《太微令》 第1章 《太微令》作者:长生漂泊【完结】 文案: 太微令出,琼林玉家惨遭灭门,仅第十六代长子玉苍鸾一人侥幸逃生。 玉苍鸾自此走上一边修炼一边寻找真相的道路,誓要为蒙受莫须有罪名的家族报仇。 岂料祸不单行,没过多久,玉苍鸾被有心之人陷害,沦为笛家二公子笛泠音的床伴。他不甘受辱,隐忍筹谋多时,终于在侍寝当晚将笛泠音杀害。 折辱之仇得报,玉苍鸾不敢久留,预备按计划逃离。谁知下一刻,那本该断气的笛二公子又睁开了眼。 衣衫不整的玉苍鸾:“……” 刚穿越过来一脸茫然的竹栖砚:“……” 眼看身上之人咬牙拿着手中簪子向自己刺来,竹栖砚不顾脖颈上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抬起手阻拦道: “等等,我有话说。” *** 后来有一天。 早已飞升成仙的玉苍鸾重回故地,偶然间在酒楼里听到苍璆界主与栖凤仙君的传奇故事。 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正说到那二人初遇之时春风一度的风流传闻。 玉苍鸾顿时便黑了脸,手中捏诀就要将那凡人禁言,不料却被身旁之人按住了动作。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展开手中折扇,掩唇轻笑: “怎么,他说得不对么?” 知君登临意,携手共摘星。 心狠腹黑 vs 冷艳鬼畜 食用指南: 1.这次写个爽一点的,穿越修真,复仇升级流。已完结仙侠古耽《不见神》戳专栏可见 2.传统修真|世界观,有一些我流设定 3.多cp预警(你怎么老爱写这个啊喂):主cp为bl,副cp啥都有 4.保证不坑 如果接受以上几点,欢迎入坑~ 【入v通知】本文将于3月6日周一入(倒)v,倒v章节从25章-93章,(另外第38章 是个小番外,请大家酌情购买),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哦,入v将三更奉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内容标签:强强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竹栖砚,玉苍鸾 ┃ 配角:雁孤宁 ┃ 其它: 一句话文案: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 立意:命运绝不能使我低头 第1章 无由之笛(一) 竹栖砚死了。 一杯鸩酒了断半生功过,向来成王败寇,他自认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毒酒入喉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直教人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恨不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嗯……活…过来? 竹栖砚猛地睁开了眼。 鼻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旖旎香气,指尖传来丝滑的触感,竹栖砚的神思尚飘在半空,一阵恍惚。 眼前好似有个模糊的人影,竹栖砚费力的眨了眨眼,让视线逐渐清晰。 他对上了一双满含诧异的眼。 什么情况?! 竹栖砚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入目是摇曳烛光,红罗暖帐,有一人正跨坐在他身上。 但见那青年身披一件聊胜于无的红纱,此刻正衣衫半解,香肩微露,薄唇轻启,泄出几口喘|息。 再往上看时,便是一双狭长凤目,眼角微微上挑,显得有些凌厉,偏偏眼尾正飞起一抹薄红,无端压下去了几分攻击性,反而给人一种冷而艳丽的感觉。 这副长相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竹栖砚这样想着,视线微微左移,看到了那人高举起的右手中握着的一支玉簪。 尖端正淌着鲜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从脖颈上传来的疼痛。 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下一刻,只见对方眼中狠色一闪,挥起玉簪朝自己刺来!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竹栖砚本能地抬手一挡,正好握住了那人手腕,他动了动干涩生疼的喉咙,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等……” 那人见一击不成,眼中惊疑一闪即逝,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接过簪子又刺了下来。 竹栖砚忙用右手再次格挡,同时挺腰伸腿,两手扭住对方手腕,一把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两人位置瞬间对调,竹栖砚终于找到一丝喘|息之机,他一边缓着手上的麻劲,一边接上了刚才的话: “等等,孤有话要说。” 可惜对方并不想听他废话,抬起腿来朝他身下蹬去,竹栖砚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退后躲开这一击,那人趁势挣脱他的压制坐起身来,手中利器眨眼间递到了竹栖砚面前。 竹栖砚偏头躲开,同时抬手向那人手腕击去,对方也看出他的意图伸手阻拦,两人就如此在床上拆起招来。 来往间簪尖划破床帐,红纱慢慢坠地,烛光里人影交叠,别有靡靡之感。 数十个回合之后,竹栖砚体内热意不降反升,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往对面看去,只见青年出招逐渐绵软无力,分明是情动的模样。 他抓住时机,一掌拍掉了对方手里的玉簪,同时一不做二不休,扯过床上不知是谁掉落的腰带,将人两手抬高压过头顶,利落地绑在了床头。 那青年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口骂道:“狗贼!放开我!”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伸手抚过对方烧红的脸颊,轻笑道:“好一只伶牙俐齿的猫儿。” 那人动作一顿,偏头就要咬他的手指,被竹栖砚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也只穿了一件绸衣,下面更是大敞着,俨然是一副要办事的模样。 再结合身后之人咬牙切齿的一声声“狗贼”,似乎并不难推测此间发生了何事。 不过眼下有更需要确认的事。 颈间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感,提醒着竹栖砚死而复生的事实,但此情此景分明不是自己生前所熟悉的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仍在厉声叫骂:“狗贼笛泠音!我必取你性命!你这唔唔唔……” 竹栖砚被他骂得有些头晕,忙拿床头绢帕堵住了对方的嘴。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他信步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细细打量起镜中人来。 这位对方口中的“笛泠音”与他生前模样倒是相仿,玉面狐眼,顾盼风流,不过眉宇间的脂粉气太重,少了几分属于“竹栖砚”的锐利。 竹栖砚伸手摸了摸脖子上被捅出的伤口,这一番折腾下来,血竟没有流出多少,反而有渐渐止住的势头。 倒是稀奇。 竹栖砚看向铜镜旁的桌案,案上靠近镜子的一边放着些头冠发簪,皆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式。 他又踱了几步,走到桌案另一边,这里放着的似乎是主人平日里把玩的物什,他粗略扫了一眼,能叫上名字的没几个。 看到最后,竹栖砚眼前突然一亮,他伸手拿起一把崭新的折扇缓缓展开,见上面绘着一幅山水画,甚至还有题诗——文字他竟然看得懂。 竹栖砚信手扇了几下,却觉得扑面而来的扇风里似乎夹带着一股奇特的力量。 这力量是他从未见过的。 竹栖砚再定睛看去,只见扇面上的字好像活了过来,正浮起蓝色的光。 “啪”的一声,扇子被重新合住,竹栖砚将之抓在手中,用扇骨轻轻敲击着另一手的掌心,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心念急转。 他现在已然确定,自己所在的绝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有些难办啊,竹栖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种情况,似乎该称为——穿越? *** “唔唔唔……”床上之人还在费力挣扎着,冷不防被抽走了嘴里的绢帕,忙抓紧时间缓了缓酸痛的嘴。 他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直直看向身上一脸戏谑的人,开口问道:“你不是笛泠音,你是谁?” “呵呵,你果然不是寻常之辈。”竹栖砚看着对方冷静的双眼,心知方才此人展现出的一切不过是对自己的试探。 他展扇轻摇,眼里带了几分赞许之色:“那便开诚布公罢。 孤王名叫——竹栖砚。” “竹栖砚……”青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忽略此人奇怪的自称,又连声质问道,“你为何会作为笛泠音活过来?莫不是‘夺舍’之法?” “哈,”竹栖砚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自己杀害‘笛泠音’的事实了。” 青年咬唇冷眼相对,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短短一句话也会被对方掰开了寻出破绽之处。 “孤不知你口中‘夺舍’之法为何,”竹栖砚一脸真诚,“孤王并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这下轮到青年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孤在以前的那个世界死亡,而后魂魄——不知你们是否是这么叫的——总之就是穿越到了此处,恰巧附在了这位倒楣的笛泠音身上。” 青年半信半疑地看着竹栖砚,就见对方将扇子一合,冰凉的扇骨抵在他脸上。 第2章 “孤王知晓此事有些匪夷所思,与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希望你能与孤合作。” “合作?”青年冷笑道,“你好大的脸,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要和你合作?” “嗯……”竹栖砚眼中赞许更甚,他抬起身子环顾四周,悠悠道,“一个承欢的男宠,在侍寝当晚杀掉了他的主子,目的有二。” “一者是泄愤,他被逼至此,一身傲骨不堪折辱,怎肯委身他人,于是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杀了强迫之人。 一者是下策,他或为蓄意专门杀人,或为搏命委屈求生,早已多有筹谋,不料均未成功,万不得已铤而走险出此下策,预备趁今夜对方毫无防备之时,杀人逃命。” “若是前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怎会在此反复试探,与孤王讨价还价呢?” “你——”青年眼里已满是震惊。 “既是为逃出生天,那孤王便是与你同样身陷囹圄,又兼占了你主子的身体,若孤是你,便要好好利用这意外得来的机会,一举逃脱才是上策。” “……”青年徒劳地张了张嘴,愤愤道,“若我不肯呢?” “呵呵,如今孤王为主你为奴仆,杀你不过一句话的工夫。”竹栖砚暗示地摸上自己包扎过的脖颈,嘴边仍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也可玉石俱焚,告发你修炼‘夺舍’禁术,反正你百口莫辩。在此处,修炼此等禁术的下场可是比死还要痛苦。”青年冷声道,“万望阁下铭记在心。” “这算是要挟么?”竹栖砚道,“孤王记下了,不过……” 他低下头,在对方通红的耳边轻轻吐息:“…你还要继续忍着么……孤见你…十分痛苦啊。” 他抚上对方滚烫的身体,继续轻声道:“笛泠音的药好似发作了呢……” 青年咬牙切齿:“笛——泠音!!!”枉他多加防备,未想到此贼的手段竟如此下作! 他压制了多时,原以为计划成功可以脱身,谁知…谁知…… “呵,”竹栖砚游刃有余地引着他,看对方渐渐眼神迷离,他以扇子挑起对方下颌,“作为回报,告诉孤王你的名字。” “苍…峦……” “嗯——”竹栖砚似信非信地应了声,如施舍般抱住了已经混乱的青年。 “既是合作伙伴,孤王怎仍心看你受苦。” 他低下头,朝那张泛红的唇吻了上去。 “阿峦,就让孤…就让我来帮你解脱罢。” ………… 苍峦倒在锦被间沉沉睡去了。 竹栖砚却毫无睡意——任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还摊上这等糟心事,都不可能睡得着。 他从这倒霉少爷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里翻出一件颜色较深的锦衣穿上,下床开始细细打量起这房间里的布置来。 笛泠音的屋子分作三间,正门进入是会客之处,向西越过屏风与重帘是卧房,也是他与娈宠们欢好嬉闹之处。 竹栖砚正是从床边一路走出,入目皆是些五花八门的玩物,他着实被这少爷的纨绔之极惊了一惊。 在一层纱帘落地处,他发现了一个掉落在地的锦囊。 竹栖砚小心翼翼地捡起锦囊拿在手中,他伸手在开口处摸了摸,却不见系起的绳结。 “?”这东西要怎么打开? 竹栖砚正在纳闷间,却见那锦囊上亮起一个绿色的图案,而后竹栖砚眼前一闪,锦囊里的物品已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又是什么。 竹栖砚带着疑问,挨个将那些物品拿起来看了一遍。 东西并不多——一把很符合笛泠音品味的短剑,几张画着与方才锦囊上出现的一样繁复图案的黄纸,一枚小巧别致的玉佩,握在手中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沛然的力量。 比他刚才在折扇上见到的力量还要强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瓶,上面写着“梦生丹”、“合欢散”、“焚情蛊”、“回灵丹”等等字眼,应该就是丹药了。 至于用途则写在瓶身背后,“合欢散”顾名思义,可内服也可做香料使用,只需微量便可催动情|欲。 ……小少爷真是人如虎狼啊。 竹栖砚又拿起旁边的“焚情蛊”——这一瓶还没被打开过——上面写着蛊分两种,若将“子蛊”种入人体内,则可通过“母蛊”控制对方。若种有“子蛊”的人离开“母蛊”百步,“子蛊”就会死亡,其内剧毒会瞬间侵入宿主五脏六腑。 “哈,‘焚情蛊’,当真是个好名字。”竹栖砚指尖缓缓转动瓶身,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熟睡的人身上。 思虑了片刻,竹栖砚重新将瓶子放下。 还有“梦生丹”:食用少量可让人如坠梦中,有助于情事欢愉,过量则会使人神志混乱,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严重者将猝死。 ……比这份说明更吓人的是,这一瓶丹药居然被打开过。 竹栖砚感到疲惫,伸手捏了捏眉心,看向最后一瓶“回灵丹”:一颗可瞬间补充灵力,让服用者短暂提升一个小境界,经常食用会产生抗药性。 灵力…竹栖砚将手边扇子打开又合住…便是这股力量么? 至于“境界”是什么,还需再了解。 *** 从卧房走出穿过正厅,便来到东面的书房——书房竟有不少藏书。 笛少爷总能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竹栖砚先是到书架前浏览一番,随后拿出几本类似百科风俗志的书册,读过之后终于对此方世界有了大致了解。 这是一个崇尚修真的世界,讲究“逆天而行,争夺机缘”,追求“渡劫成仙”。 不过虽然人人都想成仙,但修真也是有门槛的,凡人若有幸生出灵根,才有跨入修真之途的资格。 修真者纳万物灵气为己用,外强体格,内筑根基,上修神识,下延寿命,随着实力与对大道感悟的提高,不断提升自己的境界,从炼气、筑基一路攀至大乘、渡劫,而后方可成仙。 修真界世家林立,其上设有“太微府”,总管修真秩序,使修真界不至于大乱。 在诸多修真世家中,又以衣、朝、算、雪、阳、千、御七大家为尊,数万年间飞升者许多,家中资源丰厚幕僚无数强者众多,是人人向往的高山。 修真界中最广为流传的一首描写修真路漫漫的诗,正写的是这七大世家: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朝闻道何往,初阳东隅升。 迢迢行千里,风雪伴前程。 算尽人间事,御风九重天。 修真界的世家大多依附于这七大世家寻求庇护,许多没有背景的散修也更愿意进入世家做家臣或幕僚,以此来获得足够的修真资源。 除此之外,也有许多不愿俯首称臣的小家族或散修,对于他们而言,资源更加来之不易,因此经常有杀人夺宝之事发生。 竹栖砚若有所思,又来到书案边,这里放着一沓书信,他粗略扫过一遍后,对这位少爷的脾性及人际关系有了些认识。 笛泠音乃隽阑笛家二公子,是个空有皮囊的废灵根,因为修仙无望,故而平日里好吃懒做,醉生梦死,挥霍无度,就喜欢结交些志趣相投的纨绔子弟,平生最大的愿望是做那美人裙下死的风流鬼——最后果然以死明志了。 笛家发家不过数代,靠着所持有的几处灵矿暴富,笛泠音的姑母更是攀上了千家的高枝,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他上面有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名叫笛冷弦,与笛泠音是截然相反的性格。笛冷弦做事沉稳,颇有经商头脑,接手笛家以来将产业越做越大,让笛家地位提升了不少。 笛冷弦似乎颇为宠爱自家小弟,笛泠音四处胡闹捅了不少篓子,都是笛冷弦给他解决的。 笛泠音有个交好的狐朋狗友,名叫花胄梓,两人臭味相投,常聚在一起做些巧取豪夺之事,这位“苍峦”就是笛泠音向对方讨来的。 此人得罪花家被抓了起来,原本是要处死的,结果笛少爷正好在场,就这么看对眼了,便保下了苍峦。 虽说如此,苍峦还是被废了修为,竹栖砚从信中看花胄梓描述那时的场景,苍峦变成了个血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几乎去了半条命。 不过花少爷仍是将之形容为“凄绝艳丽的荼蘼”。 果真是蛇鼠一窝。 竹栖砚冷笑着放下了书信。 不过……明日他便要面对满屋子的笛家人了,现下他身无依靠,处在群狼环伺的修真界里,身旁还有个定时炸弹,如此还是先以笛泠音的身份对付着为好。 但他这一晚如何能从屋子里的些许痕迹中还原出个笛泠音来?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竹栖砚这样思考着,忽然心生一计。 *** 看了一晚上的书,总算将身边物什认出个七七八八来,竹栖砚揉了揉眉心,走回卧房准备为明日做些准备。 第3章 床上苍峦睡得正沉,看来是累极了,一缕头发垂在额前,正随着他轻浅的呼吸而翕动。 竹栖砚挑眉轻笑,伸手欲替对方将额发撩起。 便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门前有细微的动静。 竹栖砚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与大厅相隔的屏风后,屏息朝门口看去。 只见外面晨光熹微,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前,不知是要干什么。 竹栖砚压低眉峰,身上锐气尽出。 下一刻,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屋门。 “啊!”门外之人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难掩慌乱地叫了出来。 竹栖砚单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面前这位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的侍女。 对方和他对视了一瞬,而后连忙垂下头去,紧张地绞着双手。 竹栖砚嘴角挑起一丝轻佻的笑:“什么事?” 侍女把头深深低下去,结巴着道:“公、公子……可要奴婢们为您洗漱?” “嗯,”竹栖砚偏头看了眼里屋,抬高了声音道,“你去叫人来罢。” 不一会儿,侍女们鱼贯而入,皆低着头默默替竹栖砚和床上的苍峦洗漱更衣。 竹栖砚展开双臂让侍女替他整理衣袍,眼角却瞥向一旁那个与他照面的小侍女。 他不会看错。 对视的一瞬间,对方眼里出现的无法掩饰的最真实的情绪。 不是被主子发现的慌乱,不是匆忙伪装出的胆怯。 而是——意料之外的事发生、笃定原本不会出现的人突然出现时的惊惧。 “呵。”竹栖砚心中冷笑。 看来这宅子里,想要笛泠音命的人不止一个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啦,应该是个大长篇^_^ (第一章 就被锁了。。。 第2章 无由之笛(二) 两个小侍女为竹栖砚整好了衣衫,退至主人背后,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子今日怎么怪怪的? 竹栖砚从镜中看着屋内众人的动作与反应,嘴角微微翘起。 又有人端来了小食,放到了桌上——笛二公子凡人之身,仍需这些果腹之物。 见那人捧着碗朝自己走来,竹栖砚忽然转身,快步跑到床边,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 “啪”地一声,盛着粥的碗摔了个粉碎。 竹栖砚却视而不见,他一把扑到苍峦的身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阿峦,阿峦,你可醒了,真真教我好担心!” 屋内的人皆被他吓了一跳,竟也忘了收拾一地狼藉,全都愣愣地望着发疯的笛二公子。 竹栖砚感受着身下之人骤然绷紧的身体,知晓对方是装睡,他勾起唇角,继续将头埋在苍峦胸前哭道:“是我不好,我昨晚弄疼你了吧,你不要生我的气。”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叫我做什么都行,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你放心,今后为了你,我一定会改的!” “阿峦……”竹栖砚侧过脸痴迷地又哭又笑,“你这么好…我不能没有你,我离不开你了……” 众人见他眼神恍惚,一脸痴相,都惊呆了。 可身下人还在装木头,竹栖砚恨得暗暗咬牙,悄悄把手伸进被褥里朝苍峦腰侧捏了一把。 下一刻,苍峦浑身一震,黑着脸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竹栖砚得寸进尺地趴在他身上,拿头轻轻蹭着苍峦侧颈,痴痴道:“阿峦,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我要和你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这厮一大早发什么疯! 苍峦“蹭”地坐起身,就要朝还挂在自己身上的赖皮之人脸上来一拳,冷不防看到了竹栖砚头上插着的玉簪。 ——正是自己昨晚用来刺杀笛泠音的那一支。 竹栖砚甚至没有擦掉上面的血迹,那红色的尖端正对着他。 苍峦将出未出的一口气哽在了嗓子里。 被褥之下,竹栖砚慢慢地伸手掰开了他紧握的拳头。 众人面前,笛泠音埋在昨晚刚宠幸的男宠怀里,一脸幸福陶醉的模样。 “阿峦,你愿意一直呆在我身边吗?” 过了半晌,苍峦靠在床头,伸出僵硬的双臂,慢吞吞地回抱住他。 “好、啊。”他咬牙切齿道。 竹栖砚露出了真心的微笑,他睁开半闭的眼,此刻才“不经意”地看到自己弄出的一地残渣。 “呀!”他震惊道,“你们还不快快把这些收拾了!吓到我的阿峦怎么办?这些碎片扎到他怎么办?” “疼在他身,痛在我心呐,呜呜呜……” 苍峦偏过头去,又开始暗暗磨牙。 侍女们如梦方醒,忙开始清扫起来。 “对!”竹栖砚不忘提醒道,“把屋子都好好打扫一遍,不能让阿峦沾上一点灰尘。” 苍峦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偏偏笛二公子对他“如痴如狂”,在接下来打扫的过程中,一直抱着他卿卿我我。 待到侍女们捧着碎碗饭渣之类退出房间后,竹栖砚立马放开了苍峦,退到床脚处坐直了身体。 苍峦挥出的一拳扑了个空。 “呵呵。”竹栖砚看着他的黑脸,笑道,“苍公子精神很足嘛,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苍峦盯着他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么?”竹栖砚起身踱步至铜镜前,“自然是蒙混过关喽。” “这么拙劣的演技,恕我不敢恭维。”苍峦嘲他。 “呵呵。”竹栖砚笑而不语,反唇相讥道,“苍公子也不遑多让。” 苍峦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装睡的事,他本来想等着这鸠占鹊巢的“笛二公子”自己露出破绽,不想竹栖砚不按常理出牌。 竹栖砚转身走回床前,低下头对他道:“我说过了,你我合作,一起逃出这里,如此双赢的事,你有什么好犹豫呢?” 苍峦回视他,悠悠道:“竹公子尚且不相信我,却想让我对你交付信任么?” “是我疏忽了,”竹栖砚暗骂此人真不好骗,嘴上笑道,“也是,合作双方都要拿出些诚意来,这样吧,我知晓苍公子失了修为,不如就从此事着手——由我替你找回修为怎样?” 苍峦脸上狠意一闪而过,他半扬起头嗤笑道:“就凭你一个来到这里不足半日的假公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竹栖砚作委屈状,“这都要怪苍公子不肯将信息告诉我啊。” “害我无处献殷勤呢,阿峦。”其实他昨晚看书时有留意,不过竹栖砚仍是想试探对方。 “哼。”苍峦冷哼道,“确实有寻回我修为的方法,只需一种可以修复经脉的丹药。” 竹栖砚眉头皱起:“你被断了经脉?” “是啊。”苍峦答,随即看见竹栖砚严肃的模样,又忍不住冷嘲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会变成这样,还要多谢笛泠音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呢!” 竹栖砚收敛了表情,又问道:“从何处可以得到这种药?” “不好说,这种丹药须筑基期以上才能炼制,笛家不太可能有,还需去专门卖丹药的地方。” “嗯。”竹栖砚若有所思,又道,“苍公子好似对笛家的情况十分了解啊,不如来给我讲讲?” 苍峦怀疑地盯着他。 “别这样看我嘛,”竹栖砚笑,“知己知彼才好做准备么。” “说得好听,”苍峦识破他,“你是怕没法在这些人眼底下糊弄过去吧。” “哈哈,知我者阿峦也。”竹栖砚调侃道,见对方又要黑脸,忙转回话头,“总归对你没有坏处,讲讲又何妨呢。” “呵。”苍峦又摆出了嘲讽的表情,不过仍是接着道,“笛家自己那些腌臜事我没兴趣了解,我只知道笛冷弦是炼气九层的修为,他身边有位幕僚,名唤柏灵野,乃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这是笛家实力最强的人了,剩下还有几位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跟着柏灵野,在笛冷弦身边做事。” “原来如此,不过看苍峦表情,似乎也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啊。” 竹栖砚嘴上如此应和,心里却暗暗震惊——莫非此人修为被废前比筑基中期还要高? 苍峦这回识了趣,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转而道:“除去上面说的这些人,笛家其他都是凡人——包括你自己。” “唔,多谢提醒。”竹栖砚回道,“听说筑基期修士神识可外放,苍公子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作出昨晚之事?” “哼。”苍峦闭上眼道,“昨日他们不在笛家宅子里。” 他就是因此才决定行刺杀之事的,原想逃脱之后借机寻找恢复经脉的丹药……可恨! 想到这儿,他又掀开眼帘狠狠瞪了竹栖砚一眼。 “哦——”应当是巡查笛家的几处灵矿去了,竹栖砚曾在信中看到笛冷弦提起过。 “还有一事。” “什么事?” 第4章 “他们在时,我等一举一动岂不时刻在其监视之下?”竹栖砚忽然靠近苍峦,与他耳鬓厮磨,“这样我如何与阿峦亲热啊……” 苍峦手背上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推倒对方,喝道:“怎么可能?!” 竹栖砚被推到床上也不恼,仍是笑着看向他。 苍峦斟酌片刻,终是将关键之事说了出来:“……你房内有隔绝的阵法。” 竹栖砚挑眉:“凡人也能用的,随主人意志而设的阵法?” 苍峦点头。 竹栖砚步步紧逼:“能将外人的打探隔绝,能将屋内之人困住的阵法?” 回答他的是诡异的沉默。 半晌,苍峦咬牙:“……是。” 而笛泠音对他没有防备,只要杀掉对方,阵法就会消失,他就能逃脱。 ……原本应该是这样。 竹栖砚则想:原来早上的侍女是在打探阵法。 又想:若我轻易让苍峦恢复修为,他必定会立马杀了我。 *** 与此同时,笛家某处,一个粉色的娇小身影正匆匆而行。 片刻后,一扇门被轻轻打开,那身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屋内有人开了口:“如何?” 阳光下,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正是先前在笛泠音房门前打探的侍女。 她道:“大人,他还活着。” “哦?”那人冷哼道,“那个人没有成功么?” “不知,不过他虽没死成,但是……好像疯了。” “哦?”屏风之后,另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有这等事?” 侍女朝屏风一拜,接着道:“奴婢亲眼所见,原本早晨按计划去打探情况,不想二公子突然打开房门与奴婢打了个照面。” “奴婢以为二公子识破了计划,进屋却发现那个人也好好地活着,且二公子对他迷恋至极,已到了癫狂的地步。” “一个男宠有这等本事?”先前开口那人疑惑道,“莫不是笛泠音那小子装疯卖傻。” “奴婢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奴婢在打扫房间时发现了这个。”侍女说着将一个手帕呈给了面前之人。 那人接过手帕打开看了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又将手帕递给了屏风后坐着的人。 “呵呵,原来如此,看来是真疯了,这也是活该啊哈哈哈哈。” “公子,或许会有诈……”站着的那人出声道。 “诶,柏先生,你还不了解我那二弟么?”屏风后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笛冷弦轻嗤道:“这么多年,他早就烂到骨子里了,如今的笛泠音,不过是个庸俗懦弱之辈,难登大雅之堂矣。” 柏灵野仍坚持道:“话虽如此,公子也需谨慎,毕竟他还活着。” “也是,”笛冷弦沉下声,“待我去试他一试,若他敢骗我——”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毒,射向握在手中被帕巾包裹之物。 ——那正是一瓶已经空了的“梦生丹”。 作者有话要说: 竹栖砚:有事好阿峦,无事苍公子。 苍峦: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cspb:让我们请竹栖砚开始他的表演—— 第3章 无由之笛(三) 竹栖砚问苍峦:“笛家宅院的结构你知道吧?” 苍峦抱臂冷笑:“怎么?打算逃跑了?” “是啊,”竹栖砚顺着他的话接道,“离开此地之后还请苍公子多多照应。” “!”苍峦闭了闭眼,缓缓道,“不如你亲自到院子里看看。” “也是。”竹栖砚摇扇笑道,随即起身朝屋外走去。 苍峦舒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清静了。 不想竹栖砚去而复返。 苍峦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后,倏地站起身喝道:“你敢!” “我怎么不敢?”竹栖砚笑吟吟地接下他挥过来的一拳,一手将他胳膊扭至身后,又顺势给他脖颈套上了锁链。 “咔嗒”一声锁链严丝合缝地扣紧,苍峦咬牙:“你!” “哼,”竹栖砚贴着他后背,伸手拽紧手中锁链,苍峦被勒得后仰,面色涨得通红,竹栖砚眼中露出危险的光,“我竹栖砚可不是吃素的,休想背着我搞小动作。” 苍峦张开嘴大口喘气,竹栖砚这才松了手,牵着锁链的另一端往出走去。 “阿峦,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答应了我要一直在一起,可不能反悔哦。” *** 竹栖砚借口陪他的“好阿峦”散心,在笛府中转悠了一圈,大致了解了府中结构及人员分布。 不知这修真界别人家中如何,笛家的品味倒是很符合“暴发户”这三字,恨不得把“有钱”刻在墙上。 府中凡人居多,大多是做杂役的下人,见到笛二公子招摇而过,纷纷躲得远远的。 不过竹栖砚分明感受到了许多探究的视线在自己和苍峦身上打转。 午时他听下人来报,说是笛大公子请他可爱的弟弟过去一起吃饭,理由是庆祝他喜得爱宠。 彼时竹栖砚正坐在亭中抱着苍峦喂鱼,打发了来人后问道:“你知道笛泠音平素喜欢吃什么菜么?” 苍峦给了他一个你问我我问谁的白眼。 “好罢,”竹栖砚无所谓地起身,伸手撩了一把苍峦下颌,笑道,“看来一会儿还得靠阿峦替我解围了。” 苍峦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竹栖砚走出小亭,抬手摘掉了贴在隐蔽处的符箓——这是他在笛泠音锦囊中找到的,对比书册记录后,发现上面画的是屏蔽筑基期修士神识的符文。 看来笛二公子也不是傻子。 虽然他很快发现这玩意儿只是对方为了在自家府中更好办事而买的。 ……还是抬举笛泠音了。 竹栖砚一路和苍峦“嬉笑打闹”,耽搁了不少时间,等终于来到笛冷弦屋中,对方已在饭桌前沉着脸等了多时。 竹栖砚见了笛冷弦,立马端正了神色,嘴中喏喏道:“兄长。” 笛冷弦挑了挑眉,眼睛紧盯着垂下头的二弟:“往日却不见你如此有礼。” 竹栖砚听罢抬起头来,摆出个讨好的笑容搂过一旁杵着的苍峦,回道:“这都是为了阿峦,我跟阿峦说了要改过自新的!” 苍峦闭着眼不理他,笛冷弦神色一僵,接道:“……那敢情好啊。” 又道:“倒是大哥疏忽了,未知你带着他来,只准备了一副碗筷。” “不打紧的。”竹栖砚抱着苍峦痴痴地笑,“我和阿峦用一副就好。” 笛冷弦又是一僵:“额……那就叫人多拿一个凳子来罢。” “不用不用,”竹栖砚一屁股坐在眼前的凳子上,又把苍峦圈在怀里,在对方肩颈埋头道,“我…抱着阿峦……嘶……” 苍峦用手隔着袍袖狠狠掐了一把竹栖砚的大腿。 笛冷弦拿起的筷子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好。”他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几两灵石。 接下来这顿饭笛冷弦吃得味同嚼蜡。 竹栖砚坐在他对面,也不见怎么吃,却拿筷子细细地将桌上的饭菜都挑了一遍放在苍峦嘴边,一边憨笑着问:“阿峦,你尝尝这个…” “再尝尝这个…” “怎么样,喜欢吃么?” “……” 苍峦不想配合他,一直偏头紧抿着唇,竹栖砚就不停亲他。 他终于被搅得不耐烦了,张嘴勉强吃了两口,立刻被竹栖砚“欢喜”地抓住机会献殷情:“啊!原来阿峦喜欢这个!”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下人:“以后就多准备这几个菜,知道了么?” 又朝另一边一脸菜色的笛冷弦笑道:“兄长,阿峦他有些害羞,你千万不要见怪啊。” 笛冷弦放下筷子道:“没事……既如此,不如让下人将饭菜送到你屋子里,我便不打扰你二人欢好了。” “嘿嘿,多谢兄长。”竹栖砚回道,见笛冷弦仍皱着眉,立马蹭了蹭苍峦,小声道,“阿峦,我表现得可还好?” 苍峦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便应和得拍了拍他。 竹栖砚像个受了表扬的孩子一般笑开了花。 待送走了糟心的二弟,笛冷弦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掀翻了饭桌。 “这小兔崽子!疯了也让我闹心!” 柏灵野从暗处走出,回道:“’梦生丹‘效果因人而异,我看八成是二公子与那人欢好时服用过量,出现幻觉,被对方迷住得了失心疯。” 笛冷弦抿唇不语。 柏灵野又道:“他这症状倒是让人失笑,句句说得好像要为那男宠掏心掏肺似的,就像变了个人一般。” 笛冷弦突然抬头:“变了个人?” 柏灵野也察觉到了古怪之处:“…莫非是——‘夺舍’之法?!” “若真如此,那笛泠音便确实是死了。” 柏灵野问:“公子待如何?” 第5章 “先莫要轻举妄动,待确认之后再做打算。”笛冷弦双眼微眯,“若真是‘夺舍’之法,恐怕我等惹不起背后之人,只能好言相劝,让对方离开笛家。” “为何不将之告发?” “先生别是忘记了自己曾做过的事了罢?” 柏灵野一顿。 笛冷弦接着道:“若他是真疯了——那我得他一句‘兄长’,便成全了他与他的男宠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 一连好多天,竹栖砚带着苍峦往外跑,把隽阑转了个遍,笛二公子也算当地的名人,于是人们很快就都知道了笛家二公子被个男宠迷得七荤八素,甚至要为其从良的消息。 苍峦不堪其扰,这天晚上终于忍不住抽走了竹栖砚手里的书,质问道:“你到底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啊呀,”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拿起另一本,“苍公子这就着急了么。” “你要是不演得那么疯,”苍峦握紧拳头,“我不介意陪你耗着。” “呵呵,”竹栖砚放下书,把手伸向书案上一封刚拆开的信,“莫急莫急,你看,有人已沉不住气了。” 苍峦接过他递来的书信展开一看,冷了脸:“花二请你去花府一趟?” “是啊,我也头疼得很,这节骨眼上,花胄梓还叫我去寻欢作乐。”竹栖砚语气淡淡,看不出哪里头疼。 苍峦突然反应过来:“你要带我去?” “嗯哼。”竹栖砚又开始把玩折扇,“怎么,你害怕?” 苍峦冷着脸不回答。 “我很好奇,”竹栖砚站起来与他对视,“你怎么得罪花家了?” 什么仇让花家在笛泠音求情之后还下狠手废了苍峦的修为? “花家家主有三个儿子,”苍峦微扬起头,拿眼角瞥竹栖砚,凉凉道,“我杀了花三花胄幸。” “哇。”竹栖砚展扇掩唇,作惊讶状,“苍公子好胆量。” “所以,你可要看好自己的小命。”苍峦凑近了他低声道,“千万别让我找到机会。” “我绝不会手软。” 竹栖砚微笑:“多谢赐教。” *** 第二日,竹栖砚带着苍峦去花家赴宴。 花家虽是依附于御家的家臣,但其本家却在广原,离隽阑有一段距离,故而二人乘马车前往。 这马车也与竹栖砚在原来世界所见的不同,不是由人驭马而行,而是由一阶灵兽白驹拉车前往。 此种灵兽虽然品阶低微,无甚战斗力,但胜在极通人性,容易驯服,故而被修真界广泛用作代步工具。 竹栖砚与苍峦同乘一辆,其余下人侍女则另乘一辆。 等到了花府,下人去通报不久,就见一个穿着打扮品味与笛泠音不相上下的青年迎了出来。 “哈哈哈,笛二你可算来了,听说那贱奴将你迷得神魂颠倒,我今日倒要好好瞧瞧!” 这厮的大嗓门震得竹栖砚脑仁生疼,他搂紧苍峦亲了亲,骂道:“你叫我来做甚!我在家里和阿峦可快乐了,阿峦,你说是不是?” 苍峦没理他,他站在这块熟悉的牌匾下便忍不住地反胃,那一日断经绝脉的痛苦仿佛又在身上重现。 花胄梓将两人迎进了门,竹栖砚没来过这里,只能任由花二带着他左拐右拐,顺便做做与苍峦你侬我侬的样子。 不过对方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身体止不住地抽搐,竹栖砚伸手一摸,苍峦的额头上竟全是冷汗。 这么害怕么?竹栖砚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苍峦这副模样,仔细瞧了瞧他表情,却发现对方看着花胄梓的眼神像是要在那人身上烧出个洞来。 “你好恨他。”竹栖砚借着与他亲热,在对方耳边悄声道。 “花家都该死。”苍峦回道。 “但今日你杀不了他们。”竹栖砚啄着他耳垂,“将你的眼神收敛一点,别坏了我的事。” 苍峦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终是泄了气道:“我尽量。” “乖猫儿。”竹栖砚奖励般地赏了他一个吻。 竹栖砚陪着花胄梓看他府上新招的舞姬献技。 显然两人之前都爱看这个,花胄梓看得津津有味,竹栖砚从前便欣赏不来,只好变本加厉地欺负苍峦。 “这贱奴有些本事啊,”花胄梓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你今日都没怎么理我。” 竹栖砚继续扮痴迷状。 下一瞬,“啪嗒”一声,花胄梓将手中酒杯掷在了地上。 苍峦回应竹栖砚的动作一顿,开始后悔没先提醒对方一声,这位花二的性格可是暴戾得很。 竹栖砚却恍若未闻,拉着他接吻。 花胄梓大喝道:“你们都下去!” 舞姬们战战兢兢地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竹栖砚放开苍峦,眨眼间心思百转。 花胄梓带着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到二人跟前。 竹栖砚这才“惊觉”,转过头看向对方:“你做什么?” “我说,”花胄梓伸出肥厚的手掌朝苍峦抓去,邪笑道,“这东西将你迷成这样,叫我实在心痒得很。” “笛二,何不让出来教我也尝尝?” 苍峦看着越来越近的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脑中的弦终于崩断,预备站起来和此人搏命。 下一刻,一只白净的手却握住了递到他眼前的魔爪。 花胄梓再也不前进分毫。 趁对方晃神的片刻,竹栖砚抱着苍峦跳起来连退数步,惊恐道:“你要对我的阿峦做什么?!” 花胄梓似是被方才竹栖砚的反应惊到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 竹栖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声控诉道:“阿峦是我的!我答应了他要一直在一起!枉我将你视作至交,你这样叫阿峦怎样看我!!!” 又回过头安抚苍峦:“阿峦你别怕!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不会瞎搞了,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将头埋在苍峦颈窝里,眼里射出狠厉的光。 ——敢动我的人,你死定了。 这时,原本关闭的房门又被重新打开,一个人轻轻走了进来。 苍峦顺着泄进屋里的光看清了对方的脸,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他,竟是他,那个亲手废掉自己全身经脉的人…… 花胄梓回头惊喜道:“舅舅!”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第4章 无由之笛(四) 竹栖砚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瘦高男子缓步走至花胄梓身边,慢声慢气地开口:“刚回来就听见你闹这么大的动静,这是怎么了?” 花胄梓委屈道:“舅舅,笛泠音欺负我。” 苍峦:您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电光火石间,竹栖砚已想起花二信中曾提到此人,正是将苍峦修为废去之人,花胄梓的舅舅蔺炽添。 不过信中并未提到对方实力如何,竹栖砚微微挪步,挡在苍峦身前,装作愤怒地打断了花胄梓的哭诉:“分明是你想要抢走我的阿峦,我跟你说,我死也不会放手的!” 说话间,他悄悄把手伸到背后,这一刻,苍峦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会意地贴上前去与他握手,趁机在他掌心里写下了“元婴期”几个字。 竹栖砚的心沉了下去。 却见蔺炽添听罢扯了下嘴角,抬手摸了摸自家外甥的头,安慰道:“没事阿梓,不过是一个贱奴罢了,你也知道笛二公子爱他爱的死去活来,大不了舅舅再给你找一个就是了。” 花胄梓撇了撇嘴,讷讷称是。 竹栖砚震惊:听说了蔺炽添特别宠溺自己的外甥,倒是没想到花二这么听他舅舅的话。 蔺炽添给花二顺好了毛,又朝竹栖砚二人走来。 竹栖砚紧紧将苍峦护在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人,一副我虽然害怕但还是要保护阿峦的模样。 不过蔺炽添在他面前停住了。 竹栖砚眼中惊恐更甚,嗫嚅道:“你、你休想分开我和阿峦。” “让贤侄受惊了,”蔺炽添笑道,“蔺某在此代阿梓向你赔个不是。” 竹栖砚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缩了缩肩膀,像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蔺炽添继续道:“方才贤侄可有受伤?可否让蔺某察看一二?” 竹栖砚刚想拒绝,不料蔺炽添突然出手如闪电,一把抓起了他挡在苍峦身前的右手! 眨眼间,一股热流顺着他体内经脉涌入天灵,竹栖砚呼吸一滞,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手狠狠翻搅着,他脑中一片空白,疼得几乎要炸开。 偏偏蔺炽添用力钳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抽回的动作。 竹栖砚头上冒出冷汗,眼耳口鼻中皆流出血来,他轻呼道:“好疼……” 过了半晌,蔺炽添一脸诧异地睁开眼,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竹栖砚咳出几口血来,脱力地朝后倒去,被苍峦用冰凉的手扶住了。 第6章 竹栖砚就势靠在他身上,虚弱道:“阿峦,我好疼啊……” 蔺炽添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自进屋后第一次拿正眼看苍峦。 “今日饶你一命,笛二公子身体不适,你快些带着你家主子回去养病罢。” 苍峦浑身一震,竹栖砚却用手拉着他,催促道:“阿峦,我们走。” 他似是虚弱至极,也没向花家人道别,便由苍峦搀扶着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下人们都在屋外守着,见状要来扶他,被竹栖砚拒绝了。 跨出花府的那一刻,竹栖砚眼底忽然翻起汹涌的浪潮。 广原花家,他记住了。 蔺炽添好心地将笛泠音送出门外,亲眼看着对方上了马车。 笛家下人走在后面,蔺炽添转身时恰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 “回去告诉笛冷弦,他弟弟没有被夺舍。” *** 苍峦坐在马车里,冷眼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竹栖砚。 今日见到蔺炽添是他意料之外,但当蔺炽添对竹栖砚使用“搜神之术”时,他并未提醒对方。 此术专门用来搜查夺舍身体的元神,不会出差错,照蔺炽添反应来看,应当是没有什么结果。 本想借机给此人找些麻烦,看来没成功。 不过……苍峦盯着竹栖砚苍白的脸上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心道:凡人之躯如何承受得了“搜神术”,他现在必定十分虚弱。 若我趁此机会制服他,就能从他手中逃脱。 毕竟自己手中还有底牌。 苍峦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此时竹栖砚却突然开了口。 “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苍峦一愣,就见竹栖砚缓缓睁开眼来,其中哪有半分不适之色! “你……没事?”这下连苍峦也有些诧异。 “哼。”竹栖砚不置可否,是他大意了——在这强者为尊的修真界,说到底还是要凭实力说话,否则,就只能像刚才那样任人摆布。 他眼中光芒一闪而过,看向苍峦,开口问道:“你可知……是否有办法改变废灵根的体质?” 苍峦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本想像往常一样否认,脑海里却无端浮现出筵席之上竹栖砚为他挡下花胄梓的那一幕。 他眨眨眼道:“有啊,你可听过‘伐经洗髓’之说——以‘伐经’之法开拓经脉,同时辅以洗髓丹引灵入体,便可强行借用外界灵气重塑灵根。” 竹栖砚认真记下,不忘调侃他:“你懂得挺多啊。” “不过此过程非常痛苦,九死一生,常人难以忍受。”苍峦好心提醒。 “这你便不必操心了。”竹栖砚朝他笑,“作为报答,我会为你寻找修复经脉的丹药。” 苍峦脸色一黑:“所以你前几日果然只是在玩。” “非也非也,”竹栖砚揽过他来靠住,“我只是在打探城中商铺位置。” “哦?” “笛二公子大摇大摆地去商铺买修复经脉的丹药,此事肯定很快就会传到笛冷弦耳朵里,他不起疑才怪。” “那你要如何?” “阿峦忘了前几日我都有去哪里了?” 苍峦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忽然面有菜色:“该不会是……” “要去买必定会费一番功夫,来回要不少时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竹栖砚笑得狡猾。 “过几日柏灵野他们会离开隽阑,到矿上巡查,那时我们便行动。” *** 笛二公子去花府一趟无端受了些气,回来后很是郁郁了几日,笛冷弦却心情很好,便由着他在家里折腾。 不过几日之后,笛泠音又恢复原状,一大早便带着苍峦去城里到处浪,傍晚时更是毫不避讳地带人去了花楼,两人挑了间屋子把门一闭,下人便心领神会地守在了外面。 屋内,竹栖砚与苍峦换了黑衣黑袍遮住脸面,照例给身上贴了张屏蔽符——修真界不想让别人知道身份的人都这么打扮。 苍峦晃动着手上镣铐,冷笑道:“你还真是小心。” “小心使得万年船。”竹栖砚权当夸奖了,他揽过苍峦细窄腰身,嘱咐道,“抓紧我。” 随即打开窗子翻身跳了下去。 两人混入人群中,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不一会儿来到一家卖丹药的店铺前。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了,”竹栖砚没急着进去,在门口与苍峦扯皮,“这店铺的标志怎的这么丑。” 苍峦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嗤道:“这是千家的标志。” “噢——”竹栖砚恍然大悟,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修复经脉的“易经丹”虽然炼制有门槛,却不是什么稀罕药物,即便不常用到,在丹药铺子里却都买得到。 竹栖砚用笛泠音的私房钱买了几瓶,在苍峦眼睁睁地注视下塞进了自己的锦囊。 出了店门,苍峦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想反悔么?” “别急呀,苍公子,先陪我把东西买完,”竹栖砚瞥他一眼,笑道,“再者说,这丹药好歹值一百多灵石呢。” 交易用的灵石是从灵矿中提炼而成的,此外还须加印太微府的纹章,方能在市面上流通。 据说许久之前灵石铸造尚且由各大世家掌管,一灵石的品质成色大有不同,灵石上所印也是七大世家的标志,互通多有不便。 直至上一任太微府首席殷独觉统一了铸造标准,这才有了今日便利的灵石交易。 竹栖砚又进了几家店铺,买了些常用丹药及凡人也可使用的符箓,却始终没寻到苍峦所说的“伐经法”和“洗髓丹”。 “枉我一番信任,苍公子原是在戏弄我。”竹栖砚伤心道。 “……”苍峦无奈扶额,“……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或许会有。” 苍峦在前面带路,竹栖砚在后面拉着镣铐的另一端,由对方牵着走。 两人转过坊间街市,在西市的一条小街前停了下来。 “哦,妙哉。”竹栖砚自苍峦身后探出头来,奇道,“白天还以为这里只是隽阑普通的流民街,不想到了晚上却别有玄机。” 苍峦难得好心解释一句:“这里是散修之间交易的地点”。 普通散修没有太微府的许可印章,不能随意开设店铺,而市面上店铺里的商品价格由世家议定,非是寻常人担负得起的。 也就笛二公子财大气粗,以致竹栖砚对此没什么体会。 所谓办法总比问题多,散修们买不起世家的东西,只好私下里聚集在一起自行交易,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番景象——各地都有这样的地方。 苍峦带着竹栖砚走了进去。 竹栖砚两辈子没见过这种地摊,很是好奇,又不敢过于张扬,只好跟紧苍峦步伐暗地里四下打探。 在往里些的一处地摊上,两人寻到了记载“伐经法”的竹简和“洗髓丹”。 也难怪世家商铺里不会有这种东西——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外人有机会修真,还不如留给自家子弟。 而那些渴望登仙途的凡人寻仙无门,只能一辈子任劳任怨地给世家开垦灵田,挖采灵矿,以求修真者庇护,衣食无忧。 苍峦挑好东西,抬眼去看摊主,对方从遮脸的黑兜帽下传出一声懒洋洋的“换吧”。 竹栖砚心下微疑,苍峦在他悄声耳边道:“三十灵石。” “你怎么知道?”竹栖砚惊讶。 “我以前经常来。”苍峦答。 那摊主却坐不住了,微微抬高声音道:“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 竹栖砚忙掏出灵石放到摊位上,那泛着荧光的圆形石币在暗夜里尤为显眼。 他瞬间察觉出了不对劲。 下一刻,那摊主“蹭”地站起身来,扯住竹栖砚衣领喝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玩儿你大爷我呢?!” 周围买卖的散修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那摊主喊道:“诸位快过来看呀,大爷逮着个混进来的世家子!”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苍峦抬手抓起摊位上的一把匕首,反手挑断手上镣铐,趁人们都围过来时从人群间隙中撒腿跑了出去! “!”竹栖砚被围在中间,眼中翻起狠毒之色,他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高声喊道,“公子,你不能丢下小的不管啊!!!” “?什么情况?”众人被这接二连三的反转惊呆了。 竹栖砚忙朝面前摊主恳求道:“这位大哥,我家公子性格懦怯,被大哥呵斥一声便逃了,还请大哥原谅则个,只是小的身上没有值当之物,还大哥请去找我家公子啊!” 摊主盯着苍峦临逃走时丢下的“伐经法”与“洗髓丹”,心里信了几分。 竹栖砚声音恳切,哭得撕心裂肺,看起来确实像个被主人无情抛弃的替罪羊。 人群中有人喝道:“这些世家子行径真叫人恶心!待我去将他捉回,好好教训一顿!” 说着便抬脚去追。 第7章 竹栖砚心中愤恨不已,面上却哭得更加让人动容,叫那摊主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揪着他了。 他见有人真去追了,才继续道:“大哥你别怪我家少爷,他性格虽不好,但不是故意的,我们真是第一次来,不知这里的规矩……”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这位大哥别为难他了,我用这柄‘削金刃’代他与你交换如何?” 竹栖砚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袍人从旁边走出,手中拿着一柄小巧的匕首递到摊主面前。 竹栖砚不识货,那摊主见了却立马笑逐颜开,连声道:“好极好极!”说着立刻接过了匕首,并将伐经洗髓之物交给了竹栖砚。 这下是真的出乎竹栖砚的意料了,他将信将疑地看向那解围之人,心中惊疑不定。 那人似是笑了一下,开口道:“小友不必如此挂怀,举手之劳罢了。” 竹栖砚不信无缘无故的示好,为避免留下麻烦,他回道:“敢问先生姓名?修炼之处可方便告知?我回去后定会恳请我家公子登门答谢。” “哈哈,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竹栖砚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高声道:“请先生留下姓名!” “哈哈哈哈哈,”那人豪爽的笑声从远处传来,“鄙人岳鸣渊!”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去的人将毫无修为的苍峦五花大绑地捉了回来,扔在地上抬脚便踢。 谁料竹栖砚一把扑在苍峦身上挡住了那人的动作,接着哭道:“大哥别打我家少爷!小的相信少爷不是故意的!少爷你肯定想说这个,你放心,小的已经替你解释过了。” 竹栖砚抬手死命捂住苍峦想要申辩的嘴。 那人气极,却知已有人替竹栖砚解了围,摊主都不计较了,他再强逼倒显得无理取闹,只好作罢。 竹栖砚向众人赔了不是,带着一瘸一拐的苍峦离开了小街。 方出了街坊,苍峦便挣脱开竹栖砚放松了的手,斥道:“竹栖砚!你狡猾至极!” 竹栖砚拽着被绑着的他径直往前走,冷着脸不发一言。 苍峦忽然后背发凉——这一个月来,对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脸色他第一次见,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竹栖砚拎着苍峦一路回了花楼的房间,转身关上窗子,把人掼在了床上。 苍峦双手被缚,挣扎着起身,下一刻却被人按下,随即感受到冰凉的剑刃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俯下身看着他,终于张口道:“是我小瞧你了。” 苍峦喝道:“你放开我!竹栖砚,你这么有能耐,没有我不也有的是办法!为何非要把我捉回来?!” “说的也是,”竹栖砚声音愈冷,锋利的刃尖刺进身下人脆弱的脖颈,“那你也没什么用了。” 苍峦睁大了眼,奋力挣扎道:“住手!” 他猛地抬脚,竹栖砚顺势起身后退,苍峦从床上跳起,长腿一伸向竹栖砚狠狠扫过去。 竹栖砚侧身躲过,掠至苍峦背后,苍峦终是行动不便慢了数拍,回神时已被竹栖砚从后掐住了脖颈抵在墙边。 “你果然还有后手,”竹栖砚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苍峦背后汗毛倒竖,“真是一次又一次让我意外呢。” 他说着手中使力,逼迫苍峦张开嘴来,竹栖砚趁机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逼他咽下。 苍峦脸色涨红,喝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焚情蛊’,”身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子蛊若离母蛊百步则会死亡,剧毒侵入宿主五脏六腑,你如今没有修为,是万万抵挡不了的。” 苍峦瞳孔骤缩,颤声道:“你!” “我早就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竹栖砚的声音带着遗憾,手上力道却不减,“可惜你不听。” 苍峦感受到子蛊融入血肉,带起莫名的热意,而他额头尚抵着冰凉的墙壁,使他愈发难耐。 他大口喘着气,恨声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竹栖砚将嘴唇凑近他耳畔,轻声道。 “是谁都无所谓,我只是讨厌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焚情蛊是多么一件美逝啊 cspb(语重心长):7砚呐,咱们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一篇互攻文(意思就是您老人家悠着点,不然将来受苦的还是自己) 竹栖砚:你在教我做事? 苍峦(冷笑):呵呵。 第5章 无由之笛(终) 花楼的房间最终还是发挥了它本来的作用。 苍峦第二日悠悠转醒之时外面已日上三竿,他动了动快要散架的身子,愤愤地一拳砸在了床上。 “苍公子好大的火气。” 令人牙痒痒的声音从床帘外传来,苍峦哑着嗓子骂道:“卑鄙之徒!” “多谢夸奖,看来我伺候得不错。”竹栖砚接得不慌不忙,他好心地揭开纱帘为苍峦递了杯水,又坐回镜前给自己上药。 他嘴唇昨日被苍峦咬破了,对方咬得狠极,竹栖砚又没办法自己愈合伤口,只好向楼里要了些药涂上。 苍峦一边喝水,一边盯着竹栖砚露在衣领外的一段脖颈,那上面还有自己咬的牙印,被白色皮肤衬得格外显眼。 他动作一顿,眼神暗了暗。 竹栖砚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那牙印,又伸指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上面。 而后转头朝苍峦扬了扬下巴道:“你呢?是你自己来还是要我代劳?” 苍峦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伸手接过竹栖砚递来的药膏,冷冷道:“不劳你费心。” “猫儿还挺有脾气。”竹栖砚拿起手边一把团扇,边摇边轻笑。 苍峦重新放下床帘,一边上药一边问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可恶!都怪那可恨的“焚情蛊”,他现在得被迫待在竹栖砚身边,又没办法杀了对方——此人抛开修为,本身实力颇强,自己恐怕只能与对方打个平手,更不必说他修为被废后身子一直没好过。 若竹栖砚所言不假,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对方死之前是做什么的。 “嗯,”隔着纱帘,苍峦看到竹栖砚似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虽然昨日险些被人坑骗……”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提起昨晚之事了!苍峦暗骂道。 “……但总归拿到了‘伐经洗髓’之法,我自然是要先试一试了。” “在此处?” “正是。” “理由呢?” “笛二公子和他的男宠夜夜笙歌,流连难返——谁会怀疑呢?” “……”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放心,”竹栖砚以为他是担心别的事,走过来隔着纱帘抚了抚苍峦的脸,“你乖一点,我就把‘易经丹’给你。” *** 竹栖砚出去吩咐了守在外面的下人,让他们只将一日三餐送至门口,其余时间不必打扰,而后才回来从内部锁上了门。 谨慎起见,竹栖砚仍是拿出昨日刚买的一个小型隔绝阵法布在了房门口。 这样一来既能防止外面之人神识的窥探,又不会让此处的灵气流动被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竹栖砚才开始盘腿端坐在床上,在苍峦的提示下按照“伐经之法”尝试引气入体。 竹栖砚口中默念法诀,闭眼感受充盈在他周围的这个世界独有的灵气。 他仿佛“看”到了四周流动的各种颜色的灵气,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五感之外多了一个体会这个世界的途径。 竹栖砚遵循“伐经法”上所述,屏息将一簇灵流聚集在指尖,又并指按顺序点上周身大穴,试着将灵气引入自己体内经脉。 如此一点一点引气入体,让灵气不断冲刷自己全身经脉,从而在体内形成完整周天的灵流。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一个下午,待到月上枝头,竹栖砚已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朝着一个地方汇聚而去。 此处应是灵根所在了,竹栖砚抓住时机,取来“洗髓丹”吞入口中。 随着丹药在腹中化开,体内的灵力越发汹涌地流动起来,如江河入海一般涌进灵根,尝试着移去此处已经废掉的灵根,重新塑造新的根基。 功法行至关键之处,竹栖砚咬牙忍住全身碎骨断经般的疼痛,凝神内视,密切关注着体内灵根重塑的进展。 苍峦坐在远处,注视着他面色愈发苍白,光洁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忽然,竹栖砚气息一顿,周身灵气流动蓦地停滞。 苍峦“哗”地站起身来,惊讶地看着竹栖砚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而后身子歪斜地向一旁倒去。 “竹栖砚!”苍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对方身边,一把捞起软倒的竹栖砚,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你怎么了?!” 竹栖砚缓缓掀开眼帘看他,张嘴欲语却先吐出血来,他索性颤抖着抬起手来,狠狠地抓住苍峦的衣领。 第8章 这下连没有修为的苍峦都察觉到了他体内暴乱的灵流。 “怎么回事?!” “咳、咳……”竹栖砚断断续续道,“去找…昨日那摊主……” 苍峦动作一顿,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竹栖砚死命地抓着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来凑到他耳边威胁道:“你休想……” “母蛊在我手上…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苍峦看他话说了一半就靠在自己肩上喘气的模样,沉默片刻回道,“知道了。” 他将竹栖砚抱在怀里,回身扯下屋门上的阵法放在了对方身上,避免竹栖砚身上的灵力乱流引来不怀好意之人,而后给两人披上黑袍,带着对方从窗边跃了出去。 苍峦一路狂奔,来到西街时竟与昨晚的时间相仿,但昨日的摊主已没有了踪影。 “怎么…回事……”竹栖砚被他裹在袍子里,此刻出声问道。 “那人今日不在此处。”苍峦顿了顿道,“这些散修居无定所,四处游历,若对方不主动出现,怕是很难找到踪迹……你做什么?!” 只见竹栖砚挣脱他的怀抱跳到地上,因为一阵踉跄又被苍峦拉了回去。 “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他嘴角又溢出血迹,可见体内早已翻江倒海。 “你知道该怎么办就瞎跑?”苍峦低声呵斥。 “……”两人正在这厢僵持,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又是你!” 竹栖砚转过头去,虚弱道:“岳先生。” 岳鸣渊走近几步,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他觑着竹栖砚苍白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你身上的灵流怎么这么乱?” 两人皆是一惊,竹栖砚忙道:“请先生再帮个忙……” 他话刚说完便朝前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岳鸣渊赶忙走上前去,探指向竹栖砚垂下的手腕而去,少顷脸色严肃道:“快跟我来。” *** 隽阑城外的一处山洞中,岳鸣渊盘腿而坐,飞速伸指点向面前与他相对而坐的竹栖砚周身几处脉穴。 竹栖砚体内淤积的灵力顿时顺着打通的经脉流动,将污浊之气冲出了体外。 青色的灵力霎时涌向山洞四周,站在山洞角落处默默等待的苍峦也未能幸免。 只是当灵力飞到他面前时,却被一层看不到的屏障挡住了,苍峦身上毫发无损。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竹栖砚身周逸散的灵力才慢慢平息,他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恭喜小友步入修真之途,”岳鸣渊收回自己的灵力,惊喜道,“你资质不错啊,竟是个少见的风灵根!” 苍峦一挑眉。 竹栖砚笑道:“多谢先生相助,在下来日必当偿还此恩。” “哎——”岳鸣渊摇手道,“这都是小事,比起这个,你方才的情况才是真的不妙啊。” “哦?”竹栖砚眼睛微眯,悠悠道,“在下正想求教。” “我知你是想通过”伐经洗髓‘之法重塑灵根,但你体内灵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废灵根,而是被人使用某种禁术弄坏的,故而不可直接重塑,而需借助灵力冲刷修复灵根。” “你一昧用蛮力企图硬塑灵根只会适得其反,让汇聚的灵力暴乱——便是刚才那种情况——若控制不好,可是会灵力爆体而亡的。” “原来如此。”竹栖砚笑答,眼角却瞥向一旁的苍峦,对方接收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了头。 他收回目光接着道,“那我真是万幸,遇上了先生。” “哎呀,”岳鸣渊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们三人算是都见到了各自的真面目,岳鸣渊索性脱了遮蔽的黑袍——他生得浓眉大眼,自带一股豪爽之气,“你不必一口一个先生,我朋友都叫我‘老岳’的。” “哦——”竹栖砚轻笑,朝他伸出手去,“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也能做你的朋友呢?” “这样再好不过啦!”岳鸣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同他握了握手,“敢问小友名姓?” “我名竹栖砚。”竹栖砚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就见苍峦朝这边点头致意,也开口道:“苍峦。” 竹栖砚微微抿唇。 “好、好、好!”岳鸣渊很是激动,默契地对他们两人昨晚的事避而不谈,他站起身来,仗着高大结实的身体,一手勾住竹栖砚的肩,一手搭上苍峦的背,将两人搂在一处,笑道,“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他笑得胸膛震响,竹栖砚与苍峦被迫面对着面,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看到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岳鸣渊看起来很想与二人促膝长谈,但没说几句突然接到消息说有人找他有事,便匆匆离去了。 剩下竹栖砚与苍峦在山洞中相对无言。 沉默许久,苍峦先开口道:“恭喜了。” “现下贺喜为时尚早,况且苍公子未必是真心的罢。”竹栖砚弯起眼,眼底却无笑意。 苍峦转头冷漠道:“爱信不信。” “不管怎样,”竹栖砚又笑起来,“我该感谢你救了我,而且多亏了你,此次还收获了重要的讯息——” 苍峦又转回头与他对视——他们总是在一些事上有奇怪的默契。 “——我体内的灵根,是被谁废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搞事~ 第6章 风起之末(一) 反正已经出来了,竹栖砚也不急着回去,将那屏蔽阵法往山洞口一放,开始就地打坐,巩固自己的境界。 苍峦冷眼旁观,判断此人已经到达炼气二层了。 竹栖砚内视自身,体内经脉空前畅通,淡青色的灵力正从灵根处流出,经由周天循环流至身体各处,并与周围环境中的灵气联通。 许是因为风灵根的缘故,他对灵气流动格外敏感,虽闭着眼,但耳边却能听到方圆几里细微的气流声。 真真神奇。 大约两日之后,竹栖砚睁眼之时,已能明显感觉自己大有提升,他推断自己此时大约是炼气四层的境界。 转头一看,苍峦正在自己不远处打坐静养,察觉到他起身的动作后也睁开眼来。 竹栖砚朝他勾唇一笑:“走了。” 苍峦便跟在他身后走出洞穴,一边道:“耽搁了这么久,柏灵野定然回来了,笛冷弦再心大也该反应过来,说不定已经察觉了你不在花楼的事实。” “嗯……”竹栖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来展开,“你说怎么办呢?不是你撤走了房门口的屏蔽阵法么?” “……当时情况紧急,”苍峦垂下眼回道,“我身上没有可用的符箓,你的锦囊我也打不开,只好先拿它用一用。” “那真是多谢你了。”竹栖砚用扇子遮住下半边脸,似笑非笑,“没关系,总会有人比我更心急的。” *** 两人大剌剌地在回城的路上晃悠,不多时远处走来几个急匆匆的人影,见到毫发无伤的笛泠音后忙跪下俯身拜道:“二公子,小的们可算找着您了。”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一停,回问道:“我带着阿峦去快活,你们来做甚?” 为首的下人低着头,连声道:“小的们见您房门口食物没动,便斗胆开门看了看,谁知您与苍公子皆不见了踪影,大公子很是着急,故而叫了府中下人四处寻找。” 竹栖砚拉着苍峦,听罢惊道:“你们怎敢惊动兄长,还让他操心,这…我…我本来都在阿峦面前打好包票了说再不会麻烦别人,你们这…你们是要害我啊……唉!” 跪着的几人被他一顿胡搅蛮缠,皆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苍峦怕他再继续下去要做出更夸张的戏来,忙暗地里扯了一把竹栖砚,低声道:“走罢。” 竹栖砚便马上顺着台阶下来了:“你们都起来吧。” 下人们口称是,看着便要起身。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只见最前面低着头的那人袖中寒光一闪,挥手直直向竹栖砚两人刺来。 “呵。”竹栖砚冷笑一声,反手推开苍峦,侧身躲避的同时将扇子一收,趁转身之际自锦囊里抽出一柄短剑来。 余下几人中一半围住了苍峦,一半拥上来堵住了竹栖砚的退路。 “果真按捺不住了么。”竹栖砚嘴角噙着冷笑,提剑与包围之人过了几招,“是笛冷弦让你们这么做的么?” 对方并不回答,先前为首的那人喝道:“纳命来!” “既是如此,”竹栖砚看着刺来的匕首,忽然不慌不忙地扔掉了手中剑,“那留你们也无用了。” “正好用你们试一试,我之境界究竟如何!” 话音方落,但见竹栖砚轻轻抬手,身边乍然形成数道灵力凝成的风刃,他振袖一挥,风刃便以迅疾之势向四周射去。 只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刺客们手中的利刃纷纷断成两半,跌在了地上。 第9章 几人的动作忽地滞住,下一刻,他们脖颈上全都现出红色的血痕,相继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竹栖砚与苍峦的衣袍之上。 “哎呀,这可真是难办了。”竹栖砚看向地上的尸体,重新抽出折扇来展开挡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嫌弃得很。 苍峦原本被包围着,刺客们倒下去时他被溅了一身的血,他紧皱着眉头走到竹栖砚身边,冷声道:“你现在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回笛府了。”竹栖砚不以为然地抬腿要往回走去。 苍峦三两步追上他:“笛冷弦要杀你,你还上赶着回去送死?” “是啊,笛冷弦要杀我,”竹栖砚停下脚步,转眼看向身旁之人,“你一点都不惊讶呢。” 苍峦默然不语。 “你早就察觉了罢,”竹栖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在你侍寝那晚时你就知道了——笛泠音屋外竟没有下人把守,分明是有人在给你制造机会。” “……是。”沉默片刻,苍峦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带着冷静而疯狂的笑意,“笛冷弦好算计,想借刀杀人,再杀了我好叫死无对证——好处都叫他占尽了。” “我本想将计就计,杀了笛泠音之后借机逃脱,不想出了你这个变数。” 竹栖砚也笑:“我本来还疑惑,笛泠音这个草包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他性命的,现下却有些明白了。” “笛泠音灵根被毁多半与笛冷弦有关。” “所以,你是想……”苍峦似有所觉。 “我这个人不是甚么君子,”竹栖砚以扇掩唇,眼中狠绝毕露,“谁要是害我,我必然要报复回去。” 这一刻,他们站在满地尸体中,衣裳染着尚温的血,苍峦在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竹栖砚看着他笑起来,“怎么样,苍公子,要不要继续合作?” 苍峦眼里泛着寒光,勾起了嘴角。 “笛府中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 此事到底还须从长计议,毕竟笛府之中尚有筑基期修士坐镇,况且灵根之事也待确认。 竹栖砚打算主动出击,试探一下笛冷弦。 他在身上贴好遮蔽灵力的符箓,好暂且作为凡人出现在人前。苍峦临时教了他净衣咒,两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回了笛府。 笛冷弦探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去哪儿了?” 竹栖砚搂着苍峦暧昧地笑:“阿峦说要来点刺激的,于是我便带他去了城外,我们……” 笛冷弦黑着脸挥手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回你房间去吧。” “哎等等兄长!”竹栖砚放开苍峦拉住笛冷弦,谄媚地笑道,“那个…我们在城外遇到了危险…多亏了阿峦才能脱身,所以兄长…我想、我想……” 笛冷弦试图抽回胳膊,无奈竹栖砚拽得死紧,他只好哄道:“你想怎样?” “我想修仙!” 笛冷弦浑身一震。 竹栖砚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大哥,你能不能给我弄到那种吃了就能有修为的丹药?这样我就可以保护阿峦了。” 笛冷弦僵硬着笑道:“你怎的突然想起这事了,咱们府上有的是高手,我与你派一个贴身保护便好。” “那不一样!”竹栖砚大声道,“我要自己变强,用我的力量保护阿峦,我都向他保证过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出尔反尔?!” 苍峦:…… 笛冷弦黑着脸掰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指,半晌道:“……好,大哥给你找去,行了吧?” “诶嘿,谢谢大哥!”竹栖砚闻言喜上眉梢,立马放开了笛冷弦,拉着苍峦欢欢喜喜地走了。 笛冷弦见两人走远了,才缓缓坐到座位上,开口问道:“派去的人还没找到?” “回公子,在城外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笛冷弦“唰”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什么?” 这时柏灵野走了进来:“我已去看过了,是炼气期修士所为。” “是什么人……”笛冷弦回想着方才二弟与他说的话,惊道,“莫非是笛泠音口中的‘危险’?” “有可能。”柏灵野也思索着。 笛冷弦揉了揉眉,又道:“柏先生,笛泠音说他想修仙。” 柏灵野想也不想:“他疯了。” “哼,他想得太美了,原本父亲死后,若他安安分分地过他的逍遥日子,我或许还能容他一段日子,可他却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笛冷弦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那我也……留不得他了。” *** 房间内,竹栖砚悠然道:“若笛冷弦当真是废掉笛泠音灵根之人,便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因为他深知,若笛泠音踏入修真一途,他将再没有机会除掉对方。” “所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挠笛泠音重塑灵根——而你亲手把机会递到了他手中。”苍峦回道,“好一个欲擒故纵之计。” “过奖过奖。”竹栖砚抚扇轻笑,“接下来只需看他送来的是救命丹,还是送命药了。” 两人照样在人前作戏,整日待在房间中,假装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只有苍峦知道竹栖砚这厮天天在布下屏蔽阵法的房内疯狂修炼,根本没空理他。 这一日笛冷弦终于派人拿来了笛泠音要的丹药。 房门被打开,竹栖砚抬起头,看到送药的正是先前与自己撞个正着的那个侍女,不由地在心中嗤笑。 他抬眼朝苍峦看去,苍峦会意地走过去关上了房门,回来时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侍女的去路。 那侍女朝竹栖砚下拜,伸手将托盘举过头顶:“二公子,您吩咐的药,奴婢给您送来了。” “哦。”竹栖砚放下把玩的扇子,作势拿起了托盘上的小瓶。 侍女的身体骤然绷紧,悄悄抬眼留意竹栖砚的动作。 竹栖砚缓缓转动着瓶身,似在思考着什么,侍女心里无端起了些奇怪的感觉。 “啪”地一声,小瓶被打开,侍女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悠哉悠哉的声音:“笛冷弦有没有嘱咐过你什么话?” 这一刻,侍女脑海中闪过一道晴天霹雳,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笛泠音根本没疯! 同一时间,只见竹栖砚挥袖打掉侍女手上的托盘,蹲下|身掐住她的脸逼迫对方张开口,而后一股脑将瓶中丹药都灌进了对方嗓子里。 侍女的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她拼命挣扎着,要伸手去把喉咙里的丹药抠出来,却被竹栖砚一把抓住。 他揪住侍女衣领将之提起,一把按在墙上,看着对方涨红的脸色和流出的眼泪,轻飘飘问道:“你害怕什么?” 侍女惊慌地摇头,死命地咳着,无奈丹药早已在动作间下了肚。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徒劳的挣扎,继续道:“这可是能让你修仙的好东西啊,你为什么害怕呢?” 侍女“呜呜”地哭起来,语气里都是恐惧:“药里…有毒……” “你下毒?” 侍女摇摇头,又点点头。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竹栖砚声音冷了下来,“若是你自己下的毒,怎会如此惊慌,别告诉我没有解药。” 侍女浑身剧烈颤抖着。 竹栖砚继续逼问:“说,是谁下的毒?” 他伸手掐住对方脖颈,侍女连喘了几口气,终于出了声:“大…大公子……” “还敢污蔑!”竹栖砚收紧了手,那侍女像个在狼爪里濒死挣扎的白兔,他高声道,“兄长与我骨肉相连,为何要害我?” “到底是谁?!” “真的…奴婢说的是真的……” 竹栖砚装作难以置信地慢慢放开手:“怎么会?” 那侍女失了禁锢,倒在地上咳嗽了起来。 她红着眼抬起头,眼里显出死亡前的疯狂来:“当然是他了,你真以为你大哥对你好么?那只不过是他觉得愧对自己的良心罢了!” 她见竹栖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更加邪邪笑了起来:“你还想着让他给你找修仙的药,殊不知正是他亲手断送了你的仙途!” “老爷在时,他不敢做得太过分,只使计废了你的灵根,老爷走了后,他便找机会要杀了你。偏偏他还要给自己立牌坊,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只会玩些下作的手段——你们兄弟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趁竹栖砚晃神之际,侍女忽然跳起来越过他朝屋外跑去——她不陪这兄弟俩玩了,她想活命,她要去偷笛冷弦的解药,然后离开这里! 可去路却被苍峦挡住了。 侍女眼中闪过决绝,从袖里抽出一把匕首来要朝身前之人刺去。 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苍峦动也未动,冷漠地看着侍女不甘心地瞪大了双眼,颓然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竹栖砚带笑的眼睛。 第10章 “多谢你告知我。” 竹栖砚收回染血的右手,嘴角泛起愉悦的笑。 第7章 风起之末(二) 苍峦看着那侍女的尸体迅速泛起青黑,微微皱了皱眉:“她死了,你怎么向笛冷弦交代。” 竹栖砚不以为意:“我干嘛要向他交代。” 他垂下右手,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慢慢滴落:“你也听到了,笛冷弦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久都没解决掉笛泠音——他是决计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想要残害手足的心思的。” 竹栖砚悠悠踱步至苍峦面前,继续道:“阿峦,你知道怎么摧毁一个人么?” 苍峦冷冷回视他,没有回答。 “要想毁掉一个人,直接杀死对方简直是一种恩赐。”竹栖砚转头朝窗边走去,“何为至毒之计?取命为下,攻心为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一切崩塌,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折磨。” 竹栖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苍峦,抬起右手在半空虚虚一握,眼底漾起危险的光:“我要的,是杀人诛心。” “说得好听,”苍峦微扬起头,不屑道,“先解决了眼下的麻烦再说这些吧。” “若是让笛冷弦发现送药的人死在你的房间,你我皆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下人,笛冷弦真的会在意么?”竹栖砚道,“此事本就是他理亏,他不敢怎么样的。” “此事过后,他必会对你提高警惕,”苍峦走向他,“你装疯卖傻的那一套要行不通了。” “这样才有趣啊,”竹栖砚伸手捧住苍峦的脸,不可避免地将血迹蹭到了对方面颊上,“游戏就是要有来有回才能让人尽兴呢。” 他笑起来:“你说是吧,苍、公、子。” *** 笛冷弦拍案而起:“什么!送药的人死了?!” 跪在他面前的小厮战战兢兢道:“是……小的经过二公子房间门前时,看到二公子将那人发青的尸体丢了出来,一边疯魔似地念叨着‘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一边害怕地关上了房门。小的们前去敲门也不开,只说他怕有人要害他……” 笛冷弦缓过神来:“……当时有多少人看到了?” 小厮答:“那时正是府内大扫除之时,周围的人…皆看到了。” 笛冷弦一惊,连忙道:“去叫他们把嘴巴都闭紧点!谁敢将此事说出去了,我定不会轻饶!” 小厮一步一抖地出去传话了,留笛冷弦撑着身子站在书桌前,隐在阴影里的脸上晦暗不明。 “柏先生,”过了半晌,他又开口道,“你说这次笛泠音是故意的么?” *** 尽管笛冷弦极力按下此事,隽阑城里还是传开了笛泠音在府中险些被人毒害的流言。 笛二公子本就是个怂蛋,经这一遭,更是整日躲在自己房内不肯出门,也不让下人随便进入了,笛冷弦亲自去安抚也没能把人请出来。 他每日只叫自己的男宠进出取放日常用品,但苍峦对谁都冷着一张脸,没人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什么来。 笛府内的人经过二公子房间时,总能听到屋内有人在神神叨叨地念着“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人言可畏,不过几日,流言已经变成了“笛家兄弟手足相残”、“笛冷弦毒害亲二弟”之类。 笛冷弦被此事烦得焦头烂额,竹栖砚却整日潜心修炼,兴致来时还拉上苍峦切磋一番。 竹栖砚挥手使风刃打落苍峦手中短剑,翻手摸出一把团扇,翩翩走近对方,笑道:“苍公子总是能让我意外呢。” 他在对方身边站定:“我很好奇,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嗤,你莫不是修炼得傻了,”苍峦忍住再次拔剑出鞘的冲动,将头偏转轻声回道,“说出来还算底牌么?” “也是。”竹栖砚朝他一挑眼,提步走了。 苍峦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耍了,黑着脸转过身问对方:“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嗯?”竹栖砚戏谑的声音响起,“你这么着急?” “你大费心思地制造流言,让笛冷弦转移了注意力,现下正是走下一步的最好时机。”苍峦冷静道。 “哈哈,果然还是阿峦最懂我。”竹栖砚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苍峦暗自磨了磨牙,听见竹栖砚继续道:“这些日子你随我暗中打听笛家往事,应该发现了吧,笛大公子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 “笛冷弦最出色的是他的经商头脑,他父亲笛商羽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在笛泠音灵根被废后,立了五灵根的笛冷弦做下一任家主——修真界颇为看中资质,笛家却不像那些传承了几十代的大世家,本质上还是个靠灵矿挣钱的暴发户。” “故而笛冷弦乃至笛家的命门便是所持有的几处矿产了——这正是我要下手的地方。” *** 又过了几日,笛二公子像是恢复了那记吃不记打的本性,兴冲冲地拉着苍峦出了门,说是要出去游玩散散心。 流言尚在,笛冷弦也没回绝他,只是嘱咐他出门在外要照看好自己。 竹栖砚知道他巴不得笛泠音不小心死在外面。 二人依旧同乘一辆马车,没多久将跟着的下人们甩在身后,径直往笛家几处灵矿去了。 笛家府邸虽在隽阑,所有的矿产却与之相隔甚远,便是灵兽白驹也要跑上半日的路程。 竹栖砚将马车停在一处不太显眼的山腰,与苍峦下了车远远观望矿上的景象。 灵矿上处处是忙碌的身影,矿工们拿着用于挖矿的法器夜以继日地开采矿石,间或有工头穿梭在各个开采点监督挖采进展,称好的堆成小山的原石又被负责运输的法器一车车地运走,陆陆续续送往各大世家。 笛家祖上乃是一名散修,游历时偶然发现了这些矿藏,由此走上了发家致富的道路。 灵矿是炼器和炼丹重要的原材料,但凡大一些的世家要发展,少不了养些炼丹师与炼器师,故而灵矿到哪里都很吃香。 除此之外,由于交易用的灵石也是从灵矿中提取加工而成的,拥有一处灵矿更意味着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当然这仅仅是对那些拥有太微府授予的铸币纹章的世家来说。 笛家做的便是将开采的灵矿卖给这些世家的生意,尤其到了笛冷弦这里,他在各世家之间周旋,努力将利益最大化。 竹栖砚看得“啧啧”称奇,开口问道:“你可算过若是从这灵矿传消息到隽阑,最快要多久?” “这须得看情况,”苍峦答,“元婴期以上修士可千里传音,这点路途根本不在话下,而如若架设了专门的传信阵法,虽比前者稍慢些,但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很显然笛家这两样都没有。”竹栖砚慢悠悠地道,“据我测算,每次柏灵野他们来回都要七日左右。” “笛家传承不过数代,虽然有钱,却缺少最重要的修真底蕴,放眼整个修真界也不过是三流之家——所以传信尚需人力完成。” “哦?你了解得很清楚啊。”竹栖砚摇扇轻笑,“苍公子之前当真只是一介散修么?” 苍峦抱臂:“与你无关。” “呵呵。”竹栖砚碰了壁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山谷中忙碌的众人。 “既然知晓了有这样的时间差,便好办多了。” *** 笛二公子在外疯玩了几日,带着一脸餍足回到笛府继续当起了鹌鹑。 这天晚上,笛冷弦刚要准备躺下休息,就听到屋外下人们喊叫起来:“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笛府收入的灵石皆存在库房中! 柏灵野他们都去了矿上,笛冷弦立马翻身下床,几下披上外袍,匆匆跑向后院。下人们还在奔走着提水灭火,乱糟糟地跑来跑去,笛冷弦一路和好几个人撞了身子。 他满头大汗地来到库房前,喝道:“不要慌!都退开!” 众人都退得远远的,笛冷弦忙使出一个驭水诀,化出数道水龙浇灭了蔓延的火势。 “库房管事呢?叫他过来!”笛冷弦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 不一会儿,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被架了过来,笛冷弦再也按捺不住火气,抬脚便踹:“让你看管库房!你便是这么做事的?!” 见对方还在迷糊,他怒从心底起,手中凝起火球直向对方射去。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闹哄哄的后院一下安静了下来。 笛冷弦阴沉着脸,看向离得近的几人:“你们几个,去清点库存。” 被点到的几人应声离开,笛冷弦环顾四周,见一众下人都跪下|身低着头发抖,高声道:“以后若再有人玩忽职守,下场有如此人。” 众人皆称是。 “今日之火来得蹊跷,须得好好调查一番,”笛冷弦心思一转,忽然转头看向某处:“笛泠音在哪儿?” 有人应道:“回大公子,二公子在房内早就睡下了。” 第11章 “是么?”笛冷弦眉峰紧锁,一转身大跨步朝笛泠音的房间走去。 笛二公子的房间还燃着灯,笛冷弦拍门道:“二弟,二弟!” 无人应答。 笛冷弦周身气势冷了几分,他伸手运使灵力一推—— “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笛冷弦抬脚迈进房内,听到从卧房中传出暧昧的水声:“好阿峦…乖一点……” 他动作一顿,又收敛了气息,转身越过屏风,顶着一张黑脸朝卧房走去。 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床帘上映出两道毫无所觉的交叠的身影。 笛冷弦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地接近轻轻摇晃的卧床。 下一刻,他伸手猛地掀开了垂下的床帘! 烛光忽然增强,在上方动作的人本能地扯过遮挡之物护住身下人,转头眯眼朝床外看去:“嗯……兄长?” 笛冷弦瞳孔骤缩,看到躺在床上的苍峦朝内扭过头去,露出了泛红的耳朵和脖颈。 而笛泠音正伏在对方身上,脸色也透着薄红,用一条锦被盖住了两人的身体。 笛冷弦犹如遭了当头棒喝,愣在了当场。 “你……” 笛泠音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兄长…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阿峦他很害羞的…要是知道你来,我就不做了。” 笛冷弦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没事……” 他定了定神:“方才库房走水了,我来提醒你小心一点。” 笛冷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苍峦一脚踢开被子,转回头冷漠地道:“起开。” “吃完就走,阿峦当真狠心呐。”竹栖砚还保持着衣领大开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将身子轻轻支在对方光洁的胸膛上。 “……”苍峦白了他一眼,接道,“下次别出这种馊主意了。” “原来你还想要下次。”竹栖砚勾起嘴角,伸手抚上他。 苍峦呼吸一滞,岔开话题道:“你…东西拿到手了?” “当然。” “那就…该干嘛…干嘛。”苍峦闭上眼。 “真是口是心非呢,”竹栖砚咬上他耳垂,“你明明就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捂脸) 第8章 风起之末(三) 第二日晚,竹栖砚与苍峦趁着夜色翻出府外,乘飞行法器一路出了隽阑。 这飞行法器名叫“不系舟”,最多可同时搭载两人。由于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无法御剑飞行,飞行系灵兽或者飞行法器便成了低阶修士的选择。 法器乃是修真界最低等也是最普遍的器物了,没有品阶,有些甚至不需要灵力和神识操控,连凡人也可使用——效果自然有限,大多是日常使用的物品。 再往上便是需要灵力操控的灵器、由神识控制且须有持有者印记才能使用的宝器以及由仙人所炼制的极为少见的仙器。 前些日子竹栖砚拿着笛家的钱买了不少趁手的法器——它们价格适中,适合他这种炼气期使用。 当然灵器他也拿了一两件,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真的烧钱,竹栖砚在笛家这么久,第一次深刻认同了苍峦口中“三流之家”的说法。 怪不得修真界炼器师与炼丹师这么吃香。 不系舟行进速度比白驹要快,但需消耗灵石驱使,比较适合短程。 两刻钟后,二人在秣周一座三层阁楼前停了下来。 竹栖砚下了地,开口道:“此处便是离得最近的一座‘听澜阁’了。” 却说修真界除了主流的大小世家之外,也有一些别的组织,“听澜阁”便是其一。 阁里主要做炼器、炼丹等生意,他们在各地开设分部,来人只须给出需求和预估的报酬,阁中负责之人便会将写有信息的木牌挂在公示板上,供在阁内挂名的炼丹炼器师们选择。 一旦有人接下了单子,则流程便转到了买方与制作者单独协商的阶段,双方可选择在阁中准备的房间会面,也可选择继续使用木牌交流,达成协议后便在听澜阁准备的灵契上签字画押,三方见证,保证公开透明。 听澜阁最吸引炼丹炼器师的地方,便是若成功在阁内挂名,听澜阁就会派出阁中高手保护他们的安危,因此有不少散修甚至世家之人都选择加入听澜阁。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保护之人相当于得了专属的炼器炼丹师,被保护之人则是多了安全保障,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竹栖砚也曾好奇过:“这听澜阁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跟世家们抢人么,按照世家的脾性,如何容得下它做大做强的?” “因为世家不敢动它,连太微府都不敢,”苍峦答道,“听澜阁阁主霓临沨与太微府有牵扯,其夫人阳如镜更是原本阳家的下任家主,只不过后来因故叛出了阳家——此事当时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看来定是一出好戏啊,”竹栖砚十分遗憾,“可惜没能亲眼目睹一下。” 苍峦不想听他废话,径直迈步走进了眼前楼阁。 竹栖砚忙跟上他脚步,甫一进门便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威压传来,他对苍峦低声道:“这小小一座分部竟也藏龙卧虎。” “听澜阁内高手如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劝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 “啊哈,”竹栖砚勾唇,“多谢提醒了。” 竹栖砚来到一面墙前,见上面不断浮现出大大小小的木牌,其上正流转着听澜阁所有分部提供的各种各样的信息。 阁中负责人看到两人,忙起身前来迎接。 竹栖砚微微侧身,苍峦低头在他耳边悄声道:“筑基中期。” 那人显然听到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苍峦,眼里多了几分钦佩,心道:此人好生厉害,明明没有丝毫修者的气息,经脉也是断掉的状态,却能一眼看出我的修为,莫不是个刻意隐藏的高手? 竹栖砚看出他想法,心中好笑,而苍峦则就势压低了几分兜帽帽檐,故作神秘。 负责人脸上挂起笑容:“请问二位道友前来是为何事?可是要炼丹炼器?” 竹栖砚却摇摇头。 负责人声音低了几分:“……那二位是要…打听消息?” 竹栖砚揣着袖子没回答。 负责人脸上神色严肃了几分:“二位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对方左转右转,来到一间小室内,一路上苍峦感受到了许多来自暗处的打量视线,修为大多是金丹期。 负责人请二人落了座,又吩咐上了茶水,待到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后,他才谨慎地坐在两人对面,重新开口道:“不知两位今日来,是想和听澜阁做什么生意呢?” 这便是听澜阁的暗处生意了——能在世家林立的修真界立足,少不得要有筹码互换、利害相联。 那些见不得光的杀人放火之事也在生意的范畴之内。 不过竹栖砚今日并非是要买凶杀人——在他看来这也算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正经事,实是少了许多乐趣。 他唇角微扬,开口道:“我来卖矿产。” 苍峦一惊:此人之前一直神神秘秘的,原来竟是打着这种主意! 负责人却神色未变——显然经常遇见这样的事。 他悠悠道:“这可是桩大买卖啊…可否将地契拿来一观?” 竹栖砚抬手自袖中取出几张纸来,苍峦见状眼角抽了抽:原来昨晚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是去复制这些东西去了…… 负责人仔细看过,又摇响房间里的铃铛,不久有人推门而入,在他身边耳语一番。 负责人听罢脸上露出了笑容:“是正经生意便好,只是……听说笛家一直在给各世家供货,怎的想起找听澜阁来了?” 显然短短时间内已将这些矿产的情况摸了个透。 竹栖砚也笑:“阁下岂非明知故问?这些年那些世家仗势欺人,故意压低收购价格,我家公子毕竟是商人,怎能由着他们一直欺压?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将矿产卖了了事,总归每年还有些分红可拿。” 这话前半部分说的也没错,不然笛冷弦也不必想方设法地在不同上家之间周旋,争取高价卖出灵矿,再以较低价格购进采矿法器,保证收入。 不过分红云云便是竹栖砚胡扯的了。 “嗯……”负责人斟酌片刻,“这是家主笛冷弦的意思?” “是,公子特意吩咐小的把家主印章带来了。”竹栖砚说着掏出一块四方的红色印章,其上还流转着淡淡的灵力。 这又是怎么搞来的?苍峦眼观鼻鼻观心,扮着他的高深莫测,心里却忍不住疑惑,这玩意儿不都是家主贴身携带的吗?不会真把笛冷弦的印信偷来了吧…… 印章确是家主象征,做不了假,负责人脸上笑容更大了:“好极,只是我等须先验过灵矿质量,再做打算。” 竹栖砚挥手自锦囊里翻出一箱矿石——这是他老人家亲自下矿挖出来的,绝对纯天然。 第12章 验过样货,负责人才放下心来,着人拿来笔墨纸砚等一应器具,挥手写下一份契约。 竹栖砚拿过契约,阅过上面内容,笑道:“我家公子吩咐过要好好商议契约,依我看,这上面还须再添几条。” 对方有些不高兴:“这样的分红已比世家给出的好多了,你们还不满意么?” 竹栖砚但笑不语,只提笔又在白纸黑字上加了几条。 负责人接过补充的契约,看过之后立马笑逐颜开,连声道:“甚好、甚好,笛家真是出手大方啊!” 说罢不再犹豫,在纸上盖下了两方印章,又递给竹栖砚。 苍峦趁机瞥了一眼纸上内容,心道竹栖砚此人狠毒至极,连他也不由咂舌,笛冷弦怎会是对手。 竹栖砚展开契约重新确认了一遍,见最后的两个印章都是听澜阁的标志,但其中一个图案左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沨”字,另一个却没有。 他暗自挑了挑眉,用笛家印章在空白处方方正正地盖下了章,只见纸上霎时银光流转,印章加持,灵契即刻生效。 负责人道:“按照契约上写,我等明日便派人前去考察接管。” 又唤人拿来几箱灵石请竹栖砚看过:“这是定金,待交接完毕,笛家可凭此灵契取得剩余灵石。” “甚好,迟则生变,恐世家报复抢夺,那时便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竹栖砚收了灵石,好心提醒道,“还请贵阁及时接管,我家公子也好早些安心。” “放心,”负责人站起身与竹栖砚握了握手,“祝你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竹栖砚也笑了起来。 *** 回到笛府已接近天明,竹栖砚伸手递给苍峦一瓶药:“你要的‘易经丹’。” 苍峦接过药,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又道:“我尚需一些时间修复经脉——动手便在今晚?” “正是,”竹栖砚挥扇笑道,“希望柏灵野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 笛家灵矿上,柏灵野领着手下正在巡查,忽然听到有人来报:“‘听澜阁’的人来了。” “?”柏灵野看着御剑前来的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忙拱手问道,“前辈来此何事?” “我们按约前来接管灵矿,你等还没准备好么?” 柏灵野懵了:“什么?什么接管?” 他以为是之前那种来无理寻衅的人,怒道:“这是笛家的灵矿,几时成了听澜阁的了?前辈不要欺人太甚!” “甚么欺人太甚!”来人中有个脾气暴躁的,呵斥道,“笛家家主连灵契都写好了,你还在此装傻充愣?莫不是你们出尔反尔吧!” 柏灵野脑子空白了一瞬:“笛冷弦那小子发什么疯?” 那人推开他要往里走,柏灵野不死心地拦住对方,开口道:“在下并不知道家主卖了灵矿,还请前辈将灵契拿出,让在下确认一二。” 有人拿出一张纸递到柏灵野手里。 柏灵野看罢怒火攻心,喝道:“好你个笛冷弦!我柏灵野忠心耿耿地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坏事恶事都替你掩着,你倒好,反手就把老子卖了!” 他伸手要去扯那灵契,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你便是柏灵野?” “笛家家主说你是他家家奴,这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将你作为附带与灵矿一同卖给我听澜阁了。” “如今你已是听澜阁的下人,休要胡搅蛮缠,还不赶紧带着我们去看灵矿!” 柏灵野一口气哽在半中间,既不敢当面反抗这些金丹期修士,又不肯伏低做小——好歹在笛家他也算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今被一纸契约卖了,这可与自愿加入听澜阁不同,不仅没法享受福利,还得任人差遣当牛做马,他如何甘心! 柏灵野越想越气,拔腿就走,恨不得立刻冲到笛冷弦面前问个究竟。 但听澜阁的人却不甘休,粗暴地扯住他:“你去哪儿!我们花钱买了你,你还想逃走不成?” 柏灵野脑中的弦瞬间绷断了,他咬牙切齿道:“我…要去找笛冷弦讨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 夺笋呐 第9章 风起之末(四) 笛府上下一天都人心惶惶的,原因无他,笛冷弦的家主印章失窃了。 偏偏笛大公子本人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丢的,明明他记得昨天自己还用来着。 笛冷弦亲自将笛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那不务正业的二弟也被搜了身——却仍没有找到印章踪影。 直到月上中天,下人们都被折腾地够呛,纷纷苦不堪言,恨不得倒头就睡。 笛冷弦愁容满面地推开房门,走到烛台前去燃灯。 今天是个雷雨天,此时外面仍在狂风大作,不时有几道闪电划破天际。 笛冷弦的手莫名地发抖,竟然连着几下都没有把灯点着。 忽然窗外划过一道白光,将屋内的一切一瞬间照得透亮。 笛冷弦倏地回身——一个人正端坐在书案后他平时坐的位置上。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那人便在这时开了口:“你在找什么呢,兄长?” “啪”地一声,对方不紧不慢地打了一个响指,烛灯终于燃起,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笛冷弦目眦欲裂:“笛泠音!” 竹栖砚晃着扇子,泰然应道:“哎,兄长。” 他在说话间自袖中拿出一物,手中扇子慢慢移下,露出了那物事的样子——正是失踪的笛家印章。 竹栖砚继续道:“你是在找这个么?” 笛冷弦立刻扑了上来要抢夺,不想竹栖砚逗狗似的将印章重新收了回去,转而拿出一张纸来,冲他笑道:“你猜,我拿着这个印章做了什么?” 笛冷弦满心都是被戏耍的气恼,劈手将那纸夺了过来,细细一看,差点撅过去:“荒唐!” 他想也不想一把将灵契撕得粉碎,扑到桌子上恶狠狠地盯着竹栖砚吼道:“笛泠音!你竟敢装疯骗我!!!” “哎呀,”竹栖砚如同被吓到一般往后微微仰身,以扇掩唇,“兄长,我都已经拿到一半的灵石了,你将灵契毁了,不仅收不回灵石,连之后的分红也没有了呀。” “你!”笛冷弦气得双眼通红,“你这败家子,笛家的基业都被你毁了!” “与我何干,”竹栖砚无辜道,“签了灵契的是笛家家主,关我什么事啊。” “啊——”笛冷弦大吼一声,彻底撕破了兄友弟恭的脸皮,一掌挥向竹栖砚,“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嗒”地一声,他的掌被竹栖砚轻巧地挡住了:“果然,兄长早就想杀我。” 他面色转冷,笑容消失:“真遗憾呐。” *** 柏灵野带着一身狼狈赶回了隽阑。 可恶!他今日妄图逃脱未遂,被那几个听澜阁的修士捉住好一顿痛打,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才寻了机会离开——都他娘的要怪笛冷弦这个狗东西! 柏灵野驱使法器避过天上的雷电交加,咬牙往笛府飞去,眼中怒火中烧。 很快他就发现笛府是真的烧了起来。 本能地感受到危险,柏灵野渐渐放慢了速度,停在了半空中。 便在这时,天边落下一道蓝色的闪电,直直向他所在之处劈来! 柏灵野撤身躲开,回头一看,只见原先自己停留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人。 黑衣银冠,乌发拢在脑后高束成马尾,电光之间但见长眉入鬓,凤眼凌厉——正是与那笛二公子如胶似漆的男宠。 “你!”柏灵野不可置信地望向苍峦,“你竟恢复了修为!” 更让他感到胆寒的是,自己竟然看不出对方境界如何,说明其修为在自己之上,至少是筑基后期。 苍峦指尖的一簇雷电“噼里啪啦”地作响,他一撩眼帘,俯视对面之人,冷冷开口道:“来的有些晚了,看来竹栖砚也没想到你这么菜。” 柏灵野听出他话中十足的羞辱意味,脸色涨得通红,积累了一天的怒气终于攀至顶峰:“住口!你这以色侍人的贱奴,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苍峦动作一顿,眼中忽然射|出冷厉的光,挥手间又落下几道闪电:“找死。” 柏灵野侧身躲过,手中掐起“驭木诀”抵挡——这是筑基期修士都会修炼的基本功法,正如方才苍峦攻击他时所用的“驭雷诀”。 柏灵野身周凝起无数树叶支撑的屏障,左右闪避间挡住从天上落下的一道又一道闪电。 撤去屏障的瞬间,苍峦已身携青蓝色电光握拳冲到了他身边。 “铛”地一声,柏灵野转手甩出一道灵器盾牌接下了苍峦蓄力一击。 苍峦撤身后退至空中,翻身之间手中电光凝为实质,化作一把长剑“噼啪”作响。 他眼神一凛,再次提剑冲向柏灵野。 柏灵野不待喘息,一手使盾,一手使出驭木之术驱使树叶如利箭般寻隙射向冲来的对手。 第13章 黑色天幕下,苍峦如同身化蓝色闪电,身法迅疾流畅,一路使剑躲过袭向自己的叶箭,眨眼之间便再次出现在柏灵野面前! 柏灵野心中大惊,盾牌由小化大,迎上苍峦自上而下裹挟着雷电之势的挥剑一斩。 “轰——”闪光的剑刃披在灵器上,霎时又化作数道闪电炸向四方,趁机向柏灵野空门大开的后背攻去。 “咳、咳……”柏灵野再次阻挡已是来不及,生生以肉|体受了雷电之击,手上的力道顿时减了不少,他匆忙收手,避开苍峦带着电光的又一剑,朝后倒退了数丈之远。 “休走!”苍峦乘胜追击,手中剑再次化为闪电,从空中劈向前方之人。 柏灵野旧伤未愈,又遭重创,眼中愤然之色更甚,伸手自随身锦囊中掏出了一物。 “原本是我保命之物……”他喃喃着,回身迅速将手中之物甩出,喝道“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苍峦前进之势稍滞,眼中映出向自己飞来的物什。 *** 竹栖砚手中扇子一挥,将飞向自己的桌案一把劈成了两半。 碎成数块的桌案后,笛冷弦狰狞的脸倏然出现:“你的灵根修复了?!” 竹栖砚转身甩出数道风刃,不紧不慢道:“兄长合该去看看眼睛了。” 笛冷弦阴沉着脸掐起一招“水盾术”,挡住了竹栖砚的攻击。 竹栖砚飞身上前,以扇作刃袭向笛冷弦面门。 笛冷弦仓忙后退,额头上却多了一道血痕。 他伸手一摸,看见了满手的鲜血,浑身开始不停地颤抖,沉积多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啊——笛泠音!我恨死你了!” 竹栖砚飘然落在不远处,挥扇看着笛冷弦如一头野兽般咆哮着向自己冲来。 笛冷弦边跑边掐诀,身边化出数条水龙先于自己朝竹栖砚攻去。 “从小你就比我聪明,又惯会撒娇,爹和娘都对你关爱有加,却对我这个早出生几年的长子视而不见!”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毁掉你最骄傲的东西!” 竹栖砚挥扇划出风刃,割掉水龙头颅,又转身接下笛冷弦饱含怒气的一拳。 笛冷弦一击不成,挥拳再向竹栖砚狠狠砸去,可他终究修为不济,体术又只是个半吊子,加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出招毫无章法。 他恶狠狠道:“我努力学习经商之道,终于让爹开始对我另眼相看,也因此招募到了一些肯帮助我的修士……” 竹栖砚并不想听他讲述自己的奋斗史,他一边喂招逗弄着毫无所觉的笛冷弦,一边开口打断道:“你就让他们废了笛泠音的灵根?” 笛冷弦并未察觉对手话里的引诱与疏离之意,他眼中闪着诡异的光,那是埋藏在心底的黑暗终于得见天日时的兴奋:“是,我吩咐柏灵野使用禁术早早废掉了你的灵根——爹娘请人来看时还以为你天生如此,顿时失望透顶——而我则是五灵根,我终于超过你了!” *** 苍峦手裹闪电隔空捏碎了柏灵野甩来的符箓,轻嗤道:“封有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符箓?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柏灵野终于慌了:“你究竟……”他慌忙抽身后退——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保命要紧,先逃离此地! 冷冰冰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如同死亡的宣判:“你还真是迟钝啊。” 柏灵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滴落在脸上的凉意。 ……对啊,如此雷电交加的夜晚,怎么没有下雨呢? 在他身后,苍峦不慌不忙地收起了灵力屏障。 冷冷的雨随狂乱的风拍在柏灵野脸上。 他背后突然泛起蚀骨的冷意,如同被一条蓄谋已久的毒蛇盯上一般。 原来自他进入隽阑的那一刻便踏入了眼前之人的圈套! 比起那个……对方竟是雷水双灵根么? 雨声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不对,这股彻骨的寒意,这股窒息的冰冷,分明是—— 下一瞬,苍峦抬起没有裹挟闪电的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霎时,天上下落的无数雨滴纷纷停滞,随升起的寒意化作了一道道冰棱,向包围在其中的猎物密密麻麻地射去! “啊——” 一道闪电划开天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 竹栖砚提扇抵住笛冷弦挥来的拳头,了然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笛冷弦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你……” “忘了跟你说,”竹栖砚嘴边笑容愈发愉悦,“我不是笛泠音哦。” 笛冷弦踉跄着后退几步:“什么?” “瞧我这记性,”竹栖砚装作懊恼地用扇子一拍额头,“竟然一直忘了告诉你,笛泠音在苍峦侍寝的那一晚就死了。” 笛冷弦又开始颤抖:“你…你说什么……” “你处心积虑要杀掉的弟弟,早就被别人杀死了呢——说起来,这段日子在笛家,还要多谢款待了。” 眼前突然浮现出这些天的一幕幕,笛泠音的发疯举动,一次次被躲过的试探…… 笛冷弦像是被人突然敲了脑门,如梦初醒。 “那、那……”笛冷弦茫然地低头看向发抖的双手,“这些时日我筹谋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笛冷弦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又哭又笑,“笛泠音,原来你早就死了…死了!” 他忽然放下手,盯着竹栖砚:“那你为什么要扮作他,为什么要留在笛家,今日又为什么要打听我废掉他灵根的事,你有什么图谋?” “嗯……”竹栖砚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起初是因为我初来乍到,身无所凭,只好作为你弟弟留在笛家,不过今日我是来杀你的,至于为什么要听你废话么——” 他眼神忽转,看向面前人,带着笑的嘴里吐出了下半句话:“因为我高兴。” 语罢,竹栖砚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中掐诀,扇风凌厉,无数风刃向茫然无措的笛冷弦袭去! 笛冷弦后退几步,身上被刮出数道血痕,却好似丢了魂一般不还手。 他现在只觉得可怕。 太可怕了,他此时才明白对方的用意——从他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不、从很久以前,对方就在为他下套。 向他抛出笛泠音想要修仙的诱饵让他上钩,杀掉侍女后故意让下人们看到,再经由众人之口传出兄弟相残的风声,笛冷弦心中有鬼,自然慌了阵脚。 然后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明摆着的调虎离山之计,已然心慌的他却仍中计了,在自己救火时偷取灵矿信息,后来他反应过来时必定会怀疑不在现场的笛泠音,又一定会想到那几个“不小心”撞到自己身上的下人,从而逼自己亲眼确认二弟的不在场证明与印章的存在。 殊不知真正拿到笛家印章的时机却是在第二日他亲手用过印章之后。 之后便是瞒天过海,断去笛家重要支撑——他该佩服此人动作之迅速么? 然后、然后便是故意不归还印章让他惊慌,在这样的状态下来到了今晚,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 从那一刻起,对方先是抛出笛家印章刺激他,又甩出灵契让他瞬间失去了笛家家业。 他主心骨已断,自然暴怒,对方再亮出自己修为,更让他怒火中烧,从而引导他说出当年真相。 这样、这样还没完,在他已经疯狂的边缘给出他最后一击——告诉他笛泠音早死了,你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竹栖砚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慢慢引诱着猎物走入自己的陷阱,愉悦地看着对方奋力挣扎,在封锁猎物所有退路后给予对方最致命一击。 如今,他终于如对方所愿了——他失去了家产,失去了柏灵野,失去了二弟。 笛冷弦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笛冷弦疯了似的冲向竹栖砚,“我杀了你——” 竹栖砚收起扇子,当胸一脚将笛冷弦踹飞。 笛冷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砸开屋门,落在外面的地上。 他慢慢撑起身来,却一双充血的双眼对上了。 “啊——”笛冷弦叫出声来。 柏灵野全身插满了冰棱,红色的血液还在从伤口中流出,他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狠狠地瞪着笛冷弦的房间。 笛冷弦爬起身来,看到了冲天的大火将整个笛府点燃。 他头发披散,愣愣地环顾四周,笛府之人的尸体四散地倒在地上,被无情的火焰吞噬。 “啊——啊——”他如遭雷击,失去了语言能力,只知道徒劳的嚎叫。 笛冷弦转过身去,看到竹栖砚站在台阶之上,摇扇轻笑,冷眼俯视着自己。 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竹栖砚开了口,火光中,笛冷弦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二弟在说话:“兄长,你知道灵根被废的滋味如何么?” 第14章 笛冷弦徒劳地摇着头,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 那恶鬼笑着道:“可我却体会过重塑灵根的痛苦呢,险些要了我的命,那真的是——好、痛、啊。” 话语方落,竹栖砚的手瞬间洞穿了笛冷弦的小腹,生生将对方的灵根挖了出来! 笛冷弦倒在地上,疼得失了声,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却又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慢了动作。 鲜红的血溅上了竹栖砚的面庞,他沾满血的左手握着自己便宜哥哥的灵根,放到眼前看了看,而后快活地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逐渐停止了挣扎,苍峦提着滴血的剑自远处走了过来,抬脚迈过满地尸体,朝竹栖砚开口道:“竹栖砚。” 竹栖砚将手中灵根随地一扔,展开带血的扇子,冲他笑了笑。 两人在冲天的火光中对视。 半晌,苍峦抬起染血的右手,开口道:“走吧。” 竹栖砚将同样沾满鲜血的左手搭在他手心:“好呀。” 笛家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连大雨都浇不灭。 *** 竹苍二人早已到了千里之外。 树林里,竹栖砚心情愉悦地摇着扇子走在前面,颈侧却忽然一凉。 “哦?”竹栖砚停下脚步,顺着锋利的剑刃看向自己侧后方举着剑的人,笑道,“苍公子这是何意?” “哼,”苍峦眼神冰冷,“休要装傻,你看不出来么?” “哎呀呀,这真是,”竹栖砚挑眉,“不知在下做了什么事让苍公子选择杀人灭口呢?” “你太危险了,”苍峦皱紧眉头,眼底寒光毕现,“留着你我不放心。” 竹栖砚摇扇轻笑:“苍公子是怕在下将笛府之事都推到你身上捅出去么?” 苍峦冷眼以对:“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嗨呀,那真是太遗憾了。” 话音方落,只见竹栖砚弯腰躲过苍峦横扫过来的一剑,转身后退之际趁机朝对方掷出数道符箓。 “在下也是相同的打算呢。” 作者有话要说: 狼人互刀:) 第10章 风起之末(终) “嗒、嗒嗒嗒”竹栖砚撤身连退数步,躲开苍峦射来的几道冰箭。 苍峦一手握雷电,一手凝冰棱,化作双剑自半空中俯冲下来。 竹栖砚一个后翻跃起,同时手中掐诀,聚风成刃,迎向苍峦这一击。 “轰——”三种力量碰撞在一起,激起的巨大余波瞬间荡平四周,山石被震得粉碎,树木被连根拔起。 竹栖砚从扬起的尘土间后退,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笑道:“这就是筑基后期的实力么。” 苍峦停在离他不远处的半空中,冷漠地俯视对手:“我早说过,隔一个境界便如隔一道天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皆是空谈。” “呵呵,是么,看来我还是太过老实了,竟真的将‘易经丹’交给了你。”竹栖砚冷笑。 “哼,”苍峦冷哼,“你应该感谢我恢复修为后没有立刻杀了你。” “真是狂妄呢,”竹栖砚眼神转冷,“不过你别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举到眼前,苍峦见状,漠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竹栖砚翘起嘴角:“……你体内还有我下的‘焚情蛊’呢。” 苍峦咬牙切齿:“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迈开腿朝苍峦走去:“焚情蛊,焚情蛊,相离则毒发,催之则情动,一蛊两效,当真精妙。” 苍峦全身一颤,虚虚落到地上,无力地半跪下来,低吼道:“别…别过来……” 竹栖砚恍若未闻:“那晚的滋味,你还想再体会一遍么?” 苍峦以手支着剑,垂下头浑身颤抖,露出白皙的后颈:“住…手……” 竹栖砚眼睛眯起,笑容不变,慢慢靠近,眼看就要走到苍峦面前。 就在此时! 苍峦脸上的表情瞬变,面颊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冷色一闪,伸手一掌狠狠拍在地上! 顿时,他身周方圆几丈之地都结起了寒冰,将进入此处领域内的一切生灵冻成冰块。 而苍峦本人已提着剑逼至竹栖砚近前。 “铛!” 却见竹栖砚仿佛丝毫未受到寒气影响,抬手轻轻一弹,拨开了递到自己颈边的剑刃,而后起身翻至半空,身边显现出青色的保护屏障。 “演得不错,你果真不会让我失望。”他笑得愉悦,打开手中小瓶,仰头将其中丹药倒入口中。 苍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你知道我解了蛊?” “我不知道,”竹栖砚说着把小瓶往前一扔,“可谁说我拿出的是‘焚情蛊’了?” 苍峦掠至近前,接住那瓶子,见上面赫然写着“回灵丹”三个字。 他心里一惊,挥手结印挡住迎面而来的一击。 “……”苍峦沉默着将手中小瓶捏成齑粉,复又开口道,“就算如此,你也只能将自己从炼气十层短暂提升至筑基初期,一样没有胜算。” “谁知道呢,”竹栖砚展开折扇将之旋起向苍峦掷来,“——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苍峦转身躲过飞来的扇子与夹带的几道风刃,抬手抹去眼角一道血痕。 他看向手指上一点刺眼的红,冰湖般的眼底突然多了些诡异的兴奋。 “好、好极。”苍峦手掌反转,一条闪着电光的长鞭出现在手中,他伸手拽了拽鞭身,抬眼向对面察觉到危险的竹栖砚看去,“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鞭向前一甩:“那我就好好陪你玩一玩!” 竹栖砚这么久第一次感到背后发凉,像是一直蛰伏的毒蛇终于对着自己吐出了舌信。 他连忙使起“驭风诀”抵挡,在身前竖起护盾,却见那裹挟着雷电的长鞭一路破开盾气狠狠抽在了自己胸前。 “嘶——”竹栖砚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擦去咳出的血,忙侧身躲过紧咬着不放的长鞭。 苍峦鞭法了得,一手长鞭挥得如闪电一般,紧紧锁住对手的退路,同时凝冰为箭,觑准对方空门射去。 竹栖砚不得已拿出之前准备的灵器抵挡,却仍是落了下风,躲避间头冠被打散,脸上与一身青衣上多了不少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天边乌云翻滚,其下电光交织,风卷尘埃,寒冰化雨,飞沙走石,相撞的灵力一阵阵迸发,激荡四野。 苍峦甩出一鞭卷上竹栖砚脖颈,竹栖砚气息一滞,忍不住咳出几口血来,苍峦使劲一拽,将对手拉得倒退向自己。 不想身后灵器“破空刀”瞬息而至,欲趁机刺入他后心。 苍峦冷哼一声,挥袖反手将灵刀击飞,那刀失了控制,回旋着插|入了一边的山壁上。 竹栖砚心中一紧,就见苍峦手中发力,用鞭子将他从半空中一把摔到了地上。 “轰——”地面上荡起无数烟尘,与冰渣混杂在一起,浮沉在半空中。 待尘埃散尽,便见苍峦半跪下来,将满身血痕的竹栖砚按在地上,手中长鞭收紧,将对方脖颈勒出一道淤痕。 竹栖砚奄奄一息地侧着头,披散的黑发遮住脸面,有气无力地咳出几口血来。 苍峦眼中寒光闪烁,抬手不紧不慢地撩开身下之人掩面的发丝,露出竹栖砚苍白的脸庞。 他勾起嘴角:“你怎么不说话了,竹栖砚,你不是巧舌如簧么?你不是多谋善变么?” 他忽又冷下声来:“你这狡猾的狐狸,终于落到我手上了。” 苍峦伸手抚过竹栖砚脸上的鞭痕——这是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便在这时,他看到竹栖砚短暂地笑了一下,掀开眼帘朝自己看来。 一瞬间,苍峦心中警铃大作,松开手极速后退。 却仍是慢了半拍。 电光火石间,但见竹栖砚抬手往两人身上各贴了一张符咒,又露出一直藏在袖下的另一只手,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符玉! 巨大的光球在两人之间炸开。 “一道替我承受伤害的‘替身符咒’,和一块蕴含元婴期全力一击之能的符玉,还请苍公子笑纳。” 飞溅的灵力光芒中,匆忙抵挡的苍峦看见竹栖砚飞身后退,他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对方那张永远挂着一抹从容微笑的脸。 那人启唇对他道:“永、别、了。” *** 中洲大陆,平都。 太微府巍然屹立在山巅,宫阙重叠,肃穆端庄。 一间大殿内,一个身着暗红色袍服的青年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台上。 在他面前的长廊两旁,放置着七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之上绣着的正是衣、朝、算、雪、阳、千、御七大世家各自的标志。 殿内寂静无声,台上那人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但见一扇屏风后的传送阵法一闪,一道妩媚的女声在殿中响起:“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将我等叫来啊?” 第15章 又一道传送阵法闪现,一个底气不太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随之应和道:“此番是千家发的召集帖罢。” 第三道声音接着响起,是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哦?那此次我们的主人公却是姗姗来迟啊。” “那也比不上别赋你,仗着朝家势大,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我们这些前辈呢。”最开始那道妩媚女声的主人又开了口。 “离夫人还是一样的言辞犀利呀,”那名为朝别赋的青年声音里带了笑意,却丝毫不减话中锐利,“我朝家家大业大,我作为家主自然要多加上心,不像你们雪家,多少代积累的基业全交由一个外姓女子打理,真是全无体统。” “唉呀…两位……”这是那道底气不足的中年人的声音。 “朝别赋,你说话最好小心一点!”离夫人语气中已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还请离夫人指教。”朝别赋的语气不慌不忙。 “你……” “够了!”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渐起的争执,“离相月!你少说一点,何必与一个小辈过不去!” “呵,”雪家家主离相月收住了怒气,冷笑道,“算未予,你又算老几?贵为算家家主,还不是得看着朝别赋这个小辈的脸色过活。” 算未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始闭目养神。 离相月目光一转,看向离着上首最近的那扇屏风后空荡荡的位置:“衣家这次也没来么?” “他们不是一直遵守避世的祖训么?”朝别赋正好坐在衣家对面,他不以为意道,“会来才是稀奇吧。” 这时底气不足的中年人终于插上了话:“千家家主来了——这次来的是谁?” 在他对面那扇刚刚亮起的屏风后,一道虚虚的吊儿郎当的男子声音响起:“千家轮值家主…嗝儿…千佑昇…给诸位问好。” 千佑昇说完又打了个酒嗝。 在座的几位家主都在屏风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只有坐在台上的那青年表情一直未变。 算未予开口问道:“说罢,这次为何要发召集帖?听说被灭门的隽阑笛家只是个卖灵矿的暴发户——这还值得我等动用太微令?”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突然插|进话来:“算家主有所不知,千佑昇有个宠妾叫做笛曼笙,正是隽阑笛家之人。” 几人又皱起眉头,那千佑昇接道:“曼笙一夜之间痛失家人,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自此一病不起,我一去看她就哭,哭得我脑仁子疼……故而请诸位发出太微令追剿凶手。” 众人默然,片刻后,朝别赋开口道:“发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权当成全千家家主一片情深了。” 离夫人撑着头悠悠道:“我倒是听说了些别的——笛家家主在被灭门前将家里矿产卖了出去,好巧不巧正好卖给了听澜阁。” 她眼波流转,看向斜对面的屏风:“你不知此事么,阳如意?” 阳如意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但在场的几个老狐狸都听出了她的愤怒:“如意也是才知道呢,多谢离夫人提醒。” 小妮子敢学朝别赋和我杠,离夫人心中唾弃,话锋一转:“听说那些灵矿原本有不少都是供给御家的,这样一来想必御家家主也十分心疼吧?” 她笑道:“怪不得今日这么着急地等着千家来呢。” 御家家主低声下气道:“这…在下并无此意……” “御钦霄!”算未予忽然出声,将御家家主吓了一跳,“别支支吾吾的,你的意见是什么?” “啊…这……”御钦霄抬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含糊道,“在下…在下随诸位的意思……” “呵,真是一把软骨头,难怪被自己的家臣拿捏地死死的,”离相月将在场几人嘲了个够,才道,“发不发无所谓——本来就是小事一桩。” 算未予道:“我和别赋一样,支持发太微令。” 阳如意:“我也附议。” 御钦霄扭扭捏捏:“在下也……” “那便就这么商定了,”朝别赋打断了他的话,视线瞥向台上之人,“既是千家家主宠妾的家人,我等自然不能怠慢,必将凶手揪出抓获,给千家一个交代。” “你亲自去现场一趟,雁孤宁。” 台上青年终于动了动嘴唇,依旧面无表情地答道:“是。” *** 笛家的大火终于被扑灭,太微府来了人,用阵法将现场罩了起来,一行人穿着制服浩浩荡荡地进入宅邸开始勘查。 太微右垣右执法雪明禅听罢手下的汇报,转头对一旁的雁孤宁道:“你听到了吧,这火不寻常,乃是用了封印有‘三昧火’的灵符——笛府早就烧得渣都不剩了,我们走访了周围,得知这家中一共一百一十五个人,应是无一幸免。” 又有一人来到雁孤宁身边,朝他一拜:“首席,我等调查了笛府之人那几日的行踪,有几位筑基期修士前去灵矿上巡查,并未归来。但等我们去矿上询问时,听澜阁之人说他们几个也失踪了。” “听澜阁消息向来灵通,”雪明禅分析道,“他们也找不到,只能是被灭口了——这么狠毒的毁尸灭迹之做法,是仇杀罢。” 他问道:“要不要我吩咐他们去调查笛家关系网?” “不必,”雁孤宁打断他,自锦囊中拿出一物,“我来看一看。” 雪明禅瞪大眼睛看向他手中之物:“仙器’溯洄镜‘?你要用这个察看案发现场发生的事?!” 雁孤宁没回答他,直接伸手覆上了仙器,霎时间镜面上光芒大盛,在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仙器也是认主的,“溯洄镜”是很久之前就被太微府得到的仙器,轻易不会使用,只有遇上很棘手的事情时,才会由太微府首席调用。 不过“溯洄镜”回溯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好巧不巧,雁孤宁正好回溯到了案发那一晚的时间。 于是他便清楚地看到了竹栖砚杀笛冷弦、苍峦杀柏灵野、二人点火杀尽府中人的情境。 ……自然也看到了苍峦朝竹栖砚伸手,喊他“竹栖砚”的那幕。 雁孤宁将两幅画像拿给雪明禅:“查清这两人是谁。” 雪明禅去查了一会儿,回来指给他看:“我叫他们调查过了,这个是笛二公子笛泠音,这个是他的男宠,苍峦。” 雁孤宁盯着画上两人沉思片刻,转身面无波澜道:“发出太微令——竹栖砚与苍峦二人无故残害笛府上下一百一十四人,经本府研判,定为‘天’级罪犯。现向全修真界颁布最高悬赏通告,令所有发现此二人行踪者一律上报各地太微府分部。” “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作者有话要说: 苍峦:永别你个der —————————— 新手副本到此结束~ 第11章 苍山之玉(一) 瀛州近来热闹得很。 常年驻守此地的江家家主正在为他的儿子招募幕僚,人数不限,能者居之。 这样宽松的条件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故而许多散修皆前来尝试。 江家府邸里,家主江驰冥端坐台上,凝神望着擂台之上正在相斗的两人。 那二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斗得难舍难分,而台下还聚集着数十号人,正顶着炎炎烈日焦急等待着。 耳边闹哄哄的不得清净,江驰冥皱了皱眉,侧头询问手下人:“燃儿呢?” 身边人弯腰朝他道:“回大人,公子跟着凌先生出去了。” 江驰冥眉头皱得更紧了:“凌音?那个新招进来的散修?” “正是,”手下人继续道,“凌先生谈吐气质皆不凡,公子很是喜欢他。” “嗯……”江驰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城郊一处茶馆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坐在桌前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开口向面前之人问上两句。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人身披鹤氅,手执羽扇,对少年过度的好奇一点也不恼,反而为其耐心解答疑惑。 不一会儿茶水被端了上来,那少年拿起一盏放在手中,奇道:“这茶杯也太粗制滥造了些,这茶能喝么?” “诶——公子此言差矣,所谓茶香与否在于茶叶质地、清水来由、煮茶火候等,却独独不在于盛茶之器也。”那人摇扇娓娓道来,“正如公子今日虽身着寻常布衣,仍难掩内中华贵之气矣。” 那公子顿时笑逐颜开,眼含崇拜地看向对方:“凌先生说的极是。” 凌音轻抿一口清茶,笑而不语,只是垂眸之时将一丝轻慢不屑之意迅速敛去。 这位凌先生正是竹栖砚假扮的,他会出现在这里只为了一件事。 ——百年难得一见的阆阙秘境于一年前在修真界现世了。 要知道修真界能称得上秘境的,皆是几千几万年前得道登仙的大能所开辟的不属于现世的空间,内中藏有无数前人留下的法术秘宝、古籍灵药,能遇到一两个都算天大的机遇了,于修真一途有极大助益。 第16章 再者,这样的秘境因为不能被寻常术法探测到存在,又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极少出现,故而成了所有修真者趋之若鹜的存在。 这阆阙秘境算是修真界已知的秘境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了,因被发现其百年一次极有规律的出现方式,所以是寻宝探秘的首选之处。 不过或许正因如此,阆阙秘境也有诸多的限制,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境界的压制——仅允许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入,这样一来,这秘境便成了许多低阶修士的练手之处。 尤其是近几千年来,随着世家的兴盛,阆阙秘境逐渐变成了世家们用来锻炼自家子弟的场所,曾经甚至一度出现了某个大世家垄断秘境之匙的局面。 后来由于抗议之声越来越高涨,太微府出面协调,重新颁布了进入秘境的规则——由于秘境出现时其秘境之匙是随机出现在修真界各处的,一人一份,所以全体修真者皆有取得的机会,而世家弟子所持有的钥匙不应超过总数的八成之数,剩下的钥匙应归散修所得。 这样算是解决了问题,不过也导致秘境出现期间小世家之间互相倾轧,散修之间杀人夺宝之事大量增加。 但是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这样的现象倒无人非议了。 竹栖砚原本也打算直接杀人夺宝的。 自他撇下苍峦之后,便寻了一处山头闭关修炼,直至正式突破了筑基期。 谁知他刚出关不久,正准备入世转悠一圈时,却意外发现自己上了最高等级的太微令——原因正是与苍峦灭了笛家。 若只是普通的追捕令,竹栖砚是不在意的,真正让他正色以待的是,太微令上写的通缉对象是“竹栖砚”,而不是“笛泠音”。 这可是有趣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名,一个是与他朝夕相处了数月的苍峦,一个是仅有数面之缘的岳鸣渊。 太微府又是从何得知“竹栖砚”这个名字的呢。 竹栖砚处事向来谨慎,即使面对必死无疑的笛冷弦,也未曾泄露自己真名,那么,令自己暴露的,究竟是被迫与他合作的男宠,还是对他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呢? 不论是哪种,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让他——难掩兴奋啊。 竹栖砚决定与对方好好玩一玩。 他为自己简单易了容,又准备了一番,才悠悠下了山,借夺取秘境之匙之际进入江家——据他调查,江家家主已经为他儿子取得了钥匙,如今招募幕僚不过是利用手上掌握的多余钥匙,想给自家儿子招几个进入秘境之后的替死鬼罢了。 至于如何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替儿子卖命,竹栖砚猜测他应该是用了甚么禁术控制他们这些幕僚。 不过虽然江驰冥机关算尽,他儿子江欲燃却是个十足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些年来被江驰冥宠得娇气得很,事事要他人代劳。偏偏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早就堪当大任,不需要他老子操心了。 这样的蠢材竹栖砚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还不如笛冷弦好玩呢。 “啪!”竹栖砚的思绪忽然被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拉回。 他抬眼往前看去,只见站着的江欲燃红着眼,伸手给了旁边束手无措的店小二一个响亮的耳光。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往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竹栖砚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小二慌慌张张地朝江欲燃不停地道歉道:“客官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小的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您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你确实是该死。”江欲燃抬起手来对他道:“你的茶水洒到我手上,都把我的手背烫红了。” 小二更惊惶了,连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好了公子,”竹栖砚站起来捧过江欲燃的手,指尖调动术法在他手背上按摩,一边柔声道,“在下给你揉一揉就好了,何必对着一个下人生气呢?” 江欲燃红着眼看向他,声音里满是委屈:“可是他该死,他把我的手烫到了。” 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竹栖砚,嘴里吐出无情的话语:“凌先生,你帮我杀了他好不好?” “啊?”那小二吓破了胆,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顾满地的碎瓷片,“砰砰”地往地上磕头求饶道,“请公子饶了小的吧,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围人见状,也都开口为他求情。 啧,竹栖砚在心里斥道,这小少爷真会给我来事儿。 他仍是笑道:“公子,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依在下看,此事就这么算了罢。” 竹栖砚俯身低头在江欲燃耳边轻声道:“此事若是闹大了传到家主大人耳朵里,怕是不太好。” 他本意是提醒江欲燃,他们这次是悄悄出来,不应惹出太大的麻烦,没想到小少爷一听他提及自家老爹,反而更加执拗了。 “我不要,”他抬高了声音,故意让在场的诸位都听了个清楚,“我是江家下任的家主,这瀛州谁敢不看我江家的脸色,而你是我的幕僚,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么?” 围观之人听他搬出江家的名号,渐渐闭了嘴扭回头去,江欲燃见状愈发骄恣,他仰头直视竹栖砚:“凌音,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杀了他。” 竹栖砚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垂头拱手道:“遵命。” 下一刻,众人只见堂中人影一闪,竹栖砚已掐着吓破胆的小二抵在了墙上。 “本来今日心情不错,偏有人要来败我的兴致,”竹栖砚倾身靠近不断挣扎的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只能委屈你了。” 他声音渐趋冷漠:“希望你做鬼千万不要放过江家哦。” 只听一道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小二的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弯折,扑腾的动作停止下来。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将人往地上一扔,回身走到江欲燃身边,笑着安抚道:“没事了,公子,他已经死了。” 江欲燃看向他的眼中夹杂着震惊、兴奋与崇拜:“凌先生好厉害!” 他一头扑进竹栖砚怀里:“凌先生,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们走吧。” “好。”竹栖砚伸手摸摸他的头,忽然抬起头来谨慎地扫视了一遍四周。 ——奇怪,方才他似乎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们这边。 是在看谁呢? 江欲燃? 还是……他自己? 竹栖砚拉着江公子转身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 江欲燃被竹栖砚拉着走了半晌,忽然疑惑地开口道:“凌先生,这好像不是回江府的路吧?” “是的,公子,”竹栖砚压低声音,“有人跟踪我们。” 江欲燃顿时害怕起来:“是谁……他想干什么?” “不确定呢,”竹栖砚道,“公子,你今日可贴身带着秘境之匙?” 江家的秘境之匙原本由江驰冥保管,可江欲燃早就跃跃欲试要去秘境闯荡,时不时就溜进他爹的房间偷出来贴身带着遛一遛。 江驰冥再细心谨慎,恐怕也没想到家贼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偏偏江欲燃颇为骄傲,将此事告知了他最为信任的凌音。 真是傻得可以。 不过竹栖砚也没傻到自己直接去抢江欲燃身上的钥匙。 他假装在两人身边罩了个屏蔽阵法,而后对江欲燃道:“你拿出来让我瞧瞧。” 江欲燃将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钥匙从衣领里掏了出来——这傻孩子是真的心大。 竹栖砚接过来左右端详了一阵,又还给了江欲燃,嘱咐对方道:“跟踪之人极有可能是来抢钥匙的,一会儿你藏好钥匙,拿着我之前给你的保命符,迅速往回跑,家主大人的手下定会来接你。” 江欲燃含泪点了点头,看起来已忍不住要逃跑了,片刻又开口道:“那……凌先生你怎么办?” “我来拖住对方,”竹栖砚道,怕这小公子要回来干扰他,又特地提醒了一句,“不必担心我,我有保命的法宝,你只管尽快回府便好。” 竹栖砚挥袖撤去“屏蔽”阵法,江欲燃立马撒丫子跑了,跑时还不忘回身对他大喊:“凌先生加油!” 求求您快走吧,竹栖砚笑着冲对方挥了挥手。 待到确认江公子跑远了,他脸上表情瞬间转冷,手中羽扇一挥,朝身后扫出一道风刃。 “阁下何不现身一见。”竹栖砚转身道。 “唰唰!”回答他的是劈开风刃的两道强劲剑气。 竹栖砚抽身躲避,抬扇撑起风力护盾,挡住了紧接着而来的当头一剑。 他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之人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浑身气息内敛。 最重要的是,他竟看不出对方修为。 糟糕,碰上硬茬了! 竹栖砚心道不好,眼珠一转,开口道:“不知阁下为何而来?” 第17章 对方一顿,忽然举剑更加猛烈地攻来,竹栖砚左右抵挡,继续探查道:“阁下若是为秘境之匙,那可是找错了人——您方才看到了吧,钥匙在先前那位小公子身上。” 来人攻势稍缓,竹栖砚见状便继续劝说道:“若阁下不弃,在下也可帮助阁下夺取钥匙。” 眼见对方动作慢下来,竹栖砚眼中狠光一闪,扬手甩出一道符箓,趁对手晃神瞬间极速后退! 竹栖砚丝毫不敢恋战,头也不回地往前掠去,身后却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再回身已是来不及,竹栖砚动作一滞,脖子上传来的久违的勒痛感终于让他彻底睁大了眼睛。 周围不知何时泛起了刺骨的寒气,竹栖砚伸手欲挣脱脖子上的鞭子,却被上面覆盖的雷电猛地一击。 便在这时,他后颈处被人一把抓紧,下一瞬,来人狠狠按着他从半空中掼到了地上。 “咳、咳咳……”竹栖砚低头咳出几口鲜血,拼命挣扎着去扯脖子上的束缚,身上之人却好像早有预料,抓住他的右胳膊一掰! “呃——”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竹栖砚疼得冷汗直流,咬牙闷哼出声。 对方不敢怠慢,迅速将竹栖砚两手往身后一捆,才抓着他翻过身来。 竹栖砚抬起脚要蹬人,被对方抢先抓到,按住他的同时伸腿插|进了他两腿之间。 竹栖砚全身动作被制住,他看向浮在自己身边密密麻麻的冰针,咬牙切齿道:“放开我!” 对方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手揭开自己的面具,满意地看到了竹栖砚震惊的表情。 “好久不见啊,”苍峦悠悠道,“竹栖砚,你怎么这么狼狈?” 竹栖砚冷冷道:“我不是什么竹栖砚。” “你还是这么狡猾呢,”苍峦的表情冷了下去,“我险些又被你骗到了。” 他扔掉自己的面具,将手伸向竹栖砚的脸侧:“让我来撕开你的伪装……嗯?” 苍峦略感意外:“竟然不是人皮面具么?” 竹栖砚冷笑:“阁下找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谁知苍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眼底泛起危险的光,“哼,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我总能认出你来。” 下一刻,他将竹栖砚扛在肩上向不远处的小河走去。 竹栖砚终于慌了,抬腿踢腾:“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哗”地一声,他被苍峦一把扔进了河水里。 “咕嘟咕嘟”竹栖砚拼命在水里挣扎着,偏偏苍峦似乎因此更加兴奋了,按着他不让他浮起来,直到他快要窒息了,才如同施舍一般拽着他头发把人上半身提出了水面。 “哈…哈……”竹栖砚张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的头发完全散开了,又被水浸湿,面前几缕紧紧贴在脸上,更不必说一身衣服也早已湿透,看起来可怜极了。 苍峦却毫无怜惜地扯着他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来,撩开他沾在脸上的头发,瞧见了他面上化开的脂粉颜料。 “原来如此。”他勾起嘴角,眼里欣喜更甚,“真是叫人惊喜啊。” 苍峦抬袖细细擦去竹栖砚脸上脂粉,将其原本的脸露了出来。 “这样才顺眼。”他笑起来。 竹栖砚全程垂着眼,任由他动作,可苍峦却没错过他眼底流露出的狠毒。 “竹栖砚,落在我手上,你可服气?”苍峦掐住他的脸,逼着他抬眼看向自己。 “呵呵呵……”竹栖砚低低地笑起来,别有一种颓靡之感,“在下甘拜下风。” “不,”苍峦的手缩紧,“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哦?”竹栖砚闻言狐眼轻挑,叫苍峦眼神一暗,“我为何要对你说实话?” “哼,”苍峦将他从水中提起来往回走去,“我有的是办法叫你说出来。” *** 客栈里来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人一身黑袍带着面具,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看不清面容,正在不停打哆嗦的男子。 小二疑惑道:“两位……” “给我一间上房。”那面具男子语气中带着愉悦。 “好,”小二忙将房间钥匙递了过去,顺便问了一嘴,“这位看起来很不舒服……是否需要热水? “不必了。”面具男子抱着人往楼上走去。 ………… 苍峦低头吻去竹栖砚眼角的泪,在他耳边哑声道:“竹栖砚,你还是哭起来更好看。” 竹栖砚眼神涣散,说不出话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天道好轮回。) 竹栖砚:md这化妆品不放水啊! 第12章 苍山之玉(二) 苍峦神清气爽,坐在窗边兴致盎然地给飞来的鸟儿喂食。 他料到笛府被灭门之事会惊动修真界,只是没想到是太微府首席亲自督办。 苍峦知晓这修真界明面上是由太微府统管,实则是掌握在七大世家的手中,所谓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太微令也不过是世家控制修真界的手段罢了。 此次事件居然出动了最高级别的太微令,看来是戳到了七大世家的痛处。 苍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们在乎的并不是那一百多条性命,只是跟自己利益相关的事罢了。 不过他也算达到了拉竹栖砚下水的目的——哪有他一人吃亏对方却高枕无忧的好事? 竹栖砚会反杀他确实是没有料到,那包含元婴期全力一击的符玉可不是开玩笑的,苍峦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导致他现在修为仍停滞在筑基巅峰,无法突破,所以才想着去秘境中寻找机缘。 只是没想到寻找秘境之匙还有意外收获。 不得不说竹栖砚纯天然的易容术还是很强的,他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对方来——要怪就怪竹栖砚乖张的行事风格、缜密的说话方式还有那份永远淡定的态度,叫他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就在茶馆里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哼,也算竹栖砚自食其果。 苍峦正这样想着,便察觉到不远处的床上有了些许动静。 他悠悠开口道:“醒了就起来罢。” 没有人回应。 苍峦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怎么?你还会害羞么?” “呵呵,”床帐里传来一声讥笑,“我也想起啊,可惜某些人似乎想把我一直留在床上呢。” 苍峦眼神一暗,停下了手里喂食的动作。 竹栖砚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要喝水。” 苍峦:“自己起来拿。” “呵,”竹栖砚的笑声中多了几分气急败坏,“是谁昨晚那么兴奋,今天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哼,”苍峦也回以冷笑,“毕竟竹公子狡猾得很,我三番两次在你手上吃了亏,自然要小心一点。” “苍公子多虑了,”竹栖砚回道,“我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对你做出什么来呢?” 苍峦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竹栖砚,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服气?” “不得不服啊,”竹栖砚的声音里带着自嘲,“毕竟在下已亲身体会过了。” 他把某两个字咬得格外的重,仿佛恨不得将对方撕烂嚼碎。 便在这时,紧闭的床帘被人一把撩开,苍峦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大好风光。 竹栖砚四肢皆被锁链拴着,链条另一边连着床,能可活动的区域只有床上这一点方寸之地。他的右手昨天被卸掉了,现在只软塌塌地放在身边。 见到苍峦眼里的嘲弄之意,竹栖砚无力地提了一下嘴角:“将压制灵力的法器用在这种地方,你还真是暴殄天物。” “无妨,”苍峦眯眼看向对方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我乐意。” 竹栖砚彻底撕下了惯常那张带着微笑的假面具,狠狠回呛道:“你真是品味独特啊?” “过奖过奖,”苍峦冷笑,他伸手挑起竹栖砚下颌,低头和对方对视,“你看起来很生气啊…竹栖砚,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 “呵呵,你说呢?”竹栖砚挑了挑眉。 “到嘴的肥羊被你吓跑了,你说,你打算怎么赔我?”竹栖砚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苍峦侧脸,嗤笑道,“啊?苍公子?把你自己赔给我么?” 苍峦抓住他左手,也笑:“未尝不可啊。” “我可懒得要你。”竹栖砚又变了脸,“我要的是秘境之匙——江家有,你有么?” “江家……”苍峦眼色忽然转冷,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竹栖砚抱着江欲燃的画面,他咬了咬牙,一把掐住竹栖砚的脖颈,“怎么?那江公子是你的菜?” “是又如何?”竹栖砚仰头回视他,挑衅道,“起码江公子听话的很,对我百依百顺,不像有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一口。” “咣当!”话音刚落,竹栖砚便被苍峦猛地掼到了墙上,动作间扯得四肢锁链哗哗作响。 “好,好极了。”苍峦恨得牙痒痒,“果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18章 他眼底暗潮汹涌,竹栖砚看得背后发凉,不明显地朝后缩了缩。 然而下一刻,苍峦忽又变得温柔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竹栖砚那只被废的右手,轻声道:“昨日,你便是用这只手摸的江公子罢……” 竹栖砚睁大眼睛:“不!” “不,不……”他浑身颤抖起来,“不要!” 苍峦对他的挣扎与求饶视而不见,伸指捏住他右手手指,作势要掰断:“你现在没有灵力,断了就修复不了了呢。” 竹栖砚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我错了……” “哦?”苍峦冷漠道,“竹栖砚怎么会错呢?” “我真的错了……”竹栖砚咬牙,“求你住手。” “哼。”苍峦放下他右手,直起身来站在床边,“既然知错了,总要有点表现吧,不然怎么让人相信呢?” 他眼神冰冷地俯视对方,唇角带笑:“你说是吧,竹栖砚。” 竹栖砚左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最后垂下头敛去眼底一抹凶光:“……我知道了。” 他爬到床边,仰头叼住了苍峦的腰带。 *** 苍峦重新系好腰带,披上衣服准备出门。 竹栖砚试了试他给自己接好的右手,靠在床上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拿秘境之匙。”苍峦回身看他。 “嘁,”竹栖砚已懒得在他面前维持那份人模狗样了——反正他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道,“别告诉我你打算直接抢。” “放心,我还没那么蠢,”苍峦回以冷笑,“凌音先生想必早有布置罢,我有现成的把柄在眼前,为何不用?” 竹栖砚警惕:“你要做什么?” 苍峦走到他跟前,拿走了竹栖砚用来装模作样的那把羽扇:“借你身份一用。” 竹栖砚气笑了:“你拿个扇子就想假扮我?” “这你便不必操心了。”苍峦拿着扇子学着他摇了摇,“还有,锁链上和房间里都有我布下的禁制,别想着逃跑。” “知道了,”竹栖砚闭上眼开始养神,“快滚吧。” *** 苍峦出了客栈,转身绕进一个小巷子里,等再出来时,已是凌音的样貌与打扮。 ——要躲避太微令的追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他特地学的“换脸术”,不似竹栖砚那般直接在脸上改动的手法,而是短暂改变样貌的法术。 苍峦唇角微勾,羽扇轻摇,将凌音的气度学了个十成十,而后大大方方地走向了江府。 江府之人果然没瞧出异常来,苍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府中,开始四处打探起来。 ——其实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借招募幕僚混入江府,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秘境之匙。 非是他不愿筹谋,只是觉得区区小事实在不值得如竹栖砚一般弯弯绕绕这么多。 竹栖砚太谨慎了。 一番探寻下来,苍峦意外地没见着江欲燃,倒是碰到了江驰冥。 “你昨天去哪儿了?”江驰冥问道,“听燃儿说你一晚上没回来。” 苍峦拱手道:“家主恕罪,在下昨日碰到个故人,便与之促膝长谈,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实是惭愧。” “哼,看在燃儿的面子上,下不为例,”江驰冥警告他,说着又缓了脸色,“燃儿与我皆对你信任有加,你须尽心尽力保护他,如此我江家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听到了吗?” 这么拙劣的说辞,难为竹栖砚一直待在他府上伺候这对父子了,苍峦在心底冷笑,面上却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多谢家主厚爱,在下定铭记在心。” *** 竹栖砚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听外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苍峦走后,他便尝试着挣脱锁链,可惜都以失败告终,更不必说使出被压制的灵力了。 呵呵,此人倒是长进了不少,竟然有本事让他栽了一跤。 竹栖砚眼中晦暗不明。 真是……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呢。 他脑中正飞速思索着对策,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是从楼下传来的。 响动过后是人群的吵嚷声,桌椅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不宁。 竹栖砚心生一计。 他动了动被缚的四肢,伸长胳膊努力去够一旁桌上的花瓶。 竹栖砚咬紧牙关,锁链被他绷得死紧,在手腕上勒出醒目的红痕。 可惜还是够不着。 竹栖砚颓然倒下去,轻轻喘气。 忽然他眼神一凝,看向眼前的床帘。 过了一会儿,只见竹栖砚将扯下的床帘系成一股绳,而后使力朝花瓶甩去。 “啪”地一声,花瓶被勾得摔在地上,发出声响。 楼下的吵闹声也静了一瞬。 片刻后,只听“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响起,一人停在房间门外,小心开口问道:“客人可是有什么事?” 竹栖砚慢慢收起“作案工具”,一边出声装作不耐烦道:“楼下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小二忙告罪道:“请客人恕罪,是江家公子在下面闹事,咱们这小店也不敢得罪,还望您原谅则个,实在不行,您看您要不退了房………” 竹栖砚动作一顿:“下面的是江公子江欲燃?” “正是。” 呵呵,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不去找肥羊,肥羊竟自己送上门来。 “小二,”竹栖砚道,“帮我叫一下江公子,就说凌音先生请他上来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肥羊:你们礼貌吗? 第13章 苍山之玉(三) 那小二不一会儿便将江欲燃叫了上来。 “凌先生!”江欲燃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你昨晚去哪里了?跟踪的人走了吗?你还好吗?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说着就要推门而入,冷不防从屋内传来一声厉喝:“不要开门!” 江欲燃被吓得一愣,手停在门前不敢再进一步动作:“凌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竹栖砚知道自己刚才定是将对方吓到了,连忙缓下声音安抚道,“公子莫怕,在下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只是这门上有禁制,贸然触碰会伤到你,在下担心你的安危,方才出言不逊,万望公子恕罪。” 江欲燃脸色果然好转了许多,忙朝后退开几步,保证自己不会被伤到后才停了下来,朝里面开口问道:“先生怎会在此处?门上禁制又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竹栖砚缓缓道,“昨日跟踪我们的人十分厉害,且性情残暴,在下不幸被他困在这里,故而昨晚未能回去。” “那人看起来对江府有所企图,现下估计已经扮作在下的模样进入江府了。” “什么?!”江欲燃大惊失色,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那…怎…怎么办……?” “公子莫慌,在下已经有了对策,才会想方设法将你叫到这里来。”竹栖砚沉下声去,这样的嗓音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可靠之感——他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 果然江欲燃竖起了耳朵,顺着他的话问道:“先生有何对策?” “这个对策有些难度,”竹栖砚却并不回答,反而退后一步,“我需要有人能够配合我。” 江欲燃的心跳开始加快:“我可以!” “公子,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关乎整个江府安危的大事。”竹栖砚听起来很是严肃,他要江欲燃再次确认,“你确定你可以做到么?” “我…我可以!”江欲燃只稍稍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下来。 竹栖砚勾起嘴角:“不愧是江公子——那么,你想在不惊动家主大人的情况下独自解决此事么?” “没问题的。” “甚好,那便请公子按照在下说的去做。” *** 江家公子从楼上下来,一脸神神秘秘地走了,客栈里的闹剧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小二很是稀奇地走到那扇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的房门前,好奇地问道:“客人好生厉害,小的们好话说了半天也没劝走江公子,您怎么做到的?” “也没什么,几句肺腑之言罢了。”竹栖砚此刻心情不错,他将扯下来的床帘团成一团拿在手中把玩,“对了,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客人您请讲。” “明日这个时辰,你上来找我一趟。” *** 苍峦摸清了江府的结构,向江驰冥辞了别,说是故友同他有约,今晚也不回来了。 “你明日早些来,”江驰冥嘱咐道,“幕僚我已选好,明日你们便跟着燃儿进入秘境罢。” 苍峦拱手称是,心中却盘算着夺取秘境之匙便在今晚了。 离开时苍峦恰巧碰到了回府的江欲燃,忙俯身对其行礼,学着竹栖砚的语气起了个话头。 “本想着今晚回来陪公子的,可是故友有约在先,推脱不得,还望公子恕罪,在下明日会早些来的。” 第19章 谁料这小公子看见他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两腿不住地打颤,嘴唇也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本人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强自镇定地接道:“嗯…嗯…早、早去早回。” 呵呵,这样的孬种有什么好的,苍峦朝对方拜别,心中不屑道,竹栖砚真看得上这样的花瓶么? 他出了江府,又走入巷中换回自己本来的容貌打扮,这才堂而皇之地走回了客栈。 进屋前,苍峦特地留意了房中禁制,确认没有被触动过,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他伸手推开了屋门,迎接他的是兜头而来的一个不明物体。 “?!”苍峦将砸向自己的东西接在手里,定睛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还在生气?” “你说呢?”回答他的是竹栖砚的阴阳怪气,“你不让我下床,我还不能找些乐子了?” “那也不必扯床帘来撒气吧。”苍峦将那团成一团的床帘放在桌上,转身朝竹栖砚走去。 “我倒是想找些别的东西呢。”竹栖砚左手微微攥紧。 “啪嗒”一声。 苍峦停住了脚步。 在他脚边的正是摔成碎片的花瓶。 竹栖砚的眼睛轻轻眨了一眨。 房间内一时安静得过分。 片刻后,苍峦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这也是你找的乐子?” “怎么?不行么?”竹栖砚张嘴反驳。 “唰”苍峦翻身上床,全身充满压迫性地罩在竹栖砚身上。 “你说谎。”他掐着竹栖砚的脸,低头逼视对方,冷冷道,“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什么了?” “呵呵呵……”竹栖砚回视他,低笑道,“你猜啊。” 苍峦不说话。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半天,谁也不肯服软。 片刻后,苍峦起身下床,站在床边背对着竹栖砚开了口:“竹栖砚,我们合作罢。” “哦?”竹栖砚扭头看向他背影,眼里现出微微的诧异。 “如今你我都上了太微令,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与其各自奔命逃脱追捕,不如彼此合作互利共赢——你觉得如何?” “听起来是个很诱人的建议呢,”竹栖砚哼笑起来,“不过苍公子,你会和一个三番两次想要你性命的人合作么?” “不会。”苍峦答得毫不犹豫,他转过身来,“所以我们之间只谈利益,不论信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说得不错,”竹栖砚道,“看来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算你识相。”苍峦冲他笑,“毕竟我也不是在寻求你的意见,而是在告知我的决定。” “如今主动权在我手上,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哦?”竹栖砚作恍然大悟状,“原来苍公子还不打算放过我啊。” “合作需要双方的付出,我可不想被人背刺 ,”苍峦冷漠道,“就从取得进入阆阙秘境的钥匙开始罢。” “洗耳恭听。” “告诉我你的计划,而后由我帮你去完成——今日你必定有所动作了。”苍峦说着俯身捡起一块碎片在床边坐下,“就从这花瓶讲起吧。” “好罢,”竹栖砚老实道,“今日江欲燃来过了。” 苍峦握着碎瓷片的手猛地缩紧,碎片割破手指,鲜红的血流了下来。 竹栖砚视而不见,继续道:“我跟他说你假扮我回了江府,有所图谋,他吓得不轻。” “怪不得他见了我直哆嗦,“苍峦也装作若无其事地接道,“原来是你吓唬他的。” “诶——我不过是将苍公子的英姿描述了万分之一而已。” 苍峦直接无视他的反讽:“然后呢?你又耍他了——你给他出了什么馊主意?” “我让他不要告诉自己老爹,明日故意说少了几个钥匙,挑起幕僚相争,一方面可以缠住你,一方面可以挑选出实力较强的手下,一方面嘛……” 苍峦黑着脸接上:“……让他有时间来救你。” “就是这么回事。”竹栖砚抬起手奖励似的拍了拍苍峦。 “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苍峦眼角抽了抽,“你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来救你?” “我不确定啊,”竹栖砚嘻嘻笑道,“所以这不是还得靠我们阿峦么?” “哼,可惜你的计划泡汤了。”苍峦不为所动,“我自会在众人相争时抢走江欲燃身上的钥匙——说不定那时有不少人和我的想法一样呢。” “那你可要小心,不要被别人捷足先登。” “多谢提醒。”苍峦道,“还要委屈你在此等我的消息了。”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江小公子是不会来了。”他唇边泛起冷笑。 竹栖砚懵懂地看向他,疑惑道:“不来就不来,我为何要在乎他?” 又装作惊讶道:“你要杀了他?!” “……”苍峦冷冷吐出几个字,“收起你浮夸的演技。”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苍峦道,“杀他是多此一举,我只要秘境之匙,没必要去招惹作为雪家家臣的江家。” 钥匙的争夺是修真界默认的竞争,但杀人可不同了,世家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但取命取到世家头上,只会为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咦?这话竟是从杀了花三公子和笛府上下的苍公子口中说出来的?”竹栖砚道,“真叫人难以置信呢。” “是他们先惹我的,”苍峦神色冷了下来,“鄙人不才,无甚所长,最会记仇。” 竹栖砚看着他说这话时冷厉的神色,眼底现出一丝兴奋的光芒。 “有趣。” “你也不遑多让,”苍峦勾唇看向他,“那么请问同样杀了笛府上下的竹公子,你可知道自己为何会上了太微令?” “嗯……当然首先排除是因为杀了人喽。” 修真界弱肉强食,这些年来竹栖砚见过不少报仇雪恨,杀人夺宝的事,也没见那劳什子太微令满天飞。 “让我猜猜,这件事是触动了谁的利益?”竹栖砚挑眉。 “不错。”苍峦应道,“太微府不过是七大世家控制修真界规则的工具,首席更是妥妥的工具人,太微府中设有左垣、右垣和禁廷三个部门,其中的负责人与部下也大多来自七大家——若笛家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暴发户,你猜他们会不会对此事多看一眼?” “原来如此,这下当真有趣了。”竹栖砚笑起来,“说到笛家与七大世家的牵扯,我只能想到两个。” “一者是转手给听澜阁的灵矿买卖,一者便是早就嫁出去再也没回来过的笛曼笙,阿峦,你觉得是哪一个把咱们拖下水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第14章 苍山之玉(四) 天刚蒙蒙亮,苍峦便起了床。 “呦,公子这么早就走啊,”竹栖砚在他身后斜靠床撑着头,瞧着他披衣戴冠,“不多留一会儿么?” “怎么,还没走就想着我了?”苍峦走过来低下头,伸手暧昧地摸了摸他的唇,轻声道,“这么喜欢我?” 这厮倒是愈来愈油嘴滑舌了,竹栖砚皱眉拍开他的手,无情斥道:“滚。” 苍峦偏不遂他的意,靠过去按住他讨了个深吻,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留竹栖砚臭着脸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懊恼道:“这小子长进了不少啊。” 他忽又收起了狼狈的样子,眼底现出一丝冷笑:“可惜,这次的钥匙我势在必得。” “苍峦,你能否识破我的计谋呢——想和我合作,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苍峦出了客栈,却不急着去江府。 以他对竹栖砚的了解,今日之事必定不会如对方说出来的那般简单。 笛府覆灭之事已足够说明——竹栖砚此人,一言一行都含着某种目的,若是不注意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他的陷阱里,甚至让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与他交手,不仅要判断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的含义,还要揣测藏在这些背后的用意。 这是竹栖砚的可怕之处,也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苍峦看向手中那把羽扇,嘴角轻轻勾起。 ——话虽如此,说不定他踏出客栈的那一步就已经在对方的局中了。 不过既然选择了和竹栖砚合作,就应该料到这一点。 但他享受这种深渊在侧的快感,苍峦疯狂地想,所以他欣然踏进了这个局。 我很好奇,竹栖砚,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呢。 苍峦噙着笑以扇掩面,再次掀开时已是凌音的模样。 *** 江府之中,众位幕僚整装待发,江驰冥却在院中焦急地踱着步。 江欲燃坐在座位上,看似一派端正,实则已经紧张地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日头渐高,江驰冥突然一拂袖,低喝道:“该死!” 江欲燃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抖着声音叫道:“怎!怎么了?!” 第20章 众人都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江欲燃脸一红,尴尬地捂着嘴干咳了一声。 江驰冥问道:“燃儿?你没事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江欲燃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决定自己搏一把,“爹,要不,我们直接走吧?” “也行,”江驰冥沉声道,“那凌音不等也罢——我儿身边这么多人,少他一个也不少。” 他嘱咐了众人一定要保护好江欲燃,又在江欲燃身边耳语了一番。 江欲燃原本紧握的手一抖,点点头涩声道:“孩儿知晓了。” 江欲燃带着一帮人转身欲走,谁知门口一人正姗姗来迟。 他眼里闪过一丝激动的光,随即想到了什么,头上沁出冷汗来,强装镇定道:“凌、凌先生!你终于来啦!” 苍峦迎着江驰冥愤怒的视线,不慌不忙地对着这父子俩各行了一礼,随即语含歉意道:“路上有事耽搁了,望公子恕罪,在下即刻护送公子出发。” 江驰冥并不关心替死鬼有什么事,连忙挥袖道:“走罢。” 江驰冥召出数道传送阵——这阵法布置要耗费大量灵石及器材,对布阵者要求也极高,只有大户人家才有,且数量也有限。 传送阵可以将他们直接送至秘境入口处,然后各人再持钥匙进入秘境。 当然江家为了控制幕僚,钥匙现下都由江公子保管。 众人纷纷踏入传送阵,眨眼间身影便消失在江府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众幕僚突然感到四周一阵摇晃,随即脚下落到了实处,他们以为到了目的地,便都睁开了眼。 “?”立即有人察觉到了不对之处——这荒山野岭的,绝不是秘境入口,“这是哪儿?” “传送阵出错了?” “怎么回事?” “……” 正当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时,江欲燃自不远处的树后走出,仰起头大声宣布道:“是我干的。” “!”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皆不知江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诸位,真是不好意思了,”他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我方才发现,爹准备的钥匙不够,所以——还请你们自己决定谁有能力跟着我进入秘境罢!” “什么?” “这不是耍人么?”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喝道:“江公子莫把我们当猴戏耍,如今江家主不在跟前,我等可不会惯着你!” 说着就要伸手向江欲燃抓去,想要直接抢夺对方身上的钥匙。 谁知他的手指刚要碰到江欲燃的衣领,自己身上却突然烧起了灼灼的烈火。 “啊——”一声惨叫过后,那人已彻底消失了踪影。 剩下蠢蠢欲动的人见状都是一惊。 江欲燃却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兴奋地笑了起来:“看到了吧,我衣袍上有爹布下的阵法,上面可是包含着我爹修为相当的全力一击——你们还有谁要一试么?” *** 客栈里,店小二依言在约定的时辰找上了竹栖砚。 “客官,小的按时来了,不知您有什么吩咐?”他站在门外,小心开口道。 “去告诉江驰冥,”竹栖砚懒懒的声音从屋里响起,“他儿子被人绑架了。” “若他不信,就拿着昨日江欲燃留在店里的东西给他看。” *** 幕僚们很快做出了选择。 受比自己高出许多境界的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还是从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手手中取得进入秘境的资格,这是很容易就能分清利害的事。 在场之人都加入了乱斗之中,法术、法器、丹药在空中乱飞,树木摧折,尘土遮眼,血肉飞溅。 江欲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站在安全区域里,如同斗兽场外兴致勃勃的观众,丝毫不惧眼前的血腥,反而不时高声叫好,企图给混乱的斗争注入沸腾的药剂,将气氛推向高|潮。 这时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公子似乎很有兴致呢。” 江欲燃全身一颤,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僵着脸慢慢转回头去,就见凌音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身后。 “先、先生……” 江欲燃背后发凉,却依然硬着头皮问道:“先生怎么不去争夺资格呢?” “以在下与公子的关系,还需要和这些鼠辈拼个头破血流么?” 凌音笑得狡猾:“在下相信,少爷一定留着在下的那一份钥匙罢。” “我、我……” 江欲燃看着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不曾……” “真是叫人伤心呢。”凌音口上这样说着,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却越收越紧,叫江小公子疼得脸色都开始变白了。 他用另一只手拿着羽扇在自己面前拂过,现出属于苍峦的脸,连带着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冷色:“看来江公子对凌音也不过尔尔。” “啊!”江欲燃惊呼出声,原来是苍峦趁他不注意,手中羽扇翻转,拿出一条闪着雷电的长鞭来,飞快地卷上了他的脖颈! “怎么回事?”江欲燃彻底慌了,“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爹的阵法没有被触发?” “小少爷,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苍峦嘲道,“快把钥匙拿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 “顺便教你一个道理——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鬼话,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人。” 江欲燃原本想要挣扎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对,我说的就是被你称为‘凌音’的人,”苍峦收紧长鞭制住江欲燃,眼底嘲弄之色更甚,“啊,你还不知道吧,‘凌音’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什么?”江欲燃眼里挤出些泪花,不知是被勒的还是真的伤了心,他喃喃道,“先生…一直在骗我……么?” “对啊,他只是为了你的钥匙……不然他决不会多看你一眼——真是可怜的孩子。”苍峦伏在他耳边,轻声引诱着,“他是个薄幸之徒,不如把钥匙给我吧……” 江欲燃两眼渐渐翻白,从衣袖中缓慢地掏出了数块木牌来。 便在这时,平地里炸起数道火柱,随即一声怒喝自不远处响起:“狗贼!放开吾儿!” 苍峦被这一击逼退了几步,抓紧手里抢到的钥匙,抽身欲走。 不料气急败坏的江驰冥再次向他丢去数个火球:“纳命来!!!” 可恶!这才是你的计谋么——竹栖砚?! 苍峦撑起冰盾边挡边退,眼底愈发晦暗不明。 他无意与江家纠缠,躲闪间寻找着逃跑机会,江驰冥见状,眼神一闪,朝不远处还在喘气的江欲燃喝道:“燃儿!快用钥匙控制住他!” 江欲燃闻言不假思索地催动了钥匙中他爹留的阵法,顿时,远处原本正在急退的苍峦身形忽的一滞! 江驰冥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来,手中火球“唰唰”朝苍峦所在的方向甩去。 “轰——”火焰在山林间燃起,亮光照见了在场每个人脸上惊诧的神色。 ——只见火焰燃烧之处,苍峦毫发无伤,而在他身前被点燃身体的人,赫然是原本该身在远处的江家公子江欲燃! 这才是竹栖砚的计谋。 电光火石间,苍峦迅速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时间不断回溯,来到他跟踪竹栖砚与江欲燃的那一段,那时竹栖砚当着他的面,让江欲燃拿出了身上的秘境之匙。 当初他以为对方是故意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带着钥匙的江欲燃身上,现在他才恍然大悟——那时,那一刻,竹栖砚短暂地拿到了钥匙。 他为什么不选择直接将钥匙抢走? 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他独善其身,能让江家自食其果。 ——他将钥匙上布下的,能让江欲燃控制其他人的阵法稍加改动,从而使得主从颠倒,因果反置。 江驰冥让别人给江欲燃卖命,为此不惜以秘境之匙为诱饵,让每一个拿到他给的钥匙的人被迫在逼命之刻替他儿子挡灾。 竹栖砚就偏要让他尝一尝自家儿子给别人挡刀的滋味。 更何况,这一刀还是他亲自捅的。 果真是杀人诛心,果真是狠毒之计,果真是一石三鸟。 他躲在暗处坐收渔利,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被耍的猴。 包括苍峦。 “啊——”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山林,江驰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在眼前化为灰烬,目眦欲裂。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元婴期修者威压挟着暴怒的火焰朝苍峦攻来。 *** 客栈里,竹栖砚嘴边提起微笑,伸指指向腕上的锁链。 “啪。”他轻声道。 锁链应声断开。 *** 山谷里,苍峦抬手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地躲避着失去理智的江驰冥的猛烈攻击。 树林早已化作一片火海,而斗成一团的一群修士无一幸免,都葬身在了火焰中。 第21章 江驰冥蓬头垢面,眼里布满血丝,火球不要命地乱丢,嘴里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你们都给吾儿陪葬!” “去死去死去死!” 苍峦凝冰在身周形成真气护罩,不一会儿便被烈火击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心里沉了下去,不由闭上眼。 ——竹栖砚,你当真想要我死。 身后火球再次袭来。 苍峦却忽然重新睁眼,眼底泛起疯狂之色。 ——可惜我偏不遂你的愿。 他额间骤然现出一点耀眼的光芒,苍峦缓缓启唇,默念道: “玉字十六诀——琼!” 霎时苍峦周身结起层层冰凌,抵住外面的烈焰,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他彻彻底底包裹在其中。 远处忽然飘来一阵清风,来人步履不停,挟着冰茧快速离开了火场。 *** 一处隐蔽的山洞内,忽然传来几道破空之声。 竹栖砚双臂分开,被吊在墙壁上,身上衣袍破败不堪,现出遍体的鞭痕,头无力地垂下,乌发遮住了面容,一时四周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一人面色冰冷地站在了他面前,手执鞭身挑起了他的下颌。 竹栖砚被迫仰起头,掀起眼帘瞧了一眼面前之人,有气无力地开口:“我说,你也该消气了吧。” 苍峦一挑眉,笑了出来,额间的纹印衬得他冷艳却邪气:“你觉得呢?” “这次是我不好,”竹栖砚态度很诚恳,“可我最后不是去救你了么?” “哼,”苍峦手上使力,竹栖砚的下颌上顿时被印上了红痕,“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让我火毒入体,修养数日才恢复了?” 竹栖砚偏开眼去,没有回答。 “我很失望,”苍峦危险地眯起眼,“这就是你口中答应过我的合作么?” 他扔掉长鞭,用手捏起对方的下巴,逼近对方恶狠狠道:“竹栖砚,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竹栖砚低低笑起来,他毫不畏惧地回视苍峦,开口道,“合作也不是不行,但我要掌握一切——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的视线移向苍峦额印,语带惋惜:“一开始在笛家,我便向你展示了我的底牌,可是你呢?” 竹栖砚一字一顿道:“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不是么?” 他长眉轻挑,挣脱开苍峦放松的手,将头凑近对方耳畔,轻声却挑衅地道:“‘玉字十六诀’?嗯?苍峦……不是你的真名吧。” 他忽的又远离对方,笑道:“若我没猜错——你该是姓‘玉’罢。” “呵呵呵……”苍峦站直了身子,忽然抬手扶额,仰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他重新看向面前人,眼底却闪着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原来你费了这么大劲,只是为了查清我的身份。” 他伸手捧起竹栖砚的脸,轻轻抚摸着:“我很高兴,便告诉你吧。” “我名为——玉苍鸾。” “不过,”他话锋一转,再次贴近眼前之人,“要探究我的秘密,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竹栖砚的双眼猛地睁大。 玉苍鸾喃喃道:“你有这个觉悟么?” 他与竹栖砚额头相抵:“不过无所谓了。” “因为我不会放过你。” 下一瞬,竹栖砚脑中一阵刺痛,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玉苍鸾手撕马甲~ 和别人合作是双赢,和竹栖砚合作是玩命,希望以后出场的诸位能够谨记(沧桑点烟.jpg 第15章 苍山之玉(终) 火光照亮长夜。 雕梁画栋崩然倒塌,亭台楼阁付之一炬,繁花水榭黯然失色,灵山碧树化作焦土。 一切宛如人间炼狱。 惨白的月光下,一群身着黑红官袍的修士从天而降,带来死亡的宣判。 为首之人面容冷酷,无情地开口道:“太微令已出,琼林玉家私练禁术,引起修真界上下公愤,今本府特领太微府众人前来肃清乱党——将玉家之人歼灭,不得有误。” 一声令下,他身后诸人皆道:“谨遵首席之命。”随即如同乌鸦一般黑压压地自屋顶散开,飞向偌大的玉家道场各处。 兵器相接与惨叫求饶声紧接着响起。 太微府首席殷独觉放眼看向玉家破损的护山大阵,以及早已变成一片火海的琼林群山,眼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琼林玉家是修真界世家之中极少数的清流,不依附于七大世家,有着自己的功法体系,靠着历代家主的经营在当地站稳了脚跟,且逐渐名声大振。 稍大一些的、有底蕴的修真世家大多选择靠近灵山宝地等资源较多的地方定居,玉家也不例外,琼林多灵山,玉家数百族人皆在山中开辟洞府,建立道场,修筑房屋,打下基业,走向繁盛。 只是如今这一切皆要化为乌有了。 *** 护山大阵被破时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玉家众人顿时就慌了神,各支各脉的主事人只来得及迅速赶至家主屋中商议对策。 “来人乃是太微府精锐,”前去探消息的人回报道,“禁廷廷尉落萧河及首席殷独觉皆来了。” “我玉家素来不屑参与世家斗争,缘何会有太微令!这是莫须有的罪名!”玉家之人大多傲气,此时皆是愤愤。 “眼下是先对敌为要紧,太微府来势汹汹,分明是要灭我玉家。”有人眉头紧皱。 众人皆看向上首坐着的家主玉念斫。 长子玉苍鸾站在父亲身后,此时也是焦灼万分。 半晌,玉念斫一拍案,下令道:“所有金丹期及以上,都跟我去御敌。其余之人跟着玉苍鸾撤离此地!” 玉苍鸾心里一紧,扯住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的父亲,急道:“父亲!” 玉念斫回头看他,眼神沉沉:“吾儿,你如今不过筑基初期,出去也没有胜算。但你是大哥,你要保护好弟妹,你亦是长子,我玉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爹却希望你带着小辈们活下去。” 玉苍鸾红了眼眶,跪下冲父亲磕了个响头,哽咽着道:“孩儿明白,还请父亲……万万保重!” 玉念斫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转身朝外走去:“去吧。” *** 大火不休,杀伐不止,琼林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 玉苍鸾领着逃出来的小辈和一些没有修为的下人们避过一次次的伏击,踏着长辈们杀出的血路出逃。 他两手各托着一个小娃,后背上还背着自家小妹,身上的法器灵器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去,抵过一波又一波的偷袭。 “唰”一道流矢飞来,玉苍鸾勉强躲过,身旁却有人应声倒地。 他扭头去看,只见平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管家老伯睁着眼倒在血泊里:“少爷…快走……” 他就这样断了气。 玉苍鸾连悲伤的时间都顾不上,嘴里叼紧护身的符咒,脚步不减地向前奔逃。 怀里的弟妹在小声啜泣,玉苍鸾没有时间去安慰他们,只能用手臂托了托对方权当安抚。 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身边人却在不断地减少,恍然间,玉苍鸾觉得自己失去了感知,明明置身火海之中,身体却愈发冰冷。 儿时懵懂玩耍时,他总向父亲抱怨玉家太小了,不管自己躲到哪里,父亲总能笑眯眯地把自己从藏身之处抱出来。 今日他才发现玉家是这么大,他好像走了很久,却仍逃不脱身后的天罗地网。 “轰隆隆——”身旁的楼台不断坍塌,天上好像下起了火雨,远处不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玉苍鸾不知自己跑了多远,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脚落地了,而耳边的哭喊声与利刃入体的声音却越来越少。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还有多少人活着呢? “哗——”流火袭来,玉苍鸾躲闪不及,只能尽力护好自己怀里的孩子,空门大开的后背却被火焰点燃,瞬间烧了起来。 他仿佛无知无觉,步履不敢有丝毫停顿,面上有液体流下,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小妹是不是还活着。 偌大的天地间,他是最渺小的尘埃,只要一场意外的大火,就可以摧毁他的一切。 玉苍鸾两眼无神,机械地迈着步子。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的路上扔下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玉苍鸾刹住了前进的脚步。 一瞬间,他的脑中清晰地传来了崩塌的声音,然后就是空白。 死寂的空白。 他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直到有滚烫的东西从他眼中滑落。 玉苍鸾放下怀中的弟妹,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捧起了那东西。 那是他父亲的头颅。 第22章 “啊啊啊啊——”他双眼充血,仰头在火光中绝望地嘶吼出来。 身后传来弟妹挣扎的哭声,玉苍鸾踉跄地起身,一手拿着父亲的头颅,一手提起手边拾起的长剑,怒吼着朝面前之人冲去:“我杀了你们——”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威压都向他压来。 玉苍鸾被压得直接四肢着地,陷进地里足足三尺有余。 众人落在他原本面对着的人周围,冲那人道:“回禀首席,玉家之人除此人之外已全部伏诛。” 殷独觉眼珠一动,下一瞬,那被压进地里的人竟重新爬了起来。 众人皆是大惊:“此子精神可嘉,竟能冲破我等元婴出窍期修士神识威压!” 玉苍鸾脑中一片混乱,全身如散架一般,体内灵气翻涌,他耳边只剩一句“全部伏诛”,眼前只余大片刺眼的红。 他抓着剑,向殷独觉刺去:“为我父偿命来!” 下一瞬,只见殷独觉抬手朝他一指,玉苍鸾的身体顿时倒飞出去。 他如一个断线的风筝飘落半空,身上鲜血飞溅,下起了一场血雨。 一人架起灵器“飞天矢”朝他射去穿心一箭。 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咚”的一声,玉家最后一位幸存者坠入湖水中,失去了生息。 *** 琼林的火烧不尽。 玉家逆党已尽数被除,太微府收回了太微令,七大世家功绩上又多添了一笔,修真界很快就将此事淡忘。 至于那一个不眠之夜有多少苦苦挣扎,多少视死如归,多少生离死别,从没人问起过。 直到有一天,琼林群山上空突然积起密布的乌云,随即紫色长蛇划破天际,落下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声响雷。 废墟之中的湖水里结起了层层的寒冰。 一个冤魂自湖底爬出,重返人世。 玉苍鸾披头散发,面色苍白,上面点缀着凄丽的血痕。他身上只余几块遮蔽的布条,胸口被射穿的大洞已结出了如寒玉般的冰晶。 他双眼空洞地行走在焦土上,从天而降的冻雨砸在他身侧。 “扑通”一声,他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上,粗糙的双手触到了滑腻的泥土。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灰烬,都埋葬着我的家人、我的亲友、我的血缘。 他垂下头,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 他又仰头向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而惨痛。 孤鸾失羽,哀哀其鸣。 冰冷的雨滴在玉苍鸾的脸上,他突然收住了笑声,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瞪向暗淡的苍天。 “苍天无道,太微无理,”他扯开嘶哑的嗓音,冷静地一字一顿道,“我玉苍鸾在此起誓,定要查清此事,亲手了结仇敌,为我玉家讨回公道。”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他脸上疯狂而孤绝的神情,“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 *** 玉苍鸾一瘸一拐地捂着胸口在废墟上走着,脚边被什么一绊,他顿时失了平衡,向前倒去。 茫茫大雨中,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雨水自他脸侧一滴滴落下。 “真像一条丧家之犬呀。”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一角青色衣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竹栖砚撑伞站在玉苍鸾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模样。 玉苍鸾仍是低着头,恍若未闻。 只是头顶不再有雨落下。 竹栖砚蹲下身,扳起玉苍鸾的脸,笑道:“把我引入你的神识之境,又让我看了半天你的悲惨身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呢,玉苍鸾?” 忽然间,他感觉自己胸口一凉,竹栖砚低头一看,见玉苍鸾伸手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哦?”竹栖砚嘴角溢出血丝,抬头看向面前人,“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早就收起了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冷漠,他注视着竹栖砚,朝他露出一个略带疯狂的微笑。 下一瞬,竹栖砚被他伸手轻轻一推。 顿时周遭景象骤变,废墟不见,天地俱灭,唯余虚无。 虚无的黑暗。 竹栖砚站定身形——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脚下留着唯一的一抹白。 面前有一人迈步走来,脚下泛起点点涟漪,玉苍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欢迎来到名为我的深渊。” “嗤,”竹栖砚短促地笑了一下,伸手把隐在黑暗中的人拽到自己身边的亮光中,开口问道,“这就是你的神识之境真正的模样?” “如你所见。”玉苍鸾回答。 “还真是寡淡至极呢。”竹栖砚嘲道,说着习惯性地想掏出扇子摇两下,手伸进袖子里却发现空无一物。 “彼此彼此,”玉苍鸾马上回击,“我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的神识之境是一片空白。” 他说着瞥了眼竹栖砚脚下的白光:“怪不得上次蔺炽添没有发现你体内夺舍的痕迹。” “本来就不是夺舍好吧?”竹栖砚白了他一眼道。 “那么,”竹栖砚收起了寻找扇子的动作,直视对面之人的双眼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他斥道:“别告诉我探究你秘密的代价就是看你一场表演——要杀要剐都给我利索点。” 玉苍鸾闻言低头轻笑了两声,随即猛地伸手,将尚在茫然的竹栖砚一把推倒。 这感觉真是奇妙,明明四周都是一样的黑暗,竹栖砚却能感觉到自己正浮在水面上,他身侧随着被按倒的动作荡起了层层波纹。 “这是……”他仰头看向身上的人。 玉苍鸾低头靠近他,眼里也漾起波纹般的光——那是捕猎者锁定猎物的光。 他开了口,声音里充满危险的蛊惑:“竹栖砚,坠入我的深渊吧。” 玉苍鸾伸手将竹栖砚按进了身下的水中。 谁料下一刻,竹栖砚从水里伸出手,将他一起拉了下去。 “这样怎么够呢?”水下,竹栖砚搂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当然是你陪我一起坠落才会有趣啊。” 玉苍鸾扭过头去,吻上了他的唇。 第16章 阆阙之争(一) 山洞之中,竹栖砚猛地睁开双眼,从地上坐起了身。 下一刻,他挥袖掀起一道罡风朝不远处的另一人攻去。 “铛!”玉苍鸾抬手挡下,疑惑道:“你发什么疯?” 竹栖砚阴沉着脸问他:“你对我的识海做了什么?!” “没什么,”玉苍鸾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将胳膊搭在屈起的一条腿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只是在你的识海里为我开了一道门而已,便于我以后随时进出——你这表情不错。” 竹栖砚一顿:“什么意思?” 玉苍鸾悠悠道:“神识乃是修者重要之物,一个人的识海是不能轻易接纳别人进入的,除非有特殊的方法……” 竹栖砚作惊恐状:“你真的练了禁术?” “……”玉苍鸾无语地看着他,把方才的话接了下去,“或者入侵之人的神识足够强大。” “禁术之说实属无稽之谈!”玉苍鸾又咬牙道,“那等折损命数之举我玉家可不屑去做。这不过是太微府为灭玉家所找的借口罢了,为的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太微府何故去找一个小世家的麻烦?”竹栖砚也不管自己识海里的异样了,他朝后伸手撑着身子,一歪头看着对方道,“正如你所说,无利不起早,太微令所出皆是七大世家利弊所向——定是你玉家挡了他们的路。” 他说着又想到了什么,提起嘴角笑起来:“所以你为了查清此事化名‘苍峦’四处奔走,太微府竟没有继续追杀你?” “这正是奇怪的一点。”玉苍鸾凝眉道,“那场屠杀之后,关于玉家的太微令便被收回,太微府昭告修真界后,此事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人提起——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参与灭门的太微府之人我一个也没碰到过。” “那你也是托大,”竹栖砚凑到他面前,伸指在他脸上划过,“顶着这张脸就敢四处游走啊。” 玉苍鸾抬手抓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冷笑道:“呵,这还要多谢花家三公子。” “哦?”竹栖砚显得兴致勃勃,弯腰将头靠在玉苍鸾抬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面朝着他道,“愿闻其详。” “我为提升境界去过一次试炼之境——不同于天然的秘境,试炼之境是世家开发出的专门给修士的练手之地,里面有各种驯养的灵兽及设下的擂台,供进入其中的修者选择试炼,从而提升实力。” “世家子弟当然可以凭借引荐信进入,寻常散修要进入则须上交大量灵石或稀有灵植,毕竟这是世家向散修搜刮资源的手段之一。” 竹栖砚点了点头,散开的头发随之轻扫在胸前:“嗯。” 玉苍鸾心里又痒起来,他撩起对方一缕鬓发在手中把玩,接着道:“我便是在试炼之境中打擂台赛时遇到了花胄幸。” 第23章 “花二那副德行你看到了吧,花三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试炼之境中惯爱占别人的便宜,且不管对方身世如何,遇上看对眼的便要想方设法调戏一番。” “有一次他惹到了我头上。” 竹栖砚眼睛危险地眯起:“他对你做了什么。” “哼,我怎会让他得逞。”玉苍鸾看着他现下这副模样,总觉得竹栖砚此时像一只警觉的狐狸。 于是他伸手过去在这狐狸头顶摸了摸,权当安抚。 随即便被竹栖砚“啪”地狠狠拍开了。 “所以你便杀了他,”竹栖砚眯眼威胁地看着他,玉苍鸾很是可惜地收回了手,竹栖砚这才继续道,“做得不错——算是便宜他了。” “我早说过是他们先招惹我的。”玉苍鸾心情莫名好起来。 “后来呢?”竹栖砚问,“让我猜猜,这事儿传到了他舅舅蔺炽添那儿,于是这位元婴期修士亲自出手给他外甥报仇——我们亲爱的玉大少爷就这样翻车了?” “……”玉苍鸾顿时黑了脸。 “被我说对了吧。”竹栖砚哼笑一声,算是报了刚才的摸头之仇,他从地上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子。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冷意,但见玉苍鸾自身后一把搂住他,咬着他耳朵恶狠狠道:“是啊,不过我还得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我也不会遇到你。” 他说着伸手按上竹栖砚胸前的鞭痕,威胁道:“说,还敢算计我么?” 玉苍鸾手上使力,满意地听到耳边传来竹栖砚倒吸冷气的声音:“嗯?竹栖砚?” “这可不好说啊,玉公子,”竹栖砚气极反笑,他朝玉苍鸾抬起手,“钥匙拿到了么?” 玉苍鸾拿出一块木牌,将之放到竹栖砚手里,却在对方将要握住的那一刻抽离。 “我要听你亲口说,”他附在竹栖砚耳畔沉声道,“你还敢不敢?嗯?” 竹栖砚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反手拍了拍玉苍鸾的侧脸:“我的识海都被你盖了戳了,我还能怎样呢,玉公子。” 他趁玉苍鸾晃神之际,劈手将钥匙夺了过来,随即挣脱玉苍鸾的禁锢朝前走去。 “你明知道答案,又何必向我确认呢?难道这一次次还没叫你长记性么,”他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一边将那木牌自手中抛起又接住,头也不回地笑着答道,“玉苍鸾,与我合作,你可要时刻留心着自己的小命啊。” 玉苍鸾站在原地,冷漠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直至片刻后,竹栖砚在洞口停下脚步,玉苍鸾才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得逞般的微笑,迈步朝他走去。 “乐意奉陪。” *** 两人经过这些事,算是明白自己在对方手里都讨不到好处——这不是,一番折腾下来,周围人都遭了殃,他俩也没能了结对方的纠缠。 于是二人默契地决定揭过前篇,暂时联手合作,进入阆阙秘境。 毕竟秘境之中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天灾人祸皆不可避,说不定对方一不留神就嘎嘣一下死了。 ——那样可真是皆大欢喜啊。 并肩落在秘境入口前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玉苍鸾抬步欲走,却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他与竹栖砚立马隐入一旁树林中,自树后细细留意着入口处的动静。 林中一阵“簌簌”之声,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这林子里,似乎藏着不少守株待兔之人呢。 竹栖砚维持着看向入口的动作,神识却向内沉入识海之中。 空白的识海里,有一人已盘腿坐在中央等着他。 竹栖砚皱了皱眉,走了过去:“这就是你所说的‘随意出入’?玉大少爷,你进自己家也没这么随便吧?” “咳咳,不是这样,”玉苍鸾站起身道,“忘记跟你解释了,进入是需要你同意的——你可以给这扇门上个锁。” 他拉着竹栖砚一起走到那扇突兀的黑色的门前,竹栖砚挑了挑眉:“你是故意忘记告诉我的吧,若我不说,你是不是真打算随便进了?” 玉苍鸾难得心虚:“这方法我第一次试,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这一点真是我才发现的。” 竹栖砚几乎要气笑了:“大哥,没试过的东西你就敢随便用?” 玉苍鸾坚持道:“对付你这种人,须得兵行险招。” “我可谢谢您了。”竹栖砚伸手一推门,朝他比了个“走好不送”的手势,“请吧。” 谁知玉苍鸾又拉起他的手,一起跨过了眼前的门。 从全白的世界一下进入纯黑的深渊,竹栖砚着实愣了一下:“这是……” “感谢您老人家那时候将我拉下水,”玉苍鸾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这扇门现在变成双向的了。” “哦,”竹栖砚神色自若,一点都没有羞愧的感觉,“那我们算扯平了。” 他正色道:“说正事——你可能察觉出我们周围有多少人在埋伏?” “光我所能察觉出气息的有二十之数,都是守在秘境入口抢夺钥匙的。”玉苍鸾也严肃道。 “嗯,”竹栖砚沉思片刻,忽而笑道,“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玉苍鸾眼角一抽:“别光顾着看戏,早些进入秘境为上。” “怕什么,”竹栖砚无所谓道,“就让那些先进入的人去争着吧,我们好在最后坐收渔利。” *** 二人商议之际已有人接近了秘境入口。 身边的杀意顿时暴涨,竹玉二人小心将自己的气息融入周围的杀意中。 来人却是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数十号修士皆身披白色金边法衣,簇拥着中间浮在半空的巨大撵轿停在了入口前。 埋伏着的修士在见到撵轿上图案的那一刻皆不约而同地收起了自己的气息。 识海中,竹栖砚奇道:“朝家?” “正是,”玉苍鸾道,“这些修士皆是筑基期和金丹期修为,能出动这么多人,看来来者是朝家嫡脉。” 他说着语气一变,惊讶道:“轿中竟有出窍期修士?!” “?”竹栖砚更好奇了,“把看家的武器都拿出来了——来人到底是谁?” 要知道各世家的家主也不过是元婴期上下的修为,再往上的境界放在小世家里已足够作为镇家之宝了。 就算是在七大世家里,出窍期修士也是用来在各领地坐镇的,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树林里,两人凝神向慢慢掀起的帘子看去——林子里数十个“守门员”都眼巴巴地望着。 万众瞩目下,只见轿上跳下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低调的玄衣法袍,头上戴着一个不起眼的头冠。 “是那个出窍期修士。”识海里,玉苍鸾出声道。 但见那修士下了轿后,便立在了一边,朝轿子里低声说了句话,然后众人便看见一个金色的靴子尖尖从掀开的门帘里露了出来。 围观之人中有不少见多识广的,已瞧出了此乃是上品的灵器。 尚在发懵的竹栖砚经玉苍鸾科普,发出了和对方一样的感叹。 此时此刻,在场的人都在心里不约而同道:“好有钱!” 感慨间,那靴子的主人已扶着先前男子的手跳下了撵轿。 紫冠簪缨,白袍绣金,玉带悬剑,轻靴踏云——竟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少年看起来意气风发,一下车就忍不住四处打量,又朝身后男子问道:“昔叔叔,这里便是阆阙秘境的入口么?” 被称为“昔叔叔”的那位出窍期修士伸手拉住少年,淡淡道:“风颂,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他说着转头朝周围人道:“诸位,吃下压制境界的丹药,和我护着小公子进入秘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相声二人组) 欢迎进入秘境副本~ 剧透式预告:此副本又名为《修真界未来的卧龙凤雏们》 第17章 阆阙之争(二) 高阶修士坐镇,林子里的一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那人察觉出他们不怀好意,随意出手把自己小命了结了。 朝家修士护着小公子朝风颂率先走进了秘境的入口,留那位姓昔的出窍期修士断后。 识海中,玉苍鸾对竹栖砚道:“现在跟着他们走,就没人敢动我们。” 竹栖砚身子一歪,侧卧着悠闲道:“直接走了多没意思,我还想跟这些树林里的老鼠们好好玩玩呢……诶你!” 他话没能说完,就被玉苍鸾一把拉起紧紧跟在朝家人马后面掠进了秘境入口。 “你肚子里的黑水还是留在秘境里祸害别人罢。”踏进入口的那一刻,玉苍鸾在竹栖砚耳边低声道。 随即两人面前白光大盛,身形渐渐浮起,进入了一段奇妙的时空通道中。 身侧星辰变幻,竹栖砚奇道:“果真是仙家秘境,竟能控制玄妙的时空。” “正是如此,”玉苍鸾道,“不过想来秘境中或许也会有时空变幻的情况,此非我等所能预料控制,还需小心为上。” 第24章 “嗯。”竹栖砚边走边四处打量道,“不过我们要走到何时?这里似乎没有出口啊?” “不知道,”玉苍鸾抬头朝空无一人的前方看去,“朝家的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说着话头一转,忽然笑道:“竹栖砚,你也有大意的时候。” 竹栖砚转头看着他,等他卖完关子说下去。 “你没有发现么,有个小贼跟着我们一起进入秘境了。” “呵呵,”竹栖砚无所谓道,“算他有些胆量,敢搭我的顺风车。” 暗处的“小贼”闻言背后一冷。 竹栖砚与玉苍鸾相视一笑,假意威胁道:“希望他藏得好一点,不要被找到,否则……” “小贼”暗暗咽了咽口水。 玉苍鸾顺着他的话接道:“不过秘境中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多的是让他受苦的地方。” “小贼”冷汗直流。 两人还待再逗一逗这个冒冒失失的“小贼”,不料四周的通道突然一阵扭曲。 “!什么情况?”竹栖砚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玉苍鸾。 “也许是要到出口了。”玉苍鸾伸手捞住他腰身,不想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于是两人一起被甩在半空中,而后朝某个方向颠簸着落去。 *** 雪家家主府内。 离相月正倚在贵妇榻上闭目养神,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手指点上新调的蔻丹。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离相月眉头不悦地轻皱了皱。 侍女见状,正打算出去制止外面的喧闹,冷不防见屋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碰!”来人一把轰开了屋门上的禁制,吼道,“我要见离夫人!” “休得无礼!”侍女上前轻声喝道,“夫人尚在歇息呢!” 来人怒目圆睁,一把抓起侍女就要扔开,这时一道隐含威压的女声响起,制止了那人的动作。 “无妨。”离夫人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只斜斜支着头,她朱唇轻启,吐息如兰,端的是体态婀娜,丰姿绰约,“请江驰冥进来吧。” 只可惜来人无暇欣赏这幅美人图,江驰冥来到离夫人座前,却谨慎了几分,收敛起了自己的怒气,只跪下拜道:“请夫人替我儿做主!” “哦?”离相月却并不拿正眼看他,只是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懒懒问道,“什么事啊?” 江驰冥咬牙道:“一个叫‘凌音’的散修为了抢夺秘境之匙,伙同他人残害我儿性命,求夫人上禀太微府,发出太微令追捕这二人,好替我儿讨回公道!” “这样啊,”离相月无聊道,“这种小事何须请动太微令,你当太微府的人每天吃饱了撑的?” 江驰冥急道:“可……” “嗨呀,江驰冥,你急什么呀,”离相月重新靠回榻上,“这秘境之匙本就是强者得之,你的钥匙不也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么?” “那散修能从你手里夺了去,也是他的本事——此事太微府是允许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我儿性命又当找谁讨回?!”江驰冥低吼。 “这我怎么知道,”离相月妩媚一笑,下了逐客令,“这是你的家事,我管不了,太微府也管不了,请回吧。” 江驰冥灰头土脸地从雪家出来,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这些大世家,牵扯到自己的利益时,屁大点儿事也能掰扯上太微令,事不关己时就都高高挂起,杀人放火也不会多看一眼! 亏他还想着利用太微令抓捕那两个凶手,真是白来一趟。 可怜他儿欲燃就这么被歹人害了,他如何能甘心?! 我江驰冥定要为我儿报仇! *** “竹栖砚?竹栖砚!”竹栖砚头痛欲裂,朦胧间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醒醒!” 竹栖砚缓缓睁开眼来,被看到的情景惊了一惊。 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之内,四周皆是清晰剔透的水晶墙壁,向上延伸收拢至雕砌精美的穹顶,屋顶最中心处似乎悬着一颗宝珠,正散发着淡淡的充满灵力的光芒。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的处境。 竹栖砚稍稍转头,就能从旁边能做镜子的墙壁上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他双手被缚,反绑在宫殿内的一根直立的支柱一侧,另一侧还有一人以同样的方式和他绑在一起。 竹栖砚和那人从倒影中对视,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识海中,竹栖砚面无表情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可算醒了,我喊了你半天,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受罪呢。”玉苍鸾道。 竹栖砚幽幽地看着他。 “咳咳,”玉苍鸾正色道,“你我应是遭受到了通道里的时空乱流——以我们现在的修为还没办法抵抗乱流的影响,所以晕了过去。” “其实我也刚醒不久——如你所见,我醒来时咱俩就被绑在这里了。” 竹栖砚作势挣了挣束缚,在识海里狠狠瞪了玉苍鸾一眼:“‘困仙索’可真是个好东西啊——你给我用的时候,可有算过有一天自己也被这东西绑起来了?嗯?” 玉苍鸾神色复杂了一瞬,转了话头:“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话说,这次你的易容是防水的吧?” 为了防止在秘境中被人认出,两人这次都采用了竹栖砚的易容方法——寻常的改换容貌的术法会被破解,最天然的微调容貌的手段反而不会被察觉。 竹栖砚道:“放心吧,我做了改进。” 但玉苍鸾问这个做什么?他心中忽然升起不详的预感:“该不会是……” 下一刻,两人均被兜头浇下了凉水。 “……”竹栖砚被人拽着头发扳起脸来左右看了看。 那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到玉苍鸾那边做了相同的动作,这才走到不远处一人身边低声道:“大人,属下检查过了,这两人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后期,皆未掩饰身份,看起来就是两个初到秘境的愣头青。” “嗯,”另一人道,“他两人的随身物事都收走了吧?” “是。” 竹栖砚稍微一探,果然发现自己的锦囊不见了。 识海中,玉苍鸾对他道:“不可轻举妄动,这二人皆是金丹期。” “无妨,”竹栖砚冷静道,“反正在我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进宫殿来,先前那人张口朝回来的人问道:“可找到御庚辰的踪迹了?” “未曾,”一人愤愤开口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他老子让他跟着我们历练,他倒好,想方设法地到处跑!” “人家是堂堂御家大少爷,看不起我等呗。”一人朝天翻了个白眼,轻嗤道。 “哼,他傲什么傲,他老子御钦霄还得看我们脸色,”一人啐了一口,哼笑道,“他御家离了我们这些世家什么都不是!” 这几个人看起来年岁不大,语气神态倒是不可一世,言谈间完全不把那什么御家大少爷放在眼里。 这倒是有趣——堂堂七大世家之一的御家活得这么憋屈的么? 竹栖砚正垂着头,暗暗自这几人的对话中分析着当前的形势,这时有一人朝他二人这边看来。 “阵法布了几日,就捉到这两个歪瓜裂枣?”那人质问道。 被质问的人马上反驳道:“你怎好意思说我?让你们几个找出口不也没找到么?若不是被困在这宫殿里没法子,我等还需要找几个替死鬼来探路?” 另一人听罢马上拉他袖子,轻声道:“你小声点,别让他们听了去。” 竹栖砚、玉苍鸾:…… 不想那人反倒甩开劝阻之人,朝竹玉两人走来,并示意守在一边的下人将玉苍鸾给自己带过来。 玉苍鸾被绑着带到了那人面前,随即被一把扯住。 只见那人手持一把匕首抵在玉苍鸾脖颈上,面色凶狠地朝仍被缚在柱子上的竹栖砚威胁道:“你们都听到了吧?我警告你,好好替我们做事,否则小心你道侣性命不保!” 说着用刀刃在玉苍鸾脖间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竹栖砚漠然:……还有这种好事? 玉苍鸾简直替这些人的脑子着急,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俩是一对的?这个人恨不得立刻丢下我跑路呢。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主要是威胁的那人不知道手里这把匕首到底该不该捅下去。 好在竹栖砚没让他尴尬太久。 竹栖砚浑身一震,好像是被惊吓过度,现在才反应过来,他顿时红了眼,努力挣动着大声吼道:“你们不要伤害我家阿峦!” 在场众人皆被他的反应惊得愣在了当场。 玉苍鸾:…… 若不是他发现两人隔开距离后不能神识相通,他实在是很想看看竹栖砚在识海里到底是什么表情。 第25章 竹栖砚这一吼似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他出奇地愤怒,不停喘着粗气道:“你们这些狗贼!休想伤害他!有什么冲我来!” “呵呵呵,竟是个痴情种。”有人拍起手来,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让玉苍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子,你可看好了,”抓着玉苍鸾的那人把匕首又往他喉间递了递,“我们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小情人会发生什么事。” “是,我答应你们,但你们得放开他!”竹栖砚仰着头,显得视死如归。 “哈哈哈,瞧你那样。”一众人却笑了开来,显然这些世家公子哥都很乐意看蝼蚁垂死挣扎的模样,于是佯作施舍地放开了玉苍鸾。 玉苍鸾被掼在地上,竹栖砚顿时着了急,在原地扑腾着,红着眼看向玉苍鸾:“阿峦,阿峦,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真是一出好戏呢,”有人愉悦道,“我看不如给这个人也解开束缚,让他们团聚片刻——反正他们也活不久了。” “好主意,正好这个人要给我们探路,总不能一直绑着。” “给他戴上手铐。” “好!” 一群人起着哄解开了竹栖砚,竹栖砚一把扑到玉苍鸾身上,将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焦急地给他治疗脖子上的伤口。 “阿峦,阿峦你还好吗?你看看我,我是阿音啊。”他带着哭腔道。 玉苍鸾装作没有灵力又失血虚弱的模样,缓缓睁开眼朝竹栖砚浅笑安抚道:“我…没事……” 旁边的人看热闹似的围观着这场表演。 殊不知竹玉两人身体相触时识海里早已是另一番模样。 玉苍鸾一掌挥向竹栖砚,无语道:“你又想干嘛?!” 竹栖砚转身躲开,摸出一把羽扇来——他最近摸索出识海中可以凭自己思想造物——他悠闲地摇起扇子来:“这几人显然是守株待兔多时了。自你我来此地落入圈套中,已然落后对方好几手,如今我们不知对手深浅,亦不知周围环境如何,自然要先行试探一番再做打算。” 玉苍鸾召出几道闪电劈向他,黑着脸道:“那你大可不必用这种方法。” 竹栖砚挥扇成风挡住他的攻击,无辜道:“我也不想的啊,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忽而靠近气急败坏的玉苍鸾,调笑道:“没想到玉公子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作戏高手啊。” 回答他的是玉苍鸾饱含怒气的一拳。 玉苍鸾斥道:“你这狡猾的老狐狸也不差!” 竹栖砚被他按倒在地,以扇掩唇,眯起眼道:“哎呀,你生气啦。” “竹栖砚,”玉苍鸾撑在他身上,却收了怒气勾起嘴角笑起来,“他们看起来很满意你我的表演呢——你可别让我失望。” “放心,”竹栖砚抬起扇子,用羽毛轻扫玉苍鸾侧脸,像是亲密恋人之间的抚摸,“我何时让你失望过。” 他复又用扇子遮住自己半张脸,笑得愉快:“还请玉公子多多配合在下了。” *** 秘境的某处。 一片绿叶随风飞旋,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嘭”的一声变成了一个俊秀的青年。 这青年天生笑唇,眉间一点朱砂格外显眼,一头褐色长发随意拢在身前,发尾处编了个麻花辫,现出一丝俏皮来。 “呼,好险,”青年拍拍胸脯舒了口气,叹道,“差点就被那两个人发现了。” 他嘟囔道:“不就是搭了个顺风车嘛,居然威胁我!” 又挠挠头自言自语道:“不过后来通道好像遭受了什么攻击,我就跟他们失散了——真是太好了!希望不会再碰到他俩!”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眼虔诚道:“老祖宗保佑,希望我不要再碰到他们,或者碰到了也希望他们不要认出我来……” 祈祷完毕,他才心满意足地迈步朝前走去。 “哎呀!”不想直接一脚踏空,“骨碌碌”地顺着坡滚了下去。 青年滚了半天才停了下来,顶着一头杂草爬起身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此时正身在一处静谧山谷内,脚下草地在黑夜中显出点点荧光来,像是无数的萤火虫停留在此,又像是满天的辰星倒坠于地。 “哇!是上品稀有灵植‘浮灯草’!”青年惊喜道,“正好炼丹需要——刚进来就让我碰到,我衣榴夏真是太幸运了!” 他一把掏出携带的锦囊,一头扑进了草地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 非酋落地 vs 欧皇落地 昨天有事没来得及更新( 第18章 阆阙之争(三) 竹栖砚将玉苍鸾护在怀中,睁着惊恐的双眼看向周围的一众世家公子,活像误入狼群的肥羊: “我…我答应你们……只是你们不能伤害阿峦。” 众人看得正起劲,纷纷道:“你乖乖听我们的话,他便不会有事。” 竹栖砚吸了吸鼻子,试探着问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小子,听好了,”一人越众而出对他道,“如今你俩和我们一起被传送到了这破宫殿里,须得想方设法找到出口离开这里。殿内处处有陷阱,惊险万分,你便按照我们的指示去探路——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别想搞小动作,你这小情人就放在我们这里当人质吧。” 竹栖砚害怕地点点头,作势搂紧了怀中之人。 几人兴致一会儿便下去了,他们先前刚出去转了一圈,现下都累得够呛,将竹玉二人锁好“困仙索”之后便撂在一旁,自个儿围着吃喝玩乐去了。 竹栖砚和玉苍鸾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这几人都是依附于御家的世家公子,此番是奉家中长辈之命陪同御家大公子御庚辰前来秘境之中历练,没想到刚进来不久就和御庚辰走散了。 偏偏这几人祸不单行,在寻找御公子的过程中被秘境中的传送阵法传送到了这处奇怪的宫殿中。 据说这宫殿十分古怪,他们刚来时也高兴的很——偌大的宫殿里有着众多的房间,其中珍宝秘术更是数不胜数,几人收获颇丰。 只是转悠得久了就渐渐发现了不对之处——这座宫殿没有出口。 他们打开的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房间,有时房间内是宝藏,有时却是机关毒物甚至是凶兽。 开始众人并没有在意,直到他们在一间关着凶兽的房间里折损了两人。 剩下的人终于谨慎起来,不敢再大意地打开房门。 经过一番探查,他们决定将现在身处的这座中央大殿作为基地和起点,然后每次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探,并将打探过的房间做上标记,以防混淆。 只是有一点——未知的房间内藏着未知的凶险,同伴惨死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叫他们每次行动都畏手畏脚的,生怕开出什么奇怪的房间来。 原地踏步了几天,诸位金贵的世家子终于等不下去了,他们中尚存的唯一一位金丹初期的司道节和自己的手下联手,在传送他们进来的入口处布下了一个攻击传送通道的阵法,用来对传送阵进行扰动,好期待抓几个倒霉的修士进来当给他们探路的替死鬼。 但是区区金丹期怎么会有这种手段的? “别忘了,御家可是修真界最大的炼器世家,他们这些世家虽然嘴上说着看不起御家云云,手里用的身上装的都是御家的东西——这阵法多半也是出自御家炼器大师之手。” 识海中,玉苍鸾分析道。 “这位御庚辰也是有能耐啊,自己玩儿失踪,叫这群公子好找,他御家的东西还要被拿来霍霍别人。” 竹栖砚支颐道。 “不过听起来这之前像你一样的替死鬼已经有好几个了。”玉苍鸾瞟他一眼。 “嗯?”竹栖砚挑眉一笑,“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希望我出事啊。” “怎么会呢?”玉苍鸾垂眸哼笑,“我们如今可是一对苦命的鸳鸯,我当然希望竹公子能好好保护我了。” 两人说话间,有人走过来将竹栖砚从玉苍鸾身边扯了起来。 此人名叫关合渡,便是方才用刀划伤玉苍鸾之人。 关公子恶狠狠地对竹栖砚道:“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给我们探路。” 说着将竹栖砚推搡到最前面,他跟在一众世家子后面挟着玉苍鸾。 竹栖砚由司道节的手下抓着,一路出了大殿,便看到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廊,长廊两侧皆是紧闭屋门的房间。 有些门上已经被做了标记,是探查过的房间,竹栖砚在经过某间房前时脚步微顿。 ——有淡淡的血腥味自门内飘出。 一行人径直走到了一扇没做标记的门前。 竹栖砚被解了禁制推到门前。 推他那人长着一脸狗腿样,好像是姓重,至于名字竹栖砚就不记得了。 重公子朝他喝道:“赶紧开门!” 竹栖砚于是伸手按在了门上。 第26章 后面的人迅速退至远处,皆一脸戒备地盯着门口。 竹栖砚使了使力,大门却纹丝不动。 他微微皱眉,在掌心凝聚灵力,随即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门。 “轰——”屋内的黑暗随缓缓打开的门显露在竹栖砚面前,他身后的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得都屏住了呼吸。 众人只见竹栖砚停顿了片刻,然后迈步朝里走去。 关合渡仍挟着玉苍鸾,紧张道:“人呢?” 大家都在屏息以待,一时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门口还是没有动静,众人渐渐躁动了起来。 “不会是死了吧?”有人出声道。 “也太没意思了,之前那个还坚持了三个门呢。”一人撇嘴。 司道节微微皱眉,让自己手下靠近门口去瞧瞧。 手下轻飘飘掠至门口,又回来朝他摇了摇头。 司道节双眼微眯,朝关合渡一扬头:“把这人也扔进去。” 关合渡会意,将玉苍鸾掼到屋内,又缩在门口朝里面喊道:“小子!你再不回来你的小情人可就要替你受苦了!” 司道节暗暗皱了眉。 关合渡说罢连忙跳至远处,生怕屋里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玉苍鸾双手还被缚着,只能迈开脚步往里走。 只是没走了几步,他便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玉苍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矮身就地一滚。 下一刻,屋内呼啸之声骤起,一只庞然大物携着冰冷气息从黑暗中冲出,擦着玉苍鸾向屋外掠去! 擦身一瞬,玉苍鸾正好与那物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惊讶,却见一个人影从对方背上滚下,落到了自己怀中。 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充斥口鼻,玉苍鸾惊道:“你——” 他的嘴却被一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 竹栖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玉苍鸾借着从屋外照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对方脸上的笑意。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玉苍鸾听出这声音正来自关合渡。 “你开出了什么东西?”外面一阵兵荒马乱,众人忙着与凶兽搏斗,玉苍鸾反而就地和竹栖砚聊了起来。 “一只三品巨蟒。”竹栖砚气定神闲道。 实力相当于金丹期修士了,玉苍鸾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要想引蛇出洞,自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竹栖砚无所谓道,“这东西够他们麻烦一会儿了。” “别告诉我你费了这么大劲只为了引出一只凶兽,”玉苍鸾眉头仍皱着,“做这种赔本买卖可不像你的风格。” “哎呀,真是一点都瞒不到你呢。”竹栖砚轻笑出声,扶着玉苍鸾起身,而后翻手拿出一把闪着紫色电光的长剑来。 这下轮到玉苍鸾挑眉了:“上品灵器‘紫电剑’?” 竹栖砚以长剑劈开玉苍鸾手上束缚,又抬手将剑横在对方侧颈前。 “送给你,喜欢么?”电光照亮这一方天地,玉苍鸾借此看清了竹栖砚面上的笑容。 他眸色沉了几分,低声回道:“喜欢。” 玉苍鸾身形微动,作势要拿灵剑,不料竹栖砚却威胁似的把剑刃朝他脖子上逼近了几分。 “玉公子不表示一下谢意?”他语气轻佻,“我竹栖砚可不做赔本买卖。” 剑锋割开颈上皮肉,鲜红的血染上玉苍鸾衣襟,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紧紧盯着竹栖砚,眼神晦暗。 竹栖砚冲他勾唇一笑,作为回应。 两人僵持片刻,玉苍鸾擦着剑锋靠近竹栖砚,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并趁势从对方手中夺下了长剑。 一吻完毕,玉苍鸾退开半步,收剑在身后,微微扬首朝竹栖砚笑道:“多谢了。” 竹栖砚展扇掩唇,淡定地看着玉苍鸾与自己擦身而过,而后持剑在手,朝屋外混战的众人挥出惊雷一剑! 外面的战斗本已接近尾声,司道节将一支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做的箭簇扎进了巨蟒的眼睛里,其余几人则驱使法器灵器定住了蛇身。巨蟒全身是法术留下的伤,已是奄奄一息。 这平地一声惊雷将力竭的众人都震得东倒西歪,纷纷落在地上,等再抬头看时,只见玉苍鸾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刚刚斩下的巨蟒头颅,正立在高耸的蛇身之上,一派肃杀之气。 司道节大惊:“你居然还没死!” 其余人则瑟瑟发抖:“你、你要干什么?” 玉苍鸾环顾四周,不见关合渡的身影,而地上只有些残肢断臂,他心下了然,嘴边提起个愉悦的笑来。 这笑容更使众人胆寒,而就在此刻,一人自玉苍鸾身后慢慢转了出来,摇着扇子悠悠道:“不做什么,在下只是想与诸位谈个合作罢了。” “荒唐!”重公子想也不想便喝道,“你们有什么资格与我等谈合作?!” 玉苍鸾闻言凤眼微眯,手中长剑溢出些紫色的雷电来,叫那人立即闭了嘴,悻悻缩了缩脑袋。 这时司道节抬了抬手,示意周围几人稍安勿躁,随后提高声音对竹玉二人道:“哦?不知先生想与我等谈什么样的合作呢?” *** 秘境的另一头。 御庚辰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想害自己的散修断了气,缓缓倒在自己面前。 一个身着道袍,梳着双环髻,长相清丽淡雅的女子落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笑道:“没事了,小弟弟,快起来吧!” 御庚辰胆战心惊地看向女子,又把目光移向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同样穿着道袍,手持一把拂尘,眉眼淡漠,正望向远方的青年。 “多…多谢。”御庚辰哆哆嗦嗦地要将手放在女子手上,冷不防见那青年转过头来瞪了自己一眼。 他吓得立马收回了手去,颤颤巍巍地自个儿站起身来,又擦着冷汗道:“请…请问你们是……?” “我叫君在水,”那女子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又朝身后指了指,依旧笑着答道,“他是我夫人阿酉,我们皆是散修。” “原、原来是这样……”御庚辰笑得勉强,又忽然惊道,“等等……你说谁是谁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震惊御庚辰一整年) 作者友情提醒司道节等人:快——跑—— 第19章 阆阙之争(四) “你和同伴走散了?” 生起的火堆旁,君在水关切地问:“要我们帮忙吗?阿酉他找人很准的。” “不、不必了。”御庚辰低下头,浅酌了一口对方递给他的水,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小声道,“我不想见到他们。” 君在水将他的神色看得分明,识趣地换了话题:“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我们在这附近寻找灵药,说不定你也能寻到一些想要的东西呢?” 御庚辰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和父亲学了个十成十,立马便察觉到坐在君在水身边的青年轻轻皱了皱眉。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婉拒道:“不、不用了,多谢姑娘美意,我一个人就好。” 说着就要起身告辞:“此番姑娘二人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来日必将报答,今日便就此告辞了。” “举手之劳何必在意。”君在水也站起来笑着朝他拱手,“倒是你要小心,这终南仙林海岛是阆阙秘境中相对安全的区域了,来此夺宝修炼的修士众多,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她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灵符来:“相逢即是有缘,这灵符能可帮你抵挡三次致命伤害,你便拿着吧,记得小心使用。” 御庚辰哪里见过这么大方的人,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嗨呀,不必担心,”君在水爽朗一笑,将灵符一把拍在他手心,“我们若是不怀好意,方才便有无数次害你的机会了,何必等到现在,拿着吧。” 她说着朝御庚辰挥挥手,转身拉着那位叫做“阿酉”的青年离开了。 “再会了,小弟弟!贴身之物须得收好啊!” 御庚辰愣在原地,片刻后嗫嚅着朝走远的两人轻声道了句“多谢”。 *** 君在水两人走远了,阿酉才开口对她淡淡道:“御家人。” “嗯。”君在水笑道,“都怪阿酉你太凶了,小弟弟被你吓到,才没发现自己怀里的玉佩早掉出来了。” 阿酉抿了抿嘴,小声反驳道:“我没有凶他。” “唔…好吧,阿酉说什么就是什么,”君在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哄道,“我家阿酉最可爱了。” 阿酉耳朵攀上薄红,偏过头去不敢看她,只是嘴里无奈道:“阿申,别闹了。” *** “我的目的很简单,”竹栖砚道,“既然大家都被困在这里,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战力,不如彼此合作,一起寻找出口如何?” 司道节沉吟不语,其余人神色各异,这时重公子出声道:“你们这些贱命之人怎好与我等相提并论?你们合该给我们当替死鬼!” 第27章 竹栖砚笑而未答,身边之人却出手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而过,再看向身边时已没了重公子的身影。 蟒背上,玉苍鸾一手持剑,一手掐着重公子那脆弱的脖颈将之举到半空,眼中寒意更甚。 重公子一边挣扎一边害怕地喊道:“放…放开我!” “哎呀,”竹栖砚将扇子“唰”地一合,不紧不慢地走到像个小鸡似的扑腾个不停的重公子旁边,轻轻拨弄着对方衣服上的金穗子,“公子的命金贵得很,如今却还不是掌握在我等手中。” 他凑近对方耳畔,轻笑道:“你这蛆虫又能高贵到哪儿去呢?” 重公子似被戳到痛处一般,动作一顿,随即气急败坏地大声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个小小的筑基期,我们之中可是有金丹期高手在…咳咳……” 他说到最后,玉苍鸾忽然手上收紧,叫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多谢提醒了,”竹栖砚撇下他,朝站在下方的人道,“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呢?” 有人对尚在思索的司道节建议道:“司大哥,快快杀了他们救下重小弟吧。” 司道节正要开口,就听竹栖砚在上方继续道:“不过希望诸位明白,合作才能双赢,否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被玉苍鸾丢下的蟒头,悠悠道:“……我等便是死,也定是要拉上诸位垫背的。” 这时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故作惊讶道:“说起来,你们是不是少了个人啊。” 众人背后皆是一凉,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属于关合渡的残肢,明白竹栖砚所说的鱼死网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再者,竹栖砚看向他们中唯二的两位金丹期修士,心道,这些人除却司道节与其手下,其余人修为皆平平,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那些公子哥们也晓得此时该依靠谁,纷纷向司道节投去求救的目光。 司道节却道:“好,我们愿意和你二人合作,还请二位放过重小弟。” 竹栖砚展扇点头,玉苍鸾见状手一松,那倒楣的重公子便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亏他及时想起自己是有修为的人,在空中翻起身来,好险摔了个稀巴烂。 人群中有跟他交好的,忙跑过去扶住他,询问是否受伤。 司道节却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关心一脸怨毒的重公子,而是仰头看向竹玉二人,问道:“二位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自然是一起寻找出口了,”竹栖砚笑,“还请诸位打起精神来,我们兵分多路,效率更高。” “好,”司道节爽快答应了,“那我们两两结伴而行如何?” 这里他修为最高,众人自然以他为首,竹栖砚目的已达到,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司道节拍了板,叫竹栖砚与玉苍鸾一队,他与自家手下一队,剩下人分作四队,而后按照他划分的区域探索未知房屋。 *** 玉苍鸾与竹栖砚走进一个空旷房间——他们这次运气尚可,开出了藏宝之所。 竹栖砚取了宝物要走,玉苍鸾拉住他:“稍等。” “嗯?”竹栖砚回头,被玉苍鸾一把搂住,伸手朝他腰侧摸去。 那里横亘着一道伤口,是竹栖砚为引出先前的巨蟒与之搏斗时受的伤。 灵力携着丝丝凉意流入体内,竹栖砚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 “先前还说无妨。”这小动作却被玉苍鸾察觉,他附在竹栖砚耳边笑道,“现在就受不了了?” “是在下福薄,无力消受玉公子一番好心。”竹栖砚斜他一眼。 玉苍鸾贴在他背后低低地笑,胸腔的震荡一直传到竹栖砚心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点动静,竹栖砚唇角微勾,转头凑到玉苍鸾耳畔,用气音道:“真正的‘蛇’被引来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这时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二位伉俪情深,当真叫我羡慕至极啊。” 竹栖砚装作意外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司公子怎会来此?” 司道节与其手下走出,笑道:“二位不必警惕,我是来与你们谈先前的合作的。” “不是已经谈好了么?”玉苍鸾心下明白了几分,当即接道,语气中含着些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 司道节脸上现出几分傲慢:“先生此言差矣,我要谈的,是另外一份合作。” “哦?”竹栖砚提起些兴致来,好奇道,“被困在此处,公子除了一起寻找出口,还能有什么事与我等谈呢?” “二位有勇有谋,我十分钦佩。”司道节笑道,“重宁远那小子那般折辱二位,我很是替二位不平呐。” 果然那时司道节是放任重宁远刺激他二人了,玉苍鸾暗暗皱起眉,身边寒气加重。 司道节却以为他被自己戳中痛处,更加倨傲道:“实不相瞒,我的这些同伴们一个个都是眼高手低的孬种,我也看不惯他们很久了。” “在下也以为,”竹栖砚顺着他的话道,“以公子的实力,大可在秘境中大展身手,何必被这些人拖累。” “是啊,他们凭什么事事都靠着我,还想要和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司道节冷笑。 他说了“我们”,这是将他二人划为自己阵营的意思了。 “所以,”竹栖砚了然道,“公子是想借我们之手,在这里除掉这些碍事之人了?” “正是,我们大可先与他们一起找到出口,再消灭他们出去,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司道节道。 “听起来很不错,”竹栖砚作苦恼状,“可万一出去之后这些人背后的世家找上门来怎么办?” “公子大可撇清关系,我们就要遭殃了。” “先生不必担心。”司道节自是拿捏有法,“我可代表司家将二位收为幕僚,二位受司家庇护,自然没人敢来寻仇,且司家资源无数,可助二位精进修为,比在外面独自闯荡的散修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样的条件确实足够让散修心动。 “公子这么说,我等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了。”竹栖砚思索了一阵,笑起来,“我二人漂泊多时,如今终于得遇明主,自然会尽力替公子办事,还望公子莫要食言。” “自然。”司道节一扬头,身边手下捧上数件灵器放到二人面前,“这是我一点心意,还望二位笑纳。” 竹栖砚却笑着推回那手下,道:“公子多虑了,我等自然是和公子一条心的,何须这些东西。” 倒是谨慎,司道节眼底一暗,面上笑容不变,示意手下收回灵器,继续道:“那这些东西我就先收着了,待到事成之后,还请二位一定要收下。” “哈哈,那是当然。”竹栖砚像是放下了戒心,笑得谄媚。 司道节嘴角一勾,接着道:“如此便算合作达成了,为表诚意,请二位跟我来。”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迈步跟着司公子走进一道暗门。 门内是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看着像是刚被挖出不久,几人排成一排由司道节的手下引着朝前走去。 “说起来,”玉苍鸾出声试探道,“你如何看出我二人是道侣的?” 竹栖砚也竖起耳朵——这件事困扰了两人许久。 却听司道节一声轻笑:“两人从通道里出来时,虽昏迷不醒,却紧紧搂着彼此,足见情深意重。” 玉苍鸾与竹栖砚一时都沉默了。 难得两人在心里达成了一个共识:此人必不能留。 司道节毫无所觉,但见最前方之人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一扇门,众人依次出门,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阁楼似的地方。 视野骤然开阔,宫殿外的景象终于展现在二人面前。 “二位一定很好奇宫殿外的世界吧。”司道节满意地看着两人眼中的惊诧,娓娓道,“那些呆子只顾着开房间,却不知我早就独自找到这处阁楼了。”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倒置的海中世界。 大片五颜六色的珊瑚礁自他们头顶的“天空”蔓延,无数罕见的水栖凡兽和低阶灵兽正头朝下在海中畅游,而更远处的深邃黑暗里,有蛰伏着的未知危险在窥伺着他们。 “这也太过诡异了罢,”识海中,玉苍鸾疑惑道,“为何海会是倒置的,或者说……” 他与竹栖砚对视,说出了另一个猜测:“……这个宫殿是倒置的?” ——他们正身处在海里一座没有出口的宫殿之中,而这两者还有一个是反常的倒置状态。 “很神奇吧。”司道节撑着阑干,看向他们,“我刚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这也是我急于寻找出口的一个原因。” “反常之现象总是伴随着未知与恐惧。正所谓‘身在其中而不知全貌’,想解开倒置之谜,只有尽快出去探个究竟了。” “带二位来此也是给你们一点提示,别像那群傻子一样无头乱窜。” “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识海中,竹栖砚摇扇轻笑,“没想到这位司公子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第28章 “你引出巨蟒,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展现实力,引出心怀不轨之人?”玉苍鸾灵光一闪。 “正是如此,”竹栖砚赞赏地看向他,“从他们说到有人在房间中折损时,我便察觉出了不寻常之处。” “司道节想借机除掉其他人。”玉苍鸾沉声道,“原本他想把此事伪装成宫殿中的意外,可是在看到你我的实力时,他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是啊,与我们合作,一来可以成为他寻找出口的强大助力,二来可以借你我之手杀人,事后再灭口消毁证据——如此一举三得之事,司公子若是脑瓜灵光,便自会权衡利弊,作出最有利的选择。” 竹栖砚“啪”地一合扇:“先拿出司家幕僚为条件,一方面以世家背景实力向你我施压,一方面以前途资源对散修诱惑;再甩出数件灵器作为实质利益,一方面证实自己并非口说无凭,一方面让我们拿人手短,只得乖乖合作,且焉知那上面是否有控制人的东西。” “最后向我们展示他的发现,一方面利用我们急于找到出口的心理,给予我们一丝希望,一方面以此秘密作威胁,让我们被迫和他站在一方,断了我们的后路——步步紧逼,恩威并施,收买人心。” 他赞许地笑起来:“真不愧是世家接班人的手段啊——比之笛冷弦不知强了多少倍。” 玉苍鸾对他的假笑无动于衷,并且冷漠地替他补上了后半句:“可惜他遇到的是你竹栖砚。” 作者有话要说: 笛冷弦:泻药,人已便当,禁止拉踩。 第20章 阆阙之争(五) 不同于其他房间,阁楼的墙壁是透明的水晶质地,故而才能让人看到外面的景色。 竹栖砚伸手感受了一番,啧啧称奇道;“不愧是秘境内的建筑,材料工艺皆非比寻常,这宫殿虽说诡异得很,放在外面也算是无价之宝了罢。” 司道节听罢冷笑了几声,显然对他这土包子的见识嗤之以鼻。 竹栖砚并未在意,只是询问道:“公子没有试过直接破开墙壁么?” “自然是试过了,”司道节皱眉,“结果可想而知是失败了。” “那出去之后又要如何呢?”竹栖砚伸手指了指外面,“这么大的海域凶险难料,我等可没有避水的法器啊。”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司道节哼笑,“我自有办法。” “那就好,我等要多仰仗公子了。” 司道节逗留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他才是最希望早些离开这里的人。 “如何?”玉苍鸾向后将双臂靠在阑干上,看向竹栖砚道,“你看他有多少真话?” “谁知道呢。”竹栖砚也把手臂搭上去,面朝外面思考道,“说来也奇怪,阆阙秘境百年开一次,他们这些世家不是早就应该掌握秘境内的地图了么?还能遇到这种意外” “难说,”玉苍鸾道,“秘境之中有变化也是可能的,或者此处是没有被探究过的区域也说不定。” 竹栖砚若有所思。 玉苍鸾抬手屈指敲了敲墙壁,听着回荡在房间内的“嗒嗒”几声:“当真不能用蛮力打开么?” “司道节都这么说了啊。”竹栖砚撑着脸看向他。 “你信?”玉苍鸾挑眉。 “你觉得呢?”竹栖砚把问题抛回给他。 玉苍鸾思索着,指尖窜起雷电,看起来确实想试一试。 旁边之人却举起折扇压住了他的动作。 “何须浪费你的灵力。”竹栖砚笑道,“正所谓能者多劳——这种事交给司公子就好了。” “哦?”玉苍鸾收手抱臂,玩味地回道,“我们不是和他一伙的么——你的上家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把他卖了?” “司公子做事还是太过正直了些。”竹栖砚直起身来,展开扇子悠悠道,“这‘离间计’他使得,难道我就使不得?” *** 众人又在宫殿中找了许久,房间几乎全都开了个遍,危险倒是没再出现多少,但出口也一直没找到。 这秘境中的时间流动似乎与外界不同,是以他们甚至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对时间的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渐渐的大家都开始急躁起来。 司道节规定众人每次探查一定房间数后便返回中央大殿休整,由他汇总统计后再出发,如此周而复始,以稳定人心。 这次竹栖砚和玉苍鸾特意早回来了些,趁着其余人都不在,在这大殿里认真转了转。 玉苍鸾道:“今日大殿中似乎格外亮。” 他说着仰头,看向大殿顶端的那颗宝珠:“虽然只是微弱的变化,但我可以肯定,这颗宝珠的灵力在变动。” 竹栖砚随他抬头望去,眯起了眼:“说起来,这个大殿的屋顶真是高得不像话。” “怎么样,”玉苍鸾朝他扬了扬头,“要不要上去看一看。” “好啊。”竹栖砚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把羽扇,将之往上方一抛,就见那羽扇瞬间变得巨大无比,上面看着能放下四五个人——正是二人在这宫殿中收集的宝物之一,灵器“乘风扇”。 竹玉二人站在扇面上,催动扇子缓缓上升。 羽扇在半空中盘旋一阵,随后朝着屋顶飞去。 这高度实是有些离谱,随着扇子不断上升,两人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正在这时,空旷的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道惊叫声:“啊!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竹栖砚低头一看,只见重宁远满身是血,一脸惊恐地仰头看着他俩。 与竹栖砚对视一瞬,重宁远仿佛刚刚从梦魇中惊醒般浑身一震,然后迅速转回身朝外跑去。 “呵呵,看我发现了什么。”竹栖砚却勾起嘴角,从扇子上一跳,翩翩然落到重宁远面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一只落单的小白兔?” 重宁远被他一吓,哆嗦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配着身上的血迹显得有些滑稽,他白着脸,无力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 “唉呀,”竹栖砚惊讶道,“还是一只急了眼的小白兔——让我猜猜,你身上的血迹,不会是来自你的同伴吧。” “不是!”重宁远瞳孔骤缩,颤抖着蹭在地上往后退,嘴里喃喃道,“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小看你了,原来你还会杀人呀。”竹栖砚不慌不忙地逼近他,眼里皆是戏谑之意,“这可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是你自己将把柄送到我手里来的。” 重宁远还在嚷嚷着后退,胡乱摇着头道:“不…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着急着找出口!是他疯了要杀我!我不过是正常的防卫——” 他的后背忽然碰到了一双修长的腿,重宁远浑身又是一震,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一双冷漠的凤眼。 *** “这小子也太吵了。”玉苍鸾朝重宁远的尸体掷去一张灵火符,撇了撇嘴道,“他杀了同伴居然只知道往回跑,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火舌霎时间卷上重宁远全身,销去了所有的痕迹——一回生两回熟,二人在这方面倒是愈发熟练了。 “看来一直找不到出口,这些公子哥们都濒临崩溃啊。”竹栖砚装模作样地“啧”了几声,“这样下去不用我们动手,他们也能把自己玩儿死。” 他收起羽扇,笑道:”真是一场好戏——好想看啊。” “别光顾着愉悦了,”玉苍鸾嗤道,“除非你想跟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你真是无趣呢。”竹栖砚看向他。 “呵。”玉苍鸾闻言冷笑一声,带着一身血腥气走近对方,抬起沾血的手掐住竹栖砚脖子,轻声道,“你要是无聊的话,我不介意陪你慢慢玩儿。” 竹栖砚回视他,面上笑容不变:“我发现一件事——鲜血似乎能让你格外兴奋呢。” 玉苍鸾看向他眼底流露的疯狂,回敬道:“你也一样。” “好了。”他神色忽然转冷,收回手朝外走去,“他们该回来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说的是,”竹栖砚转身跟上他的脚步,“让我们给诸位公子准备一份惊喜罢。” *** “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叫声响起后,宫殿里的人都聚集在了一扇打开的门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弟怎么会……?” 原来是那跟重宁远一组的姓云的少爷被人发现了尸体,上面有多处法术和锐器造成的伤痕。 众人眼看着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焦虑、恐惧、怀疑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怎么会这样……” 司道节看出了些许端倪,抬头与竹栖砚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肯定地一点头,顿时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人:“云弟一个人……是谁和他一组?” “是重宁远。” “对啊,重宁远去哪儿了?” “怎么留云弟一个人?!” 这时有人惊叫道:“该不会是……重宁远下的杀手吧?” 第29章 “怎么会?他二人不是感情很好吗?”有人立刻出声反驳道。 然而这话一出口他就闭了嘴——公子哥们自然知道,在彼此心里他们那份情谊值个几斤几两。 于是反应过来的人们朝司道节道:“司大哥,你实力最强,能否看出云弟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司道节装作苦恼地沉思了片刻。 众人催促道:“大哥不必顾及情分,只消告诉我们是不是重宁远干的!” “就是,若真是那小子,我绝对饶不了他!” “……” 一时大家都义愤填膺,于是司道节在此时开了口,严肃地道:“各位,实不相瞒,我一开始便看出来了,只是难以相信……” 他痛心地闭了闭眼,吐出了下半句话:“……云弟身上的剑伤正是重小弟的佩剑造成的。” “果然是他!” 众人情绪很是激动——连续漫无目的的寻找已快将他们逼至绝境:“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一定是躲起来不敢见我们了,我们去把他揪出来!” “一定不能轻饶他!” 他们这时倒讲起杀人偿命的理来了——不过是焦急的情绪无处宣泄,将那倒楣的重公子做了出气筒。 气愤的众人重新打起了精神,散向四处开始寻找重宁远的下落。 竹玉二人和司道节主仆走在最后。 司道节经过两人身边,称赞道:“还知道嫁祸给重宁远——做得不错。” 他话头一转:“所以重宁远人在何处?死了么?” 竹栖砚却疑惑道:“公子不知道他的下落么?” 司道节皱眉:“你说什么?!” “我等以为是司公子挑拨了重宁远与他的同伴,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二人不过做了些善后处理——我们到时云公子已死,重宁远却不见踪影,还以为是司公子的安排,故而先让众人发现了云公子的尸体。” 司道节越听越皱紧了眉头,心道真是重宁远下的手? 那他人呢? 又转念一想,若是这两人杀了重宁远,没道理不告诉他,否则以重宁远对他二人的敌视,必定会被列为首要的怀疑目标,他们难道不怕我为了安抚众公子而杀了他们么? 此举百害而无一利。 可以他对重宁远的了解,这孬种居然也会亲手杀人?还能逃得无影无踪? ……莫非他以前的样子都是装的? 司道节沉声道:“你们当真没有骗我?” “公子说笑了,”竹栖砚道,“我们是明白人,知道和公子合作才有可能出的去,为何还要跟您作对呢?” 司道节冷冷看着他,向两人施加无形的威压。 便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叫:“这是什么?!” 司道节迅速转头,将竹玉二人撇在身后,御剑朝声音来处飞去,谁知到达之后的所见却叫他大惊失色。 房间内,几个公子正聚在一道打开的暗门前,试探着要进入,又踌躇不前。 糟糕!司道节暗骂一声,回头却见刚刚赶来的两人脸上同样现出了惊慌之色。 “这是什么地方?” “这通道……好像通向某处?” 一众人回过头来眼巴巴地看向司道节。 司道节疑惑:“这暗道不寻常,你们……怎么找到的? 一人举起手中之物:“我在此处发现了沾着血迹的金穗子!” 司道节看过去,那穗子正是重宁远身上的,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重宁远一定是逃进了这里!”第一个发现的人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还是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 司道节:“……许是对方故布疑阵呢?”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竹栖砚和玉苍鸾。 举着穗子的人顿时哑了火。 不过事到如今,遮遮掩掩反而引人起疑,于是司道节决定将计就计,率先走进了暗道:“走,我们去看看。” 其余人不疑有他,纷纷跟在司道节身后,就这样一路来到了阁楼。 众人一时被眼前所见惊呆了,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有人反应过来,问道:“重宁远呢?他不在这里?” “什么?”有人怒道,“那把我们引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会不会是……他从这里出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都把目光移向了那面透明的墙壁外的海洋。 遭受背叛的妒火和重燃希望的激动在每个人眼中闪烁。 “这里能出去?” 众人纷纷涌到墙壁前,或使法器灵器试图轰开墙壁,或努力寻找机关。 司道节黑着脸,握紧拳头看向混在其中的竹玉二人,眼里波涛汹涌,却又有几分犹豫。 但有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司大哥?你怎么啦?” 司道节回过神来:“没事……只是在想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有出口。” “可是重宁远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离开了!” 众人将目光移向司道节,纷纷渴求道:“司大哥,你能不能帮帮我们,试试能不能轰开这堵墙。” 有人红了眼:“我都已经快疯了……” “他娘的明明就在眼前却出不去,急死我了!”有人骂道。 司道节咬了咬牙,笑道:“大家别慌,我来试一试。” 这群公子也精得很,见好就收,纷纷为司道节让出位置。 只见司公子走上前去,伸手自袖中抽出一把金色长剑,而后眼神一凝,举剑朝墙壁狠狠一劈。 “本命宝器。”玉苍鸾同竹栖砚咬耳朵,“这东西是认主的。” 竹栖砚挥袖挡住波及到两人身边的灵力,挑了挑眉。 不过这灌注司道节全部灵力的一击并未起效,那墙壁上甚至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众人顿时垮了脸,垂头丧气地道:“这样也没办法么?” “重宁远那家伙是怎么出去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司道节收了剑,安抚众人道:“许是重宁远故意引我们来此的,虽然没找到他,但我们好歹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不是么?” 他道:“大家再四处找找,也许很快就能找到出口了。” 此处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线索,大家纷纷转头离开,眨眼间原地就剩下了上次来这里的几人。 司道节反手在暗门入口处加了一道禁制,转向竹栖砚与玉苍鸾,咬牙切齿道:“你们有什么解释?” 竹栖砚道:“我等也很意外啊……公子的暗道怎么会被别人发现?” 司道节瞬间睁大了眼,就听竹栖砚继续缓缓道:“公子的筹谋……当真没有别人发觉么?” “况且,”他突然话头一转,“这对公子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总归现在重宁远不见踪影,而大家又发现了这座宫殿外面的世界——如此一来必将气势汹汹地对付重宁远这个共同的敌人,并且更加迫切地想找到出去的方法,公子也是这样想的,不是么?” 不止如此,玉苍鸾在心里暗道,还有一个效果…… 远处,那个拾到重宁远穗子的人转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方才走出的暗门。 他不是傻子。 这暗道分明是最近才开凿出的,显然是有人率先找到了阁楼却隐瞒了此事。 重宁远有没有这个本事先放在一边,他却知道这水晶宫殿建筑材质特殊,非特殊法器不能挖掘。 持有这种法器的人,在他们之中只有一个。 ——就是司道节。 *** 衣榴夏在林子里撒开丫子狂奔着,他身后不远处正有几人气急败坏地追着他骂道:“小兔崽子!我们辛辛苦苦和灵兽斗了半天,却被你着这小子捡了漏,快把东西还给我们!” 衣榴夏速度不减,回过头喊道:“宝物皆是能者得之,我拿到就是我的了!” “小崽子!”一人挥手打出一道灵力,被衣榴夏巧妙躲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他暗道,得想个法子躲过他们的追击。 与此同时,前方突然现出一个人影,看起来是刚被传送阵法送到这里。 衣榴夏眼珠一转,径直朝那人跑去,眼见要和对方打上照面时,忽然身形一晃,消失了踪影。 后面的人此时追了上来,举剑朝前砍去,冷不防被人用两指轻轻捏住了。 “你这小崽子!”那人骂骂咧咧地喊道,抬眼却对上一双赤色眼瞳。 面前的黑衣青年长发披散,面容冷峻,左脸上绘着诡异的纹路,怀中抱着一把长刀,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追来的人顿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你是夜烬寒?!” 青年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冷声道:“滚。” “诶是是是。”那人从善如流地收了剑,后面赶来的几人见了青年,也如鹌鹑一般站得笔直不敢妄动。 第30章 他们拱手道:“我等不知是夜先生,先前多有得罪,还、还望先生莫怪,那宝物就赠与先生,请先生开恩,放我等一马……” 夜烬寒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回道:“你们走吧。”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最后屁滚尿流地走了。 夜烬寒见他们走远了,这才又出声,冷冷道:“出来。” 没有动静。 夜烬寒慢慢抬起手,手心里燃起火焰:“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这时他衣袖上的一片叶子动了动,随即飘到他面前,“嘭”的一声变出个青年来。 夜烬寒:…… 衣榴夏双掌合十,朝他一脸诚恳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在下无以为报来日必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身相许倾囊相助……” 夜烬寒无情打断他:“你是何人?” “……”衣榴夏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回先生的话,我叫衣榴夏!” 夜烬寒一顿:“你是衣家的人?” “唉呀,嘘——”谁知衣榴夏却反应奇大,一把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小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你小声一点啦。” 夜烬寒:……明明是你告诉我的。 他拍开衣榴夏的手,想了想,出声提醒道:“衣家向来与世无争,你在外须得小心为上,不要轻易向别人说出自己的真名。” 衣榴夏使劲点点头:“我明白了!” 夜烬寒说完了,转身便走,不想又被人拉住:“等下——你是叫夜烬寒对吗?” “嗯。”夜烬寒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衣榴夏,一蹙眉,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再次转身迈步。 “嘿嘿,阿寒,再会呀!”衣榴夏在身后朝他挥手。 夜烬寒脚步一顿,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衣榴夏:等一下! 夜烬寒(转身):干什么。 衣榴夏(郑重):咳咳……听我说 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夜烬寒:…………(刚才为什么要救他……) 第21章 阆阙之争(六) 众人各怀心思,司道节为防意外再次发生,重新将剩下的几人都聚在了一起,美其名曰保护安全,实则是起了疑心。 竹栖砚与玉苍鸾并排走在前面,随其余之人四处打探。 识海里,玉苍鸾道:“这可不是上策——你挑起他们互相猜忌,不也同样将我们置于险境之中。” “危险一直存在,”竹栖砚摇扇,“一来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赶紧出去,二来就算怀疑到我们头上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手了。” “司道节如今重点关注你我二人了。”玉苍鸾不动声色地向后瞥了一眼。 “也是,”竹栖砚不以为然,“毕竟他们世家弟子才是天然的同类,何况他本来心里有鬼,又多疑善忌。” “其实若他那时动手,世家子同仇敌忾,你我二人早就没命了。”他接道,“可见他贼心不死,想将两边都利用个彻底,最后坐收渔利。”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竹栖砚叹道。 “我看并非如此。”玉苍鸾冷笑。 “哦?”竹栖砚瞟他,“有何高见?” 玉苍鸾附耳在他身边,咬牙道:“他只是和你一样,狡猾多变,心黑得很。” “哎呀,”竹栖砚掩唇轻笑,“你竟将我与他相提并论。” 他缓缓抬起眼:“看来我被人小瞧了呢。” “事到如今,”玉苍鸾又直起身,“看来是没机会再探一探屋顶宝珠的异常了。” “何须我们亲自动手。”竹栖砚眨眼,“我都说了能者多劳嘛。” “你待怎的?将此事直接告知司道节?”玉苍鸾问,要是他就会这么干。 “诶——”果然竹栖砚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不定司公子聪明,自己发现了呢。若否,我自然是会告诉他了,但不是现在。” “且让我们熬一熬他。” *** 众人又将宫殿内的所有房间翻了一遍,不见重宁远的身影,亦不见出口的踪迹。 大家精疲力尽地回到大殿,一些人已经开始崩溃地咒骂重宁远及这倒霉宫殿了。 司道节也有心无力,出声安抚了几句,却见竹栖砚在殿内四处晃悠,神情严肃。 有人见他这副悠闲模样,忍不住骂出了心声:“你这小子是何居心?大家都累得半死,你却在这里悠闲?我早看出你二人心怀不轨了,说吧,是不是重宁远早被你们杀了!” 又有人应和道:“有理!说不定云弟也是他们杀的——表面上说要与我们合作,背地里却睚眦必报!” 玉苍鸾冷道:“便是我们杀的,你们又待如何?难道你们会在意么?” 众人被他问住,一时哑了声,又将目光转向司道节:“司大哥,你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司道节却并未搭理他们,只是开口询问竹栖砚:“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竹栖砚抬眼看向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公子,这宫殿身处海域之中,还有倒置的诡异现象,或许我们不能按常理去揣测出口所在。”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出口并非我们平时所见的‘门’或‘窗’呢?”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有理!”他们一时也顾不上什么杀人不杀人的事了,重新振作起精神,“既然如此,那这里的一切皆有可能是出口。” 他们不再拘泥于寻常的出口,开始转头在大殿里探查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仰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了他们一直并未在意过的高顶。 “兴许这屋顶有玄机?这宝珠看起来是有灵力的样子。”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这珠子只是作照明用,如今却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有人马上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司道节:“司大哥,这里只有你们会御剑,你帮我们上去看看吧!” 司道节点头应下,就要和手下上去,却听得有人出声道:“我也有些好奇,正好我有飞行法器,不如带大家一起上去看看?” 竹栖砚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世家公子,虽然有些畏畏缩缩,但却努力回视司道节探询的眼神。 他心里暗笑一声,抛出“乘风扇”率先搂过一旁的玉苍鸾跳了上去,理所当然道:“那就一起上去罢。” 剩下的人不疑有他,紧跟着竹玉二人乘着法器飞了上去,司道节脸色变了又变,御剑升空时反而落在了最后面。 一群人逐渐接近了屋顶上的宝珠,感受到其散发的灵力与光芒,不觉加快了速度。 只是当众人来到视野中宝珠所在的位置时,却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屋顶上的硕大宝珠居然仅是一个虚影! 他们一时手足无措,围在虚像周围面面相觑,玉苍鸾伸出手去触碰宝珠,果真径直从那虚影中穿了过去。 但这股灵力与光芒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玉苍鸾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向掌心,随即对竹栖砚道:“我们再往上看一看。” 竹栖砚驱使羽扇又上升了一点,越过巨大的宝珠虚影,看到了上方镶嵌在屋顶的一面镜子。 镜子上正在不断涌出淡淡的灵力光芒,而后汇聚成了他们所见的宝珠的影子。 竹玉二人对视一眼,小心地接近那面镜子。 这镜子是嵌在墙壁里的——也就是说,偌大的水晶宫殿里,只有这一处没有那种坚固的水晶材质。 玉苍鸾凑近镜子看了看,居然在其中看到了宫殿外面的海域。 他心里一动,便在这时,竹栖砚忽然扯住他往旁边一躲,玉苍鸾瞬间感觉到背后将至的巨大危险,连忙顺势转了个身,险险避开了擦过的锋利剑刃。 两人在半空中堪堪稳住了扇子,抬头便见司道节带着手下赶到了镜子旁。 “司公子可看出什么来了?”竹栖砚重新升起扇子,作势要赶到对方身边。 就见司道节回过头来将身子挡在镜子前,笑道:“我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这镜子和阁楼上的墙壁一样,虽是透明却坚固无比,依旧没办法打开。” “是么?”竹栖砚怀疑地看向他。 “司大哥,我也想看看。”这时一道声音在竹玉二人背后响起,原是其他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向纷纷赶来了。 司道节顿了顿,展颜对那公子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来罢。” 最后众人都去镜子旁尝试了一番,发现当真没有办法打开,除了能观赏到外面的景色,便是徒增焦虑。 探查完大殿,又去外面找了找,眼看着没有线索,众人便又和以前一样回到大殿里歇息。 许是因为连续的寻找和长时间的压力,大家不一会儿便纷纷睡了过去。 假寐的人便在这时睁开了眼。 第31章 *** 司道节与其手下悄悄飞到屋顶上的镜子旁,轻声道:“将‘开山兽’拿来。” 手下闻言,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看着像某种小巧灵兽的物事来——这是御家为他司家特地制作的开凿法器,能够炸开许多坚硬无比的材料。 司道节将一张灵符贴在“开山兽”脑袋的位置上,便见法器全身亮起光芒,开始运作起来。 手下拿着运转的法器就要往镜子上放去,冷不防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司公子就这样撇下我们独自离开,未免太薄情了罢。” 司道节迅速转身,便见竹栖砚与玉苍鸾二人正乘着羽扇停在自己后方不远处。 他瞬间掩下惊诧之色,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先过来试一试,并非是要撇下你们。” “哦?”竹栖砚挑眉,“这么说公子和我二人的合作还是作数的了?” “当然。” “现下出口已经找到,公子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做?” 司道节急着打开镜子,想也不想便回道:“当然是先解决掉其他人,我再带着你二人出去。” 竹栖砚抬扇掩去嘴角笑意,此时便听又一道声音从暗处响起:“司大哥果然想要我们的命。” 看着缓缓现出的人影,司道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来人正是先前捡到重宁远穗子,又向司道节提出一同上来的那位公子。 他拿出那个沾血的金穗子,颤声道:“云弟……也是大哥杀的吧?你还故意让我们以为是重小弟干的……你是不是早就把他杀了!” 他举起手中之物,朝司道节大声质问道:“你说话啊?!” 司道节咬了咬牙,脸上阴晴不定,忽然抽出本命宝剑朝竹玉二人及那位公子一劈,转身抢过属下的手里的“开山兽”朝镜子扔去。 玉苍鸾避开司道节这一击,抬手甩出一道符箓截住“开山兽”的去路将之击向远处,竹栖砚从他身后跃起挥扇横扫,欲接住将要掉落的法器。 司道节见状,抬掌打出几道强劲灵力,逼退前进的竹栖砚,自己上前抢夺,不料此时侧面飞来一支流矢,迫使他动作一滞。 司道节转头,见稍远处那公子手持长弓,正架起利箭瞄准了自己。 “你竟敢拿灵器‘飞天矢’对付我!”司道节气急败坏道,“反了你了!” 那人反而冷静道:“我境界不及司大哥,自然要用些别的手段了。” 这空档间,竹栖砚已趁着玉苍鸾挡住司道节手下,重新飞向下坠的“开山兽”。 司道节面上一狠,一掠身朝竹栖砚而去,听得身后破空之声,忙伸手拽住将要捞得法器的竹栖砚往身后一挡。 “!”猝不及防的竹栖砚拿起符箓欲抵挡,却听得上面一道携着怒气的吼声,“躲开!” 他浑身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向后仰去,险险让那箭矢擦着自己胸前飞了过去。 趁这功夫,司道节迅速拿起“开山兽”,转身冲向上方分心的玉苍鸾又是一击。 玉苍鸾抬手举起护盾接住这一击,与此同时,“开山兽”已被扔到了镜子上。 “嘭!”的一声,镜子被炸得四分五裂,水晶宫殿顶端的宝珠虚影瞬间消失,殿内顿时暗了许多。 司道节与其手下率先冲了出去。 玉苍鸾与另一位公子紧随其后,冷不防被兜头罩下来一个阵法,重新堵住了破开的出口! “哈哈哈哈哈!”宫殿外,司道节朝他们露出了一个因倒置而略显诡异的笑容,“这可是我找算家定制的高阶阵法,算是便宜了你们了——你们就在这殿中好好享受到死罢!” 殿中几人皆睁大了双眼,但见此时司道节渐渐收了笑容,僵硬地把头朝后转去。 下一刻,他的身躯被一张血盆大口瞬间吞噬。 竹栖砚这时才重新赶到玉苍鸾身边,问道:“司道节人呢?” 玉苍鸾沉默片刻,答道:“他死了。” 旁边的人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窃喜,此时看到二人,又警惕地举起“飞天矢”,朝他俩道:“别过来!你们和他是一伙的吧?你们还想使什么诡计?!” “呵呵,”竹栖砚瞥向他,却挑着眼笑了起来,“小公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他拿扇掩住下半张脸,缓缓道:“有句话我是很认同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皆是徒劳无功’,你说对吧——玉苍鸾?” “啪”的一声,竹栖砚合起手中折扇,与此同时,身边之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 一众公子哥们不知自己中了司道节的术法,睡得和死猪一样沉,待到悠悠转醒时起身,却见一人衣领大敞,胸膛半露,正坐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呦,你们醒啦。” ……如果忽略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和上面沾着的血迹的话,倒确是一副好风情。 可惜此时此刻的公子哥们无暇欣赏品评,因为那人站起身来,对他们道:“走,带你们去看我找到的出口。”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迈步——一觉醒来身边莫名其妙的少了好几个人,眼前这个还像是疯了,任谁也会害怕的。 竹栖砚回过身来一歪头,疑惑道:“怎么,几位走不动路么?” 他笑得危险:“要我帮忙么?” 几人暗暗咽了咽口水,跟上了他的脚步。 竹栖砚一路领着几人来到了上次的阁楼,公子们失了主心骨,一个个的畏畏缩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阁楼里的景象彻底出现在眼前,他们终于崩溃般地跌坐在地,变了调地嚎叫起来:“啊啊啊啊——” 只见阁楼透明的墙壁外,一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手臂正在海水里漂着,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完整的金剑——正是司道节的本命宝器。 而阁楼中央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具被一剑穿胸的尸体,凄惨的死相正对着进门的人。 “你…你……”有人伸手指着竹栖砚说不出话来,还有人已经忍不住呕吐起来。 “看我做什么,”竹栖砚无辜道,“司公子是自己跑到外面遭遇不测的,与在下可无关呐。” 那人又指向地上的人:“他…他……” “哦,”竹栖砚认真解释道,“这也是司公子的要求——让我二人将你们杀了以绝后患。” 他话音还未落,那人已惊叫着慌里慌张的爬起身来,就要往门口逃去,却忽然听得“啪嗒”一道关门声,而后一道黑影落在自己面前。 *** “真没意思,”竹栖砚抬脚踢了踢一旁倒下的尸体,对溅在脸上的鲜血视而不见,兴趣缺缺道,“连反抗都不知道,这就是世家公子的觉悟么?” “不过是外厉内荏的草包罢了。”玉苍鸾跨过地上横陈的尸体,走到竹栖砚面前,不悦地扯起他敞开的衣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竹栖砚低头一看,反应过来,“啊,是那时‘飞天矢’划破的。” 玉苍鸾眼神暗了暗,攥紧了手心,上面的血迹全蹭在了竹栖砚衣服上。 “你做什么?”竹栖砚皱了眉,“放开我。” 玉苍鸾却答非所问:“这衣服不能再穿了。” 下一刻,只听“呲啦”一声,竹栖砚的上衣被彻底扯成了两半。 “……”竹栖砚脸色一黑,伸手便朝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偏头躲过,举手挡住竹栖砚再次袭来的一掌。 竹栖砚抬腿朝玉苍鸾踹去,借对方躲避之时后退腾空,而后转身挥出数道旋风。 玉苍鸾毫不示弱,抬手间四周凝起寒冰,攻向竹栖砚。 两人一路从阁楼打到中央大殿,许是镜子被击碎的缘故,斗法间四周的水晶墙壁上都被留下了各种划痕。 竹栖砚跪压在仰躺着的玉苍鸾身上,伸手扒掉了对方的上衣。 玉苍鸾喘着粗气,看向上方同样衣衫不整的竹栖砚,笑起来:“你满意了?” 竹栖砚也喘着气,恶狠狠地回道:“还不够。”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眼里闪着同样兴奋的、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凶光。 片刻后,他们撕咬着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哎哎哎别打了,再打就没有衣服啦喂( 这一章是这样的—— 竹栖砚:做掉他 玉苍鸾:。 第22章 阆阙之争(七) 竹栖砚用已经碎成布条的衣服遮住身上的痕迹,躺在地上低低咒骂了一句。 玉苍鸾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他现下心情不错,撑着头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竹栖砚的头发,轻笑道:“一人一回,不是很公平么——总归谁也没吃亏。” 竹栖砚白他一眼,支起身子问道:“东西呢?” 玉苍鸾跟着坐起来,取出一张符箓放到他面前,只见符箓上的纹路一亮,随即在两人眼前投射出一张巨大的影像。 第32章 原来那时玉苍鸾眼见追击司道节无望,趁着对方冲出宫殿的时候往外面甩出了一道符箓。 原本是为了里应外合炸开宫殿,谁知司道节转头便被海域中未知的庞然大物所吞噬,于是玉竹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将这道符箓作为打探用,借机观察宫殿外的情形。 此符箓是成对使用的,玉苍鸾手里这张可以控制外面那张的移动,还可以投影对方探测到的影像。 这么一段时间过去了,外面那道符箓已经探测了不少地方,此时展现在二人面前的,便是完整的殿外世界。 原来他们所在的这座水晶宫殿不过是一座海上岛屿的背面。 这岛屿漂浮在一片汪洋的大海中,从外面看去,露出海面的部分与普通小岛无异,但沉入海中便能发现,它在海里的部分却是一座头朝海底的倒置宫殿。 这已经够让人啧啧称奇了,但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片海域里除却他们之前看到的低阶灵兽之外,还隐藏着十分强大的存在。 一颗巨大的竖瞳突然出现在镜头前,随即又慢慢远离,让玉竹两人透过符箓看到了这颗眼瞳的主人——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甲玄蛟。 两人沉默半晌,竹栖砚开口问道:“便是这东西把司道节这样金丹初期的修士一口吞了?” 玉苍鸾点点头。 竹栖砚:“那他死得不算太冤。” “我们得感谢这对主仆以身试险,”玉苍鸾沉声,“否则葬身于它口中的就是你我了。” “那真是可惜了,”竹栖砚遗憾道,“我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表达谢意呢。” “怎么来不及,”玉苍鸾撑着膝盖侧首看向他笑道,“你大可将自己作为口粮送入蛟腹,再向他们道谢。” “呵呵,你如今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了。”竹栖砚朝他挑眉。 “都是某人教的好。”玉苍鸾回呛道。 “不过我向来恩怨分明,谢要道,债也要讨,”竹栖砚说着向玉苍鸾伸出手,“拿来。” 玉苍鸾故作不解:“什么?” “怎么,某人扯坏了别人的衣服还有理了?”竹栖砚咬牙,“把你衣服拿来。” 玉苍鸾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有多余的衣服了。” 竹栖砚气笑:“那你刚刚发什么疯?!” 他伸手朝玉苍鸾身上的外袍抓去。 玉苍鸾本能地抬手阻拦:“你干嘛?” 两人闹了一阵,最后竹栖砚披着玉苍鸾外袍站起了身。 玉苍鸾仅穿着里衣跟上他:“如今直接出海已无可能,还需另找办法。” “既然知晓了这宫殿连着海岛,我们大可换一种思路。”竹栖砚边系袍带边答。 “你是说从地底直接到岛上面去?”玉苍鸾思索着道。 “正是如此。”竹栖砚来到不远处,捡起掉在地上的“开山兽”,举在眼前左右看了看,“司公子的这东西还能用罢?” 玉苍鸾接过来研究:“可以,只需再贴一张符箓便可。” “那事不宜迟,”竹栖砚道,“且从外面符箓的投影里找一处岛上土质疏松之地,我们从殿内对应的位置挖地道过去。” 玉苍鸾即刻寻找起来,竹栖砚趁这功夫到宫殿里四处放了火。 失去了宝珠灵力的庇护,水晶宫殿不多时便化为了一片火海。 “开山兽”入地,当真如同一只真正的猛兽一般一路破开宫殿地底,挖出一条通向海岛地面的路来。 ——到了最后,离开这座固若金汤的宫殿的方法,不是走寻常的“门”,不是破开连接海域的墙壁或镜子,而是选择最不可能离开此处的地底。 反其道而行,却反而是生门所在。 *** 终南仙林海岛上,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一处空旷地。 昔妄语闭眼感受了一番方圆几十里的情形,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转头吩咐众人:“在此休整。” 说着自袖中拿出一枚纳戒,往空中一抛,那不起眼的戒指瞬间化作一道圆形的门立在众人面前。 昔妄语朝身后人温声道:“风颂,进去歇歇吧。” 这戒指是空间宝器,化作的门背后乃是一处独立的空间,内中自有无数亭台楼阁,供朝家小公子及众修士休息用。 朝风颂却犹豫着不想迈步:“昔叔叔,我能在这附近自己转一转么?” 昔妄语低头看向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朝风颂往日里被他上面的几位哥哥姐姐保护得太好了,平时并不怎么离开朝家的领地,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新鲜的事物。 虽然这孩子表现得不太明显,但昔妄语可以感受到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应道:“去罢——护身符可带着?” 朝风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嗯!我一直贴身带着呢。” 他转身朝林子里跑去:“昔叔叔我走啦!” 昔妄语看着他激动的背影,又嘱咐道:“小心一些。” 朝风颂兴奋地在长满奇珍异植的密林里东看西看。 这里许多东西他往常只在书册上见过,如今却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对于他来说别提多新鲜了。 朝风颂正在兴头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他好奇地向声音来处寻去,便看见几个比自己稍大些的青年男女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他想过去凑热闹,冷不防耳边响起昔妄语的声音:“风颂,别过去,那是雪家和千家的人。” 朝风颂脚步顿了顿,转而躲到一棵树后,暗暗关注着那群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一个身着紫衣的青年高声道:“这处传送阵法是本公子先找到的,你们千家人怎么好意思抢!” “我呸!”另一个人同样嚣张跋扈的青年立刻反驳道,“谁不知道你雪召祢平日里就会偷鸡摸狗?这阵法分明是我千侯熙先发现的!” 两人气势剑拔弩张,看起来马上就要动手了,而旁边围着的一群雪家与千家人却只是干干看着,不时还说几句话添油加醋。 雪召祢与千侯熙各自拿着一把花里胡哨的剑,朝对方互放狠话,似乎是想靠喷出的唾沫星子把对方淹死。 “我去你娘的!你这千家的野种,本公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呵呵,姓雪的你乱吠什么呢,谁不知道你雪家早就改姓离了!” “别和我提那女的,本公子早晚杀了她,这家主之位终究是雪家的。倒是你千家——老子跟个畜牲似的生了一大窝,现在可好,搞什么轮值家主,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雪召祢!你他娘的说话注意一点,小心跟你那个短命爹一样早死!” “千侯熙!你这渣滓给我等着,本公子迟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围观众人听着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大有把战火烧到两家所有人头上的架势,不少人这才想起来劝架,谁知反被激动的两人拉下了水。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朝风颂在远处看,只觉这些人比姐姐养的一群灵猴儿还要滑稽。 直到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生生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诸位都别吵啦,雪家与千家世代都有结亲,本就是一家人,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朝风颂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迈着莲步娉娉袅袅地走来,在她身后还不声不响地跟着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 这女子的美极具侵略性,在场众人不管是不是第一次见,都为之呼吸一顿。 她走到千侯熙面前,用手里拿着的长烟杆敲了敲对方胸口,笑道:“熙弟的英姿,姐姐自是知道的。” 千侯熙被她的笑容晃得一阵恍惚,反应过来后红着脸恼怒道:“千姒雨!你来做什么?!” 千姒雨却没再看他,反而转过身搂住尚在发愣的雪召祢,再次开口道:“雪公子想必也不是气量狭小之人,听姐姐的话,这次便算了吧?” 雪召祢眼神发直,木木地点了点头,千姒雨见他这副色迷心窍的模样,心中轻嗤,面上仍是继续笑道:“更何况,咱们千雪两家不是很快要再添一件喜事了么?” 她媚眼轻转,看向人群中一人:“你说对吧……千婉暮?” 众人随她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家碧玉般的女子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答道:“是,雨姐姐。” 两家之人这才想起这桩婚事来——雪家家主离相月做主,让三公子雪尹礼娶了千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婚期就在不久之后。 雪召祢转头看去,眼睛又是一亮:“你就是那个要嫁给我那傻三哥的千家女?” 雪尹礼自幼痴傻,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千婉暮闻言袖中的手悄悄绞紧,面上仍是怯怯的模样:“……回公子的话,是我。” “倒是便宜了那傻子,”雪召祢眼底晦暗不明,哼笑道,“好歹也算个美人儿,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第33章 一众人哄笑起来,这场闹剧就这样荒诞地结束了。 千婉暮红着脸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抹狠色。 雪召祢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欲抱住身旁美人一亲芳泽,谁知千姒雨却放开他一转身,巧妙躲过他的擒拿,晃着烟杆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她身后一直未发一言的男子也跟了上去。 雪召祢气得半死,用手一指那劲装男子,朝千侯熙问道:“那男的是谁?” “……”千侯熙同情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那是个女人。” 远处,千姒雨朝身边人吐出一口轻烟,笑得颠倒众生:“娥眉,你吃酸了?” “属下不敢,”千娥眉开口,嗓音是中性的低沉,顿了顿又接道,“下次别这样了,小姐。” 这全程都叫朝风颂听得分明,他在原地伫立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群人各自散了,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走回了自家营地。 怪不得大哥常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震惊地想道。 *** 时隔许久,竹栖砚与玉苍鸾终于走出了宫殿。 他们站在静谧的小岛上,抬头看向天空,一颗散发着清辉般灵力的宝珠悬在正中。 “所以说,殿内的那面镜子便是反射的这宝珠的虚影?” “看来是这样,”玉苍鸾若有所思,“这宝珠应该是在秘境之中模仿现世的月亮。” “那你所说的宝珠的灵力变化又作何解释?”竹栖砚问他。 玉苍鸾刚要开口,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却忽然掀起狂风,随即一道震耳欲聋的长啸声响起,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蛟翻滚着飞出海面,迎着狂风腾向了高空! 天空中的那颗宝珠微微震动,蓝黑色的天幕仿佛脆弱的水晶一般下一刻就要被黑蛟撞碎。 玉苍鸾若有所觉,拉着竹栖砚往离海远些的地方躲去,顺手撑开了一个结界。 “这是……”竹栖砚看向空中那条狂躁的黑蛟,疑惑道。 下一刻,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一道金色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劈在了黑蛟的鳞片上。 “是雷劫。”玉苍鸾沉声道,“这条黑甲玄蛟想要渡劫化龙。” “偏偏在这时?”竹栖砚道,“现下天上海里都被他搅得一团乱,我们怎么离开?” “这玄蛟原本就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化龙了只怕更难对付,”玉苍鸾皱眉,“只有渡劫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现在就走。”玉苍鸾道,“穿过这片劫雷,离开这里。” “你有把握?”竹栖砚挥手召起“不系舟”,拉着他跳上去,“劫雷这东西不是看心情哪儿都劈么?”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玉苍鸾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伏在他耳边道,“我是雷灵根。” 于是竹栖砚不再犹豫,控制“不系舟”冲进了漫天劫雷之雨中。 玉苍鸾一边指挥竹栖砚在密密麻麻的雷电中穿梭,一边回头望向那条掀起滔天巨浪搅弄风云的玄蛟。 无数的金色闪电如雪亮刀锋一般自高天落下,劈在他黑色鳞甲之上,又“噼里啪啦”地向四周炸开,在翻腾的海面上溅起火花与飞沫。 呼啸风声与贯耳龙吟夹杂着卷入汹涌的黑色浪潮中,被一次又一次拍向屹立在电闪雷鸣中的孤岛。 他们如一叶扁舟穿梭在这毁天灭地的景色一隅。 一道闪电照亮玉苍鸾的眼底,他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开了口:“这玄蛟的鳞甲不错——将来或许能用来抵抗雷劫。” 竹栖砚驱使小舟避开又一道闪电,回头对上他明亮得瘆人的双眼。 “怎么?”铺天盖地的闪电之中,吞山噬月的海浪之上,黑云翻滚的天幕之下,玉苍鸾看见他脸上露出疯狂却镇定的笑容,“你想要么?” 作者有话要说: 黑甲玄蛟:exm?我招惹你们了? 第23章 阆阙之争(终) “如何?”玉苍鸾问,“要不要试试?” “有何不可。”竹栖砚说着便调转了方向。 玉苍鸾唇角轻勾,转头与竹栖砚一同看向远处正在乌云里翻滚的黑蛟,眼里暗芒闪烁:“平常灵蛟化龙须经过三十六道雷劫,越到后面劫雷越强,直至其在雷劫之中脱胎换骨,褪去玄甲,重结一身鳞片,化出双角,从而成功化龙。” “如此说来,尽管他现在的鳞甲足够坚硬,但若想真正化龙,后面也须得褪去外甲以肉身承受劫雷才可成功?” “正是,那时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不过有一点,”玉苍鸾抬头望向漫天闪电与劫雷中那颗仍旧高悬的宝珠,“此秘境之中毕竟与现世不同,不知是否会有变数。” “你怕了么?”竹栖砚侧过脸来贴着他耳朵笑问道。 玉苍鸾搂紧他的腰,沉沉笑道:“我无法掉以轻心啊,比起那些——你才是最让人难以预料的变数。” 他再明白不过——宫殿之中,竹栖砚之所以能一直与他站在一处,无非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利益罢了。 “哦?”竹栖砚驾着“不系舟”冲入海中,一边道,“原来在玉公子心里,在下便是这样的人么?” “你不是么?”玉苍鸾却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边反驳他的话一边顺势捞起了海里掉落的那把司道节的宝器金剑,“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要么成功,要么拉你一起死——这样才最划算。” “呵呵,”竹栖砚瞥了一眼他拿在手中的东西,眼底泛起笑意,“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对付这只玄蛟呢?” “静待时机,”玉苍鸾道,“待对方最虚弱时一举拿下。” “尚需一些准备。”水下较之海面上反而稍微平静些,竹栖砚驱使小舟来到那座倒置的宫殿顶部——那里还纹丝不动地罩着司道节留下的阵法。 “司公子真是大好人呐,”他叹道,“为我们留下了这么多宝物,我们却只能对着一根手臂缅怀其人了。” 竹栖砚看向身后之人,问道:“有办法把这阵法弄下来么?” 但见玉苍鸾阖眸,额间纹印显现,随即他将金色宝剑横在身前,并指先往额印上一指,取出一点红色血珠,再向剑身上亮起光芒的位置抹去。 血珠融于剑身,玉苍鸾眉头轻蹙,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金色长剑全身渐渐附上一层紫色与蓝色交融的光芒,随后汇聚至剑镡处形成了一个新的印记。 竹栖砚眉头轻挑:“巧取豪夺?” “错了,”玉苍鸾睁开双眼,“是能者得之。” 他说着脚尖轻点跃出结界,在水中旋身挥起长剑朝宫殿屋顶斩去。金色剑光携雷霆之势划开平静的海水,掀起巨大的波纹如刀锋般将屋顶连着阵法的那一角一齐削下。 竹栖砚抬手接住失去凭依而缩小的阵法,轻嗤道:“算家的高阶阵法?” 玉苍鸾落回船上:“要多亏了司道节的宝器——不要小瞧算家。” 竹栖砚没再说什么,驱船再次上浮冲出了水面。 霎时轰鸣雷声与嘶吼龙吟再次涌入两人耳中,玉苍鸾凝神看去,黑蛟已有蜕甲的趋势,雷电穿透鳞甲缝隙劈进巨兽皮肉中,带起鲜红血丝落入黑水中。 “雷劫已入后半程了。”玉苍鸾自袖中取出护身灵符贴满全身,又在腰带上挂了数把灵器“破空刃”。 竹栖砚紧盯着玄蛟动作,慢慢驾着“不系舟”躲过闪电靠近对方。 “还有十一道劫雷。”竹栖砚避过一道打向二人的闪电,沉声道。 “喀拉拉——”劫雷已隐隐含着撕破天地的威势,乌云翻滚似海浪,黑浪汹涌如墨云。 两人一同屏息,冷静观察着黑蛟的状态,在心里默默倒数。 “十。” 黑蛟的玄甲开始自爪部褪去,海面上回响着巨兽痛苦的吼叫声。 “九。” 一个巨浪拍来,竹栖砚驱使小舟险险避过,玉苍鸾站在后面,嘴里同样叼着一张护体灵符,已然蓄势待发。 “八。” 小舟再度靠近正在雷电包围中痛苦挣扎的黑蛟,对方似是察觉到危险逼近,狠狠晃动着尾巴四处拍打。 “七。” 竹栖砚自锦囊中取出从公子哥那里缴来的“飞天矢”,缓缓架起长弓。 “六。” 竹栖砚给灵箭尾部贴上了灵符,收在背后。 “咔咔咔——”又是一连串的巨响,黑天之上同时落下了数道雷电,狠狠劈中了玄蛟背部! 原本正在翻腾的黑蛟动作一滞,仰头朝天发出一声痛吼,背上最坚硬的鳞甲开始剥落,无数血水从中涌出,浸透玄甲。 就是现在! 玉苍鸾抓准时机自船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冲向了雷雨中的玄蛟! 空中划过一道亮光,玉苍鸾于飞行过程中左手抽出“紫电”灵剑,右手握紧金色宝剑,翻身避过数道闪电,急速旋转着一举削去了玄蛟露出皮肉的两只前爪。 “嗷——”黑蛟吃痛,嘶吼着甩动身体,掀起疾风与惊涛卷向玉苍鸾。 第34章 远处,竹栖砚伸手弯弓搭箭,趁着玉苍鸾旋身躲避浪潮的间隙“唰唰唰”向黑蛟四周射出数道末尾贴着灵符的“飞天矢”。 箭矢携着破空之势穿过波涛与黑云射向黑蛟,在即将接触到对方时,几只箭矢末尾的灵符同时引爆,悍然引动天雷齐齐劈向挣动的玄蛟封锁了它的动作! “五!” 玉苍鸾在半空调整好姿势,重新穿过雷电提剑斩向黑蛟利爪。 “唰——”鲜血喷溅出来,被玉苍鸾巧妙避开,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自疼痛挣扎的黑蛟身体间穿梭而过,退至天雷封锁区的外围。 黑蛟一边承受着越来越强大的劫雷,一边还要忍受玉苍鸾不断的偷袭,全身痛苦又暴怒地抽搐着,更加猛烈地抖动身体卷起滔天巨浪拍向玉竹两人。 “四!” “噼里啪啦——”又是数道天雷齐下,玄蛟被困在引雷符封锁的空间内不得挣脱,只能嘶吼着抵挡生生加在背上的雷电。 然而它怎会善罢甘休——多少年修炼只为这一刻渡劫化龙! 黑蛟艰难扑腾身体,溅起的浪花与闪电使得重新靠近的玉苍鸾疲于躲避,不能再对他下手。同时巨兽摇晃着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玉苍鸾背后空门。 玉苍鸾感到背后袭来的危险,在半空中的动作一滞,生生扭转身体,举起手中双剑挑起一块玄蛟身上脱落的鳞甲,同时迅速凝起周身空气结为寒冰,挡住了劈下来的一道闪电。 与此同时,一道飞矢破空而来,直直射进了玄蛟的巨大眼瞳,逼得它吞食玉苍鸾的动作瞬间顿住。 紧接着,箭尾的引雷符瞬间引爆,将一人一蛟周围的雷电尽数引至玄蛟头颅之上! “嗷嗷嗷——”黑蛟痛得大叫,身体不可抑制地后仰,整个身子就这样坠入了水中,顿时将海水染红了一大片。 玉苍鸾趁势抽身,重新退至远处。 天空中乌云已堆成了山峦,看起来正在酝酿着最后三道最强的劫雷。不时有小闪电自乌云中倾下,落入翻涌的血海。 黑蛟掉进海里就没了动静,玉苍鸾敛下气息,小心翼翼地在红色海面上空盘旋。 稍远处的地方,竹栖砚驾着小舟慢慢升高了一些,同样拿着长弓密切关注着海面的动静。 四下里一时静了不少,天上堆积的黑云遮住了宝珠,只有细小的闪电如同水蛇一般在其中蜿蜒而过,带来几阵闷响。 海浪亦温驯了许多,像猛兽收敛了凶狠的爪牙,轻轻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小岛。 忽然! 蛰伏着的危险遁出安静的遮蔽物,黑蛟大张着布满獠牙的巨口自玉苍鸾身下的海面迅速冲出,携着冰冷的怒气欲将锁定的目标一口吞噬! 玉苍鸾眼神一凛,在半空中迅速翻身,同时甩出数道凝了冰棱的“破空刃”,“乒乒乓乓”地击向黑蛟口中的尖牙。 黑蛟见一击不成,再次翻起藏在海面下的硕大身躯,要将玉苍鸾绞住。 玉苍鸾连着在半空中多次转身回旋,灵活地穿梭在黑蛟的巨大长身之间,激得对方怒火中烧,一边嘶吼着一边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 玉苍鸾躲闪间难免挨了几下,身上也添了多道血痕。他丝毫不敢怠慢,见黑蛟冲着自己又是一尾巴抽来,忙翻身腾空而起。 便在此时,他身后传来利箭飞空之声,玉苍鸾于翻身间顺势朝射来的“飞天矢”尖端凝聚寒冰与雷电之刃,叫那飞驰的羽箭一路朝黑蛟已然破开的皮肉而去! 利箭入体,黑蛟尚来不及吼叫反应,憋闷了半天的压低的黑云中终于落下了惊天一击! ——倒数第三道劫雷! 这雷霆之势空前罕见,仿佛凝聚了半个秘境之力,让人觉得仿佛整个阆阙秘境都在震动。 玉苍鸾再顾不得其他,连忙自伴随着落下的无数闪电中抽身后退。 与此同时,竹栖砚凝神静气,再射出蓄力一箭,却不是朝着被雷电锁住的玄蛟,而是擦着玉苍鸾退后的身形飞至劫雷落处的正上空。 下一刻,箭上之物被尚在释放威力的劫雷引爆,直直落下去罩住了遍体麟伤的黑蛟——正是司道节困住他们的那道阵法! 黑蛟行动被制,只得将全部劫雷之力堪堪受下,顿时全身上下被打得皮开肉绽,鳞甲裹着残余的雷电纷纷开始脱落。 玉苍鸾抓准时机,再次掠入阵中,跳到玄蛟染血的后背上,抬手毫不犹豫地将双剑插|入对方背上皮肉中! 玄蛟一边嘶叫着蜷缩身体,一边甩动后背欲将玉苍鸾晃下去,谁知玉苍鸾死死将剑扣入蛟背,任凭身体被甩得到处晃荡,两手也紧握不放。 玄蛟再次尝试着回头或甩尾,却被竹栖砚射|出的灵箭定在原处,鲜血从它全身各处流出,溅得到处都是,远远望去似乎这片天与海皆被染成了血色。 正在这时,天边又开始翻滚起电光,倒数第二道劫雷就要来临了! 海面上僵持的一人一蛟皆是一怔,从四周的气氛中感受到了这一道劫雷中蕴含的千钧之势。 玉苍鸾眼中狠色一闪而过,朝天一声长啸,而后双手使力,握着双剑自长蛟背后顺着骨架一路划开了对方的皮肉! 如此剔骨断筋之痛便是灵兽也受不得,玄蛟当即剧烈挣扎起来,却只是加重了酷刑的折磨。 这时“噼啪——”一阵响声,蓄势已久的劫雷再次劈下,直把失了鳞甲庇护又破开皮肉的玄蛟劈得外焦里嫩,已然失去了力气奄奄一息。 玉苍鸾方划到了玄蛟尾椎处,虽然对方硕大的块头替他挡了大半雷劫的威力,但他仍是受了比自己之境界高出许多的劫雷,险些脱手被甩了出去。 他不顾被电得冒烟的双手与劈成破烂的衣服,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而后一把拔|出深深扎进玄蛟血肉里的双剑,蹬脚从对方身上退至半空。 忽然间,天上又落下来数道闪电,玉苍鸾尚没有缓过气来,眼看电光就要劈至眼前。 “唰唰唰——”却见竹栖砚抬手甩出数把飞旋着的折扇及时挡住了闪电,玉苍鸾眼神一亮,翻身落在一把恰巧停在自己脚下的扇子上,轻轻喘了口气。 竹栖砚驱船停在他后方不远处,重新拿起长弓。 面前玄蛟早已变得血肉模糊,身上堪堪挂着剥落的鳞甲,只有几处尚且附着,它低低嘶吼着,眼看化龙无望,却还有最后一道劫雷未至。 海浪卷着血水与碎肉拍向天际,蜿蜒的闪电在乌云之间汇聚分离,发出“呲啦啦”的响声。 玉苍鸾缓缓抬手,将紫电与金剑的剑尾相抵,以寒冰凝成了一把完整的双锋长剑。 下一刻,伴随着划破黑天与红海的巨大劫雷,玉苍鸾脚尖一点扇面,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最后的劫雷通天彻地,将玄蛟从头到尾劈了个透,他重新睁开剩下的一只浑浊竖瞳,挣扎着迎向这道宣告死亡或者新生的天雷! 然而,在他尚且与命劫斗争时,暗处等待的猎手已携着殒命的宣判悄然而至。 玉苍鸾身如闪电,一路避开凶险的劫雷,手持双锋长剑极速旋身,沿着玄蛟身体从头至尾如庖丁解牛一般将其黑甲一丝不剩地剔了下来! “嗷——”玄蛟发出一声濒死的悲鸣,浑身裹挟着血红色的闪电再次自半空中坠落。 玉苍鸾化身旋风,在空中短暂停留后再次转身,持剑重新朝下落的玄蛟而去。 “玉字十六诀——琏!” 犹如一道白色闪电横贯天际,灼眼的亮光过后,一颗硕大的头颅轰然落下坠入了海中。 天边乌云聚散,露出其后岿然不动的宝珠,淡淡的光辉照在周围的积云上,像是高高在上的清冷仙人,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海面归于平静,只有鲜红的血如最浓重的色彩泼入深黑的画布,将这里的生灵染上死亡的悲壮。 竹栖砚乘船徐徐落在小岛之上,见面前之人浑身染血,一手拎着巨大的蛟兽身体朝自己走来。 “如何?”玉苍鸾邪气地笑起来,将手中尸体“咣当”扔在地上。 “真是战栗又迷人的危险啊,”竹栖砚注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心情空前的愉悦,“真不愧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玉苍鸾一把将他拽到身前,按着竹栖砚渡上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平平无奇的夫夫甜蜜双排罢了) 玄蛟:?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明天有事可能赶不上更新了( 第24章 金丹之劫(一) 玉苍鸾飞到海面上空,挥手将散落的玄蛟鳞甲收进锦囊。 虽说筑基期开始便能够自主炼丹炼器,但这些技术活儿需要系统的学习,最好是有教学的书册或是前辈指引——显然在秘境之中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这些条件。 于是他决定等出去之后再试着炼制玄甲,为渡金丹劫准备。 从筑基期进阶到金丹期乃是修真途中一道重要的分水岭,这一过程中修者体内的灵气汇至下丹田,凝为实质的金丹,成为能量内核。 第35章 自此修士容颜永驻,神识进一步向外扩展,心境大大提升,完成了由内而外的蜕变。 故而进入金丹期是需要度过雷劫的。 此事若是放到一些大世家,根本不值一提——自有无数天材地宝、法器丹药、高阶修士为渡劫者护法,成功的几率是很高的。 但放到寻常散修的身上可就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了,若没有做足准备,或是心态欠佳,皆有可能在雷劫下灰飞烟灭。 这也是许多寻求进益的散修进入世家做幕僚的原因之一,再不济也是互相抱团取暖,成立一些徒有虚名的组织。 如今修真界真正独行的金丹期及以上的散修可谓是很稀有了。 竹栖砚则将视线投向被玉苍鸾扔在岸边的巨大蛟身。 “玄蛟全身是宝,”他慢悠悠抽出一把“破空刃”来,“仅取走鳞甲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罢。” 玉苍鸾从海里捞出蛟头来,走到岸上接道:“据我所知,其血肉、眼瞳皆可入药。” “不止如此,”竹栖砚拿着刀仔细地将肉块自玄蛟骨架上剥离下来,“它的筋骨虽不及真龙,但还是能作炼器材料的。” 玉苍鸾走到另一边,也拿着刀和他一起剔肉。 两人忙活了许久,终于将这巨大的玄蛟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拆了个干净,然后才收获满满地重新驾起“不系舟”穿过风平浪静的海面。 玉苍鸾搂着竹栖砚的腰回头,只见海浪轻轻拥着孤寂的小岛,水下宫殿无声伫立,天上宝珠依旧高悬。 他心底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之感,开口道:“竹栖砚……” 话音未落,只见两人前方的虚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蕴含巨大灵力的漩涡,将竹玉二人连人带船一股脑儿吸了进去! *** 却说玉竹二人在雷劫下与黑甲玄蛟奋力搏斗时,秘境各处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震动。 朝家之人尚在终南仙林海岛上逗留,昔妄语扶住朝风颂,凝神间神识已远行了几十里。 忽然他又睁开眼,挥袖自众人面前展开一个巨大的浮着光芒的地图,指着一处尚且黑暗的区域喃喃道:“东边暗礁……” 御庚辰可谓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隐藏了御家人的身份了,怎么还总是有散修要谋他的财害他的命。 不知是否是老天跟他开的玩笑,虽然他次次都能遇险,但每次又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 总之希望这次也是如此。 被绑在树上的御庚辰一边在心里绝望地想道,一边惊恐地挣扎着,朝那个逐渐靠近自己的男子道:“你不要过来啊!我已经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你了!” “小弟弟还是太嫩了,”那人奸笑道,“真正值钱的东西你肯定还没拿出来吧——且教我亲自搜一搜……” “真的没有了啊!”御庚辰疯狂摇着头,眼看那双大手朝自己面前伸来,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啧,你以为人人都有好心肠啊?”那人不耐道,“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在修真界向来都是实力说话,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法则。” “来,让我好好给你上一课吧……”他说着就要探向御庚辰衣领。 不要啊…那里面藏着他的玉佩!要是被发现身份的话…… 御庚辰急得睁大了眼,面前之人却忽然动作一顿,然后眼睛一闭歪倒了下去。 “……”这该死的运气。 御庚辰在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一番,就见一群人落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个人上前解开了绑着他的绳子,又朝身后喊道:“大公子!我们将人救下了!” 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自远处响起:“那真是太好了——悯心,你快去看看人有没有伤着。” “好的大哥!”又一道充满朝气的少年音响起,御庚辰抬头望去,就见人群让出位置,两个长得有七八分像的人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生得一张俊脸,只是轮廓有些稚嫩,还带着婴儿肥,走在后面的青年面容比他成熟了些,且气质更加儒雅沉着,举手投足间都显示着非同一般的稳重。 这二人皆戴鹤冠,身着绘有太极八卦图的黑纹白袍——是算家本家的人。 御庚辰一时呆住了,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向这二人坦白自己的身份,却见那少年已走到他面前道了声“失礼”,然后捏起他手腕闭眼皱眉感受了一番,末了回头对身后的青年道:“大哥,他没事!” “甚好,”青年抬手摸了摸自家弟弟的脑袋,然后朝御庚辰行了个平辈礼,“这位小友请放心,我等绝无恶意,只是舍弟方才在附近听到你的求救声心生担忧,故而派人过来一观,这才将歹人打晕把你救起。” 他说话时莫名给人一股安心的感觉,御庚辰忙抬手回了礼,试探着开口道:“多谢相救…请问公子是?” “啊,是在下疏忽了,”青年笑得温和,“我叫算忧生。” 他又指向旁边冲着御庚辰招手的少年:“这是舍弟算悯心。” 御庚辰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是算家下一任家主,大公子算忧生! 他一把扑到算忧生怀里,几乎落下泪来:“算大哥,算大哥!我是御庚辰啊!小弟仰慕大哥很久了!” 早听闻算家大公子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修真界诸多好评,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再反观他自己……御庚辰悲哀地想,同样是世家大公子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 火光,冲天的火光。 宫阙在火光中坍塌,人们在火光中奔逃,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震天的马蹄随着杀伐的号角踏破流血的城门。 所有人都疯了——进攻的士兵在疯狂屠杀,肆意抢掠,离乱的百姓在哭喊求救,曝尸长街,慌张的臣子在收拾家当,举家窜逃。 弱小无依的国家,乌烟瘴气的朝堂,愚昧无知的百姓——这是早已注定的败局。 只有年轻的君主高坐大殿之上,冷静地注视着这混乱的一切。 “咣当”一声,殿门被粗鲁地撞开,胜券在握的敌国之主仰首踏进了已成为囊中之物的大殿里。 披着盔甲的将士们随即蜂拥而入,将殿中唯一的人围在当中。 “凤王!你已败,还不快束手就擒!” 凤王眼睛轻轻地眨了眨,随即缓缓站了起来。 四周之人纷纷屏息戒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谁都明白眼前这个人曾经为他们带去了怎样的灾难,这个破败的国家缘何久攻不下,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全赖此人从中周旋,纵横捭阖。 只可惜一人之力终难撼天,更何况人心向背,颠倒黑白,终于拖垮了这个生不逢时的君王。 敌国之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开口道:“你输了,竹栖砚。” 凤王恍若未闻,一路下了台阶,慢慢走到了对手面前。 四周的兵刃虎视眈眈,他却走得从容不迫。 殿内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走动时衣袍轻轻摩擦的声音。 凤王的脚步逼近,对手直视着他眼中的威严,竟感到了一丝胆寒。 这不应该,明明他才是胜利者。 于是他抬了抬头,高声道:“你听到了么,竹栖砚?本王说你输了!” 凤王闻言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对手微微仰头才能与凤王对视——这个发现让他恼怒,于是他喝道:“亡国之君安敢在本王面前造次!还不速速跪下投降?!” 说着挥手示意身旁之人上前压住这个失败者,要迫使对方下跪。 便在这时,他看见对方眼中露出嘲讽的笑意。 “呵呵呵…”殿内紧张的气氛被一阵低低的笑声打破了,凤王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仰头笑得仿佛不能自已,“哈哈哈哈哈哈……” 旁人受到惊吓,竟无一人敢上前去压他。 凤王笑了一阵,直把一众将士笑得胆寒了三分,方才停了下来。 他低头俯视面前的胜利者,一双狐眼中露出慑人的光芒来:“燕王,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燕王气息一滞:“你!” “是,孤王是败了,”凤王一展袖,衣上暗纹在火光中一晃而过,他勾起嘴角笑道,“但孤王不是败给了你。” “大胆狂徒!”有将士喝道,“休得对吾王无礼!” 凤王置若罔闻,只用那双雪亮的眼逼视面前人:“孤王是败给了自己。” 燕王深吸几口气,缓了缓激动的心境,恢复了王者的从容:“任你如何狡辩,也改不了亡国的事实。” “是啊,”凤王似是语带叹息,说话间却伸手挑起了面前人的下颌,“所以,你给孤王准备了怎样的结局呢,燕王?” “住手!”“放开吾王!”四周响起“乒乒乓乓”的刀剑出鞘声,气氛一下子变得紧迫。 第36章 燕王定了定神,张嘴冷冷道:“枭首示众。” 谁知凤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亲昵地拍了拍对方侧脸,轻叹道:“你还是这么没有新意呢……” “可是孤王怕疼。”他笑了起来,眼底闪着癫狂,让人不由想到那些在各国流传的凤王发疯之举兴许并非凭空捏造。 凤王说着忽然伸手掐住燕王脖颈,挟着对方向王座上走去。 众人慑于他的威势与燕王作质,缓缓为他让出道路来。 凤王将挣扎不得的燕王一把按在王座里,俯身在对方耳边轻道:“王座冰冷,还请燕王一定要坐稳了啊。” 话音方落,王座上和台阶下的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那凤王挥手端起面前桌案上一杯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 一丝带着凉意的雨滴在额间,竹栖砚皱了皱眉,倏地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是梦。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已经许久不曾做梦了。 竹栖砚放下手,环顾四周,他正身处一片苍茫的雨幕之中,由于没施避水诀,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淋湿的额发贴在他脸上,让他少见地显得有些狼狈。 竹栖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感到有些冷。 他坐在这漫天的凉雨中慢吞吞地开了口: “……玉苍鸾?” 没有回应。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玉苍鸾: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第25章 金丹之劫(二)【倒v开始】 挂着霜花的眼睫轻轻颤动,玉苍鸾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仍维持着搂抱的动作,只是怀中空空如也。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往周围看去,见自己躺在一座空旷山谷的底部,四处都结着厚重的冰霜,山壁上倒挂着形状各异的嶙峋冰晶。 玉苍鸾稍稍翻身,忽然动作一顿。 他撑起身来往后一看,见一朵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冰花正歪在自己腰侧。 是方才他翻身的动作压到了花茎,将这花折断了。 玉苍鸾蹙着眉抬手轻碰冰花,谁知指尖刚触到花瓣,那冰晶似的骨朵却忽而碎成了无数的银色光点汇入了他的体内。 “……”这是什么情况? 他索性在原地盘腿打坐,闭眼内视,便见那些汇入体内的光点都化作灵力向自己的冰灵根而去,不断淬炼根骨。 恍然间,玉苍鸾感到吐息变得愈发轻盈,神识一边向外扩展一边向内沉入,四周的冰晶及灵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意念变化。 久未突破的境界瓶颈竟然在此时微微松动了。 是那朵花的功效,他这样想着,一边运使灵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灵根,一边放空自己,让神识沉入无尽的识海中。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寒气不断加重,已在玉苍鸾全身结上厚厚的霜花,他本人却双眼紧闭,一动也未动。 远处渐渐传来了几句人声,打破了山谷中的宁静。 “按照地图指示,应该是此处没错了。” “奇怪,不久前还能隐隐感觉得到‘七生玄冰莲’的气息,怎么现下靠近了反而感觉不到了。” 随着人声逼近,来者的容貌打扮逐渐清晰。 这一行共有八九个人,打头的一男一女皆是一身劲装,后面的几人却是侍女下人的服装,他们正簇拥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这青年面容俊雅柔和,一身书卷气,身上披着一件狐裘,厚厚的毛领拥着苍白的脸,眉宇间显出一丝病弱的美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率先发现了玉苍鸾:“阁主,这里好像有个人!” “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身旁女子白了他一眼,又向身后之人温声道,“阁主,却吟啸没有吓到您吧?” 轮椅上的青年闻言抬起袖子掩唇笑道:“我还没有那么不堪,红拂你多虑了。” 话刚说完,他却忍不住轻轻皱眉咳了几声。 “此处寒气太重,”却吟啸见状沉声道,“梦红拂,我们赶紧找到药材离开北冥冰原吧。” “这个人呢?不管了么?”梦红拂一跃而起落到冰雕玉苍鸾身前,抬指轻轻敲了敲厚厚的冰层。 “什么时候你这么爱多管闲事了。”却吟啸快步走到梦红拂身旁,止住她的动作,又压低了声音对她道,“阁主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来这里一趟反而弄坏了身子,回去主公定饶不了你我!” 梦红拂忙缩回手开始调动神识搜寻目标,一边嘟囔道:“还不是主公她多此一举,既然心疼阁主身子,干嘛还要让他跟着我们一起来秘境啊……”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梦红拂吓得一哆嗦,忙腆着脸回头笑道:“阁、阁主,属、属下可什么都没说……” “我还没问呢,你倒先心虚了。”阁主浅笑道,“回头阿镜问起来,你可莫要再找我说好话了。” “别啊,”梦红拂“扑通”一声给阁主跪了下来,泪眼汪汪,言辞恳切,“阁主,求您千万别将此事告诉主公,属下还想多活个三五百年呢……” 却吟啸站在一旁,见状没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你可放心吧,要是主公认真起来,你早就没命了。” “呵呵,”阁主仍是淡笑着,“吟啸说得极是,我方才是逗你玩的。” 梦红拂闻言立马收起了哭唧唧的表情,装模作样的行了谢礼站起身来,这才朝却吟啸挑衅地吐了吐舌头。 却吟啸回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阁主对她二人之间的嬉闹视若无睹,只是眼神望向远方,放缓了语气继续道:“况且…这次是我执意要来的,不怪阿镜。” 主仆几人扯皮结束,要找的药材却仍是没有下落。 “不对啊,”却吟啸拿出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奇怪道,“肯定是在这里啊?怎么会找不到?” 梦红拂拧着眉思索了一阵,忽然脑中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看向身旁的冰雕吃惊道:“该不会是那朵花成精了吧?!” 周围之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纷纷向她投去了关照的眼神。 阁主却若有所思,示意身后侍女推着轮椅让他靠近那座冰雕,抬手按在冰面用神识上探寻了一番,而后放下手开口道:“不是,里面是个人,且修为快要突破金丹期了。” “啥?”却吟啸也惊了,“那他为何在此?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阁主摩挲着衣袖道:“这嘛……”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讨论间,却见那冰雕表面忽然出现了数道裂痕,而后一道强劲的灵力自冰雕内炸开,冲向四周! 却梦二人护着阁主极速后退,眨眼间远离了原地数十丈,又撑起结界将一行人护在身后。 但见山谷中央的冰雕随突然暴涨的灵力炸成无数碎片,在山谷里下起了冰雨,而后一个人影自其中跃出,提剑朝几人砍去。 却吟啸见状,眼神一凛,立即抽出一把灵剑迎了上去。 “铛啷”一声短兵相接,两人皆是一惊。 玉苍鸾看着对面之人腰间玉佩:“‘听澜阁’的人?” 却吟啸盯着玉苍鸾手中“紫电”剑:“好、好剑!” 玉苍鸾不愿和“听澜阁”之人交恶,立马收了剑退开些许。 却吟啸见状也欲收剑,梦红拂却怒道:“却吟啸!还不给他点教训!他可是差点伤到阁主了!” 却吟啸听罢动作一顿,就听身后之人出声阻止道:“不必为难对方了,吟啸,收剑罢。” 玉苍鸾这才注意到被众人护着的青年,一眼看过去又是一惊,他敛下眸中神色,拱手朝轮椅上那人行礼道:“原来是霓阁主亲临,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阁主海涵。” “听澜阁”阁主霓临沨竟然亲自来了阆阙秘境,他不是元婴后期么?玉苍鸾心中百转千回,莫非秘境中有什么东西是必须需要他本人来的? 霓临沨示意守在前面的人退后,坐着轮椅上前来,抬手笑道:“无事,倒是我等贸然进入,打扰了先生修炼,该向先生赔个不是。” “岂敢。”玉苍鸾回道。 霓临沨接着问道:“此处山谷隐蔽难寻,我等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先生既然在此修炼,想必是对此处十分熟悉了。” 玉苍鸾:……我说我是刚掉到这里来的你信么。 他并不想再此多留——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竹栖砚还不知身在何处,他得早点离开。 但这位霓阁主虽然面上温和,语气礼让,却并不示意他的两位金丹期手下收回威压,更不劝说身边之人放下戒备,分明就是不会让他轻易抽身。 果然能主持“听澜阁”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听霓临沨继续道:“实不相瞒,我等来此是为了找一味重要的药材,不知先生是否见过?” 玉苍鸾挑眉:“什么药材?” 第37章 “‘七生玄冰花’,”霓临沨示意却吟啸拿了图册给玉苍鸾看,“此物对我等十分重要,若先生曾经得见,还望如实告知其所在。” 玉苍鸾一见那甚么花的图案登时有些无语——这花他不仅见过,他还压断了,他还弄碎了,还……吸收了。 玉苍鸾在思考自己如果如实相告能不能从这几人手下活着离开。 玉苍鸾:“没见过。” 却吟啸见他矢口否认,脸上顿时显出失望的表情,正要转身回返却被霓临沨以眼神制止了。 “请先生原谅我等失礼之处,实是此药事关重大,百年难求,‘听澜阁’已找寻多时了。” 霓临沨话音方落,却吟啸立马会意,伸手一把拦住想要挣脱的玉苍鸾将他制住,同时抢过他腰间锦囊强行打了开来。 玉苍鸾冷下脸道:“这便是‘听澜阁’待人的态度么?” 却吟啸搜完了锦囊,又以神识搜过对方全身,这才放开玉苍鸾回到霓临沨身边,朝阁主摇了摇头。 霓临沨见状,抬手朝玉苍鸾行礼,不卑不亢道:“是我等冒犯了,先生若有不满之处,大可向我听澜阁提出条件,只要不太过分,我等皆可尽力满足。” 真是好手段,打了巴掌还要给甜枣,玉苍鸾暗暗咬了咬牙,心道这种人真该叫竹栖砚来对付——想必他会很乐意。 不过既然对方都给台阶下了,他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何况白占听澜阁一个便宜,玉苍鸾是很愿意的。 于是他道:“在下正好有一事,想请霓阁主帮忙。” 霓临沨笑:“愿闻其详。” “请阁主替我打造一副玄甲,”玉苍鸾说着从锦囊里拿出刚刚缴获的黑蛟鳞甲,“就用这个作材料。” *** 竹栖砚四处转了转,发现这地方像是一处山林,放开神识去看,就见大雨中蛰伏着无数的灵兽,低阶高阶的、食草食肉的都有,皆在暗处观察着自己。 呵,把他当作口粮了么,竹栖砚暗笑,却是不以为意地冒着雨沿山路向山林深处走去。 行了多时,雨势渐小,山路也快到了尽头,竹栖砚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在山林的最深处发现了一条小河,河面上静静悬着一颗与之前他所见到的一模一样的宝珠。 除此之外。 竹栖砚躲在树后隐匿身形和气息,看向河边的山洞。 洞口正趴着一只巨大的碧睛白虎。 作者有话要说: 玉苍鸾(狠狠握拳):我叫我相好的来打你! 第26章 金丹之劫(三) 这颗宝珠究竟是做什么的?竹栖砚先没去管那只正在寂寞看雨的白虎,而是默默展开神识去触碰河面上的宝珠。 先前他和玉苍鸾推测此物乃是秘境中模拟现世的月亮,但若是如此,既然这里还属于秘境,那这宝珠就应该与小岛上的是同一个。 可是竹栖砚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是不同的。 都说秘境是仙家开辟的不属于现世的存在,那除却时空的差异,是否这里的“规则”也与外界不同呢? 从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传送通道和随机的出口便可窥见一斑——如果这个算是此处空间的规则之一的话。 那么这里的时间规则又是什么呢?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竹栖砚想起玉苍鸾曾提到过,他在水晶宫殿中时发觉屋顶宝珠虚影的灵力有细微的变化。 后来证实宝珠虚影是由于镜子反射天上宝珠而形成的,那么真正有变化的,就是天上的宝珠了。 竹栖砚一边留意周遭情况,一边思考。 不过先不说这个——他在这附近也没察觉到他人的气息,难道说玉苍鸾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现在还是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这地方,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 雨渐渐停了,竹栖砚决定不再在此逗留。 他转身迈步打算原路返回,谁知就在此时,那在山洞口打起盹的白虎忽然警觉地起身,嘶吼着朝他这里扑来! 竹栖砚心中警铃大作——这白虎实力不容小觑,他连忙矮身躲过对方扑食的动作,同时就势在地上一打滚,而后飞速跃起避过白虎朝他挥来的锋利一爪。 竹栖砚落在树稍上,同时手中捏起数张灵符,不顾脸上被划破的伤痕,眼神戒备地盯着树下弓起身子的猛兽。 “在下误入此地,无意冒犯,还望阁下理解。”竹栖砚先开了口——他现在没心情和这灵兽互斗,只想赶紧离开。 白虎圆睁着一双碧瞳瞪视着树上之人,喉中发出“呼噜噜”的低吼声。 看来是没谈妥,竹栖砚眉头紧皱,冷下声来:“既然阁下不肯相让,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语毕,但见他“唰唰唰”甩出数道灵符攻向白虎,同时脚尖轻点,身形如风,向对方飞掠而去。 白虎见状“嗷——”地一声怒吼,四肢发力一跃而起,避过灵符张开大口扑向半空中的人影。 眼见自己就要咬住对方身体,那看起来攻势极猛的模糊人影忽而一闪,变成了几张薄薄的符纸轻飘飘地自空中落了下来。 白虎重新回到地面,弓起身子环顾四周,却发现原地早已不见了竹栖砚的踪影。 因为嘴张得太大险些闪到牙的白虎:“……嗷?” *** “听澜阁”名下的炼丹炼器师无数,而阁中第一炼器师正是阁主霓临沨本人。 霓临沨天赋极高,年纪轻轻时炼器本领已享誉修真界,连世代相传的炼器世家御家也无人可与他比拟。 不知有多少人一掷千金想求阁主亲自开炉为其炼器,但霓临沨身子不大好,更兼要打理阁中事务,故而最终能得到这个机会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因此玉苍鸾话一出口,护在霓临沨两旁的人皆是一惊——这已经算是狮子大开口了罢。 玉苍鸾可不管那么多,动手是听澜阁的人先动的,承诺也是霓临沨亲口许下的,难道你听澜阁要反悔不成? 他朝面前几人一挑眉:“如何?答不答应?” 霓临沨稍一沉思,点头道:“自然没有问题,只是此处不是合适的炼器之地,待我等出去了再履行此诺如何?” “可,”玉苍鸾轻笑敛眸,“‘听澜阁’的名号,在下自是信得过的。” “多谢先生通融,”霓临沨点头,取过玉苍鸾递来的鳞甲收好,又朝对方一拱手,“既然此处没有线索,我等便先离开了。待出了秘境七日后,先生自可前往西洲梣陵听澜阁总部取得玄甲。” 玉苍鸾道:“正好在下也要离开,不如一同吧。” 其实是他不知道此处地形,正愁找不到出口。 霓临沨没有反对,抬手示意手下调转方向,朝来路走去。 玉苍鸾抬腿跟在他们身后,谁知刚走了几步,四下里忽然传来“咔啦咔啦”的声音。 却吟啸:“红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梦红拂:“听到了,这好像是…好像是冰层裂开的声音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下一刻,整个山谷发出剧烈的震动,覆盖四周的冰层尽数裂了开来! “!”玉苍鸾率先反应过来,几个起落离开了脚底崩裂下陷的冰层。 然而整个地面几乎全都裂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不过片刻之间已没有了落脚之地,头顶倒挂着的无数冰晶也随着震动落了下来,砸向慌张躲避的众人。 玉苍鸾站也不稳,索性撑起结界避过飞落的冰棱停在了半空。 再看霓临沨一行人,震动开始时几人脚下恰巧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却吟啸连忙伸手拉住了失去支撑而陷落的霓临沨。 梦红拂想去帮忙,但震动愈发剧烈,好似是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她挥手甩出一道红绸把其余东倒西歪的侍女下人拉住,这才回身又朝却吟啸飞去。 却在此时,变故陡生! 但见地表裂开的缝隙中忽然翻起一条巨大的鱼尾巴,剧烈摇动着朝两旁甩去,像是要把整个山谷搅个天翻地覆。 梦红拂首当其冲,被一尾巴击中,不由自主地朝地底掉去。 “红拂!”却吟啸眼瞳骤缩,把霓临沨安置在一处遮蔽物下就要转身去找梦红拂。 “啪啪啪!”那尾巴却翻动得愈发厉害,携着巨力撞向山谷各处,竟引得山谷开始坍塌。 “轰隆隆——”巨大的冰块掉落,玉苍鸾拼命保持着平衡往上冲,欲使蛮力突破这里出去。 这时面前一尾巴又朝他抽来,玉苍鸾翻身躲避,冷不防瞧见被鱼尾掀翻的霓临沨连人带轮椅朝自己撞来。 “!!!” “轰——”一声巨响后,山谷终于完全塌陷。 *** 终南仙林海岛。 获得准许一个人游荡的朝风颂相中一块七彩的晶矿,刚费尽心思挖出来却被人截了胡。 “还给我!”朝风颂急道,“是我先找到的!” 第38章 “又不是你家的!有本事你就从我手上抢过来呀?”那人晃着手中的晶石,对他挑衅道。 “……”朝风颂红着眼瞪了他片刻,突然一把扑向对方拿着晶石的手。 “嘿嘿,骗你的小弟弟!”对方一闪身撒腿就跑,朝风颂眼见追不上了,停下脚步伤心地擦起了眼泪。 忽然一道熟悉的威压袭来,同时远处响起若有若无的惨叫声,朝风颂眼前人影一闪。 他睁大眼睛欣喜地望着眼前人:“昔叔叔!” 昔妄语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将一颗晶石递给了他。 “谢谢叔叔!”朝风颂激动地接过这颗七彩的石头,拿在手里高兴地把玩了一阵,忽然看见石头上沾着的一点红色液体。 他伸手好奇地碰了碰,指尖传来的黏腻触感让他后背一冷。 朝风颂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惨叫声,他张了张嘴,颤抖着开口道:“叔叔是从刚才那个人手里抢来的么?” 昔妄语正领着朝风颂往回走,闻言淡淡回道:“是。” “那个人呢?他怎么样了?” “死了。” “啪嗒”一声,朝风颂手一抖,晶石掉在了地上。 昔妄语脚步一顿,蹲下身看向沉默地低着头的少年:“怎么了?” “他…他只是抢了一个晶石而已,叔叔…为什么要杀他。”朝风颂浑身颤抖着。 “没有为什么,风颂。”昔妄语拍拍他肩膀,捡起地上的晶石重新放在朝风颂手心。 “弱肉强食,生杀予夺,实力至上——这就是修真界。” 朝风颂睁大了眼。 晶石上那抹血迹正对着他,红得刺眼。 ***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几人默默远离了这里。 “不愧是朝家人,冷血得很。”一人伸手撑在脑后,叹道,“那位道友也是胆大,惹谁不好非要惹朝家的小少爷。” 若是竹玉二人在此定会惊讶——不因别的,只因说话的这人正是他们的“朋友”岳鸣渊。 岳鸣渊身旁一个女子道:“这晶石世家看不上,对散修来说可是极为难得,也难怪那人要拿命去搏。” “唉,兰锦烟你莫要在意了,失去了这一块,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别的呢。”岳鸣渊说着拉过另一边一男子,狠狠拍了拍对方肩膀,“取罗也说会帮你的,是吧,靖取罗?” 那被他拉过来的名为“靖取罗”的男子木着一张脸回道:“我没说过这句话。” 岳鸣渊:……你小子恁不识趣!活该现在还找不到道侣! 兰锦烟却奇怪地看向他俩:“我也没说要你们帮忙啊?” 岳鸣渊:……你俩真是半斤八两。 *** “铛!”玉苍鸾黑着脸一剑砍上冰层,谁知这冰硬的很,居然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咳咳咳……”背后不远处响起一阵咳嗽声,霓临沨虚弱地开口道,“这里是北冥冰原的地底,冰层更为坚固,便是筑基期全力一击也难以破开。” 玉苍鸾收了剑,回身给轮椅上的人注入一道灵力,撇了撇嘴道:“多亏了阁主,我二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山谷塌陷之时霓临沨一把撞过来,玉苍鸾本就躲避不及,一下被对方撞得跌向了裂缝里。 两人一路向下狼狈地翻滚——就这样霓临沨的轮椅居然还没坏,玉苍鸾算是亲眼见证过第一炼器师的实力了。 好不容易两人落到了实处,上方山谷坍塌彻底堵住了缝隙,将两人困在了地底。 听澜阁其他人不见踪迹,想必也是落进了地底,毕竟那鱼尾巴太厉害,把这里地上地下一通搅拌,早就改变了这一带的地形,霓临沨一时也联系不上其他人。 霓临沨本就受不得寒气,又经这一番折腾,摔下来时几乎去了半条命。 玉苍鸾本来不想管他的,谁知这半死不活的人拉住他道:“先生若撇下我不管,将来听澜阁知道了,定不会轻易放过先生。” 玉苍鸾欲开口回绝,霓临沨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接着道:“且不说吟啸红拂他们实力不凡,不会轻易被困在此地,再次我也有的是办法将消息传回听澜阁——他们定会好好‘款待’先生的。” 这副柔弱皮相下的狠意倒是让玉苍鸾想到了另一个人,他离开的步伐顿了顿。 霓临沨嘴角轻勾,却不由溢出几口鲜血,见得玉苍鸾果然转过身来为他注入灵力疗伤,方才松了口气,虚弱地笑道:“先生放心,若你我得救,我夫妻二人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这是搬出夫人阳如镜来威胁他了,玉苍鸾皱眉,但霓临沨说得不错——这修真界没人敢惹阳如镜。 “阁主放心,”玉苍鸾沉声道,“在下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定保护你完好无损地和夫人团聚。” *** 竹栖砚离了山林深处,开始仔细探究所在的这片区域。 此处竟也是一座岛屿,但不同于之前那座水晶宫殿背面的小岛,这座岛明显大得多,上面几乎被大片大片的山林覆盖,人迹罕至,灵兽却不少,使得这里灵气异常充沛。 还有一个奇怪之处,这岛的四周并不是寻常的海水,而是缭绕的云雾——云海将岛屿包裹其中,让人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怪不得没人来。 但是他也出不去。 竹栖砚在岛屿边上远望,心事沉沉,他脚边正扔着一只灰狼的尸体——这畜生敢觊觎他,正好用来杀鸡儆猴。 山林中的灵兽亲眼目睹这人屠狼的残暴全程后,纷纷缩进了自己巢穴,不敢再出来打扰。 竹栖砚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回头往山里走。 刚走几步却突然停了步抬头看去。 湛蓝云天下镶着一颗晶莹宝珠。 “奇怪,”竹栖砚喃喃道,“这宝珠原本是在这个位置么?”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为在地底翻滚的玉苍鸾和霓临沨以及他的轮椅点一首《逮虾户》~ 霓临沨:谁还没有个老婆了) 第27章 金丹之劫(四) 竹栖砚回到山林深处的河边确认,天上宝珠的位置确实是升高了。 这算是时间的变化么? 他凝神思考,不经意间又与山洞口那只白虎对上了眼。 收敛了气息还是被对方察觉了么?! 竹栖砚心中一凛,果不其然,下一刻碧睛白虎又嚎叫着朝自己扑来。 “嘿!”竹栖砚侧身一躲,教那莽撞的大块头再次扑了个空。 不过……竹栖砚手持“破空刃”紧盯对面,眉头却轻轻皱起来——这白虎怎的感觉身形变小了? 就见白虎全身肌肉绷紧,前爪在地面使劲刨了几下,而后纵身一跃又向竹栖砚冲了过来。 竹栖砚一边躲过白虎的利爪,一边挥起手中匕首朝它的脖颈刺去。 这家伙确实变小了,竹栖砚暗道,上次自己堪堪到他前腿根,这次却能抬手碰到对方脖颈。 “铛!”匕首碰到白虎脖颈,却没能刺穿皮肉,反被震脱了手,竹栖砚眼瞳一缩,只见白虎抬起巨大肉掌朝自己拍来。 竹栖砚大惊,连忙抽身欲退,谁知终是慢了半拍,被那白虎一掌按在了地上。 “咳……”竹栖砚睁大眼睛咳出一口血来,感觉自己被这巨兽拍断了几根肋骨,心里泛起狠意。 却见那白虎还不肯罢休,竟挥爪划破了他衣襟,低头将鼻子朝竹栖砚脖间凑去。 “……”竹栖砚倒吸一口凉气,暗暗骂了一句,奋力挣扎道,“畜牲!放开我!” 白虎不顾他扑腾,一爪按住竹栖砚,把他衣袍又扯开些,然后张开嘴以尖牙抵住了猎物白皙的脖颈。 “……”竹栖砚彻底黑了脸——若不是知道这白虎没有神智,他几乎要认为这家伙是玉苍鸾变的了! 他抬起手来,使尽全身灵力给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一个大嘴巴子。 “啪!”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整个山林中。 白虎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脑袋偏到一边,脑瓜子里“嗡嗡”地响着,爪上力气因此松了开来。 竹栖砚趁着这机会,一把挣脱开白虎的压制,顺手拽住那扎得他有些疼的虎须,翻身沿着白虎前臂跃至对方后背上,双腿使力绞紧白虎的脖颈,然后手臂朝后一扬—— “嗷嗷嗷——”虎须被捋住,受痛的白虎忍不住惨叫着抬起上半身,奋力挥舞着两只前爪,同时拼命晃动着脑袋,企图把背后之人甩下去。 竹栖砚随着对方动作后仰,双腿绞得更紧以维持稳定,手上更是丝毫不放松,用力地扯着虎须。 “嗷——”白虎受不住疼痛,撒开腿在树林里狂奔起来,身体胡乱地撞向大树,以缓解脸上的痛苦。 树林被他撞得一片狼藉,树叶枝桠纷纷掉落在地,不少参天大树更是被拦腰撞断,随着巨大的轰隆声倒在地上。 竹栖砚身体半仰着躺在白虎背上,顾不得全身上下被树枝划得满是伤痕,手上腿上暗暗发力。 第39章 “畜牲!”他脸上沾血,眼神狠戾,咬牙切齿道,“敢打你祖宗的主意,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嗷——”白虎委屈地叫着,忍不住想翻身倒在地上打滚来减少疼痛。 竹栖砚趁它侧身之际放开对方,借势一跃翻到一旁的树上,微微喘了几口粗气,而后一擦脸侧血迹,狠声道:“先饶你一时,下次再来收拾你。” 说罢他不顾捂着脸滚在地上的白虎,径直闪身掠入了层层叠叠的林子里。 *** “开山兽”也没法将此地炸开一个出口,玉苍鸾眉头紧锁,挥手撤去了挡在自己和霓临沨面前的结界。 “霓阁主在秘境中也维持着金丹期修为,难道没办法打开这里么?”他走回霓临沨身边。 “惭愧,”霓临沨以袖掩唇轻咳了几下,回道,“我所修功法并不具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玉苍鸾嘴角抽了抽,又问:“那‘听澜阁’总该有些厉害的法宝灵器傍身吧,你们入秘境时难道没有准备么?” 霓临沨一摊手:“有是有,但一来我们没有想过要来冰原地底,自然没带专攻的灵器,二来这些东西都在我部下的手里,我身上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啊?玉苍鸾冷冷盯着他,不过是想试探自己罢了。 果然这些人心里弯弯绕绕都多得很。 偏偏玉苍鸾还不能对柔弱的阁主动粗——他真是给自己找了尊大佛供着。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两人在这里等着——“听澜阁”的人肯定比他更忧心阁主的安危,他只需要吊着霓临沨的命就好了。 但玉苍鸾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 于是他想了想道:“还有一个方法。” “哦?”霓临沨抬手拢了拢毛领,他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愿闻其详。” 玉苍鸾道:“我要在此渡‘金丹劫’。” 霓临沨一挑眉。 渡劫便会引动天雷,玉苍鸾此前已见识过了,秘境之中虽不比现世,但同样可以有劫雷。 在这里渡劫既可以用秘境中的劫雷劈开地底的冰层,又能借此帮助自己挡掉大部分的伤害,增加渡劫成功的机会,一石二鸟,确实是妙计。 霓临沨向来不吝赞赏:“先生好计谋,只是此法凶险尚存,毕竟金丹雷劫非比寻常。” “所以要仰仗霓阁主帮我炼制玄甲了。”玉苍鸾说着走到霓临沨对面坐了下来,笑道,“阁主切莫告诉我说没将炼制所用器具带来——这可是你的看家本领。” “嗨呀,先生说笑了。”霓临沨被挑破也不恼,只是大大方方伸手,从袖中取出先前玉苍鸾给的鳞甲与一方小炉,又将之往身前一挥,就见那炉子迅速变大,最终落在地上变成了个一人多高的火炉。 霓临沨抬手隔空将鳞甲缓缓放入炉中,同时另一只手在面前掐诀,引出灵火注入炉底。 玉苍鸾见状,一掀袍坐在对方身后,运使灵力为霓临沨护法。 霓临沨见了轻笑一声:“有劳先生了。” 玉苍鸾:“不麻烦。” 他是真怕霓阁主炼到一半撅过去了。 *** 岳鸣渊试图点拨一下自己身边的两块木头。 “不是,”他勾着靖取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们此次结伴前来阆阙秘境,难道不应该互帮互助么?” 谁知靖取罗幽幽地回看他,反问道:“那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吗?” “哎呀,首领特意吩咐的事我怎么会忘呢?”岳鸣渊道,“但我们来了也没多久,见的人也不多啊——这种事需要慢慢来的嘛。” “是你自己要慢的,”兰锦烟在另一旁补刀,“进来之后一直东逛西逛,一开始说要找奇珍异宝,后来又说要帮我找晶石,总之就是没干正事。” “……”岳鸣渊开始后悔自己的尝试了。 “不是,”他挣扎道,“你都进秘境来了,不逛一逛找点儿好东西怎么够意思的?” 靖取罗和兰锦烟一起回头幽幽地盯着他。 岳鸣渊:…… 岳鸣渊双掌合十作告罪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不?” 他抬起头诚恳道:“我们现在就开始找人!” 三人改换了方向,继续向仙林海岛深处行进,没多久就遇见了……危险。 岳鸣渊被蛛网吊在半空——难为他这么大的块头被迫蜷缩在狭小的网兜里,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施展开来,只能手握一把“削金刀”费力地锯着坚韧的蛛丝。 没想到三阶蜘蛛精这么难缠,他们与之缠斗了半天,却仍是不小心中了对方的陷阱。 岳鸣渊低头看了看地上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巨大蜘蛛,咽了咽口水继续吭吭地锯了起来。 动作间,岳鸣渊抬头看了眼对面被吊在另一张蜘蛛网里面的两人,这一看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着。 只见不大的空间里靖取罗与兰锦烟紧抱在一起,靖取罗伸手拍了张灵火符按在蛛网上,仍是无法破开蛛丝。 他皱眉道:“这蛛丝的质地十分坚韧,难以用寻常方法弄断。” 兰锦烟伸手摸了摸蛛丝:“却也是上乘的炼器材料。” 靖取罗握住她欲收回的手,语调不变:“你的手指被割破了,看来这蛛丝确实是很好的材料。” “是啊。”兰锦烟说着抽出手来,用灵力愈合了伤口。 好…好家伙,岳鸣渊心道,原来你们喜欢在逼命的时刻谈情说爱么? 可就是生死攸关之际这俩人也一点也不开窍啊! 这三人简直进展缓慢,蜘蛛精决定不再等待,一跃而起扑向了罗烟二人。 “小心!”岳鸣渊大惊失色,却是爱莫能助。 便在此时,只听“嗡——”一道利刃出鞘之声响起,沛然灵力携着峥嵘剑意眨眼而至,随即三人眼前白光一闪,而后就感到身子一轻,纷纷脱出蛛网落在了地上。 岳鸣渊就地一打滚站起身来,就见一人御剑迅疾如风,同时手中掐诀,身边幻化出万千剑影,齐向方才被打落在地的巨大蜘蛛而去! 天空中下起了一小阵血雨,靖取罗扶着兰锦烟站起身,抬头看向一旁落在地上以剑刃挑出蜘蛛妖丹的人。 那人剑眉星目,头戴鹊尾高冠,身披玄衣道袍,额间印着一道银色剑痕,背后负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剑鞘。 岳鸣渊马上朝那人拱手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来人回头看了几人一眼,而后抬手收剑,冷冽开口道:“无名。” 靖取罗朝岳鸣渊一使眼色,岳鸣渊会意,继续试探道:“还请阁下留下姓名,我等并无他意,只是想日后感谢。” 谁知那人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靖取罗反应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他是什么意思。” 岳鸣渊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兰锦烟悠悠道,“他就叫无名?” *** 玄甲炼制对霓临沨来说不是难事,很快炼制便进了收尾阶段。 霓临沨控制好火候,腾出空闲与玉苍鸾聊了起来:“敢问先生姓名?” 玉苍鸾想也不想:“凌音。” “凌先生为何要在山谷里修炼呢?” 玉苍鸾:……你是抓着这一点不放了是吧。 他道:“机缘巧合。” 霓临沨轻笑一声,接着道:“先生当真没有见过‘七生玄冰莲’?” 玉苍鸾两手抱臂看向他挑眉:“你什么意思。” “呵呵,”霓临沨道,“若我没猜错,此花已被先生纳为己用了罢。” “哦?”玉苍鸾嘴角轻勾,“你手下不是搜过身了么?” “一开始我也以为莲花不在先生身上,”霓临沨语速不紧不慢,“直到山谷坍塌时我才确定。” 这下玉苍鸾是真的诧异了。 霓临沨没有放过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道:“先生不必介意,既然玄冰莲选择了先生,想来是它与先生有缘,我不会强求。” 玉苍鸾觉得他有点意思,于是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所以阁主是怎么确定的呢?” “先生可知,这‘七生玄冰莲’为何生在此地?” 霓临沨自顾自接道:“它是为了压制北冥冰原的守护灵兽——冰生巨鲲。” “守护神兽?” “正是,”霓临沨拿出一张秘境地图,指给玉苍鸾,“据前人探寻结果,这阆阙秘境由中央大陆与环绕四周的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 玉苍鸾随他指引,见图中间正是一块较大的陆地,四周则标着大小不一的岛屿,东边那一片区域写的是“未知”,北面一块最大的岛屿写的是“北冥冰原”,西面被云海包围的一块写着“西极灵山”,南面群岛则是“终南仙林海岛”。 霓临沨接着道:“东边的区域一直是个谜,因为秘境中的区域也是在不断变化增加的,此外剩下几处较大的岛上都有修为堪比金丹后期的守护神兽。” 第40章 “北冥冰原是冰生巨鲲,西极灵山是碧睛白虎,终南仙林则是火羽朱雀。” “这些灵兽栖息在各自的岛屿之上,守护着岛上的一切,不过据说他们脾性各异,其中火羽朱雀最为温和,是故终南仙林海岛一直都是秘境试炼的首选之地。” “冰生巨鲲则是破坏性较大,但不常出现,便是因为这朵‘七生玄冰莲’的压制功效。” “所以说,”玉苍鸾恍然,“方才搅乱山谷的那条尾巴来自失去压制的巨鲲?” “正是如此,何况我们一开始到来时它尚且没有出现,先生要和我们离开时它才开始暴乱,很难不让人想到莲花是在先生身上。” 霓临沨说着笑道:“没想到先生机缘巧合下竟然扰动了守岛灵兽,此等运气着实罕见呢。” 玉苍鸾:…… 他看向一旁火烧得正旺的炼器炉,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恐怕不止于此——他想起那条盘桓在水晶宫殿外即将化龙的黑甲玄蛟——若他没猜错,他还在机缘巧合下猎杀了一只守岛灵兽。 那蛟兽的鳞甲正在你炉子里呢,霓阁主。 作者有话要说: to玉苍鸾:你相好的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惊喜哦~ 第28章 金丹之劫(五) 说话间玄甲已经出炉,霓临沨挥手收起炼器炉,一边将崭新的锃亮护甲交给了玉苍鸾。 “这是宝器,先生自可将神识注入其中,这样就能够通过意念来控制穿戴玄甲。”他温声提醒道。 玉苍鸾伸手接过甲胄,低头见那光滑的黑色盔甲上映出了自己伪装后的面貌。 他挑了挑眉,朝对方笑道:“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既然阁主已知晓是我抢了你要找的药材,缘何还要将这玄甲交给我?” 他紧盯着面带笑容的霓临沨,冷下声来:“‘听澜阁’不是做亏本生意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先生果真敏锐。”霓临沨笑意不变,“但我别无他意——如今被困于此,全赖先生救我出去,我自然奉上全部所学辅助先生渡劫成功了。” 他说完又虚弱无力地掩唇轻咳了几下。 显然他在释出诚意,但玉苍鸾没法放下戒备。 玉苍鸾抬手朝面前玄甲注入神识,便见手中甲胄瞬间消失不见,而后随他心念,在双臂双腿及脸侧腰身各处结起坚硬的鳞甲,与他衣袍融合,并逐渐覆盖全身。 玉苍鸾握了握覆上护甲的右手,感觉到这副玄甲轻盈贴身却精密结实,心下十分满意——不愧是第一炼器师的手笔。 不过他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抬脚走到霓临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对方:“我要开始闭关了,还请阁主寻一处安全之地保护好自己——毕竟我渡劫时也无暇他顾。” 这是威胁也是劝告,霓临沨欣然点头,又无奈地指了指自己身下轮椅笑道:“还请凌先生帮个忙?” “……”玉苍鸾脸色变了变,暗暗咬牙抬手,搭上霓临沨轮椅把手,推着对方朝一处坍塌的冰层堆成的洞穴而去。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忍。 玉苍鸾将人推进洞穴安置好,又挥手在洞口布下了个结界,这才走回原处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吐纳。 *** 竹栖砚这厢却不急着离开了——他要观察宝珠的规律,顺便收拾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虎。 这期间他详细游览了这座岛屿各处,发现白虎及众灵兽都聚居在岛南面,而在北面的高山上则全是奇树珍花,灵气异常充沛,是修炼的好去处。 这等宝地却没有人来过呢,竹栖砚心中疑惑,但却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 等天上宝珠自岛屿南面转到北面,再消失在云海里时,他已经在山上修炼到了筑基中期。 除此之外,竹栖砚也暗暗留意着那只白虎的动向。 果然如他推测,白虎身上的灵力增减与天上宝珠的转动密切相关。 这宝珠的运动轨迹乃是从岛屿南面那条河上一路高升北移,转到岛屿北面,然后渐渐移出这座岛屿隐入云海之中。再经过一段时间后,它便又会从云海中出现,按原路南移,直至返回到河面上。 如此按照一定的周期循环往复,便是此处的时间规律。 确实是在模拟现世的月相移动变化啊。 至于白虎灵力增减则如同潮汐涨落一般,在宝珠移到岛南面的河上时达到最强——几乎与之前见过的渡劫前的黑甲玄蛟一样,而当宝珠隐入岛周围的云海中后,白虎的灵力已衰减至与竹栖砚自己不相上下了。 竹栖砚收敛气息,轻轻落到草地上正在扑灵蝶玩儿的白虎身后。 “嘿,畜牲!”趁对方不察,他忽然出声喊道。 白虎被吓了一大跳,直接放开爪子里的灵蝶从原地弹了起来,见背后之人是熟人后,马上落回地面弓起身子,全身戒备地瞪着竹栖砚,喉咙里发出“呼呼”的低吼声。 “呵呵,灵力衰减之后连警惕性也下降了不少呢。”竹栖砚笑道。 白虎威胁似地朝他呲了呲牙。 “你来啊?”竹栖砚忽然来了兴致,伸手逗他。 白虎怒睁着一双碧瞳瞪他,这次却不敢轻易扑过来了。 竹栖砚心下好笑,抬手挑衅地摸了摸脸上刻意留下的伤疤,引诱道:“小家伙,这不是你弄的么?当时凶猛的很,如今又不敢来了?嗯?” 白虎愤怒地吼了几声,浑身肌肉绷紧,似乎下一刻就要朝挑衅之人扑过去。 然而终究没敢轻易动作。 “呵呵,”竹栖砚嗤笑出声,“原来不过是个恃强凌弱的软骨肉。” 说罢就要转身抬脚离去。 这时便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震天的怒吼声,白虎迅速跃起朝他背后扑来。 竹栖砚早有准备,旋身一转躲过猛虎扑食的一击,而后在身旁树干借力,翻身落到白虎背上。 “记吃不记打。”他带着笑意伏在白虎耳边道,“到底是畜牲。” 白虎又是大吼一声,想要就地翻倒如上次一般将身上之人甩掉,竹栖砚却先他一步从背后跃起,落在了树上低头看他。 “真是不经逗的小猫,”他蹲下身朝对方勾了勾手,无视白虎眼中的愤怒,仍是笑道,“要不要跟着我?” 那白虎听罢却动作一顿,大大的眼睛里竟翻起些许屈辱之意。 它愤愤调转了身体,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哎呀,居然害羞了,”竹栖砚托着脸看向白虎逃跑的身影,喃喃道,“难得我有了些兴致……” *** 竹栖砚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既然他老人家兴致上来了,那便是强扭的瓜也一定要得到。 为此他特意蹲守观察了一阵白虎的生活习性,还在山林周围踩了点,天上宝珠南来北往又是一次循环,竹栖砚的计划已万事俱备。 只欠一阵东风。 北冥冰原上,殃云密布,电闪雷鸣,鸟兽奔逃。 不少人汇聚于此,惊讶道:“不知是谁,竟选择在秘境中渡劫?” 冰原地底,玉苍鸾默念心经,在身边罩起层层冰凌。 渐渐的,风止雨停,整个冰原上空陷入了诡异而阴冷的寂静,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整个秘境都开始莫名地躁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壳而出,带来无法预知的未来。 竹栖砚看向暗沉下来的天空与染上墨色的云海,几个起落间靠近了因宝珠北移而灵力减弱的白虎。 对方似乎也进入了一种狂躁不安的状态,丝毫没有注意暗暗接近的野心勃勃的猎手。 “不错,”竹栖砚唇角轻勾,“既然不肯归顺,那便让我来征服你罢。” 便在这时,只听“咔啦”一声巨响,冰原上方的天空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刹那间,巨大的蓝紫色劫雷倾泻而出,如重剑一般轰然劈在了冰面上。 地面裂开了几道缝隙,雷电余威顺势钻入地底,目标直指被冰茧包裹的玉苍鸾! 同一时间,气息内敛的竹栖砚旋身刺向暴躁的白虎。 危险逼近,白虎马上转身,弓身一跃扑向对手。 竹栖砚翻身而起,手中甩出数道锋利风刃,割向白虎露出的利爪。 白虎挥起一爪去挡,同时另一只利爪拍向竹栖砚。 竹栖砚极速掠至半空,顺手甩出数道符箓袭向对方。 白虎张开血盆大口,以尖牙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袭向自己的符咒! 冰原地底,玉苍鸾猛地睁开双眼,运使全身灵力与劈在自己身上的劫雷相抗。 “噼里啪啦——”又是数道劫雷落下,穿过地面上焦黑的痕迹直向地底而去。 玉苍鸾眼前发黑,嘴边溢出血迹来——已有劫雷穿透了冰茧的保护直直劈在了他背脊上。 一时有如千钧之力压肩,又似万重烈火焚身,玉苍鸾体内灵力急剧波动,识海不停震荡,灵根处像是被无数牛毛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第41章 他低吼一声,忍着剧痛掐起法诀,抬手在头顶结成一个结界抵住再次劈来的雷电。 天色愈发暗沉,黑云压低涌向岛屿,竹栖砚在林间飞掠,不时回头看一看追上来的白虎。 白虎碧绿眼瞳逐渐染上疯狂的红色,只顾着追逐眼前的猎物,竟没发觉自己已经进入了陷阱之中。 竹栖砚转身又向白虎掷出两道“破空刃”,激得那猛兽往半空一跃,要来抓他,他却旋身躲过,顺势落在一棵树上,抬手拈起一道灵符毫不犹豫地拍向树干。 “嗡——”霎时四周光芒大盛,一道阵法迅速在白虎身边展开,将它困于其中。 竹栖砚不顾对方在阵中奋力挣扎,抬手掐诀,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一道灵力自他额间流出,朝白虎而去。 ——他要强行与这灵兽缔结契约! “轰隆隆——”玉苍鸾全身好似千刀万剐,比经脉被废时更甚千百倍的疼痛传来,叫他几乎要飘起来。 玉苍鸾紧咬嘴唇站起身来,挥手凝起身边空气中的寒冰化为己用,结成巨大盾牌挡在头顶。 “咔咔咔——”又是数道劫雷同时落下,地面上伤痕累累的冰层终于支持不住,只听“轰隆”一声冰层陷落,冰原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竹栖砚口中法诀念到末尾,突然间秘境四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电光火石间,白虎趁隙挣脱了阵法的束缚,嘶吼着朝他冲来。 竹栖砚眼神一凛,伸手自袖中掏出一道长鞭,使力朝对方脸上甩去。 “啪!”的一声,长鞭狠狠抽中白虎,两方皆是一惊。 竹栖砚心念电转——他没有错过白虎看到这条长鞭时眼里的错愕和胆怯。 这条由黑甲玄蛟身上扒下的筋骨制成的长鞭有震慑作用! 竹栖砚顺势又甩出一鞭,这回白虎学了聪明,闪身躲避开来。 竹栖砚乘胜追击,“唰唰唰”将鞭子挥得密不透风,白虎左闪右避,最后终于被惹毛了,不顾抽在身上火辣辣的鞭势,咆哮着向竹栖砚冲来。 “噗——”玉苍鸾一把跪在地上,咳出大口血来。 失去冰层的保护,就算有玄甲护体,内外相冲之下他也已经遍体鳞伤。 玉苍鸾垂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紫色的雷电如蛇一般游走在他全身。 他想起独自一人呆在玉家湖底的那些日子,灭族的仇恨如烈火灼烧着他的心神识海,打磨着他的血肉根骨,他发誓要化身最锋利的刀刃,挑开这虚假的平和之下深重的罪孽。 况且。 玉苍鸾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角青色的衣袍。 “正所谓堵不如疏,抵不如消,与其硬抗这股强大的力量,不如化为己用,如此才能起到奇效,不是么?” 呵,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起竹栖砚的话…… 下一刻,玉苍鸾霍地起身,直直迎向了天上落下的劫雷! 竹栖砚侧身一躲,同时挥鞭卷上白虎的脖颈——这方法还是跟玉苍鸾学的——他就手缩紧勒住白虎的长鞭,逼得对方去势一滞。 竹栖砚手上使劲,拽着长鞭反身跃上对方后背,接着口中继续念诀,企图再次结契。 白虎一边挣扎着冲向前方,一边拼命甩动身体,却被竹栖砚抬手拿刀刺进后臀,登时痛得大叫起来。 然而它不肯罢休,见此法不成,又翻身在地打起滚来,想迫使竹栖砚离开后背。 竹栖砚却趁它翻身时勒着白虎落到它腹部,待到白虎站起身来时,他正背朝下缩在对方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 白虎恼羞成怒,再度狂奔起来要甩掉难缠的对手。 竹栖砚几乎被对方拖着疾行,背脊蹭着地面擦出大片伤痕。 他眼神发狠,一手拽着长鞭,一手挥着匕首扎进了白虎腹部。 解剖黑甲玄蛟时,玉苍鸾曾跟竹栖砚介绍过: “这种灵兽都有和修者一般的金丹,就结在这个位置。” 竹栖砚出手如闪电,不顾对方剧烈的挣扎,毫不怜惜地在白虎腹部翻搅一通,最后掏出了那颗沾着血迹肉块的妖丹。 他再次勒着白虎,腰上使力翻回对方背上,一边捏紧白虎妖丹,一边浑不在意地凑到放慢了速度嗷嗷直叫的白虎耳边,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间,契约结成,但见白虎妖丹上被烙上了一道青色的纹印,随即这挣扎了多时的猛兽终于停了下来,带着满身血迹“轰隆”倒在地上。 竹栖砚这才觉出自己也是一身冷汗,他脱力地翻下来躺在了白虎身边,仰面看着那满脸委屈的巨兽匍匐在自己身侧,心中畅快至极。 “呵呵,今后你是我的了。”竹栖砚抬手挠了挠白虎下颌上的绒毛,思索着道,“给你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好呢……”他眯着眼自言自语,忽然瞥见了不远处一朵粉色的花骨朵。 “不如就叫……‘小花’好了!” “嗷。”白虎叫得更委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花:猛虎落泪.jpg 《关于他俩明明是在单排但却老是cue到对方这件事》 第29章 金丹之劫(终) 北冥冰原之上,劫云四起,狂风不止,雷电不歇。 围观的众人只见一道人影冲破坍塌的冰层,从地底一跃而起,直向再次劈下的劫雷而去! “他想干什么?”有人惊叫道,“那可是金丹劫雷!” “他疯了吗?!” “没有人护法还敢独自生扛雷劫?” 玉苍鸾听不到众人的震惊与质疑,他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轰鸣的雷声与自己搏动的心跳。 他调动意念使自己全身重新覆上玄甲,同时一边撑起结界,一边伸手抽出“紫电剑”悍然迎上了头顶的劫雷。 霎时间数道巨大闪电同时聚集在长剑尖端,汇成的磅礴灵力泄出雪亮光芒将周遭照得有如白昼。 下一刻,电光顺着剑身尽数没入了玉苍鸾体内。 “唔……”玉苍鸾闷哼一声,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任由雷电携着无穷灵力不断淬炼自己的筋骨和灵根,而后流向丹田处,逐渐凝成实质。 周围人见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此人居然正在借用劫雷凝聚自己的金丹! 随着时间的流逝,玉苍鸾的七窍中流出鲜血来,他整个人像是被血洗了一般可怖,但他本人却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 玉苍鸾的神识像是进入了一种奇诡玄妙之境,他分明是身处冰原之上,却能看到地底找到霓临沨的却吟啸与梦红拂,看到更深处的地方蛰伏的巨兽,看到四周艳羡惊诧的人群,看到更远处有人在奋力对战,有人在杀人夺宝…… 他复又将意识沉入自己漆黑的识海,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他却能觉出这里变得更加深邃空阔。 更何况——玉苍鸾抬眼看向某处,那里正亮起一点闪烁的光芒——深渊之中竟出现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神识浮沉之间,体内的金丹已具定形,沐浴在雷电中的人蓦地睁眼,一双凌厉凤眸中光芒流转,更暗暗含着慑人的雷霆之威。 玉苍鸾大喝一声,双手握着紫电剑在半空中翻滚几圈,向下携着万钧之势直直落到了布满裂痕的冰原地面上。 “轰隆隆——”只见玉苍鸾半跪在地,伸手将仍留着劫雷余威的长剑一把插|入了冰层。 刹那间方圆几里的冰层上随雷电蜿蜒出了无数蛇形裂痕,而后轰然一声崩塌碎裂! “咔咔咔——”半空中溅起无数冰棱与电花,而在这中间,一人身披玄甲,手执长剑,气宇轩昂,徐徐悬在空中睥睨着周围的一切。 众人都被这幅绝景惊得瞠目结舌,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一人缓缓开口道:“哎……等一下?这、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啊?” 经他一提点,人们都反应过来,有人惊道:“这不是太微令上的那个‘天’级罪犯么?” 他话音方落,但见面前一闪,一道寒气透彻心神,而后脖间一凉,再没了知觉。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众人回过神来朝那人位置看去时,只见一个无头尸体缓缓落下去,露出了背后手提头颅,浑身染血的青年。 玉苍鸾面上被溅了些血迹,却衬得他愈发艳丽而冷谲,他嘴角勾起的笑容泛着迫人的寒意。 是因为渡劫重塑根骨使得他露出了原本的样貌了么?玉苍鸾心道,不过无所谓了。 他微微扬起头,俯视着一众人道:“承蒙诸位夸奖……” “……作为报答,还请你们——去死吧!” *** 既然缔结了契约,碧睛白虎不过一会儿就借由竹栖砚的灵力恢复了身上的伤痕。 远处隐隐传来轰鸣声,竹栖砚坐起身来凝神看去:“雷鸣声?有人渡劫?” 白虎走到他身旁,朝着那个方向“嗷——”地叫了一声。 “不管他了。”竹栖砚伸手掏出一段红绳,在白虎脖子上系了个铃铛,而后饶有趣味地抬指拨弄了一番,笑道,“挺适合你的嘛,小花。” 第42章 白虎:……你还说你不是早有预谋的! “不错。”竹栖砚才不管它低迷的情绪,他翻身跨坐在小花背上,愉悦道,“来,我带你到处走走。” 小花抽了抽鼻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碧眼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 竹栖砚骑着白虎大摇大摆地在山林里逛了一圈——本来这山里灵兽就怕他,更不敢动守岛灵兽,如今见竹栖砚收服了碧睛白虎,个个夹紧了尾巴做兽,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步了老大的后尘。 不过他们还是多虑了,竹栖砚压根不会拿正眼看这些鼠辈。 何况这一趟他还有了意外发现。 “哦?传送门又出现了?”竹栖砚挑眉看向不远处的漩涡。 秘境中的空间规则他尚没有搞懂,莫非这些传送阵当真是随机出现随机传送的? 反正此处也已经被他摸透了,而且还收获颇丰,不如就此离去。 竹栖砚拍了拍白虎脖颈,不顾对方朝后恋恋不忘的眼神,驱使着白虎向传送门走去:“小花,我们走。” ——玉苍鸾,你最好是还活着,不然我会少了许多乐趣的。 *** 传送通道内空间震荡太过混乱,竹栖砚果然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落在了一处树林里,白虎小花正在一旁忧郁地望着天,见他醒了,才把绒毛虎头凑过来蹭了蹭他。 “呵呵,”竹栖砚顺手撸了撸虎,发现心里的一点不快散去了不少,勾起唇角笑道,“真乖。” 便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人朝这边靠近,出于谨慎,竹栖砚对小花轻声道:“小花,你先回避一下。” 白虎因契约控制,转眼间随竹栖砚心念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他眉间。 竹栖砚再次躺倒在地闭上了眼,作昏迷状。 片刻后,一人跑过来发现了竹栖砚,遂对身后人喊道:“大哥!这里有个昏迷的人!” 一阵衣料摩擦之声后,又有一群人走了过来,一人开口道:“悯心,看看他有无大碍。” “好的!”算悯心也没多想,立刻蹲下身将人扶起来,但见怀中人在这时轻轻颤了颤眼睫,而后缓缓睁开眼来。 “嗯……请问你们是?”竹栖砚迷茫道。 “先生莫怕,在下算忧生,这是舍弟算悯心。”一个眉眼儒雅的青年走上前来,“我等看着先生一人昏迷在此,恐有性命危险,方才前来查看一二。” “原是如此,多谢美意。”竹栖砚不着痕迹地避开算悯心伸向他手腕的手,淡笑道,“在下并无大碍,不必麻烦公子了。” 算悯心的手落了空,转而顺势扶着竹栖砚站起身来,挠挠头道:“那样最好,哈哈哈。” 这时又有个少年人自算忧生身后探出头来:“先生不必介怀,算大哥他们没有歹意的,实际上多亏了他二人,我们这些人才能活到现在呢。” 算悯心看到他,眼睛一亮:“庚辰,大家都跟过来了吗?” 竹栖砚随他向算忧生后面看去,就见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御庚辰见他好奇,于是解释道:“这些人都是两位算公子在秘境中一路救济的,一个人势单力薄,常被欺辱,于是算公子索性领着大家一起走了。” 竹栖砚道:“……算公子高义,在下佩服。” “这没什么,大家互帮互助,才能互利共赢,”算忧生笑起来,“我看先生也是孤身一人,要不和我们一起?” 他说着朝竹栖砚伸出手来。 竹栖砚垂眸沉思片刻,抬头摆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好啊。” 说罢迈步走向人群,留算忧生低头看着被对方无视的手心,若有所思。 *** 玉苍鸾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抬手毫不在意地将掐着的一具尸体扔在了脚边。 而后他眼神一凛,提剑朝着不远处轮椅上的人刺了过去。 霓临沨面色未变,只见玉苍鸾两侧忽然射出数道红绫将他四肢缠了起来,玉苍鸾使劲一挣,召出冰刃割断红绫继续向霓临沨而去。 “铛啷”,却吟啸闪身向前,与玉苍鸾缠斗在一处。 兵刃相接之声中,只听霓临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先生何必如此激动,非要将此处之人屠尽才罢休么?” “铛!”玉苍鸾攻势极猛,一剑当头劈向却吟啸,冷道:“我为活命,只好委屈他人了,还请阁主见谅。” “唉,”霓临沨轻叹一口气,“但你杀的了别人,却动不了听澜阁,不如我们两方各退一步如何?” “唰!”梦红拂再次召出红绫加入战局,玉苍鸾动作渐缓:“哦?说来听听。” “诚如先生先前所说,我听澜阁是做生意的,太微令如何也与我们无关,告发不告发,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玉苍鸾心念一动,暂时止住了攻势。 霓临沨一挥手,叫却梦二人收回了武器,继续沉着道:“我不会将这里看到的事说出去,作为交换,先生欠听澜阁一份人情,留待日后我有需要之时收回,如何?” 玉苍鸾沉思片刻,抬手收了剑,敛去一身杀气,落到霓临沨近前。 “既然告发不告发没差,为何不选择告发——反正听澜阁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先生说笑了,”霓临沨仍是不慌不忙地答道,“选择告发乃是目光短浅之人才会做的选择,莫非在先生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 “听澜阁”在修真界保持中立,阁中既有世家子弟投诚,也有出身低微的散修卖命,甚至不乏亡命之徒,身为一阁之主,既要平衡阁中势力,还要与世家等周旋,一举一动皆需要谨慎。 将玉苍鸾身份告发——假如选择高调宣布,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中,引来阁中散修与外界质疑,无利于人心聚集,无益于听澜阁的声誉,是最下策。 而若是选择悄悄通知太微府,纵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但如果玉苍鸾没被抓住,则会留下后患,为听澜阁树立一个仇敌,更不论玉苍鸾若是多些心计,大可将听澜阁告密之事散布,则会带来与上面相似的后果,故此为下策。 倘若侥幸玉苍鸾被捉,则此事就此了结,于听澜阁无利无害,权当与太微府做了笔交易——还是没有报酬的那种,是为中策。 但此时此刻,眼见玉苍鸾夺玄冰莲,引守岛兽,抗金丹劫,杀知情人,还能与阁中高手过数十招,无疑是听澜阁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换来一个前途无限之人的暗中助益,才是上策。 更何况霓临沨无需担心事情败露——你看,除却他们利益双方,其余知情之人不是都被玉苍鸾杀光了么? 何况他尚有后手,若玉苍鸾不够聪明,不够审时度势,非要与听澜阁对抗,他也绝不可能让对方有好果子吃—— 却见玉苍鸾笑起来,点头道:“好,成交。” 霓临沨在心里暗暗点头。 玉苍鸾接着道:“可是此时我处在劣势,自己把柄都在你们手中,我如何保证阁主不会出尔反尔?” 果真是谨慎之人,霓临沨心下多了几分欣赏,挥手将一块灵力环绕的木牌送到玉苍鸾面前。 “这是听澜阁用于传递消息的令牌,平日里阁中大小交易消息都会显示在上面,先生可以用它来接受感兴趣的交易,可以预约自己想要的丹药或宝器——若我没有遵守约定,你大可用木牌将此事公之于众。” 玉苍鸾却明白他的话外之音:“阁主是希望我识趣些,直接归顺你听澜阁?” “我是有纳贤之意,只怕高山不肯来就我啊。”霓临沨被当面点出用意也不恼,反而苦笑道。 玉苍鸾嗤笑一声,却是将木牌收进了袖中,转身就走。 “我会考虑的,在那之前,希望听澜阁不会让我失望。” 他脚尖一点,跃至半空,紫电化作流光载着他逐渐远离北冥冰原。 在他身后,山陵崩塌,冰层碎裂,蛰伏多时的冰生巨鲲失去了“七生玄冰莲”的镇压,翻身破冰而出,巨大的声势仿佛要毁掉整个冰岛。 “嗨呀,”霓临沨在震动中稳住身形,看向远处身影,轻笑道,“是临别大礼么?” “还是……知道我们为玄冰莲而来,必定会有对付巨鲲的办法呢?” 不管如何,都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慎重了起来。 “先生……绝非池中之物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各方势力各有算计。 第30章 沉默之地(一) “这段时间秘境中也不太平呢。”竹栖砚走在人群中,听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听说七大世家来了五家。” “那雪家和千家的弟子见了面就知道斗嘴吵架,个个都凶得很。” “他们这算小打小闹了,”另一人道,“你是不知道,这次朝家小公子也来了,朝家家主派了昔妄语贴身保护,但凡有人有事惹得小公子不开心了,统统都被那人抹杀掉,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第43章 “嘶——”周围人听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有谁嘟囔了一句:“真不愧是第一大世家,我看不久后这修真界就该姓朝了!” 立时有人反驳道:“你在瞎说什么?他朝家目中无人,恃强凌弱,哪像我们算公子心存仁德,平易近人——依我看,算忧生公子才是修真界人心所向。” 不少人纷纷附和,竹栖砚在一旁听得好笑,暗道能让这么多人甘愿做马前卒,算忧生收买人心真是好手段。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见算悯心正在和那位尚不知自己已经孤身一人的御家大少爷说话。 “算大哥呢?” “大哥和几个人去找一会儿休息的地方了——你也知道,最近秘境里的异动很多,我们须得更加谨慎才行。” “如今连终南仙林海岛都不安全了,”御庚辰说着叹了口气,“出发前我爹还特地嘱咐我呆在这里。” 虽然他先是自作主张逃离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御家家臣公子哥儿,后来又几次遭逢人心险恶的算计。 他们正说着,就看到不久前在林中救下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两人身边。 御庚辰立马警惕地打量起对方来。 竹栖砚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视线,开口问道:“请问阁下便是御家大公子?” “是、是我。”御庚辰本来不想暴露身份的,但那天他见到算忧生太激动,且以为终于抱到了可靠的大腿,所以御大少爷直接大声地自报家门了。 “倒是稀奇。”竹栖砚轻笑,“公子年纪轻轻,居然就能单枪匹马闯秘境了,莫非是比算公子还厉害些?” 算忧生这一队人马里有一半是他算家及幕僚的人,剩下一半是算公子在秘境里救助的。 算悯心本来没有多想,因为救下御庚辰的时候对方模样怪可怜的,又兼和自己年岁相仿,他难免生了些同龄人之间的信任,但如今竹栖砚提起来他才觉出一点怪异来。 何况竹栖砚竟敢说大哥比不上御庚辰,这简直……不能忍! 于是本该站在御庚辰这边的算悯心转回头去看向对方,问道:“对啊庚辰,一直没问过你,你家家臣去哪里了?” “这……”御庚辰一下苦了脸,若要实话实说,恐怕会被同为世家弟子的算悯心嘲笑——你堂堂七大世家之一的御家大少爷居然治不住几个家臣,反而被他们联手欺压,作出逃跑的事情来? 可若是随便编个理由……御庚辰抬眼看向面前两人,半晌吞吞吐吐道:“那个…我、我和他们走散了……” “啊?”算悯心却当了真,脸上着急的表情不似作假,“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去帮你找找人啊,这么久过去,谁知道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唉,”他说着就要拉起对方行动,“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大哥,让他帮你想想办法!” “没、没关系的。”御庚辰连忙摆手道,“不必麻烦你们的。” “哎呀不麻烦的。”算悯心力气奇大,御庚辰几乎被他托着往前走。 “真的不必了……”御庚辰快要哭出来了,又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把你们当大腿了,只好急中生智道,“其、其实我已经联络过他们了!” 算悯心听罢马上松开了对方,站在原地愣道:“啊……这样啊。” 御庚辰被他突然放开,重心不稳地朝后仰倒,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 他登时被疼出了泪花,一边委屈道:“你不必担心,他们正好去采些矿石,我已与他们约定了会面的地点,时机到了就会过去。” “那就好。”算悯心松了口气,见御庚辰坐在地上揉着屁股,这才反应过来要过去扶他,不料被人抢了先。 竹栖砚挡在算悯心身前,弯腰朝御庚辰伸出了手,两眼带着笑意:“公子可要小心些,别让你的家臣们担心。” 御庚辰搭在他掌心的手一顿,莫名从对方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丝寒意,他打了个冷颤,从地上站了起来。 “多、多谢先生。” 御庚辰绕过竹栖砚去找算悯心,留竹栖砚一人站在原地慢慢展开折扇,掩唇轻笑。 这御家大公子看来是真的畏惧那些家臣呢——算忧生应该是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才贴心地没有过问他的事,还将他领在身边。 不知若是知道了真相,这小孩儿是会吓破胆还是偷着乐呢? 竹栖砚转过身摇着扇子迈步——真想看啊,要不要试试呢。 就在他斟酌之时,意外却突然发生。 只听林子上空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鸟叫声,而后一只体型硕大的红鸟扇动着遮天蔽日的翅膀自半空中俯冲了下来! 树林里一阵人仰马翻,那燎着火的翅膀扑扇着刮倒了一片大树,顺势将之点燃。 有人在躲避间叫喊道:“快跑啊!是火羽朱雀!” “朱雀不是性情温驯吗?怎的会如此狂躁?” “不知道啊!快跑吧!” 突然又有人惨叫道:“有人!有人被掳走了!” “什么?” 竹栖砚就地打滚躲过朱雀伸向自己的鸟爪,却听得前面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叫了一声,而后就见朱雀抓着两个少年向高空飞去。 “不好!那个好像是算小公子啊!” 众人原本都被吓得躲在暗处,见那朱雀飞远了才敢探出头来,纷纷喊“糟糕”。 “这可怎么办?!” “算小公子被朱雀抓走了!” “快去找大公子!” 这时却见一道人影跃向半空,伸手抓住朱雀的长尾,被朱雀带得飞了起来。 “那是谁?” “好像是那位前不久所救的戚先生……” 竹栖砚拼命抓住朱雀尾巴,要使力翻到对方背上去。 原本在朱雀爪下挣扎的算悯心与御庚辰见状都惊慌道:“先生小心!” 竹栖砚充耳不闻,但朱雀飞行的速度太快,他在空中能勉强稳住身形已是不易。 算悯心着急道:“先生别管我们了!快回去找我大哥来,他有办法的!” 谁知竹栖砚瞥他一眼,奇怪道:“我为何要管你们?” 算悯心:…… 御庚辰:…… 不是,那您老人家追上来干嘛? 算忧生接到消息赶回原地时只见到了一片被刮倒的树林和燃烧不歇的火势。 “现在怎么办,大公子?”有人焦急地问道。 “不怕,”算忧生心里也着急,却先镇定地安慰慌乱的众人道,“诸位别慌,我与悯心血脉相连,可用‘寻踪阵’来找到他所在。” “你们先把这里的火势灭掉,救治伤员整理随身之物罢。” 众人自是感激不已,纷纷下去帮忙。 *** 火羽朱雀捉了人一路南飞,一直到了一座巨大的巢穴才停了下来,将御庚辰与算悯心两人放到鸟巢里。 “什么情况?”算悯心被掼到地上,立马翻身站了起来,又跑到一边扶起了疼得直抽冷气的御庚辰。 “这还不够明显么?”竹栖砚落到他二人身旁,事不关己似地答道,“他把你们当成口粮捉来了。” 两少年闻言惊恐地瞪大眼睛朝前看去,果然见那朱雀眼里闪着精光朝他二人慢慢走来。 眼看尖锐的鸟喙就要触到自己,御庚辰忍不住浑身发着抖大叫起来:“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别、别怕。”算悯心手里持着一个卷轴,吞了吞口水挡在他身前。 竹栖砚见状挑了挑眉,正打算出手对付这只饥饿的朱雀,却忽然听到一声剑鸣自背后响起。 他果断收敛了浑身的杀气,作势冲到朱雀面前替算悯心二人挡了一挡,而后柔弱地被对方一翅膀扇得朝后摔去。 算悯心:…… 御庚辰:…… 正在这时,却见一人持剑从天而降,一把抵住了朱雀再次伸向算悯心的鸟喙。 “!”算御二人皆是一惊,但见那身穿道袍的剑修手中长剑翻转,“乒乒乓乓”地连出数道剑气,直把朱雀逼得步步后退。 来人顺势跃至半空,挥手间结起数十道剑影,化作剑阵朝对方而去。剑影“唰唰唰”地扎在朱雀身上各处,连成一个巨大的法术笼子将它困在其中不得动弹。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到算御两人反应过来时,对方已收剑于身后,落在地上朝他俩走来。 算悯心反应过来,立马跑到对方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先生相救!” 那剑修原本想直接离去,却在见到算悯心面容时一惊,脚步不由得顿住。 这一幕恰巧被从地上爬起来的竹栖砚看到。 ——呵呵,虽然不是他想的那个人,但也有些趣味呢。 那人似乎是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开口对算悯心道:“你受伤了。” “哦,”算悯心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挠挠头笑道,“不打紧的,我自己就会治伤,额……” 第44章 却见对方抬手握上了他受伤的那条胳膊,半蹲下|身来不由分说地为他注入了灵力。 算悯心怔怔看着对方的动作,半晌开口愣愣道:“多、多谢。” “不必言谢。”那人见算悯心伤口愈合,这才收了手,本想直接离开,又不放心地嘱咐眼前少年道,“回去别说是我救了你。” 算悯心:“啊?” 那人却不多说,直接起身抬脚欲离开。 却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悯心!你没事吧?” 剑修的脚步又是一顿。 算悯心抬头一看,顿时小跑了过去:“大哥!我没事!” 算忧生原本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就见算悯心拉着他朝不远处指道:“多亏了这位先生救我……” 算忧生抬头去看,一眼就瞧见了那剑修匆匆离去的背影。 “等一下!”算忧生放开自家小弟,朝那人追了过去,抬高声音道,“无名!” 那人似乎愣了一愣,而后召出身后长剑就要直接御剑离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算忧生见状也跃至半空,飞到那人身后连忙扯住对方衣袖道:“等等,四弟!别走!” 这一声简直是吼出来的,直把那叫“无名”的人定在了原地。 算悯心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人,表情茫然:“四……四哥?” 赶来的众人皆是一惊。 传言算家家主算未予与其妻子恩爱非常,二人育有四子,大公子算忧生,小公子算悯心,老二老三是女孩,四人皆是其妻所出。 那这突然冒出来的老四是怎么回事? 算忧生还想再说什么,此时却见一旁的火羽朱雀挣脱了剑阵束缚冲天而起,向远处逃去。 在场之人只顾着消化从算忧生口中得来的惊天消息,当事人更是无暇他顾,众人皆没察觉现场少了一人。 *** 竹栖砚抓紧火羽朱雀后背上的羽毛,任凭长发被风吹得飞起,他口中念起契约咒文,打算故技重施。 朱雀在空中疯狂扑扇着翅膀,一次又一次打破落在身上的契约阵法。 竹栖砚眉头皱紧,眼底泛起狠意,抬手化出利刃朝身下猎物挥去。 便在这时,天上落下一道紫色雷电直向竹栖砚劈去,他眸光一闪翻身避过,同时挥出数道风刃迎着身后破空之声而去。 “啪!”风刃与雷电相击,激起层层余波,竹栖砚再次翻身,挥出龙骨鞭,挡住穿透风刃的紫电长剑。 “呵呵呵……”他看向长剑后现出的人影,终于勾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你终于来了啊——玉苍鸾。” “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该怎么罚你呢?”竹栖砚说着再次抽手旋身,躲过玉苍鸾劈向自己身前的两剑。 玉苍鸾追击间又挥手召出数道闪电,竹栖砚见状纵身跃下朱雀后背,结起风盾抵挡。 玉苍鸾追着他落到半空,虽然沉默不语,但周身寒气却愈发明显,手上攻势也更加狠厉。 “咳咳……”交手间竹栖砚身上添了不少伤痕,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挥手又是一鞭,“啪”地打到了玉苍鸾身上的玄甲上,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玉公子好生无赖,”他在躲避间开口调笑,擦着对方剑刃欺身上前,抬手摸了把玉苍鸾腰侧甲胄,“你穿着玄甲和我打,怎么看都是我一个人吃亏吧。” 玉苍鸾冷冷看着面前浑身布满血痕的人,眼底露出诡异的亮光,他抬起手来一把掐住竹栖砚,闪身进了一处山洞。 “呃……”玉苍鸾指间覆着的护甲硌得竹栖砚脖颈生疼,竹栖砚抬手试图掰开对方的手,一边抱怨道,“你好生着急……” 谁知玉苍鸾听罢直接握住他作乱的手,将他掐着调转身子抵在墙上,又抓着他双手背在身后,这才凑近被迫仰头喘息的竹栖砚耳边,冷笑起来:“怎么,你不喜欢么,竹栖砚。” ……… 竹栖砚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笑道:“你又长进不少啊?” “都是你教得好。”玉苍鸾身心舒畅,卷起他一缕头发回道。 “……”竹栖砚没忍住骂了出来,“我说的是你的修为。” “哦。”玉苍鸾面不改色,“那是自然,所以劝你收起你的小心思。” “呵呵,”竹栖砚闷闷笑了一声,靠近他耳畔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玉苍鸾尚在纳闷,就见竹栖砚额间青光一闪,随后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两人身后。 “……”玉苍鸾始料未及,连忙扯过自己外袍给竹栖砚披上,对他这种不加通知就随便叫别人出来的行为甚是无语。 随即他往后一看,与那碧绿眼睛的白虎猛地对上了眼,而后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如何?”被他护在身后的竹栖砚此时探出头来,朝他挑眉,“我抓的。” 玉苍鸾:…… 玉苍鸾转身捧住他的脸,郑重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竹栖砚:“???”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打一架以示敬意(? 第31章 沉默之地(二) “噗!”竹栖砚听罢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你说这傻猫是西极灵山的守护灵兽?” 玉苍鸾瞥了一眼身后蔫了吧唧的碧睛白虎,沉默片刻,接着道:“我不是在说笑。” 竹栖砚扶着玉苍鸾笑得前仰后合,对白虎幽怨的眼神视而不见,直到玉苍鸾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笑了,”玉苍鸾无语道,“给你的灵兽留点面子罢。” 竹栖砚坐直了与他对视,不置可否。 玉苍鸾接着道:“所以你方才追着火羽朱雀也是为了……” “是啊,”竹栖砚一歪头,“你又把我到手的猎物放跑了。” “暂且收手,”玉苍鸾看着他,“这秘境中最近的动静太大了,早晚查到你我身上——我可不想被人识破身份。” “呵呵,真是口是心非,”竹栖砚朝小花招手,白虎走过来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且不说猎杀黑甲玄蛟是你先提出的,冰生巨鲲躁动也是因你而起,与我可没有半分关系呢。”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玉苍鸾紧盯着白虎舔舐竹栖砚指节的动作,冷冰冰道,“守护灵兽之间彼此感应联系,并且一同受到‘阆阙悬珠’的影响。” 竹栖砚好笑地看他一眼,抬手拍了拍白虎的头:“小花,去给他摸一摸,不然这人又乱发脾气呢,小气的很。”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玉苍鸾看着小花走过来趴在自己面前,他眉头不经意皱了皱,而后才纾尊降贵般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虎头。 “在下当然听到了,玉大公子,”竹栖砚歪下身子侧靠在小花背上,“‘阆阙悬珠’便是天上似月亮一般的宝珠罢,确实能影响灵兽的修为呢。” “正是,且据我打探,秘境中的‘阆阙悬珠’不止一个——目前已知的是水晶宫殿小岛、西极灵山、北冥冰原与终南仙林海岛各有一个,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周而复始地旋转,自各处岛屿运行至中央大陆再返回,如此形成阆阙秘境特有的时间规则。” “嗯……”竹栖砚好奇道,“中央大陆?” “正是,我从北边来时经过那里,虽未细看,但却遇到了几颗宝珠皆运行汇聚至大陆上空的奇观。”玉苍鸾一边说着一边勾起手指挠了挠小花下巴,见对方露出了舒服的表情,不由轻轻翘起了嘴角。 竹栖砚瞧得新奇,索性坐起来凑到玉苍鸾面前,也勾指挑起了他的下颌:“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玉苍鸾立马收起了脸上表情。 竹栖砚遗憾地靠了回去,问道:“那接下来要如何?玉公子大老远地跑到终南仙林海岛是为了什么?” 若论明知故问,还是眼前这人脸皮最厚。 玉苍鸾却避而不谈,只反问道:“你不想知道‘阆阙悬珠’的奥秘么?能在秘境中开辟属于自己的时间规则,秘境主人的实力造诣不可小觑——毕竟连听澜阁主也亲自来了。” “你说去中央大陆?”竹栖砚挑挑眉,“有何不可?不过这里我还没玩够。” 玉苍鸾随他站起身来:“这么高兴?你要去做什么?” “找乐子啊,”竹栖砚又抽出了自己的折扇,“虽然不能捉鸟了,但我可是才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呢。” 玉苍鸾看着竹栖砚的背影,复又勾起了唇角,他拍拍小花,让它跟上自己的主人,一边不紧不慢地迈步:“什么好事,让我也听听。” *** 却说竹栖砚随着朱雀飞走的当下,雀巢里仍是气氛紧张。 算无名在听到算忧生那声“四弟”后,脸色几变,随即僵硬地将衣袖自身后之人手中抽了出来,冷冷道:“我不是你四弟。” 算忧生又去拽他的胳膊,连声道:“四弟……无名,你、你回来吧,我知道之前都是爹不好,你受苦了,我会再替你和他说的……” 第45章 谁知算无名回过身来甩开他喝道:“别跟我提那个人!” 这一声将在场众人都吓到了——试问谁敢这么给算家大公子摆脸色。 算忧生明显怔了一怔,两手放在身前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算悯心跑到他身前挡住算忧生,红着眼冲算无名吼道:“不许你凶大哥!” 算无名也愣了一瞬,那只甩开算忧生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偏开头低低道了句“抱歉”。 “悯心,我没事,”算忧生瞬间调整好了情绪,抬手撩起额前散开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仰头对算无名道,“无名,是我不好,我们不说这个了。” 算无名仍是别开眼不去看他。 算忧生微微笑起来道:“无名,有时间回去看看吧……惜年和怜已都很想你。”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身前算悯心的头,温柔道:“悯心长大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呢。” 算悯心回头看了看大哥,很默契地上前抓住了算无名蜷曲的手指:“四哥。” 算无名浑身一颤,回过头来看着面前二人,似乎是欲言又止。 然而他最后还是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轻道一声“保重”,随后便御剑离开了。 算忧生伫立原地,望着他飞走的方向看了许久,直到算悯心张口叫了一声:“大哥?” 他敛去眼底一抹淡淡的忧伤,低头朝小弟轻笑道:“我没事。” 算忧生转身对周围之人拱手:“让诸位见笑了,忧生在此赔个不是。” *** 算无名心绪动荡,御剑飞得飞快,竟没能察觉沿途地面上的异状。 树林里,千婉暮拼命推搡着搂住她的雪召祢,口中疾呼道:“五公子,不要这样!我已与你三哥有婚约了,请你自重!” 雪召祢动作一顿,骂道:“休要提那个傻子!真是的,凭什么他能有这样的福气,真是捡了狗屎运。” 千婉暮立马红了眼眶,看起来楚楚可怜:“五公子,求你放手……” 不想雪召祢反被她这副模样激得热血上涌,当即动作幅度大了许多,要去扯她的衣裳:“小妮子,别想反抗,你嫁给那个傻子能做什么?不如先让小爷我享享口福……” 千婉暮咬着牙护住自己,同时伸手去推他,便在这时,树林里一阵响动,雪召祢受了惊地放开怀中人,往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林中走出一人一虎,为首之人黑袍玄甲,乌发高束,面容虽然平常,一双凤眼却颇为凌厉。 在后那只碧眼吊睛白虎身形庞大,面相凶狠,脖间却系着一只铃铛,让它显得有些乖顺。 再往上看去,却见白虎背上还跨坐着一个青衣男子,正摇着折扇朝二人看来。 “啊呀,方才就听到了挺大的动静,看来我们是打扰到别人的好事了。”竹栖砚掩唇一笑。 这二人修为都比他高,雪召祢心里暗骂晦气,面上却笑道:“二位说笑了,哪有什么事,我们闹着玩儿呢。” “是嘛,”竹栖砚一挑眉,看向他身后正在低头整理凌乱衣袍的千婉暮,“我看这位小妹妹很不高兴呢。” “这……”雪召祢一时哑了火,讪笑道,“这怎么可能呢,定是你看错……” 却见千婉暮此时抬起眼来哽咽着打断了他:“还请雪召祢公子下次莫要胡闹了…婉暮已与三公子订下婚约,不日便要完婚,望你恪守礼教,延续千雪两家之好。” 这死丫头!做甚么将他连名带姓地点出来!雪召祢在心里咬牙切齿,到手的白兔看来是吃不成了,忙道一声:“我知我知。” 而后他狠狠一拂袖,冲一旁看热闹的竹玉二人瞪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竹栖砚笑嘻嘻地瞧着那雪少爷落荒而逃的背影,就见千婉暮走到两人面前来行了一礼,怯声道:“多谢二位相救,婉暮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玉苍鸾道,“告辞。” 说罢便领着白虎走入了树林里,留千婉暮一人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面色表情。 待到走远了,玉苍鸾才又开口嗤笑道:“多管闲事。”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人家都向我们道谢了欸。”竹栖砚悠悠道。 “我看未必是感激,”玉苍鸾冷声回道,“若你不出现,那雪公子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呢,”竹栖砚接道,“看似纯良的小白兔,有时却是最聪明的猎手。” 林中,千婉暮默默将指尖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收入袖中。 就知道雪召祢这好色之徒会有此举,本打算在无人之处将他解决,谁知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来。 “这次算你走运,雪召祢。”她收起了惹人怜爱的模样,原本娇俏的杏眼里含着冰冷与狠毒,千婉暮一字一顿道,“下一次,我绝不会饶你。” *** 御庚辰走到树下,坐在了闷闷不乐的算悯心身边,试探着开口道:“悯心,你别不高兴了,能找到哥哥是好事啊。” “唉,”算悯心撑着脸叹了口气,“我本来是很高兴的,可谁知四哥是个倔脾气,大哥从鸟巢离开后情绪便一直很低沉,搞得我也……唉!” “算大哥他……”御庚辰扭头朝不远处正和别人交谈的算忧生看去,斟酌着道,“看起来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啊。” “你当然看不出来了,”算悯心抬头看着前方,眼神悠远,“大哥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展现给外人的永远是温柔可靠的一面。” “算大哥也很不容易啊。”御庚辰也撑起脸来和他一同望向远方,默默叹了口气。 “是啊,听二姐三姐说,他从小就是被我爹按照下任家主来培养的。”算悯心说着皱了皱眉,“我爹……以前我只知道自己有个失散多年的四哥,可没想到他的离开竟与爹有关,唉!” “呦,小少爷也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两人正在这里长吁短叹,就听到一声戏谑自身后响起,御庚辰朝后一看,大惊道:“是你!” 竹栖砚走上前来:“嗯?怎么?不能是我?” 御庚辰吞吞吐吐道:“你不是、不是……” “啊?你不会是以为我死了吧。”竹栖砚将扇子一合,见对方满脸通红,就知又被自己猜中了,他伸手用扇骨敲了敲御庚辰的脑壳,随即朝后一指道,“让你失望了,我只是去找我相好了。” 跟在他身后的玉苍鸾闻言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32章 沉默之地(三) 御庚辰抬头与在竹栖砚身后停下的玉苍鸾对视了一眼,莫名觉得背后发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算悯心则关切道:“先生你不要紧吧——那时你不是被朱雀打飞了么?有没有受伤?”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走近竹栖砚:“需要我看一看么?” “不必了,”没想到玉苍鸾开口打断了他,“他好得很。” “好凶啊……”算悯心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比他四哥还凶。 “悯心,庚辰,”这时算忧生走了过来,先是对两位小辈投去安抚的眼神,又抬头看向竹玉二人,“先生没事就好,请问这位是……” “是戚彦先生的相好。”竹栖砚尚未作答,算悯心便抢先一步道,“之前他便是找这人去了。” “……”竹栖砚眼皮轻跳,没想到这小孩儿这么直率,他方才不过是借机调戏玉苍鸾,谁知这倒霉孩子竟然当了真,倒是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胡扯了。 玉苍鸾难得见他哑口无言的时候,抬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掩去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算忧生也愣了一愣,随即伸手轻弹了自家小弟一个脑瓜嘣儿,无奈笑道,“你啊……” 他又看向竹栖砚道:“悯心他心直口快,没有恶意,万望先生莫要介怀。” “公子多虑了,”算忧生递了台阶,竹栖砚自然接过话头,“小公子性情中人,实是难得呢。” 算忧生又看向玉苍鸾:“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玉苍鸾一拱手:“凌音。” “凌先生只管与戚先生留在此处,”算忧生轻笑,“这里皆是志同道合的人,秘境之中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你二人也安全些。” “多谢公子美意,”竹栖砚心知算忧生挽留之意,抢先在玉苍鸾开口前应道,“我等亦愿留在此处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算忧生轻轻点了点头,拉着两个少年去招呼其他人继续前进了。 玉苍鸾挑眉:“犬马之劳?” “算公子看重你的实力,故而起了挽留之意,”竹栖砚伸指把玩着折扇,“我当然是顺水推舟了。” “怎么?你打算入算忧生帐下了?” 竹栖砚“唰”地展开折扇,笑得歪倒在玉苍鸾肩头:“玉公子,人家看上的是你啊,我不过是借光罢了。” 金丹期修士一直是各家主要招募的对象——当作打手保镖可以独当一面,有潜力的话则可以进一步培养为镇守本家和分部的元婴期以上大能。 第46章 “我没兴趣。”玉苍鸾斜他一眼。 竹栖砚作势用扇子在他面前扇了扇,循循善诱:“况且,若是能在算忧生手下小有所成,说不定算公子能说动太微府将你的‘太微令’撤了呢?” “呵呵,”玉苍鸾嗤笑一声,“你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哦?”竹栖砚直起身看向他,“此话怎讲?” “算忧生名满天下是不假,可你别忘了,他只是没有实权的算公子,算家还是他老子算未予在主持。” “而算未予是个窝囊废,根本没法与朝家现任家主朝别赋相比,更不必提他在太微府首席面前说的话有没有分量了——修真界常拿同辈的朝别赋与算忧生相提并论,实则二人完全没有可比性。” “原来如此……”竹栖砚眯起眼来。 “如何?听了这些你还想留在这里么?” “话虽如此,但算忧生身边仍有不少能人跟随,可见你所说到底有些贬低他了。”竹栖砚道,“毕竟算公子是很适合做主公的人。” 玉苍鸾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道:“这不是他适不适合做主公的问题——是我没兴趣为别人做牛做马。” “所以你也拒绝了霓临沨的邀请?”竹栖砚以扇掩唇。 玉苍鸾却没再说话,径直越过他向前走去。 竹栖砚眼神追随着他看去,半晌摇着扇子跟上了他。 玉苍鸾啊玉苍鸾,你还是太傲了,竹栖砚敛眸,难怪吃了这么多苦头。 也是,毕竟——不为瓦全才是玉,不栖寒枝方作鸾。 *** 虽然玉苍鸾不打算一直跟着算忧生,但竹栖砚说现下还不是离开的时机,他只好暂且留在对方身边。 况且竹栖砚说要找乐子——玉苍鸾无语地看向被他噎得满面通红的御庚辰,问道:“你就是御家大公子?” 御庚辰有点怕他,哆嗦着道:“是啊……” 谁知玉苍鸾却没再问他什么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却说那火羽朱雀自上次飞离巢穴之后便一改往常温驯的脾性,反而在仙林群岛到处作乱,不时袭击修士,甚至有修为低微者不幸做了他腹中餐。 这鸟儿大抵是阵饿昏了头,竟把主意打到了朝家小公子身上。 算忧生带着一大队人马来到时,正看见昔妄语把火羽朱雀按在地上摩擦——虽然这位出窍期修士不得不在秘境中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但他仍旧强悍如斯。 这次朱雀抓了不少人关在一处洞穴里,其中便有算忧生这边的修者,他将人们挨个救了出来,就见朝风颂正一个人缩在最里面悄悄抹眼泪。 “小公子,没事了,”算忧生抬起衣袖擦去朝风颂眼角泪花,又叫自家小弟看过对方伤势后,才拉着朝风颂走出了山洞,“你的人正在外面等你呢。” 算忧生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是不同于自己哥哥姐姐的那种温暖——朝风颂哽咽着道谢:“多、多谢算公子。” 算忧生领着朝风颂走到昔妄语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昔妄语立马撇下了一边的朱雀,从他手中拉过了朝公子。 一众朝家人话也未多说一句,便直接洋洋洒洒地离去了。 “朝家人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有人愤愤不平道。 “就是,”有人附和,“我们公子救了他们的人,连一句道谢都没有就离开了!” 算忧生心中轻叹,回头道:“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担心,忧生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大哥,这次明显是他们不拿正眼看我们!”算悯心也很气愤,“怎能由着他们贬低了算家!” 算忧生正要开口,这时却见那被昔妄语打得半死不活的朱雀突然从地上爬起,掀起巨大的翅羽向他扇去! “大哥小心!”算悯心焦急地朝大哥冲去,却被御庚辰拉住,下一刻,一道剑风从两人身前掠过,直直洞穿了将要挨到算忧生的翅膀。 算忧生自原地翻身而起,一看来人,惊喜道:“无名!” 算无名落在他身前,挥剑又斩出数道剑气向狂躁的朱雀而去,口中道:“小心。” 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向朱雀攻去。 御庚辰方松了一口气,就见遭到攻击的朱雀更加暴躁地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毫无章法地四处冲撞着,动作间掀翻了不少靠近之人。 眼看对方一爪到了近前,算悯心赶紧把御庚辰推到一边,同时自己“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躲避朱雀的抓挠。 御庚辰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刚爬起上半身,便见遮天蔽日的大翅膀又向自己扇来。 他吓得闭上了眼,不想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嗡——”地一声,御庚辰再睁开眼时,便见一把金色长剑横在自己眼前,隔开了朱雀的攻击。 他刚想舒一口气,脑子里却突然想被狠狠敲了一下,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样,御大少爷,有没有觉得这把剑很眼熟?” “……”御庚辰感觉自己的嗓子在发抖,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吐出了自己的疑问,“司大哥的本命剑怎么在你们手里?!” 玉苍鸾提剑再次掠向朱雀,出招越发狠厉。 “御大少爷真是明知故问,”竹栖砚掐住他后颈将他提起来,逼迫他看向半空中的玉苍鸾,“本命宝器何时才会易主,你们御家不应该最清楚么?” 御庚辰像个可怜的小鸡仔似的被竹栖砚提在手里,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你们杀了他?!” “是,也不是。”竹栖砚道,“准确来说,是他自己找死要去海里喂蛟,结果被人家一口吞了。” “哦不对,”他好心补充道,“是还留了一手——现在应该还泡在那片海里罢。” 御庚辰抖如筛糠:“你、你们……” “啊忘了告诉你。”竹栖砚靠近御庚辰耳畔,御庚辰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觉得自己像是被捕获的猎物,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狡猾的猎手用尖锐的獠牙咬开脆弱的脖颈。 他听到那恶魔在他耳边低语道:“不只是司道节,你御家的家臣都死在那里了哦,被我们二人一个一个,折磨而死——用手剖开胸膛,取出心脏,或是用剑捅|进腹部,搅乱内脏,那时温热的血液就会溅在脸上,那些平日里对你冷嘲热讽的人只能失声嚎叫,在你脚下求饶……” 御庚辰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破碎又重组,他崩溃地捂住耳朵,无助地摇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疯子!疯子!放开我!” “唉,你这小子忒不上道,”竹栖砚对他的反应感到很遗憾,“你应该感谢我们啊——你不是最讨厌他们了么?” *** 算忧生取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开始仔细观察突然暴起的朱雀,沉思道:“这朱雀暴躁得很不正常。” 玉苍鸾翻身在空中,挥手召出数道雷电劈向下方已经受了不少伤的猛禽,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声响,朱雀浑身痉挛地停滞了动作,落在了地上。 算无名趁机像上次一样召出剑阵,使出全力将朱雀罩在中央,而后同玉苍鸾一起落到朱雀背部,看向一处焦黑印记,皱眉道:“被施了‘三步癫狂咒’。” 说话间,那朱雀又睁开了猩红的双眼,全身重新冒起火来,挣扎着要脱出剑阵的束缚。 算无名从对方背上跃起,落至算忧生身旁,低声道:“小心朝家人。” 说着与落在不远处的玉苍鸾对视一眼:“我来替你除掉这畜生。” 算忧生要去拉他:“这是守岛灵兽……” 算无名提剑往前冲去:“守护灵兽之间彼此影响——北冥冰原的巨鲲已经死了,火羽朱雀早就实力大减。” 他与玉苍鸾一人在地,一人在空,手中长剑挥舞,剑势携磅礴灵力冲向朱雀。 同一时间,浑身燃烧起来的朱雀也挣脱了剑阵朝空中飞起。 “轰——”霎时三股力量相撞,激荡起空间的巨大震荡。 四周忽然凭空裂开无数的裂缝,而后迅速扩大变成了蕴含着灵力的漩涡。 ——是空间传送阵! 御庚辰眼前一亮,拼命挣脱开竹栖砚制着他后颈的手,头也不回地一个猛子扎进了不远处的传送阵里。 竹栖砚:…… 传送阵里传出巨大的吸力,要将在场众人都卷入其中。 不少人运使灵力稳住身形才保证自己不受影响,但也有修为不够或没来得及反应的人被吸了进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玉苍鸾撇下生死不明的朱雀跃至半空,与竹栖砚对视一眼。 竹栖砚会意,作势被传送阵吸得东倒西歪,眼看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漩涡中。 玉苍鸾连忙飞到他旁边,抓着竹栖砚被一同吸了进去。 传送阵立马消失不见,奄奄一息的朱雀此时才落在地上,被算无名结果了性命。 现场一片狼藉,人数也减了不少,算忧生顾不得休息,连忙去安慰众人并招呼着处理朱雀的尸体。 第47章 算无名收了剑默默看了一阵,转头走向不远处正在给伤员治伤的算悯心。 “让你大哥照顾好自己。”他冷冷撂下一句话,然后迅速御剑离开了。 留下算悯心一头雾水地望向他离开的身影,喃喃道:“……你直接跟大哥说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大守岛灵兽悲惨的一生》 第33章 沉默之地(四) 阆阙秘境中央大陆上空,天幕静谧,繁星浩瀚。 忽然一道漩涡出现在半空中,而后便见有两人御剑自漩涡中飞了出来。 玉苍鸾站在竹栖砚身后,伸手搂住对方腰身,一边御使脚下“紫电剑”化作一道流光在空中飞行。 清风拂过二人发端,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俯眼是山川宫阙,身侧是流云聚散,仰首是寂夜星辰,当真是浩浩乎冯虚御风,飘飘乎遗世独立。 竹栖砚微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叹道:“莫怪世人皆羡仙,似此御剑飞虹,山河入怀之畅快,终生碌碌之人如何能消得?” “金丹之期乃是仙凡两道真正的岔路口,于肉|身、修行、神识、心境皆是质的飞跃,能御剑只是其中一种体现。”玉苍鸾紧贴着他后背,将下巴搁在竹栖砚肩头,沉沉笑道,“‘紫电’剑如其名,迅疾如电,不过这还不是最佳,倘若换了……”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就此住了嘴。 “嗯?”竹栖砚疑惑地转头看他,“倘若如何?” “没什么。”玉苍鸾将下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闷闷道。 竹栖砚轻笑一声,扭回了头看向前方。 过了半晌,就听玉苍鸾又开口道:“我从玉家离开时,只带走了一把剑——是父亲留给我的本命宝器,原本要等我攀至金丹期时作为礼物送给我的。” “后来那把剑在花家时被蔺炽添拿走了。”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直到竹栖砚偏过头来勾唇道:“这有什么,反正你不是早晚会从他手里拿回来么?” 玉苍鸾闻言,深深看进竹栖砚含着笑意的眼底:“你会和我一起么?” 竹栖砚一愣,却将笑容收起,转回头去缓缓道:“玉公子天赋异禀,进阶神速,想必到时靠自己也能报仇雪恨罢。” 玉苍鸾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驱使“紫电剑”慢慢靠近了地面。 待到二人相继落在地上,玉苍鸾这才扯住要往前走去的竹栖砚,在他耳边恨恨道:“最先提起的是你,避而不谈的也是你。”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竹栖砚回过身来看着他,“玉公子别忘了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而已。” “合作关系?”玉苍鸾一挑眉,靠近竹栖砚与他额头相抵,二人识海刹那间震动相连,玉苍鸾的话仿佛响在竹栖砚脑海深处,“这样的合作关系?” 他伸手探向下方,语气带了些暧昧:“还是……这样的合作关系?” 竹栖砚握住他挑拨的手,低低笑起来:“怎么?玉公子想用美人计?” 玉苍鸾随他动作躺倒在地,没制止竹栖砚探入自己衣领的手指,说话带了些气音:“我看你兴奋得很……” “呵呵,”竹栖砚按住他下唇,“说的是,毕竟我也是个及时行乐的人。” ………… 玉苍鸾死死咬着一缕头发扶住树干,不让自己泄出声来。 ………… 竹栖砚召出小花,让意识模糊的玉苍鸾靠在它毛绒绒的身上。 玉苍鸾伸手拽住他手腕,嘶哑着道:“竹栖砚,收了你的那些心思罢——从你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你就注定只能和我一起。” “不一定呢,”竹栖砚支起一条腿随意道,“也许等尽兴我就离开了也说不定。” “哼,”玉苍鸾抿着红肿的嘴唇哼笑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尽兴?” “不知道啊。”竹栖砚朝他挑眉。 玉苍鸾后知后觉,使力甩开他:“……你耍我?!” “冤枉啊,”竹栖砚笑得狡黠,“明明是玉公子主动的,在下又不是那柳下惠,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玉苍鸾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调转了身子,留给竹栖砚一个愤怒的后脑勺。 “哈哈哈哈哈,”竹栖砚大笑起来,他伸手撩起玉苍鸾一缕乌发,缓缓道:“玉公子大可放心,在下对你食髓知味,这样的合作可是求之不得。” 这人总是如此,面上笑意盈盈,态度暧昧亲昵,却让人永远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揭开脸上虚情假意的面具,给你插一把致命的毒刃。 有了前车之鉴,玉苍鸾须要步步谨慎,小心周旋。 毕竟他心里真正想要的可是…… “好个食髓知味,”竹栖砚手里的头发被抽走,玉苍鸾又转回头来撑着脸看他,冷冷道,“待你尽兴时,不用你离开,我定先杀了你。” ——到时候,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 这两人胡闹一通,总算想起了正事。 竹栖砚在附近打探一番,展开在算忧生那里拿来的秘境地图,确认了两人的位置。 “不远处便是传言中的‘沉默之地’了。” 玉苍鸾托着下巴思索:“据说藏有仙器的那个所在?” “沉默之地”是近几百年发现的,最开始的探索者说是在里面发现了仙器,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来此寻宝,但却没有一人再寻到仙器的踪迹。 不仅如此,原本此地丰富的灵植灵器、遍地的大小机缘也逐渐被来者薅得所剩无几,以致最后人迹罕至,成为了所谓“沉默之地”。 “你相信这里有仙器么?”站在荒芜颓败的土地上时,竹栖砚看向身边人问道。 “信不信都没有用,”玉苍鸾道,“毕竟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这里当真是寸草不生,一片光秃秃呢……”竹栖砚正感慨着,忽然眼前一亮,“那是什么?” 但见夜色笼罩之下的土地上忽然亮起无数的光点,紧接着那些光点慢慢向两人身边飘来。 玉苍鸾伸手接住一个“光点”,看向掌心里扑扇着一对发光翅膀的小虫,回道:“是磷光蝶,没什么灵力,但和魂魄的关系紧密——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在这里并没有感受到魂魄。”竹栖砚凝神。 “有些反常。”玉苍鸾思索着道,他忽然抬头向天上看去,“先不说这个,算算时间周期也差不多——‘阆阙悬珠’该向中央大陆汇聚了,要不要去看看?” “嗯哼。”竹栖砚不置可否,玉苍鸾却已经御剑飞起,自半空中向他伸出手: “你来。” 竹栖砚静默一瞬,抬起胳膊握住了玉苍鸾的手, 两人复又飞到天上,正看见四颗宝珠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款款移来,越是靠近彼此,它们的光芒就越是明亮。 玉苍鸾道:“它们之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彼此吸引,朝这个情况下去……” 竹栖砚突然打断他:“小花也在躁动,我快压制不住它了。” 玉苍鸾倏然回头,正看见一缕血丝自竹栖砚嘴角缓缓溢出。 “怎会如此?”玉苍鸾伸手扶住竹栖砚,眉头拧在一起。 便在这时,空中慢慢靠近的宝珠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周围的空间也受到波及开始动荡扭曲。 随即四颗珠子同时绕着虚空中心的一点迅速转动起来。 玉苍鸾将竹栖砚护在身后,震惊地转过身去,眼中倒映出越转越快的宝珠残影连成一个圆圈的景象。 此时,异象再生! 只见地面上两人原本站立的地方突然亮起金色光芒,刹那间吞噬了无数磷光蝶的身影。 玉苍鸾御着剑远远观望,看到不断亮起的金光逐渐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阵法几乎覆盖了整个“沉默之地”,整体由几个同心圆组成,外围的圆圈之间交错着繁复华丽的纹路,最内圈的两个圆之间赫然镶嵌着四个圆形的空缺。 “!”玉苍鸾心中一惊,再次仰头,“莫非是——” 但见空中极速转动的四颗宝珠组成的圆圈受到阵法感召,慢慢向地面落去,然后不偏不倚地嵌在了阵法最内的两个同心圆组成的圆圈中。 “咳咳……”搂着自己的双手乍然收紧,身后再次传来竹栖砚压抑的吐血声。 玉苍鸾眉头紧皱,眼见着宝珠转动得越来越慢,就要一丝不差地停留在阵法中的空缺当中。 他突然福至心灵,回头对竹栖砚道:“快!召出小花!” 竹栖砚将头抵在他肩上,额间光芒一闪,碧睛白虎大吼一声出现在半空中。 玉苍鸾二话不说揽着竹栖砚骑上小花后背,下一刻,狂躁不安的白虎直直朝地上光芒大盛的阵法冲去! 地面金光亮起又迅速熄灭,二人一虎的身影连同巨大阵法同时消失在原地。 四颗宝珠却愈发明亮,它们再次自地面缓缓升起,沿着各自的轨迹慢慢回到四方岛屿去了。 第48章 *** 却说刺目光芒亮起时,竹玉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等到二人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身处一座地宫之中。 小花正载着他俩在宫殿上空盘旋——并非是它不想落地,实在是因为宫殿地面根本没有落脚之处。 竹栖砚与玉苍鸾沉默地看向满地堆积的白骨,半晌无话。 “这才是真正的‘沉默之地’罢。”片刻后,竹栖砚感叹道。 宫殿沉默,白骨无言,百年千年,永埋地底。 “看来以前来此的人并非没有发现,”玉苍鸾挥剑破开一处白骨覆盖的地面,让两人落在地上,“或许只是进来的人没能出去罢了。” “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竹栖砚看向一个尚穿着衣袍的白骨——肉|身崩毁许久,这衣服还能保存完好,足见其品质之高。 “想要探寻秘密的人,势必要付出知晓秘密的代价。”玉苍鸾抬剑挑起一个穗子几乎腐烂的玉珏。 “呵呵,有趣。”竹栖砚上前站在玉苍鸾身边,说笑间自袖中抽出一把崭新的羽扇来,轻轻掩唇。 两人一同看向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的动静。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秘密,让他们永远留在了地底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他俩总有不管干什么最后都能拐到那啥上面的本事。 第34章 沉默之地(五) 衣榴夏从树林里探出个头来。 先前火羽朱雀作乱时他一直躲在暗处,故而逃过了朱雀的捕食以及因它死亡而出现在仙林海岛各处的传送阵的吸入。 且说朱雀这一遭作乱,仙林海岛之上少了许多人,以前随处可见的几人为一法宝争得头破血流的场景也不常遇到了。 衣榴夏对此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感到些许遗憾。 松口气的是以后他发现的宝物就不会经常被抢了,遗憾的是没有了四处捡漏的机会。 他在四下无人的树林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一边掏出自己的锦囊,颇有成就感地翻了一遍里面的战利品。 嘿嘿,这一趟秘境之行收获可真多,反正这里的人也没剩下几个,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他正这样想着,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几句说话声。 “……怎么弄死了。” “别管那么多……销毁……” “埋在这里……” !什么情况?! 衣榴夏立马闪身至树后,接着偷偷探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林子里,几个散修打扮的人正在嘀嘀咕咕地挖坑,而在他们脚边,赫然躺着一具被开膛破肚、死相凄惨的尸体。 衣榴夏眼尖,一下就瞟见了其中一个散修从那尸体上拽下了一块令牌——上面正写着一个“千”字。 是千家人!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 便在这时,那手握令牌的人敏锐地回头,朝他藏身之处飞掠过去,高声喝道:“什么人?!” 糟了! 衣榴夏转身就跑——他的跑路技能在秘境里还没失败过——可惜身后之人不知朝他掷出了个什么东西,竟直直钉在他的影子上让他再不能动弹。 完了……衣榴夏背对着随即赶来的人,心里欲哭无泪,叫你偷听,叫你偷看,叫你好奇,这下好了吧! 对方慢慢逼近他后背,寒声道:“你是何人?” 什么?居然没有立刻动手杀人封口?! 衣榴夏一边庆幸,一边疯狂寻找脱身之策。 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一痛——是对方拿刀尖抵住了他的后背。 衣榴夏灵机一动。 “咳咳,尔等鼠辈,竟没看出我是谁么?”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身后那人猛地一顿,就听衣榴夏继续说道:“我名夜烬寒。” *** 黑暗中传来“咔哒”一声,竹玉二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下一刻,一道炽烈火焰自暗中窜出,直向两人而来。 玉苍鸾与竹栖砚心有灵犀般旋身朝相反方向跳开,而后竹栖砚眼神一凛,立刻摇扇甩出无数风刃密密麻麻地向火焰来处射去。 玉苍鸾紧随其后,在半空中一借力,身形如闪电一般借着风刃的掩护冲向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唰——”对面又横扫出一片火焰挡住攻来的风刃,随即一把雕刻着莲花纹路的长刀自烈火中横递而出,与携着雷电之势的紫电剑相击! “!”火光与电光映照出交手二人的面容,剑势与刀风将来人披散的黑发吹得飞起,露出了一双赤色眼瞳与脸侧的诡异纹路。 玉苍鸾卸去剑上力道在半空撤身后退,同时身周凝起无数细长冰凌,随他落地的动作“唰唰唰”地射向地面上的火海与持刀逼近的对手。 对方前进的脚步一滞,抽刀一转令刀身在手中飞旋,“铛铛铛”地打掉攻向自己的冰凌,随后就势横劈出凌厉一刀,强悍灵力裹挟着灼灼烈焰向玉苍鸾而去。 玉苍鸾翻身而起躲过这一刀之势,火焰落在地上霎时将成堆的白骨烧成了灰烬。 那人提刀再上前,冷不防四周飞旋着射来数把带着灵力的折扇,他抬头一看,但见竹栖砚骑着白虎接住了恰好翻身落下的玉苍鸾。 来人见状眼神一寒,随即飞身而起避开攻来的扇风。 玉苍鸾一手搂着竹栖砚的腰,一手提着紫电剑,眼睛紧紧盯着被扇风包围的对手,开口对竹栖砚沉声道:“是‘血修罗’夜烬寒。” 竹栖砚:“没听过。” “……”眼看对方要突破包围,玉苍鸾决定长话短说,“一个很强的散修。” 话音方落,但见火焰再次向二人袭来,玉苍鸾不再多言,提剑跃起,而后使剑召出数道如龙闪电径直劈开扑向面门的火焰! 玉苍鸾顺着火焰来势一路破开刀风,眼中直直盯着不远处蓄势待发的对手。 而夜烬寒则一个回身,反手将刀提至头顶,屈膝沉身,同时另一只手并指缓缓划过刀身,最终立在眼前。 但见刀身之上他指尖过处竟缓缓燃起了烈焰。 玉苍鸾来势汹汹,火焰落在长剑之上化为蓝紫闪电缠绕在剑身,远远看去,就像是雷电吞噬了火焰。 夜烬寒眼神愈冷,屏息敛气,脚边烧起一圈火光,眼里倒映出玉苍鸾身前一点寒芒。 一瞬间,刀锋、指尖、剑芒在两人眼中连成一条线! 下一刻,只听“铛啷”一声,刀刃与剑锋相击,烈火燎上闪电,罡风激荡寒冰,巨大的灵力威压将周围不少白骨化为齑粉。 玉苍鸾一咬牙,引着夜烬寒手中长刀向一侧斜去,趁势卸掉对方刀上攻势。 刀气余劲化作流火落地,点燃几具散架的骨头。 夜烬寒借机反刀上挑,玉苍鸾低头躲过,刀锋瞬间削掉他发尾扬起的几缕发丝。 他眼神一凛,抬剑朝夜烬寒胸前刺去,夜烬寒则就此跃起翻至半空,玉苍鸾再次挑剑攻去。 “铛!铛!铛!铛!”刀与剑追逐,雷与火交缠,二人从半空斗到地上,又从地面打到空中。 剑光如电,不时击中四周的墙壁,打落大大小小的石块,尘土飞扬,却很快又被燃起的火光吞没。 刀势如火,数度在空中引爆灵力,而后化作流星雨落在地面,点燃皑皑白骨,再被携着凛冽寒意的冰凌包围熄灭。 刀光剑影里,交手的二人忽然默契地退后,同时敛去攻势,隔着一段距离冷冷相望。 一瞬间,仿若万籁俱寂。 下一刻,红莲之火与疾驰之电再度挟着磅礴灵力相撞! “铮——”两锋相交划出刺耳的嗡鸣之声,夜烬寒与玉苍鸾对视一瞬,终于开了口:“金丹初期有如此修为,不错。” 玉苍鸾冷哼一声,回敬道:“承蒙夸奖。” 竹栖砚此时骑着小花落到两人身侧,撤去身前结界,抚扇笑道:“二位刀剑之争着实精彩,只是此处毕竟不是争斗之地,还请夜先生收手罢。” 夜烬寒血色眼珠一转,看向他问道:“碧睛白虎怎么在你这儿?” “此事说来话长,”竹栖砚掩面一笑,“敢问先生又为何在此?” 这是希望转圜了,夜烬寒思索一瞬,抬手收了本命宝器“红莲刀”。 玉苍鸾亦收剑落地,竹栖砚从小花背上下来,与他站在一处。 两人衣袖交叠,竹栖砚顺势握住玉苍鸾的手。 识海里,他开口问道:“如何?” “很强。”玉苍鸾不假思索,“作为金丹后期有这样的实力,可以称之为恐怖了。” 难得见玉苍鸾如此肯定一个人的修为,竹栖砚点点头,又道:“待我试他一试。” 二人交谈不过眨眼之间,竹栖砚面上不动声色道:“这白虎是在下因缘际会缔结契约所得,当时并不知道它是守岛灵兽,我二人也是因为它才碰巧进来地宫的。” 夜烬寒轻轻皱眉:“巧合?” 竹栖砚答:“正是。” 第49章 夜烬寒不知信了没有,只是接着道:“看来此处的阵法又松动了。” 竹栖砚与玉苍鸾默默对视一眼——看来对方比他们知道的要多,或许可以套出更多情报来。 玉苍鸾挑眉:“又?” 竹栖砚道:“先生也是因为阵法松动才进来的么?” 夜烬寒抬头看了他二人一眼,转身抬脚:“跟我来。” 玉竹二人跟在夜烬寒身后朝他来时的黑暗走去。 识海里,竹栖砚问道:“‘血修罗’是什么?” “一些关于夜烬寒的传言,”玉苍鸾缓缓道,“散修大多拉帮结派,因此特立独行的夜烬寒便像是一朵奇葩,很容易就遭到打压。” “可惜的是,没有人成功过,那些挑衅过他的人皆被他毙命——干净利落,很符合他的风格。夜烬寒杀名渐起,世家与散修组织都来拉拢他,他却一一回绝,更有甚者,若对方惹得他不高兴了,手起刀落便是尸横遍地,他于是便有了‘血修罗’之名。” “到了最后,夜烬寒依旧独来独往,他也因此在修真界出了名,不少散修争相模仿他。” 这性格有些眼熟啊,竹栖砚暗暗感叹,忍不住好奇道:“世家竟放任他不管——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可都是不择手段的人,夜烬寒居然能活到现在?” “独行的人都有保命的本事,”玉苍鸾答,“更何况夜烬寒行踪不定,鲜少有人能见到他真容,更多的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哦?”竹栖砚哼笑,眼中暗芒浮动,“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玉苍鸾哭笑不得,“你去商铺里用一颗灵石买一沓话本子,里面十个有八个在讲夜烬寒的传奇故事。” “所以你也是道听途说。”竹栖砚面不改色地压下眼底一丝懊恼神色——凤王他老人家确实两辈子没干过这种事情,当然此事不提也罢。 “是,不过今日一见多少能分辨些真假。” *** 衣榴夏抱臂撑在身前,仰着头“镇定”地任由身旁之人投来打量的眼神。 “你说你是夜烬寒?”先前制住他的人半信半疑,说话间却泄气地收回了钉住衣榴夏影子的暗器。 是个好东西,衣榴夏拿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继而又恢复到高深莫测的表情。 旁边一人拉过同伴咬耳朵:“大哥,我看他和书里描写的不太像啊。书中说过……” “话是如此,但书里也并非准确不是?”另一人反驳道。 “可他修为也对不上号啊?”那人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还有,夜烬寒不是火灵根么?他是木灵根啊!” “……你说得有理。” 衣榴夏的牙根开始打颤,背后疯狂流着冷汗——早知道还是逃跑了,他事先真不知夜烬寒是这样的人啊! ……要不现在还是跑路吧! “可……说不定这是高手的伪装呢?”这时又有一人插嘴道,“听说夜烬寒为人低调,行踪难觅……” 衣榴夏逃跑的动作又顿住了,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偷听。 “也有可能,换个角度想,倘若是个假的便无伤大雅,但万一是真的,我等岂不是小命都要交代出去?” “说的对,左右将他好生供着肯定不会有坏处。” “嗯嗯,先留他一命,他日发现是假的再杀也不迟。” 衣榴夏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流泪,完了,要被他们扣住了,都怪这可恶的好奇心,我还有机会逃走么? 其实他这法子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但凡来个稍微长点心眼的人就能一眼识破。 偏偏他假扮的是夜烬寒——一个话本子比本人抢手的香饽饽,且眼前这几人只是失手杀人的真正鼠辈。 就见那几人叽里咕噜讨论了一顿,最后达成了一致,回头朝衣榴夏一拜:“小的有眼无珠,还望夜先生见谅,只是秘境凶险,希望先生可以陪我们一程!” ——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 夜烬寒领着竹玉两人来到地宫中一处较为开阔的地界,只见四处的墙壁上皆镶嵌着散发灵力的明珠,玉苍鸾粗略一看,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不过他二人的目光还是被中央漂浮的巨大模型吸引了。 “这是……”竹栖砚奇道,“缩小版的‘阆阙秘境’?” 但见半空中浮着的正是阆阙秘境中央大陆与各处大小岛屿的形状,它们皆由不知种类的发光矿石砌成,上面甚至详细地展示出了岛屿上的一草一木。 象征着“阆阙悬珠”的四颗宝珠正按照各自轨迹缓缓运转着。 “正是,这里反映的是秘境各处的实时状况。”夜烬寒说着指向秘境东边一座小岛——岛屿背面的水晶宫殿正在不断崩塌,“我来时,这里已经是这样了,据说秘境东面以前一直是一个谜,想来是岛屿还未发育完全,未曾想到这次进来时发育好的岛屿已经开始崩塌了。” 两个罪魁祸首眼也不多眨一下,竹栖砚好奇问道:“为何?” 夜烬寒看他一眼,回道:“按照规律,秘境四方各有一处主岛,上面有守护灵兽,灵兽与岛屿息息相关,同时受到‘阆阙悬珠’的影响,悬珠又与此地阵法紧密相联。” “故而东边岛屿的崩塌意味着守岛灵兽遭到了伤害,同理,”夜烬寒又指向西面云气散开不少的西极灵山,“你带走了碧睛白虎,西极灵山的天然云海屏障也消失了。” 玉苍鸾接过他的话,看向北面裂开的北冥冰原:“冰生巨鲲被杀,所以冰原也开始崩裂。” 夜烬寒一言难尽地看向他:“巨鲲被杀了。” “据说是这样,”始作俑者面无表情道,“哦对了。” 身旁两人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伸指指向南面最大的仙林群岛,冷冷吐出几个字:“朱雀也死了。” 夜烬寒:…… 夜烬寒:“所以这里的阵法最近一直在松动。”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一位靓仔还不知道他失去了自己的真名。) 第35章 沉默之地(六) 竹栖砚道:“先生来此也是为了寻找传言中的仙器么?” “没兴趣,”夜烬寒直言,“只是对此地好奇而已。”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面前两人:“若是为了寻找仙器,我劝你们最好还是离开。” “哦?”竹栖砚来了兴致,“先生何出此言?” “何须我多言。”夜烬寒道,“满地白骨已是最好的证据。” “多谢先生好意。”竹栖砚不慌不忙道,“只是我们来时算是歪打正着,如今来路已经消失,我们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呢。” 他说着执扇朝夜烬寒一拱手:“方才一战足见‘血修罗’修为高强,先生又对此地了解颇多,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多多仰仗先生了。” 见玉苍鸾微微将头扭到一边,竹栖砚抬眉轻笑:“先生既然提醒我们离开,想必不是坐视不管之人,应当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罢。” 夜烬寒刚要开口,竹栖砚又补充道:“何况我二人亦可成为先生助力,与先生一同探秘。” 于情于理上的好话都让他说尽了,夜烬寒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况且方才交手他也见识了两人的本事,他们联手确实不是坏事。 他应道:“下次‘阆阙悬珠’汇聚此地时,阵法会重开,那时便可离去。” 三人于是一同前行,夜烬寒主动道:“这地宫里有数条通道,我现在带你们走的是我先前探过的一条。” 竹栖砚问:“先生来这里多久了。” “……”夜烬寒沉默片刻,回道,“我刚找到那个设有秘境地图的房间时,尚不知南北守岛灵兽也身亡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面不改色,“所以先生亦不知宫中白骨何来。” “有些猜测。”夜烬寒却道,说着伸手推开身边一道门,让二人看清了内中景象,“是机关。” 只见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内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屋子两人高的傀儡,它们个个身形壮硕,怒目圆睁,铠甲覆身,手持法器,仿佛一声令下就能将面前对手斩杀。 竹栖砚对炼制傀儡之术知之甚少,但也能从外观上看出这些傀儡的制作极为精巧,更不必说它们手里拿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杀人利器。 “不止这间屋子,”夜烬寒回身重新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带着二人往前走,又陆续开了好几扇门,门里皆是与之相同的景象,“除却放置地图的房间,剩下我打开过的屋子里都是这些傀儡。” “傀儡分三种,灵傀、血傀和机关傀,”玉苍鸾开口道,“这是第三种机关傀儡。” 竹栖砚心知他是在对自己解释,于是顺口问道:“这傀儡有甚么厉害之处,竟能教进入之人皆葬身于此?” “此乃机关傀之特性,”夜烬寒补充道,“它们是真正不知疲倦的死物。” “血傀与灵傀皆需要主人驱动,体内总有一处是核心动力源,”玉苍鸾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若主人灵力气血消耗过多,它们的实力也会大打折扣,但机关傀不会,只要机关启动,它们便会按照事先在体内设下的驱动程序一直重复固定的动作,直到达到预定目标。” 第50章 “杀人么?”竹栖砚沉思,“可我等又不是会傻乎乎地在原地等着他们来杀。” “可灵力会消耗殆尽,法器会用完,丹药也有限,死物却无需考虑这些。”玉苍鸾说着看向傀儡铠甲上的血迹,眯了眯眼,“且这里白骨数量这么多,竟没人能将傀儡毁坏——这里的傀儡绝不简单。” “毕竟是仙家的地盘,东西自然是不同的。”竹栖砚道。 说完想起无一幸免的守岛灵兽和自己的小花,立马在心里斥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起来,方才那番激烈争斗,也不见机关触动,倒是稀奇。”竹栖砚摇着扇子,像是来观光一般浏览着一间又一间屋子。 “夜先生也没有试一试这些傀儡?”他说着要伸手朝面前的高大人形摸去。 夜烬寒回头看他:“你不会想尝试的。” “哎呀,在下只是问问而已,此事百害而无一利,在下怎会做罔顾性命的事呢?” 竹栖砚笑嘻嘻回道。 玉苍鸾看到他眼中浮动的光芒,忍不住拉住他的手,在识海中叮嘱道:“你别想着打夜烬寒的主意。” “怎么,你也被‘血修罗’的名号吓到了?”竹栖砚侧头看他一眼。 “只是没有必要。”玉苍鸾皱眉轻轻摇头。 “可是我很想试试传言的真假啊。”竹栖砚以扇掩唇,可惜道,“‘尸山血海现修罗’究竟是什么景象呢……” “现今有这么多白给的试验品,”他笑起来:“你不想见见么?” “呵,这有什么新鲜的,”玉苍鸾在心里“啧”了一声,伸手将竹栖砚按在地上,低头与他对视,眼神晦暗,“你跟着我,我让你看个够。” 竹栖砚勾起嘴角,刚要答话,通道里走着的三人却是同时一凛。 远处隐隐传来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且正在朝这处靠近! 三人默契地隐入黑暗中,手里暗暗握紧了各自武器。 几个吐息后,但闻“嘭!”一声响,一个人影破墙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哎呀,好痛……”那人揉着脑袋慢慢爬起身来,正好对上一张笑脸,顷刻间愣了神。 “好久不见啊,”竹栖砚蹲在对方身前,作势要伸手摸头,“御庚辰。” “呜哇!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御庚辰吓得从地上弹起来,扭头就跑,嘴里喊道,“救命啊!不要杀我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反应剧烈呢,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竹栖砚慢悠悠地站起身,就见玉苍鸾已从自己旁边掠身追了出去。 夜烬寒在两人之后现出身形来,眯眼问道:“他是从哪儿过来的。” “确实使人好奇呢,”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看向破开的墙壁,“御大少爷不简单呐。” 御庚辰一路跑出了通道,来到一处破损严重的大殿里——便是先前玉苍鸾与夜烬寒大战之地。 玉苍鸾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像逗狗一般。 御庚辰停了脚步朝左右一看,见遍地都是骇人的白骨,再远一点则是浓重的黑暗,顿时心里畏惧了三分,脚下一阵踌躇。 而身后之人已将要来到近前。 御庚辰手足无措,绝望地大喊道:“救命啊——杀人啦——” 便在这时,他头顶一道光芒闪过,随即一道拂尘出现在御庚辰身前,挡住了玉苍鸾朝他伸出的手。 “诶?小弟弟,怎么又是你呀。” 熟悉的声音响起,御庚辰如闻仙乐,立马破涕为笑,转身躲到那人身后,喊道:“君姐姐救命!!!” 玉苍鸾看着挡在自己面前手执拂尘的男子,瞳孔骤缩:“你是谁?” 君在水用袖子护住浑身发抖的御庚辰,抬头对身前人道:“阿酉,快拦住他!” 阿酉一抖拂尘,甩出数道罡风朝玉苍鸾及其身后赶来的两人而去。 玉苍鸾迅速回身避开,同时抽剑上前向阿酉斩去。 夜烬寒挥刀扫开面前罡风,竹栖砚则趁他二人与阿酉缠斗时,纵身一跃到了君在水面前,抬手朝御庚辰抓去。 “没想到你这大少爷还会请外援嘛。” 君在水抽出背后拂尘抵住竹栖砚的动作:“你为何要杀他?” “天地良心,”竹栖砚手势一转,腾挪间另一只手已经挨住了御庚辰肩膀,“我从没说过要杀他。” 君在水见状眼神一凛,抬手扣住御庚辰后颈将他撇至自己身后,同时顺势格挡住竹栖砚进一步的攻击。 “那他为何要我救命?小弟弟分明害怕得很。” 御庚辰缩着脖子附和道:“君姐姐快救救我!他是个疯子,他杀了……” 他忽然哑了火。 竹栖砚在心里冷笑一声,动作后撤卸去君在水手上的力道,又转身屈指朝御庚辰抓来。 “我杀了谁?我没有说过要杀你罢。” 是啊,这次来秘境的都是御家各家臣的子嗣,有不少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可是现在他们都死了,只剩御庚辰一个。 除却他与两位凶手,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竹栖砚与玉苍鸾某种意义上是帮他御家除掉了障碍,家臣们后继无人,就不能再骑在爹头上,对御家人颐指气使了!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太……太可怕了! 谁知道在出秘境之前他会不会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呢? 毕竟他被迫与他们分享了同一个秘密…… 君在水随竹栖砚转身,再次挡在了御庚辰身前。 御庚辰喊道:“我……他们要杀我!” 竹栖砚眼神一暗:“你这小鬼真不好玩。” 说着伸指直向御庚辰脖颈袭去。 御庚辰猛地一后退,不想脚下踩到一个骨头,他重心不稳,“咣当”一声倒进了身后的黑暗里。 “咔!” 地宫里突然传来一道声响,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咔咔”“咔咔咔……” 这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刹那间,只听“啪!啪!啪!”一道接一道的开门声响起,地宫四周房间里的傀儡皆露出了真面目。 “咔哒哒哒——”沉睡了许久的守卫们随着机关的操控开始活动身体。 “啊!”御庚辰惊叫着又跳回了君在水身边,哆哆嗦嗦地看向原本所在位置上插入的一把锋利长矛。 黑暗中,无数红色的光芒亮起,随即映照出缓缓移动的傀儡的身影! “不好!”玉苍鸾几人原本在靠近通道的位置,这下率先与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傀儡打了照面,他使剑朝对方砍去,却意外发现灵力失了效。 “这是……什么情况?” 夜烬寒挥起长刀一试,果然也是徒劳,连点火星子都没见着。 “是阵法。” 两人闻言向身后看去,但见那名为“阿酉”的青年眼神沉静,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傀儡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pvp副本秒变pve( 最近开始忙了,大概会变成隔日更 第36章 沉默之地(终) 随着阿酉话音落下,但见地宫四周通道尽头乍然亮起数道光柱,随即彼此相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将众人与傀儡覆盖在其中。 玉苍鸾眼神一凛,以剑尖点地翻身跃至半空,企图从傀儡头顶飞过。 不想离他不远处的墙壁上突然出现无数个小孔,灵力汇聚而成的光束紧接着从中射出,直向玉苍鸾而去。 “!”玉苍鸾的动作生生滞住,他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躲过光束的攻击。 “唰唰”几根贴着爆破符箓的箭矢擦着他周围迎向射出光束的小孔,顷刻间将那片墙壁炸了个破烂。 玉苍鸾嘴角轻勾,转而在脚下的傀儡头顶一借力,落到了刚刚放下长弓的竹栖砚身边。 “虽则灵力失效了,但不需要借助灵力的法器与符箓仍旧能够使用。”竹栖砚晃了晃手中长弓道。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要想办法恢复灵力,不然傀儡不停下,我等迟早要被困死在这里。”玉苍鸾说着搂住竹栖砚的腰,带他避开了附近的傀儡。 众人渐渐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傀儡和墙壁上不时冒出的机关暗器逼退到地宫中央。 君在水拉着御庚辰转身躲过一个傀儡的攻击,看向另一边赶来的阿酉:“阿酉,这阵法你会破么?” “可以一试。”阿酉抬起拂尘隔开周围的傀儡,收回时有意无意地用拂尘抽开了被君在水拉住的御庚辰。 好疼……御庚辰将红肿的手背抬到嘴边呵了几口,心里委屈极了,却不敢表露在脸上。 君在水没能及时注意到他的异样,她对尚在各自为战的剩下几人喊道:“诸位,现下身处机关阵法,不如我们暂且联手破除阵法如何?” 竹玉二人还没答复,夜烬寒已开口应道:“正有此意。” “多谢夜先生了,”君在水又看向恰巧掠至近前的两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第51章 “你们可有破阵之法?”竹栖砚不答反问。 阿酉在君在水身后开口:“我可以设法找到阵眼,破开阵眼即可破阵。” 竹栖砚若有所思。 君在水以为他是不放心,立刻帮腔道:“不必怀疑阿酉的话,他对阵法懂得很多。” 说着回头问道:“阿酉,我们要怎么做?” 阿酉牵起她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我来测算阵眼的位置,我们突围至阵眼处,待我解开阵眼的布置,则可破开阵法,那时凭借诸位本事,自可消灭傀儡。” 原本要得手的傀儡因此落了空,手中长剑扎在地上,被竹栖砚抬腿一脚踢开。 君在水在阿酉怀里眨了眨眼,接着问道:“那我们怎么帮你?” “掩护我。”阿酉看向面前两人,“我们先找到并靠近阵眼,才好寻找破解之术。” 玉苍鸾扯过东躲西藏的御庚辰抬手推给竹栖砚,口中道:“好,那便按照你说的来。” 说完便纵身跳到一直在与傀儡相斗的夜烬寒身前:“我来开路。” “别急。”阿酉在他二人身后提醒道,“这傀儡也不是随意行动的,他们亦组成了一种活阵,要想突围须得遵循一定规律,不然只能在原地打转。” “那便劳烦先生指点了。”竹栖砚说着走到君在水两人身边,“我来负责防御半空中的暗器偷袭。” 君在水站直身体看向阿酉:“我来替你护法,你只管破解阵法便好。” 阿酉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摆出一个笑容来,然而最后他只是小声道:“小心。” 众人即刻摆好阵形,由玉苍鸾打头阵,夜烬寒紧随其后开辟道路,阿酉测算阵法形式指挥前进方向,竹栖砚负责消灭空中攻击,君在水在后辅助。 御庚辰此时才插进话来:“我……我呢?” 玉苍鸾与夜烬寒已提起各自刀剑法器出手上前,阿酉神识展开到极致,阵中傀儡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眼下,君在水护在他身边。 竹栖砚抬起长弓射出数道带着符箓的羽箭,此时瞥他一眼,忽而将弓箭对准了他。 御庚辰浑身一震,一个“救”字就要脱口而出,就见箭风擦着他耳畔射进了身后一个朝他举起长矛的傀儡眼睛里。 “轰!”爆破符箓随即炸开,巨大的震响声中,竹栖砚笑着开口道:“你就乖乖做个吉祥物吧,御少爷。” 御庚辰愣了一愣,只见竹栖砚已跳上了一个傀儡肩头,这傻大个儿抬手使剑要戳来,他却不管不顾,一旋身又是数道羽箭射出,随即轻盈地落到了另一个傀儡身上,避开了对方的攻击。 玉苍鸾提剑挡住面前发疯的傀儡,惊道:“怎么回事?阵法乱了?!” 闭着眼感知的阿酉此时抬眼看他,冷冷道:“有人打了不该被动的傀儡。” 玉苍鸾于是看到了他身后炸成碎末儿的傀儡,顿时明了,斥道:“呵呵,阁下看着胸有成竹,怎的只是稍有偏差便浮躁不安了?” 阿酉不想跟他废话,遂立马重新闭上眼,吐出下一个方位。 君在水拂尘在手挥得生风,闻言略带无奈道:“没甚么大问题,你们别吵了……” 夜烬寒手起刀落,削掉一个傀儡的脑袋,又举刀接住对方继续劈下的的一剑,打断玉苍鸾:“注意前方。” 玉苍鸾回头闪身躲过前面的攻击,又顺势滑到阿酉所指示的方位,旋身斩下傀儡双臂,而后掠至对方背后反手挑下了傀儡头颅。 被斩首的傀儡还会继续重复对敌的动作,但那已不是玉苍鸾所考虑的了——随后的夜烬寒自会牵制它们。 五人一路配合,竟真从不死的傀儡群中杀出一条路来。 眼看阵眼已在近前,阿酉猛地一睁眼,喝道:“走!” 竹栖砚闻言会意,站在傀儡身上抬弓朝阵眼方向“唰唰唰”射出数箭。 箭势如风掠过半空,君在水眼神一凛,挽着阿酉跃起,随后脚尖在数道箭矢上轻轻一点,借着去势飞向阵眼处。 半空中又有机关射出,却被竹栖砚一一剿灭。 竹栖砚翻身而下,拎起御庚辰与前方的玉苍鸾会合。 夜烬寒回身扫出一刀,问道:“破阵要多久?” “一刻钟。“阿酉已凝神看向光柱之下摆放的阵眼——莫怪无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了,用这东西作阵眼可真没人能破解。 他敛下眸中神色,对身后女子轻声道:“阿申。” 君在水会意,拂尘一甩站到阿酉身前:“我来给你护法。” 阿酉于是抬袖将手伸进了摆放阵眼之物的光柱中,而后闭上双眼默念口诀。 竹栖砚几人随后赶到,皆守在阿酉周围抵挡来人。 “阵法的维持除了阵型的绘制,还有一点便是阵眼的安排。”玉苍鸾一边举剑挑开傀儡的武器,一边给竹栖砚讲解,“无论是阵眼的位置,还是用作阵眼的器物,皆决定着阵法的强度。” “另一方面,解除阵眼便能破开阵法,也是这么个道理。” “这么说,以前来这里的人是因为没解开阵法而死,还是一开始就死在了傀儡手下呢?”竹栖砚数箭射出,击中半空中试图攻向他们的暗器。 “你很好奇?” “不行么?” 玉苍鸾却有点明白竹栖砚并不是纯粹的好奇——这里的一切皆超出二人预料许多,无论是夜烬寒、君在水二人还是阵法机关。 竹栖砚想试探这几人——这是掌握主动权的前提。 玉苍鸾与竹栖砚背靠背躲过傀儡一击,低笑道:“夜烬寒实力我已有几分了解,你大可去瞧一瞧阵眼处。” “呵呵,知我者莫若君。”竹栖砚随他一转身,两个人瞬间调了个方向。 玉苍鸾复又跃至夜烬寒身旁,与对方配合攻击。 竹栖砚慢慢挪步,靠近阵眼处的两人。 谁知对方却先于他们一步,有了动作。 阵眼处,但见端坐之人骤然睁开双眼,纯澈的灵力回转在眼中,冷漠面庞在光芒映照之下显得宛若神衹。 下一刻,阿酉抽出拂尘,朝面前黯淡下来的光柱猛地挥去。 “轰——”拂尘落地,阵眼四周的地面随他这一挥击缓缓陷落,随即淡蓝色的灵力从他身上涌出,震向周围的傀儡,将冰冷的躯壳尽数碾作齑粉! 竹栖砚大惊,而后迅速翻身跃至半空,躲开波及的灵力余威,接着就势在空中召出白虎小花落于其背上,反手朝地面剩下的傀儡射出“飞天矢”。 一瞬间灵力重新回到众人身上,玉苍鸾眼睛一亮,随即与夜烬寒对视一眼,两人刀剑之上灵光乍起,一同冲向被竹栖砚和阿酉冲散阵型的傀儡们。 金石相击声与地面墙壁碎裂声回荡在一片混乱的地宫之中,御庚辰连忙运起自己微薄的灵力,险险避开了其余几人猛烈攻击产生的余波。 这时背后忽然一紧,御庚辰回头看去,只见君在水将他拉进自己撑起的结界里,两人一同跟在阿酉身后。 阿酉手执拂尘挥得猎猎作响,一抽一甩之间如风卷残云般轰开大片大片的傀儡,愣是给三人开出了一条大道。 御庚辰:……好凶残,好可怕。 前方玉苍鸾和夜烬寒已将残余傀儡清理得差不多了——阵法被破之后,连带着这些傀儡的实力也大减,果然阵法才是整个地宫的关键。 竹栖砚与地面上回头的玉苍鸾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回身驱着小花朝君在水三人俯冲而去。 小花收到他指示,在半空中化出庞大身形朝阿酉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竹栖砚趁这间隙飞身向君在水背后的御庚辰抓去。 君在水挥起拂尘一挡,竹栖砚抬剑与她交击,另一手继续伸向御庚辰。 这时阿酉腾出身来朝他攻来,竹栖砚带着君在水一转身,叫他身形被迫一滞,玉苍鸾的剑已然插|进来挡在了阿酉面前。 竹栖砚趁这功夫,拉过手足无措的御庚辰将他一把推给一旁的夜烬寒:“先生帮我一把!” 夜烬寒:? 君在水见状瞪了竹栖砚一眼,随即撤身朝夜烬寒赶去。 夜烬寒嫌弃地看了一眼手里黄豆芽一般的御庚辰,抬手毫不犹豫地将他甩了出去。 君在水于是接住御庚辰,复又抬起拂尘挡住身后竹栖砚缠上来的长剑。 竹栖砚攻势猛烈,且不顾御庚辰安危,君在水行动受制,不得已叫了声:“阿酉!” 随即将御庚辰再次推了出去。 晕头转向的御庚辰:……? 阿酉动作有一瞬的停滞,玉苍鸾自然不会放过,立马抬手接住了自投罗网的御庚辰。 阿酉的攻势此时才赶来,玉苍鸾拉着御庚辰侧身一躲,顺势架住对方的拂尘朝旁卸力,这一击顿时落了空。 “轰——”巨大灵力砸到地上,终于伤痕累累的地面承受不住般地彻底裂开了。 在场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就随着坍塌的地面落了下去。 第52章 “轰隆隆——”片刻之后,散落的石块与腾起的烟尘渐渐散去,地底的场景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御庚辰暂时忘记了受制于人的窘境,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发出惊呼:“天呐——” 阿酉抱着君在水稳稳落到地上,竹栖砚亦骑着小花落在玉苍鸾身边。 夜烬寒率先走上前去。 只见无人问津的地宫底部竟然还有一处空旷的宫殿,而在宫殿中央,赫然放着一口透明的棺椁。 于是棺中沉睡之人的形容便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的男子,虽然闭眼沉沉睡着,但眉间却聚着仿佛化不开的沉郁之气。 棺中人衣冠整洁,棺椁四周也摆放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器物,这些物事竟然皆蕴含着无匹的灵力,使人不由联想到关于此地藏有仙器的传说。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的胸口处——一朵泛着淡淡光芒的透明重瓣花朵正盛开在心脏的位置。 玉苍鸾一看便了然:“七生玄冰莲。” “所以‘沉默之地’实际上是一座陵墓。”夜烬寒站在棺椁不远处,抱着刀沉思道。 阿酉看向棺椁上方浮动的阵法,轻轻敛眸:“恐怕不止于此。” “不知你们有没有感觉,”竹栖砚斟酌着开口道,“这‘阆阙秘境’的设置有些眼熟呢。” “确实如此,”君在水晃着手中拂尘道,“东南西北四座大岛,再加上中央大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现世的东南西北中五洲大陆啊。” 御庚辰此时才缓过神来,闻言再次震惊地张大了嘴。 “所以说,”竹栖砚没忍住拿出了自己的折扇展开,缓缓道,“整座‘阆阙秘境’说不定都是眼前这位的陪葬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省流助手:《塑料五排队友情和大佬们没用的吉祥物》 御庚辰:喵喵喵? 第37章 秘境之主(一) 御庚辰还像个麻袋似的被玉苍鸾提在手里,面朝棺椁里躺着的人惊呼:“他、他是谁?”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竹栖砚问身边人:“有关阆阙秘境的记载中没有提到过么?譬如它的来由之类的事。” “并没有这样的记录。”玉苍鸾回道,“秘境本就是人们偶然发现而被探索的,现今修真界对于阆阙秘境的了解也仅存在于百年一次的出现周期和一次又一次更新的地图了。” “传言秘境是仙家所开辟,然修真界自有记录以来飞升者甚多,有些更是行踪不定难以寻觅,故而这秘境究竟属于谁亦没有定论。”君在水在一旁接道。 “陪葬的排面这么大,想必此人和秘境主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竹栖砚把玩着手中扇子,眼睛却瞟向玉苍鸾。 玉苍鸾心下会意,放下御庚辰,转而拿出一张灵符朝那棺椁抛去。 但见灵符飞至棺材上方的阵法附近时,忽然像触到什么禁制一般停住了,随即阵法上的光芒骤然大涨,强大的灵力自其上释放出来,顷刻间扫向四周之人。 众人连忙运使灵力抵挡,然而不断涌出的阵法之力强大无匹,竟将所有人都硬生生地弹了开来。 竹栖砚将玉苍鸾拉到小花背上,提起御庚辰后领飞速后退,其余人也被迫退至大殿边缘。 这时阵法灵力才逐渐消失,继而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浮现在棺椁上方的一个灵力凝成的印记,有隐隐的未知力量自印记中心的光芒中传出。 那一点光亮倒映在玉苍鸾眸中,他启唇笑道:“这是仙家印记——不会错的,这阵法里藏着仙器。” 仙器上的印记是十分玄妙的东西,它既不似宝器一般只认所属者一人为主,又不是灵器法器一样人人可用,乃是依靠缘分这种飘渺之事来定的。 换句话说,仙器就像是个十分有脾气的小老头,若它判定与你有缘,则仙器便如白送一般跟了你,若是无缘……强行抢夺的后果可不是丢掉性命这么简单。 竹栖砚坐在他背后,听罢手中摇扇的动作一顿,垂眸轻声道:“要试一试么?” 话音方落,玉苍鸾已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他。 但见宫殿里三个方向,几道人影同时跃起,皆朝着中央悬浮的印记而去! 竹栖砚嗤笑一声,撇下尚在张望的御庚辰不管,追上了玉苍鸾的脚步。 君在水原本紧随阿酉之后,见状连忙一转攻势,挥起拂尘朝竹栖砚卷来。 竹栖砚转身躲开,抬扇和君在水过了数个回合。 另一边,玉苍鸾提剑隔开夜烬寒挥来的长刀,又仰头避过阿酉扫向自己的拂尘,随即翻身向后,长剑横递划出一道凛冽剑气朝两人而去。 五人交手间,灵力四射,威压对峙,余波扫向宫殿四处,却没能在墙壁和地面上留下些许痕迹。 只有御庚辰受了波及自顾不暇,东躲西藏间受了不少伤。 他一边握紧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撑起结界,一边默默向墙根处移去——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里不宜久留,没一个靠谱的,他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就在此时,远处又射来一道剑气,直直向御庚辰面门而去。 “!”御庚辰瞳孔骤缩,忙朝后撤去一步避开剑气,这时却又有灵力余波朝他袭来,趁他不备狠狠地击中了御庚辰的后背。 御庚辰一下飞了出去,而后一头撞上了宫殿中央的棺椁。 “咣——”巨大的响声过后,原本一片混乱的战场登时静止了。 众人扭头看去,便见御庚辰颤手扶着棺材顶盖爬了起来。 君在水焦急喊道:“小弟弟,你没事罢?我来给你治伤!” 说着就要往他那里去,御庚辰头晕脑胀的,只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还好”,然后竟还记得朝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死人脸拜了一拜,口中直念“叨扰清静,罪过罪过”。 便在此时,意外再次发生。 但见半空中悬浮的印记竟然慢慢消失,那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探寻至此的仙器终于在众人面前显出了真身。 ——一把图样玄奇、镶嵌着四颗金色宝珠的长尺静静地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几人被灵光所吸引,都放下武器朝仙器慢慢靠近。 “这是……”感觉不到仙器上的危险气息,竹栖砚大着胆子提起长剑朝对方挑去。 剑尖却在靠近尺身大约一寸之地受到了阻挡之力。 玉苍鸾眼尖,已瞧见了尺身上某处刻着的名字,喃喃道:“‘千里咫尺’……?” 与此同时,只见尺身周围忽然现出一个球状的保护罩,恰好抵住竹栖砚的长剑,而在保护罩的内侧与剑尖相对的位置上,缓缓冒出一个黑点。 几人皆是一惊。 *** 同一时间,秘境的终南仙林群岛某地。 “夜烬寒”正领着他的“跟班”们与一群散修抢夺宝物。 咳咳……但是“血修罗”怎么能随便出手呢,这种事情当然是交给小喽啰们去做啦—— 于是衣榴夏心安理得地站在树上,煞有其事地指挥着底下几个人战斗。 谁知他正观战至关键时刻,天空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漩涡,立刻将地面上的几个人吸了进去。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剩下几人不得不想方设法稳住自己身形,一边疑惑一边看向树上的衣榴夏。 “夜先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夜先生,快帮帮我们!我快撑不住了!” 衣榴夏紧紧抱着树干,身上衣袍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他这小身板简直是首当其冲。 听到下面几人的求救声,他不得不艰难地把头转向一边,使劲喊道:“是传送阵——不要惊慌——” “甚么传送阵?被吸进去会怎样?” 衣榴夏咬牙抵挡着背后的吸力来不及回答,显然已经无暇他顾。 可下面几人还在喊着:“夜先生!你有办法关掉这个东西吗?我快撑不住了!” “夜先生!帮帮我们吧!” 你撑不住了,我也撑不住了啊!衣榴夏欲哭无泪,一边收紧抱住树干的双臂,一边心想要不破罐子破摔得了,反正他们几人都要被吸进传送阵,他就不信出去了还能碰见他们,甚么夜烬寒甚么血修罗已经无所谓了—— 衣榴夏于是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朝树下几人大喊一声:“你们几个听我说——” 便在这时,空中的传送门却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丁零当啷”下面传来一阵劫后余生的喘气声,几个人毫无形象地扔掉手中武器歪坐在了地上,堪堪将狂跳的心脏放回了肚子里。 一人抬头朝树上之人喊道:“夜先生,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心里一阵吐血,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的衣榴夏抱着树干缓缓道,“没…没什么。” *** 地宫里,一把长刀从斜里递出,挑开了竹栖砚刺向长尺的剑尖。 第53章 竹栖砚收了手,朝对方玩味地挑了挑眉。 “不可轻举妄动。”夜烬寒看向球形屏障中随之消失的黑点,沉声道,“这把长尺给我一种和之前所见秘境地图相似的感觉。” 竹玉二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玉苍鸾随即将目光移向尺身之上的四颗宝珠:“阆阙悬珠。” 竹栖砚想起一直不曾明了的秘境中的空间规则:“‘千里咫尺’……莫非与秘境中毫无规律出现的传送阵有关?” 玉苍鸾想起方才出现有消失的黑点:“很有可能。” “若是如此,”竹栖砚好笑道,“那么说外面运转的四颗大珠子其实也不是本体——控制整个秘境时间与空间运转的实际上是眼前这把尺子?” “不完全是,”这时一旁阿酉开了口,“这把尺子更多负责的是‘空间’的秩序,秘境中的‘时间’法则仍是由周期运行的悬珠来控制的。” “好神奇!这就是仙家的法术么?”君在水激动道,说着试探地拿起拂尘在离长尺稍远一些的地方挥了挥,遗憾道,“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不能随便将它取走了?” 阿酉听罢将头转向她,看着君在水的双眼认真道:“阿申不想要了么?” “唉,我本来是为了它才来这里的,但是既然这仙器事关整个秘境的安危,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们总不能弃他人性命于不顾吧。”君在水无所谓地笑笑。 阿酉眨了眨眼,应道:“听你的。” “当真是大度啊。”竹栖砚说着看向一旁之人,戏谑道,“夜先生之前还说对仙器不感兴趣,怎的也参与争夺了?” “我对仙器没兴趣,”夜烬寒语气仍是冷淡,“只是对棺中之人的身份好奇。” “诸位都这么说,倒显得我二人过于执着了。”竹栖砚勾起嘴角,说话间却再次伸手抓向长尺 ,“那我便做个小人——这仙器我拿定了。” 话音方落,却见几人衣袍翻飞,眨眼之间,形势陡转。 御庚辰此时才觉着清醒了些,站起身来仰头一看,又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半空中,竹栖砚的手顿在长尺屏障之外再不能接近,而夜烬寒掐住竹栖砚脖颈将他提起,自己喉前却刺着一把紫色长剑。 玉苍鸾手持紫电剑指向夜烬寒,眸中冷意更甚,只因两条手臂上各缠着一道拂尘。 君在水与阿酉立于他两侧,阻止住他进一步动作。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半晌后,却见竹栖砚率先收回了手,开口轻佻地笑道:“呵呵,在下不过是开玩笑的。” 夜烬寒盯着他审视片刻,而后缓缓放下了竹栖砚。 玉苍鸾冷哼一声,不甘心地收起剑。 君在水两人见状也隐去了身上的杀气。 竹栖砚看了一眼夜烬寒脖子上被剑尖刺出的血痕,心下好笑,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紧绷着的玉苍鸾,敛起眸中精光,低眉顺目道: “毕竟,在下怎有敢将整个秘境中的人翻覆于指掌间的勇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信你个鬼( 第38章 小番外【请酌情购买】 时间线在31章竹玉二人出了山洞之后。 两人一虎出了山洞,竹栖砚倒不急着去与算忧生他们汇合,反而在林中悠闲转了起来。 小花自离了西极灵山,还是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对南方仙林海岛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它一会儿低头嗅嗅地上的花草,一会儿爬到树上打量初生的鸟雀,一会儿躺在草地上打滚,一会儿去捉弄睡觉的蛇,好不精神。 这会子它又兴奋地去追着飞舞的灵蝶玩儿,不知不觉远离了竹玉二人。 眼见蝴蝶越飞越高,小花再接再厉,一跃而起伸出前爪就是一扑—— 然后“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林中响起一道鬼哭狼嚎的声音:“我草——” 竹栖砚闻声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正看到几个修士拿剑将小花团团围了起来,而一旁的地上则蹲着个半大少年,他仔细看去,见那少年手里捧着个干巴巴的枯草,正在黯然伤神。 竹栖砚见状挑了挑眉,他慢慢走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在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小花,那闯了祸的白虎立马心虚地垂下了大脑袋。 他这才状似惊讶地开口道:“哎呀,几位围在这里是在做甚么?我这灵兽平日里最爱以不通人性的畜生为食,几位甘愿自降身份,当真叫它受宠若惊啊——是吧小花?” 小花低着脑袋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一群修士顿时脸绿得能给枯草染色,一旁的少年闻言唰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金饰宝物发出叮当的响声。 他红着眼朝竹栖砚吼道:“好啊,原来就是你的灵兽压了我的草!我要当着你的面,扒了它的皮,吃了它的肉!” 没想到竹栖砚一脸淡定地挥扇指向白虎,大度示意道:“行啊,那公子请罢。” 那少年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一下子噎住了话头。 “若无其他事情,在下便先离开了,希望公子不要把自己噎着。”竹栖砚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被围住的小花顿时急了,一边转过身子以眼神追随着对方的脚步,一边嘴中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少年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扯住竹栖砚袖子,怒道:“不行!你得赔我的草!” 竹栖砚回过头来道:“我不是把我的灵兽赔给你了么?” 少年道:“我没说要你赔灵兽!” 小花抗议道:“呜呜呜!” 竹栖砚奇道:“公子莫要颠倒是非,是你方才亲口说要将他扒皮吃肉的。” “那……那不一样,”少年急了,“总之,你得赔我的草!” “怎么赔?” “把你的虎留下,你再去给我找一株来!” “公子这是仗着威风狮子开大口啊,”竹栖砚抬扇掩住半张脸,只拿一双眼睛看向对方,“不仅要你的草,还要拐走我的灵兽?” “那又如何?”少年抱臂扬起头,“是你的白虎闯祸在先。” “那我将它赔给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不行!”少年急得跳脚,“你得赔我的草。” “那你将我的灵兽还回来,毕竟你那草长什么样只有它看过,这秘境这么大,我没有它怎么给你找?” “不行!”少年道,“万一你们一齐跑了怎么办?” “那你总得告诉我这草长什么样、生在何处、如何取得罢,不然我可找不来。” “……行吧,你等着。” 少年取下一枚玉佩捏碎了变出个锦囊,又将其打了开来,正打算掏出绘着灵草形貌的书册之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直接抢走了他的锦囊。 “你!”少年跳起来去够竹栖砚故意抬高的手,气急败坏道,“你无耻!” 竹栖砚阖住扇子,以扇柄抵住那少年的额头将其慢慢压回去,笑道:“公子其实根本不知道这草长什么样罢?” 少年去抢锦囊的手顿在半空:“你……你说什么鬼话?” “毕竟那本来就只是一株杂草罢了,”竹栖砚勾起嘴角,“你说是也不是?” “你!”少年盯着他脸色涨红,眼神却逐渐变得凶狠,他突然间扭回头去,朝那些围着白虎的修士吼道,“别管那畜生了,你们还不快来帮忙!” 那些修士听到他命令,连忙放弃了白虎,转而向竹栖砚围来,不想偷袭的剑还未刺出,一人的身体便已颓然倒下。 少年与那人身后露出的一双寒眸对视一瞬,心中不由得一颤。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竹栖砚捉住反剪在身后,对方抬脚朝他腿间一踢,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周围接连有修者倒地,喷出的鲜血溅在他脸上,让他几乎血液凝固。 硬质的扇柄贴着他颈侧脆弱的皮肤一路向上,最后挑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朝后仰头,看向满面春风的竹栖砚。 “这位公子想来在秘境中通过这样碰瓷的手段得了不少好东西罢,不如拿出来分享一下?” 说话间玉苍鸾提着一个修士的尸体落到竹栖砚身后,将失了气息的人随手丢在了地上,随即冷眼看向睁大双眼不停哆嗦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启唇道:“你是最后一个了。” 林子里又响起一道鬼哭狼嚎的声音。 片刻后,竹栖砚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拿着一块玉佩随意抛起又接住,愉悦道:“没想到还有自己送上门的猎物。” 玉苍鸾将从那少年身上扒下的宝物放进锦囊里,调侃道:“你竟良心发现,还给他留了一条裤子。” “今日我心情好,”竹栖砚说着看向另一边蔫了吧唧跟着两人的白虎,他将玉佩放回袖中,转而伸手拨弄起对方脖间的铃铛,笑道,“小花这次可立大功了,该赏!” 小花将头撇到一边,表示自己非常生气。 竹栖砚追过去挠它下颌,笑骂道:“你这呆子,险些就被人扒皮吃肉了,竟敢与我耍脸色!” 第54章 玉苍鸾哭笑不得地看着,而后走过去将竹栖砚从背后抱起来,把人放在了小花背上。 “你还是看好自己的灵兽罢。”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小番外的由来: 首先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 是这样的,这章原来是我没有签约之前写的请假说明,因为要入v又没办法删掉,编辑大大跟我说可以加个小番外,我心想:是让我把这一章挪到番外去的意思吗,那我试一试! 我:(鼓捣半天)(不会加番外)(不好意思问编辑) 我:要不把这章删掉吧! 我:(又一通鼓捣)(加粗提醒大家别买这章)(自信满满地在正文填了两个字)(点击确认修改)不愧是我。 过了几个小时之后,我:(恍然大悟)啊,编辑是让我把这一章改成小番外的意思啊! 总之这就是小番外的由来,如果打扰到大家的阅读体验,作者先在这里滑跪了orz。 第39章 秘境之主(二) “再者,”竹栖砚抬手靠近仙器,果不其然见到那球形屏障上泛起光芒,将他与之隔了开来,他语带遗憾道,“‘千里咫尺’并不认可在下呢。” 夜烬寒瞥了一眼不置可否,只收了刀落回地上,开始仔细打量起棺中人的面容来。 “还望先生说话算话。”君在水谨慎地盯着竹栖砚动作,缓缓道,“此仙器事关整个秘境中修者的安危,若有人想轻举妄动,我等定会全力阻止!” “多谢提醒,”竹栖砚拉着玉苍鸾落至地面,抚扇笑道,“有几位实力在侧,在下最是审时度势,自然不会做那以卵击石之事。” 君在水垂下眼睫微微敛眸,看上去仍有疑虑,却仍是由阿酉带着跃至御庚辰身边。 她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温声道:“算算也快到阵法重开的时间了,此处事毕,我和阿酉便打算离开了——小弟弟,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御庚辰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怎、怎好再麻烦二位,我自己可以走的。”说着仰头对她二人笑了笑。 君在水秀眉轻蹙,心道这孩子莫不是把头给撞傻了,之前还哭着喊着要自己救他,这会儿又说起麻烦自己了。 就听另一边玉苍鸾道:“既然拿不到仙器,我等不如也就此离开。” 见竹栖砚点了头迈步朝他们这边走来,君在水本能地伸手护住御庚辰,朝对方道:“另外,还请先生不要再欺负他了!” 竹栖砚挑挑眉,这时身边的阿酉开了口,对缩到君在水身后的御庚辰冷淡道:“不必推脱,我等护送你至阵法外。” 御庚辰连忙拱手称谢,阿酉不再多言,展袖搂住君在水,又用拂尘一卷将御庚辰兜住,而后脚尖轻点,朝上飞去。 竹栖砚与玉苍鸾乘着白虎紧随其后,另一边,夜烬寒探查无果,亦起身追了上来。 众人回到先前的地宫,径直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落在最后面御庚辰此时却默默转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棺中静静沉睡的青年人。 “阆阙悬珠”汇聚的阵法再次亮起时,一行人皆回到了地面上。 这一趟地宫之行几人各怀心思,其间更是多有摩擦,不过此时众人皆默契地略过了那些龃龉,装模作样地道了别后便各奔东西。 *** 待走得远了些,玉苍鸾终于开口问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阆阙悬珠”与地宫阵法、“千里咫尺”与空间传送阵、地底冰棺与墓主人的身份……这一系列事情如连环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可不信竹栖砚会是无动于衷之人。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竹栖砚摇着扇子,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既然来了,我便不会让自己空手而回——好歹在地宫里遭了那傀儡与阵法,不拿回本钱来怎么行。”玉苍鸾回忆起先前所见,接着道,“虽然仙器拿不到了,但那人棺中其它物什也都价值不菲。” 竹栖砚闻言停下了脚步,以扇掩唇轻笑起来。 玉苍鸾转回头去看他,疑惑挑眉:“你笑什么。” 竹栖砚于是放下折扇,望进面前之人的眼底,缓缓开口道:“玉苍鸾,你敢不敢干一票大的?” “哦?”玉苍鸾兴味盎然,“你想干什么?” 竹栖砚上前两步,倾身将唇附在他耳边低语片刻。 玉苍鸾听罢眯起眼道:“你疯了。” “你怕了?”竹栖砚直起身来站在他面前,狐眼轻挑,说话时的呼吸喷薄在玉苍鸾脸上,语气中仍带着轻微的笑意,“当初是你先提出要和我合作,如今却要退缩了么?” “呵呵,”玉苍鸾闻言冷笑两声,却是挑衅般地微微仰首,应道,“奉陪到底。” 另一边,跟着君在水两人走了多时的御庚辰忽然失去了踪影。 “!”君在水四处探不到对方的气息,焦急地要返回寻找,却被阿酉拉住了手腕。 “阿酉……?”君在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略带困惑地看向对方。 阿酉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去了,阿申。” “可是万一……”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 不知过了多久,空无一人的地宫底部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了棺椁旁边。 那人先是凝神注视了片刻棺中人的面容,而后又谨慎地留意了四周的动静,待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方才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伸手朝半空中悬浮着的仙器抓去。 但见“千里咫尺”周围的球形屏障在接触到他的手指时,蓦然颤动了一瞬,而后便如收到感应一般渐渐消失了。 那人隐在黑暗中的面容上勾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慢慢收紧手指欲将仙器收入囊中。 便在这时,“千里咫尺”的尺身上忽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来人眼中难掩震惊,慌忙间只顾得上收回手来挡在眼前,却听“嗡——”地一声灵力剧烈波动,一个隐蔽的阵法突然自他脚底出现,一瞬间将其困在了阵中。 远处冷不防响起一声戏谑的轻笑:“看来我猜得不错,果然有心急的小兔子自己送上门来。” “啪”地一声,响指落下,大殿内顿时亮起光来,将困在阵中人的相貌照了个分明。 竹栖砚笑嘻嘻地落在对方身边,接着道:“在下竟不知御大少爷是这么有胆量的人。” 御庚辰在阵法中尝试挣脱不得,心中懊恼不已,怒视面前两人喝道:“你们…那时你们是故意的?!” 他一瞬间心念电转——难道当时竹栖砚作势要抢夺仙器,实则借机在其上布置了阵法? “你想多了,”玉苍鸾在一边拆台道,“要同时瞒过在场的所有人,他还没那个本事。” “那你们为何……?” “是你的表现太过反常,自己露出了破绽,”玉苍鸾说着皱了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仙器的出现必定与当时在场的某一个人有关,我们几个虽是以抢夺仙器为先,但也明白此等机缘不可强求,故而那时争斗的真正目的是找出能够开启仙器的人。” 竹栖砚接过话头:“而争斗过程中有意无意的试探证实,另外几位都没能获得仙器的认可,故而只有当时一直游离于战局之外的你有这个可能。” 什么?这么说在场的人都在演戏?且对他能够开启仙器一事心知肚明?! 御庚辰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怎会……?” “那时君在水的警告看似是在威胁我,实则也是在提醒你莫要轻举妄动,”竹栖砚举扇轻佻地挑起御庚辰下颌,笑道,“可惜你大抵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之中了,竟连她的好意也未能放在心里。” 所以君在水后来才委婉提出要带他离开,不想御庚辰会脱离他们的保护前来自投罗网。 “呵,”玉苍鸾看见御庚辰眼底的懊恼,嘲道,“我还在想这么拙劣的守株待兔之法不会有人上当,未曾想你竟真的主动送上门来。” 御庚辰浑身一震,却仍旧不死心道:“就、就算你们在此设下阵法困住了我又能怎样?你们得不到仙器,难道还要一直困着我不成?” 是的,这是他的筹码,至少现在,只有他才能触碰“千里咫尺”。而他们留在这里,一定对仙器有所图谋。 御庚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原本想着瞒过所有人之后回来拿到仙器,有了这来之不易的机缘,一定能让自己修为精进——他被打压地太久了,在御家,所有家臣都瞧不起他,把他和爹当作软柿子捏,在修真界,御家更是在几大世家之间活得战战兢兢。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御家实力太弱——没有洞虚期或大乘期大能坐镇,仅凭炼器技术根本无法真正立足,所以,他一定要变强,他一定要振兴家族,一定、一定…… “你在想什么呢?少爷,你心急了。”竹栖砚倾身逼近微微颤抖的御庚辰,仿佛已将他心里那些想法看得明明白白,“你还是太嫩了,不过,既然我们帮你除掉了家臣,索性好人做到底,再给你上一课吧——” 第55章 话语间,只见玉苍鸾再次引动阵法,使其化为灵力结成的锁链将御庚辰绑了个结结实实。 竹栖砚用扇骨沿着御庚辰侧脸慢慢上滑,带来轻微的战栗,他看向咬牙绷紧身体的少年,愉悦笑道:“若是没有与自己的野心相匹配的实力,那你的莽撞只会葬送了自己。” “不过呢——”他忽然话头一转,收回了折扇,接着退后几步,朝着对方动作优雅地行了个礼,“你说的没错,能开启仙器的只有你,所以我二人是来与御大少爷做交易的。” 御庚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愣在了原地——天知道他方才已经在想着和这两人同归于尽了,现在这是在唱哪一出——短短几息之间,他的思路已经完全混乱了,最后他只木木地蹦出几个字:“什、什么?” 竹栖砚直起身来抬眼看向他,嘴角仍噙着笑:“御大少爷是答应了?” “……”御庚辰瞥了一眼一旁散发威压的玉苍鸾,不由得眼角抽搐,心道,我有拒绝的权利么? 御庚辰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想做甚么?” 竹栖砚却拿起扇子轻敲掌心,一边踱步至御庚辰身边,一边缓缓道:“首先……还请御少爷告知在下,你是怎样不借助阵法进入这里的呢?” *** “我还是担心,”君在水思索着道,“地宫里遇见的那二人不是省油的灯,倘若御家公子与仙器一同落到他们手里,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我是怕秘境中的人都会有危险。” 阿酉微微叹了口气,捧起君在水的脸让她看向自己:“阿申总是这样,把什么事都放在心上,将别人看得比自己都重要。” 君在水眼里映出他含着一丝无奈的笑,她惊讶地眨眨眼:“阿酉你……” “可是阿申,”阿酉看着他继续认真道,“你也无法救所有人啊。” 君在水眼睛颤了颤。 “可我还是要去,”她抬手握住阿酉的手,敛下眼眸,“若是明知自己有能力阻止,我无法坐视不管。” 她说着就要往回走去。 阿酉在她身后又叹了口气,跟上君在水的步伐:“等等阿申,现在阵法未开,你我都无法直接进入地宫。” 君在水脚步一顿:“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 御庚辰抿了抿唇,咬牙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们?” 谁知竹栖砚不怒反笑:“好、好、好,我收回之前的话,少爷真是孺子可教也。” 御庚辰:“……” 他决定不跟着这位的思路走了,御庚辰反问道:“你们要和我交易什么?” “在下希望御大少爷用仙器帮我们一个忙,”竹栖砚在御庚辰背后停下脚步,“作为交换,我们会帮助你带着仙器顺利离开阆阙秘境。” 御庚辰咽了咽口水。 竹栖砚接着道:“听闻少爷在御家亦处处受阻,若少爷肯赏脸,我等也愿尽绵薄之力替你铲除御家的阻碍。” 御庚辰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们可没这么好心!” “哎呀哎呀,”竹栖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诚心相待,少爷却不肯相信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便让你看看我们的底牌。” 御庚辰无端感到些寒意,他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苍鸾也慢慢走近自己,那人正伸出手来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抹去。 竹栖砚的话仍在继续:“少爷以为,我们为什么愿意与你在此拐弯抹角?” 御庚辰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忍不住出声轻叫道:“你、你是——” 竹栖砚笑起来:“少爷以为,你比之那些与你一同来到秘境却葬身于我们手下的家臣如何?” 御庚辰叫起来:“你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竹栖砚从他身后扼住他的喉咙,又用另一只手在他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那人轻声道,“少爷以为,太微令上再多一条人命又如何?” “请少爷不要忘记,从一开始,你的性命便被放在了谈判的天平之上——不杀你,已是我们的诚意了。” 御庚辰已经抖如筛糠。 “啧,恶趣味。”此时玉苍鸾开了口,他抬手将贴着御少爷身子的竹栖砚扯到自己身边,皱眉抹去了对方脸上的伪装,“我早说该直接如此,你却还要和他玩什么交易游戏。” 竹栖砚眼角被抹开些许红痕,他挑眉道:“少爷年纪还小,你吓到人家该怎么办?” ……方才装模作样吓唬人玩得很开心的到底是谁? 玉苍鸾懒得拆穿他,只是将竹栖砚隔开,自己站到了御庚辰面前,冷声道:“既然知晓了我们的身份,便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你——倘若不答应,便去和你的那些家臣们作伴去罢!” “还请少爷好好考虑我之前所提的条件。”竹栖砚在他身后补充道。 御庚辰用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我答应了,你们就不怕我之后将你们的身份抖出去?” 竹栖砚“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劳少爷费心——你以为,我们是如何这么多年逃过太微府追捕的?” 御庚辰彻底没了声。 半晌,他开口应道:“……好。” “好极。”玉苍鸾说着抬手覆上了御庚辰的双眼。 *** 终南仙林群岛。 昔妄语正在闭目养神,冷不防神识被触动——秘境中的空间格局在剧烈变化。 他猛地睁开眼。 再以神识探去时,原本在不远处闲逛的朝风颂已然不见了踪影。 “来人。” 树林里骤然现出数十道人影,皆作朝家修士打扮,他们纷纷向昔妄语拱手作礼。 昔妄语威压尽数释放,沉声道:“给我找,便是掀了这秘境,也要把小公子找出来。” 敢在他眼皮底下故弄玄虚,看来是活腻了。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 来人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刚放下手边事务的算忧生见状心中一紧:“发生什么事了?方才空间震动不已,可是有人受伤?” “不是!”那人慌乱地扯住算忧生衣袖,“小公子不见了!” 算忧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 中央大陆。 阿酉扶住君在水,抬头看向那如同破碎镜面一般的夜空,蹙眉道:“晚了一步。” 君在水一拳打在身旁树干上,愤然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阿酉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我长汉三答辩回来了!(叉腰) 抱歉因为毕业的事忙了好久orz 话说这两位已经在反派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第40章 秘境之主(三)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夜烬寒抱起刀,朝面前几人轻轻摇头,示意举手之劳无需挂齿,而后便转身打算离开。 不想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你们几个没事罢?” 夜烬寒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我们没事,多亏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先生出手相救……哦对了,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夜烬寒。”黑发青年转回身来,正好与对面呆立当场的衣榴夏打了个照面。 原来他方才救下的正是被衣榴夏诓骗给自己打下手的几个修士。 “咦?”这些人听罢皆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看着他疑惑道,“你也叫夜烬寒?” “……”夜烬寒看着在这几人身后拼命朝自己挤眉弄眼的衣榴夏,将此处的情况猜了个大概,顿时一阵心情复杂。 半晌,他冷静地重新开口道:“……我记错了,我叫夜榴夏。” *** 昔妄语倏然回首,警觉道:“谁?”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上。 “久仰昔先生大名,今日荣幸得见。” 但见来人青衫玉面,手执折扇,迎着昔妄语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抬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待看清对方起身时嘴角的一抹笑容后,昔妄语眯起眼,冷哼道:“什么阴沟里的臭老鼠也敢跑到我面前撒野。” 竹栖砚仍旧面带笑意,不紧不慢道:“如此说来,与在下对话,还要劳烦先生屈尊降贵了。” 他把玩着手中扇柄,与散出威压的昔妄语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哦对了,在下不才,斗胆邀请了朝家小公子到我这阴沟里做客,还望先生海涵。” 竹栖砚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块衣角,教昔妄语瞬间瞪大了眼。 气氛一时绷得极紧。 竹栖砚却恍若未觉,接着道:“请先生放心,在下定会好好款待……”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昔妄语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而后出现在竹栖砚面前,迅速出手朝对方面门拍去! 第56章 不想这饱含怒气的一击却落了空,竹栖砚的身影缥缈无定,巧妙躲避开昔妄语的攻击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轰!”昔妄语打出的巨大灵力将树林摧毁了大片,惊飞无数鸟兽。 “哎呀哎呀,”竹栖砚举扇抵住下唇,笑容未变,“先生何必如此心急。” 昔妄语眼中惊诧一闪而过,旋即再次闪现至竹栖砚身前快速攻来。 竹栖砚掠身躲避,却见昔妄语嗤笑一声:“还想故技重施。” 随着他话音落下,昔妄语瞬间释放出灵力将自己四周全部封锁了起来,叫对手无处可逃。 恐怖的威压霎时笼罩住了半个阆阙秘境。 ——虽然在秘境中被迫将修为压制到了金丹后期,但是昔妄语的实力仍旧不容小觑。 不过竹栖砚虽然行动受制,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让试图接近他的昔妄语脚步顿了顿。 “说。”昔妄语沉声开口道,“小公子在哪里?” “先生是想知道阴沟在何处?” “!”昔妄语掠至竹栖砚面前一把掐住他脖颈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回答我的问题!” “呵呵,”竹栖砚嘴角溢出血丝,却笑得愈发愉悦,“臭老鼠如何会把他的藏身之地告诉别人呢?” “你!”昔妄语慢慢收紧手掌,一字一顿道,“你若不说,我便杀了你,再将整个秘境翻过来,我不信找不到你的老鼠窝!” “那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竹栖砚话音响起的同时,被昔妄语钳制住的身形竟开始慢慢虚化。 “你今日既杀不了我,也找不到朝风颂。” 昔妄语看着手中消失不见的身影,心中难得起了些波澜。 他抬起头,看见竹栖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另一棵树上。 昔妄语垂下的左手悄悄握紧:“你想怎么样?!” “在下所求不多,”竹栖砚轻快道,“只求一物换一物。” “若是想要撤去你的‘天’级太微令,恕我无能为力。” “岂敢岂敢,”竹栖砚勾起唇角,“若先生肯奉上朝别赋的人头,我等便将小公子完整归还。” “放肆!”昔妄语终于忍无可忍,挥袖又是一道灵力打向竹栖砚所在之处。 “还请先生千万莫要冲动啊,”竹栖砚跃至半空,身形渐渐模糊,只留下略带嘲弄的话语回响在林中,“六个时辰之后,在下来取朝家主的人头——若是没有的话,在下恐怕也无法保证小公子的安危呢……” 昔妄语深吸一口气,挥手打碎了自己布在四周的禁制。 藏在暗处的朝家修士纷纷现出身形来。 昔妄语看向竹栖砚消失的地方,开口问道:“可有线索了?” “回大人,尚未找到小公子踪迹。” “继续找。” “是,”那人垂首应下,又忍不住抬头询问,“方才那人……” 昔妄语皱起眉头。 这人看来有些难办——以他的神识修为,竟无法看穿对方刚才逃脱自己控制的身法,甚至无法捕捉对方身上气息,那究竟是幻术还是…… 这秘境之中竟还有超出自己掌控的变数么?对方还是太微令上的“天”级罪犯。 “不必管他的要求,”他道,“只须设法找出这伙人的藏身之所,将小公子救出。” *** 玉苍鸾将双手自御庚辰眼前拿开。 御庚辰脑中一阵晕眩,而后支持不住地瘫坐在了地上,两眼发直:“你们…两个疯子……” 且不说玉苍鸾这人不知修炼了什么法术,竟能直接侵入他的神识,借他双手开启仙器,又控制他的神识操纵“千里咫尺”改变秘境空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算悯心与朝风颂掳来。 他看向另一边正慢慢擦去嘴角血迹的竹栖砚,语无伦次道:“竟敢绑架朝家小公子,还狮子大开口……讨要朝家家主项上人头,和昔妄语对峙……疯了、疯了!” 而自己居然和这两个疯子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只是刺激一下朝家人,好让他们加把劲找到这里来罢了。”竹栖砚坐在他身边,抬手拍了拍御庚辰的肩膀,“谁会想要朝别赋的人头啊。” “因着‘阆阙悬珠’在此汇聚才能使得这里的阵法显现,故而沉默之地不易被发现和进入,所以我才想推他们一把。” “你想让昔妄语找到这里来?你不要命了!”御庚辰更加惊恐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里需要特殊阵法才能进入,而距离下一次“阆阙悬珠”汇聚此地尚需一段时间——肯定比竹栖砚给出的六个时辰的期限要长。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御庚辰愈发摸不着头脑,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尚在昏迷的算悯心和朝风颂二人,“为什么要绑架朝家和算家公子?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那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玉苍鸾抬手提起御庚辰,将他绑起来扔到了算悯心旁边,冷声道,“你只需按照我们告诉你的去做就好了。” “如果你不想被第一个撕票的话,御家少爷。” “千里咫尺”仍被他二人悬在原处,御庚辰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不选择和他们合作,便连近在眼前的仙器也没有机会得到了。 他只好一边在心里练习之前竹栖砚教给自己的说辞,一边回忆方才玉苍鸾带着他体会过的仙器的神奇功效。 “千里咫尺”器如其名,持有者可以感知并操纵一定范围内的空间格局——这个范围显然是和修为相匹配。 玉苍鸾操纵着他的神识使用仙器改变了阆阙秘境内的格局,使得竹栖砚可以在瞬息之间穿梭空间,将朝风颂和算悯心带到地宫里来。 不仅如此,就连在与昔妄语对峙之时,竹栖砚也是靠着这个方法来做到瞬间移动,躲过对方攻击的。 除此之外,这两人的配合也足够默契——那时昔妄语的封锁确实压制了竹栖砚的行动,可竹栖砚丝毫未慌,又以言语挑动对手心绪动荡,玉苍鸾则准确地抓住了那一瞬的破绽,将竹栖砚移出了昔妄语的控制。 真是可怕的对手,可怕的伙伴。 但若是这二人果真能为他所用…… *** “嗨呀,忘了向你们介绍,这是我小弟夜榴夏哈哈哈哈……”衣榴夏反应奇快,立马顺势走到夜烬寒身边,一把搭上对方肩膀,笑道,“之前我们因为突然出现的传送门分开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大哥好担心你啊。” 衣榴夏说着拉过一脸漠然的夜烬寒走到角落里,朝他嘀嘀咕咕道:“阿寒、夜兄、夜先生,对不住了,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对,是你说叫我不要轻易暴露真姓名,我才想出这个法子的。” 夜烬寒用一双赤瞳静静看着他,显然没有相信这番说辞。 衣榴夏眨巴眨巴大眼睛,回以他真诚的眼神。 夜烬寒:“接着说。” “额……”衣榴夏难得感到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坦白道,“其实吧,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却听“唰唰唰”几道刀剑出鞘声,身后几人突然面露凶光,将他二人包围了起来。 “别想再狡辩!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你们兄弟俩就是假扮‘血修罗’来诓骗我们的!” “没错!之前我们不过是陪着你演戏,结果现在你俩互相拆台,自己露出马脚了罢哈哈哈哈!” “唉,真是傻得可以!”衣榴夏作势扶额叹了口气,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话,“他们几个杀了千家的人,意图毁尸灭迹的时候被我看到,我才将计就计装作你和他们周旋的。” 夜烬寒不知信了没,只是抽刀挡住了刺向衣榴夏的一击。 *** 朝风颂悠悠转醒,发觉自己手脚被缚,正身处一个看着像是陵墓的地方。 耳畔响起一道满含惊讶的声音:“什么?庚辰!你、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被绑架了么?” 朝风颂扭头一看,见是之前救过自己的算家小公子正与自己一样被绑在旁边。 这时另一边传来御庚辰的回答:“是、是啊,我一醒来,就发现和你们绑在一起了。” “怎么回事?”朝风颂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起来,“绑、绑架?” *** “嗨呀,这些人真是的,该聪明的时候糊涂,该糊涂的时候聪明,竟然连‘血修罗’大人的真容都看不出……” 衣榴夏一边嘟囔着拐弯抹角地拍夜烬寒的马屁,一边熟练地从遍地尸体里掏出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地放到了自己的锦囊里。 待到搜刮得差不多了,他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而后悄悄瞥了一眼身后闭目养神的夜烬寒。 ——什么人会在满地尸体旁边闭目养神啊?总不会是在等他吧…… 衣榴夏这样想着,一边挪动步子准备溜之大吉,一边口中称谢道:“这次多谢夜兄出手相助了,小弟感激不尽,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先告辞啦!” 第57章 衣榴夏说着立马撒开丫子冲了出去。 谁知下一刻,夜烬寒直接长刀一挥,将对方勾着后衣领提了回来。 “等等,”他这时才掀起眼帘,看了一眼面前晃荡着四肢垂头丧气的青年,缓缓道,“在下还有许多问题要请教——‘夜、烬、寒、大、哥’。” 衣榴夏身子一震,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还稍带些抱歉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御庚辰:刑啊,这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第41章 秘境之主(四) “别慌。”算悯心闻声转过头来,问道,“你是朝家那位小公子吧,我叫算悯心,这位是御庚辰——你叫什么名字?” “朝风颂,”御庚辰也转头看去,见那少年红着眼道,“算哥哥、御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本来跟着算家的队伍走着,突然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这里了,你们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 朝风颂点点头,算悯心这时想起刚才的问题,又扭回头去问点头附和的御庚辰:“对了,庚辰,那时传送阵突然出现后你就不见了踪影,之后是去哪里了?” 御庚辰被他一下问住,支支吾吾道:“额……说来话长,我……” “几位真是悠闲呐。”突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御庚辰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出来的说辞。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竹栖砚和玉苍鸾两人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走来。 御庚辰识趣地住了口,算悯心先是疑惑,待到看清二人面容后又变得震惊:“你、你们是太微令上的那两个‘天’级罪犯?!” “正是不才,算小公子真是慧眼识珠。”竹栖砚语带赞赏。 “我不是慧眼识珠,只是恰好看过你们的通缉令。”算悯心直视着他认真解释道。 御庚辰在他旁边一阵无语:“……” “你们绑架我们做甚么?!”算悯心解释完又怒道,“休想拿我威胁我大哥!他不会上当的!” 朝风颂也在一旁小声附和:“你、你们这些坏人,我叔叔很厉害,他肯定不会放给你们的。” “别太天真了,小少爷。”这时玉苍鸾走上前来,漠然俯视着地上并排而坐的三小只,冷声道,“如今你们性命在我们手上,还有空担心别人么?” 朝风颂被他一瞪,眼眶又红了几分,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算悯心咽了咽口水,气势小了大半:“你们要怎样……” “不怎么样,”竹栖砚仍旧笑道,“不过是我们有求于诸位家长,才请你们来这里做客的。” 对面三人:“……”倒也不必将绑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所以希望三位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不要有什么小心思,否则,”竹栖砚说着,脸上笑容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危险而阴冷的眼神,“我可不能保证他们来之前你们还能活着。” 三个少年皆是背后一凉。 *** 算忧生割破手指,在地上所画的繁复阵法中央滴下一滴血。 但见血液融入土地,瞬间顺着阵法纹路流淌起来,使得整个阵法发出了淡红色的光芒。 算忧生皱眉闭眼,口中默念法诀,神识急速扩展。 半晌,他睁开眼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有人上前扶起他来,问道:“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算忧生摇摇头,开口道:“并非如此,我已确定了吾弟的大概位置,只是……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对方将悯心掳了去,又没有立刻杀他,想必是对算家有所求,可是他们至今没有与我们联系。” “倘若是寻常的绑架勒索,我反而有法子应对,可对方对我们不闻不问,叫我们主动去寻,倒教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算家家臣应道:“公子是怕其中有诈?” “嗯,只怕对方是故意让我们发现踪迹的,到了那里恐有陷阱……”算忧生这样想着,又叹了口气:“罢了,找到悯心要紧,暂且行一步看一步罢。” *** 算悯心悄悄挣了挣手上的束缚,对御庚辰低声道:“庚辰、庚辰?御庚辰?” 心不在焉的御庚辰应道:“……啊?” “你帮我确定一下,他们两人应该走远了吧?” 御庚辰扭头看了看方才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迟疑道:“应该…吧。” “那就好,”算悯心小声舒了口气,“听我说,我刚刚感应到大哥了。” 御庚辰切切实实地吓了一跳:“什么?!” “应该是他找到我们的位置了,肯定不久就会寻来了。”算悯心话语里带着些小雀跃,“所以说,你们别太担心啦。” 他本意是安慰一下这两人,不想这边御庚辰尚在惊吓中没有缓过来,那边朝风颂则抽泣着道:“可、可是算哥哥…我好害怕……” “别怕,我哥他肯定……诶你、你别哭呀。”看到朝风颂毫无预兆地开始掉金豆子,算悯心少见地手足无措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安慰着,“别哭,我、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御庚辰开口道:“若你不愿等下去,我们也可以现在救逃走。” 另外两人皆被他这大胆的发言震住了。 朝风颂挂着两行泪,抽噎着问道:“可是、可是我们怎么逃得掉呢?” 算悯心也道:“对啊庚辰,我们都没了解过这附近的环境,要往哪里逃啊。” “不用那么麻烦,”御庚辰垂眸,“我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有办法弄开这束缚,我就能带你们逃出去。” 算悯心眨眨眼,迟疑了一瞬:“你……” 朝风颂却急不可耐道:“我、我可以试一试!” “哈?”算悯心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身上有护身符,里面有很厉害的法术,肯定能弄开这些束缚阵法的!” 朝风颂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向御庚辰:“御哥哥,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就在我衣袍内侧,我把禁制撤掉,它就不会伤害你了。”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御庚辰微微偏开眼,应道:“……好。” 他三人的手皆被反剪背后而缚在一起,故而朝风颂没办法自己伸手到衣袍内。 于是三人一顿折腾,最终朝风颂将身子挪动着艰难朝向御庚辰,算悯心摆着高难度的姿势努力维持着三人的平衡,而御庚辰则以一个奇葩的角度伸长脖子凑近朝风颂上身,用嘴慢慢将对方的护身符叼出来。 算悯心满头大汗:“御庚辰你好了没有……我不行了……” 朝风颂一动也不敢动:“算哥哥你再坚持一下……” 御庚辰:“呜呜呜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御庚辰终于小心翼翼咬着护身符支起了身子。 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觉得背后发凉,随即一个人劈手将朝风颂的护身符夺了去。 “还是小瞧了几位了啊。” 御庚辰眼睛倏地瞪大,迅速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了竹栖砚带笑的脸。 三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下一瞬,竹栖砚伸出手掐住御庚辰将他提了起来。 “本想大家客气相处片刻,可惜你们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将手中不断挣扎的少年一把掼到了墙上。 御庚辰不算壮实的身子撞上坚硬的墙壁,而后“咣当”落在地上不动了。 “!”尚在地上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呆了片刻才喊出声:“住手!” “不要杀他!” “求求你!” 谁知竹栖砚却恍若未闻,反而一步一步走近在地上慢慢挣动的御庚辰,而后再次将之提起按在了墙上。 算悯心和朝风颂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御庚辰满身是血,歪着脑袋喘着粗气,随竹栖砚动作间又吐出了一大口血。 “住手!”朝风颂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和他无关!是我!是我要逃跑的!” 竹栖砚动作一顿,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小少爷还挺义气,”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并指成刀,看着朝风颂瞳孔骤缩,竹栖砚仍旧笑道,“今日就教你上一课——” 朝风颂嗓音颤抖,哀求道:“不要——” “务必要谨慎言行,否则,别人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丧命的。” 话音方落,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伸手捅进了御庚辰胸口。 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染红凶手的衣袍,又飞溅到一旁两人的脸上。 御庚辰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朝风颂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后失去支撑般倒在了地上。 眼泪汹涌地流出,他张口喃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执意想逃走……” 算悯心也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御……庚辰?” “这便是反抗的下场,”玉苍鸾此时才自暗处现身,靠着墙冷漠道,“你们最好别再想动什么歪脑筋。” 第58章 朝风颂突然咬了咬牙,直起身子来朝着他二人的方向吼道:“你们这些十恶不赦之徒!你们该死!我一定要让大哥杀了你们!” 玉苍鸾一挑眉,抬步朝他走来,蹲下身子伸手挑起了朝风颂的下颌,冷眼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 “十恶不赦?该死?呵呵,”他冷笑道,“我们是恶徒,你大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你们这些腌臜的世家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 “你以为,是什么造就了你的天真?” 他轻轻拍了拍朝风颂愣怔的面颊,接着道:“小少爷,你可知道,在你无忧无虑的时候,有多少和你一样大的人要为了你的这份安逸付出性命,无声无息地死去么?” 朝风颂张了张嘴,呆呆地道:“我……” “而这些人会死,是因为你大哥,是因为你朝家。” 朝风颂:“不可能……” “你不相信?”玉苍鸾嗤笑一声,“不如我来给你举个例子罢。” “你头冠上这颗宝珠,产自南洲绍流海,乃是一种三阶灵兽项上灵珠。此灵兽性情暴戾,又好食人,难以驯服,偏此灵珠价值连城,引得不少商人铤而走险。” “他们捉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与实力低下的低阶修士,将他们抛入海中为饵,引来灵兽分食,再派出高阶修士作为打手寻机捕捉,这期间还有许多人在与灵兽的搏斗间丧生。” “取得一颗灵珠,要搭上数十凡人与打手的性命,最终到了世家子弟手中,却只是随处可见、用之即弃的普通玩意儿罢了。” 朝风颂听得一愣一愣的,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的亲人,有因此反叛世家甚至刺杀世家子而被太微令追杀的,他们也是十恶不赦之徒么?他们也该死么?” 朝风颂:“这……” “所以啊,小少爷,”玉苍鸾最后将他放了开来,任由对方倒在地上,“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善恶观——你这样的人,要么就在别人编织的纸醉金迷的平和表象中碌碌一生,要么,就顺理成章地拿起执掌生杀的权柄,成为世家合格的刽子手罢。” 他说着站起身,不管身后震惊不已的两位少年,径直走入了黑暗中。 竹栖砚敛眸轻笑,提起御庚辰的尸体跟在玉苍鸾身后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朝风颂才重新握紧了拳头,将脸埋在地上哭了出来。 “风颂……”算悯心想要开口安慰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发着抖。 *** 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玉苍鸾抬脚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血人,嫌弃道:“别装死了,快起来。” 竹栖砚拿着绢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笑道:“再晚一刻,我便让你变成真正的尸体。” 御庚辰浑身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衣袍,沉默地自贴身上衣里掏出了一袋已经破烂的血包。 “怎么这么沉默?”竹栖砚奇道,“莫非你也被我们苍公子的伶牙俐齿震惊到了?” “……是真的么?”御庚辰低低开了口。 “什么。”玉苍鸾冷冷回道。 “你刚刚说的‘灵珠’的事,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因为我曾是捕杀灵兽的打手之一。” 御庚辰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真的会死很多人吗?” “会。”玉苍鸾表情丝毫未变,“在修真界,死人是比修炼更寻常的事情。” 御庚辰于是又沉默了。 倒是竹栖砚兴致盎然:“看你说得义正词严,莫非真为那些惨死之人愤怒不平?” “这修真向来弱肉强食,我只是在提醒自己,”玉苍鸾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上面慢慢浮现出麟甲,“要想活下去,就只能不断变强。” “贱者命如草芥,平者庸庸碌碌,恶者摒弃良知,贵者玩弄世局,善者悲天悯人,义者打抱不平,悲者愤世嫉俗,”他握紧右手,抬眼看向竹栖砚,“只有强者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竹玉二人给修真界后辈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第42章 秘境之主(终) “好罢,”竹栖砚无所谓道,“意兴抒发够了,我们可以干正事了。” 之前关押三少年的房间乃是地宫里的其中一个偏殿,而如今他们三人则在墓主人的棺椁旁,亦是“千里咫尺”所在之处。 他将御庚辰从地上拉起来,玉苍鸾会意地走上前去,从后方将手覆上御庚辰的双眼。 一瞬间,神识入侵,少年举起双手握住了面前的仙器。 *** 竹栖砚再次出现在昔妄语面前时,对方毫不犹豫地挥袖给了他一击。 “畜生!”这向来稳重的长者难得压不住自己内心的焦急,“你把小公子藏到哪里去了?” “看来先生果然没打算与在下认真交易啊。”竹栖砚轻巧躲开,笑道,“没有朝家家主的项上人头,还想找到小公子的踪迹么?” “荒谬至极!”昔妄语冷喝道,“你们到底想做甚么?” “在下早就说过了啊,一物换一物,公平交易。”竹栖砚一歪头,“若你们无诚意,便别怪我不信守承诺。” 他说着提起手中带血的护身符挥了挥,满意地看到昔妄语挟着怒气将四周炸得尘土飞溅。 “纳命来——”昔妄语飞身上前,一把抓向竹栖砚,就见对方先一步消失了身影。 “时间不多了,还望先生别费无用功,早做决断罢!”他最后戏谑道。 昔妄语落在地上,面上的怒色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常的漠然。 “如何?”他沉声问道,“追踪术放到他身上了么?” “是,大人。”一旁现身的修士俯身答道,“属下已经找到对方现在的位置了。” “走。”话音方落,一众朝家修士已飞身向中央大陆某地而去。 *** “是这里了。”算忧生看着面前的“沉默之地”,伸手接住了一只磷光蝶,蹙眉道,“但听闻此地需要‘阆阙悬珠’汇聚后形成阵法才能打开,如今悬珠尚未按轨迹行到此处,这该如何是好?” 家臣问道:“不能以别的方法破开阵法么?” 算忧生抿唇摇了摇头,另一人立刻回道:“这阵法乃是阆阙秘境时间规则的关键,其效力甚至可与仙家法术匹敌,我等本就在秘境中压制了修为,又受到秘境规则的限制,并不能够强行破开阵法。” 先前那人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算忧生稍加思索便要张口,不料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灵力向一行人袭来。 “!”众人忙抬手抵挡,两股灵力相撞,瞬间将四周游荡的磷光蝶撕得粉碎。 余波之后,算忧生定睛一看,却见来者竟是气势汹汹的朝家人。 他心里不由得一沉,先抬手行礼道:“上次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向昔先生问好。” 谁知半空中气势凌然的昔妄语半点不理睬,反而翻手又是一掌挟着沛然灵力朝算忧生所在之处拍来。 “说,”他冷冷喝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两旁的算家家臣立马抽剑挡在了算忧生身前,气愤道:“我家公子一番好意,你不接受就算了,怎还要出手伤人?!” 算忧生神色未变,仍旧温和道:“先生怕是有什么误会,何不讲出来一听,若忧生确实有过,则再动手也不迟。” “哼,”昔妄语手中攻势稍缓,斥道,“你若不是绑匪一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快把人交出来!” 算忧生眼中诧异一闪而过,而后了然道:“朝小公子也和舍弟一样被绑到这里来了?” 他脚下一动不动,抬头朝迎面而来的昔妄语笑道:“不瞒先生,我家小弟也是被贼匪所掳,我等正是循着小弟踪迹赶来此地的。既然先生与我是同等状况,不如先合力……” 昔妄语心中一阵烦躁恼火,劈手又向对面沉着的年轻人攻去:“谁知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自导自演绑了风颂,又专在这里等我来与我卖惨演戏!” 却听“嗡——”一声剑鸣,斜里射出一道剑芒挡在了昔妄语面前。 “小人之心。”算无名御剑落在算忧生身边,看向退后的昔妄语轻斥道。 算忧生语带欣慰地看了一眼自家四弟:“多谢你,无名。” “咳,”算无名偏过头去不看他,抬手抵住唇边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只是路过。” “好,好,我知道。”算忧生附和道。 “呵呵,”昔妄语走近几步,冷笑道,“被抛弃的狗还这么忠心地朝主人摇尾巴,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算无名周身寒意一瞬暴涨,眼中剑意攀至极盛。 却见算忧生轻轻按住他动作,转头朝向昔妄语冷声道:“还望先生口下留德。” 第59章 “现今朝家小公子与吾弟还被困在这里,”他说着语气重新转为柔和,却坚定道,“先生想必也不想让绑匪看朝家与我算家的笑话罢。” 昔妄语一噎,半晌冷哼一声收起了全身锋芒。 算无名不着痕迹地收回被算忧生按住的手,问道:“你确定算悯心在这里?” “嗯,”算忧生看着他认真道,“血缘是不会说谎的。” 算无名又避开他眼神,接着问:“现在打算怎么办?” “此地阵法不必寻常,乃是秘境时间规则本身,不可轻易突破——我在想方法将对方引出来,或许可以与之谈判,也能借此进入阵法。”算忧生回道。 不想不远处昔妄语听了他二人对话,又冷哼一声:“不必那么麻烦。” 算忧生闻言笑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却见昔妄语不再言语,只是抬手并指点上了自己的前额。 算忧生一惊:他竟想强行突破秘境中的境界压制! 大地开始震动,不断有灵力在昔妄语身上汇聚,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将境界提升至了元婴期——而他本人还在凝聚更多的力量! 激荡的灵力乱流四处飞窜,携着恐怖的威力袭向四周,人群中有不少境界稍低者被元婴期大能的威压震得七窍流血,匍匐在地再不能起。 算忧生撑开结界护住身后人,算无名则站在算忧生身前抬袖挡住扫向这里的灵流。 “他想直接破开阵法!”算忧生在算无名身后道,“这样会直接打破秘境的时间规则,后果不堪设想——整个秘境会崩塌的!” 算无名抿唇不语。 随着昔妄语境界缓步提升,地面上自他脚下朝着四面八方裂开无数道裂缝,就连他身后的空间也因承受巨大的灵力威压而微微扭曲。 而反噬也来得强烈,昔妄语眼耳口鼻中皆流下鲜血,身上法衣爆裂,胳膊上青筋暴起,不时有“啪啪”地骨骼碎裂、血肉破开的声音响起。 ——这是妄图反抗“规则”本身而遭受的代价,是看不见、摸不着却避不开的力量! 昔妄语却仿佛不觉疼痛,仍旧固执地冲破了出窍期的境界。 冲天的灵力引动天雷落下,又勾起地火蔓延,秘境中本就变换的空间再次震动起来。 “轰隆——”整个秘境发出巨大的不堪重负的轰鸣声,山石崩裂,树木折断,海水呼啸,天幕破碎。 那悬于高天之上始终漠然的阆阙悬珠也开始颤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昔妄语已完全变成了个血人,一双眼却锐利明亮,显露出属于出窍期大能的威慑感。 他咬碎银牙吐出一口黑血,举起右手让全身灵力全部都凝聚于其上。 一瞬间风雷激荡,天地失色! *** “真是大手笔呀!”地宫中,竹栖砚感受着剧烈的震动,感叹道,“在下何德何能请动这样的大佛前来。” 他说着看向一边沉默了许久的朝风颂,笑道:“这都是托你的福,小少爷。” “这么下来,整个秘境都会塌了吧——这次会有多少人丧命呢?” 朝风颂与算悯心皆是浑身一震。 “不过这些都与在下无关了,”竹栖砚说着脚尖轻点,撇下尚被束缚着的两位少年没入了黑暗中,“在下可没有与出窍期大能对抗的胆量,还是早些收拾铺盖跑路吧。” “两位,后会有期哦!”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胆怯,甚至还带了些隐隐的兴奋。 那一边,玉苍鸾挟着御庚辰在等他。 “走罢。”玉苍鸾道,同时操纵御庚辰拿起了“千里咫尺”。 御庚辰越来越不懂他们的行动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绑架了朝算两家公子,却故意引得两家人寻来,他们来了,你们又放着人质不管要逃跑——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他想到一种可能,不免胆寒道:“难道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就是你们想要的?” “不知道啊,”竹栖砚托着脸看他,“要不你再猜猜看?” 毁灭的危机近在眼前,这两人却异常淡定。 御庚辰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面前仙器已发出光芒,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下一刻,御庚辰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云海,而不远处,一颗巨大宝珠正在剧烈震颤,其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那是——阆阙悬珠! *** “轰——”昔妄语聚齐全力朝“沉默之地”砸去。 整个中央大陆被从中间砸开,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其中,把陆地分成两半。 “沉默之地”表面受到灵力震荡,被迫显出了阵法轮廓,繁复而光亮的纹路在地面延伸,勾勒出神秘而玄妙的时间法则。 法术显灵,本该召唤着远方属于阵眼的四颗“阆阙悬珠”前来汇聚,却又因出窍期大能的全力一击而生生阻断。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突然褪去,灵力碰撞荡开的余波扫向整个阆阙秘境。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断开了。 御庚辰震惊地睁大双眼,瞪视着那原本硕大无比的阆阙悬珠突然暗淡了光芒,开始急速下坠,甚至还在不断缩小。 “这是……”他话刚出口,却见身边竹栖砚纵身跃起,直直向悬珠下落的方向而去。 “你要干什么?!”他彻底懵了,而后如梦初醒般惊叫道,“难道你…难道你们——” 只见竹栖砚逆着悬珠坠落散出的巨大灵力,艰难地伸出手来,一把将已经缩小的阆阙悬珠攥在了手中! 霎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被串联了起来。 从守株待兔抓住他来控制仙器、操纵“千里咫尺”绑架朝家与算家公子,到故意挑衅昔妄语给出不可能实现的交换条件、引导两家人找到沉默之地、用算家刺激救人心切的昔妄语——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借助大能的力量破坏阆阙秘境的阵法,切断四颗阆阙悬珠与秘境的联系,然后—— 骤然被陌生的力量包围,阆阙悬珠爆发出强大的抵抗灵力,一瞬间其上的光芒重新亮起,刺得人禁不住闭上了眼。 而竹栖砚却不闪不避,全然不顾灵力将自己身体洞穿,只勾起一点笑容握紧了手。 悬珠之上灵力大涨,竟将竹栖砚握着的手瞬间侵蚀得只剩白骨,他鬓发尽散,衣袍翻飞,自后方看去,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奋不顾身地投向了万丈光芒中。 ——他们要的不是仙器,不是朝家家主的人头,而是整个阆阙秘境! 御庚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愣愣地朝那个方向伸出手来,徒劳地喊道:“竹栖砚,你——” 你不要命了?! 可旁边的玉苍鸾却在此时放开了对他神识的控制。 御庚辰茫然地扭过头去。 “仙器归你了。”玉苍鸾说着化出了全身的麟甲,眼神紧紧锁着前方竹栖砚被吞没的身形,“走罢。” “可——”御庚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玉苍鸾当胸一推,顿时仙器显灵,少年的身形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的肉身已被吞没了大半,看起来十分可怖,几乎已经没了人形。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放开握着珠子的手。 “你也有玩脱的时候啊,竹栖砚。”玉苍鸾飞身上前,语调异常冷静,眼中却波澜迭起。 他张开双臂,自后方拢住身前的白骨,而后伸手覆在了阆阙悬珠上。 布着麟甲的手与瘦弱的白骨交叠,竟也算是十指相扣。 玉苍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拜你所赐,这次可真是赌命了。” 他说着抱紧了怀中人,语气既兴奋又悲伤:“就赌……你我是能顺利活下去,还是一同坠入无间地狱吧。” 玉苍鸾看着自己被侵蚀的右手,轻声道:“玉字十六诀——玦。” ***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崩塌和爆炸,阆阙秘境开始四分五裂。 原本在暗处观察朝算两家动作的阿酉眉头紧皱,一边护住怀里的君在水,一边喃喃道:“竟然强行破了仙术……是罔顾整个秘境的安危么?” 夜烬寒抬头看了一眼天,而后提溜着手里挣动的衣榴夏跳下了岛屿。 衣榴夏急道:“你、你要干嘛?” 夜烬寒:“赶紧离开秘境。” 千姒雨勉力挡住秘境里失去控制的时空乱流,眸中神色未明:“真是一出好戏。” 千娥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依旧面无表情。 千婉暮本已来到了开始崩塌的秘境出口前,此时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中央大陆方向,而后抬脚迈向了出口。 地宫里,算悯心与朝风颂被震得东倒西歪,原本坚固非常的宫殿竟然也开始坍塌,两人费力躲避间都或轻或重受了些伤。 头顶的柱子砸下来时,算悯心想也没想就挡在了扭到脚的朝风颂身前。 朝风颂跌倒在地上红了眼,愣愣地看着头破血流的算悯心朝他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没…事……” 第60章 算悯心说着眼前一黑,彻底倒在了地上。 “悯心——”远处传来算忧生满含焦急的声音。 朝风颂看着面前手忙脚乱的算家人,心里又酸又疼。 他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 朝风颂立刻落下泪来:“昔叔叔!” *** 阆阙秘境崩毁,其中历练的人纷纷想方设法地逃离,生怕沦为化作恶兽吞噬人命的仙境的食粮。 不知过了多久,秘境崩塌的趋势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哦?竟有此事?”方才到达地宫底部的霓临沨伸手抚上冰棺,敛眸沉思道,“真是稀奇——会是那个人做的么?”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梦红拂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道,“那可是一整个西极灵山诶——整个都从秘境里消失了。” “不仅如此,灵山对应的阆阙悬珠也消失了,”却吟啸撑着下巴思索着道,“虽说是离奇,但也多亏了如此,剩下三颗悬珠重新组成了平衡,堪堪维持住了秘境剩下部分的时空,使其免于毁灭的危险。” “嗯……”霓临沨若有所思,说着问道,“你怎么看,阿镜?” 这时,他身后一位推着轮椅的侍女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出声却是与样貌截然不同的沉稳女声:“有人拿了阆阙悬珠,借此取得了西极灵山的控制权。” 梦红拂如见虎狼:“什、什么?主公!您一直都在?!” “非也,”那侍女面无表情地转向她,“此乃吾附在侍女身上的一缕神识。” 梦红拂悬着的心放了回去:“啊……那就好。” “不过,吾之神识虽不是一直醒着,却与吾五感相通。” 梦红拂呆住了:“啊……啊?” 却吟啸好心提醒她:“意思就是你说过的话主公都知道。” 梦红拂惨叫道:“不要啊——主公你听我解释……” “红拂还是这么有精神,”阳如镜的语气中带了些笑意,又转头问道,“你何时回来,阿沨?” “快了,”霓临沨说着看向棺中人,“此行目标之一‘七生玄冰莲’被人捷足先登,我本以为没机会了,谁知峰回路转,又在此处寻到了一株。” “只是……这一株似乎也与我们无缘呢。”他轻轻叹了口气。 “缘兮祸福也,”阳如镜道,“不必强求。” “不过阿镜,还有一件事要劳你确定一下。”霓临沨说着与阳如镜对视一眼。 阳如镜会意:“交给吾即可。” 话音方落,只见侍女身上泛起红色光芒,随即一个红色光点从其眉心飞出,转而没入了棺椁之中。 霓临沨紧盯着发出红光的冰棺,藏在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 半晌,但见阳如镜的神识从棺中脱离,再次附在了侍女身上,霓临沨这才松了口气。 “此人身份不简单,凭吾之修为竟无法看出,”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慎重,“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与御家人脱不了干系。” *** 算无名将算忧生一行人护送至秘境外,又确认算悯心无碍后,便悄然离去。 只是走了不久,面前却突然有人拦路。 他抬眼看去,只觉得这两男一女似曾相识,故而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拔剑。 “先生不记得我们了?”为首的高大青年朝他拱手道,“我三人曾在秘境中受先生救命之恩,此番是特地来报答先生的。” 算无名道:“不必。” “欸,先生何须如此拘谨,常言道‘相逢即是有缘’,我们好歹也能做个朋友了罢。”那人生得浓眉大眼,人也异常热情,“我叫岳鸣渊,这是靖取罗,这位是兰锦烟,我们三个皆是散修,此番便是结伴来秘境探险的。” 岳鸣渊说着挠了挠头:“不过没想到这次秘境里出了这么多事,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最后险些没能出来,还好有我的两位友人出手相助……”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附和地点点头。 “……所以说啊,朋友就是多多益善,总能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上忙的,先生你说是不是?” 算无名不置可否,只道:“若无其它事,我便走了。” 他说着便要御剑离开,岳鸣渊见状马上改口道:“诶呀算先生等等!我说了我们是来报答您的!” 算无名皱眉:“你知道我名字。” “嗨呀,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先生的风采早在秘境里传开了。” 算无名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岳鸣渊觑着他神色,继续缓声道:“先生修为高超剑法卓绝,比之我见过的许多世家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可见算家家主确实有眼无珠。” 算无名彻底冷了脸:“别和我提他。” “就算如此,先生骨子里还流着算家的血,不是么?”岳鸣渊道,“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替算公子解决麻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先生的矛盾之处,故而希望想办法帮助先生。”岳鸣渊不紧不慢道,“我已说过,我们是来报答先生恩情的。” “哦?”算无名终于起了些兴致,抱臂问道,“那你们要怎么帮我?” “先生可听过‘七杀盟’?”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按:他俩没死,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有了夫夫共同财产(秘境:你礼貌吗) 秘境副本结束哩~ 第43章 真假之心(一) 明珠高悬,空谷幽深,原本安静的山林中忽然传出几声鸟鸣。 竹栖砚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了双眼。 仿佛脱离许久的魂魄突然归入了身体,他脑中一阵晕眩,竟有一种虚幻的恍惚之感。 竹栖砚微微动了动手指,咬牙撑着身子坐起了身,这一动作却引得全身散架一般地疼。 他少见地懵了一会儿,而后才神思归位,想起什么似得抬头看向了天空中的阆阙悬珠。 宝珠受他动作感应般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为一身狼狈的竹栖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他眨眨眼,就这样仰头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玉苍鸾带着一身寒意靠近,自上方低下头来与他对视。 他二人谁也没好到哪儿去——阆阙悬珠控制着西极灵山的时空,妄图取得灵珠的控制权便相当于正面与四分之一的秘境灵力抗衡,粉身碎骨都算是轻的了。 能够活着醒来,且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绝对是个奇迹。 竹栖砚仰着头眯起眼问道:“是你救了我么,玉苍鸾?” 那时他是带着赌一赌的心态去握住阆阙悬珠的——即使这前面的一系列筹谋他能保证万无一失,到最后的关键一步,却要完全靠气运。 说来也算可笑。 被灵力吞噬的千刀万剐之感做不了假,他以为自己赌输了,没想到…… “是又如何?”玉苍鸾伸手捧住他的脸,挑眉回问。 “真是不可思议呐,你竟这么好心?”竹栖砚嘲道,“这可不像你。” “这可不是好心,”玉苍鸾缓缓蹲下身低头,垂下的头发拂过竹栖砚脸颊,沉沉道,“是有报酬的。” 竹栖砚笑起来,他右瞳中现出半个青色印记,正与玉苍鸾左眼中受到感召而出现的半边印记相呼应。 两半印记从两人眼中浮出,在空中合二为一,而后旋转着隐入了天上的阆阙悬珠中。 ——原来那时两人皆将手覆在了变小的珠子上,意图强行将悬珠打上自己的神识印记,最终将悬珠的控制权一分为二,一人获得了一半的印记。 换句话说,从此以后,若没有完整的两半印记,便没有人能够进入隐于现世的西极灵山。 “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竹栖砚盯着头顶的人笑着,玉苍鸾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因玉公子一番‘好意’,这秘境现在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玉苍鸾冷哼一声,伸手轻轻掐住竹栖砚咽喉,“你原本是打算独吞这颗阆阙悬珠的罢。” 到那时,西极灵山变为他一人囊中之物,全然受他神识操控,别人便不能随意进出了。 玉苍鸾想到这里眼神一暗,手里动作微微收紧:“别想着索性抛弃灵山鱼死网破,竹栖砚。” “从现在起,你只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呵呵呵……”谁知竹栖砚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反倒笑得愈发愉悦,他喃喃道,“这才是你的目的么?我说,玉苍鸾……” 他挑衅地与脸色变冷的青年对视,轻声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呢?” “你要说真心话哦,”他抬起手来抚过玉苍鸾鬓边,恶劣道,“到底是因为这片秘境……” 竹栖砚说着收回手,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拉开了自己的衣领,用气声接着道:“还是因为……” 第61章 “啪”地一声,竹栖砚继续动作的手被玉苍鸾一把捉住。 “休想再耍诈,”玉苍鸾打断他的话,旋即迅速将竹栖砚的胳膊反剪,按着对方趴伏在地上,“我不会上当的。” 竹栖砚一怔,眼中厉色闪过,挺身就要翻坐起来,却被玉苍鸾掐着下巴压制住。 “不过……”玉苍鸾解开衣带慢条斯理地封住竹栖砚的嘴,一边悠悠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唔、唔唔……”竹栖砚仍在不断挣动,玉苍鸾见了却不恼,反倒如被取悦了一般勾起了唇。 “这条命到底是我救的,”玉苍鸾说着垂下头,以手指轻轻划过身下人微微颤动的背脊,“我合该从里到外仔细检查一番……” “……看看这副身子是否完好无损。” ………… 竹栖砚在浮沉中听到玉苍鸾含着低喘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不会想听的。” ………… *** 朝风颂在庭院里焦急地踱着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紧闭的殿门。 半晌,只见白玉镶金的大门无声打开,一众侍者从中列队而出,井然有序地立在了院中各处。 朝风颂欣喜地抬起头来,正看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在前方那人锦衣华冠,面若好女,形容相貌颇具不辨雌雄之美,却不显得弱势,反倒自带矜贵之气,若是仔细看去,能在其眉眼间看出一两分与朝风颂相似的地方。 朝风颂跑过去,一把投进了对方的怀抱:“大哥!” “风颂来了。”朝别赋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小弟的发顶,问道,“大哥还未来得及去看你,身体可好些了?” “我已没事了!”朝风颂从大哥怀里抬起头来,“令辞哥哥已着人看过了,但雅诗姐姐还是担心我,不让我随便乱跑,可我实在是太闷了。” “所以便来烦你昔叔叔?”朝别赋说着勾指刮了刮朝风颂的鼻尖。 “才不是!”朝风颂假装生气地躲开了,又垮下脸闷闷道,“我担心昔叔叔……他没事罢?” “小公子放心,”这时朝别赋身后的白发老者开了口,慢吞吞道,“昔妄语是强行冲破修为压制所以导致经脉碎裂,老道已喂他服下‘含元丹’,稍作休息几日便会没事了。” 朝风颂闻言直起身子来,向老者行了个礼道:“多谢问长老。” “欸,小公子何须多礼,老道可受不起,”名为“问浮元”的老者忙抬袖挥出一阵清风托起了朝风颂,摸着胡须笑了笑,“我看小公子进秘境一趟成长了许多,家主大人大可放心了。” 朝风颂闻言却不见多少欣喜,反而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嗯?风颂?怎么不高兴?”朝别赋问道。 “啊……没、没事,”朝风颂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大哥,既然昔叔叔无碍,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朝别赋笑着点点头,注视着朝风颂走出庭院,看到下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将他拥上了辇舆。 朝别赋回过头来,面上的温和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长老,昔妄语说在秘境中碰到的两人是他们罢。”他挥袖在二人面前展开一张通缉令,上面正是竹栖砚与苍峦两人的名字画像。 问浮元回道:“正是这二人。” “先前千佑晟提起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凶手,权当作顺水人情,才答应发出‘太微令’的,”朝别赋眼中狠色闪过,“没想到这二人竟敢惹到我朝别赋的头上。” “倒是小瞧他们了,”朝别赋重新端详起眼前的太微令,半晌缓声道,“昔妄言还在外面么?” “回家主大人,”一旁的侍者此时出声毕恭毕敬道,“昔大人正往东洲巡视商铺。” “叫她回来,就说他兄长为救风颂受了伤。”朝别赋沉吟道,又问,“照钧铭呢?” “左执法大人前日受太微府首席之命,去南洲各分部巡察了。” “这夫妻二人倒是忙得很,”朝别赋听罢笑起来,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最后拂了拂袖,抬步往前走去,“罢了。” 他道:“给雁孤宁传信,让太微府全员出动,务必尽早将绑架风颂的二人抓捕归案。” *** 算未予放下手中茶盏:“算悯心如何了?” “回父亲,”坐在他对面的算忧生执起茶壶为他续上,一边回道,“已经无恙了。” “那便好,此番我们无须多言,朝家自会急着捉拿歹徒归案。” “是。” “听闻你此次在秘境中招揽了不少高阶修士。” “算家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在秘境中与儿子同甘共苦过,是可以继续栽培的臣子。” “哦?”算未予慢慢拨了拨茶叶,眼神晦暗不明,“不入流的杂种也算?” 算忧生闻言动作一顿,他抿了抿唇,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嗒”地一声,瓷器磕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父亲如今还不以为是自己错了么?”算忧生声音并不高,却意义坚决,“当初若不是您一意孤行,四弟也不必遭受那么多苦难——若不是您杀了……” “住口!”算未予听了却突然爆发出冲天的怒气,一把将手中茶杯掷向对面之人,“不要和我提那个贱人!” 算忧生不闪不避,生生挨了这么一下,登时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从其中冒出,“唰”地流了下来。 算未予见状却未怜惜,反而愈发愤怒道:“别想和我玩苦肉计!你堂堂算家嫡长子,怎能替那些贱人说话?那个杂种怎么能称得上是算家的人?!” “……”算忧生垂下眼眸,不卑不亢道,“就算如此,四弟是算家人的事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父亲何不趁此机会与他言和,一来可以制止流言继续滋长,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四弟剑术天赋极高,必将是我算家的一大助益。” “你!”算未予拍案而起,伸出食指来恨恨指着对面异常冷静的算忧生,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们……好啊,你是不是和他商量好的——是不是那杂种蛊惑你了?” “父亲!”算忧生也站起身来,直视算未予道,“为何您对四弟有这么大的成见?就算……就算您不能认他,至少他也是个可用之人,为何不能……” “不可能。”算未予却无情地打断了他,冷声道,“只要我在算家一天,我就绝不会让他踏进算家的大门。” 他说完挥袖扫掉桌上茶具,而后在“噼啪”的碎裂声中夺门而去。 留下算忧生背对着大门伫立,半张面容隐在黑暗中,许久后默默叹了口气。 “公子何苦受这些气,”这时一人从屏风后走出,自然而然地拿出手帕,开始为算忧生擦拭额头上的血迹,“我看家主大人根本不可能让步。” “我便是想逼他做决断,”算忧生被扶着坐下,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许,“秘境中才故意放出无名是四弟的消息。” “没想到他如此坚决,”算忧生说着看向对面之人,“看来我们须另想办法了,少巽。” “也亏公子能忍得,”鹤少巽拿出灵药给算忧生抹上,就见顷刻伤口便恢复如初,他继续道,“只是四公子若是知道了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不知又作何感想呢。” 作者有话要说: #修真界今日头条: 《震惊!阆阙秘境竟沦为某夫夫共同财产!》 《绑架朝算两家公子!天级太微令在逃罪犯竹某和苍某或添新罪名》 《神秘的算家四公子?算家模范夫妻滤镜破碎!》 第44章 真假之心(二) 中洲,太微府诏狱。 巨大的法阵从空中罩下,将整座监狱封得密不透风。法阵内由灵力驱动的重重机关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彻底阻断了这座监狱与外界的联系。 诏狱中关押的都是曾上过太微令的、在修真界引起过腥风血雨的、罪大恶极的犯人,他们中不乏修为高强或是精通奇诡之术的修者,是以太微府特地请算家阵法大师与御家炼器大能联手打造了这座号称有进无出的监狱。 不过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平静的夜里,诏狱中的某处突然爆出一声炸响。 下一刻,笼罩整个诏狱的法阵光芒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 玉苍鸾掬起一捧河水仰头浇在自己脸上。 他全身只着一件亵裤,下半身浸在水中,及腰的长发披散,遮住上身优美的曲线,任由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与发梢流下。 玉苍鸾伸手撩起额前沾湿的发丝,就听到身旁“哗啦”一声,白虎小花纵身跃入了水中,而后朝他游了过去。 他被溅了一身水却不见恼怒,反倒轻笑着抬起手摸了摸主动凑过来的白虎,神情是少见的放松。 一人一虎在这厢玩闹,冷不防远处山头忽然射来两道灵力凝成的劲风。 第62章 玉苍鸾敏锐地扭头,伸手拍向水面击起一片水花在空中结成冰针迎向对面的攻击,同时顺势一跃跳到岸上抬手一勾披上了衣袍。 冰针与劲风在半空中相撞,随激荡的灵力碎成一片水雾,下一瞬,但见一道青色人影破开雾面御剑靠近了岸边的玉苍鸾。 落地的同时,竹栖砚脚下的长剑顿时化作数把短匕浮在他周身,又随着他动作袭向了对面的玉苍鸾。 玉苍鸾转身躲过利器,一边不慌不忙地系上了里衣结带。 竹栖砚眼神一凛,抬手抓住其中两把匕首旋身攻向玉苍鸾喉间。 玉苍鸾向后一闪避过锐利刀锋,又将外袍拿在手中一抖,将袭向自己空门的几把飞刃朝对手打了回去。 竹栖砚见状将上身后仰,任由短匕飞回自己身周,他自己则舍了利器劈手抓住了玉苍鸾飘起的外袍,随即手中使力将对方朝自己的方向拽来。 玉苍鸾一挑眉,顺势随竹栖砚的力道翻身跃至半空,而后长腿一伸勾住空中的飞刃向竹栖砚后方射去。 竹栖砚却如同身后长了眼,迅速转身躲开,同时将腰身就势缠上原本抓在手中的衣袍,由落地的玉苍鸾轻轻一拽凑到了对方近前。 短暂的停息间,两人已面对着面,视线相触,呼吸相缠,几乎唇齿相依。 追逐交缠的眼神中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下一刻,竹栖砚勾唇轻笑一声,将靠近时顺手抓住的匕首尖端轻轻递到了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却好似早就预料到一般,面上未见丝毫讶异,反而冷哼着甩开了手中攥紧的外袍。 竹栖砚沿着他力道旋身离开缠在腰上的衣袍,而后再翻身徐徐落在了半空中其中一把匕首刀刃之上。 玉苍鸾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如有默契一般跃起,与俯冲而下的竹栖砚交手在了一起。 竹栖砚两手使刀攻势如凌风,同时还御使身周几把飞刃见缝插针地干扰对手攻击。 玉苍鸾则不紧不慢见招拆招,一边抬手挡住袭向自己的刀刃,一边挥起外袍当作武器干脆利落地扫向交手之人。 一来一往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但见风声簌簌,落叶萧萧,刀光凛冽。 双方战至酣畅,只见竹栖砚一个落地旋身反手上挑,迅速欺身至玉苍鸾近前,而玉苍鸾则收了攻势,同时顺手一转外袍,将其披在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黑色衣袍随玉苍鸾倒下的动作而扬起,将竹栖砚也拢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轻柔的怀抱。 玉苍鸾倒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眼中神色莫明。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无声对峙。 半晌,竹栖砚收起了抵在身下人喉间的刀背,勾起嘴角笑道:“不差——风水宝地果然养人。” “过奖,”玉苍鸾回敬道,“你这份闭关几年后的见面礼我就收下了。” 自从在西极灵山中醒来后,两人暂且向对方妥协,默认了共有阆阙悬珠控制权的事实。 如此一来倒也少了许多麻烦,这方秘境不存于现世,任凭绑架案和大闹秘境之事在外界吵得如何沸沸扬扬,太微府的人也找不到升至通缉榜首的两位“天”级太微令罪犯的踪迹。 而灵山灵气丰盈,灵植灵兽千奇百怪,是绝佳的修行之地,于是二人索性呆在灵山中潜心修炼起来。 如是过了几十年,玉苍鸾已攀至金丹后期,而竹栖砚亦成功渡过秘境雷劫,又在结丹后为巩固修为而闭关数载。 竹栖砚起身招来一直躲在远处的小花,问道:“你此次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我要出去一趟。”玉苍鸾跟在他后面道,“你和我一起。” “说得好像我有别的选择似的。”竹栖砚嘲道。 ——拜阆阙悬珠所赐,他们两人现今只能同进同出了。 “是为突破元婴期做准备。”玉苍鸾却兀自往下解释起来,“顺便一探当今局势。” “好罢。”竹栖砚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拍了拍蹭着自己撒娇的白虎脑袋,“小花,你看家。” 这无心一言却叫玉苍鸾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 两人出了西极灵山,直直往南洲岐渊而去。 岐渊一带乃是南洲乃至全修真界著名的灵矿产地,不同于其它寻常矿藏,此地所产的矿石具有独一无二的天然的强抗雷性,故而成为了高阶修士渡劫时首选的御器材料。 岐渊灵矿名声大,更有七大世家联合把控经营,若想要获得渡劫所需灵器或宝器,需要花高价向七大家购买原材料或者直接买入成品。 但这条正规途径对于正受太微令全修真界追捕的玉竹二人显然不现实。 于是两人选择直接潜入灵矿产地,取得炼制御雷灵器所需的矿石。 玉苍鸾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如同上次进入笛家矿产一般摸进岐渊挖到灵矿就走。 可当两人趁着夜黑风高接近岐渊时,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灵矿工地上似乎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远远望去灯火通明,异常吵闹混乱。 竹栖砚立马拉着玉苍鸾隐入了附近的一处山头,两人敛了气息,手指相触,顿时神识连成一片,朝着周身铺开。 工地上发生的一切顿时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一群矿工打扮的凡人正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高喊着冲向矿山北边的一处高楼,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愤,竟把高楼上出现的御剑抵挡进攻的修士逼得几乎无力还手。 矿工中有人喊道:“冲进去!赶走这帮草菅人命的世家!” “还我阿爹阿娘性命来!” “凭什么你们千年万年高高在上,我们却只能为灵矿生、为灵矿死!” “赶走世家!夺回灵矿!” 那高楼里显然是驻守在此的世家修士,平日里不过做些监工之类的悠闲伙计,此刻面对这群不知死活的反叛矿工多半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靠蛮力镇压,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这些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 “先抵御一阵,我去请上面派来的人!” “什么?来的是谁?我怎不知?” “你平日里只惦记着自己兜里的灵石!你知道个锤子!” “……” 御庚辰来时,便见到反叛的矿工们都已经攻上了控制整座灵矿阵法的塔楼,而世家这边负责镇守的修士则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劲,”多年过去,御庚辰已然长成了秀颀英俊的青年,他迅速思索道,“且不说这些矿工为何突然叛乱,这番有组织的进攻和刻意为我方修者设下的压制修为的法术都不简单。” “这次的动乱显然是有预谋的,且对方一定有个领导者,只是……如何找到这个人呢?” “公子何必费这些心思,”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御庚辰身旁,他俯视着下面乱作一团的局面,态度傲慢道,“依花某所见,不如直接取来‘龙蛇铳’将这些虫豸都消灭为好。” “不可。”御庚辰沉声道,“如今我方的人和他们混在一起,怎能不看情况暴力镇压?更何况尚不清楚他们的反叛缘由……” “呵呵,”对方却冷笑着打断他,“公子还会在意这些渣滓的性命么?” “花胄莘!”御庚辰转过头去轻斥道,“请你收敛一点。” “是,是。”花家大公子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但面上仍是答道,“谨遵公子之命——只是这样一来,不知公子有何方法对付这群疯子呢?” 两人说话间,反叛的矿工已经攀上了他们所在的塔楼顶部,意图夺取放置在这里的阵眼,又被守卫在两人身边的高阶修士打了下去。 “……”御庚辰沉吟一瞬,下了决定,“我去将他们的领导者引出来,花胄莘,你守好这里。” 他说着向花胄莘耳语一番,见对方点头答应了,御庚辰抬脚踩上栏杆,足尖一点跃至灵矿上空。 金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笼罩在众人头顶,仅使用普通法器的凡人如何能敌,纷纷被瞬间压倒在地。 御庚辰眉头轻锁,明显感觉到压制修为的法术的重心在从塔楼向自己这里转来。 他闭上双眼开始细细感受,而后在某一刻猛然睁开了双眼。 ——找到你了! 御庚辰嘴角微扬,悄悄催动“千里咫尺”瞬间移动到了对方身后,将那毫无防备的人一把拎了起来。 “尔等快快住手!”御庚辰将那人双手反剪押着升到了半空,对着塔楼上和工地上的反叛矿工高声道,“你们的发动者已在我手中了!” 工人们果然出现了动摇:“头儿!” “快放了头儿!” 谁知御庚辰手中那人丝毫不惧,反而对众人冷静道:“别管我!快夺阵眼!” 人群听了他命令,似乎有短暂的停滞,而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攻势和战术,目标一致地朝塔楼攻去。 第63章 御庚辰见状暗暗咬了咬牙,不再停留,迅速向远处飞去,一边朝仍在抵抗的修士喊道:“撤退!回越溪!” 一众世家修士闻言,纷纷不再恋战,眨眼间随御庚辰退了个干净。 *** 这夜的岐渊叛乱以矿工们占据灵矿、取得控制整座灵矿工事运转的阵法终结。 御庚辰则带领原本镇守岐渊灵矿的修士暂时退守紧邻岐渊的越溪。 已近子时,修士们都在临时的驻扎地休整,御庚辰却在自己的住处里焦急地踱步,思考着应对之策。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许久不见,御大少爷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御庚辰心中大惊,转过身来一看,却见一道熟悉身影正倚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展开了折扇。 “你!”御庚辰脑中警铃大作,一边飞速思索脱身之法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冷不防听到背后又响起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 “我看不然,他的反应力还是这样差。” 作者有话要说: 写他俩打(调)架(情)时我的脑内bgm:不如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 御庚辰to主角二人:你们不要过来啊!!! 最近在学车 所以更新会慢点/(ㄒoㄒ)/~~ 第45章 真假之心(三) 御庚辰登时被定在了原地,愣愣张口道:“你们竟然没……” 他说到一半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没怎么?”竹栖砚一掀下摆跃下了窗沿,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朝他走来,笑道,“‘竟然没死’么?” 下一刻,竹栖砚猛地凑到御庚辰面前:“多谢关心,我们活得好好的。” 御庚辰不自主地后退半步,却冷不丁地感觉到撞上了什么,玉苍鸾挡在他身后,接道:“让你失望了。” 御庚辰被前后夹击,只得徒劳地开口分辩道:“我不是……” “倒是少爷变了许多,险些叫我们认不出来了。”竹栖砚直起身子,打断了他的话。 御庚辰识趣地闭上嘴,只拿打探的眼神看向对方。 竹栖砚见状轻笑出声:“少爷不必害怕,我二人不是来打扰你的,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他说着抬扇掩唇,一双狐眼微眯,盯着御庚辰缓缓道:“还请少爷将从塔楼里拿走的一半阵眼借我们一用。” 御庚辰一惊。 是了,他那时虽然叫世家修士撤退,但却事先通知花胄莘取下了控制灵矿阵法的一半阵眼。 这样一来,表面上是矿工反叛成功,但他们也未能真正取得岐渊的实际控制权——岐渊灵矿的阵法分为内外两部分,塔楼内剩下的一半阵眼仅控制灵矿的外围防御,而世家这边掌握的一半阵眼则控制着开采灵矿的禁制。 换句话说,反叛者们如今也只能用阵法严格控制人员进出岐渊,却没办法动用岐渊里的灵矿。 趁乱混进灵矿里打算浑水摸鱼的竹玉二人因此扑了个空。 御庚辰问道:“你们要灵矿做甚么?” “少爷何必明知故问,”竹栖砚转身在房间里慢慢转悠起来,“灵矿用来做什么你们御家不是最清楚了。” 御庚辰一怔,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不假思索道:“我可以给你们阵眼,还可以用御家的资源为你们炼器——作为交换,请你们帮我解决此次叛乱之事。” “少爷也学会狮子大开口了,不简单呐。”竹栖砚这样说着,却是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是你们先表露交易的意图的,”御庚辰这会儿反倒冷静了下来,沉声分析道:“若只要阵眼,你们大可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获得,可你们却选择来找我,甚至还笃定我不会暴露你们的身份——若没有更多的需要,你们是不会走这一步险着的。” “嗯……”竹栖砚听罢笑着拍了拍手,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似信非信道:“还有么?” 御庚辰一噎,沉默了下来。 “说的很好,我们似乎也没有不答应你的道理呢。”竹栖砚支着头,目光却看向御庚辰身后的玉苍鸾,悠悠道,“不过少爷根本没必要请我们替你解决叛乱吧。” “据我所知,七大世家在各地的分部都安排了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坐镇,越溪岐渊作为你们共同经营的灵矿,更应该一直有大能轮流看守才对——对于他们来说,解决此事再简单不过了,直接一招下去便可永绝后患。” 御庚辰听了他的话却有些欲言又止,竹栖砚见状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就见御庚辰半晌张口道:“说来也奇怪,日前轮到镇守此地的应是阳家的修士,可我来时却听闻他已消失许久了。” “确实稀奇,”竹栖砚说着却对另一件事起了兴趣,“说起来,此番御少爷怎么想到亲自来灵矿上的?” 御庚辰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吸了吸气道:“这你们无需知晓。” “为何不向本家求助,”身后一直未发一言的玉苍鸾此时先于竹栖砚开了口,“你大可请你御家养的高阶修士来解决,左右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 “再不济也该有御家炼制的杀器出马,这样方才在叛乱现场便可摆平一切。” “不可,此次反叛处处透露着反常,想必有人在背后操纵,若强行镇压,不仅无法揪出幕后之人,甚至有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御庚辰说着收起了一直戒备的状态,抬步走到竹栖砚对面坐了下来。 “我抓了他们在现场施行压制修为法术的人,那人看起来是反叛矿工的头领,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找寻突破口。” 玉苍鸾跟着他一同走到了座位上,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竹栖砚身边。 “原来少爷不止想镇压叛乱,还想找出幕后之人,那确实挺麻烦的。”竹栖砚说得却轻巧,不见一点发愁。 他把玩着扇子,似是无意般提起:“想必是打算借平息此次事端向御家的附属世家显示自己的能力罢——看来少爷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太容易。” 御庚辰被戳中心事,顿时显出几分泄气和疲惫来,垂下头低声道:“实不相瞒……” 原来从阆阙秘境出来后,御庚辰便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回到了御家,向众人哭诉了他们一行人在秘境中遭竹玉二人迫害几乎全灭的事情,他本人虽没有被杀,但也被两人绑架,又在朝风颂和算悯心面前被竹栖砚打得半死,所幸最后捡了半条命,这才能逃出秘境。 御庚辰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对面两人的神色,就见玉苍鸾面无表情地评论道:“故事讲得不错。” “……”御庚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了下去。 御钦霄自是又心疼又愤怒,当即将此事告诉了朝别赋,请求严惩罪魁祸首,朝别赋本就正在气头上,自是不在意再给“太微令”上的两人多添几项罪名。 而御家下属的一众世家则是有苦难言,虽有一肚子火气却不能对着一副死人脸的御庚辰发泄,但平白失了自家的继承人却是对他们巨大的打击。 如此一来这些世家倒是收敛了不少,对着御钦霄也不敢太放肆了,可事情却并未好转太多。 原因便是有几个世家因故没有参加秘境历练,侥幸躲过一劫,他们在此事之后势头渐盛,其中便包括了花家。 花家明显是要借着这件事稳固在御家的地位,甚至还想更进一步套近乎,故而花家家主欲以保护之名,让花大公子花胄莘时不时跟着御庚辰行动。 “好不容易那几个嚣张的世家不再作妖了,以前不太激进的几家却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御庚辰说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气愤道,“爹又态度软弱,任由他们折腾,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竹栖砚真就听故事般惬意地摇起了扇子,此时插|进话来点评道:“少爷心气还是高呀,不过有些事还是莫要太过急躁的好——我还是问你,你此次为何亲自来这里了?” “呆在本家还要受气,更何况……”御庚辰说到一半却转了话头,“正好爹说御家要负责此次视察,原本是要重家去的,他们最近和司家斗得严重,无暇自顾,我便向爹提出亲自来了。” 他说完却突然发现了不对之处,背后顿时惊出了冷汗。 “所以说,你可明白了御家主为何选择当个窝囊废维持现状么?” “对,表面上看御家内部受附属世家挟制,外面受六大世家压迫,但实际上御家正是借着拥趸的力量互相制衡,同时也因此让六大世家不敢轻易对其动手,从而维持了现在这种表面的平衡。” 御庚辰如梦初醒:“所以爹才……” “御家家主虽然没有让家族振兴的能力,但也勉强能做个守得住家业的主。”竹栖砚少见中肯地评价道。 御庚辰咬了咬嘴唇:“可是我……” “不过他这法子能成功还是因着御家在修真界特殊的角色——修真界大小世家林立,修真者更是不知凡几,但真正的专业炼器世家连十指之数都没有。” 第64章 “依附于御家的世家们深知此点,故而默许了这种平衡,同时也更希望御家由你爹这样的态度温和、善于制衡周旋的当权者坐镇。” 御庚辰瞪着眼看向他,竹栖砚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方才避而不谈的话:“我想,你选择离开本家来到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要躲避世家的暗杀罢。” “从前他们看不起你、排挤你,是因为你懦弱窝囊,但自秘境之后,其他世家元气大伤,暂且没有选出新的继承人,可你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开始崭露头角,表现得激进——你以为是他们不相信你的能力,其实是他们开始畏惧你会打破平衡。” “……”御庚辰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只喃喃道,“原、原来如此。” “所以御庚辰,你可要想好了,”玉苍鸾此时接过话头,看向对面的青年沉声道,“是选择和你爹一样做一个中庸之主,还是决心釜底抽薪打破这一切。” “我有的选么?”御庚辰握紧拳头,“花胄莘就在旁边的房间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暗处还不知有多少人潜伏,六大世家虎视眈眈,从此次叛乱未派一兵一卒前来支援便能看出。御家只有我一个小辈——我必须要往前走。” “这表情不错,”竹栖砚笑道,“那你可是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御庚辰。” 御庚辰惊讶地看向他——印象中,这是竹栖砚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慢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直视对面之人道:“你们从我这里得到了这么多情报,是否也该支付一些酬劳,如此才算你们口中的公平交易罢。” “好啊,”竹栖砚依旧说得云淡风轻:“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我很好奇你会做到什么地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此事或许是个契机,”御庚辰思路也活络了起来,“我可借此除掉自己身边潜在的威胁。” “哦?原来如此,我等自然愿意效劳。”竹栖砚说着合起折扇轻轻抵住上唇:“那么就此成交。” 御庚辰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却没有抓住。 “眼下先着手此间的事,”玉苍鸾未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立时接上竹栖砚的话开口道,“你可先去和那位反叛首领交涉,探探对方的态度。” *** 竹玉两人乔装改换容貌,作为御庚辰的侍者由对方带着前往关押反叛者头领的房间。 两人并排跟在御庚辰身后,表面上低头沉默不语,交叠的衣袖下手指则不经意地触碰在了一起。 “只要花胄莘的性命的话,没必要多费这些心力,”识海之中,玉苍鸾抱臂道,“除非你真的想掺进这次的反叛事件。” “嗯……你说得也没错,杀一个人确实容易,”竹栖砚托腮看向他,“但若这个人变成花家大公子时,他的死却也会给你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你跟御庚辰谈判这么多,也只是想让他顺理成章地默许我们处理花胄莘。”玉苍鸾挑了挑眉。 “是啊,这样出了事有人担着,你可放心出手了,”竹栖砚冲他笑笑,“若你觉得会脏了自己的手,我也可借刀杀人。” “也是,毕竟有现成的反叛者能利用,不过我玉苍鸾还用不到这种计谋。”玉苍鸾说着眼神暗了暗,“我自会亲自动手。” “随便你,”竹栖砚无所谓道,“比起一个将死之人,我还是对岐渊的事更感兴趣呢。” 说话间两人已随御庚辰停在了一个布满阵法的牢房前。 一个矿工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里面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之后警惕地睁开了双眼。 之前在叛乱现场御庚辰不曾看得仔细,如今在灯光下才端详起对面这位反叛头领的样貌来。 青年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身材是常年劳作的结实,长发发尾有些天然的卷曲,眉目俊朗明快,又带了几分文气,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最是引人注目。 ——这个人具有天然的领袖气质。 御庚辰这样想着,朝对方郑重开了口:“又见面了,樗旻枢先生。” 第46章 真假之心(四) 照钧铭连通阵法,便见一道虚影立时出现在自己对面。 “什么事?”他问道,“昔先生留下的追踪术法显示,之前朝家家主要找的那两位‘天’级太微令罪犯又出现了踪迹,我已将这个线索告知首席,为何却被按下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落萧河沉声道,“前日诏狱异动,有人越狱了。” 照钧铭一怔,继续问道:“是谁?” “‘天’级太微令第一号罪犯,”落萧河眼色晦暗,“雾赦己。” 照钧铭震惊不已,而后面色复杂地看向对方:“可她不是你……” “是。”落萧河却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该知道,找到并抓回她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是为何我现在才来找你的原因。”落萧河接着道,“此事暂时还未公开,右垣的人正在想方设法追查此人的去向,目前只能确定她往南洲去了。” “明白了,”照钧铭会意,“我会先派人在南洲全境追踪。” “不要将犯人的消息透露出去,”落萧河点点头,又道,“我稍后也会动身去你那里。” *** “御先生,您好。” 樗旻枢面色不变,一双明眸定定看着对面之人,静静等待着对方发话。 御庚辰见状继续道:“我已派人查清了你的情况,你祖上皆是岐渊人,世世代代在灵矿上做工,是也不是?” 樗旻枢点点头,没有否认:“是这样的。” 御庚辰:“你十二岁时,父母因一场矿难而死,不久后照顾你的祖父也过劳而死——你是因此才发动这场叛乱的么?” 樗旻枢听了他的话,面上闪过一丝悲痛之色,而后神色又恢复如常,冷静开口道:“诚如先生所说,那场矿难确实使我家破人亡,但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迁怒非人的世道,草率发动他人为我的悲惨献身,却是十分卑劣的行为。” 御庚辰一时哑口无言:“那你……” “我会这么做,不是因为这座灵矿夺走了我家人的性命,而是因为它夺走了我们矿工、我们普通人的命运。” 樗旻枢继续问道:“御先生,您认为我与您的差别在哪里呢?” 御庚辰:“这……” “是我没有您修为高么?是我没有您有钱么?是我没有您有修养么?”樗旻枢反问道,“这些或许都是您心中的答案罢。” “又或许都不是,”他又自顾自摇摇头道,“只是因为您打心底认为,我是比您低贱许多的一介常人、一个矿工罢了。” 御庚辰:“我……” 樗旻枢缓缓道:“所以在听到我们矿工联合起来夺取灵矿的时候,您们想到的是反叛、是愤怒、是鄙视——是世家高高在上的轻蔑。” “可我们只是希望夺回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御先生,当您们在衣食无忧、潜心修行时,您不会知道,有人在顶着烈日劳作种植灵石、有人在如法器一般不知疲倦地开采矿石、有人在为了一顿饭而堵上性命去打猎灵兽。” “我们同您们有什么不同呢——就因为您们是世家,我们不是,我们就生来要为您们劳作、为您们拼命、为您们而死么?” “难道只有世家人能修炼得道、呼风唤雨,其他人就只能一辈子生老病死、命若飘萍么?” 御庚辰已经完全被他的说法震惊了,一时没回过神来。 一旁的竹栖砚及时打断了樗旻枢的话:“所以你仇视的是整个修真界世家。” “不是,”樗旻枢闻言扭头看向他,否认道,“我不平的是这个世家与常人对立的世道,我要打破这不公的秩序,我要反抗这吃人的规则,我——我们要的是能够自己掌握的未来。” “哦,”竹栖砚不为所动,“所以你为了改变现状,特地自学成材开始修炼?” 樗旻枢被他再次打断,面上却不恼,只是滴水不漏地回道:“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竹栖砚接道,“在下只是佩服先生竟能无师自通,仅凭自己学会复杂玄妙的压制修为的术法。” 他又问:“矿工里的修行者都是你教他们修炼的么?” 樗旻枢并不回答,只是道:“先生莫要小看我们这些‘常人’。” “不敢不敢,”竹栖砚抱拳作告罪状,“看你放心留他们守住灵矿,自己只身赴险深入敌营,应是十分相信他们的实力的。” 樗旻枢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竹栖砚继续道:“与先生一番交谈下来,在下知你心思缜密、计划周全,想必是早已预料到我们来此的用意了。” 樗旻枢与他对视,却不受他引导,反而以眼神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不想竹栖砚轻笑一声:“但我们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试探先生,与之相反,我们是来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的。” 第65章 樗旻枢微微惊讶,像是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但他仍然不紧不慢回道:“愿闻其详。” 竹栖砚也不慌不忙道:“先生和你的同伴们并未夺取岐渊灵矿的整个控制权——塔楼上一半的阵眼仍在我们手里。” 樗旻枢与御庚辰同时一惊。 御庚辰险些就要绷不住面上的淡定,飞身扑过去堵住竹栖砚的嘴了,却被玉苍鸾自身后轻轻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竹栖砚直视着牢中浑身暗暗紧绷的人,继续道:“在下的话先生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不过有一点还望你知晓——我们之所以只将你关在这里,而未进一步对你或者你的同伴施以威胁,也是在释出谈判的诚意,我们希望尽快平息此事,你们也希望减少损失,既然我们还能面对面交谈,也说明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御庚辰配合着点点头:“先生该知道,若我立刻搬来高阶修士解决,你和你的同伴都会随着你们的理想灰飞烟灭。” 竹栖砚也道:“要如何抉择全赖先生斟酌,我等便不再打扰了。” 玉苍鸾轻点御庚辰背后,对方立刻会意,转身便朝外走去,他与扭头的竹栖砚对视一眼,也跟着御庚辰离开了牢房。 只留下牢中端坐着沉默的樗旻枢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 待回到房中,御庚辰立刻改变了原本一派沉稳的神情,转回头焦急道:“为何要将阵眼之事告诉他?我原本是打算以此为筹码,让岐渊的矿工不能轻举妄动,也为之后取回阵法控制权留后手,你这样一来岂不是将我们的底牌交了出去?” “非也非也,”竹栖砚慢悠悠道,“我且问你,你今日去与樗旻枢交涉是为了什么?” 御庚辰回道:“为了向他套出此次叛乱的目的,以及是否还有其余幕后之人。” “你原本打算怎么套?” “你也看到了,我们掌握了他的信息,一一与他对峙总能找到他的弱点。” “那你成功了么?” 御庚辰一噎:“……” “你犯了两个错误。”竹栖砚走到他面前道,“其一,这是你第一次与对方交涉,你所了解的只是他的生平,却不知他的为人,此乃我们的一大弱势。” “可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御庚辰反驳道。 “这便是其二,”竹栖砚转头看向他,“在对话中,你试图以你掌握的信息控制谈话的走向,可事实却是此人心性坚定非常,不为所动,甚至能反客为主,反而让你跟着他的思路走。” 御庚辰回想当时的场景,顿时沮丧了几分。 “他是个善于掌控、善于说服的人,”竹栖砚说着微微眯起眼来,“你显然已经被他影响了却不自知。” “谈判进行到这个时候,我方便已处于被动了——你打出的攻势被对方不着痕迹地化解,换句话说,你准备的筹码已经没有用了。” “这时不妨以退为进,我们主动释出信息和诚意,其实反而是扰乱对方的计划。” “樗旻枢原本以为他的安排不会出错,但是现在出现了与他预期不符的可能,看似是他获得了信息,实则是我们把压力和焦虑给到了他那边。” “他需要首先判断这个信息的真假,进而做出决定,如何解决阵眼的问题——他必将会主动出击,继续试探我们和你交涉,或是绕过你直接想办法拿到阵眼。” “况且此次我们对于他的试探也并非全无结果,他的修为和法术不简单,绝不可能是自己炼成的,我想,可以确定是有人在背后支持这些矿工,指导他们修炼、给他们提供术法和法器。” “以他的性格,我推测这些人和他是某种合作关系,而合作的利益极可能就是灵矿本身,那么,这一半阵眼的消息就算不能让他自乱阵脚,也会迫使支持矿工的幕后之人出手。” “一旦对方出手,就会露出破绽,从而让我们有机可乘。” 御庚辰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我们只须做出两手准备即可,事情重新回到我们的控制范围内了。” “不错,”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玉苍鸾开了口,“你大可在此观察樗旻枢的动向,看他是要联络自己的同伴还是有别的要求。” “我们则去留意前来夺取阵眼之人。” “好。”御庚辰一边思索一边问道,“若他们来了你们又待如何?” “这嘛……”竹栖砚看向他笑道,“要看你敢不敢赌一把了。” *** 又过了几个时辰,在屋中等待的御庚辰收到了看守的通报,说是樗旻枢有话要与他谈。 “将他带过来。”御庚辰在座位上坐定,对来人道。 不一会儿,樗旻枢被人带着出了牢房,向御庚辰住处走去。 在路上经过某个人时,他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手里塞了一张灵符。 与此同时,临时存放阵眼的房间里,降临了几位不速之客。 “几位来得好巧。”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几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朝声音来处警惕地看去,就见玉苍鸾手中闪起电光,轻巧地落在了阵眼旁边。 他轻勾嘴角,笑道:“只是这阵眼却不能叫你们轻易取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这两章逐渐朝着辩论大会的方向去了。。。 玉苍鸾:终于轮到我干活了 第47章 真假之心(五) 来人一共四人,见状皆是一惊。 玉苍鸾趁他们来不及反应,抬手朝阵眼伸去,眼看手指便要触到阵眼边缘,却见其上突然迸发出一道蓝色阵法,将他隔在了外面。 玉苍鸾怔了一怔,皱眉收回了手,而后眼神一凛,迅速回身接下了对面攻向他的数道灵力。 但见来人分作两路,其中三人默契地移动将玉苍鸾包围,牵制他行动,最后一人则直接朝阵眼处奔去。 玉苍鸾伸手接住迎面挥来的携着巨大灵力的铁拳,又借势跃起躲开远处一人扔来的数道灵符。 他在空中翻身,长腿一伸踢开随后冲过来的一人,又再次旋身抬脚挡住了面前之人再度攻来的拳头。 由于是在室内,加之几人行的是偷窃之事,故而双方都不敢放开招式,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玉苍鸾周旋在三人的夹攻之间,表面上看是三人包围了他,实则是他隐隐控制着胶着的战局。 四个人轻手轻脚地打了几十回合,却见先前那冲向阵眼的人竟已破解了防御阵法,将阵眼收在了特制的锦囊之中。 和玉苍鸾交手的三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而后果断收手,撇下玉苍鸾从窗口跳出了房间。 “休走!”玉苍鸾冷喝一声,脚尖一点追着他们上了半空。 几人似是没料到对方这么难缠,又似是形成了一些分歧,竟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玉苍鸾挥手招雷朝几人所在的方向劈去,对方被迫分开,其中一人此时沉声道:“改变计划,你二人拿着阵眼先撤,我们牵制住他!” 四人点头确认,便要如先前一般分头行动,不想玉苍鸾抬手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就见天际骤然落下无数紫色闪电,如毒蛇一般蜿蜒着锁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四人极力突围,却始终无法逃出这雷电织成的牢笼,不免焦急了起来。 “!”几人这才明白之前玉苍鸾在房中收敛了许多,如今离开了世家驻扎之地,他才展露出自己的实力。 见强行闯关不可行,先前开口的那人转向玉苍鸾,问道:“不知先生要这阵眼所为何事?” “哼,”玉苍鸾抱臂落在不远处,冷哼道,“与你何干。” 他说着掠至几人近前,抬手就要去抢对方手里的阵眼。 “自然与我等有关,”说话的那人挡在同伴身前,继续道,“现今阵眼还在我等手里,此物对我们也十分重要,与其在此争个你死我活,不如先生与我们合作如何?” 玉苍鸾动作一停,挑眉道:“哦?” 对方仍旧护着阵眼,接道:“想必先生求阵眼也是为了打开岐渊灵矿,如此一来也算与我等目标相同,不如我们就此收手,一同前往灵矿法阵处,合作打开灵矿,而后各取所需。” “听上去不错,”玉苍鸾思索着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那人一顿,问道:“先生请讲。” “我要见你们的主事人。”玉苍鸾说着收紧了闪电牢笼,眼见对面几人浑身一震。 “何必遮遮掩掩,”玉苍鸾冷笑道,“来此拿阵眼的除了现今占据灵矿的人不可能有其他,你们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如此一来,我自然须得掂量掂量你对我所言的分量——合作可以,但我要听你们中能说得上话的人亲口承诺。” “否则,”他说着手中现出“噼啪”作响的闪电,趁对方犹豫的片刻隔空一把拎起了那拿着阵眼的人,冷声道,“我自可以在此了结了你们再取得阵眼。” “住手!”对方肉眼可见地慌了,忙对他点了头,“……好,我们带你去。” 第66章 *** 御庚辰正襟危坐,看向对面被人带进来的樗旻枢。 “樗先生,请坐。”他抬手示意面前的位置。 樗旻枢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道了谢便信步走上前来落了座。 他们彼此相对,若忽略了樗旻枢手腕上带着的镣铐,倒像是一对要谈心的好友。 御庚辰端起手边的茶杯浅酌了一口,率先开了口:“不是先生此次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谈呢?” 樗旻枢朝他微微一笑:“我想通了,我会告诉先生您想知道的事情——譬如我这一身修为与法术到底从何而来,以及我的合作者的身份。” “哦?”御庚辰动作一顿,语气中带了些意料之外的惊讶,“请讲。” “不过我有个前提条件,”樗旻枢仍旧不紧不慢道,“我想请公子允许我带您去一个地方,待到了那里,我再告诉您一切。” “好大的口气,”御庚辰放下了茶杯,直视对方,“可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我做不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樗旻枢与他对视,面上笑容不变,“先生在捉了我之后没有急于反攻岐渊,想必也在等一个机会,如今我将这个机会拱手相送,您没有不抓住的道理,不是么?” “……”御庚辰紧紧盯着樗旻枢这张波澜不惊的面庞,心思百转。 “带路罢。”他最后抬起手,朝对方示意道。 *** 四人在前方带路,玉苍鸾御剑紧随其后,一路飞回了岐渊。 见灵矿塔楼已近在眼前,那先前答应了玉苍鸾的人一把拉着持有阵眼的同伴加快速度落在了地上巡逻的人身旁。 对方见是他们,面上闪过喜悦:“你们回来了!阵眼拿到了么?” “拿到了,”那人语气焦急道,“只是遇到个大麻烦,快拉响警报,叫大家挡住那人!” 巡逻的人尚没来得及消化他说的话,那人见状一把扯过他腰间的令牌,举在嘴边大喊道:“快!关闭结界!拦住那黑衣人!他要抢我们的阵眼!” 登时四下里在灵矿巡逻的人都收到了消息,玉苍鸾前脚刚迈进灵矿的阵法,抬眼便见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而来。 而身后的阵法已然关闭。 “呵,”他面上淡淡不见喜怒,只是声音愈沉,轻嗤道,“这便是你们的诚意么?” 玉苍鸾翻身躲过射向自己的灵箭,双掌在胸前合起,而后眼中寒光一闪,双手复又分开,但见他缓缓分离的掌间赫然闪现出紫色的电光。 “噼里啪啦——”电光随他动作不断延伸,最终在他身前化作一把长剑。 下一瞬,玉苍鸾挥起“紫电”剑猛然朝地面劈下,霎时巨大闪电挟着灵力掀翻了一众来不及反应的人。 玉苍鸾提起长剑,抬眼朝不远处拿着阵眼的那人冲去。 对方一惊,连忙后退了一段距离,立时有十数人围了上去,挡住了玉苍鸾的去路。 玉苍鸾眉头轻皱,举剑挡住面前人猛烈的攻击,同时左手一挥召出数道惊雷打落两侧的偷袭。 他一手使剑,一手御雷,在包围圈中周旋起落,如同一只身姿轻盈的鸟,叫对手抓不住他的动作身形。 眼看着玉苍鸾以一敌百仍不落下风,渐渐地将要突破包围,先前嚷着要拦住他的人也慌了阵脚。 他转身推了拿阵眼的同伴一把,急道:“快去请七杀盟的人来帮忙!请岳先生来!” “哦……好、好。”同伴得了令,立马护住身上的锦囊向远处跑去,却忽然听得耳后有风声传来。 他急忙转身,就见玉苍鸾竟朝自己的方向扔出了手中的紫色长剑!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意愿促使他本能地闪开,堪堪让剑刃削断几根鬓边碎发和自己擦身而过。 他捂着锦囊,忍不住停下脚步惊险万分地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他身后凭空冒了出来,一把接住了玉苍鸾的“紫电”剑! “铮——”一声刺耳剑鸣划过耳畔,短暂的失聪过后,长剑已贴着他的咽喉横在了身前。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皆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呵呵。”兀地一声轻笑贴着那被挟制之人的后背响了起来,叫他瞬间感受到了如毒蛇附体一般的凉意。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持剑站在那人身后,嘴角正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原来是叫‘七杀盟’么?”竹栖砚语带好奇,又看向一旁傻愣着的人,笑道,“快去请他们来——正好在下也想见见他们呢。” *** 岐渊以灵矿出名,城内自然主要是几座矿藏丰富的灵山,城北是控制整个灵矿阵法的塔楼,城南则是矿工们日常生活的地方。 御庚辰简单易容,又给樗旻枢手上的禁锢施了个屏蔽的法术,任由对方带着自己穿过阵法进入了岐渊城南。 入目是一排排简陋的土房子,御庚辰放眼望去,见有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屋顶上修补破损的房顶。 “奶奶的,昨晚那群狗娘养的去和灵矿上的大人们打架了——他们赢了没俺不知道,咱们这些小破房子却先遭殃了!” “真不知他们发什么疯要去抢灵矿,还谈什么狗屁理想!俺他娘的只知道托他们的福,今日又干不成活了!” “中午的饭又没着落了,俺家那疯婆子又吵又闹,没工钱俺上哪儿去给她整粮食啊!娘的!” “……” 男人们那粗厚的铜锣嗓门儿吵得御庚辰耳根生疼,他不禁皱起眉头,看向身旁面色平淡恍若未闻的樗旻枢。 两人走过一间门户大开的房子,就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目光暗淡地坐在房门口,手里正捧着一个发霉的窝窝头。 她伸手掰下一块看不清原来颜色的面块,面无表情地将之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御庚辰悄悄打量了一番她家里,却只看到了一面漏风的墙和各种破烂的补丁。 “她丈夫在不久前一场矿难里丧生了。”樗旻枢轻声对他道。 御庚辰沉默以对,两人继续往前走,听到身旁的房子里传出一对男女激烈的争吵声,其间粗言秽语简直叫御庚辰反胃,这争吵不一会儿便演变成了拳脚相加,又夹杂了老人沉重的咳嗽声、孩童尖锐的哭闹声。 樗旻枢眉头轻轻皱起,脚下步伐却不停,御庚辰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感觉,快步走过了坐落着房屋的一条街,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他倏地停下脚步,看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艰难地在街头爬行挪动身体,对方全身仅用几块缝起的破布蔽体,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慢慢捡起有的人家扔出来的烂菜叶子放了进去。 御庚辰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人可以这样活着。 “这位大爷几年前还能上工,他是灵矿上人人敬佩的老前辈,吃苦能干,比许多年轻人都厉害。” 樗旻枢的声音此时在耳边响起:“可是那年出了矿难,他两个儿子都因此丢了性命,他虽幸而未死,右腿却不能用了。” “矿上自然不再用他,他失了生计,家中也没了人,亦担不起请修者治疗的费用,只能锯断整条右腿。” 樗旻枢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哽咽:“才过了几年,他就……” 明明是对于修者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伤,却直接夺走了他余生的全部。 “我只恨这身本事学得晚了些,不然也不会……”樗旻枢少见地显露了些愤懑的情绪,无力地挥了挥拳。 御庚辰只觉得触目惊心,他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半晌才吐出一句:“……为什么?” 二人此时已走远了许多,几乎接近了矿山地区。 樗旻枢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便被告诫是为灵矿、为服务世家而生,对世家的一点施舍感恩戴德,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毫无所觉地走向已知的结局——在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被世家抛弃,就如此过完短暂的一生。” “我们崇拜、敬仰那些翻云覆雨、开山断海的修仙大能,唾弃、鄙视自己的渺小,却又屈服、麻木于这样的命运。” “这是世家的傲慢,是我们的悲哀,所以我决心改变这一切。” 御庚辰愣愣地看着他,就见樗旻枢继续缓缓道:“所以我找到了他们——” 他说着翻手亮出藏在手里的灵符,毫无预兆地向御庚辰身上打去:“出来罢!” “你!”御庚辰挥剑将灵符劈成了两半,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四周的修者,怒道,“这是何意?” “对不住了,御先生,”樗旻枢道,“我也曾想过和缓的方法——向世家进言、与你们谈判,可我看到的只有世家的不屑与轻慢,于是我明白,改变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眼神一凛:“就是彻底推翻这不公的一切!” 第67章 *** 竹栖砚一边压紧横在身前人颈前的剑刃,一边劈手夺过了对方手中放置阵眼的锦囊。 “住手!”不远处的人朝他喊道,那七杀盟的人匆匆赶来,霎时将包围圈转移到了竹栖砚身上。 然而竹栖砚拉着人质挡在自己前面,叫对方一时不敢轻易出手。 便在这时,从远方的塔楼上突然射来一支灵箭,目标正直指竹栖砚!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玉苍鸾身化闪电从天而降,瞬间移动到竹栖砚前面,伸出覆盖着麟甲的右手徒手捏住了飞驰的箭身。 那飞箭因着惯性在他手里前移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而玉苍鸾脚底却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下一瞬,他手中冒出惊雷电光,将那包含灵力的利箭炸成了粉末。 众人皆被他的强悍惊了一惊,竹栖砚见状勾唇轻笑,语气轻快道:“如此,阵眼我们便取走了。” 他说着将手里鸡仔一般的人质朝包围圈一扔,又抬手将“紫电”剑向空中掷去,欲和玉苍鸾御剑离开。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生生定住了二人的动作:“两位好友请留步。” 玉苍鸾伸手接住紫电剑,与竹栖砚并排站在一起,一同朝声音来处看去。 但见人群分开的地方,一位高个青年领着几个人姗姗来迟,竟是许久不见的岳鸣渊。 玉苍鸾眉头轻蹙,竹栖砚则笑嘻嘻开口回道:“我道是哪位七杀盟的岳先生,原来是熟人。” 周围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皆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先前开口要找七杀盟帮助的人忍不住朝岳鸣渊的方向喊道:“岳先生,快帮帮我们!这两人抢了阵眼!” 岳鸣渊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而后转向竹玉二人笑道:“虽是多年未见,但两位的英勇事迹我却是有所耳闻呢。” 此话隐隐有威胁之意,玉苍鸾身边寒意顿时涨了不少,竹栖砚则沉声道:“发动矿工叛乱与世家对抗,你之英勇也不遑多让。” 岳鸣渊却好似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警告,反而挠了挠头,哈哈道:“所以才说我们是真的有缘嘛。” 竹玉二人一时无言。 岳鸣渊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我七杀盟便是为了推翻世家而建立,一切世家的敌人都是我们的朋友——自然也包括被太微令追杀的你们。” 竹栖砚一挑眉:“朋友?” 他伸手晃了晃手里的锦囊,戏谑道:“方才我们还在为争阵眼大打出手,你现在说我们是你们的朋友?” “当然了。”岳鸣渊脸上笑容未变,“虽然我们抢阵眼各有目的,但我们是天然的同伴——站在世家对立面的同伴。” “方才我们的人和你们起了冲突,我先在这里替他们向你们赔个不是,我知道苍先生原本是前来与我们谈合作的,故而我来也是为了表达我七杀盟的诚意。” “呵呵,”玉苍鸾听罢冷笑一声,“若你说有关阵眼的合作,那免谈了。” “非也非也,”岳鸣渊看着他二人,“我来谈的,是与你们的合作。” “有趣,”竹栖砚奇道,“七杀盟能和我们谈什么合作?” “那可太多了,”岳鸣渊道,“其他的暂且不说,最重要的一点,七杀盟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让你们不必再因太微令的追杀而东躲西藏。” “真是诱人的条件,”竹栖砚笑笑,忽而眼神转冷,“只是代价是要我们给你七杀盟卖命。” “话不能这么说呀,”岳鸣渊有些无奈,“加入七杀盟才能得到组织的保护,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他诚恳道:“虽然这次我是代表组织来的,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我认为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 竹栖砚一时没有说话,仿佛真的在斟酌他的话。 “多谢你的建议,”玉苍鸾抢在竹栖砚之前开口道,“只是你七杀盟来晚一步,我们已经与别人有约在先了。” “说的也是,”竹栖砚顺着他的话道,“毕竟交易讲究先来后到,合作也要求诚信,我们答应别人的事须得做到才行。” 岳鸣渊没想到他俩一口回绝了自己的提议,着实愣了片刻。 便在此时,玉竹二人趁其他人不备,同时跃至半空,直向灵矿塔楼而去。 *** “你带我来看这些,只是为了在这里杀我么?”御庚辰紧盯着对面之人,语带失望。 亏他还曾经动摇过片刻。 “并非如此,”樗旻枢一双明眸定定望着他,口中却吐出决绝的话,“我真心期望你能理解我们的痛苦挣扎,理解我的理想,但你我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 “而我会消除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 “原来是这样,”御庚辰垂眸轻叹,下一刻,他复又抬起眼来,目光凛然,“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谁能赢吧!” 樗旻枢见状面色一变,对周围人道:“快制住他的动作!”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一瞬间,御庚辰已催动“千里咫尺”,眨眼消失在了原地。 *** 岳鸣渊大惊:“众人快上塔!切不可让他们将另一半阵眼也夺了去!” 玉苍鸾回身召出长剑,挡下地面上射来的密密麻麻的灵箭,竹栖砚则飞上塔楼顶端,趁着刚刚出现在此的御庚辰与顶端守卫交手的间隙,一举进到塔中,将两半阵眼合二为一。 霎时间阵法连通,整座灵矿重新开始运作起来,发出了淡淡的白光,将众人笼罩在内。 玉苍鸾停在半空,等着竹栖砚与他擦身而过飞向灵矿内部后,方才勾起一点唇角轻笑出声。 塔楼之外,夜空之中,但见黑衣青年全身覆上麟甲,长发扬起,抬手间身边骤然搅起紫色闪电与蓝色冰霜,隐隐生成风雷之势。 “御少爷,”玉苍鸾俯视着地面上的人群,缓缓道,“是时候完成我们的交易了。” *** 同一时刻,越溪城内世家驻地。 花胄莘被外面震天的喊声吵醒,挟着怒气叫来下人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下人面露焦急,颤声道:“公子不好了!越溪的矿工也发生了动乱——已经将咱们的驻地包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互偷塔以示敬意(bushi 花胄莘:我被他们包围了! 玉苍鸾:你们被我包围了。 第48章 真假之心(终) 情势一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七杀盟与驻守灵矿的矿工们撑起阵法是为了将玉苍鸾困在阵中,如今阵法重新落入御庚辰的手里,这不许人随意出入的阵法反而将他们变成了瓮中之鳖。 玉苍鸾丝毫不给对方过多反应的机会,他眼中风雷击会,一瞬化成撕破天空的电光,而后身如旋风,挟着万顷雷电冰霜荡开攻向自己的灵力与法器,轰然落在了地面之上。 金丹后期的威压随之显现,激起灵力余波扫向四周,地上的人登时被震得东倒西歪。 下一刻,玉苍鸾的身形自烟尘之中站起,只见他抬臂将身边冰霜凝在手中,又召来玄雷聚于其上,在“劈里啪啦”的巨大声响之中,一把闪着电光的寒冰长|枪已出现在了他手上。 周围的人见状再次围了上去,玉苍鸾冷哼一声,翻手把枪别在身后,而后贴着腰身耍了个枪花,将全身灵力凝于枪尖狠狠朝前劈去。 “轰——”一声炸响,首当其冲的包围圈内侧之人皆被强悍灵力掀翻。 玉苍鸾收枪于身侧,脚尖一点以迅疾之势冲了出去,同时操纵身周一直浮起的寒冰随他动作,将半空中尚来不及还手的一众人瞬间洞穿了胸口。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血雨,使在场侥幸之人都胆寒了几分,而玉苍鸾浑身浴血站在落下的尸体之中,挥臂毫不在意地甩开了枪尖挑着的一个断了气的矿工,一双凤眸透亮,宛若催命的阎罗。 岳鸣渊堪堪躲开了第一波儿的杀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按照樗旻枢的计划,他们在占领了岐渊后,只须等待身在敌营中的人传来消息,再伺机一举进攻世家驻守的越溪即可,就算是樗旻枢被抓走时他也留够了后手,没想到出现了两点意外。 一是御庚辰取走了一半的阵眼,叫他们空守着岐渊灵矿无法进一步动作,矿工们等不及,只能闯入越溪夺取阵眼,顺便联络樗旻枢。 不想出现了第二个意料不到的状况,便是突然出现的苍峦,此人不仅打乱了矿工们入敌营夺物救人的计划,甚至追到了此地,借矿工围杀他的打算而将计就计,反而与竹栖砚配合取走了阵眼,叫世家的人重新控制了灵矿。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而负责谋划的樗旻枢又不在,他本想着以朋友身份招揽被太微令追杀的玉竹二人,没想到对方刀枪不入。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仅这次夺取灵矿的行动会失败,他们的人手也将损失惨重。 怎么办…怎么办…… 第68章 只能向总舵求援了。 岳鸣渊一边心思急转,一边手中快速结印,欲联络远在千里之外的七杀盟总舵。 忽然身后传来一丝寒意,岳鸣渊默默咽了咽口水,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在下劝岳先生莫要自讨苦吃。”竹栖砚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他身后,风刃凝成的匕首正抵在岳鸣渊后腰,他抬手按住岳鸣渊动作,又在对方身上贴了一道定身符咒,这才继续缓缓道,“看在你曾于在下有救命之恩的份上。” 岳鸣渊张了张嘴,眼中映出面前玉苍鸾抬臂回身舞枪,转身间枪尖又甩开一道血雨的场景。 “我们与人交易在先,这灵矿是莫不能交给你七杀盟的。”竹栖砚道,“但在下尚欠你人情,所以还请你知难而退,带着你的人离开罢。” 远处,玉苍鸾持枪伫立,身旁悬着浮冰与电光,高马尾随风飘起,与围着他的人隐隐对峙。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岳鸣渊艰涩道,“你以人情劝我离开,我能否以朋友的身份请你们收手呢?” “先生义气在下佩服,但在下与人只谈人情往来,不管感情义气,”竹栖砚的声音毫无起伏,“在下在此劝你离开,也只是为了还你上次的人情。” 真是冷血,岳鸣渊暗暗腹诽道,又开口试探:“那么合作呢?我提出的与七杀盟合作的条件,你们当真不考虑一下么?” “怎么这么说呢,我对你们很有兴趣啊,”竹栖砚悠悠道,“但想让我们合作,除了拿出诚意之外,也该向我们展示一下你七杀盟真正的实力罢。” “否则,”他忽然冷下了声,轻笑道,“你当真以为他不敢将你们的人在此赶尽杀绝么?” 岳鸣渊如梦初醒,惊道:“那你们为何……” 他看向不远处在包围圈中逗留的玉苍鸾——为何与他们在此周旋良久? 一是如竹栖砚所说,为了试探七杀盟的实力,那二是…… 他心里顿时凉了下去。 *** 便在这时,只听“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灵矿都震了一震。 在场之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就见罩在岐渊灵矿外围的阵法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裂痕,而后毫无预兆地碎了开来! 岳鸣渊朝阵法外看去,所见之景叫他险些惊掉了下巴:“旻、旻枢?!” 岐渊与越溪交界之处,但见樗旻枢在一众修士与矿工的簇拥下挟着一人赫然立在了阵前。 在他面前正摆着一个周身雕刻着复杂阵法纹路的巨大炮筒,有眼尖之人立刻认了出来:“这是……御家一系独有的宝器‘龙蛇铳’!” 御庚辰站在塔楼之上,先是与地上的樗旻枢冷眼对视了片刻,而后才将目光转向了他手中挟持的花胄莘。 岐渊的人看到樗旻枢都像见到救星一般眼前一亮,纷纷欢喜道:“大哥!你没事!” 樗旻枢向众人回以安抚的眼神,又仰头朝塔楼上的人朗声道:“御先生,你们越溪的世家驻地已被我们占领了,驻守的修者皆已伏诛。另外,还要多谢这位惜命的花公子为我们开启‘龙蛇铳’。” 他说着压紧了抵着花胄莘脖颈的匕首,叫那衣衫不整形容狼狈的公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御庚辰眼睛眯了眯,冷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话虽这么问,但他已猜到了樗旻枢的打算——既然岐渊阵法重新被世家控制了,那不如索性毁掉这个阵法,待他们矿工占领了越溪与岐渊二地之后,重新建立属于自己控制的防护阵法。 就见樗旻枢果然笑而不语,而是抬手将花胄莘的双手押着按上了炮铳底部的操作台,霎时龙蛇铳上泛起灵力的光芒,随即炮口周围气流涌动,迅速汇聚了一股巨大的灵力光波。 这可是能够瞬间将低阶修士形毁神灭的灵力! 花胄莘原本因害怕而颤抖的眼瞳中突然亮起了诡异的兴奋光芒,竟不等樗旻枢动作便自作主张地一把按下了发射的按钮。 顿时,灵力炮携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射向了塔楼顶端,众人皆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御庚辰想躲避已来不及,只能徒劳地撑起个防御结界,眼睁睁地看着刺眼的白色光波飞速朝自己射来。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玉苍鸾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闪现至御庚辰身后一把提起他转身飞离了塔楼。 “轰——”塔楼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倒塌,阵眼被一举摧毁,岐渊灵矿内部催动运转的阵法也随之一同消失了。 玉苍鸾将御庚辰放在地上,又趁众人不注意时迅速掠至巨大炮筒上方。 樗旻枢连忙召集身边人制服挣脱他控制发了疯似的花胄莘,他尚来不及反应,只见玉苍鸾已落在炮口上沿,举枪悍然朝柱形炮身刺去。 花胄莘披头散发地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都死吧、死吧!”又在下一刻被众人压倒在地。 “喀拉——”但见万钧冰雷落于炮身之上,竟随玉苍鸾的灵力刺破了上面刻画的阵法,碎裂的筒身混杂着电光与冰霜朝四周炸开来。 玉苍鸾大喝一声,双手握紧枪身,额间与眼中迸发出紫色的电光,再次催动全身灵力,一举捅|穿了这件庞然巨物! 周围的人被荡开的灵力余威波及,纷纷抬手抵挡,便在这时,玉苍鸾穿过漫天的炮筒碎片,提|枪直向樗旻枢而去。 “大哥小心!” “旻枢小心!”岳鸣渊忍不住喊道,一边疑惑身后人未免太过镇定了些。 这些也在竹栖砚的掌握之中么? 樗旻枢顾不得管已然癫狂捶胸顿足的花胄莘,抬手结印欲抵挡玉苍鸾的杀招,却在下一刻猛然反应过来,堪堪停止了动作。 玉苍鸾的枪尖轻轻擦过他的侧脸,径直没入了一旁之人的胸腔。 喷涌的血液溅上了樗旻枢的脸颊,温凉的感觉让他瞬间流了满身的冷汗。 ——被耍了,御庚辰,不,眼前这人是故意让他们占领越溪的! 樗旻枢扭过头去,只见玉苍鸾举枪顶着花胄莘,直直将对方钉在了不远处只剩底座的龙蛇铳炮架上。 “……”花胄莘口中吐出大片大片的血液,他放大的瞳孔中映出玉苍鸾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容,“你……” “花公子可要好好记住,杀你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冰冷却透着一丝愉悦,“若做鬼后找到你舅舅,别忘了告诉他——” 他抬手抽回自己的长|枪,毫不在意地甩掉其上的血迹,微微抬头俯视着渐渐停止呼吸的花胄莘:“等着我来取他性命。” 玉苍鸾枪尖一挑,紧接着指向一旁想要动作的樗旻枢,脸上笑得邪气:“轮到你了。” “你们是故意的,对不对?”樗旻枢压下心头的慌乱,镇定地与他对视,“让我们顺利占领世家驻地,实际上则是借刀杀人,借我们之手除掉与御先生不是一条心的人。” 玉苍鸾挑了挑眉,并未作答,倒是远处站定身形的御庚辰开口答道:“正是如此,还要多谢樗先生了。” 他说着抬手捏出一张灵符,召出了早就离开驻地埋伏在暗处的属于自己的人马。 “樗旻枢,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 “这便是你们的计划么?”岳鸣渊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动作却又被竹栖砚压制。 “嗯……”竹栖砚的语气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猜?” 岳鸣渊有些混乱,不由叹气道:“你真是可怕……” “这位樗旻枢也不遑多让。”竹栖砚淡淡道,“他是你们的领袖,也是你们的大脑——这是你们的优势,也是你们的弱点。” “就比如现在,若樗旻枢被杀,岐渊与越溪的人失去主心骨,想必会马上自己乱作一团,你们的一番功夫便会白费了——七杀盟莫非没有后手么?” 说得好像我能知道你俩会搅和进来似的,岳鸣渊默默道,他看了看自己被压住的手,再说,你这不也没给我机会让我找后手么? “是我失算。”樗旻枢与玉苍鸾相对而立,脸上却没有一丝惧色,他沉声道,“但你休想让我屈服。” “你没机会了。”玉苍鸾不想与他多说,抬手朝对方刺去。 樗旻枢定定地看着逼近自己的一点寒芒。 便在这时,变故陡生。 半空中忽然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如同天上睁开的一只眼睛凝视着大地。霎时一股恐怖的威压笼罩在整个岐渊与越溪上空,方圆百里之地都感受到了这阵压制之力。 尚在对峙的众人正好直面这股威压,不得不纷纷运使全身的灵力抵挡,方才没有被瞬间碾为尘埃。 玉苍鸾在抵御的间隙咬牙抬起头来看向上空,只见四处狂风骤起,在空中出现的缝隙前形成一道漩涡,而后聚集起遮天蔽日的殃云,仿佛山雨欲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自虚空中踏出,直直降落在了玉苍鸾与樗旻枢之间。 第69章 樗旻枢被大能的威压震得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玉苍鸾则提前稍微避开了些许,但仍被压得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竹栖砚离得稍远些,又有岳鸣渊在前面挡掉了部分压力,故而此时微微抬头向前看去,正见到散开的云气中,一个一身劲装的白发女子手执一把巨大镰刀缓缓走了出来。 “好多人啊。”那女子开口是清亮的嗓音,她看起来心情很愉快,兀自感叹道,“岐渊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玉苍鸾勉强从地上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冷冷打量着眼前之人。 女子转过头来,看到他时明显感到了些许意外,她挑了挑眉道:“小伙子不错啊,居然还站得起来。” 玉苍鸾顿时沉了脸色。 女子见状撇撇嘴,轻轻啧了一声:“别摆着一张棺材脸啊,这样会勾起别人不好的回忆的。” 玉苍鸾黑着脸开口道:“我怎样与前辈无关。” 女子闻言却顿了一顿,而后才反应过来般自言自语道:“……一晃眼我也成前辈了,也对,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说着眨眼看向玉苍鸾,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芒,继续自顾自道:“也罢也罢,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那便陪我打一场罢!” 玉苍鸾一惊,而女子手中的巨镰已经朝他挥下,威压之下行动受制许多,玉苍鸾连忙偏过身子躲开。 与此同时,只听“叮叮叮”几声,几把折扇打在劈下的镰刀上,阻止了女子的攻势。 “哦?”女子再次意外地看向远处。 但见竹栖砚收回手来从岳鸣渊身后走出,朝她恭敬行了一礼,沉声开口道:“前辈突然降临此处,不知是有何贵干?我等不才,实力与前辈相差太多,虽不能与您一战,但或许能帮些忙。” 言下之意便是当下形势未明,请她先收手,不必再战。 然而女子却未领会他的意思,反而斥道:“油嘴滑舌!我与他打关你何事,莫非你心疼了不成?” 竹栖砚:…… 玉苍鸾准备迎战的动作一顿,低下头身子颤了颤。 岳鸣渊:你笑了吧,你是在笑对吧。 女子:? *** 白发女子再次提起镰刀,一个闪身掠至玉苍鸾身前,高声道:“小子,起来!和你姑奶奶打一场!” 忽然空中传来“嗖”的一声,一支灵箭穿云破日,突破女子的灵力威压直向其背后射来。 “啧,真是坏人兴致。”却见女子不慌不忙地一回身,挥动镰刀将灵箭轻飘飘地拨在了一旁,看向长箭来处骂道,“落萧河你小子是跟屁虫么?我到哪儿你都跟着?!” 玉苍鸾与竹栖砚闻言皆是一惊,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移向半空中出现的一群如乌鸦一般黑压压飞来的修者。 来人皆身着黑红色官服,正是太微府之人,为首二人皆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一人眉目疏朗,腰间挂着长剑,一人却眉头紧皱,手中正举着一只长弓。 玉苍鸾看到那持弓人时顿时浑身一震,而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他……竟是他……那一日降落在玉家带来死亡与毁灭的乌鸦,是他亲手弯弓搭箭射穿了自己的胸膛—— 落、萧、河!!! 玉苍鸾的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抽搐的手指不断握紧又放开枪身,他望向来人的眼中布满血丝,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 忽然,他放在身侧冰冷的手被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 “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竹栖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双眼同样看着天上的黑鸦,语调是异常的冷静。 玉苍鸾一瞬回过了神来,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也镇定了下来。 “你说得对。” 竹栖砚嘴角微微勾起:“不过我很期待——你杀他的那一刻。” “你会看到的。”玉苍鸾也回道。 岳鸣渊见到来人却是大惊,心道这女子是何方神圣,怎么把太微府左垣左执法和禁庭廷尉都引来了。 这样一来局面要彻底乱套了,七杀盟可没想现在就与太微府正面对上啊! 他趁竹栖砚的注意力在玉苍鸾那边,默默挪到了倒在地上的樗旻枢身边,将对方半扶了起来,见樗旻枢稍稍清醒了些,忙附耳悄声问道:“旻枢,现在该如何是好?” 樗旻枢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示意静观其变。 落萧河放下手中长弓,看向地面上的女子,面无表情地冷声道:“莫要高看了自己,此番只是太微府禁庭奉命捉拿‘天’级太微令第一号罪犯——雾赦己,如此而已。” 他说完微微眯了眯眼,看到了雾赦己身旁的两人,于是又开口补充:“不过此行倒是有意外收获,所有人听令,务必将雾赦己、竹栖砚与苍峦三位太微令‘天’级罪犯缉拿归案。” 雾赦己听罢稍稍震惊了一下,而后将巨镰扛在肩上,转身看向竹玉二人,歪头痞笑道:“呦,原来是同行。” 众人:………… 竹栖砚也笑着回应道:“既是如此,前辈还是暂且放下先前的事,共同对抗眼前的敌人罢。” 说话间,太微府之人已纷纷得令,冲向了三人所在之处,玉苍鸾见状率先提枪迎了上去。 他出招狠辣,枪风凌厉,横扫竖劈之间电光冰花飞溅,手中枪走龙蛇,逼得对方难以还手。 太微府的修士马上转了攻势,围在玉苍鸾身周迅速结成剑阵欲把他困在其中,玉苍鸾却一跃而起,自地上拔起一道冰霜凝成的巨|龙踩在脚下,而后驱着冰龙直直向剑阵边缘冲去。 持缨重雷起,移步玄冰凝。血雨泣寒鸦,玉面生阎罗。 眼见玉苍鸾独战群英仍不落下风,落萧河面色微沉,他冷哼一声,瞬息之间移到了玉苍鸾面前。 玉苍鸾被他逼得动作一滞,落萧河凑近看了他片刻,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了一声:“咦?你……” 下一刻,刀锋携着慑人威压呼啸而至,落萧河连忙后退,就见雾赦己举着镰刀直直挡在了他和玉苍鸾之间,然后朝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落萧河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寒声道:“果然是本性难移,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嘁,还轮不到你小子来说教,”雾赦己冲他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姑奶奶乐意,你管得着么,豆芽……” “住口!”落萧河终于忍无可忍,举起手中长弓一把劈在了雾赦己挡在面前的镰刀上。 *** 另一边,照钧铭见落萧河去牵制住了雾赦己,便径自不紧不慢地掠到了御庚辰面前,朝对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太微府左执法见过御公子。” 御庚辰清了清嗓子,颔首回道:“左执法大人不必多礼。” 照钧铭温声问道:“照某来时见此处正是混乱,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有能帮得上公子的地方?” 御庚辰一瞥远处,玉苍鸾正与竹栖砚背靠背与太微府之人对战,而另一边樗旻枢与岳鸣渊正组织着七杀盟与矿工趁乱撤退。 本来此次计中计局中局,正是以退为进将计就计,让樗旻枢将他引走,从而借矿工之手替他除掉花胄莘之类对他有威胁的人。 而他自己的人马早已安排在了灵矿周围,就等竹玉二人设法进入灵矿后里应外合。 待两人查明幕后之人,再将岐渊反叛者一网打尽,断掉樗旻枢后路,最后两方汇合一起打回越溪。 可是这连环计也出现了两点意外。 一是竹玉两人竟在此遇到了熟人岳鸣渊,此人不知有何能耐,居然让一向心狠手辣的二人没有对他直接下杀手。 二是在他就要得手杀掉樗旻枢时突然出现的这位雾赦己,此人可谓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竹栖砚恐怕也没算到自己的计划会被一个局外之人打破。 不止如此,雾赦己的出现还引来了太微府众人,直接导致了如今现场四方混乱的局面。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几息之间,御庚辰已将现下局势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他开口对照钧铭道:“不瞒照大人,我在此本是为了镇压叛乱的岐渊矿工。” 他说着指向樗岳等人撤退的方向:“还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令叛乱者伏法。” “遵命。”照钧铭向他拱手行礼,接着伸手探向自己腰间的长剑,脚下一踏便朝着樗旻枢而去。 岳鸣渊察觉到背后杀意,回头急忙结印防御,照钧铭却比他更快,“铮——”一声长剑出鞘,直向樗旻枢后背斩去。 来不及了!岳鸣渊想也没多想,直接伸手一把将樗旻枢推向一边。 长剑只离两人头顶两寸的距离。 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照钧铭微微挑眉,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升起的阵法。 岳鸣渊则露出惊喜的神色,抬眼望向远处山崖上隐隐显出的人影:“琴先生来了!” 第70章 他先前趁竹栖砚去帮玉苍鸾时向总舵发出求援信号,没想到竟请来了这位。 *** 雾赦己手中巨镰舞得生风,一招接着一招步步紧逼着对面的落萧河。 她一边打一边笑道:“你也一点没长进啊,这样是赢不过我的,豆芽菜!” “不准叫我豆芽菜!” 落萧河也不甘示弱,举起长弓见招拆招,两人对战间释放出的灵力威压扫向四周,直教天地失色,山崩石裂,殃云聚散,狂风不止。 “唰——”雾赦己提刀连续横扫,继续道,“你和那棺材脸一样的小心眼,活该找不到相好!” “哼,”落萧河挡住她攻势,立马反驳道:“你这缺心眼不也这么多年没相好?” “放屁!”雾赦己又劈他,“姑奶奶不过是因为被关着没时间出去物色,倒是你做了这么久廷尉还找不到,这才叫丢人!” 落萧河也跟着她吼:“休得血口喷人!” 照钧铭:二位,好歹是高阶修士斗法,怎么搞得像是三岁孩童打架似的…… 跟随樗旻枢的人大多没有修为或者修为较低,扛过了前几波儿局势动荡的攻击已大为不易,此时骤然遭逢两位大能斗法的波及,几乎如割麦茬一般倒了一片。 却又在下一刻不约而同地被一股清风徐徐托起,稳稳当当地站稳了脚跟。 众人抬头看去,但见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圆月,清冷月色之下,一人正手执拂尘立在山巅,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七杀盟与矿工之人身前,则缓缓结起了一道灵力屏障,屏障之上正有流转的纹路不断绘制着繁复的阵法。 这道屏障一边自众人脚下蔓延,一边向半空中延伸,直到笼罩住了整个岐渊与越溪之地,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封闭阵法。 照钧铭稳住身形,看向自己身边同样被这个阵法弹出岐渊的太微府之人,忍不住咂舌:“此人的实力不简单呐!” 落萧河仍在与雾赦己僵持,两人同时感受到了阵法对自己的驱逐之力,心里皆是一沉。 玉苍鸾察觉到阵法之力强大,恐怕难以抗衡,忙一把揽住身边的竹栖砚,打算借助御庚辰的“千里咫尺”离开此地。 然而当两人转身四顾,却发现御庚辰不见了踪影。 “万不能和太微府之人一同被逐出阵外,”竹栖砚一边抵挡着阵法,一边沉声道,“去找那位雾赦己。” 玉苍鸾会意,拉着他往落雾两人对峙的地方奔去,嘴里喊道:“前辈,我们来助你!” 雾赦己爽朗大笑起来:“哈哈哈!姑奶奶何时轮到你们来帮忙了?给我乖乖等着!” 她说着收起了镰刀,抬起一脚朝身前人当胸踹去,将落萧河直直踹出了阵法:“不和你玩儿了!” 雾赦己举起双手,将送上门来的竹玉二人自一边抓住一个,然后转身打开一道和来时一样的虚空之门直接迈了进去。 三人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阵法内,樗旻枢与岳鸣渊带着死里逃生的部下重新占领了失而复得的灵矿。 阵法外,照钧铭扶住落萧河,关切问道:“你没事罢?” “没事。”落萧河拂开他搀扶着自己的手,转回身抬步道:“回去罢。” “好。”照钧铭挥手示意众人跟上他的脚步,片刻后忍不住感慨道,“这一趟岐渊之行真是精彩万分。” 落萧河沉着脸,并未附和他的话。 “说起来,”照钧铭好奇道,“雾赦己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落萧河闻言停下了脚步。 照钧铭:? 落萧河转头看向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听说过仙器‘请君勿用’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这一卷其实是法外狂徒团建大会( 雾赦己一出来就变成了全员喜剧人…… ------------------------------------ 哈哈哈哈哈我长汉三考完科一回来了!!!(感到这句话似曾相识)(算了不管他)(重新叉腰)(奉上8k字肥章)(叼玫瑰潇洒离开) 第49章 潜渊之龙(一)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竹栖砚与玉苍鸾并肩而行,对着独自走在前方的雾赦己道。 识海之中,玉苍鸾沉声道:“破碎虚空之术,她已是合体期大能。” 放在七大世家也是能坐镇本家的长老级别了,没想到和他们一样同在太微令之上被满修真界追杀。 “那位落萧河呢?”竹栖砚好奇道,“能与雾赦己打得有来有回,太微府禁庭廷尉也不简单。” “他的修为有隐藏,但我能确定至多是分神期。”玉苍鸾总结道,“可见雾赦己确实是与他玩玩。” “我很好奇,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又是谁将她捉拿归案的。”竹栖砚眯起眼来,摇了摇手中羽扇。 “你们俩还怪有礼貌的。” 雾赦己对两人心里的小九九毫不知情,她走走停停,不时闭眼掐指推算,看起来是在找什么东西。 三人这会儿是在岐渊灵矿的地底深渊,这里离地面很远,却并不是纯粹的黑暗,反而到处是发出微弱灵力光芒的精纯矿石,看起来毫无开采过的痕迹。 竹栖砚先前趁着玉苍鸾大闹灵矿潜入矿中采集矿石时,也完全没有观察到通向地底的通道,可见世家经营了这么久岐渊,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灵矿地底还有这样的地方。 竹栖砚想到这里又试探着开了口:“敢问前辈,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嗯……”雾赦己看起来心不在焉,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一手扛着那把巨镰,一手单手结印丢了个法诀出去,这才继续道,“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帮忙。” 她等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竹玉两人无奈一摊手:“主要是我给忘记自己把那玩意儿放到哪里了。” 竹玉二人:…… 竹栖砚微笑问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呢?若前辈确定是放在了岐渊地底,我们也能各自分头寻找一番。” “嗯,也有道理。”雾赦己认同地点点头,于是索性一撩衣袍坐在了地上,又朝他俩招招手,“你们过来坐吧,左右这事儿也不算太着急,我与你们详细讲讲。”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并排坐在了雾赦己对面。 “我勒个去,你俩是连体了么,咋总是黏在一块儿。”雾赦己看他二人又靠在一处,不由得撇撇嘴,随口提了一句。 她也没注意对面两人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自顾自继续道:“你们听说过仙器‘请君勿用’么?” 竹栖砚默然不语,玉苍鸾则摇了摇头回道:“晚辈孤陋寡闻,不曾听闻。” “不是你寡闻,”雾赦己支起一条腿,撑着脸看向他俩,“毕竟这件仙器上次出现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且不说这个,这事儿还得再往前说起,”雾赦己的手指在脸侧划着圈,悠悠道,“你们知道,听澜阁为何叫‘听澜’么?” *** “小弟确实不知,”照钧铭奇道,“还请落兄赐教。” “说来话长,”落萧河望向天边,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太微府首席还是舒听澜,是他将仙器‘请君勿用’赐给了雾赦己。” 舒听澜……照钧铭一惊,他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位的名字了。 一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后,舒听澜之名早成为世家的禁忌,二是因为……照钧铭看向一旁的人。 外人或许不知内情,他却了解到,太微府前任首席殷独觉、禁庭廷尉落萧河、修真界第一炼丹师华茕仪以及前任左垣左执法雾赦己,都是舒听澜收养的义子。 舒听澜于几人如师如父,几人亦在各个方面崭露头角,曾一度是修真界的佳话。 直到“听澜阁”的存在被发现,舒听澜被冠以反叛世家的罪名而遭到追杀,雾赦己与他勾结杀上世家,几乎以一己之力颠覆了半个世家势力,直接震动了整个修真界。 不过此事最后还是以舒听澜伏诛,雾赦己作为第一位“天”级太微令罪犯收押于太微府诏狱,太微府上下大换血,最终由殷独觉接手为终结。 “雾赦己能独自面对七大世家的大能围攻而不落下风,甚至还杀了阳家和算家上任家主,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力强悍,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她拥有仙器‘请君勿用’。” 落萧河提起这段往事时情绪并无太大起伏,好像是在讲述一个无足轻重的故事:“不过我等最后抓住她的时候,并未见到‘请君勿用’的踪影,她也始终没有交代仙器的去向。” 他说的是“我等”——照钧铭暗暗吸一口凉气,是了,自己算是这件事后半段的参与者,因此知道些别的事情。 比如舒听澜的罪名算是世家强行为他安上的,为的便是借此除掉他这枚不安分的棋子,进而对整个太微府内的势力进行大清洗,从而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照钧铭和雪明禅都是那时进入的太微府。 第71章 而在那之前,舒听澜叛逃,雾赦己杀进世家之后,太微府早已乱作一团,彼时正是殷独觉与落萧河站出来,以雷霆手段整理了府内乱局,又出面协助七大世家捉拿了舒听澜与雾赦己。 他二人能成功收复太微府,背后也少不了世家势力的支持,照钧铭知道,殷独觉的背后正是自己的老东家、朝家上任家主朝挽铃,故而他才能在经此乱后出任太微府下一任首席。 明明情同手足,却能面不改色地将雾赦己送入诏狱,可见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情在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照钧铭心思百转,面上继续疑惑道:“那落兄如何断定,她来此就是为了寻找仙器呢?” *** “那时世家说义父建立‘听澜阁’是为纠集散修发起叛乱,事实并非如此。”雾赦己说着习惯性地伸手至腰间,一探之下才发现从诏狱出来得急,并没带着酒壶。 她撇了撇嘴,收回手继续道:“义父苦于世家控制修真界、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局面,故而想要改变这一切,他选择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建立一个世家与散修之间缓冲的地带,便是最初的‘听澜阁’。” “世家却觉得这样鱼龙混杂的组织威胁了他们的统治体系,要求义父取缔‘听澜阁’,义父不肯。” “其实此事一开始并非不可挽回,可他们选择了最卑劣的手段来威胁义父。” “他们找到了义父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亲生儿子——便是霓临沨。” 霓临沨被阳家囚禁起来——这些人太懂如何摧毁一个强大的人了,他们对霓临沨进行了非人的虐待,以此威胁舒听澜收手。 舒听澜一开始并不肯毁掉自己的心血与理想,直到那些人将儿子被挖掉的膝盖骨送到了他面前,他终于崩溃了。 “这些人渣!”雾赦己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当真龌龊至极!” 她说着挥拳狠狠砸在了地上,几人身下顿时又陷进地底几寸。 一直一言未发的竹栖砚此时开口道:“所以前辈便去给舒听澜报仇了?” 雾赦己闻言却突然沉默了。 她大抵是太久没找到人好好说过话了,故而将以前的事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地给竹玉两人讲了一顿,此时忽然不出声倒显得十分不寻常。 过了许久,竹栖砚才听到她低下头轻轻道:“我那天……原本是要去杀他的。” 对面两人都是一凛。 “不重要了。”雾赦己显然是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继续讲起了自己的英勇事迹,“总之我后来确实是杀上了阳家,干掉了当时的家主阳朔漠。” “阳家彻底乱了,后来大小姐阳如镜救出了霓临沨,两人带着属下叛出阳家,一同接管了‘听澜阁’——也算了了义父的心愿罢。” “不过那都是许久之后的事了,那时我杀红了眼,紧接着又杀了算楚同那个老家伙,还差一点杀了朝挽铃。” “都是七大世家的上一任家主,”玉苍鸾在神识中给竹栖砚讲道,一边扶额,“世家的半边天都快叫她掀了。” “唔,话虽如此,”雾赦己吹了半天牛,这时抬手挠挠头道,“我那时用‘请君勿用’连杀几个大能,明显感受到这仙器杀性太重,这样下去很快会失去控制。” “故而从朝家出来之后,我便想办法将它分成了两部分,一名‘潜龙’,一名‘藏凤’,分别封印在了两个地方。” “再后来,姑奶奶我就光荣被捕了。”雾赦己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前辈的经历真是叫人惊叹。”竹栖砚中肯评价道。 “不过,晚辈尚有一个疑问,”他看向对面随性而坐的女子,问道,“您为何要选择将仙器封印在这里呢?” *** 七杀盟与矿工们重新占领了岐渊与越溪,第一时间开始加固刚刚架起不久的防御阵法。 驻地内,樗旻枢初步拟定了近几日面对世家可能的反应而做出的对策。 属下之人纷纷按部就班前去工作,留下樗旻枢与岳鸣渊对坐帐内。 “此次多亏有你,不然应付这些个筹谋,我的脑子可转不过来。”岳鸣渊对樗旻枢道。 “岳大哥过奖了,我也不过是尽量考虑得多一些,希望可以减少损失。”樗旻枢浅浅笑道。 “若说筹谋,我还差得远,否则也不会在此次作战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当刀使了。” 岳鸣渊摆摆手:“千万别这样说,那二人多谋善断不假,但我们最后不还是扳回一城么?” 他说着哈哈笑道:“可见老天是站在你这边的。” 樗旻枢却摇摇头:“非也,不是老天助我,是大哥你的功劳,若不是琴先生及时赶到,只怕还是胜负难料。” 他说着赞叹道:“说起来,琴先生的阵法当真精妙。” “那当然了,”岳鸣渊眼中燃起崇敬之情,“他可是‘檀容九子’之一,第一炼丹师华茕仪的弟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上哪儿去了?” *** 同一时间,离越溪不远的一处山头上,一抹白色身影飘然而至。 琴袖白依然手执拂尘,淡淡抬眼看向松树下的倩影,缥缈开口道:“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听闻师兄顺利突破出关,我特地来看你呀。”君在水背着拂尘朝他跑过来,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琴袖白,笑道,“这是给师父和你的礼物。” “为何不亲自给师父?”琴袖白虽然这样说着,手里还是接过了君在水的包袱。 君在水闻言,眼神躲闪着扭捏道:“我…我这不是怕她老人家骂我么……” 琴袖白会意,抬眼看向不远处等着的阿酉,冷哼一声道:“你也知道自己胡闹。” “不是胡闹,”君在水抬起头看向琴袖白,认真反驳道,“我已说过许多回了,阿酉真的是我自己捡到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 “暂且信你。”琴袖白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道,“既然你瞒着师父给她收了个徒弟,那我便先代师父试一试‘十师弟’的实力。” “哎——师兄等一下啊!”君在水刚想阻止,琴袖白已闪身至阿酉身前,挥起拂尘在二人身周撑起了一个隔绝外界的阵法。 他与阿酉相对而立,冷声道:“小子,你到底是谁。” 第50章 潜渊之龙(二) 御庚辰艰难地掀开眼皮,立时感觉到右胸火辣辣地痛。 昏沉的脑袋中渐渐浮现出他失去意识之前的遭遇。 被自己人暗算了。 那时他本欲借太微府之手控制住七杀盟之人,不想在照钧铭去攻击樗旻枢之时,身后忽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强劲掌风。 御庚辰没有防备,被打得摔出去几丈远,感到自己胸前肋骨断了几根,全身经脉更是几乎被震断。 然而对方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道掌风马上掠至近前,意识模糊的御庚辰咬牙催动全身灵力调用了“千里咫尺”,之后便昏了过去。 想到这里,御庚辰眨了眨眼,定睛打量起自己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他正身处一间似曾相识的破旧茅屋内,对面的那堵墙甚至在漏风。 他动了动身子,感受到身下是块破烂的木板,粗糙坚硬的质感硌得他背疼。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御庚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端着个破碗走了进来,竟然是前日自己曾和樗旻枢在岐渊城南见过的那位刚守了寡的瘦弱妇人。 ——原来他被传送到了岐渊城南的居民区里。 御庚辰一时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妇人许是听到动静,知道他醒来了,忙拿碗盛了些水来看他:“仙老爷你醒啦?感觉可好些?俺这儿有水,你先喝点。” 她说着将碗递到了御庚辰嘴边,御庚辰有些嫌弃那碗又破又脏,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抬起头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称谢道:“多……多谢。” “仙老爷这是什么话,”谁知那妇人见他道谢,反而拘谨了起来,拿回碗来用腰上搭的一块布子擦了擦碗底,低头道,“你突然落到俺家,俺、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御庚辰这才看到屋顶上有个洞,显然是自己从空中落下砸的。 这家里本来就漏风,这样一来竟没一处完整的地方了。 他忍着痛撑起身子,带着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待我伤好,便替你补上罢。”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劳烦老爷,当真不用了。”妇人抬起头来,连连摆手。 “不麻烦的,我这伤调理一两日就好,补房顶之事不过片刻工夫,便当作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御庚辰说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被包扎的伤口。 “诶、诶,多谢大人,多谢老爷。”妇人看起来很是激动,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那碗不知如何动作,御庚辰怀疑她回头要把这破碗给供起来。 他默默叹一口气,转而问起其他的事:“可否请夫人告知,自樗旻枢……自矿工们夺取灵矿后,城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72章 *** “我便是我,”阿酉冷静回道,“我便是阿酉。” “狡辩!”琴袖白皱起眉头,喝道,“修为能可隐藏压制,神识却做不得假,你的境界绝不止元婴期——你到底是何人?因何目的接近阿申?!” 君在水被阵法隔绝,听不到二人的对话,阿酉扭过头,见君在水正扒在透明的结界外,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阿酉抿起嘴来,低头敛眸沉默一瞬。 琴袖白却等不得他,见阿酉默然不语,便直接伸手并指朝对方印堂而去:“既然你不肯说,我便亲自看看。” 琴袖白口中默念法诀,欲强行探入对方神识一探究竟,谁知他刚触到对方神识边缘,自己脑中却突然传来“铛——”一声钟鸣般的巨响,直把他生生震退了几步。 “你……”琴袖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可置信地看向阿酉。 阿酉抬起眼,这一瞬他冰冷的眸中漠然地仿佛空无一物,他重复道:“我只是阿酉,只是君在水的阿酉。” 琴袖白闻言一顿。 “便暂且信你。”半晌他拭去唇边血迹,狠狠一拂袖,“若你敢害她,我定不轻饶你。” 说罢琴袖白冷哼一声,撤掉了隔绝的阵法,也不看君在水慌忙奔向阿酉的身影,兀自转身飘然离去了。 “阿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阿酉又恢复到了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态,只是他的眼眸里倒映着眼前人生动的身影,他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 “我是在这里,被义父捡到的。”雾赦己托着腮,眼中浮起追忆的神色,“那时岐渊刚刚发生过一场巨大的矿难,灵矿坍塌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岐渊方圆几千里都被波及,几乎人畜俱灭,我是那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 太微府之人奉命前来重建整顿灵矿,为世家接手岐渊做准备,舒听澜便是在废墟之上捡到了靠着和腐鸦争食艰难活下来的雾赦己。 一片残阳里,本该带来死亡的黑鸦向一脸懵懂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腐朽之地也能诞生顽强的花朵呢,”那人微笑着,温和的嗓音仿佛具有使人莫名安定的法力,“小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年仅四五岁的雾赦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方才给她带来了比腐肉好吃的东西。 “跟着你,可以不用饿肚子吗?”她怯声问道。 “嗯。”舒听澜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侧脸柔和在夕阳的暖光之中,“我向你保证。” *** “岐渊是雾赦己的故乡,她将仙器封印在那里也是情理之中。”落萧河道,“当年岐渊几乎尽毁,后来太微府重修灵矿工事,世家接管岐渊之后,从别处来的矿工们逐渐在那里定居,形成了如今的岐渊城。” “从前雾赦己常回那里看望,”落萧河说着不以为意地嗤道,“真是可笑的同情心,她一个寿数无穷尽的修仙者,还要在乎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 照钧铭的关注重点却在别处:“岐渊以前发生过那么大的矿难?” 两人此时已回了太微府在南洲的分部,准备将此处发生的事上报雁孤宁。 “此事便更久了,我来到舒听澜门下比雾赦己还晚,故而也只是道听途说。”落萧河现下倒不急着去抓雾赦己了,反而一派悠然地和照钧铭解释起来。 “岐渊灵矿原是柳家所管,后来那柳家家主修炼时走火入魔残害百余矿工,修真界震怒,太微府发出太微令前去捉拿,不料对方早已丧失心智,疯狂之下竟直接毁掉了岐渊灵矿一角,欲与太微府同归于尽。这一举动造成矿藏半数坍塌,灵力失控,波及方圆千里,柳家与岐渊尽毁于此,太微府也元气大伤。” *** “呵呵,这事件总觉似曾相识呢。”竹栖砚听到这里,忍不住抬扇掩唇,瞥向玉苍鸾笑道,“给柳家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罪名,再发出太微令,接着派出太微府人手灭门,最后世家顺理成章地接手岐渊灵矿。” “倒霉的是柳家,遭殃的是无关之人,”玉苍鸾冷哼道,“动手的是太微府,唯有高高在上的七大世家占尽了好处。” “可笑我没能早点看透他们丑恶的嘴脸!”雾赦己愤愤道,“甚至还进了太微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们做了多年的刽子手。” 竹栖砚听了却微微眯起狐眼,反问道:“如此说来,是有人告知了前辈这件事背后的阴谋?” “正是如此。”雾赦己点点头。 她拿到那封揭露事情真相的信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敢相信所谓“走火入魔”只是编造,真实情况是将她抚养长大的舒听澜亲自带领太微府众人灭了柳家,又制造震惊天下的矿难毁了岐渊,只为销毁证据。 雾赦己当场将信撕得粉碎,她放下手头的工作一路冲到听澜阁,欲向舒听澜问个究竟——她要听他亲口承认这一切。 或许,她还心存侥幸,希望这一切只是假的,舒听澜不会那么做的。 可当她赶到时,看到的却是被世家之人包围,捧着一双带血的骨头跪坐在地的舒听澜。 “舒……听澜?”雾赦己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在她心中顶天立地的存在。 那个文武双全、名扬天下的太微令首席,那个意气风发说要改变这个修真界的听澜阁主,此时却垂头丧气、形容狼狈地向这些人屈服。 “阿己,我很让你失望是不是,”那人背对着她流下一行泪,语气竟然还是一成不变的温柔,“对不起。” 雾赦己面色阴沉,咬牙道:“不要……” “对不起,阿己。我教你们立道立心,教你们功法术咒,但我并不强大……我是个懦弱的人。” 雾赦己不知道自己也流了泪,她怒吼:“不要说了!舒听澜!” “我曾想过改变这一切,可到头来,我却连自己的儿子也救不了……” “舒听澜!”雾赦己泪流满面地吼道,“站起来!你不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阿己,我是这样的人。”舒听澜回过头来看她,目光温柔而悲哀,“当初,我被阳家安排进入太微府,又在家主授意之下做了首席,是我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世家放在那个位置上的傀儡。” “一把刀怎么能有自己的思想呢?从前他们让我挥向哪里,我便挥向哪里,如今他们要让我挥向自己,我也……” “不要说了!”雾赦己再也忍不住,召出镰刀一把挥开挡在舒听澜身前的人。 霎时间手起刀落,雾赦己的强悍有目共睹,世家人死的死,活着的纷纷狼狈逃窜。 一片血雨中,雾赦己举着镰刀回过头来,她的脸上血与泪交织,模糊了她悲伤而愤怒的神情。 她提起个微笑,对舒听澜道:“既然如此,舒听澜——我便替你杀了他们。” *** “此事颇为蹊跷,”竹栖砚听完却沉声道,“前辈会愤怒在情理之内,恐怕也在有心人的算计之中。” 雾赦己瞪眼看他:“什么?!” “诚如前辈先前所说,舒听澜之死乃是世家有意为之,那点燃前辈的愤怒,让前辈去杀他也许正是对方计划的一环。” “如此一来,一旦当你展现出杀他的意向时,前辈的罪名便成立了,世家大可借此大做文章,同时除掉前辈你和舒首席两枚眼中钉。” “竟是如此……”雾赦己捏着下巴垂眸沉思,她不由得再度回忆起那时舒听澜对她说过的话,恍然惊觉,“所以那时义父那样对我说……是在暗中提醒我?” “舒首席筹谋听澜阁多时,岂容心血被毁,他想必也料到了世家会走你这一步棋。” “前辈若执意报仇,恐怕正中世家下怀,借你之手杀了首席,他们则可独善其身。”竹栖砚轻摇羽扇,“只是没想到起了反效果,他们将前辈的怒气引向了自己,反而引火上身。” 雾赦己再次惊道:“难道义父也算计我?” “并非如此,”玉苍鸾在一旁补充,“舒听澜本意应是阻止你动手,他没想到你竟直接杀上了世家。” “……”雾赦己喃喃自语,“那……是我害了他?” “前辈何必作茧自缚,”玉苍鸾抱臂道,“你与他一同,是这场杀局的受害者,真正的凶手早隐于局外,那谋划之人才是一切的源头。” “这样看来,让前辈入诏狱可能亦在对方计划之内——在下斗胆问一句,前辈是如何出来的?”竹栖砚看向有些茫然的雾赦己。 “这……”雾赦己回忆道,“那日诏狱内阵法突然熄灭了一瞬,关押我的禁制一同消失,我发现有可趁之机便逃了——那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去!” 竹栖砚沉默片刻,接着缓缓道:“看来有不少人既觊觎前辈的强大修为,又想得到前辈的助力啊。” 当年设计害雾赦己是如此,如今将她放出来亦是如此,但应当不是同一方势力,他在心里思索道。 第73章 雾赦己本人就如同一把强大但危险的武器,更何况还有“请君勿用”在手,故而那些人在觉得她有威胁之时将她藏起,在需要她时将她放出,只是雾赦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现下由竹栖砚一语道破,她才发现自己一直身在局中。 “真叫人窝火!”雾赦己气得砸地,“一个个的将姑奶奶当猴儿耍!” “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识破对方的诡计,便能反过来将躲在幕后之人揪出来。”竹栖砚掩在扇子后的嘴角悄悄翘起,“在下不才,方才想到一二计策,或许前辈用得上。” “有道理,”雾赦己思考一瞬,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区区小事,与前辈救命之恩相比不值一提。”竹栖砚谦虚道,“只是请前辈仔细想一想,将‘潜龙’封印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仅仅一个“故乡”的缘由可无法说服他——想来雾赦己再粗线条,封印仙器这等大事也不敢儿戏。 一定有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暗示过她,关于岐渊的特别之处。 雾赦己这下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51章 潜渊之龙(三) “这几日……听说那群小子把矿上的大人们赶走了,还有甚么‘七杀盟’也来这城里了。” 御庚辰一惊:“他们来城里做什么?” “听说在城里设了个点,请愿意的人家将小孩送到那里去修行,说是能够登上修仙路呢!”妇人说到这里眼睛里也泛起些向往的光,“要是我那早死的孩儿能活到现在,兴许也能跟着里面的师父学习,做个小神仙。” 御庚辰听得瞪大了眼睛——樗旻枢说的改变,居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还有什么呢?” “哦,方才隔壁老李在那里高兴,说矿上重新开放了,他马上就又能上工了。” 御庚辰没记错的话,这位邻居前几日还在痛骂这群反叛者害他丢了工作。 两人正在这厢攀谈,御庚辰冷不防察觉到有人朝这件破屋子走来,他忙向妇人低声道了句抱歉,随即掏出怀中玉佩握在手中,霎时从房里隐去了身形。 妇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门口有人叫她时才反应了过来。 “哎——来了。”妇人连忙起身小跑过去,见是矿工打扮的几个小年轻,忙问道,“啥事儿啊?” “姐,打扰你了,”几人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先是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妇人家里,而后带着歉意的笑容继续道,“我们是受头儿所托,来挨家挨户向你们告知咱们岐渊越溪颁布的新令的。” “啊?”妇人迷茫了一阵,又问道,“啥子新令啊?” “诶,姐别着急,咱们来挨个跟你解释一下……”那人的同伴会意地拿来一张纸,上面正分条写着法令。 御庚辰隐在暗处,也好奇地瞟了一眼,见第一条写着将灵矿所有权分割,每个人都可以拿一部分钱买入,这样一来不仅有权参与灵矿大事决策,而且将来灵矿赚了钱,除却自己劳动所得,还可以拿到相应比例的分红。 第二条则是将岐渊越溪周边的土地分给城民,不能够或者不愿意到矿上工作的人,在地上种灵植或粮食,将来由七杀盟的商人负责采买。 剩下还有些甚么成立矿工大会、灵矿工作体制变动、引入七杀盟商铺医馆等等。 那妇人听得半知半解,几个年轻人倒是耐心地给她一一解惑。 御庚辰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法令涉及各个方面,几乎是自上到下的改动,樗旻枢有这样的想法和实践的勇气,只做一个工头,确实是屈才了。 *** 樗旻枢将新法令拿给岳鸣渊过目,岳鸣渊看得连连赞叹,又将法令递给刚回来不久的琴袖白。 “不必给我看了,”琴袖白抬眼对岳鸣渊道,“你才是首领派来负责对接的人,你核实了便好。” 岳鸣渊举着纸张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回头无奈地与樗旻枢对视了一眼。 “琴先生,”樗旻枢见状,不卑不亢地对着琴袖白一拱手,“在下非常感谢您此次出手相助,救岐渊于危难之中,还帮忙修筑了防御阵法。” 琴袖白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请您过目在下定制的新法令,是之前我们商议合作时的承诺,也是为了告诉您,岐渊越溪已按照承诺内容请您们驻扎于此,享受灵矿收益,并在此开设分舵。” 岳鸣渊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 却见樗旻枢继续道:“但是在下还是想重申一遍——这也是您们之前认同的——岐渊并非是完全归七杀盟所管理,我们是以独立的身份与您们公平交易。” 岳鸣渊与琴袖白同时一顿。 “哼,你想得也太美了,”琴袖白嗤笑道,“借七杀盟之手赶走世家,转头就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并非是划清界限,”樗旻枢与他对视,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的底线,我所做一切是为推翻不公,而非只是为岐渊的人们换一个上家——倘若仅是如此的话,那这些法令新规便没有了意义。” 他说着又稍缓了语气:“我樗旻枢并非不知感恩之人,我也知七杀盟付出这么多不可能不求回报,我们的合作来之不易,我自会在灵矿收益等其它地方做出让步,但唯独这一点不可,还望贵方三思。” 岳鸣渊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气氛紧绷起来,忙朝樗旻枢挥挥手笑道:“旻枢,我看也不用这么较真……” “你倒是伶牙俐齿,”琴袖白一挥拂尘打断他,冷笑道,“至现在才强调这一点,我七杀盟白白做了冤大头,替你出了人力物力夺来灵矿,却讨不得半点好处。” “你可知道——若我愿意,大可现在便撤下防御阵法,放那些世家来,定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岳鸣渊背上流下冷汗,赶紧回过身来安抚琴袖白:“琴先生莫要冲动,旻枢为了此事也是费心费力……” “岳大哥不必替我说情,”樗旻枢又打断他,与琴袖白冷冷对峙,“我自始至终站在岐渊百姓这边,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们——这一点,同样出身岐渊的岳大哥应当能体会我罢?” 岳鸣渊默默擦了擦汗:“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七杀盟……” “他是代表七杀盟的,”琴袖白回道,“你想在此打感情牌毫无用处。” “我非是要岳大哥陷入两难境地,”樗旻枢立马道,“只是希望您能想一想在矿难中丧生的家人——若我不坚持底线,今后还有很多人身上会发生这样惨痛的事。” 岳鸣渊一下子沉默了:“……” *** “房子已经修好了,”御庚辰伤好得很快,他只轻轻掐了个诀,便替妇人修好了被砸破的屋顶,又顺便替她补好了房屋各处的漏洞,“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妇人还在惊叹他的法术,呆呆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半晌回过神来:“大人好、好厉害……” “没什么。”御庚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法术根本不算什么,他却用得不多,以前他自己都看不上这没什么用的法术,现在却真的帮到了一个人。 他说完才发现面前的女人又开始拘谨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御庚辰奇道:“你……还有甚么事么?” “唉、唉呀,说、说出来又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的。”御庚辰更好奇了,“是什么事?” “是、是这样的,”妇人紧张地结结巴巴道,“您、您看您一下就给俺修好了房子,这邻里一看肯定心里不舒服是吧,俺、俺是想,大人能、能否顺便帮隔壁那几家也补补房子……”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您、您要是嫌麻烦,就、就不用了,把俺这破屋儿也恢复原样吧……” 她说完似乎更困扰了,不好意思地抬起眼来看了下御庚辰:“这、这样好像还是麻烦您了,是俺活该没福气,您、您别生气……” 御庚辰被她的想法震惊到了。 “为何?”他喃喃问道,“为何……还要我将你的破房子变回去?这样完好的屋子不好么?” “不不不不是的,”妇人连忙摆手,生怕他误会,“俺、俺很喜欢的,也很感激您,只是、只是…俺习惯了……” 因为习惯了贫穷,所以安于现状,害怕改变,害怕接受别人的施舍,害怕引来旁人的嫉妒,所以一辈子困在自己给自己划的牢笼里。 但御庚辰知道自己没资格责怪她、嘲笑她。 他想到不久前自己想要给妇人一些钱,让她吃些好的,结果意外发现没有随身携带灵石,御庚辰只好拔下头上一根玉簪送给了妇人。 谁知妇人却拒绝了他:“使不得啊大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俺怎么受得起……” 御庚辰执意要给她:“你拿去卖掉,可以换不少灵石,用来买许多食物。” 第74章 “嗨呀,大人,”妇人伸手推了回去,急道,“俺也没有地方可以换啊,再说了,要那么多灵石干啥呀,俺没那种福气的!” 是啊,这破落的小城里,哪来的人能买下这么贵重的玉簪? 这些人从生到死都在这方寸之地挣扎,大家过的都是差不多的日子罢了。 可难道是他们甘愿做无知的井底之蛙的么? 御庚辰这两日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他们庸俗也善良,他们愚昧也高尚——他们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人并无二致。 是世家为他们围上了高高的城墙,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之下,要么死亡,要么为自己的心带上镣铐,无知无觉地活下去,这便是这些人的生存方式。 所以若要改变,不是无谓的一时兴起的施舍与善意,也不光要打破世家的牢笼,而是要为他们摘下束缚自己的枷锁。 要让他们站起来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现状,才能改变未来。 这一刻,御庚辰突然明白了樗旻枢的想法。 *** “传言说,当年柳家被灭后,怨恨难消,怨魂在岐渊施下了诅咒,”雾赦己回忆道,“所以从那以后,岐渊大小矿难一直不断。” “‘请君勿用’机制特殊,故而我将其一分为二后,便拿‘潜龙’镇压在此,希望以毒攻毒抵消这里的诅咒,减少矿难的发生。” “哦?什么样的机制能抵消诅咒?”玉苍鸾来了兴趣。 三人已顺着雾赦己放出的搜寻法诀朝地底深处走去,这一次较为顺利,不过多时,一个被埋在灵矿里的外表平平无奇的长刀出现在三人面前。 雾赦己并指点向自己眉心,同时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把名为“潜龙”的无鞘长刀受到感应,刀身上渐渐泛起灵力铭文。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高喝一声:“起!” 便见那长刀自己突破矿石与灵力的束缚,“嗖”地一下飞到了雾赦己手中。 雾赦己这时才缓缓接上了玉苍鸾的问话:“‘请君勿用’的机制乃是——逆转因果。” 在她身后的两人同时一惊。 “‘潜龙’代表的是这里面的‘果’,我希望用它抵消柳家诅咒这一‘因’,从而阻止矿难。” “不过似乎效果并不理想,”竹栖砚轻声道,“前辈,您被骗了。” “我出来之后,正是听说岐渊最近矿难仍是频发,故而赶来查看一番。”雾赦己皱眉看向手中半个仙器,低声嘀咕道,“不应当啊……” “按照前辈的想法和这仙器的作用来看,使用方法并无问题,”竹栖砚继续道,“那么出错的恐怕只有这一过程中的‘因’与‘果’本身。” “你是说……岐渊多发的矿难,可能并非出自于柳家的诅咒?所以封印没有起到效果?”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 竹栖砚点点头。 “啧,”雾赦己烦躁地挠挠头,“这事情过了几千年,怎么越来越乱了?!” “可见当年岐渊那场矿难还有诸多疑团,前辈若想彻底解决此处多发的矿难,须得将当年之事调查清楚,找到一切的源头。” 雾赦己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看向竹栖砚,问道:“小子,你说怎么办?” 这是上钩了,玉苍鸾一挑眉,余光瞥向身边之人——他说话做事虽不屑于步步为营、引人入彀,如今却也能在竹栖砚一句话出口之时,便能将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与心中的打算预料一二。 也算近墨者黑。 竹栖砚缓缓道:“前辈来此取出‘潜龙’兴许正中他人下怀,如此可推测那人的目标也包括仙器‘请君勿用’。” “这样一来,前辈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将另一半仙器也取出,引诱对方采取动作,再以此反制,抓出幕后之人。” “这是改变前辈当前被动局面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则是对于当年之事的调查,这一步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被动,既然前辈与仙器受各方忌惮,不妨以此为筹码暗中推动调查。另一种则是主动出击,找到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人,直接寻找蛛丝马迹。” 雾赦己愣愣地听着他分析,末了张了张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竹栖砚,语气似叹似惊:“你……好像一个人。” *** 落萧河与照钧铭引动地面阵法,便见雁孤宁的虚影缓缓出现在了面前。 他仍旧如同一座一动不动的雕像一般,腰背挺直,端坐在首席座位上,眼神淡漠地看向两位下属。 落萧河也如往常一般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禀首席,追缉雾赦己及另外两位罪犯的进度已呈给你了。” 雁孤宁闻言点点头:“本府已经过目。” 照钧铭又在一旁补充道:“另外,岐渊越溪两地发生叛乱,世家被迫退出,御家大公子失踪,这两地现下似乎被一个名为‘七杀盟’的组织占据。” 落萧河不太明显地皱了下眉头:“这等小事有甚么好上报的?不过是丢了两座小城罢了,便任由那些小虫折腾去!” 所以他并未将这件事在报告中详细写出,只是一笔带过,不想被照钧铭直接捅了出来。 照钧铭一脸不解地看向落萧河:“御家大公子失踪了,难道这也算是小事么?” 落萧河瞪他:“你!” “本府已知晓了,”雁孤宁的声音此时响起来,阻止了落萧河继续发火,“此事本府会向世家请示。” 两人闻言皆低头道:“是。” 雁孤宁继续不紧不慢道:“如此,之后南洲的事便还由左执法负责,廷尉可先行回总部,不必耽搁了。” 落萧河抬头惊道:“什么?可雾赦己还没……” 雁孤宁语速不变:“本府已说过,南州的事便让左执法负责。” 照钧铭在一旁低头称是,心中百转千回——落萧河与雾赦己的关系摆在那里,雁孤宁却把抓人的事交给了自己,难道他怀疑落萧河的动机? 果然落萧河立马愤怒回道:“雁孤宁,你休要以己度人!我落萧河公私分明,定会将人抓捕归案。” 照钧铭无奈安抚道:“落兄,我看算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本府已请示过世家,朝家主将派遣大能前往辅助左执法,定能使逃犯伏诛。” “你要杀她?”落萧河震惊了,下意识反驳道,“她之罪责还须经我禁庭审判方可断定!” 雁孤宁缓缓接道:“朝家已准许本府判她死罪。” “……”落萧河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握紧,咬牙道,“雁孤宁,你别忘了,论辈分她和我都是你的‘师叔’。” 雁孤宁连眼也未多眨一下:“本府只知道雾赦己反叛世家、杀人越狱,廷尉擅离职守,抗命不遵。” “你!”落萧河一顿,片刻后狠狠一拂袖,转过身抬步离开了阵法,只留下一声叹息回荡在大殿中: “有时看到你,我便觉得见到了第二个殷独觉。” *** “你真要帮她?”神识之中,玉苍鸾抱臂看向对面之人,挑眉道,“很好玩么?” “左右与御庚辰的交易也算完成了。”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 这话要是让御庚辰听见了估计得吐血三升——到头来竹玉二人得了灵矿、杀了花胄莘,就算之后诸多变故,最初的目的已达成,还顺利逃脱。御大少爷虽说借此除掉了身边的钉子,却完全失了岐渊越溪、又落得个被人暗算的意外,这场交易简直亏大发了。 “再者,”竹栖砚眯起眼道,“怎么说雾赦己的出现也算是打破了我的计划,礼尚往来,我也该回敬一番幕后之人。”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想要雾赦己这颗棋子,那我便先将她夺过来,好教他们自乱阵脚。” “真是可怕的掌控欲,”玉苍鸾舔了舔虎牙,眼神沉沉地看向他,“雾赦己若是知道你也只是在利用她钓鱼,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她天真又强大,难怪她身边的人都想着算计她,”竹栖砚眼波流转,“恐怕连舒听澜也在其列。” 玉苍鸾知道他指的不是岐渊矿难,而是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 亏竹栖砚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雾赦己保证,舒听澜绝不会利用她。 “如今还有把握算计她的能有谁呢?想来不过是与她有交集的那些人,雾赦己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也正想借此看看,是谁布下了这千年的棋局。” “你的兴趣总是如此,”玉苍鸾看向竹栖砚眼中闪烁的兴奋的光,勾起嘴角,“倒是可惜了,这之中最关键的舒听澜已经死了。” “呵呵,这可不好说,”竹栖砚意味深长道,“有时已死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微微笑起来:“怎么,你不觉得这样有趣么?” “我没那么多恶趣味,”玉苍鸾凑近他,“我会留在这里,有两个理由。” “一者是为了仙器‘请君勿用’。” 第75章 “一者是……”他将唇贴近竹栖砚耳畔,轻轻咬着他耳朵,用气声道,“比起其他,你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才最让我感兴趣。” “哧,”竹栖砚偏头轻笑,以扇掩唇道,“真是恶趣味。” 第52章 潜渊之龙(四) 除此之外还一个缘由,玉苍鸾并未说出口。 岐渊一战时他与落萧河打过照面,看对方的反应很有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心,被识破玉家人身份只是早晚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手,利用雾赦己接触落萧河——当年太微府灭了玉家,显然是世家有利可图,玉苍鸾一直在调查的也是这件事。如今对方看到自己还活着,一定会再有所动作,他正好借此查明灭门的真相。 这是一招险棋,他不信竹栖砚看不出来,但是对方似乎是默许的意思。 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他二人如今神识相通,可就算是在识海中相对而坐,却如同隔雾观花,明明赤诚相对,仍旧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玉苍鸾为此感到恼怒,又隐隐地兴奋——这种追逐拉扯、若即若离的游戏让他着迷。 抑或是让他上瘾的只是这个人罢了,玉苍鸾这样想着,顺势微微俯身,在竹栖砚裸露的白皙后颈上咬了一口。 “嘶——”神识中的痛感放大千百倍传到肉|体上,正在走着的竹栖砚脚步微顿,不由地低下头倒吸一口凉气。 “嗯?”察觉身后两人异状的雾赦己回头疑惑问道,“咋了?” 玉苍鸾反手抓住竹栖砚的手臂,将对方扶稳,而后对雾赦己道:“无事,前辈无需担心。”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转回头自顾自道,“你二人只管跟着我,帮我调查此事就行,我自会罩着你们的。” “也算是……”她挠了挠头,斟酌着补充道,“呃,对太微令榜上有名同行的优惠?” “……多谢前辈,”竹栖砚从玉苍鸾手中抽出小臂,抬起头来笑道,“我等定会鼎力相助。” 玉苍鸾捻了捻手指,感受着那上面另一人残留的体温,莫名感到心情愉快了不少。 雾赦己再次破碎虚空,将三人带到了地面上。 “这阵法当真牢固,”她啧了一声,伸出指尖碰了碰罩在岐渊与越溪外围的阵法边界,“本想旧地重游一番,如今它倒是把自己人也挡在外面了。” “若是前辈也没有办法突破,恰恰说明如今此地非常安全。”竹栖砚举起扇骨抵着下颌,沉声道,“我们正好趁这个时机探查事情的真相,早日解决这里多发的矿难,让人们安心。” “说得对。”雾赦己狠狠点了点头,旋即爽快转身,“我们走罢!” *** 谈判僵持了一天,第二日时,琴袖白找到樗旻枢。 “你确实不简单,”他侧眼看向对方,一挥拂尘道,“走罢,我们首领说要见你一面。” “好。”樗旻枢也不见胆怯之意,抬步跟在琴袖白身后,一边道,“有劳先生带路了。” 琴袖白带他来到自己房内,樗旻枢进入时,见房间里坐着一个青年,那人正悠哉游哉地品着手里的茶。 樗旻枢心里一动,却没有率先开口,而是静静等着对方动作。 就见琴袖白直直走过去,劈手抢走了对方捧在手中的茶杯,没好气道:“人给你带来了。” “嗨呀,我说阿卯,你好歹在外人面前给师兄留点面子嘛。”那人茶被抢走也不见恼怒,只是慢吞吞放下手道,“让人家笑话多不好。” 琴袖白闻言脸一黑,将茶杯“铛”地一声放在对方面前,怒道:“少在这儿耍嘴皮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在此奉陪了!” 说完又如一阵风一般飘然离开了房间。 那玄衣青年见状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朝面前被冷落的樗旻枢歉意一笑:“抱歉,让樗先生见笑了。” “无妨,”樗旻枢拱手回道,“阁下与琴先生师门情谊深厚,我十分羡慕。” 青年闻言笑了笑,继续道:“尚未自我介绍,我叫苻凌涯,乃是七杀盟的副首领,之前便是我授意岳鸣渊前来与樗先生合作的。” 樗旻枢点点头,答道:“感谢七杀盟此次的鼎力相助。” “哎,我等不过尽了绵薄之力,”苻凌涯说着重新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悠悠回道,“全赖樗先生运筹帷幄,才能有如今岐渊这番景象。” “阁下此言差矣,”岂料樗旻枢并未接下他这番抬举,反而答道,“我知道贵方是有求于岐渊才选择与我们合作——七杀盟想利用岐渊吸引世家的目光,作为明面上与其它势力对抗的据点——而我亦是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才能成功推翻世家对灵矿的控制。” “合作是双赢的事,所以我今日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还希望阁下能诚心相待。” 樗旻枢言辞态度坚决,苻凌涯见状手中动作一顿,轻轻笑道:“先生果然非一般人。” 他说着重新揭开茶杯盖,只是这一次从中飘出的不是蒸腾的茶香热气,而是变成了飘渺无形的氤氲灵气。 樗旻枢眼瞳微微睁大,压下心中疑惑,但见那灵气顷刻间将他包围,而后充满了整个房间。 霎时房中景色变换,原本的桌椅墙壁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碧色天海。 而在樗旻枢面前不远的地方,海天相接之处,苻凌涯仍旧捧着茶杯稳坐如山,只是在他身旁,赫然立起了一架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屏风。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的后面。 樗旻枢稍稍低头,只见轻浅海水没过自己脚踝,他却没有感受到湿冷之意。 ——是幻境之术。 他正在心中暗暗推测,却听屏风后的人开了口,声音空灵而虚幻,显然也混入了幻术:“久仰,樗旻枢先生。” 樗旻枢定了定神,拱手作答:“岂敢,还请首领大人多多指教。” 对方轻笑一声,笑意在幻术中显得模糊不清:“先生的要求我已知晓了,请先生放心,我此番邀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樗旻枢抿唇,静静等他下文,就听那人继续道:“我可以答应先生,让您继续统领管理岐渊与越溪之地,与七杀盟平等合作交易。” 此人说话却不如苻凌涯般拐弯抹角,反而单刀直入,倒是让樗旻枢有些意外。 于是他开口回道:“多谢首领大人,不过,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如此大费周章地与他见面,不可能没有别的企图。 “先生是明白人,”七杀盟首领道,“我很欣赏您,所以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先生加入我七杀盟,协助苻凌涯管理盟中事务,并为我出谋划策——作为答谢,七杀盟会提供人力物力,全力辅助先生晋升修为。” 樗旻枢一惊。 “我知道先生以凡人之躯自学成才习得仙法,又伐筋洗髓迈入修仙路,此举令我等十分钦佩。” “先生既已入仙道,当知修真界弱肉强食,残酷非常,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要的便要变强——实力为先,智计为辅,如此才能让他人为自己所用,不然一切都是枉然,不是么?” 这话樗旻枢无法反驳,不止修真界,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他所做也是为了让那些匍匐在地上的人摆脱世代为弱者的宿命,拥有变强的机会。 况且如今情形恐怕也容不得他不答应,樗旻枢相信若他说出半个不字,今日就别想离开这方幻境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只见苻凌涯仍在慢悠悠地品茶,屏风后的人影依旧亦真亦幻。 “好,我答应你们。”樗旻枢点头道。 “先生果真是爽快之人。”首领那缥缈无起伏的声音继续道,“我在此先替七杀盟众人谢过先生。” “不敢不敢,”樗旻枢道,“能受首领青眼是旻枢之荣幸。” “先生不必多心,今后岐渊越溪仍以平等的地位与七杀盟合作,先生只是以个人身份加入七杀盟,二者并不冲突。” 本就是矛盾的两个要求,这分明是要将他夹在中间为难,却说得理直气壮。 樗旻枢暗暗留了心眼,并未对这句话表示赞同。 这时一道闪着淡淡光芒的咒印随着对方话语凭空出现在了樗旻枢面前:“这是代表七杀盟身份的印契,请先生接下罢。” 樗旻枢伸手接过咒印,但见接触的那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围绕在他与首领周身,契约就此结成。 他看向自己掌心的印记,抬眼回道:“也希望首领明白,无论何时,我的立场和原则都不会变。” “呵呵,我自然明白。”首领轻声笑起来,又对一边的苻凌涯道,“凌涯,代我送送先生罢。” “是。”苻凌涯闻言起身,朝樗旻枢走去,一边微笑道,“如今你我也算同僚了,以后还请樗兄多多指教。” 第76章 “副首领抬举我了,”樗旻枢见他脚下轻踩着水面,步伐间荡开一排灵力的涟漪,谨慎道,“我初入盟中,诸事不熟悉,若以后有得罪之处,还要仰仗副首领指点。” “哈哈,那是自然。”说话间,苻凌涯已走到他面前,只听“咯嗒”一声,对方将杯盖重新盖在了茶杯上,樗旻枢眼前的幻境戛然而止,两人已身处房间之外。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苻凌涯笑道。 “合作愉快。”樗旻枢朝他一拱手,“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苻凌涯眼含笑意地目送着他离开,这才折回房内,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再次揭开了杯盖。 缥缈的灵气又一次飘出,溢满整个房间,一时间如梦似幻。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想法,竟让他加入七杀盟。”苻凌涯轻叹道。 他说完侧耳闭目,似在静静聆听他人言语,然而偌大的房间内静悄悄的,并无第二者的呼吸声。 “嗯,原来如此。”苻凌涯不知听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又说了几句话,苻凌涯听罢回道:“是啊,雾赦己当时确实出现在岐渊了,可是我们却没能和她说上话呢。” “你问为什么?不错,这次我们的计划会有偏差,正是因为出现了那个变数。” “是叫……竹栖砚和苍峦罢,竹栖砚此人暂且不知,那位苍峦实力很强,这次我们不少兄弟都折在了他手里,众人很是激愤呢。” 苻凌涯说着做了个扶额的动作,无奈道:“到底是棋差一招,我们筹谋多时,却平白叫这二人截了胡。”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叫苻凌涯原本一直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面露出一丝惊讶:“你说你怀疑他……?” “呵呵,这倒是有趣,原来……”苻凌涯手指轻叩桌面,提起嘴角笑道,“我明白了,我来安排罢。” *** 西洲梣陵。 群山起伏之间,幢幢楼阁林立,更有大小亭台漂浮空中,其间无数廊桥相连,如一条卧龙藏于云雾中。 山林深处,隐隐有属于大能的灵压从洞府之中传出,笼罩整个梣陵,向他人昭示着此处主人的强大实力。 这里正是听澜阁的总部。 竹栖砚与玉苍鸾未作伪装,堂而皇之地迈入了交易用的大殿内。 殿中原本在小声交流的众人见状都静了片刻。 两人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负责人处,玉苍鸾抬手将先前霓临沨赠与他的木牌放在桌上,开口道:“我要炼制一个抵御劫雷的阵法。” 说话间,那木牌上灵光一闪,先前纷乱的交易信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玉苍鸾提出的需求。 对方接过木牌,确认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也没多看两人一眼,便直接将木牌挂在了墙上。 竹玉二人交了信息,在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中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那块刚刚挂起的木牌上却突然亮起了光芒。 “咦?这么快便有人接单了。”负责人显然也有些惊讶,他一边叫住面前两人,一边查看那上面的信息,“对方要求当面商讨报酬,地点在听澜阁总部,时间是……现在?” *** 另一边,阁中某处悬空小亭内,霓临沨净了手,不紧不慢地在面前摆开酒具。 身后立着的梦红拂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可是在等人么?” “哦?”霓临沨一边继续手中动作,一边笑问,“何以见得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梦红拂看向霓临沨对面的空位,答道,“您这又是吩咐我们去那劳什子古树下挖出埋了不知几百年的酒,又是拿出了珍藏的上好酒具,一看就是有贵客将临。” 一旁却吟啸此时接道:“看来你还不算太傻。” “你!”梦红拂气极,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如何?”却吟啸抱臂看着她,表情十分欠揍,“我是在夸你啊。” “却吟啸你……”梦红拂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冲上去跟他打一架。 正在这时,霓临沨对面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一惊,纷纷扭头朝前方看去。 霓临沨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垂眸将斟好的酒盏放在了自己对面。 待他收回手来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后,对面酒盏中稳稳的水面上正好倒映出了来人的容貌。 “许久不见啦!我来看你们了,小沨!” 霓临沨挥袖屏退身后之人,梦红拂看起来有些担心,却被却吟啸三两下拉走了。 霓临沨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撩袍坐下的白发女子,微笑道:“许久不见,三姐。” 青山明月几盏,旧酒故人千年。 霓临沨一时有些感慨,却见雾赦己已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赞叹道:“哈,果然是好酒,当初我便说那棵歪脖子树是埋酒的好地方,落萧河那豆芽菜还不相信!” “说起来那时候我俩都挺幼稚的,居然还因为这件事打了一架,”雾赦己端着空酒盏回忆道,又朝霓临沨呵呵一笑,“最后还是你赶来劝的架。” 霓临沨抿了一口酒,闻言面上也带了些笑意:“我若是不早些来,你们便该将听澜阁整个拆掉了。” “我可不敢,”雾赦己说着又给己自斟了一盏,“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我俩斗法不小心伤到你,阳如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我当即便收了手。” “说起来,阳如镜呢?”雾赦己一杯下肚,问道。 “阿镜尚在闭关中,”霓临沨一边品酒一边道,“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她真是个修炼狂魔,”雾赦己咋舌,下一刻又笑道,“不过这样我也好放心。” 霓临沨轻笑不语。 两人几千年未见,确实有许多话要说,一边饮酒一边闲谈,颇有不醉不休的架势。 “你少喝些!”雾赦己按住霓临沨端起的酒壶,“你身子不好,我就是来看你的,若是因此让你生了病,阳如镜非要了我命不可。” “好,便听三姐的。”霓临沨收回手,看着雾赦己抬手又开了一坛酒,不由失笑,“倒是你,多年过去,酒量却也见长。” “那是自然!”雾赦己喝得正酣,原本拘谨的情态难免放开了点,现出些旧时的痞气,“论酒量,我雾赦己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记得有一次落萧河不信邪,非要和我斗酒,结果他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还跑到华姐那里撒酒疯,最后被棺材脸揍了一顿。” “结果当然还是我赢了!”雾赦己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兴奋道,“虽然事后跟着挨了罚,但是落萧河那家伙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于是我威胁他帮我抄的书——最重要的是,第二日交上去的时候义父居然没有发现!” 雾赦己说得激动,讲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忙慌乱地放下酒坛去看对面之人,就见霓临沨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 “对、对不起,”雾赦己慌张地语无伦次,“我、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提起……” “无妨,”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开口打断了雾赦己的话,“三姐不必道歉。” 雾赦己一瞬间清醒了,她瞟了一眼霓临沨的膝盖,低声道:“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义父也不会……” “这是父亲的选择,与三姐无关。”霓临沨却道,“三姐不必自责,当年之事错综复杂,三姐与我不过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雾赦己抬头看他,愣愣道:“你……” “我知道父亲一开始便没想过活着,”霓临沨眼神暗了暗,缓声道,“他只是在尽力周全听澜阁,保全我们几个,但是意料之外的事太多了,他要独自面对修真界整个庞大的世家。” 雾赦己说不出话来:“我……” “我知道三姐此行正是为了此事,”霓临沨淡淡笑了笑,看着她道,“三姐大可不必与我兜圈子,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雾赦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来:“真是服了,每次你们都能看穿我想做什么,我却总是被你们蒙在鼓里。” “……从前是,如今也是。” “三姐……” “不必安慰我,”雾赦己又抬起头,一瞬间已恢复了常态,郑重地看向霓临沨,“小沨,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被人利用了,所以我要查清这一切——不管是当年所谓义父的叛乱之事,还是更早之前的岐渊矿难之事。” “请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罢。” *** 片刻之后,竹玉二人便被带到了阁中一间房内。 负责人引着二人进入,不多时,又见一个紫衣女子开门走了进来。 “兰先生来了,”负责人见状马上迎了上去,将对方请到了竹玉两人对面坐下,又朝二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接下你们单子的修者。” 第77章 “我叫兰锦烟。”女子朝两人一点头。 竹栖砚也朝对方一拱手:“在下竹栖砚,请多指教。” 玉苍鸾在一旁抱着手臂开口:“苍峦。” 兰锦烟对两人的身份没什么反应,反而拿出一张图纸在桌面上展开,向两人道:“这阵法不算复杂,听说你们自己有材料,可否让我看看质量。” “灵矿在此。”竹栖砚说着拿出自己采来的岐渊灵矿让对方过目,“先生请看。” “不错,”兰锦烟看了看,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这样,炼制阵法还需一些辅佐材料,我写个清单,你们去找来即可。” “好,”竹栖砚听了挑挑眉,“只是不知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 “我所要不多,”兰锦烟一边拿出纸笔给他俩写清单,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只是一条人命。” “哦?”竹栖砚来了兴趣,“先生想要杀谁?” 兰锦烟抬起头来看他,眼中烧起愤怒的火,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齐、仇、疆。” 没听过,竹栖砚心道。 这时玉苍鸾伸手覆于他手背上,在识海中沉声道:“是阳家家臣。” *** “当年之事,我因为身陷囹圄,所知也不多。”霓临沨谈起这段往事显得十分平静,“唯有后来从父亲留给我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一二。” “你该知晓父亲的罪名是莫须有,是世家需要一个借口除掉父亲,而听澜阁恰巧成为了那个借口。” “父亲当年借助听澜阁连结世家与散修,培养了不少能人志士,这些人有许多感怀父亲恩情,故而选择进入太微府,为其效力。” “其实这也是父亲的一个目的——让世家建立起的太微府不再是世家的一言堂,而能真正成为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名副其实的存在。” 不过显然舒听澜此举触动了世家的利益以及他们对修真界的统治,所以他们决定铲除他。 但这是表面上世家一致对外的目的。 真要深究的话,其实各大世家各怀心思,毕竟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谁都想坐上修真界第一的那把交椅。 当年阳家正如日中天,舒听澜正是受阳家举荐安排进了太微府,并最终坐到了首席的位子上,他所作所为到底还须遵循阳家意愿,故而其实太微府中有半数人都与阳家有关,换言之,阳家几乎控制了整个太微府。 这让实力与阳家不相上下的朝家十分不满,所以他们主张诛灭舒听澜势力,更多的是为了借此清洗太微府势力,从而安排自家人进入——事实上他们最后确实做到了。 不止如此,朝家家主朝挽铃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明白仅仅取代太微府的主导权不能撼动阳家根本,因此使了毒计离间阳家父女,同时正中舒听澜软肋,可谓一石二鸟。 雾赦己气得拍案而起:“是他将你的身份泄露的?可是……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霓临沨闻言沉默了片刻。 雾赦己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倒退了几步,身子几乎摇摇欲坠:“莫非……莫非,我们之中有人背叛了义父?” 霓临沨摇摇头,雾赦己知道他不愿再多谈此事,慌忙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我那封信难道也是朝挽铃所写?” “这我却不知,但据我推测,那封信的内容本质只是离间你与父亲,换言之便是分裂太微府内部,倒不一定是朝家所为。” “此话怎讲?” “三姐可曾想过,当年你为何杀的偏偏是阳朔漠、算楚同,又伤了朝挽铃?” “这……”雾赦己抓耳挠腮道,“我当时杀红了眼,又受了‘请君勿用’的影响,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便是蹊跷之处。”霓临沨眼神一凛,倒教雾赦己心里一惊。 “我不相信这也是巧合,三姐也不能仅将此事归罪于自己的鲁莽,相反,恐怕正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试想,当年三姐与世家一战,直接导致阳家算家失去了主心骨。” “阳家四分五裂,许多人跟着阿镜出走听澜阁,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再不能跟朝家分庭抗礼,算家也元气大伤,只能依附于朝家苟活。” “可朝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虽然借此将自家势力打入太微府,但朝挽铃因此重伤,甚至后来还发生内乱——若这是朝家的计谋,何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场混乱之中,受益的还有雪家,如今的太微府中,雪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种形势便是从那时发展起来的,另外千家与御家虽然势弱,但在当年的混战中也相对损失最少,故而那封信的来处尚有许多可能。” 雾赦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霓临沨又接着道:“还有一种可能,我知道三姐心中也隐隐察觉了。” 他的话没说完,雾赦己却难得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还有一种可能,给她那封信的正是背叛舒听澜的、他们几人中的一人。 雾赦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心底却头一次泛起了无端的寒意。 她没由来地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她与世家厮杀多日,冲进朝家原本是要杀了朝挽铃,不想一时失手,只能狼狈遁走。 待她藏好仙器时已是灵力耗尽,伤重难支,最终不堪重负地倒在了血泊中。 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到的却是身着黑红官袍,一脸冷漠的落萧河。 “呵……”雾赦己惨笑着咳出一口血,虚弱开口道,“你也是…来杀我的么……” 你也要杀我么,落萧河。 *** “不错,那么便成交了。”竹栖砚摇扇点头,一旁玉苍鸾则未发一言。 “五日后,将所需材料交到听澜阁,我自会前来取用。”兰锦烟将写满材料的纸递给两人,又在负责人递来的灵契上签字画了押,“阵法制成之后,听澜阁会通知你们来拿的。” 灵契即刻生效,竹栖砚接过兰锦烟递来的纸张,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目光在最下方右侧的一个小小印记处停留了一瞬。 “好,”竹栖砚轻轻合住折扇,“合作愉快。” 兰锦烟拿了东西就走,竹玉二人在听澜阁中晃悠了一圈,这才悠哉游哉地离开。 甫一出了梣陵地界,笼罩在头顶的属于大能的威压便瞬间消失无踪,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亦纷纷显出了身形。 “二位请留步。”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眼环视着包围了两人的修者,轻笑出声:“哦?阁下有什么事么?” “无事,”那人这样说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像是看到了巨额的悬赏灵石与稀世珍宝,“听闻两位在太微令榜上有名,我等不过是想领教一番——” “你们的实力罢了!” 话音未落,四周围着的人如饿狼扑食一般一拥而上,朝包围圈中心的两人冲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拿扇骨敲了敲手心,面上笑容逐渐加深:“原来如此,是将我们当作香饽饽了么?” 说话间,身侧的玉苍鸾早已甩出长|枪,挥手扫起一排惊雷,将上前的人掀翻了出去。 “只是焉知……谁是真正的猎物呢?” “喀拉”一声,天边骤然落下蜿蜒不绝的闪电,直直照亮了护在竹栖砚身前之人的侧脸。 下一瞬,玉苍鸾脚底一点,提枪直直朝着一人冲去。 “当啷”一声,枪尖刺入那人结起的盾牌。玉苍鸾双手握紧枪|身,身侧浮起闪电,咬牙将灵力凝聚于一点,而后使力向前刺去。 “啪啦——”盾牌霎时裂开,对方尚来不及反应,玉苍鸾已以迅雷之势掠至那人身前,抬起左手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脸,而后手中雷电之力迸发,掐着那人狠狠朝地上摔去。 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起,溅出的血液霎时浸湿了地面,那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再起不能。 四下里一时变得异常安静。 ——此人可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金丹后期,他们是仗着这人或许能与玉苍鸾一战,才来围攻这二人的。 没想到……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干掉了他们中最强的人! 玉苍鸾直起身来,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上沾上的血液和脑浆,抬枪指向周围人,微微仰头挑衅道:“再来。” 众人见状不进反退,知道碰到了硬骨头,纷纷准备抽身,却被玉苍鸾召来的雷电挡住了去路。 “诸位,怎么能空手而返呢?”竹栖砚落在几人身前,笑得愉悦,“我可是等着你们来抓我呀。” 对面几人连动也不敢动,他于是信步走到一人面前,举起对方手中剑指向自己颈间,低声道:“毕竟,有件事还须你们仔细记下。” 那人颤抖着手要把剑收回来,不想竹栖砚掐着他不让他挣脱。 但见竹栖砚抬手捂住对方张开欲呼救的嘴,而后仰起头来喊道:“前辈,救命啊——” 第78章 众人:??? 便在这时,虚空中裂隙再现,令人窒息的威压出现在众人头顶,将他们顷刻压制在地面上不能动弹,雾赦己从空中落到竹栖砚身前,关切问道:“没事罢?” “无事,”竹栖砚冷眼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修者,一边在心中惊叹雾赦己出乎意料的仁慈,一边作柔弱状回道,“多谢前辈相救。” “我的事办完了,咱们走罢!”雾赦己转过头来看向玉苍鸾,见对方点了头,二话不说拉着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 远处,霓临沨静静目送着三人离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你却放心她跟着那两人走了。”身后,阳如镜的神识化成一道虚影,抬手抚了抚他的发。 “这是她的选择,我如今的身份,已不能帮她太多。”霓临沨轻声道。 “更何况,竹栖砚这一招,无非是明示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雾赦己已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了。”他接着道,“这两人横插一脚,原本打三姐主意的人想必会很气愤罢。” “如此也算一种破局之法,”阳如镜眯起眼来,“从今往后,天下棋局上的人都不得不时刻关注着这个‘变数’了。” “就是不知,”霓临沨接上她的话,缓声道,“这变数是会被扼杀在萌芽之时,还是能成为颠覆棋盘的关键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啊,变成周更那种事不要啊(我写,我使劲写.gif 第53章 潜渊之龙(终) 雾气缭绕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三道人影。 竹栖砚御风缓缓落在地上,问道:“前辈为何停在此地?” 玉苍鸾在他身后接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此地应是檀容大泽的外围罢。” “嗯,正是如此。”雾赦己望着面前沧茫的烟水,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据传这片包围檀容的雾气乃是一种保护阵法,只有持着印有特殊法诀的信物,才能寻到正确的道路进入其中。”玉苍鸾继续道。 “对对对。”雾赦己跟着继续点头,半晌才丧气地垂下头,低声嘟囔道,“可恶的华茕仪,没事儿改什么阵法,我上一次来都是多少年前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她教我的破解方法啊……” 玉竹二人与她相处多时,已见识到她偶尔的不靠谱之处,此时竟见怪不怪。 竹栖砚展开神识仔细研究了一番阵法,轻声道:“这布阵手法似乎与岐渊那处相仿。” “许是一脉相承,”玉苍鸾推测道,“华茕仪虽被冠以第一炼丹师的称号,但其人对于阵法术咒亦是精通,‘檀容九子’师承于她,其中不乏这方面的佼佼者。” “七杀盟中倒是藏龙卧虎,还真不简单。”竹栖砚挑眉,“只是你我对阵法却并不熟悉,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那么麻烦,”说话间,却见雾赦己走到最前面,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而后深吸一口气,运使灵力大声喊道,“华茕仪——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喊声穿透浓雾直达云霄,震耳欲聋,久久回响在四周。 竹玉两人:……真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法子看着十分不靠谱,然而雾赦己看起来却成竹在胸,两人半信半疑地跟着她等了片刻,竟还真等到了一艘向他们缓缓驶来的小舟。 “嘿嘿。”雾赦己见状回头朝他俩扬了扬下巴,颇有炫耀的意味。 竹栖砚微笑道:“……前辈的办法总是出乎意料地好用呢。” 但见那小舟停在岸边,而后有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自船上走了下来。 这两人面容动作、衣饰发髻与修为深浅皆相同,当她们迈着一致的步伐慢慢走到近前时,雾赦己无端想起了那些摆在店铺里的瓷娃娃。 两人身高才到雾赦己腰间,只见她们停在雾赦己面前,朝对方盈盈一拜:“晚辈见过雾师叔,师父吩咐我们请您入府一叙。” 雾赦己半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奇道:“华茕仪怎么当师父的,咋好意思派两个精雕细琢的小娃娃出来接客?” “前辈说笑了,”竹栖砚在她身后轻笑道,“这二位小先生的修为可是比我们还要深厚得多呢。” 其中一人闻言抬起头来对竹玉二人道:“二位也请。” 玉苍鸾朝她点头,三人于是跟着这两位少女上了船,向着朦胧的水天交接处进发。 檀容乃是修真界有名的隐居之地,原因便是其有着檀容大泽这一天然的屏障,华茕仪的府邸正是座落在大泽中的山林之间,借助湖泽与云雾构筑阵法,将檀容藏在了世人眼前。 小舟在雾中按照特定路线行驶了多时,雾赦己闲得无聊,于是看向面前两人好奇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呀?” 左边那少女回过头来睁着大眼睛看向她,答道:“回前辈的话,我是姐姐阿辰,这是我妹妹阿巳。” “噢……”雾赦己认真点点头,又问,“你们跟着华茕仪学了多久了?” “自拜入师父门下,已有五百余年了。” 雾赦己倒吸一口气,赞叹道:“哇!那这么久华茕仪都没离开檀容么?就呆在这儿带徒弟?落……那个谁没来找过她?!” 阿辰刚要继续回话,这时妹妹阿巳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府邸已到了,师叔若有疑问,不如直接进入问师父罢。” “诶、好罢。”雾赦己直起身子来朝身后两人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她按照先前计划的尽力了,但没能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竹栖砚颔首示意明白,他随玉苍鸾步下小舟,朝着雾赦己一拱手:“那我二人便不打扰前辈与故人叙旧了。” 言下之意是之后的事还要靠雾赦己自己从华茕仪那里套话了。 阿巳转过身朝二人示意:“来者皆是客,二位请随我在檀容泽中四处走走罢。” 玉苍鸾向她抬手:“有劳了。” 阿辰与妹妹对视一眼,而后带着雾赦己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前辈这边请。” 她步法飘忽暗藏玄机,不一会儿将雾赦己带到一座宅院前,雾赦己眼尖地瞧见了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凤头鹦鹉。 那鸟儿似有灵气,见到来人时立马蹦跶着叽叽喳喳叫起来:“贵客来啦,贵客来啦。” 雾赦己心觉好笑,自袖中拿出一袋米粒大小的不知甚么灵植的果实,抬手抛给了那鹦鹉。 鸟儿得了口福,又改口扯着嗓子喊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嘿,这鸟儿倒没变,还是嘴乖得紧。”雾赦己被逗笑了,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要是它主人也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阿辰又领着雾赦己穿过厅堂,来到一间草屋前:“师父便在里面等您。” 雾赦己的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她对阿辰道了声多谢,然后走到屋门前,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袍,又将发髻紧了紧,确认仪容端正后,方才挺直身板抬手敲了敲门,朗声道:“姐,我进来了。” 屋门轻轻打开,雾赦己见状放松了些许,推门走了进去。 阳光随她动作倾泻而入,照见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雾赦己难得有些心绪浮动,朝对方扑过去欣喜道:“华姐——我想死你了——” 回应她的却是对方糊到自己脸上的拂尘,还有同时响起的一道严厉声音:“你又喝酒了?” *** 樗旻枢站在山岗上眺望整座岐渊灵矿,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逼近。 他却似乎早有预料,率先开口道:“你来了。” 对方听罢停下了脚步,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樗旻枢轻笑一声,转身看向来人,“还是说御先生信不过我?” ——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御庚辰。 御庚辰手里提着剑,与樗旻枢相对而立,不久前两人也是如此的局面,只是现在狼狈的却是他自己。 樗旻枢仍旧不卑不亢,他大大方方转过身,将背后空门留给对方,而后就地坐了下来:“听说最近岐渊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据说许多城民破败的房屋在一夜之间变得焕然一新,此事连七杀盟也毫无头绪,众人皆以为是哪位大能路过此地时降下了福泽,纷纷感激不尽。” 御庚辰沉默片刻,收了剑走到樗旻枢身边,一同坐了下来,看向远方:“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的大能,可看不到这如芥子蚍蜉的凡人苦厄。” 樗旻枢挑了挑眉:“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是啊,为什么呢?”御庚辰撑着身子,仰起头看着朗朗青天,长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樗旻枢笑而不语。 “你曾说我与你们终究是两路人,可我却在他们身上看到相似的绝望,”御庚辰继续道,“凡人碌碌一生,命如草芥,可以为一颗馒头头破血流;世家相互倾轧,杀人如麻,可以为名利宝物颠倒黑白——这修真界的土地之上早已尸横遍野,在世家眼里,却永远是纸醉金迷的繁华。” 第79章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樗旻枢转头看他,“若少爷只是因在城中所见而对我们这些人起了怜悯,那还请你收起泛滥的同情心罢。” “我知道你从不求我这样的人会理解你们,事实上我也明白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御庚辰提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只是我突然感到厌倦了。” “哦?”樗旻枢好奇道,“厌倦?” “嗯,”御庚辰低下头,“实际上我早就厌倦了——在御家中身处漩涡中心,时刻面对着群狼环伺,家臣左右权力,六大世家处处压制的局面。”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御家,我必须选择在他们之中周旋,努力成为合格的世家子和继承人,铲除异己,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此甚至铤而走险,与极度危险的人联手……” “你是指之前与你一道的两位太微令通缉犯?”樗旻枢笑道,“那确实是与虎谋皮。” “可我到了这里,看到了你。”御庚辰说着也转过头与他对视,“我想,我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樗旻枢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联手罢,樗旻枢。”御庚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不求志同道合,但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与其在腐朽的制度下挣扎求生,不如另辟新路——我要借你之手,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改变如今世家一手遮天的局面。” *** 檀容泽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落萧河使了易容之术,又设法隐藏了自己修为,悄悄来到湖岸边。 他先是伸手探寻了一番檀容泽的阵法,而后皱起眉头,开始设法破解阵法进入,只是不过多时便像先前无数次那般被阻止了。 落萧河扶额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再次放弃,抬眼却看到有人刚从檀容里出来,自湖上下了船,与自己擦身而过。 他顿时心生一计。 不一会儿,落萧河拿着从方才那人身上“讨”来的信物,重新回到了岸边,这一次终于成功召出了进入大泽的船只。 落萧河按下心中泛起的欣喜之情,抬脚登上了小船,但见那小船载着他徐徐向前驶去。 他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脚底的小舟却如有意识一般剧烈抖动了起来,而后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将没有防备的落萧河一把掀到了水里。 “噗通”一声,堂堂太微府禁庭廷尉结结实实地摔成了落汤鸡。 *** 雾赦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站在华茕仪草屋门口老老实实拿净衣咒洗了好几遍自己全身上下,直到连头发丝都闻不到酒味儿了,才敢重新踏进屋里。 华茕仪抱臂执着拂尘,严肃地盯着她动作。雾赦己在她的目光里战战兢兢地坐下,搓了搓手准备去拿火炉上烧着的茶壶,冷不防又被她用拂尘抽了下手。 雾赦己委屈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就见华茕仪冷冷开口道:“坐好。” 雾赦己撇撇嘴,收起了自己大咧咧支起的右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座位上。 华茕仪这才坐在了她对面,抬手取了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雾赦己静静地看着对方动作,华茕仪低头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对方以木钗束起的灰发间夹杂着几根银丝。 雾赦己心中一动,就这样开了口:“姐……” 谁知华茕仪坐直身子,直接打断了她:“说罢,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 阿巳带着竹玉两人看过檀容泽中的雾里繁花,迷津隐月,来到一座湖心小岛上。 这处小岛远看无甚特别,待登上之后,才觉其中玄妙。 最特别之处在于,檀容泽中明明是一幅初夏之景,这岛上却状似深冬,甚至还飘着大雪。 三人走入一片梅花林,只见白雪红梅掩映之间,一人正独坐梅树下,手执棋子自己与自己下棋。 竹栖砚眼神亮了亮,开口问道:“敢问巳先生,那位是……?” “是我师妹雪祈舞,”阿巳微微转头看了那边一眼,“她痴于弈棋之道,最好不要在她下棋之时打扰她。” 竹栖砚点点头,压下心中一丝遗憾,提步欲跟上阿巳的脚步。 此时却听得那边的人先开了口:“巳师姐,来者是谁?” 三人皆是一顿,阿巳闻言脚步一转,带着竹玉二人朝雪祈舞走去,一边道:“是与雾师叔一道来的贵客,师父让我带他们四处游览。”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雪祈舞手中执着一颗黑棋迟迟未落子,头也不抬道。 “先生客气了。”竹栖砚走近对方,目光却落在棋盘之上,他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而后自顾自地坐在了雪祈舞对面,拱手道,“在下冒昧,可否自请与先生手谈一局?” 阿巳明显愣了愣,忍不住出言阻止道:“不必……” 谁知雪祈舞却轻轻抬手,示意道:“请罢。” 阿巳见状,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却见玉苍鸾已撩袍坐在了竹栖砚身后,一派泰然自若。 竹栖砚伸指拈起一颗黑子,抬眼与对面的女子对视一眼,笑道:“献丑了。” “嗒”地轻轻一声,一子落定。 檀容泽外,风云突变。 落萧河拖着狼狈的身子游回了湖岸边。 他低头擦去脸上水迹,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低声呢喃道:“长姐…你到底还是不愿见我……” 这时意外再生。 但见湖上忽然有风吹起,弥漫的雾气竟慢慢起了变化,落萧河猛地抬头,敏锐地察觉到檀容泽外围的保护阵法居然在发生改变。 落萧河面上一时神情复杂,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怠慢,直接运使灵力重新开始破解阵法。 竹栖砚开局一招,直接让雪祈舞短暂地愣了愣。 小岛上的风雪停了一瞬,玉苍鸾似有所觉,抬头眯眼朝远方看去。 下一刻,雪祈舞重新恢复了冷静,执起白子也跟着落于棋盘上。 雪落在玉苍鸾伸出的掌心,很快消融不见,他转头看向另一边面色凝重的阿巳,不由挑了挑眉。 *** 雾赦己喝了口茶,险些被这股熟悉的苦涩味呛得表情失控,她抬眼看向华茕仪,打了个马虎眼:“啊?姐你说啥呢?我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先来看望你老人家了。” “哼,少在这儿跟我装蒜。”华茕仪兀自品了口茶——雾赦己第不知多少次惊叹她竟能面不改色地喝掉这种茶,“按照你的性格,怕是早就不知去哪儿浪去了,怎会记得自己还有甚么兄弟姐妹。” “哎呀,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雾赦己撑着脸看她,笑道,“我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你们呀。” 华茕仪捧着茶杯瞥她一眼,示意她少卖乖,雾赦己只好继续道:“呃,那个什么,姐你也知道,我当年稀里糊涂地就被抓进去了,都没来得及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想来问问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华茕仪“砰”地放下茶杯,打断她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只知道,害了义父和你的人,就是殷独觉和落萧河。” 雾赦己眼瞳颤了颤。 *** 落萧河纵身一跃,飞至半空中雾气散开之处,欲借阵法变化之际露出的一丝破绽进入檀容。 却见湖上风起云涌,阵法布置瞬息万变,落萧河刚顺风走了不远,便又被眼前迷雾挡住了去路。 然而他既已身入阵中,往后看早无退路,只能堪堪停在半空,凝神静观面前再度变化的阵势。 “这阵法变化却并非全无规律,”落萧河喃喃自语道,“空中雾气伴随阵中布置隐隐聚作两股,似两条巨龙在彼此相斗,此时正是僵持之际。” 小岛之上,早是另一番景象。 竹雪两人对阵间,岛上却冰雪消融,红梅凋落,一瞬间如冬去春来,东风拂面,点点绿意自众人脚边泛起,无数小花从地底冒出,争先恐后地绽开了五颜六色的花骨朵。 四周一时静得只能听到棋子落定的响声,但见雪祈舞手执白子面色凝重,竹栖砚轻拈黑棋一派悠然。 玉苍鸾摘了一朵黄花在手中把玩,不过片刻,那花朵已然枯萎褪色,在他手里化作尘埃散入空中。 玉苍鸾抬眼,只见四周景色再度变换,翠减红衰,一叶知秋,他微微转头,身旁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棵枫树,萧瑟风起,吹落无数红叶,像烈火一般点燃了这方天地。 而对弈的两人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来一回、一拆一挡间,局势不断变化。 若是仔细看去,能够发现二人落子之时,隐隐有气机自纵横棋道黑白弈子之间脱出,一路盘旋至小岛上空,形成巨大的气势牵动整个檀容泽内外的灵气流动。 此乃弈棋之道,是将阵法、弈道与幻术巧妙结合在一起的精妙术法。 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可容纳于棋盘之上。 第80章 *** “呃……姐,我知道你和豆芽菜有一点——点的小过节,”雾赦己睁大眼睛,将手指捏起放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下“小过节”,又道,“但这种话咱可不能乱说啊。” “我从不乱说话。”华茕仪定定看着她,“此非我臆断,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雾赦己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以为义父死于谁手?”华茕仪说起这话时双眼泛红,仿佛往事又在她眼前重演,只是她的语气依然强硬,“是那二人勾结朝挽铃肃清他的追随者,是那二人将他逼至绝境,是……落萧河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 华茕仪说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殷独觉拿着义父的人头坐上了太微令首席的位置,落萧河用平乱的功勋换来了无尽的名利!” 雾赦己愣愣地看着她激动的神情,华茕仪继续道:“你还不明白么?义父与手足不过是他攀附世家的工具,为了上位,他可以面无表情地捅我一剑,可以用尽手段将你围杀,可以将刀锋对准养育他的父亲!” “——这才是落萧河的真面目!” 雾赦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华茕仪缓了缓气,这才重新坐下喝了口茶,恢复了平淡的语调:“这些腌臜事本不愿告诉你,但你如今既然问起了,我劝你离他远点。” 雾赦己:“可……” “没有可是,你别想着和他讲甚么旧情,他那样的人,今日对你笑脸相迎,明日就可能将刀刃送入你的胸膛,”华茕仪敛了眼眸,“殷独觉便是前车之鉴。” 雾赦己这下是真的傻了:“什么?殷独觉……也是被他所杀?” 她好不容易开始转动自己那乱成一团的脑子,惊道:“可是如今的太微府首席不是殷独觉的徒弟吗?这怎么能忍的?” 要是换作她,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落萧河这个龟孙儿给干掉。 “因为此事只是传言,没有证据。”华茕仪看她一眼,“太微府的说法是,殷独觉被反叛世家的散修所杀。” “哦。”雾赦己应了一声,心道那这种传言您老人家倒是直接就信了。 她想也没想,又开口问道:“既是传言,姐咋不向他本人求证呢?我看那小子也不敢对你撒谎啊。” 华茕仪闻言直接瞪了她一眼,吓得雾赦己直接闭上了嘴。 “当年之事过后,我便与他二人断绝了往来,”华茕仪恨恨道,说着又盯着雾赦己嘱咐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心太大,向来记吃不记打,这件事你却要给我记好了——以后不许相信那个人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哦——”雾赦己有气无力地答道。 “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离开了。”华茕仪放下茶杯,俨然一副送客的语气。 “???”雾赦己委屈地看向她,“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你这就要让我走?” “不然你还想怎样?檀容这麻雀大小之地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华茕仪说着拿起放在一边的拂尘,雾赦己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刻,草屋的门打开,雾赦己光荣地被华茕仪扫出了屋子。 “赶紧带着你的两个小弟走罢。”华茕仪说着“砰”地闭紧了房门。 雾赦己从地上支起身子,揉了揉磕到的膝盖,又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纳戒。 她展开神识探了探,见纳戒之中装着一堆药瓶符咒、成山的灵石、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灵器宝物,心下了然。 “切,”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屋门,无奈地笑了笑,“还是一样的口是心非。” *** 落萧河静静旁观了一番二龙相斗,终于再次找准空隙,身化一道灵气并入其中一条长龙,成功混入了檀容大阵。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华茕仪宅邸前。 看向熟悉的建筑,落萧河攥紧的手心莫名出了些汗,他缓步走上前去,打算抬手敲门。 这时冷不防头顶传来一阵尖利的鸟叫:“狗贼来啦!狗贼来啦!” 落萧河拧紧眉头抬眼去看,就见一只淡黄色鹦鹉正扑闪着翅膀在他不远处挑衅似地叫着。 落萧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敲响面前紧闭的大门。 不想一旁的鸟儿反倒得寸进尺,竟大着胆子来啄他的头,一边叽叽喳喳道:“狗贼快滚!狗贼快滚!” 落萧河忍无可忍,挥袖一把将这畜生打飞了出去,鹦鹉惨叫一声,倒栽进了一边的草丛里。 大门便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落萧河维持着挥手的动作与出现在门口的少女尴尬对视了一瞬,而后装作若无其事般地咳嗽了一声,收回手道:“在下是慕名来拜访华丹师的,可否请姑娘帮忙通传一声。” 阿辰抬头看他片刻,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是……” “无名小卒罢了,”落萧河讪笑道,“丹师曾于在下有恩,故此次路过檀容特来拜访。” 阿辰朝他抬起手:“信物呢?” 落萧河顿了一瞬,面色尴尬道:“这……在下来时匆忙,加之在路上流连于檀容美景,不慎丢失了。” 阿辰抿起嘴,怀疑地盯着他。 落萧河见状不免有些着急,他伸手扒住对方想要关住的大门,面带恳求道:“在下找丹师确实有急事,还望姑娘通融则个。” 阿辰不说话了,只是目光落于他搭在门沿的手上。 落萧河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请在此稍候片刻。”少女重新关上门,对他道。 落萧河道了谢,回到廊下继续等着。 这时鹦鹉聒噪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狗贼打鸟啦!狗贼打鸟啦!” 落萧河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他回身看向从草丛里冒出头来的鹦鹉,利落地抬手结了个禁言咒,弹指封住了鸟儿的嘴。 鹦鹉绿豆大的眼里挤出泪来:“呜呜呜……” 落萧河心累地捏了捏眉头。 不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阿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落萧河欣喜地迎了上去,却见阿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师父说她不见,请阁下回去罢。” 落萧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他缓声解释道:“姑娘可否再通传一声,在下真的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与华丹师说。” 哪知阿辰不为所动,一双漆黑的眼望着他,嘴里吐出的却是来自另一个人无情的拒绝之词:“阁下请回罢。” “师父说,她与弑父杀兄、残害手足、趋炎附势的世家走狗没什么好讲的。” 落萧河怔怔地站着,看见面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却仿佛回荡着华茕仪当年指着自己鼻子骂过的那些话。 “是么……”他一直绷着的背脊微微塌了下去。 落萧河垂下头,脸上神色莫名,半晌他重新抬起头,朝阿辰回以歉意一笑:“抱歉,是落某打扰了,只是有句话,还是希望姑娘能带给长姐。” 落萧河说话间却看向大门,那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门扉和无尽的岁月,含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注视着屋内打坐的人,:“小弟给长姐带了这些年来搜集的珍稀灵植,长姐炼丹时或许用得到。” “多年未见,知晓长姐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近日之事长姐或许有所耳闻,若是雾赦己来找你,希望长姐勿要徇私藏匿罪犯。” “她和另外二人十分危险,小弟不希望长姐掺和进来,故而长姐如果不忍心拒绝她,便通知小弟即可。” 落萧河说着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交给阿辰,而后转过身慢慢离去。 “小弟这便告辞了,还望长姐……千万珍重。” 草屋内,正在静心打坐的女子倏然睁开眼。 灯火如豆,将她已然留下一丝岁月痕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神情模糊在灯光中,只有映在墙壁上的孤独身影寂静无声。 *** 竹栖砚落下最后一子,含笑朝对手拱了拱手,轻声道:“承让。” 霎时檀容泽外风止云停,高天中月升星垂,小岛上红梅映雪,仿佛千万年已过,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雪祈舞松开一直紧皱的眉头,抬眼同样拱手道:“阁下设局之术奇诡,我甘拜下风。” 阿巳看向棋盘中残留的杀气与平局之势,背上冷汗直流。 竹栖砚却接着笑道:“先生何必谦虚,是在下该感谢先生以棋局相邀,教我弈棋之道,这一局中在下受益良多。” “非也,”谁知雪祈舞却否认道,“以弈棋试探你者,乃是我师华茕仪,你若要谢,便去当面谢她。” “哦?”竹栖砚面色似是十分意外,“在下何德何能,竟能得华丹师指点,实乃三生之幸。” “你之才能适合学习术阵,若遇良师指点,则可明珠焕彩,不必妄自菲薄。” “如此一来,在下似乎更得前去拜谢一番华丹师了。”竹栖砚说着起身,向对面二人行礼,“可否请二位为在下指路。” 第81章 “嗨呀不用那么麻烦,我代她收下你们的谢意啦。”这时雾赦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玉苍鸾身后,他回头一看,就见白发女子笑哈哈地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招手。 她闪至竹栖砚面前,将一竹简放在他手中:“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竹栖砚拿起书简看了看,只见其中暗暗含着一股通透灵力,封面之上正写着“弈经”二字。 “若说良师指点,你们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嘛,”雾赦己说着拍拍自己胸脯,“我也很乐意的,你两人有啥问题都可以问我!” 无人注意到远处的树上停着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正将谈话的几人收入眼底。 落萧河停在檀容泽外并未离去,反是出来之时将自己神识隐蔽地附在了一只恰好飞入檀容的鸽子上。 透过这未开神智的鸟儿,他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又通过鸽子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了雾赦己三人的面孔。 他的目光掠过雾赦己与竹栖砚,终于在玉苍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从前未曾留意过,如今仔细端详了看,此人竟有几分眼熟。” *** “既是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竹栖砚说着朝雪祈舞拱手作别。 “走罢走罢,”雾赦己率先转身,“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一定要在檀容好好逛一圈!” 玉苍鸾亦向对方拜别,而后抬脚跟在竹栖砚身后,不想雪祈舞却叫住了几人。 “撇开师命,我亦对你十分佩服,”雪祈舞看向竹栖砚,“来日希望还能与阁下交手。” 竹栖砚抬眼轻笑:“在下随时恭候。” “此外有一事还望阁下留意,”雪祈舞接着道,“若是以后遇见一个神棍模样疯疯癫癫要给你算命的人,记得躲得他远些。” “为啥呀?”坐在船上时,雾赦己忍不住好奇,于是开口向阿巳问道。 “诸位不必太在意,”阿巳回道,“师妹说的那人是我们的大师兄姜时维,当年就是他非要拉着师妹给她算了一卦,才将师妹骗来师门的。” “师妹对此事十分挂怀,逢人便要嘱咐对方离得大师兄远些。” “原来如此,”玉苍鸾好笑道,“难怪雪先生有此忠告了。” *** 另一边的小岛上,雪祈舞坐在树下,依旧皱眉看着方才的棋局。 阿辰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淡声道:“能与阿午打成平局,师父所说不假,此人实力不容小觑——难怪师父愿将弈棋之道倾囊相授。” “恐怕不止如此,辰师姐。”雪祈舞沉默片刻,轻轻开了口,“我与他厮杀多时,尘埃落定时也以为是凭我的棋技与他平分秋色。” “可当我再细细回看这局棋时,方才发现,”她说着伸指拈起竹栖砚放下的第一着黑子举到眼前,“从一开始,就是他在改变着棋盘上原本的局面,一步步引导着我出招,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内。与其说我二人胜负半分,不如说是他游刃有余地制造了平局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阿辰倒吸一口凉气。 “更不必说他是半路加入了我早已布好的棋局,且是后手出子,可谓是处处受制。”雪祈舞轻叹着回忆起竹栖砚当时的动作,学着对方将手中黑子放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便是……‘破局之法’么?” 说话间,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响起,两人转头去看,就见一直信鸽直直朝着雪祈舞飞来。 两人并未察觉到不对之处,雪祈舞抬手接住了信鸽。 “本家来信?”阿辰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没什么,只是离相月叫我回去一趟”雪祈舞将信看罢,清冷的面容上寒意更甚,她收了信,淡淡道,“雪尹礼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御庚辰:我不做人啦,樗旻枢,我要反我自己! 本章最惨——落萧河(众人:落叔放心飞,有事自己背~ 华老师: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辣个女人 ---------------------------------------------------- 抱歉最近练车每天都累成狗,更新也慢了不少,但是下下周就恢复正常啦 另外因为和这边签了约,所以会把发在其他地方的章节删掉,请大家见谅orz 第54章 阎罗之名(一) “却见那青年枪走游龙,招行雷电,目若悬冰,面如寒玉,挥手之间将太微府之人扫得七零八落。禁庭廷尉见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纳命来!’,连忙使着追命弓亲自上阵,不料对方亦不落下风,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直教日月失色天地无光,如是仍旧不分胜负……” “……落廷尉被青年一枪挑翻在地再起不能,太微府众人见其勇猛如斯,纷纷望而却步,周围有观战者,只见到那人一人一枪,独立无数黑鸦尸体之上,彼时月黑风高,众人见之有如阎罗降世……” “……故谓之——‘玉阎罗’。” 夜幕降临,济延菱海之上,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停泊,灯火将整片海面照亮,映出船上的风花雪月。 这些船家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济延雪家由离相月主持事务后,便改变原本只专注修炼的家风,将雪家家业拓展至各行各业。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这片“菱海夜市”。 每到夜晚,那些商铺、酒家、花楼等等便都将自家船只开到海上,等待客人光临,也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子弟,会将做工精巧的灵器飞船停在此处玩乐,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这副繁荣景象。 方才侃侃而谈的便是一家小船上酒楼里请来的说书人,他讲的正是近来市面上流传开来的“玉阎罗”的传奇故事。 此人讲得声情并茂,自是赚了酒楼里不少客人的注目,更吸引了许多乘船而来的散修与世家子也纷纷将船停在附近吃酒。 酒楼老板见状更加眉开眼笑,一边派店里小二加紧给各位客官上酒,一边催促着这说书人再多讲些故事。 却说他一折讲罢,四下里顿时响起不少议论的声音。 “这‘玉阎罗’便成了那太微府天级罪犯苍峦的诨名,据说其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如今已隐隐有与‘血修罗’夜烬寒齐名之势。” “要我说,都怪太微府的人没本事,连个元婴期不到的小鬼也抓不到,前段时间听说又叫个大魔头给跑了,听说是叫甚么……雾、雾赦己!” “嗐,要说是雾赦己的话,就是跑了也不足为奇呀,老朽我还好奇她居然在诏狱里安安分分呆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呢……” “是了,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多了,遥想当年……”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其他地方,说书人见自己的声音被盖了过去,不免有些着急。 这时,却见不远处一只船上突然朝他抛来一袋灵石。 说书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就听那垂着帘子的船舱里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这位小友,在下对这‘玉阎罗’的故事是否感兴趣,不知这些灵石可否请你赏脸,来在下船上一叙?” 这么多灵石可是他几天几夜磨嘴皮子的工钱了,说书人有些心动,可转脸看向那艘低调的船只,又不免想起了前些日子有修士无端失踪的传闻,一时进退两难。 船里那人似是知晓他的疑虑,只听一声轻笑响起,垂下的竹帘突然被人用折扇轻轻挑起,露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来。 “小友不必担心,在下只是前来济延做生意的散修。近日来此参加雪三公子大婚的人众多,在下也来凑个热闹罢了。” 说的也是,雪家三公子与千家小姐大婚,离夫人特意邀请天下人共飨盛事,因此近来城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他实在不必多虑。 再者——说书人看向船内,对方的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却将下颌完美的线条与含着一抹笑容的薄唇露了出来,再加上一身绣着暗金色灵纹的黑衣遮住的矜贵气质——他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了多年,这点眼见力还是有的,此人一定是隐藏身份来这里玩乐的某位世家大人物。 说书人精明得很,难得这位看上了他,不如抓住这次机会接近对方,说不定攀上了大树,以后的日子便再也不必为了生计发愁了。 他只权衡了一瞬,便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从酒楼的船边一跃而起,直接落到了对方的船上掀帘而入。 “这位大人,您还想听甚么故事,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面具人将折扇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又撑起下巴对他道,“那位‘玉阎罗’的事,你还知道多少?在下都很感兴趣呢。” “咳咳,那大人可是问对人了,小的早将所有有关‘玉阎罗’的话本全都倒背如流了。”说书人坐在他对面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知道的事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甚么‘玉阎罗冲冠一怒为红颜屠灭笛府’、‘花家二子为博阎罗一笑大打出手’、‘朝家小公子情迷玉阎罗’……” “……”那人听着默默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继续听他滔滔不绝。 第82章 说书人一边讲得口干舌燥,一边心道这玉阎罗的风流事也忒多了些,他莫名觉得身边气氛有些诡异,不由得朝对面之人看了过去。 那人侧身对着他,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几滴酒落在衣襟上,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竟也显出几分风流来。 说书人心中一动,忽然鬼使神差地起身越过几案朝对方靠了过去。 这样的人……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面容呢,他不可抑制地想道,好想…好想看一看…… 他一条腿跪在矮桌上,上半身已离得对方极近,他忍不住将手伸向那副面具。 他如着了魔一般,眼看着自己的手离着对方的脸越来越近,然而心中有一个地方却在朝自己呐喊:不要!快停下!不可再靠近—— 手指即将触到面具的那刻,耳边突然响起杯盏摔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说书人浑身一震,停下了动作。 对面之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保持着嘴角的笑容狠狠向桌面掰去。 刺骨的疼痛传向四肢百骸,说书人如同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出一般,背后唰地流下冷汗来。 下一刻,冰冷的杀意自身后传来,他出于求生的本能,连忙驱使着刚刚恢复控制的身体狼狈地朝地面滚去。 这时一支羽箭穿破船舱侧壁,掠过说书人方才所在的位置直直朝面具人射|去。 面具人侧身躲避,不想那羽箭却如有意识一般,竟追着他而去,在对方偏头之时擦过其面具插|进了其身后的侧壁中。 说书人抬起头,正与碎裂面具后面的那双明眸相对,那人眼中丝毫不见惊惶,反而带着一点戏谑。 他再定睛看去,却见面具之下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眉眼。 “真是扫兴,”那人挥扇遮住下半张脸,轻笑道,“在下不过是好奇想听个故事,谁知却因此险些丢了性命。” 说书人弱弱开口:“大人……” “嗯?”那人蹲下身以手挑起他下颌,眯起眼道,“抱歉吓到你了,不过今日在下已没了听故事的兴趣,还请小友先离开罢。” 说书人压下心底一丝失望,看着他愣愣眨眼:“好……” 待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酒楼的船上,转头四顾,附近早就没有了先前那船的踪迹。 *** 竹栖砚运使灵力将地上摔碎的杯盏碎片化为齑粉。 他坐下来重新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却并不饮下,反而随意向前一抛,但见那酒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入了凭空出现的一只手中。 玉苍鸾接过酒盏将其中酒液仰头饮尽,而后才坐在他对面缓缓开口道:“竟然使用‘摄灵’之术借助那说书人探究你的面目,此次负责济延城巡逻的恐怕是太微府内精锐。” “那又如何呢?”竹栖砚合住扇子抵在唇边做无辜状,“毕竟在下只是一个来此老实本分做生意的散修呀。” 玉苍鸾冷哼一声,转而问起别的问题:“方才那人来你船上做甚么?” 他可不会看错,那人仓皇跑出船舱时脸上分明带着一抹可疑的薄红。 “做甚么,”竹栖砚一手支颐,另一手又转起折扇,悠悠道,“我只是请他来讲讲‘玉阎罗’的事迹罢了。” 玉苍鸾一顿,质问的气势莫名弱了几分,啧声道:“他的事迹有甚么好听的。” “我觉着好听得很,不仅见识到了这位‘玉阎罗’的英勇强悍,还听了许多他的风流韵事呢。”竹栖砚眼光流转,看向对面之人脸上闪过的一抹尴尬。 “话本流传之事,做不得真,何必轻信。”玉苍鸾偏过头去,下半句话被他咽了下去,何况事情真相竹栖砚最清楚不过了。 然而他没能将这话说出口,只因竹栖砚已欺身逼至他近前,眯起眼用扇骨挑起他下颌。 “哎呀,阁下这是什么话,”他语气满是轻佻,玉苍鸾却从其中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暗涌,“在下又和那甚么‘玉阎罗’不熟,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 玉苍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用酒盏堵住了唇。 冰凉的酒液流入喉中,玉苍鸾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杯盏中剩下的酒顿时洒了满襟。 他抬眼去看,竹栖砚面上笑容不变,身周却已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竹栖砚拿走酒盏,用扇骨抵住他锁骨,将玉苍鸾慢慢压向地面,又不慌不忙地以扇挑开他衣领:“怎么,阁下知道是真是假么?” 白色里衣被酒液浸湿,隐约露出了肉色的皮肤。 竹栖砚笑意盈盈地去拿桌上酒瓶,却在半路“失手”将其打翻,酒瓶滚落在桌边,其中酒液就这样洒了玉苍鸾满身。 感受到身上的些微冷意,玉苍鸾再次开口欲言,可竹栖砚偏不遂他意,直接倾身低头咬上了他沾着水珠的嘴唇。 纠缠片刻,竹栖砚伏下|身转而在他耳边厮磨。 玉苍鸾忍着身上的痒意,听到竹栖砚哑声道:“要不阁下再给我讲讲?” 他皱了皱眉头,开口冷声道:“可以了,暗中窥伺之人已经走了。” “嗯,”竹栖砚不以为意,一边继续动作着,“那又如何呢?” 玉苍鸾握了握放在身侧一直隐忍的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可以起来了。” “呵,”谁想竹栖砚反而压住他动作,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在下还未尽兴呢。” ………… *** 满室烛光摇曳,红绸曼舞。 千婉暮一身红衣端坐铜镜前,抬手为自己贴上花钿。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她从镜中瞥见来人,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父亲大人。”来人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千名卿,也是千家上代家主,不过千婉暮自小到大也没和对方说过几句话。 在千家最不值钱的就是千名卿的子女,盖因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心肠,年轻时万花丛中过,不知留下多少风流债,导致妻妾成群,儿女更是扎堆。 而他本人对这么多的儿女并无甚么责任心,完全是放养的状态,到了该选继承人时更是荒唐至极,竟听了自己爱妾们的耳旁风,立了个轮值家主的规矩,还自以为英明无比。 不过这轮值的儿女都是他认定的嫡子嫡女,至于千婉暮这种他爹一夜风流留下的种,连自己娘亲都不知在哪儿,更不必提甚么继承权了。 千名卿抬手让她免礼,兀自在千婉暮房中转了一圈,竟也没觉得自己做父亲的随意进入女儿闺阁有何不对之处。 千名卿开口道:“明日你便要嫁去雪家了,记着去了要好好听雪三和离夫人的话,还有我为雪家准备的大礼要好好交到离夫人手里,如此我千家与雪家的结盟才能长久。” 明明是给自家女儿准备的嫁妆,却变成了千家讨好离夫人的礼物,千婉暮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恭顺答道:“女儿记下了。” 千名卿看她一眼,走到她梳妆台前抬手拿起了一只金色凤钗揣进袖里,又转过身一边往出走,一边道:“我儿天生丽质,何必用这些俗物装饰,到了雪家离夫人定不会亏待你,你四姨娘近来精气神不好,我便给拿去逗她开心了。” 千婉暮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扣进手心,她将头垂下去,轻声道:“女儿也祝姨娘早日康复,恭送父亲。” 没等她说完,千名卿已在门口消失了踪迹。 千婉暮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勾了勾嘴角。 她走到门口,看着千家宅子里的明灭灯火,听着远方传来的玩闹笑声。 明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千家却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各自忙各自的,千名卿来看她一眼已是万分的施舍,却也只将这当作一场与雪家的交易,只顾计较自己的得失利益。 就连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的欢喜都比她重要。 至于千婉暮,不过是这场大婚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摆设罢了。 *** 翌日,独自梳妆打扮好的千婉暮自己拿着红盖头来到了去雪家的车队旁。 千名卿为雪家准备的礼物浩浩荡荡拉了十余辆车驾,千婉暮的轿子则缀在队伍最后不起眼之处。 真不知是嫁女儿还是嫁嫁妆。 千家来送行的也不过零零落落几人,千名卿更是连人都没出现。 千婉暮走向自己的轿子,见那里已经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青年,她朝对方福了福身子:“儒念哥。” “婉暮妹妹,今日是我负责来送你。”那青年一脸温良之相,他将千婉暮扶上轿子,又贴心地为她拉下了窗帘,“路途稍有些远,妹妹若是觉得累了,可随时与我说。” “儒念哥真是贴心,”千婉暮刚想说话,却被一道娇媚女声打断,“叫我好生羡慕婉暮妹妹呀。” 千儒念回过头,见到来者又立马红着脸低下头去,拱手道:“姒雨姐。” 千姒雨见他羞怯之样,嘴中嗤笑一声,道:“我也是来送婉暮妹妹的,想来微宁到济延尚有一段路程,你个闷葫芦也不会说话,妹妹总归少了个作伴的姐妹,是吧?” 第83章 千婉暮隔着帘子神色莫名,三人只听到她怯声答道:“婉暮这厢先谢过姐姐了。” 千儒念以为她也要上轿,立马挡在门前正色道:“姒雨姐,这轿上只能坐新娘子的,你不能上去。” “你这死脑筋,谁说我要上去了,”千姒雨堪堪忍住用手里烟杆敲开面前这人脑壳的冲动,朝身后人道,“娥眉。” 她背后一直未吭声的高个女子闻声将她拦腰抱起,脚尖一点跃向空中,同时身后长剑出鞘,稳稳接住了两人向前飞去。 千儒念看得一愣一愣的,而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身上了马车,驾起白驹亦朝着前方驶了去。 轿中女子这才掀起窗帘向后方的千宅看去,直到那亭台楼阁在她眼中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千婉暮这才面色冷淡地转回头来。 *** 玉苍鸾睁开眼转过头去,看到竹栖砚正在窗边支脸笑着望向他:“醒了?” 他坐起身来穿上外袍,一边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竹栖砚将头朝向窗外,用扇子挑起垂帘看向远方的海面:“看热闹。” 玉苍鸾顺着他视线望去,但见晨光之中,碧蓝海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几艘大船,撑起的帆面之上正绣着一个红色的圆形标志。 ——是阳家的人来了。 大船缓缓靠了岸降下舷梯,一众身着红纹白袍的修士排着整齐的队伍自梯上走下,正中间则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 阳如意站在岸上环顾四周,而后皱眉朝身旁人问道:“齐仇疆人呢?” 一修者上前来低头对她道:“齐先生说自己形容可怖,怕给家主丢脸,便不陪家主大人赴宴了。” “这时倒顾及起我的脸面来了,”阳如意听罢恨声道,“谁不知那老东西又打得什么腌臜主意!” 她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那人道:“告诉齐仇疆低调些,别给我在雪家的地盘上惹事!” 济延位于北洲临海,而雪家则座落于济延城北的雪山山脉之间。 阳如意由雪家修士引着,穿过覆雪群山掩映中的宫殿楼阁,一路登上了山顶大殿前的台阶,远远就被台上的一抹红衣吸引了视线。 离相月今日亦是凤冠红裙,衬得她愈发风姿绰约,竟让身后的新郎也变得黯然了许多。 阳如意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讨厌红衣,那热烈的颜色将人们的目光紧紧吸引,总让她想到记忆里一直挡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她才是阳家家主,她早就战胜了那个人,战胜了自己的回忆。 阳如意于是换上得体的笑容,朝着离相月迎了上去:“离夫人,许久不见。” “嗨呀,原来是如意呐,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尹礼的荣幸,雪家的荣幸啊。”离夫人很是热情,笑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她拉着阳如意一顿嘘寒问暖,才请人带着阳家家主入座。 阳如意巴不得她快点走,她讨厌和这种气场太强的人站在一处,那光芒太盛,会将她灼伤的。 “哎,这不是阳家主么?久见呐。”突然一道声音将阳如意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定睛看去,但见自己座位不远处正坐着两位熟人,正是算未予与御钦霄。 “二位久见了。”阳如意与二人简单行了礼,又看向方才开口的御钦霄,笑道,“御家主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御公子失踪多时,还没能找到么?” “这……我确实烦恼多时了,唉,儿子大了总归管不着啦。”御钦霄尴尬地摸了摸胡子,讪笑着回道。 呵,连自己的一个儿子也看不住,难怪被别人当软柿子捏,阳如意撇撇嘴:“家主还是多上些心罢,这么一个独子万一有什么闪失,御家上下可怎么办呀。” “诶、诶,阳家主说得对。” “嗐,犬子愚钝,难堪大任,哪能像算兄有忧生这样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我是羡慕得很啊。”御钦霄说着看向一旁喝茶的算未予。 不想算未予并未领情,他抬眼看了一眼下首座位处正与别人交谈的算忧生,神色莫名地冷哼了一声。 御钦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好转向别的话题:“离夫人此番真是大手笔,一场联姻邀请天下人共贺,今日七大世家的人都要在此齐聚了罢。” “急什么,”阳如意看向自己上座的空位,冷笑道,“我看未必,且不说千家因习俗不能到场,朝家与衣家的人也都还未到呢。” “朝家稍后便到。”算未予放下茶杯,“至于衣家——我看以离相月的面子还请不动他们出世。” “算家主倒是对朝家的动向了如指掌啊。”阳如意手指在桌上轻叩,心中唾弃道,不过是朝别赋一条忠实的走狗罢了。 “哼。”算未予对她的阴阳怪气并未多加理睬,他看向台下热闹的场面,在心里暗暗揣摩着离相月这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算忧生刚同一位旧识寒暄完,转头见到不远处走来的身着官袍之人,眼前顿时一亮。 “雪兄!”他快步走上前去,“许久未见啊——你近来可好?” 雪明禅方从太微府告了假赶回本家,见到来人是算忧生,忙低头拱手拜道:“算公子。” “哎呀,你我之间何须多礼,”算忧生将他扶起,“你刚回来不久罢,看你神色有些疲惫,我这里有清心丹,你不妨拿去些。” “公子客气了,”雪明禅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从袖中掏出药瓶的动作,微笑道,“托公子的福,明禅一切都好。” 算忧生看他一眼,也笑起来:“那便好,那便好,我知你事务繁忙,便不多打扰了。” 雪明禅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顺着对方递的台阶告了辞。 他急急往本家人的座位处赶去,不一会儿便被人拉住了衣袖。 “诶呦儿啊,你可来了。” 雪明禅猛地一转头,对着来人无奈地扶了扶额:“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吓唬儿子了。” “我哪有吓唬你了。”雪毓戍顶着一头稀疏的白发,朝他委屈道,“你不叫我向别人透露你的行程,我都在这儿憋了半日没说话了。” “是是是,是儿子的错。”雪明禅顺着他的话哄道,“儿子这不是告了假赶紧回来了么。” “贺礼我还没上,”雪毓戍继续和他唠叨道,“早和你说不要做甚么劳什子右执法了,我如今说句话做个事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别人说你的闲话。” “哎呀爹,我这不是不想让别人抓到咱们的把柄么,你离那些上赶着巴结的人远些,咱们老老实实过日子便好。” “老老实实过日子,你整日里不在家,我都快无聊死了,我说儿啊,你啥时候也娶个媳妇啊?”雪毓戍说着瞟了一眼远处台上傻傻站着吸手指的新郎,低声嘀咕道,“雪尹礼那傻子都有这样的福气,我儿堂堂太微府右执法,又帅气又可靠,咋没人看上呢?” 短短片刻,雪明禅已是不知多少次扶额了,他叹道:“爹,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儿子没那心思,你也别整日念叨了,没希望的。” 雪毓戍气鼓鼓地瞪着他,最后眼角挤出几滴泪花,作势哭道:“不孝子啊——” 这耍赖的方法雪明禅早已见怪不怪,他将老爹按在座位上,下了决断:“爹你在这儿坐着罢,我去交了贺礼便回来陪你。” *** 雪尹礼在台上呆了一刻钟不到,又闹着要回去玩泥巴,侍女劝不动来请示离相月,离相月道:“随他闹去罢。” 果然不是自己儿子便不会上心,雪召祢在一旁冷眼看向那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心中嗤笑道,真是一场闹剧似的婚礼。 实际今日参加婚礼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要见证的并不是两个小辈喜结连理,而是雪家与千家的联盟结成,至于要成亲的人姓甚名谁、是圆是扁并不重要。 不过这场盛宴最重要的嘉宾尚未来到,倒是引得台下之人不免蠢蠢欲动了起来。 离相月面色渐冷,正当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凤鸣之声。 众人纷纷举目去看,但见金色太阳之中突然飞出一只通体金黄、翅膀与尾羽上燃烧着火焰的巨大凤凰。 那凤凰在雪家群山上空盘旋了几圈,而后体型随着下降不断缩小,最后停在了离相月身旁。 一个身着绣金边线白色襦裙的女子自鸟背上跃下,来到离相月面前盈盈一拜:“朝雅诗见过离夫人。” 台下哗然。 离相月面色不悦道:“朝二小姐,你家家主人呢?” 朝雅诗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闻言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我家大哥忙于处理家中事务抽不开身,故而特地托雅诗带来贺礼,并祝雪三公子与千家小姐百年好合。” 说话间朝家修士将贺礼一一奉上,众人看去,又不免纷纷倒抽凉气——这等世间珍奇他们半辈子也见不着,朝家却出手阔绰,直接送人了! 第84章 奇珍异兽、名剑宝器摆上台面,离相月再发作倒显得刁难了,她于是换了脸色重新笑起来:“朝家家主有心了,我便在此谢过,还请二小姐替我转达朝别赋——” “我祝他诸事顺遂。” 朝雅诗敛眸谢了离夫人,收回自己的契约灵兽金凰,在阳如意上首落了座。 待坐定之后,她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迎着阳如意眼中的妒意朝对方一颔首:“阳家主,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阳如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忙收起自己的失态:“没、没什么,失礼了。” 她端起桌上茶杯掩饰似地喝了一口茶,将翻涌的心绪平息。 可恶,又想起那个人了。 *** “诶呀,这可真是…朝家家主此举分明是瞧不起雪家……” “说不定人家真有事呢……” “有事又如何,其他家主都亲自到了……” “你莫不是忘记了衣家…至今从未在人前出现过呢……” “听说是因为衣家人都相貌丑陋,不敢见人……” “咳咳咳——” 正在交谈的两人闻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斜绑着麻花辫的俊俏青年正扶着桌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位小友,你没事罢?可要喝口茶?” 衣榴夏直起身子来,朝两人笑道:“没、没事……” 两人于是继续扭回头去八卦去了,衣榴夏缓了口气,接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美食大快朵颐。 ——虽说修者早已辟谷,不需要靠进食来补充体力,但一些宴会上仍会以珍稀灵植制作佳肴供修者品鉴,一方面算是世家的一项昂贵消遣,另一方面也可用于恢复灵力。 衣榴夏如今以“夜榴夏”之名行走世间,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的危险,当然不会错过这么热闹的事情了。 他手里拿着个蟠桃毫无形象地啃着,一边听着旁边的人将话题歪到了关于衣家的奇怪传闻上。 修真界对他们衣家的看法也太离谱了罢,衣榴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莫怪爹一直坚持想让衣家入世,还经常因此事和大伯吵架。 还有相貌丑陋之事更是荒谬,衣榴夏心想,他在修真界见过了这么多人,还从没见过比大伯更好看的人呢。 *** “今日七大世家与天下名士齐聚于此,若只是为了一场可笑的婚礼,未免太大张旗鼓了。” 走在街上时,玉苍鸾看向被红绸喜字装点的济延城,转头对身旁人附耳道。 “不管雪家是想做甚么,这样的复杂形势却最适合浑水摸鱼了。”竹栖砚不以为意地玩着扇子接道。 所以他们才会来此着手调查齐仇疆的底细,从而完成与兰锦烟的交易。 玉苍鸾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察觉到袖中一张灵符正在发光,他皱眉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前辈在附近?” “嗯?”竹栖砚停了手上动作,疑惑道,“怎么会?” 从檀容离开后,雾赦己帮他抹去了身上昔妄语下的追踪术,三人便兵分两路,竹玉二人先行着手炼制阵法的交易,雾赦己则继续寻找另一半仙器“藏凤”,从而顺着这条线索反向钓出有心利用她的人。 那么雾赦己会出现在此只有一种可能—— “藏凤”就在济延。 竹栖砚抬起眼,轻笑出声:“看来这次的对手很聪明啊,这倒是更有趣了。” “先去探一探她的情况。”玉苍鸾手中攥着灵符,朝着某个方向迈开步子。 竹栖砚跟在他身后穿街过巷,今日雪家盛会,济延城里几乎人满为患,他不得不紧紧缀着玉苍鸾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个路口时,竹栖砚不小心和一个人的肩膀撞到了一起。 他连忙转身朝对方一颔首,轻声道:“抱歉。” “抱歉。”这声道歉却与一道缥缈清冷的嗓音重合了。 竹栖砚抬起头,见面前之人一身白衣,领口绣着一支梅花,头顶戴着的幂离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飘起,露出一张不似凡人的面孔。 那人像是被两人奇怪的默契逗笑了,轻轻提起嘴角朝竹栖砚一点头,而后便脚不沾地似地飘然离去了。 竹栖砚愣在原地,待到玉苍鸾叫他时才回过神来。 “那是谁?”玉苍鸾冷声问道。 “不知道。”竹栖砚摇摇头,“许是天上人罢。” *** 万众瞩目中,千家的车队终于缓缓落到了雪家大殿前。 千婉暮坐在轿子里听着千儒念远远地向离相月行了礼,而后戴上盖头静静等着他的“夫君”来接她下轿。 谁知这时,远处台上却又发生了骚动,原来是雪尹礼癫病发作,自个儿拿着接新娘的绣球当作玩具抛来抛去,却不肯下来接新娘子。 身旁侍女和其他兄弟如何劝说都无用,离相月来亲自开口,他竟索性往地上一躺,无论如何都不起来了。 这么多目光聚焦在此,出了这样的笑话,传出去丢的是雪家和千家的脸。 雪尹礼的侍女急得要哭出来,雪召祢等人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好戏,台下众人也都抱着拭目以待的心情,千儒念尴尬地站在车驾旁进退两难,离相月低头看着地上之人,脸色莫名。 气氛一时绷得极紧。 千婉暮坐在轿中将席间众人的反应看得分明,不免在心中多了几分自嘲——这就是所谓的盛宴,她像一个丑角一般站在台上,和她痴傻的“夫君”为众人表演一场笑话。 与其如此,倒不如……她默默握紧拳头,眼中泛起狠意。 场上却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只见离相月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嫣然一笑,朗声道:“嗨呀,倒是我这做母亲的人做得不周了。” 她说着径自迈步缓缓下了台阶,千婉暮听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怎么能让我雪家的媳妇平白受了冷落呢?” 千婉暮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隔着盖头朝前看去,就见轿帘被一只玉手轻轻挑了开来。 千婉暮惊讶地睁大了眼。 离相月站在轿外,将掀帘的手慢慢翻转,手心朝向轿中的女子,温声道:“来罢,婉暮。” 千婉暮愣愣地伸出左手盖在那手掌上,被离相月撑着稳稳地下了轿子。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谁知却被对方强横地握住了。 离相月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迈上了台阶。 千万人的目光中,离相月一身红衣,神态自若地牵着同样身着红嫁衣的千婉暮,缓缓步上了雪家的宫殿。 离相月的步调并不快,却显得异常坚定,千婉暮初时还有些踯躅,渐渐地却被掌心传来的温度奇迹般安抚下来。 她微微转过头去,隔着红色盖头看向身旁之人朦胧的身影——其实她大可调用神识直接看到对方的容貌,可她莫名不想这么做。 手心的温暖,鼻尖的暗香,身边的红衣,一切都仿佛一场短暂的梦一般。 短得只够她共此人一同登上数十个台阶而已。 *** 竹栖砚跟着玉苍鸾左拐右拐,两人最后停在一座花楼前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竹栖砚难得神色有一瞬的茫然:“……你确定没走错?” 玉苍鸾艰难开口道:“我倒是宁愿希望我走错了。” 事已至此只能进去了,两人躲过一路上热情的招呼,一直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前辈你在么?”竹栖砚抬手敲了敲门,“是我二人来了。” 里面响起一阵杯盘交错的碰撞声,而后雾赦己沙哑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嗯……进、进来罢。” 竹玉二人心中感到一阵不妙,竹栖砚犹豫了一瞬,刚想说若是不方便的话他们就不打扰了,不想房门竟直接从里面被打开了。 屋内的场景突兀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雾赦己脸上还带着竹栖砚给她化的伪装,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大咧咧靠在一个贵妃榻上,左右手各揽着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贵妃榻后方还站着一个罗裙姑娘,正弯下腰嘴对嘴地给雾赦己喂葡萄。 而雾赦己腿边还跪坐着一男一女,正端着酒瓶为她斟酒。 众人脸上都是醉酒后醺然的表情,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酒香气,一旁桌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酒瓶和酒杯。 雾赦己扭头见到来人,叼着葡萄朝竹玉两人一扬头,含糊道:“来一杯?” 竹玉:………… *** 这几人不知,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房内,却是另一番情形。 朝别赋听完面前人的汇报,若有所思道:“嗯——原来是这样,雁孤宁将落萧河召回本部,落萧河却十分不服……这两人倒是有趣。” 照钧铭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神色,继续道:“但是属下在南洲已搜寻不到雾赦己几人的气息了,他们许是离开了南洲。” “继续追查即可,”朝别赋低眉饮一口茶,神色倒映在水中,“问长老的人也出动了,雾赦己跑不掉的。” 第85章 照钧铭轻轻松了口气,暗道自己担子减轻了不少,又问:“那岐渊叛乱一事……” “不必管他,”朝别赋支着头不以为意地笑道,“几个矿工和一个不知名的散修组织,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再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先由他们闹去罢——现在还不是收割的时机。” “是。” “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好奇,离相月将这么多人聚在雪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朝别赋轻轻摇晃着手中茶盏,悠悠道,“且拭目以待罢。” 照钧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面前人已闭上了眼,连忙道了声告退离开了传讯阵法。 朝别赋放下茶盏,感到头又针扎似地疼,不由拧起好看的眉头,抬手掐了掐眉心。 敲门声便在这时传来,朝别赋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连木屐也来不及穿便飞快地跑到了门口。 房门被打开时,一阵梅香先扑鼻而来,但见一位白衣男子翩然而至,抬袖轻轻摘下头上幂离,现出一张谪仙般的面容来。 朝别赋欣喜地扑进了来人怀中。 “梅郎!” 作者有话要说: 竹玉:(自愧不如)前辈玩好大…… 真的只是和别人纯喝了一晚上酒的雾赦己:(一脸懵逼)啥? 被挂黑热搜的落萧河:(摊手)现在知道她为啥找不着对象了吧。 第55章 阎罗之名(二) “前辈真是雅兴。” 屋中的男女悄无声息地退去,竹栖砚朝着走在最后关门的姑娘一颔首,微笑地看着对方离开了房间。 他这才给房门贴上了屏蔽的符咒,而后坐回桌旁,对着尚且醉醺醺的雾赦己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雾赦己说着拈起一颗葡萄放到嘴中。 玉苍鸾抱臂在一旁开口道:“前辈叫我们来是什么事。” “想必你们也猜到了,”雾赦己说着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榻上,掀起眼帘看向对面之人,“我原本寻到了封印‘藏凤’的地方,却发现那一半仙器早已被人取走了,再追踪时便发现,仙器的气息竟出现在了这里。” 竹栖砚闻言,手中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眯起了眼。 “即使出现在济延,若前辈要取走想来也不是难事,”玉苍鸾沉声道,“那就是对方有所防备了。” “是啊,”雾赦己叼着葡萄往后一瘫,“我追到城里才发觉自己居然不能准确定位‘藏凤’的位置了,这里又人多眼杂,我只好先躲进这里避避风头。” 您老人家只是自己想来玩罢…… 竹玉两人默契地揭过了此事,竹栖砚皱起眉头:“嗯……以‘藏凤’引前辈前来显然是有所图谋——我们原本是打算以仙器反钓出欲利用前辈之人,看来对方推测出了我们的意图,故而先一步下手了。” “当前我们与对方手中都有筹码,如此拉锯之际,便该按兵不动,看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 “如此一直僵持可不是办法,”雾赦己坐起身子反驳道,“何不主动出手,接下对方明晃晃的试探!” “对方有备而来,既能掌握前辈的底细,又能取得仙器,绝非寻常之辈,我们尚不了解对方实力,还是不要轻易出手为好。”玉苍鸾缓缓道。 “不错,”竹栖砚扭头与玉苍鸾对视一眼,“且济延城如今形势复杂,适合在暗中查探,而一旦有明显的动作,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想必这也是对方将仙器特意带到此处的原因。” “有道理,”雾赦己又瘫了下去,“那我这些天暂且歇在此处,等待对方动作。” “——说起来,你们的事怎么样了?要帮忙吗?” “多谢前辈好意,此事交给我俩便可。”玉苍鸾一口气回绝了。 “现下济延势力众多,前辈与我们兵分两路,若是有意外也好周转。”竹栖砚顺着他的话接道。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立时应道,“那我便先在此关注仙器动向。” *** 离相月拉着千婉暮稳稳登上了台阶。 收回手时,千婉暮还下意识地挽留对方的温度,然而她最终只是蜷了蜷手指,将那最后的一点余温藏进了袖中。 离相月却没有在意对方这点小心思,对她而言,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径直走到上座转身坐下,轻轻拂了拂衣袖,而后对着台下一抬手,礼官立刻会意,高声唱起了婚礼的流程。 雪家的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雪尹礼制住,压着他与千婉暮拜堂,千婉暮隔着盖头看到面前人脸上的傻样,努力忍着反胃与对方拜了三拜。 仪式结束,千婉暮被扶着进了后殿,雪尹礼又跑到了会场外玩泥巴,众人眼见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接近了尾声,大都松了口气。 阳如意公事公办地举起酒杯向离相月祝贺,她心中想着别的事,恨不得马上结束这场无聊的戏码。 一旁的算未予瞥见她脸上的表情,端起酒杯冷哼了一声,他从杯沿抬眼去看台上满面春风与人谈笑的离相月,暗道:离相月这人真坐的住——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御钦霄似乎对这两人的心思没有察觉,轮到他敬酒时,他站起来将祝贺与拍马屁的话不要钱地往出倒,甚么“公子与新娘百年好合”、“夫人得偿所愿”、“老祖修为大成”……颠来倒去讲个不停。 直到离相月脸上的笑容都险些绷不住了,他才赶紧闭上了嘴。 祝酒之后,现场气氛活跃了不少,世家之间推杯换盏,各地赶来的散修也开始攀谈起来。 便在这时,离相月放下敬酒的酒杯,走到台前,面对着台下的众人开了口。 “诸位,今日是吾儿尹礼大喜的日子,我这做母亲的也借着喜气宣布两件大事。” 来了。 吵闹的场面一瞬间回归了安静。 “第一件事——”离相月说着看向台下靠边站着的人。 千儒念会意,捧着一个从车驾上取下来的狭长匣子走上台阶。 见此情景,有明白的人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朝雅诗浅浅饮了一口茶,遮住脸上的神色,算未予在心中嗤笑一声“果然”,御钦霄还乐呵呵地笑得像个吉祥物,阳如意则暗暗攥紧了拳头。 离相月满意地看着千儒念走到自己身边,这瘦弱的青年顶着她的视线转过身,面朝台下郑重开口道:“今日,我千家小姐与雪三公子喜结连理,家主大人特地为离夫人奉上大礼,以庆祝千雪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这是将结盟之事摊开来明说了。 千儒念说完按下匣子上的机关,匣盖应声而开,露出了内中之物。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展现在众人面前,剑身修长而轻薄如水,仿佛不经意倾泻于凡间的一抹月光。 离相月嫁入雪家前也曾是一位剑修,其自创的“相月九剑”名满天下,自然见多识广,此时看到匣中剑却也不免意外地挑了挑眉。 想来千家于商业之上涉猎甚广,为了讨好离相月特意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打造了这把长剑。 千儒念捧着剑匣转向离相月:“此乃极品宝剑‘千江水月’,请夫人笑纳。” “好!好!好!”离相月笑逐颜开,连说三个好字,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把剑的喜爱,她示意下人从千儒念手里接过宝剑,而后挥袖自手中现出一张薄薄的纸,继续道,“今日众人见证,又有喜事在侧,不若我两家便借此盛事签下盟约如何?” 此话一出,千儒念立时看着她手中那张泛着灵力的纸瞪大了双眼。 远处默默观察的算未予此时冷笑一声。 千名卿这老狐狸特地派家中小辈前来见证结盟,是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离相月直接甩出了灵契这一招,断了他转圜的余地。 今日这盟约是不结也得结了,否则千家在修真界失了信用,又驳了雪家的面子,以后如何立足?只是从今往后,千家便要彻底与雪家、与离相月绑定在一起了。 雪毓戍原本都快被这宴会无聊死了,此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呵呵呵,千家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离相月这次有备而来,他们只怕要骑虎难下啦!儿啊,你说说这离相月这一招真是绝唔……” 雪明禅将一颗蟠桃塞进自家老爹嘴里,堵住了对方要说的话,他环顾四周,心中不免起了些担忧,原本以为只是回本家吃一顿饭,现在恐怕没那么好脱身了。 ……希望首席不要扣他的工钱。 灵契之上已经盖上了雪家的家主印章,千儒念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心,背上冷汗直流,千名卿只嘱咐他将礼物带到,可没提过签下契约的事情。 他如今代表着千家,若是拒绝,就是当面撕毁盟约,恐怕连雪家的大门也出不了。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庶子,如何能做主在契约上签字呢?更何况他也没有家主印章。 千儒念最终颤抖着手接过了离相月递来的灵契,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问道:“天地为证,千家结盟的诚意已尽数展现,只是在下此次走得匆忙,并未向父亲大人要过印章,不知这盟约是否能改日……” 第86章 “不打紧,”离相月笑得慈祥,只是口中吐出的话毫不留情,“你大可代替你父亲在此签字,想来万人见证,千家家主也不能赖账罢。” “是、是。”千儒念连忙住了嘴,他在离相月已经带了威胁意味的目光中颤巍巍地取出一支笔,将“千名卿”三个大字端正地写在了纸上。 停笔落墨,契约即刻生效,化作一道流光回到离相月袖中。 台下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掌声,顿时一呼百应,声动如雷,离相月脸上的笑容愈发艳丽,千儒念却站在她身旁不住地打颤。 “哈哈哈,”离相月笑着压了压手,台下的掌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接着向前迈出一步,朝着台下展开双臂,沉声道,“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如此我借着这股东风在此宣布第二件事——” “我雪家从明日起举办为时七日的修真界清谈会,诚邀诸位为我雪家贺喜的散修与世家积极参与,以文会友,以武论道。” “雪家更在雪山天池设有擂台供诸位挑战,邀请七大世家高手做评委,最终胜者将获得我雪家偶然得到的一件绝世仙器!”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阳如意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当场黑了脸——原本以为最多三日便可离开,现在至少要在济延呆七日了,阳家如今乱成一团糟,难免不会在此露了马脚! 御钦霄只顾着连声附和道:“夫人英明、夫人大气!” 算未予也有些意外,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扭过头去看朝雅诗的反应。 离相月亦转向朝家的座位,笑问道:“此番是我先斩后奏了,但清谈大会乃是促进修真界人才交流的重要桥梁,于世家而言并无坏处,不知几位是否能赏脸呢?” “朝家自然乐意之至。”朝雅诗只思考了一瞬,便同样笑起来,“朝家的修士也该多锻炼锻炼,我亦代表朝家欢迎更多能人异士的加入。” 朝家都这么说了,其余几家更没了拒绝的理由,纷纷应了下来。 离相月当场便叫下人列出了清谈会日程与比试规则,底下的散修与小世家也踊跃报名——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清谈会无疑是在七大世家面前崭露头角的最好机会。 清谈会的消息盖过雪千联姻之事,片刻间飞遍了整个修真界。 *** “嘿呀,这倒是愈来愈热闹了。”竹栖砚以扇子推开窗,看着街上满满当当的修者笑道。 “啧,”雾赦己瘫在榻上,无聊道,“若不是这碍事的身份,我也想凑凑清谈会的热闹。” “还请前辈稍安勿躁,”竹栖砚缓缓道,“离相月在婚宴上放出仙器的奖励,吸引了不少修者前来,这仙器也许是个噱头,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将其与‘藏凤’联系起来。” 玉苍鸾皱起眉:“仙器的事还须静等第七日揭晓,在这之前我等先尽快搞定另一件事罢。” 二人告别雾赦己出了房间,玉苍鸾抬脚就要往外走,不想反被竹栖砚拉着朝后院去了。 “你想做什么?”玉苍鸾疑惑道。 竹栖砚停下脚步,转身以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 不远处的动静便这样传入二人耳中。 “今日阳家来人说要几个公子到他们船上吹曲儿……” 玉苍鸾定睛看去,只见几个乐伎打扮的青年正抱着乐器朝他们这边走来。 “我在这楼里见惯了世家公子,却是头一次见阳家人……” “听说阳家家主养了不少面首,若是能入她青眼……” 他瞬间明白了竹栖砚的打算,正欲动作,却见那几人已靠近了他们,于是手势一转,带着竹栖砚顺势推开身旁一扇门躲了进去。 毫无所觉的几人说笑着从屋外经过,而屋内,竹栖砚已拉着玉苍鸾坐在了铜镜前。 这显然是花楼内一位公子的房间,其中脂粉齐全,服饰繁多,还有许多小物件。 玉苍鸾脸色发黑,从镜中看着竹栖砚熟练地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挑拣拣,然后拿着几瓶凑到了他跟前。 竹栖砚先从袖中拿出特制的药水涂在了玉苍鸾脸上,对方脸上的伪妆开始快速融化,他用方巾一擦,玉苍鸾原本的眉目就这样展露出来。 竹栖砚轻笑一声,又拿起一盒脂粉在玉苍鸾脸上铺了开来。 玉苍鸾脸色难看地闭上了眼:“……这便是你想的混进阳家的办法?” “有此机会为何不用,”竹栖砚说着拈起一只细毛笔开始在玉苍鸾眉上描摹,“还得多谢阳家主了。” “真是荒唐!”玉苍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竹栖砚换了一根笔为他眼尾扫上几抹朱红,笑着安抚道:“呵呵,又没叫你玉大公子亲自给她唱曲儿——毕竟这种事连我都还没体验过呢。” 玉苍鸾睁开眼看向镜中——竹栖砚遮住了他脸上比较有记忆点的地方,又留下了几分韵味,再加上这副妆容——若是忽略了他眼中的寒意,倒真有点像是花楼里一抓一大把的附庸风雅之辈了。 他冷哼一声:“恶趣味。” 竹栖砚拿出一件薄衫,闻言靠近玉苍鸾挑起他下颌,勾唇笑道:“这怎么能是恶趣味呢,我的阿峦。” 此情此景难免令人想到之前在笛府时的暧昧,玉苍鸾眼神一颤,抬手打掉竹栖砚的手,起身抢过薄衫离开了座位。 竹栖砚不以为意,坐在镜前开始为自己画伪妆。 玉苍鸾穿好衣服回过身来时,正看到竹栖砚在对着铜镜点唇,白皙指尖上沾着的一点嫣红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啪”地一声,竹栖砚右手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他转过头去看,正撞进了玉苍鸾眼中翻起的暗涌里。 “怎么了?”竹栖砚挑眉。 玉苍鸾不说话,只是缓缓俯身,压着竹栖砚向后仰躺在桌上。 竹栖砚勾起嘴角,伸出尚能动作的左手去碰玉苍鸾眼角的薄红:“怎么?玉大公子也想学这个?” 玉苍鸾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竹栖砚乱动的左手,又将他两手抬起越过头顶交叉着压在桌上,而后低下|身与他对视:“你肯教么?” “呵呵,”竹栖砚偏过头去半阖着眼轻笑两声,让玉苍鸾感觉自己的胸腔也在震动,“你这是学习的态度么?” “怎么不能学,”玉苍鸾一手按着他手腕,另一手却粗暴地扯开他衣领,而后随手拿起桌上散落的一支毛笔扫过他胸膛,沉声道,“不过,我想画在别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7砚的美妆小课堂开课啦~(bushi 第56章 阎罗之名(三) 两人闹了一阵,最后竹栖砚气喘吁吁地踹开了心满意足收手的玉苍鸾。 玉苍鸾抬指擦了擦唇边蹭到的胭脂,眼里却瞥向竹栖砚对着镜子重新整理衣领的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他走过去从背后揽住竹栖砚,将下巴抵在对方肩上,垂眼时正好看到从竹栖砚胸前延伸到领口处的一段花枝,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我学得如何呀,先生?” 竹栖砚抬眼看向镜中,玉苍鸾伏在自己身上,眼尾的薄红从他的角度看去似乎显得愈发艳丽了,倒把对方衬得像个真正的鬼魅。 他哼笑道:“呵呵,玉公子天赋异禀,在下自愧不如了。” 二人穿戴整齐,又将房中恢复原状,这才走出了房间。 花楼中人来人往,二人特地压制了修为,故而没有人多留意他们。 本以为事情顺利,可两人走到门口时,却遇到了些意外。 一个梳着斜髻,簪花戴钗,手执一根烟杆的女子斜靠在廊柱上,懒懒开口叫住了两人。 “嗯?这二位公子我怎的没印象?” 二人脚步一顿。 这时又一道较为年老的声音在二人身后畏畏缩缩地响起:“这、这……许是那些奴婢们失察,叫贼人混了进来——竟敢闯到我们老板面前,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来人!” 此人正是花楼里的嬷嬷,她的嗓音变得尖利,正打算张牙舞爪地叫人过来,不想却被身旁的千姒雨止住了动作。 玉苍鸾眼神一凛,已经做了转身杀人灭口的打算,不料竹栖砚先开了口:“阁下误会了,我二人奉我家公子之命调查阳家,借楼中身份作此打扮实乃无奈之举,还望阁下海涵。” “哦?”千姒雨迈开步子朝二人走去,一边问道,“调查阳家?” 她笑起来:“我倒是好奇,是哪位公子之命啊?” 竹栖砚不慌不忙:“恕在下无可奉告。” 脚步声逼近,玉苍鸾浑身绷紧,做好随时取命的准备。 不料千姒雨却在两人身后几步处停下了。 她抬起烟杆抽了一口烟,而后从唇间吐出缭绕的云雾。 雾气将两人身形变得模糊不清,她在一片朦胧中轻叹道:“原来如此,只是——我楼中并无这两号人物啊。” 片刻之后雾气散尽,而原地已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第87章 一直一言未发的千娥眉此刻走到她身后,开口问道:“小姐为何放他们走了。” 她二人原本是借送千婉暮之际,来到济延看看这里的生意,不想却遇到了一连串意外之事。 “有人要动阳家,这是好事啊,”千姒雨将烟杆倒扣,磕出些烟灰来,不紧不慢道,“再说他们不是我的人,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与我无关。” 她转过头,朝千娥眉一眨眼,狡黠笑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 *** 雪千联姻结成,清谈大会将至,济延城中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只有一个地方依旧冷冷清清。 内室中,原本安静坐着等待夫君的新娘子突然有了动作。 千婉暮抬手掀开盖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借着灯光看到了门外等候着的雪家侍女。 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雪家上下摆宴庆贺的嬉闹声,衬得此处的阒静显出几分诡异。 千婉暮抬起手来,从衣袖中拈出两只翅膀闪着光的蝴蝶。 但见那光蝶从她手里飞出,直直穿过面前紧闭的门,一前一后地落在了某个侍女的背后,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本来在靠着墙打瞌睡的侍女忽然直起身子睁开眼来,瞳孔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身旁的人察觉到她的异状,疑惑道:“你怎么了?” “无事,”那侍女却回过头来朝对方一笑,俏皮道,“好姐姐,这里太无聊了,左右洞房还早着,我出去透个气,不要告诉总管呀。” 大家都等了多时,谁不想出去凑个热闹,何况是初来乍到年岁尚小的姑娘,这孩子平日里便俏皮可爱,嘴甜得紧,姐姐们都惯着她,故而对方并未多想便点了头。 那侍女走出大门,脸上的表情却忽然消失殆尽。 黑夜中,她面色麻木,唯有一双眼中亮起蝴蝶形状的光芒,指引着她纵身灵巧地跳到屋顶上,朝远处而去。 侍女在雪尹礼寝殿附近转了一圈,又往前殿飞去,隔着重重叠叠的屋檐看了一会儿那里的热闹,在被人察觉之前悄悄离开了。 她调转方向,谨慎地向楼阁后面的连绵雪山而去,却在没踏出几步之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脚步。 ——果然。 世家大抵都是如此,家主总理家族内外事务,通常修为不会太高,大多停滞在元婴出窍期,而真正代表世家实力的洞虚大乘期的大能老祖则深居于本家坐镇。 他们从不轻易出手或现于人前,看似与万事万物无关,可他们才是世家衰荣的象征,他们高深莫测的修为为整个世家加持着定海神针,是世家最难动摇的根基。 七大世家能坐稳高位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他们的背后都有修为至少是洞虚期的老祖坐镇。 看来,雪家老祖的洞府就在这片雪山之中,不过,雪家自家主雪饮觞意外身亡之后几乎算是落入了离相月手中,这等同于换姓的大事老祖都没有出现过么? 侍女还想在周围打探,却在此时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吵闹声。 她从树后探出头,只见雪尹礼正被一群下人们半推半请地架着往寝殿走去。 雪尹礼表情十分委屈:“我不要!我要在这里和小蚂蚁们玩!我不要回去!” 侍女欲哭无泪:“少爷,您得回去呀,今晚您还要和少夫人洞房呢!” 雪尹礼挣扎着道:“不要!不要!放开我!” 雪家三公子自小便痴傻,心智不全,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怕是早早便被抛弃了,可他身份尊贵,雪家虽一直没找到治好他的办法,却硬是用天材地宝养着他到了这么大的岁数。 至于其中缘由,有一种说法是雪饮觞与其生母恩爱有加,对方却红颜薄命,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雪饮觞怀着愧疚之情,故而对雪尹礼宠溺非常。 要说雪饮觞重视雪尹礼乃父子情深、人之伦常,可作为继母的离相月在雪饮觞死后仍旧留着这个拖油瓶就耐人寻味了。 想来她不仅将雪尹礼好好供着,甚至还利用他来与千家联姻,无非是觉得傻子最好掌控罢了。 雪尹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趁旁人松懈之时,索性耍赖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暗处观察的侍女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她正打算默默离开,却又在转身时脚步一顿,反而走上前去。 有人发现了她,奇道:“小莲?你不是在少夫人那里守着吗?” 侍女甜甜笑起来:“天色不早了,姐姐叫我过来帮忙接少爷。” “唉,是啊,”那人叹了口气,转头愁眉苦脸地去拉躺倒在地的雪尹礼,“少爷,求您起来罢,一会儿夫人见了会怪罪的。” “我不管!我要在这里玩儿,不要去找什么夫人!”雪尹礼蹬腿耍赖,吹出一串鼻涕泡。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拉起来,小莲见状也低着头走过去,拉住三少爷的衣袖作势帮忙。 便在这时,离相月轻飘飘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呦,这是在干什么呢?” 下人们连忙放下雪尹礼,转身朝她作揖,其中一人低着头开口怯怯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们正要请三少爷回房。” “嗯——”离相月坐在软轿上支着头,闻言抬眼轻轻瞧了一眼地上闹腾着的人,接着目光又扫过低着头的一众下人,最后在那叫小莲的侍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既是如此,那便赶紧叫少爷回去罢,别让我儿媳等久了。”她最后半含笑意地应了一句,那晃晃悠悠离开的软轿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小莲衣袖下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暗暗吐出一口气。 几人又随雪尹礼闹了一阵,终于连哄带骗地将三公子领回了寝殿。 小莲替雪尹礼推开屋门,又退了出来回到自己一开始所站的地方,而后眼中光芒一闪,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奇怪,方才我是不小心睡着了么? 千婉暮端坐红帐之内,手里拿着已经自己取下的红盖头,隔着重重纱幔看向那个歪歪扭扭朝自己走来的男子。 雪尹礼一脸傻气,走着走着便开始挂着鼻涕泡和飘起的轻纱玩起了捉迷藏,已然忘却了自己的正事。 真是荒唐至极啊,她在千家无人问津,被当作礼物丢给雪家,可雪家人也只当她是个笑话,将她与这痴傻的三公子配成一对滑稽的夫妻。 而今夜,她就要与这傻子洞房了。 难道这就是她千婉暮可笑的命运么? ……她怎么能甘心! 千婉暮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开口唤道:“夫君?” 雪尹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 千婉暮面不改色,抬高声音道:“夫君,不早了,你我该歇息了。” 雪尹礼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她,瞪大眼睛道:“噢、噢对,他们说、说我、我该洞房了!” “是啊,”千婉暮看着他晃晃悠悠地靠近自己,嘴角提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在雪尹礼走到床边时,伸出藏在盖头下的双手拥住对方,在雪尹礼耳边轻声吐息,“让我……来服侍你罢。” 霎时间,翩翩灵蝶从她身后涌出,扑扇着翅膀熄灭了屋内的烛光。 *** 竹玉两人混在一众乐伎当中,竟然顺利地登上了阳家的船——看起来这几日阳家人都打算在自家大船上歇息了。 “事情这么顺利,倒让我有些不安了。”玉苍鸾皱了皱眉头,他对危险有本能的感知。 “也不算太差,”竹栖砚抱起一把檀木琵琶,伸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而后轻声笑道,“世家之间明争暗斗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故而我那时才会诈对方一诈。从那花楼老板的反应来看,或许阳家之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们此时正在一间房内挑选乐器,预备在一会儿向家主献艺,玉苍鸾闻言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遍屋中其他和他们一样打扮的人,心领神会道:“你是说,阳家中已有其他世家派来调查的人?” “谁知道呢?”竹栖砚信手扫出一段弦音,继续道,“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兰锦烟又代表着谁。” “先前以为在听澜阁遇到她只是偶然,现在看来,兴许是有人暗中操作,故意让她接下我们的单子也说不定。” “这样一来,便可顺水推舟,利用她的要求让我们来调查阳家,甚至杀掉齐仇疆。” “借刀杀人么?”玉苍鸾看着他低眉抚弦的模样,眼中兴味盎然,“真是好手段——为什么选择你我?” 琵琶声戛然而止,竹栖砚伸手按住犹在震颤的琴弦,抬眼看向他,反而问道:“你说为什么呢——玉、阎、罗?” 他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三个字几乎只能看得见口型,却叫玉苍鸾睁大了双眼:“你怀疑……” 竹栖砚唇角噙起笑容,抬手在玉苍鸾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既不能做那把‘刀’,也要小心变成被杀的‘人’——看来须得改变计划了。” 第88章 二人交谈间,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到屋内,对众人道:“时间快到了,诸位请随我来罢。” 其余人闻言纷纷起身,拿着各自的乐器向那人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中年人的注意力在他人身上,竹栖砚握紧拳头朝着毫无防备的玉苍鸾腹部狠狠捣去。 “——”玉苍鸾瞬间瞳孔放大,疼得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捂住自己腹部,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他正要抬头问个究竟,却见竹栖砚蹲下身来压住他动作,一边提高声音语带关切道:“阿峦?你没事罢?感觉怎么样?” 玉苍鸾面色一黑,刚想开口时远处的中年人已经看了过来:“怎么了?” 竹栖砚红着眼圈转过头去,朝那人道:“回大人的话,阿峦他可能是犯病了,疼得不行,走都走不动……” “我与他青梅竹马——天可怜见,这孩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小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学了份技艺,又遇到阳家主这等的大好人,还以为也许能入家主大人青眼,过上些好日子,偏偏他福薄,在这紧要关头犯了病,这可如何是好……” “阿峦,你的命好苦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泪,可谓声情并茂,玉苍鸾低头捂着肚子顺势躺倒在他膝盖上,却只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幸灾乐祸。 不过这一番哭诉也没博到多少同情,周围人看向他二人的眼神中俱是冷漠与嫌弃,总管更是无动于衷。 眼看宴会时间快到了,总管只想着不要误了时机让家主怪罪,于是皱了皱眉头淡淡道:“那就让他留在这里罢,你,赶紧跟我走。” 竹栖砚抽泣着怯声道:“大人,我担心他,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他么……” 总管瞪他一眼,寒声道:“熬不熬的过是他的命!你别叫我说第二遍!” “是……”竹栖砚似乎被对方吓到了,连忙低头称是,而后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走到门口时,竹栖砚回过头来,面上却已没了悲戚之色,只是朝着仍旧躺在地上看向自己的玉苍鸾眨了眨眼,而后阖上门扬长而去了。 一个人留下的玉苍鸾面色复杂地站起身来,心道自己还是小瞧了竹栖砚记仇的程度——没想到当时神识中一时兴起咬他一口,就被他记到现在。 不过他到底明白对方的意图,于是走到门口,故作虚弱地朝外面压低声音道:“有…有人吗……” 立时有人回道:“怎么了?” 呵,那总管果真是不放心,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还是留了人来监视他。 玉苍鸾闭眼一探,见对方只有金丹初期,他也懒得与对方多纠缠,伸手直接打开了屋门。 对方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一边疑惑道:“你要作甚……” 话音未落,他已被玉苍鸾扣住咽喉一把扯进了屋中。 房门被重新关上,安静的房间内,玉苍鸾背靠门扇,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血迹,一双明眸冷冷看向手中软塌塌歪着头的修士,轻笑出声:“借你身份一用。” *** 竹栖砚站在走廊上侧头朝窗外望去,一弯明月在空中高悬,银白色的月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荡起的粼粼波光化作无数纷飞的蝴蝶。 夜已经很深了。 耳边传来总管如同老嬷嬷一般对他们的告诫声:“今日家主大人心情欠佳,一会儿进去了都小心些,休要惹了大人生气。” 众人纷纷低头称是,总管这才吐出一口气,将众人领入了殿中。 玉苍鸾隐去身形在阳家的船舱间穿行。 这艘船体型庞大,其上房屋错落,高低起伏,廊桥曲折相连,仿佛一座巨形的迷宫。 然而玉苍鸾展开神识查探,却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 船上的人……不,准确来说是船上的修士,未免也太少了些。 阳家贵为七大世家之一,家主出行时跟随的修士只有这么点人么? 更不用说其中修为高于元婴期的竟寥寥无几。 莫非是大能刻意隐藏了气息?但他一路走来所见防卫甚少,查探到的屏蔽阵法亦不见几个。 这巨船从外面来看奢华至极固若金汤,然而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了。 玉苍鸾心中的疑惑更甚,虽说阳家自阳如镜叛离之后就元气大伤,但防备松懈到这种地步也太过蹊跷了。 他这样想着,闪身进了一间房内。 迈入殿内时,竹栖砚不由得眯了眯眼。 原以为这艘巨船从外面来看已极尽世家铺张奢靡之风,不想比起殿内的装饰来仍是九牛一毛。 殿中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十数颗材质上乘的夜明珠镶嵌在四周的墙壁上,玉质地砖铺就的地面上则立着数棵色彩斑斓的珊瑚树,上面正燃着缥缈而氤氲的熏香,将整个室内衬得如梦似幻。 众人穿过玉树金墙,来到一顶红纱帐前。竹栖砚半低着头,从余光中看到面前有一位华服金袍、乌发半挽的年轻女子正斜倚在榻上,与几个衣着素雅的男子吃酒。 这位阳家家主作风奢靡,居然会挑这种气质清淡的青年做面首,倒是有趣。 总管走到阳如意面前,俯身拜道:“禀家主,今日收的乐伎已到了,请问现下便让他们侍奉您么?” 阳如意面色微红,举起金杯在手中晃了晃,眼也不抬道:“嗯。” 总管在她左右多时,早已明白家主的心思,便转过身来对仍旧低着头的几人道:“去,一个一个上去给家主看看。” 众人轮流献艺,有存了心思的,便在阳如意面前努力表现,一边弹琴吹箫一边搔首弄姿,也有胆子没那么大的,只是中规中矩地奏乐起舞。 不过阳如意却看起来兴致缺缺,竹栖砚因排在最后,亦看热闹似地瞧了瞧前面之人,其中不乏技艺超群或容貌可人的,总归都没能入得了阳家家主的眼。 很快轮到倒数第二个人,此人一直安静呆在竹栖砚身边,听到总管点名也只是上前对阳如意轻轻颔首,而后便放下手中抱着的古琴,低眉续续弹了起来。 琴音澹澹如流水,与此人从容气质相和,阳如意原本已经意兴阑珊,却在此时抬起头来面带意外地瞥了一眼面前之人。 随即便愣住了。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探寻的目光,仍旧沉浸在琴曲之中,阳如意眯起眼,终于坐直了身子。 一曲终了,青年抱琴起身,朝前俯身行礼,不料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掐住了下颌。 阳如意抬起他的脸,目光在其上逡巡了一番,而后眼神沉沉地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垂下眼睫,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大人,小人名叫林十一。” “林十一?”阳如意将这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喃喃道,“好随意的名字。” “小人乃是乐坊里琴娘所捡的弃婴,故而随了坊主之姓,又因排行第十一,遂得此名。” “原来如此。”阳如意眼神似是怜悯,抬手缓缓抚过他的面颊,“真是凄惨的身世,倒让我不禁生了怜惜之意——以后你便跟着我如何?” 闻言,林十一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惊讶地抬起眼来,眸中闪过慌乱与挣扎,最终张口讷讷答道:“……十一惶恐。” 他这番表现显然取悦到了阳如意,阳家主嘴角勾起笑容,语带愉悦:“算你识相,不过既做了我的人,十一这个名字便要不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青年的脸左右端详,似乎对此颇为满意,思索片刻后接着道:“……从今往后,你便叫作‘林风影’罢。” 屋中陈设较为简单,看起来不过平平无奇的一间储藏室,玉苍鸾环视一圈,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他转身打算离开,却又在经过一处墙壁时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幅画。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物,然而玉苍鸾定睛看向那画中之人时,着实愣了一愣。 “霓……临沨?” *** 阳如意靠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一旁的林风影,俨然将其当作宝物一般爱不释手了。 倒是林风影显得有些局促,低头用手紧握着横放在膝盖上的长琴,垂着眼不敢与阳如意炽热的眼神对视。 这点性格也与他相像呢。 阳如意愈发欢喜,忍不住抬手撩起对方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丝毫没有注意到竹栖砚已在她面前抱着琵琶弹完了一支曲子。 竹栖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抬眼间看到阳如意那痴迷的眼神,不免心中一哂,随即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候安排。 总管在一旁等了片刻,见阳如意半晌没有发话,一门心思扑在林风影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大人,今日便由这位林公子侍奉您么?” “嗯,”阳如意目光仍停留在林风影身上,抬起下巴朝原本围在她左右侍奉的几名男子道:“你们回去罢。” 第89章 那几人见状便要识趣地告退,这时管家又问道:“其余的人要如何处置?” “给他们安排房间罢,”阳如意嘴角噙着笑,“今日我高兴,便不把他们送给齐仇疆了。” 总管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阳家主会这么说,竹栖砚听到这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送给齐仇疆? “是,属下遵命。”管家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低头领命带着竹栖砚等人离去。 竹栖砚随着他人一同对阳如意俯身行礼,抬起头时,正看到被阳如意遣散的面首们与自己擦身而过。 *** 玉苍鸾探查多时,大抵将阳家船上的人员组成及房屋分布记在了心里。 船尾那三层楼高的宫殿内几乎都是阳家的下人以及阳如意的面首们所住之处,他们之前所在的房间也在那里,而阳如意的寝殿则位于最高一层。 从船尾到船头之间错落立着数座高低不一的房间,它们与船尾宫殿以梯栈回廊相连,这些房间内或多或少有修士的气息,应当是阳家修士居所。 不过他大着胆子探过几个房间,竟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再往船头靠近时,能明显感受到有阵法的痕迹,只是这阵法究竟是维持大船航行运转的阵法还是暗藏玄机,便不得而知了。 玉苍鸾直觉那里埋藏着有关阳家的秘密,然而这阵法却不能轻易突破,还有可能使自己身形暴露,于是他只在周围观察了一番,暗暗记下位置,便原路返回了。 *** 竹栖砚打开房门,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将那人抱在怀中,借着身形的阻挡拨开对方头顶乱蓬蓬的头发,果不其然看到一张惨白而陌生的脸。 远处有人开口问他:“你那同伴怎么样了?” 竹栖砚重新将怀中人的面庞用头发盖住,回头应道:“他似是睡着了,我将他带到我们的房间罢。” 对方不疑有他,放下手中乐器便匆匆离开——他们今晚被留了下来,又不用侍奉阳家家主,也不是是否该庆幸。 竹栖砚抱着冰冷的尸体回到了总管给二人分配的房间,甫一关上门,便十分嫌弃地将那倒霉修士扔到了地上。 “好阿峦,我知道你生病了身子不好受,便好好休息一晚罢。”他嘴上说得温柔,脚下却毫不留情地将对方踹到了床下,又抬手将床上被褥拢起,假装有人在那里安睡。 做完这一切,竹栖砚方才慢悠悠地回过身来,而敲门声便在此时响起。 “请问先生在吗?” “什么事?”敲门之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竹栖砚心念电转,一边开口应和。 “我乃阳家主身边侍奉之人,今夜在殿上与先生有一面之缘,因被先生琵琶技艺所吸引,故而前来讨教一番。” 三更半夜来讨教琵琶,这番说辞可不会有人信。 但面首与准面首之间能有什么事,无外乎风花雪月,附近听到动静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竹栖砚勾起笑容,起身开了门:“如此,那便请进罢。” 来人一身素雅长袍,衣上绣着墨竹云纹,长发以一支玉簪简单挽起,面容清俊,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眉目与那新受宠的林风影竟有三分相似。 “这么晚前来叨扰,还望先生海涵,”那人声音清朗,自顾自地迈进了房间,“我叫霁怀沙,请多指教。” “承蒙先生看得起,在下感激不尽。”竹栖砚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 下一刻,屋中原本背对着的两人同时转身,抬手朝对方攻去! 竹栖砚反手在房门贴上屏蔽阵法,另一只手扬袖化去霁怀沙击来的灵力。 霁怀沙举掌再攻,竹栖砚侧身躲过,同时翻袖一卷,反而卸下对方转向自己的攻势。 两人贴身交手十几个回合,霁怀沙见讨不到好处,遂退步后撤,同时抬手结印,在身周形成数个缓缓旋转的圆形阵法。 随着他口中念诀,阵法中心现出无数金色灵箭,朝着竹栖砚所在之处射去。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后退,灵活避过第一轮箭阵的攻击,而后轻巧地落在一张桌案上。 霁怀沙暗暗皱眉,眨眼之间手势再转,发动第二轮攻势,就见竹栖砚翻袖甩出数道弯月形的风刃,将射来的灵箭绞了个粉碎,又操控着它们穿过箭阵,直接刺入了阵眼之中。 霁怀沙眼神一凛,索性弃了竹栖砚往床上而去,可他一把掀开床褥,却惊讶地发现上面空无一人。 身后,竹栖砚已凝风为剑,铮然破空朝他空门刺来。 霁怀沙心知被耍,遂反手掀起床褥朝竹栖砚扔去,借此挡住对方追来的身形,接着迅速翻身下床,挥手间又结出数道法阵。 竹栖砚挥剑“飒飒”几下将床褥割成碎片,却见发动的阵法已越过漫天的锦缎朝自己而来。 霁怀沙松下一口气,以为势在必得,不想回神之时,已有冰冷锋刃横于自己颈前。 什么?! 霁怀沙往前看去,只见竹栖砚提剑落于窗棂之上,身边尚留存着破开阵法后残余的金色灵力,他身形半蹲着,乌发随动作扬起又落下,像一只从容而优雅的飞鸟。 !不是竹栖砚……那是谁? 身后凌然冷意愈发明显,霁怀沙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动作。 “你是谁?” *** “尚未向你介绍,这位是阳家主的面首,名叫霁怀沙。”竹栖砚收了剑朝这边走来,一边替被挟持之人回答,随即又补充道,“你回来得晚了。” “哦?你在担心我?”玉苍鸾全身散发着寒气,他身上仍穿着从那修士身上扒下来的黑袍,看起来生人勿近。 “看来阿峦病得不轻。”竹栖砚踩着满地碎片走到霁怀沙面前,朝玉苍鸾挑了挑眉。 “多谢关心。”玉苍鸾回敬他,而后将剑锋往霁怀沙喉前抵了抵,寒声道,“你来做甚么?” “我已说了,我是来向先生讨教的。”霁怀沙已经重新冷静了下来,沉声回道。 “那你可满意?”竹栖砚笑问,随即眯起眼来,“霁先生,你来做什么?” “二位来做什么,我便是来做什么的。”霁怀沙与他对视,“我正是为此而来。” “呵,有趣,”竹栖砚继续道,“你何时识破我的身份的?” “先生的手不像是乐伎之手。” “看来是我疏忽了。”竹栖砚看起来很遗憾。 “既然目的相同,不知先生可否将我放开了?” 竹栖砚看着他,不置可否。 霁怀沙叹了口气:“我是带着诚意来合作的,二位初来乍到,想必对阳家内部真实状况还不熟悉,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情报。” “诚意?”竹栖砚抱臂看向他,“指你故意来找我,然后又假意认输之事?” 霁怀沙一惊,暗道此人好生敏锐。 “说罢,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竹栖砚直视他的双眼,让霁怀沙的心思几乎无所遁形。 他脸上神色变换,最后缓缓开口道:“你们……不是那位派来的?” “谁知道呢,”竹栖砚踱步至墙边,从上面取下一柄团扇在手中把玩,“你不是说了么,我们目的相同,这便足够合作了罢。” “况且,从你只身犯险的举动来看,此事必定迫在眉睫,才让你有此一搏。” 看来从对方口中套话是不可能了,霁怀沙思索片刻,再次叹气道:“不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我需要二位协助我与那位大人的计划。” “尚未确定我们是那位大人的人,便要我们协助么?” “你们不会拒绝的。”其它的霁怀沙不敢保证,唯有这一点他能肯定,无论对方属于哪个阵营,来到这里最想知道的定是—— “二位可知道,齐仇疆所炼的禁术?” 第57章 阎罗之名(四)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继而答道:“看来你探查到不少,不如说说看?” “分享情报当然可以,但你们也要答应与我合作。”霁怀沙坚持道,“如今我们身份算是坦白了一半,二位也不想让自己在阳家暴露罢。” “拿卧底身份来要挟可没有说服力,”竹栖砚眯起眼看向他,“还是说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么?” “我既能呆在阳家这么久没有暴露,自然是有保全之法的。” 竹栖砚闻言看着他那张脸,眼神意味不明。 “也罢,”他半晌道,“虽然各为其主,但总归来到这里我们都有相同的目的,多一份助力自然是好的。” “那就先多谢二位相助了,”霁怀沙见喉前的剑锋终于收了回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的计划是什么呢?”竹栖砚挥袖将房间恢复原状,径自在桌案前坐下,又抬手朝对面之人示意,“我知道世家早就注意到了齐仇疆,奈何他在阳家藏得很好,又受阳家家主庇护,调查之事举步维艰,所以我家公子不得已才行此下策,派我等潜入阳家。” 第90章 “我亦是如此。”确定了对方与自己目的相同,霁怀沙语气变得和缓,他坐在竹栖砚对面,接着道,“我在阳家潜伏多时,终于找到齐仇疆私炼禁术的蛛丝马迹,我家大人正打算以此为契机,趁着齐仇疆随阳如意远离阳家来到济延,将其修炼禁术的事在天下人面前戳穿。” “而后再借此机会一举进攻阳家?”竹栖砚接上他的话,反问道。 霁怀沙低头沉默一瞬,回道:“我要做的事只是揭穿齐仇疆,其它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真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道你家公子是否会在意。”竹栖砚轻嘲道。 “无需多言,”霁怀沙摇了摇头道,“我想要你们合作的事便是这个,今日你在殿上也听到了,原本阳如意招揽修士或者面首,除却符合自己心意的,其余人都会送给齐仇疆,助他炼制夺取他人魂魄灵力来提升自己修为的禁术。” “‘摄魂取灵’?”一直抱剑靠在墙上静观二人拉锯的玉苍鸾此时开口道,“以前只听说过齐仇疆在阳家颇受重用,没想到他竟是练成了这等危险的邪术。” “不仅如此,”霁怀沙转头看他,“阳家助纣为虐,替他抓取大量修士用以试验,这便是前段时间修真界总有修者莫名失踪的原因。” “这么嚣张,就不怕东窗事发么?”玉苍鸾挑眉,“况且‘摄魂取灵’副作用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阳如意本是不愿将事情闹大的,但正如你所说,齐仇疆修炼禁术多年,如今早已极度依赖‘摄魂取灵’提升修为,所需夺取的魂魄灵力只增不减,她再阻止亦来不及了。” “近来修者失踪案进入了太微府视线,他们这才有所收敛,不敢再大肆抓捕无辜修士,不过齐仇疆的需求犹如无底之洞,一日比一日多,阳如意既不能让他暴露在太微府面前,又不能坐视其走火入魔反噬阳家,进退两难之下,只能用阳家自己的修士填补。” 难怪阳家修士变得这么少,原来都献祭给齐仇疆与其邪术了。 “早知今日被禁术拖累至此,当初为何要纵容齐仇疆修炼禁术呢?”竹栖砚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缓道,“这可不像一家之主所做的事。” “阳如意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霁怀沙淡淡道,“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当上的家主,又能有多少心思与手腕。” 他言谈间多有瞧不起对方之意,竹栖砚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她心也太大了些,放着这么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目标,还大大方方地将其带来济延。” 霁怀沙道:“原本以她的性格,确实是会将齐仇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防止对方闹出乱子来——但阳如意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为期不过一两日的雪千联姻之行,会被离相月变成汇聚天下目光的清谈会。” “雪家家主此举,算是‘阴差阳错’地将她困在此处动弹不得了。” 看来想搞阳家的也不止眼前之人所代表的势力。 竹栖砚点点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阳家远离大本营,又有巨大的把柄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在人前——不过这种时候阳如意还有心思招揽面首,倒是心大。” “我不知她今日在宴会上看到了什么,但她心情确实算不上太好——你懂的,她心有执念,阳家上下都对此事心照不宣。” 玉苍鸾想到那张霓临沨的画像,哼笑一声:“莫怪她永远也得不到。”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阳家修士已所剩无几,而他们被困在船上,齐仇疆近来的情况愈发糟糕,又无法随意出行寻找修士来为他的禁术补充灵力魂魄,不出几日便会因禁术反噬而发狂,所以阳如意借口寻欢,也有掩人耳目替他搜寻‘祭品’的目的。” “原来我们还是要被送给齐仇疆的,”竹栖砚支颐,“还以为阳家主今日真的大发慈悲,结果不过是缓兵之计。” “那么,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呢?” *** 天快亮时,霁怀沙才衣衫不整地从房间离开。 玉苍鸾一直在门口注视着他走远,才走回来在他原本的位置坐下。 “他拿我们做饵,你竟然答应了。” “既然有人也想要杀掉齐仇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竹栖砚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悠悠道,“若我的推测不错,最近一系列的事或许都可以连在一起。” “其它暂且不论,单是‘玉阎罗’之事突然在修真界流传开来就十分可疑,可知‘阎罗’之名只是障眼之法,对方真正想要的,无非是让有心人注意到‘玉’之一字。” “便在同一时期,你我却‘碰巧’接到进入七大世家之一的阳家杀人的任务,成败暂且不论,我想若你一出手,兴许便会真的让世家的目光聚集在你的身上,从而察觉出你的真实身份。” “嗯,”玉苍鸾撑着脸听他分析,目光落在他微微颔首时的眉宇之上,单从这个角度来看,竟会让人奇异般地觉出一种温柔之感,“若我暴露会怎样呢?” “会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当竹栖砚抬起头来时,与他对视的一双狐眼之中却全然是精于谋算的冷淡,“故而我先前多次建议雾赦己四处周旋寻找仙器‘请君勿用’,并且打探岐渊之事,无非是想让世家暂且将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无暇顾及你险些暴露在落萧河眼前的意外罢了。” “原是如此,那还是多谢你的未雨绸缪了。”玉苍鸾轻轻提起嘴角——既然只是为了竹栖砚自己,又何必将真实目的告诉他呢? 如此看来,咬他一口也不算太过。 “所以你不能亲自动手,”竹栖砚将话题拐回,“我们借霁怀沙的计划将齐仇疆引出,此后尽管让想要他性命的人来取命。” “既然有人想借刀杀人,那便让他满意。” *** 侍女掀起纱帘小心看向缓步走出的女子,细声问道:“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千婉暮今日换了一身粉色纱裙,显得婉约可人,她竖起手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回道:“夫君尚在歇息,不必去打扰他了。” 侍女会意,朝屋内躺在床上的人影看了一眼,而后扶着千婉暮走出了寝殿。 “夫人方才叫奴婢请少爷与少夫人去她那里一趟,少夫人您看这……” 离相月…… 千婉暮转头朝侍女温声道:“我自会去向母亲告罪,你们关好殿门,让夫君好好歇息罢。” 她举止得体,言辞恳切,气质又平易近人,没有世家弟子惯有的高高在上的骄矜,让侍女对她多了许多好感。 “是,那奴婢便领少夫人去见离夫人。” “有劳你了。” 两人走到门口时,千婉暮却叫住了侍女。 “请先等一下。” 她快步来到院子里,从那棵长势正盛的灵树上摘下一枝淡粉色的花来别在了发髻上。 从前在千家,她的打扮大多内敛平淡,恨不得将自己藏在人群中不要被认出,从而在千家子弟混乱的斗争中维持着人畜无害的纯良表象生存下来。 千婉暮低下头,捧着脸朝湖面微微一笑。 彼时正好清风徐来,湖中碧波荡漾,犹如被这笑容打动,化开阵阵春|心的涟漪。 ——如今却不同了。 *** 初晨的阳光照进静室,驱散了屋中几分旖旎之色。 朝别赋拥着大氅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看着手中的通信阵法,沉吟道:“原来如此……怀沙已找到了其他世家潜入阳家的卧底,且与他们达成了合作。” 在他下首低头跪着的人闻声应道:“正是。” “嗯……”朝别赋思索片刻,抬起长睫吩咐道,“通知他,时机一到便开始计划——这次一定要给阳家一个致命的打击。” “是。”那人点头应下,而后从朝别赋手中接过阵法退出了房间,留下朝家家主一人独坐着沉思。 半晌,朝别赋隐在黑暗中的面庞上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他喃喃自语道:“没想到除却我朝别赋,竟还有人打着吞并七家的主意——会是谁呢……离相月?算未予?千名卿?” “还是……从未露过面的衣家?” “真是不自量力,燕雀也敢与雄鹰争食。”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窗外,“殊不知凶狠的鹰只会将一切越界之人绞杀殆尽。” “便让我来会会你。” *** 清晨时分,菱海上的船家纷纷收帆靠岸,海港从纸醉金迷的夜梦中醒来,在晨曦中迎来新的一天。 船上的酒家一边准备着新一天的生计,一边张罗着店小二将宿醉的客人们叫醒。 小二诚惶诚恐地将店内的一尊尊大佛送走,最后来到了角落的那一桌旁。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正闷头倒在那里酣睡,手边还搁着一坛未饮尽的酒。 他按照惯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摇了摇那人肩膀:“公子?公子?” 第91章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模模糊糊地发出一串声音。 小二正要再叫,眼光却错开那人脸庞,看到了他面前桌上的水渍。 嗯……等等,这好像不是寻常的水渍,看起来倒像是……一首诗? 小二虽出身低微,但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里浸淫得久了,也跟着半懂不懂地认了些字,当即好奇地凑近辨认了起来。 不过还未等他将整首诗磕磕绊绊地认完,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倒直接将整首诗读了出来: “……墨锋三尺藏秋水,肯为明君斩苍龙——好诗、好诗!” 一句话,将小二与那醉倒之人皆惊了一惊。 小二转过身来,与从酣梦中惊醒的千儒念一同看向来人。 鹤冠风雅,履带从容,黑纹白袍上的太极八卦图正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千儒念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在看到青年的面庞时也瞬间清醒了,他连忙起身,低头拱手拜道:“算公子亲至,儒念惶恐至极,万望恕罪。” “诶,儒念兄这是何意,忧生万万受不起啊。”算忧生走上前去伸手扶起他来,“我不过闲来四处走走,不想在此处遇到了儒念兄,早听闻兄才学出众,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嗨呀,算公子抬举在下了,我资质中等,修为亦不过尔尔,所谓吟诗作赋不过蹉跎光阴罢了。” “儒念兄说笑了,”算忧生拉着他坐回座位上,又招呼小二重新备酒,“我观兄所作诗篇,分明是胸有沟壑、志在青天,兄不必自怨自艾,虽一时困于囹圄,然心有鸿鹄,墨笔藏刃,便终有开锋之时。”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直直说到了千儒念的心坎上,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哽咽道:“算公子慧眼冰心,使我心意得见日月,实不相瞒,我亦有大展抱负之志,只是……” 他回忆起自己在千家囿于血缘相争,不得已避开锋芒以笔抒怀,后被千名卿打发来与雪家结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离相月刁难而受尽冷嘲热讽…… 千儒念长叹一声,拂袖悲愤道:“只是……墨锋常在手,明君却难求啊!” 可下一瞬,他的手却被算忧生抓住了。 千儒念睁大眼睛,诧异地望向对面之人,正好撞进一双明若宸星的双眸中。 “忧生不才,不敢以明君自居,只怀得些许胆大包天的志向,想为这修真界换取一片青天,有幸得二三同道之人相助,尤恐辜负诸君期待,故而夙兴夜寐,未肯有丝毫怠惰。” “忧生虽身微力薄,但我愿与儒念兄交友交心,聆听兄之远志,若兄愿意,我亦希望尽一点心力为兄谋得施展才能的机会——言虽尽于此,犹未能抒我胸臆万分之一,然我心日月可鉴,我志天地可证,不知可否有幸邀兄共谈二三?” 第58章 阎罗之名(五) 竹栖砚推开房门,正与低着头匆匆赶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头磕在竹栖砚锁骨上,又被随后走出的玉苍鸾提着后领拎到了过道上。 “你是什么人?”玉苍鸾放下对方,黑着脸没好气地问道。 “诶呦疼疼疼……”对方揉着脑袋小声痛呼了一阵,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两人,随即眼前一亮,“我、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什么事这样慌张?”竹栖砚认出他是昨日献艺的人之一,琴弹得不错,可惜未能与林风影一般入了阳如意的眼。 “昨夜与我一个房间的同伴偷偷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那人一双杏眼望着他,神色变得焦急,“我见他随身物品都还在屋内,出去之前也同我说只是一会儿就回房——你们说他会不会有事啊?” “这谁能说得准呢?”竹栖砚无所谓道,“兴许他只是在与你捉迷藏,又或者是抛下咱们离开了。” “不是的!他不是这种人。”青年摇摇头,急声道,“他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消息……” “既然这样担心,为何不去找总管呢?”竹栖砚抬手捏起他的下颌,悠悠道,“我们皆是初来乍到,又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真的担心也爱莫能助啊。” 谁知那青年听了这话反而瞪大了眼睛,几乎有些惊恐地道:“不行的!” “哦?”竹栖砚从他的反应中觉察出一丝反常,他眯起眼凑近对方,沉声问道,“为何不行?” “因为……” 这时玉苍鸾却突然上前,将青年从竹栖砚手里抓了过来,又像拎小鸡似地把对方往二人房间里一丢,这才施施然关上房门转回身来站到竹栖砚身旁,对地上的人扬了扬头:“这里没人了,继续说吧。” 青年:……理智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怕别人听到才这么做,但那眼神怎么都像是要吃人啊! 他咽了咽口水,从地上爬起来继续道:“其实…我看到了——” “——昨晚他出去之后,是被总管抓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说,咱们一起逃吧!昨晚是他,说不定今天就是你我——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你们要做甚么?” 青年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与玉苍鸾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露出了身后人的身影。 “难怪哪里都找不到你,”总管看向浑身发抖的青年,冷笑道,“原来是在这里啊。” *** 御庚辰跟着樗旻枢走进灵矿工地,见七杀盟之人正在帮助工人们加固灵矿阵法。 “什么情况?”御庚辰一边四处打探一边问道,“可是又有矿难发生了?” “此次情况还算好,只是一小处矿井坍塌,并未造成人员伤亡。”樗旻枢在前方回头道。 “岐渊大大小小的矿难几乎从不间断,”御庚辰皱起眉头,“从前我并未将目光投注这里,如今细想来只觉得十分蹊跷。” “老人们都说是昔日岐渊柳家的诅咒,”樗旻枢看向远处,“七大世家联合太微府围剿,柳家覆没,灵矿坍塌,方圆千里无人生还,之后柳家家主的诅咒便盘踞在这里千年。” 他说完笑了笑,向走到自己身边的人问道:“你信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诅咒能有这种效力。”御庚辰沉吟道。 “我希望彻底根除祸患,”樗旻枢接着道,“所以这算是我们合作之后的第一个请求——我想请你从世家内部调查当年之事的真相,兴许能发现岐渊矿难的源头。” “我已经嘱咐七杀盟从外部调查了,然而当年之事七大世家是直接知情者,故而希望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好。”御庚辰不假思索道,“我这便动身。” 二人说话间,只见一位紫衣女子在几个修者的簇拥下走到了阵眼处,仔细探查了一番后,又拿出一张图纸来,开始指点修者们修补阵法。 御庚辰一时好奇,故随口问道:“请问那位是……?” “她叫兰锦烟,对阵法一道颇有研究,”樗旻枢为他介绍道,“是七杀盟此次派来进行阵法加固的负责人。” *** 竹栖砚恢复意识时,首先听到了身边一阵低低的啜泣之声。 他眨眨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故反应过来自己应是被蒙上了眼睛,再动作时,发觉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与别的人靠坐在一起。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正是不久之前那位来找他的青年在悄悄开口:“你醒了?” 竹栖砚轻轻挑了挑眉,亦悄声回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里好像是那个齐甚么的地盘,”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恐慌与颤抖,“……昨日留下的人都被总管抓来这里了!” 他说着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好害怕……我们会不会死啊……” 听到他这番话,周围人的哭泣声更加明显了。 竹栖砚随意道:“这架势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青年:“……” “你怎么这么镇定,”他撇撇嘴嘀咕道,“还有你身旁那位叫‘阿峦’的,大难临头了居然还睡得这么香!” 竹栖砚感受到压在自己右肩上的重量——玉苍鸾尚在沉睡,对方轻微的呼吸喷薄在他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他眯了眯眼打算继续开口,不想一道沙哑的声音却突然在面前不远处响了起来。 “咯咯咯……昨日只得了一个魂魄,连塞牙缝都不够,没想到今日就给老朽送了这么多礼物来……不愧是家主大人……” “大人重视齐先生,自然会将好东西留给先生。”这是总管的声音。 “咯咯咯……家主大人的心意老朽便收下了,老朽祝家主大人早日如愿……”齐仇疆的笑声嘶哑而浑浊,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下还要回去向家主大人复命,先生请自便罢。”总管不欲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 齐仇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以潮湿黏腻的眼神来回打量着被绑在一起的众人,半晌眼中闪起奇异的兴奋之光,咯咯笑着朝众人走来:“来罢,可爱的孩子们……” 第92章 “——将你们的灵魂献与老朽,吾将带你们步往永生!” 随着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竹栖砚感觉到齐仇疆已靠近了他们所在之处,而后只听“唰”地一声,仿佛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挣断,四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 “大人饶命啊——” “求求您不要杀我——” “…………” 齐仇疆脸上的笑容几乎裂到了嘴角,他怪笑着伸手抚过眼前一个个颤抖不止的身躯,像一位猎人在慢悠悠地挑选着待宰的羔羊。 竹栖砚感到对方冰凉的袖角蹭过了自己的额头,径直抓起了自己身后一个不断尖叫的人。 “啊——”那人徒劳地挣扎着,却只能任由自己被齐仇疆拖着头发拉向远处。 剩下的人侥幸逃过一劫,纷纷胆战心惊地愣在原地,默默听着那人的求饶声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半晌,一人突兀地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齐仇疆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与之相伴的还有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众人松懈下来的神经重新绷紧了起来。 “好了…你们猜猜…下一个是谁呢……咯咯咯……” 众人靠在一起的身体随着他的笑声剧烈颤抖着,齐仇疆在他们面前停下,随即忽然抬掌将两个毫无防备的青年吸到了手中。 只听“嘎嘣”一声,温凉的血液溅上尚在愣神之人的面庞,绝望的血腥气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剩下之人彻底乱作了一团,而齐仇疆似乎厌倦了逗弄猎物的游戏,彻底撕开人模人样的伪装,露出了凶狠暴戾的内里。 有人被击溃了精神,挣扎着起身想要逃离,有人放弃了抵抗,失去力气般倒在同伴的身上,还有人打算抗争到底,嘶吼着冲向残忍的刽子手…… 齐仇疆伸手将扑向自己之人的躯体撕成碎片,他双眼冒出嗜血的红光,朝着混乱的众人走来。 “逃吧…挣扎吧…反抗吧……这样的魂魄才是最上等的!” 竹栖砚坐在原地,任由无数血液与残肢断臂落在自己身侧,他一边将尚在沉睡的玉苍鸾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一边对身旁抖成筛子的青年道:“怕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跑?” 青年牙齿打着颤,悄悄往他身上靠了靠,努力咽下口水语无伦次道:“你不也还在这儿呢……跑、跑到哪儿?你呢……你怎么不跑?” “我?我当然会跑了,但不是现在。”竹栖砚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会儿要去郊游。 什么时候了还在卖关子!要不是看在曾经欠你们人情的份上,我昨晚就自己跑了!!!青年一边腹诽,一边却忍不住好奇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这嘛……”话音未落,危险的气息已悄然逼近。 下一刻,竹栖砚的眼罩被毫无预兆地掀了开来。 随着光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在看清齐仇疆眼中的血色时,竹栖砚脑海里回想起了霁怀沙的话: “阳家船上的人不多了,最迟明日,齐仇疆便会需要你们这些新进之人的魂魄为他补充修为——届时,我们里应外合,设法将他引出阳家大船。” *** 千婉暮俯身下拜,娇声喊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离相月放下手中摆弄的花枝,转头看向她:“抬起头来,叫母亲看看。” 千婉暮闻言缓缓抬头,面上浮起一抹略带羞怯的笑容,从离相月的角度看去,恰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好孩子,瞧你面色红润,想必昨夜睡得很好,”离相月眉目舒展,笑着调侃了一句,旋即话题一转问道,“怎么不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夫君昨夜劳累,现下尚在歇息,我便未叫醒他。”千婉暮同她错开眼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婉暮在此代夫君向母亲请罪。” “呵呵,他倒是心安理得。”离相月会意地笑笑,“今日我尚要参加清谈大会,家中无甚大事,你也去好好休息罢,莫要让他人说是我这恶婆婆压榨儿媳。” “母亲大人说笑了,”千婉暮道,“婉暮只恨资质愚钝,不能帮夫君与母亲大人分忧。” “休要自谦,”离相月似笑非笑,伸手抬起她面颊,“我儿能娶到你,是我们雪家的福气。” 她说着抬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金钗,轻轻插|在千婉暮簪花的发鬓之间。 离相月的气息突然靠近,千婉暮顿时愣在了原地,她呆呆地仰着头,眼中是对方低眉时如蝶翼一般扑扇的长睫,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暗香。 她轻轻眨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离相月一边为她整理鬓发,一边调笑道:“现下才发觉,婉暮怎的这么爱害羞。” 千婉暮如梦初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离相月收回手时在她泛红的脸颊轻轻撩了一把,而后靠回座位上示意对方起身。 “你与以前的我有些像呢,”她撑着脸悠悠道,“让我忍不住与你亲近——这支金钗便送给你了。” *** 今日清谈会正式开始,济延城中已设好了大大小小的擂台,供天下名士论道品鉴。按照规则,在这些擂台中获胜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雪家在雪山天池进行比试,并且决出最后的获胜者。 武斗的擂台是露天的,不过修者们斗法几乎不拘于场地,见到感兴趣的对手便要就地论战一番,也有专门投机或挑事扰乱比赛秩序的,自有太微府负责惩治。 文试则相对规矩一些,城中酒楼茶室内设有专门的场地,修者们或赋诗会友,或弈棋论道,比者尽兴淋漓,观者受益良多,简直一派祥和。 雅间之内的赛场较为特殊——总有修者因各种缘由不能暴露身份,又忍不住想与同道者讨教,便各自进入能够隔绝修为气息的结界屏风背后,仅过招论道,不问英雄出身。 朝别赋原本对这种收揽人才的低级比试并无兴趣,但他左右等着好戏开场不着急离开,便遮了面目与气息混入人群中看了几局棋。 初时尚觉无聊,但等到那屏风后的人竟连赢五人之后,他终于开始认真观察起棋局来。 这一看却瞧出了些精妙之处,且不说此人善于布局心思缜密,棋路更是少有的沉稳老练处变不惊,足见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朝别赋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突然来了兴致——真想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不、真想看看对方被杀得没有还手之力时脸上的表情啊。 在那人又赢了四人之后,朝别赋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屏风后面,朗声朝对方道:“我来讨教。” 说完也不管那人反应,径直运使灵力拈起一子,使其隔空落入擂台中心的棋盘中。 二人对阵的结界之外,众人登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另一边,算忧生手中拈子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隔着屏风含笑朝对手抬袖行礼道:“既然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 阳如意坐在楼阁上,看着下方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显得心不在焉。 “阳家家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最近事务繁忙?”离相月人未到声先至,听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有劳离夫人关心,”阳如意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曼妙女子,提起嘴角笑道,“看夫人神色,想必昨晚被伺候得不错。” 真是拙劣的反驳之词,算未予坐在一旁发出一声冷哼。 御钦霄遣人为几人各送上一杯灵酒,笑呵呵道:“三位请尝尝我从御家带来的酒罢。” “确实好酒,”离相月大方饮了一口,撑着脸朝他笑道,“怪不得御家主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离夫人莫怪我小气,”御钦霄亦抿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细细品味道,“这酒酿制不易,乃是我私藏多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哪里舍得送人呢——也就与友人相聚时打开来尝个味儿喽!” “这么说来是我等占了便宜了。”离相月摇着酒杯道。 “哼,有酒不喝非得供着,我看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算未予喝了几下,心觉味道确实不错,面上却仍是一副臭脸。 “嗨呀,这怎么是受罪呢?正所谓‘唯杜康以解忧’啊!”御钦霄笑着与众人举杯,“来,来!哈哈哈哈……” 离相月会意举杯相祝,阳如意捧杯在手神色莫名,她本意是刺离相月一刺,没想到被御钦霄打断,而离相月竟对她毫不回应——凭什么!凭什么忽视她! 算未予一口下肚,安心了不少,他原本还担心离相月发难询问朝家为何没来,到时还得应付那人的冷嘲热讽,御钦霄这和稀泥的却难得干一次好事。 小丫头还是太嫩了点,离相月支颐看向远处,心中冷笑,阳如意也就现在还能笑出来了,她这般的城府心机,还不如自家儿媳呢。 第93章 *** “大人,是他先动的手!”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对我使用幻术!” “你修为不够没有定力如何能怪我!” “你……” 雪明禅坐在桌前听着两人的辩驳,只觉得脑仁嗡嗡得疼。 天知道他一大早起来,已经处理了不下十起修者私自斗殴扰乱擂台秩序的事了。 原本以为离相月叫他回来只是参加一下婚礼,顺便借他右垣的人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家主大人还要搞什么清谈大会——这下好了,不仅他要被扣工钱,太微府右垣还得免费给家主打七八日的工! 眼前两人还在争辩,雪明禅的思路已经歪到如何巧妙地向离相月与雁孤宁请辞上面去了。 这时一位属下突然从屋外走进来,朝雪明禅附耳片刻,雪明禅听罢眼中神色变换,最后点了点头。 他挥退那人,又朝其他人道:“先将这二人暂时收押,待本官稍后定夺。” 说着整了整衣袖走出了屋子。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一间厢房内。 雪明禅推门而入,朝着面前二人拜道:“见过朝二小姐,见过昔嫂嫂。” “右执法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毕竟是你们太微府的地盘,”朝雅诗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盏,“我此番不过是陪妄言姑姑来这里逛逛,照叔身为左执法远在南洲视察抽不开身,她便想着托你带几句话。” 夫妻之间若是真有话要说又何须这么拐弯抹角,二小姐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雪明禅在心里暗暗嘟囔了一句,面上却是万万不敢显露的,他忙顺势起身应和道:“诶,嫂嫂有什么话与小弟说便是了。” *** 竹栖砚的视线越过齐仇疆佝偻的身形,落在了前方地面绘制的巨大阵法上。 他们周围已是遍地尸体,各个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狰狞的表情,而身下不断涌出的黑血则顺着地面上刻着的纹路汇集到阵法中央,随着灵力流转形成了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巨大血雾。 看着那古怪的阵法,竹栖砚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自己的衣领已被齐仇疆粗暴拽起。 “你是什么人?”齐仇疆染血的丑陋面容在竹栖砚眼前放大,他咧着嘴阴森森道,“面对此情此景犹能保持冷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哦?”哪知竹栖砚不答反问,“那请问齐先生,在下应该怎么做呢?” “是像其他人一样逃命求饶?还是……”他直视着齐仇疆猩红的双眸,慢慢勾起嘴角。 “——还是像齐先生一样,气血上涌,走火入魔?”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落在齐仇疆耳边却有如惊雷。 下一刻,齐仇疆揪着竹栖砚衣领的手一松,嘴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一丝黑血来。 第59章 阎罗之名(六) 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 朱红宫殿矗立在大地中央,一柄金色的巨型重剑虚影高悬于宫殿上方,无形威压与万钧剑气从其上扩散开来,笼盖着整片土地,正昭示着太微府总管修真界秩序的权柄。 太微府由首席统领,下设左垣、右垣及禁庭三部,分别以左执法、右执法和廷尉为首,三部之下又有若干分支,协助各部事务。 府中执事多是七大世家之人,只有极少数为实力高强的散修,不过虽然人员组成复杂,但多亏首席雁孤宁治下有方,以致府外世家之间明争暗斗相互攻忓不停,府内之人却能保证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近日太微府事务不算太多,左执法带着属下前往南洲巡查尚未回来,右执法告假又带了些人离开,廷尉虽然脾气不好但最近也没怎么出现,而首席一向少现于人前,因此府内氛围是少有的轻松。 右垣执事御延龄见着来人时着实惊讶了一瞬:“什么风把公子给吹来了。” “叔父这是什么话,”御庚辰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他,“晚辈来看望长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诶,”御延龄伸手将东西推了回去,皱眉道,“你这孩子,有好东西不该先孝敬家主大人么,听说你失踪了好一段时间,他十分担心呢。” “叔父放心,我已向爹报过平安了。” 御庚辰心道,也没见他怎么担心自家儿子,倒是我一回来他就托我给他把不知哪儿刨出来的几坛酒连夜寄到济延去了。 御庚辰说着将礼物塞到御延龄手中,面上仍旧笑吟吟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叔父便不要叫庚辰伤心了,况且我此番前来亦有一些私事想求叔父帮忙。” 话说到了这里,御延龄手上推辞的动作果然一顿,他看向御庚辰:“哦?什么事情是公子要我这个小小的执事帮忙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御庚辰扶着他坐下,又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这才继续道,“只是希望叔父能带我去太微府存放卷宗的架阁库一趟。” “架阁库?”御延龄有些意外,“你到那种地方去做甚么?” “是这样的,”御庚辰在他身旁坐下来,“叔父也知道我前段时间被父亲派往岐渊,又在那里发生了许多事,故而我对岐渊的历史十分好奇,听说太微府曾有这方面的记录,所以才想来看一看。” “原来是这样,”御延龄不知信了没,只是哼哼道,“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我自是会想办法带您进去的,只是架阁库看守森严,又有阵法加持,公子万不可试图将其中卷宗带出来。” 御庚辰松了口气,一边为他续上茶一边应道:“那是自然,一切都听叔父的安排。” *** 齐仇疆低下头抬手捂住嘴,却仍是止不住大量黑色的血从自己指缝之间溢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泛红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竹栖砚勾唇一笑,提膝顶开面前人佝偻的身形,又抬腿当胸一踹,将尚未反应过来的齐仇疆踹出老远。 齐仇疆翻身落在地面稳住身形,抬头时只见竹栖砚已经聚风为刃,在身体两侧凝成两把巨大的月牙形弯刀,而后旋身朝自己的方向攻来。 齐仇疆抬手相迎,两人眨眼之间过了数十招,竹栖砚回身在半空停滞一瞬,将两把弯刀合而为一,并聚起灵力当头砍来。 齐仇疆连忙同样运使灵力抵挡,然而经脉之中灵力流转反而加速了他走火入魔的进程,他努力压下翻涌到喉间的气血,抬眼正看到被自己挡在面前的竹栖砚嘴边挂上了一丝笑容。 ——中计了! 齐仇疆心中恼怒更甚,偏偏如此又加剧他全身灵流错乱,他恨得磨牙,即使心知自己有能力杀了眼前之人,却只能舍了战局转身遁走。 然而竹栖砚偏不让对方如愿,但见他挥袖一甩,风刃重新分为两把弯刀,交错飞旋着袭向齐仇疆背后。 齐仇疆咬牙转身躲避,同时一手挥出一道浑浊灵力朝那弯刀而去。 不想弯刀本是聚风而成并无定形,反倒顺着灵力攻势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化出无数道青色月牙弯刃将齐仇疆困在其中。 弯刀虽不及致命,却只如挑逗一般包围着齐仇疆,并向他全身各处划去,齐仇疆攻也不是躲也不得,片刻之间周身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黑色的血不断从其中渗透出来。 “唰——”又一道弯刀飞过齐仇疆头顶,削去了他本就稀疏发顶残留的几根白发,他终于忍无可忍,浑身爆发出混杂着血气的灵力,从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死吧!” 齐仇疆双眼通红,仰天长啸,状若癫狂,他不顾从全身各处伤口冒出的血液,也不管从体内窜出的失去控制的灵力乱流,屈指成爪径直穿过刀阵朝竹栖砚冲去。 竹栖砚见好就收,几个起落后直接翻身落在了房间一侧的墙壁上。 他像一只优雅灵活的猎豹蹲在侧壁,低头垂下长发看向坐在地上的青年:“小子,想活命么?” 青年早就看呆了,闻言只能仰着脑袋朝他呆呆应道:“嗯……” “那就赶紧趴下——现在。”竹栖砚说着翻手朝身后墙壁贴了一张符咒,而后灵巧地躲过齐仇疆攻向他的一击。 青年还在疑惑对方话中的意思,然而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立刻挣扎着趴倒在地,顺便还好心地把一边感觉已经睡死过去的玉苍鸾一起撞倒了。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一阵巨大的震动过后,整面墙壁竟然被炸成了碎片! 天光自外倾泻而入,青年自碎石中支起上半身愣愣回头,待看清屋外景象时,尚在迷茫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一身劲装的玉苍鸾正站在外面,高长马尾随震动的余波飘在空中,身周漂起无数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灰尘,他抬手一把捏碎了手中用掉的爆炸符。 “你……”青年张大嘴巴,错愕道,“你不是睡……”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人,这才惊觉此人的面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而更为离奇的是,这个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第94章 “这……”青年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竹栖砚,似乎是想要寻求一个解释——他以为自己凭借秘术发现两人身份已经够厉害了,不想还是被他俩耍了一道。 不想竹栖砚只是朝他一笑,随即轻轻一跃落到玉苍鸾身边,而后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祝你好运。”擦身而过时,青年听到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声笑道,“‘小贼’。” 衣榴夏浑身一震,背后落下冷汗来。 身后传来彻底失去理智的齐仇疆的嘶吼声,衣榴夏一凛,果断趴下准备继续装死,没想到对方直接掠过了他,朝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劫后余生的衣榴夏挣脱了束缚站起身来,不满地嘟囔道,“这老头儿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是无差别杀人,走火入魔之后反而挑起食来了?” 他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声道:“呸呸呸!我果然是被他俩吓傻了——逃过一劫难道不好么?” 衣榴夏说着整理衣物打算逃离此地,迈步时却忽然听到了些细细簌簌的声音。 “什么人?”他猛地回头警觉道。 可是房间里只有满地血泊残骸与仍旧在默默运转的阵法回应他。 衣榴夏忽然眯起眼来往某处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 他的面前是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黑色血迹,然而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慢慢蠕动。 ——是蛊虫。 *** “啪!” 朝别赋一子落定,经纬上黑子已成包围之势。 “此人出招极为大胆!”台下众人纷纷聚在一起研究两人的每一步棋路,“黑子已有数次铤而走险了,且次次险路之后便埋伏着杀招。” “他的棋道有明显的杀气,”一人皱紧眉头,“步步紧逼,主动出击,如毒蛇一般紧咬着对手不放。” “这样的棋路极具攻击性,然而也非常考验棋手的排布,若非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很容易被反噬,坠入万丈深渊。” “我知道兄台的意思,我亦看出些许,执黑子之人未免太过自负了……” “正因如此,白子亦还有生路,与对手相比,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稳重,进可攻退可守,有时甚至峰回路转地异常巧妙——譬如第四十六手棋。” “确实,目前看来似乎黑子杀气逼人,几乎封锁了白子退路,然而棋盘之上白子尚有气机连通,接下来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阵法之内的两人听不到人们的讨论。 朝别赋愉悦地勾起嘴角,看向对面道:“如今已是存亡之刻,你要如何选择呢?” 他说着起了逗弄的坏心思:“若你此刻认输,我亦愿意接受,当然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自觉露出真容,让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有趣。” 算忧生皱眉凝视着棋盘沉默不语,半晌,他抬袖轻轻拈起一粒白子。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阳家大船的高低楼阁之间穿梭,将身后齐仇疆穷追不舍的攻击引到了船上各处。 “引子还在你身上?”玉苍鸾附耳在竹栖砚身边,沉声问道。 竹栖砚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朝他晃了晃,两人同时感觉到身后缀着的人体内灵流又乱了几分。 “‘消魂蛊’,霁怀沙竟舍得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你我。”玉苍鸾嗤笑道,“依我看,他自己亦有一百种办法用它来引导齐仇疆走火入魔。” “是那位公子的意思罢,”竹栖砚漫不经心道,“他留在阳家还有用处,暂且不能暴露,只能另找替死鬼作为围杀齐仇疆的弃子。” “‘消魂蛊’既是专门制作出来针对齐仇疆的,想必不会在阳家留下蛛丝马迹,等你我与齐仇疆两败俱伤之后再将你我处理掉,便彻底找不到他们与我等联系的证据了。” 房间内,衣榴夏尝试用手以灵力包裹着隔空捏起那蛊虫,不想刚刚将其提至半空,虫身忽而在阳光下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了。 竹玉两人飞速离开了阳家大船,向着济延城方向而去。 “轰!”“轰!”“轰!”身后船上接连爆出巨响,高楼坍塌,阵法破碎,船上之人纷纷四处逃窜,乱成了一锅粥,一时竟没人顾及齐仇疆这边的异状。 竹栖砚朝身边人挑眉:“你干的?” 玉苍鸾沉默一瞬:“……不是我。” “哦?”竹栖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倒是有趣了,不是霁怀沙的计划——又会是谁动的手呢?” *** 擂台之上,棋局形势翻覆数回,仍在继续。 算忧生连走几步妙棋,直接连起了散落各处的白子隐藏的气机,杀了朝别赋一个措手不及。 “妙哉,妙哉!”台下已有人喝起彩来,“先前百步之内有好几手棋我都不明白其用意,原来是未雨绸缪之举。” “白子的布局能力一如既往地沉稳耐心,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话说回来,也亏黑棋屡次出其不意兵行险着,才能让白子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如此也算棋逢对手了……” “是啊是啊……” 朝别赋终于一改散漫的态度,坐直了身子,他拧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变得危险:“是我小看你了,居然真的有些本事。” “承让了。”算忧生犹自稳坐如山,闻言轻轻向对手颔了颔首。 “不过还没结束,”朝别赋执子在手,嗤道,“别忘了,我仍处于上风。” *** “也没什么,”昔妄言轻声道,“近来动乱不停,只是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也不要辜负家主大人的嘱托,好好完成该做的事。” 这有的没的的话如何是对照钧铭说的,分明是对他雪明禅说的。 “诶诶,小弟一定转达。”雪明禅一边在嘴上答应着,一边心念电转思索着朝家人说这番话的意图。 动乱不停?修真界小动乱一直不断,照钧铭他们不久前不是才应对了南洲一场叛乱么?但是这种挠痒痒似的事情朝家怎会放在眼里,那件事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 照顾好自己更是场面话,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雪明禅低着头的眼中精光闪过,他心里一沉。 莫非……? 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雪明禅在心底呐喊道。 “好了,姑姑有甚么话尽管与右执法大人说便是,我知道在这里呆着你们都不自在,便先去城里转转。”朝雅诗说着走出了房间。 “二小姐慢走。”雪明禅恭敬地低头,等朝雅诗离开了才抬起头来,正好与昔妄言视线相对,他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道:“二小姐稍等,我派几人护送您离开——” 然而门外已没有了对方的人影。 完了,雪明禅绝望地想,二小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今天这口锅说什么都是他的了。 不行,他还是得挽救一下,雪明禅转身之时立刻想好了对策,又走到院子里召集属下吩咐道:“告知众人,加强城内巡逻,另外,若是发现了二小姐踪迹,就派几人暗中保护!” “没用的。”昔妄言在他身后轻轻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她只是道:“你们加强防守就好——至于二小姐与家主的心思,你还是别乱猜了。” *** 阳如意看了半日,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她不耐烦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今日心绪莫名有些焦躁。 这不安感在看到一脸惊恐朝自己跑来的阳家修士之时终于应验了。 那修士顾不得贸然闯入擂台的唐突,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阳如意脚边,直接跪了下来。 “起来说话,”阳如意感受到了其他家主略带嘲弄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连声斥道,“火急火燎地像什么样子!” “是,是。”那人连忙爬起来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片刻。 阳如意瞳孔猛地睁大,手中酒杯摔在地上:“什么?!” *** 竹玉两人落入济延城中,竟一下消失了踪迹。 彻底丧失理智的齐仇疆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冲进街道,癫狂的形容与一身的血气令他一下成为了焦点,他失控的灵力在周身爆开,瞬间波及到了无数来不及反应的人。 原本热闹的街市片刻间变得混乱无比,惊叫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齐仇疆眼中泛起狂暴的红光,抬手将几个来不及逃窜的修者拽到面前来,竟当场开始吸食他们的灵力与魂魄。 “‘摄魂取灵’!是禁术‘摄魂取灵’!”有人认出了这邪门功法,众人于是更加害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在几息之间彻底失去了气息。 “住手!邪修,快快束手就擒!”太微府的人终于赶到,他们训练有素地疏散人群,又将齐仇疆包围起来。 然而齐仇疆对他们的呵斥充耳不闻,他将手中尸体丢在一边,张牙舞爪地朝某个方向冲去,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在这边!” 第95章 “什么情况?” “他好像在找什么……” “快将他擒住!” 太微府之人努力将齐仇疆控制在包围圈内,同时默契地搭起灵箭,一同朝对方射去。 齐仇疆突然抬头仰天怒吼一声,全身爆发出可怖的灵力,竟然将射向自己的灵箭生生震碎了! 他如一头猛兽一般冲向一个尚在愣神的太微府执事,用尖锐的爪牙将其撕成两半,而后消失在了原地。 “什、什么?” “禁术的效果竟如此可怖……” “快!通知众人!全城搜捕!” *** 阳如意匆忙赶回阳家大船时,船上的房屋已塌了一大半,他一边吩咐众人不要慌张,一边奔向靠近船头的某个房间。 然而当她看到那面倒塌的墙壁与其中遍地尸体的景象时,阳如意彻底呆住了。 带她回来的修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大、大人……” 阳如意忽地转过身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去!召集船上还剩下的所有修士——一定要把那老家伙给我找回来!” *** 齐仇疆顺着“消魂蛊”的气息一路狂奔着,抬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撕碎破坏。 终于,他浑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找到了! 就在这里、就在他身上、快给我、给我—— 他挥爪直取对方后心。 “抓到了!” “在这里!” 太微府之人匆匆赶来,一群人将犹在挣扎的齐仇疆压在地上。 齐仇疆嘶吼着,猩红的眼底映出自己面前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耳边朦朦胧胧地传来不真切的声音: “他杀了人!” “看衣着打扮是世家子……” “……是谁?” *** 停在码头的一艘小船上,说书人正百无聊赖地远远望着仍在倒塌的阳家大船,一边唏嘘道:“哎呀,也太可惜了,我还打算改日趁着说书混上去瞧一瞧呢。”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说书人背后一冷,转过身来强装镇定道:“是谁?” 然后他便看到两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自己船上。 说书人先是脑中空白了一瞬,而后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刚要叫出声时却被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噤声,”竹栖砚欺身上前将来不及起身的人压在角落处,掩盖在乱发之下的一双雪亮眸子看向对方,冷声道,“若你还想活命的话。” 说书人瞪大眼睛挣扎着:“呜呜呜呜……”你们是水鬼吗?! “错了。”玉苍鸾提起长剑插|在他脸侧,叫对方彻底息了声,他眼角还留着一抹嫣红,就这样蹲在竹栖砚身后,朝说书人扯起嘴角道。 “吾乃玉阎罗。” 第60章 阎罗之名(终) 离相月沉默地盯着大殿中央放着的尸体,面上神色莫名。 半晌,她沉沉开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雪明禅?” 雪明禅拱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回道:“属下监管不力,竟让清谈会期间出现此等骚乱,请夫人责罚。” “呵,休要给我打马虎眼,”离相月勾起嘴角看向他,笑意却不达眼底,“我问的是——谁杀了千儒念?” 雪明禅闻言看向那地上躺着的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奉千家家主之命前来结盟的千儒念。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滴水不漏地答道:“事发突然,千公子的死因尚未明了,属下仍在调查中。” “调查?”离相月几乎笑出了声,“你要怎么调查?我记得,你们已经抓到一个人了不是么?” “是,”雪明禅仍旧含糊道,“但此人与千公子之死是否有关尚不能草率论断……” “够了。”离相月坐直身子,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说辞,“右执法大人心思剔透,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谋算呢?” “莫要忘了你仍是雪家之人,此番既是有人要拉雪家下水,你便休想置身事外。” 雪明禅闻言顿了顿,最终拱手称是。 “如今齐仇疆人在你手里,我要周旋少不了需要你的帮助。”离相月眼波流转,语带思索,“朝别赋想要动阳家,我多少知道些风声,原本打算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不想竟有人从中作梗,让千儒念死在了齐仇疆手里。” 雪明禅低着头听她道来,心中却迅速理清了其中利害关系。 朝家设局动阳家,显然志在吞并,而据他推测,眼前之人亦有此意,故而才与千家结盟,以求抗衡如今一家独大的朝家。 离相月说已提前知晓朝家意图,想来是安插其中的眼线所得,而此番联姻她本意一在促成雪千结盟,二在清谈会招揽人才,加之东道主的身份,已经算是赚尽好处,实在没有必要出手趟这一滩浑水。 故而她虽有意无意将阳家留住,却放任朝家在她的地盘施行计划,朝家若成功,她大可张口分一杯羹,朝家若失败,她也不会有损失。 可是现在阳家人杀了千儒念——倘若死的是别人,离相月大可不必在意,但此番雪千两家刚刚结盟,甚至千儒念作为千家的代表在众人面前签下了灵契,他的作用已成了结盟的见证人与两家的使节,如今他死在了雪家本部,已是对雪千两家盟约的挑衅。 若离相月不能妥善解决此事,不仅结盟功亏一篑,雪家在修真界的威信亦会动摇,恐怕日后也难以服众。 只是这一步……是朝家刻意为之么?只为了将离相月拉近这一局中? 可这一招从另一方面讲,可是把主动的权利交给雪家了,就他观察,这可不像是朝别赋的作风。 离相月以手支颐,眼中映着殿内的烛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只听她开口淡淡道:“事已至此,阳如意那里此刻定是手忙脚乱了,便先让她急一急也无妨,朝别赋既然下了齐仇疆这步棋,想必还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只要把握住关键,则进可坐实阳家私藏禁术之事,助朝家一同攻入阳家,退可否认齐仇疆罪责,卖给阳如意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此才算两全。” 她说着朝台下候着的雪明禅吩咐道:“给我看好齐仇疆——不必让他清醒,也不要让他死了。” *** 棋局之上黑白子正杀得难解难分,朝别赋腰间挂着的玉牌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他一手把玩着棋子,另一手则漫不经心地拈起玉牌看去,却见其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情况有变,速归。” 朝别赋的右手猛地攥紧,将那颗黑子瞬间捏为齑粉。 便在这时,几个太微府执事冲进了擂台,朝场中人宣布道:“今日比试暂停,还请诸位暂回住处等候消息!” 原本在观战的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啊?什么?!” “怎会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听好友说……” 围在场上的结界被撤去,“阳家”、“千家”、“禁术”等字眼随之涌入了朝别赋耳中,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上阴云密布。 这时有人惋惜地叹道:“难得遇到如此精彩的对局,可惜却不能看见两位分出胜负之时了。” 不少人纷纷附和,朝别赋眼中神色几变,抬头看向对面的屏风。 “先生棋艺高强,招式布局自成一体,在下十分佩服,”算忧生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地起身隔着屏风拜道,“不如此局你我各退一步,便算作平局如何?” “哼,”朝别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地回道,“承让了。” 他说着又扬起头嗤道:“这次就作罢——只是下次再遇到,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好过了。” 说罢一拂衣袖,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算忧生垂眸静静看向棋盘上的战局,半晌抬眼轻笑着答道:“我拭目以待。” *** “怎么回事?”朝别赋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他向对面坐着的朝雅诗开口问道,“齐仇疆没有去找你?” “哥哥这话怎能这么说,”朝雅诗端起茶杯润了润口,“难道你很希望被太微府抬走的是小妹么?” “呵呵,我便是真这样想,你就会让兄长如愿么?”朝别赋坐下来瞧了眼自己面前空空的茶杯,挑眉看向慢悠悠品茶的朝二,“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叫我寒心呐。” 朝雅诗无视他的目光:“哥哥匆匆赶回来,我还以为你很着急呢,不想还有心情调侃小妹——看来是心中已有对策了。” “休要抬举兄长了,我可是急得很,”朝别赋最终纡尊降贵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原本与怀沙说好——走火入魔的齐仇疆逃离阳家,闯入济延大开杀戒,而后出手伤了毫无防备的朝二小姐,我作为兄长自然见不得自家小妹吃亏,遂下令彻查阳家私练禁术之事。” 第96章 他举杯放在自己唇边,冷笑起来:“哪知有人不知死活地横插一手,叫齐仇疆先阴差阳错地杀了千家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朝雅诗放下茶杯撑着脸看向朝别赋,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哥哥,用来引出齐仇疆的‘棋子’没有被销毁,反而不知去向了。” 她唇边的笑容依旧不变:“所以,哥哥打算怎么办呢?” “没用的棋子逃不掉的,”朝别赋对她那抹嘲讽的笑容熟视无睹,他慢慢饮下一口清茶,而后勾起嘴角道,“不过多谢小妹提醒了,如今你没有受伤,我们很不幸地丧失了主动权,不如借此由明转暗,借势而为。” “来人,”朝别赋说着唤出手下吩咐道,“我来时见城中戒严,雪明禅的人正在搜查,可见离相月不打算率先发难阳家,而是维持僵局,先以紧张气氛对其施加威胁。” “我等只需在背后推她一把,将城中舆论挑起,令众人矛头自发指向阳家,从而迫使离相月必须设法处置齐仇疆、正面对峙阳家。” “那时再借太微府之手进入阳家,与怀沙里应外合将其控制住,如此一来便与我最初的打算相合,也算殊途同归。” “小妹你可往离相月处走动,给她一些压力,”朝别赋下了决定,“另外通知怀沙,务必严密观察阳如意动向。” *** 清谈会开始不到一日便出了事,济延城中难免人心惶惶。 太微府加派人手前来,在城里撑起了结界,名曰严查禁术来源。 滞留在此的修者们有的无所事事,在各酒楼茶馆里闲聊起那场变故,一时间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甚嚣尘上。 菱海上靠近济延的地方也被结界笼罩着,阳家大船上仍旧冒着散不去的浓烟,看起来像一只狼狈不堪却垂死挣扎的巨兽。 而在远离海面与结界的地方,一艘小船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济延。 “太微府出手了,”玉苍鸾站在船尾往回看,“看来是想逼迫阳家表明对齐仇疆的态度。” “不知是哪一方的意思,”竹栖砚坐在船舱里转着手中折扇,一边撑着脸道,“我们没有按照霁怀沙的计划回到济延,而仅将引子‘消魂蛊’丢到城中,已然打乱了那位公子的计划,我很好奇他会如何还手补救。” 玉苍鸾沉默一瞬,问道:“听闻死的人叫千儒念——你认为是巧合么?” “死的是七大世家的人,便没有巧合,何况是千家人,”竹栖砚转头看向窗外,“只是不知是霁怀沙那边的人及时接上了被我们破坏的计划,将齐仇疆引到了那位倒霉的千公子身边,还是另有一拨人插|手——说不定,就是之前在船上煽风点火的那拨人。” “想对付阳家的竟有如此多么,”玉苍鸾皱紧眉头,“世家们趁火打劫倒是有的一手。” “也算阳家咎由自取,”竹栖砚不以为意道,“舒听澜死,阳如镜叛,家臣没落,人心离散——早在千年前便是大厦将倾之相了。” “但它依然苟延残喘了如此之久,”玉苍鸾说着走回船舱坐到竹栖砚对面,冷笑道,“不愧是七大世家,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只能说没能伤其根本,不过这其中却仍有蹊跷之处。”竹栖砚忽然转回头看向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袖在二人面前的桌上显出一张灵力编织的棋盘。 他以青色灵力化成一颗棋子,抬手落在棋盘上,继续道:“如今事情发展至此,齐仇疆已然成了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 玉苍鸾会意,同样并指将灵力凝成棋,顺着竹栖砚落在盘中:“首先要看阳家的选择,齐仇疆是他们几百年来牺牲许多也要保全的人,阳如意现在可是进退维谷。” 竹栖砚又落一子:“这一点,要看齐仇疆对于阳家来说的重要性究竟多大,是否能与其他几家的施压抗衡。” “其实阳家若想摆脱此次危机也很简单,”竹栖砚道,“只须断尾求生,及时弃了这步死棋。” “恐怕没这么容易如他们所愿,”玉苍鸾接着动作,“这便要说到引出这颗棋的设局之人,如今雪千阳三家已直接卷入局中,他要利用这乱局将矛头对准阳家,必须要保证用齐仇疆直击其要害,从而给予致命一击。” 竹栖砚:“千家人死于齐仇疆之手,然而千家在此处已无人主事,反而是雪家主动与千家结盟,济延更是雪家地盘,主动权实际在她手,现下便是他们展现盟约决心之时。” 玉苍鸾:“七大世家还有朝算御三家也在此,他们的反应未尝不会左右时局。” 竹栖砚却指向他的上一步棋:“然而他们之中或许就有设局之人,结合世家实力来看,我想那些人恐怕心知肚明,究竟是谁盯上了阳家。” 玉苍鸾闻言按上那一颗棋,竹栖砚见状挑眉道:“你要悔棋么?” “若是那朝别赋,或许不会像我这般走。” “你为何这么走?” “因为你……”玉苍鸾话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抬头看他,“果然……” 竹栖砚于是逆着二人棋路指向了最开始棋子的落处:“因为我们改变了齐仇疆的动向。” “为何我们也会在棋局中呢?”他说话间逆势而上,在那棋子前方落下一子,“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杀齐仇疆。” 玉苍鸾跟随思路他落子:“因为我们接到了兰锦烟的交易。” “确切地说,”他拧眉思索着补充道,“我们在听澜阁中达成了与兰锦烟的交易。” 竹栖砚勾起嘴角:“然也。” 他轻点玉苍鸾方才落下的棋子,笑道:“所以她才是关键。” “你我亦身在局中,”玉苍鸾沉声道,“若说先前只是猜测……那你又是何时确定的?” “在我与齐仇疆交手之时,”竹栖砚的指尖落到那颗代表着齐仇疆的棋子,“当时我本意在引动他灵力运转,从而加快走火入魔的速度,然而对战中我二人竟不分上下,足见他的修为并不比我高出多少——修炼了几百年邪术,阳家为他献祭了无数人的性命,他的修为却不增反减。” “他很奇怪,而这样一来阳家对他的庇护也很奇怪,这样奇怪的人却被我们轻易接触到了,”竹栖砚眼前浮现出之前关押他们的房间内,那些在地面上被鲜血勾勒的奇诡纹路,“那时我便确定,济延不止有为阳家所设的局,也有为你我设的局。” “或者不如说,这棋盘上本就有世家博弈的局面,而有人设置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将你我引入了局中。” 玉苍鸾喃喃道:“兰锦烟与齐仇疆……” “如今回过头去看,兰锦烟出现的时机确实巧妙,”竹栖砚接着落子,“由此或许可以逆推设局之人的意图。” “到听澜阁前,我们在岐渊,”玉苍鸾看向他面前的棋局,却有些举棋不定,“曾接触过的势力不过御家、太微府、樗旻枢、七杀盟以及雾赦己。” “但还有一条线索,”竹栖砚捏着他手腕将棋落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出现在济延,却与你我相关。” “是‘玉阎罗’。”玉苍鸾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一扫而过,“兰锦烟是明招,引导我们出现在世家之局,‘玉阎罗’是暗棋,意在将世家的视线移到你我身上,从而最终使两局相融。” “真是绝妙的布局,连七大世家都不自知地成为了棋子,”竹栖砚抬起头看向天边,似乎要透过重重迷雾直视那双藏在暗处窥视整个棋局的眼,“——我倒想会一会他。” “所以才急于从济延抽身么?”就算是玉苍鸾也被这隐藏其后的阴谋震惊了片刻,他直觉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罗网已经张开,将二人包裹其中。 只可惜,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我要揪出这个人,故而要先跳出棋盘,与他坐到相同的位置上。” 竹栖砚捏紧玉苍鸾手腕直视着他,玉苍鸾瞳孔微缩——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毫不掩饰的野心,志在必得的自负,谨慎而狡黠,冷静而疯狂,全都展现在他眼前。 目光相触的瞬间,玉苍鸾感受到来自魂魄深处的震颤,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点燃,奔涌着唤起他心底与对方相同又迥异的桀骜和孤傲。 玉苍鸾勾起嘴角:“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此言差矣,”竹栖砚一双狐眼弯弯,“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包括我么?” “包括你。” 玉苍鸾挑眉:“那我奉陪到底。” “我已通知了雾赦己,她会留在济延关注那里的动向。”竹栖砚道,“你我先去见一见那位兰锦烟。” *** “兰先生于阵法一道见解独特,做事又认真一丝不苟,近来大家谈起时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休息时,樗旻枢与岳鸣渊聊起前来帮忙的兰锦烟,忍不住夸赞道。 “唉,她真的很努力,且由于幼时经历,对这一道多少有些执着,几乎是常常没日没夜地钻研阵法。”岳鸣渊说着却默默叹了口气。 第97章 “幼时经历?”樗旻枢轻轻皱眉。 “具体我也不了解,只是听说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世家家臣之手,那家臣似乎是练了甚么禁术,兰锦烟曾试过找太微府讨回公道,然而最终石沉大海。” “原来如此……”樗旻枢见过无数因世家而生的悲剧,听到兰锦烟的经历时仍是忍不住唏嘘。 “我仅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你要问靖取罗那小子,”岳鸣渊眼睛往外一瞟,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他连忙朝刚刚落地的人影招手道,“诶——取罗!” 靖取罗准备迈开的脚步一顿,纠结片刻后最终转了个弯朝他二人走来,干巴巴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嘿呀你这小子,”岳鸣渊长臂一挥勾住他肩膀,呵呵笑道,“别这么拘谨嘛,难道没事儿我就不能找你了么。” 靖取罗斜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罢,”岳鸣渊摸了摸鼻子,“这次确实是有事找你。” “兰锦烟不是曾跟我们说起过她以前的事儿嘛,后来我有事离开没听完整,你现在能不能展开说说?” 哪知靖取罗慢慢转过头来,上下嘴唇一碰,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她与我说的,我为何要告诉你?” *** “啪!” 阳如意挥手给了面前人一巴掌,厉声道:“你是怎么做事的?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总管被打得偏过头去,低声回道:“是属下失职,请家主大人责罚。” “失职?”阳如意高声重复一遍,将袍袖一挥,瞪大眼睛恨恨道,“现在整个济延都在传,说齐仇疆那老东西杀了千儒念!那是千儒念!这是你一句失职便能解决的?!” 总管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 霁怀沙与一众人跪在地上,闻言悄悄抬头朝总管看去,眼中若有所思。 “该死的老家伙,”阳如意愤愤转身,在屋内焦急地踱步,一边怒道,“这么多年为他遮掩为他打点,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她说着看向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你们说!该怎么办!啊?” 她疾步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修者面前,抬手将人掐着脖颈拎起来,面上发狠:“你说!怎么办?!” 那人嘴唇颤抖个不停,却吐不出一个字。 阳如意深吸了几口气,又将对方摔在地上:“不行,阳家绝不能被他拖累……” 她说着往出走去:“得和他撇清关系…得和他撇清关系…我这就去和离相月说去,齐仇疆与阳家没有干系……” 可走到门口时她却停下脚步:“不……不行,这老家伙只要活着便不会消停,天知道他是否会清醒,再将我阳家拉下水……我绝不允许!” “怎么办……怎么办……” 阳如意喃喃自语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寒光一闪:“……对了,杀了他——唯有死人不会说话!” “对,杀了他!”她回过头来看向满屋的家臣,脸上的表情既癫狂又可怖,“你们谁去给我杀了他!” 没人敢应声,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阳如意见状低低笑了声来:“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她慢慢扬起头来,笑得越来越大声,随即大喝一声,“一群废物!” 她面上风度不再,发髻也在方才的动作间变得散乱,阳如意挥袖朝面前甩出一道灵力,吼道:“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各个都做了缩头乌龟!” “你们有什么用?!” “家、家主大人……”有人不忍听下去,颤颤巍巍地开口打断她,“不是我等不愿为大人效劳,只是如今齐先生落于太微府手中,看管守卫几乎与诏狱同级,贸然前去,只会授人把柄啊!”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 “还请家主大人三思!” “请大人容我等再想想办法!” “……” “够了!”阳如意又一道灵力扫出,将那最先开口的家臣掀翻在地,“那你说怎么办!” “废物之才也敢来说教我!” 那人未作防备,被掀得一头撞在屋内昂贵的珊瑚树上,其上燃着的香烛被撞得颤动不已,将阳如意扭曲的身影映在墙上。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阳如意见状又心疼道,“你没长眼么?” 那人落在地上的手松开又握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朝阳如意挥去:“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妮子!” “啊!”阳如意被吓了一跳,踉跄着朝一旁之人身后躲去,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给我住手!你竟敢对家主不敬!” “你这庸材也配作家主,我呸!”那人伸手化剑揪住阳如意朝她后心刺去,“阳家变成这样,你是最大的罪人!” “救命!救命啊——”阳如意急欲挣脱,却感到身后寒芒已至。 便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威压忽然笼罩了整个阳家大船。 霁怀沙原本跪在地上静观其变,此时却忽然感觉犹如千钧加身,压得他几乎要紧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有阴冷的寒意自心底泛起,令他背后发毛,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瞬间看穿了他所有伪装,直接透过神识抵达他魂魄深处。 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遭了!来人竟是……不好!要赶紧通知—— 他尚未想完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阳如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身后。 就在方才威压出现的一瞬间,那想要取她性命的家臣竟直接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肉|体连同魂魄被一同湮灭,所有修为、灵力,甚至鲜血、呼吸都被抹杀,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啊。 “家主真是狼狈呢,”这时一道苍老而飘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阳如意却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攥紧了,“不过一点小事,怎么把你急成这样,甚至风度尽失,果然你比之如镜那孩子,还是差了很多啊。” 一句话落下,阳如意心中的怒火奇迹般地盖过了对对方本能的畏惧,于是她牙齿打着颤,张开嘴道:“……如意让老祖失望了。” 室内的烛火亮了一瞬,但见阳如意对面的墙壁上现出一道人影。 “你知道最好,”那人开口笑道,“我晓得如意最懂事了。” 阳如意咬咬牙,继续问道:“您怎么来了……如意还未来得及迎接……” “我若来得晚些,恐怕阳家便要交代在你手里了。”阳家老祖道,“我不过是来为你这不肖子孙收拾残局罢了。” 阳如意沉默片刻,最后诺诺道:“……是如意愚钝,只是不知您打算怎么办呢?毕竟齐仇疆……” “哧,”阳家老祖闻言笑出声来,“阳如意呀阳如意,枉你贵为我阳家主事人,竟被一个外人左右至此,传出去怕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阳如意:“可齐仇疆毕竟是我阳家家臣……” “错了,”阳家老祖气定神闲地回道,“事到如今,也该让你知晓了……” 阳如意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若是世家与太微府找上门来,你只管这样告诉他们便可。” 阳家老祖的身影逐渐模糊,唯余阴险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至于齐仇疆,我亲自来处理。” *** 来到架阁库的御庚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找到了已经蒙尘的岐渊卷宗。 他用御延龄的令牌解开其上禁制,让那段经久的往事展现在自己面前。 “柳家家主柳正峰修炼禁术‘摄魂取灵’证据确凿,经舒府研判,世家议定,着派太微府前往岐渊柳家剿灭禁术……柳正峰不服罪状,双方交战……柳正峰走火入魔,大开杀戒,引动灵矿坍塌,我方众人奋力压制,死伤惨重……” “……鏖战十日,最终柳正峰伏诛,柳家全灭,岐渊方圆百里无人生还,太微府死者近百,除舒府及左右执法外仅十数人存活,存活者:曲家,曲清和,朝家,……” “……阳家,齐仇疆。” ***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牢狱内,被当作嫌犯的齐仇疆暂时收押在此。 雪明禅特地拿复刻了诏狱法阵的小型阵法镇守此处,又着右垣精锐轮流看守,生怕出了差错。 然而意外之人却悄然而至。 “您来了,”暂时恢复清明的齐仇疆看向面前一抹虚影,咧嘴笑道,“老朽就知道您会来……毕竟这么多年,老朽不惜一切代价,用毕生所学为您恢复修为,您可不能抛弃老朽呀……” “能请动阳家老祖亲自来救,是老朽的荣幸……请您赶紧发动神通,带老朽离开这里……那两个小子,老朽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们……咯咯咯咯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阳家呆得太久,连狗都会叫唤了,”那虚影此时开了口,不紧不慢道,“不知是否是这些年来把你惯坏了,竟真让你产生了自己是阳家人的错觉。” 第98章 那人看向地上的尸体,低声笑起来。 “你说是吧——柳正峰。” 第61章 意外之人(一) “啪!”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径直攥住了御庚辰的手腕,随即一道冷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御庚辰浑身一抖,险些将手里握着的卷轴扔了,他转头看向来人,强装镇定道:“回……回落廷尉,我是御家庚辰,来此是有事想要调查,还请您通融则个。” 落萧河此时才看清他的面容,手上力道因此松了几分,眉头却深深皱起:“御家公子?你之前不是失踪了?若想调查什么直接通知太微府便是,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莫非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 “……”御庚辰背后流下冷汗来,尴尬笑道,“廷尉说笑了,我只是对一些旧事实在好奇,才请族叔行个方便前来查一查,绝无他意。” “哦?”落萧河似是也起了好奇之意,伸手毫不留情地将御庚辰手中卷轴抽走,哼道,“那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让公子这么好奇啊?” 他说着眼睛瞥向卷轴上的记录,却在看到“岐渊”二字时蓦地顿住了。 朝雅诗放下手中书信,看向对面支颐而坐的离相月,皮笑肉不笑道:“所以,阳家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不仅如此,阳家更是最大的受害者呢。”离相月回道,“阳如意回绝了太微府的搜查令,说是要先进行内部整顿。” 她说着拿起那封阳如意亲笔所写的信,信中提到此次为祸之人并非阳家家臣齐仇疆,而是占据了齐仇疆躯体的岐渊柳家柳正峰。 至于先前为何没有察觉,阳如意给出的理由是,柳家当年被灭便是因为柳正峰修炼了禁术“摄魂取灵”。那场太微府的剿灭行动中,他虽丧心病狂地引动灵矿坍塌意图与对手同归于尽,最终却侥幸留得元神未灭,反而趁机摄取了在大战中重伤的本为阳家家臣的齐仇疆的魂魄元神,并且夺得了对方的身体。 此后几千年里,柳正峰一直以齐仇疆的身份在阳家活动,众人虽觉得他性情变得阴郁孤僻,却只以为是当年大战的影响,而并未察觉其元神的异常。 直到这一次,他走火入魔当街杀人,阳家深入调查之后发现了蹊跷之处,这才惊觉其人借着阳家身份私下继续修炼邪术,且早已残害了多名阳家修士,阳家上下震惊之余,皆对其痛恨不已。 一张纸上寥寥数语,不仅完全撇清了阳家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甚至还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境地之中,不得不说实在是高明。 “现如今济延城中已经都知晓了阳家所说的‘事情原委’,不管信与不信,这说辞可谓是有理有据,甚至有人忆及当年旧事,直呼‘原来如此’——似乎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呢。” “诸位修者就这么轻信么,”朝雅诗道,“难道没有人质疑过,千百年来,阳家众人皆对柳正峰鸠占鹊巢之事毫不知情,怎的偏在其出事之后就发现了?” “二小姐所言极是,”离相月再次将信纸放下,笑道,“故而我为了打消众人疑虑,特地将当事人请来问一问。” 朝雅诗轻皱眉头——她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阳家显然铁了心是要统一口径来对峙外部的一切怀疑,如若还想寻找突破口,也只能撬开齐仇疆的嘴了。 她正在这厢暗自计较,却见那前去拿人的太微府执事神色匆忙地赶了回来,朝二人拜道:“回家主大人,回二小姐,那人、那齐仇疆……已经死了!” *** 雾赦己取出“潜龙”,抬指抚过长刀刀身,但见其上浮现出银色的符文,正是仙器“请君勿用”所印证的因果。 曾经她将“潜龙”镇在岐渊之下时,仙器便与灵矿坍塌之事建立了因果联系,而如今由于柳正峰之死,阴差阳错下补全了灵矿坍塌始末的因果,故而仙器也有所感应。 “看来城中传言不似作伪,”她以秘法传音至千里之外的玉竹二人,“至少齐仇疆是柳正峰这一点是真的,并且柳正峰是真的死了。” “我总觉着有些不真实之感,”雾赦己的情绪少见的有些低迷,“原本打起精神来要揪出岐渊灵矿之事的幕后黑手,不想真相却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展现在眼前。” “更不必说那柳正峰居然‘嘎嘣’一下就死了!”雾赦己泄气道。 另一边,竹栖砚听罢却皱紧了眉头:“一日之内反转舆论且杀掉了柳正峰这唯一的证人,这种雷霆手段倒让我有些明白,为何阳家能将他藏了这么久了。” “可惜最后还是要被推出来做替死鬼,”玉苍鸾摩挲着下巴沉声道,“只是——谁又能做到在太微府及众世家眼皮底下将柳正峰杀害呢?” *** “他死得很干净,”朝雅诗坐下道,“连魂魄及元神都消失了,却留下了尸体,像是故意给我们看到的。” 朝别赋支着头看向窗外,喃喃道:“这是警告,让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这样的手法……应是隅皋阳家本部那里有人出手了。” 朝雅诗睁大眼睛吸气道:“莫非是……”她说到一半便识趣地噤了声——境界高深的大能的名讳可不是能随意直呼的。 “应当不是那位本尊,最多是分|身或是手下,”朝别赋却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来朝她笑笑,“否则雪家那位离得如此之近,怎会毫无动静。再者阳家后方无人,岂不是邀请我等趁虚而入么?” “那哥哥要就此收手么?”朝雅诗缓了神色,又问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哥哥应该好久都没有体会到这等挫败了罢?”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派去追杀那两颗棋子的人回来了,你猜他带回了什么?” 朝雅诗轻轻拍了拍手,就见两个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修士抬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走了进来。 朝别赋的目光落在那人面容上,眼底又晦暗了几分。 “怀沙赠给那二人的‘消魂蛊’,一旦催动后便会在使用者身上留下标记,原本我们打算事成之后循着这个标记将两人消灭,不想找到的只有这具丢入海里的尸体。” 这时其中一个修者开了口:“回家主大人,回二小姐,我等已经暗中确认过了,此人乃是济延酒楼中一位常驻的说书人,平日里居无定所,也没什么交情较深的朋友。” “确实是很适合作替死鬼的人,看来这次哥哥是满盘皆输呀。”朝雅诗抚掌笑道。 朝别赋按在桌上的手蓦地收紧又慢慢松开,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幽幽道:“那可不见得。” “哦?”朝雅诗来了兴致,追问道,“哥哥还有甚么阴谋诡计没有使出来么?” 朝别赋无视她话中嘲讽,自顾自接道:“虽然齐仇疆,不,柳正峰死了,甚至还是阳家大能亲自动手,但其中蹊跷却值得我等细细推敲。” *** “阳家急着将柳正峰杀害,恰恰说明其对于阳家——尤其是阳家核心人物的重要性,从前我们尚且不明白为何阳家一直维护他修炼禁术的事,如今他一死,这个原因却明了了。” 竹栖砚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落到玉苍鸾身边,边走边继续道:“结合我在那房间内看到的阵法,以及他修为异常之事,不难猜出,‘摄魂取灵’真正的受益者,恐怕正是阳家人。” 玉苍鸾回身将他们所乘的小船一掌拍碎,而后跟着竹栖砚朝岸上走去:“阳家贵为修真界七大世家之一,放着好好的正统大道不走,为何偏偏选这禁术的歪门邪道呢?” “阳家大能出了问题,”朝别赋眯起眼道,“恐怕是当年听澜阁之乱时修为受了不可修复的重创,这才铤而走险借柳正峰的‘摄魂取灵’恢复修为……不,说不定比这个时间点还要早,或许正因如此阳如镜才能成功离开阳家。” “只是不知……出了问题的,是那几位,还是——那一位呢?” “哥哥这番话不过是猜测罢了,”朝雅诗给他泼冷水:“说不定是阳家本来就有人与柳沆瀣一气修炼禁术,而那位出手杀人,也只是不想阳家被拖下水罢了。” “也不失为一种猜测,总之禁术之事的线索断在这里,尚留着许多谜团须由怀沙慢慢探索。” 朝别赋说着抬指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笑意:“不过方才说起听澜阁之乱,倒让我想起些从朝挽铃那里查来的旧事呢。” 朝挽铃……多久没从眼前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了,朝雅诗拨了拨鬓边碎发,眼神变暗了几分,如今再提起时,竟觉得这位曾经被二人称为“父亲”的人变得陌生无比。 然而她很快便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展颜笑道:“哦?是什么事呢?” *** 中洲。 热闹的街市中心熙熙攘攘,只有一处角落与这番景象格格不入。 几块破木板被人草率地搭成一张桌子,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破布铺在上面,其上写着“算无阴阳,卦无吉凶,占无祸福,卜无纵横”几行潦草的字迹。 第99章 再往后看去,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仰躺在轻轻摇晃的藤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身上破了洞的道袍在偶尔吹来的风中张牙舞爪地糊到他脸上,又被那人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毫不在意地掀了下去。 此人日日来此摆摊,却又不急着招呼生意,每天摆好东西便倒头呼呼大睡,待到日薄西山便收拾行当走人,真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街上人瞧他行为古怪,那桌上所写更是不知所云,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去。 不过今日却有所不同,在那人第三十六次将自己的破袍子摆正之后,一道温和的青年嗓音终于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在下慕名而来,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为在下算上一卦?” 那摆摊人终于坐直了身子,遮住面孔的乱发之下响起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声音:“来喽——不知霓阁主想要小的算什么呢? 霓临沨轻笑:“先生料事如神,不如算算我想要先生算什么?” 那人闻言不太明显地啧了一声,一边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副竹签开始摆弄,一边嘟囔道:“你们这些人怎的说话非得拐弯抹角才舒坦……” 他说着说着又住了嘴,捻着手中签文道:“额……阁主这趟秘境之行凶险异常,前路险象环生,难哉难哉!” 梦红拂闻言,在霓临沨身后开口道:“我早说既然决定要去就别来找他,您瞧瞧他,张口便是‘难哉难哉’!” “想来还是因为秘境才刚刚出现,其中情况不明,我们贸然前去,难保会遭到一些艰险。”却吟啸连忙朝身旁人使眼色,示意对方少说几句。 不过说来还要怪那位玉苍鸾,若非他无意之中夺走了阁主原本势在必得的七生玄冰莲,他们也不必千方百计地寻找玄冰莲再度出现的线索。 这七生玄冰莲乃是主公进阶所需灵丹里一味重要的药材,最近恰逢主公修练至关键期,可巧前段时间南洲出现了一处新的秘境,阁主多次探查,最终确定了秘境之中有七生玄冰莲的踪迹,他们几人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去。 “多谢先生提醒,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霓临沨听罢,却只是淡淡回道,“另外还请先生再算一卦。” “不知我心中所念之人可否顺利渡劫?” “阁主放心,”摆摊人重新起卦占卜,很快有了新的结果,“贵夫人的修为会更上一层楼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霓临沨露出个舒心的笑容,朝对面之人道,“多谢你,小时维。有空记得回去看看你师父,她定是十分想念你的。” 正在收拾桌上竹签的姜时维动作一顿,抬头从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漆黑的瞳仁来,无奈答道:“您还是这么恶趣味啊,小师叔。” *** 林风影抬手敲了敲房门,有侍从自里面打开门,见到他后低声行礼道:“影公子。” “唤我林公子便好,”林风影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又低声问道,“怀沙公子如何了?” “公子仍旧昏迷着,”侍从脸上挂着担忧,将他引入屋中,“许是那时承受了过大的威压 ,而家主大人尚在忙于家事,还没来得及为公子医治。” 林风影因当时不在现场,受到的影响较小,虽为凡人之身却侥幸逃过一劫。他看向静静躺在床上被重重帷幔遮住的身影,沉静的双眸中难得泛起些涟漪。 “丹药亦试过了么?”半晌林风影开口问道。 “不曾……船上并无多少储备,而家主大人下令所有人不许离船,所以小的也没能去城中为公子寻找丹药。” “……你去为他取药来试一试罢,”林风影说着朝床边走去,“若日后家主怪罪下来,只说是我的意思便是。” 侍从闻言惊讶地看了看他,又随他动作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霁怀沙。 “不必担心,你尽量快去快回,”林风影径直坐在了床边,声音却依旧淡淡,“我来照顾他。” “老祖果然英明神武!”阳如意接到下人汇报的城中消息,不免舒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呢?” “唉,”墙上的人影叹道,“有时还真是怀念呢,若是如镜那孩子在,定不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阳如意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扭曲。 “如意不才,”她艰难开口道,“实在不知老祖用意何在。” “好孩子,你还须多多锻炼啊,”阳家老祖阳澄麟笑起来,“至于我们接下来,自然是趁着那几家不敢将他们的老家伙放出来之前,离开济延了。” 阳如意惊了一惊:“啊?阳家已经解决了齐…柳正峰,又与千儒念之死撇清了关系,如今没有了心头大患,为何要急着离开?” “傻如意啊,”阳澄麟幽幽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以为柳正峰走火入魔是意外么?” 他迎着阳如意怔愣的表情继续道:“这分明是其余世家要借他修炼禁术之事来算计我阳家呀。” “一个‘齐仇疆杀害千儒念’不过是借口罢了,他们若不死心,多的是机会再咬住我阳家不放。” “你以为我为何要将柳取代齐的事情放出?这等半真半假的解释最能模糊众人视线。而我再快刀斩乱麻杀掉柳正峰,一方面给他禁术之事一个了解,同时除去阳家以外的知情人,一方面借柳之死震慑其他世家,让他们以为是我亲自前来坐镇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才给你在这里与我闲聊的喘息之机。” 阳如意被他话中深意镇住,半晌呆呆吐出一句:“……有人想要对付阳家?” 阳澄麟瞥她一眼:“不要小瞧了朝别赋和离相月的野心。” 阳如意变得害怕起来:“这…这……那我们赶紧回阳家罢!”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通知手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来,焦急道:“可太微府还封锁着菱海……” “这我早就想到了,”阳澄麟在她身后笑道,“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向那右执法去书一封。” “这下便看雪家要如何选择了,”他的声音变得难以捉摸,“若离相月不想多事,就会默许我们离开,若否,她这清谈会的好事便要到此为止了——我这一缕分|身也未必不能与他们一战。” *** “你说该怎么办呢,雪明禅?”离相月看罢阳如意新来的书信,似笑非笑地向座下之人问道,“我是答应她放阳家离开,还是等朝家那边的下一步?” 雪明禅维持着低眉拱手的姿势,答道:“明禅愚钝,还请夫人赐教。” 离相月眯眼注视着他头上端正的黑红色进贤冠,片刻后开口道:“传令下去,柳家余孽柳正峰修炼禁术瞒天过海,先后杀害阳家齐仇疆、千家千儒念等人,而今业已伏诛。太微府右垣虽办事不利,但封城查验,多有劳力,如此功过相抵,我自会替尔等向首席说情,不会叫他再为难尔等。” “即日起,解除济延城外的结界,恢复清谈会,雪家将为城中每位修者奉上灵丹法器以示歉意。诸位同修可自行决定去留,文武比试的擂台皆移至雪家雪山天池之内,延请世家高手坐镇评点,最终获胜者除去先前所承诺的仙器一件,还将另加码极品灵丹‘还灵’一枚。” “三日后,我将在众人面前揭晓仙器真容。” 雪明禅身心俱是一震,半晌弯腰拜道:“属下遵命。” *** 菱海之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只见那已看不出原样的大船笨拙地调转方向,在一股强劲灵力的驱动之下慢慢驶离了济延。 “离相月果然审时度势,”阳澄麟满意地笑起来,“她那样精于计算的人,自然是要周全自己的利益。” “如今阳家以整顿内务之名离开,老祖也可放心了。”阳如意站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济延码头,只觉得一直盘绕在自己心头的阴霾终于随着齐仇疆的身亡而散开,不由得舒展了眉头。 “放心?”阳澄麟却从自己掌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浑浊气息的魂魄,“不,这才是清算的开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又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引得柳正峰自曝,给我阳家带来这一场兵荒马乱——” 在阳如意震惊的目光中,阳澄麟抬指粗暴地扯开手中属于柳正峰的残魂,自其中取出了他的记忆。 霎时那记忆化作一团团白光环绕在两人身周,将柳正峰生前的遭遇一一呈现在二人面前。 在看到扮作乐伎的玉竹二人将齐仇疆引至船外时,阳如意明显感受到身旁人的威压强了一瞬,压得她冷汗直流,双腿都开始打颤。 “如意啊,你这坏习惯是该改改了,我阳家的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你说是不是?” “倘若你不是阳家家主,出了这么大的事,现下该如同先前那位家臣的下场一般了罢。” 阳如意浑身发起抖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我……我……” “也罢,”阳澄麟却突然收起了浑身的戾气,唯余那双幽深的眼中跳动着阴狠的火光,“这次就当让你长个教训。” 第100章 “想来家里那几位也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便先让他们拿这两人开刀罢。” 第62章 意外之人(二) 齐仇疆之事被众世家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太微府最终接受了阳家关于柳正峰鸠占鹊巢修炼禁术的说法,为千儒念被杀之事划上了句点。 雪家对此事深表痛心,遂吩咐家臣将千儒念尸首收殓后送回千家。 阳家来时浩浩荡荡,走时却悄无声息,其余世家似乎也没有太多关注后续。 离相月处理得当,极好地安抚了原本滞留在济延的众修者,这让一度中断的清谈会非但没有流失太多人才,反而在重开之后迎来了不少慕名而来的修士参与。 济延又回到了往日那般繁盛热闹的景象。 千婉暮难得有些兴致,便拉着雪尹礼在雪家四处走动,见见诸位长辈。 众人看那痴傻的雪三公子被千婉暮照顾得无微不至,性情也变得温顺了些,甚至不像之前那般无理取闹了,不由得赞叹一句三少夫人的细心温婉。 不过三公子到底还是神智低下,除却自家夫人以外也认不得多少人,在他人面前莫名有些粘着千婉暮,叫那些雪家长辈哭笑不得。 “见过伯父。”千婉暮朝着座位上的雪毓戍行了一礼,这才偏头看向猫腰躲在自己身后的雪尹礼,随即无奈地回头道,“叫伯父见笑了,夫君他……可能有些害羞。” “哪里哪里,”雪毓戍揣着袖子努力装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笑得几乎看不到眼睛,他呵呵道,“少爷少夫人夫妻情深,我欣喜还来不及呢。” 千婉暮抬袖掩唇轻笑一声,又回过身去柔柔地将瞪着眼好奇打量四周的雪尹礼扶到自己身前,朝对方温声细语道:“夫君,我们为伯父敬一杯茶罢。” 雪尹礼睁着略微无神的大眼睛看向她,似乎不太明白话中意义。 千婉暮也不恼,只是附在对方耳边又好言哄了片刻,雪尹礼眼中这才亮起些精光,于是千婉暮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斟好的茶,与雪尹礼一同捧到了雪毓戍面前。 “诶呦…这可使不得,”雪毓戍嘴中念叨着,却还是笑眯眯地伸手捧起了茶杯,放到唇边品了品,随即眉开眼笑道,“少夫人费心了!” “伯父喜欢便好。”千婉暮又在这厢与他闲聊了片刻,这才带着雪尹礼拜别。 雪毓戍笑呵呵地送走了两位小辈,回身走了几步,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怪了,”他一边挠了挠头顶稀疏的几根白发,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我好歹是堂堂太微府右垣右执法的爹,修为高至金丹期,没道理还能染了风寒啊。” 说着又连打几个喷嚏,雪毓戍只得快步走回座位上喝了口茶,目光却停留在了手中茶杯上。 他知道为什么了——今日那雪尹礼袖间沾了不少脂粉,想必是不小心蹭到千婉暮的了,他这鼻子天生敏感许多,故而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时闻到了些。 “嗨哟,现在的年轻人哟……”雪毓戍笑着叹了口气。 千婉暮领着雪尹礼,借拜访之名将雪家内部关系粗略估摸了一遍。 如今修真界一致的说法是,当年的雪家家主雪饮觞突然身亡,死因成谜,雪家险些动乱之时,悲痛万分的离相月拿着雪饮觞的印信出来主持大局。 开始时雪家也有许多人反对,甚至打算取而代之,后来这些人要么拜服在离相月的气度手段之下,要么做了“相月九剑”的剑下亡魂。 而雪家亦真的在离相月的带领下发展起来,故而众人都渐渐接受了离夫人代行雪家家主职责的事实。 但这只是外界所看到的,真正雪家人各自的心思如何……今日来看,却颇引人深思呢。 千婉暮正在心中盘算着,无意间瞧见不远处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正在东张西望。 她嘴角轻勾,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而后装作意外地在其身后开口道:“咦……五公子?” 雪召祢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来人,见是千婉暮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强装镇定回道:“咳咳…好巧啊,三哥和嫂嫂怎的在这里?” “碰巧今日得了空,我与夫君前往拜访各位长辈,这才经过此地。”千婉暮仍旧挽着雪尹礼右臂,不紧不慢道,“不知五公子为何来此呢?” “我?嗐,我这没事儿瞎逛呢,呵呵。”雪召祢眼神躲闪,打了个哈哈。 “原来如此。”千婉暮没有忽视他紧绷的身体,她抬眼环顾四周,这地方正离得家主的寝殿不远。 雪召祢见她慢慢皱起眉来似是疑惑,连忙抢先道:“没、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走一步哈……不打扰三哥和嫂嫂了。” 他说完也不管千婉暮的回答,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自然也没注意到落在自己后腰上的一只指甲大小的蝴蝶。 *** 雾锁寒江,天地茫茫。 霓临沨一行人循着秘境线索来到江边,众人只见到前方重重大雾遮蔽视线,竟连使用神识都无法探得江上的情况,动作间皆谨慎了起来。 “阁主,我们到溟江了。”却吟啸靠近奔腾的江水打探了一番,回来回复道。 霓临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溟江乃是修真界少有的一道奇景,不同于其它江河湖海,它是一条有着仙人禁制的大江。 仙器之上的禁制用以识主,唯有有缘人得以解开,而溟江上的禁制却是纯粹的结界,乃是一种修为的压制。 有此禁制在,除非修为已至真仙或者渡劫期,其余人过江之时皆无法使用神识修为,自然也不能施展破空之法与御剑之术,任你是世家大拿还是寻常凡人,都得老老实实动手划船过去。 那首修真界流传甚广的诗中第一句“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正是说的溟江。 而这一句也不单是在暗示七大世家中最为神秘的衣家,其原本乃是描写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渡劫期大能、衣家老祖衣轻尘只凭修为乘舟渡过溟江的场景。 彼时风烟俱净,一袭白衣负手立于扁舟之上,江天一色,山水共缥,舟过无痕,衣不染尘,髣髴兮若天上仙人在凡间的惊鸿一瞥。 “那边渡口停着几艘船只,想来是便利来往此地过江之人的,我们早些划船过去罢。”梦红拂四处找了一阵,搓着胳膊向霓临沨回复道——她已能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得近乎于无了,这对于修者来说可是最危险的事。 一行人找来两艘船,其余下人共乘一艘,梦红拂则撑起另一艘船,却吟啸亲自推着霓临沨就要往上走,此时却听得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久不见了,霓阁主。” 梦红拂见到来人,不免瞪大了眼珠子,惊道:“是你?!” 霓临沨转过头来,却只是一顿,继而颔首笑道:“许久不见,苍先生。”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身边的人,继续温声道:“想必这位便是竹栖砚竹先生了。” 竹栖砚往前走了一步,朝对方拱手:“久仰听澜阁主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如同传言一般气质卓群。” 霓临沨但笑不语,竹栖砚于是接着说道: “相逢即是有缘,现下我二人亦打算渡江,不知阁主是否能赏脸,让我等同行一程?” 原是想蹭船,却吟啸眉头一皱,当即伸手护在霓临沨身前开口道:“这恐怕……” “无妨,吟啸,”谁知霓临沨在他身后温和地开了口,“不过是一同渡江,便请两位上船罢。” 却吟啸面上疑惑闪过,最终仍是转过身去,推着霓临沨先上了船。 那二位也不扭捏,竹栖砚跟在霓却二人身后上船,玉苍鸾则径直跃至梦红拂身旁拿起一侧船桨:“我与先生一同划船罢。” *** 清谈会又安稳过了两日,计划失败,朝别赋无意在此逗留,先行离开了,只打发朝雅诗继续陪离相月耗着。 朝雅诗一边呷茶一边观看台下比试,眼角余光却瞥向一旁早已空了的阳家位置,脑海中又想起了之前朝别赋为她讲的故事。 “阳家在听澜阁之乱之前也算强盛,阳朔漠虽与朝挽铃一般不是个东西,但上有阳家老祖阳澄麟坐镇,下有人称‘隅皋四杰’的舒听澜、莫何妨、梦芳菲、宣秉呈四位家臣辅助,几乎算是如日中天。” “‘隅皋四杰’之中当属舒听澜最负盛名,人品修为才学皆是上乘,阳朔漠于是借势将其送上太微府首席之位,希望由此控制太微府,进而将整个修真界纳入囊中。” “阳家野心勃勃,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注定事与愿违。” “舒听澜进入太微府后不久,阳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修者在一次试炼中丧生,原本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位身亡的女修者,名叫霓惊棠。” “霓惊棠有个儿子,彼时年纪不过两三岁,她为家臣时不时要出去办事,便将儿子养在做阳家侍女的好友身边,好友曾好奇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霓惊棠却似嫌恶一般不愿提起。” 第101章 “世家之中腌臜事最多,霓惊棠亦生得端庄,好友以为其有难言之隐,故而没有深入追问下去。” “霓惊棠死后,好友伤心不已,又可怜其子小小年纪便失了父母,念及霓惊棠往日救助之恩,遂将孩子养育长大。” “这孩子名叫霓临沨,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阳家大小姐阳如镜的书童。” 霓临沨长相肖母,霓惊棠早亡,又与那位太微府首席几乎无甚交际,早些时候阳家没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若他只随其养母留在阳家宅院之中,恐怕不过一辈子碌碌而亡,可惜龙非池中物,他自小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便决定了此生与平庸二字无缘。 自打霓临沨的才华被阳如镜发现,二人便成了青梅竹马,相互欣赏,彼此扶持。 阳家大小姐年岁渐长,阳朔漠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霓临沨则从旁辅助,一来二去,难免会与太微府首席碰面。 一次宴会之上,素未谋面的父子俩在阳家大殿的两侧打了个照面,二人皆是聪慧敏锐之人,只这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然而舒听澜是只八面玲珑的老狐狸,霓临沨则生性稳重,故而这场本该惊心动魄的父子相认竟没有叫其余之人察觉半分。 后来便是父子相通,暗组听澜阁,蛊惑阳如镜,意图犯上作乱。 ——当然这只是他人调查与臆测相结合的说法。 若他们知道—— 堂堂太微府首席深夜扮作小贼翻墙进入阳家大小姐书阁,结果被正主当场抓包扭送至亲儿子面前,还试图狡辩开溜,接着被儿子无奈点破身份,又让大小姐教训一通,最后没心没肺地抱着儿子一顿乱亲,并信誓旦旦答应自己下次还敢。 ——恐怕是会惊掉下巴。 后来太微府“小贼”便时常光顾阳家,有时会带上阳霓二人偷偷去自己暗中建立的听澜阁,还把自己这些年收养的孩子们都叫来,一大家子人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 舟行水上,梦红拂与玉苍鸾各执一桨奋力划船,船上霓临沨与竹栖砚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最后还是霓临沨先开了口:“先生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竹栖砚笑起来,心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面上却含糊道:“阁主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那我便继续说了,”霓临沨神色淡淡,“先生有什么事要听澜阁帮忙,不妨直说。” “那日在听澜阁,先生所做之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嗨呀,阁主这是什么话,”竹栖砚作委屈状,“我二人可曾在您面前做过甚么伤天害理之事么?” 听澜阁三人闻言皆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竹栖砚折扇一挥挡在下半张脸前:“我二人老老实实做事,反倒是阁主却要坑害我们呢。” “……”霓临沨按住将要发作的却吟啸,问道,“先生莫要血口喷人,不知是否是听澜阁有得罪之处?” “不好说,”竹栖砚模棱两可道,“只是阁主肯让雾赦己前辈跟着我二人走,想必是信得过我们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用一个小小的交易来百般算计我们呢?” 他眯起眼看向对方,折扇之下唇角轻勾:“如此当真是叫人寒心呐。” “先生话中之意我却不懂了,”霓临沨不为所动,“我与苍先生在秘境中尚有一份人情相交,我又有何必要要算计于你二人呢?” “嗯,”竹栖砚认同般地点点头,“阁主所言有理,是我当局者迷看不真切,那依阁主而言,是什么人想要这么做呢?” “先生足智多谋,难道还有先生看不清的局么?我资质愚钝,并不能给先生太多帮助。” 这是不愿说了。 竹栖砚抬眼与玉苍鸾对视一眼。 他二人原本打算去往初次见到兰锦烟的听澜阁打听消息,谁知阁中人并不愿透露有关兰锦烟更多的消息,玉苍鸾遂打算直接从霓临沨那里下手,却被告知对方已闭关,不能见客。 两人这才一路往南欲往岐渊而去,不想在溟江碰到了已经“闭关”的霓临沨。 有趣。 就见竹栖砚又轻轻笑起来,看向对面波澜不惊的霓临沨:“无可奉告么……我却有些事想与阁主分享。” 霓临沨微微颔首:“先生请讲。” “说起来,阁主难道没有好奇过么,为何此次来的只有我们两人,雾赦己前辈却不见踪影?” 霓临沨心下一凛。 “前些日子雪家清谈会的事情想必阁主也有所耳闻罢,听说那比试的最终奖励,便是一件仙器呢。” “前辈此刻,正在济延城中。” *** 雾赦己心念一动,从座位上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但见周围景象骤变,原本绮丽迷醉的勾栏不再,四周空空茫茫,,显然已不再现世之中。 雾赦己哈哈笑了一声,骂道:“你这豆芽菜追得倒是挺紧——怎么,这次终于肯用真实实力和我打一场了?” 说着挥手打出一道掌气,直向幻境中的某处而去。 “哼,”落萧河冷哼着躲开雾赦己的攻击,黑着一张脸落到雾赦己面前,“我可不像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坐在这里给别人数钱。” 雾赦己奇道:“几日不见,你这人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了。” 落萧河原本准备的阴阳怪气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他作势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继续道:“真是愚蠢,事情都发展至此了,你居然还一无所知。” “怎么了?”雾赦己抱臂看着他道,“不就是柳正峰死了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此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急什么呀!” 落萧河险些真的咳出一口老血来,他堪堪维持住表面的黑脸:“你还看不出么?先是放出仙器的消息,又做局曝光了岐渊柳家旧事,这一切分明就是针对你来的!” “你身边那两个小子怎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但他们却让你留在这里自己跑了,分明是居心叵测!” “我们只是分头行动,怎么就成居心叵测了?”雾赦己瞪大眼睛看着他。 “明日离相月便会揭开仙器真面目,若真是‘请君勿用’,你会怎么做?” 雾赦己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去抢回来了。” “……彼时各世家的眼光都聚在你身上,就算你实力了得他们奈何不了你,但也至少是一场恶仗——这足够使那二人‘李代桃僵’计成,他们自己便可逃之夭夭了!” *** 霓临沨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威胁我。” “只是谈判筹码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我们在听澜阁中提出的交易内容再普通不过,可偏偏遇到的是兰锦烟,我可不信阁主对交易双方的背景毫不知情——您既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那放任兰锦烟及其背后之人接近我二人设局时,便该想到今日会被我反咬一口才对。” “……”霓临沨与他眼神交锋半晌,最后缓缓开口道,“兰锦烟,乃是七杀盟之人。” 竹栖砚眨眨眼,顿时收起扇子,又朝霓临沨拱手道:“多谢霓阁主为在下解惑。” 说话间船已靠了岸,竹栖砚站起身来拉过玉苍鸾便跳船欲走,身后下船的霓临沨却在此时开了口:“二位且慢……” 瞬息之间,形势突变。 远处山头突然袭来一道凛然剑气,直直擦过竹栖砚鬓发,打到了霓临沨的前方。 众人被这剑气冲得四散,待到稳住身形回头望时,便见山间浓雾被剑气稍稍荡开,隐于其中的人显出了面容。 梦红拂与却吟啸俱是一惊,连忙跳到阁主身前将人护住。 霓临沨看着那道人影,声音沉沉:“宣世叔……” 第63章 意外之人(三) 落萧河扶额看向自己身前的人,只觉得荒谬又无奈。 他最初去找雾赦己,只是想拐弯抹角地提醒一番对方,好叫那天真的傻瓜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 一刻钟之前。 雾赦己听完落萧河的话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哦,你这番计划不错啊,离成功就只差一个实现了。” 落萧河:“……” 雾赦己朝他抬了抬下巴:“我都没感知到那仙器是不是‘请君勿用’,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落萧河:“……偏偏这时候你的心思活络起来了,我那是因为……” 谁知雾赦己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反而兀自走到落萧河身边冲对方勾了勾手指:“这样罢,不如你我打个赌——就赌雪家那仙器是不是‘请君勿用’。 她不由分说地径直穿过了落萧河的结界,向身后人招手道: “正所谓眼见为实,你既不叫我坐以待毙,那咱们现下便动身前去一观!” “……”落萧河跟着雾赦己穿过雪家内部的一处阵法,忍不住提醒眼前人,“就算你我敛去气息,也未必不会被那位注意到——你小心玩火自焚。” 第102章 雾赦己看起来完全不担心,她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朝落萧河挑眉道:“放心!莫忘了千年前我可是曾杀上阳家和算家的人,偷仙器这事儿不过小菜一碟。” 落萧河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在隐隐抽搐了。 “再说了,这次有你和我一道,咱们二人肯定没问题的!”雾赦己扭回头去叉腰道,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落萧河闻言脚步一顿。 他抬眸望向面前雾赦己吊儿郎当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几千年过去了,当年在听澜阁古树下说笑玩闹的几人分道扬镳、生死离散,甚至反目成仇。 只有这人容颜未变,仍如当初一般率真,仿佛岁月沧桑与人心险恶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丝毫的痕迹。 ……也不知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向溟江岸边退去。 不想下一瞬,众人来时所乘的木船便被一道强劲掌气击碎,玉苍鸾见状闪身护在竹栖砚面前,挥剑扫开裹挟着气劲射|来的碎片,冷眼看向缓缓落在两人前方的修者。 “二位想要去哪儿啊?” 不待霓临沨再说什么,宣秉呈已身形一闪来到半空,提剑直直向着轮椅上的人刺去。 然而斜地里却飞出一道红绸,将他的手臂死死绞住,不让他再前进半分。 “哼,”宣秉呈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神色变得凶狠的梦红拂,不屑道,“区区出窍期的修为便想阻我——你比你长姐差远了。” “住口!”梦红拂眼圈顿时红了,她咬牙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不配提起她!” 她说着收紧手中红绸向对方攻去,不想宣秉呈轻轻一抖手腕,便将缠在手臂上的红绸悉数震碎,随即剑锋一转朝来人而去。 梦红拂眼中映出剑尖寒芒,连忙急急收了攻势,宣秉呈嘴角轻勾,身上威压不再收敛,铺天盖地地朝眼前几人逼去。 梦红拂首当其冲,被压得半跪在地,她咬紧牙关意欲再站起,肩上却被人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去,看到霓临沨对自己露出一个淡然的笑:“红拂,莫要冲动。” 霓临沨身侧,却吟啸稳稳撑开结界,将宣秉呈的威压抵消。 宣秉呈见状露出了些许兴味的眼神:“不错,听澜阁也不全是废物。” “给宣世叔献丑了,”霓临沨不紧不慢地开口回道,“千年不见,晚辈尚未向世叔问好。” “免了,我不受叛徒之礼。”宣秉呈背手在后,自半空中俯视几人,冷冷哼道。 霓临沨语气未变,仍旧缓缓道:“那便是在下唐突了,只是我听澜阁千年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呢?” 宣秉呈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对对方话中疏离略显不满,然而他很快恢复了轻蔑之色,看向不远处竹玉二人嗤道:“为何?我看是那位大人老糊涂了,区区两只老鼠也配叫我出手。” “不过……”他说着话锋一转,又瞥向敛眸沉思的霓临沨,意有所指,“此番倒是不虚此行,你当真以为阳家不会对听澜阁出手么——我今日便将尔等阳家叛徒捉拿归案!” *** 竹栖砚抬手掀开折扇,顿时指尖生风,化作青色灵力挡住包围两人的修者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灵力相撞荡开迷蒙的雾气,众人凝神间,但见如闪电般的紫色剑光划开浓雾,挟着凌厉之势逼至眼前! 玉苍鸾动作迅捷,在密集的扇风掩护下全身化出麟甲,手持金紫双剑跃至一人面前提剑便斩。 其余之人反应过来时见他背后空门大开,连忙攻上前去,却在下一刻被风刃挡住了去路。 竹栖砚手持折扇翩翩落在正与对手交战的玉苍鸾身后,轻声笑道:“诸位想要去哪儿啊。” 众人惊讶之余,攻势却只停滞了一瞬便再度逼近,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化去袭来的掌风,又挥袖生出数道风刃反向几人攻去。 玉苍鸾缠斗间感受到背后之人的动作,嘴角轻勾,他旋身退后,与竹栖砚背贴着背。 江边雾气在这一刻弥漫了些,玉苍鸾沉沉的笑声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竹栖砚心底。 随即剑尖寒芒刺破迷雾,玉苍鸾压低眉头,眸中冷光一闪,低喝一声:“去!” 霎时间笼罩着众人的雾气中凝出无数细小冰棱,迅速朝着众修者的护体真气刺去。 几人的动作皆不可避免地一顿,竹栖砚抓住这一瞬,挥袖凝结灵力将手中泛起青色光芒的折扇甩了出去。 只见折扇在飞旋间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扇风成刃,刃尖结霜,虚实相生,在空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灵力之网,只待将对手尽数绞成碎片! 对面几人见状,不顾护体气罩被刺破的危险,纷纷运起全身灵力突破风网。 却说宣秉呈原本以为收拾这二人不过动动手指的工夫,于是只派了手下几个金丹期的小喽啰前来应付,几人亦以为以多胜少乃是确定之事,现下才发现错得离谱。 逼命的危机近在眼前,他们不得不认真起来,各个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 但见其中一人抬手快速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法印,身边便立刻出现了无数个分|身,他们冒着被绞碎的风险,前赴后继地穿过风刃之网。 竹栖砚见状眼神一凛,抬手又挥出数道风刃将侥幸穿过的分|身打碎,玉苍鸾亦提剑上前,旋身与将要击破风网的几人斗在一处。 却在这时,竹栖砚脚下的影子里忽然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只手来,倏地攥住了他的脚腕。 那手掌上似乎带着毒|药,腐蚀皮肉般的疼痛袭来,竹栖砚身形不动,却不得不分出些灵力来对抗脚下作乱的人。 眼见风刃威力减小,藏在影子里的人正因得逞而窃喜,谁知一道紫色惊雷突然划破天际直直劈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 “噼啪——”一阵电闪雷鸣之后,那人慌忙逃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了一只焦黑的手臂和一个深坑。 竹栖砚一边移动身形一边挥手召回折扇,但见风网消失,复又化作成千的折扇虚影,随即千合百,百合十。 十道虚影合而为一时,从不远处腾空赶来的玉苍鸾正翻身落于其上,足尖轻点扇面,飞扬的长发间尚且残留着些许紫色的闪电。 眼前无数分|身与混在其中借其掩护的修者正重新包围而来,玉苍鸾却看也未看,只凝神盯着地面,寻找着那侥幸逃脱的影中之人。 竹栖砚感受到他身上隐隐的风雷之势,自袖中拿出一道符咒叼在嘴中,而后抬手在自己身前化出一把风刃与灵力聚成的长刀,密切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冷哼一声跃至半空,抬剑朝着地面上某一处狠狠刺去! “啊——”顿时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然而这声音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轰鸣雷声所掩盖。 天空中划开无数道裂痕,紫色闪电倾泻而下,破开浓雾与烟尘,无差别地落在这一方天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惊雷过处,草木成灰,一片焦土,无数分|身在同一时间灰飞烟灭,露出了隐于其中的真人。 这一击凝聚了玉苍鸾金丹巅峰九成的实力,众人身上皆或多或少受了伤,尤其是那被针对的使出分|身之术的修者,整个人几乎已经摇摇欲坠。 便在这一刻,竹栖砚身形如风,提刀掠过几人,带着满身血腥气直取那人咽喉。 青光一闪而过,一具无头尸体便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倒在焦土之中,竹栖砚轻巧回身,刀尖正挑着一只面带恐惧的头颅。 温柔刀,杀人红尘中;无情剑,夺命浮屠外。 一时间众人身心俱震。 另一边玉苍鸾亦将长剑从地面拔|出,漫不经心地抖落剑身上沾着的焦块与黑血,而后振剑横扫,悍然迎向剩余之人。 玉苍鸾一剑生寒冰,一剑召雷电,来往之间收放自如,手起时惊雷降世,剑落处凝霜吹雪,几人被他气势所压,竟合力也未能胜过对方。 竹栖砚回身再度加入战局,霎时刀剑相合,风雷相会,重云激荡,二人配合无间,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 “当啷”一声剑刃相击,荡开层层灵力,残余剑气竟直接削掉了周围的山头,宣秉呈自是注意到了另一边不利的局势,一双浓眉不由得拧紧。 听澜阁三人曾见识过玉苍鸾的实力,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却吟啸提剑再斩,不欲给宣秉呈喘息之机。 然而宣秉呈毕竟是阳家曾经的“隅皋四杰”之一,千年过去实力只增不减,面对梦却二人联手犹能游刃有余,他心念一动,顿时更多的阳家修者从暗处现身,朝着独自对敌的霓临沨而去。 竹栖砚于对战间来到玉苍鸾身边,他挥刀扫开身边一人的攻势,开口道:“倒是没想到阳家在船上折了那么多修者,还能派来这么些人。” 第103章 “毕竟是七大世家,想来隅皋本部还留着不少高手,万不可掉以轻心。”玉苍鸾使剑捅|入一人胸口,转身重新与竹栖砚背靠着背。 “这话该对你自己说才是。”竹栖砚压低身姿提刀横扫,语气中却意味不明。 玉苍鸾抬剑带起一阵血雨,他勾了勾唇角:“你的关心我收下了。” “自作多情。”两人在瞬间交换了位置,竹栖砚斩向面前尚未反应过来的一人,轻嗤一声,”“不过,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玉苍鸾将长剑一振,闻言挑眉道:“你想怎样?” 竹栖砚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因行动不便渐落下风的霓临沨。 玉苍鸾瞬间会意。 二人不再言语,但见玉苍鸾挥手将金色宝剑掷出,同时单手掐诀,指使着那剑向前冲去,将意图前来的几人逼得倒退几步。 在长剑之后,玉苍鸾半跪在地一掌拍向地面,瞬息之间于身周聚起一条被紫色雷电环绕的冰龙。 他一边召来雷电在自己面前竖起屏障抵挡攻击,一边朝那冰龙喝道:“去!” 冰龙得他示意,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又俯冲而下,硕大的龙尾一扫,将四周赶来的修者扫退数丈。 竹栖砚原本拿刀掩护着玉苍鸾,此刻却眼前一亮,朗声笑道:“来——” 他足尖一点翻身跃上龙首,那冰龙鼻中喷出一口寒气,随即带着身上人一路左冲右突冲进了包围霓临沨的人群中。 巨|龙将身躯盘起,以身为壁挡住了其余之人的攻击,暂时将霓竹二人护了起来。 霓临沨着实惊讶了一瞬:“竹先生这是何意?” “阁主何必明知故问,”竹栖砚站在他面前,一双狐眼眯起,“如今你我腹背受创,何不联手制敌。” “哦?”霓临沨也轻轻笑起来,“看来先生是有把握了。” “阁主无非是想看在下的实力如何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在下大可如实相告——” 他说着弯起眉眼看向眼前人:“《弈经》如今正在在下手上。” 霓临沨知道这代表着华茕仪对此人的认可,他神色波澜不惊,缓缓道:“那先生是打算以此来对敌?” “不错,”竹栖砚走近霓临沨,抬手按上他轮椅的扶手,他的语气仍然轻快,却因二人位置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阁主行动受制,而我修为不如阁主——弗如你我联手一搏,如何?” *** 越是深入雪家内部,阵法结界越是复杂。 落萧河认命地同雾赦己伏在一处屋顶上密切关注着眼前的阵法变换,忽然听得身边人轻笑了一声。 他习惯性地扭头张口反驳道:“有甚么好笑的。” 雾赦己闻言收敛了笑意,眼神却变得悠远。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 落萧河一愣。 *** 舒听澜被自己刚认的儿子联合着别人说教了一顿,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赶回太微府。 未免引人注意,他便打算故技重施,再次翻墙回到自己书房,不想人刚翻了一半,就瞥见墙下有两双圆圆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堂堂太微府首席骑在墙上进退两难,在微凉的夜风中开始后悔,今日出门前怎么没给自己算上一卦。 不过好在首席大人脸皮够厚,他只在心里后悔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然后跳下墙将两只“蘑菇”从地上拔|起来一左一右拎在手中,佯怒道:“你俩在这儿做甚么呢?怎的这么晚还不歇息。” 少年落萧河脸鼓得像个河豚,率先张口控诉道:“雾赦己她不讲道理欺负我!义父你定要给我评评理!” “嘿——豆芽菜你个死小孩瞎说什么呢!”另一边的雾赦己也炸了毛,伸腿瞪眼道,“我怎的就不讲道理了?又哪里欺负你了?” “不准叫我豆芽菜!” “我就要叫你能怎么办?” “你……” 眼见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舒听澜终于忍无可忍,他将毫无所觉的两人放在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给了两个小屁孩儿一人一个脑瓜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舒听澜这才拍拍手开口道:“好了,现下来说明事情原委罢。” 落萧河捂着自己泛红的脑门,委屈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雾赦己练刀时不小心将他养了好久的灵植园毁去了一角,落萧河好几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自然不肯甘心,要找雾赦己讨个说法。 谁知雾赦己却满不在意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啊,反正华姐姐炼丹不缺这一点材料,你重新种不就得了?” 落萧河顿时不干了,撸起袖子要和雾赦己掰扯,结果当然是被雾赦己压着揍了一顿,他气不过,于是拉着雾赦己来找舒听澜理论,听闻首席今日要出席宴会,所以两人便到院子里等舒听澜回来,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舒听澜听完了缘由,看向雾赦己道:“是这样吗,阿己?” 雾赦己站也没个正形,她一边抖着腿一边心虚地扭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支支吾吾道:“不…不就是几株花花草草么……大不了我赔给你就是了。” 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阿己,那些可不只是几株花草,更是小四的一番心血呢,你轻飘飘地几句带过,他当然会生气了。” “知…知道了,”雾赦己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情愿转过头来,她朝着落萧河的方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道歉,“对、对不起!” 落萧河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垂着眼不敢看她:“没…没关系。” 舒听澜又沉声道:“但是小四也太过冲动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动手来解决的,等到你吃亏的时候便来不及后悔了。” 落萧河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眼泪憋了回去,诺诺道:“我明白了。” “嗯,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舒听澜果然只正经了一瞬,但见他语调一转,抬手抚着下巴故作高深道,“不过小四啊…你若是想向我们茕仪表明心意,仅靠一个灵植园可是万万不够的,要我说你应该——” “应该如何?”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舒听澜的话语戛然而止。 片刻后。 舒听澜、雾赦己、落萧河一人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老老实实地站了一排,认真听着面前人的数落。 华茕仪臂弯上搭着拂尘,语气中隐含着愠怒:“子时已过仍在院中嬉笑打闹,该也不该?” 三人低头齐声:“不该。” “随意在背后议论他人,对也不对?” 三人摇头:“不对。” “知错否?” 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华茕仪拂尘一挥,厉声问:“下次可还敢犯?” 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那便赶紧回去歇息!”华茕仪最后拍了板,随即无奈地瞪了舒听澜一眼,然后带着雾落两人离开了小院。 两个小辈尚且年少,自然需要休息,舒听澜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去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拎了壶酒上了屋顶对月独酌。 片刻之后,却闻一道沉稳的青年之声在背后响了起来:“你见到那个人了。” 舒听澜没有回头,嘴边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不愧是阿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殷独觉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上前来坐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望着天边的孤月。 舒听澜一口一口浅酌着,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道:“我少有犹豫之时……这一次,倒不知道与他相认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与其在此伤春悲秋,”殷独觉语气平平,“不如把我给你分类标注的公文批完。” “嗨呀,我就知道桌上的公文阿觉都帮我看过了,多谢。”舒听澜转过头来朝面无表情的青年眨眨眼。 殷独觉直接无视了他的跳脱,只接着先前的话往下道:“若非你彻夜不归,我本可以早些将批好的公文分发下去。” “哎呦你就饶了我罢,就当放一日的假。”舒听澜拈着酒壶朝他拱手讨饶,又忽然想起来似地问了他一句,“若是将来……阿觉会怎么做呢?” 殷独觉答得不假思索:“既然决定了去做一件事,那么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我动摇。” “嗯,是阿觉会做的选择呢。”舒听澜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欣慰,又凑近对方小声道,“刚才的那些话不许告诉其他人哦,要让人知道堂堂太微府首席深夜买醉,怕是会丢大脸的。” 哪知殷独觉拿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向他,绝情地开口道:“晚了。” 舒听澜:“?” 舒听澜:“!!!” 就听屋顶下传来一道得逞的笑声:“哈哈哈,我们都听见了!” 舒首席嘴角抽了抽,袍袖一展将藏在屋顶下偷听的两个小鬼提了上来放到面前。 第104章 雾赦己继续笑道:“舒听澜,原来你说你有个孩子不是在开玩笑啊!” 落萧河则一脸好奇:“义父,那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舒听澜:“……你们不是回去了么?” “我们当然是偷溜出来的,”雾赦己双手叉腰鼻孔朝天自信道,“你放心,绝对没有被华姐姐发……” 殷独觉无情打断她:“她发现了。” 舒听澜扭头的工夫,雾落两人已迅速噤声藏到了他背后。 华茕仪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屋顶上的一群人,神情十分复杂。 她看起来是很想越过舒听澜将那叛逆的两人领回去,然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到舒听澜手中的酒壶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义父大人,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您。”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然而当事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份安静。 舒听澜放下酒杯抚掌笑道:“哈哈哈……你们这些孩子真是……” 他在月下站起身来,回身将雾落两人一左一右揽在怀中,朝众人宣布道:“改日带你们去看我儿子。” *** 霓临沨抬手掐诀,将灵力缓缓注入脚下的阵眼之中。 竹栖砚护在他身前,手中已换成一把羽扇,但见他脚步轻移,蕴含灵力的步法在两人周身慢慢织成一道道纹路,它们彼此交错连接,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 竹栖砚手持羽扇随步法变换而动作,似行似舞,彼时渐有清风拂来,吹起他广袖与衣摆,竟也衬得其人有了几分出尘意味。 玉苍鸾化出的冰龙在群攻之下消失殆尽,然而霓竹二人的阵法几乎同一时间完成,众人一时亦无法突破。 竹栖砚身随意动,脚下渐成太极八卦之图,那图样随阵法不断扩大,渐渐将江岸边众人所在的整片战场覆盖其中。 那厢玉苍鸾已收拾完手边残局,却并未立刻赶到竹栖砚身边,反倒挥手凝出数道冰棱长箭,令其被雷电包裹着插|入阵法纹路所经之处。 宣秉呈抬手接住梦却二人攻势,自半空中向下瞥了一眼,居然一时未能看穿这几人动作的意图。 然而他仍旧不屑冷哼道:“不过垂死挣扎!”说话间,出手却明显认真了起来。 眼见阵法扩大,玉苍鸾不断收割自家修者的人头,宣秉呈终于咬了咬牙,两掌拍开面前二人,随即伸手在身前聚起一股磅礴灵力,以强悍之势攻向地面! 铺天盖地的威压随攻势袭来,却吟啸回身落地再度撑起结界,然而那攻击却并未落到此处—— 但见宣秉呈打出的灵力在落向地面之时迅速被阵法之上的太极图吸收,而后在阴阳流转下被带到了江岸边。 下一刻,强大的灵力引爆无数雷电冰箭,竟然直接这一处溟江江岸炸了开来,江水顺着先前的阵法纹路,瞬间汇聚至宣秉呈的脚下。 宣秉呈尚在半空中,却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溟江之上,众生平等,修为不存……无人例外。 第64章 意外之人(四) 一辆由白驹拉着的马车在半空中疾驰,冷不防几道强劲的灵力从四方射|来,将马车击落在地,车内之物受到撞击露出了一角——竟是一副棺椁。 这时几个人影闪身至棺椁旁边,在四下里谨慎观察一番后,挥手打开了棺盖。 只见千儒念衣袍整洁,面容安详地躺在棺内,若是忽略他早已没有的呼吸,倒真像是睡着了。 一人走到近前来,仔细打量了棺中人片刻,开口询问道:“同行护送之人都处理干净了?” 身后人拱手答道:“回公子,我等已确认处理干净了。” 又有人开口道:“离夫人倒是考虑得周全,不仅为千公子整理了仪容,还派专人护送他的棺椁回微宁,可叫我们一路好找。” “不管怎样,找到就好,”先前问话的人闻言却道,“少巽,将那画卷拿来罢。” “是,公子。”鹤少巽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递给了算忧生。 算忧生接过后解开卷轴之上的绑带,将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那画面之上赫然是千儒念的绘像。 虽说“摄魂取灵”是摄取他人魂魄灵力助自己修炼的禁术,但是单单的“摄魂”之术却并不算邪门歪道。 先前在菱海船上的那说书人正是被人施了“摄魂”术,这才不受控制地想掀开竹栖砚用以掩饰的面具来一探究竟。 千儒念亦修过这个术法,只是他在其上稍作修改,与自己的御墨之法相结合,则能将他人魂魄暂时寄存于画中。 此次他正是对自己用了“摄魂”之术,用事先画好的肖像摄取自己的魂魄,好造成自己假死的表象,又能保证不被别人看出破绽。 算忧生口中默念起千公子事先交给自己的破解之咒,只见画卷之上灵光一闪,躺在棺材中的人便在下一刻睁开了眼睛。 众人皆惊叹于这术法的精妙,算忧生则语带惊喜:“儒念,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千儒念先是缓缓眨了眨眼睛,而后直直坐起身来一把握住算忧生的手激动道:“公子!在下……在下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您!” 他说完忽然缓过神来,立马换上了焦急的神色:“您、您怎么在这里?济延那边……” “济延那边已没有我的事了,”算忧生朝他轻轻一笑,“所以我们便来接你了。” “儒念,与我们回算家罢。” *** 灵力尽失的空虚感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宣秉呈连忙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躲过地面上梦红拂与却吟啸两人的夹击。 他回头一看,阳家派来的修者已全数被困在了阵中,现下已经成了没有灵力加持的凡人,只能真刀实枪地同竹栖砚等人交手,所谓优势荡然无存。 他暗恼自己轻敌,急急向阵法边缘奔去,意欲越过被江水冲刷之后不断变宽的边界。 哪知他方要抬脚跨过边缘,眼前忽然闪起一连串自天而降的闪电,将阵法外围全部围了起来。 宣秉呈猛地抬头,与站在外面不远处山腰上的人遥遥对视,眼中燃起被戏耍的怒火。 玉苍鸾在竹栖砚转移灵力的前一瞬跃出了阵法,便是要守在外面将阳家人的退路封死,好叫其余几人瓮中捉鳖。 早在竹玉二人一开始想要退去江岸边却被阳家修士将船炸掉时,二人便发现了溟江的一点蹊跷之处。 虽然修者靠近江岸时修为会被压制,但是无形的灵力似乎并不会被削减。 是故二人才斗胆尝试了这条炸岸引水的计策,强行抹去敌我双方之间的修为差距,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他的灵力虽然仍旧无法越过引来的江水,但在外围竖起屏障防止他人逃脱已是足够了。 玉苍鸾稍稍加强了封住阵法的雷电,冷眼看着里面的宣秉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另一边,竹栖砚从容地将手中羽扇一翻,转出一把长刀来护在霓临沨身侧。 锃亮刀身上映出霓临沨沉静的眉眼,他开口轻声赞叹道:“当真妙计也。” 竹栖砚挥刀挡开左右两边的攻击,又抬手带着霓临沨的轮椅转了半圈,让他躲过左后方的偷袭,这才答道:“阁主谬赞了。” 他说着将手中长刀一转刺入从侧面冲来的一人的胸口,而后抬腿将断了气的人踹开,接着反手将染了血的刀刃送入另一人体内。 霓临沨看着眼前人挥刀带起阵阵血雨,只觉得奇妙——明明片刻前布阵时,此人还像是个羽扇广袖,飘然独立的文士,此时却完全变成了掌控全局,生杀予夺的凶煞。 若说玉苍鸾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出鞘之剑,心高气傲却也有棱有角,霓临沨与其相交时尚能拿捏得住,面前这人却如隔云雾叫他捉摸不透。 竹栖砚一掌拍向霓临沨轮椅扶手,推着对方前进几步,又接力腾空伸腿踏过包围而来的几人胸口,随即提刀擦着霓临沨侧脸捅|穿了前方之人的身躯。 他戏谑的声音在霓临沨耳边响起:“生死之刻犹能如此悠然自得,真不愧是听澜阁阁主。” 霓临沨亦勾起嘴角略带无奈道:“在下只是感慨,先生实力如此强悍,又何必非要将雾赦己这张牌紧抓着不放呢?” 现下他倒是有些不放心将三姐交给这个危险的人了。 “在下不过一介金丹期修士,又有太微令在身,自然想寻得个强大的靠山了。”竹栖砚说话间解决了两人周围最后一波人,带着霓临沨与在外围和宣秉呈周旋的梦却二人会合。 众人现下都失了灵力,全然靠一身功夫和对手互搏,宣秉呈一世英名,没想到今日被两个小辈压得没有还手之力,当真是恨得牙痒痒。 梦红拂拿红绸捆住宣秉呈手脚,回头问霓临沨道:“阁主,此人要如何处置?” 霓临沨尚未答话,宣秉呈先气愤得挣扎起来,又被却吟啸拿剑一指喉间弱点,霎时气势弱了几分。 第105章 霓临沨看他一眼,开口却道:“既然前辈来是为了竹先生二人,那便由竹先生定夺罢。” 竹栖砚闻言一挑眉,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刀一步步靠近了一身狼狈的宣秉呈。 “霓阁主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便不客气了。”他一边应着,一边朝着面前人抬起刀来。 听澜阁三人亦密切注视着他的动作。 宣秉呈低下头,喉间却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呵呵呵……尔等真是天真……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赢得了么!”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忽然抬头露出凶狠的神色,挣脱了身上束缚暴起攻来! 说时迟那时快,梦却二人快速后退将霓临沨死死护住,竹栖砚则反应更快,直接躲过宣秉呈一击,反手卡住对方脖颈将其重新摁在地上提刀便刺—— 利刃入体的声音却比他的动作先一步响起。 竹栖砚难以置信地抬头,但见面前雷电屏障一瞬消失,露出其后震惊众人的一幕! 玉苍鸾缓缓跪倒在地,头颅无力地垂下,有鲜血从他左胸冒出,浸润了黑色衣袍,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在他身后,一人将刺入他后心的剑尖又捅|进几分。 ——面容竟是与被竹栖砚压制在身下的宣秉呈一模一样! *** 雪家家主寝殿。 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密室门前来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是不久前险些被千婉暮抓了个正着的雪召祢。 说来雪五公子虽然不学无术,整日尽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身边却还是养着几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哦不,幕僚的。 早在雪三成亲之前,其中一个幕僚便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说是有人秘密向离夫人献上了仙器,被夫人藏在了密室中。 雪召祢自认并非孬种,几人聚在一起分析一通,皆认为夫人与此仙器无缘,故而无法使用仙器,又不肯拱手让人,这才将之封存。 这不正是他们的机会。 这几人多番探查,好不容易确认了存放仙器的密室,却又被离夫人在清谈会上公布的消息给了当头一棒。 离相月竟然真要将仙器送人!她莫不是疯了罢? 雪五几人又是一顿讨论,最后他拍了板——反正也不可能通过擂台比试拿到,不如他们趁比试结束之前先偷到手——左右仙器只送有缘人,若是他们真拿到了,料想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这密室禁制须得以雪家人血脉开启,虽不知离相月是用什么法子开的,雪召祢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大门。 他也来不及细究这其中的反常之处,因为他的目光早已被置放在密室中央的一件刀鞘形器物吸引了过去。 说是刀鞘也不完全正确——这黑色长鞘通身都十分纤细,尖端没有收束,反而还嵌着一柄弯月状的银刀——更像是一柄偃月刀的上半段。 雪召祢在惊叹之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抬手去触碰那仙器。 便在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哈哈哈,竟然真被我俩找到了!” 雪召祢心中一紧,连忙要握住那刀鞘,不想仙器忽然如有自己的思想一般轻轻颤动起来,而后径直掠过他飞向了密室之外。 雾赦己大笑一声,喝道:“‘藏凤’——来!” 但见她在原地一转身,翻手召出长刀形的“潜龙”向前一伸,将其不偏不倚地归入飞来的刀鞘之中。 霎时两半仙器合而为一,长刀与刀鞘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随雾赦己绕着腰身潇洒一甩,化为了一把形制较长的偃月刀! ——正是仙器“请君勿用”。 雪召祢愣愣地抬起手指指向面前两人,震惊道:“你、你们……” 落萧河心道大事不好,连忙伸手欲扯前方的雾赦己:“不好,我们快退……” 哪知雾赦己反倒回身朝他毫无防备的胸口狠狠一拍,笑道:“哈哈哈哈,多谢你带我找到仙器,我先走一步去找那两人了,豆芽菜!” 落萧河被她拍出老远,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嘴唇发抖:“你、你……?” 雾赦己不再看他,她将偃月刀别在身后,径直在屋顶开了个大洞跃出了密室。 然而她刚来到半空,就听到云霄之中传来一道雄浑的声音:“等你许久了——太微逃犯雾赦己!” 雾赦己停在空中,提刀向四周划出一道霸道无比的刀气,朗声道:“浮元老儿别藏了,我认得你的声音,你姑奶奶我来也!” 刀气穿透云雾击向雪山,顿时引起一阵山崩地裂,而空中云雾散尽,露出了埋伏者的身形。 问浮元捋了捋白胡子,对雾赦己的嘲讽无动于衷,他本就在带领众人追杀雾赦己,方才一瞬感知到“请君勿用”的气息,立刻赶了过来。 不过竟然在此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脚下的雪山,心道离相月的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思索间,雾赦己已于瞬息之间闪身至问浮元身前,一刀砍向他头顶。 问浮元深知仙器效用,连忙推出数丈,皱眉道:“当年便是此物伤了我主,叫他不治身亡,你休想故技重施。” 雾赦己奇道:“啊?我这么大能耐?当年没杀了朝挽铃我还很惋惜来着,没想到他竟是直接不治身亡了?” 问浮元懒得与她多说其中曲直,他传音包围雾赦己的阳家精锐,沉声道:“‘请君勿用’逆转因果,尔等当心休要让它在身上留下伤痕。” 雾赦己可不待其他人犹豫,她再次将长刀在手中一转,霎时生出无数刀气袭向四周。 众人慌忙躲避,有的刀气被抵挡化消,有的刀气伤到了不及避开的人,也有刀气虽被躲过,却在周围群山上留下了刀痕。 问浮元见状眼瞳骤缩,连忙喝道:“快撑起结界!”说完率先挥手开了一道空间之门躲了进去。 雾赦己收刀在身后,而后伸出两指比在面前,再抬眼时眸中已全是杀意。 她道:“杀!” 瞬息之间,怪相陡生,那些刻在山石上的刀痕之上忽然生出了先前消失的锋利刀气,而后逆着片刻前的轨迹向人群中间的雾赦己收拢而去。 在那轨迹之上的人来不及躲避,或者说避无可避,只能在惊恐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沿着既定的因果走向死亡。 半空中登时炸开无数血色雾气,远远望去,像是一朵朵凄美萧杀的红莲。 *** “不好,他用了‘分神’!”却吟啸率先反应过来,朝竹栖砚喝道,“外面那个是他一半的元神!” 进入分神期的修者能够分割自己的元神——他们先前竟没能看出来,一直与他们交手的只是拥有一半元神的宣秉呈。 外面那个宣秉呈闻言笑起来:“区区一群小辈也敢耍弄我,先扳着指头数数自己活了多久罢。” 他说着朝竹栖砚那里抬起手掌,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意图收回自己的肉|体与半个元神,谁知却没有意外地反应。 竹栖砚将长刀在身下之人胸口搅动片刻,随即拔|出沾了血块的刀身慢慢站了起来。 原来雷电消失一瞬,他震惊之余亦未减缓刺入宣秉呈胸膛的动作。 宣秉呈本想趁他心神动荡时反杀,哪知这人却丝毫没有手软。 竹栖砚将刀一抖,抬起被血染红的眼睫看向对面。 二人对视的一瞬,宣秉呈握着仍旧刺进玉苍鸾胸口的长剑,生生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后退的动作。 下一刻,竹栖砚握紧刀柄脚下一点,竟然直接踏着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江水疾行冲向了宣秉呈! 宣秉呈来不及惊讶这异象,连忙要拔|出长剑迎敌,不料这时,玉苍鸾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而后缓缓抬起来按上了自己胸前露出的剑尖。 他咬牙咽下呼吸之间翻涌而上的血腥味,张口吐出一丝冰冷寒气,轻声但坚定道:“玉字十六诀——玦。” 霎时间,天地俱静。 玉苍鸾身上的血液开始凝固,随即结成血色的冰晶慢慢爬上他的心口,一半开始自动修补起被洞穿的胸口,另一半则沿着剑身攀上了宣秉呈的手臂。 不仅如此,两人身边也析出了无数冰霜,自玉苍鸾身下蔓延开来,仿佛要铺满这片天地一般,只有在靠近溟江江水时才停了下来。 宣秉呈瞪大双眼看向这猝不及防的变故,面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惊讶:“这、这是……”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隅皋阳家本部。 嘶哑又带着诡异兴奋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洞府,阳澄麟看着镜中的一切,几乎喜极而泣。 “找到了、找到了,当真叫人意外——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竟然…竟然是‘玉字十六诀’、竟然是《琨瑶心经》、竟然是——玉家后人!” 他霍地站起身来。 “我要亲自去一趟。” 第65章 意外之人(终) 众人惊诧间竹栖砚已掠至宣秉呈面前抬刀便砍,宣秉呈冷哼一声,身上威压加重,提剑相迎。 第106章 不料竹栖砚却是虚晃一招,刀刃擦着剑锋划出一道火星子,另一只手则劈手将陷入昏迷的半边身子都结了冰的玉苍鸾揽进怀中,而后在宣秉呈发力之前顺着其威压的力道急速后退。 但宣秉呈比他更快,两人实力差异悬殊,又没了溟江天然的压制,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来到正在退后的竹栖砚身前,抬手便是一掌。 竹栖砚匆忙间只来得及护着玉苍鸾在空中转了半圈,生生用后背受了这一掌。 掌气激荡四周,足见其中灵力深厚,竹玉二人直直摔在地上。 竹栖砚却顾不得五内俱焚的痛感,他顶着眼前阵阵发黑,匆忙撑起身子搂住玉苍鸾往一旁掠去,险险避开了宣秉呈第二道掌气。 然而他已几近力竭,驾着玉苍鸾踉跄了几步,最终颓然倒了下去,吐出一口血来。 宣秉呈还要提掌再追,冷不防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留他一命。” 他的动作停在半路,疑惑回道:“大人……?” 那厢梦红拂打算出去帮忙,却被另外两人按住了动作,三人正欲静观其变,哪料到变故却发生地如此之快。 两侧的高山之上忽然甩出无数道玄铁锁链,径直朝着摔落在地的竹玉两人与阵中三人而来。 霓临沨这下彻底拧紧了眉头,沉声道:“竟动用了‘十傀’,那位是改变主意想要活捉了。” 却吟啸提剑挡住锁链,不料其上竟闪起金色的符咒,反将他的剑刃绞紧了。 他大惊道:“为何溟江对它们不起作用?” “‘十傀’乃是阳家留存的仙人遗物,自然能无视溟江的禁制。”霓临沨说着思索道,“看来那位已掌握了这里的情况,故而有此布置——这样一来全然断了我等利用溟江的后路。” 梦红拂甩出红绸荡开抛向此处的锁链,当机立断:“左右溟江阵法已经无用,我们出去!” 却吟啸与她对视,随即一手带着霓临沨,一手提剑,在梦红拂的掩护下退出了阵法。 灵力回到了众人身上,梦红拂登时感到神清气爽,她反手挥出红绸缠上向三人而来的符咒锁链,而后攀缘而上直直向锁链来处攻去。 然而下一刻,锁链之上金光大盛,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咒真言将她的红绸绞成了碎片。 梦红拂早有预料,顺势操控绸缎碎片凝聚灵力继续向锁链尽头而去。 “轰!轰!轰!”随着几声巨大的炸响,两侧山巅上缭绕的云雾终于散尽,露出了“十傀”的真容。 十个身长八尺的白袍修士分列两侧,手中正操控着那覆着符咒的锁链。 乍看之下,这十个修士与常人无异,只是面上皆覆着一张白纸遮蔽了容貌,纸上分别以黑墨写着十天干,正对应着十个人傀。 *** 竹栖砚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伸向自己的锁链,随即迅速翻身将手边长刀甩出挡在了玉苍鸾身后的锁链前。 他几个起落避过再次甩动的锁链,拉起躺在地上的玉苍鸾背在身后,而后脚下御风而起,向远处逃去。 宣秉呈原本收了杀招在旁观战,见状又哼道:“不自量力!” 他话音方落,但见山巅“十傀”一同调转了方向,面朝竹玉二人逃离之处放出了更多的锁链。 腕粗的铁链编成天罗地网,将竹栖砚团团围住,他运使风刃包裹在周身,意图挡住锁链的突破。 然而仙人器物到底实力强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击碎屏障,铁链纷纷缠上玉苍鸾的四肢,想要将他从竹栖砚背上拖走。 “十傀”皆被派去对付竹玉两人,却吟啸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却见宣秉呈已提剑带着杀招又至。 “我等的帐还未算完呢!” 事已至此他再无需保留实力,招式开合间杀意尽现,霎时摧山断水,搅动风云,举手之间剑意挟着恐怖威压降下,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三人而去! 玉苍鸾身上的锁链愈来愈多,竹栖砚行动受到掣肘,躲避也慢了许多,眼见一条铁链朝自己而来,他被身后链条扯得稍顿一下,那闪着金色符咒的铁链便洞穿了他的胸口。 带血的铁链从玉苍鸾后胸穿出,将两人串在一起往回拉去,竹栖砚唇边一股又一股地溢出血来,他几次尝试抬起颤抖着的右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看两人就要落入“十傀”之手,这时背上的玉苍鸾终于睁开眼来,低声喝道:“玉字十六诀——玷。” 霎时间两人身上的锁链上爬上了薄薄的冰霜,锁链停滞一瞬,竹栖砚反应极快,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握住胸口的铁链,一把将其拔|了出来。 “呵呵,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死了。”他转身看向玉苍鸾,勾起带血的嘴角笑起来。 锁链只停了一刻便继续往回收去,玉苍鸾见状伸手握住缠在自己胳膊上的重重锁链,答道:“让你失望了。” 话音方落下,他眼神一凛,收紧十指扣住身上锁链,随即仰天长啸一声,竟然凭一己之力阻止了锁链的动作。 玉苍鸾犹嫌不够,他继续使力,封住半个上身的冰晶顺着破烂的上衣蔓延上十指,冷冽的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喝——”下一刻,只听玉苍鸾一声低喝,身上的冰霜开始凝固,而他双臂上肌肉绷紧,竟将缠上自己周身的锁链从远处“十傀”的手中扯了出来! 人形傀儡显然没料到这变故,皆不同程度地被扯得向前打了个趔趄。 竹栖砚抓准时机,翻身跃上锁链一路飞身掠至那写着“甲”字的傀儡面前,以迅雷之势一刀捅穿了对方覆面的白纸。 十个傀儡明显停滞了一刻,然而它们很快恢复了动作,纷纷从山顶跃下朝玉苍鸾而去。 竹栖砚落回玉苍鸾身边:“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他们。” 玉苍鸾一点头,将缠在手腕上的锁链转了几圈,而后反手朝着前来的“十傀”掷去。 “唰——”一瞬之间,铁链精准无比地同时捅穿了十个人傀面上的白纸。 但下一刻,只见“十傀”无知无觉地拧断了自己被穿过的头颅,接着以更加迅捷的动作继续向两人冲来。 玉竹二人皆皱起了眉头——看来之前他们的判断有误,白纸覆面的头颅竟不是这傀儡的动力源头。 这仙家之物背后有人,解决有主之物要棘手得多。 眼见重新长出头颅的“十傀”将要逼至近前,而远处宣秉呈也压制着听澜阁三人,暂时没办法顾及他们这边,两人自知直接对上修为过高的对手毫无胜算,遂对视一眼,决定不再恋战。 竹栖砚一边抬刀挡住对面“十傀”的攻击,一边道:“差不多了,是时候唤出‘阆阙秘境’离开。” 玉苍鸾闻言挣脱锁链反手甩出牵制住对手,转身朝竹栖砚点点头。 两人同时召出眼中印记,眼见二者在空中浮现就要合二为一—— 却在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竹玉二人这下是实打实地震惊了。 不仅如此,就连另一边的听澜阁三人也意识到了——他们的术法、灵力、阵法都在瞬息之间被压制住了。 众人这才察觉,四周的景象不知何时失了色彩,变成了单调的灰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们的灵力生机。 几人的动作变得缓慢无比,霓临沨不顾嘴角溢出的血液,开口缓缓道:“是……是阳家嫡传功法——‘天无二日’!” 天无二日,唯吾初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个功法意味着绝对的领域,在这领域之内,一切有灵力的事物皆依凭领域展开者的意志消长,除非实力高于施法者,否则便只能由领域的主宰来支配自己灵力的高低。 此功法由阳家第一位飞升的真仙所创,每一代只传给嫡长子或嫡长女。 如今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天无二日”,一位是尚在闭关的阳如镜,另一位便是…… 阳家老祖阳澄麟。 *** 雪山上空的变故自然引起了擂台那边的注意。 众人初时还有些惊恐,等到看清对阵的双方之后却忍不住激动起来,纷纷将目光从擂台移向半空中。 “那不是太微令上通缉的雾赦己么?” “她手中那是……‘请君勿用’!” “仙器效果当真恐怖如斯啊……” “朝家长老问浮元也在。听闻朝家上任家主朝挽铃因雾赦己刺杀而重伤,最后才不治身亡的,朝家岂能放过她?” “诶?可我听说朝挽铃是被他亲生儿女……” “嘘——朝家二小姐就在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 朝雅诗百无聊赖地逗弄了几下怀中的灵猫,而后朝身边人低声吩咐道:“将那二人处理掉。” 众人被转移了注意力,擂台几乎没法进行下去,离相月却并不着急。 一来,虽说雾赦己乃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恶人,但她修为摆在那里,平时众人难见她出手,今日这样近距离地看到高手对决,都抓紧时间观摩体悟,以期从中获得提升自己修为的灵感。 第107章 二来,总归拿仙器钓鱼的目的已达到,现下自然是要好好坐收渔利了。 雪明禅带着太微府的人赶到时,雪家上空已经下起了血雨。 问浮元阴沉着脸,看向他以及太微府身后姗姗来迟的雪家本部修者,皮笑肉不笑:“右执法大人真是大忙人啊。” 雪明禅指挥着众人重新包围住杀红了眼的雾赦己,而后才朝问浮元行了一礼:“有别的事耽搁了,还望问长老息怒。” 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一趟雪家之行都出了多少变故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平都向雁孤宁交差了。 雾赦己手中仙器舞得虎虎生风,手起刀落间身边又炸开不少血雾。 方才她突然接到那两个小子的消息,说他们在南洲遇到了危险,请她过去相救,眼下“请君勿用”已经到手,是时候该撤退了。 雾赦己这样想着,挥刀在空中割开一道空间裂缝就要离开,却又被闪身而来的问浮元挡住了动作。 “休走!” 眼见裂缝被击碎,雾赦己不免恼火几分,偃月刀在手中一转,劈头就对着问浮元挥出一阵密集的刀风。 问浮元聚起周身护体气罩,勉强挡住了从四面八方逆因果而来的攻势。 雾赦己再动身时,周围已被人墙挡得透不过气来,她眼神一凛,挥刀朝着一方薄弱之处杀去,嘴中嗤道:“都让开些!姑奶奶有事在身,就不陪你们玩儿了!” 人群被她像切瓜一般切出一条血路来,眼看就要突围而出—— 雾赦己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低垂着脑袋在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云端。 雾赦己来不及细想,开口便喊道:“小娃娃快躲开!否则别怪我不客……” 她话音未落,却见眼前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却不似寻常人,竟是纯黑巩膜与血色瞳仁! 他看向对面之人,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就见雾赦己身形一滞,如断线的风筝一般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 众人慢慢抬头,就见灰色的天空中忽然显出了一轮金色耀目的太阳。 宣秉呈修为并未被压制,他回身朝那太阳拜道:“见过大人。宣某不才,还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人就见那天上曜日化作了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略带些刻薄的老者。 阳澄麟眼光落在他身上时,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倏然充斥在这方灰色的世界中,宣秉呈维持着低头跪地的姿势,唇角却涌出血来。 梦红拂与却吟啸几乎是立刻就被拍倒在地,堪堪咬牙坚持着抵抗内脏被压迫的滋味,全身各处都在冒血,霓临沨因坐在轮椅上没能倒下,但已然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阳澄麟于是转头看向支撑着半跪在地的玉竹两人,开口时语气中似乎带了些赞许之意:“好、好、好。不愧是玉家子。” 地上两人同时一惊。 阳澄麟说着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朝两人方向轻轻一点。 霎时压在两人身上的威压又重了几分,玉苍鸾被冰雪修复过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一般出现一道道裂痕,竹栖砚握着刀柄的手不住颤抖,一时间血流如注。 阳澄麟看够了两人的挣扎,如兴味阑珊了一般,抬手召回“十傀”聚在自己身边,又以食指一指玉苍鸾的方向,就见完好如初的“十傀”重新甩出无数金色锁链直直向玉苍鸾而去。 竹栖砚奋力抬起手臂欲抵挡,然而老祖威压之下,“天无二日”之内,他的修为被死死压制,动作也缓慢了不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锁链接连洞穿了玉苍鸾本就染血的身躯,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伤口。 “唔……”玉苍鸾闷哼几声,头上不断流下冷汗。 血液溅上脸颊的速度也被放慢,等到竹栖砚感受到脸上血液的温度反应过来时,他已用双手死死扯住扎|进玉苍鸾身体的锁链,与对方被锁链一同朝着阳澄麟的方向拉去。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竹栖砚用尽全身仅存的灵力去扯断玉苍鸾身上的锁链,却无济于事。 若此刻世界的颜色还存在,玉苍鸾定能看到他眼中已全都染上了疯狂的血色。 然而玉苍鸾的骨骼血脉都被那写满金色符咒的锁链扣住,他只觉得一呼一吸都是折磨,稍微的动作就是酷刑,遑论现下被快速拉扯着后退,玉苍鸾几乎意识模糊。 眼见两人离那站在高处看好戏的阳澄麟越来越近,竹栖砚面上狠色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以牙咬开瓶盖而后将其中丹药一股脑儿全都倒进自己口中。 霎时灰色的“天无二日”结界内亮起一点青色光芒,竹栖砚身上灵力开始重新流转,甚至不断提升,几乎将要突破元婴期的瓶颈。 ——是他方才将所有的“回灵丹”都吞了下去,强行提升了自己的灵力。 竹栖砚血肉模糊的十指之间涌出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着他慢慢扯断玉苍鸾肩上的锁链。 却见在那锁链快要断开时,玉苍鸾忽然抑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竹栖砚动作一顿,他猛地回头看向阳澄麟,就见那老者正用看垂死挣扎的小虫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竹栖砚不知道自己七窍出血,已经成了个血人,一计不成,他转而伸出不断颤抖的手捧过玉苍鸾的脸。 玉苍鸾被方才那一下疼得清醒了些,他永远漆黑无波澜的神识因自己受损严重第一次开始混乱起来,可在这其中,他却听到了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玉苍鸾几乎无法在神识中凝出自己的身形,他勉强拨开翻涌的漆黑海水,看到形容狼狈的竹栖砚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的身影。 玉苍鸾张了张口,听到自己的嗓音异常沙哑:“竹……竹栖砚。” “哗啦”一声,竹栖砚几乎是立刻来到了他面前,一把拽起他深陷在深渊之中的半个身子,语气急切却不容置喙:“快,睁开眼睛,我能召出你的半个印记,这样便可唤出‘阆阙秘境’!” 只要二人进入“阆阙秘境”中,任他阳澄麟有通天修为也不能奈何。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 现世中,玉苍鸾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竹栖砚紧抿的嘴唇,他发冠不知掉在了那里,从额头上流下的血浸染了他半边脸颊,眼中疯狂与焦急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玉苍鸾从没在竹栖砚身上见过这副模样,对方似乎永远漫不经心,永远尽在掌握,永远游刃有余。 他挣了挣被锁链钉住的双手,在不断的后退中咬紧牙关绷住双臂上的锁链,而后缓慢地以双手捧起了竹栖砚的脸。 竹栖砚立马靠近过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他道:“你坚持一下,我来召出你的印记。” 却见玉苍鸾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朝他道:“竹栖砚,我会记住你现在的表情的。” 他说话时的血腥气喷薄在竹栖砚鼻尖,竹栖砚一愣:“什……” 然而玉苍鸾微微低头,吻住了竹栖砚染血的嘴唇。 竹栖砚的眼睛慢慢睁大,两人的血随着这一吻混杂在一起,他却只从其中品出一点苦涩的味道。 他从玉苍鸾充满占有欲的深吻中挣脱出来,继续引导着对方眼中的印记,一边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玉苍鸾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轻声道:“够了,竹栖砚。” 竹栖砚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他的自负让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眼看印记就要被召出,他死死揽住玉苍鸾地身躯,不让自己离开对方而使得功亏一篑。 下一刻,他看见玉苍鸾轻轻叹了口气。 “玉字十六诀——琼。” 一瞬间,玉苍鸾身后忽然生出巨大的由冰晶结成的双翼,远望去如同鸾鸟降世。 那双翅膀将竹栖砚结结实实护在其中,而后自玉苍鸾背后脱离,宛若一场献祭。 做完这一切,玉苍鸾使出全身气力,将竹栖砚从自己身上推了开来。 “不——” 第66章 怀璧之罪(一) 竹影摇曳,玉冠华衣的少年由几位宫人带领着穿过幽静的花园,来到一座雕饰风雅的小亭内。 “儿臣拜见父王。”少年低头恭敬跪地,朝亭中正在饮茶的威严男子拜道。 “几日未见,吾儿愈发长进了,”老凤王一边轻撇着茶沫,一边抬起眼帘看向面前少年,声音淡淡,“孤王怕是受不得你这拜礼。” “儿臣不敢,”少年将头埋得更低,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惶恐,“只是儿臣愚钝,不知何时惹了父王不快,还请父王明示。” “哼,”老凤王冷笑一声,“先时在朝堂上装傻充愣便罢了,现下在孤王面前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第108章 “如今因谋反一案,太子献认罪,乌相势倒,孤王朝中臣子去了大半——孤王问你,对此事你当真一无所知么?” 少年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他轻声道:“儿臣不知。” 落于头顶审视的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 “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孤王还是知道的。”见对方对自己的目光无动于衷,老凤王无声叹了口气,“太子献经营自己的幕僚势力多时,与乌相勾连往来或许有迹可循,但与后宫乌美人暗通款曲却绝无可能。” 他说着严肃起来:“更不必说他虽有野心,却生性谨慎多疑,怎会轻易与乌氏势力联合谋反?” “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孤王是不信的。” 少年适时应道:“……父王所言即是。” “呵呵,”老凤王被他装出来的这副奉承面孔气笑了,“太子献已去,孤王其余子嗣尚小,你若是一直只会附和应承孤王的一切决策,可难当大统。” “谢父王教诲。” 这小子的狐狸尾巴藏得真深,老凤王眼神沉沉,一番软硬兼施都没能撬开他的口。 太子献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即使明眼人看得出二公子竹栖砚是最大的获利者,但偏偏任何人都没能抓住他的把柄,而他本人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倒教人有些动摇,他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深藏不露不动声色至此。 “罢了,你回罢。”老凤王放下手中茶杯,朝对面之人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少年竹栖砚低头再拜,而后起身退出了小亭。 自始至终,他都没拿正眼去看一次自己的父王,只在转出花园之后,方在抬头时从眼里透出一丝嘲讽。 老凤王注视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沉声道:“陆卿,你怎么看?” 阴影里转出一位老者,他深深叹了口气:“回王上,此案您与臣等已调查多时,一直未能查出幕后之人,纵然二公子嫌疑最大,却也无可奈何啊。” 老凤王手指轻敲桌案:“栖砚如今一十有五……” 太子谋反一案牵连甚广,从太子遍布庙堂江湖的众幕僚,到朝堂乌相一派,再到后宫乌氏,不仅点燃了朝中各派之间的矛盾,使得朝臣趁机互相倾轧,还让本就势如水火的后宫斗争愈演愈烈,甚至牵扯到他国……若不是自己及时按下,恐怕是要将内事升至外交。 倘若真是竹栖砚在幕后设局…… 饶是凤王老谋深算,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那身旁老者又犹豫着张口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卿但讲无妨。” 老者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幽深:“臣幸得王上信任托付,曾教导过二公子一段时日,臣斗胆以为,二公子并不适合继承王位。” “哦?”凤王支颐看他,话中的疑惑半真半假,“此话怎讲?” “二公子纵然博闻强记,智计绝伦,善于玩弄人心,但其心思过深,且漠视伦常,胸中并无太多家国人情。” “这样的人,做得了翻覆朝局搅|弄风云的乱世枭雄,却做不得人心所向定国安邦的治世贤王。” 说到这里,老者眼中冷光一闪而过,语气逐渐意味深长起来:“还望王上三思,切莫养虎为患,最后遭其反噬,徒留后患无穷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凤王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 察觉到脸上的湿意,竹栖砚自昏沉中悠悠转醒,睁眼却见一只硕大的毛绒脑袋正凑在自己面前。 “……”竹栖砚清了清针扎一般疼的喉咙,沙哑开口道,“……小花?” 白虎小花低低呜咽了几声,算作回应他,随即继续凑到竹栖砚面前,为他舔舐脸上的伤口。 小花不是在阆阙秘境看家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竹栖砚愣愣地盯着头顶灰色的天穹凝视片刻,浑身泛起的阵阵火烧般的疼痛这才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原是玉苍鸾推开竹栖砚的最后一刻,他已凭借着“升灵丹”强行提升的灵力将阆阙秘境的印记拼成了一瞬。 然而阳澄麟很快便以“天无二日”的领域将印记压制回去,不过彼时已然泄出的秘境灵力与之相抵,虽没成功召出秘境,却反而引得空间扭曲,将几人彻底冲散了。 小花或许便是那时借着秘境之力与扭曲的空间从而离开秘境的。 想通这一点,竹栖砚慢慢撑着身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动作间触到了全身各处的伤势,叫他险些又跌了回去。 竹栖砚拿手撑着地,这才注意到自己两手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而他浑身上下因提升境界而经脉破损,竟找不到一处不流血的地方。 不过竹栖砚看起来并不在意,他重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他们此刻似乎是身在一处杳无人迹的深山之中,四周偶尔有几只灵兽出没,又慑于碧睛白虎的威压而不敢靠近。 没走几步,竹栖砚又回过头来,看向叼着自己破损衣袖的白虎,疑惑道:“怎么了,小花?” 小花死死拽着他衣服不让他走,一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朝他示意,一边嘴里“呜呜”地叫着。 竹栖砚莫名其妙:“瞧你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到底要作甚?” 他说着一甩衣袖将小花抛在身后,继续迈开步伐:“此地不宜久留,我要赶紧寻一处安全之地疗伤。” 小花见他甩开自己,登时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少顷它忽然眼前一亮,从那摊血迹里叼出个血淋淋的东西来疾步跃至竹栖砚身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呜呜!呜呜呜!”他献宝似地将口中之物送到竹栖砚眼前,生怕对方注意不到。 竹栖砚定睛看了半晌,终于分辨出来那一团血红色的物件是玉苍鸾的一截断袖。 再看小花这副焦急万分的不值钱的样子,他顿时明白过来。 “呵,”竹栖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想让我去救他?” 小花松了一口气,连忙点了点头。 哪知竹栖砚从他口中接过那袖子,径直用灵符点了把火,将其烧得渣都不剩。 小花一下愣在了原地,碧色的大眼中瞬间充满了难过与不解。 “笑话,”竹栖砚的眼中映着火光,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缠人的累赘,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着将空无一物的手掌一握,面上恢复了死寂一般的冷漠:“……又为什么要救他。” 说罢,竹栖砚一挥袍袖,撇开尚在愣神的小花独自朝山下走去。 小花兀自在原地隆拉着脑袋伤心了一会儿,又起身低低呜咽着跟上了竹栖砚的脚步。 它用毛茸茸的头颅轻轻拱着竹栖砚垂在身侧的手,不一会儿看到那袖间又渗出些血迹来。 小花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血迹舔去,却见鲜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沿路滴在了竹栖砚所经之处。 可竹栖砚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 东洲,隅皋。 宣秉呈走入地牢之内,皱眉看向被关在其中昏迷不醒的梦红拂。 却说竹栖砚召出的那股力量与“天无二日”相撞产生空间扭曲的当下,他本是能将听澜阁三人一齐抓获的。 不想阳澄麟却制住了他伸向晕倒的霓临沨的手:“先不要动他。” 宣秉呈诧异极了,但他向来不会忤逆阳澄麟的意思,于是立即止了这想法。 不想下一刻,阳澄麟又对他道:“虽动不得舒家小子,那梦芳菲的小妹倒是有用,将她抓回去罢。” 说完这句话,对方便带着“十傀”与被缚的玉苍鸾消失在了原地。 宣秉呈压下心底的疑惑,在众人分散之前抓住了早已昏迷的梦红拂。 这番行动处处充满着古怪,他暗地里越想越觉得蹊跷,且不说原本只是被派来抓两个小鬼,却碰到了意料之外的故人,后续那被阳澄麟抓走的小子修炼的到底是甚么奇怪的功法,为何他从未见过? 更不必说这小子——准确的说是这功法竟然能让阳澄麟亲自来抓人? 宣秉呈向来只醉心武学,如今再见千年前的古人,加之遇上这一连串变故,他少见地被搅得心事重重。 他缓步走出地牢,耀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望向面前阳家的重重宫殿。 宣秉呈铺开神识感知了一瞬,阳如镜带着众人前往济延赴宴尚未归来。 不知那位大人是否回来了——那个小子到底是谁?他现下怎么样了? *** 玉苍鸾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 有时他回到了玉家被屠的那晚,深重而无力的绝望如浓烟一般包围着他,可刻骨的仇恨却支撑着自己在跌入湖底后修复了破碎的心脏,重获新生。 有时他回到了被花家捉住的那段日子,蔺炽添亲手捏断他全身经脉,他痛得几乎昏过去,却强迫自己睁着眼,将仇人的面孔刻在心底。 第109章 有时他回到了在笛府被送到笛泠音榻上的那一夜,他等待时机,将尖锐的簪子送进仇人的脖颈。 他的一身骨血皆在仇恨之中不断淬炼,他将自己化作复仇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所有的敌人。 被折断了,就再度拼起,被烧熔了,就再度浇铸,被挫去锋芒,就再度打磨,被削去白刃,就再度砥砺。 他要不断变强,只有变强,才能不再为人鱼肉,才能查清灭门真相,才能掌控自己这不断徘徊在复仇路上、如漩涡一般无休无止的命运。 但那本该断气的笛二公子却再度睁开眼来,握住他复仇的手。 “不,我要你做我的棋,我要你做我的剑。” 那双狡猾多谋,薄情自负,让人又爱又恨的眼睛却在他被冰雪重铸的心里燃起一把火。 “我名——竹栖砚。” 玉苍鸾从将要溺毙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他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的人影逐渐清晰,而后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醒了。” 第67章 怀璧之罪(二) 玉苍鸾眨了眨眼前的血迹,这才彻底将自己的处境看清。 数道锁链穿骨而过,锁住他周身经脉要穴,将他半吊着绑缚在墙壁之上,玉苍鸾稍稍垂下头,脖间锁链随他动作发出轻微的磕碰之声。 他看见自己脚下地面血液滴落之处向外延伸出一个巨大的阵法,正与当时在阳家船上发现的阵法一模一样。 玉苍鸾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玉苍鸾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浮现在半空之中的身影,随即皱了皱眉。 阳澄麟正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见状悠悠开口道:“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呢,玉家小子。” 玉苍鸾冷冷看着他,抿了抿染血的唇,没有说话。 阳澄麟面色未变,玉苍鸾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周身锁链上的符咒被催动了,一瞬间仿佛无数牛毛细针刺入骨髓,带来钻心的疼痛,偏偏他灵力被封,没法抵御半分。 玉苍鸾忍不住闷哼一声,登时全身上下渗出鲜血来,一滴滴落在地上,而后汇入阵法之中。 “好好看清你是在与谁说话,”见玉苍鸾浑身颤抖着轻轻抽气,阳澄麟这才满意地开口,“劝你识相一些,若不是因你是玉家后人,我怎会任你活到现在?” “呵呵……”玉苍鸾垂下额前碎发,嘴里吐出嘲讽的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你知道便好,”阳澄麟这样说着,下一刻却闪身到玉苍鸾面前,掐着对方的咽喉迫使玉苍鸾抬起头来,“那我问你,你们玉家的《琨瑶心经》在哪里?” 玉苍鸾无神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难以置信道:“你说……甚么?” “我说——《琨瑶心经》,”阳澄麟好心地重复了一遍,“便是让你小小年纪神识就如此扩展深邃,连我都不能窥透的《琨瑶心经》——它在哪里?” 玉苍鸾唇角溢出血来:“没有……” “休要装傻,”阳澄麟慢慢收紧手劲,盯着他逼问道,“太微府翻遍整个玉家都没有找到,你们到底将此秘术藏到哪里了?” “太…太微府……”玉苍鸾仰着头,呼吸逐渐急促,脑中却愈发冷静,他嘴角慢慢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 太微府以禁术之名将玉家灭门,玉苍鸾不是没推测过对方打的是玉家功法、灵宝、产业的主意,毕竟这是七大世家惯有的伎俩。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想要的竟是《琨瑶心经》。 ——只因这部心经不是禁术、不是秘法、不是奇功,而是每个玉家人自修炼之始便会学习的、早被他们视作如呼吸吐纳一般寻常的最基本的功法! 甚至寻常到没人为这心经单独做书记录注释,只是将之与修真界常见的入门功法编在一起,便算作玉家子弟人手一本的初学课本了。 哪知……便是他们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事物,要了整个玉家的命。 玉苍鸾觉得自己此刻该放声大笑,他寻找了这么久的灭门真相,如今就这样轻飘飘地呈现在他面前。 可这真相这样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又觉得自己该恸哭一场,玉家上下几百条性命,就因为一个如呼吸般寻常的理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取走了。 可这沉重的血海深仇在他们面前犹抵不过几张薄纸。 阳澄麟看到他脸上似悲似嘲的笑容,难得疑惑了一瞬:“你笑什么?” 玉苍鸾定定望向他,眼里有阳澄麟不懂的哀伤,叫他不由得放松了手上动作。 玉苍鸾缓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阁下……修为高深至此,难道没有算到心经在何处么?” “我是在问你话,”阳澄麟语气转冷,似是不悦,“谁准你反问的?” “我已经回答了阁下,”玉苍鸾扯起嘴角,“玉家从未藏过《琨瑶心经》。” “你说什么?” “若阁下随便找一个玉家修者,都能在他房中找到一本《修真入门》,那上面就有《琨瑶心经》。” 这回轮到阳澄麟难以置信了:“什么?!” 玉苍鸾继续自嘲地笑道:“若阁下随便拉住一个玉家子弟,他都能将《琨瑶心经》倒背如流地说给你听。” 阳澄麟恼怒道:“竖子竟敢玩弄于我!” 他抬手便要给玉苍鸾一掌,不想玉苍鸾将头一歪,长发散在脸侧,眼神轻蔑,勾起嘴角道: “可惜,是你们亲手杀尽了玉家人,是你们亲手焚烧了玉家书,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这功法了。” 阳澄麟动作顿在半空,眼中阴晴不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难道……是那个人骗了他? 都说修者外炼体术,内修神识,境界愈高,神识之于修者便愈发重要,灵力或许囿于体质环境有所穷尽,神识却可由人控制拓展至极。 尤其是元婴期后,强大的神识可修成更为强悍圆满的元神,直接决定了后期修炼所能达到的上限高低。 更不必说对于他这样境界的修者,对灵力的操控早就达到极限,唯有在神识,或者说元神上不断精进,方能登峰造极,早日窥见升仙之门。 而且……他自那件事后境界修为连跌数级,正急需这样一部功法来巩固自己的元神。 之前那一次太微府无功而返已叫他焦急万分,只能先依赖齐仇疆的“摄魂取灵”之法吸取他人修为,暂时减缓自己修为流失的速度,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如今叫他寻着了尚且活着的玉家后人,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想到此处,阳澄麟面上风云散去,他一拂袖,反将被锁着的玉苍鸾从墙上放了下来。 玉苍鸾跌落在地,长发沾上血迹铺散开来,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却反而熠熠生辉,警惕地盯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方才趁此子昏迷之时,阳澄麟曾尝试窥探对方神识来寻找《琨瑶心经》的蛛丝马迹,不想却被对方抵挡在外,再加上先前众人亲眼所见“玉字十六诀”的惊人威力,足以证明心经的功效做不了假。 阳澄麟蹲下身来,看着全身绷紧如临大敌的玉苍鸾笑了起来:“好,很好。” 他重新站起身悠悠道:“小子,这《琨瑶心经》我是一定要到手的,可若叫你直接默出心经内容,难保你会从中作假。” 玉苍鸾冷笑:“阁下抬举了。” “既然你是唯一的玉家人,”阳澄麟说着一挥衣袖,顿时藏于暗处的“十傀”一齐出现在他身后,“那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地将《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施展一遍罢。” “我用‘十傀’做你的对手,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啊。”阳澄麟迎着玉苍鸾诧异的目光笑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获得指令的“十傀”唰唰几下将在地上努力支起身子的玉苍鸾包围起来。 而阳澄麟的身影则缓缓消失在原地,徒留略带阴险的笑声回荡在这方密室之中。 “否则,你会真的丢掉性命的。” *** 近来世家与修者的目光都集中在北洲济延雪家,南洲之上像是呼应一般,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反叛世家的修者组织。 他们大都效仿岐渊越溪的成功先例,纠集成一伙夺取一些原本由世家掌控的灵矿、灵田、商铺甚至是城池。 虽说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尚在南洲巡查,然而他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搜捕雾赦己等太微令通缉犯这件事上,对于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只要没有闹到太微府眼皮底下或者危及朝家利益,他都只是草草打发了。 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帮派引不起世家的注意,倒成了南洲城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众人嘴里传成了反抗世家的英雄。 “听说前几日南边的贪狼帮又赶走了几个驻守在灵田的世家修者,如今那一片的灵田都成了农户自家的田了,我真是羡慕的紧!” 第110章 “我家那口子去邻城进货,那里的几间铺子都改成了甚么学堂,说是在招收孩子做神仙哩,咱也打算带着二娃去试试呢。” “哎哎你们快看那边的几个修者,听闻好像是叫甚么……禄存派的人!” 原本聚在街头闲谈的几个城民见到负剑带刀的几个修者,纷纷压低了声音: “他们怎么来咱这儿了,难道说……” “那敢情好啊,他们若是反了这城里的那几位大人,我第一个支持!” “小声些……被他们听到还好,若是被大人们听到……” “怕什么!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那几位大人了!” “……” 经过几人的禄存派修者听到他们的交谈,眼中神色皆有几分凝重。 却不知远处的一条暗巷内,一个头戴幂离的青衣人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 入夜时分,城中世家驻地外,禄存派的修者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座府邸包围了起来。 领头的正是白日里在街头打探消息的几人其中之一,待众人都就位之后,他朝身边人示意,几十人分作数拨,按照先前计划分开潜入了府中。 那领头人原本是个混日子的散修,见岐渊反叛成功之后脑子一热,便纠集了几个狐朋狗友成立了个禄存派,一开始也以为自己会得天眷顾,结果第一次出手时便险些被世家一锅端了。 他一边想着以前的事,一边沿着路线翻过几道墙,今夜乌云遮月,是个成事的好兆头。 后来多亏了那位先生投身派中,帮他重整势力的同时规划禄存派的行动,这样一来禄存派竟真的成功夺取了多个世家据点,如今也成了南洲人们口中的美谈。 他提剑潜入一间小院内,见其中一个人影也无。 若是换做从前,他必然会慌了手脚,但如今却不同了。 那位先生说府中会有接应之人,想必是对方早已将此处人手调开了。 他对那位先生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对方几次行动时都能准确预料对手行动,相信这一次取得府邸也轻易如探囊取物。 禄存派首领这样想着,又离开小院朝府邸深处而去——按照之前的计划和消息,这府中的阳家修士早就离去,如今守在府内最强的人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他的思绪被脚下突然踩到的异物打断。 那柔软的触感带给了他一种诡异的直觉,彼时云破月来,惨白月光落在这座安静的府内,彻底照亮了首领眼前的景象。 在他的面前交错地倒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府中人,也有禄存派的人,他们死状凄惨,脸上还留着惊恐至极的表情,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事物。 禄存派首领不可抑制地后退了一步,踉跄着踩进了满地的血泊之中。 然而他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因他借着月光看清了不远处屋顶上的情形—— 散开的云雾下,冷白的弦月前,一青衫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屋顶上,用符纸慢慢地擦拭着横于膝盖的刀刃上面的血迹。 注意到首领所发出响动的一瞬间,对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一双狐眼在月下映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见到来者,竹栖砚的脸上勾起一个堪称是温柔的笑容,他抬起那张染了血的符咒夹在指间燃尽,又在明灭的符火中开了口:“阁下来得有些晚啊。” *** 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燃着盏灯,跳动的灯光映出桌前书生模样的人脸上焦急的神色。 忽然“当啷”一声巨响,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书生眼中激动之色一闪而过,他腾地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站在阴影里的人,欣喜道:“首领!您回来了?” 门口首领身形的人却并未立刻答话,书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反常,微微皱起眉来。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一声轻笑:“是啊,他回来了。” 一瞬之间,竹栖砚甩开被拽在自己身前掩护的首领,闪身跃进屋内。 雪亮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熄灭了屋内唯一的灯火。 下一刻,竹栖砚人已出现在书生背后,但见他嘴角噙笑,一手提刀横于对方喉前,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从书生藏在袖中的手心里抠出一张灵符来。 “你们七杀盟之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将传讯用的灵符点燃,凑近浑身僵硬的书生耳边轻声道,“同样的伎俩想在我面前施展第二回么?” 第68章 怀璧之罪(三) 齐仇疆被柳正峰取代之事传到了岐渊,一时众说纷纭,群情激愤。 一方面沉寂许久的岐渊灵矿坍塌之祸再次被摆上台面,不少人开始重新了解当年的细节。 另一方面罪魁祸首与事实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听信阳家说法的人纷纷痛斥柳正峰其人遗害万年,对于太微府则大多认为其咎由自取,活该被扣上黑锅。 也有敏锐之人察觉到这其中隐藏着世家之间的角力,而柳正峰与齐仇疆不过是最先的抛弃的棋子罢了。 樗旻枢坐在帐中,一边观摩桌上的沙盘,一边听几个修士汇报近来城中的舆论动向。 听到大家议论的对象从单单的柳正峰自作孽逐渐变成了世家唯利是图、太微府为虎作伥才导致当年祸患,他不禁感叹七杀盟操控舆论的能力之强。 到底是谁人在做这些谋划,若是他们这些山野小城土生土长的凡人出身,可想不到这样高明的手段,七杀盟……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反叛组织么? 而且还有一点令樗旻枢十分在意。 他一直都想彻底解决岐渊的矿难之事,故而才设法多方调查当年灵矿坍塌之祸的真相,甚至因此请御庚辰从世家内部着手。 不想事情进行得过分顺利,仿佛是有人知晓自己的心意一般,他与御庚辰商量没过多久,柳正峰的事便从北洲传了过来。 莫非……樗旻枢皱起眉来,一个猜想在心底隐约浮现。 这时,却见一个修者慌张地跑进帐中,朝他道:“头儿!听说昨晚禄存派被灭了!派中大部分人死在杨开城内阳家修士府邸内,唯有首领与一位谋士死在了他们本部内,而且……” 樗旻枢抬头看向对方:“而且甚么?” 那人话语间带上了恐惧:“而且……听闻那谋士死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竟是他和‘七杀盟’的书信内容!” 樗旻枢腾地站起身来。 *** 樗旻枢半路上碰到了同样着急的岳鸣渊,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剑修。 樗旻枢拦住他问道:“岳大哥,你这可是要去杨开?” 岳鸣渊冲他点头:“是啊,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情况又对七杀盟不利,不快些处理的话,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说着就要越过樗旻枢离开,不想樗旻枢拽着他不让他走:“这是苻先生的意思?” “是的,他还特地将算先生借我一用。”岳鸣渊见他有话要说,索性先将身后跟着的人介绍给樗旻枢,“这是算无名先生,算先生,这是我同乡,也是七杀盟之人,名为樗旻枢。” 算无名原本在观望他处,闻言抱着剑转过头来朝樗旻枢点了点头。 樗旻枢向对方拱了拱手:“久仰先生大名,幸会。” 又对岳鸣渊继续道:“岳大哥,这次让我去罢。” “啊?”岳鸣渊愣了愣,“你在岐渊事务繁多,怎好意思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我俩去便可。” 樗旻枢摆摆手:“只是去打探情况,不算劳烦。我知岳大哥忧心七杀盟,但若是你前去,却多有不妥。” 岳鸣渊虽有疑惑,但见他神情严肃,忙问道:“这……旻枢此话怎讲?” “我听人来报,说禄存派那谋士死时手中攥着与七杀盟的书信,可见七杀盟在此事中已经立场暧昧。” “凶手用心险恶,信件暴露了禄存派与七杀盟有往来事小,若有心人发难,便会变成七杀盟谋杀禄存派的证明,此时七杀盟前去打探情况,只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难抵众口铄金啊。” 岳鸣渊与算无名同是一凛,岳鸣渊犹豫道:“可副首领他……” “我知道苻先生的意思,”樗旻枢继续道来,“他是想借岳大哥的人品与名声来表明七杀盟的态度,这样打感情牌对他来说确是两全之法,但在我看来大可不必。” “岐渊现在明面上与七杀盟是合作的关系,若我以岐渊的名义前去,则可保留中立的立场,所言所为亦更容易让众人信服,如此便不用让岳大哥冒险了。” 岳鸣渊思索片刻,拍拍他肩膀道:“你说得在理,那便麻烦你替我走一趟杨开了。只是我仍是担心你的安危,这样罢,不若让算先生暗中保护你,我也好放心些。” *** 樗旻枢赶到禄存派本部时,杨开城民正把派中部众的尸体一具具地抬进院内,屋中首领与谋士的尸体也被一并整齐地摆在院中,而那封沾血的书信则放在屋中的桌上,看来现场已经被人调查过了。 第111章 这些小帮派自己出了事,太微府是不会管的,大多是闻风而来的别的帮派将他们随身之物搜刮一番便了事。 凡人疲于奔命,亦少有余力关心这些本就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仙老爷的死活。 那么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樗旻枢放慢脚步,心觉凶手的目的恐怕比他所想的更加复杂。 他知道禄存派与七杀盟有联系并不是个例,事实上,南洲兴起的这些大小反叛帮派同盟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七杀盟的身影。 这些帮派大多是和禄存派相似,本就有一些组织基础,却由于经营不善而濒临解散。 七杀盟派遣盟众以个人身份接触他们,适时给予人力物力财力的支持,从而让他们在南洲有一席之地,又因他们本身规模不大,不会引起太微府过多的关注,这样得以在暗地里慢慢取缔世家在南洲上的据点。 加入这些组织的人不会主动透露自己属于七杀盟的身份,据樗旻枢推测,七杀盟目前并不想在世家面前暴露太多实力,所以选择暗度陈仓之法,以小帮小派为掩护将自己的触角延伸至南洲各处。 可这次禄存派被灭,恰巧将七杀盟暴露在人前,那些帮派之人又不会都是傻子,总有聪明人会察觉到曾经的“慷慨救助”的蹊跷之处,从而疑心自己帮派内或许也有七杀盟的痕迹。 这样一来确实将七杀盟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各派已经开始怀疑七杀盟的动机目的——这满院伪装成城民的散修就是证明。 不管七杀盟是否真做了杀人的事,猜忌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里种下。 就算查清了真凶,七杀盟暗中蓄力徐徐图之的打算总归宣告失败,后续必定要给这些被他们推到台前的小帮派一个交代,毕竟谁也不想糊里糊涂白白替别人做嫁衣。 倘若没能查到真凶,或者说七杀盟被迫背了这口锅,少不得要落个居心叵测过河拆桥的骂名,轻则会失去这些帮派甚至南洲的民心,严重的话说不定会引来这些人的反扑,使得前功尽弃,无论哪个都对七杀盟是不利的。 都说打蛇打七寸,原本七杀盟以化整为零、化明为暗作发展之计,巧妙隐于幕后掌控全局,如今却成了掣肘之处,被对方一招牵制。 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樗旻枢少不得要对此计拍手称赞,只是——他如今已身在盟中,便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想到此处,樗旻枢心下已有了计较,他无视院中众人明里暗里不怀好意的打探目光,径直走入屋中拿起书信浏览了一遍。 待看清信上内容后,樗旻枢反而稍稍放下心来,他对凶手目的大概有了个猜测,遂当机立断拿着书信朝空无一人的屋内朗声道:“阁下费尽心思引我等前来,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见无人回应,樗旻枢继续道:“在下樗旻枢,受好友之托前来调查禄存派被灭之事,却见阁下不惜将脏水泼向向来处事低调的七杀盟,意欲将南洲局势搅乱。若阁下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在下是否可以推断阁下对七杀盟、对南洲用心险恶呢?” 他话音落下时,院内探寻的数道视线骤然凌厉了起来,便在此刻,一片缥缈青云伴随着轻笑声徐徐落在樗旻枢面前不远处的窗下。 只听一道铮然利剑出鞘之声,算无名的身影如旋风一般掠过樗旻枢身侧,锋芒未至,凛然剑风已将来人面上幂离掀开。 看清对方面容之时,樗旻枢心里一紧,连忙喊道:“先生且慢!” “嗡——”一声长鸣,剑尖停在竹栖砚颈前半寸之处,杀意已去,剑身犹自震颤不已,余散剑气将两人衣袍扬起,一时间四下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算无名只认得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却不知自己与对方曾在阆阙秘境中见过。 樗旻枢可不同,他不仅从岳鸣渊那里听闻了竹玉二人的诸多事迹,也推断出来正是这两人搅乱了他岐渊之事的布局。 故而在看到来人是竹栖砚时,除却有难怪如此的了然,他心里立刻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樗旻枢朝对方拱手道:“许久未见了,竹先生。” 竹栖砚但笑不语,樗旻枢于是又道:“先生屠杀禄存派究竟意在何处?何故陷害七杀盟?” “阁下好生咄咄逼人,”竹栖砚闻言开了口,却没有承认,而是反问道:“何来陷害一说啊?” 樗旻枢抿紧嘴唇,他想使一出“苦肉计”,将七杀盟置于弱势的境地,从而博取外面那些尚在观望的帮派的同情,可明显竹栖砚不想这么干。 此时还是不要让对方多说了,樗旻枢直觉再多言几句,难保竹栖砚能把院外几十具尸体说得活过来。 于是他只好道:“不知先生引在下前来见面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说话间算无名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几分,显然两人的想法一致——此人已经察觉七杀盟暗地的谋划,绝对不能久留。 只是剑尖刺开竹栖砚皮肤时,他却又笑起来,低声道:“在下可是抱着诚心前来投靠七杀盟的,不想阁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啊。” 什么?! 樗旻枢疑心自己听错了,没忍住问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抬眼直视着他,眼中气势逼人,他笑道:“素闻樗先生与七杀盟交好,在下欲投靠七杀盟,故而来此拜访阁下,希望阁下能替在下引荐,难道阁下不肯么?” 樗旻枢与他对视,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他少见地有些犹豫不定。 算无名止了动作,一滴滴鲜血沿着长剑滴落在地,竹栖砚又看着他缓缓道:“上次与算先生一见,在下尚佩服先生来去自如的气魄,不想如今阁下已是七杀盟之人。” 算无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竹栖砚见状无所谓地笑笑,复又转向沉思的樗旻枢:“禄存派被灭尚存诸多疑点,与七杀盟的往来也无法证明真伪,阁下却一口咬定是在下诬陷七杀盟,如此在下也想质疑阁下的立场。” “听闻岐渊正与七杀盟合作,之前反叛之功也有对方一份助力。如今阁下费心替七杀盟洗清污名,却对引荐在下投靠七杀盟的请求不理不睬,好似此事阁下能做主一般,莫非……” 竹栖砚眼中戏谑之色加深:“……阁下其实也是七杀盟之人?” 这话一出,院中探向屋内的目光登时带了许多审视之意。 樗旻枢无奈叹出一口气:“先生想见谁?” 竹栖砚抬指在自己面前的剑刃上一弹,语调轻快道:“我要见七杀盟首领。” *** 玉苍鸾一打滚从地上快速翻身跃起,躲过了“乙”字傀甩向自己的锁链。 阳澄麟那老家伙好生狡猾,虽将他从墙上放了下来,却没解开穿透他筋骨的锁链以及经脉中的封印,分明是要将他置之死地来测试《琨瑶心经》的奇效。 玉苍鸾接连翻身后退,避开十傀的连续攻势,而后轻巧落地半蹲下|身,抬手将拖拽在自己两侧累赘的锁链缠在双臂之上,接着将双手举至身前,缓缓摆出一个接招的姿势。 他抬起头,黑发利落扬起,脸上沾染的血污却难掩那一双眼中势在必得的锐利锋芒。 下一刻,玉苍鸾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围上来的“十傀”冲去。 “十傀”的攻势迅疾,玉苍鸾的速度却更快,他身形如风,旋身避开“丁”字傀挥来的一掌,又矮身躲过“戊”字傀伸来的锁链,接着朝空中一翻身,让本欲夹攻自己的“甲”“丁”二傀的锁链穿透了彼此的胸膛。 玉苍鸾如黑豹一般敏捷地落在墙壁上,又马上纵身朝地面跳去,下一瞬只见原来他落脚之处登时出现了一个大坑。 “丙”“庚”“癸”三傀收回深深扎进墙里的锁链,转身又向得了喘息之机的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低头避过一道扫向自己的锁链,随即顺势朝前伸手往面前“壬”字傀身上贴了一个定身符咒。 见“壬”字傀果真停下了动作,玉苍鸾心下稍喜,立马转身掠到对方身后趁势将“壬”字傀踢向远处那三傀。 下一瞬,但见飞来的数道锁链将“壬”字傀绞成了碎片。 “十傀”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玉苍鸾却不作一丝停留,他抬脚勾过一旁的“己”字傀,低喝一声一把将其双臂及袖中伸出的锁链一并拆下。 他动作不停,瞬息之间又将缺了部件的“己”字傀朝来路一扔,令其“咣咣咣”地接连撞倒了一大片的人形傀儡。 玉苍鸾随即跃到最后一个“乙”字傀肩上,两条长腿交叉将其脖颈绞住,又拿起从“己”字傀身上拆下来的锁链拴住“乙”字傀头颅。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下盘稳稳锁住傀儡,上身朝后一仰,双手爆发出狠力,竟一把将“乙”字傀的头颅从脖子上拔了下来! “乙”字傀原本将要恢复的动作再度停了下来,玉苍鸾趁着这间隙打探了一番“十傀”内部的构造。 “十傀”外形骨架与常人无异,就连皮肉触感也十分逼真,内里却大不相同,原本常人放置脏器的地方被冰冷的机关所代替,其上正泛起淡淡的灵力,试图修复被破坏的外壳。 第112章 然而玉苍鸾却没有在其中发现灵力的来源——在先前的对阵之中,他可断定“十傀”是属于“灵傀”的,就算背后有人操控,又怎么会找不到傀儡身上的灵力源头? 远处传来骨节碰撞的响动声,玉苍鸾心知其余“十傀”已经要恢复过来了。 他不再停留,转而伸手拔出这无头傀儡体内属于脊椎的骨架,随即踩着无力倒地的“乙”字傀的身体跃起,几个翻身后落在远离“十傀”的一面墙壁上。 玉苍鸾再抬头时,正看到那无头的“乙”字傀从地上直直站起,脖子上方慢慢长出新的头来,而远处复原的“十傀”已持着符咒锁链再度围了上来。 “呵。”玉苍鸾挑眉冷笑一声,以傀儡脊椎作剑横于身前,眸中折射出极兴奋又极冷漠的奇异光芒。 耳边垂下一缕碎发,他盯着对面的敌人,低声道:“再来。” 第69章 怀璧之罪(四) 玉苍鸾沿着墙壁疾走如风,而后借力一跃,踩着追来的几个傀儡的头顶落在地上。 他抬剑绞住再度朝自己甩来的两道锁链,接着使力将锁链扯紧,以此制住了对面傀儡的动作。 玉苍鸾咬牙将剑一挑,锁链登时被扯得哗哗作响,他矮身躲开从四面夹攻而来的铁掌,同时长腿横扫,将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傀儡撂倒。 眼见自己近身处的一群傀儡被踢得东倒西歪,玉苍鸾双臂握紧脊椎剑,径直自原地翻身至半空,借着旋转之力将剑身从绞紧的锁链里挣脱出来。 远处再次飞来密密麻麻的锁链织成罗网,欲将他困在其中,玉苍鸾趁翻身之际脚尖点在屋顶轻轻借力,而后举剑左右开弓“铛铛铛”将攻向自己的锁链挡开。 然而锁链攻势密集,符咒更有灵力加成,玉苍鸾躲避格挡间仍免不了被波及,不一会儿身上便添了不少伤口,破烂的上衣只余几根布条堪堪挂在臂膀间。 “十傀”见状,纷纷将符咒锁链甩向玉苍鸾落脚处,不想玉苍鸾却露出个正中下怀的笑容,在锁链即将打中自己的前一刻闪身一跳离开了原处。 锁链都“咣咣”砸进屋顶,玉苍鸾则趁势以剑贴着锁链朝另一端的“十傀”滑去。 眼看已经逼近离得最近的“甲”字傀,玉苍鸾一脚踏上对方贴着白纸的脸,接着提剑在手朝前横扫,一剑挑飞了近前的两颗头颅。 他以身下傀儡为支点,长腿一跨一个后空翻避过周围四傀攻向自己的动作,又在落地之际旋身将“甲”字傀拦腰劈成了两半。 玉苍鸾攻势不减,他灵活地在剩余的几个傀儡中周旋,同时留意着先前被自己拆分的傀儡的恢复。 玉苍鸾伸剑捅|穿面前“丁”字傀的胸膛,又转手挽起个剑花反手一掏将身后“壬”字傀钉在墙上。 他偏头躲开最先恢复的“己”字傀再次攻来的锁链,脸侧乌发被削下几缕散在空中,他不以为意,反手给了左边“戊”字傀脸上一个结实的巴掌。 “戊”字傀被他一掌打得头颅一歪,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玉苍鸾右手持剑格挡对方仍旧攻击自己的动作,左手则趁其不备握住对方脖颈将之一把掼在地上。 玉苍鸾顺势跟着对方一齐倒在地上,剑锋一转卸掉“戊”字傀四肢,然后翻身而起挡住远处甩来的锁链。 他不作丝毫停留,再度旋身跃至半空,提剑朝“丙”字傀的后颈砍去。 正当剑刃贴上对方后颈骨头时,玉苍鸾身后却忽然掠过一道呼啸而来的掌风。 ——怎会?玉苍鸾心中大惊,他是计算好了其余傀儡恢复或者赶来的时间才有这一击的! 不及细想,玉苍鸾连忙咬牙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谁知仍是慢了一步。 只听“嘭”的一声,玉苍鸾被一掌击中后胸,而后狠狠撞进了另一侧的墙壁内,瞬间石壁破碎,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咳、咳咳……”玉苍鸾无力地滚落在地,却丝毫不敢松懈,从一地碎石中艰难爬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十傀”不是活物,一次次对阵下来丝毫不见疲态,甚至恢复速度还在加快,而他本就受伤严重,又灵力受制,开始还能抓住对方弱点以快取胜,可如今对战多时,他的体力已明显流失,优势不复存在。 “嗬…嗬……”玉苍鸾轻轻喘着粗气站起身,双眼紧紧盯着面前“十傀”动作。 他抬手擦掉面颊上的血迹,压低的长眉间现出些凛冽的戾气来。 须得想办法取回自己的灵力,玉苍鸾想道。 *** 算无名掐着传讯符看清上面的消息,随即收起剑来转身,面无表情道:“随我走。” 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减,抬脚跟上算无名步伐,樗旻枢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才最后走出小屋。 院外伪装成城民的各派散修仍旧在观望着,樗旻枢见竹栖砚没有解释之意,于是率先站定朝众人开口诚恳道: “诸君,在下知晓你们对禄存派被灭一事十分关心,在下亦然。如今岐渊确实与七杀盟交好,也受了七杀盟许多帮助,正因如此在下明白,七杀盟不是那等心怀不轨坐享其成过河拆桥之辈,故而愿意亲自前来替他们查清事情缘由。” “诸位也看到了,禄存派虽与七杀盟有所往来,但也不过是互帮互助之举,无一丝一毫坑害之意,若依此认为七杀盟有杀人之举未免太过勉强,恐反遭有心之人利用。在下也与七杀盟的同志有所交往,他们皆是侠义之人,还请诸位相信在下与七杀盟的诚意。” “日后诸位的帮派若是有困难之处,尽可来岐渊找在下,在下与七杀盟都会竭尽所能帮助诸位。” 一番话占尽情理——既然七杀盟与各帮派有所联系之事已经被或多或少地察觉,樗旻枢想不如索性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寻求更加长远的合作。 众人亦不愿因未下定论之事咄咄逼人,只要确保自己不是真的纯粹被七杀盟利用了,那禄存派究竟是怎样被杀害,他们其实也不想过多关心。 院中有人立马朝樗旻枢抱拳:“先生所言极是,还请转告七杀盟首领,我等自然是愿意与七杀盟与先生合作的。” 旁人之人随即应和道:“如今看来禄存派被灭一事与七杀盟无关,纯属个人恩怨,我等便不多作打搅了。” 这便是自己找台阶下了,一是樗旻枢将道理都讲清,他们再纠缠倒显得无礼,二是…… 众人看向大方揭开幂离露出面容的竹栖砚——太微令榜上之人在此,这等危险人物与禄存派之事沾上关系,他们恨不得离此地此事更远些。 转眼间院中人作鸟兽散去,竹栖砚眼带兴味地看着轻轻舒了一口气的樗旻枢:“没想到樗先生口才这么好,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在下还要厉害些。” 樗旻枢心知这事只是暂时按下,竹栖砚埋下的祸患可不是这么简单,于是回敬对方道:“先生谬赞了,在下的本事不及先生万分之一。” 算无名在远处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出声打断道:“你们还走不走。” “无名先生不必着急啊,”竹栖砚转身朝前走去,一边问道,“二位在七杀盟待了许久,不知可否给在下讲讲,这七杀盟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算无名闻言一顿,樗旻枢从后面跟上来答道:“先生去见过就知道了。” “此言差矣,”竹栖砚却道,“常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下自然要先了解对方一番,才好一会儿应对这位首领大人啊。” “还是说……”他故作一顿,看向神色各异的二人,勾唇笑道,“其实二位也没有见过首领大人?” 竹栖砚说的不错,知己知彼方能占据先机,樗旻枢想到先前岐渊之事,心中亦有计较——不若借此机会一探七杀盟底细。 “先生想要如何呢?”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精光。 “不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合作罢了。” *** 算无名依照竹栖砚之意,重新朝联络之人去了信,不一会儿便得了回复,于是三人没回岐渊,转而按信中指示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三人御剑而行,径直飞入一处苍茫烟水尽头的层叠山峦。 山中景色雅致,仿佛一幅泼墨画卷,山水之间回响着杳杳琴音,身处其间,只觉人与山与水皆如真似幻。 几人在一帘飞瀑旁的山崖上落下,却没有急着进入,算无名疑惑地看向另外两人:“何意?” 竹栖砚竖起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意思,轻声道:“我们在等人。” 片刻之后,只见两道人影朝着樗旻枢的方向御剑赶来。 三人老远便听到岳鸣渊欣喜的声音:“旻枢!我们来啦!” 甫一落地,岳鸣渊便跳下剑来一把揽住樗旻枢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后,才继续道:“旻枢啊,我收到你的消息便带着兰锦烟赶过来了,你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啊?” 第113章 兰锦烟从岳鸣渊身后转出,朝樗旻枢俯身行礼,抬头时却望进一双戏谑的眼里,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 岳鸣渊这才看到竹栖砚,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竹栖砚?你……” 竹栖砚已将惯常把玩的折扇拿在手里,闻言持扇朝两人拱手,彬彬有礼道:“二位久见了。” “额……”岳鸣渊简直受宠若惊,正摸不着头脑,就见竹栖砚看向兰锦烟继续缓缓道:“对了兰先生,齐仇疆已死,我们的交易也可继续,了不知那阵法何时能做成呢?” 兰锦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斟酌着回答道:“……七日之内便可完成。” “那便好,”竹栖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唰地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意味深长道,“现下入局之人已经到齐,我们可以去见那位幕后之人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谷中的琴音倏尔变得泠泠,似与飞瀑落石之声融为一体,崖上众人忽有所感,皆回头看向身后水帘瀑布。 下一刻,仿佛与琴音相合,瀑布之中忽而飞出几滴晶莹水珠,随着铮然弦声朝几人而来。 一瞬间天地静默,此方世界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定住,风雨消弭,草木皆寂,唯有那水珠之中映出此界万物,无中生有,有无相生,生生不息,包罗万象。 随即弦音打破寂静,落叶复萧萧,风声还簌簌,水珠滴落在地,而崖上众人已不见了踪影。 *** 樗旻枢再睁眼时,众人已身在一处露天的厅堂内。 正对面上首处放着一架矮几,几案的一边燃着香炉,而苻凌涯正坐在另一边抬手斟茶。 樗旻枢数了数,盘中茶盏一共有八个。 矮几后面端坐着一个玄衣人,那人一头白发梳得齐整,又以木簪固定,整张脸被一副黑色面具所覆盖,面具之上却没有刻画五官,衬得整个人的气质都诡异了起来。 矮几西侧置着一架屏风,一道抚琴的身影隐隐约约现于屏风之后,清越悠然的琴声正从那人指尖倾泻而出。 樗旻枢将打探的眼神收回,就见几人面前放了四张小几与蒲团,而正中间朝里一些面对着上首的地方则放着一副棋盘。 邀请之意不言而喻。 他尚在犹豫一瞬,却闻身旁竹栖砚轻笑一声,竟径直走上前去,撩袍坐在了棋盘前。 众人只以为他来势汹汹,故而欲占据主动,但若玉苍鸾在此,必能明白竹栖砚此举意在何处。 ——只因那棋盘之上摆着的,正是二人不久前在船上所推演的棋局! 面具人见状一挥衣袖,盘中茶盏登时分散开来,自动浮至众人面前的桌案上,樗旻枢等人于是各自落座。 苻凌涯亦捧起一盏茶浅酌,他眼帘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面具人在悠扬的琴声里开了口,声音仍旧飘渺得如同浮在空中,辨不清其中情绪。他道: “不知竹先生求见在下,所为何事啊?” “首领大人这话说得却是本末倒置了,”竹栖砚以扇掩面,“分明是你们百般算计要引我前来,怎的成了我有求于贵盟了?” “哦?在下有些不明白先生此话何意,”七杀盟首领模糊地笑道,“不如先生先讲一讲,我们是何时算计过先生呢?” 竹栖砚轻轻挑眉,目光却瞥向面前棋局,沉声道:“那就——从岐渊矿工反叛,太微府雾赦己越狱开始讲起罢。” 樗旻枢等人闻言皆是一惊。 *** “铛铛铛铛!”玉苍鸾脚踏两只傀儡的头颅,举剑与面前“辛”字傀过了数十招,随即向后翻身,接着足蹬墙壁,从掠过头顶与身侧的锁链中穿过,提剑直直朝前刺去。 利刃刺入“辛”字傀胸口,玉苍鸾拿着剑一搅,登时将那傀儡胸腹掏了个大洞。 这时周围再次袭来数道锁链,眼看就要逼近他周身,玉苍鸾却不闪不避,竟任由那些锁链刺入他骨肉,将他钉在了原地! “十傀”以为他体力已失,再无还手之力,立马朝他所在方向靠拢而来。 却见玉苍鸾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直直捣入面前“辛”字傀大开的胸腹,抓住了其中泛着灵力的部件。 “辛”字傀修复的动作一顿,玉苍鸾低喝一声,抬起被锁链缠住的右臂,将脊椎剑反手插|进靠过来的“庚”字傀体内,再如法炮制,以右手紧紧握住对方胸腔内泛起修复灵力的部位。 霎时间,傀儡中的灵力透过玉苍鸾血淋淋的双手进入他双臂被封的经脉之内,这下内外联通,玉苍鸾体内滞涩的灵力逐渐与外界中的灵气建立起新的联系来。 涌入的灵力暴力地冲刷着玉苍鸾体内堵塞的经脉,他全身被锁链封锁的地方不可抑制地一寸寸破裂,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其中流出,几乎将他浇成了个血人。 然而玉苍鸾仿佛无知无觉,反倒咬紧牙关死死握住两侧的傀儡,让更多的灵力流入自己体内。 “啪!啪!啪!”几声,玉苍鸾身上数道大穴被灵流冲开,鲜红的血伴随着凝结成细小冰晶的灵力喷出,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其他傀儡放出更多锁链将他钉在原地难以动弹,玉苍鸾咬破嘴唇,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溢出,他堪堪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倒下,却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远远看去早没了人样。 可是他仍旧高仰着头颅,乱发之下的一双凤眸愈发明亮坚定,仿佛划破沉闷黑夜的闪电,又如冻结混浊海水的坚冰。 随着涌出的灵力越来越强,暴乱的灵流开始围绕着玉苍鸾身体打转,一时间竟连“十傀”也被卷得站立不稳。 玉苍鸾的黑发被吹得在空中散开,他眼中渐渐凝起风雷,紫色与蓝色的灵力交错着将他全身包围起来。 玉苍鸾大吼一声,张开的唇齿之间含着红血:“借尔等灵力一用!” 他慢慢撑着站直身子,朝天怒喝道:“阳家老祖!你既然想看,便给我睁开老眼看清了——” “玉字十六诀——玷!” 璞玉有瑕,白圭无玷。 一时间密室之内如至凛冬,地面上铺开苍白寒霜,玉苍鸾身上被钉入锁链的伤口处皆结起血色冰晶,迅速覆盖了锁链上闪烁的符咒,又沿着锁链一路爬上“十傀”的双手,将它们的动作冻住。 玉苍鸾全身如同覆上了一层血水凝成的鳞片,其中交织的冰雪与雷电之力正在飞速修复他身上的伤口。 冰雪爬上玉苍鸾的面庞与长睫,他呼出一口冷气,接着聚集起灵力的双手猛地收紧,瞬间便将两旁的“辛庚”二傀炸为碎片。 玉苍鸾双手间的灵力随炸开的碎片向四周扩散,将动作受制的“十傀”震得往后退去。 他反手扯住钉着自己的锁链,眼也不眨地将之一道道从体内拔|了出来,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立刻凝为雪花般的鳞片盖于其上,像是在经历一场惨烈而壮美的龙蜕。 玉苍鸾动作不停,眼见恢复愈来愈快的“十傀”朝自己再次攻来,他迅速离开原地,同时抬手召出耀目雷电,高喝一声:“来!” 刹那间满室亮如白昼,紫色闪电如蛇吐信,以玉苍鸾为中心朝四周扫射而去,紧紧缠上猎物的身体。 登时雷鸣轰响,地崩石摧,尘沙散尽之间,玉苍鸾长发高束,麟甲覆身,手中执着冰凌凝作的长|枪回身一挽,蓄着风雷的枪尖直指脚下地面。 他眉凝寒霜,目如闪电,身周紫色电光尚未完全散去,下一刻身形便已出现在了“十傀”头顶。 第70章 怀璧之罪(五) 香烟袅袅,琴音悠悠。 七杀盟首领的面具隐在升腾的烟气之后:“哦?太微府总部与岐渊相隔万里,先生将这不相干的两者联系在一起,未免过于唐突。” “我也很想知道,七杀盟是如何让两地的行动配合无间的。”竹栖砚稍稍歪头,露出唇边一抹笑意,“但显然有人明白,这两者都与一个人有关系,那就是雾赦己。” 樗旻枢喝茶的动作一顿,脑中断续的线索陡然联系在一起——雾赦己出现在岐渊不是偶然! 他抬头看向似乎不为所动的首领,暗暗心惊道,七杀盟一开始就是冲着雾赦己去的! *** 太微府总部。 雪明禅抬手敲了敲面前紧闭的门,硬着头皮开口道:“落兄,劳烦你开个门罢,毕竟这是首席的意思,你看……” 这时落萧河暴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开!分明是他决断有失偏颇,我禁庭本就掌刑罚之事,此事合该由我来管!” “可……雾赦己乃太微令上头号要犯,身上牵系着几个世家无数人命,如今既然重新落于太微府之手,我等势必要给世家一个交代。小弟知晓你们有同门之谊,可就算她如今中了瞳术失去意识,你擅自将她关在自己这里,也有诸多不妥啊。” 屋内静了一瞬,片刻之后,只听落萧河咬牙切齿道:“你只管回去转告雁孤宁,就说我落萧河不是徇私枉法之人,雾赦己该定何罪自然由她所犯之事评定,落某不会轻饶一分一毫。” 第114章 雪明禅叩门的动作顿在半空,就听屋内之人继续道: “但若雁孤宁执意将她交给阳家私自定下死罪,恕我落萧河决不会松口!” *** 竹栖砚伸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七杀盟在岐渊掀起叛乱,一是借岐渊越溪之地建立明面上的据点,二是试探世家对此事的反应,三是——为了岐渊的仙器。” “雾赦己越狱,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昔日的仙器‘请君勿用’,七杀盟则可借仙器之便接近雾赦己,从而说服对方加入七杀盟。” “只是,”竹栖砚以两指拈起那颗黑棋,抬眼朝首领的方向挑衅一笑,“无论是岐渊之乱还是招揽雾赦己,都被人截了胡。” 岳鸣渊险些被自己呛着,他头一次见到将搅局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 但他同时也不由得在心中将当时的事情按照竹栖砚所说推演了一番。 依对方推测,七杀盟本该在樗旻枢的带领下成功对御庚辰声东击西,取得岐渊越溪的控制权,再安心寻找那甚么仙器的下落。 而雾赦己出现的时机则要在那之后,那时就算对方将太微府引来,他们也可利用结界抵挡,如此算是予人好处,同时提供了与雾赦己交涉的机会。 原来那时不论如何琴袖白都会赶到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毕竟只有他的结界之术才能与太微府的实力一较高下。 可是竹玉二人的出现让夺取岐渊的计划出了诸多变数,以至雾赦己到时现场正是混乱,七杀盟自顾不暇,遑论寻找仙器或是与雾赦己接触,叫那二人不仅自乱局之中轻松脱身,更拐走了雾赦己这一强大助力。 竹栖砚继续道:“虽然七杀盟最后仍旧取得了岐渊,但雾赦己已失,仙器亦无,一局棋不成,只好再起一局。” “不过首领大人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被人搅乱,想必心里有些气急败坏,故而欲将矛头对准搅局之人。” 首领轻轻笑起来:“先生所言夺取岐渊之事在下并不否认,想来樗先生也心知肚明。” “只是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敢高攀前任太微府左执法?虽说先生遭了在下算计沦落至此心有怨恨,但也不能无中生有血口喷人罢——这有关雾先生的谋算全然是你一面之词,恕在下无法苟同呢。” “是么?”竹栖砚将棋子放回棋盘,作苦恼状,“确实在旁人看来,七杀盟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雾赦己有所交流,这是阁下布局的利害之处,然而此事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哦?”首领闻言哼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这时屏风后琴音转为冰裂之声,如同狭路相逢的对手初次交锋,双方彼此试探,谨慎又惊险。 厅内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岳鸣渊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竹栖砚恍若未觉,仍旧紧盯着那副面具,就听首领淡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愿闻其详。” “阁下既想要雾赦己与‘请君勿用’的助力,又想试探我,”竹栖砚将折扇一收,指向棋盘,“所谓贪多必失,难免会露出破绽。” “兰先生,你以为你接到我的交易,是偶然么?” 琴声倏尔变得急促,似在应和竹栖砚话中暗藏的玄机,对战的一方已率先出招,意图先发制人。 坐在后面的兰锦烟蓦地被点了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盏:“不知。” 竹栖砚早有所料:“今日请兰先生前来,也是为了让诸位明白其中缘由,好好瞧瞧首领大人的真面目——不要平白被人利用,作了无知的棋子。” “听闻兰先生与齐仇疆有血仇,也曾于听澜阁中与人交易买仇人一命,却一直未能遂愿。” “那时我二人随雾赦己前往听澜阁时,想来是有心人特意将我等提出的交易与兰先生牵了线,从而促成了这番交易,引我等进入了济延的乱局之中。” 竹栖砚说着又看向七杀盟首领: “你知晓霓临沨看破却不会说破,因为他也对我等存了试探之意。” “彼时恰逢雪千联姻,世家暗斗,有人要借齐仇疆算计阳家,你则将一把锋利的双刃剑送到了他手里,顺便给它们点了一把火。” 随着竹栖砚娓娓道来,首领从几案后转出,慢慢踱步至棋盘前,见他故作停顿,于是适时开口接道:“我七杀盟安于南洲,为何要插|手北洲世家之事?” 琴声中已有肃杀之意,交手双方一者主动出击,步步紧逼,另一者则迂回防守,以柔克刚。 “非也,齐仇疆之事,与七杀盟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齐仇疆之事,便是兰锦烟欲报之仇,便是岐渊矿难之谜,便是雾赦己心忧之患,便是世家争斗之局。” “解决了齐仇疆,或者说,起码挑明齐仇疆之死与柳正峰的相关内幕,既安抚属下之心,又激起岐渊众人斗志,再者迂回帮助雾赦己,还能搅浑世家之水,最后借刀杀人试探我二人,一举多得,且七杀盟隔岸观火不费一兵一卒,若我是阁下,必将此计选为上策。” 短短数句道出百般算计千种心思,让人拨开云雾见青天,又将人拉入无穷无尽黑暗漩涡,岳鸣渊与兰锦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算无名则深深皱起了眉。 樗旻枢心中已有猜测,现下听竹栖砚细细分析其中利害,只觉得深以为然,却又从其中发现了另一层意味: 此局何尝不是这二人的一场博弈。 竹栖砚今日能来到这里,说明他在动手杀齐仇疆之前已识破了其中计谋,而且济延形势波云诡谲,尚有七大世家明争暗斗,首领的谋划也未必能全然顺利实现…… “是啊,”只见七杀盟首领在竹栖砚对面坐下,支颐悠然道,“在下确实以为此计为上策,不过先生有一点说错了——在下引先生到济延,不是为了让先生入局,而是为了让先生破局。” 众人仿佛见到他面具之下勾起的嘴角:“所谓计中计,局外局,得有人识破,有人反击,势均力敌,方能有趣味呢。” 竹栖砚竟也赞同地点点头:“不错,变化万千才是天下之局,你来我往方为弈棋之道。” 二人之间的交锋之势似有回暖,连室内琴声也重归和缓。 七杀盟首领伸出苍白的手指,学着竹栖砚的模样点了点盘上白棋:“齐仇疆的结局,本该由朝家写好——朝别赋借离相月召集世家齐聚济延之际,欲揭穿阳家纵容齐仇疆私练禁术的事情,从而将阳家家主围困于济延,趁本部还没反应过来时,围杀阳如意。” “那之后本就四分五裂的阳家群龙无首,朝家再趁机而入分化阳家势力,逐渐吞食阳家本部。” “纵使阳家老祖手眼通天,也难抵大厦倾颓之势——毕竟朝家要的是阳家的人才、资源、势力,一个世家大能失了拥趸,如利刃无主,巨木离根,对于朝家这样实力强大且同样有大能坐镇的势力来说,搬倒他不算难事。” “他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首领大人不会叫他如愿。”竹栖砚瞧着对方所指的棋子,“我等由城中‘玉阎罗’的传闻看出有人针对的端倪,遂决意放弃直接出手刺杀齐仇疆——想来这是首领大人故布疑阵,让我们开始打破‘齐仇疆之局’。” “朝别赋要借刀杀人,他放入阳家的暗棋与同样恰好希望借刀杀人的我等合作,将齐仇疆调虎离山,打算让其进入济延城中,再浑水摸鱼引诱齐仇疆杀掉朝二小姐,借机让对方修炼禁术的事大曝于天下,从而施行下一步的计划。” “我等欲让他死于世家内斗,朝别赋欲借他打击阳家,这样彼此成就顺势而为,本该万无一失。” 七杀盟首领颔首: “不想有人趁火打劫,让走火入魔的齐仇疆杀了千儒念,一招将朝阳二家的暗中对弈扩大至雪千阳三家明面上的僵持。” 他说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算无名,就见那青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杯盏,思绪像是飘到了别处。 “真的是‘趁火打劫’么,”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闪起诡异的光,“这一切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先生真是捧杀在下,”七杀盟首领的情绪不见起伏,“谁知这究竟是在下想看到的,还是先生想看到的呢?” 琴声逐渐变得急促难以捉摸,如二人之间一来一回的互相试探。 面具人悠悠道来:“然而事情已成定局,济延城中局势由此变得紧张,先生二人便趁机金蝉脱壳逃离是非之地,叫朝家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啊。” “朝家还是打算再起一局的,”竹栖砚不以为然,“彼时阳如意已在诸方压力之下几近崩溃,不想身在本部的阳家老祖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亲自出手了。” “可谁知他的出手也在首领大人的计算之内呢?”竹栖砚说着眯起双眼,“阳家老祖以为解决掉齐仇疆、将柳正峰之事公布,可撇清阳家与禁术的联系,让朝别赋再找不到可趁之机,同时将众人目光引向曾经的岐渊灵矿坍塌之事,孰料这番动作正中七杀盟下怀。” 第115章 “首领表面上说是引我等去破朝别赋为阳家设的局,实际不过是借我之手将齐仇疆之局引导至你想要的结果罢了。” 话音落下,樗旻枢已惊出一身冷汗——今番是他想要来此打探七杀盟首领底细,未知是否也是对方要借机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岳鸣渊一盏茶举在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现在生怕自己喝口茶的工夫就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了。 堂内琴声再转,暗喻对阵双方已对彼此了解几分,出招皆往命门之处,众人仿佛听到刀剑相击,风声呜咽,暗藏杀机。 这时却见一直未发一言的苻凌涯从容站起身来,端着桌上茶壶与茶盏来到对峙的两人面前,不慌不忙地为二人各斟了一盏茶。 七杀盟首领侧目看着缓缓注入杯盏中的茶水,语气依旧淡淡:“诚如先生所言,此局尽在我掌握之中,那不知我是何处露了破绽,叫先生识破了呢?” “此局要成,除去诸多因素,最大的变数在于济延雪家对这件事的态度,离夫人有逐鹿之心,可对于送上门的阳家把柄却自始至终都持观望的态度。” “是甚么能让她认为,这样做所获得的利益才是最大呢?”竹栖砚向给自己斟茶的苻凌涯轻轻颔首,“是那一件她一开始便拿来作为清谈会噱头的仙器——另一半的‘请君勿用’。” 琴声之中的杀气一瞬间消失殆尽,变得澄然若长河入海,豁然开朗,浩浩汤汤,如同高手对阵至中场,反而收敛锋芒,只以无边意境相对,不再凭依手中有形之器。 一开始竹栖砚只是有所推测,故而将雾赦己留在济延,也有拿对方试探的意思,直到雾赦己出现在清谈会上与朝家之人大打出手的消息传来,他才确定了这样一个局的存在。 “若我没猜错,这另一半的‘请君勿用’,原本就是在七杀盟手里的,所以你们才有底气招揽雾赦己,搞了那么大的一出戏,岐渊之局不成,便遣人将其带入济延,引雾赦己前去。” “七杀盟将仙器献给离相月,以此与她做交易,离相月借仙器之名扩大清谈会名声招揽天下人才,你等以仙器设局引雾赦己上钩,表面上说是助世家擒获太微令逃犯,实则欲瞒天过海带走雾赦己与仙器。” “先生说得轻易,可离相月是谨慎之人。”首领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虽说她确实本就打着借联姻之际博个招贤纳士的美名,且正发愁要如何请得众修者齐聚济延共襄盛举,但若有人借机以投靠之名进献仙器于她,给她一个天大的好处,她只会觉得此人别有居心,怎会轻易用之呢。” 竹栖砚冷笑:“首领大人还要担心这种事情么——相信你多的是能恰巧引起她的疑心,又让她认为利用仙器会对自己最有利的手段。” 七杀盟首领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他端起茶盏举至眼前把玩,语带感叹: “清谈会因此空前盛大,离相月的目的已达到,她要维持雪家谦逊好客的形象,也深知朝雪二家实力差距,比起亲自下场参与齐仇疆之局,她更愿意两边权衡,事后分一杯羹,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 “看朝阳二家互搏,她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还能因此收获修者们的好感,要我说,此番济延连环计,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 清谈会如期结束,最终的胜者虽然只得到了极品“还灵丹”,但前些日子发生在雪家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众人倒无甚埋怨之言,只能感慨雾赦己着实凶残,雪家平白被波及。 其次清谈会期间出了诸多变故,全赖离夫人主持大局,几次按下济延动乱,耗费心力安抚众修者,雪家内外多了许多佩服她手腕之人,参会修者有不少都选择直接投奔至离夫人手下。 如今的局面皆在离相月预料之内,虽然雾赦己带来的混乱让雪家折了些人手,也没能留住仙器,但此番为她带来了更多属于自己的势力,孰轻孰重,离相月目光放得长远,自然不会计较太多。 离相月安坐榻上,支着头慢慢翻看着手下给自己呈上的近日来城中收益的盈亏簿册,却见负责清扫修复雪家密室的那批修者慌慌张张地在屋外站定,低头禀告道: “禀夫人,属下在密室中发现……发现了五公子的尸体!” “他身中刀气,似乎是被卷入了当日的乱斗之中……” 雪召祢死了?离相月眼神一暗,懒懒撑起身子来开了口:“莫要着急——来人,备轿。”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 “首领大人何必谦虚呢,”竹栖砚轻嗤一声,“无利不起早,离夫人就算真接受了你无缘无故的投靠与进献,想必也打着独吞仙器的主意,却仍旧被首领大人先一步算计了。” “先生怎么这么认为呢?便假定是七杀盟设下此局确是为了雾赦己,但雾赦己夺取仙器之时朝雪两家皆有大能在场,七杀盟根本无法插|手,更况且她最后落入了太微府手中。”首领作势叹了口气,“我七杀盟绕了这么一大圈却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呵呵,”竹栖砚复又展开扇子掩唇而笑,“是不是无用之事,还待日后分辨。” 七杀盟首领动作一顿:“先生故意让雾赦己入此局,只为使七杀盟露出破绽?” “首领大人为何这样认为?”竹栖砚反唇相讥,“彼时我早已被阳家人追杀,怎有闲心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首领淡然以对:“先生聪慧至此,不仅从齐仇疆之局脱身,还识破离相月的计谋,怎没料到自己有华容截杀之劫?” “我不过是遵循首领的引导,入了你的玉阎罗之局。”竹栖砚眼神冷了下来,“不然千万条阳关道不走,我为何偏走了溟江之上的独木桥?” 当时阳家老祖气势汹汹地冲着玉苍鸾而去,竹栖砚可以肯定,“玉阎罗”也不仅仅是让他产生破解齐仇疆之局想法的契机,同样还是七杀盟的一步暗棋,这步棋在他二人迈入阳家之船时便已触发,只待知晓内幕的人出现,便会为二人招来杀生之祸。 琴音铮铮,是对手之间最后的交锋,招来式往,互不相让,眼神交错间激起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是么……”首领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先生为了破我的局,竟连枕边人也能抛弃?” “亏我还以为,先生入我七杀盟,是为了寻找解救玉阎罗的助力呢。”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不过你以为,溟江边只有你的玉阎罗之局么?” 首领一愣,就听竹栖砚继续道:“我们在溟江边碰到霓临沨,也不是偶然。” “哦——”首领了然地笑起来,两人如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看来朝家家主对阳家是势在必得啊。” *** 朝家别院。 朝别赋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在鼻尖轻嗅:“怀沙来信,阳如意已带着阳家剩下的人回到隅皋了。” “宣秉呈也已出关,似乎是出去了一趟,却只带回了听澜阁的梦红拂。” “他应对当年之事的内幕并不知情,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提点了他。” “会是阳老祖么?看来出手杀齐仇疆的人也是那位了。”朝雅诗侍弄着自己花园里的灵草,随意应道。 “那位老谋深算,确实不好糊弄,”朝别赋拈花沉思片刻,又道,“不过听澜阁内应来报,阁中并未收到阁主求救的消息,可见霓临沨应与他人失散了,这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你真要动听澜阁阁主?”朝雅诗忍不住问道,“霓临沨虽不良于行,但他若有差池,阳如镜必不会轻饶。” “希望你没有忘记那句话——‘镜主一怒,阜扬焦土’。虽然时间久远,你我未能亲历那传闻中冲冠一怒为蓝颜之事,但让天下人如此讳莫如深,可不能小觑了阳如镜。” 哪知朝别赋反而微微一笑:“我要的便是她这样的反应,毕竟,阳家的事,还是要交给阳家人自己。” “何况,”他眼中轻蔑之色闪过,“此事还轮不到我朝家亲自出手。” *** “玉阎罗之局,比兰锦烟、齐仇疆、离相月之局更早,它掩藏在济延乱局之后,却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先生致命一击。” 七杀盟首领道:“只要先生破了齐仇疆之局,便会让玉阎罗的身份进入阳家眼界,从而钓出阳家老祖这样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甚至让朝家改变紧咬着阳家的策略,由直接进攻退居幕后,反而意图挑起听澜阁与阳家的旧仇,借此坐收渔利。” “虽失了雾赦己,但我已让先生亲自前来见我,”他说着拈起一枚棋子放入棋盘中,而后抬头逼近对面之人,“竹先生,这局是我赢了。” “让首领大人设下连环杀局引我前来,是我的荣幸。”竹栖砚举扇挡在两人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对方,语气意味莫名,“看来首领对我当初搅局之事怀恨至深啊。” 第116章 “你错了,竹先生,”首领坐直身子,缓缓道,“我七杀盟岂是那种承受不了一次失败的肤浅之辈?我请你来此,不过是想让先生帮我个忙。” 竹栖砚冷笑道:“首领大人身在深山之中,眼线却遍布整个修真界,南至岐渊,北到济延,上达太微府,下抵蓑衣客,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竟还有要我帮忙之事么?” “先生说笑了,”首领说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伸展双臂朝四周示意道,“在下不过山村野夫一个,七杀盟志在青天,能有如此筹谋,全赖诸位能人志士群策群力——” 他复又坐下,将手伸向竹栖砚:“——而我希望,先生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竹栖砚对他的邀请无动于衷,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唯有樗旻枢盯着竹栖砚的背影暗暗咂舌。 ——他可不会忘记竹栖砚见到他时说的话:“在下是来投靠七杀盟的。” 竹栖砚早就知道首领真正的目的,却故意说对方布局是怀恨在心,这究竟是…… “啪”只见竹栖砚将折扇一合,挑眉道:“真是大手笔,一番算计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却只是为了让一个岌岌无名之辈加入你们?” 他转头看向四周几人,嗤笑一声:“诸位可看到了,这便是你们追随的主子,以天下为局,众生为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连自己人也算计在内,你等的忠心真是可笑至极。” “先生何必行挑拨离间之计,我七杀盟的同志非是因我而聚集在一起的,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才结为联盟,同甘共苦,”七杀盟首领不为所动,“而为了这个目标的实现,我愿用尽方法替组织招揽更多的贤才——纵我一人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能得先生这样的旷世奇才相助,也算没有辜负诸位为七杀盟付出的心血了。” “我对你七杀盟反叛世家的宏伟大计没兴趣,也无意对别人俯首称臣。”竹栖砚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方。 众人闻言皆是一顿,就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我对你的身份很感兴趣。” “能让先生感兴趣,是在下之幸,”首领笑道,“这么说先生是答应了。” “首领百般算计请在下入盟,只怕根本没想过让在下全身而退罢。”竹栖砚作无奈状,“在下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因首领之故如今遭人追杀,无依无靠,也别无他法了。” “先生高义。”首领挥袖,一道印契出现在两人面前,竹栖砚未多做犹豫,伸手便接过了咒印,但见淡淡灵光将他与首领两人环绕,印契就此结成。 竹栖砚轻轻皱起眉来——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中的一角似乎被人打上了印记。 咒印之光渐渐散去,首领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此,大家便都是同志了。” 他的语气又变得从容起来:“只是先生加入的时机挑得不算太好,如今七杀盟在天下各处的布置都有人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我倒是一时不知道该给先生安排甚么事情了。” 这时苻凌涯的声音适时响起来,与首领一唱一和:“而今阳家伤了元气,又有虎狼在侧窥伺,正是我等趁机推进,挑起世家争端之时。” “副首领说得有理,”首领似是才想起来这样一回事,看向面前人玩味道,“我知先生心系阳家之事,来此也是为了获得助力,只是七杀盟尚隐于暗处,无法直接出手,不知先生有何……” 谁知竹栖砚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以入七杀盟,只是要和你打个赌。” “哦?”七杀盟首领也不恼,反而好奇问道,“先生请讲。” “这一局,就赌……是你七杀盟先推翻七大世家,还是我竹栖砚先识破你的真实身份——如何?” 杀机一瞬显现,从室内各处汇集在棋盘两方的人身上,而竹栖砚不慌不忙,只噙着笑看向面具人:“入盟是双方交易,首领大人得了助力,难道不让我也讨些好处么?” “怎样——首领大人敢赌么?” 厅堂内一时安静极了,连琴声也不知何时停了,众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看七杀盟首领如何应对。 半晌,只听一声轻笑响起,首领开了口:“好,我答应你。” “首领真乃性情中人,”竹栖砚面上笑容更大了,“在下方才还在担心,今日特地带了这么多人来见证,若是首领大人不给在下这个薄面该如何是好。” 他是故意的……樗旻枢握了握汗湿的手心,他到底想怎样……? 苻凌涯却有另外的疑惑——还以为对方入盟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救出玉阎罗,不想竹栖砚出其不意,反而要与首领打赌? 众人心思各异,这时竹栖砚又像模像样地掏出一张灵契来放到首领面前:“方才我接了首领大人的印契,现下大人答应了我的赌局,为了公平起见,也应当签一份灵契罢。” 这一下,便连一直游刃有余的首领也愣了一瞬。 岳鸣渊虽然已被两人之前的对局搞晕了,此时还是默默替竹栖砚捏了一把汗。 众人皆默认加入七杀盟便是将性命交给了组织,从此替七杀盟的志向四处奔走,而相应地自身也受到组织的庇护,分享组织的资源。 故而有许多走投无路之人或心怀理想的同道都选择投靠七杀盟,他们也都认为这样的交易是公平的——敢对这一点公然挑衅,甚至还用灵契威胁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见面前之人沉默不语,竹栖砚长指夹着薄纸继续道:“七杀盟在南洲各大小帮派中放入暗棋,悄悄推动对方夺取各世家据点,逐渐对南洲算家、御家及太微府分部呈合围之势,想必首领大人对此已早有筹谋了吧。” 樗旻枢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竹栖砚先前所做的一切在这儿等着呢。 “可惜……禄存派被灭时暴露了七杀盟的暗棋,虽然樗先生尽力挽救,却不知此事之后,南洲众帮派暗地里会对七杀盟会持什么态度呢?” “首领大人又将杀人者收入盟中,岂不坐实了七杀盟过河拆桥之嫌?你对南洲徐徐图之的计划还能成功几分呢?” 众人默然不语。 良久,七杀盟首领长叹一口气,接过灵契道:“先生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 他以灵气作刀割破手指,一边对竹栖砚说:“我现在签下灵契,先生可要负责把你挑起的乱局平复才行。” 竹栖砚含笑注视着他签好灵契,嘴里无所谓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如今已是七杀盟之人,必将为首领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首领将纸张交给竹栖砚,随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去,一边悠悠道:“我相信先生言出必行,如今你我赌局已开始,我七杀盟要剑指七世家,先生身为其中一份子自当尽力而为,不如——就从助我七杀盟推翻阳家之计开始罢。” “呵呵,”却见竹栖砚将灵契拿在手中,低下头笑起来,“首领大人所言不错,如今灵契成立,新局已启,我自不能落后,至于这第一步——” 他话音还没有落下,却见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之际,竹栖砚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抬脚踹翻了面前棋局,随即刀锋带着冷意倏然出鞘,径直将七杀盟首领的头颅从脖颈之上分了家! “啊……”堂内之人皆是大惊失色,岳鸣渊忍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叹,兰锦烟失手打翻了桌上茶盏,樗旻枢死死扣紧袖中交握着的手,苻凌涯抬头面露意外,算无名身后利剑业已出鞘半分。 带着面具的头颅在空中转了几圈,朝着一旁的屏风落了去。 只是在那头颅即将砸上屏风之时,一道含着怒气的琴声从屏风之后传来,携着强劲灵力将无主之头一把掼到了依旧燃着香炉的桌案上。 一霎时,堂内的景象如镜面般破裂,樗旻枢几人连忙起身朝四周望去,但见碎成无数片的镜像散去之后,赫然是与先前无二的厅堂景象。 唯有原本燃着香烟的香炉早已香冷灰尽,昭示着方才众人确实置身另一层幻境之中。 竹栖砚将长刀一抖收入腰间刀鞘之中,染上温热血迹的面庞衬得眼中神色透出一丝疯狂,他嘴角仍旧留着先前的笑容,就这样继续说道: “连真身也不敢现于人前,这便是七杀盟的诚意么?” 说着他长袖一挥抖落几滴鲜血,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堂外走去,唯余冰冷话语回荡在众人耳边: “缩头鼠辈,不过尔尔——这一局,我竹栖砚必会赢你。” 第71章 怀璧之罪(六) “啪”,七杀盟首领失了头颅的身躯应声倒地。 眼见竹栖砚离开,算无名紧随其后,他向仍旧坐着的苻凌涯一颔首,而后走出了厅堂。 岳鸣渊茫然地左看右看,似乎想要试探着走上前去确认首领的状况,一旁的兰锦烟见状连忙一把扯住了他,脸色凝重地冲他摇了摇头。 岳鸣渊登时会意,于是兰锦烟拉着岳鸣渊,岳鸣渊又过去拉住尚在思索的樗旻枢,三人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此地。 第117章 厅内重归平静,这时屏风后转出个白衣人来,径直朝桌前的苻凌涯走去。 苻凌涯看向来人,心下不免一阵感叹,自己这位师弟不开口时,端的是朗月山雪如谪仙临世,可惜一开口…… 但见琴袖白几步走到一片狼藉的桌案前,嫌弃似地绕开了那颗被他拍到桌子上的头颅,而后蹙眉朝苻凌涯道:“下次这种事别再找我了。” “哎呀,阿卯可别这么说,难道今日这一出不够精彩么?”苻凌涯支着下巴朝他笑道,“你若没能尽兴,咱们师兄弟大可在此继续畅饮闲聊——喏,师兄给你备的茶还在这儿呢。” “不必了,”琴袖白瞥了一眼桌上早被溅了血污的茶盏,哼道,“这茶不喝也罢,告辞!” 他说着一挥衣袖,从屏风后召出自己的琴来夹在右臂之下,转身也毫不留恋地走了。 等到琴袖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苻凌涯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放在一旁的茶盏,一边浅酌一边开了口:“早叫你不要托大,现在变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有甚么不满意的?”却听掉在桌上的头颅面具下竟然诡异地发出声音来,“总归我们布了这么多局,目的都达到了。” 说话间,七杀盟首领倒在地上的身躯重新自发站立起来。 与此同时,桌上的头颅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提起一般慢慢浮在空中,接着朝不远处的无头之身飞去,而后严丝合缝地贴着之前竹栖砚砍下的伤痕拼合在了一起。 首领没事人似地扭了扭头,脖间的伤口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苻凌涯对此见怪不怪,他接着先前的话继续道:“可你也见到了,竹栖砚不是肯安于人下的性子,禄存派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他一张嘴怎么解释,但七杀盟的隐患却是实实在在埋下了。” “不必担心,这件事是隐患,也是契机,主动权也不全在竹栖砚那里,”首领说着拂了拂衣袖,将凌乱的衣袍整理端正,“竹栖砚那样的人极具掌控欲,要想这种人为己所用,便要给他一些能握在手中的主动权,但又不能将所有筹码都交给他,如此才能把持得住。” “说得不错,但你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么?”苻凌涯杯沿停在嘴边,反问道。 “他当然想得到,否则我也不会大费周折将他邀来,如今不过是我二人在争夺这场‘合作’的主动权罢了。”首领重新走回桌案前。 “原来他与你的赌局也在你的预料之中,”苻凌涯放下茶盏,“呵呵,还真是棋逢对手的两个怪物呢。” “只是你要当心了,竹栖砚向来心狠手辣,你坑他至此,他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如今迫于形势不得不委身于我等,日后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苻凌涯抬眼看他,“小心这赌局要了你的命。” “多谢忠告,”首领看起来不以为意,他说着伸出右手来张开五指朝天一握,“我倒认为如此正好,否则这天下少了他或少了这盘局,都会失味良多呢。” 果真是一路人,苻凌涯看着他,心中暗想,嘴上却从善如流道:“既然你这么想,那便祝你如你的‘名字’一般好运罢——” “应不绝。” *** 岳鸣渊一路小跑追上前面之人,斟酌着开口道:“竹先生,竹兄弟,你……你真要加入七杀盟?我们首领他……” 竹栖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起来:“岳大哥,你怎么这副表情,我加入你们,你不是最应该感到高兴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岳鸣渊挠挠头,他有许多问题想问竹栖砚,但纠结片刻最后只道,“听、听首领说你是要借七杀盟之力对付阳家?是不是……苍峦他出什么事了?” 竹栖砚脸上笑容不变,只盯着他问道:“散布‘玉阎罗’消息之事,你在七杀盟内也并不知晓?” 岳鸣渊摇摇头:“七杀盟成员分布较散,盟内众人各司其职,副首领会分别给不同的人不同任务,如非集体出手,我们也不知道他人去干了什么。” “原来如此,”竹栖砚低下头若有所思,“你们这位首领倒是有意思的很——话说,他如此见多识广,可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不知,”这次开口的是兰锦烟,“首领一直来历成谜,平日里都是靠副首领苻凌涯联系我们,与他见过面的人并不多,但他料事如神、又识人善任,众人都服他。” 能通晓岐渊矿难、玉家覆灭、雾赦己叛乱这样的世家秘辛与太微府旧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故而竹栖砚方才一直在言语间试探对方的身份,可惜收效甚微,此人十分擅于隐藏。 想到这里,竹栖砚抬眼看向另一边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开口问道:“无名先生就没有怀疑过首领大人的身份么?” 算无名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不是算忧生。” 他的语气莫名地笃定,竹栖砚敛眸应道:“是么……先生说不是,那便不是了。” “说起来旻枢先前也与首领曾会过面,不如问问他,”岳鸣渊说着回头,却见自己身后空无一人,遂纳闷道,“诶?旻枢哪儿去了?” “他说有事要问首领,自己回去了。”兰锦烟答道。 “好罢。”岳鸣渊倒不是很在首领身份这个问题上纠缠,他重新看向满身是血的竹栖砚,关切道:“竹……栖砚呐,我既得你一句‘大哥’相称,不管你是否是真心,如今同志兄弟一场,自会照应几分,你若有甚么难处,尽管提出来就是,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岳大哥热情如斯,小弟可承受不起,”竹栖砚勾起嘴角,“小弟如今能有甚么难处呢?不过是尽力完成首领大人对付阳家的任务罢了,若是大哥愿意助小弟一臂之力,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想必首领大人一定会赞成的。” “……诶?”岳鸣渊心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可如今七杀盟势力分散,也一直在暗处活动,主要精力亦不在东洲,若是贸然直面阳家无异于螳臂当车,栖砚你可有更好的办法么?” “方才在厅内,首领大人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么,”竹栖砚抬手按上腰间长刀,冷笑道,“毕竟……你七杀盟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了。” *** 脚步声重新响起,堂内正在与人对饮的应不绝早有所料,抬头道:“樗先生既然回来了,不如与我二人再喝杯茶罢。” “喝茶便不必了,”樗旻枢走到自己先前的座位之后,也不坐下,而是径直开口道,“在下只有一事想要向首领大人确认。” “哦?”应不绝稍稍偏头,“先生请讲。” “在下前些日子托人在太微府内部打听岐渊矿难的内幕,没想到竟然有所收获,”樗旻枢压低眉头盯着不远处的面具人,沉声道,“这件事首领大人也插|手过么?” “哈,”应不绝轻笑出声,手捧着茶盏悠悠道,“看来樗先生也信了竹栖砚的话,以为在下真能手眼通天,掌控一切?” 他说着仰头饮下一口茶:“先生应该最明白了罢,布局之人只能尽自己所能计算出事情所有的发展可能,而后通过多方作用将局面引导至自己想要的发展,至于能不能得到最后的结果,既看人事,也看天意。” “而一个人能力终究有限,如何能一次算尽千变万化的局势中所有的可能?说不定在我的布置之外,也有许许多多的变数存在呢。” “首领大人话中的意思,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樗旻枢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在顾左右而言他,“你确实通过太微府内部推动了岐渊矿难内幕的查找,只是事情最后的发展与你所料有所出入?” ——倘若如此,难道此人与太微府有干系? “在下可没有这个意思啊,是樗先生多虑了。”应不绝放下茶盏,“倒是先生你——如今心头忧虑已解,本该是韬光养晦之时,谁知竹栖砚来了禄存派这么一招,七杀盟在南洲图谋的策略须有所改变,在下希望先生能多多关注此事啊。” *** “喝!”玉苍鸾伸枪朝前一挑,数道寒冰凝成的银针登时裹挟着雷电射向四周。 身前傀儡躲过了他的攻击,从两面朝他夹攻而来,玉苍鸾眼神一凛,收枪回身一转。 长|枪贴着他窄腰跟着转了半圈,玉苍鸾枪走游龙,换在两手之间左右耍了几圈,顺势将自己身周的攻击挑开,而后往地上刺去。 “唰——”顿时地面结起严霜,直直贴着“十傀”的脚跟攀上他们无知无觉的身躯,傀儡的动作一时受制。 玉苍鸾收回枪来翻身落在远处,同时伸出两指比在身前口中念诀,霎时整个密室内随着他睁开凌厉双眼而落下密密麻麻的紫色闪电,织成牢笼将“十傀”困在其中。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雷鸣之声延后响起,玉苍鸾提|枪自崩裂的碎石中穿过,两眼紧锁目标,一路呼风引雷,聚水成冰,枪行似电,疾走如龙。 第118章 他破开重重障碍与阻拦,接着脚尖一点跃至半空,同时双手将长|枪举过头顶“唰唰”挽了几圈,而后一把掼进“乙”字傀的胸口。 悍然雷电自“乙”字傀体内炸开,同时生出数十道的冰棱穿体而出,延缓了对方身体的修复。 玉苍鸾不作犹豫,又将枪利落拽出来,紧接着转身闪至“戊”字傀面前出手如电,抬手捏住对方脸面将其摔在地上,而后把手中握着的长|枪携着紫色雷电插|进了其体内。 “戊”字傀伤口的修复被同样的方法延缓,其余十傀受到影响动作停滞一瞬,接着慢吞吞地一边恢复一边重新朝玉苍鸾包围而来,一切看起来似乎与先前并无二致。 玉苍鸾抬脚踩住倒在地上的傀儡把枪拔|出,冷峻的脸上却勾起一抹笑意。 不,有一点不一样。 下一刻,他提|枪挡住向自己而来的攻击,反手挥出一串冰棱,接着纵身一跃在半空翻身与恢复过来的“乙”字傀缠斗在一起。 十息,他在心里暗道。 从他伤到“乙”字傀到“十傀”完全恢复用了十息。 而在这之前,从他连续刺伤两个傀儡到所有傀儡恢复如初却只需要九息。 只刺伤一个傀儡到对方恢复则要四息。 他已经用冰冻之法排除“十傀”自己动作加快的因素影响,而这段时间内自己的体力与灵力也几乎未变。 虽然只是十分短暂的差别,但足以证明“十傀”并非不可破解。 方法或许在于—— 玉苍鸾右手持枪架住对手攻势,左手凝冰握住“乙”字傀甩向自己的锁链,拽得对方一阵趔趄。 ——破解之法在于,击破他们的顺序。 第72章 怀璧之罪(终) 天青欲染,烟雨朦胧。 竹栖砚一身锦衣,撑开水墨纸伞步入雨幕中。 他今日未戴幂离,也没做伪妆,毕竟上一次这样以本来面目示人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因此当太微府之人带着杀意出现在四周时,竹栖砚丝毫没有意外,只是挑眉开口道:“为难太微府之人一直记挂着在下这样一个无名小辈了,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他说着抬起伞,一瞬间,伞沿落下的雨滴映出一张唇角带笑,眼露寒意的脸来。 *** “玉字十六诀——琼!”满室光芒大盛,玉苍鸾长|枪在手舞得虎虎生风。 但见他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眼神一凛,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地。 密室之中生出无数寒冰塑成的利刃,阻拦住十傀的动作,玉苍鸾一枪挑开面前“甲”字傀,将枪尖刺入对方身后“乙”字傀体内。 冷冰凝成的锋刃自傀儡背后穿出,玉苍鸾抿紧嘴唇手上使力,将傀儡身体一把挑起,接着回身把刃尖送入“戊”字傀心窝,将两个傀儡串在了一起。 趁着“十傀”动作停顿的瞬息,玉苍鸾松开紧握着的枪身,转身之间两手中化出雷电双刀分别捅进了“丙庚”二傀胸口。 眼见众傀儡的动作恢复再次延缓,至此前四个傀儡的顺序已经确定。 玉苍鸾收回双刀,独立于“十傀”形成的包围圈中,凝神关注着四周傀儡的恢复情况,以从中观察出第五个傀儡的线索。 “咔咔咔——”密室之中回响着傀儡身体再生活动的碰撞声。 突然之间,玉苍鸾双腿弯曲而后迅速跃起,躲过瞬间出现在原地的数道锁链,他在半空转身,手中双刀旋转,挡过率先恢复的傀儡逼近自己的攻击。 接着玉苍鸾飞起长腿踢飞甩向自己的锁链,同时将手中两把短刀尾端一合,复在双手间凝出先前冰雷长|枪,而后旋身朝前刺去。 “嘭”地一声,不远处“辛”字傀的胸口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洞,同时“十傀”的动作再次停顿,玉苍鸾抽出枪尖,面容冷肃。 他低声数道:“五。” *** 照钧铭联通阵法,看向出现在面前的虚影,眼中顿时盛满柔情:“阿言,我好想你。” 阵法对面的昔妄言轻笑一声:“这才至正午,咱们的左执法大人便开始发起梦来了。” 照钧铭在这一边看着虚影的动作,疑惑道:“阿言,你在忙什么呢?” 昔妄言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小公子过几日要出游,我正在给他准备些新的法器符咒。” 照钧铭哼哼道:“昔护法大人真是大忙人啊,光顾着给咱们小公子准备法器,都没时间和她千里之外的亲亲夫君说上一句话。” “别在这里发癫,”昔妄言笑着白他一眼,又问道,“说起来,你去南洲也有些时日了,最近还没有进展么?” “没有啊,那些身负太微令的犯人各个狡兔三窟,又穷凶极恶,我在此势单力薄,与他们周旋早就耗尽了心力……”照钧铭没放弃发癫,“要夫人亲亲才能恢复。” “啧,”昔妄言抬手作势要隔空打他,被照钧铭熟练地躲开了,她只好无奈道,“你最好能有些结果,家主大人自从济延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头疾又犯了好几回,这时候你万不可让他迁怒于你。” 照钧铭收敛了一直玩闹的神色,皱眉道:“家主大人头疾又犯了?” “是,”昔妄言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先家主……家主大人近来似乎在调查一些往事,兴许是触动回忆……不过他的症状不似以前那般严重,应该是找到了压制之法。” “哦?”照钧铭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朝家寻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根治头疾,竟然还真有能压制的办法?” “修真界法门众多,兴许有我们不知道的也说不定,”昔妄言道,“总之你抓紧些快点回来,到时我们再详说。” “好好好,”照钧铭又笑起来,“既然夫人这么说了,我一定早日完成任务回去见你。” 他说着要过去搂住昔妄言的虚影索吻,被对方眼疾手快地先掐断了阵法。 照钧铭颇为遗憾地放下手,便在这时,门外部下高声传来消息:“禀左执法大人,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已被我等抓捕归案!” 什么?!照钧铭一下站起身来,一瞬间心念电转。 竹栖砚是什么人?那可是在阆阙秘境中算计了朝家人还能全身而退,更与雾赦己狼狈为奸逃离太微府抓捕的人。 他虽与对方只在岐渊打过一次照面,但也足可看出对方心思深沉,否则他们太微府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抓不住对方的踪迹。 这样的人如今怎会反而被轻易抓到,这一定是对方的诡计! 照钧铭打开门正要将细节问个清楚,就听那部下继续道:“只是……对方有个要求。” “他要面见朝家家主。” 照钧铭的手停在门扉之上:“哦?” 他忽然改了主意:“传我命令——太微府左垣即刻启程,随我押解罪犯竹栖砚回中洲。” *** 中洲,昀时。 雁孤宁一身官服,站在阶上静静望着太微府左垣的车驾从半空中落下。 照钧铭最先从车里下来,朝雁孤宁行礼道:“属下见过首席,怎敢劳烦首席亲自前来,真是罪过罪过。” “无妨,”雁孤宁淡淡开口,“是朝家家主吩咐,由本府亲自带着竹栖砚去见他。” 照钧铭心里松了口气,他虽是借着竹栖砚的名义回来,可不想亲自对付这尊大佛,便由首席自个儿烦恼去罢。 于是他笑道:“如此便有劳首席多多费心了,待属下回家中稍作休整,便即刻往太微府述职。” 见雁孤宁轻轻点了头,照钧铭不再多留,径直进了朝家大门。 雁孤宁转回头去,就见两个左垣执事一左一右押着个锦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那青年一身气度非凡,虽被押解了多时,却衣冠端正步履从容,只有眼上被蒙了一条黑布,叫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见到嘴角若隐若现的一抹笑容。 两个执事停在雁孤宁身前向他行礼,雁孤宁颔首示意,这时就听被蒙着眼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久仰太微府首席大名,今日初次见面,却让阁下瞧见在下这副狼狈模样,真是惭愧至极,不过阁下愿意陪在下面见朝家家主,倒教在下受宠若惊。” “在下初来朝家,人生地不熟,一会儿还要承蒙首席多多照顾了。” 雁孤宁看他片刻,答道:“早闻竹先生伶牙俐齿,雁某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朝家全赖家主大人做主,请恕雁某愚钝,怕是帮不上先生什么忙。” 他说着朝太微府执事示意,自己率先转身向前走去:“先生请罢。” 竹栖砚暗暗挑了挑眉,心道这位太微府首席确实敏锐,如此巧妙躲过了自己的挑拨,倒是让他好奇起来,为何朝别赋要让此人来试探自己了。 竹栖砚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雁孤宁回过身来朝他施了个法术,登时竹栖砚五感被封,彻底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第119章 “走罢。”雁孤宁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解差道。 竹栖砚失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独自在自己的识海之中打坐。 他的识海仍旧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竹栖砚慢悠悠地走了许久,眼前突然出现一团浓黑如影的墨水。 但见那墨团绕着他转了几圈,而后忽地远离,接着逐渐长出四肢化出个人形,复又含笑朝他走来。 “……”竹栖砚盯着那张过于熟悉的面孔看了半晌,忽而冷笑出声。 “滚吧,我竹栖砚还没愚蠢到需要用这种虚影来聊以自|慰。” *** 蒙眼的布条被拿下,竹栖砚缓缓睁开双眼,见自己正身在一处镶金镀玉、流光溢彩的大殿内。 竹栖砚的目光沿着面前的白玉台阶一路往上,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身前雁孤宁恭敬行礼道:“见过朝家主。” 朝别赋拥着锦袍慵懒地支头斜靠在榻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玉如意。 他略带索然地打量着竹栖砚,开口道:“听闻你想要见我,还以为是何等狂傲之人,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竹栖砚举起被缚的双手朝榻上之人行了一礼,轻笑道:“看来在下让家主失望了,不过家主倒是如传闻一般风姿慑人呢。” “玩弄口舌之辈。”朝别赋哼笑一声,看起来兴致缺缺,“说罢,你一介罪人见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抬起头来,却未立刻开口,反而朝雁孤宁所在之处瞟了一眼,朝别赋于是懒懒开口道:“雁孤宁,太微府诸事繁忙,你先回去罢,若有别的事,我自会传你前来。” 雁孤宁低头称是,而后转身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待到身后重门再次关上,竹栖砚才抬头看向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开恩,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家主做一桩交易。” “什么?”朝别赋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直起身来俯视着台下之人轻蔑道,“竹栖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勾起嘴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身负太微令,能在此与我说上话已是我给你的天大的恩惠,竟还妄想与我做交易?” “这世上敢与我朝别赋谈交易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你还是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罢。” “呵呵呵,”竹栖砚仍是不卑不亢地笑着,“在下自然有这个资格——不如说,没人比我更有资格了。” “嗯?”朝别赋凝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直视着他:“因为在下正是要拿这太微令与家主交易。” 朝别赋闻言自榻上站了起来,他像是终于提起点兴趣,挑眉问道:“哦?说来听听。” 谁想竹栖砚下一句话令他彻底停住了手上把玩的动作: “家主将霓阁主引到阳家人面前,本想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旧仇,不想被阳家避开,想必现下正是焦头烂额之时罢。” “先前在下在溟江边与霓阁主失散,想来阁主下落朝家早已有数,只是碍于朝家身份无法直接现身将其再次引到阳家人身边。” “毕竟家主本意乃是煽动阳家与听澜阁之间的龃龉来用听澜阁对付阳家,自己坐收渔利。若在这过程中被霓阁主识破朝家阴谋,令听澜阁反过来针对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朝别赋抿唇不语,就见竹栖砚继续看着他悠悠道:“在下斗胆猜测,家主正需要一个代替朝家向霓阁主直接出手的人,在下不才,愿尽绵薄之力替家主完成此事。作为交换,请家主出面将我二人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如何?” “你很敏锐,”朝别赋眉宇聚起阴霾,“济延的事你也在场——” 他忽然灵光一闪,冷声道:“是你,是你算计了霁怀沙,是你算计了齐仇疆。” 竹栖砚笑得温和无害:“在下不知家主在说什么。” 朝别赋眯起眼来打量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片刻后,朝别赋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纹沉声开口道:“听起来确实是不错的交易,不过……” 他眼中突然闪过阴狠之色,微微抬手间只见一道人影已经掠至竹栖砚身前。 铮然一声利刃出鞘,但见白玉墙壁之上反射的剑光一闪,锋利长剑便刺进了竹栖砚的胸口。 “唔——”竹栖砚猛地后退一步,吐出一口鲜血来。 朝别赋这才自台阶上缓缓走了下来,一边冷笑道:“不过你是否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太微令榜上?” 他说话间,又一剑刺入竹栖砚体内,朝别赋继续道:“阁下贵人多忘事,就让我来让你记起罢——阆阙秘境之中,你二人绑架我朝家小公子,重伤昔妄语,令朝家损失惨重。” 又是数剑入体,竹栖砚忍不住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朝别赋的声音如同隔着云雾在耳边朦胧响起:“我朝家向来恩仇分明,阁下既然要用太微令与我交易,那便先将太微令上欠的恩怨还清罢。” *** “噼里啪啦——”雪亮电光划开黑暗,玉苍鸾引电在手,又握拳使力朝地面砸去。 “轰——”地一声,地面上原本的阵法痕迹荡然无存,玉苍鸾抬起头来,鬓边风雷涌动,他长眉紧锁,身上杀气再无压制,尽数释放了出来。 玉苍鸾抬起手臂,瞬间身周显出无数冰刃,他低喝一声,冰刃为他破开道路,他提枪跟上,一路悍然突破包围,将枪尖第无数次送进“乙”字傀体内。 与此同时紫色闪电顺着冰刃灌入其余傀儡体内,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玉苍鸾枪挑“乙”字傀,撞开周围攻击,不顾身上被划出的血口,一鼓作气接连将“乙戊丙庚”四傀儡串在了一起。 玉苍鸾闪身掠至“辛”字傀身前,覆着寒冰麟甲的手直接捏断了对方脖颈,他拎着“辛”字傀把对方和前几个倒霉蛋串起,而后将枪尖钉在一旁的墙壁之上。 玉苍鸾接着转身一拳掏进“丁”字傀胸口,收回手的同时化出一把长剑,抬脚踢开眼前傀儡刺入“己”字傀后心,然后伸手扯过停滞在半空中的锁链拴住“甲癸”二傀绞掉了对方的脑袋。 最后,玉苍鸾一手拎着锁链一端,一手持剑,翻身落在“壬”字傀肩头利落地割开了其喉咙。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十傀”的动作被彻底定在了原地,玉苍鸾抬手将所有的锁链汇至一处,接着腾空一跃而起。 “玉字十六诀——珩!” 霎时寒霜自锁链上凝结,绕着十傀汇成一个玉珩的形状,紫色雷电从天而降劈上锁链,远远望去仿佛神工鬼斧正在雕琢一件玉器。 玉苍鸾握紧锁链一端,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锁链之中,眼见呼啸狂乱的冰雪与风雷皆攀上十傀的身体,在他们冰凉的表面划开无数伤痕。 玉苍鸾犹不停歇,风雪吹开他的长发与衣袍,他咬紧牙关,手上继续使力,越来越多的灵力伴随着冰雷涌入十傀体内,周围隐隐传出崩裂的声音。 “咔咔咔——” 眼见时机即将成熟,玉苍鸾松开手翻身再起,覆着麟甲的长靴一脚踏在锁链之上。 “轰!轰!轰!”过载的灵力终于支撑不住,纷纷在十傀的体内炸开,爆炸的气流携着风雪瞬间将十傀的身体撕成了碎片。 玉苍鸾眼神一凝,抬手在虚空中一握,无数风雷裹挟着冰霜将十傀碎片冻住,彻底阻止了他们复生的机会。 漫天飘零的冰晶碎片之中,玉苍鸾长舒一口气,脚尖点地缓缓落下。 便在这时,他动作一顿,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风霜之后的一道身影。 “竹……” *** 御庚辰自别了御延龄便在中洲逗留,这日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昀时街头,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庚辰哥哥!”朝风颂看起来很是开心,他从自家修者身边几下飞到御庚辰面前,一把拉起对方的手笑道,“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御庚辰很是局促——他如今最害怕的就是见到朝风颂和算悯心,毕竟当时自己确实伙同竹栖砚和玉苍鸾欺骗了两人,还害得对方替自己担心了多时。 不过朝风颂看起来也变了许多,虽然眉宇间还带了些天真的少年之气,但举止稳重了不少。 御庚辰反应过来时已被朝风颂拉着上了一间茶楼,他被一群比自己高出许多境界的朝家修者包围着,背后不由得流下冷汗来。 “那个……风颂啊,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但咱们二人叙旧,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御庚辰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在昀时稍作游览,怎敢劳烦你家高手相陪……” “庚辰哥哥不要这样说,”朝风颂看出他的不安,以为他害怕自家护法,连忙令众人隐去身形,“我这些年鲜少碰到同龄旧识,就想着能与哥哥多叙叙旧呢。” 谁知御庚辰心里有鬼,见朝风颂这样热情更加别扭了,刚喝口茶便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第120章 好在他的运气再次发挥了作用,朝风颂关切地上前询问他是否要紧时,朝家下人突然来叫走了对方:“小公子,家主大人说有急事请您回去。” “好……好罢。”事情看起来真的很紧急,朝风颂只好叫下人们好好陪着御庚辰,而后带着一脸歉意与不舍与对方道别,“庚辰哥哥,你先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去见过我大哥便回来找你。” 御庚辰巴不得朝别赋多留他一会儿,忙撑起真诚的笑脸将朝风颂送走了。 *** 因为偶遇旧友,朝风颂一路上都很雀跃,他笑着踏进大殿:“大哥,我回来啦,你找我是什么事……” 欢快的话音戛然而止,朝风颂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被架到自己面前披头散发的血人,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 朝别赋的声音这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风颂啊,你来得正好,可还记得多年前在阆阙秘境中绑架你的人?” 朝风颂瞳孔骤缩,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棍棒击中一般,闷痛伴随则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 不止是自己被绑架的经历,不止是御庚辰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还有昔妄语全身血流如注救出自己的模样,还有更多因为惹他不快或者欺负过他而被昔妄语残杀的修士的模样…… ——就如眼前这人一般。 朝别赋冰凉的手指按上他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则掐住竹栖砚的下颌让其惨白染血的面容面对朝风颂。 往日关切自己的低沉嗓音变为梦魇般的诅咒回响在耳畔:“大哥替你将罪魁祸首捉来了,来,风颂,拔|出你的剑,将你曾经的恐惧与仇恨悉数还给他罢。” 朝风颂抖得更厉害了,他努力让自己回想起眼前这人的暴行,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与无力。 这个人伤害了自己,伤害了庚辰哥哥和悯心哥哥,伤害了昔叔叔!他罪有应得! 他几次试图抬起手来摸上自己腰间剑鞘,却觉得自己的胳膊变得有千斤重。 可是……朝风颂看向对方全身各处的伤口与身下汇聚的鲜血。 可是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罪不致死…… “咳、咳咳……”这时却见竹栖砚缓慢眨了眨沾血的眼睫,抬眼朝他勾起一个笑容,沙哑道,“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看来阆阙秘境一行也未能让你认识到修真界的残酷呢。” “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竹栖砚现下说一句话便要喘上一喘,可与虚弱语气截然不同的却是他脸上形如鬼魅的笑意,“正如家主所言,在下不过是将亏欠朝家的一一奉还罢了。” 朝风颂一惊,瞪大双眼看向眼前人,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小公子可一定要还清啊,我这人别的不说就爱算计,若是你少讨一分我会于心不安,若是你多讨一分……” 他脸上笑意放大,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神情各异的朝家人,缓缓接道:“……在下定会从你身上百倍收回……呃——” 他话未说完,但见朝别赋冷哼一声,一把拔|出朝风颂腰间的长剑,直直刺入了竹栖砚胸口。 “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朝别赋说着掏出一块绢帕细细擦去剑上血迹,而后将之重新归入朝风颂的剑鞘之中。 “不过你放心,大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得——今日便算大哥替你报仇了,你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罢。” *** 朝别赋吩咐下人接走了魂不附体的朝风颂,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向无力垂着头的竹栖砚。 “不错,”他一边擦手一边淡淡道,“能挨过这么多剑还活着,你的诚意我见识到了,朝家与你的仇怨便就此勾销罢。” “咳、咳咳……”竹栖砚语气模糊,不知是在低笑还是在咳血,“多谢家主好意,在下感激不尽……” “现下我们再来谈交易之事,”朝别赋却语气一转,他重新走上白玉阶坐回榻上,而后挥手召来属下捧上一个玉杯,“你的提议确实不错,但此事关乎我朝家大计,你向来狡诈多变,我总得留些后手。” “这杯子里盛的是‘令言蛊’,喝下之后,你便算是我朝家死士,若你言行思想有任何违背朝家意愿之处,便会经脉断绝爆体而亡。” 朝别赋的语气一派云淡风轻,他重新靠在榻上,悠闲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如何耍花招避开这蛊,劝你收起那些无聊的心思——挨了这么多剑你总该明白了罢,在我朝别赋面前,可没有甚么公平的交易。” “无论是万箭穿心,还是剧毒焚体,无论是挟持霓临沨之计,还是挑拨阳家之局,你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我朝别赋想让你活,而不是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可笑交易,明白了么?” 竹栖砚咳出一口血来,心道难得见到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狠角色。 他从没想过能从朝家全身而退,毕竟朝别赋睚眦必报的性格算是人尽皆知,更何况他正是要拿着因算计朝风颂而得的太微令与对方交易,故而先前朝别赋突然发疯刺他几剑仍在竹栖砚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样发泄一通朝别赋仍不满意,又要整一出控制自己的“令言蛊”来,他可没蠢到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朝家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手上。 正这样想着,竹栖砚的脸却被人强行掐了起来,他被迫抬头望向台上好整以暇看戏的朝别赋,就听对方慢慢道:“这里可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份——你既决定要为我朝家大计出一份力,我自是欢迎,但——” 他的话语忽然变得冰冷而玩味:“我总要看一看你的诚意,看你是否真的愿意为我朝家卖命罢。” 有趣,竹栖砚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 朝别赋被他的反应惊了一惊:“你笑什么?”他连忙指使手下:“快将‘令言蛊’喂给他。” 朝家修者掐住竹栖砚要让他张嘴,谁知竹栖砚却反倒撑着对方站直了身子。 “家主大人的意思,在下已经明白了,”竹栖砚挥开搀着自己的下人,抬步朝那捧着玉杯的人走去,“也怪在下考虑不周,如此重要的事,家主大人怎会轻易将其交给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呢?换做是在下,也必定会对对方的意图百般试探确认才行。” “大人放心,你想要一个对朝家言听计从的死士,在下做便是了。” “只是……希望家主大人不要后悔。” 竹栖砚低头看向那盛着蛊毒的玉杯,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不是甚么“令言蛊”,而是上辈子了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竹栖砚一直知道自己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极度的自负。 所以他从不信别人给自己定下的乱臣贼子的谶言,所以他拼了命要将风雨飘摇的凤国挽回生息,所以他无数次拒绝了向他人俯首称臣的提议。 竹栖砚永远是竹栖砚,他的命只能由自己掌控。 就算大厦将倾,就算众叛亲离,就算胜负已定,他的自负也不许他向任何人低头。 他就是这样自负的人,自负到连死亡的结局也必须由自己亲手书写。 他会让所有人都永远记住,这是他竹栖砚自己决定的死亡,不为任何人左右。 是的,他竹栖砚所作所为全都是由自己决定,也全都是为了自己。 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选择。 竹栖砚端起那玉杯,毫不犹豫地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啪——”玉杯落地的声音随之响起,竹栖砚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所以,玉苍鸾,这是你欠我的。 第73章 换日之计(一) 玉苍鸾越过漫天冰霜,快步走到来人面前。 他抬起卸去麟甲的左手轻轻抚摸眼前人的脸颊,嘴中呢喃道:“竹栖砚……” 眼前人乌发披散,满身伤痕,见到玉苍鸾的动作也不闪不避,只拿一双眼静静看着他。 玉苍鸾动作珍重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口中问道:“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竹栖砚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玉苍鸾。 玉苍鸾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近乎宠溺地轻笑出声,而后伸手顺从地回抱住对方。 他面上笑意未散,一边将头抵在怀中人颈侧,一边继续道:“无妨,无论是谁做的,我都会一一奉还,毕竟……” 说到此处,他眼里突然狠色一闪,抱住竹栖砚的右手伸向自己身后,一把折断了对方的手臂,又将其手中打算刺入自己后心的匕首一把夺走,而后毫不犹豫地捅|进了怀中人胸口。 “竹栖砚”失了气力,软绵绵地歪倒在自己怀中,玉苍鸾这时才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疯狂笑容,接上了方才未说完的话:“毕竟——只有我才能亲手赐予你死亡。” 霎时阵法彻底破碎,眼前幻象消失,怀中之人化作一阵烟尘消失,玉苍鸾抬眼看向不远处重新出现的人影。 第121章 “竟能突破‘十傀’阵法,”阳澄麟大发慈悲地拍了拍手,“小子,你果真没叫我失望。” 原来对付“十傀”最关键之处还不是找到杀掉它们的顺序——虽然在此之前鲜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规律——而是在于“十傀”被杀之后所触发的阵法,它会发觉人心最深处所渴望的事物,从而设法扰乱入阵者的心境神识,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 玉苍鸾将手中匕首向阳澄麟掷出,冷笑道:“拙劣的障眼法。” 原来所谓仙家之物,探知人心的功力也不过如此——他二人之间,远非单纯的欲|望与情爱,而是复杂的纠缠,这份感情比爱更浓烈,比恨更刻骨,如鸩如蜜,如痴如狂,让他沉醉,也让他清醒。 只因玉苍鸾明白,他想要的也绝不仅是竹栖砚的承认与回应,所以他绝不会沉沦其中。 他要让这份纠缠永远延续下去,直到他将狡猾的狐狸困在自己创造的牢笼之中,剖开对方的胸腔,将那颗冰冷而薄情的心脏连同整个躯壳与魂魄吞吃入腹。 ——只有这样,他才算彻底属于他。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藏起毒蛇的獠牙,放纵对方所有的利用和哄骗,成为竹栖砚最锋利的刀,在对方不经意间注入名为自己的毒液。 玉苍鸾看向对面,只见匕首在阳澄麟三步之外化为齑粉,他挑了挑眉,主动开口道:“‘十傀’已破,阁下此时前来,想必是已将《琨瑶心经》融会贯通了,真是可喜可贺。” 玉苍鸾说着稍稍歪头,笑道:“需要为师帮你指点一二么,我的好徒儿?” 只闻“啪”的一声,一道猛烈真气袭来,玉苍鸾连忙转身躲开,冷不防背后又贴上一掌,他被拍得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阳澄麟暗含怒气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小子,劝你识相一点,休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我来找你,是突然觉得直接让你去死有些浪费了,”他哼笑,“那些人寻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落在我手上,我自然是该好好利用一番。” 玉苍鸾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擦去唇角血迹:“那我该多谢阁下赏识才是。” 阳澄麟走到他面前,俯视着玉苍鸾,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小子,为我做事罢,你这一身‘玉字十六诀’能大有作为,而我可以替你向太微府施压,让他们撤销你身上的太微令。” 玉苍鸾动作一顿:“若我说‘不’呢?”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阳澄麟声音转冷,“我到这里,也只是大发慈悲来通知你一声罢了。” “那还真是劳烦阁下了,”玉苍鸾也冷笑,“那么,不知阁下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呢?” 阳澄麟在他面前慢慢踱步:“小子,前些日子齐仇疆的事你也知道罢?” “你二人使些小诡计引得齐仇疆走火入魔,我可以不追究,但之后阳家船上的骚乱显然是有人煽动故意为之。” 玉苍鸾轻轻皱眉,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就听阳澄麟继续道: “说起来,我阳家延续几千年而不倒,也难怪有些家伙蠢蠢欲动。” 他说着转过身来与玉苍鸾对视,阴鸷的眉眼染上狠色:“我要你做我的眼睛,拔|出那些人在阳家安插的钉子,也替我揪出阳家里一些不安分的家伙——收了我阳家的好处,心却往外拐,这可万万不行。” 玉苍鸾听罢却嗤笑一声:“怎么?阁下是自己能力不足还是阳家无人可用了,竟让一个外人替你做这种事?” “我已说过,你对阳家做的那些事我可以不予追究,”阳澄麟注视着他,那眼神令玉苍鸾背后无端升起粘腻的冷意,“收了阳家的好意,替阳家做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机会掌握在你手中,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让我失望才是,”他说着转过身,一挥袖为玉苍鸾打开密室的门,而后率先走了出去,“至于你担心阳家是否无人可用——呵,不听话的棋子,换一颗便是了。” 玉苍鸾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阳澄麟一开始看他的眼神活像要将他生吞活剥,却在发觉自己的神识无法被入侵后再三改变对自己的态度——玉苍鸾才不相信对方是甚么大发慈悲,玉家被灭的真相被世家藏了这么久,如今自己落到对方手上,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玉苍鸾想到齐仇疆与“摄魂取灵”之术,既然齐仇疆之死与阳澄麟脱不了干系,难不成阳家老祖也修炼了这禁术? 这也不是无端的猜测,方才玉苍鸾挨了阳澄麟一掌,已经确定了阳家老祖如今的修为只有洞虚期——若他没记错,世间所传,阳家老祖原本可是大乘期的大能。 一个如此境界的修者修为怎会不升反减?再联系“摄魂取灵”的功效,一个猜测在玉苍鸾心底浮现。 那些从凡人修者身上吸取的修为和灵气,怕是都供给境界下跌的阳澄麟了。 看来,阳家无人可用是真,阳家老祖能力不足也不为假。 不过这老家伙虽然修为减了,心眼却没减,美其名曰不计前嫌让自己替他寻找其他世家安插在阳家的眼线,不过是想借机引出自己背后的主使,好让各方势力留在阳家的棋子狗咬狗罢了。 可惜,玉苍鸾迈步走出密室,跟上阳澄麟的脚步,心中嗤笑道,可惜他绝不会如愿了。 *** 竹栖砚吐出一口黑血,自昏迷中睁开眼来。 “你醒了?” 朝别赋玩味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叫竹栖砚险些又吐出来,他从床上支起身,看向坐在屋中另一边,正撑着头含笑望着自己的人。 “呵,”竹栖砚勾起嘴角,沙哑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让朝家家主亲自照顾,真真是死而无憾了。” 朝别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过是担心先生真的死了坏我好事,才着人将你带到了此处,且这里无人打搅,也好与先生商谈更多细节。” “细节?”竹栖砚装作疑惑道,“家主大人难道不是打算,直接叫我将与听澜阁失了联系的霓临沨送到阳如意床上么?” “别把我和阳如意那蠢货相提并论。”朝别赋心知他是故意恶心自己,蹙眉嗤道,“朝家大计岂容儿戏。” 竹栖砚心道这朝别赋倒是不傻,于是就坡下驴问道:“那家主大人打算如何做呢?既然决定要动霓临沨,朝家难道还想在听澜阁面前撇清干系么?” “朝家有的是办法,”朝别赋看他一眼,“如今你也算半个朝家人,此计至关重要,现下‘令言蛊’生效,我才能与你详说。” 竹栖砚低头掀开衣领,见身上密密麻麻地盘桓着无数道金色字符,像是锁链一般将自己牢牢锁在其中。 他皱了皱眉,突然有些遗憾没有留下之前玉苍鸾在自己胸前画的那支桃花。 朝别赋对竹栖砚的反应很是满意,于是继续道:“现在听澜阁中还不知道霓临沨与其他人失散了,朝家阻断了他向听澜阁的求援,相当于将之囚禁了起来。” “我要你前去与他交涉,将他控制住,然后带着他进入隅皋附近的阳家属地。同时朝家会散布霓临沨失踪的消息,引起听澜阁的警觉。” 竹栖砚接道:“而后朝家再放出霓临沨被阳家所擒的流言,将听澜阁目光引向阳家?” 朝别赋笑:“之前我已试探过一次,阳家老祖尚不想同听澜阁有所争端,他势必会令阳如意搜索阳家上下及其附属世家,在听澜阁之前找出霓临沨。” 竹栖砚挑眉:“这时我不让霓临沨现身,令阳家掉以轻心,之后则找机会让阳如意直接发现霓临沨踪迹。” 朝别赋哼笑:“希望阳如意不要让我失望,无论是她想将霓临沨藏起来还是将之供出,都势必会激化阳家与听澜阁的矛盾,只要阳如镜出手,我就会趁机将阳家与听澜阁彻底搅乱。” “看家主大人胜券在握,应是在阳家和听澜阁安插了不少暗棋,”竹栖砚微眯起眼,“家主大人的手段当真叫在下甘拜下风。” “阳家内部比你想得更乱,”朝别赋意味深长道,“人人都想争这一杯羹,朝家必须先下手为强。” “希望家主大人得偿所愿。”竹栖砚翻身下床,“不知家主大人需要在下做些准备么?” “先生不必忧心这些小事,我的人会领你去见霓临沨,你将人带到阳家后,也会有人与你接应,先生只需安心对付霓临沨便可。” 倒是谨慎,不肯留给自己捉住破绽的机会。 朝别赋支颐悠悠道:“对了,先生可不要想着动歪心思,试图将‘此事是朝家主使’透露给霓阁主——你身上生效的‘令言咒’会替我监视你的一言一行的。” “谨遵上命,”竹栖砚朝他拱手,掩下唇角笑意,“在下如今是朝家人,自然会事事以朝家利益为先,将阳家为家主大人拱手送上。” *** 朝别赋不愿久留,与竹栖砚谈完便即刻离开了。 第122章 竹栖砚阖上屋门,转身抬头对悄无声息出现在屋中的人笑起来:“许久不见了,前辈。” 但见他面前赫然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小的少年,对方正睁着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睛看向竹栖砚。 听到竹栖砚的话,那少年张开嘴来,语气却是熟悉的意气风发的女声:“嘿呀,真是好久不见啊竹栖砚!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你小子怎么来得这样慢!” “路上有些事,耽误了时间。”竹栖砚笑着走到少年面前,“看到前辈无恙,我便放心了。” “说来那时还是比较凶险的,”雾赦己叹道,“本来我都快杀出重围了,结果这小子突然冒出来,一双眼睛竟能摄取魂魄和元神!” 她说着操控着少年抬手指了指那双不寻常的眼睛:“幸好我急中生智,索性让自己的元神离体,覆在这小子身上,这才瞒过了在场众人。” “虽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豆芽菜把我的身体带走了,但总归问浮元那老儿没发现异常,叫我一路回了朝家,之后才得了空给你发消息。” “你叫我先按兵不动,等你来与我汇合,这几天我只好和这小子聊天,他已经答应帮咱们了,还决定拜我为师呢!” “这下正好,想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收了徒儿,便留那豆芽菜一个人孤苦伶仃罢,哈哈哈哈!” 雾赦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元神从这少年身上剥离下来,落在屋中显出了她原本的身形。 那少年恍惚一瞬,眼中重新恢复了光彩,见到雾赦己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徒儿见过师父。” “嘿嘿嘿,”雾赦己笑得分外慈祥,她抬手摸了摸少年头顶,随即冲竹栖砚介绍道,“快瞧,这是我的乖徒儿,晓噙霜——噙霜,这是为师之前提到的竹先生。” 晓噙霜于是重新转向竹栖砚,低头又行礼道:“噙霜见过竹先生。” 竹栖砚却只是盯着他,冷声问道:“晓噙霜?你不是朝家家臣?” 抬起头的晓噙霜被他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 “唉,竹栖砚你不要吓他,”雾赦己连忙将晓噙霜护在自己身后,解释道,“你不必怀疑,噙霜他幼年便失了双亲,又因这双吓人的眼睛受了不少冷眼。他说是朝家人看重了他的能力将他捡了回来,但这些人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件厉害法器,需要时便拿来用,平日里也并未多重视他,故而他才愿意拜我为师,随咱们离开这里。” “哦?倒像是朝家人会做的事,”竹栖砚收回打量的目光,笑道,“不过朝家人既拿他来对付前辈,想必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朝家罢。” “这倒是不必担心,”雾赦己闻言拍了拍自己胸脯,信誓旦旦道,“虽然如今我只有元神在外,但也足够带个孩子逃出这里了。” “前辈的能力在下不会怀疑,如此便要劳烦前辈操心了。”竹栖砚瞧了眼躲在雾赦己身后怯生生望向自己的少年,轻轻勾了勾嘴角,“不过便是朝家的眼线也无所谓,我们正好将朝家的杀手锏掳走,叫他朝别赋好好体会一番,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是!就该让嚣张的朝家人吃个大亏!”雾赦己被他说得激动起来,于是问道,“我们现在就走么?” “前辈稍安勿躁,”竹栖砚却走到桌旁坐下来,“在下如今算是半个朝家人,还要先完成与朝别赋的交易,前辈先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等我信号再动身即可。” “也好,那你自己小心。”雾赦己也随他走到桌边,“我先留在这里带徒弟……” 她话音未落,却见竹栖砚突然抬手,朝着晓噙霜的方向掷出一道符咒。 “啪!”雾赦己连忙使灵力截住符咒,却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定”字,她心下一惊,可全身已然被顶住,就见竹栖砚身形如风,径直越过她身侧,伸手一把掐住了来不及反应的晓噙霜。 “!”雾赦己气道,“你这是何意?!” 竹栖砚却轻轻叹出一口气,略带遗憾地看向她:“看来雪家一战前辈亦有损伤,如今又元神离体,修为不及全盛之期,连反应也稍慢了些。” 雾赦己怒骂:“那是你小子算计我!” 竹栖砚手中使力,少年脸上逐渐攀上痛苦之色,他语气却依旧轻巧:“对不住了前辈,在下这也是无奈之举,您愿意相信新收的小徒弟,在下却信不得这位朝家的杀手锏。您境界尚未恢复,便先留在朝家休整,正好在下此行凶险,就先用你这新收的徒弟同您换一件东西。” *** 南洲一处偏僻的小村落中。 天刚蒙蒙亮,张家媳妇便起了个大早,她先给自家那口子拾掇好早饭,催促着对方去矿上上工,又回炊房收拾了一顿卖相还不错的吃食来,端着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柴房的门,轻声道: “仙君,仙君,你醒了么?身体可好些了?” 破旧柴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随即一道温和的嗓音传了出来:“有劳夫人费心,在下已好多了。” 张家媳妇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这位穿着打扮带着一股仙气儿的青年前日倒在自家门前,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连忙招呼老张将对方抱进家里,两人动作很是小心,生怕将人磕着碰着。 待到把人放在床上,二人这才发现仙君好似不能走路,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他们也没什么灵丹妙药,只得拿了家中攒着的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给人简单包扎过,好歹见着仙君悠悠转醒了。 她们看仙君身体虚弱,便将人留在家中照料。 仙君谈吐气质自带一股……她形容不出来,总之和她家那口子一比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而且对方仿佛能未卜先知,一眼就能看出老张是在矿上上工的,还替老张修复了那破烂了好久的工具呢! 两口子对仙君既崇敬又佩服,拿出最好的饭食给仙君,希望仙君能早日康复。 他们还打算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给仙君睡,自个儿搬到柴房里对付几夜,不想被仙君严词拒绝了,还说若是他们执意如此就要把老张的工具给变没了。 老天爷!这可是他们家吃饭的家伙,两人一边喊着仙君万万使不得,一边在柴房里给仙君搭了张简易的床让对方住了进去。 虽然现下是初秋,张家媳妇还是特地把家里过冬才用的棉被都铺了上去,生怕把这一碰就咳的年轻人给冻坏了。 想到这里,张家媳妇继续朝屋里人小声道:“俺煮了些粥,仙君要不要喝点儿,能暖身子的!” “多谢了,那就麻烦夫人端进来罢。” 妇人轻轻推开房门,就见霓临沨已收拾好了床铺安静坐在床上,见她进来了,对方便抬起积着病气的眉头朝她微微一笑。 妇人忙按下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将盛着粥的碗放在霓临沨手边,诺诺道:“仙、仙君快趁热喝罢,不够了便叫俺、俺再给你舀。” 她说完连忙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霓临沨抬手按了按眉头,他记得自己被卷入扭曲的空间,醒来时便已身在这里,不仅与阁中其他人失散,甚至连修为也莫名被封印了。 看来自己身体被人动过手脚,果然溟江边碰到阳家人不是偶然。 霓临沨这两日也尝试着与听澜阁联系,却迟迟没有回应,再联系之前遭遇,他怀疑自己的举动或许正被别人监视着。 只是幕后之人迟迟不现身,也不见有下一步动作,看来对方也尚有顾虑。 霓临沨端着粥碗,心中微沉:如今阳如镜尚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倘若自己有什么闪失,或是有心之人暗中煽动,听澜阁也许会立于危险境地。 他这样想着,忽然轻轻放下碗来,叹出一口气:“既然来了,阁下何不现身呢?” “阁主别来无恙啊,亏在下忧心你的安危连夜赶来,你却在此安心喝粥养伤,倒教在下心中颇为不平呢。” 眨眼之间,竹栖砚的身影已伴随着不怀好意的语气降临。 “竹栖砚,”霓临沨看向翘着腿坐在床尾的人,轻咳几声,“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竹栖砚将手肘抵在自己膝盖上,撑脸看着他笑道:“我的到来令阁主很意外么?” 霓临沨道:“毕竟前几日先生与我还在并肩作战,没想到今日便要对面为敌。” “阁主不会想要与在下打感情牌罢,”竹栖砚不为所动,“可惜在下向来只与人谈利益,不谈感情——前次阁主修为能助我御敌,我便与阁主并肩作战,今日他人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便能将毒药送入阁主口中。” 霓临沨虚弱地咳了几声:“还请先生三思而后行,你这样做可是在与整个听澜阁为敌。” “那又如何?”竹栖砚看着霓临沨唇边溢出的血迹,面上笑容不变,“在下原本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有人不识好歹,动了我竹栖砚的东西……” 霓临沨眼前阵阵发黑,原来粥中不知何时已被下了毒,他最终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耳边最后回响着的,是竹栖砚冷静而疯狂的话语: 第123章 “……我只好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了。” 第74章 换日之计(二) 朝别赋站在高阁之上看着手下将竹栖砚送走,眼中晦暗不明。 半晌,一位紫衣男子出现在他身后,俯身低声道:“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九章,查得如何了?”朝别赋收回思绪,开口问道。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追踪术显示那人之前曾出现在南洲,后来昔先生留在他身上的追踪术就被人抹去了。” “属下又调查了之前身负‘消魂蛊’的那位说书人生前的行踪际遇,发现那人应是于雪千联姻前日进入济延,后混入阳家大船与怀沙碰面,并答应了怀沙的交易。” “他们原本是按照计划将那齐仇疆引出的,只是没有如约进入济延城,反而趁乱逃脱了。”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朝别赋心觉奇怪,瞥他一眼道:“那之后呢?” “之后……他与其同伴在溟江边遇到了被我等引去的霓临沨,以及阳家宣秉呈和阳家老祖,几方混战之后便与霓临沨同样被卷入了扭曲空间,失去了踪迹。” “再出现时,他便被太微府左垣之人抓住了。” “哦——”朝别赋听罢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一边沿着阑干慢慢踱步一边道,“这倒是耐人寻味,看来与阳家一战让他遭遇了重大变故,否则以他狡猾的程度,既然已经从济延全身而退,又何必出现在我面前与我做交易呢?” 冽九章跟上他的步伐,斟酌着出声道:“他如今行动都是独自一人,属下也不曾查到他同行之人的踪迹,莫非……此事与他那位同伴有关?” 朝别赋闻言停下脚步:“哦?” 冽九章继续道:“我等将霓临沨行踪泄露给阳家,却没想到他们会提前在溟江边碰面,这也许是阳家人察觉了那二人与齐仇疆之事有关,故而前去抓捕,不想却正与霓临沨相遇。” “且原本现身的只有宣秉呈,可后来阳家老祖也去了——若说是为了霓临沨,最后他们却并未带走对方,由此可见,引得阳家老祖亲自动手抓的人,或许是另外那一位。” “呵呵,如此却是有趣起来了,”朝别赋勾起嘴角,“看来我们对太微令上的这两位了解还是太少啊。” “这竹栖砚的同伙是叫什么来着?你等之后再去查查他——能让阳家老祖重视至此,可不会是甚么等闲之辈。” “属下遵命。” “说起来南洲……照钧铭那边回报,说是近来总有些试图反抗世家的虫豸四处作乱。”朝别赋又想起一事——原本这些小虫骚乱,若是没有威胁到朝家利益,他是不放在心上的,可竹栖砚近来也常在南洲出没,且前些日子岐渊那事他似乎也参与其中,这却叫朝别赋不得不留意起来了。 “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你派你的人去调查一下这些组织。” “是。”冽九章连忙应下,又忍不住出声问道,“可……家主大人,您真要让这竹栖砚前去接触霓临沨?他既能识破家主的计划,又目的不纯,若是对朝家不利怎好?” 哪知朝别赋却笑出声来:“我朝别赋岂是那等蠢笨之人?计谋被人识破了还不知变通,难道要等着对方将朝家的家底都泄出去,再把众人都耍得团团转么?” “答应竹栖砚不过是让他牵制住霓临沨,顺便将计就计,试探他究竟有何目的,”朝别赋眼中闪过狠毒的光,“太微令之上的亡命徒,我倒要会一会他。” “至于阳家之计……”朝别赋沉声道,“不必等竹栖砚那边的信号了,直接放出霓临沨失踪的消息,另外联系留在听澜阁本部的人,叫他们加快些动作。” 冽九章领了命令便离开了,朝别赋这时才皱起眉来,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眉心。 他加快步伐,转身下了高阁,乘上一辆不太显眼的车驾奔波多时,最终来到一家茶楼前。 朝别赋在车驾中换了一套掩饰身份的低调衣袍,而后才熟门熟路地上了楼。 还离得有些远时,便先听到了熟悉的舒缓琴声,朝别赋掩在幂离之下的嘴角轻轻翘起,连忙伸手推开了雅室的门。 霎时一阵冷淡梅香扑鼻而来,朝别赋一路上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 霓临沨从噩梦中惊醒,慢慢眨了眨眼睛,发觉自己身在一辆颠簸的马车内。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便看到竹栖砚在不远处盘膝而坐,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见霓临沨看向自己,竹栖砚抬起眼来朝他勾唇一笑:“阁主,你醒了。” 霓临沨抬手虚握在嘴边轻咳两声,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阁主不必担心,在下没有恶意。”竹栖砚闻言却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霓临沨面前蹲下身,而后忽地抬袖将手中匕首插|在了霓临沨鬓边的厢壁上。 他整个人罩在霓临沨身前,笑着继续说道:“只是想请阁主与在下合作罢了。” 霓临沨面色不变,眼也不眨地反问道:“若我没记错,不久之前先生还说为了他人的好处能把毒药送入我的口中,先生如此轻易地反悔与他人的交易,叫对方如何作想,又叫我如何能信任先生的话呢?” “阁主所言不假,我与人交易确实唯利是图,”竹栖砚逼近对方,眉眼隐在阴影里,“不过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我的交易对象。” “比起被对方高高在上地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我还是愿意与阁主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合作交易。”竹栖砚说着凑近霓临沨耳边,带着笑音问道,“这个理由,不知是否能说服阁主呢?” “恕我并未看出先生的诚意,”霓临沨仍旧冷静道,“想必这马车外就是与先生交易的人罢,他们尚且在场,先生就敢明目张胆与我大谈合作之事,只怕其中无诈才是奇怪。” “说得不错,”竹栖砚稍稍退开,重新与对方面对面,“那不如阁主再猜猜,这辆马车将带着你我去哪里呢?” 霓临沨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想您一定也猜到了罢,不如由我来告诉您,”竹栖砚看着他,“这马车原本的作用,可是给阳家现任家主进献娈宠的。” 霓临沨抿紧嘴唇,就听竹栖砚继续缓缓道:“而现如今,这马车的去向,全在阁主一念之间。” 霓临沨瞥了一眼依旧插|在自己脸侧的匕首,接着与竹栖砚对视,沉声道:“我答应你的合作——不过,先生也该拿出些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与外面之人并非里应外合。” “阁主言之有理,看来在下的眼光没错。”竹栖砚说着拔|出匕首收在手中,又拢起手来朝霓临沨颔首行礼,“在下遵命。” 话音刚落,但见他闪身掠至马车前部,以手轻轻挑起车帘,而后干脆利落地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划开了车夫的喉咙。 一霎时鲜血喷溅在车帘之上,竹栖砚撤身退回到霓临沨身边,正欲带着对方离开,自己却忽然动作一顿,而后低头咳出一口黑血来。 霓临沨看到对方的反常,深深皱起眉来,然而不待他细思,竹栖砚已伸手擦去唇边血迹,接着抬手使出灵力轰开马车车顶,而后挟着霓临沨跳出了车外。 几乎是同时,几道灵力从四面八方射来,将载着两人的马车连同那断了气的车夫炸了个粉碎。 竹栖砚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躲过袭向自己的术法,他挟着霓临沨作挡箭牌,朝家人虽不愿在听澜阁主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也不敢伤了对方,出手间果然变得收敛犹豫了不少。 便趁着这间隙,竹栖砚翻手化出一把柄身漆黑,锋刃雪亮的偃月长刀来,朝四周扫出一道悍然刀气,而后一手收刀于身后,一手揽住面露讶然的霓临沨缓缓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四下里接连响起数道肉|体倒地的声音,一时间血雾弥漫,霓临沨轻轻抬眼,竟觉连天空似乎也染上了不祥的血色。 他被竹栖砚放在地上靠住一棵树干,而后看向一旁用刀柄支着地全身流血的青年,开口道:“‘请君勿用’——看来三姐现下并无大碍。” “阁主放心,”竹栖砚慢慢撑着站起身,看向他笑道,“雾前辈好得很。” 霓临沨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不禁皱眉道:“你……” 却见竹栖砚抬手将“请君勿用”一下拆做两半,而后一手持“藏凤”,一手持“潜龙”,抬脚朝着暗处的被仙器所杀的朝家人走去。 霓临沨无法行走,又失了修为,只得在原地等待。 过了片刻,就见竹栖砚提着淌血的“藏凤”与完好的“潜龙”,面带微笑地走了回来。 他这是……想到“请君勿用”的效用,霓临沨心下有了猜测,却也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竹栖砚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旁边坐下,毫不避讳地掀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被咒言覆盖的身体,而后在霓临沨的注视下一把将“潜龙”长刀刺进了自己的左肩。 第124章 霓临沨着实被他喷溅而出的黑血震惊了一瞬,然而他很快睁大双眼,有些意外地看到竹栖砚左肩那一块覆盖的金色咒言渐渐暗了下去。 对方虽一句话未说,他却已明白了许多。 竹栖砚又咬牙拔|出肩上长刀,将合二为一的“请君勿用”收起,接着稍稍包扎了自己的伤口,这才重新抬头看向霓临沨,依旧微笑着道:“让阁主见笑了,不知在下的诚意您可还满意?” 霓临沨默然不语,他只觉得眼前之人与上次在溟江边相比,变得更加危险难以捉摸了。 竹栖砚穿好上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您满不满意都无所谓,毕竟现下是我要借您进入阳家。” 霓临沨提醒他:“先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只怕你我还未进入阳家,就会被这些人背后的主使发现踪迹。” “阁主不必担心,”竹栖砚伸手在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因为‘您’与‘我’已按照原路线往阳家去了,而负责‘监视’他们的——” 他说着自袖中掏出从朝家人身上缴来的联络法器,嘴边弧度愈发明显:“也已经变成你我了。” “相信听澜阁与阳家对峙多时,对其内部构成总该是了解的吧,而且以您的智谋,就是阳家之中有一两个您的暗桩也不奇怪。” “您到现在都任由我带您行动,想来心中早已想好去到阳家的对策了。” 竹栖砚对霓临沨轻轻歪头:“在下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你我合作一场,阁主不妨为在下指点一番,下一步该去哪里呢?” 看来他虽嘴上说着与自己合作,实际上仍是一种要挟,毕竟竹栖砚并未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 他是故意借着之前的交易用他人的势力找到自己,还顺应对方的意思封印自己的修为,再将自己带到阳家属地,这时目的达成,他便杀掉那些监视之人取而代之,转而亲自控制自己,主导这场新的合作。 霓临沨大概料到了竹栖砚想做甚么,他轻轻叹一口气,暂且应道:“那便如先生所愿,我们先去阜扬。” *** 夜幕降临,阳家本部的一幢高阁屋顶现出一道身影。 玉苍鸾身着赭纹窄袖黑衣,乌发以一根暗红色发带束起,面上覆一狰狞鬼面,手握一柄长戟,抬脚轻盈落在宝顶之上。 “我授你阳家宝器,赐你象征阳家属臣身份的‘金乌印’,印中有阳家上下人口及附属家臣名册,你须逐个清查一遍,若有异心者,便以此戟格杀勿论。” 阳澄麟的话回响在耳边,玉苍鸾抬起右手拿下鬼面,腕间的一道金链随他动作发出响声,正是那所谓“金乌印”所化。 美其名曰阳家属臣身份的象征,其实不过是变相将他困在了阳家及其属地范围内,监视着他不让他逃跑罢了。 玉苍鸾冷哼一声,心念一动从金乌印中调出阳家名册,细细浏览了一番,忽而眼神一凛,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霁怀沙。 能在阳家老祖眼底下蒙混过关,此人倒是有些手段,若能想方法重新联系上这样的人,也许能取得逃脱之法。 也罢,既然阳澄麟想查,就让他来瞧瞧,阳如意身边还有多少个“霁怀沙”。 玉苍鸾收起名册,重新戴上鬼面,接着从屋顶上纵身一跃,如一只飞鸟一般融入浓浓夜色之中。 第75章 换日之计(三) 阳家家主殿外,一位眉眼精致、衣着秀丽的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两旁守卫的修者见了她纷纷行礼道:“见过映大人。” 映阑珊停步朝众人示意不必多礼,这时大殿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位侍女领着几个下人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殿外之人朝几人看去,就见那几个下人手里正抬着几副担架,架上歪歪扭扭盖着白布,许是由于动作匆忙,其中一个架上白布尚未盖全,露出了一具遍体鳞伤、面目全非的男子尸体来。 众人见状皆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目光,那几人向皱起眉头的映阑珊匆匆行了个礼,便连忙抬着担架离开了。 映阑珊默默叹了口气,一路走到大殿门前,向门前侍者低声开口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映某有要事向家主大人禀报。” “不必通传了,”侍者刚要动作,却闻门里传来了阳如意的声音,“进来罢,阑珊。” 映阑珊踏入殿中,见其中仍是一副丝竹靡靡之景,仿佛方才那几个死去的娈宠并不是从这里抬出去的。 她抬头朝前看去,阳如意正躺在一青衣男子膝上,任由对方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见她来了才懒懒睁开眼来。 映阑珊连忙跪下行礼道:“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起来吧,我早就说过,只有你我在场时不必这么客气,”阳如意对她笑道,“毕竟你我也算许多年的朋友了。” “家主大人折煞映某了,”映阑珊低着头道,“属下年少不识礼数,多有冒犯,还请家主大人恕罪。” “嘁,你变得无趣了,阑珊。”阳如意突然感叹了一句,映阑珊却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客座上,没有接话。 “说罢,你找我有何事?”阳如意似乎是放弃了刚才的话题,转而问道。 映阑珊接过阳如意着人递来的酒杯,开口道:“家主大人自济延回来也有几日了,阳家家臣在济延折损众多,诸世家皆忧心不已。” “死都死了,他们有甚么好忧心的?”阳如意由着身边人喂了一口酒,不以为意,“如今齐仇疆已除去,他们该庆幸今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才是。” 映阑珊将酒杯放在面前的桌上:“可经此动乱,阳家修者锐减,实力削弱,人心更是不稳。属下斗胆,还请家主大人尽快招揽能人,拉拢人心,重振诸君士气为上。” 阳如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哗啦”坐起身来烦躁道:“日日都是这么些话,你们一个个的就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映阑珊连忙跪下:“属下不敢。” 阳如意站起来抬手打翻了一旁侍女手中端着的酒杯,怒道:“口口声声说着让我招揽人才招揽人才!若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尽出些孬种败类,我阳家何至于无人可用、我何至于被人算计!” “当啷”一声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屋中人忙“唰唰”跪了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阳如意继续吼着:“父亲在时阳家鼎盛,有三大长老隅皋四杰!那个阳如镜叛走阳家,还有那么多人争抢着追随!只有我、只有我一直守着阳家,却只能被齐仇疆那样的腌臜东西坑害拖累!凭什么?凭什么?!” 映阑珊低下头沉声道:“家主大人还请息怒。” 阳如意一顿发泄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她仰头深呼吸了几口,忽而重新看向映阑珊,就这么流下两行眼泪:“阑珊,我好累,你帮帮我。” 映阑珊又叹出一口气:“是,属下会尽力,还请家主大人振作起来,不要……不要再沉迷于男色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阳如意却噙着一双泪眼凄惨笑了出来:“阑珊,连你也要笑话我、可怜我么?” 映阑珊急忙抬起头来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阳如意转身伸手抬起一旁跪着的青年的脸,痴痴看着对方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抢走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好……” 她说着抚上对方脸颊,嘴中喃喃道:“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她蹲下身,将头埋在对方颈边,流着泪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呢…临沨哥哥……” 映阑珊瞳孔骤缩,但见阳如意眼神一变,忽然拔下头上一根金簪狠狠朝面前人脸上划去。 伴随着惨叫声响起,阳如意一把掐住脸上鲜血淋漓的青年掼在地上,嘴里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怎的生了一张和他相似的脸!你不配!” 那痛不欲生的青年嘴里不停地求饶,阳如意却恍若未闻,她眼中闪起诡异又兴奋的光芒,举起金簪在对方脸上狠狠划了起来,大殿之上一时哀嚎不绝,血肉横飞。 映阑珊闭了闭眼,按下心中泛起的不适感。 片刻之后,就听那青年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她重新睁开眼来,看见阳如意骑坐在对方身上,无所谓地抬起被鲜血染红的衣袖擦了擦脸上血迹,而金簪已直直捅|进了对方喉咙。 “来人,把这贱人带下去处理掉,”阳如意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冷冰冰地开了口,“别让他脏了我的眼。” 周围的侍女下人刚熟练地应下准备动作,却听一道更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慢着。” 映阑珊浑身一震,劈手朝阳如意身后挥出一道掌力,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高挑身影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阳家家主背后,脸上一副鬼面煞气逼人。 玉苍鸾抬手用长戟挥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叫众人都看清了自己腕间的“金乌印”,映阑珊见状一惊,不得不收起了身上的威压。 第125章 阳如意这才从惊恐中回过身来,慢慢转过身去,就见玉苍鸾持戟在手,冷笑道:“吾乃老祖亲封监察,专门调查阳家之中心怀不轨之人,今日走马上任,特来向家主问好。” 映阑珊闻言向前走了一步,怀疑道:“此话当真?” “有老祖谕令在此,”玉苍鸾抬手朝阳如意扔了个令牌一样的东西,而后看向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继续道,“既是要调查阳家上下所有人,那么死人活人便都不能放过,请家主容我将尸体带去查探之后再作处理。” 阳如意看了谕令内容,不疑有他,只是她方才被玉苍鸾身上的寒气震了一震,心下不悦,便随意道:“允了,不过你戴着这么个吓人的面具,莫非是样貌丑陋不能见人?若是如此,那你以后还是少在我面前出现罢。” 玉苍鸾原本提起脚边尸体准备离开,闻言轻笑一声,金尖长戟在手中转了半圈,戟尖直指瞪大眼睛的阳如意,面具之下眉头轻挑:“不过是个面具罢了,家主大人若怕见了之后会做噩梦,在下取下便是,只是——” 他冷哼一声,冷兵锋芒逼近阳如意喉间:“——不知你是否做好了一观阎罗真容的准备呢?” 下一刻玉苍鸾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殿之中,徒留惊出一身冷汗的阳如意彻底愣在了原地。 *** 东洲,阜扬。 自几千年前一把真火烧尽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罪孽之后,不断有修真世家和凡人重新搬来此地居住,两百年前阳家派附属的伏家驻守此地,将阜扬重新划入了阳家的执掌之中。 这一日,伏家家主伏涧山仍如往常一般在丹房中炼丹,却听下人突然来报: “禀家主,门外有人拜访,对方自称是您的旧友,想要见您。” “什么?”伏涧山手上动作不变,疑惑问道,“对方可曾报上姓名?” “不曾。” “那就不见,”伏涧山以为是甚么恶作剧,挥退下人道,“没看到我正忙着么?” 下人连忙告退,丹房内终归寂静,伏涧山心中却莫名越来越焦躁,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屋外道:“来人!来——” 屋内烛影摇晃,屋外风声呼啸,这时他才察觉到房中属于他人的气息。 伏涧山猛地回头,见自己的丹炉旁突然出现了一站一坐两道人影,火光将来人的面庞照亮,让他险些叫出了声。 “你、您是……”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却迟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个名字。 霓临沨的面容被炉火映得愈发温润,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最先开了口:“许久不见了,涧山兄。” 他坐在轮椅上,由竹栖砚推着朝对方走近几步,于是两人都看清了伏涧山额上流下的豆大的汗珠。 竹栖砚暗暗挑了挑眉——霓临沨说他与这伏家家主是幼年就相识的朋友,对方还曾受过他救命之恩,二人如今要隐藏身份接近阳家人,伏家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看这位伏家家主的表现,可不像是多年不见的友人兼救命恩人出现在眼前的反应啊。 伏涧山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勉强压下心绪,朝面前人笑道:“让霓阁主见笑了,之前下人来报时在下还不敢乱猜,不曾想竟是阁主亲至,是下人不懂事怠慢了阁主,在下在此给您赔罪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终于试探着问道:“不知……阁主突然到访寒舍,所为何事呢?” 霓临沨笑了笑:“涧山兄还是这么客气,唐突来访是小弟考虑不周。说来惭愧,小弟是遭人陷害流落至此,为躲避追杀才与属下找到你这里的。” 伏涧山闻言动作一顿,面上闪过错愕,又急忙收敛了神色,讪笑道:“啊……是、是这样。” 霓临沨继续道:“上次小弟遭人追杀,也是涧山兄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我,小弟心中感激不尽。此番遭遇陷害茫然无措之时,小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涧山兄,故而前来投靠。涧山兄义薄云天,还望收留小弟暂住几日,待我联系到阁中其他属下便离开,决不会叨扰太久。” “这……”伏涧山眼神躲闪,犹豫道,“在下人微力薄,寒舍又简陋如斯,怕是入不得阁主的眼。” “诶,涧山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霓临沨说着抬手轻咳几声,“你我同为阳家下人时便同寝同修,如今又何来甚么入不入得我眼之说。” 伏涧山吞吞吐吐道:“可、可……” 此时却见眼前晃过一道雪亮刀光,伏涧山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形已被竹栖砚拿符咒定住,而对方则提刀横在他颈前,逼近他笑道:“阁主已经明说了,我们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只是向阁下讨个落脚之处,阁下大可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寻个房间给我们藏身,而后装作甚么都没有发生过便好。” “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罢。” 伏涧山喉咙滚动,看了眼不远处笑得温和的霓临沨,又看向面前勾起嘴角的竹栖砚,面上闪过挣扎之色。 “方才在下带着阁主进来时,”竹栖砚接着不紧不慢道,“见一公子正在房内打坐修炼,想必正是阁下的儿子罢,当真是一表人才,说起来……这还要多亏当年阁主救命之恩,阁下的儿子才能活到今日,没错吧?” 伏涧山睁大眼睛,变得慌张起来。 “只可惜,”竹栖砚抬指轻弹了一下横在对方喉间的刀锋,在嗡鸣不已的振刀声中愉快道,“这位公子与在下身形有些相仿呢。” “不要动我儿!”伏涧山着急地喊出了声,他飞快转动眼珠向远处的霓临沨投出求情之意,用干涩的嗓音道:“我……我帮你们便是。” *** 一大早,宣秉呈便负手走进了地牢,负责看守的修者向他行礼,宣秉呈便朝对方问道:“如何?” “回宣大人,梦姑娘仍是不肯说话,我等欲着人为她治疗伤处,她也不曾回应我们。” 宣秉呈脸色阴了下来,撇下看守独自走进地牢最深处,远远地看到梦红拂背对着自己抱腿靠坐在牢门边上。 他冷声开口道:“醒了为何不让他们治伤?” 无人应答。 宣秉呈轻轻皱了皱眉,哼道:“你和你姐姐一样的倔脾气。” 梦红拂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突然站起身来转向他,吼道:“我说过,你不配提她!” 宣秉呈却趁机向她口中扔了一枚丹药,又抬掌使灵力击中她穴道,迫使对方将丹药吞了下去。 梦红拂弯下腰一阵干呕,宣秉呈视若无睹,只是站在牢门外看向别处,继续自顾自道:“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霓临沨失踪了。” *** 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许久未用的议事殿内,又重新亮起了灯火。 太微府首席坐镇,六大世家齐聚一堂,只为一个修真界突然传开的消息。 “听澜阁阁主失踪了?”雪家屏风之后,离相月语带戏谑,“听闻他是在南洲失去踪迹的,不知算家和御家有什么头绪么?” 御钦霄打个哈哈道:“诶呦,我这几日都在管教我那到处乱跑的儿子,这事还是刚刚听说呢。” “算家与听澜阁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我倒不知要有甚么头绪。且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真要说头绪,”算未予意有所指地看向阳家屏风,“还不若问问阳家家主呢。” 阳如意却有些心不在焉,等意识到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慢吞吞道:“我、我也是刚听说……” “不管怎样,”这时朝别赋在屏风后开了口,“听澜阁与众世家及太微府皆有联系,且听澜阁主声望极高,我等也各自出些力,助听澜阁寻人为上。” 雁孤宁点头应下,就听千家轮值家主不耐烦道:“知道了!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呦,这次又是哪个愣小子不识规矩,”离相月掩唇笑道,“朝家主都还没发话,你就要走了?” “倒是让我有些怀念之前那位了。”朝别赋冷笑一声。 “还有一事……”却见此时阳如意又出声道,“前些日子有两位太微令‘天’级罪犯在阳家船上制造混乱,已被我家老祖诛灭,还请首席将其名字从太微令上抹去罢。” 她手里捏着阳澄麟给她的说辞,干巴巴地讲了出来。 “哦?好似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来着,是叫甚么……?”离相月支颐道,“嗨呀瞧我这记性,总之既然已经身死,我自然没有异议喽。” 千家人立马附和,算未予与御庚辰也表示赞同。 朝别赋的神色隐在屏风后,他最后淡淡开口道:“既然那位大人亲自出手,我等当然无理由反驳——雁孤宁。” 雁孤宁颔首开口应道:“是。” “总归人都死了,那就将苍峦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朝别赋端坐台后,面上勾起一抹狡黠而狠毒的笑意,“只留下竹栖砚的名字便好。” 第126章 第76章 换日之计(四) “听说了吗?昨夜又死了好几个……” “我认识一个家主身边的侍女姐姐,她说家主大人心情欠佳,故而下手狠了许多……” “好像有一个人是昨日才送进来的,真是……” 阳家一处花园里,几个打扮得仙气飘飘的青年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昨晚发生在家主殿中的事。 他们或是被人以各种目的送到阳如意身边,或是纯粹被阳家家主无意相中,或是迫于生计委身于人,被阳如意养在后宫之中,靠着自己身上与某个人的相似之处,战战兢兢地依傍家主的宠爱而活。 众人正在为昨夜之事唏嘘不已,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也难怪啊,毕竟我们这等空有皮囊的粗鄙之人,只能靠容色暂时博得家主大人的一丝新鲜感。哪像怀沙哥哥他们一样手段非凡,能迷得家主大人转不开眼,这么多年仍不失宠呢!” 花园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随着这声音扭头,朝园中小亭里端坐斟茶的青年看去。 霁怀沙面色不变,恍若未闻,抬手端起茶盏来浅酌了一口。 先前说话的那人名陆非鱼,容貌尚可,长得与霓临沨有三分相似,但也只是相似,若是细看举止气质,就会发现其中都透着刻意之感。 他见霁怀沙对自己的暗讽无动于衷,咬了咬牙继续高声道:“不过自从这次家主大人回来,就连怀沙哥哥都被冷落了不少呢。听闻家主大人从济延带回来的影公子手段非凡,比我们这些人高了不知多少,家主大人宝贝得很,听说昨夜家主大人也宿在他那里呢!” 人群中响起惊讶之声:“真的么?非鱼?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昨夜家主大人最后去了影公子那里?” “怪不得今天没见着林风影,原来……” 陆非鱼扬起头,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我在这阳家也算待了一段时间,自然认识了许多哥哥姐姐,消息最是灵通,你们有甚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其余之人听了,都有些半信半疑,这时却听“喀哒”一声轻响,霁怀沙将手中茶盏搁在了桌案上。 “哦?阁下如此手段非凡,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番?”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开口的却不是霁怀沙。 陆非鱼眼中透出心虚,连忙同众人转向声音来处,但见一人身着黑衣,背负长戟,抱臂斜倚在栏边,一副狰狞鬼面正对着自己。 “大、大胆狂徒!”陆非鱼被吓得声音抖了一抖,又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阳家后宅!” 玉苍鸾却只轻笑一声:“在下并非有意打听,只是觉得诸位在此抱团取暖,一齐同仇敌忾也无济于事,待到长夜漫漫之时,不过是徒留孤苦绵延,兀自黯然销魂、独上兰舟罢了。” 霁怀沙闻言,一直摩挲着杯盏的手忽然顿住,其余几人亦神色难堪。 此时才见玉苍鸾抬手亮出“金乌印”,沉声道:“我奉老祖之命,清查阳家上下异心之人,今日来此,便是要查查诸位及身边人与所居之处,还望诸位多多配合。” 此话一出,几人面上皆露出意外之色,陆非鱼仍旧不甘地叫道:“我们都是家主大人的人,没有家主大人应允,你怎能随便查我们?更遑论出入我们的房间了,我绝不答应!” 他话音方落,却见玉苍鸾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弯下腰来,阎罗鬼面逼近陆非鱼错愕的脸,一身寒气迫人,叫陆非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阁下的意思是,”玉苍鸾朝前迈了一步,“阳家老祖的命令还没有家主的面子大?” 陆非鱼浑身一颤,就听玉苍鸾继续道:“不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阁下心中,众人尊崇的老祖尚比不上予你宠信的家主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非鱼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我不是……” “大人何必为难陆公子,”这时却见霁怀沙站起身来,看向玉苍鸾,“既是老祖的意思,我等作为与家主大人一条船上的人,自当极力拥护,努力配合。” 玉苍鸾闻言直起身来,语调中带了一丝笑意:“怀沙公子所言极是,大家不过都是为主分忧,何苦互相为难,他日诸位恩宠加身时,我或许还少不得要亲自登门拜访,与诸位把盏促膝长谈一番呢。” “那便借大人吉言,”霁怀沙从亭中走出,径直掠过玉苍鸾,一边道,“大人对阳家一片赤诚,不妨便先从我这里查起罢。”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花园,留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商量着先回居处,唯有陆非鱼捂住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拿出绢帕沾了沾额边细汗,又朝霁怀沙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心中啐道:“嘁!这种事也要抢风头!真真是心思深沉!” *** “有劳大人了。” 霁怀沙推开屋门,引着玉苍鸾进入了自己房间。 玉苍鸾铺开神识,在他屋内作势查探起来,这时就听霁怀沙在自己身后开口道:“大人的‘金乌印’当真别致,与怀沙在别的大人那处看到的似乎都不同呢。” “呵呵,”玉苍鸾冷笑一声,“这都要多亏阳家老祖的‘特殊照顾’。” 霁怀沙逼近玉苍鸾,继续道:“那也是阁下有本事,才能在逃离阳家大船之后还能被阳家老祖重视至此——” 他话未说完,但见玉苍鸾已转身取下背后长戟,冷锋直指自己咽喉要害处。 “我劝阁下不要轻举妄动,”玉苍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使灵力隔空打落霁怀沙藏在袖中的短刀,“毕竟,这都是拜阁下与你背后之人所赐呢。” “……”霁怀沙看他半晌,问道,“大人是来找我报仇的么?” “听起来不错,我正好能借查探之名捅|出你的身份,想必你的下场不会太好,”玉苍鸾歪头想了想,将长戟又逼近对方一寸,见霁怀沙立刻绷紧了身体,他才停了动作,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大可用你的优势求我留你一命。” 霁怀沙默默攥紧掩在袖下的手:“大人想要我为你做甚么?” “你知道这东西的禁制如何破解么,”玉苍鸾收了长戟,抬起手腕朝对方晃了晃,“助我离开这里,从此我不再干涉你,于你于我都好。” 哪知霁怀沙沉默一瞬,却回答道:“我不知道。” 玉苍鸾以为对方仍在负隅顽抗,不免冷下声道:“若你不老实交代,别怪我在这里动手——毕竟老祖亲口说过,‘若有异心者,格杀勿论’。” “我没有骗你,”霁怀沙叹了口气,略带无奈道,“我真的不知道离开阳家的方法。” 玉苍鸾着实震惊了一瞬,随即了然道:“原来如此,你背后的主子将你送进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不错,”霁怀沙转身慢慢踱起步来,一边道,“我只负责探查阳家内部的消息再传递给我家大人,然后按照大人的意愿和计划行动,除非暴露,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 他蓦地住了声,似乎是不愿说出那个悲惨的结局。 玉苍鸾冷哼一声:“若是甘做棋子,自然逃不掉被抛弃的命运。” 霁怀沙苦笑着低下头,似是自嘲道:“可棋子自己又怎么会有选择是否做棋子的机会呢?” “选择的机会一直在自己手上,”玉苍鸾道,“你心思敏锐,在阳家船上时,想必已经窥测到你那主子的打算了罢。有此能力却不能摆脱自己死亡的宿命,真是暴殄天物。” 霁怀沙听罢猛地抬起头,似乎是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长舒一口气,迟疑着开口道:“……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只隐隐察觉到主子放在阳家的眼线不只我一个。” “阳家有本家与若干附属世家,前任家主阳朔漠在世时,阳家正值鼎盛,许多散修或世家都依附于他,当时阳家除却老祖一人,尚有‘三大长老、隅皋思杰’坐镇。” “而阳朔漠主张维护阳家强权,虽拉拢不少世家修者,却明里暗里抑制世家的实力,不会允许这些附属世家过于强盛,故而依附于阳家的世家大多规模较小,一般不会超过三代。” “阳朔漠死后,阳如意继承家主之位,她虽无甚作为,但仍延续了阳朔漠对于附属世家的政策,如此一些老世家渐渐失去拥护之心,人心如一盘散沙,正好叫其他世家趁虚而入。” “据我推测,如今阳家所剩的附属世家之中,就有我家大人买通的眼线潜伏,若能与对方联系,我们里应外合,兴许能找到离开阳家的方法。” 玉苍鸾抱臂看着娓娓道来的霁怀沙,一边在心中估计着对方话中真伪:“看你知道的这么详细,想来已经试探过了,没有结果么?” 霁怀沙沉默一瞬,继续道:“这本就是我家大人的计策——让不同眼线之间互不相通,好减小暴露的风险,如此又怎会让我亲自打探得到。” 第127章 “你想让我来试?”玉苍鸾挑眉,“不如先将计划说给我听听。” “昨日外界又向阳家进献了娈宠,结合我家大人给我的指示,这之中正有我们的人,我推测对方或许会接触附属世家之人,这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 竹栖砚在霓临沨的注视下收回与朝家人传递消息的联络法器。 霓临沨淡定喝下一口茶,轻笑着开口道:“先生的计划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呢。” “是在下不才,让阁主见笑了。”竹栖砚回道——假扮他与霓临沨的七杀盟之人已按计划进入了阳家,他方才代替原本负责监视的朝家人发出了消息,可阳家这边负责接应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说起来,在下在此尽心尽力计划筹谋,阁主却只是敷衍在下,”竹栖砚说着撑起头隔着烛火望向对面之人,面上维持着微微笑意,“当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哦?”霓临沨与他对视,作不解状疑惑道,“先生此话我却不明白了,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阁主骗在下说此间人家曾受您恩惠,是合作的不二人选,在下以为再无后顾之忧,”竹栖砚说着环视了一圈二人所置身的狭小房间,苦恼道,“谁知对方将你我二人晾在这里就再无后续,这样一来,耽误了合作事小,若是委屈了阁主,在下担当得起啊。” 霓临沨淡定回道:“先生也不像是有要自己承担的打算。” “是啊,”竹栖砚叹出一口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人微力薄’,只好——” 他说着忽而眼中冷光一闪,抬掌拍开紧闭的房门,闪身将在门口鬼鬼祟祟偷听的伏涧山一把拎了进来掼在了霓临沨脚下。 “——只好叫伏家主负责到底了。” “阁主、阁主饶命啊——”伏涧山不过是一愣神的工夫,人就已经被竹栖砚用膝盖抵着后背、五体投地趴在了霓临沨面前,他的头朝下被竹栖砚死死按着动弹不得,慌张间只得开口求情道,“我、我只是路过而已,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 霓临沨叹气道:“竹先生,涧山兄都如此说了,想必不是故意的,你快将他放开,涧山兄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作小弟的如何能心安呢?” “谨遵阁主之命,”竹栖砚闻言蹲下|身,伸手拽着伏涧山头发将对方从地上揪起,迎着伏涧山恐惧的目光笑道,“伏家主可听到了,阁主对你宽容至此,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你说是也不是?” 第77章 换日之计(五) 听澜阁中,一众下属面色凝重地聚在厅堂内。 霓临沨失踪,阳如镜闭关,上首的两个位置皆空缺,唯余左下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正在闭目养神。 一人率先开口打破厅内低沉的气氛:“诸位都试着探查一遍了么?可有线索?” “现下还没有进展……”另一人沉声道,“若阁主他们只是因意外失去踪迹,那我等总有手段能查出来。就怕这其中牵扯到别的势力——譬如说七大世家的属地,他们各自设有阵法,我等恐怕不能贸然探寻。”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我等不比寻常散修,尚有听澜阁身份,不好直接打探七大世家的属地,所以在这之前,先将其他地界好好排查一遍罢。” “这样要查到何时?”一人忍不住急得拍案,“且不说是否会有结果,如今少主生死未卜,若是出了差错,我等如何向舒兄交代啊!” “余兄先莫要激动,”他身边之人连忙安慰道,“至少我们也不是抓瞎,还是有些线索可以寻找的。我记得阁主此次出行依旧是由却吟啸、梦红拂二位护法随行,或许可以先联系上他们。” 对面一人却脸色沉重:“如今就是连二位护法都失去联系了……” “这、这可不妙……” “二位护法一向行事严谨,这一次怎么会……” “你说会不会是他二人……” 众人不免开始小声交流,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梦红拂自在阳家时便跟着主公,后来……梦家覆灭又追随阁主来到听澜阁,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尔等如此猜测是否太叫人心寒了!” 这话本是为梦红拂辩护,哪知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现今听澜阁中阳霓二人的下属,一部分是在听澜阁建立之处时便追随舒听澜的元老,一部分是原本受过舒听澜帮助、听澜之乱事变之后支持首席而叛变的太微府之人,还有一部分是阳如镜携霓临沨叛逃阳家时跟随夫妻二人的原阳家下属,剩下的则是在那之后慢慢归顺于听澜阁的散修。 可以说绝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乱局,因此最不愿想到的可能性,便是—— “万一少主落在阳家人手里,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他再受当年之苦么?”先前拍桌的余吴钩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向上座稳如泰山的中年人,喝道,“莫大人!你是曾与舒兄结拜之人,如今少主下落不明祸福难料,你怎能还在此稳坐如山?!” 一直养神的中年人闻言睁开眼来,抬手慢慢捋了捋胡须,开口道:“余贤弟稍安勿躁,我已安排阁中诸人前往各处寻人,至于诸位担心的各世家不予方便之事——太微府传来消息,众世家皆愿助我等寻找阁主下落,不会借此故意刁难。” “另外,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诸位以全力探寻阁主线索为上,”他说到这里,狭长眼中忽而射|出锐利的光芒,“主公向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她尚在闭关,诸位也该切记主公教诲,勿要无缘无故揣测对方,更不要贸然与阳家之人起冲突。” “事关阁主下落,某在此拜托诸位了。” *** 阳家地牢中,梦红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宣秉呈转过头来看她,面无表情道,“霓临沨失踪了,你可听清了?” 梦红拂睁大眼睛,抓着牢门瞪着他:“不可能!这肯定又是阳家的诡计!定是你们又将他掳走了——你们又想折磨他,又想威胁主公!是不是?!” “休得胡言!”宣秉呈冷下脸来,“那舒听澜父子欲对阳家不利,若不下狠手,定会叫那狡猾的二人得逞。” “倒是你与你长姐助纣为虐,执迷不悟,事到如今还要抹黑我阳家,真是荒唐。” 梦红拂被对方身上一瞬间溢出的杀气惊了一惊,随即咬牙反驳道:“执迷不悟助纣为虐的人是你!枉我梦家信你我长姐爱你,到头来你却是非不分,残害好友之子,重伤主公,害我梦家家破人亡,害我长姐……” 她说到最后眼圈泛起红,却固执地不肯流下泪来,只是愈发咬牙切齿:“宣、秉、呈,你是个畜生!” “你!”宣秉呈气得脸色铁青,看到梦红拂倔强的模样,又不欲与对方一般见识,最后只得拂袖怒道,“好啊,跟在那霓临沨身边久了,愈发牙尖嘴利了,将你长姐教给你的礼数教养全忘了!” 梦红拂骂道:“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我么?我呸!” “你、你、你!”宣秉呈与她干瞪眼片刻,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转回身去背手道,“今日前来,本欲向你询问当年之事的细节,谁知你已被那舒家小子迷惑至此,罢了罢了,如今看来已无必要了。” 梦红拂被他给自己递台阶下的说辞给震惊了,真诚地迷惑了一瞬:“啊?” 谁知宣秉呈冷哼一声,竟头也不抬地迈步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记吩咐看守的修士:“记得给她按时服用丹药!” *** 玉苍鸾站在廊柱背后,见宣秉呈怒气冲冲地从地牢里走了出来,忍不住挑了挑眉。 据霁怀沙透露,宣秉呈不久前抓了个人回来,时间正与自己被捉对的上,再结合他前来打探时一路上听到的听澜阁主失踪的消息,此人十有八|九是自己认识的人。 玉苍鸾倒不认为关在地牢里的人是霓临沨,若是如此,阳如意怎会还是那样一副疯癫模样,但对方如今与自己皆身陷囹圄,兴许能够成为同盟。 他从廊柱之后走出,守在门前的修士见有人前来本欲阻拦,却在看到他的“金乌印”后退了下去,玉苍鸾心里冷笑一声,迈步进了地牢之中。 阳家地牢内阴森森的,却没几个关押的人,故而玉苍鸾轻易便看到了正倚在铁栏边默默拭泪的梦红拂。 他沉默片刻,不声不响地走到了牢门边上,等梦红拂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副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盯着自己的鬼面。 “……”梦红拂瞪大眼睛,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抬手指着对方吼道,“宣秉呈,你休想戏弄我!” “……”对面的玉苍鸾沉默了一瞬,而后抬手揭下自己面具道,“阁下看来伤得不轻。” “是你?”梦红拂尴尬地放下手,“你不是被老祖抓走了么?怎么在这里?” 第128章 “他要我替他做事,”玉苍鸾瞥了一眼抱在胸前的双臂,“倒是阁下如何会被抓到这里?” “你被抓住后,那位竹先生不知引出了甚么东西,竟使得空间震动,彼时我已近乎昏迷,只模模糊糊感觉我被宣秉呈那畜生抓住了。” 她忽而想起什么来,连忙将脸贴到牢门边巴巴望着玉苍鸾急道:“听说阁主失踪了?这是不是真的?” “很可能是真的,今早阳家四处都在传此事,我来时,阳如意已召集众家臣,兴许是要讨论对策。” “怎会……”梦红拂垂下头,“这难道不是阳家的阴谋么……” 她又问道:“那却吟啸呢?可有他的消息?” “尚无。” 梦红拂低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一切还未待定论,”玉苍鸾抬手轻轻触碰牢门,发觉其上设有法阵,而这阵法竟然在排斥自己,他轻轻挑眉,继续道,“阁下若担心霓阁主安危,不如亲自去找他。” 梦红拂颓唐道:“我如今连这地牢都出不去,要如何找他……” 玉苍鸾旁敲侧击:“阁下曾在阳家待了许久,如何能不知道地牢的破解之法?我如今好歹尚能在阳家之内活动,阁下若信我,我可助你逃离这里。” “好,”梦红拂并未多做犹豫,她抬起头来,眼中透出坚定,“无论如何我必须出去,与却吟啸他们汇合,尽快找到阁主。” “这牢门好破,只需设法从守卫那里得到钥匙即可,难办的是牢门上被宣秉呈设下的阵法,这个却只能由他自己破……” 梦红拂说着说着又蔫了下去,“……看来从这里出去还是十分困难。” “阁下小看自己了,”玉苍鸾却不以为然,“方才我看到那人从地牢出去时被气得不清,可见他对阁下还是十分重视的。” 梦红拂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玉苍鸾继续道:“钥匙的事交给我,阁下来对付宣秉呈——你且用心养伤,待到时机成熟,我再来找你。” *** 玉苍鸾出了地牢,向阳家南边一排小院而去。 新来的娈宠与霁怀沙他们这种早安定下来的不同,尚被留在南苑,待管家易北冥着人细细检查过再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将入了阳如意眼的人搬到后宅之中。 玉苍鸾在屋顶间飞掠,却忽然见到正有两人走在小路上低声交谈着,而他们的目的地竟也是南苑。 他隐去身形气息,闪身跟在了两人身后。 伏涧山今日一直都魂不守舍,他现在一闭眼,脑海里就是竹栖砚笑中带煞的脸,耳边就是霓临沨一句句包含真情的“涧山兄”。 早晨离开家中时竹栖砚的威胁还不时回响在耳边:“阁主对阁下恩重如山,我早些时候与阁下的儿子伏平潮相谈甚欢,他还对此事一无所知,阁下出去之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罢。” 可是他眼前又浮现出方才在大殿中密谋时阳如意疯狂的模样:“这简直是天大的机会——给我找!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他、一定将他带到我面前!谁能找到,从此便是我阳家的座上之宾!” 要……要供出霓临沨么?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伏世叔?晚辈说的话你可听到了?伏世叔?” 伏涧山的思绪被拉回,他连忙撑起笑脸,向身边人赔罪道:“不好意思啊,宵贤侄,我这几日炼丹耗费心神太多,时常晃神,你万不要见怪。” 他身边的青年乃是宵家的家主宵中露,此人年纪轻轻便深得阳家重用,其父宵行敛更是扶持阳如意上位的大功臣,故而伏涧山想方设法与宵家攀上了关系。 宵中露英俊的脸上立马透出些担忧来:“倒是晚辈没眼力了,伏世叔日夜操劳,千万要注意身子,这样罢,晚些时候晚辈叫人给您送些滋补灵力的灵草过去可好?” “诶诶,贤侄万万不可,我自己就会炼丹,回去吃几颗丹药就好,”伏涧山连忙摆手,将话题引向别处,“方才贤侄与我说了什么?瞧我这记性,真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啦。”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谢过伏世叔陪我走这一遭,”宵中露笑道,“若不是伏世叔为我指路,我还真不知南苑在何处呢。” “嗐,这有什么好谢的,”伏涧山打个哈哈,“我从前在阳家做工许久,对这些地方最是熟悉,你往后若有疑惑之处,大可来找我。” “那就中露就麻烦世叔了。” “……” 是伏家家主和宵家家主?玉苍鸾跟在二人后面,心中疑惑道,他们到南苑作甚? 就见伏宵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南苑门口,宵中露走上前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中走了出来。 玉苍鸾认出这是在阳家大船上曾见过的,阳如意的总管易北冥。 易北冥先是向两人行了礼,这才开口问道:“二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易叔,”宵中露走上前去,朝易北冥手中塞了一颗泛着灵力的宝珠,笑着解释道,“我有个好友,他曾看上一名小伶,两人很是恩爱。后来……总之是一番阴差阳错,那人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好友心中放不下对方,故而托我来给对方送些衣食用度。你说这好歹是友人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回绝,”宵中露说着回头看了眼一旁的伏涧山,“只好拜托伏世叔领我来这南苑一趟,替我这好友看望心上人了。” 易北冥将宝珠放进袖中,面色不变道:“卑职明白了,还请宵大人将对方名姓告诉卑职,卑职好引你们相见。” 谁知宵中露却面露难色:“唉,说来也不巧,那伶人被献入阳家之时,他家主子为图新意给他新取了个名,可怜我那好友来不及再与对方见面,那人就被送了进来。” 易北冥动作一顿:“这……” “易叔不必为难,”宵中露立马安抚道,“我曾在宴会上与那伶人打过照面,记得对方样貌,就是要劳烦易叔将这院中之人都叫出来,让我认上一认了。” 易北冥思索一瞬,宵中露连忙又向他手中塞了颗宝珠,易北冥立刻道:“还请宵大人稍等片刻。” 过了不多时,只见易北冥与几名修者带着一群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宵中露尚未有所反应,躲在一旁的玉苍鸾却一眼瞧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分明看见,对方的容貌正与竹栖砚常做的一种伪妆相同! 第78章 换日之计(六) 宵中露径直向一个身材纤瘦的男子走过去,试探着问道:“你……是小隐么?你可认得我?我名宵中露,是秦苍的好友,我们曾在宴上见过的。” 那男子立马红了眼眶,含泪低头朝宵中露拜道:“见过宵大人,小人便是小隐,小人记得大人的,苍公子常与小人提起您,苍公子他……” 他说着抬袖拭了拭颊边泪,再开口时用几分戏腔轻吟道:“‘可叹画上双飞燕,拆做台下离苦人’,小人如今与苍公子缘分已断,早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宵中露听了也连声叹息,却还是从袖中取出好友托付之物交到了对方手中,郑重拍了拍那伶人的肩膀,安抚道:“秦苍他……总放不下你,这些物什你自己拿着,一人在此若是有难处,也尽管托易总管寻我。” 小隐忍不住抽泣起来:“是小人对不起苍公子……” 众人见状,感伤同悲者有,冷眼嫉妒者有,袖手旁观者有,小隐哭了一阵,又抬头朝宵中露拜道:“多谢宵大人费心,只是小人如今尚且不缺这些东西,倒是那边的七哥哥还有相依为命的兄长卧病在床要照顾,请大人开恩,应允小人将这些物什分与他们些。” “哦?”宵中露闻言好奇地看向人群中某处,玉苍鸾循着小隐所指之处望去,发觉所谓“七哥哥”竟就是那肖似竹栖砚伪妆之人。 “你有个兄长卧病在床?”宵中露走到那人面前,问道,“那你如今进了阳家,你那兄长可怎么办?” 那人低头畏畏缩缩回道:“回大人的话,我兄长如今与我住在一处,就、就在屋中。” 宵中露轻轻皱起眉,对方以为他觉得失礼,连忙跪下解释道:“大、大人恕罪,兄长绝非有意不来拜见大人,实在是他病痛难忍,只能躺在床上,根本坐不起身啊!” 宵中露与伏涧山同是一顿,宵中露连忙将人扶起来,脸上露出歉意:“是我唐突了,你快快起来,我没有怪罪你兄长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小隐道:“小隐,我给你的毕竟是秦苍兄的一番心意,你且好好拿着。我见这位公子确实不容易,也体会他与兄长相依之情,待我回去叫下人准备准备,改日再给你们送些东西来罢。” *** 伏涧山在阳家陪着宵中露之时,伏家却是另一幅景象。 竹栖砚看着伏平潮满头大汗地练完了一套剑法,拍掌赞叹道:“伏公子剑法轻逸,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第129章 “先生、先生谬赞了。”伏平潮红着脸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天赋平平,爹他对我寄予厚望,我只好起早贪黑地练习了。” “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方才我只是稍作指点,你就能举一反三,可见你于剑道之上的悟性很高。”霓临沨坐在院子里朝他笑道。 “都、都是先生指点得好,”伏平潮被二人接连表扬,显得愈发局促,“没想到先生虽然不能走路,居然对剑法一道如此精通,我真是太佩服您了!” 霓临沨闻言,掩在袖下的双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面上却仍旧淡淡笑道:“这没什么,我从前……也是练剑的,只是后来不能走了,又受了些伤,才将其慢慢放下。说来惭愧,我其实许久未接触剑道,若有指点得不妥之处,还请你千万谅解。” 伏平潮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双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亦是从小就开始练剑之人,几乎将佩剑视作自己的一部分,片刻不愿离身。 很难想象若是有一日自己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曾经最热爱的、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该有多痛苦,又该有怎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从这样的绝境中走出,放下一切,重归云淡风轻呢? 要是换做是他,恐怕一辈子都会意难平罢。 伏平潮想到这里,看向霓临沨的目光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 此时站在霓临沨身后的竹栖砚却开口打破他渐远的神思:“说起来,在下见伏大人对公子,当真是恨不得将所有爱护与重视都拱手送上,有父如此,确是公子的福气呢。” “是啊,”伏平潮说到这里莫名有些情绪浮动,“听我娘说,我很小的时候得了一次重病,当时我爹娘都还是阳家的下人,根本寻不到救命的丹药灵草,大冬天的他二人抱着呼吸减弱的我焦急难耐,我爹实在没办法,就翻进一位大人房中偷了一瓶丹药。” “结果他修为低下,自然是被那位大人发现了行窃的踪迹,那大人将他打得半死,我爹却只是不停求情,说偷丹药是为了救我一命,但那位大人并未将他的话放在眼中,反而着人将我娘和我一齐拉到院中,说要统统打死。” “幸亏当时有一位我爹的旧识闻讯赶来,替我爹向那大人说情,这才免了我爹的罪责,还赠给我娘丹药,及时将我从死门拉了回来。” 竹栖砚听罢挑了挑眉:“原来如此,那位旧识算是你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了,公子那时年纪尚小,又是生死攸关之际,对此事倒是印象深刻。” 伏平潮眼神变得悠远:“我娘在时,常将这件事挂在嘴边,还教导我说如果日后见了恩公,定要为对方做牛做马来报答对方的恩情。” 竹栖砚却不为所动,反而问道:“你爹呢?你爹对这位旧识兼恩公,可曾说起过更多往事?” “说来有些惭愧,我爹他不曾向我们谈起过对方,”伏平潮说着叹了口气,“我娘总说他好面子得很,自从搬来阜扬建起了伏家,他就甚少讲起他在阳家做下人时的事了。” “每次我向他问起恩公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他都叫我不必多管闲事,”伏平潮说着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些抱怨,“唉,希望恩公不要怪罪才好。” “我想不会的,”这次霓临沨却在竹栖砚面前开了口,他嘴边仍含着淡淡的笑,轻声道,“你们的恩公若是知道你长得如此端正康健,想来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 待众人拜别伏宵二人之后,玉苍鸾便趁他们被易北冥叫走时,悄悄潜入了那对兄弟房内,果真在床上看到了一个正在昏睡的人。 这男子长得确实与他“弟弟”有几分相似,玉苍鸾在房中搜寻了一圈,没找到这二人与竹栖砚有关的联系,也没看见关于他们真正身份的线索。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只是竹栖砚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玉苍鸾隐去身形靠近床边,低头看向睡得无知无觉的人。 他面色依旧冷淡,连气息也未变,可只有玉苍鸾自己知道,他心中恨不得立刻掐住那胆敢模仿竹栖砚之人问个究竟。 问问是谁允许他扮成这副模样的,问问他二人到底在搞什么鬼,问问——竹栖砚究竟在何处!又在计划些什么! 又或者,玉苍鸾将手伸向床上人脆弱的脖颈,心中想道,不若就在此处杀了这二人,打乱对方的谋划,想来竹栖砚便会注意到——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屋中的杀气溢出一瞬,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苍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阳家最外围的阁楼上,他摘下面具拿在手中,默默注视着宵中露与伏涧山走出了阳家。 萧瑟寒风吹得他头顶绣着阳家标志的旗子猎猎作响,玉苍鸾乌发飞扬,嘴角慢慢勾起。 方才虽只有一瞥的时间,他却看到那推门而入的人手上拿着的,正是宵中露送给小隐的包裹。 宵家么?玉苍鸾暗笑,如此大费周章,却是要联络上暗中潜入的“竹栖砚”,只可惜对方早已偷天换日,现下恐怕正在某处欣赏着这一场拙劣的表演呢。 *** 宵中露送别伏涧山回到家中,终于收起了他极力维持着的笑脸,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唤来下人,冷声吩咐道:“我已确认,霓临沨与那位死士进入了阳家,通知阳家之中的眼线,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下人得了命令离开,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吾儿回来了。” “父亲大人,”宵中露转过身来,笑着朝对方行礼道,“您不是在闭关么,怎的提前出来了?” “来看看吾儿这家主当得怎么样,”宵行敛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看看你是否误了吾主的大计。” “父亲大人请放心,”宵中露暗暗咬了咬牙,笑道,“儿子已经联系上了阳家之中的暗棋,只待进行下一步动作。” “父亲大人为朝家做了那么多事,儿子一定不会辜负家主大人与父亲的期盼和嘱托,一定会全力支持家主大计。” ——一定会,比父亲大人做得更好。 *** 伏涧山一路忧虑重重地回到了家中,见儿子伏平潮高兴地迎了上来:“爹,你回来了!” 他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抬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结实的肩膀,笑道:“平儿今日遇上了什么事,怎的这么开心?” “哎呀,我今日练剑时,受到了两位先生指点迷津,感觉受益良多,精进了不少呢,”伏平潮骄傲道,“爹你真是的,我早晨就想问你了,咱家里来了这么厉害的两位先生,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伏涧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声音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那二人去找你了?” “是啊,我们聊了许多,二位都是博学强识之人,我与他们相谈甚欢——” “胡闹!”伏涧山厉声打断他道,“早告你说与人交往要多留几个心眼!你连那二人底细如何都不清楚,就说与他们相谈甚欢!” 伏涧山气得拂袖:“怕是他们将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你还要乐呵呵地给他们数钱呢!” “啊?爹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伏平潮傻眼了,不知自己父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连忙道,“你先消消气——可是他二人对我很是亲切,我、我不觉得他们是心怀不轨之人啊。” “你!”伏涧山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急冲冲地想往屋里走,同竹霓二人问个究竟,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来,朝一边摸不着头脑的伏平潮道,“我看你还是太浮躁——去!抄几部心法静静心,没有我的吩咐,这段时间不准出书房!” *** 阳家寻找霓临沨的事没有进展,眼见各种各样的消息和猜测满修真界地飞,伏涧山连着几日都心绪不宁。 到第三日传出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大殿之上,阳如意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扭曲和疯狂,她歇斯底里地朝众人吼道:“定是你们有人将他藏起来了——是谁?是谁将他藏起来了!是谁?!” 她一把将桌案上之物全都扫落在地,恨声道:“你们最好将他给我完好无损地找到送来,若是叫我发现你们有所隐瞒——” “定让你全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散会后,伏涧山找到玉苍鸾——听闻此人是老祖亲派,方才在大殿上阳如意曾吩咐此人在阳家之内查找霓临沨下落。 玉苍鸾隔着阎罗面具看向他:“阁下有甚么事么?” 伏涧山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我有一件事想与阁下相商,不知阁下何时有空,我们选个地方坐下来好好……” “不知是甚么重要的事情,要阁下精心挑选时间地点与我相谈,”玉苍鸾抱臂看着对方,冷声道,“莫非——是有关听澜阁主下落之事?” 伏涧山浑身一震,差点就要在这里开口交代了全部,可他一想到阳如意所说的隐瞒的后果,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只得委婉道:“唉,阁下言重了,我不过是……” 第130章 便在这时,两人身旁跑过一个下人,朝着内殿之中焦急喊道:“不好了,家主大人,南苑之中发现两具尸体,其中一人——好似是听澜阁主!” 甚么?! 伏涧山如遭雷击,脑中登时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谁死了?霓临沨? 霓临沨不是在他家中么?! 怎么回事?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眼见无数人争抢着从自己两旁掠过,神色焦急地奔向南苑。 片刻之后,伏涧山才像魂魄归位一般惊醒,背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不好,他得赶紧回家中一趟! 他转身便要走,这时却听得玉苍鸾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阁下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罢?” “对、对不住了阁下,我们明日、明日再谈!”伏涧山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伏涧山出了阳家,急急忙忙欲御剑飞行,此时却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叫道:“我、我在客栈中了发现了听澜阁主的尸体!” 他脚下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又听人喊道:“我这里发现了听澜阁主的尸体!” “不对!我看见听澜阁主的尸体是在商铺里发现的!” “不对!他是死在了这里!” “这里也有一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这里也有!” “这里!” “……” 伏涧山站在原地,耳边充斥着无数个“听澜阁主”、“尸体”、“死”之类的字眼,仿若置身无底漩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79章 换日之计(终) 南苑之内,众人面对着房间里的两具尸体,皆是惊疑不定。 阳如意闻讯急匆匆赶来,又在看到床上面对自己的尸体面容之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甚至不敢踏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尸体,向院中跪着的易北冥及一众青年阴恻恻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阳如意说着狠狠一拂袖,顿时地面上的砖石被暴怒的灵力炸得翻起四裂。 地上跪着的人被灵力波及,有凡人已不住地颤抖起来。 易北冥将身子伏得更低,沉声开口道:“回禀家主大人,这二人是因私人恩怨被他人所害,卑职已经当场抓获了凶手,请家主大人定夺。” 阳如意看向一旁被人压跪在地,早已抖如筛糠的人,赶到的玉苍鸾亦循声望去,发现竟是个熟人——凶手正是那位向来与霁怀沙不对付的陆非鱼。 陆非鱼见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连忙畏惧地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家、家主大人饶命!我、我只是与他起了争执,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们的!求您念在小人诚心侍奉您的份上,饶小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人头已经与身体分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而后落在地上滚了老远。 阳如意提着从侍从手中拔|出的长剑,闭了闭眼朝身旁人吩咐道:“将……将那床上的尸体带来。” 宵中露稍稍低头,目光正好与滚到自己脚边头颅上保持着的恐惧表情相对。 他在心中微哂:家主大人给他的命令是杀掉假扮他人进入阳家的霓临沨,再将对方的真面目暴露在人前,配合暗中放出的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从而彻底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对立。 他正发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刺杀,哪知前一日这陆非鱼自己撞上门来,到南苑找茬,与那化名“小七”的死士起了冲突——正好给了他借刀杀人的机会。 如今阳如意果然没给这倒霉鬼狡辩的机会,这样一来霓临沨已死,接下来便是…… 此时却听得阳如意惊叫一声:“这、这是谁?!” 宵中露猛地抬头,只见阳如意原本半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捧起了那尸体的头颅,谁知众目睽睽之下,对方的容貌却在她手中变化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阳如意怔愣了一瞬,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大叫一声,将怀中尸体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地上。 宵中露这才看清了那尸体和霓临沨八竿子打不着的脸,此刻他险些没能维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怎会如此?他亲眼确认了对方死后伪装术消失,显出了霓临沨原本的样貌,还为了保险起见,甚至确认了对方属于听澜阁主的气息…… 慢着!现在连那气息都随着死者面目的再次变化而消失了……这、这怎么可能?! 宵中露死死咬着牙,他几乎要打算冲上前去揪住那尸体再次确认一番,看看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搞的鬼,否则原本万无一失的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可他亦深知倘若自己现下表现出任何异常,便会立马被藏在暗中窥伺的对手发现蛛丝马迹。 但是这到底是谁做的?为何要打乱朝家的计划?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宵中露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耳边又响起阳如意后知后觉而恼羞成怒的声音:“是谁干的好事!竟敢拿一具假尸体戏弄于我!” 她说着一掌拍出,将跪在地上的易北冥掀翻了出去,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安着狗眼么?连一个赝品都辨别不出!害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院中众人一齐跪下,连声道:“家主大人请息怒。” 易北冥从地上爬起,不顾头破血流又朝阳如意拜倒:“家主大人请息怒,卑职确实已经同属下确认过了,但当时尸体一切如常,真真切切就是听澜阁主啊!” “胡说!”阳如意骂道,“若你们检查无误,那为何那东西在我手里会变了模样?!” 确实有些蹊跷,宵中露跪下低着头,心中亦是愤愤,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将霓临沨调了包?若这个是假的,那么真正的听澜阁主到底在哪里? 难道他得到的情报有误? 众人一时都哑口无言,这时却见有修士又奔入院中,朝怒火中烧的阳如意慌忙拜道:“禀……禀家主大人,城中……隅皋城中突然出现了十几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甚么?宵中露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来震惊道: “荒唐!” 阳如意愤怒的声音盖过了他颤抖的疑惑,阳家家主挥袖狠狠朝那修士脸上抽了一道灵力,骂道:“你们都不用用你们的脑子么?休要再用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愚弄于我!” “是哪些人敢开这样的玩笑的?去把他们都统统揪出来给我杀了!” 那修士捂着流血的脸领了命要离开,哪知阳如意不知想起甚么,忽然又叫住了他: “慢着!” 阳如意此时深呼吸了几口,收敛了怒气恢复了些理智,她沉思片刻,开口道:“先将那些尸体都抬到阳家来,你们一一检查一遍,再下决断不迟。” 一众属下连忙领命,而在众人身后,目睹了全部闹剧的玉苍鸾却将目光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在那里亦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先前扮作竹栖砚、如今已恢复了原本容貌的“小七”。 *** “什么?”听澜阁中,余吴钩拍案而起,不可置信道,“你说在阳家发现了少主的尸体?!” “正是如此,”同他汇报的是个名叫郑居安的中年人,亦是当初追随阳如镜叛出阳家的家臣之一,郑居安道,“世家既说了助我等寻找阁主,我们的人便遵循莫大人的指示低调进入了隅皋调查,不想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该死!”余吴钩重重一拍桌,痛心疾首道,“阳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说着径直提起佩剑破门而出,咬牙切齿道:“我要去阳家为少主报仇!” “余贤弟稍安勿躁。”不想门前早已有人等着他,莫何妨抬手悠悠摸着胡子,不见怎么动作,余吴钩便感觉有一股巨力自背后拉住了自己,让他无法进一步行动。 莫何妨此时才继续缓缓道:“阳家发现了阁主的尸体这一事尚且存疑。一者,阁主足智多谋,断不会这般草率被杀,二者,不久前修真界传出阁主在阳家的流言之后,阁主的尸体亦紧跟着出现在阳家,很难不想是有人刻意为之,以此挑起我等与阳家的矛盾,三者,方才有人传回消息,听闻尸体之事多有蹊跷,我们不妨暂且等上一等,先让她阳家自己查个清楚,我等再行动亦不迟。” 余吴钩开始还在剧烈挣扎,等听完莫何妨有条有理的解释后才逐渐冷静下来,似懂非懂点头道:“哦……你说得有点道理。” 他转头一看,这才发觉半空中还留着十数个和自己一般被莫何妨定在半空中的倒霉鬼,老脸上立马红了,低声朝地面上气定神闲的人嘟囔道:“我已知晓了,不会再冲动了,莫大人,你……您先把余某放下来行不?” *** 伏涧山一刻也不停地赶回了阜扬。 他落在家门前正要上前推门,却在手指刚刚接触到冰冷门扉时突然顿住了动作。 第131章 不对劲,伏涧山按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太安静了。 他抬起眼看向门前悬挂的写着“伏”字的灯笼,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为何……为何今日家中下人没在门口守卫? 为何儿子今日没有出来迎接他? 为何……他感受不到家中有熟悉的气息了? 伏涧山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手仿佛粘在了门上,既无法使劲推开门后的真相,也不能收回手来逃避已成的事实。 可在他犹豫之时,一直紧闭着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内打开了。 伏涧山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踉跄着踏进门槛,定睛一看,却见偌大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数片枯叶打着旋儿在他面前飞了过去。 他眼前一黑,忍不住抬手扶住了一根廊柱,却听得这时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伏涧山慌张地向堂内声音来源处奔去,而那声音的主人却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出身贫苦,自小在一个大户人家为人做工,在那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同伴。” “这同伴聪慧机敏,性格又温润平和,他们同吃同住,彼此扶持,还立志要修炼有成。同伴颇有天赋,在修道一途一日千里,且时常帮助他,他既嫉妒又感激,却也在对方的指点下有了长足进步。” 伏涧山停在了堂前,对方的声音有如无形的鬼魅带着冷意攀上自己的后背: “后来同伴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中,做了对方的伴读,不断受到重用,而他则维持着下人的身份,娶妻生子,粗茶淡饭。” “彼时已与他有了云泥之别的同伴却仍旧经常看望他一家,甚至在他全家性命攸关之际出手相助,对此,这个人心中感激不已。” 伏涧山的眼前恍惚出现了影影幢幢、光怪陆离,他仿佛置身一旁,冷眼旁观着司掌生死的判官正在宣告着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狼狈不堪的生平。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这户人家里出了事,而那位同伴被发现了真正的身份,因此被这户人家追杀,同伴走投无路之际找到这个人,希望他能收留自己一时。” 伏涧山浑身打起颤来,他干涩地开口道:“不要…不要再说了……” “这个人想到昔日的恩情,虽畏惧主人的追杀令,却仍旧收留了同伴,为他掩护。” 伏涧山抬手捂着脸:“不要说……” “直到有一天,追杀之人找到他这里来,逼问他同伴的下落,他初时尚有犹豫,直到对方对他说道:” “不要说了!”伏涧山再也忍不住,直接抬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屋内的景象就这样展现在了他面前。 但见会客厅内烛光摇曳,只有一人端坐在主座之上,正嘴角含笑支颐看着自己。 伏涧山愣在原地,他仰头看向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竹栖砚,明明对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座位,他却恍惚有一种错觉,似乎此人天生就适合那个位置。 竹栖砚没给他更多时间,他缓缓开口,落下了来自千年前改变伏涧山命运的语句: “伏涧山,你若如实交代,我可保你全家富贵高升,否则,若让我等发现你私藏罪犯,你全家都得给那人陪葬。” 伏涧山彻底呆住了,他大张着嘴,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何?”竹栖砚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他,问道,“伏家主,你要选曾给予自己恩情的友人,还是全家的荣华富贵呢?” 一时间仿佛千年前的场景重演,缠扰自己多年的梦魇现于眼前,伏涧山立于当场,竟生出奇异的荒谬之感,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不过是自己大梦一场。 而他一眨眼,便又置身于当年那个雨夜,一个阳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面对着冲入他家中搜查的、能够轻易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伸手抽出了自以为的命运的上上签。 “呵呵呵呵……”伏涧山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再抬头时他已收起了面上的胆怯和畏惧,朝着竹栖砚厉声道,“休以为这样便能吓到我!” 他说着抬手朝座上人狠狠攻去,一边吼道:“我伏涧山何曾怕过甚么报应之说?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我告诉你,便再让我选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霓临沨,来换得我一家安然无恙——” 伏涧山掠至竹栖砚近前,一掌拍向对方面门:“快说!你将我儿藏到哪里去了?” 却见竹栖砚不躲不避,只是在掌风几乎贴近自己脸面时轻轻勾起嘴角,开口道:“你可听清了,伏公子?” “砰!”伏涧山的手掌擦过竹栖砚鬓边,灵力全然打在了其身后的墙上。 他颇为狼狈地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伏平潮正推着霓临沨从门口走了进来。 伏涧山这下是真的慌了,他连忙收回手来,装作若无其事道:“平、平潮……” 伏平潮却红着眼圈盯着他,咬牙问道:“你说得是真的么……爹?” 伏涧山张了张嘴,一边朝儿子走去,一边徒劳地辩解道:“不、不是,平潮你听爹解释……” 哪知伏平潮却不再看他,只是摇着头,哽咽道:“爹……你如今还想隐瞒么?” 他低头看向霓临沨空荡荡的膝盖,大声吼道:“你如今还是没有一丝愧疚么?!” 伏平潮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是没听过听澜阁主的故事——少事诸侯,天赋过人,德才兼备,无奈命途多舛,身世曝光,先失双腿,又添病骨,却靠着无双智计重掌听澜阁…… 原先听人说起,他只是钦佩、景仰,可他却没想过,对方也曾鲜衣怒马、仗剑凌云,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曾受对方救命之恩的、自己的父亲! 伏平潮的声音带上了颤抖:“爹……你教孩儿剑法时、你陪孩儿练剑时,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亲手将恩人推进了深渊之中么?” 伏涧山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也颤声道:“儿啊……爹、爹也是为了你啊……” 他眼中流下两行浊泪:“爹若不供出他来,死的就是你、死的就是我们全家啊……” “爹也没有办法……他霓临沨有太微府、有阳如镜、有听澜阁,可爹只有你,爹只有这一个家啊……” 霓临沨闻言垂下眼,伏平潮却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道:“爹……” 伏涧山流泪道:“儿啊……” 伏平潮朝前迈一步:“爹……”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父子俩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伏涧山搂紧儿子,嘴里喃喃道:“平儿,你要知道,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伏平潮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又狠狠摇了摇头。 伏涧山笑了笑,继续道:“记得你儿时生那场病,我为你偷药却险些被人要了性命,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善恶报应之说,有的只是位高者肆意生杀、低贱者猪狗不如,有的只是掌权者为所欲为、下等人做牛做马。” “所以……所谓恩怨情仇,根本不值一提,只有爬到高位之上,才无人再敢伤你分毫!”他说到这里,眼中忽而狠色一闪,抬手往伏平潮身上拍了一张定身符,而后携着儿子朝门口逃去! 伏平潮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大喊道:“爹!你做什么?” “休问那么多了!”伏涧山一掌拍向大门——他已经计划好了,他要带着儿子去找阳如意,现在就将霓临沨和竹栖砚两人供出,这样才好凭此求得对方的庇护,才能重新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才能保护好自家儿子! 可他却听得伏平潮一声惨叫:“爹——” 伏涧山怒道:“别喊……”他的动作忽然滞住了。 明明大门近在咫尺,伏涧山却再也没有办法更近一步。 他脚底踉跄一阵,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了洞穿自己胸口的刀锋。 “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恩将仇报的戏码啊。”耳边传来竹栖砚轻快的语气,伏涧山张嘴欲言,却只吐出一口老血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只可惜伏家主遇到的是我,您难道还妄想故技重施,再次靠我们善良的霓阁主换取阳家的庇护么?” 伏平潮原本被伏涧山扛着,如今伏涧山失了力气,他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可惜身上“定身符”仍在发挥效用,他只能转动眼珠焦急地看向伏涧山:“爹!你怎么样?” 伏涧山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断断续续道:“咳……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来替霓临沨……报仇……的……” “大错特错,”竹栖砚说着又将长刀往里捅了捅,“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杀你,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杀你而已。” 伏涧山意外地瞪大双眼,就听竹栖砚又道:“不只是你,你全家的性命我也是打算一并要了的。” “不……”伏涧山闻言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准动我儿……” 第132章 “咦?”竹栖砚却一脚踹倒他,转动刀柄在他体内搅了搅,疑惑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都已经给过你二人叙父子情的时间了,你还不知足么?” “爹——”看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伏平潮眼里涌出泪水来,他看向竹栖砚,以眼神乞求道,“求你、求你不要杀我爹……求求你……” “嗬……嗬……”伏涧山忽然感到无比的可笑,他出卖恩人,曲意逢迎了半辈子,就为了能攀附高位,让他一家不再屈居人下,到了最后,却还要他儿子求着别人饶自己一命。 伏涧山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他慢慢转动身体,不顾体内刀刃,朝儿子的方向爬去:“平……儿……” 伏平潮含泪看着他:“爹你不要动了……爹……” 竹栖砚握着刀,冷眼看着二人,刀刃顺着伏涧山的动作割开对方的身体,伏涧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死死盯着伏平潮朝对方爬去。 “吾……儿……” 伏平潮看着父亲浑浊的双目,已是泪流满面:“爹……” 伏涧山爬到儿子近前,伸出手要去够伏平潮的脸。 伏平潮猛地瞪大眼睛:“爹——” 那只手最终在半空停住,而后无力地落到了地上,伏涧山大睁着眼看着伏平潮,就这样失去了气息。 伏平潮愣愣地看向父亲,一时失了言,过了片刻,才如回过神一般轻轻道:“……爹?” “不必再叫了,”竹栖砚将刀从对方体内抽出,接着以刀刃挑起伏涧山腰间“金乌印”拿在手中,带出些血迹溅在自己脸上,他朝傻了眼的伏平潮笑道,“他已经死了。” 竹栖砚说着将长刀一振,提刀朝呜咽出声的伏平潮走去,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不必伤心,我这便送你去见你爹,这样一来你父子二人便可团聚——” “够了。”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竹栖砚挥刀的动作便这样停在了半空。 他转回头去,就见霓临沨自己驱使着轮椅艰难出了房间,拧眉看向自己。 “哦?阁主这是何意?”竹栖砚歪头道,“在下帮阁主报背叛之仇,阁主反倒不高兴了?” “伏涧山是忘恩负义,但他儿子却与当年之事无关,”霓临沨沉声道,“先生不必扯上我,你不过是借替我报仇之名,行自己计划之实罢了。” “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主,”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只是你既坐视我等杀了伏家其他人,又何必在此时假惺惺地出现,阻止在下杀伏平潮呢?” 他说着一挑眉,双眼直直看向对方沉静的眉目:“说到底,阁主也不过是借在下之手,先报当年之仇,再卖给伏公子一个面子,如此骂名都让在下背了,你一人得了全部好处——天底下怎能有这样的好事?” 霓临沨面色不变:“先生不必胡搅蛮缠,如今伏涧山已死,你已得到伏家的‘金乌印’,又让你们的人成功替换了伏家人,如此计划已经达到,伏平潮也没有杀的必要了,何不留下其性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嗯……”竹栖砚作势沉思了片刻,伏平潮原本又悲又怒,却被这二人的交锋搞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拿一双大眼睛带着歉疚地看了看远处的霓临沨,又愤怒地瞪了一眼将刀横在自己颈前的竹栖砚。 “好罢。”竹栖砚最后改变了主意,他将刀收回,接着向霓临沨一笑,“那就……谨遵阁主指示。” 伏平潮惊得睁大了眼,这时竹栖砚抬起沾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庭院里出现数道人影,皆是已经扮作伏家人的七杀盟之人,他们向竹栖砚院中两人行礼道:“霓阁主,竹先生。” “还请诸位将伏涧山的尸体也处理掉,”竹栖砚道,“至于这位伏公子——既然霓阁主执意要保他,那便将他与霓阁主关在一处,让两人好好叙叙旧罢。” 几人领了命令,忙将伏涧山的尸体与反应过来大骂“无耻”的伏平潮各自抬了下去。 竹栖砚这才带着一身血气笑眯眯地走到霓临沨面前,开口道:“阁主看了半天戏,目的也达到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你听澜阁真正安插|在阳家的眼线身在何处呢?” 霓临沨抬眼与他对视,波澜不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这便要问阁主自己了,”竹栖砚作心痛状,“来阜扬时,阁主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伏家的救命恩人,来这里找他们就有办法进入阳家,可结果呢?” “原来这伏涧山早就在千年之前背叛过阁主一次,傻子才指望对方会念旧情。” 竹栖砚说话间重新拔|出长刀抵在霓临沨脆弱的喉前,逼近对方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转移我的视线,更看出我欲杀他取而代之夺得‘金乌印’的打算,借刀杀人替你报仇。” 霓临沨面不改色地轻咳两声:“反正先生的打算也成功了,我们如此双赢难道不好么?” 抵在喉间的刀锋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竹栖砚轻嗤一声,了然道:“在下明白了,原来阁主根本没打算带在下去找你听澜阁的眼线。” 鲜红血液流过颈侧,衬得霓临沨脸色愈发苍白:“那是因为原本就没有这样的存在。” “是么……”竹栖砚挑眉,“原来是在下错怪阁主了?” “是先生近来思虑过重,难免疑神疑鬼。”霓临沨话中意有所指。 “呵呵。”竹栖砚轻笑两声,“铛”地一声收刀入鞘,“多谢阁主关心,既然您亲口承诺了听澜阁在阳家没有眼线,那就请您全心全意配合在下的计划,不要再指望着快要乱作一团的听澜阁来救你了。” 竹栖砚说着越过对方朝厅内走去,二人在擦肩而过之时默契地对视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挑衅与防备。 霓临沨收回目光,心中推测道,伏涧山今日慌忙返回,显然是进入阳家的替身暴露了身份,让他不得已马上回来确认自己,只是看他反应,情况似乎要更加糟糕。 再加上方才竹栖砚话中尚不能辨明真伪的“听澜阁乱作一团”的现状……霓临沨暗道,看来需要再次联系一下眼线,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竹栖砚面上仍旧挂着轻笑,心中亦是飞速揣摩。 朝别赋明面上给自己的计划是让自己带着霓临沨假扮之后进入阳家,之后再与接应之人连线,果然暗地里打着的是直接把自己和霓临沨赶尽杀绝的主意。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自己这个隐患,又能彻底激化阳家和听澜阁的矛盾——看来朝家的目的根本不止是收服阳家,朝别赋狮子开大口,甚至盯上了听澜阁这块肥肉。 好在他先行一步,让七杀盟擅长伪装术的人为死士做了伪装代替二人进入阳家——七杀盟中确实藏龙卧虎,此人伪装之术出神入化,若不知解法则难以察觉得出,再加上先前霓临沨昏迷之时,他已取了带着霓临沨气息的血分给负责潜入之人,这样正好能在第一层伪装暴露之后以假乱真,迷惑朝家眼线。 结果不出他所料,朝家人果然想办法杀掉了两个替身,竹栖砚再行一步,先让毙命的二人在朝家人面前褪去第一层伪装,并露出霓临沨的气息,好让他们安心,以为计划成功。 再在阳如意赶到之后让尸体褪去第二层伪装,恢复真正的容貌,叫朝家计谋当场告破。 不过这样尚且不够,竹栖砚的另一手同时行动,七杀盟之人已在隅皋城中准备了十数具同样手法的伪装成霓临沨的尸体,这样一来既能模糊“霓临沨身在阳家”这一消息的真假,引发有心之人的猜测,暂且按住蠢蠢欲动的各方,又为下一步做了准备。 至于这下一步么……竹栖砚走到主位上,转身缓缓落座,抬眼看向被人带下去的霓临沨。 ——就看霓临沨和朝别赋在他特意留下的这片刻喘息之机会作何对策了。 *** 阳如意坐在位置上,指甲深深扣进掌心,面色阴晴不定。 少顷,检验出结果的下属赶来向她汇报道:“启禀家主大人,卑职仔细验过后,发觉了这些尸体的蹊跷之处,他们先前被抬进来时身上确实带着听澜阁主的气息,面上容貌亦是对方无疑,卑职也没有察觉到伪装术的存在。” “可……可就在方才,他们忽然都显出了原形,连同身上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甚么?!”阳如意“唰”地站起身,不可置信道,“都是假的?!” “是……是。” 阳如意身形摇晃了一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皱眉闭了闭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恼怒,忍不住抬手一把掀翻面前桌案,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 下人们忙纷纷朝她行礼后离开,殿中只剩下阳如意一人,她挥袖使灵力肆意打砸了一番殿内物品,最后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凌乱不堪的大殿中央,心中只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愤怒。 便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带着戏谑之意在她面前响起:“我那不争气的家主呀,你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了?” 第133章 阳如意浑身一震,连忙爬起行礼道:“见……见过老祖。” “起来罢,”阳澄麟并不看她,“别再这里丢脸了。” 阳如意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阳澄麟继续道:“先前你发疯似地要找那舒家孽子,我并未现身阻止你,你现在可明白我的苦心了?” 阳如意低头沉默不语。 “唉,真是朽木不可雕,我由着你胡闹一通,便是要让你睁眼看看这真相——外面摆着的一排歪瓜裂枣,足以说明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些人挑衅我阳家的拙劣计谋罢了。” 阳澄麟说着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地看向阳如意:“而你,险些因为自己的幼稚,坏了我阳家的大事!” 阳如意身子打起颤来:“如……如意错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你现在赶紧将结果公之于众,那些‘听澜阁主被阳家所害’之类的流言便能不攻自破,有些人的如意算盘也只能落空了。” “是,”阳如意赶忙应下,又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们还找临……听澜阁主么?” 她弱弱地抬起眼,冷不防对上了阳澄麟阴冷的眼神,连忙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垂下了头。 大殿内一时静可落针。 半晌,才听得阳澄麟发出一声冷笑:“找,怎么不找,难道要让别人觉得我们阳家做贼心虚么?” “且只有这样,才好让那些人露出马脚,正好叫我们一网打尽,你说是也不是——玉苍鸾?” 阳如意又是一愣,就听一人落在她身后,冷声应道:“我明白了。” *** 阳家大动干戈地闹腾了一日,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日,阳如意召集众家臣,宣布了前一天阳澄麟告知自己的说辞,并吩咐众人不可懈怠,继续帮助听澜阁寻找阁主踪迹。 散会后,玉苍鸾却叫住了代替父亲前来的伏平潮:“伏公子请留步。” 面前身着阳家白袍红纹制服的伏平潮闻言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朝他拜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叫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事,”身边不断有人经过,玉苍鸾仍旧背着长戟,缓缓迈步逼近对方,问道,“就是想问问伏家主为何今日没来。” 伏平潮仍旧低着头,答道:“家父昨夜炼丹劳累过度,身体抱恙,故而今日由在下前来赴会。” “原来如此,”玉苍鸾停在对方身前,面具之下挑眉道,“可他昨日同我说有要事相商,今日却失了约,不知公子可知道该怎么办呢。” 伏平潮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朝他笑道:“此事家父已与在下说过了,便由在下代替家父与大人商量便可。” “也好,”玉苍鸾点点头,随即率先转身道,“那我们去我房中谈。”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伏平潮扬了扬头:“怎么?伏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两人谈话的这片刻,周围的人已渐渐减少了。 “并无,”对方收回审视的目光,朝他挑眉一笑,“还请大人带路罢。” 两人一路来到玉苍鸾暂住的厢房。 玉苍鸾推开房门,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伏平潮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率先迈步踏进房间内。 玉苍鸾紧随其后,他转身关上门,随即头也不回地抬手,并指夹住了砍向自己的刀锋。 伏平潮轻笑一声,顺势将刀锋一转从对方手中脱出,而后旋刀再劈,却被玉苍鸾转身躲过,刀刃深深插|进了门板里。 玉苍鸾面具后的眼神一凛,背后长戟已在手中,长杆一扫将面前人逼退几步。 伏平潮翻身一跃,躲过玉苍鸾刺来的戟尖,劈手朝对方脸上面具而去,玉苍鸾仰头避开,谁知对方却虚晃一招,径直落在了门板上,伸手拔|出了插|在上面的长刀。 玉苍鸾眯起双眼,长戟在腰间转了一圈,而后猛然向对方面门刺去,伏平潮抬刀抵挡,二人转眼之间“乒乒乓乓”过了数个回合。 伏平潮横刀架住玉苍鸾当头劈来的锋刃,随即旋身卸力,而后趁玉苍鸾收回攻势之际,飞身掠至对方近前,提刀斩向对方面具。 玉苍鸾唇角微弯,抬起一手迅速覆上麟甲握住刀刃,另一手则转过长戟戟尖顺势一挑,叫对方不得不弃了刀柄撤身后退。 “唰——”一阵厉风扫过,两人动作都停了下来,而玉苍鸾戟尖已直指对方咽喉。 他抿唇发出一声冷笑,而后右手微动,用长戟尖端轻轻挑起了伏平潮的下颌。 “我诚心相邀,阁下却刀刃相向,足见居心叵测——你不是伏家公子,还不速速亮出真面目来。” 伏平潮面上不见丝毫惧意,只是将目光落向玉苍鸾腕间金链,勾唇笑道:“呵呵,大人如今在阳家平步青云,风生水起,想来是眼神早已不复清明,不认得在下也难怪。” “好一个巧舌如簧,”玉苍鸾仍是冷笑,手中使力,驱使着戟尖贴着对方侧脸慢慢划上面颊,在伏平潮耳鬓亲昵地摩挲,“我受老祖之名严查叛徒逆贼,便要看看你到底还想耍何花招。” 伏平潮闻言垂下眼睫,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但见他侧身躲过玉苍鸾扫来的利刃,闪身又以灵力化出一柄长刀,直向对方胸口刺去。 玉苍鸾眼神一暗,转身举起长戟又与伏平潮缠斗在一起,屋内装饰受两人打斗灵气波及,“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二人初时尚在屋中使出浑身解数针锋相对,直至伏平潮在接招之际眉头轻挑,玉苍鸾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人已被对方拉着双双往地上倒去。 玉苍鸾连忙在半空中生生转身,将伏平潮一把拽过,只听“咯嗒”一声,长戟刺破伏平潮衣领插|入墙壁,玉苍鸾一手持戟一手撑墙,将对方压在了墙上。 竹栖砚早在倒下时露出了本来面目,见状不慌不忙地朝他挑眉道:“阁下要查叛徒便查,将人衣服撕破,是要作甚?” 玉苍鸾亦不紧不慢盯着他回道:“你觉得呢?” 竹栖砚看着他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抬起手,掀开他面具吻了上去。 竹栖砚这样一动作,上衣被彻底扯开,露出了覆盖在身体上金黑交错的纹路,玉苍鸾于深吻之隙瞥见这幅景象,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抬手收起长戟,又捏着竹栖砚的后颈将其重新压回墙边,而后躲开不明所以的对方重新勾向自己下颌的手,低头狠狠咬在了对方肩上。 竹栖砚被他咬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多日不见,阁下果真改做阳家的狗了?” 玉苍鸾伏在他肩头看向那黑色咒言,眼神沉沉:“你身上有别人的痕迹,我不喜欢。” ………… 第80章 听澜之乱(一) 玉苍鸾使法术将屋内恢复如初,而后抬手掀开床帐,就见竹栖砚正散发披衣侧卧榻上,面前浮着一副以灵力凝成的棋盘,他则一手撑着头,一手执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对下,眉宇间透着几分慵懒与餍足。 “你倒是有兴致。”玉苍鸾坐在他对面,一边穿衣一边看着他。 竹栖砚抬起狐眼瞥他一瞬,又将目光落回到棋盘上:“都是监察大人伺候得好。” 玉苍鸾的眼神追随着他动作看向竹栖砚手腕上的痕迹,沉声道:“便当作是你的夸奖了。” 竹栖砚嗤笑一声,头也不抬道:“没想到阁下自归顺阳家,不仅位分高升,就连脸皮也厚了不少。” 玉苍鸾动作一顿,伸出右手握住竹栖砚手腕,跪在床上重新将人压在身下,未束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对方布满吻痕的胸口。 竹栖砚指间还拈着棋子,挑眉看他,示意有话快说。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低下头逼近对方:“那你来阳家做甚么。” 说话之间两人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贴,气息交融,仿佛在昭示着这房中所发生的一切并非仅仅的一时意|乱|情|迷。 然而竹栖砚却开口道:“阁下在阳家如鱼得水,在下自然也不能落后,便另寻高就,此次前来,正是要行监察大人口中那逆乱之事。” “如何?”他抬起未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拨开玉苍鸾鬓边一缕长发别在对方耳后,笑道,“这个理由,玉大公子可还满意?” 玉苍鸾抬起上半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被吻痕覆盖的咒纹上轻轻划过,意有所指道:“另寻高就?” “嗯……”竹栖砚翘起嘴角,“七杀盟、朝家、听澜阁……想来哪个都要比阳家好上不少罢?” “原来如此,”玉苍鸾的手指一路向上,顺着划过竹栖砚的侧颈,抚上对方的唇角,压住那一抹笑意,“不成想我为阳家所用,令你如此在意,不仅要想方设法攀上高枝,替人办事时还要来特地看一看我如今的境况——这真是我的荣幸。” 竹栖砚的笑容一顿,轻啧一声道:“你颠三倒四的本事倒是愈发熟练了。” 第134章 “都是先生教得好。”玉苍鸾捏起竹栖砚手腕,放在唇边吻啄着。 竹栖砚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金乌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支起身子,反手握住玉苍鸾,开口冷声问道:“阳家那老贼对你做了什么。” 玉苍鸾于是将自己苏醒之后的遭遇、与阳澄麟之间的交涉以及从对方那里得到的玉家灭门的原因都告诉了竹栖砚。 “《琨瑶心经》?”竹栖砚疑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亦不曾想过,这样一个在我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物会成为灭门的导火线。”玉苍鸾抱着对方,将脸埋在竹栖砚肩窝,闷声答道。 “可这之中仍有许多疑点。”竹栖砚抬手轻轻抚过对方后脑,如同在安抚一只失落的小兽,“是谁将心经的事告诉了阳老祖?太微府出手的背后,七大世家中又有多少人知情或参与了?” “最重要的是——”竹栖砚眯起眼来,“除了阳家的老家伙,是否还有别人在觊觎着玉家的功法?” 之前身陷囹圄中乍闻这一惊人真相,玉苍鸾只顾着心情大起大落,后来又与“十傀”激烈对战,接着被卷入阳家内的种种争斗之中,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消化其中更深的阴谋。 如今听竹栖砚分析,他才慢慢回味起这当中的不对劲来。 玉苍鸾收敛好情绪,抬起头来与竹栖砚面对面:“说起来,阳老祖虽然知晓‘玉字十六诀’和《琨瑶心经》,却对它们是我玉家寻常功法一事并不知情,反而以为是被私藏的绝世秘籍。” “看来有人在背后误导了他,”竹栖砚抬手勾了勾玉苍鸾下颌,“不过对他这样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来说,什么人的话才能让他对此事深信不疑呢?” 玉苍鸾的心沉了下去:“他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 “如此看来,他境界下跌、沉迷邪术、沦落至此也不足为奇了,”竹栖砚想到这里,眼神一暗,“只是这样一来,他对你的功法显然是势在必得,又怎会反而放你在阳家内活动呢?想必其后还有阴谋——啧,老东西真是麻烦。” “但如今我亦只能尽量与其周旋,否则连阳家大门也出不去。”玉苍鸾看向自己的金乌印。 “这有何难,”谁知竹栖砚却无所谓地笑笑,仿佛不知道说出口的是怎样疯狂的话语,“既然你出不了阳家,那就直接让阳家消失好了。” 可玉苍鸾却一点也不觉得对方是在戏言,他原本冷静的眼眸中甚至也因竹栖砚的笑容而逐渐染上疯狂之色。 玉苍鸾捉住竹栖砚挑弄自己的手在指间把玩,一边勾起嘴角朝对方笑道:“好大的口气啊,监察大人尚在此,你便敢谈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如何不敢?”竹栖砚说着碰了碰玉苍鸾腕间的金乌印,笑容不变,“阳老贼既有胆量将我的人扣在阳家,我便要在他面前将他的阳家彻底击溃。” “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他抬了抬眼,眸中映出玉苍鸾的面容,又好似含着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感:“好教那些暗中窥伺的人都知晓——你玉苍鸾只能是我竹栖砚的。” 玉苍鸾难得怔了一怔,竹栖砚却已收回了眼神,转身欲下床。 玉苍鸾连忙追上去自身后搂住对方,贴近竹栖砚耳边问道:“我要怎么做。” 竹栖砚转向他笑起来:“还要请监察大人配合在下了。” *** 宵中露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时,父亲宵行敛正站在院中喂鸟。 他心中有事,眉宇郁结,竟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直到宵行敛开口喊住快要走到房内的儿子:“我儿这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怎的见了为父也不拜见?” 宵中露脚步停住,这才勉强笑着回过头来,朝宵行敛行礼道:“儿子拜见父亲,父亲今日颇有闲情啊。” “唉,为父倒是想有闲情,”宵行敛慢悠悠地朝儿子走去,表情却逐渐变得阴鸷,“可惜有个不孝子弄巧成拙,不让做父亲的省心啊!” 宵中露抬头的动作一顿,背上登时流下冷汗来:“父、父亲,儿子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解决……” 宵行敛定定看着面前人的头顶,缓慢重复道:“一点困难?” 宵中露立刻闭了嘴。 “不仅错杀假听澜阁主令阳家察觉阴谋,更被满城障眼法搅乱计划,如今真假霓临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你跟我说这是一点困难?一点时间就能解决?!”宵行敛蓦地提高了声音,宵中露被他满含怒气的质问吓得一抖,一句也不敢反驳。 宵行敛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为父替朝家潜入阳家做事几百年,为我主成功搞垮了阳朔漠和他的鼎盛阳家,又扶持新主,保宵家隐于乱局之中许久,如今退位欲培养你为下一代继承人,谁知你却全然比不上为父当年半点作风!” 宵中露垂头静静听着父亲教训,面上泫然欲泣一片委屈,藏在袖中的手却暗暗紧握成拳。 宵行敛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最后又问道:“如今的境况,你可想好了应对之法?” 宵中露诺诺地开口:“尚……尚未。” 宵行敛嗤笑一声:“朽木难雕也!此次计划对家主大人事关重大,看来还是得为父亲自出马。” 宵中露闻言急忙抬头道:“父亲,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宵行敛却抬起手来示意他闭嘴,继续问道:“吾儿,好好看看为父是怎么分析的,我且问你,这一出‘十数个假听澜阁主死于阳家’意在为何?” 宵中露思索一瞬,答道:“为模糊我们先前放出的传言。” “‘霓临沨在阳如意手中变为替身’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杀害听澜阁主的计划功亏一篑。” 宵行敛抬手摸了摸白须:“吾儿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这两件事都是针对我们的!” “不错,”宵行敛眯起眼来,“能想到以假替身进入阳家来迷惑我们,说明对方知晓家主大人的计划,我昨日事发之后通知了家主大人,大人已确定是那位‘竹栖砚’搞的鬼。” 宵中露一愣:“竹栖砚……那个太微令‘天’级罪犯?” 宵行敛点点头:“但按照家主大人的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竹栖砚确实已带着霓临沨进入了阳家地界,之前与我们联络的朝家人,或许已经被他替换,如此才能成功让替身进入阳家——只是这样一看,那隅皋城中的十数具尸体,兴许正是为了以假乱真。” 宵中露恍然:“父亲的意思是——真正的听澜阁主仍旧在阳家地界之中?” “正是如此,”宵行敛道,“所以我等下一步,应当尽快找出霓临沨的藏身之处并将其杀掉,而后让消息传到听澜阁,与那边里应外合,则可亡羊补牢,重新接续家主大人的计划。” “父亲大人英明!”宵中露忙俯身一拜,又直起身子问道,“可从听澜阁目前的反应来看,他们并不会轻信我们放出的消息,万一以为其中有假该怎么办?” “既然他们不肯轻信,那就让他们亲眼看到——”宵行敛闻言却阴森笑起来,“地牢之内,不正有一位听澜阁之人么?” *** “我明白了,”玉苍鸾勾着面具,随竹栖砚往门口走去,“还有一事,梦红拂尚被关在地牢,我答应她要设法将她救出。” “何须监察大人亲自动手,”竹栖砚回眸朝他笑道,“有的是人想让她离开这里回到听澜阁。” 他说着推开门迈步走出,转身时却发觉另一人仍旧停在房内,竹栖砚顿住脚步,挑眉疑惑道:“怎么了?” 他此刻站在院内,身后正有一株灵树花朵盛开,清风拂来,吹起满树灼灼落在他周身,将他的轮廓隐匿在绚烂的光华之中。 玉苍鸾已戴上了阎罗面具,他留在阴影中,看着竹栖砚沉声开口道:“你要走了。” “嗯?”竹栖砚轻轻歪头,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抬手朝他勾了勾指头。 玉苍鸾停顿一刻,抬脚走上前去。 就见竹栖砚伸手拽过他脸上面具,倾身在他额头落下狡黠一吻,而后在玉苍鸾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转身潇洒离开了。 第81章 听澜之乱(二) 伏家后宅的一间房内。 原本抱膝而坐埋头消沉的伏平潮悄悄抬起头来,看向一旁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霓临沨。 自被关到房间内之后,伏平潮一直将自己缩在墙角,他骤然遭逢巨变,还是六神无主的状态,一会儿想到父亲惨死他人刀下,一会儿又忆起父亲恩将仇报的事实,更不必提救命恩人还和自己待在一处,叫他愈发羞愧无措。 伏平潮纠结了一日一夜,最终还是挣扎着张了张嘴,弱弱开口唤道:“霓…霓阁主……?” 霓临沨睁开沉静的双眼看向他:“伏公子唤我有什么事么?” 伏平潮被他的目光烫得连忙低下了头,嗫嚅着道:“无……无事。” 第135章 霓临沨见他模样,轻轻笑了一声:“‘霓阁主’这个称谓还是有些生疏了,若你愿意,我其实很想听你唤我一声‘世叔’。”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叫伏平潮心中翻起无穷无尽的愧疚之意来,他头脑一热再不犹豫,唰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微微睁大眼,就见伏平潮红着眼圈“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抬起湿润的眼看向他道:“霓阁……世叔!您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霓临沨像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平潮,你不必……” 伏平潮却无视他的举动,继续抽噎着道:“可我一想到您这样好的人,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更何况是我爹直接导致的,我就、我就……呜呜……” 这愣小子直直地盯着霓临沨,就这样流下泪大哭起来:“霓世叔,都是我爹不好……可我做儿子的,却不能怨他,我爹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始终是教我养我的至亲,我知道,若我遇到您这样的事肯定很恨他,可我、我却……唉……” 伏平潮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他膝行着上前两步,抬手拽住霓临沨衣袖,一边抽泣一边真诚道:“霓世叔,如今我爹……已经不在了,您若是还有什么怨气,便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他说着愈发激动:“曾经我娘教我为救命恩人当牛做马来报答,可我知道真相之后已经没有了如此奢望,只希望我能够替我全家赎罪,至少、至少弥补一点您曾经受到的折辱与伤害!” 霓临沨垂眸看他半晌,最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伏平潮的头顶,开口道:“傻孩子,纵我确实对你爹心存怨恨,这点怨恨也早就随他身亡而去,常言‘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本就与当年之事无关,又秉性良善,我何苦为难你呢?” 伏平潮听罢几乎泣不成声:“呜呜……世叔……别这样说,您这样说我于心何安?我不求您的谅解,只求能够替我爹赎罪,请您务必不要拒绝,平潮这一身本事虽拿不出手,但您若需要,我必舍命相陪!” “真是个倔脾气,”霓临沨哭笑不得,抬手要扶起他来,“和你爹一点都不像。” 伏平潮却憋着劲儿纹丝不动,看起来非要对方应下才肯起身。 霓临沨哪能拉动个楞头小子,最后只得作罢,自己退了一步道:“罢了,我亦不愿拂你一片真心,说起来,眼下咱们这种处境,世叔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伏平潮一听来了精神,连忙站起身来热切地看向对方道:“世叔尽管说,平潮愿为您出生入死!” 霓临沨轻笑道:“哪里要你做那等危险之事——只是你我一直被困在这宅子里终究不是办法,我方来此地有诸多不熟,说到底平潮才是这里的主人,不知你是否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呢?” 伏平潮高涨的情绪又落了回去,隆拉着脑袋道:“说、说来惭愧,世叔,我也不是没想过逃出去,可我们宅子并无密道或者特殊传送阵法,房间结构虽算不上复杂,可爹以前特意加固过防守,也不容易入侵或逃脱。” “这样啊……”霓临沨静静地听着,指节轻敲轮椅扶手,“那么从这里出去到伏宅外最近的道路呢——翻墙亦可——你可有些头绪?” “这……”伏平潮拧眉思索片刻,而后灵光一闪,“有的!我知道一个路线,可以从这里快速离开我家!” “可是……”他忽然忧心道,“可是外面有那些人守卫,房门上也有阵法,我们要怎样出去呢?而且就算离开了伏家,又能去到哪里呢?” “这些平潮不必担心,”霓临沨安抚道,“出逃之法已在我心中,至于房门阵法,我如今没有灵力,无法探查,但只要你能设法画下阵法全貌,我便能够指导你解开它。” “另外,平潮只需保证你我二人顺利离开伏家便可,出了外面,自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我。” 伏平潮愣愣地听着他将计划说完,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好。” 片刻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世叔要我……跟着您走么?” “全看平潮自己的意愿,”霓临沨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想着若离了伏家,你在阜扬应当没有落脚之处了,这才希望你能跟着我离开,如果你心中已有了别的去处,我也不会阻拦你。” 伏平潮连忙道:“我走!我跟着世叔!我跟着您!” 两人商量好逃跑事宜,听得有脚步声靠近,伏平潮这回倒机敏了些,赶忙擦干眼泪,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扮起了缩头乌龟。 屋门被推开,伏平潮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正是一日未见的竹栖砚。 见到来人,伏平潮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从原地蹦起来朝竹栖砚挥拳冲去,嘴中怒吼道:“狗贼!为我爹爹与伏家人纳命来!” 竹栖砚原本向霓临沨而去,见状一挑眉,不慌不忙地自手中化出一把折扇挡住伏平潮的拳头,而后侧身将对方气劲卸去,接着抬指唰地收回扇子,拿扇骨朝对方侧颈敲出一道灵力,伏平潮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在下劝伏公子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掩唇笑道,“伏家灭时你因我口中真相而犹豫,父亲死时你因他暴露本性而踯躅,如今尘埃落定了,你却当着恩人的面口口声声要为他们报仇,不知你说这话时,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伏平潮被他一句话噎得张口难言,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竟真的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竹栖砚看着他多变的脸色,又凑近对方耳畔,用气声道:“还请公子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毕竟——没用的棋子在下是不会轻易让他活着的。” 伏平潮听得心里一凉,又想到自己方才与霓临沨密谋逃跑不由得心虚起来。 他见竹栖砚靠近自己,脑中愈发混乱,死死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心道:糟了,他该不会是发现了罢…… 谁知竹栖砚只是好好欣赏了一番他面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而后忽地退开了。 竹栖砚不再管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伏平潮,转身向霓临沨走去,口中寒暄道:“现下局势多变,在下在阳家奔波周旋,不想霓阁主却依旧在此稳坐如山,真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伏平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霓临沨闻言却轻笑一声重新睁开眼来:“先生何必颠倒黑白,如今我与局势如此,不正是你的手笔么?” 他看向对面之人,却敏锐地发觉对方今日的气息似乎变了些,霓临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稍稍垂下眼睫——竹栖砚今日没有带刀。 自他醒来后被迫和对方待在一起,竹栖砚几乎刀不离身,言语行动计谋也都利落狠绝,更不必说手里的折扇已经许久没拿出来把玩了。 其实他与对方也不过数面之缘,换做他人兴许并不会注意到这些,但两人同为智者,正是要从蛛丝马迹之中揣摩对手心思,因此霓临沨推测这一日之内,竹栖砚必定已然达成了某种重要的目标,故而现下才姿态放松。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故意给他做样子,让他先放下警惕之心。 一瞬间心思百转,对面竹栖砚却先开了口:“阁主若要如此想,在下也很无奈,不过您请放心,今日在下前来绝无恶意,而是想与您好好畅谈一番的。” “哦?”霓临沨看着竹栖砚掀袍坐在了自己对面,问道,“先生有什么想和我聊的?” 伏平潮一听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恨不得伸长自己的脖子看一看这两人的交锋,却只能在原地使劲转动自己的眼珠子。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语调轻快道:“说起来伏家所在的阜扬,也算与阁主渊源颇深,在下今日正是想向您打听打听,当年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阳家地牢外。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守卫远远地看到来人,连忙熟练地推醒旁边的同伴,小声道:“打起精神来,宣大人又来了!” 一众守卫赶紧收起怠惰的姿态,向宣秉呈躬身行礼道:“见过宣大人。” 宣秉呈沉着脸朝众人一点头,随即快步走近了牢中。 待他走远了,几人方才小声交谈起来:“大人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没数过,但总觉他近日里来此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而且每次都是沉着脸色来,怒气冲冲地回。” “诶呦这话可别让大人听见了!” “……” 地牢里,梦红拂抬起头看见来人,无力地抬了下嘴角,骂道:“宣秉呈,你是不是贱呐,这几天来了多少回了,说着让我告知你当年的事情,可我讲了你又不信,你不信为何还要来找我!” 宣秉呈依旧冷着脸色,只是看着他沉声开口道:“上次讲到哪里了,你只管继续往下讲便是。” 梦红拂瞪了他半晌,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低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这次可千万不要听到一半就咆哮着离开了。” 第136章 宣秉呈:? “咳咳,”梦红拂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虽然你是个傻子,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她抬起双眸幽幽地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你知道‘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真相么?” *** 玉苍鸾自别了竹栖砚,又拐向阳家后宅,欲找霁怀沙一谈。 快要到达霁怀沙住处时,他却突然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花园中一闪而过,玉苍鸾心念一动,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影看起来十分焦急,竟丝毫没发觉有人跟着自己,成功混入之后便直直往后院某处而去了。 玉苍鸾一路尾随对方,看着那人影没入了一处宅院,他认出这是自己前几日做样子查阳如意娈宠时来过的地方——正是那死于非命的陆非鱼的住处。 玉苍鸾轻轻皱眉,原以为陆非鱼纯属倒了大霉自己撞到枪口上,被人做了替死鬼,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索性隐去身形气息,亦闪身进入了陆非鱼房中。 房间内,一个黑衣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翻开陆非鱼的衣柜妆奁寻找着什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半晌,就见那人突然面色一喜,而后伸手从陆非鱼的妆奁底部抠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簪子,接着用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解开了簪子之上的阵法,从那里面掏出一叠信纸来。 那人看到信纸,明显舒了口气,刚想将东西放回原处,却忽然觉得后颈一痛,随即猝然倒地失去了意识。 玉苍鸾收回施法的手指,俯身捡起了对方手中的信纸翻看了起来。 他一边阅览信中内容,一边渐渐理清了黑衣人的目的。 原来陆非鱼也并不是个仅会以色侍人的草包,他的真实身份乃是阳家附属荀家派到阳如意身边的卧底,负责为荀家搜集阳家内部的情报。 但是荀家并不关心一颗棋子的死活,陆非鱼为了能够活下去,不被荀家抛弃,竟设法取得了荀家家主与他人秘密往来的信件内容,并以此为要挟,让荀家不得不暂且妥协,答应保证他的安危。 想来是荀家人得知陆非鱼横死的消息,怕阳家人发现自己的诸多秘密,便赶忙派人来找陆非鱼手中的把柄了。 且看这黑衣人的动作,似乎已经来探查多次了。 这沓纸中不仅有陆非鱼与荀家人谈条件的信件往来,还记录着许多有关荀家的秘事,看起来荀家家主似乎有着自己的上家,而他们荀家也不过是对方安插进阳家的棋子罢了。 玉苍鸾浏览半晌,目光却在某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似乎是荀家的上家写给家主的一封信,信上不过寥寥数语,竟然提到了“玉家”。 第82章 听澜之乱(三) 宣秉呈魂不守舍地从地牢里冲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微微发抖。 他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自少时进入这里,他一直选择无条件地拥护阳家,只要阳家可以兴盛延续,他可以为此做任何事。 宣秉呈自知没有舒听澜才智过人,也没有莫何妨沉稳持重,更不似梦芳菲家世显赫,他人生中只有两件事,一是醉心武学,二是对阳家忠心耿耿,他以为这样便算是不负此生。 可如今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原则产生了动摇。 宣秉呈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一个头发灰白,拄着长杖的老者朝他拜道:“宣大人,好久不见了。” 宣秉呈愣神一瞬,拱手回道:“宵大人,久见。” 宵行敛抬手摸摸胡子,笑道:“唉,说来你我上次见面已是几百年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这个老家伙已天年将近,宣大人却风采依旧,真是叫老朽羡慕啊。” 宣秉呈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宵大人说笑了。” 宵行敛闻言也不恼,继续道:“近来咱们阳家内真是风波不断,宣大人定是为此操劳甚多。瞧我那不肖子,还未来得及帮家主大人排忧解难,自己倒先受伤卧床不起了,我这糟老头子只好代替他亲自出马,只望能为阳家贡献绵薄之力,呵呵。” 宣秉呈:“宵大人说的是。” 宵行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再拜道:“多年不见,老朽欲邀宣大人往寒舍叙叙旧,还望大人赏个薄面。” 宣秉呈向来对这等应酬不感兴趣,当即就想拒绝:“这就不……” “当年听澜之乱,阳家受到波及岌岌可危,”谁知宵行敛却突然打断他的话,直起身子看向他悠悠道,“老朽力排万难扶持当今家主上位,稳住局势。彼时人心离散,老朽记得是宣大人以雷霆手段剪除异心动乱之人,坚定地站在老朽这一边。” 宣秉呈一下子住了口,就听宵行敛继续说道:“老朽钦佩宣大人对阳家的忠心,也感念大人当年相助之恩,故而有今日宴请之举。也还请大人莫忘当年之事,莫要忘了……你我一直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不是么?” *** 这封信中所提到的时间正是在太微府奉命剿灭玉家之后,而对方让荀家人调查的,则是打探阳家是否得到了有关玉家人或者玉家事物的线索。 再结合之前阳澄麟话中透露阴谋,可以推断荀家背后之人也是当年玉家灭门真相的知情者之一,甚至极有可能也觊觎着《琨瑶心经》。 玉苍鸾手指扣紧信纸,眼神之中透出冷光,他越读越心惊,最后猛地抬起头来,伸手一把掐住脚边黑衣人将对方从地上提了起来,而后狠狠掼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他双眼之中翻起猩红血色,手放在对方脖子上越收越紧,他恨不得立刻就找出所有灭门仇人一一手刃! 但那黑衣人紧闭着眼无知无觉,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和滔天的仇恨一无所知。 玉苍鸾动作一顿,眼中血色褪去,手劲蓦地松开,黑衣人失了支撑,靠着墙软倒在了地上。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玉苍鸾深呼吸几口,平复下翻涌的情绪,眼前此人只是一个小喽啰,而他需要做的,是找出幕后的主使,如此才能查清真相。 他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手中信纸,片刻后冷笑一声,将那封写有“玉家”的信抽了出来,而后将其余信纸与簪子收起,接着拎起地上之人出了房间。 *** 玉苍鸾带着人掠过阳家高低起伏的宫殿楼阁,一路直奔后山中阳澄麟修炼的洞府。 他将人掼在地上,朝洞内喊道:“抓到一个。” 阳澄麟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喽啰也要来找我?我赐予你的‘逐日’长戟莫非只是个摆设么?”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未作反驳,只是将那簪子与一叠信纸朝洞中扔去。 阳澄麟使灵力接过东西,片刻之后但见其本尊从洞府中走了出来,在玉苍鸾面前站定。 “吃里扒外的东西!”阳澄麟阴森森道,“我会派宣秉呈去将荀家的老东西捉来,你来负责审问他们。” 玉苍鸾点头应下,不料阳澄麟却突然脸色微变:“嗯?宣秉呈竟不再阳家之中?他跑哪里去了?” 但见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与宣秉呈联络,不一会儿又睁开犀利双眼重新看向玉苍鸾:“你,和宣秉呈一起去荀家。” 玉苍鸾没立刻答应,只是挑了挑眉,抱臂开口道:“你好像忘了我还有你设下的‘金乌印’。” “我会给你权限,有宣秉呈在侧,你休想逃跑,”阳澄麟竟然退了一步,不过他紧接着开口道,“但是——你也要给我看好宣秉呈。” 有意思了,玉苍鸾心道还有人上赶着挑拨离间,虽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却正好给了自己一个去荀家打探的机会。 于是他道:“我明白了。” *** 宵行敛送走了神色匆忙的宣秉呈,站在院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白胡须。 宵中露从屋内走出来,好奇道:“父亲,事成了?” 宵行敛笑笑,拿着手中长杖敲了敲地面,就见方才在屋中给宣秉呈斟过茶的小厮走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宣秉呈的模样。 “这是我主赐给宵家的异士,”宵行敛道,“可以撷取他人身上一缕灵力化为己用,从而模仿出对方容貌气息,骗人耳目。” “这一直是我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用,如今正是要他代替宣秉呈去阳家地牢中放出听澜阁之人来。” 宵中露大惊:“这、这不就和……昨日那假扮听澜阁主的是一样的手法!” “正是如此,”宵行敛眯起眼来,语气阴冷,“所以我更要去会一会这位故弄玄虚的幕后之人。”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向儿子,问道:“竹栖砚那边有回应了么?” “有了,”宵中露拿出联络法器,“我按照父亲的意思主动联系他,假装不知道之前计划失败是他搞的鬼,又向他表示了我们希望与他见面以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意愿,他已回复说愿意和我们见面。” “很好,”宵行敛勾起一抹冷笑,“待我稍作准备,便去与他会面。” 第137章 “可是父亲大人,”宵中露疑惑道,“之前他传来消息要与我们见面,您说担心我们暴露所以没有答应,现在和他相见,岂不是主动暴露了宵家的身份了么?” “呵呵呵,我儿愚钝,”宵行敛却笑道,“之前他主动联络我们,显然是想找出我们的身份,我们没有回复,他才施以‘以假乱真’之计,一边破坏我主大计,一边想以此钓出宵家。我现在联系他,就是要正中他的下怀,这样他才一定会前来赴会。” “而只要他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宵行敛说着看向一旁点头的宵中露:“你到时就趁他自顾不暇时,带人找出被他藏起的霓临沨,而后……” 他将手指横在颈前,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宵中露见状狠狠点了点头,宵行敛则继续叮嘱道:“记得及时通知这边,如此才好让听澜阁之人‘恰好’看到阁主尸体,将消息第一时间带回听澜阁。” 宵中露连忙应下,又忍不住担心道:“可听说那太微令上‘天’级罪犯竹栖砚狡诈非常,父亲您……” “嗯?”宵行敛斜乜他一眼,嗤道,“怎么?你不相信为父?” 宵中露摇头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哼,”宵行敛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宵行敛在阳家纵横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会怕一个区区通缉犯?” *** 伏平潮趴在门上仔细研究了半晌,终于在霓临沨的指点下破开了阵法。 他忍不住冲屋中人小声欢呼道:“世叔!我解开阵法啦!” 说着回身就要拉着霓临沨往外跑,好险被对方及时制止了:“不要着急,先打探一下宅中情形——我教你捏个法诀。” 二人现教现学,片刻后终于让伏平潮将灵力覆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傀儡甲虫身上,从失去阵法防卫的门缝里爬了出去。 伏平潮按照霓临沨所教,将甲虫视野以灵力投射在屋内,从而叫两人看清了伏家如今的情形,令霓临沨惊讶的是,竹栖砚竟然不在家中,仅有七杀盟之人在院中各处巡逻。 伏平潮挠了挠头,问道:“世叔,你看那狗贼既然不在,我们不如趁机赶紧逃跑吧?” 霓临沨凝眉沉思一瞬,果断下了决定:“走。” 夜黑风高。 伏平潮操纵着几只机关傀儡甲虫在前院里放了一场火,而后趁着其余之人都去探查情况时,在霓临沨的指挥下将另外的傀儡虫放到了看守他们的修者后颈之上,成功利用其中的毒药将对方弄昏了过去。 伏宅之中愈发混乱,他则背着霓临沨轻车熟路地跃到了一处院墙之上,最后看了一眼他生长了几十年的家,而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跳了下去。 *** 另一边,隅皋城中的一间酒楼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宵行敛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来人,胡子轻颤笑起来:“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没想到老朽有一日竟能够与太微令天字罪犯共事,真是荣幸之至啊。” 在他对面,竹栖砚锦衣银冠,玉佩丝履,手持一把题字折扇漫步而来。 竹栖砚原本正在随意打量着房间内的布置,闻言转过头来朝他勾唇笑道:“见阁下一面,确实难矣。” 说话间,手中折扇随他手指轻动翻转闭合又打开,正好叫宵行敛看到了扇面上的四个大字—— “有来无回”。 第83章 听澜之乱(四) 竹栖砚无视宵行敛脸上表情一瞬的停顿,径直走到对方面前撩袍坐了下来。 宵行敛讪笑一声,抬手斟酒:“倒是没想到竹先生是这般风采的青年才俊,真是叫老朽惊叹,有你相助,想来我主大计无忧矣。” 竹栖砚阖扇抵住他手腕,一边推开他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边笑道:“在下也没想到,与我接应之人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难怪前几次联络都没有回应,想必阁下从宵家走到这里来,也需得十天半月罢。” “你——”宵行敛抬头瞪向竹栖砚,气得胡子轻颤,片刻放下酒壶,深吸一口气道,“既然阁下已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罢。” 竹栖砚以扇骨支住下颌,做倾听状:“嗯,宵大人请讲。” 宵行敛撕下虚伪的面具,眼中现出阴险的冷光:“说罢,你将霓临沨藏到哪里了?” “嗯?阁下竟没有找到么?”竹栖砚困惑道,“在下以为你们自‘假阁主之死’事发后便抓紧时间四处搜寻,如今已有结果了呢。” 宵行敛冷笑道:“别在此装傻充愣,谁不知此事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若非手中有真正的底牌,如何能使出这以假乱真之计?” 他说着拿起身边长杖往地上一敲,将灵力向四周震去,登时满室华光化作剑影刀光,数道人影出现在竹栖砚周围,手中利器直指稳坐于原地之人。 “本欲与你好生相谈,谁知你终究年轻气盛,敬酒不吃吃罚酒,”宵行敛撑着长杖缓缓站起身来,“那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他紧盯着被刀剑围住的竹栖砚,逼问道:“我再问一次,霓临沨究竟在哪儿?” “嗨呀,”却见竹栖砚丝毫不慌,反倒重新展开折扇,轻摇着朝对面脸色难看的宵行敛道,“宵大人真是错怪在下了,诚如大人所说,之前霓阁主确实是与在下待在一处,可您也知晓,阁主大人亦非寻常之辈,岂会甘愿受制于人?” 宵行敛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就见竹栖砚脸上笑容愈发愉悦,看着他继续道:“实不相瞒,就在不久前,霓阁主已经失踪了。” “什么?!”宵行敛这下着实绷不住面色了,“你说霓临沨从你手上逃跑了?” *** 阳家地牢外,一人踱步而来,正是近日来时常光顾此地的宣秉呈。 众守卫不疑有他,连忙行礼并给对方让出了道路。 “宣秉呈”如往常一般向他们点头后迈步进入,却不知在他经过后不久,黑暗中骤然出现几个黑衣修者,直接出手杀掉了几个守卫,然后掠进了地牢之中。 不一会儿,原本沉寂许久的地牢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越狱了!” 顿时牢内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刀剑相交的金石之声,黑衣修者来势汹汹,一路砍杀守卫,竟将牢狱之中的罪犯都放了出来。 “宣秉呈”原本尚在悠然前行,察觉到变故之后索性将计就计卸下伪装,迅速冲到关押梦红拂的牢门前,一把解开了阵法,并将钥匙扔到了里面,而后混在乱作一团的逃犯之中离开了地牢。 梦红拂原本还在疑惑发生了何事,谁知不过片刻功夫,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黑影,之后手边便出现了一串钥匙。 她跑到牢门边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叫道:“等一下——” 这一声没把对方叫住,反倒唤来了几个黑衣人,她惊讶瞬间,对方已纷纷摘下面罩露出面容来,朝她拱手道:“梦先生,我们来救你了!” 竟是听澜阁之人!梦红拂又惊又喜:“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些事稍后再说,”一人抬剑朝牢门上的锁劈去,“先生先随我们来!” 梦红拂没有怀疑,连忙披上来人带着的黑衣,同几人在混乱中冲出了阳家地牢。 “地牢中的犯人们越狱了!快去把人抓回来!” “守卫呢?他们都做甚么去了?!” “不知道!现在地牢门口一片混乱,我们根本进不去!” “糟了!不要让那些暴徒在阳家内烧杀抢掠!” 后知后觉的阳家修士连忙开始抓捕四处逃窜的罪犯,奔走之间有人喊道:“快去禀告家主大人!快去请诸位世家大人来帮忙!” “可是……家主大人现下并不在阳家。” “什么!” *** 玉苍鸾抬脚当胸一踹,将打算趁夜逃窜的荀家家主踹回了房间内。 “大大大大人饶命,”中年人从地上灰溜溜地爬起,一边求饶道,“在下真的不是甚么勾结外人谋害阳家之辈啊!” “呵,”玉苍鸾看着他几乎搬空了的书房,冷笑一声,将捉到的黑衣人掷在对方面前,道,“你家下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下人双手被缚,只能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家主,眼泪汪汪道:“家主大人,救救小人罢!” “休得胡言!”荀家主却踢他一脚,愤怒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日里待你不薄,怎的如今反倒来陷害于我!” 下人不甘心地咬住他衣摆,嘴中含糊道:“大人、大人!您不能丢下小人啊!” 荀家主只顾着逃跑又惊又怕,情急之下抬掌使灵力狠狠朝下一拍,当即叫那下人脑袋开了花,他面上发狠,拎起尸体朝玉苍鸾扔去,而后转身便逃。 却感到身后一阵寒意袭来,他尚来不及多想,脚步已生生停在了被冰封住的窗前。 荀家主急忙转身,只见冰霜早已漫上屋顶与四壁,彻底封锁了他的退路,宛如一座冰棺将他困在了其中。 第138章 而玉苍鸾一把挑开面前尸体,长戟携着雷电游走如龙,寒芒直向对方而去! “哼,不过小小金丹后期,如何能困得住我?”荀家主不以为意,提掌使灵力迎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金色长戟直直穿透了他的手掌,刺入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寒冷冰面之上。 玉苍鸾握着杆身冷冷逼近拼命挣扎的荀家主:“说,你背后之人是谁?” *** 宵行敛眉头紧皱,对着围住竹栖砚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就见其中二人朝他一点头,而后收起刀剑,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微笑着看他动作,手中扇子一开一合,悠闲道:“阁下现在去通知您儿子也来不及了。” “哼,”宵行敛瞥他一眼,“宵家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区区一个失了灵力的霓临沨,逃不出我等的手掌心。” “宵大人好像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谁知竹栖砚笑容不变,在宵行敛突变的表情之下继续道,“在下是说,兴许宵公子……已经找到霓阁主了呢。” 伏平潮背着霓临沨在阜扬城中狂奔着,他只有筑基中期无法御剑,更不必说背上的霓临沨没有一丝灵力,距离约定的会合地点尚有一段距离,身后还有不知何时便会追上的追兵,伏平潮一丝一刻也不敢怠慢。 在黑夜中不知逃了多久,前方的巷子里突然亮起灵力光芒,伏平潮连忙止住脚步急急转身,就听到一道冰凉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响了起来:“见过阁主大人,在下这厢有礼了。” 宵中露走上前来,指挥着宵家修者们将二人团团围住。 不久前他收到消息说有霓临沨的线索,本来只是抱着试探的意思前来,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听澜阁主的踪迹。 虽直觉这其中或许有诈,但当务之急是尽快除掉霓临沨,如此才能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况且对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又只有一个小鬼,杀之简直易如反掌。 宵中露心道迟则生变,遂抬手示意众人立刻动手,不想一旁却突然响起一道满含惊讶的女声:“临……临沨哥哥?” 宵中露顿在原地,浑身如遭雷击,目光慢慢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不远处款款走出一道人影,竟是阳家家主——阳如意! *** 荀家主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想拔|出刺入体内的锋刃,一边道:“你…休想知道……” “呵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想不到你是这等忠心之人,你那见死不救的主子知道了,肯定十分感动罢。” 荀家主挣扎的动作顿时缓了下来,他颓丧地垂下头颅,片刻后低声道:“是千家。” 玉苍鸾一愣,这时却见荀家主忽然抬起头来与他面对着面,嘴中喝道:“退!” 玉苍鸾欲运使灵力抵挡,谁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但见荀家主一咬牙,将自己被钉住的左肩连同左臂一并撕裂下来,而后带着失了臂膀的血淋淋的身子挥掌破开冰面夺路而逃。 下一瞬,他被外面射来的一道剑光当场穿胸而过,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宣秉呈带着一身血腥气落到他面前,面色晦暗不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倒地的荀家主却没立刻咽气,他一边不停吐血一边狂笑着,朝一旁的宣秉呈与玉苍鸾道,“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反正你们阳家……早就命数已尽……” 宣秉呈闻言,按在剑上的手暗暗握紧,就听对方接着断断续续道:“听闻……阳家老祖……境界下跌……为此遍寻奇法……甚至不惜尝试禁术……” 宣秉呈想起地牢内梦红拂告诉自己的真相,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玉苍鸾却知道他说的“奇法”亦包括玉家的《琨瑶心经》,禁术怕就是“摄魂取灵”,只是听对方语气,莫非其实…… 荀家主眼中光芒渐渐暗了下去,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放大的瞳孔直对着看向他的宣秉呈,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殊不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84章 听澜之乱(五) 阳如意现身之时,霓临沨并未能立刻顾及到,只因对伏霓二人来说,杀机已近在眼前。 伏平潮撤身后退,避过面前人射来的一箭,然而身后同样有人携剑而至,他避无可避,只好错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这一击。 如此一来虽然险险避开致命伤,两人还是被强大灵力震得往后倒飞出去,撞上了不远处的墙面,荡起弥漫的烟尘。 阳如意顿时急了眼:“临沨哥哥!你还好吗?” 她说着立马叫身后人去制住宵中露:“来人!将这妄图伤害临沨哥哥的逆贼给我杀了!” 一边又独自踌躇着向前迈进尘土里,小心试探着问道:“临沨哥哥,你伤得重不重?让我看一看你……好吗?” “咳咳咳……”霓临沨虚弱的声音在遮人视线的烟尘里响起,“小意……” 乍闻故人轻声唤旧名,阳如意的脚步蓦地顿住了,多年来的孤寂、怨愤、思慕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竟叫她一瞬之间热泪盈眶,阳如意哽咽道:“临沨哥哥……我在……” 她又往前一步:“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这些日子我担心得不得了——” 她的话语突然被耳边划过的剑光打断了,原是宵中露打算孤注一掷,索性让宵家人挡住欲抓住自己的阳家修者,亲自提剑前来,誓要斩杀听澜阁主! 阳如意脸色几变,眼神瞬间变得狠毒,抬掌朝已越过自己的人影而去,咬唇道:“竟敢拦我好事!滚开!” 宵中露侧身躲过,红色灵力朝前而去,震开了几人面前的迷雾,但见墙脚下早已空无一人! 阳如意咬牙切齿地转回身,打断仍纠缠在一起的阳宵两家修者,面色阴冷道:“给我找!他们跑不了多远——就算把阜扬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到!” *** 宵行敛终于后知后觉,这场局不是他要引竹栖砚前来,而是竹栖砚要拖住他。 现在局势不知发展成什么样了,必须在那不肖子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之前找回他来! 却见竹栖砚对他勾唇一笑,而后抬扇挡住旁边挥来的一剑,接着唰地站起身来,抬腿一把踢翻了面前桌案。 “砰!”翻起的木桌砸向宵行敛,他连忙挥起长杖运使灵力一把劈开。 另一边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先是抬手“唰唰”挥出两道风刃隔开两边的攻击,而后翻身于半空阖扇夹住了自下方而来的长刀。 竹栖砚一跃落到宵行敛面前,展扇凝风为刃裹于其上,随即甩手“乒乒乓乓”一阵快攻,直逼得对方狼狈后退。 宵行敛挥杖左右抵挡,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接着旋身后翻,躲开两侧夹击,轻盈落在窗棂之上,抬眼戏谑地看向恼羞成怒的宵行敛:“看来宵大人果真是勤恳为自己主子做事,连修炼也顾不上,才与我交手片刻便面红耳赤,此等忠心,不知朝别赋远在昀时,是否得见呢?” “哼,”宵行敛拿着长杖狠狠敲了几下地板,朝手下人道,“区区一个金丹期,还轮不到老朽使出全力,你们几个,务必给我困住他!” 几个金丹期修者闻言一拥而上,竹栖砚见状轻笑一声,提扇迎上前去。 宵行敛看他果真被困住,连忙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雷鸣忽至,整个房间一阵摇晃,宵行敛脚步一顿,头顶的屋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塌了下来。 他脸色一变,本能地后退几步,同时抬杖撑起护体结界挡在面前,就见一人黑衣玄甲,鬼面金戟,携着凛冽寒霜从屋顶破洞跃入,直直落在了自己面前。 竹栖砚抬扇挡住面前攻击,扇面之上的“回”字顿时被剑尖刺破,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将扇面一合,反把对方的剑困在自己手中。 他抬掌一把拍开眼前人,同时将手中之物向空中一抛,接着转身挥出数道风刃,而后抬手一手将破扇子收回袖中,另一手则顺势接住长剑,剑尖越过面前众人直指不远处的玉苍鸾。 竹栖砚轻轻翘起嘴角:“阎罗大人来得好晚啊。” *** “平潮,你怎么样?” 阜扬城里的小巷子中,霓临沨感受到身下之人颠簸的脚步,关切问道。 “呼……呼……”伏平潮张口大喘着粗气,强忍着大腿上传来的疼痛,一边努力提高速度一边回道,“没事,我们……就快到了。” 霓临沨稍稍垂眸,看向对方肩膀上的血迹,抿唇不语。 伏平潮又是一个急转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他惊喜道:“阁主!我们找到接应之人了!” 霓临沨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率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梦红拂红着眼看向他,带着哭腔道:“阁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霓临沨艰难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示意自己无事,又将目光转向几个前来接应的听澜阁之人,沉声道:“后面尚有追兵,事不宜迟,我们赶快离开。” 第139章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发出了巨大的颤动。 *** 片刻之前。 阳如意朝被捉住的宵中露脸上连扇了几个巴掌泄愤,而后朝前来回报的人问道:“还没有找到么?” “回……回家主大人,”来人诺诺答道,“城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若有若无的屏蔽法术,使我等难以寻觅对方踪迹。” “废物!”阳如意回手给了对方一掌,怒喝道,“给我接着找!” 阳家众修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打算重新散开寻找,这时阳如意却忽然计上心来:“等一下!” 众人停下动作,就见阳家家主站在原地,眼中忽然闪起兴奋而诡异的光芒:“等一下…等一下……” 阳如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竟激动地颤抖起来,她大睁着眼睛看向四周,嘴中喃喃道:“等一下……这里可是阜扬啊。”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这里可是‘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阜扬啊!这里可是千年前囚|禁过霓临沨的阜扬啊!” “呵呵呵……”她抬起双手捂着脸,却几乎止不住地笑出声来,“对啊,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人不惜一切地救出了霓临沨,从而让她对他的深爱在天下流传了千百年——如今老天开眼,竟给了我同样的机会!” 阳如意放声笑了片刻,又缓缓放下手来,拿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众人:“你们,跟我去个地方。” 众人虽觉怪异,但仍旧遵从家主命令挟着宵中露离开了原地。 不过片刻,阳如意带着下人们来到了一处留有烧焦痕迹的空荡院落里,若伏平潮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只因此地正是他生长几十年的伏家! 阳如意嘴角一直带着奇诡的笑,她眼中闪着精光,径直走到了院中一颗不起眼的石块前,接着拿出家主印信,抬手放在了石块之上。 霎时间院中光芒大盛,众人定睛去看,只见一道金色阵法缓缓出现在伏家上空,接着迅速扩大,顷刻覆盖住了整个阜扬城。 下一瞬,那金色阵法轰然落下,引起地面剧烈颤动,众人只觉四周突然刮起阴风阵阵,直直透过骨髓,带来钻心的冷意。 有人疑惑地喃喃道:“这……这是什么?” 话音方落,却见不远处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火光,眨眼之间已掠到众人面前。 一众修者这才看清“火光”的真容——竟是一具具身上环绕着熊熊烈焰与浓重怨气的白骨! “这是甚么东西?!”人们来不及惊讶,白骨已伸出利爪攻了上来,有反应慢些的,立马被撕掉了手臂,或是被不知名火焰点燃了周身,最后被吞噬在火光之中。 一时之间,阜扬城中各处都冒出了大量的火焰白骨,白骨怨气冲天,攻势凶猛,向人群涌去,他们身上裹挟的烈焰不一会儿便连成了一片火海,彻底点燃了沉寂千年的阜扬城和曾经的罪恶。 “哈哈哈……”一片哀嚎与惨叫声中,阳如意痴迷地看着眼前蔓延的火光,嘴边的笑容愈发扩大,“看呐,临沨哥哥,这是我为你点燃的火海!它比千年前的更热烈,比那个人的更壮观——” “所以,快回到我身边罢。” *** 玉苍鸾抬戟一把掀翻宵行敛,老头子被迫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躲过了玉苍鸾连番的攻击。 宵行敛又滚一圈,正好和一个下属的头颅来了个面对面,他惊恐地抬眼,就见竹栖砚一手提剑,一手拿着一把威压逼人的偃月刀,向他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 宵行敛这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也明白了为何监视竹栖砚的朝家人明明修为高出对方,却仍旧死得无声无息。 然而他还来不及做更深的思考,身后冰雷已至,面前杀招再临,生死抉择瞬间,宵行敛一咬牙一闭眼,将自己扭成个泥鳅般的长条,而后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从玉苍鸾腿间滑过,接着消失了身形。 玉苍鸾收回杀气,看向对面之人:“他逃了。” “嗯,”竹栖砚将长剑随意一丢,不以为意道,“一条丧家之犬,能逃到哪里去呢?” “宣秉呈已去了宵家,”玉苍鸾往前走几步,抬手擦掉竹栖砚脸上沾着的血迹,“朝家也不会要他。” “若是片刻之前,兴许他还会选择去救自己的儿子,”竹栖砚从自己袖中掏出那把破了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之上只剩下完好的“有来无”三个字,他欢快道,“现在我倒是很好奇,没了宵家的宵大人,能否为我上演一场如伏涧山一般的父子情深戏码呢。” *** 梦红拂挥出红绸挡住扑向伏平潮的白骨,眼前一切犹如千年前悲剧重演,她心里又惊又怕,更不敢想霓临沨该有多难过。 她回头朝伏平潮背上之人喊道:“阁主,你们快先离开罢!” “没有用的,”身边同伴和她一起劈开白骨的攻击,“阵法已经起效,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伏平潮闻言左腿一软,险些歪倒,好在被梦红拂拉了一把,他拼命忍住浑身的哆嗦——本以为找到接应之人就无事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晚他已受到太多惊吓了。 这时却见身后霓临沨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抚道:“平潮,将我带到高处放下来罢。” “什么?”伏平潮以为自己听错了。梦红拂却猛地明白了霓临沨的用意,按住伏平潮摇头道:“不行,阁主,你不能……” “红拂,”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冷静,“你明白的,这是阿镜和我必须迈过的坎、度过的劫。” 梦红拂愣了一瞬,接着红了眼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天意如此,”霓临沨叹了口气看向她,“还记得来时我们问时维算的那一卦么?” 他说着缓慢却坚定地将梦红拂的手挪开,梦红拂偏过头去,闷闷道:“我知道了。” 伏平潮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得听从霓临沨的要求将他带到屋顶上放了下来。 霓临沨在夜风中咳嗽了几声,对伏平潮道:“平潮,能否借你的佩剑一用?” 伏平潮懵懵懂懂地解开自己的剑递到霓临沨手中,对方向他轻声道谢,而后横剑于面前,用力拔|出了长剑。 彼时云破月白,伏平潮只见一道瑰丽弧光划过眼前,自己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被霓临沨握在手中,其上正泛起轻灵纯澈的沛然灵力,将周遭一切都照得分明。 霓临沨舒出一口气,眼中映着雪亮剑光,他咬破指尖涂于剑身之上,接着将剑尖指向天边明月,飞速绘出了一道复杂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动乱的火焰白骨渐渐停止了攻击,纷纷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出现在阜扬上空的青蓝色阵法。 最后一笔完成,霓临沨收住剑势,从高处俯视城中火海,沉声开口道:“诸君!” “阳家为炼制禁术,将尔等困于此地,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千年前临沨遭歹人陷害被丢入此地,尔等受人命令重伤于我,后来阳家大小姐阳如镜为救我寻至此地,发觉阳家滔天罪孽,愤怒之下以阳火焚之。” “大火十日不灭,阜扬一片焦土,尔等肉身魂魄被焚尽,不料怨气白骨残留原地不肯离去,阳家无法,以术阵镇压,再派人镇守,引凡人居于其上以生息温养。” “然怨气未消,因果未了,阳家大能由此境界桎梏,久不能破,故临沨今日特来此化消诸君怨气——请诸君归天!” 语毕,霓临沨眼神一凛,头顶阵法中现出千万把剑影,如下雨一般向地面上的火焰白骨落去! 霓临沨则将长剑拿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聚起灵力,而后直直向伏家宅院中那启动了尸骨的阵法开关掷去。 下一刻,剑势呼啸而去,他却低下头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只见阳家修士不知何时将众人围住,而阳如意持着一把匕首刺进了霓临沨胸口,自身后抱住他痴笑道:“抓到你了,临沨哥哥。” *** 阜扬城外的山崖之上,竹栖砚眼中映出接天的剑雨与交织的火光,轻笑着开口道:“不知何时起,阳家老祖的境界突然无故下跌,他想尽办法却无济于事,遂吩咐当时的阳家家主为他建造了一座城池,专门供他试炼仙门禁术与邪道,以弥补境界亏损——这座城就是阜扬。” 玉苍鸾身负长戟,腰间别着阎罗鬼面,走到他身后同他一齐观赏这场闹剧,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几千年间,这城里聚集了无数为阳老祖试邪术的炉鼎、药人,被阳老祖以禁术残害的修士、凡人,中了尚不成熟的‘摄魂取灵’之法而魂魄未被吸食殆尽、半死不活的世家、散修……阳家一直以阵法镇压着他们,甚至用他们作为残忍的刑罚审讯犯人。” “直到上一任家主阳朔漠将身份暴露逃脱未遂的霓临沨扔到了这里,”竹栖砚回想起那一日霓临沨同他讲起往事时的眼神,玩味道,“霓临沨并未被这些东西残害而死,反倒凭借自身能力杀了一半,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后又被关押至城中地牢受尽折磨,在身中剧毒灵力枯竭之时被人剜去膝盖骨,至此落下终身顽疾,灵丹妙药亦不得治。” 第140章 “本来进入秘境历练的阳如镜闻讯匆匆赶回阳家,摆在眼前的便是家族的罪孽、至亲的背叛和挚爱的残躯。纵沉着冷静如她亦无法接受,于是有了冲冠一怒为蓝颜,镜主一怒,阳火十日,罪魂枯骨,尽付一炬,”竹栖砚说着掏出那把破了口的折扇,挥手将其自高崖之上掷入未尽的火海之中,“——千年错咎,终归焦土。” 他勾唇看着火舌卷走渺小如飞蛾的折扇,直至带笑的唇角不可抑制地溢出血丝。 “咳……呵呵……”竹栖砚仍旧轻飘飘笑着,有气无力道,“看来是……‘令言蛊’发作了啊……” “竹栖砚!” 下一刻,他失去意识歪到在了玉苍鸾怀中。 第85章 听澜之乱(六) 听澜阁中,余吴钩提着剑匆匆而行,正好与迎面走来的一位神态悠闲的青年擦肩而过。 他心里焦急,压根没注意到对方是谁,倒是青年先停下脚步来,回头摇着扇子冲他开口戏谑道:“哟,这不是余长老么,听闻前日你听信了流言以为阁主大人死在了阳家,不顾莫大人的阻拦,拼了老命也要冲去为阁主报仇,最后却被人告知不仅这件事是假的,就连所谓阁主都是些冒牌货呢!” “映归川!”余吴钩猛地停步,恼怒地转回身喝道,“你小子说话最好注意点。” “哦,”名叫映归川的青年嬉笑着应道,“余长老说得对,都怪我前几日一直在分部处理急事,没能回来亲眼见证你当时的风姿,下次我一定眼见为实再说话。” “你!” 余吴钩气得当场要和他动手,映归川闪身躲过他的攻势,继续道:“看余长老这么心焦,必是寻找阁主无果罢——想来也是,自从阳家那出乌龙闹出以后,阁中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有心人暗中挑拨阳家与听澜阁,有人却道阳家做贼心虚才搞出这一码来混淆我等的视线,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听澜阁太没用,都几日了仍没有阁主线索……” 映归川说话间挥掌与余吴钩过了数十招,仿佛事不关己般笑着问道:“不知忧主心切的余大人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余某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绕,”余吴钩将这几日的憋屈与怒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吼道,“只要能早些找到少主便好!” 两人较量间,却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飞向了高处的议事阁。 映归川抬扇挡住余吴钩一剑,眯起眼睛看向那两道身影,喃喃道:“那边那位……好像是阁主身边的梦红拂啊。” “你小子休想转移余某的注意力!”余吴钩眼也不眨,愤怒向他攻去。 “这次我说的可是真的。”却见映归川避开他的攻击落回地上,转身将折扇插|在腰间,朝他挑眉道,“余大人,我要去凑凑热闹,便先不奉陪了。” 话音方落,映归川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慢着!”余吴钩挥出一剑,剑气却只打到了一旁的树上,他气得朝对方消失之处怒骂道,“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议事阁,只见那处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听澜阁之人,余吴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连忙御剑赶了过去。 到了议事大厅前,方落在地上收起剑的余吴钩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梦红拂和伏平潮。 就见梦红拂捂着腹部的伤口,正拧眉咬着牙说道:“……我等拼死突围,其余人被阳家修者所杀,止我二人奋力逃脱,而阁主、阁主他……” 梦红拂闭上眼,沉声道:“阁主为护我们而重伤,却被阳如意抓去。” “!!!” 余吴钩浑身发冷,气血一齐涌上头,当场骂道:“狗日的阳家人!” 他转身向门外而去:“余某现在就杀去阳家,救少主出来!” “我与大人同去!” “誓要将阁主救出!” “打倒阳家!” “……” 这次应和之声空前之多,掩盖住了混在其中的不同的想法。 映归川退步到一旁,给气势汹汹往外走的一群人让开道路,他抬手按上腰间佩剑,眼中兴味盎然:“呵,这倒是有趣了。” 愤怒的人群在门口再次被拦住,余吴钩瞪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高声道:“莫大人,余某平日里凡事都敬你几分,上次亦感激你及时按住盲目冲动的余某。但这次有人亲眼目睹,少主已被阳家抓去,我等怎能还安坐于此畏缩不前?!” “余贤弟,且容某向众人说上两句,”莫何妨眉头紧锁,拦住众人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犹豫,“此事还有许多疑点,再者现如今主公尚在闭关,阁主也不再阁中,此时若正式与阳家开战,局面恐怕难以控制……” “莫大人!”余吴钩拔|出剑来看着他激动道,“你也知道阁主身陷他处,可那里不是别的地方,那是阳家!” “对啊,”一旁的郑居安接道,“都这个时候了,若我们还在这里为去不去救阁主而争执,如何对得起阁主赏识之恩,如何对得起先阁主苦心经营的听澜阁啊?” 众人顿时一阵激昂:“正是正是!” “我们必须去救!” “千年前阳家陷害阁主在先,太微府围攻听澜阁在后,舒府慷慨赴死才换得我等安危,阁主夫妻二人力争才保住了听澜阁。这么多年来,我们忍辱负重,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是她阳家犯我听澜阁在先,我们安能继续忍气吞声,作了缩头乌龟!” “正是!” “对!” “……” “还请莫大人不要再阻拦了,不然我等就要怀疑您对阁主、对听澜阁的忠心了!” 此话一出,莫何妨终于动摇了,他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众人,最终缓缓放下手,拂袖深深叹了口气:“唉!” “既然诸位执意前去,某也没有立场再行阻拦,只是还请诸位千万小心,救出阁主便即刻回返,万不要与世家之人多起冲突,”莫何妨说着抬起手,朝众人低头拜道,“听澜阁不可无人坐镇,此番便由余贤弟与郑先生带队。某在此静候佳音,阁主……便拜托诸位了!” 余吴钩亦拱手向他郑重一拜,而后领着众人从他两侧冲出了听澜阁。 莫何妨逆着人流站在原地闭上双眼无奈地叹气,半晌才抬起头来。 他先是与一旁晃晃悠悠跟上队伍的映归川对视了一眼,接着将目光移向云深之处阳如镜闭关之地,语气沉重道:“希望这次……不要出现最坏的结果。” 映归川原本已绕过对方走出几步,闻言抬起双眼,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 竹栖砚自梦魇之中苏醒,张口又吐出黑血来。 玉苍鸾扶着意欲支起身子来的竹栖砚,面色不虞道:“这咒纹究竟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头盯着对方半晌,忽然笑起来,黑血自翘起的嘴角不停涌出,他道:“没什么,只是借朝别赋之手找到霓阁主、进入阳家的一点代价罢了。” 玉苍鸾伸指按上他胸前亮起光芒的符文,眼神晦暗:“‘一点’代价?” “嗯,”竹栖砚拿开他的手腕,翻身欲下床,“我自有办法压制,现下你我该去会会那被阳如意抓住的宵中露了。” 他站起身拉上衣领打算离开,不想玉苍鸾自身后拽住他,将他转回身来。 “竹栖砚,”玉苍鸾迈步逼近对方,压低眉头冷声道,“我再问一遍,这咒纹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歪头笑着看他,血丝又从唇边流下:“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还是玉大公子眼盲耳背了?” 玉苍鸾却抬起双手扣紧对方肩膀,几乎凑到了竹栖砚鼻尖,他紧盯着对面那双暗藏算计的狐眼:“是你装聋作哑,你明知道我究竟问的是什么。” 竹栖砚也望着他,眼中闪着的情绪无人能分辨得清:“哦?那是在下能力不足,不如玉大公子说得明白些?” 说话间,两人的嘴唇几次要贴在一起,却又若即若离,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彼此脸上,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肯先败下阵来。 最后,玉苍鸾抬手擦去竹栖砚嘴边的血色,而后顺势掐住对方下颌捧住了对方的脸。深色的血迹随他动作被蹭到对方颊边,竟叫他在竹栖砚脸上看出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感。 “我是问,”玉苍鸾舔了舔嘴唇,忍住就此掐住对方脖颈的冲动,开口道,“为什么要来阳家,为什么来找我。” 竹栖砚却捉住他的手,挣脱出束缚偏头吻上玉苍鸾掌心,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对面,轻声淡笑答道:“玉苍鸾,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需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玉苍鸾眼睫一颤,感受到掌心处仿佛落下一片竹叶。 竹栖砚微笑与他对视半晌,终于在嘴边再次止不住流出血来时,伸手一把将玉苍鸾推到在了床上。 玉苍鸾呼吸一紧,竹栖砚正骑在他身上解他的玄甲,这是他第一次从对方不那么从容的动作中读出些原本不会在对方身上出现的情绪。 第141章 玉苍鸾张了张嘴,抬手捧着竹栖砚的脸拉近自己,又问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竹栖砚手上动作变得急躁,俯身吻了一下他脸颊。 玉苍鸾觉出脸上沾了对方的血,他的血液仿佛因此被灼得烫了起来,他仍是固执问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果不其然换来对方在喉结上落下的又一吻。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玉苍鸾手指下移,拉开对方衣领,抚上竹栖砚背后滚烫的咒纹,喘|息着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竹栖砚不说话,只是用带血的唇吻他。 玉苍鸾问一句,竹栖砚就吻一下,急促的、疑问的、笃定的问话,换来安抚的、动情的、妥协的亲吻。 这是独属于他二人的攻守,是两个疯子之间的博弈,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棋局,他们为此头破血流、撕咬舔舐、辗转试探,没人愿意承认,这场追逐没有胜者。 不知何时起,他们早就两败俱伤。 玉苍鸾的脸被竹栖砚的血染得愈发艳丽,他抬起脖颈,感受着竹栖砚锋利的牙尖刺入自己最脆弱的那片皮肤。 有些疼,他却感到空前的畅快。 “竹栖砚,”玉苍鸾最后抚摸着对方后背,勾起唇角问道,“你是不是很疼。” 第86章 听澜之乱(七) 当夜阳家之内大乱,地牢被破犯人越狱,有好事者在阳家中烧杀抢掠。 而阳家家主带走精锐去了阜扬,宣秉呈与玉苍鸾去了荀家,阳家老祖久未有回音,一时竟没能找到主事之人。 有反应过来的修者欲召集附属世家相助,不料得到的消息却是——荀家私通千家被宣玉二人剿灭,伏家早已人去屋空,宵家人不知有什么急事,后来被发现亦有叛变之嫌而被擒捉,宵行敛不知所踪,唯一一个全须全尾的大世家映家家主映阑珊却在得知阳如意去向之后匆匆忙忙却去追阳如意了。 其余小世家之力不过杯水车薪,最后总管易北冥只得擅自做主,请动阳家如今唯一一位长老出关,这才镇住了乱局。 一夜之内阳家再次元气大伤,比之济延船上混乱损失更加惨重,阳如意在阜扬烧起的火能否比肩千年前“镜主一炬”尚未可知,但足以引起了阳家内外众人强烈的不满与愤怒。 第二日出现在人前的阳澄麟在找到阳如意时,终于没忍住当场给了对方一巴掌。 “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阳澄麟指着被扇倒在地的阳如意骂道,“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如今有关阜扬的真相已在修真界流传了开来,”阳澄麟着急地在殿中来回踱步,“阳家早晚得成为众矢之的,偏偏此时出了一堆窝里反!” 阳如意捂着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怯声回道:“只是少了几个小世家,他们怎能比得上老祖您一个人的实力呀。” “你还敢顶嘴!”阳澄麟转过身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阳如意赶紧低下了头。 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拂袖:“一群蠢货!叫那舒家小子耍得团团转,如今他像个烫手山芋一般稳坐我阳家之内,让我在此焦头烂额应付他搅出的乱局!” 阳如意并未听懂阳澄麟话中意思,但仍是为霓临沨打抱不平道:“临沨哥哥才没有做什么,他之前一直被人挟持,昨日才逃出来,幸好我收到消息及时将他找到了……” “你给我住口。”阳澄麟冷冷盯着她,教阳如意连忙噤了声。 “你知不知道,”阳澄麟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原本霓临沨失踪,世家都持保守态度,后有流言道他被藏在阳家,其余几大世家也不敢真的在明面上对我们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流言虽然可以引导舆论、动摇人心、颠倒黑白,却终究口说无凭、难以服众、名不正言不顺——尤其是他们想做的是搬倒同为七大世家之一的阳家。” “而现在,”他恨声一字一顿道,“你亲手将这个天大的把柄交到了他们手上,首先听澜阁必会倾巢而出,其次世家若是有心,大可借此发难阳家,你说——你要怎么办?!” 阳如镜被他的怒斥与迁怒吓了一跳,浑身打起颤来。 “为今之计,”阳澄麟转回身去,眼中透出阴狠,“只有放手一搏——先将阜扬封住,如此一来外人便探不得其中虚实,而后再放出消息,说昨夜阜扬城中大火全是那舒家小子一手策划,为的便是诬陷我阳家,有了齐仇疆之事与假阁主之局,众人对待有关我阳家的流言总会斟酌一番,世家若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便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便只剩听澜阁来对付。” 阳如意一听慌了:“不要……我不想放走临沨哥哥!” “哼,谁说要放走他了,”阳澄麟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敢深入虎穴,不过是算准了我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不敢和听澜阁起冲突,但如今我已有了杀手锏,待到时机成熟,便将新账旧账与听澜阁一并算了!” “常言‘置之死地而后生’,此番你死我活,就看看究竟是谁能把谁吃掉罢。” *** 朝别赋抬手摘下一枝梅花,听完属下冽九章汇报,挑眉笑道:“什么?竟有如此天大的好事?” “听澜阁主在阜扬落下的剑阵上附着因果之力,且那些火焰白骨淋过剑雨之后确实形魂俱灭,可见其所言绝不会有假,阜扬为阳家老祖修炼邪术的传言应当是真的。” “呵呵,当真是意外之喜,”朝别赋走到亭中坐下,支颐斟酌道,“若是如此,阳如镜一直闭关不出久未突破的缘由也能找到了——毕竟她虽叛出阳家,但仍是阳家之人,又是如今阳家仅剩的几个出窍期以上的大能之一,阳家造的孽都会变成她渡劫时的阻碍。” “听闻霓临沨此前一直在四处寻找她闭关修炼所需的助力,这样推测,恐怕一开始他就有阜扬之行的打算,只是识破我欲算计他从而挑起阳家与听澜阁冲突的阴谋,故而将计就计,与竹栖砚明里暗里配合,先是破了我放出的谣言,又做局钓出了我在阳家的棋子。” “而他趁机引阳如意打开阜扬镇压的阵法,一举破除怨气白骨,一则助阳如镜度过劫数,二则揭露当年阳家的罪业,三则令曾被囚禁于那处的自己占据舆论高地,借机为背负‘听澜之乱’的听澜阁正名——处变不惊,借势而为,不愧是舒听澜之子。” 冽九章思索一瞬,问道:“如今宵家已倒,我等不久前收到了宵行敛的求救信号,可要派人去接应他?” “不必把功夫浪费在无用的棋子上。” 冽九章心中一凛,就听朝别赋继续道:“宵行敛的作用,早在当年他替朝挽铃成功挑拨了阳朔漠与舒听澜之后就结束了,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利用他宵家保护潜伏在阳如意身边的霁怀沙,如今到了收网之时,他这种摆不正自己位置的老东西,回来了只会是麻烦。” 冽九章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问道:“现下霓临沨落到了阳如意手里,听澜阁那边也很顺利,不知接下来主公打算怎么做?” “霓临沨走阜扬这步棋,实则也给我等留了一手,让太微府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调查阳家,看来他听澜阁也存了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只是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后方即将失守,而我也不会让他如愿。”朝别赋伸指将那梅花一瓣瓣摘下,一边漫不经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是秋蝉,孰为黄雀,尚未可知啊。” “通知雁孤宁,准备派太微府前往阳家。” *** 宵中露被关押在阳家一处偏院之内。 原本阳如意抓住他只想泄一时之愤,等重新寻到霓临沨之后,便认为宵中露已无甚用处而打算杀掉他。 不想那时匆匆赶到的映阑珊拦住了她,言道宵家之事尚未彻查清楚,于是留了宵中露一命。 距离东窗事发已过去了一夜,阳家自顾不暇,阳如意一心系在霓临沨身上,而映阑珊则忙着帮阳如意收拾烂摊子,一时间竟没有几个人来处理或审问他。 日影倾斜,一个人影趁着阳家守卫松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 原本形容颓丧地蹲坐在角落里的宵中露察觉到光线被挡,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乔装严实的来人,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父亲大人,您来了。” 宵行敛动作一顿,几根白发从黑色头巾中露了出来,他靠近对方压低声音道:“小声些,我来救你出去。” 宵中露却躲开了他凑过来的手,低低笑道:“父亲,咱们宵家是不是没了?我听人说,宣秉呈以雷霆手段屠尽了府中人,又将宵家上下搜查一空,已查出了我们为朝家办事的证据。” 宵行敛沉默一瞬,又去拉自家儿子的手:“别说这些了,赶紧走罢。” 宵中露搭上对方的手,继续低声道:“父亲大人为何不告诉我实情呢……您曾教导过我,没用的棋子是会被抛弃掉的,如今宵家已失去了利用价值,朝家对我们见死不救,宣秉呈虎视眈眈,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而我如今被捉,也失去了对您的意义,您又何必——” 第142章 “——虚情假意地来骗我呢!” 他说着忽然语气一变,反手钳住对方的手,而后从宵行敛的袖口里抽出了蓄势待发的匕首。 宵行敛被儿子识破了诡计,难得有些窘迫,他劈手要从对方手里夺回匕首,试图开口解释。 谁知宵中露却抬手挡住他,兀自看着那匕首癫狂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宵中露啊宵中露,你一生都以父亲为榜样,效仿他、超越他,渴望得到他的肯定,可到了家破人亡的最后,他却只想着要杀你自保!” 宵行敛脸色一变,拉扯着对方慌忙地抢夺,张嘴狡辩道:“左右你已被抓住了,为父是担心你受不住刑讯供出更多讯息,对朝家不利——若不是如此,为父如何忍心呐!” 宵中露仰着头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转身抓住宵行敛的手一把将其狠狠拽到了自己面前,抬起匕首抵在对方咽喉处,顿时让宵行敛害怕得不敢动弹了。 宵中露盯着自家父亲狼狈的模样,一字一顿吼道:“到了现在你还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到了现在你还不愿对我说半句真话!” “你分明是担心我透露出你的躲藏之处,断了你的后路,你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以自己为先,只有你自己最了不起!” 宵行敛被他吼得一愣,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恶狠狠道:“那又如何?你是老子养大的,老子让你做甚么你就得做甚么,都怪老子糊涂,当初无意间把留给自己的后路透露给你,现在只得担惊受怕地回到这是非之地,老子先将你除去才能安心!” 他说着抬手朝儿子胸口狠狠拍出一掌,宵中露被打得后退几步,低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宵中露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此刻这般愤怒过,他慢慢抬起头,扯起嘴角疯狂笑起来,眼里却流下悲伤而自嘲的泪水——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志向、尊崇、悲喜,在父亲眼里,尚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笑他今日才明白,可悲他今日才看破! 可恨他昨日还要为了这个人孤注一掷,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宵中露哭着笑着,嘶吼着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父亲冲了上去。 宵行敛喘着粗气,抬手迎战,父子二人毫无形象地在屋中扭打起来。 宵中露到底年轻力壮,打斗多时已身处上风,他骑在倒地的父亲身上,伸手掐住宵行敛脖颈,另一手高高举起了匕首。 宵行敛的脸憋得通红,他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伸腿不停扑腾挣扎着。 宵中露红着眼看向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脑海中却浮现出很久以前父亲将小小的自己高高举起,笑得开怀的样子,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曾经他以为父亲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因此他用了一生去追逐对方的脚步。 可是如今他们却拳脚相向,生死相逼。 宵中露偏过头去闭上眼睛,缓缓挥下了匕首。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见宵行敛趁他犹豫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抢过了他挥下的匕首,转手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宵中露张开嘴,吐出一口口血来,掐在宵行敛脖子上的力气逐渐松开。 宵行敛喘了几口气,翻身坐起来将儿子扔在地上,犹嫌不够地趴在对方身上,使灵力补了几刀,直到宵中露彻底断了气。 他披散着白发,与儿子瞪大的双眼对视了许久,而后才喘着粗气慢慢站起身来,抖着手扔掉了涂满鲜血的匕首。 正当宵行敛刚要长舒一口气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真是一场父子情深的好戏啊,可惜我好心给了宵公子叙父子情的时间,他却再也不能亲自来感谢我了。” 宵行敛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不久前他才被这声音的主人坑得满盘皆输,不曾想逃了多时,仍旧被困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当即迅速转身,再没看儿子一眼,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这时才和玉苍鸾从暗处现身,他手持折扇,步调轻快,若是忽略了苍白的脸色,倒真像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玉苍鸾展开神识探查一番,道:“宵行敛已经跑远了。” “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竹栖砚蹲下身看了看死去的宵中露,“只要他不现身,安心做个洞里的老鼠,我们便难以找到他,可他偏生多疑,要多此一举前来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他说着愉悦地笑起来:“如此一来,我们愤怒的感到自己被愚弄的宣大人如何能放过他呢?” “可惜他不知晓,宵中露宁愿死也不肯透露他的藏身之处,他却因心中怀疑杀了对方。”玉苍鸾嗤道,“不知他得知真相后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怎么想,”竹栖砚召出“请君勿用”拆做两半,将“藏凤”刺进宵中露体内,笑着道,“我如今要先借他的好儿子一用了。” “借‘逆转因果’之力将身上的‘令言蛊’效用转移到其他朝家人身上,令他们代为承受违抗命令的后果,”玉苍鸾一眼看出他意图,面上一黑,冷哼道,“哼,倒是好办法。” 也只有竹栖砚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了。 眼见竹栖砚动手要解上衣,玉苍鸾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夺过“潜龙”刀在手中一转,将刀尖抵住了对方衣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勾起嘴角冲他挑了挑眉。 玉苍鸾喉结一动,手中使力以刀尖慢慢挑开对方衣襟,露出竹栖砚上身,而后眼神一凛,提刀刺进了那泛着光芒的咒纹中。 仙器之力开始发作,竹栖砚身上的咒纹光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宵中露尸体上出现的纹路和对方崩解的经脉血肉。 竹栖砚轻轻抽气,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颤声道:“看来……这‘令言蛊’……确实够厉害呢。” 玉苍鸾轻轻敛眸,拿刀的手松开又握紧,他用力将竹栖砚钉在了其后的墙壁上,接着迈步上前,倾身吻上了对方颤抖的嘴唇。 过了许久,“请君勿用”的力量逐渐褪去,宵中露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玉苍鸾低头看去,却见竹栖砚身上仍留着大半咒纹,他抬手轻捏着对方后颈,语气沉沉:“宵中露身上与朝家的因果还不够多。” “唉,”竹栖砚从他怀抱中退开,收回仙器作势叹气道,“看来我仍需再去亲自去会会那位为朝家‘鞠躬尽瘁’的宵行敛呢。”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脚步一顿,他的金乌印已经失效,不能再离开阳家。 竹栖砚却转过头来,凑近他耳畔轻笑着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第87章 听澜之乱(终) 怒气冲冲的余吴钩带领听澜阁众人马不停蹄地从西洲梣陵赶到了东洲。 阳家所在的隅皋位于东洲南部,四面又被众附属世家拱卫,西面阜扬被阳澄麟封了城,众人商议一番,决定从其余三处进入。 “隅皋南面是映家所在的桑黍,东面是宵家所在的章信,北面则是荀家所在的岚可,已经潜入的同伴传回消息,荀家与宵家已被剿灭,我等可从这两处直接进入。” 余吴钩心系霓临沨安危,立马提剑就走:“那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便是!你们走北面,我一个人走东面便可。” 有人拉住他:“余长老,莫大人说过不要与阳家人起冲突,您可不要冲动啊!” “……知道了!”余吴钩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道,“既都是为少主来到这里,尔等亦不可临阵退却。” 众人知他脾气素来暴躁,亦不敢多劝,又担心他一人做出傻事,这时郑居安上前道:“我带些人与余兄同去,余兄,莫大人将此事托付给我们,我们还是稳妥些好。” “好罢,”余吴钩勉强答应了,又转回头对其他人道,“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众人连忙点头,于是听澜阁一行人分作两路从东北两面潜入阳家。 走了一会儿,有人突然惊觉:“诶?映归川人呢?他去哪儿了?” “诶呀先别管他了,救出阁主最要紧!” 另一边,余吴钩与郑居安御剑而行,等进入宵家地界之时,一心往前冲的余吴钩忽感背后一凉,他不及转身,已被身后之人一掌拍下了脚下佩剑。 “?!”余吴钩口吐鲜血,看着一向温恭的郑居安脸上狰狞的表情,诧异道:“你……为何……?” “对不住了余大人,”郑居安抖掉剑上的血,冷冷道,“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阁主一家团聚了。” “什……”余吴钩还想再问,可郑居安已将剑锋再次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猛地瞪大双眼,心有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郑居安俯身确认余吴钩没了气息,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在他身后,朝家埋伏在听澜阁中的人亦将其余同行者尽数杀害。 郑居安展开神识确认了四周没有听澜阁的存活者,这才从怀中掏出联络法器,向其中传了几条讯息。 第143章 不一会儿,但见一群朝家修者悄无声息地赶了过来,为首者朝郑居安一点头,随即吩咐朝家人穿上听澜阁人的衣服做好伪装,一行人如此才继续前进。 取道章信的一行人赶到隅皋之时,却不见郑余两人的身影,他们正打算继续深入,却瞧见郑居安一身是血地踉跄赶来,身后之人亦带着不少伤。 众人大惊,就见郑居安走到近前,悲愤而激动道:“诸君!我们在来路上,遭到了阳家人的伏击,他们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要将听澜阁一网打尽!” “我们拼死突围,这才逃出包围,却也有诸位同袍被杀,而余长老为掩护我等……” 他说着眼里流下清泪来,从袖中拿出余吴钩的佩剑举到众人面前,哽咽道:“已经……牺牲了。” 事发太过突然,听澜阁众人震惊之余,一时无法接受。 这时郑居安眼神一凛,振剑高呼道:“诸君!我等对阳家仁至义尽,他们却对我等赶尽杀绝!” “常言‘是可忍熟不可忍’,如今阁主被擒,余老牺牲,听澜危矣,我辈尚能坐以待毙!” 他身后之人立马应和道:“不可坐以待毙!” “听澜危矣!” “阳家不仁不义!” “……” 郑居安挥剑指向远处阳家宫殿所在之处,高声道:“诸君!事已至此,千年之仇本不共戴天,再退让已无任何意义!” “郑某在此,请诸君与我一同杀进阳家!救阁主脱身!为余老报仇!为听澜报仇!” 众人应道:“说得对!为听澜报仇!” 顿时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响起,听澜阁人高呼着冲进隅皋: “杀进阳家!” “救出阁主!” “为余长老报仇!” “冲啊!!!” 桑黍映家之外,一人慢悠悠地提剑至此,手中折扇挡住了脸上难辨的神情。 “这么多年了,这地方还是一直都没变啊……”映归川望着熟悉的景色,挥扇感叹道,“映阑珊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他说着“啪”地一声阖上折扇,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勾起嘴角笑道:“久未归家,不曾准备大礼,就让我给你送些惊喜吧,映阑珊。” *** 阳如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屋里悄声问道:“临沨哥哥,你醒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阳如意面上失望一闪而过,她提着裙子迈进房中,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霓临沨身上的伤已被包扎过,他正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阳如意咬着唇,痴痴地望着对方的面容,半晌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对方熟悉的脸。 霓临沨却在此时睁开眼来,定定地看向她,阳如意受惊似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脆生生道:“临沨哥哥……” 霓临沨将头偏到另一边去,虚弱地咳了几声,阳如意见状神色一黯,又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拿出一张帕子凑近对方,一边道:“临沨哥哥,我替你擦一擦血。” 霓临沨躲开她的手,又将头转了过来,阳如意接着追他,都被他避开了。 阳如意渐渐失了耐心,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霓临沨的脸,抬手狠狠擦去了对方唇边血迹,而后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痴迷的神情,伸指抚上对方脸颊,缓缓道:“临沨哥哥何必躲闪呢,你已落在了我手里,我是不会让你再逃掉的。” 她说着俯身靠近对方,轻声笑道:“临沨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这院里住过那么多人,他们每个都像你,却都不如你,我知道,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虽然那时候你是想骗我的,可我还是想听你重新唤我一声‘小意’,临……” 她的话语和动作却被对方打断了,只见霓临沨抬袖抵在她几乎贴上自己的唇边,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阳如意。 “阳家主何必自欺欺人呢,”霓临沨抬眼重新与她对视,语气轻盈却冷淡,“你明明心知肚明,自你亲口在阳朔漠面前揭穿我的身世时,我们之间便已经恩断义绝了。” *** 宵行敛夺路狂奔,他不敢再回宵家——他曾经辉煌事迹的见证早被宣秉呈全部毁去。 他也来不及回自己的藏身之所——他心里无比悔恨,早知……早知就好好躲着,不去找宵中露了,这小子果真是他的绊脚石! 然而他已没时间多想,身后宣秉呈的杀招与威压一同袭来,宵行敛狼狈转身躲过,意图故技重施捉准空隙离开,谁知宣秉呈比他更快,一瞬之间对方已从背后拎住宵行敛衣领,将他一把甩在了地上。 宵行敛像蚯蚓一般在地面上扭着身子想要逃跑,然而宣秉呈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迫近,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宵行敛挣扎片刻,没能抗衡得了对方恐怖威压,反倒将自己弄得愈发狼狈了。 他侧过头,看见落到自己面前的中年人难看的脸色,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呵呵呵,”宵行敛用尽所有的力气令自己翻过身来仰躺在地与宣秉呈对视,感叹道,“不久前老朽才与宣大人别过,没想到再相逢时却是这般情景,真是叫人唏嘘啊!” 宣秉呈盯着他片刻,沉声开口道:“你是朝家派来的人,我已在宵家查到了证据。”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宵行敛扯起嘴角,“阳家早已自顾不暇,阳老祖哪还顾得上甚么朝家千家的密探呢。” 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看着宣秉呈笑起来:“说起来,阳家会变成如今这幅凋零的局面,老朽出力固然甚多,却也少不了宣大人的功劳呢。” 宣秉呈握紧拳头,身边杀气又重了几分,斥道:“胡言乱语!休将我与你这等叛党混为一谈!” “哈哈,宣大人这时倒想起和老朽割席了,莫要忘了,千年之前你我可是一同帮老祖整顿了残缺的阳家。老朽确是别有用心,可你却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啊,”宵行敛嘴边的笑意带了几分嘲讽,“还是说——宣大人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宣秉呈闭上眼,沉声道:“我一生为阳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宵行敛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好个问心无愧!难怪隅皋四杰之中,阳老祖独独留下了你为他效力,你果真是个一根筋到底的武呆子!” 宣秉呈猛地睁开眼,眼中涌起极其矛盾的情绪,这时就听宵行敛继续道:“罢了,罢了!老朽叱咤阳家上千年,为朝家打下阳家半壁江山,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既然如此咱们谁都别好过——宣秉呈,阳老祖骗你至此,你却还对他忠心耿耿,老朽不忍看你这副模样,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人。” “你住口!” 宣秉呈被戳到心中痛处,忍不住抬掌要了结对方性命,哪知宵行敛觑准他一瞬犹豫,张口便是诛心之言:“宣大人如此相信阳家,那可曾知道当年他们为何要你灭掉对阳家来说十分重要的梦家么?” “!”宣秉呈的攻势顿时收住,身周灵力激荡,他大声喝道,“休要挑拨离间!梦家当年公然支持听澜阁,背叛阳家在先!” 他说着语气陡然弱了下去:“是故我才……” “这怎么会是挑拨呢,”宵行敛却打断他道,“宣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这么想么?” “昨夜阜扬城里的事情你也听说过了罢,就算阳家再怎么狡辩,城中燃起又熄灭的怨火早已说明了一切。阳老祖以阜扬为蛊修炼禁术是真,可你怎么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为何从未曝光过呢?” 宵行敛见宣秉呈一下愣住了,笑了一声继续道:“自然是有人在替阳家除掉那些多嘴之人或是打探者——宣大人,你应该知道老朽说的是谁吧?” 宣秉呈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云河梦家,正是负责为阳家铲除异心叛乱者的监察,而很久之前,老朽便已探查到,除此之外,他们家还在暗暗做着另一件杀人灭口之事,彼时老朽并未能够深入打听,梦家就已经在听澜之乱中覆灭。” “如今碰巧得知阜扬的真相,老朽便立刻明白了——梦家,正是给阳家遮掩罪行的那把刀,也是除阳家家主之外对此事的知情者。” 宣秉呈犹如遭了当头棒喝,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就听宵行敛继续道:“千年前,阳如镜为霓临沨一把火烧掉了阜扬,阳老祖修炼禁术的计划被迫中止。阜扬没有用了,自然不可能让人再把这里发生过的事泄露出去,而除却当时一伤一残叛逃的阳如镜夫妇,其他知晓之人早被铲除,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为他所用的这把刀了。” “不可能……”宣秉呈瞪大眼睛,一步步后退道,“不可能!” “嘿嘿嘿,宣大人现在可明白阳老祖的险恶用心了?”宵行敛笑容逐渐猖狂,他看向对方的眼神攀上怜悯,“他要借着听澜之乱的局势除掉梦家,又没必要亲自动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拿另一把刀去斩草除根了——你说是不是?” 第144章 “不可能……”宣秉呈疯狂摇着头,而后朝宵行敛挥出一道剑气怒吼道,“休要信口雌黄!” 剑气正中宵行敛上身,在他腹部划开一道贯穿左右的大口子,鲜血如柱喷溅出来,他却将嘴角咧得更大,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听闻梦家家主梦芳菲与当时的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交情不浅,为他站出来说情是意料中事,然而仅凭此事,又何至于为这样一个大世家招致灭门之祸?” “真正的原因,不过是阳家——或者说阳老祖——为销毁修炼禁术的证据,借机为梦家安排了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罢了。” “你胡说!你胡说!”宣秉呈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动荡不安,剑气乱流挟着凛冽杀意震颤着四周,“定是你这奸佞害了阳家!” “咳咳咳……”宵行敛被他剑气割得遍体鳞伤,说话语调却突然变得诡谲阴沉,“宣大人说得也没错,阳家确实是老朽害的。” “想当年老朽不过是‘无意间’将霓临沨的身世透露给了一个小姑娘,谁知后来竟引得听澜阁现于人前、世家震怒围攻、阳舒二人决裂、霓临沨被抓、太微府听澜阁动乱这一系列事端,最后导致阳家分裂,元气大伤呢?” 宣秉呈愣愣地看着他:“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不错、不错!是老朽!”宵行敛放声大笑起来,“可笑阳如意那厮丝毫不知老朽借她的手推动了一切,还将老朽奉为座上之宾,借助老朽收拾当年阳家的乱局。” “哈哈哈哈哈……真是愚蠢至极!看看你们阳家,尽是些认贼作父之徒,难怪走到如今的穷途末路!”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变,收敛了脸上疯癫的笑意,迅速像泥鳅一样从地上翻过身来,而后趁着宣秉呈心境灵力动摇至极时,打算再次脱身。 可惜没等他的身影消失,一把偃月长刀已破开凌乱的剑气,径直捅进了宵行敛心口。 “常说‘事不过三’,宵大人几次三番用相同的方式逃跑,未免太没新意了罢,”竹栖砚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宵行敛头顶,“这便是一手引起‘听澜之乱’的罪魁祸首的实力么?难怪朝别赋不肯派人来救你一把呢。” “你……”宵行敛瞪大眼睛,颤抖着举起手指向他,嘴唇几次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竹栖砚却半蹲下身,抬手将一半的刀柄拔了出来,化作长刀刺进自己腹部,一边笑着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在下大发慈悲,代替朝别赋亲手赐你一个结局罢。” 宵行敛刚要诧异开口,下一刻就感觉到全身上下的经脉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断裂开来,他盯着手上崩开的血管,不可置信道:“是……是‘令言蛊’……” “正是,”竹栖砚也吐出一口黑血,嘴角挂着血丝愉悦回道,“宵大人为朝家做了这么多事,不知能否承受得住它的反噬呢?” 宵行敛开始七窍流血,他愤怒地伸手向虚空中抓去,口中不甘心地喃喃道:“我宵行敛……叱咤阳家……上千年……” 他就这样高举着干枯的手臂,死死瞪着苍白的天空,彻底断了气息。 竹栖砚伸指探了探对方鼻息,惊奇道:“连宵行敛都坚持不了一刻钟,朝家人做出这种东西还真是完全不给手下退路啊。” 他说着抬手撑着插|在宵行敛身上的长刀缓缓站了起来,不想喉前却突然抵住了微微颤抖的剑尖。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玩味道:“阁下这是何意?” 宣秉呈胸口剧烈起伏,他现在大脑中一片混乱,千年前提剑血染梦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亡魂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聚集在他剑下,而他却已没有办法再如当年一般果决地挥出那一剑。 宣秉呈持着剑,犹豫着开口:“他说得……是不是真的?” “嗯?”竹栖砚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随即了然般笑起来,他抬指夹住自己喉前的剑尖轻轻移开,而后轻快道,“阁下这个问题好像问错人了罢。” 宣秉呈如梦初醒,拿剑的手又是一颤。 竹栖砚看着他动作,继续道:“再者,你如今与在下已经不是敌人,你的剑该杀谁,你的疑问该找谁解答,想必你心里自己清楚,在下便不奉陪了。” 他说完不再搭理宣秉呈的反应,径直从腹中拔|出长刀,而后拿起“请君勿用”,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宣秉呈在他身后开口问道:“你不报仇么?” 竹栖砚停下脚步:“嗯?” 宣秉呈剑尖斜指着地,继续问:“我曾在溟江边上害你那一位被阳家所擒,你不替他报仇么?” “呵,阁下以为怎样才算报仇?”竹栖砚没有转身,只有含着轻笑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响起,“是在阁下身上同样的部位再捅上一剑,还是在这里用仙器将元神动荡的你杀掉?” 宣秉呈抬剑指向他后背道:“也无不可。” 谁知竹栖砚却突然嗤笑一声:“难怪宵行敛嘲你有武无谋,阁下被骗至此,确实不算太冤。” 宣秉呈怒道:“你!” “若要对付一个人,”竹栖砚侧过身来看向他,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杀人为下策,诛心为上策,这个方法,阳老祖对你用过,宵行敛对你用过。” 他说着转回身去迈开脚步:“而在下亦然。” *** 阳家后宅之中。 霁怀沙坐在镜前摆弄着一把短刀许久,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其收进了自己袖中,随即起身往门口而去。 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自他身后响了起来:“我若是你,便不会这样做。” 霁怀沙连忙转身,抽刀挥出一道灵力朝声音来处而去,却被来人轻易躲过。 玉苍鸾依旧一身红纹黑衣,手臂间夹着长戟靠在窗边,面具被他系在腰上,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 霁怀沙有些惊讶:“原来是你,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真容。”以前只在太微令上见过。 玉苍鸾没接他的话,只是垂眸看向对方手中短刀道:“我劝你不要去杀霓临沨。” “你说得太轻易了,”霁怀沙抚摸着刀刃叹道,“这是我家大人给我的命令。” “朝别赋么,”玉苍鸾直起身子朝他靠近几步,“那我不妨告诉你,被朝家派来卧底的宵家昨夜灭门了。” 霁怀沙浑身一颤,随即又恢复冷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了,”玉苍鸾道,“如今霓临沨被阳家所擒,阳家被消耗一空,朝家已经要开始收网了。” “而一旦你完成任务,自己的价值也就随之消失,无论朝家成功与否,你觉得自己的下场和宵家相比会好些么?” 霁怀沙沉默半晌,默默将刀重新收回了袖间。 “我明白了,”他看向玉苍鸾,片刻后又问道,“若我一直配合你,你能确保我能活着出去么?” 玉苍鸾原本打算转身,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答道:“我会确保我们的计划成功——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出去,只能问你自己。” 霁怀沙一愣,眼中忽然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追上将要离开的玉苍鸾,看着对方背影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哪知玉苍鸾只是轻轻冷笑一声,而后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 玉苍鸾出了后宅往自己住处而去,走到半路时忽然脚步一顿,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一把握住手腕间闪着金光的“金乌印”,眼底翻起风暴:“阳、澄、麟!”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阳澄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头看向挣扎不得的玉苍鸾,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修炼千年的‘摄魂取灵’术、稀世珍奇的《琨瑶心经》,以及百年难遇的时机——” 他说着拎起失去意识倒地的青年,转身消失在原地: “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是时候该让你派上用场了。” *** 梣陵听澜阁总部内,正在打坐的莫何妨睁开眼睛,看向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修者,不紧不慢开口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一人越众而出走到他面前,将一纸令状在手中展开:“莫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们便开门见山了——我等欲取霓临沨阁主之位而代之,并有霓临沨罪状数条,尽皆列于纸上,已向天下人公开!” “笑话,”莫何妨抬手摸着须髯,冷笑道,“阁主尽心尽力为听澜阁多年,何罪之有?尔等莫要血口喷人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对方却与他针锋相对:“既然先生不信,我等便一一说与先生听。” “其一,数典忘祖——明知其父先阁主遭世家与太微府陷害而死,却忍气吞声,不仅不为先阁主报仇,反倒委曲求全,甚至与世家合作,往来生意。” “其二,引狼入室——明知自己与父亲皆被阳家残害,却见色忘义,引阳如镜及其下属进驻听澜阁,左右各种事务,影响听澜阁发展。” 第145章 “其三,才不配位——明知阁中繁忙,仍旧私自外出,以致失踪被擒,还连累众人为其劳心劳力,前去救援,至今仍不见音讯。” “如此种种,足见霓临沨其人虚伪自私、假仁假义、毫无轻重,听澜阁最近为他奔波,已经损失甚多,故我等以为,应另立新主,重新把持阁中事务,振兴听澜阁,与世家断绝往来,为先阁主报仇,驱逐阳家人!” 话音方落,众人纷纷应和道:“另立新主!” “为先阁主报仇!”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 为首那人朝莫何妨笑道:“还请莫先生通知你们阳家旧部,即刻离开听澜阁。” 莫何妨慢慢道:“若是某不肯呢?你等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某的对手,又安敢口出狂言?” 对方见状亦丝毫不惧:“先生若要以修为相逼,我等确实不是对手,但我等今日既有胆来此,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况且各个分部的兄弟亦表明了态度,他们很快也会赶来,誓要为听澜阁讨一个生路。我等作为先行者,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一阵阵激愤的高呼声中,莫何妨抬手凝聚灵力于掌心,却难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一人固然可以镇压得住所有反叛者,可这样一来,听澜阁也不剩几个人了。 眼看众人情绪愈发高涨,要越过他向议事厅最高的那把交椅而去,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在整个梣陵上空响起: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第88章 扑火之蛾(一) 扑火之蛾(一) 平都太微府总部的议事殿内,今日却有两个座位空缺。 “‘阜扬一炬火再起,阳家罪孽烧不尽’,”离相月悠悠念起已经在修真界流传开来的打油诗,语带惋惜道,“唉,没想到阳家与我等同立了千万年,如今竟做出这等自甘堕落之事——老祖亲自修炼禁术、一城化作修罗场,真是令人咂舌啊。” 御钦霄立即附和道:“啊呀呀,怎会如此呐……” 算未予冷哼一声,接道:“可不止如此,阳如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听澜阁主。”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一眼上方绘有朝家家纹的屏风:“最新消息显示,听澜阁已经在隅皋之外与阳家开战了。” 御钦霄两手揣袖,感叹道:“哎呦呦,这可不得了啊……”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朝别赋开了口:“阳如意抢走霓临沨,尚且算是阳家姐妹的私事,但听澜阁与阳家开战,总会让人不禁想起千年前那场‘听澜之乱’——这可是关乎修真界安危的大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离相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朝家的方向,而后斟酌着道:“无论如何,禁术之事应该彻查,之前济延城中出现过‘摄魂取灵’的踪迹时,正好太微府右执法曾经手过,他对此事有经验,现下该派他带人去阜扬好好调查一番。” 语毕,她手指微微一动,一旁的千家代表立马表示了赞成。 御钦霄仍旧打着马虎眼:“哎呀哎呀,看来两件事情都很紧急呢……” “显然是听澜阁之事更加重要,”算未予打断对方和稀泥的行为,反驳道,“前车之鉴犹在前,听澜阁中尚有许多当年混乱中留下的人,谁知那一位是否给他们留了什么动乱修真界的后招呢?” “而现今太微府廷尉正是平定当年听澜之乱的功臣,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说着看向坐在上首中央如雕塑一般的雁孤宁,“派他带领太微府前去,设法解决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才为上策。” 离相月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同样转向面无表情的雁孤宁,声音中带了些威慑:“修炼禁术乃是修真界隐藏的巨大祸患,岐渊柳家之事难道还没给够太微府教训么?若是现在不调查清楚阻止修炼者,恐将后患无穷!” “哦?”朝别赋隔着屏风看向她,不紧不慢反问道,“夫人说得固然有理,然而设若修炼者正是阳家老祖,便是十个太微府,也阻止不了啊——还是说夫人已经说服了雪家老祖出手一助?” “呵呵,”离相月不落下风回道,“倘若我等不行阻止那位,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只会愈演愈烈——届时仔细那位将矛头对准暗地里早有动作的朝家。” 朝别赋按在扶手上的手暗暗收紧。 这时专心在主位之上当花瓶的雁孤宁却突然开了口:“诸位家主大人费心操劳,本府代表修真界感激不尽。依诸位大人所言,阳老祖修炼邪术不可坐视不理,听澜阁与阳家冲突也不能放任不管,然倘只由一人负责,恐难以应付。” 他轻轻抬起波澜不惊的双眸,继续道:“本府以为,此番不如由本府携右执法与廷尉,带领太微府精锐前往阳家,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一句话挟着威压镇住了整个梣陵,听澜阁中骚乱的众人皆被这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钉在了原地,一时竟无人能够再动弹分毫。 听澜阁后方的高山之上,数道如虹剑气同时射|出,而后一路穿云破日,带着澎湃灵力分别落在了听澜阁地界的四个方位,结成一道结界笼罩住了整座听澜阁。 反叛者惊讶瞬间,一道如惊鸿掠影般的身影已缓缓落在了莫何妨身后台阶之上的最高交椅旁边。 来人乌发半挽于脑后搭成一个高马尾,额前坠着一颗红色吊坠,两边留下的长发上束着银色环饰,身着一件半边银甲的窄袖白袍,足蹬一双绛色云纹长靴,抬眸间淡色的眼瞳冷冷俯视着台下的众人。 她的面容是一种明艳大方的美,然而人们看到她时,却总会被她身上如耀日一般的气场夺去全部的目光。 阳如镜自到听澜阁后常年闭关,甚少现于人前,阁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她,却在被对方的目光扫到之时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莫何妨最先转回身去,朝对方拜道:“属下参见主公。” “免礼。”阳如镜的声音似高山之泉般冷淡,她看着一众持着刀剑的反叛者,缓缓道,“听闻阁中动乱,有人扬言欲取阁主而代之,不知是何人有此想法?” 她说话间,一柄泛着光芒的红色长剑徐徐出现在身前的半空中,隐隐约约的剑威自其上散发出来,正是阳如镜的本命宝剑——“虹霓垂冕”。 众人为她威势所慑不能言语,这时莫何妨在一边答道:“回主公,正是此人声称要取代霓阁主,甚至列出了阁主罪状昭告天下。” 阳如镜的目光随他看向为首之人手中拿着的令状,那人被两道目光注视着,双手微微颤抖,顿觉手中薄纸变得有千斤之重,叫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阳如镜扫过纸上内容,忽而轻笑一声:“诚如尔等所言,霓临沨乃是因纸上种种不配阁主之位,若我能一一反驳尔等所列罪状,是否便能证明,霓临沨仍应是实至名归的听澜阁主?” 反叛者被她这句话驳得哑口无言,半晌人群中有人开口应道:“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众人也是有目共睹,阁下有本事便寻来证据辩论一番!” “是啊!这罪状上面说得都是事实,我倒要看看阁下要如何反驳?” “若你要以修为强压,恐遭天下人笑话!” “是啊是啊……” 众人陆续点头答应,为首者犹豫片刻,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阳如镜闻言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缓缓道来,“且说当年‘听澜之乱’后,听澜阁实力大减、伤亡惨重,若非临沨强忍失怙之痛,重新整顿阁中气象,何来如今繁荣?” “再言与世家往来生意之事,这非但是‘数典忘祖’之举,相反,这正是舒府之意志,听澜之初衷。” 阳如镜说着看向台下众人,沉声问道:“诸位之中不乏见证听澜建立、动乱与复兴的老前辈,可曾还记得舒府建立听澜阁最初的愿望?” 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有人答:“是……是为了改变世家与民间散修对立的局面,建立一个无关地位出身、众人各显所长的组织。” “不错,”阳如镜向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舒府为此志此义献身,身为其志向继承人的霓临沨若一意孤行,被仇恨驱使逞一时之快与世家决裂,才是与舒府遗愿相悖、才是真正数典忘祖之举!” “还请诸君环视自己周围,”阳如镜继续道,“你们之中,有的出身不凡、身怀绝技,有的起于微末、与天相争,有的嫉恶如仇、遭世家追杀……而如今你们却能一同站在这里,少不了霓临沨秉持‘共存’之原则,与世家凡间联系紧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诸多努力。” 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原本尚冲动的众人慢慢冷静下来,一些人已经开始动摇。 第146章 “至于‘引狼入室’之说,则纯属颠倒黑白。其一,我虽冠‘阳’姓,却早已不是隅皋之‘阳’,而只是如镜之‘阳’,听澜既以‘共存’为愿,缘何要将我及我之下属排除在外?” “其二,听澜动乱之后,我及下属为平复重建听澜出力良多,此事诸君有目共睹,倘若这般作为是‘影响听澜发展’,尔等莫不是要给听澜阁安个‘忘恩负义’之名?” 反叛者中有明事理者率先开口应道:“镜主千万莫要这么说——试问谁人不知,舒府死后,阁主重伤,听澜人心涣散,几乎就要散架,是镜主及诸位大人镇住外面虎视眈眈的世家,同时命自己手下重建听澜,安抚众人,此等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多谢吴老信任,”阳如镜与那人对视一眼,又道,“其次‘左右各种事务’,实乃无稽之谈——听澜阁中各司其职,正如在场诸位有的负责账务、有的负责管理人员、有的负责交易,我阳如镜及下属则是负责保护阁主、保护听澜阁安危。” 她说着眼神一凛,意有所指地看向那领头反叛之人:“若内外有危害听澜阁之心者,绝不姑息!” 那人顿时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顷刻之间,原本站在台上的阳如镜已掠至对方身前,并指朝那人额上一点。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神识记忆化为一幕幕幻影现于人前,教众人将他受朝家贿赂,答应鼓动听澜阁人反叛的始末看了个究竟。 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愤怒自己竟无意之间受了有心之人蛊惑,二是惊叹阳如镜的修为已能够随意窥探他人神识记忆——她如今已是洞虚巅峰期! 境界至此,阳如镜只要动动手指,他们一个都逃不了,然而对方却站在这里和他们讲道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尽力保全听澜阁。 那领头人一见奸计败露,立刻扔下手中令状,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可阳如镜怎会给他可乘之机,众人尚在愣神之间,但见一道剑影飞过,那人便身首分离,颓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如诸君所见,我听澜阁中已被有心之人渗透,”阳如镜已回到台上,“虹霓垂冕”依旧剑尖指地悬在面前,“我知道在场之人中仍有不少心怀不轨者,若不想重蹈覆辙,便主动招供罢。” 场中安静了几息,而后接连响起了一阵跪地求饶之声。 听澜阁之人惊怒不已,当场便有昔日友人拔剑相向者,誓要奸恶之徒血溅当场,却被阳如镜阻止了。 “如君所见,今日之叛乱,还有昨日冲动往阳家去之行为,甚至是阁主遇险,兴许都是有人刻意引导,这些事尚需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人,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关押。” 阳如镜下属闻声出现在厅中,迅速将一众招认者扭送下去。 “方才已说了前两点,”阳如镜语气一转,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众人见证,有关霓临沨的前两条罪状,我已逐个辩驳,而所谓是否‘才不配位’——” 她说着扬起个笃定的笑容:“就让临沨他亲自来证明罢。” 说话间,阳如镜走下台来,从一旁走出的侍女手里接过红色披风,而后对另一位跟着她现身在此的素衣道袍的中年女子道:“此间叛乱暂且平息,诸位先留于阁中稳定心境,警惕再行作乱者。冷姨,还请你暂且驻守梣陵,看顾听澜总部。” 冷画屏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阳如镜说着走到莫何妨身边,对他道:“莫叔,陪我去一趟阳家。” “是。” “临沨身陷阳家,听澜阁精锐亦前去隅皋讨人,此间恐生变数,”阳如镜一抖身上披风,“有些旧账,是该一并了结了。” *** 阳家洞府内,艰难睁眼的玉苍鸾看向地面上熟悉的纹路,不由得露出一个颇有些自嘲的笑容。 “觉得眼熟么?”阳澄麟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世人都说柳正峰因修炼‘摄魂取灵’走火入魔,他们却不曾想过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法子的。” 玉苍鸾闻言一凛,心中震惊道:莫非…… “不错、不错,”阳澄麟疯狂笑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法子正是我想方设法透露给他的!” 玉苍鸾不可置信道:“你……拿他当试验品?” “正是,”阳澄麟笑得畅快,许是千年大计将成,他已不在意与眼前之人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道,“彼时这个禁术尚未完善,也难怪他换了个壳子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居功自傲,以为‘摄魂取灵’是他为我做事依仗的资本,殊不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基于他的一次次失败,我才炼出了最终的摄魂取灵之术。”阳澄麟说着一抬手,顿时室中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响动之声。 玉苍鸾被缚着双手甩到了墙壁上,还未等他看清自己的境况,眼前忽然飞来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刺穿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了墙上。 “呃……”玉苍鸾闷哼一声,魂魄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头上流下冷汗来。 “此乃‘剃魂钉’,共九九八十一颗,”意识朦胧间,玉苍鸾听到阳澄麟不怀好意的声音癫狂着笑道,“等它们按照特定的时辰与顺序全部打入你体内,我便可以施展最后的摄魂取灵之术,彻底将你的魂魄、你的神识以及你的功法吸纳了!” “三千八百四十九年……三千八百四十九年!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够恢复跌落的境界!” “——不、不、不,我如今不仅有‘摄魂取灵’,甚至还找到了《琨瑶心经》!说不定能够一举跃至渡劫期,超过那朝闻歌与衣轻尘,成为这修真界第一人——成为下一个渡劫成仙者!”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第89章 扑火之蛾(二) 听澜阁内动乱的当下,郑居安带领的人马与阳家所剩修士在隅皋展开了对战。 城墙之上,映阑珊一手撑着绣有阳家家纹的旗子,一手扶着腰上缠着的九节鞭,神情肃穆地看向远处御剑而来的一群修者。 眼见对方离阳家愈来愈近,她抬手一挥,沉声命令道:“放箭!” 顿时立在城墙边的修者们纷纷弯弓搭箭,将灵力聚集在箭头处,在映阑珊一声令下后朝来犯者射|出。 密密麻麻的灵箭在隅皋上空织成一道巨大的灵力之网,阻滞了听澜阁众人的行动,他们见势不妙,只好运起灵力抵抗。 而阳家修士则借着箭雨的掩护自城墙上御剑而起,亮出各自灵器法宝与对手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半空中交织着五颜六色的灵流剑光,在白色天幕的映衬之下愈发使人眼花缭乱。 郑居安在对阵中小心躲闪着,不着痕迹地将阳家人的攻击引向真正的听澜阁修士。 映阑珊凝神观望了片刻,慢慢皱起眉头来,她握住腰间鞭柄,纵身跃上城墙,打算加入战局。 便在这时,身后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地朝她跑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家主大人不好了,二公子他、他回来了!映家众人快要应付不过来了!” “什么?”映阑珊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来,“映归川?” “正是他呀!”那映家修士连忙朝她拜道,“二公子他、他一上来就与我等刀剑相向,连杀数位家臣,他、他还说……” 映阑珊握紧鞭柄,厉声道:“说什么?” “说……要给家主大人您一份惊喜,要您快快回去呢!” “放肆!”映阑珊一鞭抽在对方身侧,怒道,“这小子愈发不像话了!” 对方被她身上一瞬爆发出的威压震了一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映阑珊神色,小声道:“家主大人您看这……” 映阑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走,回桑黍!” 语罢,但见一道灵光闪过,两人的身形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 霓临沨一句话轻飘飘地打碎了阳如意千百年来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美梦。 她慢慢睁大双眼,收回双手来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看向对方,疑惑地喃喃道:“你在说什么啊……临沨哥哥?” 霓临沨闭了闭眼,将头转到一边,缓缓开口道:“阳家主何必装傻,当年之事既然亲手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于你,于我,于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 阳如意愣了片刻,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临沨哥哥,你为何要提醒我想起来呢,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 她放下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当年、当年……是我向父亲告发了你的身份、是我欺骗那个人自己受了伤,将她支开去秘境替我采药、是我亲手喂给了你化消灵力的药,看着你受剔骨之痛、是我给那人下咒,让她险些在阜扬城中被大长老杀掉……” 她说着一把掐住霓临沨脖颈,手中使力,激动道:“……是我!是我!我恨不得你们去死!” 第147章 霓临沨被她掐得脸色涨红,嘴边溢出一道道血丝,忍不住抬手扒住她的双手挣扎起来。 阳如意看见他这副濒死的模样,忽然惊醒一般惶然无措地放开手来。 霓临沨半晌才缓了过来,不由得又咳了几声。 阳如意脸上换成愧疚的表情,试探着伸手想替对方整理凌乱的衣领,不想却被霓临沨抬手轻轻拍了开来。 “临沨哥哥,对不起……”阳如意诺诺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临沨哥哥总是惹我生气,我也是会不高兴的——当年如此,现今也如此。” 霓临沨闭上眼轻轻喘着气,闻言一顿,开口低声道:“事到如今阳家主还没能看清么,何必在此自欺欺人,你明知道……” “啪!”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是阳如意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霓临沨脸上。 “住口……”阳如意恶狠狠地盯着他,动作的手不住地颤抖,她疯狂喘着粗气,瞪大眼睛道,“给我住口!” 霓临沨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却丝毫不在意,仍旧淡淡道:“看来你并非不明白……” “我不明白!”阳如意开口打断他,大声吼道。 她抬手捂住耳朵,似乎想借此阻止那道自己心底响起的声音,红着眼徒劳地反驳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霓临沨见状慢慢叹了口气,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就见愤怒的阳如意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来,一把捅进了他的胸口。 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霓临沨痛得眼前阵阵发黑,阳如意却逐渐兴奋起来,握着簪子的手举起又落下,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我不想明白!不想明白!”眼见鲜血将霓临沨衬得愈发苍白,阳如意眼中充血,扬起嘴角疯笑起来,她嘴中喃喃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临沨哥哥,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霓临沨艰难开口,登时嘴角溢出血丝,他灵力早在被阳家抓回时便再度封印,只得一边抬手徒劳抵挡一边道:“阳……咳咳咳……” 这一声虚弱的劝阻叫阳如意重新恢复了理智,她猛地停下动作,撇下仍插|在对方胸口的簪子,轻轻捧住霓临沨惨白的脸道:“临沨哥哥,你没事罢?” 霓临沨紧闭着眼,显然是昏了过去。 阳如意却状若未觉,她满意地伸手抱住没有回应的人,将因方才发疯而散乱的鬓发贴近对方染血的胸膛,脸上的表情似悲似痴。 “临沨哥哥,”她流下眼泪呢喃道,“为什么要让我明白呢……” “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的爱只能给你了……” *** 阳澄麟犹在狂笑,玉苍鸾咬牙伸手拽着锁链朝自己肩膀而去,试图以蛮力将体内的“剃魂钉”拔|出。 他费力握紧露在体外的钉帽,低吼一声,忍受着魂魄中的阵阵刺痛将那魂钉向外移动了半寸。 玉苍鸾见状,从染血的牙缝间发出一声轻笑,随即他闭上眼睛,五指骤然爆发出澎湃灵力,竟然生生将钉入魂魄的魂钉一把拔了下来! 玉苍鸾头脑阵阵发昏,感受到有灵力或是别的甚么东西混着血液从伤口中流出,然而他没有停顿,不顾已经刮肉见骨的左手,眼中发狠,将浑身灵力凝于指尖,就势欲捏碎整个魂钉。 ——既然阳澄麟说要九九八十一颗“剃魂钉”入体,那便是一颗也不能少才起效,换言之,他只要摧毁一颗,便能拖延一段时日。 然而待指尖灵光闪过之后,那黑色魂钉居然毫发无伤! “你做什么!”阳澄麟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将魂钉从玉苍鸾手中夺过,反手重新钉回了对方肩膀。 “唔——”玉苍鸾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缓过销魂之痛,就见阳澄麟伸手掐住他脖颈愤怒道:“你这小子真是自作聪明!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能从这里逃出去么?” 玉苍鸾被他制着,被迫抬起头来,事到如今他也懒得继续与对方虚与委蛇,他懒懒掀起眼皮,从眼底冷冷看向状如疯魔的老者,勾起嘴角嗤笑道:“我又不是待宰的羔羊,自然不会在此坐以待毙。” 阳澄麟顿时气血上涌,不知是被玉苍鸾气得还是因为修炼禁术太久而心魔丛生,境界动荡。 他放开手退后几步,指着对方气愤道:“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反抗于我,你竟敢对我不屑,你竟敢俯视我! 阳澄麟一拂袖,瞪着猩红的双眼,召起另外五枚“剃魂钉”,同时打入了玉苍鸾四肢与大椎穴,将其彻底固定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呵呵,年轻人还是心气太高——原本这‘剃魂钉’是要按照时辰一颗颗钉入你体内的,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偏要治治你这气性!” 阳澄麟看着拼命挣扎嘶吼疼痛难忍的玉苍鸾,扭曲地笑了起来: “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魂钉厉害!” 他说着再次抬手,两道魂钉随即悬浮在空中,阳澄麟正要继续动作,忽而脑中传来宣秉呈的声音: “属下有事求见大人。” *** 阳如意轻轻阖上屋门,对等候在外面的易北冥吩咐道:“叫人来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易北冥保持着拱手俯身的动作,却一时面露难色:“禀家主大人……听澜阁众人已经打到隅皋,阳家有些修为的修士都被映大人叫去迎敌了。” “一群废物!”阳如意斥道,就听屋内又传来一阵轻咳,她愈发烦闷,却不敢再回去看一眼,只得对易北冥道,“去城中请个凡人大夫也行——你亲自去罢!” 易北冥连忙领命退了下去。 回廊上只剩下阳如意一个人,她心里一阵惆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等到再回神时,自己已站在一道熟悉的房门前。 阳如意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管自己狼狈的模样,径直推开了屋门。 “是谁?”屋内人显然有些意外,见到阳如意连忙俯身下拜道,“见过家主大人。” 阳如意盯着面前人的发顶愣了半晌,方才伸手抬起对方下巴:“起来罢。” “谢家主大人。”林风影缓缓起身,一双眼望着阳如意,其中却并没有对方所期待的情意。 他今日穿了件阳家主送他的浅色宽袖长袍,这让阳如意心情高兴了不少,她挽住林风影的手向屋内走去,一边问道:“阿影在做甚么?” “没什么,”林风影一怔,片刻后回道,“只是在下突然有些思念故乡,所以顺手做了些小东西。” “小东西?”阳如意正疑惑间,两人已走到林风影平日里练琴之处,就见一旁的小桌上放了些散落的纸张,上面垒着几个用纸叠成的花骨朵。 “这是什么?”阳如意走过去坐下来,拈起一朵纸花打量着问道。 “是在下家乡的一种习俗,说是只要将纸花放入河水之中,水流便会将它带到思念之人身边,所以人们会在纸上写下思念或祝福之言叠成花朵,任由其随河水漂流将思绪传达。” “真是有趣的想法,”阳如意笑了一声,“只是这样不是多此一举么,若是想谁了,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 “在下一届凡人,如何比得上修士们日行千里。”林风影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拿起一张纸,但见他手指灵活而动,不到片刻,一朵新的纸花便出现在了阳如意面前。 他这时继续说道:“况且,总有些思念的人,不是想见便能见到的。” 这话叫阳如意莫名一愣,接过纸花的手停在半中间。 林风影察觉她心绪,接着道:“家主大人若是愿意,也可在纸上写些话语,在下稍后带去河边,将您的也放入水中,说不定它就会流到您想见之人身边了。” “凡人的小玩意儿我才不……”阳如意心不在焉地说了半句,忽然转念道,“好罢,那你教教我怎么叠。” “好。”林风影也不扭捏,拿出一张新纸放到对方手里,“家主大人请看仔细。” 他说着拆开先前做的一只纸花又示范了一遍,阳如意注意到那纸上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林风影垂着眼,一边慢慢叠纸,一边出声为阳如意指明步骤。 阳如意撑头看着他侧脸——他这个角度与霓临沨最像,还有这般动作,这份神态……让她不由得记起了从前。 “……就是这样,家主大人明白了么?” 林风影淡淡的声音将阳如意思绪唤回,她仿佛有种当年读书走神被霓临沨抓包的错觉,连忙习惯性地低头将眼神瞥向一边,心虚道:“呃……啊……你说什么?” 面前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阳如意恍惚一瞬,林风影已起身坐在了她身后,伸出双手环住她。 温暖的体温带着凛松般的气息将她包围,阳如意原本因霓临沨而起伏不安的心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问道:“你、你做甚么?” 林风影从她手中拿过纸来,冷淡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家主大人这次可要看好了。” 第148章 纸花很快就叠好了,林风影将粉色的花骨朵放到阳如意手心。 阳如意愣愣地看着那纸花半晌,随即伸手重新展开,拿笔在上面同样写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阿影,”她向后靠在林风影怀里,轻声道,“你……能再教我一遍么?” “我向你保证、这次我肯定能学会的。” *** “啪!”竹栖砚推开屋门,房中却空无一人。 衣袂随风飘扬,他在门口停顿半晌,随即面无表情地慢慢踏进了房内。 自别了宣秉呈,他避开纷争一路赶回阳家,却四处寻不到玉苍鸾的身影,如此看来只可能是—— “铛——”竹栖砚抽出腰间长刀,一把将面前桌案劈成了两半。 “老家伙。”他低头看着碎裂的桌案,勾起嘴角咬牙切齿道。 不过他修为比之对方差距太大,若是直接找上门去,只会白白送命。 竹栖砚一边想着,一边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来,脸上笑容变得愉悦,竹栖砚从袖中抽出折扇,径直走出了房间。 桑黍近郊,阳如镜一行人在此现身。 “红拂,我已说过你有伤在身,不必跟来。”阳如镜转身对一旁的人道。 “属下伤势已经好了,还请主公恕属下抗命不遵,”梦红拂脸上一片倔强,朝阳如镜拜道,“只是属下之前未能护好阁主,也没能反驳众人对失踪的却吟啸的质疑,所以属下此番一定要来将功折罪!” 阳如镜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千万小心。 “之前来的听澜阁之人如今在何处?”阳如镜又朝莫何妨问道。 “禀主公,”莫何妨道,“属下已查探过,大部分人已攻入隅皋,还有人在桑黍对付映家。” 阳如镜看向远方,眯起眼睛半带感慨道:“阳家无人可用矣。” 几人正在商谈之时,不远处却晃晃悠悠走来一道人影。 梦红拂定睛一看,不由惊讶道:“竹栖砚?!你怎会在此?” 阳如镜闻言转头望向来人,不冷不热地率先开口:“竹先生久仰,不知此时来寻我,所为何事?” “镜主果真是爽快之人,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向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抬眼看向对方: “我今来此,欲借镜主三剑。” “哦?”阳如镜轻轻一挑眉,“虹霓垂冕”缓缓悬于两人之间,她淡声道,“你的筹码。” “这个好说,”竹栖砚用折扇轻敲手心,“作为报答,我可以为镜主做三件事,不知镜主意下……” “好,成交。” *** 因失了映阑珊指挥,阳家修士一时乱了阵脚,郑居安抓住时机,连忙号召众人冲破对方防守。 听澜阁一行人寻隙突围,一鼓作气打进了隅皋城,眼看就要冲进阳家外墙,众人面前却突然升起一道坚固的灵力屏障,将阳家牢牢围了起来。 “这、这是……” 一股磅礴的灵力威压自头顶倾下,硬生生制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郑居安离正门较近,他勉强撑起护罩抬头,就见阳家门阙之上,赫然立着一个身披红纹白袍,须发全白,仙风道骨的老头。 然而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老头,而是当年阳家内乱之中,唯一生还的三大长老之首——阳白溪。 郑居安作为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一时间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阳家精锐终于所剩无几,竟轮到闭关许久的大长老亲自出手迎敌,忧的是此番没能说动莫何妨前来,在场的听澜阁及朝家众人,怕是没人是对方的对手。 他尚在这厢计较,那边阳白溪胡子一动掀起眼帘,抖开臂上缠着的拂尘,声音携着灵力将蠢蠢欲动的修士再次压制:“此处非是尔等归处,诸位请回罢。” “你阳家作恶多端欺人太甚,我等今日非要为听澜阁报仇!” 人群中有伪装的朝家修士不停拱火,果真再度激起众人愤怒,甚至有人顶着威压要往前冲,立刻被阳白溪弹指一挥炸成了血浆。 “尔等还不配为我对手,休要在此叫嚣,”阳白溪重新闭上眼,“请回罢。” 却在这时,一道剑光如虹掠过隅皋上空,直指阳白溪而去:“敢问大长老,我可配做您的对手?” 一时间,听澜阁众人顿觉身上威压减轻了不少,他们纷纷抬头看去,但见一把红色长剑停在阳白溪面前三寸之地,剑尖刺入对方撑起的护盾半分,剑身嗡鸣不止,剑气涤荡八方。 阳白溪猛地睁眼,拂尘朝前一甩,将长剑逼退,只见那长剑化作一道红光如流星一般在半空中飞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悬停在了一人身前。 阳白溪定睛看向面前之人,沧桑的眼中感慨万分:“大小姐……” “大长老记岔了,”阳如镜眼中无波无澜,“阳家没有大小姐。” 这时地上听澜阁众、连同假扮的朝家人齐齐跪于地上,朝阳如镜的方向拜道:“属下拜见镜主。” “免礼。”阳如镜又对阳白溪道,“大长老,我今日来向阳家讨我的人,请您撤去护罩,让我进入。” 阳白溪抬手抚了抚白须:“我受老祖之托在此守卫阳家,恕难从命。” “既如此,”阳如镜伸手一挥,“虹霓垂冕”重新出鞘,“我便只能硬闯了。” 阳白溪动作一顿,看着对面锋芒毕露的人与华光四溢的剑,轻声感叹道:“犹记当年,你亦是如此,一人一剑向我等讨人……” 阳如镜眸中映出剑光:“那大长老也该记得,纵使连杀十大高手并二位长老,我也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下一瞬,空中乍现万道霓虹化剑,齐齐向阳白溪所在之处刺去! *** 阳澄麟走出洞府,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悠悠问道:“你不去城外帮忙,来这里做甚么?” 宣秉呈暗暗握紧放在手边的剑,沉声道:“属下有疑惑未解,特来向大人讨教。” “哦?”阳澄麟停住脚步,眼色晦暗不明,“你想问我什么?” “属下想问,”宣秉呈一咬牙,开口继续道,“当年您究竟为甚么要指使我灭掉梦家。” “呵,我还道是甚么事呢,”阳澄麟闻言嗤笑一声,“看来近日阳家内动荡太多,竟搅扰你的心绪了。” “……”宣秉呈将头低下去,诚恳道,“请大人解惑。” “这件事你不是当年就很明白了么?”阳澄麟道,“阳如镜一人一剑杀上阜扬,独挑我阳家十大高手与三大长老,后杀十二人重伤一人,然而彼时她自己身中恶咒命亦将息,是梦芳菲打开城门,助她二人逃脱。” “后阳朔漠身死,阳家动荡不安,又是梦芳菲说动众修士追随阳如镜而去,叫我阳家彻底分裂,不仅如此,在宵家拥立阳如意之时,她梦家也是公然反对的第一家。” “此等祸乱阳家忘恩负义之徒,若不除之,如何还我阳家安定千年?” 阳澄麟说着看向眼前人,笑道:“宣大人不正是为此大义灭亲,屠了梦家满门么?” 宣秉呈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就听对方接着道:“怎么,你当时口口声声问心无愧为了阳家,如今倒后悔起来了?” “不……”宣秉呈猛地抬起头来,“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他直视阳澄麟,问道:“是因为梦家替你遮掩了邪术之事么?是因为梦芳菲知道阜扬城的秘密么?是因为梦家对你有威胁么?!” 阳澄麟一怔,随即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呵呵呵……看来阜扬之事,你已经完全相信霓临沨的说法了啊。” “铁证如山!”宣秉呈红着眼道,“纵我想为大人开脱,也……百口莫辩。” “无妨,”阳澄麟展袖耸耸肩,“虽不知为何我编造的说辞没能流传开来,不过如今都无妨了。” 他说着转回身去两眼放光地看向洞府:“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与完善,我的‘摄魂取灵’之术已经圆满,现下更是找到了完美的魂魄,只待时机一到——” 他举起双臂狂热道:“我便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宣秉呈盯着他后背,只感觉身上阵阵发冷:“你果然……只是为了自己!” “怎么能这么说呢,”阳澄麟转回身来,“只要我重回巅峰,自能挽狂澜于既倒,化腐朽为神奇,届时别说听澜阁、七大家,便是整个修真界,也要匍匐在我的脚下!阳家只会千秋万代,永不落幕!” “所以……”他轻声诱惑道,“宣秉呈,只要你乖乖做我一把趁手的刀,将来便是第一大功臣!” “胡说!”宣秉呈站起身来,“你根本不曾将阳家放在眼里!你根本不是为了阳家!修炼禁术、建阜扬城、灭门梦家、杀齐仇疆……哪个不是为了一己之私!阳家便是因你这个毒瘤,才到了如今的田地!” 他说着一把拔|出剑来朝对方砍去:“我绝不会再助纣为虐!” 第149章 *** 桑黍城内,匆匆赶到的映阑珊一鞭卷住映归川想要挥下的剑,斥道:“映家叛徒,还有脸回来见列祖列宗!” 映归川站在一地尸体众,眼带兴奋地看向她:“映阑珊……我等你好久了!” 桑黍城外,姗姗来迟的太微府一行人凝神观望,落萧河转身问雁孤宁:“可要直接去隅皋?” 雪明禅在一旁建议道:“弗如兵分两路,我带一队人马往阜扬,首席与廷尉大人领其他人先去隅皋。” 雁孤宁还未发话,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众人面前响起:“我看首席大人不如听我的,大家都留在此地可好?” 雁孤宁抬眼望向远处骑在白虎背上缓缓而来的黑袍之人,拧眉轻声道: “竹栖砚。” 第90章 扑火之蛾(三) 一人一虎走近了,竹栖砚翻身从小花身上跳下来,抬手朝众人拜道:“诸位,好久不见了,记得代在下向朝家主问好啊。” 落萧河见状立刻就要动手,却见雁孤宁抬袖压下他,独自上前一步,回礼道:“竹先生,幸会。” 他说着看向对面抬扇掩唇的青年,问道:“不知先生方才所言,是为何意呢?” “哦?在下还道首席大人耳聪目明,结果竟连简单一句话都不明白么?”竹栖砚摇扇轻笑,“诸位自中洲远道而来,为了天下苍生掺和阳家之事,在下心生感激与敬佩,特意等在此地,欲招待诸位一番。” 他勾起嘴角:“还请诸位成全在下的小小心意。” 落萧河一听,登时怒火中烧,张口斥道:“你这玩弄口舌之徒,休得……” 一旁雪明禅收到雁孤宁的暗示,连忙上前拉住对方,低声劝道:“算了落兄,莫要与对方一般见识。” 雁孤宁这时才回道:“先生的好意本府心领了,只是如今情况紧急,太微府不便在此多做耽搁,待到此间事了,本府再与先生畅谈也不迟。” 话音落下,竹栖砚但笑不语,雁孤宁便径直迈步向前,欲越过对方往桑黍城门而去。 谁知两人即将擦肩之时,竹栖砚却突然将折扇一合,抬扇挡在了雁孤宁身前。 雁孤宁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扇骨扭头朝对方看去,就见竹栖砚挑眉一笑,开口道:“我想大人是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 “在下方才那番相留之言,并非是在与诸位商量,而是——告知之意。” 说话间,但见竹栖砚伸指“唰”地一把重新打开折扇,将之前对着自己的那一面在对方眼前展了开来。 那扇面之上,赫然是一道以灵力写就的剑气封印! 一瞬间,太微府众人皆察觉到了来自扇面上剑气的巨大威胁,雁孤宁当机立断,喝道:“退!” 然而竹栖砚岂会给对手应变的机会,他冷笑一声,挥扇直直向近在咫尺之人脸上扇去。 雁孤宁一边抬袖抵挡,一边撤身后退,落雪二人见状,连忙抽出各自武器飞身挡在了首席前方。 众人只觉狂风扑面呼啸而过,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红色长剑虚影自天边降下,而后化成无数道剑影结为剑阵,将他们所在之处团团包围了起来。 落萧河抬起长弓左挥右挡,格开朝自己袭来的剑气,忍着握弓的手虎口处传来的刺痛,骂道:“又着了这厮的道!” 雪明禅修为不如落萧河,更遑论抵挡这些一看就比自己高了许多境界的剑气,只得一边躲避一边暗道倒霉。 有修为高超的太微府执事前来襄助,雪明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朝被手下们保护在中间的雁孤宁道:“首席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 周围一阵“乒乒乓乓”的刀剑相击之声,雁孤宁立在当中却毫无慌张之色,他慢慢抬眼看向不远处挥着扇子看戏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便是先生的招待之礼么?” 竹栖砚将仍旧显着虹霓剑印的扇子在指尖把玩一番,任由剑气灵流从自己身侧飞过,而后朝对方笑眯眯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诸位笑纳。” “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无礼!”落萧河“铛铛铛”挡开身前剑气,弯弓搭箭就要朝竹栖砚的方向射|去,不想中途飞来一剑,径直打掉了他方才离弦的灵箭。 他恼火道:“这些剑气怎的没完没了!” 雁孤宁仍旧盯着竹栖砚,语气平平道:“先生如何肯放我等出去?” “大人别这副充满怨念的表情,”竹栖砚回道,“我这个人其实最好说话了。” 雪明禅暗暗腹诽了一句,立刻遭到了一阵剑气的追杀。 就见那厢置身唯一安全之地的竹栖砚径直掀袍坐了下来,他伸手一挥在面前现出一副棋盘,随即抬头向雁孤宁邀请道:“不如这样,首席大人与我手谈一局,若大人赢了,我便撤了镜主留下的剑气,让你们离开,如何?” 雁孤宁闻言,想也不想地朝他走去,一边问:“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竹栖砚笑容不变,“只是麻烦诸位享受完在下的礼物再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雪明禅一阵欲言又止,但想到方才明显的蓄意报复,他只能望向稳稳穿过剑流而去的雁孤宁,心中祈求祖宗保佑,希望首席大人快些赢得棋局,别再让他们受苦受累了。 *** 阳澄麟屈指成爪,凝结灵力挡住宣秉呈刺来的剑气,挑眉哼道:“你要造反?!” 宣秉呈两眼充血:“我要纠正自己的错谬,纠正阳家的错谬!” “哪有甚么错谬,”阳澄麟咧嘴笑起来,他一把将宣秉呈掀翻在地,“我就是阳家的正确!” “你不配……”宣秉呈顶着对方的威压浑身浴血地站起身来——他从前无数次心甘情愿地臣服在阳老祖的“天无二日”之下,今日他却要直挺挺地站起,“你不配!” 宣秉呈以剑支地,吐出和着血的咬碎的牙齿,大吼一声,身上忽然爆发出令人心颤的灵力。 一瞬间白色光芒将“天无二日”领域之内照得明亮,阳澄麟被亮光刺得微微眯起眼来:“你竟自爆金丹?” 宣秉呈将自己体外暴涨的灵力慢慢汇聚在头顶,声音也混着血腥:“只要……能阻止……你……” 阳澄麟不屑地笑笑,抬起手掌再次凝聚灵力,打算接下对方自毁的一招,谁料后心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透骨的刺痛。 他顿时停住了动作,随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看向从洞口里走出的血人。 玉苍鸾早已是披头散发,鲜血从头到脚自他身上各个伤口处流出,将他褴褛的黑色衣衫染成了暗红色。 他四肢上犹钉着剃魂钉,双臂甚至还锁着锁链,但见那链条随他一步步挪动在地上缓慢地拖行,锁链末端赫然是两块从石壁上被生生拽下的硕大石块! ——玉苍鸾竟然直接将自己连同锁链从石壁上拔了下来。 不仅如此——阳澄麟嘴角溢出一道血丝,目光移向对方脖颈那个鲜红色的大血洞——他把脖间的剃魂钉拔|出来打进了自己的身体! “呵呵,”阳澄麟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玉苍鸾往前踉跄了几步,拽得身后锁链当啷作响,他扬起半边染血的脸,一双明眸映着宣秉呈身上的亮光,咬牙道:“我……绝不在这里……等死!” “除非粉身碎骨,”他直起身子扯过锁链,挥动着末端的大石块向对方砸去,一边吼道,“我必反抗到底!” 阳澄麟冷笑一声,挥袖与他过了几招,眯起眼欣赏着玉苍鸾身上的狠劲,不由感叹道:“当真是耀眼的魂魄,便是千年难遇的天才阳如镜比之也要逊色几分,若是生在我阳家,何愁……” 他眼中的怜悯一闪而过,随即冷下脸来,一掌接住对方挥来的石块:“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而在两人身后,宣秉呈身上的白光达到了最亮,他如磐石一般屹立于狂暴的灵流之中,长发散乱,衣袍翻飞,七窍流血,眼神熠熠生辉,双壁青筋暴起。 在他头顶,分神期的全部修为灵力汇成一把通天彻地的巨大亮剑,即使是在“天无二日”领域之内,四周的山石也因其威压而一寸寸坍塌、无声地湮灭。 宣秉呈长啸一声,毫不犹豫地操控着巨剑向不远处的阳澄麟劈头砍去。 一瞬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玉苍鸾趁机翻身滚落在地,躲过正面的攻击,在他身后,阳澄麟修炼的洞府连同半个山头被直接削去。 三人身周方圆几里之内,除却有结界的阳家皆被夷为了平地,无数尘埃沙石荡在空中,遮去了直面剑威的阳澄麟的身形。 几息之后,震耳的剑鸣才随着消散的领域传到耳边,玉苍鸾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前方扬起的烟尘。 却见尘土散去之后,显出的竟是毫发无伤的阳澄麟伸手洞穿宣秉呈胸口的情景! 宣秉呈大睁着眼,颤抖着嘴唇道:“你……你……” 第150章 “真是可怜啊,”阳澄麟朝他笑着,话中意有所指,“一把手中刀,一块刀下俎,竟妄想翻动头顶的青天——可惜只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玉苍鸾却暗暗心惊,几日不见,阳澄麟的修为居然升高了! “不必惊讶,”阳澄麟仿佛背后有眼,开口解释道,“你们以为,我只是单纯地让你们替我揪出阳家内的叛徒么?” “呵呵呵,这种内外交困的关键时刻,我怎会做出这种自废武功之事,不过是迷惑你们,放松那些世家的戒备罢了!” “殊不知——这些死去的修士于我而言,都是上好的养料,”阳澄麟说着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佳肴一般,“他们私底下修炼别家功法提升的修为,最后都到了我的体内——真是绝妙的味道!” 宣秉呈吐出一口血,骂道:“恶心至极!” “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阳澄麟慢慢将手从对方体内抽出,“原本觉得你这把刀用起来得心应手,我可以特地饶你一命,谁知你偏要上赶着来送死。” 阳澄麟说着将手掌按在对方天灵盖上,漠然道:“既然如此,你的修为与魂魄,我便收下了。” 话音方落,但见他五指收紧,血色的“摄魂取灵”术法在掌中显现,残暴而冷酷地从宣秉呈头顶拽出了对方的魂魄和剩下的修为。 宣秉呈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失去了气息,独留一具干柴一般的躯体“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玉苍鸾与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相对,心中沉了下去。 这时,阳澄麟转过身来拍出一道灵力,将刚要在自己背后动作的玉苍鸾一把拍回了洞府之中。 这一掌拍得玉苍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随即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阳澄麟拽着他头发将他提起来,恶狠狠道:“小子,还敢跑吗?” 玉苍鸾扑扇着长睫睁开眼睛,冷冷剜了对方一眼。 阳澄麟顿时怒从心头起,再次一掌拍在玉苍鸾胸口。 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苍鸾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后飞去,又一次倒在地上。 阳澄麟将奄奄一息的人扯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能撑到何时!” 他把玉苍鸾重新钉在墙上,这回阳澄麟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改用自己的灵力亲自锁住对方的四肢,而后聚起几道剃魂钉,三两下“啪啪”钉住了对方周身大穴。 玉苍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挣扎的幅度却慢慢变小。 他眼前影影幢幢,恍惚间似乎看到一片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玉苍鸾虚弱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然而一颗漆黑的魂钉却在此时打入他眉心,玉苍鸾眼中顿时失了神采,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 “啪。”竹栖砚拈起一子稳稳当当落在盘中,而后抬头看向对方示意道:“首席大人,该你了。” 雁孤宁凝神观望片刻,同样落下一子。 雪明禅与落萧河背靠背应对着剑阵的围攻,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落兄,方才隅皋方向的巨大动静是……” “分神之力……”落萧河神色沉重,“有人自爆金丹。” 巨剑落下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同样惊动了阳家大门前对峙的两位高手。 阳如镜看向灵力来处沉默一瞬,而后继续驱使虹霓剑阵向阳白溪攻去:“大长老可看到了,阳家之内早已人心不齐,那一位也不再是你等衷心追随的贤主了。” “镜主所言差矣,”阳白溪挥动拂尘挡开剑气,摸摸胡子叹道,“我等乃是为阳家而战。” “囿于一家一姓毫无意义,”阳如意并指结印,引动长剑直刺对方空门,“不过世人作茧自缚。” 阳白溪拂尘画阵,凝聚灵力攻向对方:“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如镜主一般彻底放得下门第之见,而我并无放眼天下之目光,只希望能守好这片多少代阳家人筑起的基业罢了。” 霎时空中一白一红两股磅礴灵力相撞,荡生层层云霭,漫天流光,但见白虹如练,云霞化剑,夺目灵光与凛冽杀意交织,缤纷剑雨并狂劲罡风乱舞。 天地变色,风雨嵯峨。 *** 霁怀沙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屋里。 霓临沨方才让易北冥请来的医师看过,身上的伤口皆被包扎好了,此时正静静在床上睡着。 霁怀沙慢慢靠近霓临沨,掩在袖下的手抽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听说阳如镜已经来了阳家,正与大长老在门口交战,朝家主再次来信,要他抓住众人兵荒马乱的时机暗杀听澜阁主。 虽说玉苍鸾让他不要自断后路,可是……霁怀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早就不是能够独善其身的人了。 霁怀沙挑起床帘,看向那眉眼沉静的人,先是震惊了一瞬,而后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就是因为这副有些相似的皮囊,他们这些人在阳家后院里各为其主、勾心斗角,然而和正主比起来,他只觉得自惭形秽。 阳如意找替身也太没品味了。 不过时至今日,他倒是庆幸自己意外能和鼎鼎大名的听澜阁主放上一架天平,不是他亡,就是对方死。 霁怀沙收起感叹之心,眼中恨意一闪,伸手就要向霓临沨胸口而去—— 交谈声这时却在门外响了起来。 “……怎么样了?” “回影公子的话,卑职已着人来看过了,阁主这会儿正歇着呢。” 林风影和易北冥? 霁怀沙心下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中匕首,作出察看对方伤势的样子来。 “吱呀——”门被推开,迈步而入的林风影有些诧异道:“你……” 易北冥端着药,连忙上前道:“怀沙公子来此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霁怀沙默默直起身子收回手,回头朝两人轻笑道,“听闻阁主受了些伤,家主大人颇为焦急,我自认有些经验,便想着前来帮忙,不想总管大人已经叫了人来,倒是怀沙自作多情了。” “公子有心了,”易北冥朝他颔首行礼,又坐到床边,“我与影公子正要来给阁主喂药,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帮忙将阁主扶起?” “自然……” “我来罢。”林风影却走了过来,直接上手扶起了仍在沉睡的霓临沨,又朝易北冥道,“易叔,快些为阁主喂药罢。” 易北冥也没多说,两人合作给霓临沨喂了药,霁怀沙站在一旁,看着林风影拿帕子给对方擦去了唇边的药渍。 “阁主何时能好?”霁怀沙问道,“总不能让家主大人一直忧心。” 易北冥收拾好药碗准备离开,闻言方要开口,却见房门再次被一把推开,阳如意着急地跑了进来,冲他质问道:“那个人来了?你为甚么不告诉我?!” “这……”易北冥低头回道,“方才影公子说您睡下了,卑职便没有通报。” “啪!”阳如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通报!” 易北冥暗暗咬了咬牙:“请家主大人恕罪。” “管不了那么多了,”阳如意慌张地跑到床边,转头对易北冥道,“赶紧准备车马,趁那个人没打进来之前,将我们几个送出阳家!” 她说着一边一手拉住林风影和霁怀沙:“你们两个带上临沨哥哥,和我一起走!” 阳如意竟然要逃跑? 霁怀沙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低头和林风影一齐将霓临沨重新扶了起来。 易北冥领了命出去准备,阳如意叫了几个小侍女来房间内收拾细软,阳家内人心惶惶,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众人将霓临沨抬上轿子,林风影去取了琴背了个包袱回来,霁怀沙则只身一人扶着阳如意上了车轿。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阳如意也顾不上府里抢夺财物夺路奔逃的一众下人,当即命令易北冥驾车从后门率先离开了阳家。 他们不敢走空中——那样只会令仍在奋力作战的众修士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更遑论打得不可开交的阳如镜与大长老了。 易北冥驾着马车在后山一条小道上行驶,路上颠簸不平,倒是将轿子里躺着的霓临沨先吵醒了。 霓临沨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的阳如意,诧异道:“家主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阳如意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妒火中烧,酸涩道:“你心里正高兴着罢——那个人亲自来找你了!就在阳家大门外!” 她扑过去按住霓临沨,扯着对方衣领吼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让她一次次做到这种地步?凭什么?!” 林风影与霁怀沙连忙去拉起她来,劝道:“家主大人息怒……” 阳如意却再次如恶狼一般扑了上去,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散开的领子上,突然生出卑劣的心思。 阳如意扯起嘴角笑起来,眼中重新换上似水柔情,双手却去扒开霓临沨的上衣,嘴里痴迷道:“临沨哥哥……事到如今了,你还不愿成全如意的一番情意么?” 第151章 霓临沨浑身打了个冷颤,一边侧过头去抬手去推对方,一边沉声道:“请家主大人自重。” “临沨哥哥……”阳如意被他这样子激得愈发兴奋,忍不住俯下身要去吻对方的脸,“我知道,你跟着那个人的时候……都是在下面的罢——我却不一样,我可以让你尝到真正的快活……” 霓临沨推拒的手一顿,耳垂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 林霁两人劝阻的动作晾在一旁,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阳如意瞧见霓临沨这有些可爱的反应心中一喜,试探性地贴近对方耳廓,就见霓临沨忽然如受惊了一般,手上使力一把将她推下了卧榻。 车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霁二人皆是一惊,就见阳如意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钗,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霓临沨红着脸转过头来,轻声道:“抱歉,在下……” “啪!”阳如意一声不吭,伸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见霓临沨住了嘴,她才瞪着红了的眼,抬手重新掐住对方脖颈,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了!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恨——”她说着一把摘下头上金钗,挥起手再次朝满脸通红的霓临沨刺去。 *** “唰——” 红白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一人面色不变,利落收剑于身后,另一人仰天轻叹,随即喷出一口老血。 “大长老,你输了。”阳如镜冷静道。 “你又变强啦,”阳白溪苍老的脸上露出个真心而释然的笑容,“当年教你练剑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您教过我,只有变得强大,”阳如镜没有回头,只有坚定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才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你做到了……”阳白溪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他的身体如落叶一般缓缓向地面落去,“去罢,向前走罢,阳家的未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角,继续道: “不……世人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阳如镜没有停顿,她化作一道虹光,没入了阳家崩塌的结界中。 *** “够了。”一只手从旁伸出,制住了阳如意的动作。 阳如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诧异道:“阿影……你?!” “够了,家主大人。”林风影握着阳如意手腕,一双冷眼仿佛望进了她心里,“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阳如意疑惑地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家主大人不断寻找这个人的替身,当真是对他爱而不得么?” 阳如意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不料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她只好回道:“你们不是都心知肚明么?” “可是,您对他这样的态度,是对待一个心爱之人的样子么?” 阳如意恼怒道:“……你不过仗着我恩宠,不要蹬鼻子上脸!” “您对待他,和对待任何一个替身并无不同,”林风影冷冷接道,“对我亦如此。” 阳如意愣怔在原地:“……那又如何?” “这只能说明,您在心里认为我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替身罢了。” 林风影紧盯着开始发抖的阳如意,一字一顿地问道:“家主大人到底在透过我、或者透过他看谁?” “不要再说了……”阳如意脸上忽然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疯狂挣扎道,“住口……你给我住口!” “恕我斗胆猜测,”林风影却一改往常的态度,步步紧逼道,“您一直在我们身上寻找一个身影,您在意的,是投注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感情,或者说,您真正在意的,是投注这种感情的那个人,是代替那个人为我们这些人投注爱意的自己——” 阳如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吼道:“住口——” 一瞬间罡风携着剑意袭来,将众人所在的马车四壁与屋顶拆得四分五裂,也将阳如意心底不见天日的感情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听到林风影带着凉意的声音为自己落下审判的罪名: “您在意的,是假装爱着他的自己所代替的那个人,对吗?” 她还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再次响在咫尺之间,可她却和从前一样,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要看到灼目的日光,就只会狼狈不堪地疯狂逃窜。 她不敢回头,可她听到那个人说: “许久不见了,意妹。” 第91章 扑火之蛾(四)上 故事的开头似乎颇为老套。 阳家家主阳朔漠与砀山眉家眉含黛结为夫妻后,二人育有两女。 长女阳如镜自小聪慧敏识,天生纯粹的金灵根,可谓天赋极佳。 阳家主十分重视这个长女,将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请来家中长老心腹之臣倾力教导。 阳如镜七岁时,妹妹阳如意出生了。 有姐姐珠玉在前,天赋平平的阳如意自然入不了阳家主的眼,更何况她出生不久,眉含黛便猝然仙逝。 家臣中有精通卜卦之术者,言道是二小姐命格带煞,克死了眉夫人,于是阳朔漠对阳如意愈发冷落,连带着家中下人也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对她爱答不理。 阳如意长到六岁,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过门,父亲鲜少来看她,下人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只有从小照顾自己的奶娘愿意和她待在一处。 这奶娘也有几分姿色,原本以为能凭此博得某位大人的青睐,可惜好梦没能成真。 她后来跟着眉夫人做了二小姐的奶娘,又肖想着自此大富大贵,谁知夫人香消玉殒,这二小姐又是个不争气的,竟让她跟着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 奶娘大抵是好日子没过上,又受冷眼久了,难免有些疯魔,平日里时而对阳如意疼爱有加,时而又对她拳打脚踢,将自己受的气都发泄在孩子身上。 可惜阳如意从小也没受过甚么正常教导,不知晓对错是非,还以为二者皆是奶娘关心自己的举动,故而只在初时老实做了几次受气包,之后每逢奶娘打她时,她都愈发凶狠地与对方扭打撕扯在一起。 这一日,又一次对打互骂之后,两人正精疲力尽地坐在院子里喘气,忽而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之声。 阳如意一双小狗耳朵立马支楞起来,她抬头与奶妈对视一眼,随即两人默契地跑到墙角。 奶妈从杂草里拖出一个废弃的石凳站了上去,而后阳如意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对方肩上,两人贴着墙壁巴巴地露出两双好奇的眼睛看向外面。 远处的回廊上果然热闹,有修士带着佩剑佩刀“丁零当啷”交谈着走过,也有侍女们端着一盒盒金贵物什停下来朝那些修士行礼。 阳如意从那些由远及近再走远的修士口中隐约捕捉到了“大小姐”“回来”“厉害”等字眼。 阳如意咬着指甲,脆生生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是姐姐怎么了吗?” “是说大小姐出去历练多年,今日要回来了,她们正在准备迎接。”奶娘盯着那些侍女身上的上等织物,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咬牙切齿道,“大家都是一样的贱命……不过是跟对了主子罢了。” 阳如意还在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的模样,闻言随口问道:“啊?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小姐你不争气,”奶娘讽刺她道,“明明是同一个父母,怎么差了这么多!” 这话阳如意平日里听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这时却见奶娘眼珠一转,肚子里又往外冒坏水,她阴险笑道:“不过说起来嘛,听闻大小姐待身边人不薄,倘若小姐你有办法见上她,说不定她会看在你是她亲妹妹的份上帮你一把,那样的话,你就再也不用受人冷落啦。” 她本意是奚落这没见过世面的二小姐一番,谁知阳如意把她的话当了真,居然背着奶娘开始在墙角挖狗洞。她从夏天挖到冬天,最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悄爬了出去。 那天早上飘着雪,阳如意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小院子,然后她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压根不知道阳如镜住在哪里。 这下可不妙,她既不想退回自己那片逼仄的天地,又害怕过一会儿奶娘睡醒后发觉自己逃跑,只好没头没脑地到处转悠。 走了不知多久,她离自己住处越来越远,不仅没找到阳如镜的一片衣角,结果还把自己的鞋子弄丢了一只。 最重要的是—— “咕咕咕……”阳如意缩在墙角,一边揉着自己干瘪的肚皮,一边在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甚么狗屁大小姐,连自己亲妹妹都不闻不问,还得劳驾自己亲自去找她! 而且还没找到! 阳如意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揉搓着自己冻红的左脚,还没一会儿就觉得又冷又困。 她渐渐没了骂人的力气,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嘟囔道:“来人啊……我好饿……” 甚么跟着姐姐衣食无忧的话都见鬼去罢!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喝上一碗热粥。 第152章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而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嗯?谁在那里?” 阳如意费力撑开自己的眼皮,一抹红色的身影就这样闯入她的眼中。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劲装披着红袍,骑在马背上朝她望了过来。 阳如意仰着脑袋愣在了当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秀眉紧蹙,翻身下马向她走了过来。 阳如镜将小脸通红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我的意妹?” 这一声“意妹”莫名让阳如意心中一动,然而她心里全是等了对方太久积攒的怨气,于是她努力把自己装成一只气鼓鼓的河豚,瞪着一双圆眼死死盯着阳如镜。 有侍从上前来对有些无措的阳如镜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这是被冻坏了。” 你丫才冻坏了,小姐我好着呢!阳如意张了张嘴就要反驳,却见阳如镜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解下自己的红披风将怀中人包了起来。 “走罢。”她抱起新得的粽子一枚,转身上马。 直到被对方抱上了马,阳如意还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发愣,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本来想要反驳的话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阳如镜如画一般的侧脸,半晌脑子一热,张口朝对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 之后的事阳如意记不太清了——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在路上冻晕了过去——只记得再醒来时,她已躺在了柔软舒服的大床上。 阳如意没立刻睁眼,她正在感受身下铺着的锦被的触感,隔着床帐听到了不远处阳如镜与别人的交谈声。 “……家主大人说是因为二小姐命格带煞,所以才……” “将自己的亲骨肉关起来不管不问,还要再解释什么。”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怒意,“这家里哪个人对得起她!” “可是家主大人……” “不必再说,”阳如镜似乎是下了决定,“我会亲自去见父亲大人,请他将原本属于意妹的还回来。” 两人说着走出了房间,阳如意这才敢放开呼吸,她动了动嘴,慢慢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太好了,她成功了。 *** 自此以后阳如意的生活终于有了些二小姐该有的样子,阳如镜亲自督促,自然没人再敢对她不敬,吃穿用度、教导修习,一应俱全。 她初时日日跟在阳如镜身后当她的小尾巴,连睡觉也黏在对方身边,直到几个月后自己的府邸建成,她才不依不舍地搬了出去。 阳如意第一次拥有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么大的府邸,当然是兴奋至极。在阳如镜那里她慑于对方威势,还收敛着些,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便开始尽情使唤府里的下人们,性情变得愈发乖戾起来。 唯一一直没变的一点便是,她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阳如镜。 阳如意认为这并非是什么姐妹情深,实在是她从心底里害怕对方将自己抛下,让她再去过从前那种清苦的日子。 阳如镜每日作息都很有规律,寅时三刻起床修炼,至巳时开始跟着夫子学习经文,或帮助父亲处理事务,待到申时两刻则继续练剑修行,亥时末准时就寝。 阳如意掰着指头算了算,最终得出结论:倘若辟谷之后,她这位姐姐定是个无时无刻不在修炼的修炼狂魔。 但她自己决计做不到如此。 所以阳如意虽下定决心要时时刻刻赖着姐姐,实际上都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才巡视领地一般先到阳如镜府里转一圈,而后再晃到读书的静室里,装模做样地偷瞄姐姐然后读书打盹,最后去后山边吃点心边欣赏一番阳如镜练剑的风姿,这样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休息。 阳如镜闲暇时,更是她献殷勤的大好时机,虽然有被对方考校功课的风险,但阳如意向来知错不改。 *** 如此幸福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直到有一日,阳如意照例去巡视自己“领地”的时候,发现那张只有自己和姐姐睡过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阳如意看着那少年俊秀的脸,只觉得出奇的愤怒,她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把对方从床上拽下来,谁知自己的手刚碰到对方,那少年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阳如意被吓了一跳,就见少年缓缓睁开眼来正好和她对视,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展眉笑道:“在下霓临沨,见过二小姐。” 霓临沨是什么阿猫阿狗,阳如意没听说过,她只是幽幽地看着对方,警惕地问道:“你为何会在我姐姐的床上?” “他为救人受了伤倒在路边,我正好路过,便将人带了回来。”这时阳如镜正好推门而入,先是摸了摸自家小妹的头,而后坐在床边看向霓临沨,问道,“阁下可感觉好些了?” “多谢大小姐出手相救,临沨已无大碍。”霓临沨朝对方一笑。 阳如意在一旁看得碍眼,连忙道:“你胡说!休想欺骗姐姐,明明刚才你还咳得那么厉害!” “我没事……” 霓临沨愣神间,阳如镜已伸手握住了他手腕,随即沉声道:“不必逞强,你体内灵流仍旧不稳,暂且好好在此歇息罢。” 霓临沨敛眸道:“临沨不过区区小伤,怎敢劳烦二位小姐挂心。” 阳如镜本来正在给他顺着经脉输送灵力,闻言侧过脸来挑眉看向对方,笑道:“怎么,方才在路上拦住我毛遂自荐的时候,不是说若不救你如失百位元婴之士,现下反倒又不惜命了?” 霓临沨闻言耳根一红,低声道:“那……那临沨便在此叨扰了。” 阳如意非但没把人赶走,反倒一句话让霓临沨住下了,她一边在心里大骂对方狐狸精,一边气得直跺脚。 阳如镜为霓临沨梳理完经脉,这时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了意妹?” 阳如意连忙收回朝霓临沨翻的白眼,一边将地板跺得“咚咚”响,一边向一脸疑惑的阳如镜嗔怪道:“姐姐是个大笨蛋!” “好罢,”阳如镜无奈应道,“意妹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 她说着起身走到阳如意身边,顺手朝对方气鼓鼓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嘣儿,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所以,小笨蛋可以消气了么?” “哎呀!”阳如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恼羞成怒臊红了脸,挥起袖子让小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在阳如镜身上。 一旁的霓临沨不由得轻笑出声:“二位小姐的感情很好呢。” 阳如意发泄够了,转头瞪他一眼,高声宣布道:“错了,阳如镜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说着拍拍胸脯:“我亲封的!” 阳如镜陪两人闹了一会儿,又被阳朔漠叫去处理公务。她一离开,阳如意就收了脸上笑容,搬来凳子坐在屋里,隔着一段距离狠狠盯着床上的人。 霓临沨被她盯得发毛,片刻后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敢问二小姐,临沨脸上有何不妥之处么?” 不妥!太不妥了!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狐狸精! 阳如意眼神阴冷,生硬问道:“你是来抢走我姐姐的吗?” “咳咳咳……”霓临沨一时哭笑不得,他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居然真的认真同这个七八岁的小孩解释道,“二小姐说笑了,我投奔大小姐,是为施展自己的抱负而来。” 他说完却想起阳如镜带笑的眉眼,于是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再说不管怎样,二小姐在大小姐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一句“独一无二”确实取悦了阳如意的小心思,于是她抱臂冲对方扬起头道:“哼,你知道就好——总之谁都不能和我抢姐姐。” *** 虽然霓临沨的话让阳如意安心了不少,但总的来说…… 她还是十分、非常、特别讨厌霓临沨! 且不说养伤那几天一直住在阳如镜房中——就算阳如镜辟谷之后已经很少睡觉了也不行——在那以后霓临沨居然以书童的身份呆在了姐姐身边,阳如意在哪儿都能见着他。 阳如意去静室,看见霓临沨坐在阳如镜身旁提笔誊抄着书卷;阳如意去后山,看见霓临沨跟着阳如镜练剑;阳如意突击检查阳如镜的府邸,没见到姐姐,却看见霓临沨在为对方整理公文。 丫的!不是说好是书童吗?! “哦,那日大长老瞧见他在旁候着,一时兴起便唤人来和他过几招,没想到临沨竟颇有练剑的天赋,大长老对他赞不绝口,当即便让我日日把人带去,由他亲自指点。” 阳如镜看着气呼呼冲来质问自己的妹妹,无奈解释道。 “那、那你也不能让他一天到晚都待在你身边!” “……”阳如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没想到意妹这么担心我。既然如此,你以后应早些起床同我一齐修炼读书,这样把我时刻放在眼皮底下,你总该安心了罢?” 第153章 “!”最后居然还是想方设法要拐她去补上落下的功课! 不过阳如意到底还是将话听进去了些,大半夜就从床上爬起来,早早拿着剑在道场中等着,居然比阳如镜还早到了半刻钟,她为此兴奋地在震惊的阳如镜与霓临沨两人面前炫耀了一番。 霓临沨看着阳如镜发自真心的笑容,心中默默叹气,为了能让妹妹好好修炼,做姐姐的确实煞费苦心。 阳如镜笑完转过头来朝他眨眨眼,霓临沨又叹出一口气,只得继续替对方保密。 可惜阳如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温柔乡,没到几日就现了原形,誓要守卫姐姐的决心被她砸吧砸吧嘴吃了,而后翻个身,继续在梦中和狐狸精对战。 这下可好,不过数月有余,那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阳如意看得心急,便循着时机趁姐姐不在时想方设法作弄霓临沨。 可惜成功时少,失败时多,还常常让自己栽个大跟头,阳如意更加郁闷了,更别提对方似乎毫无所觉,甚至还会在姐姐严厉检查自己功课时替她求情。 好罢,看在这份上,这个狐狸精还是有点好……个头啊! 阳如意揉着泛红的手心从姐姐府邸走出,顺手将霓临沨塞给自己的伤药丢了,而后在阳家逛游起来。 走了一阵子,眼前景象变得熟悉,阳如意定睛一看,原来是到了自己以前住的小院了。 她心头烦闷,于是鬼使神差地上前伸手一推,就见那扇从前自己觉得高大沉重无比的铁门在她掌下轻轻打开了。 阳如意心里突然好受了些,她迈步进入,一眼就看到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到声响,那人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张口就要吐出恶毒之语,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双眼:“二、二小姐?” 阳如意站在原地,脸色莫名:“奶娘。” 奶娘见来的是她,面色只一瞬便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她盯着阳如意身上罗绮,阴阳怪气道:“哟,这是哪儿来的风,竟把咱们飞上枝头高贵的二小姐给吹到这儿来了。我当初好心好意地给你指了条明路,叫你去寻你的姐姐,你却贵人多忘事,享了福就把咱们这些旧人给忘了,诶呦——” “说来也是,你们这些贵人们啊,都是一个样——那大小姐据说是待人不薄,可却对咱们这些照料过她亲妹妹的人却不闻不问,啧啧,你们姐妹还真是冷酷——” “住口!”阳如意上前挥手给了那毒妇一个耳光,斥道,“休要说我姐姐的坏话!” 奶娘放下手中的衣服,捂住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向阳如意道:“哟,二小姐如今倒学会主动打人了。” 阳如意瞪着她:“是你多嘴!” “我有说错吗?”奶娘恶狠狠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们阳家人对我一个屁也不放!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啪!”阳如意抬手又给了对方一巴掌。 “你这小妮子——”那奶娘被阳如意打得脑子一闷,癔症又犯了,操起搓衣板如同从前那样朝阳如意打来,“看我不打死这小贱人!” “你、你别过来!”阳如意第一反应仍是下意识地躲避,然而她退了几步没注意脚下,倒被院子里的杂草绊了一跤,便是这一耽搁,那疯女人拿着搓衣板重重打在了她的背上。 那一瞬间,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疼痛,让阳如意回忆起了以前那段经历——她早已在第一次咬伤阳如镜之后便明白了,那些拳脚根本不是关心,而是纯粹的恶意。 她感到委屈、愤怒、不甘、憎恶——凭什么!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却要遭到这些卑贱的小人的蔑视与欺辱! 阳如意双眼充血,本来要伸到头顶躲避捶打的手在经过自己腰侧时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大叫一声拔|出今天去阳如意那里交差练习用的佩剑,回身一把劈开那块搓衣板,刺进了奶娘的喉咙。 “去死罢!” 那妇人连挣扎都没挣扎,就这么瞪着她倒在地上断了气,阳如意犹嫌不够,又拿剑在对方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这才“当啷”一声扔掉沾血的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她知道,阳如镜是曾经派人来这里重新安排这些照顾过她的人的,但是被阳如意暗地里阻止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这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姐姐的关注。 这时候在外面的下人们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惨剧都“扑通扑通”朝阳如意跪了下去。 这样的一幕让阳如意心中仅存的一丝害怕彻底消散无踪。 对啊、对啊,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所有人都畏惧她、害怕她,她受欺负了,只要报复回去就好,不会有任何人敢反抗、敢训斥她! 这才是属于她的、这本就是属于她的——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 阳如意晃晃悠悠地起身,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是了,在这阳家之中,除了姐姐,没有谁是她不能动的。 如果有谁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路,或是要和她抢姐姐——她就杀了他们。 *** 阳如意将魔爪伸向那个讨厌的霓临沨。 可惜她胸中并无多少沟壑,使出的伎俩浅薄的很,她尝试了很多次,都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反倒让自己吃了苦头。 阳如意想推霓临沨下水,谁知对方在自己动手的前一刻轻飘飘离开,让她收不住动作一头栽进了水里,最后是让霓临沨将她捞了上来; 阳如意想给霓临沨下毒,谁知对方喝了茶没事,自己却因为残留在手上的毒卧病在床,让阳如镜着急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霓临沨给她取来了解毒的药草; 阳如意想诬陷霓临沨修炼禁术,谁知自己却遭了父亲一顿毒打,还被关了禁闭,阳如镜为她和阳朔漠对峙许久,最后是霓临沨每日悄悄去禁地看望她。 ………… 最后一次,阳如意假装误入阵法被困,引霓临沨前去救她,而后引来发狂的灵兽欲置对方于死地。 这次霓临沨没躲过,因为那灵兽修为堪比元婴后期的修士,幸亏最后阳如镜及时赶到,二人合力才将发狂的灵兽斩于剑下。 霓临沨受了些轻伤,阳如镜则被伤了心脉,在床上晕了三日都还未醒。 阳如意趴在床头拉着对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快醒醒……别丢下我……” 阳如镜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凉得吓人,阳如意好几次都险些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这下真的慌了,那时她才惊觉,没有阳如镜,就没有自己的一切。 可她又笨又懒,什么事情都不能为对方做,只能一边哭泣自责,一边在心里祈求祖宗保佑,不要让老天带走她的姐姐。 三日之后,一身血污的霓临沨带着“还灵丹”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阳如意这次识趣了,她赶紧让到一边去,紧张地看着霓临沨先是脱了染血的外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让阳如镜靠在自己洁白的里衣上,将丹药与清水喂进了对方嘴里。 照顾着阳如镜重新躺下,又为她擦拭了身子,感受到对方回暖的身体,霓临沨这才轻轻放下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拉上了床帐。 阳如意坐在厅内,仍旧抱膝哭得凄惨,等到霓临沨再次走出靠近她:“小意,回去歇一会儿吧。” 阳如意摇摇头,又抬头看他:“姐姐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心脉恢复了大半,相信不出两日就会苏醒。” 阳如意眼里“唰”地亮了起来,就听霓临沨继续道:“你最近照顾你姐姐也累了,如果不想回去,不如就在这里睡一小会儿。若是阿镜醒来,发现你为她操心而如此憔悴,想来也会心疼的。” “嗯。”阳如意的声音闷闷的,她看着霓临沨在屋里为阳如镜忙前忙后,最后端了一杯灵露放到自己面前,眼泪忽然决堤而下。 “怎……怎么了?”霓临沨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中途好像是累极,平地里摔了一跤。 阳如意哭得更大声了。 霓临沨赶紧爬起来给她拿来帕子擦眼泪,阳如意却推开他的手,一头扑进了对方怀里。 “哇……哇……”阳如意没注意霓临沨一瞬间僵硬的身体,她抬起拳头没轻没重地砸在对方身上,哭着骂道,“临沨哥哥……你、你真是天下第二号……的大笨蛋!” 阳如意哭得很伤心,她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霓临沨还是抢走了她的姐姐,可是他这么好,她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才是真正的大笨蛋。 第92章 扑火之蛾(四)下 *** 阳如镜身体恢复之后,与霓临沨相处愈发如胶似漆。 她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而霓临沨智武双全,又与她心意相通,二人只消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然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两人配合愈发默契。 第154章 阳朔漠虽是个失败的父亲与丈夫,但他是个合格的家主,也晓得慢慢将事务的处理权让渡给自己的继承人。 阳如镜一天一半时间在修炼,另一半时间则在和霓临沨、和帐下谋士能臣擘画未来。 阳如意能去找她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每次她去时,阳如镜她们总会停下正在商量的事。 这让她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原本被她硬生生按下去的嫉妒心和阴暗的念想又接连在心中探头,终于在对方一次次的回避、和下人们明里暗里的议论中反噬了她。 那一天,阳如意照例去府中寻阳如镜,不想却在路上碰到对方正和霓临沨等人在湖心亭中商议要事。 阳如意躲在走廊上的红柱后面探出头来,阴森森地打量着围在阳如镜身边的人,指甲狠狠扣进了廊柱之中。 不时有阳家其他修士与下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议论的话语就这样被迫传进了阳如意的耳中: “大小姐和霓先生真是天生一对啊!” “咱们大小姐冠绝天下,你看看身边那些人……连莫大人都……唉,若是咱也能入了人家的眼,做个小小的幕僚,也比如今跑腿送死的差事要强啊……” “嘿呀,要我说还是家主大人得天眷顾,才得了这样完美的女儿!” “哟,说这话的你是忘了咱们的废柴二小姐了吗?” “哎呀,别说,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二小姐?那是谁?长什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之前不是上赶着巴结大小姐么?可惜她是个草包,人家果真看不上,瞧瞧,现在都不带她出来了……” “诶呦,自己不长进还能怪谁,之前隐约听人说她还想谋害霓先生,嘿,真是歹毒的心肠!” “幸亏大小姐远离她了,你说她要是哪天把心思打在大小姐身上……”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别提、别提她了……” 人声渐渐远去,阳如意慢慢抬起了阴冷的双眼,攥在袖中的拳头一把打在一旁的柱子上。 ** “什么?你想要一个自己的老师?”阳朔漠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阴影里的次女——他因着一些事,平日里并不对这个女儿太过上心,如今一瞧和眉夫人眉眼还有些相似。 阳朔漠于是又伸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往日里不是同你姐姐一齐上过课么,怎么又问我要先生来了?” “从……从前如意没有上心,如今多有悔恨,故而希望能得老师教导。” “好罢。”阳朔漠并没太放在心上,“你且先回去,我着如镜给你寻一个。” 阳如意心里微喜,又马上被愤怒代替,她刚想说不必麻烦姐姐,就听得一直在一边候着的中年人开了口:“家主大人,小人斗胆,自请做为二小姐的先生。” 阳如意回到府内,才问起跟来的人:“你叫什么?” “回二小姐的话,”那中年人抬起头,阳如意没见到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小人名叫宵行敛。” “宵……宵先生,请先生教我。” “二小姐放心,”宵行敛勾起嘴角,“小人必将倾囊相授。” *** 宵行敛起初确实教了阳如意不少修真经文、名家著述、五洲记事,可随着两人相处变久,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对方的思想。 “近来大小姐与霓先生独处的时间变多了呢。”宵行敛状似闲聊道。 “都快要成婚了,自然变多了。”阳如意没精打采地侧脸躺在桌上——有时她很想把书本往宵行敛脸上一甩然后拍拍手走人,这书谁爱读谁读去罢!她不奉陪了! 想到这儿她又给自己翻了个面,嘟囔道:“最近去找姐姐时,她俩也总躲着我。” 要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给阳如镜起点作用,她才不陪这倒霉先生在这儿耗着,她就不信一日十二个时辰,她俩还能一直躲着她不成! 宵行敛却阴阴笑起来:“说不定他们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所以才背着所有人……” 谁知阳如镜却拿见鬼的眼神望向他,奇道:“她两人待在一处能做什么,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儿,你个小老头儿你……你该不会……”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对方,露出一副奥我明白了的表情。 宵行敛险些没绷住脸面:“我他……我很正常,已有一子,不劳二小姐费心。” “噢,”阳如意脸上居然有一丝失望,“这样啊。” 宵行敛忍住想往她头上来两个爆栗的冲动,继续道:“小人是以为,大小姐看着生性冷淡,不像是会沉迷男色之人,若说这些时日都是用来虚度光阴,未免太过荒谬。” 阳如意一下子直起身子来,不假思索道:“可她俩能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啊,总不会连我都瞒着吧?” “她们瞒着小姐你的事还少么?”宵行敛笑起来。 阳如意瞬间蔫儿了,诺诺道:“我……我知道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她们才不跟我说。” “小人看来未必,”宵行敛却道,“有些事,小姐明明作为当事人也应当知情,她们却依然瞒着你。” “什么……?” “二小姐还不知道吧,”宵行敛摸着胡子勾起嘴角,“你的母亲,眉家家主眉含黛,是被你父亲亲手杀害的。” “咣当”一声,桌上茶杯被打翻,阳如意拿起书扇到对方脸上,骂道,“你胡说!” “小人这可不是胡说,”宵行敛暗暗咬着牙接住掉下来的书,“当初你父亲贪图眉家家业,故而主动追求眉含黛。可后来他又担心眉家家大业大,会威胁到阳家,所以在你出生后杀死了你母亲,并对外宣称她是被你克死的——这样一来他成功收复眉家产业一身轻松,只可怜让二小姐你平白受了那么多苦。” “什么?”阳如意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并且大小姐也知情。” “啊?”阳如意这回真的懵了,“你说……什么?” “二小姐,你可明白了么?她们瞒着你,她们一开始就瞒着你,”宵行敛露出眼中狠光,“但她们从未跟你说过这件事——是你不配知道么?不、不、不!是他们要你做他们的垫脚石、是她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别说了……”阳如意被他逼迫地一步步后退,她抬手捂住耳朵,无力地阻拦道,“别说了!” “二小姐,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你,你以为大小姐对你好,可她不是照样不让你参与她的任何事,甚至还在有了霓临沨之后,把你从身边踢了开来!” “别说了——”阳如意抬起头,眼中含着恐惧,她一把推开眼前之人,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阳如意在偌大的阳家里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般夺路狂奔,等她回过神来时,她的脚步已不自觉地停在了阳如镜府门前。 阳如意弯起嘴角——她现在心中只有一棵稻草,她要去找姐姐问个清楚——她转过回廊,看到阳如镜正和霓临沨有说有笑地关上了寝室的门。 阳如意加快了速度,穿过退下的侍女——她不是有意打扰,她只是寻找一个答案,只要姐姐回答她——她紧随其后打开屋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阳如意愣了片刻,随即跪倒在门口,一拳捶在地上。 “骗子……”她流下眼泪,双眼通红地朝屋内吼道,“骗子——” *** “她们去哪儿了,”阳如意盯着宵行敛逼问道,“你一定知道罢。” 宵行敛侧过身来看着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小人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但阳如意心中已经起了疑,她这些年也培养了些人马,于是她拜托自己的手下去搜集线索。 她却不知道,这些人中也有宵行敛安排好的人,他们将安插在听澜阁内的暗桩带回的消息转达给阳如意,让她自以为得知了有关霓临沨身世的秘密。 “霓临沨……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阳如意恨声道,“他一定是故意接近我姐姐!我要杀了他!” “可大小姐明明知晓他的身份,还与其合谋,她这是……”宵行敛嘶声道,“她这分明是要将阳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那要怎么办?”阳如意别的不懂,但她知道没了阳家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样的话,光杀了霓临沨还不够,还必须得阻止大小姐才行。” 阳如意脑子空白了一瞬:“阻止?怎么阻止?” 她看向宵行敛的眼神变得胆怯起来:“不!不会的!我不答应!” “那二小姐要怎么办呢?”宵行敛为难道,“毕竟她才是阳家的正统继承人啊。” 阳如意站起身来,咽了咽口水:“那……那我……” “你要代替她,你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毁掉,”宵行敛的声音如诱导、如蛊惑、如诅咒,“这样你就能成为她,你就能取代她,你就能胜过她……” 第155章 不,阳如意心想,只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 姐姐就只有我了。 *** “怎么回事?”阳如镜急忙推门而入来到床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阳如意问道,“意妹出什么事了?” “二小姐外出时被修炼禁术的歹徒所伤,五脏六腑都腐坏,灵脉枯竭,已经……”一旁的侍女带着哭腔道。 阳如意张开干裂地嘴唇咳了几声——她为了使计划逼真,阳如镜被彻底骗到,咬牙喝下了宵行敛给的那劳什子毒药,造成了濒死的假象。 “狂妄之徒!”阳如镜近来愈发淡漠的脸上难得起了些怒色,她转头对床上之人轻声道,“意妹别怕,我来给你想办法。” 身后霓临沨见状,担心她最近事务缠身忙不过来,出声道:“要不……” “姐姐……”阳如意却在此时伸手,拉住阳如镜虚弱道,“我好疼……你能不能看着我……我怕我一闭上眼……就、就看不到你了……” 阳如镜顿了顿,皱眉应道:“好……” “让我来罢,”霓临沨也坐过来,对阳如镜道,“若是他人来看着你不放心,就让我来照顾小意,你只管想办法就好。” 他话中意有所指,阳如镜马上明白过来,答道:“拜托你了,临沨。” 她又看向阳如意:“意妹,我为你找解药,先让临沨照顾你几时,可好?” 此事正中宵行敛的推测,阳如意连忙答应道:“好……” 解药马上有了办法,只是其身处秘境,内中多有凶险,阳如镜思量再三,决定亲自动身一趟。 她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听澜阁的风声便走漏,五大世家暗中联合逼迫阳朔漠对付舒听澜,形势一触即发。 宵行敛受阳如意所托,向正在焦头烂额的阳朔漠告发霓临沨身世,及其与听澜阁私通谋反的罪状,阳朔漠果真手段狠毒,要以霓临沨性命要挟舒听澜。 捉拿之人赶到时,霓临沨尚在给阳如意喂药,他来不及惊诧,只得从窗边仓皇离开,向伏涧山求救,最终仍旧被幼时好友出卖。 霓临沨看着温和,却一身硬骨,在狱中受尽酷刑仍旧从容不迫,对听澜阁的计划更是半分都未曾吐露,那边舒听澜也没有回应,阳朔漠无法,只得将霓临沨丢尽阜扬阵法之中。 霓临沨又凭借自身意志和超凡剑法杀了大半被邪术残害的修士,众人将他扔进阜扬中的地牢,他重伤之下却依旧顽强。 直到阳如意被人扶着来到阜扬。 霓临沨看着脸色苍白的阳如意生了气:“你们如何将一个病弱之人带来此地!” 阳如意隔着铁栏流泪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临沨哥哥……你受苦了……” 霓临沨默默收回没有一块好肉的手臂,淡声道:“小意,你不该来这里。” 阳如意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临沨哥哥……你为甚么……偏偏是他的儿子呢?你为什么……偏偏爱上了姐姐呢?临沨哥哥……你为什么——” “要对我这么好!”她突然暴起,一改久病之态,扯过霓临沨衣领,掐着对方脖颈往霓临沨嘴里塞|进了一粒丹药。 霓临沨疯狂咳嗽起来,阳如意却掐着他,逼他把丹药咽了下去,她眼中仍旧含着泪水,双手却疯狂摇晃着对方的身体:“为甚么?为甚么?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太恶毒了、你太恶毒了!你抢走了姐姐,你欺骗了阳家,为甚么我却恨不起你?为甚么——” 药效开始发作,霓临沨感觉到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流失,甚至连体内金丹好似也在化消,他难得失了冷静,抬手抓住阳如意睁大眼睛问道:“你……你喂我吃了什么?!” 这时掌刑之人从暗处走上前来拉开了他二人:“二小姐,多谢你帮忙,小人感激不尽。” 霓临沨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阳如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被绑上刑架,阴森森笑道:“临沨哥哥……你以为,是谁捅破你的身份的?” “什……”霓临沨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平放在架子上,只得仰头看着对方,他尚来不及说出全部的疑问,膝盖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啊——” 阳如意初时还勾起嘴角笑着,看着这只可恶的狐狸精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刑官一次次按住,看着霓临沨咬破嘴唇,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带上了求救之意,看着行刑者从对方腿间挖出了一颗骨头…… 她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扑过去道:“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二小姐,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这活儿血腥,你还是赶紧走罢。” “不对、不对,”阳如意慌了,她赶紧去扒拉那些按住霓临沨的人,“你们不是说,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惩罚吗?” “是啊,这是家主大人的命令,”那些人轻易推开她,不以为意道,“只是剔去膝盖骨,二小姐若见不得,就请离开吧!” “什么?”阳如意愣了一瞬,又扑到快要疼到失去意识的霓临沨面前,哭泣道,“不对、不对!你们不能这样!快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 “临沨哥哥……临沨哥哥……”阳如意着急地摸向对方鼻间,感受到霓临沨全身都在发抖,她的手也跟着抖起来,“临沨哥哥……快停下……你们快停下……” “我求你了……求求你们停下吧……”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求,而霓临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再也不会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了。 *** 阳如镜听到噩耗时,一时有些无法相信:“……什么?” 半晌她反应过来,手里的药草险些掉到地上。 好在前一刻她接住了。 阳如镜试了几次才从休息的石墩上站了起来,她默默转回身去,对跟着自己的部下们道:“回阳家。”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阳家大门前,阳如镜与阳朔漠相对着一段距离,冷声问道。 阳朔漠站在台阶之上俯视她,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将阳家拨回正轨,要消除听澜阁这个不应存在的东西。” “若是如此,”阳如镜道,“我与他们同谋,也应同罪。” “你是阳家的继承人!”阳朔漠提高了声音,“休得胡闹。” “我并不认同阳家现在的道路,”阳如镜却冷静回道,“而听澜阁却可以实现我的理想。” “你只是被有心之人蒙蔽了心智,”阳朔漠眼神阴鸷,“因此我才要把他们都除掉——他们是世家的敌人。” “我很清醒,”阳如镜回视他,“他们是修真界的未来。” “你……你怎会如此执拗?都是那个舒家小子害的!”阳朔漠狠狠一拂袖,扭头斥道,“说到底,他舒家父子都是蓝颜祸水!一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一个搅得阳家不得安宁!” “您错了,”阳如镜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意,“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引路人,是天下的转机。” 她说着一抖披风,转身离去。 “既然您不肯让步,那我亲自去救他。” 那是父女二人最后一面。 *** 阜扬城内,阳如镜方察觉老祖修炼禁术的真相,转眼又被三位长老带领十大高手围攻。 “大小姐,我等受家主大人之托,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冷冷盯着他们:“霓临沨呢?” “大小姐,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伸手握上腰间长剑,语气坚决:“我来要人。” *** 连续挑战七位高手之后,阳如镜力竭倒地。 周围人只是冷眼看着她,机械重复道:“请大小姐回阳家。” 阳如镜眨眨眼,唇边流下血来,她的眼前开始现出重影。 这时远处好似传来焦急的声音:“主公!主公!请您醒一醒!” 阳如镜重新定住视线看向来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梦姐姐,你来啦。” 梦芳菲当即流下泪来:“主公……请您清醒一下……” 阳如镜却问她:“阳家内众人如何了?听澜阁还撑得住么?” 梦芳菲道:“莫何妨还在阳家撑着,家主大人暂时没有动我们的人,但听澜阁……” 她不敢往下说了。 阳如镜静了半晌,又重新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梦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梦芳菲愣住了。 阳如镜慢慢地眨眼,明明没有流泪,梦芳菲却觉得她被巨大的悲伤包围,就快要窒息了。 她不知在问谁:“我只是……想要保护我所爱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深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她深爱的母亲。 她深爱的妹妹,亲手伤害了她深爱的丈夫。 她曾经崇敬的老祖,亲手造就了滔天的罪孽。 梦芳菲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眼泪不停地流下:“主公……” 第156章 阳如镜道:“是老天……在同我开玩笑么?” “主公……”梦芳菲流着泪道,“我等会永远追随您……请您、请您……” 她说不下去了。 “别担心,我不会气馁的,梦姐姐。”阳如镜的语气变也未变,她冷静道,“我会救他,我会带你们走,我要——亲口问一问这苍天。” 一瞬间,霞光满地,冲天而起,四海动荡,五洲同感。 灰色的天空中旭日重生,阳如镜在绝境中突破了分神期。 *** 即便境界提升,与剩下之人也是一番苦战。 十大高手俱殒,阳如镜带伤挑战三大长老,凶险之刻再添凶险。 阳如意在她无所察觉的时候给她下的咒此时发作了,阳如镜心神动荡之余被大长老打落在地,半晌都没有生息。 其余两位长老以为大长老失手将人打死,连忙上前查看,被阳如镜抓住时机反杀。 大长老看向重新握剑冲上前来的阳如镜道:“大小姐,他们皆是曾教过你的人。” 阳如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狠色:“我已——做出了选择!” *** 阳朔漠被雾赦己所杀的噩耗传来,阳白溪负伤退去。 阳如镜一把火烧了阜扬城里解脱不得的囚徒,转身劈开地牢找到了浑身是血的霓临沨。 她原本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看到爱人空洞的膝盖时终于弯了下去。 阳如镜颓然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抱起霓临沨的上半身。 她几次想要擦掉对方脸上的血污,竟都没有成功。 阳如镜浑浑噩噩,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霓临沨朝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没事……”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抖,他不知道他的双手很冷。 他安慰她:“别……别哭……” 阳如镜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 阳如镜夫妇重伤,一个残废虚弱,一个力竭硬撑,梦芳菲召集混乱阳家中的阳如镜部下,请求他们护送二人前往听澜阁。 “我自会护送主公二人安全抵达,”莫何妨道,“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设法平息乱局,”梦芳菲笑,“主公她……她承受了太多,让她好好休息罢,这里交给我就好。” 梦红拂仰着头问:“姐姐何时来与我们汇合?” 那时她年纪尚小,忘了梦芳菲是如何回答。 *** 阳如意愣愣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台下人剧烈地争吵,耳朵里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父亲走了,霓临沨走了,连阳如镜也走了。 她说要将姐姐的一切都夺过来,为什么到最后是她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身边宵行敛按住她打颤的身体,在她耳边如梦魇一边呓语道:“不……你已经得到了她的一切。”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分明是……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家新任家主阳如意在回廊里奔跑着,她翻开一个个房间,拼命寻找着那两人的痕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阳如镜一袭红衣骑在马上,朝她翩翩而来:“意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霓临沨抬袖磨墨,朝她轻笑:“写完这一篇就放你走。” 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如意颓然坐在地上,这偌大的阳家之中,竟没有那二人留给她的一点点念想。 兴许宵行敛说的是对的,阳如意有时想,我早就得到了阳如镜的一切。 有时她又掰着指头数,不对,还有一样东西,是阳如镜有的,她却没有。 她买下了在路边看到霓临沨的画像。 阳如意有时又想,我已经拥有了姐姐的一切,兴许我可以代替她。 代替她管理阳家,代替她穿红衣,代替她骑马,代替她练剑,代替她……喜欢“霓临沨”。 但夜深人静时她踹掉枕边的赝品,披着衣服赤脚跑进庭院里,疯也似地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停下……求你们停下!” “求你们……回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疯了,她根本没有在意过阳如镜,没有红衣,没有骑马,没有练剑,没有…… 她放火烧掉了阳如镜曾经的住处,只给自己留下一副画像,她一遍又一遍欺骗自己,她恨的是阳如镜,她爱的是霓临沨。 是真的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雪夜救起她,为什么又把她留在这里。 是真的爱他——为什么抢走她的姐姐,为什么又要悉心照顾她。 她渐渐地不再提起阳如镜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喜怒、甚至是她的名字。 恨一个人,就要恨得彻底。 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霓临沨的所有——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好恶。 爱一个人,就要爱得疯狂。 她迷恋和那些替身相处的时光—— 有时她故作娇嗔,让他们细心哄自己入睡。 有时她故作冷淡,与他们讨论天下大事。 有时她会对那张脸产生险恶,有时她更恶心自己。 所以她疯狂、所以她痴迷、所以她没心没肺、所以她丢盔卸甲。 因为她最后发现,她爱她们,也恨他们。 但是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是她亲手将他们推离了自己。 *** 阳如意愣怔一刻,阳如镜已落到霓临沨身边,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没事了,”阳如镜一边解开对方身上禁制疗伤,一边安抚道,“无需担心。” 霓临沨点点头,二人早已心有灵犀:“走罢。” 阳如镜化出随身携带的轮椅,将霓临沨小心放了上去。 “等下!”这时阳如意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阳如镜回过身来,冷淡道:“什么事?” 阳如意就这样定定看着对方,在心里描摹对方的容颜,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原来这个人的样子一直刻在自己心头,任她如何遮掩也无济于事。 阳如意张了张嘴,一声早就在舌尖转了千万次的呼唤就要脱口而出。 阳如镜却先她一步抽出了剑。 阳如意先是惊诧,而后是委屈,最后却平静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千年来,她变得愈发乖戾骄纵,却活得胆战心惊,无一日安宁。 倘若结局是如此,她也算得偿所愿。 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刺痛却并未到来。 阳如意惊讶地睁开眼来,感觉到耳边落下了一缕头发。 阳如镜一剑挑下她歪歪扭扭的满头珠钗,直视她道:“从此你不是阳家家主,也不是我妹妹了,你走罢。” 阳如意愣在原地,片刻后幽幽开口道:“……你说什么?” “如意姑娘,此处很快便有一场大战,”阳如镜转回身去,“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你特意来此叫我一声意妹,”阳如意却看着她背影,不可置信道,“就是来和我恩断义绝的?” *** 桑黍城内,映家姐弟战得正酣。 映归川提剑快刺:“映阑珊!你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在阳家做一条看门的狗!” 映阑珊咬牙挥鞭:“你这杀千刀的狗东西,仔细自己的皮!” “哈哈哈哈哈,”映归川杀得眼红,“你在阳家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只学会了狗吠么?” 映阑珊迎上攻击,神色却突然变得严肃:“狗东西,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映家。” 桑黍城外,棋盘已至终局。 竹栖砚落下一子,挑眉看向对面笑道:“哎呀,好像是平局呢,这可怎么办呀首席大人。” 雁孤宁盯着棋局沉默一瞬,突然伸手给竹栖砚尚未收回的手腕上扣上了镣铐。 “平局便平局,”他抬眼看向对方,“但我要抓的人是你——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 竹栖砚:? 第93章 扑火之蛾(五)【倒v结束】 阳澄麟落在昏迷过去的玉苍鸾面前,眼神晦暗,心思莫测。 片刻后他抬起手并指为剑,抵在玉苍鸾钉着魂钉的眉间,再次尝试着入侵对方的神识。 自第一次窥探对方神识失败之后,阳澄麟便发觉了玉苍鸾的识海远比其他金丹期要宽广深邃得多,甚至超过了许多元婴修士,这恐怕正是《琨瑶心经》的效用之一。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挫败的同时也激动起来——若能通过“摄魂取灵”将此子纳为己用,定会弥补自己境界的亏空,对修为增进大有助益。 只是要彻底取得对方魂魄,须得设法突破玉苍鸾神识,阳澄麟于是心生一计。 自齐仇疆死后,没人为他遮掩禁术,也没人为他夺来新鲜的魂魄灵力了,这让阳澄麟本就摇摇欲坠的境界修为愈发不稳,甚至又有下跌的趋势。 第157章 他索性以退为进,先施予玉苍鸾一点自由,让其替自己查清阳家内的叛徒——进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棋子自己暴露,打乱他们的计划,退一步不管谁嬴谁输,他都能顺其自然地得到大把新鲜修士魂魄,一举多得。 反正他最后的目标都是玉苍鸾。 如今他的境界重新提升,是时候实施最终的计划了。 剃魂钉开始起效,玉苍鸾体内正在遭受着生剥魂魄离体的痛苦,连带着神识之境也开始动荡,阳澄麟抓住这片刻时机,让自己的神识从震荡的裂隙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对方的防御。 剧烈的震动之后是沉闷的死寂。 将自己神识具象的阳澄麟刚想舒出一口气,忽然间脚下一空,一头栽进了一片纯黑的海水之中。 灭顶的恐惧与窒息之感一同袭来——这里是玉苍鸾的神识之中,修为如他竟也无法自如行动——意识到这一点的阳澄麟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脚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令人绝望的东西在肆意生长,将他全身包裹起来,拖着他向无底的深渊沉没。 ——糟了,再这样下去他的神识会反被玉苍鸾吞噬的! 一瞬间害怕的情绪随着附骨海水冰凉的杀意自他神识深处蔓延开来,阳澄麟拼命朝来时的方向逃去。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没有丝毫生气的海域,离开这片吞噬一切的神识。 阳澄麟伸手往前,在无数次努力之后终于取得了一丝与外界本体的联系,他当机立断,引来自身全部灵力开始冲击玉苍鸾的神识。 原本想循序渐进渗透对方的神识,如今看来——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想道,不如直接以蛮力搅乱这片恐怖的黑海! 他扭曲着身子想要借助自己的灵力逃脱,不想脚下的海水因他引来的灵力搅动,变得愈发乌黑浓稠,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神识遭遇不断的冲击,玉苍鸾紧闭的双眼眼睫剧烈颤抖,眼耳口鼻中皆流出血来,然而他神识之境被人内外夹攻,变得动荡混乱,阳澄麟挣脱不得,玉苍鸾自己也在混沌的状态之中越陷越深。 始终逃脱不了的阳澄麟愈发疯狂,不断引动灵力将玉苍鸾神识中的海水彻底搅乱,原本空阔寂灭的黑暗之中无声地掀起一道道狂暴的水龙卷。 “不够!还不够!”被海水裹挟着随波逐流的阳澄麟嘶吼道,“我需要更多、更多更强的灵力——” 洞府之中,但见阳澄麟原本黯淡的双眼之中突然迸发出血色红光,他挥手展开双臂,两手屈指成爪在虚空中抓去,而后缓缓向上方抬起,嘴中怒喝道: “天无二日——摄魂取灵!” 霎时间,方圆千里之内寂静无声,天地失色,万物凋零。 一片被染成黑白灰色的世界之中,无数亮起的灵光从一瞬间失去生息的草木人兽身上流出,不断向阳澄麟身上汇聚而去。 阳澄麟的衣袍须发无风自动,在空中剧烈地摇摆,他将聚来的灵力魂魄凝在两手掌心,而后收回手臂,在身前抬手掐诀念咒,但见五颜六色的灵流在他身周涌动,最后一并汇入了他瘦削的体内。 阳澄麟目眦欲裂,伸手抵在玉苍鸾两边太阳穴上,一边注入灵力一边道:“去死罢——” 玉苍鸾的神识之中,阳澄麟的身体已从海水中脱出大半。 安静的世界里,海浪翻涌而上,与扶摇而起的数道水龙汇聚一处,四溅的水花间,似乎有无数的记忆随之散开融化,归于沉寂。 远方那颗原本亮起的明星光芒暗淡,沉默地注视着一场无声的消亡。 浓黑如墨的深渊深处,玉苍鸾的身形缓缓下沉,他的身体如布满裂痕的圭玉,随着下降不断碎裂崩解…… 神识之外,阳澄麟愈发疯狂:“更多、还要更多——” 天空中,禁术“摄魂取灵”的阵法降下,将整个阳家地域笼罩在内。 *** “你特意来此叫一声意妹,就是来和我恩断义绝的?” 阳如意紧紧盯着前方的背影,话语中带着不解和委屈。 阳如镜的脚步却并未因这句话而停顿,她抬手扶上霓临沨的轮椅,就要和对方离开。 阳如意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地上前伸手拽住那片仿佛转瞬即逝的红云,张口喊道:“姐姐——” 突然间,灰暗的色彩吞没了这一方地界。 阳如意被恐怖的威压震得朝前跌倒在地,顺手扯下了被她攥着的阳如镜的披风。 她慌张无措地抬头,正想要说什么,一道熟悉的身影却挡在了自己身前。 阳如镜撑开结界,将周围几人护在其中,沉声道:“呆在这里,不要乱动。” 霓临沨在她身旁凝重道:“阳老祖这是……打算做最后一搏了。” 林风影凡人之身,当即倒地晕了过去,霁怀沙有朝家秘法相助,也假死昏倒,后面好不容易从马车残骸中爬起来的易北冥又猛地摔在了地上。 阳如意抱着红色披风,愣愣地看向面前的人,张开嘴一边吐血一边不死心地问道:“你……是在同我说话么?” 然而阳如镜只低声道了一句“保重”,随即头也不回地带着霓临沨往阳家折返而去了。 *** 阳如镜同大长老交战之时,莫何妨及梦红拂前来援助郑居安带领的听澜阁众人。 莫何妨已至洞虚初期,甫一出手阳家便顷刻溃败,更因他从前在阳家颇受尊敬,一时间阳家修士死的死,降的降,战局直接翻转。 梦红拂与郑居安重新安顿好众修士,便去找站在屋顶上的莫何妨:“莫大人,主公何时回来?” “应当快了。”莫何妨摸着胡须道。 “那阁主……”梦红拂话音未落,一道强劲威压将几人直接扫到了地面。 “这……这是……”梦红拂单膝跪地,脸色沉重,“‘天无二日’?” “兴许老祖仍有后招,”莫何妨一边不慌不忙地张开结界,一边沉吟道,“是时候前去与主公会合了。” *** 雁孤宁将竹栖砚双手缚住,拉着锁链将对方牵向仍在与剑阵苦战的其余太微府之人。 竹栖砚在其身后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丝毫没有被逮捕的自觉,他对前方的太微府首席诉苦道:“首席大人,在下真是冤枉呐,明明在这里累死累活地替朝家主做事,他却转头就把答应我在太微令上除名的事忘了,啧啧啧……” 雁孤宁脚步不变,只当身后拴了个空气。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首席大人何必如此生疏呢,你我好歹共事一场——” 他说着随意晃了晃腕间锁链,抬手搭上对方肩膀,正要将话继续说下去,这时“天无二日”领域携着无匹威慑压向众人,一瞬间击破了虹霓剑阵,将措手不及的太微府众人通通拍在了地上。 竹栖砚溢出血迹的唇角轻勾,搭在雁孤宁肩上的手顺势一转,反手用手腕上的锁链绞住了对方的脖颈。 雁孤宁原本被压得跪下去的动作生生滞在半空,他立刻抬手扒住竹栖砚绞着自己的双手,腰上一用力,给对方来了一个过肩摔。 竹栖砚在落地时立刻翻身,躲过了雁孤宁随之而来的肘击。 他打了个滚迅速起身,将腕间锁链拽紧,令仍旧被绞住的对方不得不往前几步。 竹栖砚握拳朝雁孤宁脸上而去,被雁孤宁中途抬手截住反握,另一只手刀顷刻砍到他面前。 ——拜“天无二日”领域所赐,他们的修为皆被压制,境界差距亦被弱化到最小,竹栖砚正是抓住这个时机,忍着碾碎骨骼般的威压向雁孤宁发出反击。 他二人由一条锁链连着,近距离赤手空拳地过了几十回合,谁也没讨到好处。 雁孤宁被竹栖砚勒住,原本一直木着的脸都稍稍扭曲了,他口吐鲜血,架住竹栖砚一条胳膊,将其生生朝外掰弯,这才让脖间的锁链放松,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谁知竹栖砚面不改色地忍受了几乎断臂之痛,另一只手重新将锁链扭紧,同时用头狠狠一撞,将雁孤宁撞倒在地。 雁孤宁抬手掐住跟着自己一起倒下来的竹栖砚脖子,两人就此在地上滚了几圈,他缓缓转头向一旁挣扎着爬起来的落萧河,眼神依旧无波无澜:“过来……帮忙……” 落萧河勉强跪在地上撑起自己,向两人方向慢慢挪动,含血的嘴里骂道:“叫你……逞强!” 这时却见雁孤宁身上的竹栖砚勾起一个血腥的笑容:“首席大人……仗着你们人多势众,可你又怎知……” 他眼神变得玩味:“我也是一人来此呢?” 雁孤宁瞳孔终于微微缩小,就见随着竹栖砚话语落下,落萧河身后忽然出现一道空间裂缝。 下一刻,一双手从中伸出,将裂缝向两边扒开,紧接着一道人影冲了出来,随即毫不客气地抬起一脚踹在了落萧河屁股上。 第158章 “哈哈哈,豆芽菜,好久不见,你咋成这幅落魄模样了?” 放肆的笑声在灰色的领域中响起,落萧河被对方踩在脚下,无力而暴怒地喝道:“雾、赦、己!” “诶,”雾赦己将巨大镰刀扛在肩上,笑容灿烂,“正是你姑奶奶!” 竹栖砚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哼笑,随即趁对手不备,手上发力,与雁孤宁重新扭打着一起滚下了山头。 两人从悬崖跌落而下,竹栖砚完好的那只手仍旧紧紧攥着交错的锁链,一边下落一边狠声道:“首席大人即使如此,也不肯解开锁链么?” 雁孤宁伸手掐着他没有回答,却张开染血的嘴唇冷声道:“动手。” 竹栖砚一惊,只觉得身后忽而袭来一阵冷风,他心道此人果然还有后手,一边拉着对方生生在半空转了个圈,让雁孤宁先迎上自己背后的偷袭。 攻势与杀意果然一并被收起,竹栖砚定睛看去,只见一团浓墨似的黑雾乖乖停在了雁孤宁身后。 这时雾赦己紧跟着也从山上跃下朝二人所在之处而来,但见她手中镰刀挥动,锋利刀刃直指竹雁二人之间的锁链。 “哈哈哈哈哈,”雾赦己挥刀就斩,一边朝雁孤宁笑道,“好师侄,改日再去找你叙旧!” 说话间一道雪亮刀光划开灰色景幕,将纠缠在一处的二人彻底分了开来。 磅礴刀气余威在山间震开,竹栖砚顺势向后翻身,同时喊道:“小花!” 一只白虎飞跃而来,让他稳稳当当落到了自己背上。 竹栖砚骑着白虎转身随雾赦己向隅皋方向而去,不忘回头向被黑雾扶住的雁孤宁打招呼:“首席大人,回见了!” 雁孤宁身边的黑雾闻言一动,似乎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雁孤宁抬袖压住了。 “不必再追。”他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沉声道,“先回去看看众人。” *** 竹栖砚骑虎狂奔,一旁雾赦己飞在半空为他撑开结界。 “前辈,你的灵力是否能撑到阳家?” “没问题的,”雾赦己眼神透出兴奋,“休养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好。”竹栖砚拍拍小花加快了速度。 二人行到途中,天空中却忽而出现一道血红色的巨大阵法,缓缓向地面压来。 “不好,”竹栖砚抬头,眼中映出熟悉的红色纹路,凝重道,“是禁术‘摄魂取灵’。” 他咬牙道:“阳家老贼想要吸取这里所有人的灵力么……真是贪得无厌呐。” 说话间,阵法离两人越来越近,小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竹栖砚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上被压制的灵力在慢慢流失。 他转过头去,却见雾赦己大吼一声,竟抬起巨镰横在头顶,生生扛住了压下的禁术阵法。 “笑话,”她露出被血浸润的贝齿,笑得肆意,“姑奶奶怎能被这等邪术打倒!” *** 突然降下的法阵亦阻止了听澜阁三人的脚步。 “原想着至少撑到与他对上,”阳如镜唤来“虹霓垂冕”,抬手令长剑出鞘,拧眉道,“没想到他竟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说着并指为剑,指挥着佩剑升上天空,向阵法一角刺去,口中道:“‘天无二日’。” 只见红色剑光突破阵法,化作旭日在天边冉冉升起,要照亮此方世界,驱褪无边灰暗,将万物重新染上色彩。 然而灰色领域亦不肯轻易退让,二者僵持之下,此境仿佛分成了两个世界,一半红日映天,草长莺飞,一半白昼惨淡,山石倾颓。 阳如镜咽下喉间一丝腥甜,加强了剑上灵力,然而当她仰头望去,却见禁术阵法破碎的一角竟然自行修复起来,眼看就要弥补完全。 三人顿时感到自身灵力在不受控制地向那阵法流去。 霓临沨见状,连忙伸手抵在阳如镜身后,向她体内输入剩余灵力,助她维持“天无二日”领域。 莫何妨则转到霓临沨侧面,通过他将灵力同样传给阳如镜。 “没想到比起‘天无二日’,老祖的‘摄魂取灵’修炼得更加精进呢。”他苦笑道。 *** 阳家之内,梦红拂等人方感到身上威压消失不久,血色阵法便带着窒息之感压在了众人头顶。 “这可如何是好?”她与其他人合力撑住莫何妨留下的结界,干瞪眼看着自己体内逸出的灵力光点,焦急道,“结界挡不了多久了!” 仿佛是要印证她说的话,只听“咔咔咔”几声,结界顶部顿时裂开了几道腕粗的缝隙,那种要将整个魂魄从头顶抽离的心悸感愈发明显。 下一刻,随着阵法的逼近,整个结界在众人头顶轰然崩塌! 梦红拂忍不住徒劳地抬手挡在面前,闭上了双眼。 魂灵离体的痛感却并没有传来,身上的压力反而再次减轻了。 她试探着睁开眼来,立刻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宣……宣秉呈?!” 一道黑色身影披头散发,浑身浴血,挡在了她的面前。 宣秉呈微微弯腰屈腿,将自身灵力汇聚于双手与肩膀,顶住了降下的阵法。 他眉头紧皱,牙齿剧烈地打着颤,双臂双腿都在不停地发抖,可整个人却如扎根于此的高山一样未挪一步。 梦红拂盯着对方额间不停流下的鲜血,一时有些无措:“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宣秉呈张了张嘴,血液混杂着内脏碎块立马争先恐后地从口中涌了出来。 他在去寻阳澄麟时留了个心眼,将自己的元神一分为二,本尊留在暗处,化身前去应付对方。 没想到即使是自己一半的力量,竟也未能给阳澄麟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令自己本体跟着承受了自爆金丹形成的重伤。 但既然此命尚存…… 宣秉呈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梦红拂,那里面迸发出的光芒将她烧得心中一跳。 他坚定道:“既然此命尚存,必为阳家而战。” 梦红拂闻言恼道:“你这死脑筋,为何还是要帮阳老祖,简直执迷不悟!” “不,”宣秉呈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不是为了帮助阳澄麟,而是为了保全阳家。” “什……” 梦红拂话尚未说完,却见眼前人额间突然亮起一道光芒,随即一条鲜明的红色血痕自他额头上慢慢划了下来,紧接着又划过他的鼻梁、嘴唇。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头切下,要将他切成两半。 意识到这一点后,梦红拂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随即一把扑到对方身前,不可置信道:“你……你要兵解?” 宣秉呈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血痕已经划到了他的胸前。 梦红拂大脑空白了一瞬,不自觉地红了眼圈,她伸手想要阻止对方,却被宣秉呈身边随血肉爆出的灵力弹了回去。 “不……不要!”梦红拂从地上爬起来,摇头看向血痕划到腹部的宣秉呈,绝望道,“不要啊!” 宣秉呈看着她一次次试着接近自己,又一次次被自己的灵力灼伤弹开,双眉不禁皱得更紧了。 “离开这里。”他的喉咙已经被隔开,只能用神识发声。 “不……”梦红拂眼中映出贯穿他全身的血线,泪水顷刻间布满了她的脸,她疯狂摇着头,“不……” 宣秉呈的肉身开始崩解,他全身被刺眼的光芒笼罩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现着各种各样的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满地的尸体中,尚且年幼的他被阳家家主牵起脏兮兮的小手: “你有一身剑骨,不如入我阳家,做我阳家家臣。” “从此以后,你将一生为阳家而战。” 一会儿是剑锋交错的庭院里,舒听澜举起双手讨饶道:“我输啦,宣兄就饶了我罢。” 他收剑行礼,抬头间却见不远处一袭粉衣正在朝自己微笑。 一会儿是阳朔漠愤怒的脸色: “舒听澜竟敢背叛我、背叛阳家!连如镜也被他小子诓骗了去!” 一会儿是漫天惨白,堂中嘈杂不堪,宵行敛的低语却穿过人群在他耳边响起: “为今之计,只有拥立二小姐为新任家主,方能平息此间动荡,打消阳家内外的猜疑与试探。” 一会儿是自己手执佩剑微微颤抖,染血的剑刃尽处却是熟悉的粉衣一脸决绝: “你为阳家,我为主公,既然道不同,那就动手罢——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之罪责不可牵连梦家。” “……我答应你。” 一会儿是满目通红与远处震怒的杀声: “阳家颠倒是非,为我家主偿命来!” 以及遗憾的叹息: “没想到在阳家最艰难时叛乱的是他们,你要遵守承诺,还是维护阳家?” 还有回应他们的利剑出鞘之声。 …… 梦红拂的心像漏了一个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眼前是灭门仇人,而对方终于要魂飞魄散了,她却在阻止他去死。 第159章 梦红拂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立刻被宣秉呈身上金光灼伤,再次跌倒在地。 这时她看见宣秉呈的双眼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对方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拂,你说……她会原谅我么?” 梦红拂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不会的,”她强迫自己盯着对方,凶狠道,“长姐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宣秉呈身上脱离的肉与骨皆化为一道道利剑。 “所以……她绝对不会希望你去找她——你不准去找她!”梦红拂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得一直活着,活在永远的痛苦与愧疚之中!” 剑光冲天,宣秉呈的面庞在金色的光芒中渐渐模糊。 “是么……” “对,她不会原谅你……你给我活着……不要死……”梦红拂泣不成声,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通过朦胧的双眼,看到万千金色的剑影带着凌厉的锋芒向着阵法刺去。 “你别死……” 宣秉呈的意识慢慢消散,他的身躯已然全部化作破阵之剑,唯余头颅还没有崩解完全。 他就这样勉强做出一个微微扬起头的动作看向天空,漫天的剑影在他眼里渐渐化作久远之前一场缤纷绚烂的花雨。 而在那纷飞的花雨尽头…… 只有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了他递出的剑尖。 于是他最后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哈。” *** 金色的利剑飞到阵法所笼罩的各个角落组成新的剑阵,与“摄魂取灵”禁术相抵,将整个阵法支了起来朝上顶去。 禁术被抵消,众人还未被吸走的灵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将力量汇聚在金色剑阵之上,终于击碎了血色的禁术阵法。 阳如镜重新为“虹霓垂冕”注入灵力,再度与阳澄麟的“天无二日”领域对峙起来,她对另外两人道:“临沨前去安抚众人,莫叔,我们去和他打个招呼。” 他们化作两道光芒,往老祖洞府而去。 另一边,雾赦己一镰刀劈碎头顶残余的阵法碎片,神清气爽道:“这倒霉玩意儿终于没了,累死姑奶奶也!” 竹栖砚一手提着“请君勿用”,另一手轻拍座下白虎,小花得了命令,载着他重新向阵法来源之处奔去。 竹栖砚压低眉头看向前方,俯身凑近小花耳边道: “走,和我去抢人。” 第94章 扑火之蛾(六)上 【一更】 禁术阵法被破时,原本在与玉苍鸾神识拉锯的阳澄麟首当其冲,当即遭到了反噬。 洞府之中,阳澄麟七窍出血,连忙让离开对方的部分神识归于本体,而后在半空中打坐掐诀,一边继续搅动玉苍鸾识海,一边打算重新布下“摄魂取灵”术阵吸收更多灵力。 便在这时,一道飞剑快如流星,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打破洞府禁制,一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一切向他后背刺去。 阳澄麟立刻睁开双眼,背后撑开无形结界挡住攻击,而后他分离元神出窍化身,转身挥手成爪隔空虚握住剑尖,与磅礴剑意遥遥对峙。 几息之后,但见阳澄麟的化身双眼微眯,身周忽然聚起狂旋的灵流,随即如浪涛一般拍向对面开始晃动的长剑。 “轰轰轰——” 洞府周围炸开无数尘土聚起的高柱,那化身借着烟尘掩蔽,飞身向长剑撤回的方向攻去。 阳澄麟一掌挥出,面前却突然升起数道岩土凝成的高大盾牌,他攻势不减,将灵力汇于掌间狠狠拍在土盾之上。 “轰!”“轰!”“轰!” 强大的气劲贯穿一排排岩盾,溅起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灵力虽被盾牌卸去不少,仍旧挟着恐怖威压朝某处而去。 这时先前撤去的长剑再度于黄沙中现身,如长虹一般从天而降,将不断前进的灵流顷刻镇压。 阳澄麟向后退去几步,抬手挡开剑势余威,冷眼看向散去的尘土背后显出的两道身形。 “呵呵,”他哼笑道,“若是阳朔漠在此,今日便是你们父女团圆的好日子了。” “老祖言重,”阳如镜挥手将“虹霓垂冕”收回身前,“我来这里,是为斩断我与阳家最后一份孽缘。” 阳澄麟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昔日你以禁术谋害万千性命,纵使栽赃嫁祸极力掩盖,瞒得了世人,却瞒不了天道。” “枉死者怨念盘桓千年,此等因果,阜扬一炬烧不尽,岐渊潜龙镇不完,阳家人登天之路因你之举被冤魂遮蔽阻塞,劫数难逃。”阳如镜眼瞳中映出面前剑影,“故我今来取你性命,化解阳家孽障,证我大道。” “哈哈哈哈……”阳澄麟却大笑起来,“甚么因果,甚么劫数,我才不信!你道途阻塞,是你自己修行不到家,关我何事?!” “修炼禁术如何?万千人命又如何?”他语带狠毒,“若能全我修途,便是他们的福气。” 莫何妨轻抚胡须,看着眼前阳家曾经万人尊崇之人疯癫之状,默默叹气。 “执迷不悟者,”阳如镜眼中泛起寒意,抬手重新唤剑出鞘,沉声道,“当以剑正之。” 话音方落,虹霓长剑再次升入天空,“天无二日”领域增强,红色太阳与白色耀日并立,灰色世界与彩色天地在二人之间划开界限,远望去好似人间奇景。 阳如镜的身形随即出现在半空中,但见她反手从一轮红日中缓缓拔|出长剑,而后自上而下划出一道贯穿天地的耀眼剑光,向阳澄麟攻去。 阳澄麟心念微微一动,正要再次撤身后退,不想四周却有无数陡峭岩壁拔地而起,将他团团围住。 莫何妨轻叹一声跃上其中一处山头,朝他拱手道:“还请老祖留步。” *** 趁听澜阁两人牵制住阳澄麟化身,竹栖砚与雾赦己借着掩护闯入早已破封的洞府之中。 洞内一片狼藉,几侧墙壁之上留着无数呈喷溅状的血迹,而在洞府深处,阳澄麟本体正浮在半空中面对着墙壁打坐。 在他对面,赫然是被剃魂钉钉住全身、如受难一般锁在墙上的玉苍鸾。 雾赦己顿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小花也警惕地弓起背脊,浑身肌肉绷紧,碧睛圆瞪,长须倒竖,龇起尖牙紧紧盯着半空中的阳澄麟,喉咙间发出几声悲愤的低吼。 雾赦己见状转过头去,打算出言安抚一下竹栖砚,却见对方正抬眼望向空中,脸上神色居然变也未变。 雾赦己于是试探着开口道:“竹……” 下一刻,竹栖砚握紧手中仙器,飞身跃起朝着阳澄麟的方向当头劈去! 雾赦己一惊,连忙提刀跟了上去,忍不住腹诽道:“这小子怎么回事?难道方才不是他跟我说,进来后千万不要冲动么?!” 竹栖砚挥刀劈下,原本闭目打坐的阳澄麟身上顿时爆发出慑人威压将他一把拍回了地上,然而他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居然一刻不停地爬起来继续朝对方攻去。 眼看阳澄麟回过身来一掌朝他头顶盖下,雾赦己连忙抬刀过去替他挡了一挡。 两人被对方打得落回地面,雾赦己挥起镰刀隔开灵力余波,一边对身后再度撑刀支起身子的竹栖砚喊道:“那小子灵识被老贼绞成了碎片,若不赶紧施救恐怕回天无力,你赶紧先办正事罢!” “没事,”谁知竹栖砚一擦嘴角血迹利落起身,再度冲向空中,“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雾赦己:? 雾赦己看向又被摔在墙上口吐鲜血的竹栖砚,着急道:“你看不出阳澄麟正在想方设法摄取他的魂魄和灵识吗?再这样耗下去,你俩都得完蛋!” 她说着又回头挥刀划出几道凌厉刀气,抵挡阳澄麟扑面而来的灵威。 “那也不错。”竹栖砚蹬着墙壁跃向半空,趁雾赦己牵制住阳老祖,抬刀向对方背后劈去,“不过——” 眼见阳澄麟抬手虚虚握住了刀刃,他不顾自己被震碎内脏的疼痛,在对方近前勾起嘴角笑道:“除我之外……居然还有人敢将他伤成这样,确实让人很意外……” 一瞬间刀风荡开他发丝与唇角血迹,竹栖砚带着愉悦笑意的眼中泛起血光,将他衬得犹如鬼魅:“……你居然还活着啊。” “嚯,”雾赦己随他夹击阳澄麟,她将巨镰舞得虎虎生风,密不透风的凛冽刀锋将对手包围,雾赦己隔着阳澄麟与竹栖砚对视,咂舌道,“你小子比我还狂啊!” 阳澄麟大吼一声,挥袖将前后两人震开:“自不量力!”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借力,架起“请君勿用”挡住阳澄麟当头一掌,就着嘴边笑容继续道:“老东西,伤了我的人,可是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阳澄麟挥起另一只手当面扇了一耳光。 “啪!” 这过分响亮的一巴掌直接将竹栖砚扇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到了玉苍鸾所在的那面石壁上,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滑到地上,头上流出的鲜血顺着在石壁上画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线。 第160章 阳澄麟拍开再次迎上来的雾赦己,瞬间出现在朝扶着墙慢慢站起的竹栖砚身前,无视对方脸上诡异的笑容,伸手一把洞穿了竹栖砚的胸口。 眼看着对方握着仙器的手无力垂下,阳澄麟一边以结界挡住雾赦己发起的攻击,一边微眯起眼劈手去夺竹栖砚手中仙器。 便在他伸手碰到刀柄之时,却见那黑色长杆眨眼间化作一道霓虹色的流光向他面门刺去。 阳澄麟嗤笑一声,抬手握住那抹带着杀意的剑光:“这等功力便想诈我?你还是太——” 便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前一凉。 阳澄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慢慢低下头,看见一柄偃月长刀直直没入了自己心口——那赫然是真正的仙器“请君勿用”。 仙器即刻起效,将他的修为暂时压制,他动了动嘴,吐出的鲜血浸湿了白须,阳澄麟抬头沿着那握住黑色刀柄的苍白指节向上看去,就见竹栖砚正隔着额前凌乱的头发盯着他,漆黑眼眸中含着冰凉的笑意。 “如何?这一招声东击西,你可还满意?” 说话间,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同样握紧刀柄,而后狠狠一咬牙,将被“请君勿用”刺中的阳澄麟从石壁边推开,一路顶着对方撞向对面的墙壁。 “咣当”一声,阳澄麟被长刀死死钉在了壁上。 他连忙挣扎着伸出勉强释放出灵力的双手,要拽开竹栖砚握着的刀,不想竹栖砚却冷笑一声,而后在他意外的目光中将“请君勿用”分为两半,随即一把拔|出了属于刀身的“潜龙”刀。 阳澄麟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住……住手!” 竹栖砚却对他勾唇一笑,提起“潜龙”转身向玉苍鸾所在之处而去。 阳澄麟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抬手想要拔|出仍旧插|在自己胸口的“藏凤”,不料面前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那“藏凤”刀又往他体内钉深了几寸。 “小老头子,”雾赦己双手死死握住刀身与他僵持,不断往里注入灵力加深禁锢,咬牙切齿道,“这次可绝不能让你如愿。” 竹栖砚提着刀往前走了几步,胸口溢出的血随他动作“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他踉跄几步,最终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竹栖砚趴在地上,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自己撑起来。 他一个小小金丹期,顶着老祖威压和禁术法阵战斗许久,方才更是直接承受了对方的攻击,若非有仙器护持,恐怕早就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了。 而破烂不堪的骨骼脏器与心头伤口的疼痛延迟许久,如今终于在这节骨眼上向他宣布了身体彻底告废。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来透过模糊的双眼看向不远处被钉着的无知无觉的玉苍鸾,然后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我竹栖砚活了两世……”他低声轻道,血丝不断从嘴角流出,“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说着抬起左手,向玉苍鸾所在的方向无力地够了一下,然后任由其落在了地上。 而后他以嘴叼起长刀,咬紧牙关,用左手扣住地面,同时右膝与右脚蹬地使力,慢慢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了几分。 接着他伸出右手,用同样的方式继续挪动。 接着是左手。 接着是右手。 一步又一步,一寸又一寸。 “当啷”一声,长刀掉在地上,竹栖砚便低下头,重新用嘴叼起。 双手双膝被磨破,他也仿佛无知无觉,仍旧用双眼紧盯着前方身影,用尽全力朝前爬去。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浸透身下的地面,如同在他所经之处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红莲。 真是可笑,竹栖砚心道,不久前他还作为看客欣赏过伏涧山为了儿子在他刀下苟延残喘的模样,如今他却像对方一样卑微匍匐在地,不顾一切地奔向另一个人。 另一边,雾赦己抬手挡住阳澄麟想要袭击自己的左手,一边与对方掰起了手腕,一边咬牙道:“小子……你快点啊……” 竹栖砚轻轻喘着气,终于挪到了玉苍鸾脚下。 他挣扎着抬起皮肉外翻的手,颤抖着碰了碰对方被魂钉钉死的脚踝处凝固的血迹。 竹栖砚接着用手搭上石壁上嶙峋的突起,小心翼翼地贴着玉苍鸾的身体向上攀爬起来。 他避开对方的伤口,爬到了与对方平齐的位置,从远处看去,就像竹栖砚整个人将玉苍鸾拢在身下一般。 竹栖砚取下口中衔着的刀,又因失去一只手的抓附力,脚下一错整个人向下滑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够能够让自己抓住使力的东西,又在指尖碰到玉苍鸾被钉着的手臂时像被灼伤似地缩了回去。 “咚”地一声,竹栖砚后背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雾赦己换了只手与阳澄麟掰手腕,听到声响转回头去,看到他的模样后惨叫一声:“你小子到底在搞啥啊!” 竹栖砚没理她,只是沉默地翻身,一手拿刀插|在石壁上借力,一手攀岩,再次顺着石壁爬了上去。 竹栖砚停在玉苍鸾身侧,垂眸静静看了片刻对方胸口布满的漆黑魂钉,而后慢慢勾起嘴角,接着抽出扎在石壁上的“潜龙”长刀,翻转身体令自己后背贴上对方胸膛,一把提刀反手插进了自己心口。 刀刃贯穿他前胸后背刺入玉苍鸾胸膛,将两人串在一起钉在了石壁上。 竹栖砚仰着头抽了几口气缓过穿心的疼痛,而后颤抖地抬起手臂,反手勾过玉苍鸾无力垂着的头颅。 他维持着面上一抹笑容侧过头去,如同虔诚的信徒微微仰首,向受难之人干涸的唇边献上珍重一吻。 霎时空中荡开无形的波纹,两人神识彼此交融,竹栖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玉苍鸾混乱的神识之中。 他看向面前汹涌澎湃的黑海与天边飞旋的龙卷,耳边响起了雾赦己的叮嘱:“他的神识与记忆已经被搅乱破碎,你须得进入他识海深处将他神识记忆拼凑完全,否则就算我们救了他性命,他也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竹栖砚低笑一声,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 再次睁眼之时,竹栖砚已身在一处阳光明媚的庭院内。 他环视一圈,不见血腥洞府,不见萧瑟杀意,自己身上也没有狰狞伤口。 竹栖砚挑了挑眉,迈步朝前走去。 他此刻正走在一座平湖上的九曲廊桥上,放眼看去,整片湖面亮如明镜,倒映着湖上假山水榭、红莲碧叶和天边流云,偶尔有蜻蜓飞来,惊动镜中平静,晕开一圈圈荡漾暖意。 这条廊桥似乎没有尽头,竹栖砚脚步渐缓,慢慢皱起眉头往湖水中看去。 这时一道冷如山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谁?” 竹栖砚诧异地转过头去,就见他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对方正抱紧怀中长剑,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那少年一双凤眼盯着他,冷声开口道,“为何在此?意欲何为?” 看着对方稍显稚嫩的脸庞上熟悉的面容,竹栖砚挑眉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折扇来在两人之间缓缓展开,而后掩唇悠悠道:“我嘛……” “我是来杀你的。” 第95章 扑火之蛾(六)中 【二更】 眼前这人显然是少年玉苍鸾,那么此处应当是玉家了,但竹栖砚记得自己明明进入了对方的神识之中,看来这里应该是玉苍鸾的记忆碎片。 雾赦己曾说要自己重新拼凑玉苍鸾的记忆神识,才能将对方唤醒,可他并不知道要如何拼凑对方的记忆。 现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暂且静观其变了。 竹栖砚这厢正在暗自计较,那边玉苍鸾已拔|出剑来,猛地向他刺去:“歹徒休得猖狂,看剑!” 竹栖砚下意识地挥扇抵挡,谁知玉苍鸾手中的剑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刺了个空。 两人同是一惊。 竹栖砚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就见玉苍鸾重新抬起剑指向他所在的方向,动作里却带了几分茫然:“人呢?休要故弄玄虚!” 他说着催动剑意围在周身,语带威胁:“快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竹栖砚收起嘴角笑意,沉默地看着眼前人无措的模样,半晌穿过对方举起的长剑走到玉苍鸾身边,抬起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手感还不错,竹栖砚收回手来看向自己掌心,他对这里的人与物有正常的感知,而玉苍鸾对自己的感知却只存在了一瞬。 竹栖砚又跟在一脸疑惑的少年身后在玉家绕了许久,终于确认这里的人都发现不了自己。 一开始玉苍鸾的所见所感似乎只是一场错觉——他本人显然也是这样以为的。 莫非是因为此处乃是玉苍鸾的记忆,所以他这个外来者无法干涉?竹栖砚这样想道,没再尝试着与对方交流。 在那之后,少年玉苍鸾的生活继续前进着。 他每日念书打坐练剑,偶尔见见父亲家人,似乎再没察觉到身边一直有一个人沉默地注视着自己。 第161章 竹栖砚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帮玉苍鸾修复记忆,但他却莫名地想在这里驻足。 兴许是略带稚嫩的玉苍鸾让他新奇,兴许是没有参与对方的过去让他遗憾,兴许是玉苍鸾在玉家平和的日子让他意外。 总之,他并没有试图打破这片记忆,或是寻找离开的方法,而是开始饶有兴味地观察起了这一切。 玉苍鸾在房中读书,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本上,垂下的眼睫显得他少见地沉静,连身上的寒意都消减了许多。 而竹栖砚便坐在窗棂上兴致勃勃地这样看他一天,偶尔有清风自窗边穿过他身体吹起少年鬓边碎发,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如同一个亲昵的抚摸。 有时玉苍鸾会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两人的目光便这样不期而遇,仿佛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然而竹栖砚知道,他的眼中并没有自己的身影。 玉苍鸾在院中练剑,剑风寒似凛霜,剑势快如闪电,身旁凝起的冰霜与雷电将纷纷落叶瞬间绞碎,他矫健的身姿则穿梭在其中若隐若现。 而竹栖砚便靠在树下,抬手去接那漫天的叶雨,从他的角度看去,自己伸出又收回的指尖与远处玉苍鸾的面庞一触即分。 他轻捻指节,感受到上面带着微微的冰冷湿意,然而竹栖砚知道,这是空气中凝结而成的冰棱融化在了他手中。 玉苍鸾在榻上打坐,屋中仅有一盏如豆的灯火映着他日益成熟的轮廓,在墙上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 而竹栖砚便站在灯火旁举扇轻摇,面前灯火不动,屋中人凝神静气毫无所觉。他往前走几步,火光穿透他的身体照在玉苍鸾脸上,竹栖砚就着灯火的暖意伸手贴上对方脸侧。 某一时刻,玉苍鸾突然轻轻一动睁开眼抬起手来,似乎就要抚上身前人的面颊,然而竹栖砚知道,他只是轻轻挥灭了不远处的烛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过,竹栖砚看着玉苍鸾的身形如抽枝一般不断拔高,从风华正茂的少年长成了玉树临风的青年人。 直到太微府的到来。 亭台水榭化为灰烬,琼林玉碎,凤凰哀鸣。 而竹栖砚仍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玉苍鸾绝望地抱着死去的亲人悲泣,看着他孤注一掷地冲向不为所动的刽子手,看着意气公子化作湖中沉璧失去生息。 他注视着太微府之人如黑鸦般散去,而后才阖起手中被捏得几乎折断的扇子,纵身跳入湖水之中。 刺骨的寒冷一瞬间包围了他,竹栖砚向湖底游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一只被包裹严实的冰茧。 他一鼓作气游到冰茧旁边,正打算向其中注入灵力,却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停住了动作。 冰茧之中,只见玉苍鸾静静地躺着,胸口处被“飞天矢”穿透的洞内赫然是一颗破碎的心脏,而此时此刻,正有淡淡的蓝紫色光芒从冰茧处流出汇聚在那里,慢慢修补着残缺的心脏。 随着心脏渐渐被修复完全,玉苍鸾全身上下的伤口处也泛起淡色光芒,生出透明的骨骼与血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在重新补全的美玉。 寒冰为心,碧玉为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知过了多久,冰茧中的灵力逐渐消耗殆尽之时,玉苍鸾终于睁开了眼睛。 竹栖砚隔着一层冰茧与他对视,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层层凝起又消散的冰花。 下一刻,冰茧无声碎裂,比湖水更刺骨的冰冷自玉苍鸾身边弥漫开来,瞬间冻住了整座湖泊。 与此同时,天边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道紫色闪电自天而降化作一条凶猛雷龙劈开冰面,玉苍鸾缓缓活动指节,身旁冰封的湖水也凝出一条身躯庞大的冰龙,托着他冲出了湖面。 半空中,雷龙与冰龙一边上升一边不断碰撞,身躯交缠又散开,最终化作两道灵光汇入了玉苍鸾的体内。 天上开始下起雨来。 形容狼狈的玉苍鸾落回地面,在凄风苦雨中跌跌撞撞地离去。 自始至终,竹栖砚一直跟在他身边,未发一言。 *** 玉苍鸾离了玉家,就如他从前所说的那般,一直以“苍峦”为化名四处走动,一边修炼一边寻找玉家灭门的线索。 在残酷的磨练中,他眉宇间最后一缕柔软之色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的寒剑,一柄复仇的利刃,一身淬炼的硬骨。 他就这样踽踽独行,直到在试炼之境中出手杀了花家三公子花胄幸,被爱甥心切的蔺炽添抓了起来。 蔺炽添本打算将其带回花家慢慢折磨至死,不想他拎着玉苍鸾踏进家门时,正好遇到前来找花二公子玩乐的笛泠音。 笛泠音见到玉苍鸾被鲜血染红的艳丽脸庞时,眼睛都瞪直了,两脚仿佛被粘在了原地,半天都迈不开步子。 竹栖砚见到这副与自己相仿的脸上露出这等痴傻表情,难得有些沉不住气,想要直接上前给对方两个耳光。 蔺炽添答应了笛泠音将玉苍鸾带去做男宠的请求——左右不过一个卑贱之人——但毕竟血仇在前,他提出要废去对方修为,而笛泠音同意了。 蔺炽添行刑时笛泠音并未在场,毕竟他只当对方是个新鲜的玩物,并不在乎对方死活。 玉苍鸾被绑住挣扎不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蔺炽添伸出手来,生生捏断了自己脖间的经脉。 鲜血霎时将他褴褛的衣衫浸润,玉苍鸾被堵着嘴,只能瞪大了双眼盯着一脸狠色的蔺炽添,又似乎是越过对方看向远处—— 竹栖砚站在蔺炽添身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场单方面的酷刑。 他看着蔺炽添为了折磨玉苍鸾,故意延长了切断两条经脉之间的时间,让断经之痛经久不息地传递到对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而玉苍鸾剧烈地挣扎着,发丝混着汗水和血液黏在面颊上,眼中倔强的冷光始终未曾熄灭。 湿冷的地牢内回荡着玉苍鸾痛苦万分的呜咽之声,血腥气仿佛贴着皮肤钻入竹栖砚体内,要将他也拖入这场似乎没有休止的刑罚之中。 他回想起初见对方之时,在花胄梓给笛泠音的书信上看到的描述,说玉苍鸾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浴血,如同凄绝艳丽的荼蘼。 蔺炽添发泄完怒火,将失去修为的玉苍鸾随意丢在地上离开了。 这场景……确实很美丽,竹栖砚这才缓缓迈步走近对方,蹲下身来伸指抚上玉苍鸾脸上仍旧温热的血迹。 他将沾了血液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而后翘起嘴角,张嘴舔了舔。 这味道……确实很香甜。 只是—— 竹栖砚低头凑近紧闭双眼几乎没了呼吸的玉苍鸾,眼神忽而变得深邃晦暗。 只是这副模样的玉苍鸾,他不喜欢。 *** 笛泠音如愿将玉苍鸾带回了笛家,竹栖砚陪玉苍鸾在对方给他准备的房内呆了几日,看着玉苍鸾想方设法从前来给他洗漱更衣的侍女口中打听笛家消息,暗自筹谋逃脱之法。 等到侍寝那天,玉苍鸾隐忍多时,终于趁笛泠音没有防备之际,用事先准备好的玉簪一把捅进了对方的脖子里。 竹栖砚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正当他准备继续看下去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 那被玉苍鸾捅死的笛二公子,居然就这么咽了气,再也没有睁开眼来。 也就是说,本该穿越而来的“竹栖砚”并未出现在此。 竹栖砚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玉苍鸾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出现了偏差。 *** 那之后,玉苍鸾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他辗转奔波,也去了瀛洲、阆阙秘境、岐渊、济延。 最后因玉家身份暴露,他在济延被七大世家围杀,最后拒不肯降自爆而死。 从头至尾,“竹栖砚”这个人都不曾出现过。 竹栖砚站在因玉苍鸾爆体而出现的深坑中央,冷眼看向那些面容模糊的世家之人,心底升起一个隐约的猜测。 下一刻,他身周的世界开始破碎崩塌,竹栖砚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身在一片海浪掀起的泡沫之中。 那泡沫初时很小,又与其他水珠不断交融而变大,然而不管怎样,它最终却仍旧难逃碎裂消融或是重新归于大海的结局。 他这样想着,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再次睁眼之时,竹栖砚又回到了最初的那条廊桥之上,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果然数息之后,一道冷冽的声音又一次在面前响起:“你是谁?” 竹栖砚轻轻勾了勾嘴角,一步向前将少年玉苍鸾抱在怀中,在感受到令人安心的体温之后笑起来:“我来带你走。” 玉苍鸾的脸贴在对方胸膛,耳边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眨了眨眼,疑惑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竹栖砚放开少年蹲下|身来,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第162章 他抬手将玉苍鸾额边碎发拨到耳后,笑道:“我带你回到属于你的真实。” 玉苍鸾本能地想要挣脱,他道:“不行!我尚未知晓你的身份……” 谁知竹栖砚伸指抵住他嘴唇,声音冷了下来:“你必须跟我走。” 玉苍鸾还想拒绝,可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让他跟上眼前这人的脚步,他犹豫这一瞬,竹栖砚已二话不说抱起他来离开了原地。 *** 这一次,竹栖砚将玉苍鸾藏了起来。 他们在深山中修炼,避过了玉家灭门,自然也避过了之后玉苍鸾所遭遇的诸多坎坷,包括经脉断绝、沦为娈宠、身份泄露、被人追杀…… 玉苍鸾过得十分安心,每日修炼打坐,修为与日俱增。 只有一点竹栖砚不太满意,那就是这一回的玉苍鸾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没有了那人惯有的凛冽与傲气,看向他的眼神也毫无波澜,仿佛变成了一个只会修炼的傀儡。 千百年过去,玉苍鸾已修炼至出窍期,这一日恰逢他出关,就见竹栖砚已站在洞中等着自己。 “什么事?”玉苍鸾的声音仍旧是冷的,却冷得没有情感,只剩空洞与麻木。 竹栖砚看着对方没有表情的脸,再次勾了勾嘴角:“玉苍鸾,你过来。” 玉苍鸾被他养了这么多年,修为虽增进,心性却仍旧停留在少年,对竹栖砚更是言听计从。 于是他没有半分怀疑,径直走到了竹栖砚面前。 下一刻,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笑容,一剑洞穿了玉苍鸾的身体。 “看来这样也不行呢。” 他满含遗憾地叹息道。 *** 竹栖砚再度在廊桥上睁眼,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桥上等着少年玉苍鸾经过,而是提前藏在了暗处。 他一直等待着,等着对方再次长大成人,等着玉家灭门,等着玉苍鸾再次被蔺炽添废去修为,等着对方再次被抓进了笛府。 不同的是,他在玉苍鸾侍寝当天提前杀掉了笛泠音,而后代替笛二公子在房中等待着玉苍鸾被带来。 这一次,玉苍鸾没能成功刺杀笛二公子,竹栖砚将他压在床上,折腾了他一夜。 玉苍鸾无力地踢腾着腿,看向竹栖砚的眼中全是不屈与仇恨:“笛泠音……我杀了你——” 对……就是这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傲气,就是这样的他! 竹栖砚愈发兴奋,他俯身吻啄着对方冷艳的眉目,喃喃道:“玉苍鸾,我要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我要你对我刻骨铭心……” “……所以,尽情恨我罢。” 竹栖砚将玉苍鸾在自己眼下囚了数年,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抓住机会逃跑了。 他一方面感到遗憾,一方面又感到惊喜——毕竟倘若委曲求全丧失斗志,那便不是玉苍鸾了。 笛家已没有呆下去的必要,竹栖砚顺手屠了笛家满门,背负着太微令开始在修真界逃亡。 在这期间,听说修真界多了个玉阎罗,手段狠毒,闻者皆惊,竹栖砚对此一笑置之。 他暗中帮助玉苍鸾度过阆阙秘境、岐渊与济延之劫,玉苍鸾修为增长得比他预期还要快,手段也比现实残酷得多。 “玉阎罗”之名响彻修真界,玉苍鸾在竹栖砚推波助澜之下,先灭阳家,再杀御家,一路尸山血海,除掉七大世家,推翻太微府,铲除七杀盟,自己坐上了修真界的第一把交椅。 他将自己的仇家、玉家的仇家一个个折磨致死,最终抓住了狡兔三窟的竹栖砚。 玉苍鸾将自己受到的屈辱变本加厉地归还到竹栖砚身上。 竹栖砚再次感受到他深藏在冷酷之下的暴虐,虽然他深深知晓这只是由玉苍鸾混乱的记忆构筑出的神识世界,但仍旧为对方加诸于自己的真实之感倒吸一口凉气。 竹栖砚有气无力地倒在玉质的王座之上,他虽痛苦至极,内心却十分畅快,面前的玉苍鸾是如此的鲜活,而对方的眼里从今往后也只有自己。 虽然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全是恨意。 竹栖砚深吸一口气,缓过心头那抹稍纵即逝的疼痛,他扯起嘴角笑道:“玉苍鸾……你是不是很恨我?” 玉苍鸾动作一顿,抬起眼眸冷冷看向他。 竹栖砚颤抖着伸手去触摸对方眼睫,被玉苍鸾半途截住压了回去。 “呵呵呵……”竹栖砚低低笑起来:“玉苍鸾,我好开心。” “如今世上已无人能再阻碍你,唯有我能与你永远纠缠下去,若我有一天离去,你会一直记住我……” “我当真……十分高兴,”他挣脱玉苍鸾的双手去搂住对方,“玉苍鸾,我真的很开心,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千万年,而你一直记得这份恨意,一直记得我。” “我终于明白了,只有这样,只有这份恨意,才能让你苏醒过来——” 他的嘴唇却忽然被人堵住了。 “可是我不开心,”玉苍鸾结束这一吻抬起头来,那目光虽然依旧冷漠,深处却含着淡淡的哀伤,“竹栖砚,我不开心。” 竹栖砚的话语顿时止住了——他仿佛从那样的目光中窥见了真正的玉苍鸾。 “你的所作所为,你对我说的话,无一不在加深我对你的恨意,”玉苍鸾带着他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不该是这样的,事实不是这样的。” 竹栖砚彻底愣住了。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使力,握着竹栖砚的手毫不犹豫地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看来你似乎很失望,不过下一次……” 鲜血从他嘴边流下,两人身处之地又开始碎裂坍塌。 而在不断崩塌的世界里,玉苍鸾弯起嘴角向竹栖砚轻轻笑道:“若是有下一次,别再让我恨你了。” *** 竹栖砚猛地惊醒,玉苍鸾那抹笑容犹在眼前挥之不去,周围明媚的阳光又将他的思绪拉回。 经历了几次失败与玉苍鸾的死亡,竹栖砚差不多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状况。 玉苍鸾的神识和记忆被阳澄麟搅碎后并未消失,而是以无数神识碎片为基础,混乱的记忆为养分,分化出了无数个神识小世界。 就像是平静的海面翻起汹涌的波涛之时激起的水花。 而与那些水花不同的是,这些神识小世界并不会自由落回属于玉苍鸾原本神识的海洋,而是不断融合,相互影响,从而成为更加错综复杂又与现实相去甚远的神识世界。 想要让神识归位,记忆拼凑完全,显然需要想方法将神识愈合,记忆摆正,让它们重新落回玉苍鸾的识海。 倘若某个神识世界归位失败的话,这个世界就会被融合到其它的世界,如同两个泡沫相融,变得更加混乱。 而通过几个世界的观察,竹栖砚已然注意到成功的几个关键。 第一个,自然是玉苍鸾作为神识原本的主人,不能在世界中死亡。 第二个,则和他自己有关,作为玉苍鸾记忆中唯一缺失的部分,他需要设法让每个世界中的玉苍鸾记起自己来。 竹栖砚多次试验——有他主动舍弃的,也有被迫失败的——发现只要他和对方的羁绊加深,那么他就可以影响玉苍鸾原本在这个世界的行动轨迹,这样不仅可以让对方慢慢想起自己,也可以想办法让玉苍鸾活到最后。 而显而易见的是,经历的世界越多,不论成功与否,他与玉苍鸾的羁绊便会越深。 但这样的小世界不知有多少个,竹栖砚也不知道外界过了多少时间,为了加快速度,他决定主动出击,加深两人羁绊,让他尽可能影响玉苍鸾成功活到最后。 可如何短时间内打造两人之间足够深刻的羁绊呢? 当然是选择现实中玉苍鸾最有可能对自己怀有的情感去加强,这样有真实做基础,他再在神识世界中刺激一番,速度自然会快得多。 于是竹栖砚选择了让对方铭记对自己的恨意。 但前几个世界里,这份恨意都不够强烈,没能让玉苍鸾坚持到最后。 好不容易最后一次他成功活到了快要结束,谁知玉苍鸾竟主动求死。 显然竹栖砚又失败了。 *** “你是谁?” 不一会儿,身前又响起听了千百遍的声音,只是这一回…… 竹栖砚苦笑着勾起嘴角,转身单膝跪在地上,他捧起少年玉苍鸾的右手在对方手背上落下温柔一吻。 “玉公子,在下为你而来。” 第96章 扑火之蛾(六)下 【三更】 这一次,竹栖砚决意做一个完美的爱人。 他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曾见过的恩爱夫妻,模仿着他们与玉苍鸾相处。 玉苍鸾年少时,他尽心尽力做对方的师父,后来对方成年了,他便自然而然成了玉苍鸾的入幕之宾。 但这一次也并未能长久。 他还没能成功让玉家强大到避开围杀,太微令便已经到来。 第163章 照旧是血海焦土,照旧是生死逃亡,照旧是亲人离散。 只是这一回,玉苍鸾没有如往常一般被射落湖底而后起死回生。 竹栖砚不知道,从前父亲死后,玉苍鸾认为玉家就剩自己一人,早就心如死灰,故而决心与太微府鱼死网破,这才有穿胸一箭,死里逃生。 可是现在—— 玉苍鸾背着为他抵挡攻击而重伤的竹栖砚拼命奔逃,他心有所系,故而绝对不能在此倒下。 玉苍鸾停下脚步,太微府的人已经将他们包围。 竹栖砚埋在他脖间,用气声道:“别管…我了……” 天知道他让自己为对方受了这么多伤,就是想激起玉苍鸾的怒气,好让他达成穿心一箭的结果。 毕竟从以前失败的经历来看,这里玉苍鸾必须得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关,往后才能走得长久。 谁知对方背着他一路逃跑,眼看就要离开玉家了,这下可不妙。 竹栖砚正思索着要不要让自己去死一死,好激发玉苍鸾的斗志——他试过了,若自己死去,这个世界并不会结束,但玉苍鸾要是死了可就真的完了。 他这样想着,抬眼瞥见对面太微府之人恰好在弯弓搭箭,连忙挣扎着从玉苍鸾背上跳了下来,冲上去替对方挡下了这一箭。 箭矢上覆着灵力,竹栖砚被穿胸的箭带着倒飞出去,撞到了一颗树干上。 “阿砚!”玉苍鸾连跌带摔地跑到眼前阵阵发黑的竹栖砚跟前,焦急道,“你怎么样?” 竹栖砚暗暗咬牙,将那射箭之人的模样记在心里,而后装作柔情满满地抬起手抚上对方脸庞:“我…快不行了……抱歉…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他说着便要慢慢无力地垂下手腕,谁知放到一半时却被玉苍鸾一把握住了手。 竹栖砚:? 他缓缓睁开眼,就见玉苍鸾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面颊,眼神中透着坚定:“我绝不会让你死。” 竹栖砚:…… 竹栖砚:“你……” 玉苍鸾却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而后沉声道:“玉字十六诀——琼。” 顿时巨大冰茧将自己包裹住,玉苍鸾抬手将他一把推回了湖中。 “不——” 竹栖砚徒劳地伸手,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又一次自爆而亡。 *** 眼前一幕与不久前玉苍鸾为保护他自己被阳澄麟抓走的情景重合,让竹栖砚心脏狂跳。 然而他眨眨眼,自己便又回到了那座桥上。 这一次竹栖砚躲开了与玉苍鸾在桥上的相遇。 他总结了经验教训,发觉自己或许不能太早和对方见面。 于是他又一次默默注视着玉家被灭、玉苍鸾被捉,然后提前杀死笛泠音,代替对方与玉苍鸾在花家相见,并阻止了蔺炽添的复仇,将玉苍鸾带回了笛家。 二人携手灭掉了笛家,拿下了阆阙秘境。 他们没去岐渊,自然也没有后来的诸多算计,反倒一齐在秘境中修炼,直到玉苍鸾闭关久未能突破,竹栖砚决定离开秘境替他寻找机缘。 然后他便因太微令和私藏玉家人遭到了七大世家的追杀。 竹栖砚没想到自己没有主动出手,玉苍鸾的身份也能走漏风声。 他行至末路,捂着伤口靠在山壁上仰头喘|息,内心却是少有的畅快。 竹栖砚辗转两世多逢绝境,没有一次这么打心底希望自己早点死。 这样玉苍鸾一辈子呆在秘境中出不来,他就不信…… 然而他还没把自己死后回去守着玉苍鸾的事计划完,对方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这要是在现世,竹栖砚高低得奚落一番对方的愚蠢,不过他如今还得努力增强与对方的羁绊,于是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朝对方摆出意外又受宠若惊的表情:“你这傻子……为何要来……” 有两个字格外咬牙切齿,玉苍鸾在他身边蹲下时不明显地笑了笑:“那你呢?为何不直接回秘境之中?” 把敌人带到自己家门口这种事,只有傻子做的出来,竹栖砚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一边吐血一边道:“我……总要护着你。” 玉苍鸾握住他手腕为他输送灵力,闻言抬头看向他眼里:“是因为爱我么?” 被那双在千百个世界里与他对视过、几乎刻在他心中的眼眸注视着,竹栖砚原本脱口而出的话难得卡了壳,他迟疑片刻,仍旧缓缓点了点头。 “骗子。”玉苍鸾轻笑一声。 竹栖砚心道不好,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但这样一来岂非功亏一篑…… “不过不重要了。”玉苍鸾打断他百转的思绪,伸手捏住竹栖砚下巴吻在他唇边。 “我爱你,”在对方明显怔愣的表情里,玉苍鸾定定地看着竹栖砚,眉间常聚的寒意散了大半,“所以我会救你。” 接着他熟练地将竹栖砚往秘境里一扔,一人迎上了围攻而来的众多高手。 竹栖砚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连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血迹。 *** 竹栖砚这次是躺在桥上醒来的。 他先是盯着头顶蓝天怔了一会儿,然后在脚步声渐近时仓皇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玉家。 竹栖砚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玉苍鸾。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他发觉不管如何,还是要让世界线尽量贴合现实,如此成功的机会会大一些。 于是他静静等待着玉家被灭、玉苍鸾被废修为作为娈宠送入笛家。 然后他在对方侍寝那晚掐好时间,蹲在窗下伺机行动,估摸着玉苍鸾正好杀掉笛泠音时翻窗而入。 接着慌忙偏头躲过了飞来的利器。 玉苍鸾保持着掷出簪子的动作,冷声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竹栖砚半边身子尴尬地跨过窗边,向来巧舌如簧的他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他慢慢开口试探着道:“我是来…爱你……的?” 玉苍鸾:…… 玉苍鸾面无表情地挥来一拳:“是不是有病。” 后来竹栖砚以能够帮助对方逃出笛家复仇为由留下了。 他这一次尽力按照原来的方向发展,灭笛家、入阆阙、进岐渊、闯济延……而后又在溟江边上遇到了阳澄麟。 玉苍鸾也如现实一般,为了救他主动被阳家抓去。 竹栖砚步步为营,在七杀盟、朝家和听澜阁之间周旋,再次潜入阳家寻到被钉在墙上的玉苍鸾。 这一次终于走到了与现实无二的境地,竹栖砚再次把“潜龙”捅进自己胸口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疲力尽。 按他的计划,仙器会救回玉苍鸾——这个世界中也确实如此,他并没有如循环嵌套一般进入对方的神识,玉苍鸾在他插|入长刀后不久便恢复了意识,抬手拔|出仙器与阳澄麟拼死一战…… 最后为竹栖砚受了阳老祖致命一击。 竹栖砚跪在地上抱着玉苍鸾渐凉的身体,一瞬间觉得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对方冷了下来。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怀疑起来——难道他……永远也无法成功吗? 这时一双染血的手捧起他的脸,玉苍鸾努力抬起头吻住了他。 “你好像很伤心,”他似乎放下了一切,笑容是竹栖砚从未见过的温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还会再见……” 竹栖砚动了动嘴皮,他感觉自己无力回答。 “所以,下次相见时,你还会来爱我么?” 怀中身躯渐渐化作玉尘散去,竹栖砚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忽然唰地站起身来。 崩塌下落的世界尽头,他提起“潜龙”刀斩下了阳澄麟的头颅。 *** 竹栖砚再次回到玉家廊桥,这一次,他的手中多了一把长刀。 如梦魇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一刀捅进了一无所知的少年心口。 “对不起,”血液溅上他似笑似悲的面庞,竹栖砚道,“玉苍鸾,你还是恨我罢。” 此方世界顷刻崩塌,竹栖砚长刀在手,从不犹豫,在接下来每一个世界中都将初见的少年一刀穿心。 在他刀下,无数个泡沫般的世界破碎后相融,最终合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泡沫。 一个混乱到极致的世界。 竹栖砚踏进最后一个世界时,落在阳家洞府之内。 原来世界融合太多,秩序崩塌,时间颠倒,他已来到玉苍鸾被剃魂钉钉住濒死之刻。 竹栖砚鬓发散乱,双眼充血,衣袍早被血迹染成暗红,长刀之上还挂着不知哪个世界里的新鲜血液,血珠随他脚步不断滴落在地。 他身上汇聚着千万条交错的世界线,他已经成为了神识世界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竹栖砚手起刀落,如切瓜割菜一般砍下阳澄麟的头颅,又将阳家血洗一空。 血气不断聚集在他身周,他所经处尸山血海,他所过处无人生还。 第164章 隽阑之内,笛泠音刚打算叫玉苍鸾侍寝,竹栖砚一刀挥去,在对方面前杀掉笛泠音。 “玉苍鸾,”他露出被血浸红的牙齿,笑得恐怖,“我来爱你了。” 可他却不敢停留,径直与呆愣的青年擦肩而过。 广原花家,蔺炽添刚把玉苍鸾捆住,便被竹栖砚一刀取命。 “玉苍鸾,”他低身扶起狼狈的青年,笑得孤绝,“我来救你了。” 可他不敢抬手擦去对方脸上血痕,转身消失在原地。 琼林玉家,竹栖砚将刀从殷独觉身上抽出来,动了动眼珠转向一旁仍旧抱着父亲头颅的青年。 “玉苍鸾,这个世界就剩我们两人了,”他抬手捂住布满血污的脸,笑得癫狂,“你只能恨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血色的天幕之下,竹栖砚一手握刀,一手捂脸,仰头大笑道,“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你只能恨我,你也只能爱我——这就是真实,这就是尽头!” 他笑了半晌,又低下头去看向站起身来走近的玉苍鸾,扯起嘴角:“对…早该这样,本就该这样……” 竹栖砚朝他歪头一笑:“从今往后,你的爱恨皆归于我。” “来吧。”竹栖砚朝面前沉默的人张开双臂,笑得畅快,“杀了我,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快动手吧!” 玉苍鸾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长刀,一把捅进了竹栖砚的胸口。 终于结束了。 竹栖砚维持着双臂伸开仰面朝天的动作,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所有世界融为一体,最后只能回归神识之海,记忆也会拼凑完全。 只是…… 作为最终死敌被玉苍鸾亲手捅死的感觉,还挺痛的。 竹栖砚心想。 以前有这么疼过吗? 他突然就有些茫然了。 兴许是在此经历太多,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找玉苍鸾讨回来。 世界渐渐融化,碎成一片片水滴落下,归入纯黑之海,宛若一场盛大的谢幕。 竹栖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变得轻飘飘的——这一缕神识也要离开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低下头来,握住体内长刀在胸口一划。 竹栖砚伸手狠狠一掏,把一颗跳动的心脏抓在了手心。 “等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终于将对方实实在在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神识逐渐归位的玉苍鸾抬起头,看见竹栖砚捧着一颗心脏凑到自己面前来。 “这个,送给你。”竹栖砚对他笑道,“虽然你在神识世界中说过许多,但爱恨之事过于复杂,我尝试了无数次仍旧失败了,不过不管你想要哪一种,它们都在这里。” “你可愿与我交换爱恨么?” 记忆回笼,神识世界里的经历一幕幕浮现,两人身边逐渐显露出玉苍鸾神识原本的模样。 漆黑的海渊之中,竹栖砚的“真心”无比明亮。 玉苍鸾默默叹了口气,他抬手握住竹栖砚捧着心脏的手,而后使劲一推—— 两人的身形就此沉入深海之中。 而那颗心脏却在海水中散开,化作一颗颗银亮的浮沫。 “傻瓜。” 玉苍鸾抱住竹栖砚叹道。 “这不是恨,或许也不是爱。” 银亮浮沫从海面升起,化成一颗颗明星缀在黑色天幕之中。 “这是你和我。” 第97章 扑火之蛾(七) 神识之中衍化万千世界,现实只过了数息之刻。 雾赦己顶着老祖威压坚持了片刻,白发被鲜血染红了半边,她咬紧牙关低吼一声,继续握紧插|在对方胸口的刀柄。 便在这时,洞府之内忽然气息一滞。 雾赦己似有所觉,屏气留意起身后动静。 石壁上,玉苍鸾即刻神识归位,但见他全身泛起淡淡的蓝色灵光,将被刀钉在一起的两人笼罩了起来。 玉苍鸾身上的灵力光芒逐渐增强,而后随经脉流转,逐渐向他心口汇去。 霎时间,“请君勿用”仙器被他的灵力催动,逆转因果的效用开始显现,随着“潜龙”刀刃之上亮起代表因果的符文,插|在阳澄麟胸口的“藏凤”上也跟着泛起了亮光。 阳澄麟目眦欲裂:“不——” 前因倒转,后果逆流。 阳澄麟体内吸收的来自玉苍鸾的魂魄与灵力开始逆着“潜龙”“藏凤”倒流回玉苍鸾体内。 不仅如此,由于他已将从对方那里得来的魂灵与自己的修为融合在一起,“请君勿用”强行将他的修为连同属于玉苍鸾的那部分一起还给了对方。 阳澄麟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处破了个漏风的大洞,而仙器就如同放了一个吸力强大的吸盘附着其上,将他的修为源源不断地吸出,顺着两柄长刀流向了玉苍鸾。 不!!! 他辛辛苦苦收集来的灵力,他积攒了多少年的修为,怎能白白便宜了那个不过金丹期的小子! 阳澄麟愈发疯狂地挣扎,想要将自己胸口的仙器拔|出,同时洞府中掀起暴乱的灵流,雾赦己终于支持不住,被他一掌拍落在地。 可还没等他抬起手够到胸前刀柄,一阵钻心噬魂的疼痛便在一瞬间传到他全身各处。 阳澄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平白破开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从里面冒出,令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原来是因果倒转导致玉苍鸾身上所受的剃魂钉之伤全部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阳澄麟瞪大通红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痛吼道:“啊——啊啊啊——” 阳澄麟的修为不断汇聚到玉苍鸾的胸口,而后顺着经脉流向他四肢百骸。 短时间内,玉苍鸾体内的灵力急剧增加,洞内灵气亦受到感召,围绕着壁上两人身周回旋震颤,甚至带着整座山头都开始摇晃起来。 片刻之后,剧烈的震动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瞬间降下的遍地寒霜。 下一瞬,以石壁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一切有形之物表面都覆上了层层冰晶。 冰霜由四周向众人所在的洞府不断延伸,从天上俯瞰而去,犹如在大地之上结起了一朵巨大的冰花。 寒霜渐渐从外面爬上洞府内的石壁,它们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最终汇聚在石壁上的玉竹二人身边。 紧接着,冰雪携着冷意攀上两人身体,将两人包裹起来,最后只剩头颅露在外面。 远远看去,像是多情匠师在岩壁上凿刻出的神圣而缠绵的双人冰雕。 洞府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几乎呼气成霜,滴水成冰。 而寒冰还在蔓延,它们小心避过仍旧偏着头的竹栖砚,迅速覆盖上玉苍鸾的面庞,最后在他眉间结成一道霜花一般的印记。 天寒地冻,万籁俱寂。 下一瞬,玉苍鸾结满细小冰晶的睫毛颤动,接着他掀动眼皮,一双仿若凝聚着万古寒霜的眼眸慢慢睁了开来。 有细细簌簌的冰屑从他眼睫间坠落,如同一只只透明蝴蝶在半空中轻轻扇动翅膀。 却在刹那之间掀起巨大的动荡。 “咔咔咔——”二人身周的冰层开始断裂消退,露出他们紧贴的身躯,仿佛在经历一场华丽的鳞蜕。 玉苍鸾稍稍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指,关节处传来骨头碰撞的声响,而后他眼神一凛,猛地将两条钉满魂钉的手臂从石壁上扯了下来。 “咔咔咔咔咔——”随着他动作,澎湃的灵力自他指尖流出,顿时震碎了洞府内凝结的冰层。 寒冰碎片从顶部、四壁哗啦啦地剥落跌下,又在半空中化作锋利的冰棱,与阳澄麟传来的灵力融合在一起,随玉苍鸾意念形成一道保护圈蓄势待发地围在他身周。 在漫天冰雨之中,玉苍鸾一手揽住竹栖砚,另一手抬起握住胸前长刀,一把将其从心口拔了出来! “轰隆隆——”“噼里啪啦——” 与此同时,天空中骤然响起一阵雷鸣,紧接着紫色电光穿过阳家两人编织的“天无二日”领域落下,在天地之间连成一道道绮丽的蛇形长线。 雷电携着磅礴威势劈开洞顶,落在玉苍鸾竖在自己面前的长刀刀刃之上,映出他冷冽的眉眼,随即噼啪炸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给漂浮在周围的万千冰棱镀上了碎金溅玉般的光芒。 阳澄麟的灵力仍旧不断向玉苍鸾的身体流去,一部分汇聚在玉竹两人洞开的胸口,快速修复着两人破损的心脏,远看去仿佛一朵朵冰花在他们心口开落,一瞬间衍化千万次生灭,和光同尘,死而后生。 另一部分灵力逸散在玉苍鸾身周,化成几乎实质的蓝紫色光圈。 玉苍鸾揽着尚未苏醒的竹栖砚,令体内空前丰沛的灵力凝于刀尖,随即高喝一声,挥刀裹挟着雷电之势向对面的阳澄麟斩去。 “轰!” 半边洞府被削去,被灵力裹挟的冰棱顿时如利针一般飞散,而雷光冰尘散开的尽头,却只剩一把长刀孤零零地钉在碎裂的石壁上。 第165章 “阳澄麟不见了!”雾赦己赶过去查看后道,“这里有些许肉|体残渣——是他舍弃了这副肉|身,元神出窍逃跑了。” *** 雁孤宁遣雪明禅去阜扬,自己和落萧河来了隅皋。 他一只脚刚踏进阳家大门,便听到一道温和但疏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首席大人,别来无恙。” 雁孤宁转过头去,朝声音来出从容一拱手:“霓阁主,本府这厢有礼了。” 霓临沨坐在轮椅上,不紧不慢道:“听闻首席大人事务繁忙,今日如何想起亲自来这混乱之地了?” 雁孤宁开门见山:“本府来此,一为调查阳家禁术之事,二为调停听澜阁与阳家矛盾。” “哎呀,”霓临沨闻言,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原来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雁孤宁:“阁主何出此言。” 霓临沨缓缓道:“首席大人兴许是误会了——之前在下一时不差中了歹人的圈套,这才被故意带到了阳家,听澜阁众人心忧在下安危,故而前来救助。如今在下已安然无恙,阳家也与听澜阁重修旧好,此事已无须担忧。 他说着微微颔首:“麻烦首席大人及众家主替在下操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雁孤宁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此自然是最好,那现下……” 二人说话间,后山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众人抬头看去,但见天空中双日并立,高下难分,不时有灵力余波与大能威压从云端传来,以悍然之势摧毁不少阳家宫阙楼阁。 轰隆隆的倒塌之声将雁孤宁剩下的话盖了下去,于是霓临沨淡笑着接上对方的话头道:“方才的‘摄魂取灵’大阵首席也见识到了,如今阳家老祖已丧心病狂不分敌我,可见禁术危害之大。若您不想葬身此地或无功而返,就请暂且将其他事放在一边,助我等一臂之力罢。” 雁孤宁与他对视半晌,而后侧身对一旁的落萧河点了点头。 *** 雪明禅领部下来到阜扬时,着实被眼前景象惊了一惊。 只见阳澄麟用来封住整座阜扬城的阵法不知何时已被打破,城中残留的火焰白骨也全部消失不见,甚至连城民也所剩无几。 雪明禅看过城中房屋,发现那些住民家中贵重物品皆被带走,屋子里却并不杂乱,可见走得并不匆忙,显然是有人组织他们走的。 只是……有谁能在混乱的当下破开阜扬阵法,还能在他们没有察觉之时带领这里的人离开呢?对方究竟有何目的? 雪明禅转向去往周边地界打探的部下:“可有什么发现么?” “不曾,”部下为难道,“本来阳家其余属地——诸如章信、岚可——因驻守当地的世家被剿灭及听澜阁与阳家的冲突而人心惶惶,又经过先前阳老祖那一顿折腾,凡人们死伤大半,有些修为的也元气大伤了,根本没人注意到阜扬的动静。” 前去探查桑黍的部下则更为无奈:“桑黍映家之中似乎起了内讧,映家主已经以大阵封锁了桑黍,阳老祖的禁术领域都没打扰到他们打架。” 雪明禅叹了口气,怎么麻烦事都让他遇到了。 *** 玉苍鸾醒来之时,阳澄麟眼看拔刀无望,而灵力还在源源不绝地流失,便索性弃了本体肉|身,元神出窍逃离了洞府。 他及时止损,只让玉苍鸾吸收了本体一半的修为,阳澄麟一边心疼自己修炼多年禁术夺来的修为,一边头也不回地破开虚空,连自己留在洞外抵挡听澜阁两人的分|身都弃之不顾了。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此次夺取玉苍鸾魂灵的计划失败了,但只要他避开这些人躲上一段时日,必定能够卷土重来。 阳澄麟正这样想着,下一刻却在虚空中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什么?! 阳澄麟一边惊诧一边想尽办法穿过眼前的无形之墙,然而不论他怎样尝试,自己始终都无法通过这堵高墙。 “该死!”气急败坏的阳澄麟一拳捶在面前的墙上,在虚空中激起一圈圈波纹,“是谁在这个时候阻我的路?” 这时却见眼前被他击打的墙面之上突然泛起了水波一样的纹路,那纹路不断扩大,无限延伸到远处,又在下一刻迅速传导了回来,向阳澄麟面前汇聚而去。 与此同时,一道道阳澄麟打出的灵力也随着这些回转的波纹重新在他面前交会,最终凝成一道隐含着巨大能量的光球直向阳澄麟面门而去。 “不——”原本打算转身逃跑的阳澄麟身形直接被光球淹没,他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其中所包含的熟悉的气息,忍不住咬牙道,“千昼烈,你这老不死竟敢害我——” 然后他被光球裹挟着顺着逃跑的路线原路返回,被迫重新回到了仍旧留在洞府之外的那具化身之中。 阳澄麟又不甘心地尝试了几次,一一被以同样的方式打回了自己的肉|体之内。 他这才不可置信地明白过来——有人不想让他逃脱,而要让他死在这里!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阳家后山,正与阳澄麟对战的听澜阁二人停下动作来眉头紧皱,只见原本杀气腾腾的阳老祖忽然行动一滞,而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心里藏着的都是歹毒的心思,却只会背地里使绊子,不敢亲自过来与我一战!” 他两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似乎在与谁人对话:“罢了罢了,你们想让我死,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他说着重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不屑地笑道:“早在四千多年前,老天就想要我死了——可我呢,就算境界下跌修为衰减又怎样,还不是靠着禁术绝学力挽狂澜,活到了现在!” “你们不是想取我性命么,那就尽管来罢!”阳澄麟阴鸷的眼中射|出狠光,“我倒要看看,天都不能奈我何,尔等蝼蚁之辈又能改变什么——” 他话音方落,一道银亮刀光瞬间在眼前划过,雾赦己的身形忽然出现在阳澄麟面前,二话不说挥动巨镰朝他脸上劈去。 “狗贼!为岐渊众人偿命来!” 阳澄麟举起手挡住对方攻击,但见雾赦己白发张扬,怒目圆睁,情绪激愤。 看一击不成,她高喝一声,转身挥刀快如旋风,带起周遭灵力凝成锋利刀刃向阳澄麟面门攻去,令对方不得不抬掌聚起灵力抵挡。 “铛铛铛铛”一阵快攻,刀风卷起火星,掌势摧毁山石,一人挥镰如猛火燎原,一人抬掌似排山倒海。 “踏踏踏踏”阳澄麟步伐随雾赦己进攻而倒退,重重地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两人所过之处,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 “哈!”雾赦己纵身跃起,将全身灵力汇至刀尖,挥刀当头一把劈下。 阳澄麟抬手在胸前凝出一道白色光球,随即将其缓缓升起,挡住了雾赦己的全力一击。 “轰——”“啪啪啪啪!” 阳澄麟双腿深陷在地里,两人周围的地面登时裂开数道腕粗的缝隙,灵力自二人交手间轰然炸开,一路崩山摧树,在地面上击起茫茫的烟尘。 雾赦己鬓边扬起的发丝被溅起的刀风割断,她握紧刀柄,正打算再给对方一击,忽然一道拳风穿过尘土扫来,直直打中了她的腹部。 “咳咳……”雾赦己吐出一口血沫,被拳头覆着的灵力震得朝后倒飞出去,一连撞倒了一排树木方才重重摔在地上。 “哼,不自量力。”阳澄麟闪身至对方身前欲给予致命一击,不想一只焕发着灵力光芒的长箭却在此时落在他脚边。 随即一道银色屏障迅速在他面前升起,将雾赦己护了起来。 阳澄麟翻身后退,躲过接连向自己射|来的银箭,接着抬手握住又射向他眉心的一箭,而后反手一掷,将那长箭向来时的方向扔了回去。 “铛——” 长箭在掠过一座山头时,一架银色长弓突然出现,将携着穿石之势的箭身向一旁拨开,止住了它的攻势。 雾赦己从地上爬起来,在看到山头现出的人影后心头一喜,大笑道:“多谢你啦豆芽菜,我还以为你小子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呢!” 在场众人闻言,动作皆是一顿。 落萧河:……突然就有些后悔救她了。 阳澄麟哼笑一声,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他突兀出现在落萧河背后,伸手便是一爪—— 落萧河却好似背后长了眼,先他一步跃至半空,而后转过身来将长弓对准阳澄麟,抬手拉紧弓弦。 长弓之上随他动作化出三道灵力聚成的银色箭矢,落萧河觑准时机放开弓弦,箭矢化作银色流星直向阳澄麟心口而去。 弓弦犹自震颤不已,震荡的灵力从弓弦上散开,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银色圆环,落萧河身体随箭势倒退了一段距离,又迅速在空中稳住了身形。 阳澄麟抬起双手挡住飞来的流箭,咬牙捏断箭身,接着抬脚在地面狠狠一踏,而后如出笼猛兽一般腾空而起,低吼着冲向半空中的落萧河。 第166章 随着他起身而去,原本所在的山头被他一脚威压震碎,裂成几块巨石轰隆隆地跌落下去。 而阳澄麟战意旺盛,挥拳直捣落萧河面庞,却被对方抬起长弓架住了手臂。 落萧河低喝一声,反手以长弓将阳澄麟拳头上裹着的滔滔灵力朝一旁拨开,只见灵力汇成的光球嘭地砸在地上,瞬间让地面塌陷了下去。 落萧河接着将长弓一扭,挑开阳澄麟袭来的又一掌,而后以一边弓梢轻点对方手腕,让其掌间的灵流打向空中炸开。 两人就此在半空近身拆起招来,阳澄麟掌风凌厉出手残忍,落萧河却将一把长弓使得灵活,左支右挡,拨云拂月。 落萧河挥弓架住阳澄麟两掌,而后就地弯弓搭箭,一支灵力长矢直向对方近在咫尺的面门而去。 阳澄麟偏头躲开,任由利箭将自己发髻拆散,他收手挥臂又是一拳砸在落萧河空门大开的胸口,令对方不由得朝地面落去。 落萧河一边努力止住下落的动作,一边持弓在手瞄准朝自己而来的阳澄麟。 但见他手中长弓两侧的弓梢处迅速泛起银光,而后化出禽鸟羽翼一般的装饰覆于其上,顿时整个长弓如同剥去了老朽的表皮,露出光华内里,弓身上聚起充盈的灵力。 这时落萧河向后翻身停止下落的趋势,同时伸臂将弓弦拉至极限,一根光芒流转的箭矢就此凝结在长弓之上,被他使出全力射|了出去! 半空之中,那箭矢一边上升,一边从一化十,从十化百,如同满天流星一般密密麻麻地朝阳澄麟而去。 阳澄麟避无可避,却依旧不慌不忙,只见他抬掌将灵力聚于胸前,掌间化出一颗光球,而后令那光球放大膨胀,直至将自己全身包裹在内。 万千流矢射|在光球表面,却不能给它留下一丝裂痕,反倒被光芒流动的表面一一吸收,让光球不断扩大,其上的光芒也愈发强盛。 某一刻,当光球膨胀到极致之时,阳澄麟眼神一凛,挥动双臂驱使着光球朝落在地面的落雾两人砸下。 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陨落的太阳将要坠落地面。 无数剑影虹光从远处汇来,意图挡在落日前方,然而它们也只是令其坠落之势稍稍减缓了片刻。 接着数道高山岩壁拔地而起,继续削弱着光球的灵力,却还是不能避免对方穿过一道道盾牌,向着地面而去。 眼看力量减弱的光球就要与地面接触,雾赦己挥起镰刀纵身跃起,另一边的阳如镜亦拔剑赶来—— “轰——” 从天上望去,只见两道雪亮的剑影刀光带着惊天动地的威势没入了光球,随即整片大地被炸开的光芒笼罩,彻底掩去了四人的身形。 阳澄麟勾起一道得逞的笑意,下一刻,破碎的太阳光芒尽头升起一抹冷色。 他止住笑容定睛看去,却见一条巨大冰龙冲天而起,龙身缠绕着闪亮的雷光,鼻息间喷出浓厚冰雾,随它在空中盘旋筑成一道曲折回旋的云桥。 而在那硕大龙头之上,赫然站着一道挺拔人影。 玉苍鸾黑发高束,麟甲覆身,披坚执锐,抬起闪烁着紫电冰霜的“逐日”长戟,直直朝阳澄麟而去! “区区金丹期,”阳澄麟抬起手掌,轻嗤一声,“也敢来……” 他的话却在看清玉苍鸾身周情状之时噎住了。 ——那小子竟敢将从他那里夺来的灵力围在身周,织成了一副坚固的护盾! 他若是强行击破,只会让自己的灵力跟着白白流失。 阳澄麟于是改攻击为吸收,预备重新施展“摄魂取灵”禁术,再次夺回自己的修为。 却在这时,一声轻笑在半空中响起:“老家伙,你是觉得中一刀‘请君勿用’还不够么?” 阳澄麟的动作再次顿住,他缓缓转身,只见竹栖砚身骑白虎,手执仙器,青丝披散,黑衣窄袖,正在不远处一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看到对方犹豫,竹栖砚提起仙器劈头就是一刀,阳澄麟脸色一变,连忙闪身要躲,此时玉苍鸾持戟朝他背后刺来,阳澄麟急急一扭身,避开两面包夹之势。 他还未稳住身形,四面长虹贯日的剑光又至,阳澄麟抬掌挡开,雾赦己却趁其不备挥镰攻上。 阳澄麟撑起结界撤身后退,不想银色箭矢在这时堵住他的后路,于是他方向再转蹬地腾空,不料头顶猝不及防降下一整座大山。 阳澄麟挥袖劈开头顶石山,碎裂的石块如暴雨一般落下,他留在原地,转身看向或远或近将自己包围的六人,低低冷笑起来: “呵呵呵……好、好啊!好极了!” 他说着挥掌朝地面轰去,顿时大地皲裂,一道道裂缝如蛛网一般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荡开层层灵力: “你们一齐上吧!” 第98章 扑火之蛾(八) 玉苍鸾在半空中抬手一挥,召下轰鸣雷阵如道道利刃般落向地面。 阳澄麟挥掌轻轻一挡,漫天惊雷即刻化为齑粉,他才勾起嘴角,尘埃背后却瞬间袭来强烈的杀意。 阳澄麟连忙抬起左手化出一道小阵法,作为护盾挡住雾赦己劈来的镰刀,接着右掌翻开同样撑起护盾接住另一边阳如镜刺来的剑尖。 “轰!轰!轰!”三人激荡的威压在四周炸开,引起一阵地动山摇。 这时玉苍鸾提戟朝地上一劈,击起一道道冰山如蜿蜒的巨龙向阳澄麟而去。 阳澄麟眉头一挑,顶着左右二人的夹击抬脚朝前迈出一步,只听“喀拉拉——”一阵响声,深厚的灵力将冰山震碎,又裹挟着碎裂的冰柱向来处攻去。 玉苍鸾翻身跃起,躲过横扫而来的巨大灵流,顺势凭空发力,手握长戟直向阳澄麟面门刺去。 阳澄麟哼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在面前展开第三道护盾,将玉苍鸾的攻击隔在一边。 下一刻,但见阳澄麟抬脚往地面重重一踏,震开一圈土柱,逼得对面三人不得不稍稍退后,接着他抡开双臂,划出一个个灵力光圈挡开了近身三人的武器。 玉苍鸾等人撤去攻击,阳澄麟抬爪趁势追击,却突然眼神一冷,翻手向上的同时在半途中止住攻势迅速一转身。 待他在原地停住脚步转回身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银色长箭。 阳澄麟抬眼朝半空中看去,但见刺眼的日光之下,忽然多出无数道箭矢将他包围。 阳澄麟一把捏断手中长箭,抬手聚起灵力就要反击,却感觉双脚似被束缚。他低头一瞧,原来是脚下那片土地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正在顺着他脚踝攀附上他的身体,要将他困在原地。 箭阵已然逼近身前,阳澄麟尝试拔出自己身体无果,索性翻手向下,屈指成爪,以灵力将自己脚边的整块地面扣了起来。 而后他再次抬手,将那地块旋转着当作盾牌挡住周身的飞箭,接着将插满箭矢的地块用灵力裹挟着,反手向高空中正弯弓搭箭的落萧河掷去。 落萧河拉弓的动作顿了一顿,接着继续凝起灵力绷紧弓弦,这时莫何妨抬手挡在他身前:“廷尉大人,交给某即可。” 他说着伸手在胸前,指节屈伸快速结了一串印记,然后抬起眼来,口中喝道:“破!” 只见那插箭的地块在快接近两人之时停了下来,随即整块石块开始剧烈震动,“嘭”地一声炸成了无数碎块。 箭矢受到爆炸时的灵力冲击化为碎末,而那些碎石块却在莫何妨面前重新聚集,合成一支支坚硬长矛,再次向地面上的阳澄麟攻去。 阳澄麟已解开脚上禁制,此时凝神运气,抬手结阵,而后将阵法聚在拳头之上,一把轰了出去。 “轰轰轰——” 岩块彻底变成了碎末,而阳澄麟攻势不停,直接冲出碎石一拳打在莫何妨面门之上,莫何妨抬手抵挡,仍旧被捶落地面,砸出三尺深坑。 阳澄麟又是一掌向落萧河而去,却在这时,一道弯月似的刀光在两人之间划过,直接挡在了阳澄麟掌前。 雾赦己吐出一口血,喝道:“老贼!你姑奶奶来也!” 阳澄麟无谓笑笑,抬起另一手就要上前,不料几人头顶之上突然传来虎啸之声,随即一股刀气携着不可违逆的森冷杀意扑面而至! 竹栖砚骑虎跃至众人头顶,挥起“请君勿用”直向阳澄麟头顶而去。 阳澄麟见状瞳孔一缩,随即不假思索地甩开雾赦己的长刀,一把揪住落萧河衣领挡在了自己身前。 落萧河却将弓身往对方脖子上一套,接着以此为支点翻身跃起落至阳澄麟身后,就此拉紧弓弦聚起灵力银箭,直向对面的竹栖砚射|去。 箭矢与刀气相遇,瞬间被“请君勿用”的灵力湮灭,刀气不曾消减,继续向仍旧纠缠在一处的落阳两人而去。 落萧河眉头轻皱,这时阳澄麟抬手抓住他搭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弓,欲将他扳倒,落萧河却将弓身在对方脖间一转,令细长弓弦割上对方咽喉,他接着向地面落去,将弓弦拉开到极致。 第167章 “咳……咳咳!”阳澄麟被弓弦割开咽喉,身前刀风已至,他眼神一冷抬手生生拽断弓弦,而后转身躲过刀风,继而拍掌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一按身下白虎,小花立刻会意,他从白虎背上翻身跃起,小花则朝地面落下,一人一虎上下分离,避开阳澄麟正面进攻。 阳澄麟一掌落空,却在近处急急转身,又掀起掌风向上方的竹栖砚而去,竹栖砚避无可避,连忙抬起“请君勿用”挡在身前接住这一掌。 “咔咔——”即使以仙器为缓冲,竹栖砚仍旧承受了些许掌力,肋骨处的骨头瞬间断裂粉碎,他手指间及嘴角处皆渗出血来。 下一刻,他终于支持不住,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阳澄麟不追反退,只因他原本所在之处突然亮起虹霓剑阵,长虹般的利剑险险就要自下而上贯穿他的身体。 远处,一条冰龙再次腾空而起,玉苍鸾跃至半空接住了被打飞的竹栖砚,将他揽至龙头之上放下,问道:“你怎样?” “无妨。”竹栖砚抬手抚上胸口,一边使灵力将伤处复原一边答道。 玉苍鸾深深看他一眼,接着伸出褪去麟甲的指节擦去他唇角血迹,随后转身跳下了巨龙。 小花奔跑着上前来将玉苍鸾接住,一人一虎气势汹汹地朝前方而去。 玉苍鸾挥戟别在自己臂后,另一手按在小花头顶,白虎在距阳澄麟百丈之处谨慎地打转,他则双眼紧紧盯着战局中心缠斗在一起的三人。 雾赦己挥镰攻势迅猛,阳如镜持剑张弛有度,阳澄麟左冲右突不见怯意,刀风激荡冷光,长剑横扫杀意,两拳对四手,一勇战双杰,金石声不断,浩然气不绝。 雾赦己挥刀纵劈,阳澄麟侧身躲过,刀锋在地面击起一排白光,阳如镜紧接着提剑横斩,阳澄麟跃至半空,抬掌以灵力相对,虹剑与灵力撞击,荡开刺眼的耀光。 “嗡——”兵器相接的嗡鸣声响彻整片地界,其间包含的威势震荡一切生灵。 玉苍鸾却抓住时机,双腿一夹座下白虎,小花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踏踏、踏踏”白虎四爪拍向地面又高高跃起,身姿矫健,气势勇猛。在它背上,玉苍鸾一边时刻观察着三人动静,一边提戟在手,抬腿半蹲在虎背之上。 就在一人一虎离阳澄麟只有百步之距时,玉苍鸾握紧长戟两脚一蹬,径直从虎背上跃起—— “吼——”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虎啸,玉苍鸾携着惊雷之势悍然插|入战局! “铛铛!”“铛铛!”玉苍鸾甫一入局,便直奔对手,他足踏寒霜,手引风雷,身周聚着阳澄麟的修为,抬戟便朝对方刺去。 阳澄麟慑于他周身护盾,生生停住朝对方挥掌的动作,他正想施展邪术,不料两边刀剑又至,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你们!”阳澄麟瞪大双眼——这分明是几人的牵制之术,他们料定他会对玉苍鸾手下留情,故而让玉苍鸾主动迎战,其余之人从旁包夹,令他无法周全战局! 但那又如何!他阳澄麟岂会害怕这些鼠辈的计谋! 阳澄麟从鼻腔中冷哼一声,抬手对上玉苍鸾当头一击,狠声道:“小子!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 玉苍鸾神色冰冷,抽手旋身带起一阵寒气,他将长戟贴着腰身一转,接着以脚后跟轻踢长戟底部,然后微微侧头让利刃从自己颈侧唰地射|出,携着“噼啪”的雷光直逼对方面门。 阳澄麟伸手一把抓住戟尖,分出灵力扑灭上面的紫色电火花,气道:“你小子休得猖狂!看招!” 他说着就要挥掌朝玉苍鸾胸口而去,这时雾赦己提刀上前狠狠一劈,竟直接将阳澄麟伸出的半截小臂削了下来。 玉苍鸾趁着机会顶着阳澄麟打出的残余掌气后退,雾赦己则直接抬刀连续横扫,逼得一边复原自己手臂的阳澄麟节节后退。 “老贼看招!”雾赦己大笑着高声道,她说着旋身屈腿踏上地面,而后左右交错挥舞起巨镰在自己身前斩下数十道裹挟着沛然灵力的刀气。 刀势扬起雾赦己一头白发,她眼神坚定而清澈,一脚踏出,挥镰将犹如实质的刀气向对面的阳澄麟打去。 “突突突——”刀势如风,密集如网,荡起漫天冰尘与雷电过处的焦土,空气中几乎能看得到被割裂的罡风,它们随着刀气一同以决然之势冲向对手。 阳澄麟沉着脸,抬起手臂凝聚灵力与刀气相抵。 这时却闻“嗖嗖”几道破空之声,落萧河站在悬崖边弯弓搭箭,令飞射而去的箭矢为刀气注入了新的灵力。 阳澄麟低喝一声,加深了抵在刀气上的力道,随即手臂一转,将刀气与箭矢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原本想要冲上前来的雾赦己。 雾赦己被迫用镰刀接下了自己与落萧河的攻击,翻身朝半空中退去。 落萧河却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抬手化出弓梢之上的羽翼,他以一脚撑住弓身,另一手用尽全力拉紧弓弦,将全身灵力凝于指尖,随即朝阳澄麟的方向射|出了有如臂粗的一箭! 长箭一路破空穿云,在半空中留下一道如流星扫过一般的痕迹,刚好路过雾赦己倒退之地。 就见原本在空中倒退的雾赦己再次翻身,径直落在了长箭之上。 下一刻,她弯腿踏在箭身之上,借着长箭的强攻前进之势再度向地面上的阳澄麟冲去。 阳澄麟抬掌与她过了几招,耳边传来轰鸣雷声,于是他虚晃一招,引得雾赦己一刀劈在他肩膀上。 阳澄麟不顾自己渗出鲜血的肩膀,他伸手抓住雾赦己刀柄,将她连人带刀朝着落萧河的方向甩去。 紧接着,阳澄麟有如背后长眼,反手拽住玉苍鸾从他身后刺来的一戟,随即转身挥袖,将对方围在自己身周的冰棱长剑尽数捻灭。 阳澄麟挥掌又向玉苍鸾而去,不想玉苍鸾竟主动舍弃被他抓在手中的“逐日”长戟,翻身直接向后撤去。 玉苍鸾后撤的同时,地面之上他所过之处全化作寒冰,而后平地拔高升起,如同雪山临世,冰川骤降。 阳澄麟挥掌过去,这些冰柱雪山却像无穷无尽一般,断了又长,灭了又起,竟然没能一次性全部抹消。 玉苍鸾重新落在地上,他屈腿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地面之上,抬眼看向远处的阳澄麟,冷声道:“起!” 阳澄麟连忙升至半空,盖因他脚下的整片地界,都升起了如刀锋一般的冰柱,坚硬如铁,削发如泥,顷刻就能将寻常人的肉体刺穿,冻成冰棍。 阳澄麟眯起眼来,直直向着玉苍鸾攻去,这时他面前又升起几道几乎高耸入云的冰柱,阳澄麟刚想挥拳打穿,忽然被冰柱上的光晃了晃眼。 ——不对!这光有问题! 阳澄麟蓦地停住了动作定睛看去,只见棱形的冰柱之上,赫然折射出了远处红色太阳的模样,兴许是因其多面的缘故,这些冰柱的每一个面上都有一轮红日,远远望去竟显得有些瘆人。 但阳澄麟知道这不是瘆人,冰柱上的也不是普通的太阳,而是—— 他连忙要撤身后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交错升起的冰柱包围。 某一时刻,冰柱之上同时折射出千万道耀目日光。 阳澄麟心中一凛。 下一瞬,那些耀眼的光芒化作一道道虹剑,冲破冰层直直向被围在中心的阳澄麟刺来! 阳澄麟神色慌张了一瞬,他正打算破开虚空遁逃,这时一道岩土凝成的尖刺从他脚下唰地升起,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阳澄麟睁大双眼:“不——” 紧接着,他被千万把“虹霓垂冕”的剑影穿透了身体,彻底钉死在了石柱之上。 雾赦己落在近处,拿刀尖去戳被利剑扎成红色刺猬的阳澄麟,问道:“死了么?” 阳如镜的身影出现在红日之前,若有所思。 落萧河谨慎地落在地面上,开口道:“我劝你小心一些,毕竟此人狡猾成性……” 便在这时! 正欲捡起掉落在地的“逐日”长戟的玉苍鸾忽感背后杀意将至—— “吼——”不待他转身,一道冰龙腾空而至,以迅雷之势掠过了他所站之处。 下一刻,原地已没有了玉苍鸾的身形,只剩下双目通红的阳澄麟一拳将地面砸了开来。 “该死!!!” 玉苍鸾骑在冰龙背上,伸手搂紧身前人的腰身,将下巴垫在对方肩头,沉沉笑道:“多谢。” “哟,”竹栖砚奚落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样客气了。” 玉苍鸾于是转而伸手摸上对方胸口,问道:“伤势如何了。” 竹栖砚没在意,只是回道:“我说过无妨。” 地面上,阳澄麟又和雾赦己等人打了起来,于是二人驱使冰龙来到半空中,向眉头轻皱的阳如镜问道:“敢问镜主,阳澄麟他这是……” “是分神之术,”阳如镜开口道,“他虽中你之计,修为被吸去三分,然境界终究仍停留在洞虚,故仍能施展分神之术。” 第168章 “那要如何破解?” 阳如镜神色凝重:“难矣,若他愿意,可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虽然杀掉分神可以消减他的修为,但自此下去无穷无已,他用之不完,我等也杀之不尽,除非……” “那若是让他不得施展分神之术呢?”玉苍鸾问道。 阳如镜看向他:“你有何办法?” 玉苍鸾道:“我有‘剃魂钉’。” 阳如镜眼前一亮:“不错,分神之术,在于分割元神,元神不灭不受约束,故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若是能禁锢元神,他就无法继续分裂下去。” “‘剃魂钉’虽名剃魂,但其在剔除魂魄之前,会先将魂魄神识钉住,既然能钉住神识,”玉苍鸾冷静道,“也许就能钉住元神。” 竹栖砚却道:“之前‘请君勿用’起效之时,剃魂钉也在他那具原来的本体之上显现了,可最后老家伙仍旧逃脱成功了。” “‘请君勿用’虽逆转因果,”玉苍鸾摩挲着下巴,推测道,“但可能无法和真正的‘剃魂钉’直接入体的效果相提并论,我们可以一试。” “你这狗贼!”雾赦己挥刀将身前一具躯体斩为两段,骂道,“有本事别在后面躲躲藏藏的!出来和你姑奶奶一战!” 落萧河从地上爬起来——他之前已被阳澄麟分|身偷袭过几次,受了不轻的伤——他咳了几口血道:“都叫你小心……” 他话未说完,就见雾赦己忽然瞳孔一缩,闪身掠至自己身后挥刀便挡,而后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落萧河受到余波冲击也跟着飞了出去,忍不住在半空吐出血来。 “咳、咳咳……”雾赦己撑着镰刀站起,一抹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斥道,“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阳澄麟身形腾挪,躲开莫何妨企图围住自己的岩壁,而后在对方化石为剑包围自己时故技重施,留下分|身逃离了包围。 下一刻,他破碎虚空而出,与及时转身的莫何妨交起手来。 “呵呵呵……”阳澄麟与对方拳掌相接,有些意外道,“没想到莫先生平日里看着文绉绉的,竟然深藏不露啊。” 莫何妨抬掌接住对方一击,二人震开的灵力令原本失去山头的悬崖整个塌陷了下去。 两人在下落的半空中又过了几十招,最后阳澄麟嗤笑一声:“可惜,也还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他借着乱石遮掩,一拳捶在了对方胸口,将莫何妨打落在地,很快被掉落的石块埋了起来。 阳澄麟趁机飞出泥石流朝空中而去,这时却见阳如镜和玉苍鸾一人持剑,一人提戟,足下各踏一只长龙向自己攻来! 阳如镜挥剑先上,脚下赤龙咆哮着掀起翻天覆地的罡风,她剑气如虹,剑影似火,在日光映照下仿佛要将人熔尽。 赤龙似一团火焰将阳澄麟包围其中,阳如镜化出万千剑意直取对方命门,又被阳澄麟一一躲开,寻隙后退。 这时玉苍鸾驾着冰龙后至,长戟周身被冰霜和紫电缠绕,玉苍鸾抬戟斜指前方,登时戟尖电光与天边惊雷遥相呼应,身周霜刃与脚下冰龙凛然一体。 玉苍鸾驱龙闪身上前,挥戟锁住阳澄麟后路,阳澄麟转身要攻击他时,他便顺势后退,阳如镜则趁势上前牵制阳澄麟。 两人相互合作,你打我退,一人攻击一人断后,一人防守一人牵制,如此延续多时,阳澄麟既不能彻底打败阳如镜,也无法寻隙真正攻击到玉苍鸾。 远处,小花载着竹栖砚上了高山,竹栖砚一边眯眼观看战局,一边从袖中慢慢抽出了折扇。 阳澄麟被两人熬鹰似地耗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豁了出去。 他劈手挥开阳如镜的剑阵,回身径直朝后方的玉苍鸾冲去,接着无视阳如镜追击而来刺入体内的一剑,抬手一掌拍向玉苍鸾。 玉苍鸾连忙在身前举起长戟抵挡,阳澄麟继续蓄力,不想阳如镜数剑刺入他身周大穴,他不由得手劲稍偏,一掌拍飞了玉苍鸾手中“逐日”戟。 长戟飞在空中转起圈来,阳澄麟忍着剧痛却心中一喜,趁机挥手继续向对方攻去,不想玉苍鸾却直视着他,轻轻勾唇冷笑,然后手中化出另一把利器直直朝他挥来! ——不好!是仙器“请君勿用”!!! 身后阳如镜杀招又至,身前刀锋已然逼近,阳澄麟心一横眼一闭,就要分神脱壳而出—— 就是此时!山头之上,白虎驮着竹栖砚朝三人所在之处跃去,与此同时,竹栖砚唰地展开折扇,朝阳澄麟所在之处挥出了一道风刃。 分神之刻的阳澄麟高度紧张,自然注意到了这来自金丹期修士的普通一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反正这副化身马上就要舍弃了,还是分神要紧—— 那扇风打在他身上,却并非是挠痒痒般的轻飘飘一击,而是钻心刺骨的疼痛。 最重要的一点是,阳澄麟发觉自己无法分开元神了。 ——风刃之下隐藏的,赫然是他亲手锻造的八十一颗“剃魂钉”! 此一刻,便是阳如镜与玉苍鸾合力造成的伤痛也不及竹栖砚轻轻一扇。 阳澄麟这时才算亲身体会到之前玉苍鸾所遭受的痛苦,然而他已无力细想更多,没有了分神之术,他决计不能继续耗在这里了! 阳澄麟心念电转,当即放弃了分神,直接破开虚空遁逃而走。 自然也没有顾及到,他的心口还插着一把长刀,正是一半的仙器“藏凤”。 “你们咋放他走了?”雾赦己匆匆赶来,朝玉竹二人问道。 “我们怎会放他走呢?”竹栖砚摇扇笑道,“前辈放心,一开始他没跑成,而选择留下来与我们一战时,便早已决定了他的结局。” 雾赦己闻言望向他身后凝神闭目的玉苍鸾,忽然眼前一亮:“‘潜龙’!我明白了,你要利用它们之间的感应找出老贼的下落!” “然也,”竹栖砚说着看向一旁沉默的落萧河,拱手行礼道,“不知落廷尉是否愿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呢?” 阳如镜降下虹霓剑阵,长剑如日冕一般自她身后红日周围一圈圈荡开,密密麻麻地分隔开整片天地,逼得阳澄麟不得不显了形。 破碎虚空只是空间穿越之术,比不得元神逃逸在神识世界游荡,他仍旧受到空间术阵的影响。 但阳澄麟狡猾至极,事已至此他无心恋战,只周旋着要逃离众人的追杀,因此阳如镜每割裂一次他藏匿的空间,他便短暂现一次身引起众人注意,然后再破开新的空间遁逃。 如此你追我赶,你分我开,属实令人恼火。 阳如镜沉下脸色:“莫叔。” 莫何妨从石堆里爬起:“属下明白。” 他抬手于胸前结印,顿时地面现出一道旋转着的像迷宫一样的石阵,与自天而降的剑阵相互弥补,尽可能覆盖到所有的空间盲区进行分割。 阳澄麟的身形出现得愈来愈频繁,这代表着他藏匿的难度越来越大,这片空间已经被分割得很细很细,很快他将到达极点。 竹栖砚对身旁人道:“可以开始了。” 落萧河闻言跃至半空,将自己的长弓抛至空中,那长弓似是要与天地融为一体,整个弓身不断扩大再扩大,直到两边羽翼分别钩在了两个相距甚远的山头,弓身如同一座曲折的桥梁搭于其上,整根弓弦横亘在天地之间。 落萧河凝神聚集一身灵力于弓弦之上,半晌感到弓弦轻轻一动。 他睁眼看去,但见玉苍鸾足尖轻点弓弦,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箭一般停在了他的弓弦上。 落萧河冷哼一声,问道:“可找到了?” 玉苍鸾手持“潜龙”刀,全部神识聚在其上,正认真感受着远处另一半仙器的位置,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落萧河暗暗咬牙。 片刻之后,只见玉苍鸾眉头一动,开口道:“壬申十八。” “得嘞!”雾赦己闻言立马扛着巨镰落入阵中,毫不犹豫地朝他所指之处劈去,正好刺入了将将现身的阳澄麟腹部。 “咳咳咳……”阳澄麟低头吐出一口血来,他一头白发脏污散乱,形容狼狈,哪里还有之前万人尊崇高高在上的样子。 阳澄麟还要逃跑,这时阳如镜与莫何妨亦追了过来,驱使长剑石柱钉住他双手双脚。 “啊啊啊啊啊——”阳澄麟被杀了太多分神,又多次消耗灵力破碎虚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却还要以一敌四,想方设法摆脱束缚离开。 高山上,落萧河将弓弦拉到最紧,全身灵力汇聚其上,他一边使力一边咬着牙道:“要杀他,不光要杀他肉体,还要将其元神碾碎,令其用不复生!” 竹栖砚轻笑一声:“廷尉大人很熟悉嘛。” 落萧河没理他,他咬紧牙关,低喝一声:“去罢!” 下一刻,玉苍鸾脚尖一蹬,在弓弦的作用之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地面之上,阳如镜的剑阵已经没入阳澄麟体内,正在分割他被钉住的元神。 第169章 “不!”阳澄麟挣扎着,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不——” “给姑奶奶——好好待着!”雾赦己大吼一声,一刀砍在他心口,血溅了她满身,她却更加兴奋。 莫何妨掐诀的手快得几乎没了影,岩土逐渐攀上阳澄麟全身,令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便在这时,玉苍鸾在落萧河灵力的加持之下飞身而至,他将原本护在身周的属于阳澄麟的灵力全部覆于“潜龙”刀刃之上,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把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阳澄麟失了气息,整个身体轰然倒在地上,居然还抽搐着妄想逃离此地。 玉苍鸾转身,将“潜龙”也插|进他心口,这具干柴一般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动作。 雾赦己见状皱眉道:“嘶,这就是他修炼‘摄魂取灵’的结果?怎么看上去像是把他自己的魂灵掏空了?” 竹栖砚骑着小花翩翩落地,闻言笑道:“谁知道呢?” 阳如镜这时才抽出“虹霓垂冕”,在她身后,属于阳澄麟的那轮白日终究与灰色的领域一同失去了色彩,被红日彻底吞没。 阳如镜的身形被唯一的太阳映照着,如同披上了一层红色的披风。 雾赦己看着这样的她,莫名觉得对方身上多了几分疏离的冰冷之感。 天无二日,唯吾一阳。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众人犹在检查阳澄麟的元神是否已被尽数绞碎,这厢小花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地上那颗血糊糊的头颅旁。 它先是抬头犹豫地嗅了嗅,而后张嘴一口将那头颅几下咬碎,吞进了肚子里。 众人:…… 小花抬起被蹭脏的嘴,眨了眨碧色的大眼睛:? 竹栖砚连忙去拍他敦实的后背: “快些吐出来,仔细吃坏了肚子!” 第99章 扑火之蛾(九) “白日已殁,”阳如镜转身道,“阳家群龙无首矣。” 莫何妨拱手拜道:“主公英明。” 阳如镜又抬眼对另外几人道:“多谢几位大义,改日还请到听澜阁一叙,我必奉为上座。” 雾赦己扛着镰刀笑眯眯回道:“好啊好啊,今天日子不好,改天我去找你们!” 落萧河亦向她行礼道:“落某恭送镜主。” 两人身后,竹栖砚驱虎上前,与玉苍鸾一同向阳如镜拜别。 阳如镜向几人微微颔首,随即率先同莫何妨离开了这里。 二人前脚刚走,空气中的气氛便再次凝固了起来。 落萧河收起脸上的恭敬,眼神一闪挥掌直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而去。 却见竹栖砚面对着他逼近的杀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不慌不忙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轰隆隆——”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惊雷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到了落萧河面前,生生制住了他的攻击。 落萧河收住脚步看向眼前那一个焦黑冒烟的大洞,抬头震惊道:“你!” 天空中,随着阳如镜的离开,“天无二日”领域被撤去,天边红日慢慢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滚滚而来的风雷。 黑云如打翻的墨水不断向地面压近,间或有紫色的蛇形闪电与蓝色冰晶在天幕之中闪烁。 而在大团的黑云顶端,隐隐传来了如崩山摧海般的巨大轰鸣。 ——是劫雷! 落萧河仰头望向半空那道在电闪雷鸣狂风冰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原来玉苍鸾先前将吸取的阳老祖修为留在体外当作护盾,现下则慢慢开始向体内转化,意图借此来渡过元婴大劫。 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竹栖砚正不慌不忙地布置着他们从兰锦烟那里得来的辅助渡劫的阵法。 这时一阵凌厉刀风忽然贴着他后背袭来,落萧河冷哼一声,转身提弓迎上。 “铛——”两道强劲灵力相撞,击起罡风阵阵,吹乱交手二人鬓发。 雾赦己紧握刀柄,放声笑道:“哎呦豆芽菜,你怎么欺负小朋友啊,也太没水平了罢!” 落萧河诡异地沉默一瞬,慢吞吞回道:“……上次不知是谁一见面就和‘小朋友’打起来的。” “嘿嘿,”雾赦己挥手又是一刀狠狠劈下,理直气壮道,“我们那是友好交流,不是欺负,不然他们两个怎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小弟?” “……”落萧河已经不想提醒她什么了,只道,“我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嘁,”雾赦己提刀再斩,嘘声道,“我看你就是被我的‘金蝉脱壳’之计骗到了不爽吧,哼哼哼,别再嘴硬了!” 她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意:“不过还是感谢你替我守着我那副躯壳,听说它现在还好好呆在你府上呢?” “住口!”落萧河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黑,他如同被点着的炮仗,愤怒地攻上前去,“我才没有被你骗到!” *** 阳家院落之内,霓临沨撤去防护结界,看着那一轮被吞噬的惨白太阳,眼中神色莫明。 另一边,雁孤宁同样命令太微府众人撤下结界,淡声道:“阳老祖死了。” 属下问道:“首席大人,我等现下应当……” 雁孤宁抬手打断对方的问话,一双淡漠的眼瞳看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阳如镜。 霓临沨见到来人,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喜悦之色,他驱动轮椅朝对方驶去,开口笑道:“阿镜,你辛苦……” 便在此时,形势骤变! 只见原本向霓临沨走来的阳如镜动作一顿,随即裹着银铠的脖间突然多了一道血痕。 霓临沨顿时愣在原地,微微缩小的瞳孔中映出对面之人身首分离的模样。 空中倏地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阳如镜维持着淡淡笑意的头颅就这样跌在了霓临沨脚边。 霓临沨张着嘴失了语言,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道:“阿镜——” 他从轮椅上挣扎着起身,不可置信地捡起脚边头颅,颤抖着声音道:“不……不……” 不远处,阳如镜缓缓倒下的身躯后露出了真凶的面目——赫然就是最后的“隅皋四杰”、跟随阳霓夫妻二人上千年的老臣,莫何妨。 “贤侄无需伤心,”莫何妨一手掐着从阳如镜体内拽出的元神,一手摸着胡须,一派悠然,“你很快便会和阳如镜团聚的。” 霓临沨抱着亡妻的头颅,震惊地抬起眼:“莫叔……你为何……” 他话还未说完,一柄长剑已横在自己颈前。 “阁主,”郑居安脸色阴冷,站在霓临沨身旁居高临下道,“属下送您上路罢。” *** “轰隆隆——”“噼里啪啦——” 高天之上,玉苍鸾盘腿浮于空中,眉头紧锁,身周灵流激烈动荡。 在他身下,方圆几里之地尽皆被雷电与冰霜笼罩,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玉苍鸾的境界停滞在金丹期巅峰已经许久,一者渡劫所需阵法几经波折久久未能拿到,二者修为瓶颈也一直没有松动的迹象。 可就在他被竹栖砚重塑神识、又通过“请君勿用”将阳澄麟的部分修为吸取之后,灵台上一直遮掩的迷雾竟逐渐清晰了开来。 劫数已至。 不过在被玉苍鸾劫雷所笼罩的一处山洞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栖砚在一旁打坐,恢复体内累积的伤势,白虎小花则在洞内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扭着身子打滚,看样子十分难受。 过了一会儿,只见它站起身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肚子里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透明碎片被吐了一地,小花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抖了抖大脑袋,转身找竹栖砚去了。 却见它一离开,那些留在原地的吐泄物之中,一片片的透明碎片竟然悄无声息地慢慢聚合在了一起。 “嗯?”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响起,那团碎片受惊般地顿了一下,霎时停下动作不敢动弹,这时远处竹栖砚接着道,“怎么了小花?” 碎片们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注意着竹栖砚的动向,一边小心地拼凑在一起。 太倒霉了,阳澄麟暗戳戳将自己仅剩的一点元神碎片拼合,一边在心里骂道,这一次不仅没能夺取玉苍鸾的《琨瑶心经》,还险些遭人暗算合围致死。 幸好他留有后手,在阳如镜使剑分割自己元神的时候留了一缕在天灵之处,打算趁玉苍鸾斩下自己头颅之时借机逃脱,谁知竟然被那只畜生发现了端倪,把他的脑袋整个吞进了肚子里! 他只剩这最后一缕破碎的元神,灵力更是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戳破这畜生的肚皮逃脱,只能想办法在对方肚子里捣鼓一通,好歹让那白虎把自己吐了出来。 虽然有些脏污,但只要能逃脱,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阳澄麟想到这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原来是竹栖砚起身下地,去查看小花的情况了:“吐出来了?肚子可还难受?” 小花呜咽了几句,一人一虎不知在说什么,阳澄麟管不了那么多,趁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这里,他得赶紧溜出去。 第170章 阳澄麟将自己拼好的元神扭成蚯蚓一般的长条,借着食物残渣的掩护慢慢朝洞口挪动过去。 那两个该死的小子,阳澄麟一边留意身后动静一边奋力扭动着身体,眼看着就要到达洞口,他不由得激动了起来,心道,等他再次回来以后定要将他们—— “嗖——”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阳澄麟的元神蚯蚓被一把钉在了原地。 “小花啊,以后可千万不能乱吃东西了,”竹栖砚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瞧瞧,这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虫子,还想着往外面跑呢。” 小花跟在他后面低吼了几声,试图表示抗议。 阳澄麟拼命摇摆着长条身躯,试图逃脱束缚,然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既没有办法再次分裂元神,也无法挣脱背上的钉子。 他一下子流下冷汗来——虽然他已没有能够流冷汗的肉|体——能做到这一点的,分明只有自己的“剃魂钉”! 怎么会这样!这东西怎么还没被销毁?!阳澄麟一边绝望地想着,一边愈发疯狂地扭曲自己的身体来缓解元神中的痛苦。 “哎呀哎呀,”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将他笼罩了起来,“我说老东西,你急着往哪里跑呢?” 说话间,又一颗魂钉钉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啊啊啊啊——”阳澄麟痛得大叫起来,“你这狂妄的小子!啊啊啊!竟敢、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要杀了你!!!” “一只只能匍匐在地的蝼蚁,竟然也在此乱喊乱叫,”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把折扇在手中无聊地转着,忽而“啪”地将扇子一收,冷声道,“你以为,真是你自己侥幸逃脱一命么?” 阳澄麟愣了一瞬:“什么?” “这里的人个个想要你的命,”竹栖砚接着道,“只要我想,大可让你当场魂飞魄散,神识湮灭,但我没这么做。” 他垂下头发看向地上的蚯蚓,勾唇笑道:“你猜,这是为什么?” 彼时,洞外正好有惊雷炸开,击起轰鸣之响。 阳澄麟忽然背后一凉。 就听竹栖砚轻声对他笑道:“因为……我要将你施加在玉苍鸾身上的痛苦,一一还给你呀。” “大胆!”阳澄麟努力装出威势,“我乃堂堂阳家老祖,尔等休得猖狂!” “哎呀,”竹栖砚装作惊讶道,“你不说我险些忘了。” “对呀,当初以锁链钉他骨肉、以魂钉刺他魂魄、以印记禁他行动的,可是堂堂阳家老祖,”竹栖砚说着抬手,隔空将阳澄麟的元神以灵力抓了起来,“怎么会是一条蚯蚓呢?” 阳澄麟瞧见他嘴角阴森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助你恢复你本来的面貌了,”竹栖砚手中使力,将阳澄麟的元神揉圆搓扁,让他恢复了人形肉|体,随即他满意地笑起来,“毕竟这样我才好下手嘛。” 下一刻,他一把将不能动弹的阳澄麟钉到了一旁的石壁之上。 “放开我!放开我!”阳澄麟挣扎道,他的脸色被洞外的雷光映得惨白,“你给我住手!” “别着急呀,老东西,”竹栖砚随手拿起几颗魂钉打入对方体内,而后抓起一根铁链在手中颠了颠,转身朝壁上的阳澄麟迈步走去,“瞧瞧……我在你的洞府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阳澄麟睁大双眼:“你……” 竹栖砚又在他面前停下,苦恼地沉吟一瞬:“让我想想,当初你是将玉苍鸾怎样绑在墙壁上的来着?” 阳澄麟被他这股疯狂又惊悚的模样震惊:“不、你不能……” 竹栖砚一脸愁容地抬起头看向他:“老家伙,我记不太清了,要不——你教教我?” 阳澄麟挣扎道:“你赶紧放开我!!!” “嘶……真不乖呢。”竹栖砚眼中神色瞬间冷了下去,他手间锁链轻动,发出磕碰的声响。而后竹栖砚扬起一抹笑容,将锁链连着“剃魂钉”甩进了阳澄麟琵琶骨的位置。 “啪啦啦——” 山洞外,风雨飘摇,雷声阵阵。 山洞内,惨叫连连,一片血腥。 竹栖砚两眼兴奋,衣襟染血,他甩了甩浸透血液的右手,啧声道:“老东西,你好吵啊,我突然有些后悔让你恢复人形了。” “啊啊啊——”阳澄麟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早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依稀从那块能被称为嘴唇的地方发出些惨叫来。 八十一颗魂钉才钉了一半不到,竹栖砚刻意拉长了两颗魂钉入体的间隔,一开始阳澄麟的惨叫还能让他血液沸腾,现在他却已经有些厌倦了。 “真没意思。”竹栖砚撇撇嘴,随即挥手将石壁上的血肉放到地上,纡尊降贵地重新把肉块捏成了阳澄麟的样子。 阳澄麟垂头无力地跪在地上,堪堪出声道:“求你…饶了我……” “那怎么行,”竹栖砚微微俯下身逼近他,用气声道,“我这个人小气得很,你动了我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接着缓缓道:“你动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阳澄麟喉咙里发出一阵恐惧的嗬嗬声。 竹栖砚却皱了皱眉道:“你好吵。” 他说着抬起一脚踏在阳澄麟头顶,将对方压得被迫弯曲身体头贴在地上跪伏着。 “这样还顺眼一点,”竹栖砚满意地拽起阳澄麟脖间锁链,哼笑道,“老家伙,你还是做一只狗吧。” 阳澄麟在他脚下挣扎道:“你这…疯子……” “嘁。”竹栖砚勒紧锁链,嗤笑一声,“真不长记性,怎么,堂堂阳家老祖连狗不知道怎么当么?” “也罢,反正我也无聊,便大发慈悲教教你罢,”他说着翘起嘴角低下头,“这做狗呢,首先的一点,就是当人叫它的时候,它只需要狗吠就可以了。” *** “阁主!”梦红拂拼命挣脱着身边人的挟制,朝远处焦急喊道。 不过眨眼之间,听澜阁和已经归顺的阳家人里突然有许多人撕开了伪装的面具,将手中武器对准了身边人。 阳如镜被杀、霓临沨受制、真正的听澜阁人都被包围了起来。 形势再度倒转。 霓临沨感受到喉前的锋刃,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郑先生,这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郑居安冷冷看着他,“只是属下与朝家家主的交易罢了。” 霓临沨叹道:“我自认我夫妻二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听澜阁?” 郑居安眼神躲闪了一瞬,张口道:“那是……” 这时一旁的莫何妨打断二人的对话道:“不必多言,动手罢。” 霓临沨苦笑道:“我已穷途末路,莫叔却不肯让我做个明白鬼么?” 莫何妨摸摸胡子,并不答他。 霓临沨兀自将对话进行了下去:“莫叔……是父亲生前在阳家最信任的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郑居安把剑锋逼近对方几分,却仍旧没能下定决心动手,只是威胁道:“阁主不必多说了。” 霓临沨忽然一顿:“莫非……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莫何妨侧过身去,无视他探寻的目光。 霓临沨却如福至心灵,霎时串通起了一切:“原来不是背叛……而是您自始至终便是朝家安插的棋子,骗取父亲的信任,再出卖听澜阁加害于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通一切的霓临沨声音颤抖起来,连带着喉前剑锋也开始抖动,他闭上眼叹道:“所以,将听澜阁的存在透露给世家的人是你。” 莫何妨停下摸胡须的手,声音冷了下来:“动手!” 郑居安浑身一震,他不再犹豫,咬牙闭眼朝面前人挥剑而去。 却在此时,他听到霓临沨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是如此,恕在下还不能白白丧命于此。” 下一刻,一道九节长鞭破空而来,卷起郑居安的剑刃将其一把掀飞了出去。 “咚!”只听一声沉重的肉体落|地之声响起,五花大绑的映归川被掷在了地上。 一道倩影紧接着出现,“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臣救驾来迟,请阁主与主公赎罪!” 第100章 扑火之蛾(十) 漆黑的识海之中,玉苍鸾踏着海水缓步迈出。 远方银星闪烁,而在他身周,海浪无声翻涌,击起的水珠凝成一块与他一般高的寒冰落在了玉苍鸾的面前。 要度过元婴之劫,修者须将自己扩展的、无边界的、无形的神识凝练为一具有形的、有限的形体,让它成为第二个自己——这就是元神。 而摆在自己面前的仅是经过修复之后,刚能汇聚到一起的、混沌的神识,他还需要将其打磨为真正的自己。 玉不琢不成器。 神识之中,玉苍鸾抬起手来,径直将现实中劈到自己头顶的一道劫雷握住拔下,化作一道长剑凝在手中。 第171章 他提剑正对着那块寒冰,吐息纳气,霎时“玉字十六诀”的招式在识海上一一展开,远望过去如同一张连环画卷。 玉苍鸾用劫雷之剑刺入寒冰之内,一边施展招式,一边开始雕琢自己的元神。 *** “啊啊啊啊——” 山洞中,竹栖砚收回手摇扇掩唇,笑道:“哎呀呀,这才第六十四颗‘剃魂钉’,你就受不了了?” 阳澄麟被迫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蓬头垢面,褴褛的衣衫下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皆被钉上了漆黑的魂钉。 闻言他抬起头,露出脏污白发之下狠毒的表情,破口大骂道:“竹栖砚,你必不得好死!” “呃——”他话音方落,缠绕在脖间的沉重锁链就被扯紧,阳澄麟顿时脸色变得青紫,剧烈挣扎起来。 “看来还是没学乖啊,”竹栖砚一边抬手拉紧握着的锁链一端,一边以靴尖挑起对方下巴,微微皱眉,“我应该说过,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罢?” 阳澄麟浑身一打颤,眼见对方冷下脸色来,眼中亮起慑人的寒光:“之前不是叫得挺欢么?怎么,几颗魂钉下去你就忘记如何狗吠了?” 阳澄麟忍着身上剧痛,扯着嗓子叫道:“你这杀千刀的疯狗!我绝不会——啊!” 阳澄麟话未说完,但见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接着抬脚踩在跪地之人的头顶,一把将其脸朝下踩在了土里。 “方才耳朵里进了脏东西,不曾听到你说了什么。”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落在阳澄麟耳中却令他胆战心惊——天知道他受了这么多魂钉,早已明白眼前这人喜怒无常,不知有多少种折磨人的法子,简直叫他自愧不如。 竹栖砚慢慢俯下身,将手肘撑在踩着阳澄麟那条腿的膝盖上,未束的头发随他动作垂落胸前,他轻笑着对身下之人继续道:“不如,你再对我说一遍?” 阳澄麟脸埋在地里,对方的笑声让他后背发毛,他沉默片刻,最后弱弱开口道:“……汪。” “好狗儿。”竹栖砚笑起来,抬起踩着对方头颅的脚,又伸手扯住锁链让阳澄麟抬起头来。 阳澄麟双眼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之前已经在对方逼迫之下叫了好几次,但他心中的屈辱却愈来愈盛。 想他堂堂阳家老祖,天之骄子万人尊崇,从来一呼百应随心所欲,何时……何时受过这等羞辱!简直、简直荒谬至极! 脖间的锁链被扯动,阳澄麟下意识地随竹栖砚牵引的动作在地上爬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几乎羞愤欲死。 眼见一人一虎牵着他要往洞外走去,阳澄麟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慌张地冲竹栖砚吼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然而竹栖砚一记眼刀飞来,他立马蔫了下去,咬了咬牙朝对方焦急道:“汪汪、汪汪!” “呀,好狗儿这么激动,”竹栖砚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朝洞口走去,“别急别急,且随我去见见几位客人。” 什么?还要见别人?不可以、绝对不行! 阳澄麟闻言立马想要转头往回跑去,不想竹栖砚却抬脚踩上他背脊将他定在原地,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好狗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雪明禅接到雁孤宁的消息前去支援落萧河,不想到了阳家后山,只看到被几乎被完全移平的地面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小山头。 天空中黑云翻滚电闪雷鸣,一个蓝色结界如一叶扁舟在狂暴的黑色海洋中艰难求生,仔细望去时,能看到有一道身影在结界中若隐若现。 而另一边,两道身影在激烈厮杀,正是落萧河与雾赦己。 雪明禅往地面上与天相接的雷电结界边缘走了几步,轻轻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对身后属下道:“四处寻不到那竹栖砚的身影,按照落兄的消息,他应当是藏在这片结界里了。” 属下回道:“大人的意思是……” 还未等雪明禅开口吩咐,不远处的山腰上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不必去寻了,右执法大人,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 在场之人中,最震惊的还是被五花大绑的映归川,他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头来,瞪大眼睛看向正在朝霓临沨行礼的映阑珊:“你……?” 映阑珊没有理他,倒是霓临沨先开了口:“起来罢,辛苦你了,阑珊。” “谢阁主。”映阑珊利落起身,随即挥鞭护在霓临沨身边,高声道,“映家在此,便无人敢伤阁主分毫,听澜阁诸位,切不可做那任人宰割之辈!” “哼,”这时郑居安撑着剑爬起身来,不屑地冷哼道,“就算映家倒戈又有何用?众人速速动手!” 他说完提剑便上,与映阑珊缠斗起来。四下里,朝家修士也纷纷拿起武器与听澜阁之人加入战斗。 映阑珊挥鞭攻势凶猛:“老贼休想对阁主不利!” “哼哼,你困住我也没用,听澜阁已经没救了,”郑居安冷笑着与她不慌不忙地拆招,“阳如镜虽镇住梣陵总部的叛乱,但五洲分部早已被朝家安插之人策反,她根本无力阻止。” “更何况——”二人说话间,一边的莫何妨放下抚须的手,抬掌朝霓临沨攻去,郑居安笑得愈发畅快,“阳如镜已死,尔等不过苟延残喘之辈,还有谁能挡得了修为最高的莫先生!” 眼见莫何妨掌风已经逼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却不见丝毫惧色,但见他捧着阳如镜的头颅,抬眼轻笑:“哦?我看未必。” *** 隔着一道结界,雪明禅沉默地看着不久前才见过的一人一虎,以及……一个被锁链拴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呃,老者? 竹栖砚一边随意地扯了扯手中锁链,一边开了口:“好久不见啊右执法大人,您似乎比上次要狼狈了不少呢。” ……拜你所赐,雪明禅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谨慎地留意着竹栖砚的动作和周遭的动静——不怪他多事,实在是亲眼见识过此人的诡计多端之后,他不得不多加小心——这时一旁的下属凑到他耳边,磕磕绊绊地小声道: “大、大人……您看那人身边跪着的,怎么有点像……” 剩下的话若是说出来实在有些耸人听闻,但几人心知肚明,之前在这里的除了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天边正在渡劫的玉苍鸾、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落雾二人,以及早已离开的阳莫两人,也只有…… 雪明禅抬手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让对方识相地止住了话头,再向对面看过去时,太微府众人眼中都多了几分惧意。 “嗨呀,几位好像不太欢迎在下呢,”竹栖砚甩开扇子轻摇几下,笑道,“在下还以为太微府是专门为我而来的呢。” “……”雪明禅幽幽地盯着他,“我等确实为先生而来,既然先生如此有自知之明,不如束手就擒,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没有损失。” 竹栖砚笑意不变:“若我说不呢?” 雪明禅正色道:“那我等只能打破结界,强行将你捉拿归案了。” 虽然强行打破结界可能会让正在渡劫之人直接灰飞烟灭,但这是雁孤宁交代他的任务,若是无功而返,这个月的工钱大概又要泡汤了。 雪明禅这样想着,以眼神示意属下即刻动手,不料竹栖砚却将折扇一合,蓦地收起面上笑容,冷道:“那便太可惜了,右执法大人。” 只听“唰唰唰”几声,结界之外忽然落下数道身影,瞬间将太微府众人包围了起来。 待看清那几人样貌时,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竹栖砚脚边之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夺取了阳家的‘十傀’?!” 太微府众人更是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们一时不知该惊讶竹栖砚让阳家老祖当自己的狗这件事令人震撼,还是眼前突然出现的“十傀”更令人吃惊,而且最蹊跷的一点是—— “这、这‘十傀’分明只有九个人啊?!” *** 莫何妨的掌风在接近霓临沨面颊之时被直接化消。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转身,迎上了身后人的蓄力一击。 “嗡——”“虹霓垂冕”剑尖抵在莫何妨掌心,剑身兀自颤动不已,而在剑柄尽头,一只布满剑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长剑。 阳如镜头发一丝不乱,银铠熠熠生辉,身旁灵力流转,脸上表情泰然从容: “莫叔,没想到竟然是你。” 见到来人,一向沉着的莫何妨此时也忍不住惊诧道:“你竟没有死——我分明已将你元神捏碎……” 他说着越过阳如镜看向对方身后的地面,在那里,原本倒下的身躯已经失去障眼之法,化作一具身着道袍的成年男子的身体。 而众目睽睽之下,霓临沨手中的头颅则变成了一个由白纸挡住正脸的男子头颅。 第172章 白纸之上,赫然写着一个“辛”字。 阳家修士中有认识的已小声惊呼起来:“这……这是仙家宝物,‘十傀’之一!难怪能够以假乱真!” “还有那改换形体的术法,瞧着怎么那么像之前假阁主‘以假乱真’的手法呢?” “……” 电光火石之间,莫何妨已经明白了一切:“你夫妻二人合伙算计我,引我暴露身份。” “早在千年之前,父亲便有所察觉,”霓临沨将手中头颅放在一边,沉声道,“只是对方隐藏太深,我们始终没能抓到踪迹。” “千年前舒府以身为饵意图引你出现,但你足够谨慎,没有露出马脚,”阳如镜持剑冷冷盯着他,“后来舒府意外身殒,听澜阁也元气大伤多有折损,故而彻查卧底之事一直未能展开。” “今次我被陷害至身陷阳家,阿镜不得不提前出关前来救助,”霓临沨接着道,“听澜阁与阳家的恩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想必一直安插的卧底该出手完成最终的任务了。” “确实如此,”莫何妨轻叹一口气,继而半阖起眼道,“能让二位倾阳家与听澜阁之力来设局引我,是某的荣幸——只是即使我刺杀你二人的任务失败了,听澜阁也将不复存在……” 阳如镜挑眉打断他:“哦?你说的,莫非是听澜阁分部叛乱之事?” 莫何妨猛地睁开眼来:“难道你们……” 便在这时,远处的山崖之上忽然飞来一队人影,打头的两人看着身形颇为熟悉。 为首那人高声道:“我奉阁主之命平息各部叛乱,今已功成,叛徒尽数伏诛,故特率各部主事前来复命!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其后众人齐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梦红拂挡住眼前攻击,见到来人惊喜道:“却吟啸!” 却吟啸手边正搀扶着一人,闻言张口回道:“红拂!你没事儿罢?” “我好着呢!”梦红拂突然就心情开朗了不少,出手之间更加从容不迫,“祸乱听澜之徒,纳命来罢!” 却吟啸还想和对方贫几句嘴,此时被他扶着的人咳嗽一声,直接扯起嗓子骂道:“郑居安你个卑鄙小人,竟敢暗算余某!看我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姓……” 却吟啸无奈地拉住张牙舞爪地要冲上去的人,好声劝道:“余长老,姜先生说了,您刚刚恢复身体,切不可过度使用灵力,万一灵脉破裂,以后可如何继续为阁主效力啊。” 余吴钩一开始还不服气,等却吟啸说完之后也蔫了,他讪讪道:“都……都怪余某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听信小人谗言,否则也不会使听澜阁与少主他们陷于危险境地。” 余吴钩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霓临沨磕了个响头:“余某罪该万死,因自己冲动愚钝,中了歹人奸计,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害得少主与镜主身陷险境,更无颜再见舒阁主,请少主赐余某死罪!” “余长老快请起,”霓临沨转向他道,“您何罪之有啊!是有心之人利用了您的救护心切,您为我冲锋陷阵,还遭歹人陷害受伤。临沨何德何能,能得长老如此看重,我高兴愧疚尚来不及,怎会因此而责罚您!还请您快快起身罢!” 他说着使灵力隔空扶起了余吴钩,余吴钩几乎热泪盈眶:“少主……不,阁主深明大义,胸怀宽广,余某……老臣无以为报,愿为阁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在他身后,赶来的听澜阁分部高手和映家人连同原本的听澜阁之人一起,制服了反叛的朝家修者,却吟啸率先跪在地上,朝霓临沨拜道:“禀阁主,听澜阁中叛徒卧底已尽数查明,阁主妙算如神、计谋无双,为听澜大计,不惜以身犯险钓出异心者,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众人一同跪地拜道:“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阳如镜出剑挡住莫何妨退路,挑眉轻笑道:“如何?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莫何妨轻叹:“不愧是阁主,不愧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霓临沨。”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清的话就愧对这几千年的卧底生涯了。 原来一切都在霓临沨的算计之中。 虽然一开始是朝别赋为他设局,但他却反过来利用了被动的局面,暂且让自己和自己的部下隐于暗处。 一方面他配合竹栖砚呆在阳家地界,看似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实则却与竹栖砚相互利用,暗中联手,让竹栖砚应付朝家与阳家,他则按兵不动,一边悄悄与真正的暗棋映阑珊联系,一边假意逃脱后再被抓,让听澜阁中的卧底以为阁主受制于阳家,故而在被误导的朝家授意之下发动叛乱,令阴谋暴露在他的目光之内。 另一方面,却吟啸带着霓临沨的嘱咐奔走于各处分部,在朝家人煽动叛乱之后,反过来联合听澜阁之人平息叛乱,镇压叛徒,斩草除根,同时放出假消息迷惑朝别赋。 而阳如镜提前出关,看似是被形势所迫,出手安抚人心浮动的听澜阁,然后赶来阳家救霓临沨,实则是顺势而为,来到阳家一手解决掉了阳家与听澜阁之间千年的冲突,收服阳家修士、除掉最大的隐患阳澄麟。 顺便还让莫何妨这个隐藏最深的老狐狸彻底放下戒心,在自以为计划得逞的关头暴露了身份。 这样才算真正将听澜阁中安插的棋子一网打尽,同时收复阳家,一举多得。 表面上处于弱势、甚至是危势,实际上一直掌控着整个局面的发展,沉着镇定、隐而不发——确实是霓临沨一贯的作风。 莫何妨苦笑:“阁主扶听澜阁于乱局之中,忍辱负重千年,深谋远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这般稳重沉静的主事人,想来听澜也十分欣慰罢。” 霓临沨深深看着他:“但他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会是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莫何妨沉默着与他对视,半晌缓缓开口道:“没有为什么,我们从来……是不一样的人。” “他有为自己的理想粉身碎骨的决心,我却仅是为朝家效力的一只伥鬼罢了。”莫何妨说着一掌向阳如镜挥去,“从前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阳如镜举剑抵挡,不想莫何妨却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 “他走了,”阳如镜提剑向被押解的郑居安走去,“可见朝家已将你们放弃了——郑居安,你这笔交易未免太不划算。” 余吴钩站在一边,一双眼直直瞪着郑居安,似是要将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 郑居安也不挣扎,扭头将双眼一闭,直截了当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阳如镜在他面前停下,收起剑道:“他人或许无关,但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郑居安,你是自阳家分裂之后便跟着我叛逃听澜阁的老臣,你为何要这样做?” 阳如镜的双眼淡淡地看向他,郑居安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突然轻笑了一下。 “为什么,主公,您问我为什么……” 他看着阳如镜,眼神却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里面透出深刻的哀伤:“不知主公还记得么,我曾有一个女儿,她若是还活着,也该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罢。” 阳如镜:“我记得她。” “可是她死了。”郑居安仰起头看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她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都死在了阳家。” “当年阳家内乱,我为了理想和信念随主公叛逃,可他们却没来得及离开,直接被阳家新主以叛党之名尽数杀害。” 郑居安说到这里眼圈已经通红,他又吸了一口气,涩声道:“主公……为了理想可以放弃家人、放弃阳家的荣誉,可是我……我做不到。” “来到听澜阁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痛苦与悔恨的煎熬之中,纵然我成全了自己的理想,我也很乐意见到听澜阁越来越好,可是为什么,我就要我的亲人朋友为我的理想牺牲呢?” “我太自私了——我这样想着,我也明白是我太过弱小,若我足够强大,当时便能带着他们一起出逃,可是我没有做到,是我……抛弃了他们。” 郑居安说着流下眼泪来:“我为了我的理想……放弃了一切,这么做没有让我升华,反而使我坠入自责后悔的深渊,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的理想,怀疑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在这样的怀疑、愧疚、自责、悔恨的漩涡之中,我的心中滋生了无限的恨意,我恨我为之牺牲太多的理想,我恨懦弱无能的自己,”郑居安又看向眼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自己的人,“我恨您,主公,我恨您。” “若是当初我没有追随您叛逃就好了……”他流着泪道,“若是我没有遇到您就好了……都是因为您、都是因为您。” “是您害死了我的女儿。” “所以我要报仇,我要毁了听澜阁,我要背叛这使我痛苦的理想和信仰——只有这样,我的内心才会得到救赎。” 第173章 “这不是救赎,”阳如镜定定看着他,“这是懦弱者的逃避。” “兴许吧……”郑居安无声地抽泣,“但我已一无所有……” 阳如镜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主公!”郑居安在她身后叫住她,“属下对不起您。” 下一刻,只听“唰”地一声,郑居安挣脱束缚,抽出佩剑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 霓临沨驱着轮椅重新来到旁观了一切的雁孤宁身旁,笑道:“方才之事,想必首席大人都看到了罢。” 雁孤宁点点头。 “多谢大人,”霓临沨向他微微颔首,而后提高了些声音,“诸位,尔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论是千年之前听澜之乱,还是方才听澜阁内乱,皆是朝家陷害所致。” 太微府众人闻言,纷纷面露异色。 霓临沨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而我听澜阁自始至终,都秉持对世家、对散修、对众人皆友好的态度,从不愿与世家和太微府为敌,也无意扰乱修真界秩序,更不想影响修真界安危。” “自千年前听澜阁入世以来,世家与修界对我等总有忌惮,以为听澜阁常怀乱世之心,在下虽心有不平,然因当年之事全无证据,实在是有口难言。如今叛徒现身,真相大白,还请首席大人与众执事做个见证,还我听澜阁一个清白。” 语毕,霓临沨浅笑着看向面前之人:“如何?不知首席大人可否再行个举手之劳?” 第101章 扑火之蛾(十一) “咔咔咔——”狰狞的劫雷劈开天幕,如一只只触手盘踞在半空中的结界之外。 而在神识中,玉苍鸾伸手又扯下一根落在本体上的劫雷化作长剑。 在他面前,寒冰为体雷电为刻的元神已见雏形,随着落在身上的劫雷变多,那元神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在玉苍鸾雕刻的过程中化出武器与他交手。 玉苍鸾抬手挡住对方当头劈下的一剑,手中雷剑炸开闪烁的电光。 却见对面的元神径直抓住了雷剑的剑刃,任由剑锋将手掌割破,流下簌簌的冰屑,接着他使劲一拔,竟将玉苍鸾手中的雷剑夺了过去。 而后那元神将长剑在自己手中抛起调了个个儿,剑尖朝前一把向玉苍鸾斩去。 玉苍鸾连忙翻身后退,躲过元神接连攻向自己的招式,紧接着半跪着落下,足尖轻点海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抬起头拧眉看向对面——元神使出的招数正是他无比熟悉的“玉字十六诀”。 这也是雕琢的一部分么,明白过来的玉苍鸾轻勾嘴角,随即抬手一招。 “噼啪——”又一道劫雷落下,它直直穿过玉苍鸾血肉模糊焦黑的胸膛没入体内,而后聚集在神识中玉苍鸾的手掌,慢慢凝成了一把崭新的劫雷长剑。 玉苍鸾横剑在前,盯着重新向自己攻来的元神,双眼中逐渐亮起兴奋的光芒。 “来!”只听一声高喝,玉苍鸾在水面上轻盈跃起,提着惊雷剑光直向自己亲手雕出的元神冲去。 “轰隆隆——” 渡劫已到关键时期,黑天之上交织着密密麻麻的闪电,如群蛇狂舞,在雷声的诱导之下向着玉苍鸾聚集而去。 层层乌云里,一股无形之力卷起细碎但密集的冰渣,而后不断凝结汇聚,最终形成一道连贯天地的寒冰风暴龙卷将半空中的蓝色结界包裹在内。 一时间风雷交错,冰雨倒飞,异象频生。 “铛!铛!铛!” 原本平静的神识里,刀光剑影不断,汹涌海潮挟着冰棱与电光翻起又落下,间或显出穿梭在其中的、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玉苍鸾高高跃起,举剑召来紫色闪电攻向对手,而在他对面,形容相貌已经逼真的元神亦动作敏捷,飞身躲避开向自己劈来的闪电,闪身至对手面前,提剑便斩。 “铛——”双剑相击,雷电与剑光在四周溅起,照亮了对视的两双眼中相似的寒冷笑意。 二人犹如照镜子一般,出手如电,招式相仿,“玉字十六诀”被使得行云流水,远远望去像是一场夹杂着锐意的共舞。 他们从半空中打到海面上,又从浪潮间斗到银星前,互不相让,难分胜负。 “唰!唰!”两道剑刃同时交错着从二人颈侧掠过,又被两人默契地偏头躲开,玉苍鸾两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元神,唇边笑意愈发不羁。 但见他弯腰躲过元神横削的一剑,而后抬剑挡住对方动作,接着高喝一声,召来天外劫雷直直向两人劈去。 一瞬间轰鸣的雷声穿过一切阻碍回响在玉苍鸾神识之中,引得脚下翻腾的黑海也跟着震鸣。 而劫雷如同一柄巨大长|枪径直贯穿了两人的身体。 鲜血从玉苍鸾体内流出,飘向对面元神的眉心,在那里凝成一道血玉一般的印记,玉苍鸾含着喉间温血哼笑一声,然后拉着自己的元神一同向脚下的海水坠去。 现世之中,随着一声巨响,劫雷穿过层云落在地面上,溅起无数冰晶。落雷之处霎时结起三尺寒冰,又以此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展。 不到片刻时间,渡劫之地方圆百里气温骤降,冰霜瞬间爬上土地草木,房屋楼台。 而在玉苍鸾渡劫的结界正下方,地面上突然升起一座座高低不一的冰山断崖,它们横斜交错,像一把把断刀残剑直入天空,衬得这一切寂静而肃杀。 雪明禅呼出一口热气,抖掉衣袖上的薄霜,凝神注意着与“十傀”交战的部下。 早知就不惹他了,雪明禅又将目光移向结界另一边正在训狗的竹栖砚,无端打了个冷战,现在他既抓不到近在眼前的竹栖砚,又不能随便叫人撤退,真真是进退两难。 雪明禅正暗暗思索着佯装被打败然后离开的可信度,这时神识中突然接到来自雁孤宁的传音: “诸位,回转阳家。” *** 阳家之内,雁孤宁与霓临沨对峙片刻,开口回道:“今日之事听澜阁确是受害者无疑,本府当然可以作证,但当年听澜之乱的缘由却是阁主的一面之词,恕本府难以轻易下决断。” “首席大人这便有些刁难了,”霓临沨却道,“莫何妨亲口承认,他自始至终都是朝家安插|到阳家与听澜阁的内应,也没有否认当年是他诬陷听澜阁叛乱,并将此事泄露给世家,引得世家与父亲反目,最后导致了双方的重大损失——当年无论是听澜阁还是太微府都深受其害,况且父亲还曾是太微府首席、您的前辈,您难道不愿意令事情真相大白,证明历任首席从未有背叛之意,从而还太微府众人一个公道么?” 雁孤宁沉默了——舒听澜身为首席却叛乱修真界,确实是太微府无法抹去的黑点,正因如此,在那之后各大世家对太微府的把控也越来越加重。 若是可以洗清舒听澜的罪恶,对太微府而言确实有利无害,但公开真相却会打朝家的脸,这让他不得不再三斟酌。 “若我如实说明,”雁孤宁看向霓临沨,语气中带了些许警告之意,“便是让听澜阁放在了朝家的对立面上,阁主确定要这么做?” 谁知霓临沨却轻笑道:“首席大人误会在下的意思了,且不说朝家在当年也受了不少的损失,精明如朝家家主肯定不会做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再者,我何时说过朝家陷害听澜阁了?” 雁孤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应道:“确实如此,一切皆是莫何妨居心叵测,本府自会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多谢首席大人相助。” 雁孤宁又道:“阁主此次清剿阁内叛党,想必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本府就不多叨扰了。” 他说着绕过霓临沨向阳家内院走去:“本府尚要清查阳家人私炼禁术、残害无辜之事,便在此拜别二位。” “首席大人要务繁忙,在下也不敢打扰太微府办公,”在他身后,霓临沨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应道,“在下祝太微府诸位一切顺利。” 二人心知肚明,他们彼此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霓临沨借阳家之乱清洗阁中暗棋与叛徒,从而为听澜阁正名,而太微府借听澜阁之手消灭阳家老祖等人的威胁,从而以禁术之名—— 彻底摧毁阳家。 雁孤宁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了前来汇合的落雪二人以及一众执事。 他用淡漠的双眼看着朝自己行礼的众人,而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下令道: “诸位,阳家私炼禁术,残害无辜,酿下岐渊、阜扬之祸,证据确凿,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特领太微府众人前来肃清乱党——传本府之令,将阳家之人歼灭,不得有失。” 在他面前,落萧河与雪明禅纷纷拱手称是,随后,身着黑红官服的太微府之人如捕食的黑鸦一般四散开来,向着颓垣断壁的阳家各处飞去。 *** 梦红拂兴高采烈地张开双臂,朝却吟啸的方向跑去。 却吟啸见状俊脸一红,将手抵在嘴边咳嗽一声道:“你大可不必这么激……” 第174章 就见梦红拂像风一样径直掠过了他,和他身后的映阑珊抱在了一起:“映姐姐!” “……动。”却吟啸尴尬地重新放下手,掩饰般地转了转头。 正好和还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绑的映归川打了个照面。 映归川肿着脸朝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却兄弟。” 却吟啸:“……” 映归川:“兄弟别气馁啊,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接再厉嘛——对了却兄,你能否帮我个忙,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小弟感激不尽!” “……”却吟啸黑着脸,从他身上跨过去离开了。 “哎,别走啊,却兄弟!”映归川拼命蠕动着身体转向对方离开的方向,喊道,“却兄——却兄!” 梦红拂缓了缓心绪,环顾四周问道:“诶?主公去哪儿了?” 映阑珊沉默一瞬,瞥了眼一旁明显是在等人的霓临沨,轻叹一口气:“大概是……去找阳如意了罢。” *** 阳如意死了。 在阳如镜等人围杀阳澄麟、霓临沨与太微府对峙之时,一直昏迷的易北冥忽然站起身来,二话不说从背后刺了阳如意一剑。 阳如意捂着胸口的大洞踉跄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鲜血不停从她唇边流出:“你……你竟敢……” “家主大人,”易北冥面上表情淡淡,“这一剑,卑职想刺很久了。” 他说着慢慢逼近愣怔的阳如意,重新提起剑道:“这些年拉扯你这个骄纵的小姑娘,着实让卑职心力交瘁。” “住、住手……”阳如意被他逼得步步倒退,疯狂摇头道,“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易北冥步伐一顿:“家主大人……不,你已经不是阳家家主了,如何还能命令我呢?” 他说着挥剑朝阳如意刺去:“更何况,卑职效忠之人本来就不是你。” “什么?”眼看逼命在即,阳如意难得被激发出些潜能,竟然躲过了易北冥这一剑,她转身慌不择路地朝防护结界之外逃去。 易北冥见一击不成,在原地顿了一瞬,然后提剑闪身向阳如意追去:“为了……,还是请你去死罢。” “啊!”阳如意一边跌跌撞撞地逃跑,一边慌张地留意身后的情况,“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两人一追一逃,却没人留意到一道灵力余波从远处的战场上传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将两人碾为碎片。 这时阳如意怀中的披风忽然凭空升起,化作一道虹光为她挡住了这道致命的攻击。 阳如意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披风失去灵力,慢慢从半空中落下。 然后一道剑锋刺破那片红云,没入了她的心脏。 仿佛红色幕布落下,露出了藏身其后的凶手,也敲定了她荒诞一生的终场结局。 易北冥利落地拔|出了长剑,阳如意往前倾了一步,张口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捂自己的伤口,而是接住了那块落在自己身上的披风。 阳如意勉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然后她皱紧眉头,流下两行血泪来。 她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易北冥持剑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阳如意仰躺在地面,怀中紧抱着那片披风,眼角淌着血泪,嘴里却放声大笑起来。 易北冥轻轻拧眉,以为此人又犯起疯病了。 阳如意又哭又笑地闹了半晌,眼看气息渐失,她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翻身爬了起来。 易北冥一愣,正要上前补刀,就见阳如意突然打着趔趄向前冲了出去。 “诶,你要去哪儿?”易北冥被搞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拔腿去追对方。 阳如意疯笑着浑身浴血地跑了一阵,终于眼前一黑再次倒在了地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想让自己再次站起,却都失败了。 阳如意止住了笑,握着手里的披风痛哭起来。 易北冥停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她。 片刻后,阳如意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怪不得她觉得这里有些眼熟——阳如意想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遇见阳如镜的地方。 时过境迁,阳家中的人聚了又散,来了又走,这里居然一点没变。 阳如意挪动身体,朝着记忆里的那个墙角爬去。 她将自己逐渐冰冷的身体靠在墙上,一如当年那个懵懂又愚蠢的女孩,固执地期盼一个奇迹——一个独为阳如意降临的奇迹。 她缩在墙角,抱紧怀中披风,感受着体温渐渐流失。 “好冷……”阳如意动了动快要僵住的嘴唇,喃喃道,“来人啊……我好饿……”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光怪陆离,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从小院里爬出来的小女孩,不过是靠在这处墙角睡了一觉,却漫长得好像度过了荒唐一生。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有一次,阳如意拉着霓临沨陪她出门历练,却故意让对方受了重伤自己离开,但她没想到,没有霓临沨的帮助,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独自走出那片山谷。 阳如意又冷又累又怕,只能默默回到原地,骗霓临沨说自己是出去找伤药去了。 那时两人修为尚浅,霓临沨没有说什么,只对她道:“小意不要着急,我已经联系过阳家,他们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坐着等待救援,最后在太阳快要西沉之时,等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姐姐!”阳如意立马放下撑着一张哭脸的手,喜出望外地喊道。 霓临沨明显也舒了口气。 阳如镜没多说什么,走过来为霓临沨简单疗过伤,就要弯腰背对方回去,阳如意见状急了:“不行!姐姐不能背他!” “嗯?”阳如镜疑惑道,“临沨脚受伤了无法行走,若不背他我们要如何回去?” “哎呀,就是不行嘛!”阳如意理不直气也壮,索性坐在原地耍赖,“我、我也伤到脚腕走不动路了,姐姐怎么不背我!” 阳如镜顿时有些为难,半晌开口道:“要不我……” 这时霓临沨却打断她:“我不要紧,阿镜还是背小意罢。” “可你……” “若阿镜不嫌弃,可否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霓临沨朝她淡笑道,“我可以拿来撑着走路。” 阳如意在一边急得快要跳脚:真是可恶的狐狸精! “好罢。” 阳如镜拍了板,她利落地背起阳如意,又让霓临沨一手撑着自己佩剑,一手扶着自己,三人就这样慢慢往回走去。 那时正逢傍晚,巨大的红日缓缓在他们面前没入地面,长空中织着看不见边际的火烧云,几乎染红了整片天际。 阳如意趴在姐姐坚实的背上,觉得对方的步伐是那么的稳健。 她看了看一旁被云霞镀上一层暖光的霓临沨,又看了看面前阳如镜几乎融在夕阳中的侧脸。 那个时候,阳如意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她难得没有再想那些谋害霓临沨的小九九,也没有胡思乱想些什么刁钻的主意。 她只是将下巴垫在姐姐肩头,抬头看向面前那条通向太阳归处的小路。 ——要是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那该有多好啊。 阳如镜站在墙边,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阳如意靠在墙角闭着眼睛,手中紧紧攥着那片破损的红色披风,嘴边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她身体冰凉,魂魄尽散,早就没了气息。 半晌,阳如镜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擦去了阳如意脸上的血污。 *** “轰隆——” 一道劫雷划过天空,劈在了阳家家主宫殿的屋顶上,四溅的电光化作火星,点燃了整座宫殿。 惊雷接连落下,如同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刺入这片沾满腐败罪孽的大地。 炽热火焰从倒坍的高楼宫殿残骸里燃起,状似一条条咆哮的火龙,不到片刻便席卷整个阳家。 一时间,阳家中未逃离的下人和修士们四散奔逃,哭喊声、打斗声、咒骂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血光与火光迷离地融合升腾,仿佛一场戏曲的气氛被推至高|潮。 远处山头上,阳澄麟似有所觉,从地上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片火海。 “如何?”竹栖砚的声音如冰冷的毒蛇攀附上他后背,“是不是很精彩?” 阳澄麟瞪大眼睛愣了半晌,忽然张开嘴嘶吼了起来:“啊啊啊啊啊——” 他如同疯狗一般,一边吼叫一边剧烈地挣扎,双手不停刨挖着身下的地面,不顾一切地要脱离锁链向前冲去。 竹栖砚一双黑眸中倒映着火光,他摇扇欣赏了片刻阳澄麟的疯癫之状,最后大发慈悲地轻轻一扬手,松开了系着对方的锁链。 第175章 阳澄麟顿时如脱缰野狗一般冲向了被火龙吞噬的阳家府邸。 “去罢。”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手中折扇,嘴角笑意愈发愉悦,在他身后,“十傀”无声地伫立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场闹剧的落幕。 竹栖砚看向阳澄麟落魄的背影,接着道:“去接受我为你、为阳家安排的结局——” “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 “啊啊啊啊啊——” 阳澄麟踉跄地大叫着冲进了火场。 “停下!给我停下!”他扯住一个逃窜的阳家修士,“回去灭火!快给我去灭火!” “起开!”那人一把推开他,不耐烦道,“阳家都没了,谁还管灭不灭火啊?别挡着我逃命!” “谁说阳家没了的?我不是还在这里么?”阳澄麟朝那人吼道,“我乃阳家老祖,你等还不速速听命——”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修者已经跑远了。 “你!”阳澄麟气愤地转身,又抓住一人的袖子,高声道,“我乃阳家老祖……” “扑哧”一声,那人被一剑捅穿胸膛,倒在了他面前。 阳澄麟连忙放下手,与对方身后的太微府执事对视,他张着嘴继续道:“我乃阳家老祖,你给我住手!”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那执事却提剑朝他刺来,“阳家老祖早就被杀死了——而首席大人有令,你们这些留在阳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们!”阳澄麟下意识地要挥袖抵挡,却在半途中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拔腿就跑。 “来人!快来人!”他一边逃跑一边扯过身边的阳家修士,焦急地叫道,“我命你们速速来听我号令!来人呐——” 然而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呼喊,众人不是在仓皇逃命,就是在奋力拼杀。 阳澄麟跑进混乱的战场中,很快被人推搡着倒在了地上,又被逃跑和对阵的人们接连踩了好几脚。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之辈!”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回头看到原本追着他的那位太微府执事已经和别人缠斗在了一起,阳澄麟在人流中张开双臂愤怒高呼道,“我阳家老祖定要你们好看!” 这时高天之上又响起一阵雷鸣,随即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他的脚边。 身边的人为了躲避天雷连忙四散开来,阳澄麟却愣愣站在原地,背上流下冷汗来。 四周已经响起了火舌攀上房屋建筑的“噼啪”之声,浓烟滚滚升起,逐渐与天边乌云连成一片。 阳澄麟缓缓抬起头来,翻起布满可怖血丝的双眼瞪视天空,开口颤声道:“老天……你想要我的命么?” 苍天不语。 “呵呵呵……”阳澄麟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们看呐——你们看看罢!”他笑得疯狂,“老天算什么?因果算什么?我阳澄麟机关算尽与天争命,纵造下无数罪孽,仍旧是万人尊崇的阳家老祖,若我想活,若我要活,就连老天——” 他说着伸手朝上一指:“天也不能奈我何!” 下一瞬,一道紫色闪电以迅疾之势落在了他指尖,霎时将他整个人劈得焦黑。 阳澄麟头发炸起,徐徐从口中吐出一口烟圈,眼看着又有几道闪电向自己追来,他猛地收回焦炭般的手臂,抽身狂奔起来。 然而凡人之身如何比得上雷电之势,阳澄麟刚跑了几步,紫色的闪电便化成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镣铐将他锁在了原地。 他若有所感,再次朝半空中望去。 但见层云之中,风暴劫雷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一人手执长戟,身绕雷电,眉敛寒霜,乌发轻扬,正低头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阳澄麟挣脱不得,只得抬着头歇斯底里吼道:“住手!玉苍鸾!你竟敢——” “我敢。” 语罢,玉苍鸾提起长戟召来紫电聚于戟尖,从半空中直直俯冲而下,挟着雷霆冰霜一把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阳澄麟大张着嘴,声音堵在喉咙再也发不出来,他的最后一片元神也被毁损,整个人都开始变得透明、而后碎裂。 玉苍鸾与他擦肩而过时,开口轻声道:“阳澄麟,你活了这么久,甚至敢不惜一切与天挣命,我佩服你。” “可是有一点你从不明白——” “纵天不能奈你何,我玉苍鸾也敢杀你。” 玉苍鸾说着将长戟一挥收在身后,彻底打散了阳澄麟碎成粉末的元神,而后拂袖扬长而去。 *** 黑云渐渐散去,天光乍泄,白日却慢慢西沉,如渺小飞蛾般奋不顾身地扑进大地之上焚烧的火海之中。 南苑倒塌的房屋中,隐约传来一道凄婉的歌声: “日薄西山朔风劲,” 阳如镜抱着阳如意的尸体走到霓临沨面前,二人对视一眼,一同沉默着离开了阳家。 在他们身后,旺盛的火势终于吞噬了城墙上绣着阳家纹样的旗子。 “满地残虹临青冥。” 章信城外,及时逃脱的霁怀沙与前来接应之人紧紧抱在一起。 他眼含热泪:“九哥!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冽九章怜惜地拍了拍他后背,闭眼叹道:“怀弟,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歌声如怨如诉,回荡在整个阳家上空:“金砖麟瓦碾为尘,” 阳家中的哭泣与求饶声渐渐消失不见。 饱食了血肉的黑鸦重新聚集在一起,向雁孤宁汇报情况。 “阳家所藏宝物灵器、术法书籍、灵矿商铺印信已清缴完毕。” “除去归降听澜阁的阳家人,其余留在此地的修士凡人也已尽数除去。” 雁孤宁沉声道:“拿来收缴的阳家人士名册,一一清点,不得有失。” 这时雪明禅姗姗来迟:“禀首席大人,收录全部阳家人名册的阳家家主金乌印,已不知所踪了!” “玉馔珍馐虚待冷。” 岚可城近郊,竹栖砚拦住一个急急而奔作阳家下人打扮的身影,轻笑道:“还以为当初在船上时你便趁乱离开了,没想到你竟一直藏在阳家。” “胆子不小啊,小贼,”他以扇掩唇,“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也该亮出你的真面目了罢。” 那低眉顺目的下人闻言扭头便跑,不想七杀盟的人突然出现,将他团团围了住,他逃脱无法,只得愁眉苦脸地去掉了伪装的术法。 “这下可以了吧,”衣榴夏可怜兮兮道,“求求这位好心人让我走罢。” “我也没想为难你,”竹栖砚说着将扇子往对方面前一放,“把你从阳家拿走的东西留下就行。” “啊?”衣榴夏背着手装傻充愣,“什么东西?我咋不知道呢?” “休想蒙混过关,”竹栖砚往前逼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道,“那东西不是你能拿得了的。” “当然,”他说着收回动作,慢悠悠道,“若你也想上个太微令榜首,被六大世家追杀,我很欢迎。” “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拿啊。”衣榴夏一边说着,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趁众人不备,便想化成树叶设法逃脱,不料却一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哎呦!”衣榴夏捂着脑袋跌坐在地,就见自己面前落下一道身影。 “小弟弟,我劝你还是如实交代,休要耍滑了!”打架打到一半被人放鸽子的雾赦己扛着镰刀没好气道。 “好……好罢。”衣榴夏十分不舍地掏出一块金色符印,交到了竹栖砚手中。 “行了,你走罢,”竹栖砚轻轻抛了抛阳家家主金乌印,对衣榴夏笑道,“祝你好运。” 歌声犹在继续:“芳菲凋尽意阑珊,” 半空中,玉苍鸾摘下腕上金乌印,扬手将其抛入了脚下的火海之中。 “潮起波澜志难呈。” 林十一从昏迷中醒来,懵懂地四下环顾了一圈。 “你醒了。”鹤少巽站在一旁看向他,“身体可有不适?” “并无,”林风影起身,见自己的琴尚在手边,不免舒了一口气,他拱手行礼道,“多谢先生相救。” “不必言谢,”鹤少巽朝他缓步走来,“既是公子答应你的事,我们必会护你周全。” “那便请代我谢过算公子,”林十一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块与衣榴夏所持一模一样的金乌印来,交给了对方,“如此,我报答公子的事情就完成了。” 千里之外,南洲算家之内,算忧生向面前摆着的棋盘落下最终一子。 若仔细看去,会发现盘上棋局正是他与朝别赋在济延清谈会上手谈的那局。 而后他抬起头,朝对面并不存在的对手轻声笑道:“这一局,是我赢了。” 林十一回首望了望阳家所在的方向,片刻后问道:“阳家家主呢?” “我找到你时,她已经被人杀害了。” 林十一沉默半晌,动身迈步朝不远处一条小河走去。 鹤少巽疑惑道:“你要做甚么?” 第176章 林十一蹲下|身,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朵粉色纸花来,将其轻轻放在了河面上。 “我要完成对一个人的承诺。” 南苑里,戏子的歌声唱到了结尾: “情仇何往终辜负,” 他的衣角在火光中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黄粱酒醒一梦空。” 第102章 扑火之蛾(终) “哦?阳如意的金乌印不见了?” 宫殿内,朝别赋斜靠在贵妇榻上,支颐问道:“可用‘溯洄镜’寻到了线索么?” 雁孤宁立在台下拱手应道:“由于阳家几经大战,又有人渡劫,灵力扰动过大,故而‘溯洄镜’只回溯到了阳如意身亡前后的影像。” “阳家总管易北冥杀害阳如意后曾施法在她身周找过,但并未寻到,之后也有几人前来补刀寻找,但都无功而返。” “有趣,”朝别赋闻言慢慢直起身子来,“那你以为如何?” 雁孤宁答:“既然有消息证实家主印一直被阳如意带在身边,那么拿走金乌印的应是在那之前曾和阳如意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嗯,”朝别赋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转向另一边低头跪着的人问道,“怀沙,我记得你曾说过,当时和阳如意一起逃命的,除了你、霓临沨以及易北冥,还有一个人,是么?” 霁怀沙也在阳如意死后去寻过家主印,同样没有找到,他低着头回道:“正是,那也是同我一样侍奉阳家主的人。” “哦?”朝别赋眯起眼,“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他叫林十一,是在济延时被阳如意看中的一位琴师。” 朝别赋又问雁孤宁:“死者之中可有这么一号人?” “并无。” “济延……”朝别赋轻声道,“看来离相月动作也不少啊。” “易北冥的去向可查到了?” “尚未。” 朝别赋嗤笑一声:“你们太微府这下可被窃印之人好好戏耍了一番,说好的肃清阳家一个不留,结果没了家主印,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拎不清了。” 雁孤宁连忙跪下:“请朝家主恕罪。” “罢了,”朝别赋拂了拂袖道,“想来这也是拿走金乌印之人的目的之一,阳家之中世家眼线众多,若让你们太微府夺得符印,便是将众世家的把柄都握在了手中。”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窃走符印之人背后的主使者,兴许是了解我们的熟人呢。” “若是世家中的人搞的鬼,便待我敲打试探他们一番,”朝别赋说着对雁孤宁道,“你且下去继续盘点阳家收缴之物,稍后将名单呈上来与我过目。” “是。”雁孤宁点头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目光移回殿中另外两个人道:“怀沙啊怀沙,你说说,若不是你没能在霓临沨最脆弱的时候杀掉他,何来这么多后患呢?” 霁怀沙浑身一抖,伏下身子道:“怀沙知错,求家主大人恕罪!” 朝别赋重新靠在榻上,托腮看向他头顶,笑而不语。 一旁的冽九章见状也跪下求情道:“家主大人,求您看在怀沙这么多年为朝家传递情报的功劳上,饶他一命罢!” “哦?”朝别赋挑眉道,“怀沙去了多少年?十年?百年?我倒有些记不清了。” 二人不敢回答。 “莫何妨从朝挽铃在时就被派去阳家了,”他悠悠道,“如今不也在狱崖受刑么?” 霁怀沙闻言不由得发起抖来,冽九章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打颤地开口道:“怀沙他已知错了,求……求家主大人从轻发落。” “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一边求饶一边不停地磕头,霁怀沙眼中含泪,也跟着磕头,大殿之内一时只回荡着额头与地面相撞的砰砰之声。 朝别赋支着脸看了片刻,然后才施施然开口打断二人道:“好了,都起来罢,我还没说要罚你呢。” 二人只得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 “这次便不追究了,毕竟那时阳家内情况太过混乱,霓临沨又太狡猾,竟给我设下连环计,”朝别赋轻叹一口气,“要杀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地上两人慌忙磕头称谢:“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看着他俩笑道:“你兄弟二人自幼被我朝家捡回来抚养,这么些年确实为我做了许多事——九章说得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怀沙又好不容易回到朝家,我应当备上厚礼好好为你们庆祝一番才是。” 冽九章赶紧回道:“家主大人言重,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为朝家效力是我兄弟分内之事。” “哎,九章这时又开始谦虚了。”朝别赋道,“我已遣人将灵石丹药等送到了你们房间,你们收好便是,日后朝家有的是用你们的地方。” 二人点头连连道谢。 “除此之外,”朝别赋勾起嘴角,挥手召下人端上一杯酒来,“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杯‘接风酒’,我知你们兄弟情深,这酒,你们其中一人喝了便是。” 他话音方落,霁怀沙与冽九章双双愣在了原地。 那下人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了两人面前,但见在他手上的酒杯中,赫然就是斟满的“令言蛊”。 *** 南洲引安,算家府内。 暖日融融,庭中葱郁草木掩映着白墙黛瓦,清风捎来淡雅花香,为静谧美景注入一丝灵动。 千儒念见状不由得止住脚步,当场展卷研墨,笔锋一挥便作起画来。 不过片刻,眼前景色已跃然纸上,千儒念正沉浸在迸发的灵感之中,冷不防被花丛间飞出的一只蝴蝶吸引了目光。 蝴蝶在盛放的花朵间流连,原本无甚特别,真正让千儒念注意到的,却是跟在蝴蝶身后一柄被纤纤玉手所执着的团扇。 那双手的主人看起来颇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到蝴蝶嬉戏累了落在花蕊之上,才用团扇轻轻扑了上去。 “唰唰”裙摆不小心擦过草尖,细细簌簌的声音惊动了蝴蝶,只见它扑扇了几下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手的主人立刻打算去追,花丛中露出了一个身着罗裙披帛,头梳螺髻簪花的女子身影。 她举着团扇迈出一步后却意外和千儒念打了个照面,于是蓦地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千儒念连忙收起目光,低下头红着脸道:“失、失礼了。” 那姑娘没有开口,倒是有侍女小跑着追了过来,扶着女子轻声道:“二小姐,请小心些呀。” 千儒念心中一惊,方明白对方乃是算家二小姐算怜已。 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千儒念低着头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抹鹅黄色的裙角。 他慌张地抬起眼来,就见算怜已正拿一双杏眼小心地打量着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大约十指宽的卷轴朝他展了开来。 千儒念疑惑间,那卷轴上已经浮现出一行由灵力凝成的字来:“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这才想起有人曾提到过,算家二小姐天生哑疾,口不能言,平日里都用算忧生特地为她定制的可以直接显示她话语的卷轴来与人交流。 “没……没有,”千儒念连忙回道,说着又退后几步朝对方拱手行了个大礼,“见过二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他行完礼后又抬起头朝前看去,却发现算怜已正用卷轴掩着嘴,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看向自己。 “……”千儒念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就见眼前卷轴上又现出新的字句来:“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你是兄长新招揽的幕僚么?” “小生不才,”千儒念直起身来正色道,“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先生太谦虚啦,”算怜已写道,“你画画好厉害,我可以在这里看你作画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在这里看着,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当当当当然可以。”千儒念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多多多多谢二小姐称赞,小小小小生在此献丑了。” 算怜已放下卷轴朝他笑笑,然后果真领着侍女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起他的画来。 千儒念收拾了杂乱的心绪重新提起笔来,却在笔尖再次落到将要画成的花朵上时心中一动。 “二小姐,”他转过身来,对算怜已郑重道,“小生再为你画一只蝴蝶吧。” 他迎着算怜已好奇的目光抬起笔尖,在虚空中轻轻点画,就见一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蝴蝶出现在了算怜已面前。 算怜已惊讶地捂住了嘴,千儒念顶着熟虾一般的红脸,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问道:“二小姐,送、送给你。” 算怜已伸出指尖,那蝴蝶便乖巧地落在她手上,她惊喜地抬手打量半晌,对千儒念写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 算家另一边,气氛却有些凝重。 算忧生将书信展开放在案上,让几位谋臣都仔细看过:“朝家传来消息,要我算家调查一个叫做‘七杀盟’的组织,诸位可有什么想法么?” 第177章 “属下略有耳闻,”一人沉吟道,“他们似乎在南洲一些小城中活动,因为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太微府以前并未管过他们。” “属下却听说,”有人道,“前段时间岐渊的叛乱他们似乎有所参与。” “太微府先前不在意,如今朝家却叫我们来查,”鹤少巽一边为算忧生倒茶一边道,“说明这七杀盟或许并非是普通的叛乱组织。” “若是如此,我们确实须得仔细调查一番了。”算忧生凝视着杯中渐满的茶水,若有所思,“毕竟他们与算家同属南洲,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必定首当其冲——朝家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拿我们投石问路。” 众人都表示赞同。 “还有一件事,少巽。”算忧生这时抬起眼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鹤少巽低头看去,发现那正是他同林十一要回的阳家家主印,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公子……” “我们被骗了,”算忧生手指敲着那符印,朝他轻笑道,“这块‘金乌印’,只有一半是真的。” “这……”鹤少巽一时难以置信。 这时有人怀疑道:“莫非是林十一他……” “林先生心性澄明,且他对世家家主符印中的关窍并不熟悉,不会做出私吞之事,”算忧生摇头,“我目前有两个猜测。” “一是有人在林先生之前替换掉了真正的金乌印,但有个问题是——他为何不直接用假的符印将其整个替换,而是选择留下一块真假参半的金乌印呢?” “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推测——这是阳家的障眼法,也就是说,历代阳家家主其实有多个金乌印,它们各自半真半假,唯有合而为一之后,才是真正的家主印。” 鹤少巽点点头:“家主印中有开启阳家关键宝藏与真仙秘术的方法,比直接从阳家府内搜刮出的宝物要珍贵的多,觊觎者也更甚,这么做不失为一种保护的方式。” “是我们之前探查得还不够仔细,未曾料到阳家还留有后手。”算忧生叹道。 有人劝道:“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设法找到另一块金乌印,便还能将那些宝物掌握在算家手中。” 又有人慎重道:“问题便在于如何才能找到另一块?或者往远了想,兴许家主印不止两块呢?” “还有就是,持有其它金乌印的人一定也会想方设法引出我们,这又要如何应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 半晌,算无忧抬指敲了敲桌面,众人立马止了话头,纷纷看向他,就听算无忧道:“诸君担忧得有理,不过家主印的数量这一点,我猜不会超过三块,毕竟数量过多反而会使许多事效率变低。” “公子说得对,”鹤少巽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当下我等的重点应该放在寻找可能拿到其他金乌印的对象上面。” “不错,”算无忧最后拍板道,“那就有劳各位布置下去,将调查七杀盟与寻找金乌印同时推进罢。” *** 红帐烛暖,香烟缥缈。 侍女推开屋门,小心翼翼地对屏风后一道曼妙身影道:“夫人,易大人求见。” 慵懒嗓音响起:“让他进来罢。” 易北冥走进房内,低头跪了下去:“属下参见夫人。” “易大人此去辛苦,”离相月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快快请起罢。” 易北冥站起身来,却仍旧低头看着脚下地面。 “雪明禅已经跟我说过了,”离相月接着道,“是你杀了阳如意罢,做得不错,阳家一倒她一定不能再活着。” 她眼中透出冷光:“从此以后,修真界就只有‘六大世家’了。” “你不必担心,”易北冥想开口,离相月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打断他道,“就算没能拿到家主印,你的行踪也不会曝光。” “雪明禅会知道你的身份,是因为雁孤宁使用了‘溯洄镜’,太微府并没有找到家主印,他们若是想要寻找你的下落的话,雪明禅会设法误导他们的。” 易北冥再次跪地称谢,离相月哼笑道:“阳家家主印的下落就让朝别赋他们烦恼去罢,你在阳家待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资源商铺最是熟悉,又积了不少人脉,收拢阳家分散在各地资产想必不在话下。” 易北冥:“但凭夫人吩咐。” “趁家主印下落不明,”离相月道,“将你所熟悉的阳家矿产商铺收归我名下,动作越快越好。” *** 千婉暮来时,正见到易北冥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掩下眸中沉思,轻飘飘转到屏风后,向正在妆台前摆弄首饰的离相月拜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起来吧,”离相月放下手上步摇,抬眼看向铜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形,问道,“今日怎想起来见我了?” “母亲大人这是什么话,”千婉暮垂眸笑道,“做儿媳的,不是要常来孝顺母亲么。” 离相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千婉暮识趣地上前,伸手为离相月捏起肩来。 离相月舒服地闭上眼,懒懒道:“婉暮这样乖顺,倒让我有些嫉妒尹礼了。” 千婉暮抿唇不语,离相月继续道:“那个不孝子怎的没和你一起来?” “夫君他先睡下了。”千婉暮轻声细语地回道。 “真是岂有此理,”离相月睁开眼道,“哪有让妻子来服侍母亲,自己睡觉的。” “母亲不……” “来人,”离相月唤来侍女吩咐道,“去将三公子叫来。” 千婉暮心中一惊,眼见侍女应下离开,她忙道:“母亲请莫生气,夫君他……他累极了,婉暮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你怎能如此惯着他,”离相月话语中带了些怒气,她拍了拍千婉暮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且待在这儿,我今日一定要叫他过来教训他一顿。” 千婉暮见状,暗暗一咬牙道:“母亲,夫君最近缠我得紧,熟睡时不喜让别人打扰,若您执意要见他,就让婉暮亲自去将他带来罢。” 她说着就要扭头离开,这时离相月却站起身来伸手从背后揽住了她。 “婉暮这么紧张做甚么,”她在千婉暮颈侧吐息如兰,“到底是真的担心侍女打扰了你的‘夫君’,还是害怕别人发现——” “雪三已经变成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了,嗯?” 千婉暮眼睛微微睁大,她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回道:“母……母亲大人在说什么呢?婉暮自然是担心夫君……” 离相月却竖起食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讨厌撒谎的孩子。” 千婉暮彻底息了声。 离相月贴上她后背,食指顺着她脸颊慢慢划上千婉暮鬓发,拆下了那支金钗,顿时三千青丝如瀑般散开,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千婉暮头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对方赶紧离开此地,可实际上她犹如被摄取魂魄般,随离相月的动作转回身去,被对方按着坐在了妆台前。 离相月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让千婉暮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我说过,”她俯下身来贴近对方耳畔,声如诱惑,“你与年轻时的我很像。” 千婉暮如同着魔一般,瞪大眼看着镜中两张年轻的面容。 离相月继续娓娓道来:“那时我多么无知,被父亲当作取悦雪饮觞的东西,嫁进了雪家。” “不过我尚不如你,一开始,竟还真心幻想过夫妻美满、琴瑟和鸣的生活。” “但我很快发现——”她的声音忽而转冷,“雪饮觞他呀,就是个没用的草包废物。” “有这样一个夫君在,除了被他拖后腿,我什么都做不了,”离相月说着,手掌慢慢贴上千婉暮不自主打颤的雪白脖颈,轻声道,“所以,我就杀了他。” 说话间手掌收紧,千婉暮被迫仰起头来,颤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说起来,你还真是让我意外。”离相月妩媚的面庞上浮起惑人的笑容,“原本与千家联姻,只是为了拉取一个盟友,没想到千名卿竟给我送了个狠角色来。” 她逼近开始喘粗气的千婉暮,冷声问道:“雪召祢,也是你杀的罢?” 千婉暮眼圈泛起红意,看起来楚楚可怜,她拼命摇头,试图否认自己的罪行。 “短短几个月连杀两个雪家子,”离相月勾唇,“若我仍被你蒙在鼓里,只怕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罢。” 千婉暮猛地睁大眼,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张口发出不连贯的音节:“不……我……从未……” “真是个不乖的孩子,”离相月嗤笑道,“不过嘛……” 她忽然抽身,松开钳制着对方的手掌,抬指擦去千婉暮眼角沁出的泪珠:“我今日却不是要杀你。” 千婉暮脸色通红,却忘记了动作,只仰头愣愣地看着她。 第178章 离相月抚上对方面庞,轻柔道:“婉暮啊,你虽然不乖,但却是个可造之才,不如今后与我联手,你我一同夺取雪家与千家可好?” “你若是拒绝也无妨,”离相月眼中杀意一掠而过,“只不过,明日雪家便要多一对苦命鸳鸯了。” 她笑着看向对方:“如何?” 千婉暮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因窒息而鼓动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咚咚作响。 她怔怔然伸出手,去触摸离相月被烛光柔和的面容,张开干涩的嘴唇反问道:“若我做得好,夫人会奖励我么?” “哦?”离相月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她挑眉凑近对方,“你想要什么奖励?” 千婉暮搭上她后颈,仰头吻上了近在咫尺的红唇。 *** 岳鸣渊抱臂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人,片刻后扶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樗旻枢坐在一旁,同样扶额无奈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是雾前辈带着他们来的。” 岳鸣渊睁大眼睛走过去,先是低头看了下讪笑着的第一个人: “你……你就算了,旻枢说你们是合作关系。” 御庚辰连忙应和道:“是啊是啊岳大哥,之前我还帮忙查岐渊矿难的事来着。” 岳鸣渊又走向第二个人: “你……” 樗旻枢在一旁提醒他:“这位好像是雾前辈的弟子。” “好罢,”岳鸣渊拍了拍眼上系着黑绸的晓噙霜,郑重道,“少年人最是有朝气,以后跟着我们好好干就行!” 晓噙霜学着御庚辰拱手道:“请岳大哥多多指教。” 岳鸣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向第三个人。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扭头向樗旻枢道: “前两个还有些道理——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朝家小公子会跑来咱们这儿啊?!” 樗旻枢一摊手:“这个你还是等前辈和首领谈完之后,亲自问她罢。” 朝风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个子不高,在岳鸣渊面前像个小鸡仔似的——他小声开口道:“请诸位放心,我……我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的。” 多谢,你已经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了。 岳鸣渊实在不忍心戳穿这个真相,于是他另起话头道:“说起来,阜扬城的人确定已经被疏散到附近了?” “是的,”樗旻枢答,“我们的人也混在其中,下一步应当就是在那几座城中建立据点。” “还有就是,”岳鸣渊又道,“那两位自回来之后就不见踪影,他们去哪儿了?” “竹栖砚全身受伤过多,撑到回来便晕了过去,”樗旻枢道,“而苍……玉苍鸾方渡过元婴劫,尚且需要休整,就带着人离开了。” “不过你放心,”樗旻枢向岳鸣渊笑道,“他们终归是我们的人,跑不了的。” *** 玉苍鸾在床上掀开眼帘,缓慢眨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他想起自己是回到了阆阙秘境内的小屋中。 玉苍鸾带着竹栖砚回来之后,先是将对方疗过伤安顿好,而后终于压制不住刚刚进入元婴期暴走的灵力,跑到洞府里重新调理了几日,期间似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玉苍鸾脑海中掠过被压倒的竹林、洞府中碎裂的石桌、结冰的河水等等场景,却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小屋里的了。 他慢慢适应了灵力空前充沛的身体,动了动四肢—— 然后便发现自己放在床边的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玉苍鸾扭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右手正与一人十指相扣——竹栖砚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扫在玉苍鸾心尖,睡梦中的竹栖砚褪去了几分锐气,眼角眉梢少了算计,倒露出他原本的风流相来。 玉苍鸾静静欣赏了半晌,而后勾起嘴角,抬起左手要去抚摸对方脸颊。 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此时响了起来:“我倒不知玉大公子这么有闲情逸致。” 玉苍鸾动作不停,径直坐起身来抚上竹栖砚侧脸,对上对方睁开的双眼笑道:“我不过是在欣赏我相好的容貌。” 竹栖砚抓住他手腕将他的爪子扒拉下来,起身轻嗤道:“看来你是完全好了,那我也不必在这里呆着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这时玉苍鸾坐在床上拉住他衣袖:“这么急着走,莫非你害羞了?” 竹栖砚被他气笑了,扭头挑眉道:“呵呵,没想到这次你直接伤到了脑子。” 见他果然不走了,玉苍鸾心下好笑,他伸手顺着对方衣袖抚上竹栖砚缠着绷带的手腕,问道:“‘令言蛊’可消去了?” “差不多。”竹栖砚任由他摸上自己小臂,随口答道。 玉苍鸾于是得寸进尺,他拉着竹栖砚衣领令对方靠近自己,微微仰头问道:“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了么?” “竹栖砚,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救我?” 竹栖砚被他扯得不得不抬起一条腿半跪在床边,他望进玉苍鸾含着笑意的眼中,翘起嘴角回道:“你说呢?” 玉苍鸾看着他,坚持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竹栖砚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屋外,小花餍足地打了个滚,与河边鸟雀玩得正欢。 阆阙悬珠的光芒柔和地照着灵山地界,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跨过重重山峦将松涛凛凛与竹语潇潇送到两人耳边。 时间静静流淌而过,仿佛门外花开花落沧海桑田,又仿佛屋中光影翩跹呼吸缠绵。 最后,竹栖砚敛眸自嘲地叹出一口气,俯身吻住了玉苍鸾。 一瞬间,昆山玉倾,鸾凤争鸣,细雪栖竹,泼墨成诗。 竹栖砚吻得珍重又小心——他们之间有过很多个吻,有带着恨意的,有饱含情|欲的,有半真半假的,有凶狠发|泄的。 但没有一个,让他们觉得如此惊心动魄。 过了片刻,竹栖砚放开玉苍鸾,看向对方倒映着自己的眼眸,轻声笑道:“这样,你明白了么?” 玉苍鸾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翻起汹涌的浪潮,他抬手捧住竹栖砚的脸重新吻了上去。 “看不出你这么心急啊。”吻啄间,竹栖砚伸手勾开玉苍鸾麟甲下的衣领,重新将掌控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既然我救了你,不知玉大公子打算如何感谢我呢?” 玉苍鸾被竹栖砚扳着下颌,泛红的眼角透出艳丽之色,他搂住对方,偏头凑近竹栖砚耳边,呵气蛊惑道:“自然是……任君采撷。” ………… 玉苍鸾躺在床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见竹栖砚正背对着他,侧身靠在床头不知在干什么。 玉苍鸾披起竹栖砚盖在他身上的外袍,抬手从背后搂住对方腰身,从竹栖砚肩头探出脸来问道:“你在做甚么?” 竹栖砚将手中把玩的六角团扇转了转给他看,一边调笑道:“我在画你。” 玉苍鸾定睛去看,见对方在扇面之上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黑豹。 玉苍鸾脸色一黑,躺回去道:“那你以后不如和它过罢。” 竹栖砚沉声笑了起来,片刻后转回身撑着头看向玉苍鸾道:“哎呀哎呀,看来是在下服侍不周,让玉大公子生气了。” 他说着故意将那扇子在玉苍鸾面前晃了晃。 玉苍鸾抬手打掉晃动的扇子,竹栖砚却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停地拿扇子逗他。 最后玉苍鸾忍无可忍,翻身将竹栖砚压在自己身下,仿佛炸毛一般:“竹栖砚!” 竹栖砚勾起一双狐狸眼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就说。 玉苍鸾却慢慢俯身,将破了皮的嘴唇凑近对方耳畔,轻声道:“竹栖砚,局面发展到这一步,你该满意了罢?”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竹栖砚抬扇挡住下半张脸,双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了自己。 ——是的,玉苍鸾说得不错。 这一切,都在竹栖砚的算计之中。 早在济延之时,他便明白有人设局意图给竹玉两人挖坑。 于是他在离开济延后便开始了谋划,从而引出设局之人。 彼时玉苍鸾问他:“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竹栖砚答:“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所以他二人在得知霓临沨不在听澜阁后,故意去寻对方的踪迹——竹栖砚知道阳家会派人抓他们两个参与了齐仇疆之事的人,而他要把听澜阁也拖下水。 结果没想到阳澄麟竟亲自来了,对方抓走了玉苍鸾,却谨慎地放过了霓临沨。 但是不要紧,众人已经走入了他布下的棋局。 应不绝等人设下连环局让竹栖砚入盟,他们以为竹栖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投奔七杀盟,其实不然,是竹栖砚以自己为饵钓出了为他们两人设局的应不绝。 但这还不够,他要将水彻底搅浑,同时还要弄清那装神弄鬼的七杀盟首领的真实身份。 第179章 所以他将自己暴露给太微府,表面上是以太微令与朝别赋作交易,借此寻到霓临沨的下落,同时也先后试探了雁孤宁、朝别赋和霓临沨。 后来再与霓临沨合作,反水朝家,暗中配合霓临沨欲擒故纵钓出听澜阁内鬼的计划,同时开始从内部瓦解阳家势力。 于是伏涧山死,宵行敛亡,阜扬秘现,太微府、听澜阁纷纷赶来,不用他直接出手,便有无数野心勃勃之徒一哄而上,将垂死挣扎的阳家彻底瓜分。 而竹栖砚……更是借助阳如镜之力斩杀阳澄麟,让玉苍鸾得到了玉家覆灭的真相与更多的线索,同时帮七杀盟找回一直想招揽的雾赦己。 他只是最开始向棋局之中投入了玉苍鸾这一颗棋,却引得无数人在局中互相算计、尔虞我诈。 ——只要他愿意,天下人皆可是他的棋子。 而到了最后,棋子尚且在为各自的得失斤斤计较,他这个真正的布局之人却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竹栖砚用扇沿轻挑他下颌,装作惊讶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玉苍鸾嗤笑一声,冷下脸道:“所以,你还是骗了我。” “怎么能这么说呢,”竹栖砚抬起上半身来碰了碰他嘴唇,“我不是已经将真心赠与你了么?这可不是骗你的。” 玉苍鸾伸手将他搂在怀里,下巴垫在对方肩膀上,无奈叹了口气。 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没关系,因为玉苍鸾也没输。 因为他对竹栖砚的算计心知肚明,但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局。 他在赌,赌自己是竹栖砚绝不会放弃的棋子,赌竹栖砚薄情的外表之下尚有一颗为自己而生的心。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于是玉苍鸾在竹栖砚耳边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从今往后,你就彻底是我的了。” *** 太微府中,雁孤宁正在浏览这次清剿阳家行动中众人的汇报。 突然间,他的目光停顿在一行字迹上: “……老祖口中所言‘玉苍鸾’,令人不由联想起殷府在时的一桩太微杀令……” 架阁库外,正在巡逻的御延龄打了个寒噤,看到首席大人匆匆而来,片刻后又拧眉离去。 不久后,太微府上下收到了最新的太微令: “传本府之令——竹栖砚与玉家逃犯玉苍鸾二人,无故残害笛府上下一百一十四人,后于阆阙秘境中绑架朝家小公子,又窃取阳家家主金乌印,经本府研判,定为‘天’级罪犯。现向全修真界颁布最高悬赏通告,令所有发现此二人行踪者一律上报各地太微府分部。” “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第103章 煮酒之盟(一) 玉苍鸾与竹栖砚额头相抵,令自己的神识进入了对方体内。 竹栖砚的识海仍是一片白茫茫,他踩着自己脚下一片墨色走了几步,忍不住朝正在一边悠闲挥扇的竹栖砚打趣道:“闲暇时可在你的神识中种些花草,兴许是不错的消遣。” 竹栖砚动作一顿,拿扇子打他胸脯,佯怒道:“少费些嘴上功夫,赶紧干|你的正事。” 玉苍鸾顺势被他轻飘飘地推出一段距离,而后轻笑一声端正了神色。 “先前你与七杀盟缔结灵契时,神识中的异样发生在哪处?” 竹栖砚循着回忆,领玉苍鸾来到某个地方,沉吟道:“便是在这里。” 玉苍鸾在此处站定,而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掐诀,令眼瞳中浮起蓝色冷光,仔细探查起来。 竹栖砚在一旁凝神看着他动作,片刻后忽然察觉到对方脚底的黑影一动。 “?”竹栖砚疑惑间,手中掌风已出,就要朝那黑影攻去,却见黑影不慌不忙地从毫无察觉的玉苍鸾脚底钻出,逐渐在对方背后凝成一道人形。 “……”竹栖砚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他脸色一黑,手下动作愈发凌厉,眼看就要触到那人形,不想黑影似乎早有准备,立马在他眼前重新化作一团浓墨逃开了。 竹栖砚见状连忙撤回手中灵力,而来不及收回手掌则轻轻落在了玉苍鸾背上。 “怎么了?”玉苍鸾冷不防被拍了后背,转过身来疑惑道,“可是感到异状了?” “……尚未。”竹栖砚少有地感到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来解释道,“方才你身后有些怪异,我便上前一观。” 玉苍鸾朝自己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片虚无,竹栖砚继续补充道:“兴许是我多心了,你不必在意。” 玉苍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扭回头去查探了起来。 竹栖砚暗暗舒了一口气,谁知没过多久,那黑影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挑衅般地在他眼前重新聚集在一起。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挥出一拳砸在黑影身上,将其打散了开来,随即把黑影化成的墨水踩在脚底,回身朝再次被打断的玉苍鸾笑道:“没事,你继续。” 玉苍鸾带着一脑门的问号回过头,竹栖砚确认对方进入状态无法察觉身边动静之后,方咬了咬牙,拔腿朝伺机逃脱的黑影追了上去。 黑影撒开丫子跑得很欢,竹栖砚使出灵力将之擒住便是一顿胖揍,可对方狡猾得很,总能在他给予致命一击时将自己的身形化成墨水灵活逃脱。 再加上竹栖砚心虚,担心二人动静打搅到玉苍鸾,总是分心注意着玉苍鸾的动作,对方一朝自己这里看来,他便将手中挨揍的浓墨团成一团藏在身后,朝对方露出安抚的笑容。待到玉苍鸾重新开始聚精会神查探后,他才敢咬牙切齿地再次对黑影拳打脚踢。 一人一影如是有来有回地逃跑追逐了许久,一旁玉苍鸾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止了这场幼稚的玩闹。 竹栖砚刚要伸手打算再次抓住前面的黑影,玉苍鸾从旁握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从方才起我便十分好奇,”玉苍鸾没有忽视竹栖砚眼中一瞬的慌张,挑眉笑道,“到底是甚么东西能让你方寸大乱束手无策呢?” 他说着另一手拽住想要逃跑的黑影,看到竹栖砚面上出现了某种一言难尽的神色,玉苍鸾眼神晦暗,朝黑影狠狠一握:“便让我来看看他的真面目罢。” “不……”竹栖砚赶忙抬手要挡住他,不想却被玉苍鸾强硬地扭住了双臂。 竹栖砚抬脚再踢,玉苍鸾于是一手制住对方被自己别在身后的手臂,拿手肘向竹栖砚膝盖一击,接着伸出长腿顶入对方双腿之间,彻底把竹栖砚困在了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玉苍鸾才缓缓抬起头来朝前看去,嘴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说到一半,他便彻底愣住了。 在两人面前,那黑影被迫化出了人形,赫然就是玉苍鸾自己的模样! 竹栖砚默默将头扭到一边,想来一瞬间在心里将玉苍鸾颠来倒去骂了个彻底。 玉苍鸾怔愣片刻,然后顶着难看至极的脸色抬起手,一把将眼前人形彻底轰成了碎片。 竹栖砚惊诧地朝他抬起头:“这东西大抵没办法消灭……” “无事。”却见玉苍鸾慢慢从对方心口的位置抽出手来,向竹栖砚摊开了手掌心。 竹栖砚低头看去,就见玉苍鸾的手心里正躺着一块光芒闪烁的印记。 他马上反应过来:“七杀盟的灵契在我神识之内留下了这块印记?” 玉苍鸾点点头,说话间,那印记从他掌间飞到半空中,竹栖砚看向他手掌上被灼伤的焦黑痕迹,皱眉道:“这印记没有办法去除,对么?” “目前是这样,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印记的效用是怎样的。”玉苍鸾抬手划过他脖颈钳住他下颌,将竹栖砚的头重新抬起来令其看向自己。 竹栖砚仰头看着玉苍鸾抿紧嘴唇,眼中神色躲闪。 玉苍鸾朝他勾唇笑起来:“你应该还有想问我的罢,比如——” 他抬指摩挲着竹栖砚下唇:“为何那印记会变成我的模样?” 竹栖砚眼瞳一颤,就听玉苍鸾继续道:“因为它给你神识打下烙印令你神识产生了扰动,再加上……那时你兴许正是心绪动荡之际,印记便与你心中念头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具象。” 他说着低头逼近对方,胸腔处传来低沉笑声:“原来你那时是在想我。” 竹栖砚一口回绝道:“没有。” “哦?”玉苍鸾收紧怀抱,手指滑下掐住竹栖砚脖颈,继续逼问道,“那为何它化成了我的模样?” 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喘出声:“不知道。” ***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紧盯着台下跪着的人道:“你说什么?” 那修者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道:“属下……属下罪该万死,小公子被我等跟丢了……求家主大人……求家主大人责罚!” “跟丢了?”朝别赋急急迈步到台边,连声问道,“在哪里跟丢了?当时与风颂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你们可有在附近搜寻?” 第180章 那人低低伏下身子,答道:“在中洲南部,当时小公子正和御家公子在城中游玩,我等遵循家主大人吩咐,在暗处看顾二人,可是……可是转眼之间他两人便不见了踪影,我等四下寻找,皆不见两人下落。” 朝别赋听得怒火中烧,他仰头深呼吸一口气,走回座位上慢慢坐下来,支颐看向台下人,阴恻恻开口道:“若不是风颂说他心情不好要和那御庚辰出去游玩,又不想让你们跟随左右,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却没想到他仅离开我的保护一两次,你们就都将他跟丢了!” 修者急忙砰砰磕头:“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 “既然知道有罪,那还不赶紧去将风颂找回来。”朝别赋握紧扶手,眸中暗潮汹涌,“切记不可声张,若让别家知道风颂失踪,恐对他不利——你等动用一切力量在五洲各处搜寻,务必要将他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朝家!” “所以,”竹栖砚摇扇看向面前四人,“你们几个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此事说来话长……” “当然是我神通广大……” 御庚辰与雾赦己一同开口,随即尴尬对视一眼。 竹栖砚伸手打断他们:“那就长话短说——”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个胆战心惊看向自己的人,挑眉笑道:“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们,麻烦你二人说说事情经过罢。” *** 事情还要从听澜阁内发生叛乱前说起。 彼时霓临沨被擒,朝别赋向安插|在听澜阁内的郑居安等人传达了煽动听澜阁众人前往阳家的命令,同时让朝家修者提前埋伏在隅皋周围几城,伺机杀掉听澜阁人取而代之。 而雾赦己收到竹栖砚的消息,便打算混在这些朝家修者之中趁机逃离朝家。 雾赦己动用自己的能力骗过看守晓噙霜的修士,让少年替换掉原本要去执行任务的一位修者顺利出了朝家,接着伺机离开了大部队。 然后就碰到了刚刚利用“千里咫尺”逃脱朝家人监视的御庚辰与朝风颂二人。 御朝两人原本正猫着腰躲在草丛里谨慎打探情况,不想雾赦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两人背后,继而轻轻将手搭在了二人的肩膀之上。 朝风颂一个激灵,顿时就要张口叫出声来,御庚辰见状连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这才齐齐扭回头去,正好看到一张阴笑着的脸近在眼前。 “唔——” 朝风颂止不住地叫出了声,御庚辰一边收紧盖在他嘴上的手,一边哆嗦着小声开口道:“雾……雾前辈?” “嘿!被我抓了个正着吧!”雾赦己挑眉问道,“你们两个小朋友在这儿干啥呢?” 她说着指了指一脸惊恐的朝风颂:“没记错的话你是朝家的小子吧?” 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御庚辰:“我好像在岐渊见过你。” 雾赦己收回手抱臂盯着面前两个青年,威胁道:“劝你们最好如实交代……否则休怪我将你们扭送回家!” “……”御庚辰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道,“前辈有所不知,其实……额……我们二人是从朝家偷跑出来的。” 御庚辰也很无奈,还记得那天他在街上碰到朝风颂后,对方非得拉他去茶楼坐坐,结果喝到一半朝风颂自己先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御庚辰在那儿坐着等了半日都没等来对方的回复,他想兴许是朝别赋找朝风颂有急事,自己也不好去打搅,但又觉得好歹是对方请客,他总不能不声不响地走掉,于是便上朝家去拜别朝风颂。 没想到去了朝家才知道,朝风颂居然病倒了。 御庚辰踏进房间的时候,见朝风颂正神色恹恹地靠在床边,一双眼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微微出神。 他走近对方,小心问道:“风颂……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 朝风颂转动眼球望向御庚辰,突然红了眼眶:“庚辰哥哥……你来了。” 御庚辰见状,连忙坐到床边,关切道:“风颂,你没事罢?可叫人来看过了?” 朝风颂点点头,重新茫然地看向床帐。 他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竹栖砚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半死不活的模样,以及朝别赋毫不犹豫刺进对方胸口的长剑,那二人的面容和话语如同梦魇一般一直缠绕在他左右,令他痛苦迷茫,惶恐不安。 一会儿是竹栖砚染血的笑容:“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 一会儿是朝别赋不屑的冷笑:“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到底……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难道这个世界注定弱肉强食?难道别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就一定要加倍偿还?难道所有忤逆了朝家的人就必须去死? 难道……终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样冷血无情的人? 朝风颂感到深深的窒息,他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这华美的宫殿像一座牢笼。 于是他对御庚辰道:“庚辰哥哥,我想离开这里。” 御庚辰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风颂,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开玩笑,这可是朝家金枝玉叶的小公子,平日里朝家人看得那么严,朝风颂说自己想要离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当他看向朝风颂眼中的坚定时,心中又为之一动。 朝风颂握住御庚辰的手,恳求道:“庚辰哥哥,请你帮助我离开这里罢。” 他的眼睛澄澈而明亮,认真看向自己的时候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让御庚辰头脑一热便点了头。 然后他马上就后悔了——拜托,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了,轻则是他诱拐朝家小公子,重……重的话他就成了继竹栖砚玉苍鸾之后第三个试图绑架朝风颂的人了! 朝风颂可能只是会被抓回去看住,自己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啊! 一开始他是试过用“千里咫尺”来带走朝风颂的,但朝家外围设有强大的屏蔽阵法,就连他的仙器都没法穿过,再说那么大一个活人平白消失在朝家,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于是两人最终决定骗过朝别赋假意出去游玩,又以朝风颂心情不佳为由拒绝对方派人直接跟随。 换做平时朝别赋必定态度强硬不会答应,然而他那时正密切关注着阳家与听澜阁那里的动向,且先前才因吓唬了朝风颂让小弟病倒,故而朝别赋最后竟然真的点头答应了。 虽说如此,两人还是担心朝别赋暗中派人跟随,所以故意等到了一处热闹街市里才调用“千里咫尺”,逃脱了朝家人的看顾。 “老天……”当踏出空间之门的那一刻,御庚辰松开了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简直要为朝风颂喝一声彩,“竟然真的成功了……” 朝风颂也有些小雀跃,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自由。 然后他们就在打探情况准备逃跑的时候被雾赦己逮了个正着。 朝风颂对雾赦己拱手求饶道:“雾前辈,求您不要将我送回朝家……我、我可以为您做牛做马、做任何事!” 说完又小声补充道:“但……但不能是太坏的事。” 雾赦己却大笑一声,拍了拍面前两人肩膀道:“哈哈哈!原来我们是一道从朝家跑路的!放心,既然出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她转身揽过晓噙霜,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这样罢,我先送你们去竹栖砚说过的汇合点安顿,然后再去找他!” *** 岐渊的屋子里,御庚辰回忆完事情的经过,自己也不禁扶额叹出了一口气。 本以为朝风颂和他出来四处走走就算了,说不定对方见识了世间险恶就会自己回家。 结果他们碰到了比朝风颂更加离谱的雾赦己,竟然上赶着把朝家小公子送到了七杀盟! 怪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雾赦己口中所说的汇合点有没有不妥之处,但谁能料到——竹栖砚居然加入了七杀盟呢? 这下好了,朝风颂这几日已经见到听到了许多七杀盟事务,他身份敏感,竹栖砚等人必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而自己这个“重要帮凶”也不知要何去何从了。 御庚辰看了看一旁有些紧张坐着的朝风颂,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正在听自家师父吹牛皮的晓噙霜,最后望向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讪笑着道:“竹先生,你看我……” “多日不见,御大少爷倒是更加能耐了。”竹栖砚以扇掩唇,朝他调侃道,“身为世家子居然主动与七杀盟联手,甚至还拉拢了朝家小公子加入,这可真是大功……” “竹先生。”樗旻枢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御庚辰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己与他合作的,但朝风颂身份摆在那里,又对一切不知情,于七杀盟来说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竹栖砚这话故意上赶着将朝风颂与七杀盟捆绑在一起,无疑是想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虽说阳家一行,竹栖砚确实借阳如镜一剑打开了阜扬结界,帮助七杀盟疏散了阜扬城民,从而让他们的人能够在城民中建立积极的形象,并随着迁徙的城民们在阳家附近的城池中建立据点,为七杀盟带来了不少好处。 第181章 但此人最后却将阳家家主印据为己有,重新来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拉朝风颂下水,再加上之前将七杀盟暴露于人前的行为…… 更何况——樗旻枢看向竹栖砚身后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他直觉这二人不会真心为七杀盟做事。 玉苍鸾察觉到他打探的目光,睁开双眼与樗旻枢冷冷对视,樗旻枢心中一凛,开口谨慎道:“玉先生……” 却在此时,苻凌涯从房间内走出,朝几人拱手道:“三位,里面请罢。” 樗旻枢顺势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率先朝苻凌涯走去。 竹栖砚轻声笑笑,起身与玉苍鸾一同跟上了樗旻枢的步伐。 *** 苻凌涯展开幻境,将四人转移至一处风雅小宅中,但见青松翠竹,疏影横斜,红泥白雪,院子里的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热酒。 他挥袖在廊下摆出一副巨大沙盘,邀请几人入座。 竹栖砚掀袍坐在沙盘一边,玉苍鸾则跟着他跪坐在他身后。 另一边,苻凌涯抬手在沙盘上化出当今修真界的势力分布图,而樗旻枢提起不远处炉上煮好的酒,为几人各自倒了一杯。 竹栖砚晃了晃手中六角团扇,挑眉看向沙盘中代表东洲的那块地方出现的一片焦土,饶有兴味地开口道:“东隅已逝,桑榆亦晚矣。” “然也。” 这时,屋中屏风后忽然升腾起一阵烟雾,随即一道模糊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好久不见了,诸位。”应不绝戴着面具的脸若隐若现,目光隔着屏风扫过几人,最后落到正抱臂敛眸充耳未闻的玉苍鸾身上。 “初次见面,玉先生,久仰大名,在下乃是七杀盟首领。” 第104章 煮酒之盟(二) 玉苍鸾掀起眼帘瞥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哼笑道:“故弄玄虚之辈。” “诶,玉先生此言差矣,”应不绝却悠悠回道,“有时保持一些神秘感,才会引起人的注意与探究之心呢——你说是不是,竹先生?” “几日不见,想不到首领大人的脸皮已经要与面具融为一体了,”竹栖砚摇着扇子,目光仍旧停留在面前沙盘之上,“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身份感兴趣?在下与你打赌,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先生真是翻脸不认人呢,”应不绝的声音变得戏谑起来,“原来当初你急切带领七杀盟之人前往阳家,也是为了消遣?” 他话音方落,但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身边气势骤变,案上酒杯霎时爬上冰霜。 玉苍鸾紧盯着屏风,似乎下一刻就要召出惊雷劈向藏身其后之人。 这时竹栖砚却将扇子往他面前一晃,遮住了玉苍鸾冰冷的眼神。 院内气氛重新缓和起来。 “阁下好会颠倒黑白,”竹栖砚侧过身来,将玉苍鸾挡在自己背后,看向应不绝的所在之处,勾唇笑起来,“明明是七杀盟威逼利诱在下这样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带头冲锋陷阵,可怜我二人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一朝入贼窝不得翻身,今日只好应约前来与尔等不义之辈会面,还要被首领大人作弄取笑——原来你七杀盟是这样欺软凌弱的组织,传出去可要如何服众呢?” “唉,”樗旻枢忍不住放下手中酒杯,出声劝道,“先生又何必夸大其词?平心而论,此次阳家行动,于竹先生于七杀盟乃是双赢之事。” 他说着在沙盘中化出阳家尚在时的五洲图: “从那时形势来看,七大世家中衣家避世不出,朝家势头正盛,算家紧抱朝家大腿,雪千两家刚刚联手,御家掌握炼器资源、又惯会左右逢源,唯有阳家式微,家主昏聩、人才凋敝、内里千疮百孔,外人虎视眈眈。” “齐仇疆之事令阳家成了惊弓之鸟,玉先生被抓更是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惊起千层浪,阳家高手主动或被迫现身,暗处之人亦蠢蠢欲动。” “天时地利已至,七杀盟却尚不足以直面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便只能设法穿针引线,将一切有心于阳家之争的人串联起来,而竹先生作为与玉先生关系最紧密之人,又有勇有谋,自然是穿线之人的不二人选。” 樗旻枢这样说,一方面暗示应不绝竹玉二人关系不可动摇,不必再借题发挥,一方面代七杀盟向竹栖砚委婉承认了设计玉苍鸾身份暴露的事,一方面又强调了此次阳家行动是双赢之举,两方实在无须继续相互攻讦下去。 “樗先生说的在理,”应不绝于是接道,“是我狭隘了,如今七杀盟得了两位大将,该是值得庆祝之事。我衷心希望二位遵守先前承诺,继续助七杀盟诸位同志一臂之力。” 玉苍鸾打断他:“我记得我并未加入七杀盟。” “哦?”应不绝佯装惊讶道,“可竹先生已与我等签订了灵契,我还以为今日先生与他一齐前来,便是要一同为七杀盟助力呢。” “毕竟——”说到这里,他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勾起,“‘玉阎罗’之事已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失了七杀盟庇护,你等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 “玉……苍鸾?” 离相月看向手中新的太微令状,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 “正是。”台下雪明禅低头拱手道,“据调查,前一阵子济延城中出现的‘玉阎罗’传闻也与此人有关,且这些传闻如今已遍布修真界了。” “玉家……”离相月端起一旁千婉暮为自己倒的茶,“真是许久未听到的名字了。” 雪明禅敏锐地从其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垂着头默不作声,离相月却没再这件事上继续下去,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上次主动向我献上仙器‘藏凤’之人调查得如何了?” 雪明禅抬起头来,犹豫地看了一眼坐在离相月旁边的千婉暮,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离相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游移,轻笑一声道:“不必拘谨,直说便是。” 雪明禅心中一惊——这二人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便是几个雪家继子,离夫人平日里都不会让他们参与家事,如今一个千家人竟能坐在她身旁听取自己的汇报…… 然而他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的,只是向千婉暮行了个礼,继续道:“已按照夫人的吩咐,将其暗中监视起来了,但此人目前来看确实是真心来投诚的,所作所为并无怪异之处。” “倒是能沉得住气,”离相月冷笑一声放下茶盏,随意问道,“以仙器谋取雪家一席家臣之位,换做是你,你会这么做么,右执法?” 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了……雪明禅一边在心中痛骂那献器之人,一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额头上不由得流下冷汗来。 半晌他涩声开口道:“属下……属下自然以夫人利益为先。” “呵呵呵,”离相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雪明禅几乎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剧烈颤了颤,就听对方继续道,“为自己利益而谋,乃是人之本性,为主而谋,乃是臣之本分——你说是也不是,婉婉?” 千婉暮听出她话中意有所指,皮笑肉不笑道:“母亲大人所言极是。” “能让一个人献出人人趋之若鹜的仙器,”离相月手指在那份太微令上轻敲,若有所思道,“这背后的原因到底如何,我倒是好奇的很。” 雪明禅暗暗同情了那位与自己一样被忽然点到名的雪三夫人一瞬,而后正色回道:“夫人的意思是……” “暂时不必动他了,先让他卸下些防备,”离相月抬眼看向他,“待到时机成熟,便将他幕后之人一并钓出。” “属下遵命。”雪明禅领了命,却并未立刻离去。 离相月见状笑道:“不必在那里担忧了,这太微令上的两人还轮不到雪家特地操心。” 她说着目光扫向令状末尾处“窃取阳家家主金乌印”一句,挑眉道:“自然有人比我们着急。” *** 玉苍鸾冷哼一声:“七杀盟就只会这一种手段了么?” “过奖,”应不绝笑起来,“但先生就不好奇,关于玉家之事我还掌握多少么?” “我问你,你就会如实相告么?”玉苍鸾嗤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唉,不是我要以此相逼,只是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先生为何不肯答应呢?”应不绝循循善诱道,“再说竹先生已经是七杀盟的人了,你难道要置他于不顾?” “我会留在这里,”玉苍鸾紧紧盯着屏风后的身影,冷声道,“但不会加入七杀盟。” “嗯……”应不绝作为难状,“留一个外人在此,还是个太微令‘天’级罪犯,恐怕盟中同志不会答应呢。” “但若加入我们——便如雾前辈那样——七杀盟便会为你们提供遮蔽身份的手段,你等便可后顾无忧。” “哈哈,首领大人当真以为,七杀盟就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么?” 这时竹栖砚却开口打断道,“不要忘了禄存派之事,就算樗先生尽力压下,也难以阻止一些消息的传开,七杀盟安坐幕后暗中推进徐徐图之的计策,恐怕要失效了——” 第182章 他说着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阁下不妨猜猜,这一次究竟是你们先扳倒世家,还是世家先剿灭你们?” *** “经调查,七杀盟在南洲一直默默活动,例如在一些小城招募凡人加入修炼,贩卖灵丹灵器等,并无出格动作。” “先前有传言说他们与岐渊叛乱有关,确实如今岐渊和越溪内也设立了七杀盟的据点,表明此事不是空穴来风,但除此之外,七杀盟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野心。” “不过有一次……” 算忧生转向那正在汇报之人,神情专注:“嗯?详细说来听听罢。” “前段时间南洲一个小组织禄存派被灭门,似乎与七杀盟有些关联。” “我们暗中从一些与禄存派有过往来的帮派口中了解到,禄存派中有一位谋士,被发现死在他们本部,死时手里拿着与七杀盟的联络书信,因而有人怀疑是七杀盟做下了灭门之事。” “但后来那位岐渊领导者亲自出面,作证七杀盟绝无杀人之举,与禄存派乃是正常交易往来,灭门者是别有用心想要嫁祸于七杀盟,行挑拨离间之事。” “此事到此便不了了之。” 算忧生点点头,这时却见汇报之人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面上欲言又止。 他疑惑道:“先生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那人向他跪下道:“属下斗胆,请公子恕罪,此事疑点重重暂且不提,最令人在意的是——当时岐渊领导者樗旻枢尚且带着一位剑修,而与他对峙之人竹栖砚称那剑修为……为算先生!” 算忧生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 苻凌涯惊讶开口:“难怪先生选择只身前往朝家与朝别赋交易,想来也打着将七杀盟暴露给他的主意罢——先生当初做局之时,可有想过自己也会被算作七杀盟一员剿灭么?” “正如首领大人所说,我已经在太微令榜上有名了,再多一项叛乱罪名也无关痛痒。”竹栖砚一脸坦然,“但七杀盟所有的辛苦便要付之东流了,你们甘心么?” 他又转向一旁的樗旻枢:“樗先生难道愿意见到自己的理想与心血被世家摧毁么?” 樗旻枢皱紧眉头,话语间已带了些怒气:“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竹栖砚指尖转着扇子,抬眼笑道,“是你们算计玉苍鸾的身份在先,我不过是向你们讨还一些代价——” 他的声音忽而转冷:“也奉劝尔等不要得寸进尺。” 院中人一时都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应不绝在屏风后叹气道:“好罢,我等尊重玉先生自己的意愿。只是竹先生,既然做了事要付出代价,那禄存派灭门所引发的后事,就拜托你处理了,不然我如何向诸位同盟交代呢?” “好说好说,”竹栖砚笑着将团扇收回面前,半遮住脸道,“还请首领大人记住,你我之间只是一场赌约罢了。” “你既决定让我替你谋事,那便要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否则,谁知什么时候——”他说着横扇于颈前,做了个割喉的动作,愉悦道,“你就又身首分离了呢。” “先生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苻凌涯也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沙盘上阳家的旗子重新拔|掉,感慨道,“我现下觉得阳家灭得不算太冤。” “我善良得很,”竹栖砚掩唇笑道,转回身来在阜扬及其周边城池地盘插|上七杀盟的标志,“这不是让你们顺利随着疏散的阜扬城民潜入阳家周边地区了么?这几日过去,据点也该建好了罢。” “但毕竟七杀盟目前仍是在暗处活动,所以,”苻凌涯说着在五洲原本属于阳家的灵矿领地上插|上分属五大世家的旗子,“阳家在修真界的领地算是被剩下五大世家瓜分了。” “哦?”玉苍鸾挑眉,“愿闻其详。” 苻凌涯抬手指向插|在隅皋的旗子:“首先是实力最强的朝家,朝别赋依靠太微府取得了隅皋的控制权,并攫取了阳家在修真界半数的领地。” 他又将众人目光引向北洲:“雪千两家则借着某种关系得到了阳家在东、北、南的大约三成矿产与商铺。” 苻凌涯接着指向七杀盟所在的南洲:“剩下的两成领地大部分被算御两家分食,少部分则被反叛组织占领。” “何必说得如此含蓄,”玉苍鸾冷笑道,“不就是七杀盟的囊中之物么。” “希望真能借玉先生吉言。”苻凌涯轻笑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除却这些,”樗旻枢在一旁接话,看向中洲的太微府总部道,“阳家本部的修士有许多归降于听澜阁,剩余则被太微府尽数杀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苻凌涯继续道,“阳家所藏灵器宝物、书册秘籍亦被这二者瓜分。” “听澜阁这次也收获颇丰啊,”竹栖砚摇扇道,“不仅彻底消除了阳家这个千年的隐患,还借机清剿了阁内暗棋——霓阁主可是叫朝别赋吃了一个大闷亏呢。” “确实如此,”众人看向西洲听澜阁本部所在之处,樗旻枢道,“虽然表面上看来朝家获利最大,实则朝别赋输得彻底。” “还要多亏竹先生与霓阁主联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苻凌涯收回手,端起酒杯摩挲着,“不过要说这里面最出乎人意料的,应当还是莫何妨的真实身份。” “‘隅皋四杰’竟有一位是朝家人,”玉苍鸾道,“说出去怕是要贻笑大方之家了。” “既是从阳朔漠时期便已打入阳家内部的人,且埋伏千年仍不暴露,足见其在朝家也地位不低,”竹栖砚说着看向屋内屏风,“对于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首领大人可有什么头绪么?” “我倒是有些猜测,”应不绝接道,“不知诸位可了解,朝家的‘浮楼八仙’么?” *** 暗室中燃起的烛光照亮了朝别赋脸上莫测的神情。 “问长老,”他把玩着手中一块金质环形符印,语气淡淡,“既然莫何妨身份已经暴露,也是时候让你的人重新回到台面上活动了。” “是。”阴影里揣袖站着的老者低头应道。 狱崖之内,鬼影幢幢,一道染血的狼狈身影正倒在角落里痛苦喘|息。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此处诡谲的气氛,问浮元停在那道身影前方不远处沉默半晌,而后缓缓开口道:“感觉如何?” 莫何妨自血泊中艰难抬起头来,努力使眼前的视线清晰,嘴唇开开合合:“浮……浮主……”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问浮元隔空掐起他下颌,冷声道,“还以为你跟在阳如镜身边多年,早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他说完放下手转过身准备离去,又侧头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人,低声道:“我等……皆是与老祖签订过魂契的人,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好好受完刑,便回归‘八仙’之位罢。” 第105章 煮酒之盟(三) 火炉上的酒壶“咕咕”冒着热气,酒香氤氲满室。 “凭此一局,令各家实力逐渐浮出水面,也算收获不少。”苻凌涯起身为众人添酒。 “哗哗”室内一时只闻热酒入杯的流水声。 “当今之局,阳家被灭,众狼分食,修真界七家共立之势已被打破,而新的平衡尚未到来,我等欲取天下,此刻正是趁虚而入之际。” 过了片刻,应不绝重新开口道,“今日请几位前来,希望玉先生入盟倒在其次,主要是想请教诸位谈谈对如今形势的看法,与七杀盟应对之良策。” 竹栖砚敛袖执起面前酒杯,朝屏风处示意:“我看首领大人方才所言已有总览天下之意,莫非还捉摸不透当下的局势?” “先生此言差矣,”应不绝轻笑,“听一人之言,只如管中窥豹,集众人之智慧,方可得天下之全貌矣。” “有趣,”竹栖砚抬扇掩唇,饮下一口酒,问道,“首领大人想听什么不妨直说。” 应不绝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便先请先生赐教,阳家之后,其余六家可能如何动作?” “世家之间,世家之外,利益纷争繁多,”竹栖砚拿着酒杯站起身来,挑眉发问,“诸君想先听哪一个?” 苻凌涯放下酒壶:“不如就从方才说到的朝家开始罢。” 樗旻枢从旁补充道:“昀时朝家,实力居七家之首,物资丰饶,能人辈出,族中曾有五人飞升,如今坐镇的老祖朝闻歌为大乘后期。” “阳家一战之后,其领地与财力更是大为扩充。” 然而竹栖砚慢慢踱步至院中,回过身来道:“朝家虽强,尚无吞并六家之力也。” “哦?”玉苍鸾端起酒杯看向他,眼中露出兴味,“此话怎讲?” “朝家老祖实力虽强,却尚未达到碾压别家坐镇老祖的境地,也正因此,朝家无法以武力直取天下,故而朝家家主只能坐在太微府议事殿内与其余几家周旋,此其一也。” 第183章 “再说朝家之内,家主朝别赋年纪尚轻,其上位始末与前任家主朝挽铃之死暧昧不清,其弟朝令辞亦非等闲之辈,这是他家主之位的隐患。而朝家传承甚久,家臣甚多,朝别赋野心勃勃,朝家势力版图扩展愈大,利益分割牵扯愈多,家臣之心难保一直看齐,此其二也。” “其三,从此次阳家之争可以看出,朝别赋此人虽心狠手辣,屡出毒计,但行事多有冒进,心浮气躁,难成大事也。” “也因他之性格,又兼心中对天下势在必得,一定会第一个打破世家之间的平衡。” “此一时,他所做事,无外乎两种——一为巩固从阳家所得,一为寻找下一个突破目标。” 樗旻枢举杯朝他虚虚一敬:“愿闻其详。” 竹栖砚向他回礼:“新得的领地,朝家总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接管整顿,肃清动乱,未得之赃物,朝家也会想方设法追查——太微令上新增的‘窃取家主印’那一条罪状便是讯号。” “至于他所寻找的下一个目标却有几种可能——一是以七杀盟为诱饵,引他人上钩,他在其后螳螂捕蝉;一是以金乌印为借口,故技重施,向别家扣上帽子,再假太微府之手除之;此外……” 应不绝接道:“此外,尚有其余变数,少不得会被朝别赋借题发挥,煽风点火,以全朝家之目的。” 竹栖砚勾起嘴角,转身与应不绝隔着屏风遥遥相对,举杯敬道:“正是如此,譬如说……不知所踪的朝家小公子。” *** 朝风颂尚未知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他仍旧像之前几日那般,和御庚辰在岐渊城里转悠。 不管看了几次,朝风颂始终会被这里凡人的生活所震惊,那些粗糙的手掌、黝黑的皮肤、日光下蒸腾的汗水、街头巷尾的嬉笑怒骂……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两人路过一间搭着棚子的小作坊,只见里面坐着七八个穿着朴实的矿工,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七杀盟的修士教他们如何使用最新研制的法器。 这其中,后排一位装着一根义腿的老爷子听得格外认真。 朝风颂忍不住在此驻足,好奇地围观了一阵。 御庚辰停在他身边,不知为何有些感慨地开口道:“你是否也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就像是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一样。” 朝风颂点点头,就听御庚辰继续道:“其实这些已经变化很多了,我第一次来时,这里甚至都没有一间完好的屋子,气氛颓唐而窒息,人们食不果腹,眼中麻木无光,那位老先生……甚至还衣不蔽体地在街上捡菜叶子。” “后来樗旻枢他们赶走了驻守这里的世家,在七杀盟的帮助下为这里的凡人修缮房屋,设立学堂,收受凡人孩子教授修炼法门,改革生产劳作,改进工具法器,这才逐渐为这座城池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朝风颂听得不由张大了嘴,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每一件都十分陌生,但他却从御庚辰的语气中听出了对那位卷毛樗先生的钦佩之意。 朝风颂问道:“这位樗先生……比大哥还厉害么?” 御庚辰闻言却看向对方,眼中神色变得复杂。 朝风颂无心一问再次提醒着他——纵使他改变了对这些人事物的看法,纵使他对樗旻枢投以赞赏和敬佩,纵使他已经答应了与七杀盟合作,可当他们这些人每一次站在这里,却总会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这就是樗旻枢口中所说,由他们的出身所决定的、永远无法消弭的隔阂。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迄今为止所拥有的一切,大都是因他的出身而得来的,这样的他,却天真地想要亲手推翻这棵庇护自己的大树,他真的做好的准备了么? 御庚辰忽然又有些迷茫了。 他最终答道:“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或许永远也无法相提并论。” *** “朝风颂这个变数,七杀盟会掌握在自己手中。”应不绝笃定道,“倒是前两者都系于先生一身。” 他说着笑起来:“托先生的福,这下七杀盟倒是和朝家行动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也未尝没有破局之法。”樗旻枢却道,“剩余几家不会毫无动作,别的不说,如今势力仅次于朝家的济延雪家必不能坐视朝家一家独大。” “嗯,”苻凌涯也放下酒杯,“相较起来,离相月手腕气魄皆不输于朝别赋,阅历亦比他丰富。她自代理雪家事务以来,大兴雪家产业,广招人才,壮大实力,近来又通过与千家联姻,分夺阳家家产,使得雪家更上一层楼。” 竹栖砚轻摇团扇,点头应道: “离相月能谋善断,然而她终究不姓雪。与朝别赋相似,雪家之中针对她的暗流始终不曾止歇,但她的处境要比朝别赋更艰难,因为她的位子一直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她要争天下,势必要先平息雪家之内不支持自己的声音,我猜她与千家联手,兴许也正有此意。” “但最近雪家动作也十分频繁,”玉苍鸾一边转着手中酒杯一边沉吟道,“离相月已经开始展露自己的野心,朝别赋要行下一步计划,她是最有可能也是最有实力打扰对方布局的人。” “可离相月于谋略之上向来保守,”竹栖砚却朝他一笑,“依旧从之前齐仇疆与阳家之事来看,她更擅长隐于幕后推波助澜,行事左右逢源,决断权衡利弊,尽量将自己受到的损失降到最低,除非必要,她怕是不会轻易出手直接与朝家对峙。” 他说着看向应不绝:“这一点,想来首领大人当初遣人向她献上仙器之时,就深谙其理了。” “要说此次阳家之局,比起朝家来说,雪家可谓是得利远大于损失。”应不绝接道,“离夫人几乎没有动用多少人员,就收获了大量地盘财产。对她来说,接下来最明智的做法应当是避开朝家锋芒和试探,先增加雪千联盟的实力,等时机成熟再直面朝家。” “雪千目前正是交好之期,要突破他们的联盟也绝非易事。”樗旻枢扶着下巴揣摩道,“倒是此次行动中出现千家参与的迹象令人在意。” “微宁千家,世有‘百道之门’之称,因其家族子弟所学功法甚杂,更藏有不少世间罕见的奇门异术,其下家臣亦各个身怀绝技,可谓百花齐放,百道争鸣。” 苻凌涯解释道:“不过如今这‘百道之门’却有另一番说法,乃是世人嘲笑当今千家家主千名卿风流成性,妻妾成群,携子女家臣出门时往往声势浩大,就算有上百街道,亦不得容也。” “千名卿虽坏了‘百道之门’的名声,却间接导致千家家族子弟内斗严重,盘根错节的势力再加上变化万千的法门,倒是让其余几家颇为头疼,不会将其作为吞并的首要目标。” 竹栖砚说着走到玉苍鸾旁边跪坐下来,玉苍鸾于是提起炉上酒壶重新朝他杯中斟酒。 他继续道:“如今千家又抱紧了雪家的大腿,朝别赋大概不会主动将矛头对准他,千名卿要防备的,是他的亲家离相月。” 一杯酒很快斟满,竹栖砚执起杯来,有模有样地抬扇朝对方低头拜了一拜。 玉苍鸾心中好笑,放下酒壶将自己杯中温酒仰头一饮而尽,末了垂眸与扇后抬起的狐眼笑着对视一瞬。 竹栖砚再度起身,袍袖有意无意地拂过玉苍鸾捏着酒杯的指节。 玉苍鸾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微醺之感,他抬头看向在廊间踱步与其余三人煮酒论世局的竹栖砚,微微眯起眼来,神思逐渐飘向了远方。 玉苍鸾自认为见过竹栖砚许多的模样,玩弄人心时的从容薄情、翻云覆雨时的游刃有余、算计对手时的冷静阴狠…… 但眼前这一个团扇在手轻摇,笑谈世事兴亡的青年,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竹栖砚。 那从对方身上不经意间流出的上位者与谋略者的气度,是玉苍鸾初见对方之时在竹栖砚眉间惊鸿一瞥的印象。 虽然对七杀盟首领的用意存疑,但玉苍鸾不得不承认对方设局让竹栖砚为己谋划,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毕竟对于身处此世之局的他们来说,唯有竹栖砚才是真正的旁观者,他可以脱离一切的利益纠缠,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待棋局中的纷争利弊,进而给出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想到这里,玉苍鸾看向对方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就算身在局外又如何,无凭无依的彼世砚石,还是要为此间之玉停留。 永远纠缠不休。 清风徐徐,带来松涛和鸟语,庭院中,谈论仍在继续。 “引安算家,为朝家所庇,亦为朝家所制,”竹栖砚与苻凌涯举杯相敬,“家主算未予铁了心要作朝家的小弟,大公子算忧生却不同,他有仁德之名,有名士相助,显然不可能认同屈居于朝家之下。这父子俩之间的矛盾终有爆发的一日,另外朝家也不可能让崭露头角的算忧生接替家主之位。” 第184章 “再者,算楚同死后,算家如今的老辈也没有出彩之人,算家鼎力人才大都因算忧生贤明慕名而来,他的贤名能助他成事,却也会反噬算家。” 竹栖砚说得意味深长:“忧生忧生,忧家而生者,岂能忧己之生乎?” 樗旻枢握紧面前酒杯,斟酌着开口道:“那……沽台御家如何?” 竹栖砚走到他身旁微微俯身:“看来樗先生也明白,御家的处境才是目前最危险的。从前还有阳家为他垫底,如今唇亡齿寒,只靠炼器之术支撑、既无大乘期或渡劫期老祖坐镇、又被附属世家几乎架空的御家很容易成为其他人的目标。” “御家家主御钦霄,乃是擅长制衡之主,”竹栖砚摇扇半遮面,止露出一双黑亮眼眸,“要他周旋于内外各家之间平衡势力,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但若是有人刻意打破御家赖以生存的平衡——”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勾唇笑道:“附属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再加上朝雪几家的胁迫制裁,足以让御家彻底变成一盘散沙。” “毕竟御家自始至终所倚仗的,只有他的炼器之术。从前他掌握技术,为修真界提供法器灵宝,以此获得众附属拱卫,并在七大世家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反过来说,就算御家不存,其独门炼器之法也仍旧能为世家所用。” 竹栖砚说着抬起眼:“可见各家老祖虽然隐于深处,不轻易出手,也不直接参与争夺,却是世家必不可少的震慑之器,立身之本。有之可安居高位,无之……便迟早沦为众矢之的。” “阳家之覆如是,御家亦同病相怜矣。” 众人点头,应不绝又道:“六家之中,尚余最为神秘的衣家未入世。” “当今之世,岂有独善其身者乎?”竹栖砚不以为意道,“偏安一隅,避世而居,也挡不住他人吞噬自己的野心。” “既同为七家之列,不做逐鹿之王,便只能为刀下俎肉——” 竹栖砚说着将手中酒杯缓缓倒转,令其中残酒倾洒于面前地面之上, “此乃,乱世之道也。” “嗒”一声轻响,玉苍鸾将手中青铜杯放在面前案上。 同一时间,应不绝的目光紧锁竹栖砚面上无所谓的表情。 方才这一句落下之时,两人都没有错过竹栖砚眼中转瞬即逝的锋芒,那话语间竟泄露出些许属于他的野心来。 “呵呵呵,”应不绝笑道,“有没有人同先生说过,先生颇有枭雄之姿。” “多谢夸奖,”竹栖砚隔着屏风冲他挑眉,“若我为主,首领大人又怎会安然活到现在。” 应不绝悠悠道:“昔有‘一怒而天下惧’之说,我尚不信,今观先生谈吐,犹胜先人之言矣。” “谬赞谬赞,”竹栖砚坐回沙盘前,“要论老谋深算杀人诛心,还是首领大人技高一筹啊。” “哈哈,先生何必谦虚,”应不绝道,“你有争世之心,我尚高兴还来不及——那不知依先生看,七杀盟的下一步棋,该下在何处呢?” 竹栖砚随意一笑:“首领大人既然让我说了这么多,心中应当早就清楚了罢,又何必多此一问?” “哦?是么?”应不绝在面具后一扬眉,“既如此,不如来看看先生计策是否和我心中所想相同呢?” 话音方落,二人默契地抬指各自挥出一道灵力。 但见两道灵力几乎同时射|入沙盘之中,落在了南洲某处所插的旗子之上。 屏风后,应不绝微微提起嘴角: “善。” 第106章 煮酒之盟(四) 残酒已冷,苻凌涯送别其余三人,走回沙盘前。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弹指令面前杯中酒液溅出几滴,消去了院中幻境,“你不是说至少要将竹玉二人都拉进盟中么?” “你也看到我所试探的态度了,他二人寸步不让,甚至以整个七杀盟存亡相逼,我只好稍退一步,暂时取得合作之机。”应不绝对他无奈道。 “旁人都走了,你与我装弱作甚,”苻凌涯哂笑道,“阳家局势混乱之时,你分明可以借机控制禄存派灭门的事端,却任由消息传播事态发展,还放任竹栖砚将七杀盟暴露给朝家——应不绝,你打得什么算盘?” “呵呵,看来副首领果真与我心有灵犀呢,”应不绝不慌不忙地自屏风后走出,“那二人非池中之物,若想让他们彻底为我所用,便须尝试以退为进。” “虽说我七杀盟对有志之士来者不拒,但竹玉二人终究特殊。尽管都在太微令之列,他们却与雾赦己不同,雾赦己在岐渊之事中曾帮助过七杀盟,加上性格率真,行事利落,盟中同志对她有天然的好感。” “而竹玉在岐渊时曾与我七杀盟有过龃龉,后来竹栖砚更是为了主动钓出七杀盟灭掉禄存派嫁祸我等,如此一来盟中定有对两人的加入心存怨气者。二者又不甘久居于人下,玉苍鸾尚好,竹栖砚与人交往言谈全凭喜好,不知何时便会埋下隐患,长此以往恐盟中矛盾加剧,对七杀盟发展不利。” “故我为他们留此一局,要借这段时间令二人与盟中众人磨合,暂时打消竹栖砚从七杀盟设法脱身的念头——毕竟我和他还有赌局。” “方才煮酒一论你也听到了,此等谋者,若不能为我所用,”应不绝的语气平常,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便只能杀之以绝后患。” “这是其一,其二嘛,”应不绝说着卖了个关子,“不若副首领来猜猜?” “你不要向竹栖砚学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惯,”苻凌涯朝他白了一眼,还是认真答道,“是为了樗旻枢罢。” “不错,”应不绝抬手鼓起了掌,“知我者,副首领也。” “近来你亲自邀请入盟的只有这几人,谁能猜不到。”苻凌涯眼角抽了抽。 应不绝来到竹栖砚的位置上坐下:“我有意提携樗旻枢,但他如今更多的是在岐渊越溪之地留名,对七杀盟的贡献尚且不大。” “正巧禄存派之事也有他参与,且现在他与七杀盟的关系也半遮不掩,我非常希望他能在这件事上起到积极作用,以此服众。” “他是可造之才,”应不绝最后道,“潜龙在渊,遇风则起。” *** 竹、玉、樗三人出了房间,玉苍鸾快走几步来到竹栖砚身边,在对方宽大的袍袖下牵起了竹栖砚的手。 神识中,竹栖砚将细长扇柄在指间转过一圈,悠悠开口道:“如何?” “未能看破那人的境界,”玉苍鸾拧眉道,“不过在意料之中,毕竟对方甚至知晓玉家灭门的内幕,肯定会防备有识别修者境界效果的琨瑶心经。” “不着急,”竹栖砚轻轻眨眼,勾起嘴角道,“既然答应了他要入局,我一定不会让他败兴而归。” *** 那厢樗旻枢转出门去,正好碰到御庚辰带着朝风颂回来。 “樗、樗先生!”朝风颂方才听过御庚辰讲了樗旻枢的事迹,心中充满了对对方的崇拜之情,于是恭敬朝樗旻枢拜了一拜。 “不必多礼。”樗旻枢笑着与他回了一礼。 御庚辰推测几人肯定商议过他两人的去留了,于是斟酌着开口试探道:“樗先生,我二人这几日在此多有叨扰,你看要不……” “哪里的事,”樗旻枢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御庚辰的话道,“你们在这里帮了不少忙,大家都很喜欢你们呢。” 他说着看向面露喜色的朝风颂:“听闻朝先生暂时还没有别的去处,不如便留在七杀盟吧?” 御庚辰闻言一惊,正要出言提醒,谁知朝风颂已一口应下:“好啊,那就要麻烦大家多多指教了。” “呃……风颂啊,”御庚辰觉得自己还是得说点什么,“你真的考虑好了么?如果留在这里,可能以后就……” 他说着瞥了一眼樗旻枢的反应,继续道:“就不能随意行动了。” “诶?”朝风颂一听有些蔫了,毕竟他离开朝家便是为了逃脱加诸身上的桎梏,万一留在这里反而让他重新回到那种时刻被人看顾的生活,那可怎么办? 然而樗旻枢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朝风颂开口拒绝前抢先道:“朝先生放心,我们不会强迫或监视你。”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一边的御庚辰:“留与不留都是你自己的意愿,若之后你想离开,七杀盟也不会阻拦你。” 御庚辰一愣,顿时有种心中的动摇被对方看穿的心虚,而朝风颂则明显舒了一口气,应道:“我明白了,多谢你,樗先生。” 既然双方谈妥了,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御庚辰为了转移自己的尴尬,转了转头问道:“咦?岳大哥不是说带着雾前辈与小霜和其他人打招呼去了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樗旻枢一愣:“我去找找他们。” *** 浮云追日,浊浪掀潮。 有下人轻轻在门外道:“阁主,玉苍鸾与竹栖砚求见。” 第185章 过了片刻,但见阳如镜披衣打开房门迈步而出,朝身旁下人低声道:“我去见客,临沨已经歇下了,不必打扰他。” 那下人了然应道:“卑职明白。” 半山亭中,竹栖砚起身向来人拜道:“见过镜主。” “不必多礼。”阳如镜向竹栖砚虚虚抬手,又抬眼向对方身后朝自己抱拳的玉苍鸾微微颔首。 她一掀披风坐于主位之上,其后跟着的映阑珊与冷画屏向竹玉二人行礼,接着也纷纷入座。 阳如镜开口道:“昔日我曾言,欲请二位来听澜阁一叙,不想两位主动拜访,如此倒是我招待不周,还望二位见谅。” “岂敢,”竹栖砚向阳如镜拱手道,“在下特地前来,乃是登门感谢镜主相助之恩。” “何须言谢,”阳如镜端坐于上座,朱唇开合,“你我不过各取所需。” 她说着看向竹栖砚:“所以,你是来兑现与我承诺的三件事的么?” 不想竹栖砚却朝对方笑道:“镜主说笑了,那三件事不是早就办妥了么?在下今日,是为向镜主讨要您许诺的三剑前来。” “你说什么?”阳如镜皱紧眉头,周身气势一变,“足下是否记性不好,三剑之约,我早已履行,反而是你等尚需替我办成三件事,方算交易完成。” “非也非也,”竹栖砚摇头道,“镜主莫要恃强凌弱,在下明明已经为您做过三件事了。” “哦?”阳如镜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她挑眉道,“既然如此,足下不妨说说看,你都替我做了哪三件事啊?” “唉,”竹栖砚无奈叹道,“在下诚心诚意,未曾想到镜主反倒不肯相信在下,也罢,那在下便在此为您一件件细数。” 他重新抽出那把绘着黑豹的团扇在手中把玩,悠悠开了口:“这第一件事嘛,就是在下替您打开了阜扬城的结界,令被阳老祖封锁的真相重新大白于天下,也使其中怨魂彻底安息,为您除去了劫数。” 阳如镜哼笑一声:“足下莫不是忘了,这结界是用我给你的剑气劈开的。” “但这只是在下为了替您办成这件事的一些手段罢了,最终受益的是您,在下可是费心费力却没捞到半点好处。”竹栖砚无辜道。 “……”阳如镜缓缓道,“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呢,自然是在下在您与阳家大长老对峙的时候,替您拦住了打算插手的太微府一行。” 阳如镜闻言张了张嘴,竹栖砚见状打断对方道:“我知道您肯定会说,拦住他们也是用的您的剑阵,但这都是为了帮您拖延时间。在下甚至还险些被太微府捉了去,如今想来甚是凶险呐——镜主难道不承认么?” 阳如镜闭了闭眼:“继续。” 竹栖砚轻轻摇了摇扇子,勾起嘴角道:“第三件事,是您在与阳老祖分|身战斗时,在下替您重伤了阳老祖的本体,逼得他被迫舍弃本体,以致实力锐减,最终为我等所擒。” 他说着掩唇看向阳如镜,笑意盈盈道:“以上种种,无一不是为了镜主,镜主也从中获益良多,不知镜主以为,在下这三件事做得如何?” 阳如镜冷着脸色定定看他半晌,最终轻叹道:“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先生果真厉害,我甘拜下风。” “岂敢岂敢,”竹栖砚回道,“在下说得句句属实,我心日月可鉴,并无任何无中生有之词啊。” 他面上保持着微笑,双眼却丝毫不惧地与上座的阳如镜对峙,眼底尚不知藏着多少后招。 亭中安静了半晌,而后阳如镜轻笑一声开口道:“好,我承认先生所说这三件事,也会履行我的承诺,再赠予你三道剑气。” 竹栖砚朝他拜道:“多谢镜主大义。” 阳如镜却看着他继续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竹栖砚抬起眼来,并无意外之色:“愿闻其详。” “记得先生是在南洲遇到的临沨一行,不瞒你说,他那时正是为了替我寻找‘七生玄冰莲’而打算前往最近现世的‘年晷秘境’。” 阳如镜声音平稳:“谁料到被先生横插一脚与下属失散,最后身陷阳家,而‘七生玄冰莲’至今尚未找到。” 她说着看向玉苍鸾: “况且若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在阆阙秘境中,玉先生便已经先于我们得到玄冰莲的机缘了罢。” “在下明白了,”竹栖砚开口道,“镜主是想要我等替您去‘年晷秘境’寻来渡劫所需的‘七生玄冰莲’么?” 阳如镜颔首:“正是。” “当然没问题,”竹栖砚应道,“在下会替您找来玄冰莲。” 他说着与阳如镜对视一笑:“那么希望在这之后,我们与听澜阁之间的恩怨能一笔勾销。” “成交。” *** 映阑珊去送竹玉二人,留下冷画屏向仍端坐在座位上沉思的阳如镜道:“主公,那姓竹的小子明显是混淆是非来敲诈您,为何还要向他妥协?” “冷姨,”阳如镜抬起头看向对方,“听澜阁方才经历了重大变动,现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安顿内部,而不是树立新敌。” “属下明白。” “更何况……”阳如镜这时才抬起手擦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迹,缓缓道,“我为处理此次事端提前出关,又在阳家与阳澄麟大战,之后还中了莫何妨的偷袭,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 冷画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心:“小镜……” 阳如镜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此事你知我知,方才竹玉二人似乎察觉了些许,除此之外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现在要继续闭关,临沨最近为阁中诸事耗神颇多,还望您能替我照看着他些,莫要让他太过劳累。” “姜时维如今也在听澜阁中暂住,你等可设法让他多留几日,从旁协助。” 冷画屏默默叹气,应下此事:“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阳如镜提起嘴角向她淡淡一笑:“多谢你,冷姨。” *** 映阑珊领着竹玉两人往听澜阁外走去,一边道:“主公有吩咐,要派我阁中一人与二位同去秘境,也算多个助力,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多谢镜主好意。” 竹栖砚哪能不知对方的意思,毕竟有玉苍鸾在阆阙秘境中抢占先机的例子在前,听澜阁是怕他二人再次抢走‘七生玄冰莲’的机缘才派人跟着他们。 见两人点头答应,映阑珊心下稍舒一口气,接着她握上腰间九节鞭,朝着某个方向唰地甩了出去。 利落的鞭势穿林打叶,惊起一群飞鸟,随即竹玉两人面前掠过一道人影,而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是谁?”那人狼狈地站起身来,无能狂怒道,“是谁敢绑我!” 他转向悠哉游哉看猴一般的竹玉二人,别着脖子质问道:“是不是你俩?” 玉苍鸾危险地眯起眼睛,这时映阑珊连忙走过来挥手给了那人后脑勺一拳,牙痒痒道:“别给我丢脸了,映归川。” 她又朝玉苍鸾笑道:“舍弟天生愚钝,有眼无珠,还请二位千万不要与他计较。” 映归川捂着脑袋抬起头,盯着她后背幽幽道:“……我都听见了姐。” 映阑珊无视他的话,继续对两人道:“今次就由舍弟陪同两人前去秘境取得‘七生玄冰莲’,二位放心,舍弟虽愚钝,但实力尚可,或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竹栖砚朝她点点头,映阑珊这才重新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对映归川道:“你小子不要给我惹是生非,好好跟着两位先生,听见没有?” 映归川很想跟她据理力争一番,表明自己并非天生愚钝,然而他看到映阑珊望向自己的眼神若有所悟,于是只好聋拉着脑袋憋屈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映阑珊将一锦囊塞到映归川手里:“里面是我们的人最近探得的到达‘年晷秘境’的路线,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映归川接下锦囊,又怀着十分的不情愿向竹玉两人拜了拜,然后一扭头率先往外走去。 映阑珊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而后朝竹栖砚与玉苍鸾尴尬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无妨,”竹栖砚摇摇扇子,饶有兴味道,“令弟言辞行事颇有个性,想来这一路上不会无聊了。” *** 樗旻枢找到岳鸣渊几人时,正见到雾赦己拉着对方在和一众修者凡人拼酒。 地上歪倒着五六个酒坛子,桌面上几个大汉已经躺倒,岳鸣渊摇摇晃晃地站着,满脸通红,嘴中还嘟囔着“前辈我们回去罢”“不要了不要了”之类的话。 而雾赦己屈腿一脚踏在一个空酒坛边上,一边和对面一个明显喝高了的修士碰碗,一边搂着身旁一个凡人青年念叨着:“小李啊,想当年,嗝儿……我可是喝遍了这五洲六家的佳酿美酒,嗝儿,但要说最带劲的……还是咱们南洲本地乡亲们自己酿造的酒呀!” 第186章 那青年也是喝得一脸涨红,于是附和道:“大姐头说得对!我……我虽没像大姐头一样去过那么多地方,但说到咱们这儿的酒,就一个字——地道!” “哈哈哈哈哈……”雾赦己朗声大笑起来,抬手狠拍几下对方后背,接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大着舌头道:“甚……甚么一个字,你、你那分明是……” 她说着扔下碗伸出手指在两人面前比划了一下,最后咧嘴笑道:“是……三个字!” “……”樗旻枢默默扶起不知被谁踹倒的酒坛,走到坐在角落里托腮看着这一切的晓噙霜旁边,问道,“雾前辈何时成了他们的大姐头了?” 晓噙霜往旁边挪了挪,给樗旻枢让了个位置,而后答道:“嗯……就在喝酒的时候,师父和大家打赌看谁的酒量最好,大家都说她若是赢了,就把她推为大姐头。” 樗旻枢坐在少年旁边,随对方看向那个仍在豪饮的女子,感叹道:“雾前辈……真是个特别的人,若是别人见了这副模样,定不会相信她就是太微令上凶神恶煞的女阎王。” 晓噙霜屈腿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师父她……只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罢了。” *** 中洲平都。 雁孤宁召集全体太微府执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落萧河坐在自己座位上,目光落在一旁照钧铭身后,眼前却逐渐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为什么呢,义父,”很久以前,他曾问过舒听澜,“雾赦己那厮性格暴躁跳脱,脑子又不好使,如何能担当左执法之任?” 他不服道:“还不如让我来辅佐您!” 彼时他们正在远远望着道场上的白发女子和一众太微府执事斗法,雾赦己接连打败十数人,却是愈战愈勇,而周围一群人忙着叫好,也无人在意自己是输是赢。 落萧河说完,却发现身旁无人应答,他扭过头去,只见舒听澜自己竟也看得兴高采烈。 落萧河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义父大人!” “妙啊!”却见舒听澜一振袖唰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道场上的身影,喝彩道,“不愧是阿己!” 落萧河忍无可忍,挡在对方面前气道:“义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呃……不好意思啊小四,”舒听澜朝他歉意地笑笑,“方才我看得太入神了。” “哼!”落萧河生气地坐回原位,讷讷道,“义父不想回答我就直说好了,何必拐弯抹角。” “义父错了,义父给你道歉行么?”舒听澜冲他拱手拜道,“不知咱们心怀大志的落小四能否饶了小人这回呢?” 落萧河心里的气顿时被一扫而空,他撇着嘴转身背对对方,不肯理舒听澜。 “唉,小四啊,”舒听澜却忽然在他身后语重心长道,“阿己身上确实有许多缺点,但有一点你不能否认——她待人真诚,为人率性,总会吸引许多的人聚在她身边。” “如今的太微府,正需要这样的人。” 可惜那样的太微府终究被他和殷独觉亲手毁掉了。 落萧河闭了闭眼,却听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知落廷尉意下如何?” “什么?”落萧河皱眉看向台上的雁孤宁,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本府以为,”雁孤宁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重复道,“雾赦己蒙骗太微府,私通朝家家臣出逃,罪加一等,她留在廷尉那里的分|身,应当即刻销毁。” 落萧河猛地掀翻面前桌案,起身怒道:“休想!” “那不然呢,”照钧铭在一旁看好戏般,煽风点火道,“难道落兄打算亲自前去再将那狡猾之徒抓捕归案,然后才行惩罚之举?” “真不知一具没有元神的分|身,为何值得落兄如此大动干戈呢?” 落萧河愣了一愣,确实,若说那是雾赦己本尊,他必定不能让别人随意处置,但那只是一具分|身…… “既然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商定,”雁孤宁见他不再发话,于是拍板道,“即刻销毁,不得有误。” *** 夜深,醉得不省人事的岳鸣渊身上忽然亮起一道光芒。 他一下子惊醒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待看完上面书信后心下一沉:“糟了!” *** 竹玉两人在映归川的带领下来到秘境入口附近,却意外碰到了熟人。 “诶,怎么是你们?”岳鸣渊上前来朝几人打招呼,“你们也是要进秘境的?” “正是,”竹栖砚朝他行礼,又看向他身边的兰锦烟,问道,“岳兄和兰先生这是……” “哎,不瞒你们说,取罗他前段时间进了这‘年晷秘境’,却一直没有出来。昨夜我忽然接到他的求助信息,便立马与兰先生赶来了。” 兰锦烟朝几人点头,表示岳鸣渊所言非虚。 竹栖砚若有所思,岳鸣渊却继续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动身罢!” 玉苍鸾知竹栖砚是担心埋伏,于是御剑先行:“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岳鸣渊忙掏出一个罗盘状的飞行法器,与兰锦烟两人跳了上去紧随其后。 这厢竹栖砚唤出三人来时同乘的羽扇,自己登了上去,后面映归川不疑有他,跟在对方身后上了变大的扇子。 两人在空中飞了一阵,却见原本去前面探路的玉苍鸾转了回来,面如寒霜地盯着映归川。 映归川心中一惊,连忙将自己全身上下并周身都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不妥之处,他抬起头,疑惑道:“怎么了?” 玉苍鸾看着与竹栖砚站在一处的人,冷冰冰开口道:“你没有自己的剑么?” 片刻之后。 映归川站在自己剑上,看着羽扇上靠在竹栖砚背后紧紧搂着对方腰身的玉苍鸾,目光幽幽道: “……你没有自己的剑么?” 第107章 煮酒之盟(终) 不同于百年一现的阆阙秘境,年晷秘境是近来才被修真界偶然发现的,其中的一切对于修者们来说都是未知。 也正因它尚未被完全探查——甚至连最早进入的修者都还没出来——所以进入年晷秘境并没有甚么限制,既无修为上限,也不需要秘境之匙,自然也没有出现如阆阙秘境那时在入口埋伏争抢入境资格的事情。 几人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入了半空中如漩涡一般的秘境入口。 这次的时空通道较为平稳,也并无被干扰的迹象。 竹玉两人缀在队伍的后面,眼看着前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入了通道尽头,随即两人面前白光一闪,接着身体一轻—— 竹栖砚早有防备,连忙稳住脚下羽扇,玉苍鸾则撑起一道护罩将扇子与二人一同包裹住。 过了一会儿两人视线中的空白方才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淡蓝色的天幕。 “吼!吼吼!” 然而没等两人定下神来观察四周情况,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猛兽的嘶吼之声。 玉苍鸾低头一看,连忙道:“小心!” 竹栖砚闻言想也不想,瞬间止住扇子下降的趋势,而后运使灵力重新使其上升了一段距离。 两人这时低头看去,但见一只尖头长嘴,身躯庞大,浑身布满坚硬鳞片的爬行巨兽直起身子,挥舞着一只锋利的前爪凶狠地拍向了二人方才所在的位置。 四周的空气皆为之一震,那凶兽一击不成落回地面,抬起宛如一座山丘一般的硕大头颅,龇牙咧嘴地瞪视着半空中的二人。 竹栖砚眯起双眼,沉声道:“这东西……似乎不曾在现世中见过啊。” “确实如此,”玉苍鸾凝神注意着周围,一边回道,“而且这凶兽身上灵气异常充盈,先前在阆阙秘境中遇到的黑甲玄蛟之流,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二人说话间,只见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长啸一声,顿时四面八方传来一道道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竟是七八只与它模样体型相仿的凶兽朝这边赶了过来。 两人同是一凛,接着操纵着羽扇又向上飞了些,避免被那些凶兽像开始那样挥掌拍到。 好在领头的那只先前的凶兽似乎看出他们并无恶意,于是无视了两人,带领着同伴们“咚咚咚”地踏着地面向某个方向奔去了。 竹栖砚连忙跟着对方调转方向,两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天穹之下,赫然就是奇珍异兽的乐园,遍地都是像方才凶兽那般体型、全身覆着鳞片或是裹着毛皮、浑身充斥着灵气的未知巨兽,他们或在独自打盹,或在追逐捕猎,或在驻足远眺,或在暗中窥伺。 这些灵兽除去品种奇特尚算正常,真正令竹玉二人感到惊讶的是,在那些异兽的四周,与之相伴相随的,竟然是同样可以行动自如的灵植! 一棵棵灵木或笔直挺拔,或绿盖如倾,皆脚下生风,盘曲遒劲的根足在地面上移动,行走间抖落无数比两人脚下所乘飞扇还要大的树叶,宛若下起一阵阵的小雨。 第187章 在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凶兽们所奔向之处的一棵接天古木,它虽高耸入云,枝桠上却没有树叶,而是缠绕着遍布整个树干的翠绿色藤蔓。那些藤蔓在树上交错盘旋,几乎将全部的树身都包裹了个严实,在藤蔓的末端,却挂着一颗颗像是果实一样的巨大红球,随古木的行动不停抖动着,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除此之外,尚且有数不清长相怪异的大型花朵和草丛在地面上奔跑玩耍,玉苍鸾甚至看到有一株模样与人参相仿,但体型比房屋还大的植物正以一种十分妖娆的姿势躺在地上睡觉。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玉苍鸾啧啧称叹,“现世之中何曾有过这等奇景。” 竹栖砚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灵气也比现世丰沛得多,想来是原因之一。” 两人赞叹间,玉苍鸾忽然感觉到脑后生风,他心道糟糕,连忙搂紧身前竹栖砚的腰身,令飞扇向着一旁急速转向。 下一瞬,一阵罡风伴随着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掠过两人头顶,接着澎湃的灵力倾泻而出,将半空中的飞扇一把掀翻! “唳——” 羽扇带着竹玉两人在半空中翻滚几圈,竹栖砚尚来不及重新平衡方向,二人便先重重撞在了一座山石之上。 “咳、咳咳。”竹栖砚抖落身上的碎石从地上爬起来,又扶起一旁的玉苍鸾。 两人从摔落的山头上举目望去,看到了那罪魁祸首的真面目。 高空中一只庞然大物正在不停盘旋上升,但见其头似蟒蛇,身如豚鼠,尾同长龙,生得鹰目蝠翼,叫声凄厉,飞行迅猛,展翅之间灵力激荡,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这算是甚么东西?”竹栖砚奇道,“‘五不像’?” “先不说那个,”玉苍鸾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揽着他,缓缓问道,“竹栖砚,你是否觉得我们脚下正在移动?” 说话间两人又往下看去,却发现这座两人身处的高山竟然真的在自发向前滑动。 “真是奇也怪哉,”竹栖砚啧声道,“山脚处并无生足,它是如何前进的?” 玉苍鸾观察半晌,推测道:“许是山中外溢的灵力驱使。” 天上那庞然之物已经远去,两人暂时未察觉到新的危险,于是索性在这山中先探查起来。 “许是此界之中生灵都体型巨大,”竹栖砚将那羽扇恢复如初,拿在面前扇了扇,“这座山头除却会动之外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也难怪山中没有其它灵兽灵植,”玉苍鸾四下打量,“毕竟这山最多也就与它们的个头一般大。” 这时他眼前一亮:“前方有个山洞,不妨进去看看。” 两人进到山洞里观察片刻,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便在此停留。 “不如便暂且栖身在这里,”竹栖砚盘膝坐在地上,“一边了解这年晷秘境的特别之处,一边寻找‘七生玄冰莲’的踪迹。” “也好,”玉苍鸾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又道,“说起来,不知其余几人如何了。” *** 岳鸣渊将法器收起来,放出一道联络符咒,却无人应答。 他皱紧眉头,一边思索着对策一边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岳鸣渊此刻正身处一片沙漠之中,举目皆是黄沙,并无半点生灵。而天空中灰蒙蒙的,不时有紫色的闪电伴随着轰隆的雷鸣声划过,令人感到十分压抑。 他深呼吸几下挥散心中升起的烦躁之感,接着重新召出飞行法器升到半空,开始四处寻找起同伴的踪迹来。 很快岳鸣渊发现,这片沙漠也并非一望无际,它更像是一条条交错的流沙之河,只是流动速度非常之缓慢。 而在这些流沙河之间,则是零星的几块大大小小的岛屿,其上要么被寒冰覆盖,要么被烈火包围,要么被闪电充斥,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不对,还是有一点的,岳鸣渊驱使法器小心靠近某座小岛上隐隐约约出现的人影,对方身上散发出修者的气息,而且修为似乎不在他之下。 岳鸣渊轻轻皱眉,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若是敌人…… “什么人!” 此时却见对方察觉了他的存在,率先回身二话不说便动手向他攻来,岳鸣渊见状大惊,脚下罗盘状的法器瞬间变换为一块巨大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 “铛——”剑尖与盾牌相击,在金属盾面上划出一排飞溅的火星,而看清对方面容的两人则同时一惊: “是你?!” *** 岳鸣渊看向一旁御剑跟上自己的映归川,开口问道:“映先生是怎么来到此地的呢?” “还能怎么来,”映归川看起来脸色很臭,他抱臂回道,“自然是穿过时空通道就到这儿来了。” 看来和自己的遭遇一样,岳鸣渊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那么先生来后可见到了其他人?” 哪知映归川横他一眼,突然阴阳怪气道:“我要是见到了其他人,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说着突然狂躁地抓了抓头发,张口抱怨道:“可恶,那两个人到底去哪里了?本来我跟在那竹栖砚身后好好的,定能将他看紧,谁知那玉苍鸾非要我给他让出位置——这下好了,两个人都被我跟丢了!” “……”岳鸣渊闻言默默提醒他一句,“映先生,若是霓阁主与镜主共同出行,您会擅自插|到两人之间么?” “那我自然不敢了,”映归川答得很干脆,随即奇怪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岳鸣渊叹出一口气,决定揭过这个话题,“先生可曾发现过我同伴的踪迹?” “不曾。”映归川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用心,“我自打来到这里起,就没见过活……除你之外的活人。” “好罢,”岳鸣渊无奈道,“既然我们都要寻找同……暂且称为同伴罢,不知先生可愿让岳某与你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你?”映归川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斜着眼将岳鸣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岳鸣渊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他才撇撇嘴勉为其难般地答应道,“行吧,那你别给我拖后腿,我还有要事在身。” *** 兰锦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身边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她在半空中环顾四周,只见自己似乎正身处一座浮空之岛,岛上草木丛生,其间间或传出几声兽鸣,却不见人影。 而从岛上远望,可以看到前方碧色天空之下有一大块不着边际的陆地,在那陆地中央,则立着两座高耸无比形状奇特的柱状山。 兰锦烟缓缓落到岛上四处打探了一番,发现了一些术法打斗的痕迹,看来有修者曾来过这里。 于是她拿出联络符咒准备联系岳鸣渊与靖取罗,不想一道猛兽的怒吼声却突然从她背后响起。 兰锦烟立刻收起符咒转回身去,就见一头一人多高的大蜥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她从对方嘴角淌下的涎水判断,自己应当是被这凶兽当成食粮了。 兰锦烟默默抬手,在胸前掐诀结阵,那蜥蜴怪似乎有所察觉,二话不说便猛地朝她攻来! 兰锦烟秀眉紧蹙,手中结印速度加快。便在此时,旁地里忽然飞出一道人影,他一脚狠狠踹在蜥蜴怪的脑袋上将其踢得头一偏,然后伸手捞起仍在布阵的兰锦烟迅速逃离了现场。 “……”兰锦烟看着施救之人近在咫尺的脸,悄悄收回了手中结到一半的阵法,然后轻咳两声开口道,“靖取罗。” 抱着她的青年原本仍在警惕着后面的蜥蜴怪是否追了上来,闻言定睛看向兰锦烟,然后霎时愣住了。 “是……是你啊。” 靖取罗脸上的愕然只存在了一瞬便恢复正常,然而兰锦烟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双手如同被烫到一般不知所措,似乎在纠结到底是把她扔下好还是索性救人救到底。 兰锦烟心觉自己如果真是个山芋的话,兴许已经被靖取罗在手里颠来倒去不知多少回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好险忍住了,这时靖取罗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兰……锦烟,你怎么到秘境里来了?” “?”兰锦烟看向他不解道,“不是你发出求助信号,让我们来帮忙的么?” 哪知靖取罗比她还疑惑:“我并未向你们求助过啊?” 第108章 不继之晷(一) 说话间两人已飞离了浮空小岛,来到了先前所见的那片大陆之上。 兰锦烟示意靖取罗将自己放下来,而后从袖中拿出了联络符咒,向对方展示出自己和岳鸣渊之前收到的来自靖取罗的求助信息。 靖取罗看着符纸上无比熟悉的字迹,沉默片刻道:“确实是我的笔迹……但自我来到秘境中,并未使用过联络符咒。” 他说着也将自己仍旧崭新空白的符咒拿给兰锦烟看过,这下两人更觉得奇怪了。 不过总归靖取罗没有遇到危险是最好的,兰锦烟于是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方才那蜥蜴怪……” 第188章 “嗯,忘了同你说,这应是此秘境中的特点,”靖取罗顺着她话头道,“那蜥蜴怪虽然看起来与寻常凶兽无异,但却万万不能以灵力攻之。” “之前有修者试过,若用灵力攻击秘境中的凶兽,则会被对方吸收掉灵力,甚至是整个肉|身。”靖取罗郑重道,“要想对付他们只能以蛮力相搏,但这样一来我们的体型并不占优势,所以还是躲避为上。” 兰锦烟点点头:“多谢你了。” 她说着笑起来:“本来到秘境中是想来救你,不想先被你所救了。” “何须言谢,”靖取罗偏过头轻咳两声,“我当时正好在那座小岛附近探查,既是同伴自然要出手相助了。” “探查?”兰锦烟好奇道,“那你在秘境中都遇到了什么?” “边走边说罢。”靖取罗领着她朝某个方向而去,顺便给她讲起了自己在秘境中的遭遇,两人虽然没再继续一开始的话题,但毕竟对靖取罗求助的怪事起了疑心,如此回顾一番也是为了寻找线索。 之前年晷秘境初现世时,七杀盟自然也派了人前往查探。 靖取罗与几个同伴装作散修分别进入秘境,他来到这里后,先后碰到了算家、雪家和千家的人,也有散修邀请他结伴同行,靖取罗为了不引人注目,便答应了对方。 大家在秘境中发现了不少在现世中从未见过的灵兽灵植,灵植倒还好,就是那些灵兽生性凶猛,叫人难以接近,有修士设法强行将它们捕获,结局就是被凶兽们吸走了全身的灵力,然后变成了对方的口粮。 自那之后,修者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与凶兽们对抗了,但不幸的是,这秘境之中灵兽数量极多,要想避开它们也不是一件易事。 好在大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靖取罗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兰锦烟顺着他视线抬头看去,立刻被惊呆了。 两人面前是一架巨大无比的灵兽遗骸,它以一种蹲伏的动作立在地面上,像是一座骨山一般。 有灵草花木在蜿蜒的骨架上生长,为斑驳的骨骸添上了沧桑之意。 靖取罗领兰锦烟沿着巨兽的尾骨向山上走去,随着视野开阔,兰锦烟逐渐看到了骨山的全貌。 从遗留的骨架来看,这巨兽除了体型硕大,身体结构也十分奇特。它的头部宽大而扁平,脖颈较长,两边的翅膀像两座小山峰一般拱卫着高大的身躯,想必展开时必然是遮天蔽日。 顺着巨兽的脊柱向下看去,可以看到深深嵌在地上的双爪,以及弯曲着延伸至地面的尾骨。 两人在巨兽肋骨处拐弯,走进了一处山洞似的缺口里,靖取罗一边走一边道:“这座骨山自我们来时便伫立在此,因为秘境中只有这处凶兽们不会靠近,所以众人便都将据点建立在骨山中,平日里出去探查,遇到危险便回到这里休整。” “为何只有这里不会有凶兽靠近呢?”兰锦烟一边四处打量着骨骸内部丛生的冰晶状灵草,一边好奇问道。 话音方落,两人面前豁然开朗,原来他们方才走过的是一条骸骨内部的隧道,兰锦烟向上望去,正好瞧见这巨兽颈骨内侧,应当是靠近喉咙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圆形印记。 “这是?” “目前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时靖取罗继续道,“但大家一致认为正是此印震慑着秘境中的凶兽,兴许是秘境的主人或是从前来过这里的大能留下的。” “从前来过这里?”兰锦烟愈发好奇了,“这么说秘境并非第一次现世?” “很有可能是这样。”靖取罗带着兰锦烟走过一段交叉口,继续向巨兽背骨处走去。 这期间两人路过不少山洞,有些是很早形成的,有些则明显是刚被开凿不久,里面都或多或少驻扎着修士。 “为什么这么说呢?” 最后两人走进一座深处的山洞中,其内有两个人正趴在石桌上不知在钻研什么,听到动静同时扭回头来看向靖兰二人。 “贤弟,你回来啦。”其中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随即看向靖取罗身后之人,迟疑道,“这位是……” “这是我在现世中结识的好友,”靖取罗解释道,“此次她机缘巧合之下也进入了秘境,方才我出去打探时恰好碰到她,便擅自做主将她带回了,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他说着向双方介绍道:“这是兰锦烟兰先生。这是苑璋惟苑大哥,这是邢采薇邢嫂嫂。” 兰锦烟立刻朝那两人拱了拱手。 “靖小弟何须客气,既然是朋友,我们自然十分欢迎,”听到是靖取罗的朋友,那两人身上的敌意才消去不少,另一边的中年女子和蔼笑道,“多一个人自然多一份力量。” “多谢二位。”靖取罗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与兰锦烟走到那对中年夫妻身边,示意对方看向桌上摆放着的几张残破纸页,“这便是我们推测从前有人来过这里的依据。” 兰锦烟低头朝那些纸张看去,不由得睁大了眼:“这……” “这是我们最近在秘境中捡到的,”名为苑璋惟的中年人主动为她解释道,“上面记载了一些即使在秘境中也从未见过的灵兽与灵植,这些纸页虽然残缺不堪,上面却覆着很淡的灵力,所以我等以为是先人的记载流落在此。” 靖取罗补充道:“尽管只有寥寥几页,但这上面对那些珍奇异兽的描绘与记录十分生动详尽。只是不知是单纯的幻想还是记录者亲身经历,若这些生灵真的存在,倒是叫人想亲眼见识一番。” 兰锦烟点点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字迹莫名的有些熟悉,除此之外—— 她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只是这位……前辈未免有些恶趣味,这些记载确实详细,但他给这些灵植灵兽起的名字是否太……” 看着纸页上那些猛兽巨树旁清一色的“小红”、“小绿”、“小刀”、“小壮”之流,几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兰锦烟斟酌片刻,最后委婉道:“呃……太过随意了。” 苑璋惟清了清嗓子打破尴尬的气氛,继续道:“小靖没回来之前,我们出去和别人交流过。” “他们也找到了一些类似的残卷,并且有人曾在秘境中看到过和书页上其中一种猛兽有些相似的灵兽,故而有人推断,卷上所记都是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猛兽,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慢慢消失退化至此了。” “即使如此外面那些灵兽还是与现世不同,”邢采薇接道,“单是它们能够吸收灵力这一点便足够蹊跷的,所以我们希望能从这些先人留下的笔记中寻得蛛丝马迹。” “但是看这书卷上的记载,有的确实不像是能够存在的东西啊,”兰锦烟说着指向写着“小绿”的那页,“真的有好吃懒做但逃跑极快、长得有三层楼那么高的人参精么?” *** 竹栖砚与玉苍鸾由悬浮山载着,向那棵遍布藤蔓的通天巨木而去。 山周围不时掠过一道道奔跑着的绿树红花,或是狰狞巨兽的身影,但大家的目标竟出奇的一致,似乎那棵通天木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真是稀奇,”竹栖砚倚着洞口看向通天木脚下的兽潮,惊叹道,“莫非那是什么香饽饽么?” 结果他话音刚刚落下,就见率先跑到通天木跟前的鳞甲巨兽一跃而起,用利爪从树上藤蔓末端摘下一颗红色圆果来,紧接着他的同伴立马蜂拥而上,聚集在红果周围将那饱满果实顷刻分食殆尽。 一群群巨兽、灵植前赴后继,争相抢夺着树上的鲜红果实,一时间嘶吼声、脚步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宛若一场原始的狂欢。 “兴许还真被你猜对了,”玉苍鸾跃上山头最高处,冷眼观察着这场疯狂的食宴,“它们确实是朝着食物来的。” “所有生灵皆以此果为食么?”竹栖砚说着拿扇柄敲了敲身旁的山壁——这厮正在十分没面子地捡食那些猛兽吃剩下的果实残渣,只见一个大洞凭空从山腰上出现,风卷残云般将地上淡粉色的果肉和红色的果汁吸进了山体里。 “未必如此。”玉苍鸾仰头看向天空中盘旋的几只“五不像”,这些占领高空的生灵并未参与抢夺,相反,它们此时正大睁鹰目紧盯着地面上抢食红果的兽群,仿佛是在挑选着今日的野味。 下一刻,但见其中一只“五不像”从空中急急俯冲而下,两只利爪一把勾住了一头身披绒毛正在埋头啃食红果的巨兽,接着不顾对方的挣扎重新飞向高空中,而后将其重重摔在了地面之上。 “嗷——”随着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地上炸开了一滩泛着灵气的血湖,那绒毛巨兽并未立刻断气,反倒剧烈挣扎起来,然而“五不像”没给对方更多的喘息之机,直接收起巨大的双翼落在对方身上,伸长脖颈露出口中尖牙,一下咬断了巨兽的喉咙。 这只“五不像”向天发出一声胜利的鸣叫,接着低下头慢慢享用起野味来。 第189章 其余的同伴见状,也纷纷飞掠进兽群中,一场几乎是单方面的狩猎由此开始。 兽群中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块石子,一众灵植巨兽失了完整的队形,争相叼起未吃完的果实仓皇四散奔逃起来。 这其中,先前那株睡姿妖娆的人参状灵植动作格外敏捷,它迈开两条短腿,轻巧地在各种生灵之间穿梭,最后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移动稍微缓慢的密林之中。 而其它的巨兽则没他那么好运,有的躲闪不及被当场毙命,有的奋起反抗却被开膛破肚,还有的拼命奔逃却仍被一口吞食。 反观竹玉两人所在的山头这时倒显出些平平无奇的好出来。 许是因为没什么营养价值,那些捕食的猎者们并未将魔爪伸向它,但即使如此,它也被奔逃的兽群灵植撞得东倒西歪,前进的轨迹早就不知道偏到了哪里。 玉苍鸾落回到山洞里,见竹栖砚已经不堪其扰,竟开始在地上画起阵法来。 “……”玉苍鸾缓缓道,“你该不会是想操控这座悬浮山的行动罢。” “左右它也没有灵智,加之灵气充沛,何不拿来一试?” 说话间竹栖砚最后一笔画成,他抬手在胸前比了几个手势掐诀,只见地面上阵法随他口中默念的口诀亮起青色光芒,紧接着无数道亮线顺着阵法纹路向山体各处延伸出去,最后汇入山脚下弥漫的灵气中。 这时竹栖砚维持着手上动作睁开双眼,口中喝道:“停!” 一声令下,悬浮山随波逐流转来转去的趋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兽潮之中。 竹栖砚轻勾嘴角,接着展开灵识在两人面前化出山体周围的情况,而后操控着悬浮山在兽潮中左冲右突,离开了“五不像”捕食的中心圈。 玉苍鸾回头朝通天木那里看去,狩猎已经结束,战场上一片狼藉,败者落荒而逃,胜者满载而归,唯有通天巨木踽踽而行,藤蔓上抖动的红色果实如同一只只眼睛,沉默地注视此间之景。 玉苍鸾无声舒出一口气,心头却疑窦丛生。 为何独独只有“五不像”不吃通天木的果实呢?而且方才的猎食过程中,它们似乎也没有主动攻击通天木,莫非这其中尚有隐情? *** 两人控制着山头在附近转悠,见识到了更多稀奇古怪的生灵。 同时他们发现,像上次那样众兽分食通天木果实的事情总是隔一段时间发生一次,看起来似乎此处的生灵除却“五不像”,日常进食便是依靠那些红色的果实。 于是二人索性将它们两次进食之间的时间间隔定为一日,以此来记录他们在秘境中呆了多久。 连着几日的观察下来,两人发现“五不像”可以说是秘境中所有生灵里最强的存在,它们虽然成群出现,却更擅长单打独斗,但即使这样,也几乎没有谁能从它们的利爪之下逃脱。 只有一开始偷袭竹玉两人的坚甲巨兽勉强能与之一战,但很快也被对方的尖爪破开身上的鳞甲绞碎了心脏。 “五不像”吃饱喝足之后扑扇着翅膀离开了,玉苍鸾则从山上落下,检查了一番满地的残骸,然后几步跃至巨兽仅剩完好的头颅前,提剑拔下了几颗对方的牙齿。 ——他可没有错过,方才打斗间这家伙的尖牙也曾在“五不像”的翅膀上留下几道伤痕。 玉苍鸾提着巨兽的尖牙和脊骨满载而归,跳回山中——这几日两人随着山头去了许多地方,竹栖砚又陆陆续续挑选了几座体型较大的悬浮山,以阵法将它们彼此相连,然后操控着山群像巨龙一般穿行在各式各样的灵兽灵植之间。 有的灵兽对这个新来的物种投以好奇,有的则带着敌意上手攻击。 一开始玉苍鸾直接与它们战斗,但很快发现即使是自己这样的的修为,对抗这些灵力充盈、体型硕大的猛兽们也力不从心。 于是他便开始借助秘境中的事物来与之对抗,譬如枯萎之树的枝干、分食之兽的爪牙,利用这些巨物加持灵力,总算令众灵们不敢轻易挑衅。 也是在对峙间两人发现,秘境中这些猛兽植物山石身上充沛的灵力灵气来源正是那些通天木的果实。 而“五不像”以它们为食,自然也获得了强大的灵力。 但另一方面,虽然它们本身具有似乎源源不断的丰富灵气,但因未开灵智,故而猛兽灵植们并不会如修者一般主动使用灵力,更多的是在肉身相搏对战中激发而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通天木藤蔓上的果实并非无穷无尽,如何能够保证灵力的供应不会枯竭呢? 这个问题在五六日之后,藤蔓上的果实几乎被吃尽时得到了答案。 又一次兽潮进食后,“五不像”也如往常一般等待着扑食饱餐完毕反应变慢的猛兽灵植。 然而这一回,当它们瞄准猎物之时,那一直沉默的通天木上的藤蔓突然以迅雷之势袭向了其中几只“五不像”身后! 几乎是眨眼之间,疯狂生长的藤蔓便将这巨兽全身包裹起来,“五不像”根本来不及逃脱,它连一声惨叫都无,就被已经变成深绿色的藤蔓彻底吞噬。 其余同伴则趁它们被捕杀之际,从混乱中捡走一些口粮迅速逃离了现场。 在那之后不久,留在附近的玉竹两人便看到缩回通天木树干的藤蔓上长出了几十颗体型较小、颜色较浅的果实。 原来这些藤蔓以最强的“五不像”为养料,滋养出灵气充裕的红色果实,再将之喂给其余生灵供他们生息,最后这些生灵再被“五不像”扑食,如此周而复始,自成循环。 这样的机制倒是新颖。 *** 玉苍鸾将兽骨丢在山腰,自己进了山洞内,就见竹栖砚正盘膝坐在其中,垂眸认真研读着从华茕仪那里得来的《弈经》。 竹简被他双手握着摊开放于腿上,竹栖砚微微低头,耳边垂下的发丝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乌黑长发被洞中仍在运作的阵法映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玉苍鸾站在洞口安静端详了半晌,方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对方身边坐下,然后没骨头似地靠在了竹栖砚肩膀上。 竹栖砚被他靠得身子一歪,口中似应似疑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仍旧停留在书册之上。 玉苍鸾也不扰他,转而捏起对方垂在肩上的几缕黑发在手中把玩起来。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竹栖砚才从书页中抬起头,玉苍鸾放下手中为对方编好的小麻花辫,从竹栖砚肩上仰起脸,向对方讨了个吻。 吻啄间竹栖砚朝他这边侧过些身子来,于是玉苍鸾便整个歪到在了对方怀中,成功挤掉了那一卷竹简。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微眯起眼,开口问道:“看完了?” “嗯。”竹栖砚垂头看向怀中人,那麻花辫便从他肩头滑落,掉到了胸前,他继续道,“华丹师见解独到,我受益匪浅。” 自拿到《弈经》之后,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读,正巧前些日子玉苍鸾略施巧计将阳家的“十傀”据为己有,他便借此研究了些阵法之术——这片连接的山群便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 说话间,竹栖砚抬手拂了拂玉苍鸾有些乱掉的头发,轻轻皱眉道,“又有灵兽来捣乱?” “非也,”玉苍鸾笑道,“我只是给那被“五不像”扑杀的坚甲兽拔了个牙——它的尖牙可以伤到‘五不像’,或许之后会有用。” “说起这件事,”竹栖砚忽然朝他眨眨眼,其间露出一丝狡黠,“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玉苍鸾一脸疑惑地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就见竹栖砚站起身子走到阵法旁,抬手掐诀念咒,片刻后伸手在阵法上方一挥—— 顷刻间,一阵地动山摇,四周响起巨大的嗡鸣声。 玉苍鸾走出洞外,就见一道道青绿色的阵法纹路从洞口延伸而出,进而蔓延至整片山群,将几座悬浮山联通起来。 下一瞬,但见那几座大山凭空浮起,接着在半空中自动变换了形态,逐渐化为人的四肢与躯体。 与此同时,两人所在的悬浮山形态也迅速变换,在暴涨的青色光芒中化成一颗硕大的头颅,然后与四肢及躯体相合,最终拼成了一个身躯高大了数倍的巨人! “如何?”竹栖砚此时从山洞中走出,带着玉苍鸾飞至半空纵览巨人全貌,最后两人落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们一同面朝着远处不再遥不可及的通天巨木和高空中盘旋着好奇打量巨人的“五不像”,竹栖砚轻笑着继续道:“以此神通,可撼天否?” 第109章 不继之晷(二) “……”玉苍鸾沉默片刻,问道,“这是……” “是从‘十傀’中得到的启发,”竹栖砚答,“将阵法与傀儡术相结合,再加上此处天然的充沛灵力,便可以山石为基化出这座巨大无比的傀儡人像。” “算是灵傀的一种。”他最后总结道。 玉苍鸾抬手碰了碰这巨人傀儡的脖颈,顿时手掌与山壁相接之处亮起一道青色涟漪般的光圈。 第190章 “毕竟此处生灵太过强大,以你我之力难以与之正面抗衡,但若是借助巨人傀儡,便可消弭体型上的差距,还能将山石中的灵力为己所用。”竹栖砚说着将目光重新转向空中的“五不像”,笑道,“这样也好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玉苍鸾闻言一挑眉,放下手来回到竹栖砚身边,又伸臂自身后揽住对方,与竹栖砚咬耳朵,他轻声道:“你怎知我目标是它?” 竹栖砚面色不变哼笑一声:“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前些日子两人已明里暗里观察过“五不像”的作战与捕食习性,但这还远远不够。 “它们每次都成群结队地来去,想必是有栖息之地的。”玉苍鸾推测。 不过由于之前悬浮山的移动速度比之天上的猛兽还是较慢,往往两人还没跟上撤退的“五不像”,它们便已经飞得无影无踪了,所以一直未能找到它们的栖息地。 竹栖砚心念一动,巨人傀儡随他心意开始活动四肢,发出“咔咔咔”的关节碰撞之声,而后迈开步子朝前走动几步,身后缓缓展开一双翅膀。 紧接着巨人的脚底及翅翼之下相继亮起一道又一道灵力光柱,推动傀儡载着竹玉二人滑行着升向半空。 眼见陌生的大块头逼近自己,天上的“五不像”骤然四散开来,竹栖砚于是操纵巨人悬停在半空,表示他们并无敌意。 “五不像”们警惕地环绕着巨人飞旋,不时伸长脖颈朝其发出警告般的叫声。 竹栖砚将一众发懵的猛兽逗够了,这才令巨人傀儡重新降落在靠近地面之处,悠闲地晃悠了起来。 “五不像”们依旧谨慎地在高空紧盯着巨人观察了许久,这才重新聚在一起往别处飞去了。 而巨人傀儡则借着路过密林的掩护,贴近地面快速飞行跟上了它们。 竹栖砚一边注意着天上“五不像”的轨迹,一边控制巨人不断改变方向,玉苍鸾则密切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由于巨人飞行速度极快,两人脑后的长发被狂风吹得翻飞,时而纠缠在一起,时而分离开来。 周围的景致在飞速倒退,万物失去了轮廓,只剩模糊的色彩,仿佛五颜六色的颜料都混合在了一处。 玉苍鸾轻轻翘起嘴角,他索性牵住竹栖砚挨着自己的那只手,顿时两人神识相通,竹栖砚甚至没有转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脚下,巨人傀儡身后再度爆发出灵力光柱,令傀儡带着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 几人对着残页讨论了一阵,并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兰锦烟想起另一件要紧之事:“说起来,秘境入口自我进来这里之后便消失了,你们可找到其它出口了么?” “还没有。”靖取罗摇摇头,“这也是我们四处打探的目的之一。” “我在岛上时,”兰锦烟一边回忆一边问道,“曾见到这片陆地中央有两座形状奇特的高山,那是什么呢?” 苑璋惟闻言呵呵笑道:“小兰也如我们当初一般,将那东西看成高山了啊。” 邢采薇轻拍他后背低声斥道:“你笑人家作甚!” 接着她又对兰锦烟解释道:“那地方确实也令我们十分疑惑,不过近来有人探查得知,那并不是两座高山,而是被劈成两半的一截枯木。” 眼看对方仍旧面带疑惑,靖取罗索性自告奋勇道:“正好我们要出去寻找岳鸣渊的踪迹,你若好奇,我们便顺道附近看看罢。” “多谢,”兰锦烟也不多推脱,朝他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再次出了山洞,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嘈杂之声,几人的话语传到了兰锦烟耳边。 只听一年轻男子拿着腔调道:“雪小姐,不才区区在下对你的钦慕之情如同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绵延不绝,你怎忍心辜负这一番拳拳心意呢?” 而后是一道略带不耐烦的女子的声音:“起开,不要挡了本小姐的路!” 一开始的男子似乎纠缠不休:“雪小姐……雪小姐,你别走啊,本……在下是真的喜欢你啊……诶呦!” “咚!”一道倒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呻|吟:“诶呦……诶呦,痛死我了、痛死我了,你……你这死丫头,竟敢推倒我千公子!” “谁叫你挡住我的路的?”那女子显然气极,接着突然慌乱起来,“你……你还敢过来?别过来!信不信我拔剑了!” “哎呀,你拔呀?你拔呀?我好害怕哦,”男子好像有恃无恐,“别忘了,咱们雪千两家现在可是亲如一家,你要破坏我们的联盟么?” “你……” “呔!”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纠缠,紧接着是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而后那女声接着道,“无礼之徒休得猖狂!还不赶紧将手从雪小姐腿上拿下来!” 一言既出,四周都安静下来,而靖兰两人刚好走到人群外围,便顺着众人视线朝人群中心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纱衣罗裙的女子面色慌张双眼通红,正使劲将自己的脚踝从趴在地上的男子手中挣脱出来。 那男子却如地痞流氓一般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只是先前的趾高气扬已经散了大半,此时正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喉前的一柄长剑。 而长剑的主人,竟是一位翠袖青衣,眉带英气的少女。 对峙中,地上自称“千公子”的男子率先败下阵来,他小心翼翼地放开自己握着女子脚踝的手,随即沿着剑锋望向一旁面带怒色的少女,讨好着道:“惜年妹妹,你……你看我都放开手了,你……你快将剑收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少女闻言怒气更甚,逼近对方一步喝道:“谁是你妹妹?把你舌头给我捋直了说话!” 她说着拿剑又往对方喉间递了递,千公子见状毫无形象地翻身滚倒在地,抖着声音大叫道:“三小姐!算小姐!求您放过我吧!” 算惜年俯视着他威胁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千公子立马道:“不敢了不敢了……” 他话音未落,算惜年的剑便狠狠刺进他右手手掌中,千公子痛得哇哇大叫,算惜年这才抽出剑来收回腰间,冷声道:“前几次你都是这么说的,可见口头承诺对你并无作用。此番便给你些教训,若你下次还骚扰别人,就不止是这么简单了!” 千公子连连称是,而后举着血淋淋的右手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算惜年这才走到纱衣女子身边,柔声安抚对方道:“雪小姐,没事了。” 雪小姐拿手帕拭去眼角泪花,对她轻声道:“多谢算小姐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算惜年伸手替对方将裙角掩好,又道,“下次那家伙再来骚扰你,你若不好出手,叫我来揍他便是。” 一场闹剧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靖取罗一边和兰锦烟朝外走一边道:“千家公子千偈淳一直设法追求雪家小姐雪祝琅,他仗着雪千联盟尚在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便换着法子骚扰对方。后来算家三小姐算惜年看见了,就出手教训了他几次。” “雪祝琅?”兰锦烟将这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疑道,“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似乎是雪家旁支所出,”靖取罗回道,“与那位太微府右垣右执法类似。听闻她这次是与雪家两位公子一同前来,只是方进入秘境便走散了。” “走散……”兰锦烟喃喃道。 “是的,许多人都是结伴进入秘境之初便与同伴走散,说来也是奇怪得很。”两人已走出骨山,靖取罗取出灵器御空而行,回过身来示意她跟上自己,兰锦烟于是登上他的灵器,二人便向着远方进发。 “便是那位算家三小姐算惜年,也是在到处寻找失散的五弟。” “算悯心竟也来了?”兰锦烟挑眉,“可惜无名这次没与我们一起来,不然也许还能促成他们兄弟姐妹团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拘谨地站着,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直到灵器接近了大陆中央的那棵像山峰一般的枯木。 靠近了看时,兰锦烟才明白自己先前为何会有那样的错觉。 眼前所见确实是枯萎树木的材质,但它却远比寻常树木高大得多,因其从中间一分为二,又几乎只剩下了下半部分的树干与裸露在外的树根部分,所以远远看去才会被错认为两座柱状的山峰。 似乎是一棵原本能够直达青天的树木被人拦腰折断,而后又从中间纵向劈成了两半,只留残缺的身躯屹立在这片大地上,历经风吹雨打直至如今。 两人飞到靠近山顶的地方,兰锦烟这时发现些蹊跷之处:“这树既被劈成了两半,你们可曾进去内中打探过?” “不曾,”靖取罗摇头轻叹,“我们曾尝试进入,但枯木外围似乎有一道无法触碰无法探查的结界,令我等不能进入,亦不能以蛮力或术法破解。” “结界?”兰锦烟顿时来了兴致,“可否带我前往一观?” 第191章 靖取罗被她眼中突然现出的喜悦晃了晃眼,而后答道:“当、当然可以。” *** 巨人傀儡在一片连成群的树林外围停了下来,方才那些“五不像”一路飞到了这里,然后落入树林中再没有出来。 这里便是“五不像”的巢穴。 这些树干粗壮伞盖相连绿荫如蔽的树林此时并没有到处走动,而是在原地小憩,从而给巨人傀儡提供了潜入的天然庇护。 竹栖砚驱使巨人矮下身子钻入密林中停住脚步,而后两人从巨人肩上跳下,落到了其中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树林中错综复杂,贸然让身躯庞大的巨人深入可能会惊动栖息在此的“五不像”,于是两人决定轻装上阵。 玉苍鸾牵着竹栖砚的手跳到树枝尽头一片将要掉落的树叶上,然后回身提剑斩断了其与树枝相接的部分。 “哗——”此时恰逢一阵风吹来,落叶乘风飘起,载着二人在树林中穿梭起来。 竹栖砚为叶尾施加了一点灵力控制其方向,两人随即坐在叶脉之上细细寻找起“五不像”的踪迹来。 这片树林从外看去似乎寻常,然而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树荫处搭建着许多鸟禽的巢窝,有胖乎乎的如同圆球的大雀瞪着水井一般大的圆眼看向飞过自己身旁的落叶,然后被竹栖砚毫不客气地上手薅了一根羽毛。 圆雀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想要追上远去的树叶,却被回巢的母亲一把叼了回去。 树枝上有毛茸茸的巨型松鼠正在一边梳理自己的大尾巴一边用爪子洗脸,然后就被树叶上的小人吸引了目光。 它伸出爪子试探着想拦住那一片前进的落叶,不想却被玉苍鸾挥舞着竹栖砚得来的羽毛加持灵力在手背上狠狠抽了几下。 松鼠十分委屈地收回手来抹了抹眼泪,卷起尾巴跑开了。 两人控制着这片树叶一路升升降降,穿过交错的枝桠,越过被风吹落的其它树叶,掠过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动物,经过丛生的灌木,向着树林深处而去。 一条巨蛇盘在树干上悄然睁眼,接着没有丝毫预兆地朝两人迅速攻来。 然而玉苍鸾比它更快,他眨眼之间甩出一根坚硬冰柱顶在其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令其直接捅穿了巨蛇想要闭合的上下颚。 “咚”的一声,巨蛇顶着被穿透的头颅痛苦地跌落在地面上。 树叶逐渐贴近地面,经过一棵树的根部时,竹栖砚被紧挨着大树睡觉的几株与房屋一样大小的红伞白杆蘑菇吸引了目光。 他驱使树叶在蘑菇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跳上蘑菇伞部伸手摸了摸对方顺滑的伞盖,接着拿出长刀来准备切下一点菌丝仔细研究。 就见那原本熟睡的蘑菇像是突然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般浑身一抖,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快速跑掉了。 被抖掉的竹栖砚提刀黑着脸落回树叶上,正瞧见玉苍鸾在毫不掩饰地对自己笑。 他朝对方龇了龇牙,随即收刀转身,二话不说地朝自己脚下挥出一拳。 顿时叶面失去了平衡,将站在另一边的玉苍鸾甩了出去。 竹栖砚扭头对正在翻身重新稳住自己的玉苍鸾勾唇一笑,然后独自驱使着树叶飞离了原地。 玉苍鸾御剑从后面追上,手里还拖着几根菌丝,这才使面前的树叶速度变慢了些。 他从剑上跳下来,拖着菌丝走到竹栖砚身后刚要伸手,竹栖砚却像背后长了眼似的,脚步一转巧妙从他的怀抱躲过,然后抬手抢过玉苍鸾手中的菌丝走到另一边了。 “咳咳。”玉苍鸾轻咳两声,再次跟在竹栖砚背后要去伸手抱他,甚至还提防着对方可能逃离的动作。 不料竹栖砚这次却突然转回身来逼近他,然后抬手抵住他胸口将玉苍鸾缓缓推到了叶面上。 玉苍鸾仰面躺下,紧盯着竹栖砚扔下手中菌丝,整个人朝自己俯下身来。 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正要按捺不住抬手直接揽住对方,却见竹栖砚抵在他胸膛的手暗暗使力制住了他的动作,而后装作意外地支起身子抬头朝前看去,挑眉道:“哦呀,找到了。” 玉苍鸾气得想咬对方几口,然而竹栖砚已经站起了身,他只好跟着站起来向前方不远处看去。 只见丛林深处,树木掩映间,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穴,两只“五不像”正收拢了翅膀在里面闭目休憩,从二人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两座高山伫立在洞中。 “看来它们平日里便栖息在此地。”玉苍鸾走到竹栖砚身边道。 竹栖砚点点头,然后控制着树叶小心翼翼地飘向离洞穴最近的那丛灌木后:“便暂且留在此处观察它们的习性,寻找弱点。” “好。”玉苍鸾说着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身边之人,而竹栖砚没有再挣脱。 *** 岳鸣渊气喘吁吁地在流沙河里艰难前行,一边朝远处喊道:“映兄,你那里情况如何?” 映归川比他还狼狈,只见青年拄着长剑从一座小岛上慢慢挪下来,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什么破地方!” 岳鸣渊震惊地看着对方——他们在这里探查了许久,发现除了这些带着风雷或者火海的小岛之外,就只剩下流淌交织的流沙河,没有任何除他们之外的生命迹象,几乎可以说是一片荒芜。 但除去自身灵力似乎在逐渐流失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战斗的地方,这小子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岳鸣渊于是试探着问道:“映兄,你可是在岛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什么麻烦?”映归川瞪着眼睛回头指着那座小岛骂道,“这劳什子岛就是个麻烦!动不动就有雷追着劈到我身上,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真是奇怪,岳鸣渊想道,明明他探查这种布满闪电雷鸣的小岛时并没有遇到这种事啊。 他思索着道:“是不是映兄你触发了甚么阵法?” “怎么可能?”映归川的表情比看到玉苍鸾把他赶下竹栖砚的扇子还幽怨,“我发誓我上岛之后什么都没碰,什么都没干,是那个雷自己来劈我的!” 他说到激动处,紧接着不假思索地愤愤道:“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五雷轰顶!” “劈啪——”话音刚落,一道紫色闪电立刻劈在了映归川的头顶。 “呃……”映归川顶着一头焦黑爆炸的头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映兄!映兄!你还好吗?” *** 竹玉二人接连在附近发现了好几处洞穴,里面都三三两两地栖息着“五不像”。 除了一个相对而言似是最大的洞穴里,只歇着一只体型硕大满身血腥气的“五不像”,玉苍鸾敏锐地在对方翅膀上看到了几道划痕。 原来这是和坚甲巨兽博斗过的那只——这些凶兽不会主动利用灵力来修复身上的伤口。 玉苍鸾回忆起对方那时的表现,可谓是勇猛强悍至极,连其它同伴都离得他远远的,且隐隐表达出对他的忌惮。 想到这里,他看向对方的眼中带了些兴奋的光芒。 接下来两日,二人都徘徊在这些洞穴附近,密切观察着“五不像”的行动。 这些凶兽留在洞里的时间并不长,他们似乎更加享受在高空中翱翔与捕食其它生灵的快感。 这也留给了两人深入它们洞穴的机会。 第二日时,竹玉两人趁“五不像”出门,悄悄溜进了一处居住着两只猛兽的洞穴里。 这些洞穴虽然巨大,里面的布置却十分简单,“五不像”的某些习性与鸟禽相似,譬如它们也会衔枝筑巢、将打猎的事物带回巢中。 竹栖砚在铺满巨大树叶和干草的巢穴深处,发现了几颗椭圆形的蛋。 “原来它们是这样繁衍后代的。”即使是“五不像”的卵蛋,在两人面前也显得分外硕大,竹栖砚仰头看着蛋壳上的纹路,这样感叹道。 玉苍鸾则对他手上捧着的一沓纸来了兴致。 “这是什么?”他凑到竹栖砚身边,看着对方拿笔在纸上细致地描画出巨卵的形状及上面的花纹,“昨日还不曾见过。” 竹栖砚落笔在巨卵旁边写下一行描述文字,一边回答他:“我欲将此间奇妙之景记录下来,以后出去了,便可以当作有价值的筹码。” “……”玉苍鸾看向他最后在这一页上方写下的“小怪之卵”几个字,缓缓问道,“……小怪是谁?” “当然是‘五不像’了,”竹栖砚说着转头看他,“怎么,有甚么问题么?” “……”玉苍鸾道,“不,没有。” 第110章 不继之晷(三) “五不像”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于是两人索性在各个洞穴中都转了一遍,出来时,竹栖砚手中的一沓纸已记得满满当当。 正巧此时接近秘境众灵前往觅食之际,树林里传来一阵阵躁动,就连一直打盹的灵树们也纷纷舒展身体,慢慢移动盘曲的根部一齐向通天木的方向前进。 第192章 如今万事俱备,竹玉两人回到巨人傀儡身上,驱使着傀儡借着丛林的掩护一同往通天木而去。 “轰隆隆——”远方逐渐传来兽潮震天动地的脚步声,其中正透露出它们的饥渴难耐,足见灵木红果对它们的吸引之深。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这棵通天木巨大的兴趣。 “簌簌簌”树林已靠近通天木,原本隐藏在林中搭乘顺风车的禽兽争先恐后地窜出,加入了分食红果的队伍中。 接着树林本身也相继延伸出它们的枝桠或根部,朝着那些诱惑力十足的果肉而去。 竹栖砚抬起头往天上望去,只见那些“五不像”早在高空中不停盘旋,寻找着扑杀食物的最好时机。 在一众享用美味的生灵未曾察觉之时,莫名的危险气氛已悄然蔓延开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玉苍鸾轻轻点头。 玉苍鸾朝他勾了勾嘴角,于是竹栖砚挑眉一笑径直向后倒去,他的身形从巨人傀儡肩膀上降下,转眼间消失在了密林中。 而玉苍鸾则纵身朝前一跃,但见他下落的同时身上发出蓝紫色的灵光,接着整个人与身后同样发出青色光芒的巨人傀儡融为了一体。 下一瞬,收敛锋芒的巨人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其中赫然盛着两汩如寒霜一般的目光。 玉苍鸾轻轻活动着刚刚获得了控制权的庞大躯体,而后在不惊动周围进食的林木的前提下稍稍挪动身体,令自己蛰伏在林叶间,紧紧盯着远处的动静。 通天木周围,兽潮的抢食渐渐接近尾声,而另一场狩猎却刚刚拉开帷幕。 伴随着撕裂虚空的罡风,“五不像”们觑准时机扑向尚未退去的兽群,一时间惨叫声四起,血花飞溅一片狼藉。 而就在此时,一直隐藏在树林中的玉苍鸾抓住“五不像”全神贯注捕猎无暇他顾的片刻之机,悍然朝着体型最大的那一只“五不像”撞去! “唳——”“嗷——” 两道尖叫同时响起,“五不像”爪下挣扎的猎物直接被撞飞出去,“五不像”则扑扇着翅膀逃脱玉苍鸾双手的钳制朝空中飞起。 天空中顿时下起一阵血雨,玉苍鸾动作不停,展开身后双翼追着那只负伤的“五不像”冲向高空。 周围被惊起的“五不像”们也纷纷提着猎物四散飞去,想要逃离此地。 不料这时,以通天木为中心,一道巨大无比的圆形阵法从地面上迅速显现出来,将“五不像”的活动范围整个涵盖在内。 紧接着,只见那圆形阵法中又如泛起一圈圈涟漪一般亮出一个又一个小法阵,一道接一道青色灵力光柱自法阵内冲天而起,无比精确地向天上一只只“五不像”攻去! 原本打算逃跑的“五不像”们立刻被打乱了阵脚,在密集的灵力光柱中仓促躲避。 较远处的半空中,但见竹栖砚乘一长条羽毛迎风而立,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借助此地充沛外溢的灵力,他的阵法可以发挥出比他自身修为强大几十倍的威力。 竹栖砚翘着嘴角,双眼之中符文隐隐流转,他伸开双臂,令自己身周现出十几道与地面所现相仿的圆形法阵。 十几个圆环纹路之间彼此相连,青绿色的灵力在它们之中流转勾通,不断积蓄膨胀,从中隐隐透出的威势甚至令四周的空气也颤动起来。 而后竹栖砚朝前一挥手,口中喝道:“去!” 顿时这些连结着的圆环阵法随他一声令下分散开来,以正在交手的玉苍鸾和“五不像”为中心,环绕着其它慌不择路的“五不像”将它们通通包围了起来。 下一刻,圆环之上的纹路向左右两侧延伸而去,将这十几个阵法重新勾连起来,像一道道锁链彻底将这一方天地封锁了起来。 竹栖砚乘着羽毛轻盈落在阵法之外,凝神看向战场中心的人。 玉苍鸾灵巧躲过对面“五不像”朝自己挥来的两道罡风,反手抽出体内所藏的熔铸了坚甲巨兽牙齿的兽骨长刀再度向对方劈去。 “五不像”伸爪挡住他的刀风,玉苍鸾则一手架住长刀,另一手握拳朝对手的扁头狠狠砸去。 “五不像”冷不防挨了这么一下,顿时一阵眼冒金星,连忙展翅将玉苍鸾的拳头隔开,玉苍鸾顺势抽刀退开一段距离,接着转身接下对方向着自己飞速的扑击。 “铛!铛!铛!”一人一兽在半空中激烈交手,利爪嵌入石臂,刀刃划过肉|身,血水混着尘土落下,灵力伴随劲风荡开。 玉苍鸾提刀左右进攻,刀锋凝着寒冰朝“五不像”的翅膀划过,击起一道道火花与冰屑。 “五不像”吃痛,攻势也愈发凶狠,它两爪深深锁住玉苍鸾手臂,伸长脖颈向对方喉间咬去。 玉苍鸾神识连接傀儡,与其五感相通,他咬牙忍住喉咙里的闷哼,索性与“五不像”纠缠在一处,而后眼神一狠召下轰鸣的天雷向两人所在处劈来。 “五不像”尖叫一声松了劲,玉苍鸾趁机反手将刀刺进对方身体里。 这时却见“五不像”张大嘴巴对准了他,玉苍鸾心道糟糕,连忙闪身躲避,然而对方比他更快,径直从口中吐出一道灵力凝成的光球,朝玉苍鸾面门射|去! “轰!”地一声,玉苍鸾正面受击,巨人高大的身躯直接从半空中落下砸进了地里,摔出一个深坑来。 “五不像”趁胜追击,不料环绕着它的圆环阵法中这时却突然接连射|出几道灵力光柱,纷纷朝着它攻来。 “五不像”迅速收住攻势,在半空中生生翻转身体扶摇直上,意欲摆脱竹栖砚的追击。 此时深坑中却猛然升起一座冰霜凝成的巨手,直直朝着高空中的“五不像”抓去。 “五不像”拖着翅膀上的伤口仍然反应敏捷,它在那巨手即将合拢的时候急急闪避,让对方落了空。 不过它尚来不及喘一口气,玉苍鸾已扛着巨大骨刀重新飞掠至其面前,向着它的肉|身再次斩去。 “五不像”合拢翅膀挡住玉苍鸾的攻击,然后仰头深吸一口气,接着伸头朝面前巨人咆哮一声。 顿时一道道灵力如波纹一般从他嘴中荡开,然而玉苍鸾这次早有准备,但见他在空中翻身躲过正面冲击,接着召来两座以寒冰聚成的巨手一左一右向“五不像”夹击而去。 “五不像”挥动翅膀掀起蕴含磅礴灵力的劲风,将两只巨手撕得粉碎,随即借着疾风之劲俯身向玉苍鸾冲去。 这时四周忽然甩来无数道青色如柱一般粗的锁链,趁“五不像”不察精准地缠上了其双爪与双翼,拦住了它的进攻。 结界外,竹栖砚眼神沉沉,双手在身前飞速掐诀,周身灵力不断交汇发散,控制着阵法内的锁链向着所有试图冲撞阵法逃离的“五不像”而去。 阵法内一时乱了套,几只“五不像”着急躲避挣扎,行动间扯动了相连的锁链,将最中间被束缚的那只“五不像”也撞得一阵东倒西歪。 趁这时机,玉苍鸾抬手一挥,顿时一阵电闪雷鸣自天边降下,与此间澎湃灵力相融,势不可挡地劈向法阵内的所有“五不像”。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之后,不幸被劈中的两只“五不像”失了之前威猛之势,颓然收拢着翅膀向地面坠落而去。 一道道冰山却在此时从地上升起,如利剑般将降落的“五不像”穿透身体钉在了半空中。 血雨混合着冰渣簌簌落下,周围尚未离开的一众猛兽灵植都看直了眼。 无形的威慑之力在大地上漫开,阵法之内,方才侥幸逃脱的“五不像”终于明白一味尝试逃脱无济于事。 它们皆放缓了逃离的行动,反而转过身来一齐朝向阵法中的玉苍鸾,怒睁的鹰目之中露出满满的敌意。 这时被束缚的那只“五不像”借着雷击之力挣脱了锁链,仰头长吟一声,霎时间一呼百应,阵内所有幸存的“五不像”皆仰天长啸,发出凄厉又决绝的怒音。 “唳——” 下一刻,它们“扑啦啦”地扇动翅膀,齐齐向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身处包围圈中,却是毫不慌乱,但见他眼神一凛横刀于身前,身体微微弓起,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 灵力光柱连同锁链则先于他的反击先一步向一众“五不像”袭去。 “哗哗哗——”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打乱了“五不像”们的攻势,它们不得不分出精力应付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困住自己动作的灵力锁链。 只有离得玉苍鸾最近的那只与他交手许久的“五不像”一路冲撞躲避以迅疾之势掠至他的面前。 玉苍鸾低喝一声腾空而起,二者如两道流星飞速相撞,交手间朝四周炸开一道道灵力余波。 “五不像”似乎熟悉了他的作战方法,不再和他近距离长时间交手,反倒开始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地以灵力袭击。 玉苍鸾看出对方意图心中冷笑,随即矮身躲过背后另一只“五不像”的偷袭,接着不再紧盯眼前这一只,而是旋身挥刀,向着四周扫出一圈冰凌所化的长箭。 第193章 箭势加持着青色灵力向阵法中的“五不像”们而去,不断扰乱它们的行动,玉苍鸾则不顾身后猛兽的追赶,转身提刀冲进一片混乱的兽群中。 “唰!”一道锁链袭来,一只“五不像”急忙躲开,这时玉苍鸾伸出巨手扯住锁链,将其向对方翅膀甩去。 “五不像”动作一滞,被附着在锁链之上的紫色闪电激得仰头惨叫一声,而玉苍鸾已赶到他背后,一刀刺进对方身上最柔软的喉咙里。 身后“五不像”追来,玉苍鸾转身跳开躲过对方吐出的灵力光球,对方却被再度袭来的青色光柱逼得退步。 又有两只“五不像”靠近,玉苍鸾和它们交手十数回合,转身伸手拽住两道冰箭,反手向打算包夹自己的左右两兽掷出,对方连连闪开,却又被身后射|来的灵力打中翅膀。 趁对方不能动弹的瞬间,玉苍鸾闪身至其中一个猛兽身边,抬刀扎进对方喉咙,又将其尸体朝后一甩,将再度追上的那只“五不像”撞得倒退着飞了出去。 这时他又拿着从方才之兽身上扯出的冰箭,一把捅进另外一边被锁链包裹住想要偷袭的“五不像”颈前。 “咚!咚!咚!”不过一会儿,又是三只“五不像”失去气息摔落在地,击起一阵地动山摇,场面过于血腥,周围有些灵兽灵植意识到不妙,被吓得往远处奔逃起来。 玉苍鸾甩手朝上空冲去,其余几只“五不像”则蜂拥而上将他包围。 玉苍鸾持刀和它们战成一团,他抬刀架住头顶两爪,接着伸出长腿踢开背后咬向自己的尖牙,然后旋身挥刀割开身旁三只“五不像”的脖颈,最后翻起以手掐住了打算张口凝出光球的最后一只猛兽的脖子。 身后两只“五不像”穷追不舍,一左一右咬住他两边肩膀。 玉苍鸾怒吼一声,手中使力从掌心炸开雷光,登时一道雪亮闪电贯通天地,挟着十足的威力击中了战局中的数具庞大躯体。 玉苍鸾翻身踢开身周被自己射|出的冰刃所刺穿的身躯,接着在半空中交错的锁链搭成的支点上微微借力,而后一跃而起接住天空落下的又一道闪电握在手中,将其化为一柄长|枪自上而下贯穿了仍在挣扎的一只“五不像”的脖颈。 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电光与冰霜交织,罡风和利刃相映,锁链并灵光纠缠。 玉苍鸾在下落过程中与最后一只幸存的“五不像”数度交手,二者身上皆添了不少伤痕。 最后他轰然落在地上,而后转身屈腿,以寒冰为弓雷电为箭,朝向半空中飞旋的最后一只同时也是最初交手那只“五不像”弯弓搭箭。 阵法外,竹栖砚的长发被身旁暴涨的灵流吹得散开,青色的灵力在他眉间汇成一道印记,无数道圆环阵法随着印记的显现在这片天地之间亮起,目标直指空中仍旧不肯屈服的“五不像”。 下一瞬,但见他睁开的双眼中亮起青色灵光,圆环中亦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锁链,直直朝目标而去! “五不像”战意犹在,它挥动翅膀掀起罡风割断不停拦截自己的锁链,同时以迅雷之势向下俯冲,誓要与玉苍鸾决一死战。 玉苍鸾双目紧锁对手,手中雷箭顺势射|出,紫色长箭冲破无数灵力锁链仍威力不减,最终没入了“五不像”的胸膛之中。 “啪啪啪!”凶悍的雷电之力炸开,“五不像”哀鸣一声攻势锐减,终于被锁链紧紧缠住挣脱不得。 玉苍鸾脚下蹬地提刀升空,径直将刀锋送进了对方的喉咙中。 这里乃是“五不像”致命之处,只要伤到这里,便几乎没有可能生还。 然而! 却见那只“五不像”原本要渐渐阖上的双眸突然重新睁了开来。 它竟在竹玉二人皆以为要结束的时候蓄足灵力,拼死挣开了满身束缚,带着仍旧插|在脖子上的骨刀直接撞开阵法逃了出去! 玉苍鸾怔愣一瞬,拔腿就追。 负伤的“五不像”在空中回望了一眼满地的同伴的尸体,随即迅速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它身上伤口随它动作崩开,流出更多血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暗红色轨迹。 最终“五不像”没入一片沉睡的密林中,向着自己栖息的巢穴落去。 可就在它将要踏进洞穴的那一刻,周围骤然青光四起! 数道圆环阵法从各个洞穴中亮起,无数青色灵力长箭再度甩出,将穷途末路的困兽又一次封锁。 “五不像”依旧在奋力挣动,几度飞到半空又无力地摔在地上,硕大身躯甚至将几个洞穴砸碎,却只能让穿身百箭不断撕裂自己的身体。 最后它终于缓缓垂下了一直高昂的头颅,从破开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巨人傀儡停在“五不像”的面前,随即只见蓝光一闪,玉苍鸾的身影出现在高大的山体之前。 他落在“五不像”的背上,垂眸欣赏着对方满身的血痕,勾起嘴角道:“你败了。” “五不像”剧烈挣扎起来,要将罪魁祸首从自己背上掀下。 玉苍鸾却化出长剑反手插|在它脖颈之上,而后半跪下来抬手按住那里先前被捅穿的一个巨大血洞,沉声道:“奉我为主,或者像你的同伴一样灭亡。” “五不像”重新仰起头颅,泣血而鸣,对他的话视而不见。 玉苍鸾眼中兴奋之光更盛,但见他掌下亮起一道印记,向着对方露出的一截颈骨处烙下,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可惜,你没得选择。” 随着他话音落下,契约即刻结成,“五不像”的挣扎幅度逐渐减小,与之相对的,它全身的伤口则开始愈合。 玉苍鸾满意地拍了拍它的脖子,直接令其重新展开双翼升至高空。 “五不像”载着玉苍鸾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接着回到了方才激烈一战的通天木旁。 仍有不少灵兽灵植在此围观倒下的“五不像”的尸体,此时乍见最后一只“五不像”仍旧活着,其背上更是站着一个连它们手指尖都比不过、却将它们中的最强者驯服的小人儿,顿觉背后一阵恶寒。 有的意识到不妥准备趁机开溜,这时玉苍鸾驱使“五不像”落在它们头顶,他心念一动,脚下猛兽仰天长啸一声,立时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一众生灵。 “从今往后,我即为尔等之主,尔等只能听我号令,违者——”染上血色的通天木前,玉苍鸾从半空冷冷俯视着地上众灵,张口寒声道,“下场便如今日所见。” 话音落下,众兽一时噤若寒蝉,片刻之后,它们纷纷趴伏在地——弱肉强食的本能驱使着它们向立于“五不像”之上的最强者臣服,这便是此间的法则。 “既然大家答应了,那不如先帮在下做件事,”这时却见竹栖砚驱使着巨人来到玉苍鸾身边,他悠闲地坐在巨人肩膀上,挥动手里的一沓纸朝一众生灵笑眯眯道,“我欲为诸位豪杰登名造册,希望各位能够好好配合。” 众灵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竹栖砚于是朝着兽群中随意伸手一指,懒懒道:“那个绿色的人参精,就从你开始罢。” 第111章 不继之晷(四) 南洲,云博。 街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里,走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柜台后正在躺椅上懒洋洋打盹的店小二听见动静,掀起眼帘瞧了那人一眼,见对方正在货架上挑选法器,便翻转身子继续寻周公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散修挑好法器来到台前,轻声唤道:“店家、店家!” 小二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眯眼数了数对方放在台上的货物,开口拖长调子道:“总共一百五十灵石——”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石递给小二,抬手收起所选法器便打算离开。 “慢着——”不想店小二拈着一颗灵石抬起眼来,高声叫住了散修的脚步。 男子一脸疑惑地转回身,只见小二已收起懒散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警惕与戒备。 店小二将那颗灵石拿到面前,扯起嘴角道:“这位先生,你是在玩儿我呢?” 那散修不解道:“店家这是何意?莫非是在下所给的灵石不够?” “休要装傻!”店小二拍案而起,顿时店门应声关闭,一片黑暗中,唯有他手中那颗灵石发出微弱的光芒,而光芒中心赫然是一枚清晰的太微府纹章。 小二一皱眉,狠声道:“哪里来的没眼色的,连咱们店中如今的规矩都不知道,就敢进来买东西?” 原来这云博城早就暗中成为了一个名叫“天玑派”的组织的据点,城中铺子虽明里仍挂着世家的牌子,却已经被默认是散修们交易的地方。 眼前这人明明是散修打扮,却对此一概不知,还拿着世家间才流通的灵石来这里大摇大摆地交易,到底是何居心! 一瞬之间,店内已布满危险的气息,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紧盯着这位男子,就等对方若有任何不妥之举时便将其即刻消灭。 第194章 然而此人闻言却毫不惊慌,反而释然般地笑了一声,开口道:“原来如此,那看来在下是找对地方了。” 小二藏在柜台下的刀已出鞘了半分,闻言动作一顿,犹疑道:“什么?” 男子却在满堂杀气中朝他一拱手,姿态放松道:“叨扰诸位勇士了,在下其实是算家大公子座下门客,今日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请‘天玑派’首领前往一叙。” “哈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小二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嘲讽道,“你知道我们‘天玑派’是做甚么的吗?就敢来此做说客?还想让我们和你们谈谈?” 他说着面露凶光,一把抽出闪着寒光的长刀朝门口之人砍去:“老子直接将你这赶着送死的世家子斩了,给那劳什子大公子送回去!” 对方迎着冷锋,仍旧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勇士息怒,我家公子并无恶意,请首领一叙,也并非要强迫你们归顺算家。” “我等不过是想告知你们七杀盟的惊天阴谋,帮助天玑派摆脱被其吞并的命运罢了……” “铛!”地一声,长刀被挑飞,那小二空手维持着进攻的动作停在男子面前,不由得睁大了眼。 “首领!” 一个身穿褐色布衣身材壮硕的中年人轻轻抬手握住小二手腕,沉声道:“不得无礼。” 他说着转向那位算家门客,直视着对方扬眉一笑:“惊天阴谋?被七杀盟吞并?你家公子好大的口气——我倒想会一会他。” *** 这阵法处处透着一股怪异之感,兰锦烟只能隐约觉出其似乎和秘境本身浑然一体,除此之外再无发现,她探查无果只得放弃。 两人又在其他地方寻找过岳鸣渊的踪迹,最后回到了骨山。 往山上走的时候二人正好经过算家人马所在的洞穴,里面讨论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我今日在一处树林中以血为引,画下搜寻阵法,竟然没有发现悯心的踪迹,真真怪哉!” “这正是最令我不解之处,此阵以算家血脉为基,绝对不会出错,只要小公子身在秘境中,便一定能够找到他才对,可他分明和我们一齐踏进了秘境,怎么会……” “既然阵法没有回应,那么唯一的解释便只有——小公子并不在秘境里,或者说,”有一人思索着道,“并不在我们所在的这处秘境里。” “……” 两人渐渐走远,兰锦烟皱眉开口道:“算怜已所用阵法我曾了解过,确实目前还没有失手之时——假定算家的阵法没有出错,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凭空消失、生死不明呢?” “不好说,”靖取罗也摸不着头脑,“这里毕竟是不同于现世的秘境,兴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仙术能做到——往不好处想,说不定是什么残害他人的邪术。” “邪术……”兰锦烟低声念叨着,忽然猛地抬起头道,“我想起来了!” 靖取罗回过头来看她,诧异道:“什么?” 兰锦烟激动地抓住他胳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那些残页上的字了!” *** 靖取罗也管不着那么多了,任由兰锦烟拉着自己的胳膊一路跑回洞穴之内。 苑邢夫妇看到两人回来了,连忙迎上来笑道:“二位回来了……” 兰锦烟回礼道:“两位,可否再让我看一眼那些残页笔记?” “自然是没有问题,”苑璋惟将他们领回案前,见兰锦烟激动地拿起纸张,又从手中变出另一张纸,顿时明白过来,“可是发现什么了?!” 兰锦烟扭回头,朝一旁的靖取罗兴奋道,“你觉得像不像?” 几人围在她周围,将那些记载了奇珍异兽的纸页笔迹与另一张灵契上的签名左右比对了一番。 “确实很像,”靖取罗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道,“应该……很难有人模仿得这么像罢。” 苑璋惟先是被灵契上签的名字吓了一跳,然后才中肯道:“真的很像啊。” 邢采薇犹豫地问:“小兰的意思是……” “不瞒二位说,”兰锦烟指着那个签名正色道,“我从前阴差阳错之下,曾与此人在听澜阁有过一次交易,并且此次我进入秘境时,也和他有过照面。” 靖取罗接着她的话道:“明明应该是一起进入的秘境,但是如今我们在秘境中没有发现任何他的踪迹,却捡到了疑似也是他所写的、明显经历了许多年岁的笔记残页。” 苑璋惟倒吸一口凉气,慢慢睁大眼睛道:“这……” “我有一个猜测,”兰锦烟下了结论,“他确实与我一样进入了这里,却不是现在的秘境,而是很久之前的秘境——” “年晷秘境中,或许存在着不同的时空。” 其他几人都被她这个大胆的推测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将目光重新移向灵契之上兰锦烟所指的那个签名。 ——那赫然是龙飞凤舞的“竹栖砚”三个字。 *** 缓缓远离的通天木之下,各路猛兽灵植被迫排起了长长的一队。 在队伍最前端,竹栖砚坐在巨人傀儡的肩膀上挥笔疾书,不时驱使着巨人将面前的猛兽翻来覆去、揉圆搓扁,以仔细观察对方形貌。 他每画下一只灵兽的样子,便抬手从对方身上取下一丝灵气融于画中,再蘸取灵兽一点灵息在纸页上写下对方的名字。 玉苍鸾知道这与他将要在通天木周围所布的下一个阵法有关——此人俨然已经将这里当作了他弈道之术的修炼场地——由于秘境中生灵过多,不可能一一与之缔结契约来控制它们,所以竹栖砚采用了一种巨大的阵法取而代之。 而这些记录了灵兽样貌习性的纸页便是一个个阵眼,将生灵的灵气覆于其上,竹栖砚便可以像驱使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借此直接驱使它们。 只是……玉苍鸾瞧了瞧竹栖砚笔下的一众“小绿”、“小红”、“大壮”之词,又沉默地看了看与之对应的高大威猛的灵兽们。 最终他选择驱使着脚下已经被赋予“小怪”之名的五不像,冷着脸将队伍里试图反抗的猛兽挨个重新镇压下去。 众生灵就算没有灵智,也对于自己领到的新名字愤愤不平,却终究有口难言,只能屈服于二人的淫威之下,一个个从队伍前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竹栖砚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十分客观地在那些灵植或猛兽所在的页面上添上了“没有斗志”、“气势较弱”等等词句。 等到每一头猛兽和灵植都从竹栖砚那里领到一个颇为羞耻的名字离开之后,玉苍鸾骑着“小怪”落到他身边,看着散开的兽潮缓缓道:“若想彻底控制这里的生灵,尚需一个关键,那便是改变它们对通天木果实天然的趋向性。” “不过常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口舌之欲怕是很难矫正。” “好说。”竹栖砚随意翻看着手中书页,偶尔往里面添上几笔,一边道,“既然只是为口舌之欲将这棵树奉为至宝,那同样也能因别的美味将其弃如敝屣。” 玉苍鸾有些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难道你……” “嗯。”竹栖砚愉快道,“方才它们尚要为一颗巨大的果实争得头破血流,但从现在开始——” 他说着将手中一沓纸页往半空中一挥,一时间纸页在空中上下翻飞,纷纷扬扬得如同一群随风飞舞的白蝶。 而竹栖砚则从袖中抽出匕首一把割破自己手腕,顿时一股鲜血从他伤口中溢出,化作一颗颗玛瑙般的血珠融进了微微泛起青色灵力的纸页里。 玉苍鸾见状眉头轻皱,竹栖砚却看着眼前之景笑得愈发愉悦:“从现在开始,只要我稍稍施舍,此间巨兽灵植便可任我驱策。” “‘五不像’已归于你,众生灵亦不再倚靠它。上无灵力来源,下无狂热信徒,通天之木,也可弹指倾覆矣。” 腕间仍在不断流血,竹栖砚说话间翘起嘴角,眼中逐渐显露出一丝疯狂之色,这时一只手却从他眼前横过,抓住了他已被鲜血浸红的手腕。 “倒是有趣,”玉苍鸾落到竹栖砚身边,将他顺势扯得转向自己,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你要将自己的血替代果实分给它们?” 竹栖砚笑容不变,向他挑眉道:“不过是杯水之予——” 但见玉苍鸾径直将他被割开的手腕举起贴上自己面颊,然后侧头吻了上去。 “……”竹栖砚瞳孔轻颤,一下子噤了声。 第112章 不继之晷(终) 竹栖砚愣愣地看着玉苍鸾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自己染血的伤口周围,他感受到对方舌尖扫过伤口的痒意,忍不住想将自己的手腕抽回,却被玉苍鸾强硬制止了。 “别动。” 玉苍鸾转回头来看向对方,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按住竹栖砚的伤口,鲜红血液重新从中渗出,将他的指尖一并染红。 看到竹栖砚疼得微微皱眉,玉苍鸾这才满意地勾起沾着对方血迹的嘴唇,他逼近对方,挑眉低声笑道:“既然这么喜欢施舍他人喜悦,不如享受我赐予你的痛苦。” 第195章 一时安静无话。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片刻,忽然舒展眉头轻笑一声。 “好罢。”他伸出另一只手往半空中一挥,收起了那些书页,“那就到此为止了。” 竹栖砚说着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转身沿着巨人的手臂向下走去,一边继续悠悠道:“免得某些人酸味都快盖过此地的灵气了。” 玉苍鸾站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对方的身影,直到看见竹栖砚悄悄抬起手腕,不着痕迹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抚了抚伤口,他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 岳鸣渊与映归川两人在流沙河中跋涉前行。 由于灵力的流失,他们行动十分缓慢,走动间细碎的沙粒被川流裹挟着从二人身边流淌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映归川累得几乎气喘吁吁,他停在原地,叫住仍旧佝偻着全身前行的岳鸣渊:“老岳,不行了,我们休息一会儿罢。” 岳鸣渊于是转回头来看他,这一对视,两人却是同时一惊。 “啊!” “你!” 映归川颤巍巍抬起手指向面前人:“你……你是谁?!” 岳鸣渊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映兄……你、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老了?” ——两人眼中的对方,赫然就是两具弯腰驼背、面带沧桑的老者躯壳! 映归川后知后觉地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不出意外地从中看到了一副苍老的面容。 他一下子将镜子扔得老远,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那面镜子坠入流沙中,很快失去了踪迹。 两人一时都没有发现这点微不足道的异状,岳鸣渊拔|出腿来艰难地走回映归川身旁,慢慢抬手劝阻道:“映兄……暂且冷静。”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映归川痛苦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都怪这个破地方,小爷我明明风流倜傥,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岳鸣渊慢吞吞地分析道:“确实奇怪,按理说你我皆是修者,金丹期之后容貌该不会再有变化了才是,怎么会突然之间变老呢?” 映归川一屁股坐下来,捂脸悲愤道:“若是出去之后还是这副模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更好!” 岳鸣渊安慰他:“应当不会的,这也许只是秘境中的效果,只要我们赶紧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就能破解现状。” 映归川闻言又立马站起身来:“可是要怎么离开啊?咱们都在这里探查这么久了,结果除了自己灵力减弱修为下降容貌变老,根本一点发现都没有!” 他说着越想越气,忍不住转身往回冲去,一边挥袖打出仅存的灵力四处发泄着:“这个破秘境!跟它沾边就没好事!果然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离开竹栖砚的扇子!” 一会儿又嚎道:“什么玄冰莲!什么竹栖砚!什么玉苍鸾!都给我消失得了!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让我走罢!” 岳鸣渊眼睁睁看着他跑远了,忍不住默默道了一句:“他还在纠结玉苍鸾把他赶下了竹栖砚的扇子啊……” 不想这时映归川却在远处朝他招手,声音里带着惊喜:“老岳!你快来这里!” 岳鸣渊收起心思向对方走去,随着向映归川靠近,他渐渐明白过来对方是在为何高兴了。 只见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映归川竟又变回了青年的模样,甚至更加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岳鸣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道:“这……这是……” “果然!”就见映归川收起拿在手中左照右照的镜子,看向岳鸣渊道,“老岳,这流沙河有问题。” 岳鸣渊点点头:“一开始我们顺着河流行走,结果变得年老,如今逆流而上,反倒重返年轻了。” “我们走了许久,这条河却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归处,还与时间有关。”映归川思索道,“它一定是这秘境中的关键。” “嗯。”岳鸣渊赞同道,“之前我们一直在调查那些小岛,确实忽略了这条河本身的特别之处。” 他又想道:“这么说起来,我们在那些小岛之上反而没有受到时间影响——看来如果我们想探查流沙河的来源,又要避免被其中的时间流向改变自己的话,最好还是回到小岛上进行。” 映归川欣然赞成,两人于是向着就近的小岛走去,有了这个重大的发现,映归川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很多。 直到他们在靠近小岛时,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天空不偏不倚地劈在了映归川头顶。 “所以说,”映归川口吐黑烟,再次往地上倒去,一边喃喃道,“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我们会选择从河里走的原因啊……” *** 有了这一点线索,兰锦烟与靖取罗又借来其他修者手中残卷查看,并将从其中挑拣出的“竹”、“栖”等字眼与签名比对,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书页是出自竹栖砚本人之手。 只是这一切毕竟只是推测,要想确认年晷秘境中确实存在不同的时空,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兰锦烟又带着靖取罗来到那棵枯木附近——她还是想从这里挖出些有用的东西。 不想两人刚落地不久,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叫喊:“来人啊——救命啊——你、你不要过来!!!” 他们分辨出这是那位雪家小姐的声音,于是对视一眼向声音来处飞去。 靖取罗拿出灵器,将二人身形与气息隐去,他们躲在暗处,观察着树林中的动静。 从他们的方向看去,只见雪祝琅向后摔倒在地,正不断害怕地倒退,而一个人则在她面前提着剑步步紧逼。 雪祝琅一边颤抖着用手掏出联络符咒,一边徒劳地大喊道:“你不要过来!” 靖取罗微微皱眉——这个逼迫雪祝琅的修者似乎并没有在骨山那里的据点见过。 那修者一言不发,举剑直接刺向地上的女子,雪祝琅大叫一声,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这时却见一道剑光划过,一个意外的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雪祝琅和暗中观察的靖兰两人同时一惊。 千偈淳横剑与对方相对,他眼神坚定,一改之前轻浮的气质,偏头朝身后雪祝琅温声道:“雪小姐,你没事罢?” 雪祝琅愣愣地点点头,开口轻声道:“你……” 千偈淳却转回头去,浑身气势暴涨,对着面前人愤怒道:“玉阎罗!有我在,你休想伤害雪小姐!” “!”靖取罗险些一把将手中灵器扔了出去。 千公子说的是谁?玉阎罗……玉苍鸾? 玉苍鸾怎么会在这里?兰锦烟此时亦心念电转,难道他和竹栖砚也失散了,所以来到了这个时空? 二人尚在惊诧之时,另一边千偈淳已经和“玉苍鸾”交手起来。 这千公子气质浮夸,剑势也如其人漂浮不定没有实感,然而他似乎对自己颇为自信,一边与对方过招一边还不忘回过头关切地安抚雪祝琅:“雪小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而那“玉苍鸾”方才还对雪祝琅步步紧逼,这会儿倒开始不紧不慢地和千偈淳缠斗起来。 靖兰两人在暗处观战,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古怪之感。 “玉苍鸾”和千偈淳打了大约几十个来回,忽而抖了个障眼法,将千偈淳一剑打倒在地,然后拎起在一边傻眼的雪祝琅扭头便走。 一边放狠话:“若真想救她,你便单枪匹马亲自来找到我罢。” “雪小姐——”千偈淳趴在地上往前一扑,似要抓住雪祝琅的手,却被“玉苍鸾”一脚踢开。 “救命啊——”雪祝琅在“玉苍鸾”背上挣扎叫喊的声音也随二人的离开逐渐听不见了。 “不——”千偈淳仍旧沉浸在悲痛中久久不能自拔,他甚至半跪在地朝天哭喊道:“玉阎罗,我千偈淳绝不放过你!你等着,我一定要找到你,将雪小姐救出!” “雪小姐,你一定要等着我!” “……”靖取罗不再看对方尴尬的独角戏,他回过身来与兰锦烟小声道,“你以为如何?” “……”兰锦烟回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缓缓道,“虽然玉苍鸾不是甚么好东西,但他应该不会连被绑架的人质都制服不了。” 方才她分明看到那人远去之时,被雪祝琅挣扎的动作碰得在剑上打了个趔趄,险些栽了下去。 “那这是怎么回事?”靖取罗皱眉道,“玉苍鸾在太微令上呆了许久,我第一次见有人假扮他,对方究竟有何目的?” 兰锦烟将目光转回一旁依然在表演悲情戏码的千偈淳,低声道:“不如跟着此人一探究竟。” *** 接下来的几天,竹玉两人都泡在灵兽堆里。 在这期间,竹栖砚一直在观察这些生灵的习性作息,将之一一记录在册,不断丰富其内容。 同时玉苍鸾也发现,在竹栖砚将灵血注入记载信息的纸页之后,此地生灵对通天木果实的疯狂程度急剧下降了。 第196章 连着几日下来,从前那种万兽奔涌的盛景已然不再,通天木虽然仍在四处走动,却俨然失去了秘境中心的地位。 不过虽然灵兽灵植没有了对果实的兴趣,竹玉两人却仍旧对其充满好奇,每日都会估算着从前众兽的食量在通天木上摘取果实。 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另一方面则是为进攻创造时机。 其实细细看来,这些果实的成分并无特别之处,也许因为是小怪同类们转化而来,它的气息与小怪有些相近。 至于为何能够对其它生灵产生如此大的诱惑力,两人只能将其归结为秘境中的天然法则,是造物之人要以此来维持生灵之间的平衡。 又过了五六日之后,通天木的果实差不多被两人消耗殆尽,树干上盘曲的藤蔓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竹栖砚指使着猛兽们前去抢夺树上最后的几颗果实,玉苍鸾则驾着小怪在半空中巡游,作埋伏捕食之状。 通天木身上的藤蔓如一条条毒蛇,在暗处紧紧锁定了空中的一人一兽。 玉苍鸾计算着时机,在某一时刻驱使小怪自高空中疾冲而下,一把扑向兽群中的一株人参精。 这人参精刚被竹栖砚起了个“小绿”的名字不久,现在又被对方用来作诱饵,反抗不得,只好撒开丫子逆着兽群疯狂奔跑了起来。 玉苍鸾伸手按在小怪背上,令其压低脖颈贴近众兽头顶直冲小绿,小绿头也不回,在兽群中穿梭而过极力奔逃。 便在这时,通天木上的藤蔓突然发难,纷纷急速伸长向着小怪而去! 玉苍鸾却不慌不忙,但见他径直骑坐在小怪背上,手下显现出的灵力与小怪脖颈间的印记相互呼应,让小怪在即将贴近小绿后背之时抬起上半身,挥动双翼向半空中直直升去。 藤蔓见状也立刻转弯向上,却被转过身来的小绿一把扯住藤身,紧接着,原本在周围抢夺红果的猛兽纷纷聚上前来,用尖利的牙齿咬住了藤蔓尖端。 这些藤蔓对小怪来说是致命的杀器,对其它生灵来说却没有威胁。 这几根藤蔓受制,树上的其余藤蔓也要跟着去缠住飞上天的小怪,不想竹栖砚早有准备,已经控制兽潮分为一个一个的小队,将试图动作的藤蔓尖端按住。 玉苍鸾驾着小怪升向高空,通天木根部附近的藤蔓被抑制,它便从树干与树枝处延伸出新的枝蔓来,要将小怪包裹住。 却见就在藤蔓要碰到小怪之时,一道道圆环阵法忽然出现在猛兽身周,从中射|出的灵力光柱一把将藤蔓尖端冲散开来。 更多的藤蔓冲上来紧追不舍,玉苍鸾轻轻挑眉,手中继续控制着小怪脖间印记。 小怪不断加速,时而收敛双翼高升,时而翻身俯冲,时而展翅盘旋,巧妙地躲过藤蔓的追击,一双翼尾的灵流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的曲线。 躲闪之间,玉苍鸾已将同样的圆环阵法趁机布在通天木不同高度之处与身后的藤蔓上。 他领着小怪在半空翻了几个身,接着倒栽着向下俯冲而去,最后在即将撞到地面时重新翻转上升。 “砰!砰!砰!”身后来不及转弯的几根藤蔓纷纷插进了地里,被就近的灵兽按住。 另一边,竹栖砚站在巨人肩膀上,面前现出一个灵力聚成的长形阵法图,无数泛着青光的书页落于其上,随着竹栖砚指尖挥动而排布开来。 与之相呼应的,通天木周围,一群群灵兽灵植分工明确,将树干上盘绕的或是追击玉苍鸾的藤蔓一根根扯下,又将其尖端钉在地面之上缓缓浮现的复杂阵法中。 远远望去,通天巨木就像被无数道锁链束缚住,再也无法挣脱。 玉苍鸾骑着小怪在高空中盘旋,只见竹栖砚伸手一挥,通天木脚下的兽群纷纷散开,露出了那道阵法的全貌。 竹栖砚眉心印记若隐若现,他自巨人肩膀上浮到半空中,伸手朝向面前那棵通天木,低声喝道:“阵开!” 一瞬间,通天木粗壮的树干周围自底向上浮现出一圈圈圆环阵法,阵法上下连通,灵力彼此交互流动,叠成一座高塔自天上将高大树木罩在其中。 玉苍鸾见状亦伸手举过头顶,沉声道:“天雷召来!”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雷电如同一道道利剑插在地面上被钉住的一根根藤蔓尖端,登时有灵力自其中流出,沿着藤蔓身体汇入了通天木树干上的青色阵法中。 “噼啪——”霎时天降的雷电混合着磅礴的灵力在通天木四周炸开,刺眼的光芒闪过之后,藤蔓所在之处已成了一片火海! “哗哗——”一条条火龙咆哮着沿藤蔓的身体攀上通天木的树干,火光中被烧得焦黑的藤蔓变得模糊不清似在浮动,恍惚之间仿佛是它们被灼烧至极点而尖叫着嘶吼、痛苦不已地挣扎。 “劈里啪啦——”天雷仍旧在不断降下,汇入笼罩通天木全身的阵法之中,片刻之后,盘绕树身的火龙已经连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火焰之塔,将通天木彻底包裹起来。 这时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顿时巨人随他控制向火海中飞速冲去,重重地撞在了燃烧着的树干之上。 “轰——”一声巨响之后,巨人的身体重新分成了几座高山,向着远方飞去,化作一座座孤岛环绕在陆地周围。 而在它们之间,有青色的纹路迅速延伸出去,将孤岛彼此相连,形成了一道几乎遮蔽整座陆地的阵法! 阵法的中心,赫然就是置身火焚的通天巨木,那阵法从它树干中间穿过,将其上下一分为二。 下一刻,阵法之间灵力飞速流转,将秘境中半数灵气聚于其上,在阵法所处的平面之上集成一道实质的弯月形风刃,以撕裂虚空之势径直朝树干斩去! 与此同时,玉苍鸾在半空中同样以雷电为形,阵法为引,秘境灵气为基,于手上化出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大长剑。 紧接着他高喝一声,从小怪背上跃下,而后双手高举,挥动巨剑沿着直插苍天的树干一路劈下! “咔咔咔——”电光与焰火随着他剑势交缠着俯冲而下,直直从天上劈到地面,被火龙包围的通天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裂成了四半。 上方的两半树干带着滔天的火焰朝两边倒去,曾引得万兽追捧的通天之木就此倒塌,众兽们在火烧的天幕下四散奔逃,一时间仿佛末日之景。 而玉苍鸾则揽着竹栖砚落回小怪背上,在漫天火光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场盛大的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木身上的火才渐渐熄灭,灵兽灵植们都逃到了远离它尸体的地方,这里只留下了通天木被焚烧过的树干下半段,它在零星火光的点缀之下显出一丝寥落。 玉苍鸾拉着竹栖砚从小怪身上落下,走进了被他一剑劈开的树干之内。 和他们猜想的差不多,通天木的树干并非实心,内中暗藏玄机。 二人透过散开的烟雾,在树干的最中央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日晷。 *** 千偈淳拿着剑在林中缓慢前行。 自来到年晷秘境之中,他便想方设法地追求那个雪家的小妮子,可惜对方有眼无珠,竟不肯接受自己的示爱,更有算家老三频频搅局,真是糟心! 他堂堂千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冷落? 幸好他身边家臣一直为自己出谋划策,他就不信,自己还治不了一个小姑娘。 多次尝试无果后,此番对方提议,让人假扮那甚么太微令上凶名远播的“玉阎罗”来绑架雪祝琅,而他千公子则负责英雄救美——这样有救命之恩在前,还怕对方不会以身相许? 他特地在雪祝琅面前表演了一番深情和仗义,想来这女人此刻早就对他感激涕零,正眼巴巴地盼望自己去救她呢。 千偈淳捏着手中的符咒,跟随指引前往与手下约定的会合之处,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却来到了那棵枯木旁边,只见环绕在枯木周围的阵法不知何时消失了,而远处有两道人影正在枯木的顶端纠缠。 千偈淳由手中符咒认出那便是自己的手下,于是他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 这座日晷只比通天木树干小了一圈,它通体为灰色,晷面上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而中心则插着一根又高又粗的晷针。 两人定睛看去,便发现其中有蹊跷之处——天空中分明没有太阳,这根晷针却有影子,那影子正好落在了晷面刻着“子”时的中间。 竹玉两人对视一眼,径直跳下落到了晷面之上。 *** “噼啪——”映归川飞身躲过一道闪电,不想一时不察从小岛边缘摔进了流沙河里。 “映兄!”岳鸣渊见状,连忙跟过去飞到河流上空要救他上来——毕竟谁能知道呆在流沙河里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料这时,流沙河中忽然泛起刺眼光芒,紧接着流沙之中出现一道漩涡,直接将两人一道吸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第197章 *** 竹栖砚刚要蹲下身细细研究,不想此时日晷晷面忽然光芒大盛,而后刻着“卯”时的地方出现一道漩涡,竟要将两人双双吸进去。 竹栖砚离得较近,立时被巨力吸到了漩涡口,玉苍鸾连忙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 谁知这时,预想之中两人被吸入漩涡的情况却没有到来——竹栖砚像是被一道无形之力隔在了漩涡之外,迟迟不能进入。 而漩涡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加大了吸力,玉苍鸾被扯得径直越过竹栖砚,眼看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散发着光芒的漩涡之中。 两人一个被拉着往漩涡里去,一个被挡在外面,呼啸的罡风割破他们的皮肤,在两人脸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紧握的双手被巨力扯得松开,又被二人几度握住,两人指尖相贴,谁也不肯放开。 “怎么回事?”玉苍鸾长发被吹得散乱,他在狂风中看向竹栖砚,“你感觉怎么样?” “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竹栖砚紧皱眉头,喃喃道,“好生奇怪,漩涡并不是我主动打开,为何又不让我离开此地……” 他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抬手化出那本记载了此处生灵的图册:“难道是……” 下一瞬,一道猛烈的罡风袭来,径直将竹栖砚手中书册掀飞了出去。 眼看着被修订成册的书页重新在半空中散开,竹栖砚不由得轻啧一声。 接着他转回头去,上前一步抱住玉苍鸾,和对方消失在了漩涡中。 *** 枯木之上,雪祝琅和那绑架之人推搡间,对方一个脚滑直接跌了下去。 “啊!”雪祝琅望着下方的一片黑暗惊叫了一声,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雪小姐——我来救你啦——” 千偈淳说着就要拔剑上前——按理来说他的手下应当和自己交手几个回合,然后佯装落败而逃,接下来就是他收复美人心的时间…… 千偈淳越想越激动,于是装作坚定地大喊道:“狗贼玉阎罗,看你往哪里逃!还不速速来与我决一死战?” 然而下一刻,只闻“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紧接着玉苍鸾和竹栖砚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雪祝琅身后。 “哦?是谁急着要见我?” 第113章 无踪之莲(一) 无踪之莲(一) 千偈淳被惊雷吓得气势去了三分,他在心中暗骂手下演得太过逼真,然而眼神却是直直地被雪祝琅衣衫凌乱、眼角泛红的白兔一般可爱模样给勾了去。 也因此他并没有发觉对面之人通身气度早就改变,仍旧一鼓作气地冲了上去。 “狗贼看剑!快放开雪小姐!” 千偈淳提剑刺向玉苍鸾,不过他别有居心,另一只空着的手堪堪向着受到惊吓的雪祝琅而去,打算先为这可人儿整理衣衫——反正手下会给他时间的。 不想还没等他摸到心心念念的香肌,一道紫色闪电先以迅疾之势劈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 “嗷——”千偈淳脸色几变,忍不住痛呼出声,身形由此一滞。 便在此时,玉苍鸾已经飞身掠至他面前,提剑挡住了他的攻击。 好事被坏,千偈淳气得跳脚,他逼近对面之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不是叫你做做样子么?干嘛这么逼真!” 他委屈道:“本公子的手都被你劈焦了。” 玉苍鸾闻言一挑眉,半气半笑着回道:“哦?不知公子想让我怎么做啊?” “嗨呀你看看你!”千偈淳拿眼色向他示意,给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猥琐表情,然后假意和对方交手,悄悄靠近玉苍鸾像蚊子一般哼哼道,“给本公子制造个机会,让本公子去疼疼这小妮子……” “哦……”玉苍鸾听罢向对方摆出一副了然模样。 千偈淳以为对方开窍了,不由得大喜,连忙要大展身手,不料这时却见玉苍鸾收敛了面上表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接着径直抬手捏住对方握剑的手腕狠狠一折。 只听“嘎嘣”一声,娇生惯养的千公子那脆弱的手腕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朝外撇了出去,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他手中的剑顿时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千偈淳疼得整个脸都变了形,豆大的汗滴从他额头上滚下,他也顾不上假装甚么公子大侠风度了,嚎叫着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你他娘的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他一边仓促地要给自己疗伤,一边抬头朝对方狠声道,“最好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下一刻,但见玉苍鸾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千偈淳空门大开的脖颈将其重重掼在了一旁的树干之上。 “我不管你是公子老子还是主子,”玉苍鸾轻轻落了地,抬手将人卡着脖子顶在树上,看着对方涨红的脸色,面似寒霜声如冷刃,“想要我的命,你还不够资格。” 千偈淳原本还在怒不可遏地奋力挣扎,闻言终于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之处,他瞪大眼睛看向面前人,哆哆嗦嗦问道:“你……你不是许近思,你是谁?!” 玉苍鸾闻言不语,只眼带冷笑朝对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千偈淳后背顿时汗如雨下。 另一边,玉苍鸾和千公子周旋之时,竹栖砚却是悠哉游哉地落到雪祝琅身边,眯起眼欣赏起了这一出闹剧。 只是身后将他二人带来此地的漩涡中仍旧在不停地释放出巨大的吸力,似乎仍旧不肯罢休。 方才他们上来时,分明看到一个人影掉进了漩涡里,难道如此还不够么? 竹栖砚以扇掩唇,将目光移向一旁被这股吸力拽得摇摇晃晃的女子,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竹栖砚将折扇一阖,侧过身来笑意盈盈地伸手向对方行了一礼道:“这位小姐不必担心,我二人不过初来乍到,对你意图不轨者想来另有其人。” “小姐请放心,既然玉苍鸾被牵涉其中,他必会查清事实真相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此人毕竟恶名远播,若是他使了些残暴手段令小姐惊慌不安,那么在下这厢先给小姐赔礼了。” 雪祝琅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被他这样一说更加混乱了,她只得堪堪维持着平衡,将脸偏到一边羞怯道:“先生不必多礼。” 竹栖砚于是抬起头来,保持着脸上笑容朝对方继续温声道:“多谢小姐——其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姐可愿稍稍出手相助?” 雪祝琅有些不明所以,她没多想玉阎罗凶名在外,跟着他的能是什么好人,又因一直偏着头,也没注意到竹栖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于是她怯生生道:“愿、愿助先生绵薄之力……” “多谢小姐,那么在下就失礼了。”竹栖砚一边嘴上这样说着,一边拿起手中折扇,用其中一端轻轻抵在雪祝琅肩头。 雪祝琅有一瞬的疑惑:“?” 下一刻,她被竹栖砚面带笑意地推进了漩涡之中。 “啊——”随着她的裙角没入其中再看不见,漩涡与巨大吸力终于一同消失,而枯木底部被漩涡掩盖着的事物也出现在了竹栖砚眼前。 ——正是与他们先前所见几乎相同的巨大日晷。 *** “啊啊啊啊——”映归川在不知经过了多久的天旋地转之后,终于体会到了身体着地的实质感。 他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另一人的叫喊声便从自己头顶传来,映归川心道糟糕,连忙睁眼喊道:“岳——” 下一刻,他便被一具壮实的躯体彻底压在了地面上。 “……”映归川险些一口气断在喉咙里,他憋红了脸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喘过气来,忍不住没好气地对身上人道,“老岳,你太重了,赶紧从我身上下来!” 岳鸣渊也还在眼冒金星,闻言找不着北地就要起身,一边道:“抱、抱歉——” 然后两人的动作便被从天而降的第三个人一同压了回去。 “咳、咳咳……”映归川吐出一口老血,咬牙切齿道,“这秘境是不是和我有仇……” 岳鸣渊则微微抬头对身上人道:“这位兄台,可否请你让开一下?下面这位恐怕要撑不住了。” “谁说我撑不住了?”映归川闻言怒了,他梗着脖子吼道,“我岂能被这破秘境看轻?小爷我撑得住!有本事它就多来几个,看我撑不撑得住!” “啊啊啊啊——”他话音方落,雪祝琅惊叫着掉落在了三人身上。 “……” 岳鸣渊试探着朝着身下没了声的人道:“映兄?映兄?你还好么?撑得住么?” 映归川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垂下脑袋两眼一翻彻底偃旗息鼓了。 岳鸣渊顿时哭笑不得,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琅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雪祝琅原本跌坐在身下人后背上,闻言转向声音来处一看,脸上登时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四哥哥!” 第198章 来人竟是雪家四公子雪崇祀,他生得与雪家上代家主雪饮觞有七八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看谁都深情三分,雪祝琅与他对视一瞬,也不由得红了脸。 雪崇祀于是走近两步,要将对方扶下来。 雪祝琅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却被对方的笑意晃了眼,随即稀里糊涂地由雪崇祀搀着手腕下了地,连落脚时不小心踩到了映归川的头都没察觉。 雪祝琅从雪崇祀手中抽回手腕,一边环视四周,一边不安地绞着衣袖开口问道:“四哥哥,怎么不见大公子?” 雪崇祀捻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顿了顿,反倒岔开话题道:“琅妹妹,你之前到哪里去了?为何会在‘穷年日晷’处现身?” 雪祝琅的思路果然被他带跑了:“‘穷年日晷’?那是什么?” 雪崇祀带着她往回看去,只见岳鸣渊正气喘吁吁地将骂骂咧咧的映归川扶起,而他们脚下,赫然就是一座看起来十分古老的日晷。 岳鸣渊正一脸无奈地安慰着灰头土脸破口大骂的映归川,不想对方却忽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身后,随即由震惊转为愤怒,接着开口阴阳怪气道:“好你个玉苍鸾,小爷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看你这副狼狈的模样,想必在秘境中受了不好苦罢——也难怪,毕竟你当初非要自作主张将小爷我请走,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你咎由自取。” 岳鸣渊随他往自己身后看去,也不由得大惊:“你……” 却见那被他从身上掀翻在地的人正捂着头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抬头时露出的形容样貌正是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那人一定神,就看到这两人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人还挥舞着拳头要朝自己攻来,他顿时打了个寒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辩解道:“那个,其实……” 不想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却盖住了他的话语:“真的是玉苍鸾!众人快快将他围起来,不要让他跑了!” 岳鸣渊一边拉住冲动的映归川,一边转头,就见一个少年身着绘有太极八卦的黑纹白袍,正气势汹汹地指向“玉苍鸾”,同时指挥着一群修士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而少年的身边,则静静站着一个黑发赤瞳,怀抱长刀的青年。 *** 这日晷的形制与先前所见无二,稍显斑驳的晷面中央同样竖着一根晷针,晷针的投影则落在了“卯”时刻上。 竹栖砚见状挑了挑眉,纵身重新跃下落于晷面之上。 然而这一次,却是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他心下浮起疑惑,转身飞至半空开始打量起方才落脚的这棵枯木,很快从中找出些许熟悉之感。 竹栖砚正欲仔细探查,然而此时身后响起一声哀嚎:“玉阎罗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 玉苍鸾捏起他另一只想要悄悄催动灵符的手,哼笑一声:“是么?千公子方才不是还要和我决一死战么,现下怎么又换了副面孔?” 千偈淳语无伦次地辩解道:“这都是许近思那个家伙出的主意,小的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啊……那、那符咒是从我袖子里不小心掉出来的!” 玉苍鸾还未回话,竹栖砚已抢先一步闪至他身后,抬扇接下从远处袭来的一道剑气,而后掩唇轻笑道:“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手下有这么多智勇双全的得力干将,我二人怎么敢高攀呢?” “倒不知是哪一位看得起我们,想出了假扮玉阎罗这样的点子,”他说着眯起眼来,翻转折扇反手向剑气来处挥出数道风刃,“在下倒是很想亲眼一见呢。” 第114章 无踪之莲(二)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从远处树林中飞出,抬剑接下了竹栖砚的风刃。 原本正在挣扎的千偈淳见到来人,顿时喜出望外地朝对方喊道:“褚患乐,你来得正好!快来杀了这两人救本公子!” 来人闻言纵剑上前,直向千偈淳所在之处而去,不料半途中却被竹栖砚拦住。 竹栖砚挥扇如风,凝起利刃向对方脸面划去,那名为“褚患乐”的修士连忙提剑抵挡。 二人交手十数回合,褚患乐一心救主,出招多有紧迫,剑势咄咄逼人,反观竹栖砚则如闲庭信步,扇面开合间将对手耍得左支右绌。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接近了挟制着千偈淳的玉苍鸾,那褚患乐见竹栖砚未有察觉,故意丢了个破绽,而后举剑向中了圈套的竹栖砚心口刺去。 眼见剑尖离胸口只有一寸之距,竹栖砚却在褚患乐逼近自己时忽然轻勾嘴角,朝对方一笑。 褚患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下一刻,面前身影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千偈淳惊恐无比的一张脸。 “快住手啊——” 褚患乐连忙收起灵力,令剑尖在千偈淳胸口前停住,然而残余的剑气却不可避免地继续向前攻去,“喀拉”一下将千偈淳胸前衣服划开了长长一道。 白花花的肥肉顿时从锦绣堆里露了出来,因千公子的惊惧正一颤一颤地抖动,看起来颇为滑稽。 “!”千偈淳惊魂未定,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没长眼睛吗?竟敢划破本公子的衣服!” “公子,属下不是故意的,”褚患乐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段距离,“实在是他们太狡猾了。” 这动作不知怎么又触怒了千偈淳,他高声吼道:“你离那么远作甚?是对本公子壮硕的身材有什么意见么?!” “公子定是误会了,”这时心安理得拿千偈淳挡剑的竹栖砚从玉苍鸾身边走出,目不斜视地笑道,“您身材壮得很,用来当盾牌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再度飞身上前,与原本打算趁机偷袭的褚患乐缠斗在一起。 千偈淳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没等他继续开口大骂,脑中便先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从剑锋上传来的凉飕飕的寒气再度掠过他大敞的胸口。 千偈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定睛看去更是被气了个半死——原来玉苍鸾真的把他当作了盾牌,在竹栖砚和褚患乐交手之时护在对方身周,令褚患乐进退不得,既不能下狠手,又无法轻易抽身。 更不必说竹栖砚这厮一把折扇舞得飘逸自如,一招一式却都将褚患乐的剑刃引向千偈淳身上招呼。 现场一时间只回荡着锋刃相击之声与千公子变了调的惨叫声。 没过多久,千偈淳身上已经如过了水一般被冷汗湿透,他终于坚持不住大喊道:“停下!快停下!给我停下!” 竹栖砚用扇子夹住褚患乐剑锋将之递到千偈淳喉前,而后如他所愿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对方一挑眉:“哦?不知千公子有何吩咐啊?” 千偈淳被玉苍鸾拎着后颈,聚着一双斗鸡眼紧紧盯着喉前的剑刃,一边抖着喊破的嗓子叫道:“放过我……求你放过我罢……不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论什么事?” “是是是!” 竹栖砚思索着道:“听起来很不错呢……” 他说着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折扇,千偈淳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诶诶正是正是!” 又赶紧朝对面的褚患乐使眼色:“快快放下你的剑!” 褚患乐迟疑地放下剑来,下一刻却忽然反手将剑上挑,向着竹栖砚刺去。 却见竹栖砚嘴角笑容不变,挥袖以指弹开剑刃,另一手则趁对方阻挡之时举起扇骨抵在了褚患乐喉间。 “啊——”在千偈淳仓皇的惊叫声中,竹栖砚手中折扇瞬间化作一把长刀,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时捅穿了褚患乐的喉咙。 褚患乐双眼满含着不可思议,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竹栖砚将长刀抽回,重新在手里化成折扇,又展开扇面转向千偈淳,这才悠悠地接上了之前的话:“……不过,还是公子要有诚意才能谈罢。” 千偈淳面上还沾着温热的血迹,他盯着眼前人张大嘴巴惶恐道:“你……你……” “不必这么紧张,”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公子身体金贵,我等也不是滥杀之人,请您千万放心,只要您不再耍什么小把戏,我等必不会对您动手的。” 千偈淳愣愣地听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苍鸾松手将他放在地上,千偈淳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竹栖砚蹲下|身,继续温和道:“其实我等初来乍到,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过是想找公子做个靠山,公子实在无须害怕啊。” 眼见他慢慢逼近,千偈淳牙齿开始打颤:“你……你别过来……” “唉,在下对公子真的没有恶意,”竹栖砚一边继续靠近对方,一边无奈道,“方才动手也是公子使诈在先,在下可是无辜的。” 他说着将扇子一阖在手中转过一圈,而后挑起千偈淳下颌,看着对方放大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微笑道:“现在碍事之人已经消失了,不知公子可以兑现您方才的承诺了么?” 第199章 千偈淳整个人抖如筛糠,一时竟忘记了作答,直到感觉到一旁玉苍鸾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后,才如惊醒般点头道:“好……好。” 他畏畏缩缩问道:“你们……想要本……想要我做甚么?” 末了又弱弱捂紧前胸,低声接了一句:“不可以太过分哦……” 竹栖砚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唰”地展开扇子:“公子放心,在下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公子只要答应在下一件事,在下便愿意将先前假扮玉阎罗之事一笔勾销,如何?” 千偈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不错,”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既然公子能让手下假扮成玉阎罗,那反过来让我二人扮作您的手下,想必对公子来说也易如反掌罢?” 千偈淳点头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这次轮到玉苍鸾蹲下来,但见他一把薅住千偈淳头发,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冷声问道:“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千偈淳忍着头皮传来的剧痛,连声答应。 “多谢公子,”竹栖砚勾起嘴角,“不过我等毕竟没有公子的神通,不知要如何才能像您手下变成另一副模样,骗过他人的眼睛呢?” 千偈淳此时却犹豫了:“这……” 玉苍鸾见状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千偈淳立马答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我我我有‘诡画皮’,只要披在身上便可模仿他人形貌与气息。” 竹栖砚瞥他一眼:“哦?” “此话千真万确!”千偈淳一个激灵,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几乎透明的皮质之物来,“许近思便是披上他来假扮……假扮玉阎罗的。” 竹玉二人的目光皆落在他手中的“诡画皮”之上,竹栖砚抬扇掩唇,悠悠道:“那不知……此物要如何使用呢?” 千偈淳感受到脖子上收紧的力道,于是赶忙道:“呃……取一点对方的灵血滴于其上,接着披在自己身上即可。” 这话一出口,竹玉两人皆是一凛,玉苍鸾低下头掐着千偈淳沉声问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灵血?” 然而这次千偈淳却道:“我也不知道……都是许近思和褚患乐两个人出的主意,我、我只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啊!” 话一出口,他被玉苍鸾抵着脖子一把压向地面,试图挣扎的双手也被对方扭至身后。 玉苍鸾俯身,话语间带上了杀意:“休想糊弄过去,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说得是真的!”千偈淳一边挣动一边辩解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整个计划是他们两个提出的!” 他说着忽然阴险笑起来:“都是你们自讨苦吃,是你们杀了知情人之一的褚患乐,又不知把许近思弄到哪里去了——依我看,就是你们活该!” 下一刻,他被竹栖砚拿扇骨当头一敲,直接晕了过去。 玉苍鸾从昏迷的千偈淳手中拿过“诡画皮”,抬头看向竹栖砚:“你怎么看?” “很明显了,”竹栖砚展扇凑近他,眯眼笑道,“没想到咱们玉大公子这么受欢迎,才刚逃离阳家的囚|禁,便又被千家人盯上了。” 玉苍鸾挑眉:“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竹栖砚却反而后退一步,阖起扇子道:“最坏不过重蹈覆辙——此事稍后再提亦不迟,倒是那边一直偷窥的二位,也该现身了罢。” 话音方落,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暗地里走出,玉苍鸾转身看去,只见来人却是靖取罗与兰锦烟。 *** 眼看自己被包围,那假扮玉苍鸾之人急忙伸手从自己身上揭下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来,紧接着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另一人的模样。 众人皆是一惊,映归川感受到属于玉苍鸾的气息消失,顿时惊疑不定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于是道:“诸位饶命啊!我、我不是玉苍鸾,只是奉我家公子之命假扮成他,为的、为的是……”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雪祝琅,一咬牙豁出去道:“为了配合我家公子演一出英雄救美,替我家公子讨雪小姐的欢心。” “……”哪怕未亲历整个事件,岳鸣渊等人也是一阵无语。 雪崇祀闻言看向身旁之人,温声问道:“琅妹妹,可有此事?” 雪祝琅眼圈红红的,点头小声道:“千家一位公子一直纠缠我……” 雪崇祀面色不虞,抬头看向那人:“你姓甚名谁?跟从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回公子的话,”那人点头哈腰道,“小的叫许近思,乃是千偈淳千公子的手下——但是请公子明鉴,小的所作所为皆是由公子指使,小的绝对不敢对雪小姐有半分不敬啊!” 雪祝琅却低头咬唇道:“那你……那你绑架我时还凶我!” 许近思一下被哽住了话头:“……对、对不起。” 雪崇祀沉声道:“你之所为助纣为虐,光赔礼道歉还不足够,若你当真诚心悔改,不如帮我等找到那千公子,当面指认他的诡计。” 许近思连忙点头称是。 闹了半天却是个乌龙,一旁的少年连忙将包围许近思的自家修士都叫了回来。 这时岳鸣渊和映归川跳下日晷边缘,一眼便注意到了少年身后的一块石碑。 “这是什么——‘穷年日晷’?”岳鸣渊被石碑上面的字眼吸引,“是这座日晷的名字么?” 映归川随着他继续读道:“还有穿越时空之效?这也太离奇了罢?”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少年走到他们面前道,“但看到你们几位之后,我觉得夜大哥说的是对的——” 他说着朝两人拱手行礼,又朝一旁黑衣男子一指,道:“哦对了,我叫算悯心,这位是夜烬寒夜大哥。” 岳鸣渊向对方回礼:“见过二位,在下岳鸣渊,是个散修。” 映归川也拜道:“听澜阁,映归川。” 夜烬寒则朝他们点点头,算作应答。 算悯心继续问道:“两位方才突然出现在日晷上,想来便是从别处的时空穿越而来的罢,能和我们讲讲你们的情况么?” 岳鸣渊于是和他们讲了二人之前的遭遇,算悯心听得直咂舌,夜烬寒却若有所思。 “说起来,仅凭一块石碑之上的文字,真的能断定此处存在不同的时空么?”岳鸣渊还是觉得有些玄乎,“也许仅是有人故弄玄虚?” “非也,”夜烬寒却开口道,“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此处出现了不该出现之人。” 另一边,许近思刚对着雪家兄妹一通发誓,转眼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位青年人。 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令他有些发怵,于是许近思大着胆子向对方拱手道:“在下千家家臣许近思,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就见青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缓缓开口道:“见过许兄弟,在下乃是荀家荀远悠。” “啊!”话音落下,便见许近思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之事一样惊得直接朝后跌坐在地,他抬起手指着对方颤声道,“荀……荀远悠……荀家主……你、你、您不是——” ——荀家主不是死了么?荀家不是在阳家内乱时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剿灭了么?! *** “是你们。”玉苍鸾收起敌意,“为何跟在此人身后?” 竹栖砚则拱手与靖取罗互相行了一礼。 靖取罗直起身对玉苍鸾道:“他手下假扮你掳走雪祝琅,我二人察觉到蹊跷,便跟来一观。” “先不管那么多,”兰锦烟径直走到竹栖砚面前,将一张残破纸页拿给对方,问道,“竹先生不妨看看,这纸上的可是你的字迹?” 竹栖砚拿起纸张一瞥,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嗯,是我写的不错。” 这么随便的名字还真是您老人家起的啊……靖取罗努力维持着面上表情,就见兰锦烟眼前一亮:“看来我猜对了,你二人是从别的时空过来的罢——准确来说,是很久之前的这里。” “也许是这样,”竹栖砚转身看向背后枯木,而后朝一旁调笑道,“说起来,这枯木还是咱们玉阎罗大人的杰作呢。” 玉苍鸾抱臂旁观,并不接受他暗戳戳的调戏。 您二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兰锦烟按下心中无奈,追问道:“当时我明明看到那假扮之人和雪祝琅在枯木上推搡,然后你们就出现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个日晷,我们通过它来到这里,而那二人应是去了别处。”玉苍鸾放下手臂,率先跳上枯木顶端道,“走罢,进入一观。” 兰锦烟与靖取罗紧随其后,竹栖砚则在原地轻轻一啧,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枯木内部底端果然有一座巨大日晷,玉苍鸾落在晷针的影子上,开口继续道:“当时我劈开通天木烧掉树干,进来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景象,不过那座日晷比这个要完好许多。” 这树原来是您老人家烧的啊……靖取罗一边观察晷面,一边心道,照此情况来看,还不知他二人曾在此处闹出过多大的动静。 第200章 “若如你们所说,这个日晷便是连接不同时空的通道,”兰锦烟思索着道,“但此刻我们站在上面并没有什么异状——可是日晷启动需要甚么条件?” 竹栖砚看了看玉苍鸾,又将目光移向晷针之影,意味不明地笑道:“我猜……是一点运气加上这日晷的心情?” “……”兰锦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竹先生,这个笑话不好笑。” “不管如何,”竹栖砚无所谓道,“就算此时此地的我们尚不知道启动的条件,但如兰先生所言,在不同的时空中还有无数人在尝试探索,我们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寻找答案。” 靖取罗疑道:“先生此话何意?” 却见竹栖砚抬手从远处山上召来一块石头落在日晷旁边,伸指朝石头上点去:“就像这些书页一样,我们可以给后人留下一些线索……” 靖兰两人正疑惑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竹栖砚已将灵力凝聚在指尖向石头上划下一道—— 二人顿时恍然大悟——不好!此人又要给日晷起名了! 接着心中又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快阻止他! 幸好有人动作比他们都快——玉苍鸾伸手轻轻握住竹栖砚手腕:“这次我来罢。” 竹栖砚看他一眼,爽快收回手道:“好啊。” 靖兰两人暗暗舒了一口气。 然而在看到玉苍鸾并指为剑再次往石面上刻字时,他们又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这二人狼狈为奸,不会连起名字的水平也是卧龙凤雏罢? 还好玉苍鸾没让他们失望,在对方写下“穷年日晷”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之后,两人总算将悬着的心放回了原位。 玉苍鸾在石块上写下了关于日晷功效的一点提示,并鼓励后人多多尝试,定能寻到破解之法。 竹栖砚看完叹道:“玉大公子夸大其词的本事真是令在下甘拜下风啊。” “你倒是肯高看我。”玉苍鸾收回灵力,将石头立在日晷旁边,这才转身对几人道,“走罢。” 他们离开了枯木,靖取罗提议带二人回众修者驻扎的骨山去:“千偈淳等人原本也在那里休整,你们不是要假扮他的手下么?这样也避免了许多麻烦。” 二人不置可否,玉苍鸾拎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千公子,对靖取罗道:“带路罢。” 于是靖取罗重新带着兰锦烟踏上飞行灵器,玉苍鸾则如来时一般从后搂着竹栖砚乘扇而行,缀在两人之后不远处。 几人自然要途径秘境多处,于是那二人的交谈内容便不可避免地传进了靖兰两人耳中: “那几座浮空小岛上有熟悉的灵力气息。” “当时巨人傀儡撞树之后,组成其身体的山石分开留在半空,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居然变成了浮空岛。” “……”这些小岛也是他们的手笔吗? “你看那边那个蜥蜴怪是不是有些像‘大壮’?” “……确实如此。” “那座山头上树木的果实与‘小红’也有七|八分相似。” “……许是它们的后代罢。” “这个萝卜头,形状姿态深得‘小绿’真传啊!” “……你将它拔|出来,它应该就死了。” “……”不要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谈论这些能吸食人灵力肉|体的东西啊! “现如今它们许多都不会走路了,个头也小了许多,真是无趣得很。” “此处灵力变得稀薄了,它们无法维持那么巨大的体态和力量。” “看来没有通天木,此处生灵已经在慢慢退化了。” “依我看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哟,这‘大毛’的后代怎么生得这般无精打采,过来让我摸摸。” “住手!” “它们会吸取你的灵力!” 靖取罗和兰锦烟同时回头,大叫着要阻拦这二人,却看到了这样一副诡异又有些和谐的图景—— 曾吞食过数人的卷毛猛兽正匍匐在地,一脸享受地被竹栖砚挠着下巴毛,而玉苍鸾则伸手抚摸着它的后背,表情若有所思,听到两人声音后他抬眼望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靖取罗收起脸上错愕的表情,幽幽问道,“你们,没事么?” 玉苍鸾停下动作:“能有什么事?” 于是靖取罗将这些凶兽吸收灵力食人肉身的事告诉了二人。 “原来如此,”玉苍鸾听罢眼都不眨一下,冷静道,“当时竹栖砚曾以灵血饲养被他以书页控制的众兽,想来是我二人离开那里之后,众生灵没有了食物来源,才日渐缩小消瘦,而在遇到和他相仿的修士气息之后,才会吞食他们的灵力。” “哦,”靖取罗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接受了一切有关他俩的离谱之事,便也淡定总结道,“原来是太久没吃东西饿疯了,才饥不择食啊。”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接近了骨山。 待到骨山全貌出现在四人面前时,竹玉两人果然再度减慢了飞行的速度。 靖取罗已有预料:“别跟我说这个也是竹先生你……” “诶呦,”却见竹栖砚戏谑地看向一旁表情严肃的玉苍鸾,轻笑道,“这不是你的‘小怪’么?” 第115章 无踪之莲(三) “许先生。”便在许近思险些要将荀远悠的下场直接脱口而出时,一旁的雪崇祀出声打断了他。 许近思维持着惊恐的表情转头,就见雪崇祀盯着他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荀先生一路上对我等多有相助,如今既然发现了秘境中能够穿越时空的通道,我们应当尽力帮助荀先生返回到他所在的时空才是。” 许近思立马住了口,小心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动作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碰到荀远悠看向自己的视线,连忙像躲避猛兽一般移开了。 远远地看到雪家兄妹先行离去,而许近思畏畏缩缩地和荀远悠跟在了他们后面,岳鸣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待到几人走远了,他才低声开口询问道,“不是说年晷秘境是首次现身修真界么?为何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会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悖论,如果荀家主曾经来过秘境,不就说明秘境并不是第一次现世么? 而且按照现世的发展,说明荀家主最后成功离开了秘境,这样才能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他们才会来此见到曾经来到这里的荀远悠,那么为什么家主本人在之后从未提到过这件事? 岳鸣渊觉得有些混乱了,他挠挠头道:“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先发生的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夜烬寒说着拔|出怀中长刀,在眼前地面上轻轻划出了两条平着的线,“首先,年晷秘境有着与现世一致的不断向前发展的时间线。” 接着他在两条线之间画出两道竖线,让这两条线有了相连之处:“而秘境的入口就相当于这两道竖线,在这两个时间点将秘境接入现世。” 夜烬寒指着稍左的那条线:“这是时间稍早一些的,也就是令荀远悠进入秘境的入口时间点。” 映归川立刻接道:“那么另一个便是我等进入的时间点。” “正是,”夜烬寒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穷年日晷,而后在上方属于秘境的时间线上用刀尖划出几个点,“但我们进入之后会随机来到属于秘境时间线上的不同节点,又可以通过这座穷年日晷在不同时间点上进行跳转,如此才会让现世中原本不会碰面的、不同时空的人在秘境中相遇。” 算悯心蹲在夜烬寒所画的两条线旁边托腮理解了半天:“所以我们才在这里遇到了去过秘境其它时空的岳先生和映先生……” 他说着突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哦!所以我明明能够感应到三姐的阵法,却找不到她的踪迹——因为这阵法是她在我们之前的时间点留在这片小岛的!” “小岛?”映归川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本能感到头顶一凉,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片区域其实是由一座座碎石一般的小岛组成的,而他们所在的这处坐落着穷年日晷的小岛已经算是其中个头较大的了。 有的岛上绿树成荫,有的鸟语花香,有的野兽成群,也有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与现世并无二致。 于是他也蹲下|身在时间线靠后一些的地方划了一道:“我想我和老岳先前应该是在靠后一点的时间点了——那里十分荒芜,小岛上根本没有生灵。” 映归川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愤愤:“只有讨人厌的风雷闪电!” “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岳鸣渊皱眉苦恼道,“我们怎样确定自己是在哪一处时间点,又如何能回到和现世相接的那一个时间点呢?” 毕竟如果按照夜烬寒所说,只有回到他们那个时空,才有找到现世的通道罢。 “看日晷,”夜烬寒示意众人将目光移向穷年日晷上晷针的投影,“它本身便是指示时间的工具,我想这上面的刻度一定也有相似的用处——只不过它们所代表的不是十二时辰,而是整个秘境所处的不同时间段。” 第201章 岳鸣渊三人呆呆仰头看着高大的晷针,一边消化着夜烬寒话中的信息。 半晌算悯心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其实在一开始找到这里时,我们就尝试着查看穷年日晷的奥秘,但那时不知为何,这日晷附近有一道看不见的阵法,其中竟蕴含着因果之力,令我等不能靠近。” 他说着看向岳鸣渊,继续解释道:“直到你们来到这里前半刻的时间,那道阵法才消失。” “因果之力?”映归川抓住了他话中重点,推断道,“既是布在日晷周围,定是有关它的因果。” 岳鸣渊则道:“可我们在那个时空中根本没见到穷年日晷……” “时间或可穿梭过去未来,因果却非常人之力能轻易更改,”夜烬寒收起刀来,“不然世间唯一一件逆转因果的仙器也不会叫作‘请君勿用’。” 算悯心看向他:“夜大哥的意思是……” “因果者,先生后灭,从无到有,”夜烬寒道,“便是这日晷,也要遵循这个规律。” 映归川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是有人在过去最先‘发现’或者‘创造’了穷年日晷,然后其它时空的人才能可用它来行穿越之举?” “不对啊,”岳鸣渊又觉得有些迷茫,“可既然是在过去发生的事,那不是对于之后的时空来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么?这个先后顺序又有什么用呢?” 算悯心也连连点头:“是啊。” “或许有一种解释,”夜烬寒沉声答道,“那便是这个‘发现’或‘创造’穷年日晷的人,也在不同的时空对日晷本身有着持续的影响。” “而这个影响,是与秘境本身息息相关的。” *** 另一边,随雪崇祀走远的雪祝琅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四哥哥,大公子他在哪里呀?可是和我一样,被分散到其它时空了?” 雪崇祀抿了抿唇,刚想再次把话题岔开,几人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琅妹妹快到我这里来,离某个残害兄弟人面兽心的败类远一些。” “大公子……”雪祝琅面含欣喜地抬头,话刚出口就被雪崇祀抬袖挡住了视线,雪四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朝对面走来的眉眼锐利的男子冷声道:“兄长这话是何意?” 雪家大公子雪寂祯生得人高马大,闻言走近几步,朝雪崇祀挑衅道:“怎么了四弟?难道我有说错么?” 他压低眉头抬高声音道:“难道杀害五弟的人不是你么?” “兄长休要血口喷人,”雪崇祀直视着对方,态度亦是强硬,“我行得端坐得正,召祢并非我所杀,我亦从未有过残害血亲的想法。” “呵,”哪知雪寂祯听了他这话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头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 他复又低下头来,目光掠过被二人的对峙吓红了眼躲在雪崇祀身后的雪祝琅,又停留在雪崇祀那张肖似父亲的脸上。 “你行得端坐得正,”雪寂祯逼近对方,低沉的嗓音泛起笑意,“你敢把这话对着二妹说一遍,我便相信。” 雪崇祀面不改色心不跳:“当年之事是我不对,祈舞姐姐恨我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未有残害血亲的念头。” “所以你就是不敢面对她,”雪寂祯直起身来撇撇嘴,哼道,“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伎俩的下贱东西!” “你!”雪崇祀掩在袖下的拳头骤然攥紧,他睁大眼睛瞪着雪寂祯怒道,“你再说一遍?!” 雪寂祯瞥他一眼:“怎么?我有说错么?” 雪崇祀深呼吸几口气,而后开口道:“大哥平日里不是也素来看不起召祢么,你不止一次希望他滚出雪家,依小弟看,召祢之死大哥的嫌疑也不小呢。” “你说什么——”雪寂祯闻言立刻挥起拳头,朝着雪崇祀面门便打了过去。 “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时雪祝琅大着胆子从旁扯住雪寂祯手臂,带着哭腔哀求道,“其他人尚在看着,二位哥哥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呢……” 一边的荀许等人连忙将视线移向远处。 眼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雪家兄弟俩都赶忙熄了火气,安慰起人来。 “琅妹妹别哭,”雪寂祯弯下腰为她拭了拭眼泪,压低嗓音道,“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再不与他生气了。” 雪崇祀暗暗咬了咬牙,也轻声细语道:“好了琅妹妹,我们不吵了——这样罢,妹妹不如来和我们说说你之前在别处的见闻吧?” 雪祝琅抽泣着问道:“真的……不吵架了?” 雪家兄弟直点头:“不吵了。” 雪祝琅这才放下心来,娓娓讲起了自己先前的遭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家兄弟从她的叙述中听出了些不寻常之处。 雪崇祀眼神晦暗不明: “你说最后关头,真正的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突然现身了?” “其中一人与许近思假扮的玉苍鸾一模一样,”雪祝琅颇有些委屈道,“而我最后便是被和玉苍鸾一起出现的另一人推下来的。” “应当是竹栖砚没错了,”雪寂祯愤愤道,“这二人蛇鼠一窝,当真欺人太甚!” *** 竹栖砚将脚下羽扇升高了些,令几人与骨山脖颈处的印记遥遥相对。 靖取罗喉结滚动,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座骨山是许久之前被玉先生收服的巨兽?!” “当真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啊,”竹栖砚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昔日强大猛兽也化为骷骸白骨,英姿不再。” 玉苍鸾却望着那隐隐发光的印记,低声道:“那倒未必。” 兰锦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赶紧出声提醒道:“此间修士都在骨山中驻扎,要不等……” 不等她说完,玉苍鸾已并指为剑从眉心中引出一道灵力。 下一刻,地动山摇,四方震颤。 “轰——”伫立在此的白骨被再度催动的古老印记唤醒,沉寂万年的巨兽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骨山上传出一阵阵骨节活动的巨大震响声,尘封的灵力从它体内渐次亮起,为巨兽重新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怎么了?” “发生何事?” “是哪里在震动?” “骨山活了?!” 骨山中的修者们原本正在打坐修炼或是忙于他事,此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御剑一窝蜂地飞出了骨山。 “唳——”紧接着一道鸣叫声响彻四周,巨兽化成白骨的眼窝处亮起两抹幽光,它仰起头颅长啸一声,然后倏尔展开了两侧如山般的双翼直接飞了起来! 没来得及离开的修者们因它升空的动作被晃动不已的身躯抖落下来,远远望去像是下饺子一般。 其间还有人想御剑追上去: “别走啊!” “我的包袱还在洞穴里!” “快抓住它!” 而在一众慌乱的修者身后,玉苍鸾飞在半空,双眼之中被灵力映出兴奋的光芒——他只是随手一试,没想到“五不像”即使化作白骨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且仍然能够为他所驱使。 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从扇尾处解下被绑缚着昏迷不醒的千偈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同跃上了被召唤而来的小怪后背。 此时出去探查的算惜年姗姗来迟,她面对着几个形容狼狈的家臣不明所以:“发生何事?” 接着她又看向他们身后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愈发疑惑道:“骨山……去哪里了?” “三小姐,”其中一位家臣引她看向半空中盘旋着的巨大身影,“那骨山化作巨兽被人召走了!” “不仅如此,”另一人接着道,“召唤巨兽的人,似乎正是那位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玉苍鸾?”算惜年闻言立刻抬头朝巨兽身上望去,“不久前刚听说他掳走了雪家小姐……你们可曾看到雪小姐的身影?” “倒是不曾,不过……”有人回道,“他身旁那一人手里挟持的,好像是前去救雪小姐的千偈淳。” “千偈淳?去救雪小姐?”算惜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此事简直天方夜谭。” “难保其中有诈,”有人猜道,“不知那玉阎罗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边,幸好及时逃离的苑邢夫妇找到了半空中的靖兰二人。 “小兰啊……”邢采薇半惊半疑地开口问道,“你瞧瞧空中那个人,是不是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啊?你不是和他见过面吗?” 苑璋惟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收集起来,这才讲出心中疑惑:“他二人为啥要把骨山搬走啊?” 对啊,为什么呢?靖取罗也很想知道,之前不是说好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么?! 这下别人想不注意那二人都难了啊! 不同于地面上众人的惊疑与慌张,玉竹两人驾着白骨小怪在空中悠闲地兜了一阵风,转身要向远处飞去,这时算惜年御剑拦在了两人面前。 第202章 “算惜年见过二位,”少女向二人大方一行礼,接着道,“听闻雪家小姐先前被玉阎罗所劫,我来向二位要人,还请二位尽快将人交出。” “算小姐一片侠义之心,在下佩服,”竹栖砚上前一步开了口,“不过这次却是小姐误会我二人了,劫走雪家小姐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算惜年一惊:“此话何意?” 竹栖砚于是踹了一脚一旁装死昏迷的千偈淳:“千公子醒来了也不肯睁眼,莫非是不想见到现世的太阳了么?” 他说着敛眸笑起来:“若是如此,在下很乐意现在就让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千偈淳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小怪后背坐了起来。 竹栖砚朝面露疑惑的算惜年一拱手:“算小姐,便让这位‘英雄救美’的主角之一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罢。” 千偈淳不敢直视算惜年审视的目光,低着头嗫嚅道:“我……我……” 不想玉苍鸾拎着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令他不得不抬头看向面前人:“若有半句虚言,你便不必活着了。” “我说!”千偈淳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喊道,“我说!” 他在三人的注视下将自己与手下的计划倒豆子般交代了个清楚。 算惜年听罢瞪他一眼斥道:“色心不死!” 千偈淳被她骂得抱头闭眼,连声讨饶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算惜年又看向竹栖砚,半信半疑道:“你是说,雪小姐去到别的时空了?而你们也是从另一个时间点来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颔首应道,“想来与小姐失散之人,应当也是流落在了别处时空罢。” 算惜年闻言一顿:“你怎知……?” “不如这样罢,”竹栖砚拨弄着手中扇骨,勾唇笑道,“算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等助你找到你的幼弟,作为交换——” 他说着转扇指向追上来的众人:“请小姐暂且替我等拦住这些找麻烦的人,怎样?” 算惜年微微蹙起秀眉,千偈淳见状连忙大声嚷道:“算小姐,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可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手握无数人命的恶鬼!” 他说着看向意图追来包围竹玉二人的众修者:“众人还不速速将这两个恶徒捉拿,送到太微府去!” 玉苍鸾盯着大吼一通气喘吁吁的千偈淳,不慌不忙道:“说完了?”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灭顶的杀意,然而为时已晚—— “好,我答应你。”算惜年这时开口,挥手玉苍鸾打散了杀气。 “小姐……”有家臣上前示意她三思,然而算惜年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竹栖砚见状轻轻挑了挑眉,就见算惜年来到两人身边,朝围上来的众人拱手道:“诸君,我与二位先生有交易在先,还请你等暂且退下,至于种种后果,惜年自会承担。” 众人慑于竹玉二人凶名,却也同样愿给算惜年面子,既然算家主动揽下了应付两人的重担,他们也乐得轻松,纷纷应声退去。 算惜年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率先御剑在前,朝玉竹两人示意道:“先生请罢。” 玉苍鸾将千偈淳重新绑住吊在小怪尾巴上,而后驱使着巨兽向日晷飞去。 “这算家倒是有趣,”小怪背上,竹栖砚轻碰玉苍鸾手背笑道,“算未予本人迂腐至极,一边摆着世家架子一边唯朝家马首是瞻,他的子女却没沾到半点戾气,反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真叫人意外。” “听闻算家夫人卜赠春出身书香门第,从前也是与离相月齐名的才女,有母如此……” 玉苍鸾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尖叫声打断——千偈淳一路上被颠得去了半副魂,居然还能喊得这么大声,不免令人惊叹他的精力。 然而玉竹二人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时,却见穷年日晷的中央不知何时躺了一具失去气息的躯体。 ——那个人是许近思。 *** 雪家兄妹回到岛上驻扎地歇息,留下家臣们在外巡逻。 许近思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头顶却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见荀远悠停在面前冲他笑道:“许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16章 无踪之莲(四) 几人落到枯木边上,千偈淳暂且得了自由,立马连滚带爬地朝许近思的尸体跑去。 虽然这些人各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若是没了他们,他千公子不就再难逃出玉竹两人的魔掌了么? 思及此千偈淳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许近思啊……没你本公子可怎么活啊……” 千偈淳嚎得声情并茂,却是想暗戳戳地打动一旁的算惜年,让对方发发善心救自己一把——毕竟不久前便是这位三小姐阻止了玉苍鸾杀害自己的行为。 哼!表面上训斥自己追求雪祝琅,背地里不还是折服在他千公子的魅力之下! 想来若他再卖一顿惨,这喜欢逞英雄的小妮子肯定会救他的。 千偈淳这样想着,索性打算演得再动情一些,他向着前方的尸体一把扑了上去:“他们各个都欺负本公子,若是没了你这可怎么办呀……” 他话音未落便“扑通”一声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 “怎么回事?”千偈淳满头雾水地支起身子来,看向面前的尸体,不信邪地又往前扑了一次,依旧扑了个空。 他这才后知后觉,许近思的尸体居然只是一个虚影。 千偈淳纳闷的同时,不免暗暗舒了一口气,接着又感到一阵被戏耍的愤怒——看来许近思那小子没死——竟敢作弄他,看他找到对方后不好好教训一番那家伙! 这时竹栖砚和玉苍鸾在上方观察了片刻,又先后落在了晷面之上,千偈淳兴冲冲地转头朝二人道:“不必来看了,这尸体只是一个虚影!”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伸指,打算戳一戳那道影子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紧接着他便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皮肤。 千偈淳维持着转头的动作僵在原地,几息之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千偈淳直接从原地弹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滚到了玉苍鸾脚边,从喉咙里发出几道短促的尖叫。 “怎、怎会如此?”他抱住玉苍鸾的腿转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尸体颤抖道,“怎么又变成真的了?!” 竹栖砚原本摇扇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几步蹲下瞧了瞧那具尸体,最后下了结论:“死了。” 千偈淳又惨叫一声,却是被玉苍鸾一脚踹到了地上,他狼狈地坐起身来,正要再度扑到许近思的尸体前卖惨,不想身下却突然出现一道漩涡,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啊——” 玉苍鸾蹲下|身与竹栖砚凑在一处,问道:“他是从别处来的?” “显然是如此。”竹栖砚从此人身上取了些血装入小瓶中,“再结合片刻前的虚影与现在的尸体,我倒是有个猜测。” 玉苍鸾偏过头来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时二人身后不远处的那道漩涡中却传来了熟悉的吸力。 竹栖砚抬眸与玉苍鸾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然之意,于是他勾唇一笑:“不妨现在便试一试。” 玉苍鸾朝他颔首,接着起身踏入漩涡之中,果然那吸力便减小了许多。 竹栖砚站在原地没有迈步,只是面露遗憾道:“看来这次日晷只能允许两个人穿过通道呢。”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无妨,我稍后便回来。” 下一瞬,他的身影随脚下漩涡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的算惜年目睹了这一切,不免惊讶道:“竹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玉先生他……是穿越到别的时空了么?” 竹栖砚飞回枯木边,朝她道:“正是如此。” “那我等也可以通过日晷穿越么?”算惜年问道,“只要站在上面便可以?” “非也非也,”竹栖砚转向穷年日晷,轻轻眨眼,“依在下看,要启动日晷进行时空穿越,至少需要两个条件。” *** 岳鸣渊两人和算悯心研究了一番夜烬寒的推测,表示实在难以置信,几人又来来回回上下了几次穷年日晷,并没有再发生穿越之事。 探查无果,众人只能暂时离开,算悯心表示二人既然初来乍到,不如就跟着他们算家行动,岳映二人欣然答应。 他们回到算家驻扎的小岛,算悯心向两人讲述了他们自来到秘境中后的遭遇。 原来此次算悯心是和三姐算惜年一起来的,不想两人前后脚进入秘境入口,转眼间就和对方失散了。 算家带来的家臣也失踪不少,算悯心带着仅剩的人马在秘境中的碎石群岛探索,期间也尝试了使用阵法寻找算惜年,却都是只能寻到疑似对方留下的阵法痕迹,但不见对方踪影。 第203章 后来他碰到了一人来此的夜烬寒,于是主动邀请对方帮助自己寻找姐姐。 说到这里岳鸣渊不由得悄悄看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黑发男子——修真界关于“血修罗”的传闻可不少,人们谈起他时总带着敬畏和惧怕,仿佛就连他的名字都带着血腥味。 夜烬寒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算悯心居然能说服对方帮忙,岳鸣渊一时对身旁少年模样的人肃然起敬。 算悯心接着说起他们在秘境中碰到雪家的两位公子,他们似乎是因为雪召祢在先前清谈会上的混乱中横死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纷纷指责对方暗中杀害了五弟。 之前修真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阳家,倒是险些忽视了这件事,岳鸣渊暗自思忖,听算悯心所言,这兄弟俩斗得这么厉害,可见雪家之中也是暗流涌动。 算悯心最后说到荀远悠——此人是他们偶然遇到的,看起来对方已在此地盘桓许久,对这里非常熟悉。 自见到他后众人隐隐察觉到了这个秘境中时空交错的事实,然而更为重要的事显然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不管是他们还是早已在现世中身死的荀远悠,若是在秘境中利用时空错乱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还不知要对现世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们对待荀远悠一直小心翼翼,”算悯心揪着眼前一棵小草,一边说道,“生怕不经意间透露现世中与他相关的事,也尽量避免和他过多接触,可他似乎发现了些什么,近来都对我们十分殷勤,拐着弯地打听现世之事。” “未来之人就在面前,谁能忍得住不去预知将来之事呢,”映归川不屑道,“我看那人心思叵测,说不定是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想直接前往现世中的未来改变这一切呢。” “很有可能,”算悯心道,“原本他大概只是隐约察觉,但好巧不巧许近思突然来到,更是在看到他之后露出那副惊吓的模样,谁看了都会起疑心罢。” “那便有些棘手了,”岳鸣渊支着下巴思索道,“不论怎样,我们都要赶紧找到重新启动穷年日晷的方法将他送回去。” “嗯,之前雪四公子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荀远悠,希望不会出什么差错。” 算悯心这话倒是提醒了一旁的映归川,想他原本是被映阑珊派来暗中监视竹玉两人寻找七生玄冰莲的,结果到现在人跟丢了,莲花还没踪影。 他大抵明白映阑珊的用意——映家呆在阳家的时间太久,虽说是霓临沨暗中授意,但毕竟连他这个亲弟弟都蒙在鼓里,如今甫归入听澜阁没多久,自然难以服众,映阑珊派他前来,也有以功服人之意。 想到这里,映归川不免焦躁起来,他起身对其余人道:“我再去日晷附近看看。” 许是应了他心中忧虑,接近日晷之时,映归川一下子便瞧见了晷面上亮起的光芒,他连忙赶过去,只见光芒消失之后,日晷上赫然多了两个人。 “!”映归川刹住脚步,看向其中一人又惊又疑道,“玉……玉苍鸾?” 玉苍鸾往前迈出一步,伸手提起打算逃跑的千偈淳后领,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巳”字刻度,沉声道:“原来如此。” 映归川飞至对方身边,开口道:“等等!玉苍鸾!” 玉苍鸾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一跃抬脚踩在了“卯”刻度之上。 映归川于是伸手要去拦住对方,一边口中道:“休想逃出——”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玉苍鸾脚底忽然生出一道漩涡,眨眼间将其与千偈淳吸了进去。 “……我的视线。”映归川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晷面,愣愣地接上了下半句话。 *** “要想启动日晷,首先的一点便是要玉苍鸾在场。”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悠闲开口道。 “是要他站在日晷晷面上么?”跟随算惜年前来的家臣注意到了这点,反问道。 “不错。” “为什么呢?”一人咄咄逼人道,“为什么笃定是玉先生?莫非他和这座日晷有甚么关系?” “我猜那是因为,”竹栖砚转向那人,挑眉掩唇笑道,“在‘子’时刻所对应的时空里,是他劈开了藏有穷年日晷的通天木,令日晷现于秘境之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算惜年接着问道:“那第二个条件是?” “这第二个条件嘛……”竹栖砚拉长语调,眼见晷面上重新亮起光芒,两道人影从漩涡中现身,他这才继续道,“是要靠一点运气了。” “什么?”算惜年脸上浮起疑惑的表情,就见玉苍鸾拎着千偈淳走到竹栖砚身边,接着对方的话头开口道: “是人数。”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竹栖砚继续解释道:“每次穿越时,不仅要玉苍鸾在场,而且要保证在不同时间点穿越的人数一致,譬如说,此次从‘卯’时刻穿越的是两人,说明在别的时刻通过日晷的也是两人。” “也就是说,玉先生相当于是启动日晷的关键,而真正能够实现穿越的条件,则是需要至少有两个时空中在日晷上的人数相当,”算惜年理解道,“并且日晷启动后,每个时空能够实现穿越的人数也只有那么多,对么?” 竹栖砚微笑着向她颔首:“正是。”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虽然明白了能够启动日晷穿越时空的条件,但控制权显然完全掌握在竹玉两人手中。 算惜年只沉吟一瞬便抱拳开口道:“还请二位为我启动日晷找到悯心,作为回报,你们若有任何需求,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必尽力满足。” “诶,三小姐客气了,”竹栖砚却道,“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为您寻找幼弟是我等分内之事。” “咦?”算惜年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似乎不太相信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 竹栖砚直接侧过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算惜年向他谢过,率先往晷面上落去,一众家臣紧随其后。 不想这时竹栖砚却抬扇横在了众家臣面前,接着不紧不慢道:“三小姐,在下说过穿越之事要靠运气,等某两个时空人数一致才能启动,您这样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令日晷启动呢。” 竹栖砚说着收回扇子掩住下半张脸,语带笑意:“依在下看,不如就请帮不到您的无用之人留在这里罢。”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竹栖砚说得确实没错,人数太多很难触发穿越条件,但他们若如其所愿在此止步,不就是自己承认是无用之人么? 算家家臣们与竹栖砚僵持在原地,片刻后算惜年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诸位,竹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你等便先等在此处罢。” 这中间有人看出竹栖砚对他们的防备之心,于是率先朝算惜年应道:“谨遵小姐吩咐。” 众人随他应下,转身留守在枯木周围,竹栖砚不动声色地暗笑一声,这才转身跃下了枯木。 玉苍鸾提起千偈淳跟在后面落在“辰”时刻上:“便先从此往后按顺序寻找罢。” 竹栖砚却看向他手中之人,勾起嘴角道:“之前劳烦千公子一直随我们行动是我等怠慢,如今您便不用跟着了。” 千偈淳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哈腰附和道:“诶呀是是是,那就多谢二位放我……” 他还没说完,便见竹栖砚弯着眼睛看向自己,继续道:“在下瞧公子似有疲惫之意,不如来为您安排一处绝佳的休憩之地罢。” 千偈淳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面上刚刚升起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冒出了强烈的不祥之感。 *** “映兄,等等,慢点啊!”岳鸣渊被映归川拉着往穷年日晷处飞去,一面问道,“你当真见到玉苍鸾了?” “不会错的!”映归川像只发现猎物的饿狼一般两眼放光,笃定道,“肯定是他!” “那他后来又离开了?”算悯心在另一边赶上二人,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没拦住他?” 映归川脸色顿时黑了下去:“……那是因为他刚出现就又消失了。” 眼看几人就要赶到日晷旁,一道焦急的声音却从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好了诸位!许近思和荀远悠一同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三道人影从天而降,徐徐落在了晷面之上,而后三人一齐开了口: “荀远悠?” “悯心!终于找到你了!” “真是遗憾,许近思已经死了。” 在他们身后,穷年日晷中央伫立的高大晷针底部,被绑在柱子上的千偈淳扯起破锣嗓子吼道:“救命啊——快放开我——” 第117章 无踪之莲(五) 映归川看到来人,连忙抓住时机冲上前去,暗道这次绝不能让玉苍鸾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哪知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玉苍鸾,便先被从旁递来的一把折扇挡住了。 映归川一愣神,竹栖砚已用扇子推开他,自己转到玉苍鸾身前,笑眯眯地看向他道:“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映先生这么思念我们呢。” 第204章 “还不是因为……”映归川张口要反驳,不想这时玉苍鸾在竹栖砚身后抱臂开了口: “荀远悠是怎么回事?” “是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不知因何进入了秘境,”岳鸣渊跟着走上前来,拽住了还想使劲凑到竹玉两人身边的映归川,一边冲对方使眼色一边解释道,“由于时空错乱在此和我们相遇,现如今却不知所踪了。” 他说着将两人来到此地后的见闻简单和对方讲了。 竹栖砚收回折扇在身前展开,挑眉道:“不知所踪?可是和他一齐消失的许近思已经死了,尸体被穷年日晷传送到了秘境的‘卯’时刻,还险些将千公子吓了个半死呢。”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向被绑在晷针上鬼哭狼嚎的千偈淳。 雪寂祯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千公子,此话当真?” 千偈淳一眼瞧见他身后躲着的雪祝琅,于是没好气道:“你先给本公子解开,本公子就告诉你。” 雪寂祯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冲到对方面前向千偈淳挥拳道:“觊觎琅妹妹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主动讨打来了,那便吃你大爷一拳!” 千偈淳吓得忙缩紧脖子,不想雪寂祯挥向他脸面的拳头却一把落了空。 “什么情况?”雪寂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千偈淳身体,震惊道,“你小子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虚化的身体,同样讶然:“玉苍鸾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拿千公子做了个小小的试验罢了,”竹栖砚回头瞥他一眼,“公子何须大惊小怪。” “什么试验?你给我说清楚!” “他们说的是真的。”这时一旁的算惜年转向雪家众人,拱手示意过后开口道,“许近思的尸体目前正由算家家臣们保管着。” 她又看了一眼千偈淳的状况,斟酌着朝他解释道:“千公子如今的情况,便如我们一开始发现日晷上许近思的尸体时一般,想来是处于一种夹在两个时空之间将穿未穿的状况,故而虽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的日晷上,但只有一处为实体,另一处则是虚影。” 竹栖砚阖扇轻笑一声:“算小姐高见。” “我想许近思是被人杀害后抛尸于日晷的,对方意图借时空穿越消灭罪证,他之死与荀远悠脱不了干系。”岳鸣渊沉吟道,“但我更担心荀远悠从许近思口中知晓了未来之事,而做出什么更为危险的事情来。” “更为危险的事?”竹栖砚接道,“譬如借助穷年日晷穿越到其它时空离开,躲避杀身之祸?” 他说着侧脸看向走到自己身旁的玉苍鸾,低低笑起来:“还是……直接找到同样进入了秘境的、杀害自己的凶手并解决对方,从而改变身死的结局?” 岳鸣渊被他的说法惊得一愣,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也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他问道:“那……那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竹栖砚展扇掩唇,眼中笑意盈盈,他一边随着玉苍鸾迈步跃下晷面,一边兴致勃勃道,“自然是让他得偿所愿了。” “你们想做什么?”雪崇祀警惕起来,一边示意雪家家臣将竹玉两人暗暗包围,“若想助纣为虐,便恕我等不客气了。” 比起不见踪迹的荀远悠,眼前太微令上的两人同样危险,更何况不久前他们还试图加害于雪祝琅。 雪崇祀这样想着,便要下令众人拦住将要离开的两人,这时却见算惜年走了出来,先于他挡在竹玉二人面前道:“两位,荀远悠之事不容小觑,听闻他也与你们有些关联。而穷年日晷只能由你们启动,惜年在此恳请两位出手相助,找回荀远悠,将他送回正确的时空,也带领众人离开秘境。” 她的话说得很清楚,众人听完却神色各异,雪崇祀听闻两人能够开启穷年日晷,连忙暗暗制止了打算上前的家臣。 映归川方从岳鸣渊手里挣脱出来,闻言大惊道:“什么?你俩能够启动日晷?那先前几次穿越……” “自然是有条件的。”正好大家都在场,算惜年索性将有关日晷的一切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原来如此。”众人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夜烬寒此时才开口道,“所以上一次穿越应是两个人,但你们只看到了许近思的尸体,说明荀远悠已经通过日晷去到别的时空了。” 他说完掀起眼帘与玉苍鸾遥遥对视一眼——距离三人上次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相遇已经过去了许久,且那一次竹玉两人用的是假身份,不过若是结合之后的绑架事件,夜烬寒却不难推出两人的真实面目。 “算小姐这是狮子开大口啊,”竹栖砚却面露遗憾,对算惜年道,“您不能因为在下和您做过一桩交易,便得寸进尺对我等提出更多的条件罢——说到底,你们的死活,也与在下无关呢。” 算惜年没想到这次会被对方一口回绝,一时竟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悯心见状连忙跑过来,挡在自家三姐面前,对竹栖砚道:“三姐才不是得寸进尺,似你等冷血之人,自然体会不到她的考虑——还有,不要这么凶!” 竹栖砚歪头看向他,笑起来:“多年不见,没想到昔日阆阙秘境地宫中的三人里,算小公子竟是变化最小的一位,这么久过去身量仍未见长呢。” 这句话让算悯心回忆起了深藏脑海中的恐惧,他咽了咽口水,仍是直视着对方回绝道:“才不是呢!我只是因为结丹较早才一直维持着这副少年的体态容貌,才不是没长高!” 竹栖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你比另外两位可爱多了!” 他笑得歪倒在玉苍鸾肩上,而玉苍鸾也任他靠着,看起来丝毫不着急,只保持着冷漠的表情抱臂与周围人对峙。 其余之人何尝没看出来这两人在拖延时间,然而直到算悯心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也没人愿意上前去当问路之石。 过了片刻,但闻一阵金石相撞之声,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了算悯心面前。 “条件。”夜烬寒拔|出“红莲”长刀,直抵竹栖砚喉前的刀刃被玉苍鸾捏在指尖,他逼近玉苍鸾,冷冷开口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向侧边迈出一步,手中折扇轻摇,视线沿着冷铁刀身滑向夜烬寒严肃的面庞:“血修罗这样,可不像是谈条件的诚意啊。” 话音落下,刀锋随主人意志嗡鸣作响,夜烬寒眼中不见退缩之意,反道:“让你们谈条件已是诚意,若你等执意为难,我便强行让你二人启动日晷。” 玉苍鸾扬眉:“你没这个本事。” 夜烬寒回敬:“阁下不妨一试。” 瞬息之间,两人的目光中已燃起了战意,众人如有默契一般退开,显然是默许了要以二人胜负来定论这次交易。 夜烬寒轻轻提起嘴角,随即凛眉旋起手中长刀,玉苍鸾见状立刻松开夹着锋刃的手指,紧接着也旋身飞至半空中,而后顺势在手中化出“紫电”长剑,转身架住夜烬寒逼近劈下的一刀。 “轰!”“轰!”两道灵力在空中碰撞,随刀光剑影激荡起绚丽夺目的光彩。 紫电游走如蛇,红莲翻飞似龙,火光与闪电交缠撕咬,不相上下,反倒在二人周身聚起愈来愈澎湃的灵力。 众人站在地面上,几乎直面着灭顶的威压,不由得纷纷朝远处退去。 唯有竹栖砚一人顶着罡风走到晷针旁,抬扇敲了敲虽然肉|身不在此处但仍被灵力余威震晕的千偈淳。 “千公子,该醒了,不然等一下你可要灰飞烟灭了哦。” 千偈淳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先是看向竹栖砚背后被灵力光芒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竹栖砚一眼,哆嗦着开口道:“你……你什么意思?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可不行,”竹栖砚用扇子敲击着掌心,一边随意问道,“对了,我放在你身上的书页还在么?” “在……在啊。”千偈淳不知他要做甚么,愣愣答道。 “嗯,那现在是时候做第二个试验了。”竹栖砚说着停下了敲扇的动作,逼近他对他道,“你试着拿出那些书页罢。” “你……你要做什么,”千偈淳背后泛起凉意,却只能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喊道,“别靠近我!” 然而竹栖砚只是嘴角含笑,眼中射出寒光,冷冷命令道:“拿出来。” 千偈淳被他忽变的眼神惊得一愣,绑在背后的手已先于思考伸向了腰后他刚刚够得着的地方所悬挂的锦囊。 不知是内心惶恐还是怎的,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嗬……嗬……”千偈淳宛如窒息一般吸气,抖着嗓子道,“停……下……” 竹栖砚却用扇子虚虚抬住他的下巴,继续道:“打开它。” 千偈淳浑身一抖,手指勾开锦囊上的细绳,一片残缺书页的一角便这样露了出来。 第205章 ——正是竹栖砚曾记载并控制过灵植猛兽的纸页。 一瞬间,千偈淳手中的残页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以两人脚下为中心,穷年日晷的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黑洞不同于日晷启动时穿越时空的漩涡,却同样蕴含着巨大的吸力,目标直指千偈淳手中那一片残页! 四周罡风四起,似要将此处的一切都卷进黑洞之中,众人不得不运起灵力定住身体,处在风暴中心的千偈淳早已七窍流血,再度晕了过去。 而竹栖砚衣袍翻飞,乌发扬起,整个身体却岿然不动,他目光紧锁那片飘落的残页,愉悦地勾起了嘴角:“果然……此物无法穿越时空被带走啊。” “竹栖砚!”远处的映归川顶着席卷一切的狂风朝他吼道,“你在干什么?快让这罡风停下来!” 谁知竹栖砚却转头朝他一笑,眼中竟隐隐现出疯狂的血色:“停下?不、不、不。” 他咳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向半空中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高声喝道:“玉苍鸾!” “铛!”空中,刀锋与剑刃再度相击,只是这一次,对战的两人没有再逼近对方,而是一同转头,携着身周磅礴的灵力向穷年日晷晷面攻去! 强大的灵力袭来,与黑洞本身的恐怖吸力一边挤压一边融合,竟形成了一股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而硕大的晷面在这股巨力的压迫之下,居然开始慢慢地崩塌了! 玉苍鸾咬紧牙关握住长剑,同另一边的夜烬寒一齐不断将灵力汇入黑洞中,与此同时,他拼尽全力抬起没有拿着剑的手,死死拽住了将要陷入黑洞的竹栖砚。 一时间仿佛声音与色彩一同消失,连动作都变得缓慢,一片黑白静默中,唯有日晷的崩塌在缓慢持续着。 圆盘状的日晷分裂成无数小石块,小石块又粉碎成更为细小的沙粒,不断从原本日晷所在的地方散开。 一颗颗沙粒与尘土荡在半空中,甚至能够让人观察到它们飘扬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之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延迟一般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轰隆隆——” 映归川被爆炸击起的灵力余波震得倒飞出去,最后跌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发现其他人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映归川抬眼朝原来日晷所在的方向望去,立刻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这是——” 只见碎石群岛的中央、穷年日晷所在之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圆形巨坑,而在巨坑之中,无数沙尘形成的瀑布正倒着从坑内向天上流去! 映归川跌跌撞撞地朝巨坑边跑去,在将要靠近时被夜烬寒抬刀拦住了去路。 “不可再往前了。” 映归川探头看去,喃喃道:“前方……是什么?” “是湮灭的日晷,是连通的时间,也是玉苍鸾所创造的、存在于年晷秘境万千时空之上的——” “时间之河。” “时间……之河?” “嗯,”夜烬寒沉声道,“玉苍鸾因劈开通天木打开日晷而与之建立了联系,那么换一个角度他既然能打开日晷、启动日晷,自然也能销毁日晷。” “只是这么做势必需要巨大的力量,如今这个时空已经不如最初的秘境那般灵力充沛,”夜烬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当然这也恐怕也是拜那两人所赐,所以如果要摧毁日晷的话,需要借用秘境本身的法则。” “本身的法则?” “与玉苍鸾启动日晷相反,竹栖砚控制灵兽的纸页不能穿越时空,否则便会遭到日晷强烈的排斥,而人在穿越时,又有千偈淳那样在两处时空同时存在的反常。” “利用这一串现象,竹栖砚在这个时空尝试拿出携带在千偈淳这个‘肉|身载体’上的纸页,但又由于纸页本身不能穿越,也就是说它的虚影应当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日晷会产生吸力试图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时玉苍鸾再利用此界之中我等的灵力汇聚成外力一并压迫日晷晷面,内外交逼之下,日晷无法承受就会崩塌。” “那也只是这一处的日晷崩塌,为何会连通时间?” “因为玉苍鸾。” 映归川恍然大悟:“他与穷年日晷相联系,所以他和竹栖砚利用相同的方法可以令所有本就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日晷崩塌,从而打通时空?” “正是如此。” “那么这些流沙其实就是——崩塌后的穷年日晷?” “嗯。”夜烬寒点头,“日晷会从我们这处时空开始,不断向着前后的时空崩塌然后利用沙粒连接,这条流沙河也会随之慢慢汇聚。” 映归川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鬼才才能想出的方法! 他又问道:“那意思是,我们现在只要进入这条流沙河,就能去到任意的时空了?” 反正所有日晷都要连通了,那么人数一致这个条件就相当于总是满足,只要玉苍鸾在河里,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穿越。 “所以,玉苍鸾他俩人呢?” 夜烬寒俯身望向坑内,准确来说,是看向他们这个时空之外。 映归川好奇地随着他一同望去,随即立刻黑了脸: “等等……这条时间之河怎么那么熟悉?” 他看向里面因为先前那股吸力被卷入河中漂浮着的小岛,岛上还残留着玉苍鸾和夜烬寒的灵力,不时有火海和闪电出现在其上。 “原来,”映归川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被雷劈都是他干的好事!” 第118章 无踪之莲(六) 映归川当即就要跳下去看个究竟,这时岳鸣渊从背后拉住他道:“映兄,莫要冲动啊!” “我没有冲动!”映归川一边挣扎一边握紧了拳头,“我很冷静,我很清醒!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两人——讨、个、说、法!” “哎呀哎呀,”竹栖砚戏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么激动,不知映先生想找我们讨什么说法呢?” 几人扭头看向走来的竹玉二人,映归川瞪大了眼要接着说话,夜烬寒却抢先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时间之河正在慢慢向别的时空侵蚀,即使不用我亲自出手,穷年日晷也会渐次崩塌。”玉苍鸾解释道,说着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瞪视自己的映归川,“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映归川甩掉岳鸣渊按着自己的手,转身一指流沙河上浮着的一座电闪雷鸣的小岛,气势汹汹地质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玉苍鸾一挑眉:“是又如何?” “果然!”映归川气得要跳脚,“我早该想到的……怪不得那些雷电只追着我劈——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诶,映先生此言差矣,”竹栖砚插话道,“一者,这条时间之河刚被创造出来不久,其中的小岛更不过是携带着残余灵力流落到了那里,你等却是早就来到此地,怎么可能是玉苍鸾故意针对你的呢?” “二者,这些岛上既有风雷亦有冰火,它们皆是无智无识之物,而一直与你在一起的岳兄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唯有映先生自己吃了亏,想来也该是映先生自己的问题罢。” “你!”映归川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只能顶着涨红的脸干瞪眼。 夜烬寒在旁看得分明,时间之河既是存在于年晷秘境中的万千时空之上,虽然在因果上是玉苍鸾刚刚创造出来,但在时间上却相当于一直存在,何来先后之说,竹栖砚此话不过是诡辩罢了。 看来岳鸣渊与映归川两人进入秘境后,是直接进入了时间之河中,后来又因为玉苍鸾在他们那个时空劈开了通天木找到穷年日晷,才掉入了现在这个时空。 见到竹玉两人回来,后面的算雪两家人也纷纷上前来,带着惊叹的表情谨慎打量着不断流淌的沙河。 算惜年则轻轻蹙眉,开口问道:“敢问二位,此举又是何意?”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把玩着折扇笑道,“我等已为诸君打开了穿越时空的通道,接下来诸位是想找人,还是想离开秘境,又或是其它——都请自便罢。” 他说完将扇子在手中一收,侧开身子为众人让出一条道路,然后俯身伸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上去简直谦恭至极。 但在场之人皆听出了他言外之意——荀远悠和你们的死活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已经给你们开道了,剩下的就各凭本事罢。 看似是做出了退让,实则令众人更加进退两难——谁知道进了时间之河之后他们会去到哪个时空,更不必说找到荀远悠或是与现世连通的出口了。 要么一个一个地找下去,要么就碰运气。 可他们又不能抱怨什么,毕竟人家已经不计回报地把穷年日晷向众人开放了不是么?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各家都聚在一起讨论起下一步的计划来。 夜烬寒倒是毫不犹豫,他转身向已经与算惜年团聚的算悯心告别,随即纵身跃入了流沙河中。 第206章 玉苍鸾见其他人踌躇不前,抬手拉起竹栖砚也要离开,不想身后映归川和岳鸣渊两人这时紧跟了上来:“等等!我们和你们一起!” 玉苍鸾面色不虞地回头,见映归川正一脸坦荡地望着自己,岳鸣渊则躲开他的审视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挑眉道:“你确定?” “当然。”映归川回视他反问道,“二位难道已经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了不成?” “映先生说的是,”竹栖砚在一边悠悠道,“我们怎么会忘了呢?不过如今时空已经打通,阁下大可自己去寻找,也省得听澜阁担心我等将七生玄冰莲据为己有了。” “哼,算你有眼力见……”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映归川愣神一瞬,就见玉苍鸾已带着竹栖砚跳下了巨坑,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不对啊!明明是你们答应要为阁主找玄冰莲的,怎么变成我的活儿了?” 他只是负责监视的才对啊! *** 靖取罗和兰锦烟靠近穷年日晷——稍早一些的时空中,由于流沙河尚未蔓延至此,日晷还能够存在一段时间——他二人一眼便看到了仍旧被绑在晷针上的千偈淳。 “方才的震动好生奇怪,”靖取罗道,“只能凭感觉确定是从这里传出的,但穷年日晷似乎并无异状啊?” “竹栖砚二人先前只教我们静观其变,然而他们去到别的时空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消息,”兰锦烟说着径直跳上枯木,“不如我们自己试一试罢。” 靖取罗看了看周围驻扎的算家修士,对方似乎并未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于是点头应道,“也好。” 两人跳到日晷上,对千偈淳有气无力的求饶之声视若无睹,哪知刚刚站稳脚跟,身下便出现了漩涡。 事情顺利地有些出乎意料,靖兰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被吸入了漩涡之中。 他们却没察觉,在这一道漩涡关闭之前,有两道身影追随着他们一同跃下了晷面。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时间之河上飞行,映归川则拉着岳鸣渊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竹栖砚好整以暇地回头打量了一番映归川,见对方一副全身紧绷直视前方,又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动作的模样,失笑道:“映先生也不必这么紧张罢。” “我可没紧张,”映归川眼也不眨地答道,“是你们心虚了才对罢,毕竟搞了这一出时空连通让别人难堪,你们也是吃力不讨好——现下是不是手忙脚乱,都不知道该落在哪个时空了?” 他说着双手抱臂微微扬起头来:“实不相瞒,当时我和老岳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了解了些流沙河的规律的,你们若是愿意诚心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会给你们指点指点……” “那还真是要让映先生失望了,”竹栖砚语带遗憾地打断他,轻笑一声,“你缘何会以为,穷年日晷消失之后,我等会不知道每个刻度所对应时空在时间之河里的位置呢?” 映归川讪讪闭了嘴,就见此时玉苍鸾收起长剑,与竹栖砚向着河中某处落去,他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朝两人消失之处跳了下去。 眼前景色倏尔一变,岳鸣渊眨了眨眼,刚要仔细查看周围环境,身子先被人不由分说地带着往前走去。 “快走快走,”映归川催促道,“别把那二人跟丢了!” 岳鸣渊觉得他有必要正面提醒一下这位仁兄,不要让对方被竹玉两人蒙在鼓里,以免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于是他低下头沉思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映兄弟呀,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其实那两人他们的关系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身边之人的步伐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岳鸣渊纳闷地抬起头来,就见映归川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前方。 岳鸣渊顺着映归川的视线缓缓向前看去,正见到竹栖砚将玉苍鸾抵在树上,他用折扇挡在两人脸侧,而后倾身上前与对方耳鬓厮磨。 ……就知道会出事,岳鸣渊赶紧悄悄扯了扯映归川衣角,示意非礼勿视咱们快撤。 然而还没等映归川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面吻至动情的青衣人却突然掀起眼帘,朝他们这边冰冷地瞥了一眼。 岳鸣渊背后一激灵,就见身旁映归川直接“唰”地转身,然后同手同脚地离开了原地。 岳鸣渊转身欲追,又觉得直接离开有些不妥,权衡片刻后他还是朝竹栖砚拱手低低道了声“打扰”,这才跟上了映归川的脚步。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竹栖砚才直起身来收回扇子,抬手轻抚面前人红润的嘴唇,挑眉笑意盈盈道:“如何?这下你可满意了?” 玉苍鸾抿唇与他对视,眼中暗色翻涌,接着勾住对方重新靠近自己,贴上那微微弯起的嘴角低声道:“这可不够。” *** 岳鸣渊追上时,只见映归川正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背影显得落寞而寂寥。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安慰道:“映兄不必多虑,怪我之前没有早点告诉你……” 哪知映归川却开口打断他,沉声道:“老岳啊,你说那两人来到这里是做什么的?” “呃……”岳鸣渊认真想了想,“帮你们听澜阁做事?” 映归川却摇摇头,认真分析道:“一开始或许是如此,但如今出了荀远悠的事,我不信他们能够无动于衷。” 总的来看,荀远悠若是没有从正确的时空离开秘境,分明对竹玉二人的影响是最大的,毕竟最后杀了他的,可是玉苍鸾自己。 他们两人,才应该是最担心荀远悠下落的人。 “所以你猜测,他二人只是引开众人的注意力,然后独自寻找荀远悠?”岳鸣渊跟上他的思路。 “是啊。”映归川说着仰天长叹一声,“果然寻找七生玄冰莲的事是靠不上他俩了。” 岳鸣渊看着他:“你……” “老岳,”映归川转过身来朝向他,眼神沧桑道,“你不是也要寻找你的同伴么?我们不管他俩了,直接行动吧!” 总觉得他这副样子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岳鸣渊小心地打量了映归川半晌,片刻后答道: “……哦。” 过了一会儿,和竹玉二人在下一个时空相遇的岳鸣渊对身后人叹道:“映兄不必多虑,他们应该只是碰巧。” 竹栖砚则饶有兴致地看向躲在岳鸣渊背后左顾右盼的人,摇扇笑道:“哎呀,映先生真是好绝情,方才我们可是在原地等了你好久呢,可惜迟迟不见你的踪影,我们只好前往下一个时空——你瞧,果然苍天有眼,又让我们碰到你了罢。” 他说着往前靠近二人一步,就见映归川如受惊一般,立刻拖着岳鸣渊往后跳了一大截。 “哦?”竹栖砚惊奇道,“映先生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么?现下为何又躲得这么远了?” “我改主意了不行么?”映归川从岳鸣渊背后探出头来,却正好碰到玉苍鸾挑衅的目光,于是他又堪堪将脑袋缩了回去,“毕、毕竟有这么多时空要找,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比较好。” 竹栖砚笑而不语,这时却见一旁的玉苍鸾突然收起戏谑的表情,挥手朝远处的树林中打出一道灵力,高声喝道:“什么人!” 几人纷纷向那处看去,见对方半天没有动作,玉苍鸾径直提剑飞掠到林中,没过多久,便看到一道身影略显狼狈地飞了出来。 岳鸣渊和映归川同时大惊:“许近思?!” 竹栖砚闻言迅速向对方逃窜之处挥出扇风:“不,是荀远悠。” 扮作许近思的荀远悠没想到这么快被识破了身份,他回身与追上的玉苍鸾交手几十回合,随即头也不回地跳下了穷年日晷。 玉苍鸾赶过去时,已在流沙河中看不到对方的踪迹了。 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映归川在他们身后道:“你们快去追罢,我二人留在这里找玄冰莲就行。” 他本意是试探竹玉两人对荀远悠和玄冰莲的态度,顺便阴阳怪气对方一把,为自己的憋屈出口气。 不想竹栖砚听到这话后反倒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映归川一眼,而后眉眼弯弯笑道:“那便祝映先生好运了。” *** 靖取罗和兰锦烟落了地,见此处的流沙河已蔓延至了整个空间,将仅剩的陆地包围起来,从空中望去仿佛是一片沙海中孤零零地飘着几座孤岛。 他二人不知现在是什么时空,只能边走边探寻。 “这片沙海一望无际,其中不知还有多少活物,也不知此处是否有人迹。”兰锦烟望了望远处,就地留了个记号商议道,“不如以此处为会合点,你我分别往不同的两个方向探查,这样会快一点。” “也好,”靖取罗点点头,于是兰锦烟转身就走,他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对着那快要消失的人影喊道,“路上小心!” 别过兰锦烟,靖取罗御使灵器在沙海中巡查,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此地的荒凉。 第207章 就在他认为自己将一无所获之时,靖取罗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沙海中似乎存在着一道奇怪的裂缝。 他靠近看去,居然从裂缝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来自现世的灵气,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风声传到耳边。 ——这竟是秘境连接现世的通道! 靖取罗喜出望外,出于谨慎考虑,他没有立即穿过这道缝隙,而是先放了一道探测用的符咒出去,很快便从出现在面前的视野中看到了裂缝外的景象,其中正是他来时所见秘境入口处的样子。 看来这一处就是和他们所在的现世相连接的时空。 靖取罗按下心中喜悦,准备回去将此事告诉兰锦烟,不料他刚想回头,后背处却被抵上了一把锋利的剑刃。 “谁?”靖取罗停在原地,冷静开口问道,对方却一声不吭,只是将剑尖又往前递了递。 靖取罗感受到利器刺进肉|体的疼痛,垂眼轻叹一声:“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苑璋惟。” 身后之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和邢嫂嫂的伪装并不完美。”靖取罗无奈道,兰锦烟也是发现了这点,才提议两人分头行动,分别对付跟踪的两人。 “我们与您二位萍水相逢,您为何想要取我性命?”靖取罗一边暗中蓄力,一边试探着问道。 “萍水相逢……”苑璋惟将这个词低声重复一遍,语气中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果然你们这些人各个都是手狠心冷!” 他说着提剑向前刺去,一边抬高了声音:“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苑池鱼?” *** 千偈淳被绑在晷针上不知多久了,他耷拉着脑袋,仍旧坚持不懈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便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穷年日晷晷面上出现,而后在他身前飞掠了过去。 千偈淳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正打算开口骂对方几句撒撒气,待看清那道远去的背影时却一下睁大了眼:“许近思?……不对,是荀远悠?!” 那人步伐微顿,却并未停留,千偈淳一下子着急了:“等等,荀远悠,别走!我可是千家公子!” 荀远悠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一眼,千偈淳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继续道:“你、你帮我解开束缚好不好?”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他焦急道:“你、你帮我解开,我……我就保你们荀家千载无忧!” 不说还好,一说此事荀远悠如同被触碰逆鳞一般红了眼,随即提剑向他斩去:“你还敢提!谁不知道在你们那个时候,荀家已经没了!” “啊啊啊别别别别杀我!”千偈淳没想到荀远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眼见剑锋已经劈向了自己头顶,他急中生智道,“都、都怪那个玉苍鸾——只要你救我,我就想办法让你杀了他!” “嗡——” 剑刃停留在头皮前半寸之处,因主人的怒气而颤抖不已,却没再挥下来。 千偈淳皱在一起的五官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他睁开紧闭的双眼暗暗舒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说吧,”荀远悠凑近他,冷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杀了那个姓玉的?” *** 靖取罗向侧边转身,避开身后人的攻击,言语中却难掩震惊之意:“苑……池鱼?莫非……您是他的父亲?” “终于想起来了么?”苑璋惟提剑再度朝他攻去,恨声道,“想起那个为了御家的利益,被你们和御钦霄当作弃子丢掉的年轻修士了么?!” 靖取罗面色复杂:“您听我说……” “不必狡辩!”苑璋惟的攻势又急又猛,大有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气势,“即使你早就不为御家做事了,也休想逃脱自己的罪责!” 此话一出,原本欲言又止的靖取罗斟酌片刻,最终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二人相斗片刻,靖取罗所修法门不擅攻击,虽没落到下风却也一时半刻难以取胜,他心中记挂着兰锦烟那边的情况,出手不免怠慢了许多。 苑璋惟又一剑挥出,靖取罗被剑气扫得倒在地上,连忙滚了几圈避开对方紧随其后的袭击,又顺势从怀中摸出一道符咒将其催动。 眼见消息传达到了,他才缓缓舒了口气,紧接着忽然间心神一凛。 身后杀招又至,靖取罗却呆愣当场,看着手中闪烁着光芒的符咒,喃喃道:“我明白了……” *** 即使顺着时间之河探寻了许多个时空,映归川依然没有发现一丝有关七生玄冰莲的踪迹。 一开始他尚且耐心充足,可越到靠后的时空,其中的生机便愈发减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从破碎的穷年日晷中渗出的流沙对整个时空的侵蚀,令他也不免焦躁起来。 直到岳映二人再度和竹玉相逢时,他终于忍不住拦住玉苍鸾问道:“你们当真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拿走了玄冰莲?” 玉苍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示回应。 “呃,”于是映归川换了种委婉的方式,“或者说,既然你曾经拿到过七生玄冰莲,难道不会对其存在有一点点感应么?” “没有。”玉苍鸾回答地很坚决,“你们听澜阁在现世中便能探寻到玄冰莲的线索,这话我该原封不动地反问你。” 可问题就是,自他来到秘境之后一直都没找到过一点线索啊!映归川腹诽道。 “话说回来,”这时竹栖砚却在一旁开口道,“映先生为何不从另一个角度想想呢?” “什么意思?” “试想,秘境中既然存在多个时空,那么若是听澜阁之人在外能够探查到玄冰莲,显然此物应当存在于和现世相连的那个时空中。” “哦……”映归川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到对应的时空,才有可能找到它?” “不,”岂料竹栖砚却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轻笑一声道,“在下的意思是,兴许听澜阁探查到的并非是七生玄冰莲……”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身旁之人,接着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惊人的话语: “而是,玉苍鸾本人。” 第119章 无踪之莲(七) 对面两人愣了好半晌,映归川才难以置信地问出一句:“……你说什么?” 他说着退后几步,恍惚地将竹栖砚的话重复一遍:“什么叫……听澜阁探到的是玉苍鸾本人?” “在下的意思就是,”竹栖砚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年晷秘境中,根本就没有七生玄冰莲。” “不可能!”映归川张口便反驳道,“听澜阁为此费了许多功夫,怎么可能只查到一个假线索?” 竹栖砚却笑而不语。 “我会找到的。”映归川转身就走,“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应该漫无目的地挨个找下去,而是要想办法先寻到与现世对应的时空,然后再从那里找起。” “既然如此,”竹栖砚在他身后笑着回道,“那在下就祝你早些得偿所愿。” 眼见映归川拉着岳鸣渊奔赴了下一个时空,玉苍鸾轻哼一声:“看来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中了你的圈套。” “诶,怎么能这么说呢,”竹栖砚侧过来看他,“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事实罢了,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真相。” “但真话有时却最容易让人迷失。”玉苍鸾压低眉头。 竹栖砚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装作意外道:“还以为阁下很喜欢听在下讲真话呢,原来不是啊。” “放心,”玉苍鸾不再与他扯皮,反向前走去,“你没有向我撒谎的机会。” 竹栖砚笑得愈发愉悦,跟上他脚步道:“玉大公子好生蛮横无理,难不成说不过别人就掉头走人么?” 玉苍鸾转回身来伸手去抓他脖颈,不想此时这个时空的流沙河中忽然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来。 “不好了不好了!”千偈淳面色惊惶地大叫道,“我、我看到荀远悠了!” 玉苍鸾的手停在半空中,被竹栖砚弯着唇角抬扇压下。 “知道了,”他朝望着二人面露胆怯的千偈淳道,“还请千公子稍候片刻,我们这就来。” *** “铛!”一道刀风扫来,隔开逼至靖取罗身后的剑刃。 一人带着他避开震荡的剑气,落在了远处:“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靖取罗转过头,瞧见来人是兰锦烟,连忙朝对方道:“多谢你,还有,我明白你们为何会收到我的求助信息了!” 兰锦烟垂眸看向他手中尚且亮着光芒的符咒,沉思一刻:“难道说……” “对!此处乃是与现世连通的秘境时空,不久前我还通过那个裂缝朝外界放出了探查符。”靖取罗一贯平稳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而就在方才,我以传讯符向你发出了信息,那么它显然也会通过这个裂缝传递到外界……” 兰锦烟接上他的话:“……传到我和岳鸣渊那里?” 第208章 “正是如此。” “那这么说的话,此处的时空虽然与现世相通,但它所对应的其实是现世中我们进入秘境前后的‘一段时间’,而非一个时间点,如此才会出现这种法术造成的误差。” “应当是这样没错,”靖取罗道,“所以我们从这处时空的通道离开,出去后会自动衔接上现世的时间流向。” “也就是说,我们‘进入’秘境和‘离开’秘境,对于现世来说是两个时间点,对于年晷秘境来说,却都是这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两人埋头研究了一通,靖取罗才想起先前帮自己抵挡的那一刀,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分开后,跟着我的那人一直没有现身,我本来打算将其引出问个究竟,不料先碰到了同样来到这里的‘血修罗’。” 兰锦烟讲述道:“他说在这个时空发现了些许现世气息,问我是否要一同前往查看,那时跟踪之人似乎因为夜烬寒的出现而消失了,我便答应了他,没想到半路上正好收到了你的讯息。” 靖取罗随她之言抬起头向裂缝附近看去,只见一黑衣人正持刀与苑璋惟战斗。 然而苑璋惟虽然气势高涨,但终究修为不敌对方,几十回合之后不得不败退下去,离开前还不忘对靖取罗放狠话道:“你等着,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活一日,便不会放过你们!” 靖取罗面色复杂地看向苑璋惟身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走到眼前的黑衣人拱手道:“多谢夜先生相救。” “无须言谢。”夜烬寒归刀入鞘,一边看向裂缝问道,“这便是与现世相连的通道?” “我已以术法试探过,正是这里。” 兰锦烟接上他的话头:“从这里便能离开秘境,我们现在就想办法通知其他人……” “且慢。”夜烬寒却拦住她谨慎道,“能否从这里离开,待我一试过后再做定夺。” 已经探查过还不能确定么?靖兰二人不解其意,却见夜烬寒飞到那裂缝旁边,接着切下自己一根小指化作一个尚不及巴掌大小的小人,令其向裂缝跑去。 两人还来不及惊叹对方神奇的法术,就看到那小人刚刚接触到裂缝,便如同碰壁一般停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的身躯进入其中。 “这……这是什么情况?”靖取罗惊道,“明明我的符咒可以穿过这里的。” 夜烬寒用重新长出小指的左手接住一脸沮丧的小人,沉吟道:“应当是此处也存在因果之理,就同先前穷年日晷无法接近一样。” “你是说,虽然这道裂缝存在于此是已经发生的事,但事实上实施这件事的人还没有做出这个举动?” “嗯,”夜烬寒以食指拨了拨小人晃悠悠的脑袋,应道,“若没猜错,此事还需要玉苍鸾亲自前来才行。” “大概是他做的了,”靖取罗赞同道,“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尽快联系上他。” “这却也是一件难事,”兰锦烟蹙眉道,“我们要如何联络他,同时又能告知他我们所在的具体时空呢?” *** 玉苍鸾落了地,向千偈淳看去,见对方眼光飘忽,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他便问道:“人在哪里?” “……哦,”千偈淳以眼神示意道,“我方才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玉苍鸾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千偈淳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哼,”玉苍鸾冷哼一声,抬手掐住千偈淳令对方扬起头来直视自己,而后缓缓逼近对方,“荀远悠在哪儿。” “我我我我我真的看见他往那边跑了啊!”千偈淳一边挣扎一边辩解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一滴滴流了下来。 “真是嘴硬。”玉苍鸾说着手中收紧,与此同时指尖闪起“噼啪”的紫色电光。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闪电划破天幕直直劈在了千偈淳头顶。 “说。”玉苍鸾的目光如蛇一般,紧锁着面前的猎物,低声道,“他到底在哪儿。” “呃呃呃……”千偈淳面色焦黑,两眼翻白,浑身抽搐着开口道,“我……真不知……” 玉苍鸾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冰冷:“原来如此,那就是你无中生有。” “这么说,你已经毫无价值了。”话音落下,他抬起另一只手并起指尖凝聚冰刃向千偈淳瞪大的眼珠刺去—— 千偈淳的瞳孔急剧收缩,在刃尖刺进眼珠的前一刻尖声叫道:“等等!等一下!” 便在这时,已经显出裂痕的穷年日晷四周忽然升起无数道荆棘,向站在中央的两人刺去。 瞬息之间,玉苍鸾身周化出密密麻麻的冰棱挡住袭来的荆棘,而他抬脚蹬地迅速转身,提起千偈淳隔住了刺向自己后心的数道生着长长尖刺的藤蔓。 黑红色的血喷溅而出,千偈淳大睁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一边咳血一边道:“你……竟敢……” “得罪了千公子,”荀远悠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提剑向玉苍鸾刺去,“毕竟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救你,而是——” 他说着忽然眼神发狠,咬牙朝面前逼近的人吼道:“杀了他!” “铛!”玉苍鸾甩出“逐日”长戟,一把挡住荀远悠的剑,冷笑道:“徒劳之举。” 荀远悠翻身至半空,而后重新刺向对方:“那可不一定!” 玉苍鸾将长戟在腰间一转架住荀远悠的攻击,同时召下雷电劈开周围丛生的荆棘,又运使寒气令所有长刺藤蔓瞬间冻结。 接着他使戟隔开长剑,在原地转身后手腕翻转,从颈侧将戟尖以游龙之势袭向尚未反应过来的荀远悠。 荀远悠被他强力一击打中,自空中倒飞了出去,玉苍鸾提戟欲追,脚下却忽然一踉跄。 “咳咳……”玉苍鸾“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抬手从唇边拭去血迹,皱眉看向指尖的黑血。 不远处,荀远悠重新从地面上飞起,一脸快意地看着他笑道:“如何?这‘艳荼蘼’之毒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玉苍鸾艰难抬头,而这片刻间,他沾着黑血的指尖已经不知不觉开出了一簇簇艳红似血的花骨朵。 ——应当是方才被溅上了千偈淳血迹的缘故,玉苍鸾转头看向一旁浑身遍布着血红花簇的尸体。 “呵呵呵呵呵,”荀远悠兀自欣赏着对手狼狈的模样,大笑道,“就算你的境界比我高又如何?还不是要丧命于我手下。” 为了保证能够使对方毙命,荀远悠几乎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学,甚至不惜使用了荀家仅存的奇毒“艳荼蘼”,只为杀掉对方求一条生路。 此毒以修者修为血肉为食,可以通过血气寄生在人身上,不过多久便可将一个大活人吸成一具骷髅。 想到这里,荀远悠紧紧盯住地面上的人,见玉苍鸾用长戟支着地慢慢站了起来,而血红色的花朵已经顺着他的左臂爬上了他的侧脸,将他整个人衬得妖艳了几分。 荀远悠有一瞬的愣怔,这时玉苍鸾咬紧牙关脚尖一蹬,竟不顾身上被吸食的剧痛,提戟朝半空中的人攻来! 荀远悠慌忙抽剑抵挡,然而玉苍鸾的攻势比之先前不减反增,甚至多了几分决然与狠毒,令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缠斗间两人落在穷年日晷的晷针之上,荀远悠侧身躲过玉苍鸾劈来的一戟,他刚想喘口气,谁知玉苍鸾将长戟往晷针上一刺,竟凭空引出一道强大灵力,直直朝自己射来。 荀远悠仓促躲过,闪避间发冠被削掉,那道灵力擦着他头顶射向半空后却没有立刻消失,反倒在虚空中劈开了一道裂痕。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裂痕中分明传来属于现世的灵气! 电光火石间,玉苍鸾明白了一切,忍不住勾唇笑道:“呵,原来如此。” 他说着闪身上前,一把拎住荀远悠将对方往裂缝里送,果不其然看到荀远悠的身躯没入了裂缝之中,而自己的手却被隔绝在外。 “不要!我不要出去!放开我!” 看来此处便是荀远悠所在的时空,只要将他送出去…… 玉苍鸾这样想着,唇边却又溢出血丝,本就一直在剧烈挣扎的荀远悠则趁机当胸拍了他一掌,而后连扯带拽地将自己的身体移回了秘境中。 荀远悠愈发恐惧——他绝不能就这么离开此地! 可面前杀招又至,荀远悠见状咬了咬牙,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转头与玉苍鸾盛着血红荼蘼的双瞳对视,开口道:“退!” ——此乃荀家秘法,可通过双眼短暂控制对视者的行动,且无视双方修为差距,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荀远悠笃定对手会停下动作后退,不想却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手中的金色长戟穿透了自己胸膛。 “……怎么……回事?”他一边吐血一边震惊道,“怎么会没有效果?” 荀远悠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未来的他在荀家被灭准备逃跑时,已经对玉苍鸾用过了相同的招数,眼下他看到玉苍鸾拔|出戟尖又向自己攻来,连忙要惶恐地逃离。 第209章 不过这一次,似乎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只见一道人影掠过眼前,提刀为荀远悠挡住了玉苍鸾的攻击,又趁玉苍鸾被毒侵蚀行动缓滞之时带他逃离了现场。 玉苍鸾朝前追出一段距离后,便从半空中落在了地上。 *** 荀远悠心有余悸地坐着,一边剧烈地喘气一边略带茫然地看着面前正在替自己疗伤的青年,半晌他开口试探着道:“多……多谢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对方抬起头来看向荀远悠,语带温柔:“荀先生不必害怕,我叫褚患乐,同你一样,是千家的家臣。” 第120章 无踪之莲(八) 荀远悠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道:“你是千偈淳的人?!” “荀先生不必惊慌,”“褚患乐”慢悠悠地起身,侧头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如今千偈淳已死,我回千家只有死路一条,故而才铤而走险与先生合作。” “再者,我对千家和那草包公子早有不满,他死了,正好方便我行事。”褚患乐朝荀远悠走来,“先生放心,虽然这秘境中其他人将你视为异类,但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荀远悠一脸半信半疑:“口说无凭,谁知你是否暗地里也和他们谋划好了,要劝我离开这里。” 褚患乐闻言停下脚步,面露失落:“那要如何先生才肯信我?” “你先说,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千家人欺人太甚,我向来看不惯他们的作风,”褚患乐说着攥紧拳头,“先生杀了千偈淳,正好除我心头大患,故而我愿为先生一搏,帮您改变您的将来。” “若你真心要帮我,”荀远悠盯着他道,“不如帮我去杀了玉苍鸾。” 谁知褚患乐却摇摇头:“杀了一个玉苍鸾,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玉苍鸾,依我看来,先生若真想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直接杀他简直是下下之策——定是有人存心想害先生,才会出这种馊主意。” 荀远悠闻言一愣:“此、此话怎讲?” “首先,”褚患乐道,“就算您在此杀了玉苍鸾,但在我们那个时空中荀家被灭的事实早就发生,他死了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此举无异于白费力气。” 荀远悠恍然:“这……” “所以,告诉您杀了玉苍鸾可以改变结果的人,并不是真正想要帮助先生,而只是想以先生之手借刀杀人罢了,您可千万不能上了对方的当啊。”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骂道:“果然这些世家子各个心脏得很!” “正是如此。” 褚患乐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反问他道: “不知荀先生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玉苍鸾所杀么?” “许近思那小子跟我说,荀家被千家派到阳家卧底,后因身份暴露,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屠门。”荀远悠一边说着一边愤懑地挥拳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当时他向许近思逼问了荀家的情况之后怒不可遏,失手杀了对方,惊怒之下索性抢去许近思的“诡画皮”,伪装成对方模样离开了那个时空,后经人提醒,便开始伺机寻找许近思口中的玉苍鸾,打算除之而后快。 “那便是了,”褚患乐道,“试想,若是千家没有派你们荀家去阳家,您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么多逼命的危险。” 荀远悠一时沉默了。 褚患乐继续道:“换个方面想,若您只是改变自己被玉苍鸾所杀的结果令荀家存活下来,但出去之后仍旧要为千家卖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在被阳家发现与灭门的危机之中,那么您在秘境中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杀掉一个本可以完全避免与之发生联系的人,岂不是因小失大么?” 好像确实如此,荀远悠思索片刻,抬头问道:“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难道那可恶的玉苍鸾便不杀了么?” “若我是先生,便会记下在秘境中了解到的一切然后回去,直接改变荀家到阳家卧底的命运。” “如若不成,也可以抓住千家的把柄,从而拥有威胁他们的筹码,如此才算占据主动权,而后大可用长久的时间慢慢谋划,避开未来的祸患。” 荀远悠说着朝他抬起手心,做了个握在掌中的手势,挑眉道: “至于区区玉苍鸾,甚至不必亲自出手,便能要了他的命。” “听起来不错,”荀远悠这样说着,却抬手朝褚患乐胸口拍去,面色瞬间变得凶狠无比,“不过我若是回去,岂不是遂了你们这些人的愿——你们休想骗我!” “多谢你的建议,”他趁着褚患乐没有防备而受伤后退,转身向半空中飞去,“但玉苍鸾此人,我是杀定了!” “嗨呀嗨呀,怎么就是不听劝呢,”褚患乐顺势倒下,长发铺了满地,他噙着渗血的嘴角含笑望向荀远悠离开的方向,叹气道,“在下都给你指过明路了,你却偏要走自己的独木桥。” “不过无妨,”褚患乐,不,竹栖砚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在下会让你明白——这条路是你唯一的选择。” 荀远悠飞到穷年日晷附近,只见现场荆棘遍地,荼蘼沾血,而玉苍鸾已不知去向。 于是他冷哼一声纵身跳进了穷年日晷。 荀远悠却不知,在他离开没多久,玉苍鸾便携着半身荼蘼找到了仰面躺在地上、装作重伤的竹栖砚。 “他走了,你的戏可以告一段落了。” “那可不一定,”竹栖砚仰头看向他笑道,“我瞧玉大公子中毒已深,不出多时,我便可以接着演一出‘含泪悼亡夫’了。” 玉苍鸾一挑眉,掀袍跪下压在他身上,抬手掐住竹栖砚脖颈,低头沉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那个机会。” “怎么,”竹栖砚含笑看着他,却是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脸侧的荼蘼,一边轻声道,“你要拉着我一起死么?” 玉苍鸾沉沉看着他,不置可否。 竹栖砚于是顺手搭在他肩头,抬起上半身向玉苍鸾附耳呵气道:“换做是我,我就会这么做。” 玉苍鸾心念一动便要转头,耳廓上却先传来些湿意,他的动作就此顿住,任由竹栖砚揽着他,吻过他完好的侧脸,又吻过他眼角艳红的花朵,最后和他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玉苍鸾放开竹栖砚,轻轻喘息着问道:“如何?他可说了什么线索?” “嗯,”竹栖砚随他站起身,“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其实一开始竹玉二人在得知荀远悠失踪之时,便已察觉出了蹊跷之处。 原本被雪家严加看守的人怎会突然杀人离去,这其中没有人暗中推波助澜,竹栖砚是不信的,而幕后黑手显然就在当时在场的人之中。 所以在最初和他们讨论此事时,竹栖砚便不着痕迹地挖了一个陷阱——他说,荀远悠或许是计划着直接杀掉玉苍鸾以永绝后患。 这个目的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然而细细想来便会发觉漏洞所在——玉苍鸾进入秘境时,荀远悠被杀一事早就发生,再杀了玉苍鸾,根本无济于事。 但竹栖砚刻意模糊了这句话的本意——这个“杀掉玉苍鸾”,确实既可以指“直接在秘境中杀掉玉苍鸾”,又可以指“从根本上扼杀掉玉苍鸾的存在”。 至于如何理解,权看听到这话之人自己的心思如何。 常人或许只会觉得确实如此,但若是有心之人——尤其是针对玉苍鸾的有心之人,却说不定会理解成哪一种意思。 千偈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一心想要玉苍鸾死,自然会以“直接杀掉玉苍鸾”为筹码来说服荀远悠来帮助自己。 而从荀远悠的动向来看,那幕后之人显然也认为是前一种说法。 不管对方到底想要做甚么,仅此一点便可断定,此人欲借荀远悠对玉苍鸾不利,再结合事情发生的节点,显然对方是在得知玉苍鸾身在秘境中之后才实施的计划。 具体而言,便是在岳鸣渊他们几人来到算悯心所在的时空、将玉苍鸾的消息散播开来,直到荀远悠离开的那段时间。 那时有条件又有能力动手的——只有雪家人了。 *** “此处大抵也没有线索了,”岳鸣渊小心翼翼地觑着身边人的表情,劝阻道,“映兄,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往下一处走罢?” 映归川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反而表情严肃地望向前方某一处。 “映兄?”岳鸣渊在他面前挥挥手,试探着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老岳,”就见映归川十分慎重地走近一处沙丘,从被流沙掩盖之处抽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你看这是什么。” “呃……”岳鸣渊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对方拿在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一、一面……铜镜?” 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啊。 “不错,”映归川却盯着那镜子认真道,“可这是我在时间之河里丢掉的镜子。” “这……”岳鸣渊猛地睁大双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210章 “显然是从时间之河里掉到这个时空的,可那个时候穿越分明还不曾启动过,”映归川看向他,“这说明什么?” 岳鸣渊愣愣地看着他,似有所悟。 “说明在时间之河里,有些东西是可以直接无视时空限制的。”映归川笃定道,“譬如这些死物,或许还能有别的什么。” 岳鸣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妨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映归川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便准备动身,不料却瞧见一人正从流沙河里窜出,就这么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别跑!”映归川一眼认出了对方,拔腿便追,“荀远悠,离开这里!” 荀远悠拔剑和他对阵片刻,见自己不是对手,当机立断转身跳回了河里。 “他去到别的时空了,”岳鸣渊赶上来道,“奇怪,那两人竟没有解决他,反而放任他穿梭在各个时空中么?” *** 荀远悠跳进另一个时空,睁眼却看见算悯心正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他趁机要溜走,不远处算惜年已经提剑攻了上来。 “荀远悠,回到你所在的时空罢。” 荀远悠见她看着容貌虽年轻,境界竟高于自己,不免生了几分胆怯,打算故技重施转身逃跑。 谁知算惜年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但见半空中降下一道剑阵将荀远悠的去路围住,令他不得不重新回身直面算惜年的攻击。 “荀远悠,擅自从别的时空离开恐会搅乱整个现世的因果,望你不要冲动。” 算惜年说着要以剑阵将他擒捉,荀远悠闻言气愤地挑开她的剑,吼道:“说得轻巧,死的人又不是你!” “既如此,”算惜年默默叹一口气,随即仗剑上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荀远悠亦提剑迎上她的剑势,算惜年见状凝神聚起剑阵,打算一击震慑对方,不想荀远悠反倒收起猛冲的气势,将身形一扭转头从空门处逃跑了。 算惜年眉头一皱追上前去,对方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流沙河中。 “这人也跑得太快了罢,”算悯心跑过来急道,“这下可怎么办?” “小公子不必太过担忧,”一位家臣上来安慰道,“我等走过这么多时空,大抵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之处,许跟这位荀先生的出现和去路有联系。” 算惜年收了剑看向那人:“先生请讲。” “其一,我们在这么多的时空里都没有发现秘境与现世连接的通道,可见年晷秘境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修真界,但若说它是头次现世,则又与荀远悠的存在相悖。” “其二,请诸位仔细回想,我们来到年晷秘境中这么久,遇到的却绝大多数都是和我们同一个时间段进入秘境的人,至于来自其它时间的,居然只碰到了荀远悠一个。” “再加上先前夜烬寒先生所提到的‘因果’之论,属下斗胆推断,荀远悠进入年晷秘境兴许算是个意外,但在那之后,有人却刻意抹去了秘境与现世的联系,从而让秘境销声匿迹近千年,直到近来才被重新发现。” *** 荀远悠这次小心了许多,顺着时间之河出来时掩盖了身上的气息,没有让此处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他。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这个时空连通现世的线索,意外却先一步发生了。 当荀远悠走入一片荒芜岛群中时,他忽然察觉到远方有奇怪的动静,靠近一看发现竟是熟人。 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修士将雪家大公子雪寂祯抵在山壁上,一剑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而雪崇祀站在一旁,对雪寂祯的挣扎叫骂无动于衷,就这样冷冰冰地注视着雪寂祯慢慢断了气。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下一刻剑锋便逼至自己喉间。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 荀远悠的目光从面前表情冷漠的修士脸上移开,看向朝自己缓缓走来的雪崇祀,不由得气愤道:“雪四公子!是你骗我在先!” “我都知道了,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才告诉我杀了玉苍鸾便能改变结局!” “你这两面三刀、居心险恶的卑鄙小人,甚至杀兄——”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弹指点穴打晕了过去。 雪崇祀停在倒地的荀远悠身边,对一旁的修士冷声道:“动手罢,把他方才的记忆都改掉。” 那人拱手称是,随即抬手屈指成爪向下,朝荀远悠头颅虚虚一抓,便从其天灵中抽出一团闪着微光的雾气来,但见其伸出另一只手在散开的雾气中点了几笔,接着又将之团起重新放回了荀远悠脑中。 “公子,此人要如何处理?”做完这一切,那人才开口沉声问道。 雪崇祀盯着荀远悠紧闭的双眼沉思片刻:“他不能死在这里——原本是想借他之手杀掉雪寂祯,不想后来玉苍鸾也来了,我索性让他去牵制玉苍鸾,这样我们才好将雪寂祯之死嫁祸给玉阎罗。” “谁知玉苍鸾竟没有解决掉他,还让这蠢货到处乱跑,撞见了我们的好事——哼,也算他活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原来如此,”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却在两人身后响起,“没想到阁下在我身上煞费苦心,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雪崇祀连忙转过身去,但见一道高挑身影正倚着长戟立在不远处,一双凤眸中暗暗隐着怒火,正紧锁着他的动作。 “……未料到玉阎罗大驾光临,”雪崇祀看着对方,他不知道玉苍鸾将此处发生的事看到了多少,只得谨慎开口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拐弯抹角了,”玉苍鸾打断他开门见山道,“你纵容手下放走荀远悠,暗中怂恿对方对付我,又意欲将杀兄之罪加于我身的计划,我已全然知晓。” 雪崇祀闻言大惊:“那你……” 便见玉苍鸾身形一动,眨眼间已飞掠至他近前,戟尖直指雪崇祀胸口,威胁的目光却看向其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此次前来,正是希望和四公子做个交易。” *** 荀远悠在时间之河里浮沉许久,不断从不同的时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离开秘境的方法。 而与之相对的,他在这些时空里总能碰到很多的修者,他们视自己如蛇蝎一般,或以巧言说服自己回到原来的时空,或用武力逼迫自己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凭什么一个个道貌岸然地指责自己!他们自己置身事外,却要将自己推入必死的境地!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他就该心平气和地回去,然后接受自己被屠门的结局么? 可是……可是,前路又在哪里呢?他到底能从哪里离开呢? 这个秘境中……真的能够让他找到生机么? 莫非他做了这么多……真的只是徒劳? 难道他真的该听从最初褚患乐的计划? 好像那人的计划也不错……兴许他该从长计议…… ——谁能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过了多少时空,当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的荀远悠再次一头栽进流沙河中之时,他终于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任凭自己在流淌的时间中随波逐流,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荀远悠再度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却发觉自己身在一处有些熟悉的山洞中。 他尚且有几分迷茫,耳边却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如何?荀先生回到了这里,可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闻言,荀远悠立马唰地起身,转头望向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自己的褚患乐。 愣怔了片刻后,荀远悠拖着伤体一把扑到对方脚下,抬手抓住褚患乐的袖摆,仰头拿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颤抖着开口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竹栖砚面不改色,只垂眼似怜似嘲地与荀远悠对视了许久,直到对方快要支持不住时,方才施舍般拿出折扇挑起对方下巴,悠悠开口道:“哦?我没太听清楚先生的意思呢。” 荀远悠如同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哑声道:“请你帮我!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听错罢,”竹栖砚暗笑一声,接着装作不敢相信的样子疑惑道,“之前先生不是说我是骗你的么?现在如何又选择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荀远悠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相信你!” 竹栖砚哼笑着低头逼近他:“不往别的时空跑了?” “不跑了不跑了!” 竹栖砚望进他双眼,语带诱惑:“玉苍鸾还要杀么?” “……”荀远悠与近在咫尺的面庞对视片刻,张口道,“……不、不杀了。” “这便对了,”竹栖砚收回扇子,噙着笑容将荀远悠从地上拉起来,“先生是明事理之人,不枉我特意将您救回来。” “您要知道,这秘境中的人各个都视您为异类,只有我才会帮您。” 第211章 “先生放心,秘境中凶险万分,您回去了却可以慢慢筹划,若事情顺利,兴许你我还能在未来相遇。” 荀远悠闻言慢慢点了点头。 竹栖砚满意地笑笑:“那事不宜迟,详细的计划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他话音未落,整座山头却突然一阵摇晃。 竹栖砚眼神一变,连忙带着荀远悠飞出了山洞,而就在下一刻,高耸的山峰在他们身后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一点寒芒穿透烟尘直向二人袭来,荀远悠慌乱之间,已被竹栖砚扔出老远,待他稳住身形往来处看去时,便见竹栖砚翩然转身,抬扇挡住了玉苍鸾手中的长戟。 “荀先生,我拦住他,”竹栖砚回过头来对他道,“您先离开!” 第121章 无踪之莲(终) 荀远悠见状眼神一闪,不退反进,他提剑上前朝竹栖砚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方才他观察过玉苍鸾的状况,虽不知对方用什么办法暂时压制了“艳荼蘼”之毒的蔓延,但眼见其半边身体已被血红花簇覆盖,形如鬼魅,料想也撑不了多时。 他本来已经打算一走了之,谁知玉苍鸾竟主动找上门来。 若说先前因境界差距他尚且顾及几分,现下有了“褚患乐”的助力,凭他们二人的能为定可一举将对方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荀远悠不免多了几分自信,握紧手中佩剑欲加入那二人的战局。 远处,竹栖砚执扇在手左右抵挡,避过玉苍鸾向自己身侧刺来的戟尖。 见荀远悠提剑赶来,玉苍鸾长眉轻挑,不徐不急将长戟在腕间一转,使灵力凝聚在锋刃上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却抬手侧头,以扇骨架住即将逼至面前的冷刃,反而用四两拨千斤之势带着长戟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让其上的灵力不偏不倚地向急急赶来的荀远悠射|了出去。 荀远悠始料未及,连忙拔剑相迎,却仍旧被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竹栖砚见状作势倒吸一口凉气,高声道:“玉阎罗你好生狠毒啊——荀先生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玉苍鸾抬眼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抬起被对方抵着的长戟,一把将竹栖砚手中折扇挑飞了出去。 竹栖砚迅速转身,衣袖翻飞有如青云升腾,玉苍鸾调转戟尖从对方腰带前擦过,下一刻便见眼前轻雾罩面,原是竹栖砚脚尖一点落在他手中利刃之上,半蹲下|身朝他眨了眨眼。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偏头躲开从脑后呼啸而来的攻势,就见一柄长刀贴着他脸侧飞过,紧接着被竹栖砚伸手接住,重新化成了折扇的模样。 玉苍鸾抬起一只手,结起冰盾挡开竹栖砚扬袖甩来的风刃,随即抽回被对方踩在脚底的“逐日”戟,接下竹栖砚攻来的数道灵力,顺势反手将之挑了开来。 刚刚捉准时机要上前的荀远悠这回长了记性,眼看灵力余波再次朝自己攻来,他急急止住攻势抵挡,这才没让自己受到波及。 这片刻的时间,玉苍鸾和竹栖砚又缠斗在了一起。 荀远悠抬头一瞬,但见玉苍鸾在半空中挥舞着长戟转身,锋利的冰箭便如下雨一般淅淅沥沥地降了下来。 他欲抬手抵挡,这时竹栖砚抢先一步来到他身前,抬手将折扇展开旋转,在两人面前凝起一道风墙将冰雨隔在了外面。 “荀先生,您还好吗?”竹栖砚回过头来关切道,“不必逞强,我来挡住他即可,你赶紧找到裂缝离开这里罢。” “我同你……”荀远悠话还未说完,一股巨力突然撞碎了竹栖砚撑起的风墙,紧接着玉苍鸾伸出覆盖了麟甲的手向荀远悠抓去,口中威胁道:“将解药交出来!” 原来他是为解药而来的——荀远悠恍然之刻,竹栖砚已从侧边伸手将他推了开来:“快走!” 随即挥扇挡住了将要继续追赶的玉苍鸾。 荀远悠被方才玉苍鸾看向自己的冰冷眼神所震慑,听到竹栖砚的催促后,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要离开这里,不想此时却听一道凄厉的鸣声响起,随即他整个人都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起来。 荀远悠震惊地抬头朝上看去,只见一头身躯庞大如山的白骨兽正从冒出灵光的眼眶中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这、这是什么?!” 荀远悠尚在惊诧之际,白骨兽已经伸出脚爪向他抓来,他已是躲闪不及,却见逐渐漆黑的视野中忽然亮起一道青色刀光—— 危急之刻,竹栖砚飞身赶到,一手拎住他后领,一手提刀横切,挡住白骨兽袭来的利爪,在白骨之上留下长长一道深痕,然后让两人紧贴着地面划出了巨兽所笼罩的范围。 荀远悠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转头看到竹栖砚横刀挡在自己身前,毫不在意地擦去了额头上留下的鲜血。 他愣在原地,开口道:“你……”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若只是萍水相逢,若只是因为他杀了千偈淳就为他如此奋不顾身,未免也太傻了。 但在这重重险阻的秘境里,在所有人人视他如蛇蝎的时空中,只有此人愿意挡在他面前。 竹栖砚却仿佛知道荀远悠要说什么一般,他转过头来,染血的面庞带上了笑容:“先生曾有恩于我,我必会护送先生安全离开。” 荀远悠闻言心中一动——对啊,此人既是从几千几百年后来的,又是千家家臣,莫不是多年后的自己曾对他伸出过援手,甚至是救命之恩,所以对方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竹栖砚却不知荀远悠一瞬间已在心中补出了一出大戏,他话音方落便感觉到身后逼近的杀气,连忙转回头来提刀上前,朝面色不虞的玉苍鸾挑了挑眉。 玉苍鸾脸色更黑了,他一边和竹栖砚打得有来有回,一边再度驱使小怪向荀远悠攻去。 竹栖砚见状翻身回转,落到荀远悠面前抬刀抗住小怪的利爪,开口意有所指道:“居然控制巨兽袭击我等,玉阎罗为了解药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哼,”玉苍鸾飞身跳上小怪后背,将长戟在手中一挥指向竹栖砚,冷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竹栖砚眼见小怪要再度攻来,反倒拎着荀远悠后退了一段距离,接着将对方放在地上,兀自提刀迎上前去,行动间微微勾起嘴角道,“那便看看——到底是谁的神通更胜一筹罢。” 闻言只见他从袖中掏出残页往半空中抛起,而后抬起刀刃割破手指,顿时鲜血一滴滴从他指尖涌出,随即被“哗啦啦”飞起的书页尽数吸收了去。 下一刻,所有吸收了血液的残缺书页都自动补全,其上泛黄的颜色褪去,纸页焕然一新,有温和的灵光从其间亮起,冥冥之中向着此界的四面八方发出召唤之力。 荀远悠方在地上站定,便感觉到脚下传来隐隐的震动,耳边仿佛响起了来自遥远又古老之处的兽鸣。 他连忙放眼望去,竟真的看到一群群身上亮着光芒的猛兽于山石丛林间探出头来,一股脑儿地向几人所在之处冲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随着猛兽们愈来愈靠近,荀远悠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的书页如同找到目标一般落到了它们的身上,紧接着这些野兽的身形开始暴涨,身周也不断聚集起灵力来。 这其中,一头浑身卷毛面目狰狞的猛兽一马当先,跃过荀远悠头顶挥掌直向半空中的小怪攻去! 小怪扇动翅膀迎敌,两兽以巨力相击,荡起层层灵力向周围扩散而去,此处地面不堪承受,竟直接裂开了几道大缝。 卷毛兽一击不成落回地上,这时只见竹栖砚利落翻身骑在它背上,口中喝道:“大毛!我们上!” 大毛瞳仁竖起,从鼻孔中发出几道哼声,接着两条后腿发力一蹬,载着竹栖砚向半空中盘旋着御敌的小怪和玉苍鸾冲去。 “吼——”“唳——” 两猛兽相搏,挥掌如排山,掀爪似倒海,而竹栖砚在大毛背上直起身子横刀而立,抬手接住了玉苍鸾自上而下的全力一击! “轰!轰!轰!”二人灵力相撞,仿佛击起千层浪涛,携磅礴之势冲击着附近的山体和脚下的大地,为整座秘境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震颤。 玉苍鸾瞳孔微缩,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连声道:“好!好极!再来!” 竹栖砚嘴角飞溅起几滴鲜血,见状笑得愈发愉悦:“如你所愿。” 二人愈战愈酣,另一边荀远悠的状况却不太妙。 受到竹栖砚召唤的众兽因残页上的灵力恢复至祖先的体型,自身却并没有如祖先一般充盈的灵力,只能从周围的环境不断吸取。 但此处秘境的灵力早不如初始那般丰沛,得不到足够的灵力补充,猛兽们逐渐焦躁起来,在地面上相互搏斗,左冲右突,一时间草木摧折,山石崩塌,大地凹陷,好不混乱。 荀远悠夹在当中,因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猛兽们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从兽群中脱身飞至半空,他便暗暗观察着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准备趁机偷袭。 第212章 这厢竹栖砚不慌不忙,手中折扇与长刀交替,攻时肃杀萧瑟,守时柔风化雨。 反观玉苍鸾则愈战愈勇,身形迅捷战意昂扬,挥戟如游龙,攻势似霹雳,眼神含惊雷,杀意凝寒霜。 二人气息纠缠交错,身形若即若离,指弹刀锋如抚弦,戟卷衣带若翩跹,招式接连不断,荀远悠一时半刻竟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而在三人脚下,随着一众灵兽不断吸收灵力,秘境中央的陆地上裂开了越来越多的缝隙,因众兽的搏斗逐渐分裂崩毁。 “轰——”又是一记猛击,小怪和大毛的身躯撞在一起,巨大的震荡从两兽爪之间传出,引得整片秘境的地面开始共鸣起来。 与此同时,竹栖砚翻手再将折扇化作长刀,挥手间掀起浩荡青风,向着从天而降的闪电而去。 “砰”地一声刀戟相交,竹玉二人的身影被击起的烟尘遮住,荀远悠捉住时机,提剑飞身上前,穿过烟雾直向玉苍鸾毫无防备的后背而去。 不想此时,玉苍鸾忽然翻身跃起,抬手引得竹栖砚整个人朝前倾倒,竹栖砚连忙翻转刀身,挑开荀远悠迎面而来的剑尖。 只听“噗呲”一声,刀锋带着荀远悠剑尖错开身前人刺进了玉苍鸾的胸口。 成功了!荀远悠心中一阵窃喜,眼见玉苍鸾失了气力朝地面栽倒下去,他刚想松一口气,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脸上有粘腻的湿意。 荀远悠伸手一摸,在自己指尖上看到了黑色的血迹,他不信邪地再往脸上摸去,却触到了一种花朵特有的柔软之感。 ——是“艳荼蘼”! *** 岳鸣渊和映归川重新回到时间之河上,竟然成功催动了传讯符,他们根据指引,终于与靖兰一行人汇合。 “原来如此,”他听完靖取罗的解释后讶然,“我们会收到你的求助信息,竟然是秘境本身的原因。” “是的,如今不仅证实了法术可以无视因果通过裂缝传往现世,还确定了法术可以从时间之河上直接传达到秘境中的任何一个时空,”靖取罗道,“那么我们便可以借此通知所有人回到这里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兰锦烟补充道,“我们要尽快联系玉苍鸾,没有他来劈开这一条裂缝,我们便无法穿过它回到现世。” “连秘境的通道都是他开辟的……”岳鸣渊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看向空荡荡的身边,问道,“映兄呢?” “他说要去找一样东西。”一旁的夜烬寒睁眼道。 *** 糟了!是什么时候……荀远悠刚刚升起的喜悦之情转眼间一扫而空,甚至连竹栖砚唤他名字都没有听见。 他现在大脑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带上了痛苦,剧毒几乎马上便侵蚀了他的全身,令他跌落仰躺在地,不得不如溺水之人一般徒劳挣扎起来。 “荀先生,荀先生!”竹栖砚急切的声音如同响在天边,“你怎么样?” 荀远悠抬起布满花朵的手臂握住对方,喃喃道:“救……救……” “什么?”竹栖砚俯下身,想要听清他的话语。 却见荀远悠眼神丕变,用尽全身力气抓紧掉在手边的长剑一把刺进了对方心脏。 竹栖砚大睁着眼,带着不可思议地表情倒了下去,渐渐停止了呼吸。 荀远悠这才舒了口气,从手中化出一个小巧的丹瓶——“艳荼蘼”这样珍稀的剧毒,解药自然更加珍贵,有旁人看着他总归不放心。 再者,此番一并解决了心头大患玉苍鸾,又除掉了“褚患乐”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他再从原时空返回慢慢筹谋逃离千家掌控,如此才算万无一失。 褚患乐啊褚患乐,你可别恨我,等到千年之后,我再予你救命之恩罢。 荀远悠这样想着,才放心地从丹瓶里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接着他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一只手从他尚且紧握的右手中抽出丹瓶随意抛了抛,又送到另一只覆着麟甲的手中:“喏,解药到手了。” 就见本该胸口洞开倒地不起的玉苍鸾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闻言倒出一颗丹药吃了,随即一撩下摆就地打坐,开始恢复起修为来。 同样本该含恨而亡的竹栖砚则将折扇重新展开,朝另一边站着的高大修士拜道:“多谢巫先生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这修士正是之前跟在雪崇祀身边善后的那位,名唤巫寻云,“这不过是我家公子与你们的交易罢了。” 原来先前玉苍鸾以雪崇祀杀兄嫁祸之事为要挟,与雪四公子进行交易,要借对方身边这位擅长记忆篡改之术的修士一用。 方才他二人与荀远悠对战时,巫寻云便一直蛰伏在暗处,直到荀远悠上前偷袭玉苍鸾之时,他便开始施展篡改之术,令荀远悠误以为自己杀掉玉苍鸾后中了“艳荼蘼”之毒,又杀了竹栖砚打算服用解药。 如此竹玉二人才顺利将“艳荼蘼”的解药拿到手。 竹栖砚轻笑一声,抬眼继续道:“巫先生明白就好,那么便劳驾您再对荀远悠使一次法术,彻底改掉他对年晷秘境的见闻罢。” 巫寻云闻言亦并未追问太多——左右他不过是个替人做事的,既然雪崇祀答应了竹栖砚,他动手便是。 但见他再度抽出荀远悠的记忆,按照竹栖砚的意思,将对方来到年晷秘境的经历变得模糊,抹去了对方在秘境中见到的众人的名姓和模样。 这样荀远悠再醒来时,只会以为自己大梦一场遇到了世外高人为他指点迷津。 巫寻云改到这里动作一顿,忍不住问道:“高人……给他指点了什么?” 竹栖砚以扇掩唇:“就说……让他回去之后多提防千家,最好是能将千家的把柄握在自己手中。” “譬如说——将千家交给他的机密任务、信件往来一一记录藏好,可以在将来作为要挟的资本。” 巫寻云虽觉得有些奇怪,仍旧照他所言改了,最后竹栖砚谢过对方,然后拎着昏睡不醒的荀远悠来到裂缝旁,毫不犹豫地将其丢了出去。 “等下,”巫寻云看着玉苍鸾迟疑道,“你们……是不是没把解药丹瓶还给他?” “既是高人指点,向他索要些代价也是自然,”竹栖砚却面不改色道,“难道先生以为不妥么?” “……没、没有。”巫寻云这样说着,心中却叹息这荀远悠被人家坑了还要替人家数钱,只望这笔交易早些结束,回去再建议雪崇祀一定要远离这二人。 “既然此间事了,”他对竹栖砚道,“二位可得记得答应公子的事,将雪家人带回现世。” “放心,”竹栖砚笑道,“我等诚信交易,绝不食言。” “……”你这句话我怎么就不敢相信呢。 这时玉苍鸾已重新将经脉疏通,他利落起身,原本覆在皮肤上的血红荼蘼花簇纷纷掉落,竹栖砚见状拿扇子接了一朵,面上升起一丝惋惜之色。 在他们身后,这一片时空已经开始崩塌分解,猛兽们重新缩回原本的大小,恋恋不舍地追逐着从它们身上剥离的书页,小怪察觉到三人离开之意,兀自落在玉苍鸾身边哀鸣起来。 “我走了,”玉苍鸾落到他头颅前与他对视,“没有办法将你带到别的时空,不必跟着我了。” 虽然已经明白荀远悠借着他所划开的这一道缝隙来到秘境是个意外,但为保险起见,二人还是选择让整片时空湮灭,这样便不会有其他人误入,以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混乱。 时空崩塌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自然也包括这些曾经称霸了整片秘境,又被二人驯服的猛兽们。 小怪微微低下头,试图轻轻蹭着玉苍鸾垂在身侧的手背。 “我意已决,撒娇也无用……嗯?”玉苍鸾说着诧异地抬手,却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这是……” 他重新与眼前白骨巨兽眼眶中闪烁的幽光相对,突然间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 原来他与秘境建立了联系,不仅仅是因为他劈开了通天木发现穷年日晷。 归根结底,是他和“五不像”缔结了灵兽的契约,而通天木以“五不像”为食,也因食用“五不像”才慢慢在体内化出了分割时空的“穷年日晷”。 “五不像”才是年晷秘境一切的源头,是守护秘境的灵兽。 他将小怪作为自己的灵兽,某种程度上算是拥有了整个秘境的支配权,虽然不像秘境的创造者那般可以跨越一切规则,但却能够开启穷年日晷,甚至劈开秘境和现世连接的通道。 “我明白了,你不会消失,对么。”玉苍鸾将手重新覆在小怪头上,感受到自己和对方的联系在随着灵力缓缓流动。 从今往后,不管是在秘境还是现世中,只要他一声令下,心意所至,小怪便可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战。 “既然你认我为主,”玉苍鸾最后道,“今后便受我驱策罢。” 第213章 *** 映归川在几乎被流沙侵蚀殆尽的秘境中探查多时,终于有了七生玄冰莲的线索。 他循着气息而来,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姗姗来迟的玉苍鸾。 “怎么了映先生,”竹栖砚抬扇按下他颤抖地指着玉苍鸾的手指,“就算我们来晚了些,也不必如此激动罢。” 映归川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不可置信又转为愤怒,他逼近竹栖砚咬牙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罢?你故意用玉苍鸾身上的玄冰莲引听澜阁前来探寻,结果害听澜阁内乱,如今还让我等竹篮打水一场空!” “映先生也太高看在下了,”竹栖砚却不紧不慢道,“若不是秘境突然出现,修真界根本无人注意到这里,若不是听澜阁说在此发现了玄冰莲的气息,我二人根本不会前来——孰是孰非,孰因孰果,先生还是自己先搞清楚,再来兴师问罪罢。” 映归川被他一句话绕了进去,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玉苍鸾提剑以时间之河的灵力劈开裂缝,众人一一顺着通道离开,他仍在思索着这件事—— 到底是因为玉苍鸾进入秘境才导致了此处拥有七生玄冰莲的传闻,还是因为听澜阁发现玄冰莲的气息才让玉竹二人进了年晷秘境? 第122章 多事之秋(一) 落地时,竹栖砚感觉到有一道强烈的视线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他转身向目光来处看去,就见雪祝琅正躲在和下属交谈的雪崇祀背后,红着一双眼愤恨地盯着自己。 有趣,竹栖砚挑了挑眉,迈步打算走向雪家人所在之处,不料却被玉苍鸾拉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儿?” “我么,”竹栖砚挥扇在他面前一撩,笑道,“自然是去找点乐子了。” “别惦记你的乐子了。”映归川出现在两人之间,黑着脸幽幽道,“此次寻找七生玄冰莲无果,你们有想过要如何向主公交代么?” “哦?”竹栖砚一脸无辜,“我又不是听澜阁的人,为何要向你们主公交代?该操心此事的,可只有映先生一个人呢。” “你!”映归川瞪眼道,“明明是你答应主公的事,休要颠倒是非推卸责任!” 不过这回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中确实焦躁,甚至在思考将玉苍鸾捉了带回去是否能够交差。 反正一开始听澜阁发现的也只是此人留在秘境中的气息罢了。 竹栖砚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收起扇子逼近他低声道:“我劝阁下还是不要动那些歪心思的好,还是说——你想猜猜上一个这么做的人的结局如何么?” 映归川闻言一愣,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阳家老祖最后的惨状,只好颇为不甘地收了心中念头。 这时竹栖砚才拉开与他的距离,接着道:“放心,在下不是食言之人,既然和镜主有过交易,便一定会替她找到七生玄冰莲的。” “口说无凭,”映归川冷哼道,“连听澜阁都没发现别的踪迹,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竹栖砚却只是笑道:“无需多言,你只管将这话带给霓阁主,他自然会明白。” 送走了满脑门疑问的映归川,竹栖砚再转身时雪家人已离开了此地。 见他眼中露出遗憾,玉苍鸾开口道:“你找雪家人做甚。” “我瞧那位小姐似乎觉得与我有仇,故而打算上前为自己辩解一番,好教她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不然那位雪四公子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竹栖砚面带委屈。 “哼,”玉苍鸾不屑道,“雪四演得一手好戏,明明事情是他一手策划,竟把自己也骗了去。” 竹栖砚轻轻叹了口气,玉苍鸾见状奇道:“莫非一个雪崇祀,真的叫你发起愁来了?” “可不是么,”竹栖砚往他肩上倒去,一边拖长语调,“我本无意掺和他雪家的家事,谁知他却要主动招惹我们——唉,想来过不了多久,你我在太微令上的罪状便又要多上一二条了。” 玉苍鸾抬手轻捏他后颈,嗤道:“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件。” “什么差一两件啊?!”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两人之间旖旎的气氛,玉苍鸾皱眉回头看去,却见一张英丽的脸出现在面前。 原本快要贴在一起的玉竹两人连忙分了开来,竹栖砚直起身展扇摇了摇,朝来人皮笑肉不笑道:“雾前辈,好久不见了。” “诶呀也没多久,”雾赦己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挥挥手道,“我那晚喝醉了酒,醒过来之后你二人还有那个岳小子就都不见了,可叫我一顿好找。” “事发紧急,忘了同前辈商量,是我们的不是。”这时呆在一旁的岳鸣渊终于见缝插针上前来,连忙解释道。 “没事没事,反正噙霜也和我说过了。”雾赦己大方一摆手,又朝身后招呼道,“对了噙霜,那位副首领要你带什么话来着?你快跟他们说说。” “是,师父。”晓噙霜闻言从雾赦己身后落到地上行至前面来,朝面前几人规规矩矩地行过了礼,然后抬起头道,“竹先生,玉先生,副首领和樗先生说如今盟内对你二人异议较大,让你们不必急着回去,可先随我师父往西洲一趟。”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面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对晓噙霜爽快应道:“也好,那便要叨扰你们师徒二人了。” “这有啥叨扰的呀,”雾赦己抬手使劲拍了拍两人肩膀,“瞧你们去了趟秘境还变得这么客气了。” “我们既然直接来找你们了,肯定是要直接带着你们去啊。” 岳鸣渊在一旁问道:“樗旻枢他们可还吩咐了其他的话么?” “没有,”晓噙霜摇摇头,“先生并未吩咐其他。” 只支开了太微令上的几人么……岳鸣渊从樗旻枢的安排中读出了一点不寻常,他朝玉竹二人点点头,随即向雾赦己道别:“既然如此,那么我和取罗他们二人便先回岐渊了,诸位还请保重。” 语罢他拱手一拜,然后带着等在一边的靖兰二人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 靖取罗自离了秘境便有些情绪低靡,初时有其他人在旁边岳鸣渊未来得及细问,现下只剩他们三人,岳鸣渊便斟酌着试探道:“锦烟,自从进入秘境之后我们便分开了,你能和我讲讲你的见闻么?” 兰锦烟于是将她遇到靖取罗前后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待讲到最后离开秘境时擦肩而过便不知所踪的苑邢夫妇时,两人终于顺理成章地看向一旁一直不作声的靖取罗,问道:“取罗……你是和那位苑池鱼……有什么渊源么?” 靖取罗看起来很是纠结,三人间的气氛一时沉重无比,岳鸣渊静静地站在前方控制着飞行法器的方向,兰锦烟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过了半晌,靖取罗才鼓起勇气,抬头对两人道:“此事说来话长。” 见二人皆露出倾听之意,他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接着道: “从前一直不怎么和你们提过我的过去——其实,我在来到七杀盟之前,曾经在景家做过很久的打手,苑池鱼就是我的同僚。” “而景家,则是以前御家重要的附属世家之一。” *** 见那几人彻底消失了踪影,玉苍鸾才转回头来向雾赦己问道:“敢问前辈,我等前往西洲是有何要事么?” “嗯,说重要也不重要,”雾赦己托着下巴点点头,作一副高深状,“七杀盟的首领与我达成协议,我为它们做事,而七杀盟会帮助我继续调查当年听澜之乱的内幕。” “此次前去西洲,我正是要拜访义父生前的老部下、亦是岐渊矿难的幸存者之一——曲家曲清和。” “原来如此,”竹栖砚拿扇骨轻敲掌心,眼神莫名,“岐渊矿难中太微府幸存者甚少,而七杀盟首领居然掌握了其中的线索,当真是神通广大。” 他说着便抬眼,话锋亦跟着一转:“不知雾前辈在和首领大人会面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呢?” “他的能为我是没觉出来——毕竟只是一个幻像。倒是那个叫苻凌涯的小子,一看就出自于华姐门下,一手‘娑婆三千境’使得得心应手,啧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雾赦己说着感叹起来。 竹栖砚还想再进一步问问细节,这时晓噙霜悄悄挪了挪步子,将自己往雾赦己身后藏去,雾赦己注意到他的动作,忙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夜烬寒一人正站在不远处,怀抱长刀沉默地注视着这里。 玉苍鸾上前一步,开口道:“阁下在此还有什么事么?” 夜烬寒看了一眼躲在雾赦己背后的少年,问他:“可否让我和那孩子说几句话?” 雾赦己闻言低头以眼神询问,见晓噙霜点了头她才回道:“你来罢,别吓着我们家噙霜便好!” 夜烬寒于是走到晓噙霜面前蹲下|身,一双血眸与少年隔着黑绸对视:“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话,我叫晓噙霜。”少年有些拘谨地绞着衣袖——面前那双异样的眼睛让他感到不安。 第214章 “晓……”夜烬寒敛眸沉思一瞬,又对他道,“可否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暗暗皱紧了眉头。 晓噙霜显然也愣了一下,接着连连摆手:“这……我、我眼睛天生有疾,恐怕会让先生见了难受,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说着低下头小声补充道:“非常抱歉。” 雾赦己见状亦将手放在晓噙霜肩上,沉声道:“噙霜说了他不愿意,你要是再强人所难,我就不客……” 谁知夜烬寒却率先开了口:“你无需为此感到抱歉,这并非疾病或缺陷,只不过是我族之人天生的体质罢了。” “……”雾赦己的话断在口中,紧接着语调骤然升高,“你说什么?!” “呵呵,看来这其中尚有一段因缘呢,”这时竹栖砚走到三人身旁,眼神在一大一小两人间转了一圈,展开扇子悠悠道,“‘血修罗’不妨将前因后果详细讲来听听,如此才能让雾前辈和晓小友信服罢。” 语气中带着一丝愉悦,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眼看几人要在此僵持甚久,玉苍鸾只得伸手将准备看戏的竹栖砚拉回自己身侧,无奈开口:“此处不是谈话的好地方,血修罗若真有探询之意,便与我们一同往西洲边走边说罢。” *** 这几人如此晃晃悠悠地往西洲而去且不提,岐渊城里,樗旻枢却已是焦头烂额。 竹栖砚和玉苍鸾前脚刚进秘境没多久,他们加入七杀盟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七杀盟中有曾在岐渊叛乱中受到二人算计者,不免为此愤愤不平。 若只是如此倒还算寻常,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里,七杀盟安插|在南洲好几个帮派的密探接连暴露,不仅如此,其他帮派有类似之举的,那些派遣到别处的探子也纷纷遭到揭露甚至杀害。 这样一来,各个帮派间本就不甚牢靠的关系彻底断裂,他们相互攻讦,彼此怀疑,终于导致了整个南洲大小帮派之间混乱的斗争。 岐渊因琴袖白等人所构筑的阵法,还没有被攻破,但琴袖白本人陪苻凌涯回檀容看望师父尚未归来,负责工事的兰锦烟亦进了秘境,阵法不被加固,终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从这次的事端之严重来看,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借此搅乱南洲帮派这趟浑水,若一直不查清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岐渊也迟早要处在岌岌可危的位置。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护岐渊据点,但要从根本上平息此次混乱,势必要揪出始作俑者给众人一个交代。 七杀盟向各帮派安插棋子之事虽然不道义,但毕竟目的并不在挑起争端,而是为了统一南洲的反抗势力,但有人却利用了这一点进行挑拨离间,说明对方关注到了当初竹栖砚杀禄存派的那件事。 但当初之事早就传播甚广,单从挑拨帮派内斗这一举动来说,很难定论对方的目的,更不用说找到幕后黑手了。 樗旻枢只得一方面给予竹栖砚暗示,让他二人带着雾赦己从外围想办法,另一方面则由自己在南洲内寻找突破口。 樗旻枢盯着面前的沙盘凝神思索,一时间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帐中。 直到耳边一声呼唤拉回了他的思绪:“樗先生……樗先生……” 樗旻枢回过神来看向身旁,只见算无名负剑而立,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无名先生?”樗旻枢收起戒备的杀意,请对方坐下来问道,“今日阵法情况如何?” “不太好,”算无名答得言简意赅,“攻城之人中,恐怕有精于此道者,这样下去,破阵只是早晚之事。” *** 却说算家姐弟别过夜烬寒往引安而去,半路中却先收到了算忧生的传讯。 算惜年将符咒上的内容看过,当即皱了眉头: “兄长传来消息,朝别赋要来算家。” 第123章 多事之秋(二) 南洲,下邳城。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最终以驻留城中的小帮派惨败、对手冲入城内帮派驻地洗劫一空后匆匆离去为结束。 留下的却是一城的断垣残壁、横七竖八的修者尸体、无数被波及而惨死或重伤的凡人以及无助悲戚的哭嚎声。 硝烟弥漫,一片狼藉。 两道身穿道袍的身影落入烟尘之中,其中的女子匆匆奔向一个躺在血泊中呻吟的妇女,连忙将对方扶起为其疗伤,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君在水一边用灵力为怀中妇女愈合腹部伤口,一边抬头看向远处之人,“上次我们来南洲的时候,这一带分明风平浪静,为何没过多久便成了这副模样?” 阿酉挥动拂尘卷起压在一个中年男子腿上的石板,闻言沉默地摇了摇头。 君在水深深蹙起秀眉,这时伤势好转的妇女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悠悠转醒,她连忙低下头轻声安抚道:“夫人莫怕,你的伤已经快好了。” 那妇女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反应过来似地从她怀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君在水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夫人使不得,你的谢意我已收下了,还请快快起来罢。” 妇女被她搀扶着站起,仍旧眼巴巴地望着君在水,不一会儿周围被救起的人亦纷纷聚拢过来,朝着两人不停地拜谢。 “诸位快快请起,”君在水只得挨个过去将人拉起来,又对众人道,“若你们当真过意不去,不如为我们讲讲这里发生的事罢。” 众人一听激动起来,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他们的遭遇,两人这才从他们的讲述中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下邳城中盘踞的白虎帮和邻城的朱雀盟起了冲突——具体的原因大家也不明白——只知道两个帮派闹得很凶,加上附近的其它城似乎也卷进了纠纷,于是矛盾愈发激化,最终演变成了帮派之间的互殴。 而白虎帮则是最先被灭掉的那个帮派,连带着这里的下邳城也跟着遭了殃。 听起来似乎只是普通的帮派纷争,但看下邳城如今的惨状,却也不能将之仅仅视作小小的矛盾了。 君在水看向站在一处倒塌的墙垣上望风的青年:“阿酉,你觉得呢?” “现下还不好下定论,”阿酉转回身来看向她,“阿申若是决定要插手此事,最好还是深入调查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知道了,”君在水想了想,对聚在周围的人们道,“诸位,我先替你们安顿好住处,再前去调查这些事端,还请你们安下心来,不必惊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温和而坚定,众人果真镇定了不少,纷纷开口言谢,阿酉站在远处注视着这样的一幕,原本只倒映着遍地残垣的眼底渐渐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 “所以,”晓噙霜仰着头看向身边人,“你的意思是,夜家祖上因修炼瞳术的缘故改变了体质,使得后代天生便都拥有了与常人不同的眼睛?” “正是,”夜烬寒点点头,“也因为这样,夜家人天生就自带特殊瞳术,譬如你的双眼能够摄取魂魄和元神。” 晓噙霜收回目光,略有些黯然:“可为何我从不知晓……” “夜家自三百年前便已没落,族人各自离开宗地。其中有不少人视自己这双眼为不祥,故想尽一切办法斩断与夜家的关系,改名换姓已是最寻常的手段。” 态度偏激的人甚至自剜双眼、改头换面、乃至舍弃性命,不过这些夜烬寒并未说出口。 晓噙霜却会错了意,面上显得更加失落了:“果然这双眼是不祥的征兆。” 谁知耳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他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向他弯起一双狐眼,其中正流露出狡黠的目光:“小小年纪便作茧自缚,将一切罪责归结于己,这样岂不正中某些人下怀——夜家没落至此便是证据,想来三百年的时间,足够让让真正导致你们悲剧的凶手隐去踪迹、逍遥自在了。” 竹栖砚说着转向皱起眉头的夜烬寒,继续笑道:“我说得可有错么,血修罗?” 晓噙霜迷茫道:“什么意思?” 夜烬寒抿紧嘴唇——他本不想将已经脱离朝家的晓噙霜卷进更加复杂的内幕中,可竹栖砚却率先将事情挑明了。 “我与你讲明渊源,并非要让你陷于‘这双眼即是不祥’的困顿中,”夜烬寒对晓噙霜解释道,“事实上,夜家的没落确实另有原因,也是自那之后,夜家人才被有心人误导,从而将一切衰败归咎于天生的体质。”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真相,却始终和它如隔云雾”他继续道,“但见到你之后,我突然有了新的线索——多亏你这双眼帮了我大忙。” 这一番话让晓噙霜愣在了原地,他心中升起酸涩的感觉,仿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浓雾突然开始消散了。 雾赦己方才一直在旁边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自家徒弟,现在终于有机会上前来抬手搂住晓噙霜肩膀,哈哈笑道:“就是就是,噙霜的眼睛也帮了我大忙呢,不然我这副元神早在朝家就被抓住咯。” 第215章 明明是因为他雾赦己才被迫施展分神之术脱离本体的……晓噙霜咬着唇转头扑进她怀里,不一会儿雾赦己便感受到少年眼前的黑绸被浸湿了。 她一下僵住了动作,双手停滞在半空中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冲一旁的竹栖砚疯狂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想想办法。 竹栖砚却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只转头朝下方看去,作讶然道:“呀,看来我们已经进入西洲地界了。” 其余几人纷纷随他将视线从半空中移到脚下,这时玉苍鸾上前一步走到竹栖砚身边,却是对一旁的夜烬寒开口道:“你方才所说,关于造成夜家没落之人的新线索,是指对方和朝家有关么?” 夜烬寒目光扫过云层下的山川,默默点了点头。 玉苍鸾抱起双臂,若有所思。 *** “朝家要来的事,你怎么看。” 书房中,算未予揉了揉眉心,看向面前正在为自己斟茶的长子。 算忧生垂着头,闻言停下了手上倒茶的动作,恭敬回道:“儿子以为,也许是朝家主一时兴起。” 算未予一顿,坐直了身子紧盯着算忧生头顶:“一时兴起?” 他缓缓逼近对面不紧不慢继续斟茶的算忧生,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北边有离相月要陪她那小媳妇回千家‘省亲’,南边有近日的帮派乱局,还有一直态度暧昧的御家摇摆不定——这时朝别赋来访,你觉得会是一时兴起?!” 算忧生放下手中紫砂壶,抬头对上父亲含着怒火的双眼,诚恳道:“父亲说得是,倒是儿子愚钝了。” “哼!”算未予坐回座位上,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方觉心中火气平息了些,“你最好不是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被朝家抓到了把柄,叫那朝别赋兴师问罪来了。” “父亲可高看儿子了,”算忧生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儿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父亲、为了算家,无愧于心。” “再者朝家主日理万机,心怀天下,如何会为了儿子这样一介无名之辈兴师动众呢?” 算未予和他对视片刻,冷哼一声转开视线:“愈发巧舌如簧了——那你认为要如何应付朝别赋?” 算忧生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仍旧垂首谦恭道:“儿子自然全凭父亲吩咐调遣。” “别卖弄唇舌!”算未予转回头来一把放下茶盏,随即低下声道,“我在问你的办法。” “是,”算忧生敛眸,“儿子不才,只想到些不成熟的对策,还请父亲斟酌定夺。” 算未予向后仰着撑起头来:“给我说说看罢,若是可行,便按你说得去做。” 算忧生勾起嘴角:“儿子遵命。” *** 芊芊玉指挑起一缕青丝,离相月轻笑着对一旁侍女道:“将我家婉婉打扮得漂亮些。” “母亲……”千婉暮端坐在镜前,略有些局促地看向镜中正在把玩自己头发的人,“这是否有些不合适……” “嗯?”离相月稍稍提高了些声音,“我记得说过,无外人在时你该叫我什么?” “……”千婉暮脸上升起薄红,小声道,“月娘。” “这还差不多,”离相月似是满意地笑了笑,才继续问道,“方才你说什么不合适?” 千婉暮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这时守在门外的女修忽然出声向离相月禀告道:“夫人,四公子和祝琅小姐从年晷秘境回来了,他们说有急事要求见您。” “啧,”离相月轻皱了一下眉,稍显不悦道,“叫他们等着。” “可是……”那女修为难道,“公子和小姐很是激动,雪小姐哭着说请您一定要为她主持公道……” “哦?”离相月嗤笑一声,“平时不愿给我好脸色,这时又要请我为她主持公道了?” 千婉暮心中亦有不满,毕竟这是她难得等到的和离相月相处的时间,现在却被这两个雪家人搅合了。 但她仍旧抬起头看向离相月,体贴道:“雪小姐都这样了,想来一定是很要紧的事,我这里有侍女姐姐打理即可,月娘便先去处理她们的事罢。”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离相月无奈地勾了勾她下巴,随即俯下身在她耳边呵气道,“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离开房间,留下满脸通红的千婉暮呆在了原地。 雪崇祀和雪祝琅等了多时,终于见到离相月翩然而至。 “说罢,”离相月在贵妃榻上随意一靠,向下面二人投去一瞥,“有什么急事值得二位刚回来连气也不喘便找到我这里了?” 下一刻,便听“扑通”一声,雪祝琅红着眼跪在地上朝离相月拜道:“请伯母为我做主,为雪家做主——祝琅亲眼所见,那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与玉苍鸾,在秘境之中杀害了大公子!” *** 西洲小城夫渚的一间灵植铺子里,走进来一行气质不凡之人。 正在后堂里忙着挑拣灵植的少年不明所以地起身,向打头之人拱手道:“几位……是来这里买灵植么?” 打头的白发女子盯着他仔细看了半晌,直到少年心中开始发毛时,才开口道:“你姓曲么?” “是……又如何?”少年懵懂地点头。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女子重重拍了拍:“那便找对地方了——小曲啊,我们是来找你祖父的!” 夫渚城偏僻之地的一处小院里,此刻正是岁月静好的景象。 院子边上,几只灵猫正在篱笆旁嬉戏打闹,院中央则放着一架藤椅,上面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老头子生得慈眉善目,眉宇间看不见半点愁苦。但见他此刻睡得正香,嘴唇微张打着轻鼾,呼出的气息将唇边白须吹得一动一动,显得颇为滑稽。 然而鼻尖不断传来阵阵瘙痒打断了他的美梦,叫老者不得不抬手驱赶带来痒意的罪魁祸首,一边砸吧着嘴含糊斥道:“别闹……” 说着掉个身子调整了姿势,准备继续做梦。 可对方却缠着他不依不饶,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老头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握住那搅乱的手睁开双眼怒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不睁眼还不要紧,一睁眼时,他便见五颗脑袋正围成一圈朝着自己—— 一颗脑袋上长着张风流之相的脸皮,只是那双眼睛似乎不怀好意,里面不知藏了多少坏点子; 一颗脑袋上像是神仙雕刻了副俊美的容颜,不过眼角渗着寒意,一看就不好惹; 一颗脑袋上黑发血眸,半边脸还生着奇怪的纹路,这张面孔虽俊,却比前面那位还要冷上几分; 一颗脑袋一看便是个少年,只是瘦了些,做父母的也不知多加照顾,不过那黑绸下的眼神怎么有点让人背后发冷; 一颗脑袋眉间英气十足,眼神清澈澄明,就是嘴角那抹过于灿烂的笑容好像有些熟悉……甚至还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起话来:“好久不见呀曲伯伯!” 话音落下,曲清和颤抖着翻了个身,“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第124章 多事之秋(三) “喵呜。”猫儿在地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扑腾着空中飞旋的小虫。 曲槐序提起茶壶,为围坐在小桌旁的每人各倒了一杯清茶。 曲清和慢悠悠地捧起面前茶杯啜饮了几口,眯起眼从喉间发出一声慨叹。 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呐——如果旁边没有这几道过分强烈的视线就更好了。 雾赦己将自己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把瓷杯往桌上一放,率先开口道:“曲伯伯,现在才来拜访您是我怠慢了,但是您杳无音讯许久,我又刚从诏狱里出来不久,若不是有人提供线索,我根本找不着您老人家。” 见曲清和仍旧目不斜视地喝着茶,她继续道:“其实我这次来找您呢,主要是想向您打听当年……” “咳咳咳……”曲清和似是被茶水呛到了嗓子,伏下身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曲槐序见状,连忙跑过去给自家祖父捶背舒气。 雾赦己好脾气地等他顺过气来后才接着道:“我这次是想问问您对义父……” “哎呦,哎呦,老夫的头好疼啊,”曲清和往后一倒靠在曲槐序肩头,虚弱道,“方才咳得太厉害,那陈年旧疾又犯了,乖孙儿快扶老夫回去歇息罢。” 他说话间撑着曲槐序起身,转头就要往屋内走,一边道:“这几位贵客请先离开罢,改日、改日再来。” 说着哼哼唧唧地拽着孙子向屋门拐去。 雾赦己终于耐心告罄,一把捏碎手中瓷杯唰地站起身高声道:“老头子你给我站住!” 瓷器碎裂之声清晰地响在耳畔,几乎叫人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落得和那茶杯一样的下场,曲家爷孙俩不由得后背打了个冷战,迅速站直身子停在了原地。 “这还差不多。”雾赦己满意地提起嘴角,而后飞掠至两人身后,一手揽着一人将曲家爷孙按回了桌前,“徒儿,上茶。” 第216章 “是,师父。”晓噙霜乖巧地为二人将茶杯放在了面前。 雾赦己拿起其中一杯递给满头大汗的曲清和,威胁道:“怎样?曲伯伯,现在您可以好好听我说了吧?” 曲清和暗暗咽了咽唾沫,抬眼看了看对面看戏的三人,又瞥了眼站在雾赦己身侧的晓噙霜,最后认命地抬起头,颤巍巍地接过了茶杯。 “三丫头啊,”曲清和一边喝茶压惊一边吞吞吐吐道,“你能来看望老夫,老夫心里很是感激,但是老夫早已寿数将近,往事都忘得差不多啦。” 雾赦己一顿,不可置信道:“曲伯伯你……” “嗯,”曲清和点点头,泰然道,“老头子修为倒退许久,看来是活到头了。” 一旁曲槐序闻言却转头疑惑道:“爷爷,您昨日还打退了那几个找上门的景家下人,还说要给他们唔……” “嘁嘁嘁,”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孙子的嘴,一边低声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话。” “嗯?”雾赦己闻言怀疑地凑近老头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修为,随即怒道,“你这老头子敢骗我!” 说着作势伸手要打他,吓得曲清和连忙抱头辩解道:“不不不不,老夫怎么敢骗你呢……以前的事老夫是真的记不起了!” “哦?”这时一直坐在对面看戏的竹栖砚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碰,出声笑道,“若曲前辈当真不记得从前之事,那我们今日怎么会与您好好地在此闲聊呢?”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曲清和端正了身子看向竹栖砚,深陷的眼窝中射出审视的目光:“阁下此话怎讲?” “我猜的,”竹栖砚垂下眼随意道,“一位能在千年前乱局后存活下来的旧部,太微府新任首席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要么是首席太过无能,要么,就是有人要他活着。” “我们能够来此找到您,就足以证明是后者——有价值的人才有活着的必要,您作为曾经的太微府执事,应当最明白这一点才是。” 竹栖砚说着抬眼朝对面一挑:“您说我的猜测可有些道理?” 曲清和沉默片刻,嘴边白须动了动,终是叹出一口气来:“老夫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 雾赦己连忙在他身边坐下,面含期待:“您的意思是……” 曲清和却先朝她抬起手示意待会再说,反倒向另一边的曲槐序道:“乖孙啊,店铺那边还需得有人照看,可别叫那些景家人再找上门来。” 他说着又转头,目光掠过竹栖砚落在沉默不语的玉苍鸾身上:“这几日城中不太平,可否请几位帮我孙儿照看店铺片刻?” 曲槐序没料到祖父会拜托别人,惊讶地看向曲清和,不解道:“爷爷……” 晓噙霜却已先一步会意,他走上前去拉住曲槐序应道:“曲前辈放心,我们会帮忙的。”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夜烬寒见状跟上两个少年的脚步,玉苍鸾亦不发一言地拉着竹栖砚起身,离开了小院。 直到几人走远,曲清和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对雾赦己缓缓开口道:“三丫头啊,老夫这里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 曲槐序搬来一大筐各种各样的花草药材,对众人丝毫不客气道:“还请诸位帮忙与我一同分拣。” “这么多?”晓噙霜着实吃了一惊,“都是你一个人采来的么?” 曲槐序摇了摇头:“其实我和爷爷也搬来没多久,对这里的灵植分布还不太熟悉,这些是一位在山中修炼的散修采来卖给我们的。” “然后你们再卖给其他人?” “嗯。”曲槐序点点头,“他来的时间不定期,但带来的灵植质量却不错,甚至有不少罕见的种类,还是他教我认识的。” 两个少年在这厢交谈,不一会儿便混了七八分熟,倒是另一边的三个青年虽然各怀心思,手上动作却不停,不到一会儿竟将灵植都分完了。 “血修罗接下来打算如何?”竹栖砚拿着一株深蓝色小花在指尖转来转去,一边问道,“要一直呆在晓小友身边么?那我倒是知道有个好去处,不如你和他一起加入……” “不必。”夜烬寒一口回绝了他,“待我确认完有关他的事情之后,便会告辞。” 这时玉苍鸾却向曲槐序提起了另一件事:“之前你曾说到有景家人找上门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会注意到这件事情不因其它,正是因为景家和花家有些渊源,这是他从前调查花家时听人提起过的。 “哦,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曲槐序对他道,“听说是附近的景家要做什么大生意,所以经常遣下人来夫渚城里抓青壮年和有修为的人,通常都是有去无回——爷爷因为有些修为,因此我们这两天总是被骚扰。” 玉苍鸾挑眉冷哼一声:“什么大生意要到处抓人,这倒是稀奇。” 曲槐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连忙反问道:“你要帮我们吗?那真是太感谢了!” 玉苍鸾:“……”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否定,后堂中却突然响起一道欢快的声音:“阿序呀,我又给你带来不少好东西了!” 曲槐序闻言露出惊喜的表情,站起身朝声音来处走去:“夏哥哥,你来了!” 其余几人亦随他看向来人,随即便见玉苍鸾抱臂哼笑,夜烬寒皱紧眉头,竹栖砚勾起唇角:“哟,原来是老熟人呢。” 那与曲槐序热情拥抱后的青年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接着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扭头就跑。 “诶等等夏哥哥,你还没放下箩筐啊——”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曲槐序的提醒更快,来人只觉衣领一紧眼前一晃,再定神时已被人用刀鞘拎着后领悬在了半空中。 夜烬寒盯着对方冷道:“抓到你了。” “……”衣榴夏看了看他,又瞥了眼朝自己走来的竹玉二人,最后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好……好久不见啊各位。” “确实好久不见,”竹栖砚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打趣道,“瞧你的模样,最近过得很滋润啊。” 衣榴夏嘿嘿笑道:“还……还好。” 顿时面前人身上寒意加重,他连忙闭上眼睛机智改口道:“不不不不不太好!我每日每时每刻都在遭受着良心的谴责!” 衣榴夏说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夜烬寒仍旧面无表情的脸,于是咬咬牙,双手合十竖在面前继续道:“阿寒夜大哥夜兄弟夜先生我错了我再也不拿你的名头到处溜达了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拜托!” 夜烬寒正要开口,不想此时店铺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响动,随即是一道叫喊声:“里面的人都给我出来!” “糟了!”曲槐序一听这声音便紧张起来,“是景家的人又来抓人了!” 夜烬寒闻言将衣榴夏放在地上,转身便要往门口走去,这时竹栖砚却从旁伸出扇子拦住了他的脚步。 为了掩人耳目,此次几人来到夫渚皆隐去了修为,衣榴夏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竟也遮住了自己的气息,若外面的人境界不够高,是看不出他们的伪装的。 便见下一刻,店铺内骤然冲进人一队人马,他们一个个皆作修士打扮,持剑将众人围了起来。 “你、你、你,还有你。”为首之人伸指指向几个青年,大手一挥道,“跟我们走!” 这波人来去如风,凶神恶煞地卷走竹玉等四人后便匆匆离去,看样子还要赶着去下一家抢人。 只留下两个少年在被撞得乱七八糟的店铺里面面相觑。 “这下怎么办?”曲槐序急得跺脚,“爷爷叫他们帮忙照看铺子,他们却被景家人抓走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啊!” 晓噙霜思索了一下,安慰他道:“不必担心,根据我以往的经验,现在危险的应该是景家。” *** “景家?御家附属之一?”岳鸣渊回忆道,“以前似乎听说过,但后来不是因为什么事而衰败,导致他们在御家的地位被花家取代了么?” “是的。”靖取罗解释道,“事实上,景家的兴荣和落败,都是因为一样东西。” 兰锦烟问:“什么东西?” “此物取天材地宝、集七家物力、由御家炼器高手负责炼制、最终被朝家呈给太微府,乃是当今太微府首席之佩剑——‘太上判命’。” 第125章 多事之秋(四) 雪明禅等在诏狱外,见雁孤宁与落萧河一前一后面带严肃地走了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雁孤宁腰间挂着的长剑之上——此剑剑鞘通体乌黑,外缘以暗红色刻着一圈庄重的纹路,剑镡上则雕着狰狞的兽面,最中心兽目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金色宝珠,随雁孤宁的走动而在四周昏暗的灯光之折射出诡异的斑斓色彩。 这便是太微府首席的佩剑“太上判命”,天材地宝所堆砌而成的能够比拟真正仙器的存在。 不同于其他寻常剑器,“太上判命”有一个特殊的效用,那就是只要剑身入体,它便能够直接剿灭修者的元神。 第217章 也因此这把剑出鞘即见血,自带凶性,剑身杀气极重,平日里雁孤宁并不会将其带在身上。 但最近诏狱之中屡屡发生骚乱动荡,太微府忙于镇压其中凶犯,甚至因此连销毁雾赦己分|身之事都被迫延后,直到今日雁孤宁动用“太上判命”扫平动乱,又执行销毁,才算是让此事尘埃落定。 雪明禅俯身朝首席行礼,起身时悄悄瞥了眼落萧河的表情——受刑者毕竟是和对方有关系的人,落萧河之前又拼命阻止太微府处置雾赦己的行为,只希望这一次落廷尉不会因此事再和首席翻脸才是。 不然到时还得他两头跑劝和。 不过落萧河此次倒是平静得出奇,他朝雪明禅礼节性地一拱手,开口公事公办道:“诏狱中的动乱已经平息,其中的带头之人禁庭会一一审问,他们的名册我稍后遣人送到右垣处,还请右垣着手深入调查这些人的来历。” 雪明禅闻言皱起了眉:“落兄以为这些人如此行事是背后有人指使?” “自雾赦己越狱后,诏狱中的罪犯便一直蠢蠢欲动,近来更是变本加厉,”雁孤宁转动淡漠的双眸看向他,“这一系列行动,都像是有人针对太微府而刻意为之。” “另外,虽然销毁了她一具分|身,但雾赦己本人仍旧逍遥在外,她越狱之事也疑点重重,我等不可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雪明禅应道,“我立刻安排人着手调查。” *** 景家人来夫渚城搜过了好几波,城内早就没什么人可捉,故而今日落到他们手里的除却竹玉四人,就是几个不明城中情况的外来修士。 一群人被锁上灵力制成的镣铐,由景家人们驱赶着逐渐往城外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 不过这些被抓来的人群中却并未因此而充斥紧张的气氛。 “为何在此。”夜烬寒无视背后凶神恶煞的修者,看向身边人问道。 “哎呀此事说来话长,”衣榴夏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这一动作牵动了与他拴在一处的夜烬寒的手一起摇晃,看起来颇有些滑稽,“自与阿寒你分别后,我决定将五大洲都逛个遍,于是前些日子去了北洲清谈会,后来又搭了个顺风船到东洲玩,如果不是因为要躲避追杀也不会这么急着来西洲,唉唉想起来真是旅途坎坷啊……” “……”夜烬寒直觉他这个“顺风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手段,不过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追杀?” “嗯嗯。”衣榴夏朝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略带心虚地朝另外两人那里看了一眼,重复道,“绝对是追杀——要是被抓到我肯定就没命了。” 他上次在雪家参加完清谈会后玩心大起,便扮作乐师混进了阳家大船。 虽然后来被竹栖砚识破,但当时阳家船上早就一片混乱,谁也没想到衣榴夏一直混迹其中,直至跟着阳家人回到了东隅。 最后阳家墙倒众人推时,扮成下人的衣榴夏刚准备拿着自己在阳家家主居处挑来的好东西开溜,不想却人拦了下来。 其实竹栖砚从他那里拿走金乌印时,衣榴夏便预感到自己恐怕要卷进什么大阴谋里,所以立马抽身,当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东洲了。 只是没想到他特意选了一个相隔万里之地淡泊度日准备避避风头,平常挖挖花草修修行,居然还是能碰上竹玉两人。 还有夜烬寒。 衣榴夏偷偷瞟了眼夜烬寒面无表情的脸,心道自己怎么像个逃债的一般,真是造孽。 这样想着,他不免又心惊胆战地瞧了瞧正和玉苍鸾调笑的竹栖砚,暗暗祈祷对方最好是已经忘掉了自己曾经在他们手上逃跑的事,不然这债可就还不完了啊。 同样和衣榴夏战战兢兢的还有走在最前方的一个景家下人。 但见他一边留意着四处的动静,一边频频将目光投向身后两人,如此反复几次后,旁边的领头人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你看什么看?有甚么好看的!”领头人斥责道。 “不是……大人,”那人悄摸摸地凑到领头人耳旁,面露胆怯地低声道,“您是否觉得……那边的二人有些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领头人随他视线看向竹玉两人,不知为何也打了个寒颤,同样小声回道:“瞎、瞎说……别管那么多,反正只要把他们送到蚍蜉海,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手下又看了一眼玉苍鸾,立刻因对方的瞪视而收回了目光,他仍旧忐忑道:“可是我总觉得……” “没有可是。”领头人赶紧将他的头一把扭正令其看向前方,自己脚下的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他一边呵斥对方,一边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就这样又行了一段路,直到一队人路过一处告示榜时,几个景家人得被榜上内容吸引了目光。 这一眼,就叫他们通通呆立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踏出一步。 只因那告示榜上张贴的,正是太微令天级罪犯的通缉令。 而在顶端女子的肖像之下,赫然并列着两张熟悉的脸。 怎么能不熟悉呢——一众景家下人哆嗦着将头转向自己队伍里一脸坦然的两人。 竹栖砚闲逛似地走到告示榜下,看热闹一般将通缉令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开口评价道:“这作画之人水平倒是不错。” 玉苍鸾抱臂站在他身后跟着瞧了一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不过那位雪四公子果然并未遵守承诺,还是将杀害雪寂祯的罪名安在了你我头上呢。” “意料之中。” “但雾前辈居然排在你我之上,倒是叫人意外。” “毕竟杀害了三家家主。” “那你说我二人有可能超过她么?” “难说,看你想要如何了。” “……”衣榴夏凑过去提醒他俩道,“你们不要旁若无人地讨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题啊!” 这时一人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叫出声:“怎、怎会如此?你们、你们……”不是没有修为么? 怎么会和那太微令天级罪犯长得一模一样?! 另一人却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一旁抱刀的夜烬寒:“我早就想说了,这一位也有点、有点像传闻中的‘血修罗’啊……” “猜得不错,”竹栖砚转过身面朝他们,将扇子在面前一展,语气轻快道,“在下还以为景家全是目盲之人呢。” 领头人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危险的意味,连忙挪动脚步想要倒退着逃跑,却见面前黑影一闪,再回过神时,他已被玉苍鸾掐着脖子一把掼到了告示榜前。 一道紫色闪电劈在他头顶,将泛起微弱灵力的太微令点燃,转瞬之间烧了个精光,领头人紧张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身旁的灰烬,生怕自己落得相同的下场。 玉苍鸾手指尖跳动着电光,就这样逼近对方冷声道:“若是不想死,就最好老实一点。” ***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也照亮了屋内两人的神情。 雾赦己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不可置信道:“这……这是真的么?” 曲清和仍旧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半晌轻叹道:“当年老夫本欲继续调查下去,谁知却突然传来舒府身死的消息……老夫既受他重托,只得离开太微府,从此隐姓埋名四处辗转,苟活在这世上。” “但正如那位竹栖砚所说,老夫一直隐隐感觉到有人在暗中关注,就像是有一道隐蔽的视线追随着老夫的行踪,可对方从未主动出现过,又多有防备,故而老夫并未能查出更多线索。” “这次来到西洲,原是听说临沨那孩子方经历了动荡,所以打算前去看他一眼,却不想那道监视似乎愈发大胆了,所以老夫只得暂居于此。” “之前槐序说过景家人曾闹上门来,也是老夫察觉出其中有监视之人混进去前来试探,才强行将对方赶走了。” 雾赦己指尖不自觉用力,将信纸揉皱,她咬牙问道:“那……小沨知道这件事么?” “老夫不曾告诉过他,”曲清和说着又叹了口气,“但聪慧如他,说不定早就看出端倪了。” *** 霓临沨放下茶杯——他方才大病初愈,脸上还透着些苍白——他开口确认道:“哦?竹栖砚是这么说的?” “正是,”映归川坐在他下首,朝霓临沨拱手道,“请恕属下愚钝,只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唬人啊——连我们听澜阁都未能寻觅到别的七生玄冰莲的踪迹,他却如此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够找到,反正我是不肯信的。” 谁知霓临沨却笑着摇摇头:“他说的没错,其实先前我们是找到过一株玄冰莲的,只是最终并未将其带走。” “之前?”梦红拂闻言疑惑道,“之前我们找到的玄冰莲不是被玉苍鸾抢先拿走了么?” 坐在一旁的却吟啸反应过来:“阁主所说的……可是曾在阆阙秘境的地宫棺椁中发现的那一株?” 第218章 “嗯。”霓临沨轻轻颔首,“我等碍于那位棺主的身份并未选择拿走那株玄冰莲,不想竹栖砚竟将主意打在对方身上。” “也罢,此次便让我们居于幕后,来瞧瞧他究竟要使出什么手段吧。” *** 夫渚城外,众人仍旧如同先前那般慢悠悠地前行,不过此次被锁链拴在一起排成一排的,变成了景家之人。 “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脸啊,”竹栖砚摇着扇子走在那位领头人身边,状若闲聊地开口道,“我等只是被你们抓来做事的,你们有甚么好怕的?” “这样罢,”他说着提议道,“为了缓和气氛,不如就先来聊一聊,你们捉人到底是要去做甚么的吧。” 身后玉苍鸾和夜烬寒正一左一右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领头人只掂量了一下便爽快开了口:“不、不瞒诸位大人,我等所作所为,皆是受景家家主指使,此次捉人,乃是要、要去喂食那蚍蜉海中的睚眦兽。” *** 靖取罗凭着久远的记忆在虚空中简单地画出了“太上判命”的结构。 他指着剑镡处的位置道:“‘太上判命’上所镶的那颗金色宝珠,实则是凝练睚眦兽的内丹所制成的,有震慑神识乃至元神之效,而睚眦兽在修真界极其罕见,目前只有在西洲蚍蜉海曾见过它们的踪迹。” “它们生性残暴嗜血,凶猛好斗,通常都以人肉为食,成年睚眦兽甚至能生吞一个金丹期修士,因此难以直接擒获。更不必说在战斗过程中若是一不小心将其内丹损坏,便会使其功效大打折扣,所以那时负责找寻这一材料的景家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以凡人、甚至是低阶修士为饵,引诱睚眦兽进入陷阱,再将之围杀,虽说仍旧难以避免被对方脱逃或使内丹破损,但终究用无数条人命换来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 兰锦烟皱着眉头:“此事也太过残忍,怕是比起睚眦兽本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岳鸣渊愤怒地挥了挥拳:“难怪会没落至此,真是活该!” 靖取罗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并非景家衰败的直接原因,真正导致他们被御家抛弃的,是因为最终那颗制成的金珠出了问题,致使在那场盛大的献剑宴上‘太上判命’凶性爆发,出席的世家人死伤无数,这其中也包括景家自己的高手。” “之后太微府追究下来,发现是睚眦兽内丹的质量有差,负责此事的景家为求自保,便将罪责都推给了当时领命扑杀睚眦兽的家臣,其中便包括苑大哥的儿子苑池鱼。” 第126章 多事之秋(五) “可即便如此,景家还是被御家抛弃了,又因为缺了高手坐镇,从此一蹶不振,家主愈发喜怒无常,暴虐滥杀,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便纷纷设法逃离了。” 兰锦烟问:“这么说来,苑大哥是觉得景家和御家人害死了他儿子,所以才想要找你们报仇?” “大约是如此,”靖取罗默默点了点头,又道,“我从前在景家与苑池鱼不过点头之交,故而并未第一时间认出苑大哥便是他父亲……”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失笑道:“罢了,如今我说这些,怕是总有脱逃罪责之嫌。” “不论怎样,我们都是相信你的,”岳鸣渊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做了这么久朋友,你的品性如何,我们一直看在眼里。” 兰锦烟也拍拍他另一侧肩:“下次见到他们夫妇,我们同你一道将原委和他们讲清楚——与苑大哥邢嫂嫂相处几日,我觉得他们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靖取罗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两个朋友的家人都被世家坑害过,故而一直未将自己曾替景家卖命的经历说出。 不想他们却仍旧愿意相信自己,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感谢的话语,谁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响,紧接着三人脚下的飞行法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岳鸣渊一边费力稳住法器,一边问道,“我们应该到达岐渊附近了罢?” 兰锦烟向下展开神识查探一番,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攻打岐渊。” *** 君在水二人将下邳城中难民安置妥当,又围绕城池设下阵法,这才准备离去。 只是还没等两人踏出下邳,一队人马便先御剑前来到了城外。 在察觉城外有阵法阻挡后,队伍中一人运使灵力朝城内喊道:“城内可是还有白虎帮之人存活?现天玑派来此,还请守城者出来一见!” 君在水皱起眉,跃上城头将拂尘往臂间一甩,开口时带了几分愠怒:“城中方经恶战,民众死伤无数,尔等却只想着帮派争斗,置众人性命于何顾?” “你是什么人?”那人见她面生,面露不悦道,“我们找白虎帮,无关人等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早些离开罢!” “我是谁不重要,”君在水身形岿然不动,“但尔等若想再引起争斗伤及无辜,我绝不会退让!” 说话间无形威压自她身边展开,令众人都为之一惊。 “你!”那人被她的言语动作激起了反骨,抬手便要拔剑,“休得……” “且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伸手按住了对方的动作。 “首领!” “首领!” 只见众人收敛了动作,纷纷对此人行礼,男子向众人抬手示意后,转头看向城墙上伫立的君酉二人。 君在水不知对方何意,遂慢慢捏紧手中尘柄与对方对视。 片刻之后,却见那中年人扬眉爽朗一笑,率先朝两人拱手道:“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多年不见,二位恩公风采依旧,倒是叫我自愧不如了。” 君在水顿时愣在了原地,她仔细往那人面上望去,意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同时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恩公?” 那人的笑容停在脸上,随即了然道:“也是,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已历经半生,模样大变,恩公不认得我也正常。” 君在水努力回忆着,最后还是有些迟疑道:“抱歉,我……我大约是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扭头看向一旁的阿酉,便见对方也跟着摇了摇头。 中年人见状却并未失望,反倒摆摆手道:“重逢本是令人高兴之事,恩公道歉作甚!哦对了,我名辛飘萍,不知恩公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蚍蜉海边从睚眦兽腹中救下的那个少年?” 一句话将君在水的记忆带去久远之前,快要淡忘的经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一个悲愤交加的少年人的脸逐渐和眼前人重合。 她睁大眼睛,惊讶又疑惑道:“是……你?” *** 话音落下几人皆是一惊,竹栖砚将扇子“啪”地一阖,了然轻笑:“哦,原来我等是被当作口粮了啊。” 对方闻言连忙摇摇头,接着又迟疑地点点头。 “睚眦兽?”玉苍鸾撑着下巴问道,“此兽十分稀有,听闻早已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上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时,还是‘七大家合铸太微剑’之事。” 衣榴夏好奇地凑到夜烬寒旁边,悄声询问道:“那是什么事啊?” “七大世家合力铸造了当今太微府首席的佩剑‘太上判命’,”夜烬寒答道,“剑上能映照修者元神的‘诛罪丹’,便是由睚眦兽内丹凝练而成。” 他说着抬眸瞪了那景家下人一眼:“不过当年为取得其内丹,睚眦兽几乎被赶尽杀绝,倒是没想到竟还有世家在偷偷豢养。” 玉苍鸾问:“你们养睚眦兽是为了什么?” “这、这小的如何知晓啊……”先前的领头人此刻笑得谄媚,“小的也只是景家一个打打下手的无名走卒罢了。” 玉苍鸾闻言挑了挑眉,那人见状忙不迭接着拜道:“小的已将知道的都告诉诸位大人了,一切皆是听命行事,冒犯了各位实属不该,还、还请诸位饶小的一命啊!” 众人亦纷纷附和。 “嗯,说的在理,”竹栖砚在一旁悠悠道,“你等也不过是为人卖命,再行逼问倒显得是我们在为难了。” 领头人听着直点头,这时却见竹栖砚歪头作苦恼状:“不过若是我等放过你们,让你们空手而回,景家主发现那睚眦兽还饿着肚子,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你们呢。” 一群人顿时愣在原地,竹栖砚说着缓缓勾起嘴角,看向他们:“不如在下直接替他行了决断——就由你们代替我等,成为睚眦兽今日的口粮罢。” 他话音方落,一众景家下人还来不及从震惊与恐惧中缓过来,巨大的变故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率先发生了。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突然染上暗沉之色,呼啸的狂风从远处袭来,将风中混杂着的躁动与潮意一同送到了众人身边。 竹栖砚对风中气息最是敏感,他的笑意停在嘴边,语气多了几分遗憾:“呀,看来是对方等不及,先来讨要口粮了。” 第219章 下一刻,滔天巨浪自他身后的天幕中掀起,惊涛骇浪遮天蔽日,咆哮着向地面奔腾而来。 “蚍蜉海动荡——不、不,”那些景家下人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比恐惧之事,一个个抱团惊叫道,“是——睚眦兽躁动了!” *** 同一时间,曲家屋内,海潮声逼近,雾赦己与曲清和对视一眼。 见后者点了点头,她立刻闪身至夫渚城上空,手中巨镰舞动,向着朝夫渚张开巨口的巨浪直劈而去! 狠厉刀风将浪头从中间截断,生生制住了海浪吞没城池土地的脚步,雾赦己凝神,察觉到了隐藏在浪潮之后属于猛兽的躁动气息。 她眉头轻皱,便要提刀上前一观,却在此时敏锐地觉出夹杂在猛兽气息中的罗网般的杀意。 “不好!”雾赦己回身要往曲家折返,这时虚空中忽然显出一道人影,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来相见。”来人一身月白手执拂尘衣袂带风,淡色眼眸中却含着冰冷的嗜血之意,“还请先生赐教。” 曲清和仍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饮下渐凉的茶水。 末了他将茶杯放在面前桌上,淡淡开了口:“阁下远道而来,是老夫招待不周了,还请现身一见,好教老夫向阁下赔罪。” 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动静,仿佛曲清和只是在和自己倒映在墙上的苍老身影对话一般。 无声对峙了许久,一个高大身影才从昏暗的角落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曲清和面前——那是雾赦己方才坐过的位置。 曲清和毫不意外,他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 落萧河只垂眸盯着面前的空杯,沉声道:“曲伯不希望我来看您么?” “嘿呦,廷尉这是什么话,”曲清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您肯在百忙之中亲身光临寒舍,是老夫的荣幸啊,老夫欢迎都来不及,怎会生出嫌弃之意呢?” “毕竟——”老人的眼中忽然迸发出灼热的恨意,他腾地站起身来手中化剑朝前刺去,咬牙道,“老夫恨不得亲自提着你的头去向你义父谢罪!” *** 转眼之间,先前与竹栖砚等人一同被抓的几个散修已经跑了个干净。 余下的景家人当然也想逃窜,却被竹栖砚在相连的锁链末端轻轻一拉,顿时一队人哗啦啦倒得七扭八歪。 玉苍鸾脚尖蹬地率先腾空迎了上去,但见他朝前轻轻抬手,身周寒气迅速凝结,把将要拍到近前的浪潮寸寸冰冻。 冷意迅速弥漫开来,竟连先前狂躁带着湿意的劲风都被封冻,天地一白,万类噤声,而玉苍鸾乌发飞扬,悬于层层叠叠的巨浪之中,仿佛立在万千风刀霜剑的包围里。 一旁的夜烬寒见状,不由得握紧手中刀鞘,眼中升起几分跃跃欲试。 只是还未等他跟着上前,动作便先被远处夫渚上空云端激荡起的混乱灵流打断了。 “那位雾前辈和人打起来了!”衣榴夏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观望着道。 众人只见来人身形飘忽,出招奇诡,竟然和雾赦己打得难舍难分,而在二人脚下,浊浪怒涛如出笼猛兽一般再次嘶吼着向夫渚小城吞噬而去。 夜烬寒飞身而去:“我去那边抵挡海潮。” 衣榴夏跟上他脚步:“我和你一起去!” 夜烬寒紧盯着远方的巨浪抿唇不语,脚下步伐只放慢了一瞬便再度加快。 衣榴夏转头看向对方侧脸,一下子笑了出来,就听夜烬寒立马开口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啊,”衣榴夏眼珠乱转,咳嗽一声道,“就是觉得,阿寒你人还挺好的。” 说完但见身边黑影一闪,已不见了夜烬寒的踪迹。 “哎——”衣榴夏连忙朝前追去,一边小声嘟囔道,“害羞什么呀……” *** 不过片刻,太微府之人已包围了曲家小院,曲清和独立屋顶中央,与众人对峙。 落萧河接下对方愤怒一剑,面色不变道:“曲伯曾在太微府呆过那么久,应当最明白我等前来之意,还请您不要负隅顽抗,和我等走一趟罢。” “果然,”曲清和逼至他面前,浑浊双眼中射出寒光,“那些景家下人中有你们的人。” 落萧河不置可否,只道:“曲伯毕竟曾是舒府信任的下属,太微府怎忍心看您四处飘零流落至此,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将您请回去了。” “胡言!”曲清和斥道,“你们不过是想消灭所有知情者,让真相永埋地底,老夫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落萧河冷笑一声:“看来那东西并不在您身上——让我想想,难道是……” 他说着朝半空中与人斗得激烈的女子看去:“是给了雾赦己?” 曲清和再度出招:“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落萧河挡住他一剑,挑眉道,“不在她那里,难道您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您的小孙子?” 曲清和动作一顿,而后招式更加猛烈攻来:“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走狗,竟连孩子也不放过!” 然而落萧河却道:“难为曲伯一把年纪,还要调动这副老骨头与我做戏——我知道,您早料到了这一天,也早料到了我们会来找您。” “所以您才选择在夫渚落脚,”他说着身形一定,抬手化出长弓拨开曲清和刺向自己面门的剑招,“是因为这里离梣陵不远,霓临沨的人能够暗中照看您祖孙两人,是么?” 曲清和拿剑的手微微一抖。 “可惜这次,他们赶不到了——说起来,海潮将至,城池动荡,这么久了,您的孙子怎么还没回家?” *** 听澜阁。 近来阁中上下人员变动,伏平潮被派到了霓临沨身边,负责做些杂活儿。 他对霓临沨心怀愧疚,故而努力学习帮忙,这么久下来竟还做得不错,常被霓临沨夸奖,这倒弄得他愈发不好意思了。 今日他受霓临沨之命去向借住在阁中的姜先生取丹药——据说先前便是这位姜先生救下了重伤的却吟啸,又协助对方整顿听澜阁分部人马,在先前听澜之乱中帮了大忙。 伏平潮走到对方居处,却意外发现对方不在屋内,他四处寻找了一番,最后在窗沿下找到了一瓶封好的丹药。 姜先生居然不声不响地走了? 伏平潮揣好丹瓶就要往回走,此时却觉脚下地面一震,他一个不稳摔坐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冷画屏飞出听澜阁正门,抬眼瞧见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熟悉人影。 她身形一转落到对方面前不远处,开口时的语气不咸不淡: “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莫何妨?” *** 狂风携着怒涛,将海中猛兽的躁动和狂意传到沿海城池每一个人的心里。 街道上的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仓皇地躲进家中或是冲出城外——凡人本能地寻求生的希望,尽管在这些滔天的巨浪和藏在其后的嗜血猛兽面前,他们并不知道去往哪里才能活下去。 他们或许世代生活在夫渚小城中,但蚍蜉海一个浪花打下,便可将几代人辛苦搭建的容身之处顷刻间化为乌有。 人群中,曲槐序拉着晓噙霜的手艰难前行,避免对方被逃命的人们冲散。 他安慰对方道: “我们回去找爷爷,他有法术帮助大家。” 然而晓噙霜凑近他身边低声道:“不,我们不能回去。” 曲槐序疑惑道:“为什……”说着便要回头。 晓噙霜却暗暗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沉声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 海潮前赴后继,却又瞬间被玉苍鸾冰封千里。 他索性飞到海面上,抬手将凝固成冰的巨浪化作一把通天长剑,又令其剑尖朝下插|入黑色的海水中,运使灵力搅起滔天波澜。 而在汹涌波涛的掩盖之下,隐于其中的巨大的危险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 “吼!”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一道如山的黑影借着激起浊浪的掩护跃出海面,张开血盆大口向半空中搅动海水的玉苍鸾咬去! “是睚眦兽!睚眦兽来了!”另一边,被竹栖砚牵着赶到海岸边的众人惊恐尖叫道,“它们只要在暴怒时才会引发海潮,如今显然是睚眦兽最躁动的时刻,你们却不退反进,简直是真的不要命了!” 真不要命也不要拉着他们一起啊! “诶,诸位别这么说呀,”竹栖砚只牵着锁链一端,看戏似地坐在一块较高的礁石上,闻言将视线从玉苍鸾被海水打湿沾在侧脸的发丝上移到几个景家人面前,眯眼道,“若真要说亡命之徒,谁能比得上你们景家人呢——别忘了这东西是谁养出来的。” 几个人顿时抱成一团不敢乱叫,但害怕与胆怯之意却随着颤动的锁链传到了竹栖砚指尖。 “嗯,”竹栖砚见状意有所指地笑了一笑,随即起身跃下礁石朝几人走去,“说起来,此事发展至此,还是要怪你们。” 第220章 几人:“……啊?” 竹栖砚歪头:“毕竟是你等没有事先告诉在下,睚眦兽缺了吃食会躁动不安引发海潮——否则在下早些拉你们去给它们填肚子,便没有这么多变故了。” “……”领头人怒道,“这与我们何干?我们也不知道睚眦兽缺了吃食会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也不是没有饿过它们,可它们并不会无故发狂啊!” 此话说完他也察觉了不对之处:“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走近他:“原来如此啊,听阁下先前之言,在下还以为你等对睚眦兽躁动之事习以为常,如今看来,这种状况并不常发生?” 领头人弱弱点头:“……是的。” “上一次,”竹栖砚停下脚步盯着他,缓缓勾唇道,“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哦——”竹栖砚执起锁链在自己指尖把玩,一边笑道,“看来这一次异状,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竹栖砚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继续问道:“诸位不妨猜猜,此人目的为何?” 他的目光掠过提剑与睚眦兽搏杀的玉苍鸾:“是为了睚眦兽,” 又看向眼前之人:“是为了景家,” 接着转往夫渚城半空:“是为了太微府,” “还是……”竹栖砚最后将眼神落在锁链延伸出去的方向——那里当然锁着今日前来抓捕他们的所有景家下人。 他冷笑一声,抬手向其中瞳孔骤缩的一人抓去,“还是——为了朝家?” 第127章 多事之秋(六) 锁链哗啦啦地作响,对面那人不待多想连忙躲避,竹栖砚一击打在镣铐之上,反倒将对方手上束缚震了开来。 那人被灵力扫得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争辩道:“不不不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竹栖砚哼笑一声抖开手中锁链,提步再次逼向对方。 “大人饶命啊——”尚在震惊中的其余景家之人慌作一团,推搡间挡住了那人逃跑的步伐,又见竹栖砚攻势已到近前,顿时如种萝卜一般扑通扑通跪下一排,嘴中哭号着求饶。 那被识破之人头也不敢回,生怕被索命者追上,然而终究被这一阵骚乱搅得动作微滞。 便在这片刻之隙,竹栖砚手中折扇一阖已抵在他前额,密探心中一凛,抬眼间瞥见竹栖砚眸中笑意闪烁的寒光,连忙向后仰倒。 下一瞬,轻薄锋利的刀刃如青色蛇信一般沿着他脸面舔上额前,堪堪在他头顶如切瓜似地划开了一道血痕。 在众人惶恐的目光中,那人的身躯陡然失了气力倒在了地上,整个身子中央从头到脚被血线贯穿,就这样大睁着眼没了呼吸。 “哎呀,原本还想从他口中问些事情,居然就这么死了。” 竹栖砚轻啧一声,轻轻扬去刀上沾到的血迹,反手以刀背挑起尚且拴着其他几人的锁链一甩,提起几人飞身而起,将锁链一端钉在了不远处的一座海崖边缘。 几人刚逃脱一劫,又觉一阵天翻地覆,待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被串在一起倒吊在了海边。 最上方的领头人抬头一看,见锁链顶端只将将钉在悬崖上的一块大石头里,还随着底下众人的挣动就快要脱出石块的固定。 而吊在最下面的那人更是惊恐,头顶之人挣扎幅度太大,他被照着脸踹了几脚,只得顶着一脸脚印低头,却瞧见海面之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伴随着沉闷的怒吼之声向此处快速游来。 “是睚眦兽!睚眦兽在我脚下啊啊啊啊!” 这一声鬼哭狼嚎将众人吼得几乎去了半条魂,顿时各个收敛了挣扎的动作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一边紧张注意着脚下动静,一边纷纷将怨念的眼神投向了悠闲立在崖边的罪魁祸首—— “你、你要做甚么?”一人哆嗦着叫喊,“搞鬼的人不是已经被你杀掉了么!” 竹栖砚将长刀在手间一转,朝几人勾起唇角笑道:“没办法啊,在下本欲向那人询问事情原委,好镇压住睚眦兽的暴动,可他却死了。” “所以——暂时还要劳烦几位压制睚眦兽,给这猛兽奉上上好口粮了。” 他说完提刀掠至半空,信步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而去。 *** 蚍蜉海上,玉苍鸾翻身躲过海中猛兽的冲撞,踮脚落在被冰封的浪尖之上,凝眸看向与自己对峙的睚眦兽。 这猛兽巨首如龙,身形如豺,坚甲利爪,眼似铜铃,牙似钢刀,鼻孔间随着喉中低吼喷出一道道蒸腾雾气,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充斥着浓重的腥气,浑身凶猛的气势引得脚下半结冰的海面一阵阵震颤。 这厮露在外面的牙根处犹沾着红色的血肉,可见不知多少凡人修者葬身其腹。 但见睚眦兽仰天怒吼一声,周围海面之上便又显出几道相仿的彪悍身影。 玉苍鸾压低眉头,他已从躁动的空气中感受到这些猛兽的急迫——显然是饿极的睚眦兽们将自己当作盘中之餐了。 随着一道怒吼,离玉苍鸾最近的睚眦兽率先跃起,朝他所在之处扑去。 “轰隆”一声巨响,玉苍鸾站立的浪尖顿时崩塌,无数冰屑哗啦啦掉入被睚眦兽踏碎冰面的海水里,复又击起浪潮卷起千堆雪。 海面上升腾起化不开的浓雾,将玉苍鸾的身形衬得若隐若现。 睚眦兽们见状争相扑食而上,却陡然望见雾中身影面上一抹冰冷笑意。 “玉字十六诀——琏。” 一瞬间抬起的双眸之中射|出闪电般的寒光,与此同时只闻无垠海面之上万籁俱寂,所有浪涛海潮之声竟然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原本渐渐散去的雾气重新变得朦胧,远远望去仿佛在蚍蜉海上罩下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白色牢笼。 海崖边,一众景家下人正在被迫通力合作荡起人肉秋千躲避脚下睚眦兽扑咬,突然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很快他们便发现这股冷意并非全然来源于胆怯,而是……众人望向锁链之上结起的寒霜——这一隅天地已浸透在彻骨的严寒之中了。 寒气迅速蔓延,将海面上的雾气与卷起的海水连通,在海天之间筑起高不见顶的冰牢,将咆哮奔腾的海潮连通其中奋力扑腾的睚眦兽纷纷困在了冰牢之中。 “大……大人,”瞧见脚下的睚眦兽被冻在了半空,侥幸逃过一劫的景家下人对他们的领头哆嗦着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领头眨了眨眼,顿时冰屑簌簌地从眼睫上掉落下来,他抬头看向同样被冻住的锁链顶端,咬牙道:“咱们想办法,趁机从这里挣脱出去!” *** 竹栖砚伸出指尖接住飘到面前的冰花,视线从奋力挣扎的一串景家下人身上掠过,又对眼前人玩味道:“没想到玉大公子这么好心,居然不忍心让那些景家人受一点皮肉之苦——托你的福,在下的计划全被你打乱了呢。” “呵,”听到他的话,玉苍鸾眼中结起的寒霜褪去了些,嘴上仍冷道,“休要搬弄是非,这分明正中你下怀。” 他说着手中化出“紫电”剑,闪身向冰牢中挣扎吼叫的睚眦兽而去,一边道:“方才你所杀,根本不是甚么朝家眼线罢。” 竹栖砚紧跟在他身后,闻言长眉轻挑,作不解道:“玉大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是在埋怨在下眼瞎手拙么?” “……”玉苍鸾躲过半身被冻住的睚眦兽张口喷出的灵力,回道,“大可不必如此,你不过是拿个人开刀,好教藏身在他们中的眼线暂时放下戒心,又以睚眦兽发难,要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我这么做,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逼一逼那人。” 竹栖砚抬手凝风织成巨网,将破开冰封的睚眦兽绞住,而后弯起眼道:“那么在下就多谢你了。” *** 东边的海潮已被玉苍鸾控制住,夜烬寒落在夫渚城南边近海之处,毫不犹豫地抽刀撑起一道炽焰屏障,挡住了接天的怒潮。 随即他挥刀在身前一卷,引来燎原之火向破空而来的一头睚眦兽攻去。 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不远处的海水更是直接被蒸腾成大量水汽,从海岸边一路弥漫至整座夫渚城上空。 衣榴夏抬手擦去脸上水珠,顺势在面前掐诀运转灵力,打算助夜烬寒一臂之力。 不料这时,笼罩夫渚的水汽中却陡然传来令人心惊的刺骨杀机。 两人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这股杀气的来处,夜烬寒抬刀挡住睚眦兽当头一掌,回头对衣榴夏喊道:“我拦住它,你快些去保护噙霜他们!” 衣榴夏动作一顿——显然那位晓噙霜的少年对夜烬寒十分重要——于是他对夜烬寒道:“你小心些。”说完飞身朝城中掠去。 *** “太微府如今竟都是如你这般的无耻之徒!” 曲清和愣神的一瞬,两侧包围的太微府执事迅速扑上,转眼间将长剑架在他脖颈上压着老人朝落萧河跪了下去。 第221章 曲清和梗着脖子,抬头朝面色冷漠的落萧河继续吼道:“就是你和那殷独觉狼狈为奸,彻底糟蹋了太微府!” 落萧河面上一瞬间变得扭曲,他转身一把抽出身旁之人腰间佩剑,直指曲清和咽喉怒道:“休得妄议兄长!” 曲清和与他对峙:“老夫有说错一个字么?若非他当年助纣为虐弑父求荣,太微府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世家走狗的地步!” 说着斜眼看向天上仍旧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冷笑道:“居然请得动‘浮楼八仙’前来,朝家这次是奔着取三丫头之命来的罢——而你丝毫不顾手足情谊,反倒助纣为虐。” 落萧河抿紧嘴唇,将剑尖又往前递了几分:“多说无用,曲伯也不必妄想着能挡住我们拖延时间,如您所见,既然太微府与朝家联手出击,自然是要将此处一切罪犯叛贼一举拿下。” “哦,当然也包括那二位少年呢。” *** “此事有蹊跷。” 玉苍鸾本欲寻隙探得睚眦兽内丹所在,不想对面的猛兽反被激起了凶性,低吼了一声使力挣脱出了禁锢,狠狠撞向了面前冰柱。 他连忙伸手护着一旁的竹栖砚退得远了些,方才开口接着道:“看此间情形,朝家是为雾赦己、晓噙霜而来,太微府则是为曲清和而来。” “但若这个混入景家的眼线只为探查雾或曲的踪迹,那么他只需将线索上报请人前来捉拿即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引发睚眦兽暴动呢?” 竹栖砚轻轻抬眼,伸出五指在空中微微弹拨,登时海面上空显现出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再度将睚眦兽紧紧制住。 锁链的一端化作丝线缠在他指间,竹栖砚慢慢收紧手指,将更多的灵力注入链中。 “另一边,能够想到引发睚眦兽暴动的人,必然与三百年前的事有关,同时知晓如今景家豢养此兽的真正目的。” “况且对付我等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引来睚眦兽,所以这其中恐怕另有阴谋。” 玉苍鸾将手中紫电倒置,剑尖朝下口中念诀,但见两人脚下海水破冰而出逆流飞起,盘旋着凝结在长剑剑身。 “你是说,放出睚眦兽的目的并不在我们一行人身上?” “至少并不全然是,”竹栖砚勾起嘴角,“但对方想要达成的事情之一,便是让我们和睚眦兽对上——至于而真相究竟为何,不如由你我亲手在睚眦兽身上寻找罢。” 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袍袖一翻,双手十指勾住空中织成密网的锁链,随即周身灵力暴涨,旋身跃至高空。 “唰唰唰——”下方的睚眦兽无论是否挣脱了冰封束缚,皆被锁链缠身绞紧,顿时海面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吼叫之声。 睚眦兽们显然被这些锁链激怒,一个个愈发躁动,挣扎之间将冰冻的海面捣得支离破碎,而后借着浑身的暴戾之气要向竹栖砚冲去。 便在此时,玉苍鸾身形如电挡在竹栖砚面前,手中长剑剑身仍在不断凝结,竟已达数丈之长! 下一刻,他提起冰剑聚灵于其上,低喝一声飞身朝对面的睚眦兽当头劈去。 *** 半空中,雾赦己抬手与对手对了一掌,掌气将夫渚城上空的迷雾拍散,两人则各自倒退了一段距离。 “好极!”雾赦己抬手随意抹去唇角血迹,朗声笑道,“修真界居然还有这等对手,不枉我来此一趟——小子,报上大名来!” 对面的青年亦是兴致冲冲:“好!不愧是打败问老头儿的人!看来那朝挽铃死得不冤。” 他说着挥起拂尘便是一道强劲灵力攻来,口中道:“我乃锦庄渡松乔,先生的性命,便由我收下了。” 雾赦己原本尚在腹诽,这群朝家人怎么纷纷认定朝挽铃是死于她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想取姑奶奶的性命,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攻势已至,雾赦己挥刀欲挡,不想渡松乔拂尘一荡,反而驾驭着强大灵力向两人脚下冲去。 雾赦己一惊,连忙脚步转换捏了个诀出来,便见渡松乔甩出的拂尘忽而碰到一道无形的屏障,再不能向下了。 雾赦己咬牙道:“你这小子竟然耍诈!” “哼,”渡松乔将拂尘收回臂弯,朝她冷冷一瞥,“你一边和我对战,一边竟还分出心力维持屏蔽此处的结界,明明是你未全力以赴在前,我只好先替你解决令你分神的东西了。” “你这人!”雾赦己朝天翻了个白眼,“咱俩打自个儿的,当然不能打扰到他人了。” 渡松乔何尝不明白,方才一阵交手,若不是雾赦己在两人周围撑起结界,这一方城池早就在海潮到来之前便化为废墟了,但他人生死如何,又与他何关。 于是他勾起个嗜血的笑意,展袖挥起密集掌风朝雾赦己面门而去,一边嘲道:“无用之举——若你再三心二意,只会死得更快。” 雾赦己转身躲过,再回头时手中巨镰一转,变成了一柄偃月长刀——正是仙器“请君勿用”。 “多谢关心了,”她一边笑着一边转刀向四方,以刀气罡风织成罗网将渡松乔包围,“况且,对付你,尚不需我付出全力。” 闻言,渡松乔反倒收敛了攻势,兀自静立于半空,淡色眼瞳中倒映出将自己包围的刀影。 眼看罡气便要逼至面前,渡松乔的身影却在此刻凭空消失了。 雾赦己眼神一凛——在“请君勿用”面前还未有能成功逃脱者,刀气一旦挥出,便已结出因果,除非——思索间,她急急抬手横刀于面前,隔开拍向自己胸膛的掌气。 除非对方不仅避开了刀气,甚至精准避开了与刀气相关的因果关联! 渡松乔含笑的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不屑道:“这便是仙器‘请君勿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雾赦己低低骂了一句。 渡松乔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逼近几分,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雾赦己:“你姑奶奶说……” 却在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顿,随即便见渡松乔分出神识向东边探去,脸上露出兴味之意:“哦?竟是——‘玉字十六诀’?” *** 曲槐序僵在原地,想回头又不能,想迈步又不敢,他虽跟着祖父奔波多时,却没亲身体会过离自己这么近的杀机,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手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他深吸一口气维持住脸上表情,然后随着晓噙霜的牵动朝某个方向走去。 “噙霜哥,我们为什么要往这里走?”曲槐序凑到晓噙霜耳边,干涩地问道,眼见两人逐渐走向了人员较少的角落。 殊不知晓噙霜心中也七上八下,他在心中暗暗计划着将暗杀者引到这里,然后在对方现身之时摘下蒙眼的绸布,说不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还是上次朝家用他来对付雾赦己的办法。 可他却忘记了,朝家利用他暗算雾赦己,凭的是那时修真界无人知晓他的存在,雾赦己自然无法防备。 但如今他这个杀手锏早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便再不能占尽先机了,更何况此次前来的正是最熟悉他的朝家人。 晓噙霜拉着曲槐序停下脚步,在刀光剑影到来之前抬手抚上自己眼前的绸布。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却搭上了他的后背。 随着面前刀剑破空之声乍起,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衣榴夏收敛了往日不着调的做派,沉声对两个少年道:“不要害怕,抓紧我!” *** 暴怒的睚眦兽嘶吼着挥来一爪,玉苍鸾举剑与几只猛兽缠斗数个回合,随即轻巧落在竹栖砚重新绞紧的锁链之上。 登时寒霜从他脚下结起,迅速沿着锁链灵力蔓延至众睚眦兽周身,令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玉苍鸾抬剑朝离得最近的睚眦兽那张来不及合拢的血盆大口刺去。 远处高空,竹栖砚指间臂上缠着无数丝线,牵制着几只睚眦兽的行动。 长剑在睚眦兽合住嘴之前刺穿它的长舌钉住了下颌,随即玉苍鸾迅速拔|出“紫电”剑身,令剩下的部分重新化出剑刃撑住睚眦兽的上颚,令其彻底无法闭上嘴。 “吼!吼!吼!”猝不及防的睚眦兽被嘴中传来的剧痛刺激,愈发疯狂地咆哮挣扎起来,玉苍鸾落在它身前与对方竖起的瞳孔对视,冷不防伸手将“紫电”一把扎进了那铜铃状的大眼里。 “嗷——”睚眦兽痛得仰起头来,忍不住伸爪去拨弄眼中引起痛苦的根源,一直被掩护着半藏在海水中的上半身也跟着抬起。 ——就是现在! 但见玉苍鸾全身盖上护体麟甲,一头冲向睚眦兽暴露在空中的腹部——那里是对方身上少有的未被坚甲覆盖的地方。 玉苍鸾伸手化出金色宝剑“相金”扎进了面前柔软的皮肉里。 “吼!!!”睚眦兽猛地直起身子来,张牙舞爪地摇晃抖动着,想将身上作乱之人甩开。 第222章 “唔。”竹栖砚被这股巨力扯得一踉跄,又被其他收到感召而重新躁动的睚眦兽拉扯,只得咬紧牙关重新以灵力压制。 玉苍鸾死死握住长剑,躲过睚眦兽的发狂,令自己没被掀下去,然后趁着对方喘息之机,面上发狠持剑向下划去—— 随着他的动作,剑刃划开睚眦兽腹部,露出了内里的血肉以及隐藏在深处的灵丹。 玉苍鸾不敢犹豫,当即避开喷洒而出的鲜血,在剧烈的挣动中抬手抠出了那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睚眦兽内丹。 疯狂的猛兽终于失了气力,渐渐停止了挣扎和暴动。 饶是如此,玉苍鸾仍被浇成了半个血人,他手持灵丹飞回半空,刚打算抬手召回扎在睚眦兽身上的两把佩剑,身子却先灵活一闪。 “嗖——”一支臂粗的灵箭擦过他后背,直直射|进了这只失了内丹的睚眦兽脑中。 “轰!”箭上灵力将猛兽整个身躯炸开,半空中散起一阵血雾,碎肉混着红血淅淅沥沥地洒下,落入了同样震荡不已的海水里。 周围的几只睚眦兽皆被波及,骚动着要挣开禁锢逃脱,竹栖砚见状连忙在空中变换脚步,步下生澜,划出阵法施行镇压之法。 而在夫渚城曲家的屋顶之上,落萧河手持长弓伸手以灵力化箭搭上弓弦,微微眯起眼来。 ——冰冷箭尖赫然直指刚刚直面冲击、此刻堪堪稳住身形的玉苍鸾。 第128章 多事之秋(七) 玉苍鸾猛地回头,双眸之中倒映出射向自己的一点寒芒。 他转身足尖一点,欲在海面上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上借力躲开,却瞬间意识到其中不妥之处—— 若是自己不躲,凭他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只怕下场便如方才脑袋开花的那只睚眦兽一般了。 可若是自己再躲过这一箭,则其势必将震开这里的锁链,如此不仅使得睚眦兽脱出束缚,就连上方的维持阵法竹栖砚也会受到更多的反噬和波及。 落萧河这分明是算准了要将他置于两难的境地。 电光火石之间,飞箭已携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来,玉苍鸾抿紧嘴唇,不由得握住了手中方从睚眦兽身上取下的内丹。 他眼前忽而一亮。 “玉苍鸾!”他这厢犹豫一瞬,身后便传来竹栖砚的呼喊,语气之中明显带了几分急切,似是在疑惑他为何还不赶快躲开。 玉苍鸾哼笑一声,反倒在锁链上站定,身前缓缓悬浮起“紫电”与“相金”二剑。 额发被吹散,他迎着瞳孔中放大的箭影,沉声开口道:“竹栖砚,掩护我。” 竹栖砚只短暂惊讶了一下,便会意地勾起嘴角。 “真是个疯子。” 下一刻,但见他收起脚下阵法,指间紧缠的丝线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长箭穿破海面上竖起的一层层冰盾逼至玉苍鸾面前,眼看就要没入对方胸口—— “吼——”一头刚脱离束缚的睚眦兽忽然没头没脑地撞了上来,挡下了这一箭。 脚下失去了锁链的支撑,玉苍鸾的身子朝后仰倒,他却不慌不忙,任由自己径直朝身下的沧茫海水落去。 便在玉苍鸾后背即将沾到奔涌海浪的前一刻,一道青色锁链重新甩来缠在了他腰间,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 海面上,落萧河一箭射中睚眦兽的脖颈,教这只凶兽原本高亢的嘶吼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而后很快便消失在半空中。 “轰轰轰!” 睚眦兽的皮肉开始从头部崩解,粉碎的肉沫、鲜红的血雾、破裂的冰碴、激荡的浪花和灵力的余威混合在一起散在半空中,重新将海面笼罩了起来。 岸上众人亦只能看见眼前升起了雾茫茫的一片红。 就在这片刻之际,藏身于其中等待机会的玉苍鸾眼神一凛,闪身掠向落下的一块血肉以剑划开,抬手从其中拿出了属于这只睚眦兽的内丹。 太微府之人原本尚在观察形势,忽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闪电在血雾之中划过,众人讶然之际,就见落萧河轻啧一声,抬手又是一箭射出! 玉苍鸾见状并不急着躲避,而是顺势又转身,朝向又一只张狂着扑向自己的睚眦兽提剑欲砍,随即却在箭尖近身之时被腰间缠着的锁链及时拽走抽身。 “嗷——”这只睚眦兽看起来聪明些,知道在灵箭射过来时仓皇偏开身子躲避,于是只教削掉了半个脑袋,兀自痛苦挣鸣着。 但这也已经足够,玉苍鸾身形在附近停滞一瞬,复又冲入血雾的掩护中飞身至睚眦兽的身前,提起双剑顺着其腹部狠狠划下。 “吼!”睚眦兽甫被枭首,又遭开膛破肚,叫得愈发凄惨,身下海水早被血染得半红,玉苍鸾却不见不闻,只一门心思探进它划开的肚皮中,手上麟甲化为利爪,就这样生生挖出了第三颗内丹。 腰上锁链再度缠紧,玉苍鸾当机立断撤离此地,便见其余睚眦兽一哄而上,见不能抓到他,竟反以尖牙利爪将身受重伤的同类分而食之。 玉苍鸾来不及稍稍喘息,身后又一波杀招又至—— 远处,落萧河识破了玉竹两人配合无间借他之手消灭睚眦兽的把戏,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说着再度将手指搭在弓弦上拉开。 灵力凝成的长箭重新在长弓上显现,与此同时,落萧河身后以他为中心展开一张巨大圆形法阵,阵中纹路如同千万只眼睛一般,纷纷将目光集中海面之上。 下一刻,随着落萧河手中弓弦松开,千万道箭影从这些眼睛中现出,铺天盖地向目标处射去。 竹栖砚屈指一抓,锁链交织成网,从海面上拉起无数面冰盾,结成一面墙壁竖在岸边。 然而毕竟境界有差,二人以自身灵力面对落萧河的灵箭无异于螳臂当车,盾墙亦只能抵挡一刻。 借这一刻之机,只见玉苍鸾抬手按上腰间锁链反手一拽,便将另一端的竹栖砚拉了过来。 身后箭雨已至,他伸手揽过竹栖砚护在怀中,顺着密集的攻势一头栽进了身下海水之中。 这一幕落在了太微府众人眼中,但见落萧河微微皱眉,随即抬手对身侧之人下令道:“派一半之人前去打探。” 一声令下,顿时便有半数的黑鸦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曲家,落萧河已安排人手押着曲清和回去复命,于是他对剩余人马吩咐道:“留两人搜寻曲家,两人去搜城中那间铺子,剩下的人随我前去支援朝家。” *** 海崖边,一片狼藉的血腥之景。 方才那一阵竹栖砚放开束缚着睚眦兽的锁链,使得原本受制的睚眦兽扑食而上,一瞬间便将挂在崖上的景家人串咬掉了一半。 那领头人本来正带着众人贴在岩壁上往上攀爬,此时向下一看,自己脚下只剩下了两个半人,最下边的“一半”同伴没了下半身,已然疼得惨叫了起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向上方时心中不免绝望了起来:“难道我们只能命丧于此了么……” 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下一轻,随即两道惨叫声再更远处响起,紧接着被猛兽餍足的咀嚼声取代。 领头人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去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此刻摸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 “啊——救命啊!”领头人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似被人拽离了岩壁向下扔去,他大叫着挣扎扑腾,本能伸手去抓可以救命的牵绊之物。 他原本本事有限,又兼胆小怕死,谁知在这逼命之时还真叫自己抓住了个什么东西,止住了下落的趋势。 领头人小心睁开一只眼顺着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却正对上了昔日同伴一双冰凉的眼。 而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攀着对方的大腿。 *** “三百年前,景家为猎捕睚眦兽,在西洲沿海强行征召凡人和修者,名义上是协助捕获凶兽,实际上便是用这些人当作口粮来喂食、引诱睚眦兽上钩。” “我们那个小渔村……便是这样消失的,全村的人被装进网中扔到海里,等着进入睚眦兽腹中成为它们的食粮。然后景家人再残忍围杀睚眦兽,只为取出它们的内丹而用之。” “景家为了收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几乎将当时的蚍蜉海沿岸小村掏空,其时蚍蜉海中流血漂橹,人骨、兽尸、血肉搅在一起,一片哀鸿。” 云博城的一间小商铺中,伙计们在后院支起小桌请君酉二人入座,又为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及君酉两人端上酒水。 辛飘萍一边给面前两人斟酒,一边继续讲述道: “那时我的亲人好友早先我一步被丢进海里,我缩在网中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他们被睚眦兽咬碎身躯吞入腹中,又见到景家人架起阵法,将睚眦兽绞杀取丹。” “眼见那双手沾满鲜血的修者朝我走来,我几乎愤恨绝望至极,却不能阻止对方将我们几人掷入海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没入睚眦兽的血盆大口。” 第223章 “不想二位恩公在那时出现,赶走了作恶多端的景家人,将侥幸未被咬死的我从凶兽腹中救出。” “那些世家人当真是猪狗不如!”端酒的小伙子看起来年轻气盛,当即义愤填膺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我必杀之而后快,何必再留他们小命!” “诶,不得无礼。”辛飘萍示意他先离开,随即才朝对面二人笑道,“这小子亦是幼时双亲被世家残害,故而行事有些激进,先前亦在言语上和恩公有些冲突,还望恩公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无妨,”君在水已知晓天玑派并无恶意,于是轻轻摇头,“倒是没想到当日一别竟还能有重逢之日,着实叫我感慨——我看阁下如今已经是一派首领,想来是自有奇缘。” 方才辛飘萍向她们解释过,说天玑派确实不是为了引起冲突才去的下邳城,而是为了收拾之前那白虎帮留下的烂摊子。 近来南洲之上的帮派冲突亦影响到了天玑派和其所驻的云博城,故而辛飘萍一边派人驻守城防,一边领着人马前去救济被冲突波及的其他小城,顺便也想调查其中内情。 君在水悄悄打量眼前人,总觉对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辛飘萍洒然笑道:“哈哈哈,我大俗人一个,哪有甚么奇缘!真要说的话,我遇到恩公不就是最大的奇缘么?” “自恩公指引我等无家可归之人飘洋过海来到南洲以后,我便在一座小城里安顿下来,后来也在那里娶妻生子。” “只是好景不长,有一次遇上世家争斗,我全家逃亡之时妻子不幸罹难,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我无所去处,只好糊里糊涂地跟人学了修仙。” “谁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真让我这朽木开了窍,这才蹉跎至今,得以与恩公重逢。” 他这般缓缓道出自己坎坷半生,洒拓眉目间也掠过几分落寞,却很快消解在了一饮而尽的浊酒里。 君在水听得心情沉重,半晌也只能摩挲着杯壁,随对方轻轻叹一口气。 三人又闲聊了些,这期间先前那端酒的小伙又过来了几次,看样子是天玑派中有事需要辛飘萍处理。 君在水向辛飘萍询问是否知晓这场纷争的起因,对方却言自己也尚在调查中。 她又问了些天玑派与其他帮派交涉的细节,以及先前提到的白虎帮和朱雀盟的事,而后便与阿酉起身告辞。 辛飘萍本想留二人几日,这时派中同伴又来找他,说是有要事禀报,君在水便借机离开了。 辛飘萍将两人送出城去,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扭回头来向身旁人问道:“是何要事?” “禀首领,天璇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七杀盟挡下了他们此次的进攻,”辛飘萍闻言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天璇门的首领还传信于首领,问他们先前所提议的,联合其他帮派围攻七杀盟的计划,天玑派究竟是否参与?” *** 樗旻枢将岳鸣渊三人迎到帐内,喜道:“多亏了岳大哥三人及时赶到,和无名先生两面夹攻,这才彻底打退了天璇门的进攻。” 算无名已坐在了一旁,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亦微微抬头,向岳靖兰三人致意。 殊不知这一动作已在三人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他们居然被算无名感谢了?! 岳鸣渊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回道:“旻枢你过奖了,我们赶得不算及时,要说还得是无名剑术高超实力高强,震慑住了对手——你是没看到,那些天璇门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我们不过是从旁协助他罢了。”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樗旻枢听罢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算无名: “原来是这样……” *** 衣榴夏伸手将两个少年一捞,让他们躲过面前袭来的刀剑,接着一左一右攥紧两人手腕跃上了房顶,随即飞身而起向城郊群山的方向掠去。 朝家人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衣榴夏运起独门身法御风而行,一边还注意着身后之人的攻势,如此竟逐渐和朝家人拉开了距离。 对方大抵有些气急败坏,攻击逐渐猛烈强悍起来,灵力轰在城中房屋建筑上引起大片的倒塌,令原本便因海潮而受到惊吓的城民愈发慌乱起来。 衣榴夏见状撇撇嘴,干脆纵身跳到半空中,三人身形快如虚影,几乎令追赶之人眼花缭乱起来。 “休走!”一人挥手便朝身影处放出攻击,不想灵力光波却径直穿透了三人身影。 朝家之人这才发现被对手耍了,然而前方早就不见了衣榴夏等人的踪迹。 “可恶!”朝家众人停在原地商议片刻,忽而其中一人抬刀朝地面上的人群中划去,登时惊起一阵尖叫声,街道两旁飞溅起数道血柱,一排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了路中央。 “小鬼,我知道你仍藏在附近。”朝家人提刀冷道,“小小把戏还敢故弄玄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人说着咧嘴冷笑起来:“这样罢——我数到三,你们若是还不出现,便教全城之人为你们陪葬。” *** “景、景六,”海崖边,景家小队里的领头人迎着同伴的目光哆嗦着开口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被他称作“景六”的人不知何时脱出了束缚,正一手攀在岩壁上,伸出另一手残忍地一根根拨|开钳住自己大腿的手指。 “什么意思?”他闻言眼也不抬,“当然是让你去死了。” “不不不不要啊!”领头人腕上还拴着锁链,只得死死攥着对方大腿——笑话,这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吼!”海崖之下,那只睚眦兽享用完了了他们其余的同伴,已经蓄势要再次扑上来了。 领头人被吼得两股战战,而景六的手劲竟反常地巨大,居然直接掰断了他三根手指。 眼见自己双手失力,身子下滑,就要抓不住对方了,领头人心一横,索性用手腕上的锁链将自己拴在了对方大腿上。 景六惊道:“你做甚么!放开我!放开!”一边蹬腿朝他身上狠狠踹去。 “我不要!”领头人闭上眼,在睚眦兽怒吼的背景音中决然道,“要死你我便一起死!” “你!” 正当两人纠缠不分之时,远处忽然射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眼看就要先于睚眦兽把他们扎成筛子。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领头人心道:我命休矣! 下一刻,他头顶却突然灵力大增,将他与景六一同托举到了海崖之上。 领头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还未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反应过来,又听得一阵锁链断裂之声,随即一道冷刃贴上了自己后心。 “景六!你究竟怎么了?”领头人睁开眼扭头,含泪吼道,语气颇有些委屈,“大哥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为何要杀我?” 然而景六却无丝毫动摇,只提剑朝他心口刺下。 领头人绝望又不甘地喃喃道:“为什么……”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却自景六背后响起:“不如让在下来回答你罢——” 说话间空中流风瞬间绷紧,化作长刀横在了景六颈前。 竹栖砚自景六背后走出,轻快道:“那自然是因为,他已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景六了。” “在下说的对么,太微府执事阁下?” 第129章 多事之秋(终) “一。” 朝家人四散开来,各自将刀剑对准了地上奔逃的城民。 “二。” 发令之人勾起冰凉的笑意,启唇向暗地里的人下达最后通牒:“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道黑影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挑衅般地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接着便往南边海岸飞去。 朝家人留下几个在原地驻守,其余之人向那三道人影追去。 衣榴夏脚步生风,不时扭头看看朝家人的动向,随即对身旁两人嘱咐道:“你们一定要抓紧了。” 这话说出却无人应答,衣榴夏毫不意外,毕竟他现在左右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从路边找来的两簇稻草覆上曲晓二人的气息变化而成的假人。 于是他捏着嗓子自问自答道:“知道了夏大哥!” 衣榴夏自知虽然打不过那些朝家人,但论幻术他还是有把握蒙蔽对方探查的。 想到这里,他急急拐了个弯躲过身后的攻击,又拎着两人接连翻身,然后稳住身形继续逃跑。 不料才没逃多久,衣榴夏便不得不停了步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在他面前,赫然站着一排身着黑袍的太微府执事。 衣榴夏暗道倒霉,一边又不动声色地后退,准备寻隙逃脱,这时朝家人杀招又至,太微府也从前面攻来。 两面包夹之际,他忍不住咬咬牙,将目光移向了手中稻草人。 正在此时,一阵炽烈刀风却强硬地插|入战局,搅乱了朝家与太微府的包围圈。 夜烬寒旋刀挑开逼近两人的利刃,转手拽起衣榴夏突围而出。 第224章 “你们可有受伤?”夜烬寒一边交手一边向衣榴夏三人问道。 “没有。”衣榴夏喘了口气回道,“你怎么来了?睚眦兽和海潮挡住了么?” “嗯,睚眦兽已死,海潮也暂被抵挡,”夜烬寒挡住面前一人,“我是察觉到噙霜的气息有异才……”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衣榴夏身侧,随即便十分明显地愣住了。 “?”衣榴夏随他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方才逃跑时不知谁的攻击划破了“晓噙霜”的肩膀,令其中的几缕稻草掉了出来,属于晓噙霜的气息也从中泄出。 “呃,不好意思。”衣榴夏十分尴尬地将掉出的稻草塞了回去,又施了法术将稻草人的伤口遮上。 尽管他的动作极快,却仍被和夜烬寒对峙之人察觉端倪,对方正要传讯于同伴,夜烬寒先眼疾手快地一刀割了对手的喉咙。 “护好他们二‘人’,”夜烬寒轻咳一声,回身对上攻来的另外几人,作势边打边退,“我们走。” *** 听澜阁之前,冷画屏与莫何妨相对而坐,两人身周被结界包围,一张以灵力化作的巨大棋盘浮在二人之间。 冷画屏挥动拂尘朝盘上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对面之人:“三胜三负,你还不肯罢休么。” 莫何妨默然不语,只抬手将棋盘复原,朝冷画屏示意再起一局:“你我二人许久不曾如这般对坐手谈,我很是怀念。” 冷画屏哼笑一声,却不再动作,而是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若真的怀念,便让这些包围听澜阁的朝家人离开,然后随我去向阁主与主公请罪。” 莫何妨的手停在半空,面上有一瞬愣怔,随即失笑:“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觉得我能够回头。” 冷画屏抿唇不答。 “我本就是朝家的人,甚至是为取阳霓二人性命才待在他们身边,”莫何妨抚须轻叹,“我身上还背负着舒听澜与阳家的血债,这岂是能轻易抵消的。我早就……” “谁要你抵消,”冷画屏打断他,“你的罪责抵不了——千年前护送主公来到听澜阁之时,我等曾发誓永远效忠于她。” 莫何妨抚过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就听冷画屏继续道: “可是你背叛了昔日许下的誓言,背叛了主公的信任,背叛了听澜阁。” “你理应向听澜阁偿还你的罪责!” 话音未落,冷画屏挥起拂尘抽向面前棋盘,莫何妨连忙抬手,挡住对方携着怒气的一击。 “多说无益,”他示意暗处的朝家人现身,“今日无人能离开梣陵。” “好大的口气,”冷画屏拂尘再一动,登时脚下光华大涨,结起层层叠叠的剑阵将听澜阁护在其中,“别忘了,你我之间一向互有胜负。” “说得不错,”莫何妨手中结印,身前升起岩盾将对手围住,他跃至半空和冷画屏遥遥相对,“那今日便再来战!” *** “甚么意思?” 景一终于得以翻过身子来,他大睁着惊恐而疑惑的双眼,不可置信道:“我和景六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为景家卖命——连名字也是由家主大人赐下——他绝无可能是那个太微府什么事!” “景六、景六!”他冲着对面依旧面无表情的人焦急吼道,“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大哥,你说句话呀!” 然而景六听完他的话却并未有所触动,只是在发现自己无法动作之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竹栖砚收起刀在手中一转化为折扇,悠悠道:“阁下还不愿相信么,纵使他从前是景家人,怕是也早就在你未察觉之时被人偷梁换柱取而代之了。” 他说着用扇子敲了敲景六的肩膀:“在下说得可对么,执事阁下?” “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此纠缠,”景六生硬道,“不如给我个痛快!” “诶,”竹栖砚伸指在他额前轻轻一点,化去对方暗暗聚起想要自爆的灵力,笑道,“阁下现在又何必作出这副舍生取义的模样给在下看?” 他一边观察着面前人眼神一边继续道:“若你当真将生死置之度外,方才在海崖下为何要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逃脱睚眦兽与你们廷尉的箭阵?” “这怕是和太微府交代你的任务目的相悖罢,”竹栖砚收回手来展开扇面,“既然你的决心已经动摇,难道太微府还会放任一个已无价值的棋子存在么——何况你还是从在下的手上逃脱的。” 眼见景六变了神色,竹栖砚抬扇掩唇:“左右阁下如今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若和在下做笔交易罢。” 景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确实没有,”竹栖砚笑眼弯弯,一句威胁之话同时说给此处的另外两人,“很遗憾,自你等闯进店铺将在下捉去时,便已经是和在下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什么?”景一闻言从地上弹起来,朝竹栖砚愤怒挥拳道,“你他……” 他的话语被突然伸到脖间的手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玉苍鸾自他身后将景一提起,任由对方在半空中徒劳地扑腾着双脚。 “不自量力。”他冷冷道。 说话间太微府之人又至,玉苍鸾将景一狠狠掼在地上,回身化出双剑迎敌。 景一红着脸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便见竹栖砚仍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阁下也不必恼羞成怒,毕竟当时下令捉拿我等的不就是你么?” 景一险些被自己没提上来的一口气噎死。 竹栖砚挥扇将攻向自己的灵气荡开,一边看景六一眼:“不过此举倒便宜了太微府,给了你传消息的机会罢?” 景六回道:“那又如何?” 竹栖砚闻言微微挑眉:“不如何,这么说太微府派你入景家潜伏,果然是为了调查曲清和的下落?” “是。” 竹栖砚旋扇在三人身前凝成风盾,挡住袭来的刀气,末了回身来到景六身边,抬手按住对方肩膀,附耳轻笑道:“到了现在的境地,阁下还要撒谎么?” 景六浑身一颤,张口便要反驳:“我……” “不过无妨,”竹栖砚一哂,飘然移步至景六另一侧,阖扇夹住刺向面门的剑尖,淡淡道,“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在下都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接下来——便看你昔日同事是否还顾念旧情了。” 话音方落,竹栖砚放开按在景六肩上的手迅速撤身后退。 “不——” 下一刻,从另一边赶来的太微府执事毫不犹豫地砍下了景六的脑袋。 鲜血喷溅而出,浇在一旁景一脸上,让他彻底傻了眼。 又一剑当头砍来,竹栖砚抬脚将他踹开,就见景一像葫芦似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竟是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玉苍鸾落在竹栖砚身后与他背抵着背:“如何?” “嗯,大抵弄清其中曲直了。”竹栖砚将折扇收回身前。 “景六,也不过是抛出来迷惑我等的烟雾弹。” “怎么说?” “若他确实是被太微府之人取代了身份藏身景家,那么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也就是说,太微府至少早就在此进行了盯梢。” “这样的话他便不可能是针对,或者说直接针对雾赦己及我等,他的目的在于曲清和。” “可是如此一来,便又出现了矛盾之处,若他是为了追查曲清和的下落,那么按照曲槐序的说法,昨日景家人已经去过曲家,那时就发现了曲清和,为何太微府却没有立刻前来捉拿,而非要等到今日呢,他们难道不怕曲清和察觉之后提前离开这里么?” “可曲清和确实没有离开。” “那是因为曲清和在等雾赦己——假设太微府不能未卜先知,他们没有预料到雾赦己会来,那么这中间一天的空白是怎么回事呢?” “一种情况,是景六没有及时上报,那么显然和他自己所说的调查曲清和的目的相违背,从而证明,曲清和并不是他的目的,至少不是他到景家潜伏的初衷。” “另一种情况,是太微府有意延迟,这就更加说明,找到曲清和不是他们所有的目的,他们要捉拿的也不止是曲清和。” 玉苍鸾明白了:“如此说来,无论景六是朝家还是太微府派来的,或是他有意隐瞒了自己的来历和真实目的,今日这些人主要针对的对象乃是——” 说话间,夫渚上空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随即一道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砸向城中。 二人对视一眼:“雾赦己。” *** 夫渚城地面深深陷下去一个大坑,一瞬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紧接着半座城池被天上随之而来的灵力光波夷为平地。 烟尘徐徐升起,将一切染成灰色。 这一击下去,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然而出招之人却只轻巧地抖了抖拂尘上的血污,从半空中落到坑边,眯眼向坑底望去。 第225章 尘土渐渐散开,露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雾赦己拄着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咬牙拔|下肩膀上插|着的灵箭,啐了一口血骂道:“姓落的你偷袭我!” 落萧河提弓的身影出现在深坑的另一边,他将目光从雾赦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扫过,随即移向对面之人,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你小子恁记仇!”雾赦己骂骂咧咧,“早知你玩不起,姑奶奶上次就该把你一刀砍了喂狗!” “说够了么?”这时渡松乔插|进来话头,“你的对手是我。” 雾赦己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愈发明亮:“你来!” 说着率先提刀飞起,向渡松乔冲去。 落萧河微微皱眉,搭箭瞄准正在交手的两人。 一箭将将朝着雾赦己射|出,不料对方因伤势行动有所缓滞,反倒意外躲过此箭,这下换成渡松乔迎面碰上箭势,只来得及偏头避开。 “……”渡松乔看着指尖从脸上蹭下的血迹,不悦地瞪了落萧河一眼,转身又朝雾赦己攻去。 落萧河再度搭箭,这次直向雾赦己而去—— “师父小心!” 残垣断壁间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呐喊,雾赦己闻言连忙转身躲过,接着抬刀挡住趁势而来的掌气。 与此同时,落萧河搭上一箭朝方才声音来处而去,雾赦己尚未脱出眼前人的攻势,只能焦急道:“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刀风卷起火浪划开烟尘,与灵箭砰然相撞,随即又被箭上的强悍灵力震开。 “呃!”衣榴夏护着曲晓二人,与不敌落萧河的夜烬寒撞在一处,几人皆被震得倒飞了出去! “落萧河!”雾赦己双眼通红,几乎是吼着道,“你这个小人!你怎敢?!” “先前是我太过手下留情了,才让你几次三番逃脱,”落萧河却淡淡回她,目光顺着弦上蓄势待发的灵箭落在雾赦己脸上,“这一次,绝不会再失手。” *** 衣榴夏还记得将两个少年护在怀中,自己背先着了地,他缓过一阵眼冒金星,连忙爬起来去找夜烬寒:“阿夜,你怎么样?” 斜地里横过来一把长剑,将他险些撞上的冷刃隔开,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大可放心,他伤得稍有些重。” 衣榴夏从地上跳起来带着怀中两人退后几步,向竹栖砚道:“不是,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说着连忙将躺在地上口鼻出血的夜烬寒半扶起来。 这时不远处又是一阵巨响,随即雾赦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过来。 玉苍鸾用灵力将人托住,抬眼看向面前,太微府和朝家人已将众人包围,而落萧河和渡松乔则一左一右地落到了他们前方。 事到如今太微府与朝家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显了——只要将雾赦己解决掉,他们这些人根本不足为惧,之前的一切不过拖延之法。 雾赦己固然强大到修真界能敌者寥寥,但她现下毕竟少了半个元神,又有先前对阵阳家老祖的消耗。 何况渡松乔位列朝家“浮楼八仙”之一,千年前因闭关未参与听澜之乱,不曾和雾赦己对上过,就连“请君勿用”也对他无效,实力根本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由皱紧眉头,此时却见雾赦己站直身子,缓缓抬头沉声道:“你等退至我身后。” 竹栖砚顺势来到她后方,眯起眼悄声道:“前辈……” 雾赦己先是一惊,随即斩钉截铁否决:“不行!” 玉苍鸾亦拉住他:“我不答应。” “这是唯一的办法。”竹栖砚却抬起手,不容置喙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语气中含着笃定和强硬。 便在这时,杀招又至,雾赦己见状咬破嘴唇横刀在前,染上红血的雪发在空中飞扬。 她拧眉怒道:“来!” 霎时间,身后的蚍蜉海随她号令扬起怒涛拍向天际,一瞬间天光暗淡,日月隐辉,惊涛卷云,海水倒悬,黑色浪潮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向迎面而来的渡落等人攻去! 同一时间,雾赦己在海潮的掩护下挥刀割开空间裂缝。 衣榴夏先把曲晓两个少年送了进去,回身又与玉苍鸾扶起夜烬寒,这时渡松乔悄无声息的攻势已至,竟一掌将一半的空间之门拍塌。 衣榴夏赶紧撒开手在夜烬寒背后拍了一把让对方先进入,结果立马被震得飞出老远。 玉苍鸾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却只来得及拉住竹栖砚的袖子让对方踏进裂缝。 只见竹栖砚手上拎着个半死不活的景一,还想回头去追不知落在哪里的衣榴夏。 “来不及了。”雾赦己挡住他的去路,又深深看了一眼玉苍鸾。 玉苍鸾张了张嘴,不由向她走去道:“让我……” 便在此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雾赦己登时胸口洞开,脚下一阵踉跄,她咬紧牙关将玉苍鸾推回空间裂缝中,用尽最后的灵力关上了空间之门。 最后之刻,落萧河带着太微府之人赶到,冷眼看着雾赦己倒在了自己面前。 “将雾赦己与另外那人带回太微府罢。” 第130章 穷图之匕(一) 身下一阵颠簸,景一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闭着眼嘟囔道:“去去去……别打扰大爷我睡觉。” 下一刻他喉间陡然传来一阵刺痛和凉意,令他不由打了个哆嗦,登时从昏梦中惊醒了。 景一睁开眼,顺着抵至自己脖颈的冷锋战战兢兢地往上瞧去,霎时便与一双几乎要溢出杀意的凤眸对上了。 “噫!”他瞬间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去细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求饶之语就先本能地脱口而出,“大大大大人饶命啊!” 竹栖砚正在不远处查看昏迷的夜烬寒的伤势,闻言也转过头来劝道:“我知道你心中着急,但是他于我们还有关键用处,先留他一命。” 闻言,景一连忙将头点如捣蒜,连声附和道:“是、是啊大人,求您饶小的一命罢,小的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小的愿为您做牛做马!” 然而玉苍鸾身上散发的冷气却更肃杀了几分,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刀剑向景一身上刺去,吓得景一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只好匆匆住了嘴。 玉苍鸾墨色的眼珠动了动,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瑟瑟发抖的景一,随即收回剑冷声开口道:“哦?你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景一急忙点头,就听玉苍鸾冷玉一般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这么说,之前你是有意对我们隐瞒了。” 此话一出,冷汗顿时从景一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玉苍鸾冷哼一声,倏地蹲下|身来伸手掐住景一下巴,令对方抬头望向自己,接着不甚明显地提了提嘴角:“好啊,我可以放你一命,前提是将你对景家所知一五一十地告知我,若有隐瞒——” 他说着站起身来,景一这才借着自玉苍鸾背后倾泻而出的日光看清了周围景象—— 此时朝阳初升,四下里却是一片死寂,海潮无声退去,蚍蜉海中翻涌着大片浓稠的血与肉糅杂的碎末。 曾经安静祥和的夫渚小城只剩一片空荡,屋舍与人迹一同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只黑鸦落在不远处的海滩之上,低头啄食起了白骨上的腐肉,景一从白骨旁散落的衣角布料辨认出,那正是他曾经的兄弟景六。 他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朝后伸手要支着身子站起,却陡然意识到手下触感不对,猛然回头时才发觉,原来自己亦是靠在一处垒起的白骨堆之上! 这时玉苍鸾的声音仿佛才自遥远天边传到他耳中:“若有隐瞒——便与你的同伴们和睚眦兽作伴罢。” 景一苍白着脸出神了片刻,这才魂魄归位一般愣愣开口道:“你说什么……睚眦兽也全死了?” 见他表情有异,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反问他道:“是又如何?” 景一面上神情由茫然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恐惧与胆怯,他嗖地起身抱住脑袋,干涩的嗓子中发出濒死般的惨叫声:“完了……完了!这次、这次终于要轮到我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玉苍鸾心下一顿,抬手捉住对方衣领拎起景一,冷然命令道:“给我住口。” 景一瞪着通红双眼噤了声,惊惧万分地望着他。 玉苍鸾正欲趁着对方心神动荡,将睚眦兽的事情问个究竟,这时一旁却响起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夜大哥,你醒了!” 夜烬寒被晓噙霜和曲槐序两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坐起身来,又十分诧异而谨慎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粒丹药仰头吞下,这才打量一番四周,缓缓开了口:“夜……榴夏呢?” 闻言,两个少年脸上因他清醒而泛起喜悦的神色顿时消失了。 晓噙霜垂下眼道:“夏大哥被……抓走了,师父也被抓走了。” 第226章 曲槐序亦红了眼小声嗫嚅:“我、我爷爷也被他们抓去了——我该怎么办呀?” 夜烬寒沉默一瞬,却是拍拍二人肩膀自己撑刀站起身来,他看向身旁眼露关切的竹栖砚:“阁下以为如何?” 竹栖砚匆忙将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一边以眼神向另一边的玉苍鸾瞟去,一边开口应道:“呃……我……呃不是,在下以为……” “就凭我等能为,断不可能与太微府直接对上同他们要人,此事只能徐徐图之。”玉苍鸾拎着景一向这边走来,一边继续道,“不如我等暂且合作,先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原委探清,从而寻找突破口设法救出他们。” 夜烬寒探寻的目光在竹玉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最终对上走近的玉苍鸾:“要从哪里查起。” “阁下果然是爽快人,”玉苍鸾说着将瑟缩着脖子的景一提到两人面前,“我们去一趟景家。” 夜烬寒挑眉,转向一旁附和着点头的竹栖砚:“为何是景家?” 竹栖砚脸上的笑容刚绽开便又僵住,一时竟有些无措,这时玉苍鸾迈步挡在他面前,主动解释道:“一个盘踞在西洲一隅的小小景家,却与消失已久的睚眦兽、远在中洲的太微府总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我们此行夫渚的变数又皆起于这二者,若说其中没有关联,你会信么?” “说得在理。”夜烬寒点点头,将长刀提起收在怀中,率先转身,“那便即刻动身罢。”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背影看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一脸恍然大悟的竹栖砚淡淡道:“我们也走罢。” “哦,好。”竹栖砚面露赧然,只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绕过玉苍鸾拉着尚在迷茫中的晓曲二人跟上了夜烬寒的步伐。 待到几人走远,玉苍鸾复又深吸一口气,对手中拎着的人冰冷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一一说给我听。” *** 冷画屏收起拂尘看向莫何妨身影消失之处,原本冷肃的面色更加沉重了几分。 映阑珊和映归川匆匆赶到她身边,向冷画屏拜道:“冷长老。” 冷画屏朝两人轻轻颔首,映阑珊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试探着开口道:“叛徒莫何妨已离开,长老以为是否要去追……” 映归川冷笑一声打断她:“丧家之犬而已,他不愿回来,我们还上赶着去追他不成?” “不得无礼!”映阑珊抬手给了他脑后一个爆栗,正要发落这个不长心的弟弟,这时冷画屏挥动拂尘制止了二人。 “罢了,”她轻轻叹气道,“你二人先去办阁主吩咐之事罢。” 映家姐弟二人赶到夫渚时,此处只剩一片狼藉。 “这……”映归川惊得忘了合住手中折扇,“来的究竟是谁,竟能在几招之内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我们还是来晚一步,”映阑珊在一个深坑边缘落下,脸色严肃地望向四周,低声道,“阁主所嘱咐的那人住处早已无可寻找,更遑论……” “那怎么办?”映归川看向她,“难道我们要无功而返么?” 映阑珊沉思一瞬:“来人显然是有意为之销毁了一切痕迹,便是将此地翻过来我等恐怕也无从查起。这么一想此次朝家应是和太微府联手而来,他们一边让莫何妨困住我听澜阁之人赶去的脚步,一边趁机到夫渚来抓人。” “但如今这里没有丝毫线索,我们亦无法确定曲先生安危,还有那样东西的下落。” 映归川点点头,正要开口劝映阑珊就此离开,这时远处一阵突然的响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什么人?!” 映归川顺手将折扇朝声音来处甩了出去,立时便听到一声闷哼响起,然而待到二人闪身过去之时,却并不见人影,只有地上留下的几滴血迹昭示着确实曾经有人来过此处。 “居然被对方逃脱了,”映归川难以置信地接过飞回的扇子,“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映阑珊却撇撇嘴,啧声道:“我看是你平时疏于修炼,竟连一个无名小卒也能从你手下逃走。” “……”映归川面色几变,拿着扇子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抿唇低声嘟囔道,“你有本事你去将人捉回来呗。” 映阑珊秀眉一横,瞥他一眼道:“哟,脾气不小啊。” “我怎么敢,”映归川和她对视,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倒是姐你再不快去追人,我们此次便真要无功而返了。” “好小子,倒会威胁起我来了,”映阑珊抬手摩挲着腰间鞭柄,又哼笑着朝他展开手掌,“拿来。” 映归川疑惑道:“什么?” “休要装傻,”映阑珊朝他扬了扬头,“我不信方才你没在扇子上做手脚——你只管将你的折扇交出来,我们好凭此找出此人行踪。” *** 别过天玑派的人,君在水和阿酉继续向南而行。 在连着几次悄悄地打量君在水神色之后,阿酉终于轻声开口问道:“阿申,可是方才见到那位辛首领,叫你心生感慨了?” “唉,是啊,”君在水呼出一口清气,面上涌起回忆之色,“本来我都快将这件事给忘了——记得那时候我刚捡到阿酉你不久,咱们在西洲游历时经过蚍蜉海,却见那里发生了凶兽残害人命之事,更有修士助纣为虐,专门以人命饲养凶兽睚眦……” *** “那一次本是要收割最后一批睚眦兽内丹,因着上面一直在催促景家交货,为了保证内丹成色与份量足够,众人都谨慎对待,几乎豁出命去和分食人肉后的睚眦兽搏斗。” “谁知半路忽然杀出两个修者,不仅救走了剩下的凡人和修士,更是将在场的景家人打伤驱逐。景家下人本以为对方只是凭一腔热血冲动而为,谁知那二人竟真有几分本事,甚至将受惊发狂的睚眦兽悉数斩杀。” “当时负责的景家下人虽捡回一条命,但因为少了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导致最终成剑之后,‘太上判命’之上的‘诛罪丹’有所残缺,后来在献剑之宴上宝剑凶性爆发失去控制,伤人无数。” “七大世家迁怒于景家,景家家主为保全自己,下令将参与捕杀睚眦兽的所有家臣尽数诛杀,以平七大世家之愤,此事才作罢。” “可之后,景家也元气大伤,彻底脱离御家附属大家之列,成为了蜷缩于西洲一隅的小世家。景家家主一直怀恨在心,故而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寻找睚眦兽踪迹,并将其私自豢养在蚍蜉海,意图再造一柄足以匹配‘太上判命’的宝剑,并以此向七大世家与太微府复仇。” 半空中,玉苍鸾向身旁之人道出了他从景一那里听到的事情经过。 “睚眦兽重现于世,竟是景家为了向七大世家复仇而故技重施私自豢养,”夜烬寒沉声分析道,“且不说此计漏洞百出,极难实现,如今睚眦兽再次被屠尽,景家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这次睚眦兽发狂十分不寻常,否则便不会引我等主动与之搏杀,更不会葬身在太微府箭下。”玉苍鸾眼神冷漠。 “你认为,有人故意要让睚眦兽发狂——并且不是要它们发狂杀人,而是要它们死?” 玉苍鸾点点头。 “若真是如此,那么此人不仅知晓景家私自饲养睚眦兽之事,更对三百年前的铸剑旧事十分了解,甚至可能知道这背后更多隐情——我们怀疑,此人现下正藏身于景家之中,之前的景六,不过是对方抛出的一只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原来如此,”夜烬寒颔首,半晌又开口迟疑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凛然抱臂看押着景一的竹栖砚,面上古怪了一瞬:“你们为何,要让竹栖砚与雾前辈交换身份呢?” *** 太微府诏狱之中,几十位修为高强的执事押着一个白发女子走进了最深处的牢狱。 伴随着“轰隆隆”阵法启动的巨大声响,重重灵力结成的锁链落在那人尚且带伤的身上,将她彻底锁在阵法中央动弹不得。 检查过锁链上完整的禁制后,一直钳制着女子的执事这时才揭去蒙在对方眼前的黑布,与同伴无声退出了牢狱。 直到坚固的牢门被重新锁上,那悠闲坐在阵法中的女子才不紧不慢地睁开双眼,微微翘起的唇边正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第131章 穷图之匕(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啊!” 衣榴夏可怜兮兮地扒在牢门上,冲着逐渐走远的太微府执事声嘶力竭地吼着,“我是冤枉的!你们信我呀——” 回答他的却只有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衣榴夏心有不甘地晃动着牢门,面上欲哭无泪:“我、我这也太倒霉了罢……” “小伙子,我劝你省些力气,那些人不会理你的——进了咱们诏狱,就别想着出去了。”对面牢房里关着的中年男子被他吵得耳根生疼,忍不住开口劝说。 第227章 “是啊,”隔壁也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我进来也有几千年了,除了那太微令榜首雾赦己,还没见过别人能出得了诏狱,前些日子不是有人想效仿那位发动暴乱越狱么,结果你猜怎么着——被禁庭廷尉扬得灰都不剩了!” 衣榴夏顿时感到背后一阵恶寒,他卸了力气任由自己顺着牢门滑下,试图最后挣扎一下:“可、可我真的是冤枉的……” “嗐,小伙子,看你长得挺标致,怎生说话如此滑头啊,”另一边响起戏谑之声,“到了咱们这儿还谦虚个啥,好歹这里是诏狱‘地’字牢,弟兄们放到外面,各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没干些穷凶极恶之事,怎么会被关到这儿来呢?” “想当年,”此人似乎说得来了兴致,衣榴夏甚至听到从他牢中传出的倒酒之声,“老子一人一剑纵横修真界几百年,兴起则屠城饮血,意尽则醉倒花间,便是七大世家也要给老子几分好颜色,真是好不潇洒!” 他话音未落,周围便已响起一阵阵嘘声:“噫——这人又在吹牛皮了!” “哈哈哈,我早见怪不怪了,他分明连千家家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还骗我说曾和对方喝过酒,真真笑煞人也!” “小伙子!莫听他瞎说,且让哥哥我给你讲讲我的事迹……” 这牢中的囚犯大抵是太久未见到新人了,竟将衣榴夏当作个香饽饽一般,纷纷争先恐后地向他宣传起了自己曾经的英勇事迹。 衣榴夏左耳朵听了一嘴杀人放火屠城灭门,右耳朵听了几句打劫抢掠绑架勒索,更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狼窝的羔羊,只能夹杂在一群恶徒中间瑟瑟发抖。 等到这群人终于抒发完了自己的“壮志豪情”,他们才记起将目光移向面如死灰的衣榴夏,试探问道:“话说回来小伙子,你既口口声声说你是冤枉的,不如给兄弟们讲讲,你又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 “呃……”迎着周围一圈几乎要穿透墙壁的探寻目光,衣榴夏十分尴尬地挠了挠鼻头,吞吞吐吐道,“我其实……是因为……”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被抓前的所作所为,一时竟连自己也有些疑惑到底是为何会被抓进诏狱,于是斟酌半晌只得半推测着迟疑道:“我想……大概是因为……因为我救了人?” *** 玉苍鸾眸子一动,面色不变道:“无可奉告。” 夜烬寒并无意外,实则玉苍鸾这句话已经承认了他的猜测——此行夫渚虽遭遇诸多变数,但最后曲清和、“雾赦己”和衣榴夏被太微府捉拿的局面,仍旧在竹玉二人的掌握之中。 他手指微动,摩挲起怀中刀鞘,就此将话题转开:“既然此事玉兄无可奉告,那么可否容我询问另一件事?还请玉兄千万如实告知。” 玉苍鸾察觉他话中语气的变化,干脆回道:“直说便可。” “榴夏本与此间纷争无关,最终却与竹栖砚一齐被太微府带走,这件事比起意外,我更认为是你二人故意为之,”夜烬寒于是说着转身,血色眸子紧盯玉苍鸾神色,沉声道,“为的是将他作为人质,好让我留在这里,和你们成为一道战线,共同应对接下来的事,是这样么?” 玉苍鸾亦转过身子与他相对,眉头轻挑:“便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夜烬寒的眼神登时冷了下去,二人无声对峙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呃……那个,二位冷静、冷静一点啊。”见二人间的情势不对劲,雾赦己连忙拖着景一走了过来,刚劝说了一句又想起自己现在假扮竹栖砚,只好努力装作游刃有余的模样住了口。 倒是夜烬寒因她这样一打岔,身边的寒意收敛了几分,他抬刀敲昏一旁仍旧一头雾水的景一,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些无奈:“雾前辈,我已知道是您,您大可放心畅言。” “嗨呀你早说嘛,”雾赦己一直绷着的面孔顿时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多了几分散漫,她长出一口气道,“竹栖砚那小子决定做得突然,又不待我理清状况就先将计划付诸了实践——这一路上故作高深可憋死我了,真不知他平日里是如何做到那样轻松自如的!” 玉苍鸾将目光从她身上错开,望向远方平平回道:“各人性格本就不同,辛苦前辈了。” “别这么说,”雾赦己颇为大方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表示自己很理解,“我知道你俩平日里总黏在一起,这段时间要你对着我这个货不对板的竹栖砚,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玉苍鸾未作回答,只是面色似乎又黑了几分。 夜烬寒轻咳一声,转而郑重向玉苍鸾续上了之前的话头:“玉兄,夜某并不在乎被人算计,却不齿他人拿无辜者威胁于我。” 见玉苍鸾微微蹙起眉头,他继续道:“我知你等行事向来权衡利弊周全,但我一直将玉兄视为值得尊敬的对手,此次也已答应会全力助你等的计划——望你等说到做到,保全夜榴夏安危。” “……”玉苍鸾和他对视片刻,忽而扬眉淡笑道,“那是自然,只要夜兄愿意相信竹栖砚,我保证还给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夜榴夏。” 说话间,众人已能从云端瞧见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宅院,正是景家所在。 玉苍鸾弹指向景一额间注入一道灵力令其苏醒,接着拎起景一后领纵身一跃,落到了景家大门前。 雾赦己则转身去寻一直等在一旁的两个少年,却被晓噙霜率先伸手捞住了自己的衣袖。 “师父!你是师父对不对!”少年走近几步,脸上显出急切和欣喜,“师父没事真的太好了!” “嘘。”雾赦己按捺下心中升起的一丝暖意与喜悦,抬指竖在两人面前作噤声状,悄声道,“这件事你们自己知道便好,在外人面前时,便还当我是‘竹栖砚’罢。”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晓噙霜,方才他无意间得知雾赦己就在自己身边因而过于高兴,此时稍稍回过神,方反应过来自己对着的仍是属于竹栖砚的脸。 之前被对方威胁的经历浮现在脑海中,让他心中一凛,不由得松开了手。 “知……知道了。”晓噙霜讪讪收回双手,脸上的喜色换成了一丝畏惧。 雾赦己晃了晃空荡荡的袖子,暗暗腹诽竹栖砚此人性格之恶劣,肯定早就在不知多少人心中留下了甚于洪水猛兽的形象。 夜烬寒此时走了过来,对晓噙霜道:“不必有所负担,你只管像往常一般与你师父相处即可。” 晓噙霜点点头,一旁曲槐序凑过来拍拍他:“噙霜,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又忽而变得沮丧:“可是我爷爷他……不知道怎么样了。铺子没了,家也没了,我、我如今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 “别担心,槐序。”晓噙霜揽住他安慰道,“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救他出来的。” “嗯。”两人这般互相安抚,却未看见身后雾赦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夜烬寒打破了此处略有些沉重的气氛,转而朝雾赦己问道:“我们要如何进入景家,又如何行调查之事,前辈可知晓那竹玉二人的谋划?” 雾赦己朝他摊摊手:“我若是知晓,一开始你向我询问的时候便不会那般束手无措,叫你看出马脚来了。” ——当时她以全力掀起蚍蜉海的浪潮,不仅是为了挡住渡松乔等人的攻势,更是为她与竹栖砚换上从秘境中夺得的“诡画皮”创造时机。 谁知渡松乔的攻势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快到达,这使得她根本来不及细听竹栖砚所说的计划。 夜烬寒闻言一顿,立刻翻身跃下半空,雾赦己三人亦紧随其后,众人赶至景家门前,却见那扇大门早被人用灵力拍碎,而玉苍鸾与景一的身影已如风一般掠入堂中。 *** 诏狱“天”字牢深处,竹栖砚独坐其中。 他胸口仍旧一片血肉模糊,落萧河一箭洞穿了“诡画皮”,却未消减此灵器的效用,以致回到太微府的这一路上竟无人识破他的身份,让他顺利进入了诏狱之中。 然而“诡画皮”毕竟只幻化外形,灵箭造成的伤口还留在他自己身体之中,竹栖砚只得扯下衣袖简单包扎,而后静坐疗养——甫被捉住,太微府便用阵法抑制了他的灵力,一方面让他无法快速治伤,另一方面却也反过来避免了太微府通过辨别身上灵力而拆穿他的伪装。 竹栖砚一边伸指轻捻衣袖上覆着的“诡画皮”,一边轻轻阖眼令自己沉入识海。 一片白茫之中,竹栖砚浮在半空,抬手在面前化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灵力网,而在网线交错的节点处,则挂着一块块写着不同人名的灵力令牌。 他对着这张网沉思片刻,随即在写着“夜烬寒”与“晓噙霜”的两张灵牌之间连上了一条新的细线。 这二人之间的同族关系意外牵扯出夜家没落之事,而隐藏在其背后的或许正是朝家,这倒是让他开始重新斟酌起自己与雾赦己在朝家遇到晓噙霜这件事了。 第228章 本以为晓噙霜消失这么久,朝家并未主动寻其踪迹,是将这少年视为了用之即弃的棋子,如今看来,说不定还有更深的阴谋尚未被察觉。 竹栖砚撑着下巴思索一瞬,又在这张网上加入了“曲清和”和“曲槐序”的牌子,同时将“曲清和”与“雾赦己”相连。 他顺着“雾赦己”周围错综复杂的关系线看向“樗旻枢”的牌子,接着轻轻勾起嘴角:此番樗旻枢和他配合得不错,已然借着南洲帮派动乱之事顺利将雾赦己移到另一个局中。 而他这边则用一石激起千层浪——竹栖砚看向连着“雾赦己”与“曲清和”、“落萧河”的灵线——借着西洲一行,不仅引出太微府旧人,甚至还探得另一桩世家铸剑的旧事,更是直接获得了与之相关的线索,也就是景家。 南洲之事便交给樗旻枢经营,以迎合七杀盟大计,而他们这边的局面,现下虽然变得更加复杂扑朔,却也已经有了突破点。 竹栖砚手指摩挲着这些灵线和灵牌慢慢移动,最终停留在写着“雾赦己”名字的牌子上。 与对方互换身份,并非形势所迫的冒险之举,而是他打定主意要借此破局——这是七杀盟计划之外的一环,他不仅要以此将七杀盟接下来的计划掌握在自己手中,还要用“雾赦己”的身份在太微府查清一件事。 不过在这之前——他信手从灵牌旁引出一条新的线,接着在线的另一端放下一块连向朝家的灵牌。 与此同时,安静了没多久的监牢之内忽然出现了属于第二人的气息。 竹栖砚动了动眼睫,抬眸透过属于雾赦己的双眼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人影。 识海之内,他伸指在那灵牌上缓缓写下一个名字。 “唉,还以为这一次又要在诏狱中无聊地待着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熟人来看望我,”阵法中,“雾赦己”吊儿郎当地朝来人开了口,“真叫我受宠若惊啊,渡松乔。” 第132章 穷图之匕(三) 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悬在半空中,月白衣衫无风自动,只睁着一双淡色眼眸静静看着被层层锁链围住的“雾赦己”。 半晌他开了口,却对竹栖砚的试探无动于衷,只陈述道:“你很强,我对你很有兴趣。” 竹栖砚眼中兴味渐浓,但闻空阔的牢狱内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原是他抬起手来支颐轻笑道:“呵呵,你夸的好,我爱听——不过你也不简单呐,想我前前后后也在这个地儿呆了有一千多年,却是第一次看到有除了太微府之外的人能来到这里。” 他说着又换了个姿势,抱臂瞟对方一眼,语带不屑道:“该不会是串通了落萧河那家伙来作弄我的罢——你二人好不讲武德,对战时算计我便罢了,现在还要落井下石!” 便见渡松乔面上升起不虞之色,他矢口否认道:“是那落萧河擅自插手,我还未计较他扰我对战的兴致,怎会如他一般暗算于你?” “哦?”这倒是有趣,竹栖砚换上疑惑表情,“这么说,你竟是瞒着他私自来这里的?厉害、厉害呀!” 渡松乔于是继续道:“上一次你我之战因他打搅,尚未分出胜负,我自是来与你续这一战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向竹栖砚周身的锁链攻去,却听竹栖砚高声道:“住手!” 渡松乔闻言一愣,手上动作倒是堪堪停在了锁链之前。 “什么事?”他显然被突来的喝止引得不悦了。 “诶呦,你小子这是要害死姑奶奶我呀!”竹栖砚颇为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自恃修为高超,但这里可不比其他牢狱,若强行攻击锁链,会触动我身下阵法。这阵法连接着整个诏狱,又因姑奶奶有越狱的前科,被人加强过——不是我吓唬你,只要你碰它一下,到时你我都得玩儿完。” 他说着以手指轻触自己面前地面,但见金色的阵法波纹自他身周无声荡开。 渡松乔微微皱眉,此阵法确实隐蔽,莫怪他一开始没觉察出来,且他从其上感受到极强的禁锢灵力,实力几乎不下于自己和雾赦己。 听闻诏狱阵法的制作有算家和御家参与,但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那位久未现于人前的算家老祖。 竹栖砚从对方的迟疑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轻叹一口气作惋惜状:“小子,不是姑奶奶要扫你的兴,这地儿着实无聊得很,若是真能轻松出去,谁愿意待在这儿一千年?但我既然被你们坑进了这里,也只能认栽,这一战之约,大概只能相负于你了。” 渡松乔看起来十分不甘,想他闭关前后几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对手,结果却只能憋屈地和对方隔着阵法干瞪眼,简直就是对自己的羞辱! “你不是有过越狱的经验么?”渡松乔冷着脸对竹栖砚道,“那我便等在诏狱外,直到你出来为止。” “噗嗤,”竹栖砚心中对此人的兴趣又多了几分,不过他表面上仍是先仿照雾赦己的思路发出一声嘲笑,“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这么死脑筋!且不说越狱的机会千年难遇,若是成功越狱后还大摇大摆地从诏狱大门出去,那不是蠢么!” 眼见渡松乔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竹栖砚适时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将面上笑容一敛,故作郑重道:“唉,小子,别说你不甘心,我何尝不是感到遗憾,上次与你一战真真令人酣畅!如今没有他人打搅插|手,本该和你尽兴而战,可惜我只能被困于方寸之地虚度余生。” 他说着自嘲一笑:“嘿,也没有余生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姑奶奶我就该滚去见义父哩。” 渡松乔眼里果然升起一丝落寞和惋惜,竹栖砚见时机已至,倏忽把话头一转:“不过,若你真想寻个对手,我倒是有个人选,姑奶奶可是对他感兴趣的很,若不是因这一遭,定也要找个机会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什么人物能让雾赦己也视为对手,渡松乔马上来了兴致:“是谁?” 竹栖砚转眼直视他,语气中带了些踌躇:“不过此人来历神秘,所修功法奇特,又心性高傲,我亦费了许多功夫才令他点头约战,只怕你……” “你只管说便是,”渡松乔眼神兴奋了起来,“如此特别之人,我定要去会会他。” “哎,怪我多生了心思,倒忘了你必不会因这些退缩,”竹栖砚不紧不慢地说着,直将渡松乔的自负与好奇心一齐吊到最高,“其实此人你曾见过的。” 渡松乔早被他一番话上上下下挠得心痒痒,此时恨不得上前将竹栖砚抖上一抖,把他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倒干净:“但说无妨。” 竹栖砚勾起嘴角,终于缓缓道:“便是那位在夫渚时与落萧河交过手的玉苍鸾。” 渡松乔想到此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被戏耍的气恼:“不过一个刚刚元婴期的无名小卒,弹指间即可令之灰飞烟灭,有何值得惦记的?” “非也非也,”竹栖砚竖起食指在面前摇了摇,故作神秘道,“他可不仅是个简单的元婴期小修,玉家身份及背后纠葛暂且不提,单说他的‘玉字十六诀’便精妙非常,你难道没有兴趣么?” 渡松乔沉思一瞬,竹栖砚便继续道:“作为仅次于我的太微令‘天’级罪犯,你可知不久前,他甚至仅凭金丹巅峰的修为,便曾与阳家老祖阳澄麟有过一战,不但未落下风,甚至还凭此战的领悟成功渡劫——这样一个身怀秘密还总能给人惊喜的人,最是令人想要一探究竟呵!” 渡松乔略微惊讶:“他竟曾和阳澄麟老儿交过手?” “正是我亲眼所见。” 渡松乔颔首喃喃道:“玉苍鸾……‘玉字十六诀’……” 竹栖砚的目光紧锁他神色——他所料不差,关于玉家,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在他身边许久,见他一路经历艰险不断却总能遇到机缘,料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到时便是一战之刻。且‘玉字十六诀’玄之又玄造化万千,或许其造诣更能在你我之上——” 谁知渡松乔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呵呵,一拙劣心经,有何惧哉!不过你说得不错,我闭关太久,此番确实该去会会此子。” 竹栖砚失笑:“看你成竹在胸,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我以落萧河的修为发誓,此子必不会让你失望!望你能得偿所愿,早日觅得合适的对手。” “不必多言,”渡松乔却道,“我先去找他,你快些想办法出来,我还要与你一战,你可不许失约!” “你对我还真有信心呐,”竹栖砚面上哭笑不得,他最后朝即将消失的身影拱手道,“那便借君吉言了。” 待到彻底感觉不到属于渡松乔的气息时,竹栖砚才收起面上表情,眼中浮现出晦暗意味。 阳家、朝家、千家……现在已经至少有三大世家和玉家灭门之事有所关联了——玉苍鸾,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暗处觊觎着你和你的《琨瑶心经》呢? 第229章 不过说起千家,倒是还有一事值得在意,竹栖砚重新抬手抚上属于雾赦己的衣袖——“诡画皮”这样取人灵血则能改变形貌和气息的器物所依凭的原理,似乎与七杀盟中那位助他用霓临沨气血附于他人尸体之上以假乱真的手法有些相似。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也有什么关联呢? *** 岐渊,七杀盟据点内。 樗旻枢挥手在面前沙盘上扎下几颗小旗,将南洲如今形势向众人展示。 “南洲帮派动乱已有了一段时日,接连有城池被攻破占据,不断有小门派被屠灭或吞并,如今已形成了几股较大的力量。” “先前来攻打过我们的天璇门、以云博为据点的天玑派、四处征掠吞并的朱雀盟、人员实力皆算中上的贪狼帮……” “这其中,天璇门似乎是有世家暗中支持,天玑派因救济安抚城民而颇得人心,朱雀盟则以嗜杀善战受到诟怨,贪狼帮帮主的身份一直成谜……” 岳鸣渊皱眉看向几股势力占据的南洲城池,忧心道:“天璇门一直针对我们,他们所占领的帮派和城池也都在岐渊越溪周围,依我看,他们的企图不可谓不明显啊!” 兰锦烟则回忆起来:“从前天璇门也与禄存派一般,不过是由几个散修纠集而成,不知何时开始壮大起来,但也一直规矩行事。” 樗旻枢暗道,天璇门一开始壮大应该是因为七杀盟暗中支持,但最近他们这副转变处事风格急于攻伐的样子却像是受了别人怂恿。 更不必说七杀盟派入他们中的密探已被其首领残忍杀害,他们的人面对七杀盟时也异常义愤。 靖取罗抬手指着七杀盟所在,点出这些帮派逐渐形成的另一个趋势:“天璇门、朱雀盟的下一个目标和贪狼帮的势力,其实在慢慢将我们包围,我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岐渊。” “偏偏副首领和琴先生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岳鸣渊叹气,随即奇道,“说起来,琴先生的阵法连太微府都防的住,竟然险些被天璇门的人突破了,真是怪哉!” “要么是他们有了和琴先生修为不相上下的奇才做辅士,”一人说着看向一直跪坐在边上安静拭剑的算无名,“要么便与他们身后的世家有关。” 话说到这里,屋中人皆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移向沙盘之上除却帮派之外最显眼的两处旗子——正是七大世家之二的御家和算家。 “当啷”一声,算无名归剑入鞘,起身开口道:“我……” 樗旻枢及时打断他道:“事到如今,我们万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其他帮派合成一股势力针对我们。换句话说,既然他们有合纵之心,我们也可以使连横之计。” 众人连忙看向他,其中有个小伙子叫简持庶,自岐渊叛乱之时便跟着他了,此时主动问道:“头儿的意思是……?” “帮派争斗,无论如何都会给南洲城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是我们不乐意见到的,也与七杀盟的意愿相违背,所以,我们不能像其他帮派那样主动攻城略地,以武服人。” 樗旻枢的眼睛亮亮的:“但我们更不能软弱示人,被动挨打,我想,岐渊和七杀盟可以绕过正面对战从别处主动出击,游说众帮派,劝他们不再针对我们甚至放弃征战。” “就算游说失败,我们也能趁机调查各帮派情况,看看究竟是否有人借机生事,在帮派争斗之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众人皆点头赞成,又问具体计划如何,樗旻枢道:“天璇门对我们敌意明显,故而势必要绕开他们进行。此事首先不可让天璇门知晓,因此需隐秘而动,精简上路,不如便由我与无名先生前去。” 算无名自是无异议,岐渊几人却忧心樗旻枢走后无人主持城中事务。 樗旻枢笑:“平日里岐渊越溪也不是靠我一人便能打理,全赖大家分工合作才能事事有条不紊,如今不过少一个樗旻枢,你等照常即可,若天璇门来犯或有急事来不及传讯于我,便由岳大哥与小简决定。” 一众人就此得了安排散去,算无名同樗旻枢走出屋门,这才朝他低声开口道:“此次多谢樗先生解围了。” “不必谢我,”樗旻枢看向他,随意挥挥手,“此事本就尚无定论,你无须有负担,我相信大家迟早也会明白。再者七杀盟本就是不论出身之地,若仅凭三两猜测就区别待你,又如何服众?” “三者,”说到这里,樗旻枢面上扬起微笑,“我向你保证,此去诸盟游说,定要让此番动乱之事的起因水落石出,给你、给大家一个交待。” 第133章 穷图之匕(四) “啪”一声,房门被从外面用灵力拍开,原本在书房内焦急踱步的景家家主景弗贤猛然转身,便见一团黑影被人从外面扔了进来,正好“扑通”落在了自己脚边。 “什么人?”景弗贤大惊失色,一边抬手朝外打出一道掌气,一边定睛去看地上之人,随即脸上升起怒容,“景一?怎么是你?” 景一连忙爬起身来,伏在地上哆嗦着发抖:“家、家主大人,小的……小的……” 景弗贤眯起眼盯着他背脊,阴恻恻道:“不是让你们去喂食睚眦兽么,为何现在才回来?” 又思索着道:“不久前蚍蜉海处传来动荡,似有大能斗法,但我派去探查的人尚未归来,你却先回来了——你倒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睚眦兽如何了?可有被发现?” 责问铺天盖地般砸来,景一却骇得一个都答不上来,只管一个劲得朝景弗贤“砰砰”磕头,口中讨饶道:“小的办事不力,请家主大人饶命!” 景弗贤心中怒火一瞬升起,他一脚踏在景一肩上将对方踹倒,吼道:“我问你话呢——睚眦兽到底怎么样了?!”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忽然从大开的屋门口吹入,给回荡着景弗贤怒吼声的书房莫名增添了一分诡异气氛。 “谁?”景弗贤缓缓直起身子,接着陡然向后转身,却正与一双凝着冰霜的寒眸相对,他霎时间后背汗毛倒立,提手运起灵力向对方拍去。 不想那人只轻轻偏头便躲过了他的攻击,接着抬手握住了他挥出的手腕。 “你是何人?!”景弗贤心中警铃大作,便打算变招再战,不想却发觉自己竟不能再动弹了。 “嗬……”他的双眼惊恐地睁大,倒映出面前人逐渐逼近的身影,下一刻,他感觉到对方抬手按住自己面门,将他一把掼在了一旁的木桌之上。 景弗贤嘴边溢出血丝,他努力缓过眼前阵阵发黑,将视线重新凝聚在眼前人身上,这一次,他终于想起为何自己会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熟悉了。 “你……”景弗贤不可置信道,“玉……玉苍鸾?”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见玉苍鸾不紧不慢地抬起另一只手,而其中缓缓现出了几颗金光闪闪的内丹。 一瞬间震惊、惧怕与阴狠从景弗贤面容上交替闪过,但他还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缘由,便见玉苍鸾向自己微微俯身,长长的马尾自对方耳边垂下。 “听闻景家要铸一把剑,以对付六大世家与太微府,我对这把剑很是好奇,亦与他们有灭门之仇,因此特来投奔家主。” 玉苍鸾说着嘴边扬起一抹笑意,他一边紧紧钳制住意欲挣扎的景弗贤,一边将手中金丹向对方靠近:“这些睚眦兽内丹,便是我的投名状,还望家主笑纳。” 书房中一时变得极安静,刚刚赶到的雾赦己等人恰巧听到了最后一句,于是堪堪刹住了脚步,与悄悄爬到门边的景一一同沉默地望向屋中两人。 “呵呵呵呵……”被按在玉苍鸾掌下的景弗贤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他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逐渐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向别人投诚的!好、好、好!不愧是上了太微令的人!” “我可以答应你,”他睁着猩红双眼看向玉苍鸾,几乎是和着血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那么,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玉苍鸾?” 玉苍鸾不为他的疯狂所动,只冷冷回道:“花家。” 景弗贤闻言一愣,随即愈发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花家——不错、不错,真是好极!我听闻玉先生与花家有断脉之仇,而我亦恨极了花留非那个小人取代我景家的位置,他日此剑铸成,我正打算拿他们开刃!” “灭花家,可以,”玉苍鸾依旧冷淡道,“但我要你将你的计划全数告知我——包括那把剑,也必须是我的。” 景弗贤立刻收敛了笑容,他眼珠转动,仿佛是顷刻间便露出了藏在疯狂之下狡猾的一面:“告诉玉先生当然可以……” 他说着转眼看向门口几人,阴笑道:“但这样一来却是我吃亏甚多,除非他们也答应投入我门下,否则请恕我……咳咳!” 剩下的话被玉苍鸾移向他喉咙的手遏制在嘴中。 “你最好明白,”玉苍鸾眼神如寒星,低头逼视着景弗贤,手上力道逐渐加重,“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没有和我提条件的资格。” 第230章 “咳、咳咳……”景弗贤脸色渐青,本能地抬手反击玉苍鸾,却被玉苍鸾身周化出的冰锥一一化解。 眼看玉苍鸾的攻击逐渐朝致命之处而去,雾赦己忆起竹栖砚的嘱托,忍不住出声阻止道:“玉苍鸾!竹……说过要留他一命!” 彼时玉苍鸾正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景弗贤手腕,闻言动作一顿,扭头朝雾赦己不悦道:“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但闻“咔哒”一声脆响,玉苍鸾将景弗贤手腕生生掰断按在了桌面上。 *** “我已在景家周围布下阵法,这里的人普遍修为较低,是无法逃出去的。” 夜烬寒走进院子里时,雾赦己假扮的竹栖砚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晓噙霜和曲槐序背后,向屋中投去高深莫测的眼神。 他复又将目光移向书房内,但见玉苍鸾已经将鼻青脸肿的景家家主绑在了座位上,他自己则靠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对方问话。 “这些人供出的线索与景家主所言相差无几,应当是可信的。”夜烬寒听了一阵,接着开口道,“这么说,景家主之所以相信仅凭一把宝剑就能完成复仇大计,一半是因为你知道用睚眦兽内丹所炼的剑可以抑制’诛罪丹‘销毁元神的功效,另一半则是你找到了能够匹敌当年御家铸造‘太上判命’的剑方和铸剑师,是么?” 他看到景弗贤在玉苍鸾威胁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此事看起来寻常,却又不免引人深思。 御家一介炼器世家,能够在没有洞虚期以上老祖镇守的情况下跻身七大世家之一,靠的便是他们超乎寻常的炼器能力——具体说就是独家的炼器方法和炼器师。 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于修者来说,在战斗中修为是内在的支撑,所持灵器法器宝器则是外在的加成,这些外物有时甚至有可能弥补修为的差距以至扭转战局。 而炼器一道,向来贵精不贵多。 其他世家虽然也会有修者专注于炼器之术,然炼出的灵器宝器不论性能还是价值终究是比御家差了许多,是以霓临沨声名鹊起之前,修真界的炼器生意,几乎是御家一家独大。 御家掌握了炼器之法和精通此道的修者,自然有别的世家凭借自身所有的灵矿灵植等资源,或是修为高超的修者聚集到御家周围,与他们形成了原料供应商、护法、采购商与灵器提供者的关系。 这就是御家附属世家的由来。 御家凭借这些世家的能力,逐渐在其他几大世家间占据了一席之地,也凭借炼器交易和几大世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即使如今听澜阁分去了炼器交易的一杯羹,但他们更多是与散修和小世家来往,几大世家与御家的生意往来仍是十分密切的。 可以说正因炼器之术才成就了御家如今的地位。 但现在却出现了所谓能够炼制匹敌御家近几百年间最强之作的人——要知道连被尊为听澜阁第一炼器大师的霓临沨都曾坦言自己无法超越“太上判命”。 不管此人是否自愿,他支持的可是和世家和太微府敌对之人,若有人存心利用,或许会改变如今修真界已岌岌可危的“六大世家”的局面。 夜烬寒虽想到此处,但这些纠葛毕竟和他关系不大,因此未作多言。 雾赦己看起来对此人十分好奇,然终究碍于竹栖砚的皮囊,只得按下心中激动轻咳一声。 玉苍鸾却想起一事——若真有这样一号人存在,那么对修真界五大洲七大世家仿若了如指掌的七杀盟为何没有结交?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损失,而七杀盟首领显然不是会错过这种机会的人,毕竟他们连雾赦己都骗来了。 这样一想,要么此人手段高超能瞒过七杀盟首领的耳目或者本身另有所属,要么是他是在欺骗景弗贤,要么是景弗贤在欺瞒自己。 要么,这个人本就是七杀盟派出的一颗棋子。 而据景弗贤所言,睚眦兽内丹便是那人要求景家提供的铸剑材料之一,亦是最难取得的一种。 作为如此重要的材料来源,景家对睚眦兽自然是看顾得极紧,这么一来,那个在蚍蜉海诱发睚眦兽躁动之人的目的便更加耐人寻味了。 此人既知晓三百年前景家扑杀睚眦兽致其躁动的旧事,又了解景弗贤此次计划…… 玉苍鸾转向座位上面色铁青的景弗贤,开口问道:“你这次派去打探蚍蜉海动荡之事的人回来了么?” 景弗贤显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你怀疑我景家之中出了叛徒?这怎么可能!” 以他景弗贤待人的风评,下人之中不出叛徒才奇怪,玉苍鸾懒得与他周旋,索性直言道:“睚眦兽因暴动而被太微府所杀,也因此暴露在太微府眼前,他们很快便会调查到景家。为今之计,只有立刻揪出此人除之,然后尽快将内丹交给那位铸剑师,从而暂时撇清景家和此次睚眦兽之事的关系,才能再谋以后——莫非景家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如今的景家连一个玉苍鸾都能轻易摧毁,遑论高手云集的太微府,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景弗贤思索一刻正要开口,这时却听一旁的夜烬寒率先发话道:“门口有人前来。” 景弗贤与玉苍鸾一同问道:“是谁?” “不是太微府之人,只是一男一女。”夜烬寒透过阵法观察片刻,忽而又道,“其中一人,玉兄应当认识。” 景家大门口,映阑珊拦住打算直接跨过门槛进入的映归川,沉声道:“大门已破,这宅中恐怕有变故发生。” “那又关咱们什么事,”映归川不屑道,“我们只是进去找人。” “……但这里面,似乎还有一道极不寻常的气息。” 第134章 穷图之匕(五) 映家姐弟尚在踌躇之时,玉苍鸾的身影已闪现在景家大门前。 “是你,玉苍鸾?”映归川这下先惊讶了,紧接着阴阳怪气道,“到那儿都能遇到你们,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玉苍鸾无视他的话:“景家家主正在闭关,二位改日再来罢。” “不是我说,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睁眼说瞎话啊,”映归川十分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指着洞开的大门嘲道,“景家主若是闭关不能见客,那你们急着闯进去见的难道是鬼么?” 映阑珊拦住他接下来的话,上前一步朝玉苍鸾拱手道:“玉先生稍等,还请容我等说明来意。” 见玉苍鸾微微颔首,她赶紧继续道:“听澜阁不久前感知到夫渚城的动荡,故而霓阁主派我二人前去探查,谁知到了夫渚后却只见到一片废墟。” “我等正欲深入打探,却碰到一鬼鬼祟祟在暗处偷听之人,那人在归川一击之下侥幸逃脱,我等正是追随其踪迹来到此地,却不想碰到了玉先生一行。” 既然当时那偷听之人逃到景家,看来景家与夫渚所发生的事脱不了干系,而玉苍鸾也恰巧出现在此,说明对方或多或少也对夫渚城变为废墟的缘由知情。 映阑珊暗自琢磨,眼看这一趟没有办法找到曲槐序和阁主嘱托之物,何不从玉苍鸾口中问出些线索,如此也不算无功而返。 殊不知她盘算着玉苍鸾的同时,玉苍鸾亦在打量着映阑珊。 听澜阁的人追到这里正印证了景家中人成分并不简单,何不借他们之手将那人揪出,也正好看看景弗贤是否对他们有所隐瞒。 于是玉苍鸾勾唇道:“原来如此,听澜阁要行事我等自然无权阻止,想必景家主亦不会反对。” 他说着将身体侧过,朝门外二人示意道:“二位请便罢。” 映归川看起来对玉苍鸾越俎代庖反客为主的行为十分不屑,不过他刚想张口讽刺,却被自家长姐狠狠踩了一脚,登时到嘴的话语变成一阵痛呼。 映阑珊朝玉苍鸾再拱手道:“我与舍弟初来乍到,对景家尚不熟悉,不知先生可否相助一二?作为交换,先生若有需要之处,我等亦愿尽绵薄之力。” 玉苍鸾正等着她这句话,闻言点头:“那便随我来。” 夜烬寒留在书房之中看押景弗贤,玉苍鸾便领两人走到院中,映阑珊一边走一边同他询问道:“不知玉先生一行前来景家,又是所为何事呢?” 玉苍鸾脚下步伐未变,眼也不眨道:“与你无关。” “说起来景家与夫渚离得不算太远,”映阑珊于是提起另一件事,“先生可知那夫渚城与蚍蜉海动荡的具体缘由?” “你们不是去看过了么,”玉苍鸾反问,“难道还猜不出?” “现场只剩一片虚无,并无有用的线索,”映阑珊沉吟,“故而我们才一路追寻那人来此,只希望能从他那里得知事情原委。” 她说着看向玉苍鸾:“先生既然恰巧在这里,或许知晓一二,还望不吝告知。” 见玉苍鸾面露思索之色,她心下稍定,继续施加筹码:“先生有什么想知晓的也请尽管问出,我定全力解答。” 第231章 “好。”玉苍鸾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中带上了审视之色,“那我问你,听澜阁派你们去夫渚城,是不是为了确认曲清和的安危?” 原本他与竹栖砚只是猜测,曲清和能安安稳稳呆在西洲,这其中或许有霓临沨暗中看顾,而曲清和也心知肚明,但这毕竟只是推断而非证实。 可如今夫渚一生变故,听澜阁的人便主动赶到,甚至来的不是普通阁中修者,而是曾参与霓临沨阳家谋划重要一环的心腹,这就由不得人多想了。 既然人都送到了自己面前,何不诈她一诈。 映阑珊心中骇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曲清和?这名字确实有几分熟悉……” 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确实该熟悉——他和霓临沨可算是熟人,而夫渚城曾发生的事正和他息息相关。” 他迎向映阑珊探究的眼神,不动声色道:“阁下原本无须向我隐瞒——曲前辈早已将听澜阁给予他庇护的事与雾前辈说了。” “相信你们也推测出来了,曲清和正是被朝家和太微府联手擒捉,而朝家派出‘浮楼八仙’之一的渡松乔前来,直接摧毁了夫渚城。” “渡松乔?”映阑珊倒吸一口凉气,“为何他会来……” “因为我们去夫渚,原是为了陪同雾前辈拜访曲清和,谁料突生变故,蚍蜉海中睚眦兽躁动,我们一行人多方受敌,雾前辈更是被渡松乔绊住手脚,最后前辈和曲清和一同被太微府所抓走了。”玉苍鸾索性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 映阑珊彻底愣在了原地,玉苍鸾所说的事情发展简直彻底超出了预料,她一瞬间联想到景家和此次事件的联系,问道:“你们怀疑景家之中有朝家或太微府的人制造了睚眦兽的动乱,所以特意前来调查此事?” 玉苍鸾不置可否,只深深地望着她。 映阑珊不知自己已将听澜阁与曲清和的关系卖了,她只顺着自己的推断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偷听我们谈话的人就是……” 玉苍鸾点点头,继而向她沉声道:“故我希望映家主能与我们配合,尽快从景家中揪出此人,如此我们才能得到更多线索,设法营救二位前辈。” “此事不难,”映阑珊还未从曲清和与雾赦己一同被抓走这件事缓过神来——这样的结果令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霓临沨——她下意识答道,“映归川曾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特殊的伤口,我们可以凭借这一点一试。” “有劳。” *** 玉映两人谈话之时,那厢雾赦己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忙从曲晓二人身边走开些来,抬手化出一把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装作淡定的样子。 实则心中暗道:玉苍鸾这小子可千万别把人带过我这里来! 可惜事与愿违,老天似乎执意让她重蹈先前被夜烬寒当面质问的覆辙,雾赦己尚未计较出个所以然来,映归川在看到她时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亦拿着把折扇指向她开口道:“好你个竹栖砚,竟还好意思在此悠闲——你倒是说说,到底何时才能帮阁主拿到七生玄冰莲?” “?”雾赦己并未听竹栖砚说起过这一茬,一时有些纳闷,只好将眼神瞥向一边,故作高深道,“唔……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必太过着急。” 哪知对方并未轻易被她糊弄过去,映归川反而更加气恼了:“呵呵,说的好听,你看看你如今所作所为,可有一点在为此事奔波的样子?!” 小子,我哪知道他有没有将你这事儿放在心上啊,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诏狱里向竹栖砚问个究竟? 雾赦己捏着扇沿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回答,好在这时玉苍鸾终于走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对映归川道:“我听映家主说阁下有办法找到那偷听之人,不知进展如何了,可需要我们帮忙?” “不必!”映归川果然冷哼一声,挥手将扇子在指间一转唰地展开,一边施法一边在口中道,“你等在旁边站着就好,待我一探便知——” 他的话尚未说完,忽然停下手中动作,面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 “那人的气息——从景家凭空消失了!” *** 渡松乔走后许久,再无人来光顾牢狱,竹栖砚无所事事,便认真打量起这座为太微令“天”级罪犯特地打造的监牢来。 锁链自四面八方伸来将他束缚,脚下是禁锢阵法,而四周则被由特殊灵石铸造的墙壁环绕。从他所在之处仰头看去,只见这些墙壁不断向上延伸,直到没入黑暗之中,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人在其中,便如井底困兽,无法逃脱。 竹栖砚细细观察过几次后,突然剧烈晃动起身周锁链,仰头高声道:“来人——来人呐——” 狱中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地面阵法亦因为他的动作亮起忽明忽灭的光芒,竹栖砚的声音兀自回荡在深井之牢内。 终于,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竹栖砚头顶高处似乎是井边的位置出现了微弱的灵力之光。 一道冰冷的声音问道:“何事?” 竹栖砚忙扯起笑容回道:“小兄弟,这里面实在无聊的紧,不知我那便宜师侄何时能来看看我呀?” 对方不答,竹栖砚于是又道:“好罢,你们首席日理万机抽不开身,那豆……落萧河呢?他这个禁庭廷尉不是专管刑罚么?怎得也连个人影也不见?” 这次依旧无人应答,竹栖砚却自顾自地接下去道:“这小子不会是之前暗算了姑奶奶,所以现在不敢来见人了罢——真真是孬种!姑奶奶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哩!” 他大着嗓门将落萧河骂了个狗血喷头,整个牢狱之中都是他犀利的骂声,头顶那人像是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了,遂开口回道:“阁下还请自重,诸位大人事务繁忙,等到该来见你的时候自然回来。” “好罢,”竹栖砚登时变得兴致缺缺,他侧躺在地上支着头,另起了话头,“可我实在是闲得很——你知道的,之前好不容易从这里出去,才见识了千年过去后外界的繁盛荣华,我还没玩够便又被抓进来,心里委实寂寞……” 头顶光芒逐渐变暗,竹栖砚见状连忙抬高声音道:“诶——小兄弟你别走嘛,我不烦你就是了,既然不想听我的牢骚,那你离开前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这一次对方再没了声响,显然已经离开了。 “嗐,真真无趣呐,”竹栖砚自顾自地叹道,“把人抓进来又置之不理,当真可恶,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谁知话音方落,头顶却忽然光芒大盛,随即一道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听闻雾前辈在诏狱中倍感无聊,晚辈心生忧虑,特地前来关照。” 竹栖砚眯眼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一人身着执法衣袍,正眉眼带笑地打量着自己。 见竹栖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的笑容中含了些歉意:“可惜首席大人和廷尉大人事务缠身,无法应邀前来,还请前辈将就将就,让晚辈代替他们给您解闷儿罢。” 原来是他,竹栖砚在心中冷笑,那接下来自己确实不会无聊了。 “啊,说了这么多,还未正经自我介绍,是晚辈的罪过——我乃太微府左垣左护法,照钧铭,说起来,还与前辈有些缘分呢。” 第135章 穷图之匕(六) 晨光熹微,红日如化不开的血块嵌在残缺不全的城墙上。 君在水从坍塌了一半的院子里走出,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头。 不一会儿,但见阿酉自不远处的街道上飘然行来,君在水眼中亮起欣喜的光芒,含笑看着对方翩翩落到自己面前,抬指朝她眉间轻点了一下。 君在水身心疲惫顿时一扫而光,她弯起嘴角上前一步,将眼前人抱了个满怀。 清风打着旋儿自两人身边拂过,仿佛也格外眷恋此处的岁月静好。 君在水放任自己靠在阿酉肩头,让淡淡的草木气息将她渐渐包裹。 她闭眼放空了片刻,方才重新站直身子,打起精神向面前人问道:“阿酉,这是我们经过的第几个城池了?” “算上云博,已经是第四个了。”阿酉思索着答道。 “四个……”君在水环顾四周,目露沉重,“可是除去被天玑派把守的云博城,其他城池都因帮派攻伐而只剩断垣残壁了。” 她想到她们之前途径的两座死城,里面尸横遍野、城民大多死状凄惨。 君酉二人原本追着朱雀盟的踪迹一路来此,却仍是慢了半步,势力不断增强的朱雀盟已经灭掉了驻守这座城里的帮派,开始大肆屠戮城中凡人。 君在水两人只来得及打退这些恶徒,从对方手里救出剩下的人。 二人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将这些幸存的城民安顿在城中尚且能住的地方,又不辞辛劳替伤者治疗,一直忙到了现在。 “这里帮派被灭,城民也不能提供更多线索了。朱雀盟的路线似乎一直向南,专门挑势力较弱的帮派及其驻守城池下手,盟中成员大都残暴嗜杀,视人命如草芥。”君在水推测,“此处已大致安置好,我们快些赶路,争取及时追上并阻止他们。” 第232章 阿酉点点头,随即自然地伸手牵起君在水:“你最近费心许多,这一段路便交给我罢。” 君在水杏眼微漾,她正要凑近阿酉扬起红晕的脸颊,不想这时不远处街上忽然响起“啪”地一声脆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摔碎在了地面上。 两人连忙转身朝声音来处奔去,却见是几人在路边起了争执,其中一人被另外几人死死拉着,而他的手中正攥着一个碎掉的瓷瓶。 君在水认出那瓷瓶正是她不久前赠给此人,用来装治伤所用的灵丹的。 她心中一沉,快步上前用灵力分开几人,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一人见是她 ,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冲君在水喊道:“仙子快阻止这李老二,他突然发疯摔碎了您给的仙药瓶,咱们见了便劝了他几句,谁知他不仅不听劝,还划伤了咱们好几人哩!” 君在水这才看到滚进泥地里的几颗闪着微弱光芒的灵丹,她走近那被叫做“李老二”的人,见对方大睁着双眼,喉中发出困兽一般绝望的低吼,身体仍旧在不停地挣扎着灵力的禁锢。 李老二看到君在水靠近自己,挣扎的动作反而愈发剧烈,因紧握碎瓷瓶而鲜血淋漓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君在水的袍袖。 这时,阿酉自后方打来一道灵力击落了其手中瓷瓶,将李老二彻底定在了原地。 “为何如此?”阿酉立在君在水身侧,声音冷漠。 “放开我!放开我!”李老二瞪着两人,似悲似嚎。 有一瞬间,君在水和对方眼神相接,忽而从这两鬓星白、容颜憔悴的中年人眼中看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她呼吸微滞,迈开脚步不顾阿酉的阻拦走到对方面前,轻声问道:“李二哥可是有什么困扰之事?不妨告知一二,我们或许能帮得上忙。” 她眼神诚恳,语气真切,那李老二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就停止了挣动泄下气来:“好、好,仙子想知道,我说便是。” 君在水见他情绪逐渐稳定,遂悄悄动了动臂弯间的拂尘,示意阿酉将人放开。 李老二失了束缚,颓唐地跌落在地,低低开口道:“仙子有所不知……我,并非这座城中之人。” 君在水侧耳倾听,李老二继续道:“与南洲南部的岐渊等地盛产灵矿不同,南洲中北部土地灵气丰饶,适合灵植存活,我家祖上就在兴化城边小村定居,世代替兴化司家种植灵植为生。” “但兴化凡是有灵气的、风水好的土地都被世家划为灵植种地,咱们这些凡人反而没了用于开垦种粮食的地,只能用种灵植所得的微薄收入向世家高价购买他们从别处采买的粮食以供生活。” “这如何了得,连血汗之得也要压榨,”君在水轻轻皱眉,“如此做法岂非存心不让人们过活?” 李老二低头苦笑一声:“但我们别无他法——即使有向世家租借的法器协助劳作,租金却依然昂贵——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只能没日没夜地在田间干活,以求收获更多的灵植换取足够全家生活的粮食……我祖父与我父亲皆因此过劳而死,倒在了田地间。”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只这轻飘飘的一句,却仿佛千钧压在众人心上,君在水张了张口,亦说不出轻易安慰的话来。 李老二抬手胡乱擦了擦脸,继续道:“轮到我接任父亲的劳作之时,家中已快山穷水尽,初时我还腆着脸面向邻居借粮,但大家皆为世家碌碌,其实境况类似,互相撑持一时,并不能长久。” “一日,我再度在老母弟妹妻儿期盼的目光中离开家中,决心最后一次向邻家借粮,但当我进门看到冻死的邻居时,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第一次抬起头来放眼看向这一条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村庄,我分明看到旧茅破屋、饥儿寒女、老病将死、夫妻新丧……而城外尚有良田千顷、灵植万株——似我等凡人勤勤恳恳几辈子,换得路边白骨二三颗,究竟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这一声质问在沉默中炸开,然而众生不得解,苍天不得语。 李老二眼中光芒闪烁一瞬便再次熄灭,他接着道:“我决心要做些什么——当时村中大家都粮食紧缺,凑钱向世家高价买粮不能让状况改观、在地里改种粮食则不现实,于是我合计几个青壮年成立了运粮小队,由我带领他们前往产粮之地买粮再运回,如此则可绕过世家进行粮食低价交易。” “但是由于第一次去较为仓促,我们只得向大家筹集买粮资金便上了路,途中又向散修租了几匹较为便宜的白马来运粮。” “本以为我们历经千难万险买到了粮食,终于能够回去向大家交差了,谁知道……谁知道却在归途中遇到了帮派混战!”说到这里,男人喉中发出一声愤懑又无奈的低吼。 君在水抿紧嘴唇,心下怆然:难道…… “为了护住好不容易换来的粮食,我们弟兄死的死,伤的伤,白马也只剩一匹了,无奈落在此地歇脚,”李老二声音颤抖,“没想到那群人丧心病狂,竟然前来屠城!” 李老二跪坐着抬起头来,红着双眼看向眼前人,语带绝望:“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们的人、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灵石!” “我要如何向村里的乡亲们交代?我要如何向兄弟们的家人交代?我要……如何面对他们……” 他忽然朝前一扑,沾血的双手猛地抓住君在水道袍裙角,他跪在地上,抬起茫然的双眼望向这位救他性命之人,如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他干裂的嘴唇颤动,无助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您能告诉我么?” 君在水伸手按住一旁要动作的阿酉,看向李老二的眼瞳微微颤抖,她听到对方绝然质问道:“为什么……我们在世家中求生已经够艰难了,为什么只是想要稍稍挣扎一下,却要毁掉我的希望?” 豆大的浑浊泪滴自男人双眼不断滚落,他哑声问道:“为什么……这些帮派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反叛世家统治么?为什么要将灵力和刀剑对准我们这些凡人?” “世家轻凡世,帮派戮城民,狼与豺又有何区别?!” “救苦救难的仙子啊……您能告诉我么,到底哪里……才能给我这样的人一条活路……” 四下里响起阵阵哀叹之声,方才还极力阻止李老二的几个大汉,此时也不免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愿再看。 君在水答不出来,她的灵力拂尘能震慑宵小,她的法术丹药能救人性命——但她第一次发现,她救得了别人的性命,却不一定救得了别人的人生。 阿酉在旁看着她,轻轻闭了闭眼,许久之前他曾说过的话此时在两人脑海中再度响起:阿申,世上并无双全之法,你也无法总是救得了所有人。 君在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 却在这时,李老二的眼珠忽而一转,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双手亦松开了她的裙摆,君在水愣怔间,却见男人捡起掉进尘土里的碎瓷瓶,回手将尖锐一端对准自己,接着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喉间。 “!”君在水双眼大睁,连忙蹲下|身来接住颓然倒下的李老二,抬手按住对方脖间的可怖伤口,颤声道,“李二哥?李二哥!” 她指间泛起温和灵力,要治愈对方,却见李老二挣扎着抬起染血的右手,缓慢却坚决地按住了君在水的动作。 “仙子……对不住……”李老二口中字句随着血液一同吐出,“您赠我的这条命……我终是无福消受……” 他就这样直直瞪着眼,在君在水怀中断了气。 *** 夜色渐沉,景家之中如往常一般亮起了灯火。 家主会客厅内,一片寂静下却暗流涌动。 景弗贤端坐于一架矮几之后,眼中明灭映着几上一豆灯光,他压低眉头,沉沉看向矮几之后空着的座位。 在他身后,则架起了一展刺绣屏风,屏风上面绣着的是一幅宴饮图,玉苍鸾便坐在这屏风的另一端,垂首抬指轻轻抚上了横于膝上的长剑。 早些时候,景家院中。 玉苍鸾与映阑珊同时问道:“怎么会消失?” “你们确定对方进入景家了么?” “我确定,”映归川笃定道,“在踏进景家大门时,我分明还能在折扇上感受到属于那人的气息。” “也就是说对方察觉到你们的到来,从而设法隐匿了自己的行踪和气息。”玉苍鸾推断道。 “这可如何是好?”映归川说着又将眼神投向雾赦己,习惯性问道,“竹栖砚,你有什么办法没?” 雾赦己又想挠头了,躲闪道:“唔,我不……” 映归川的眼神紧逼着她,疑惑道:“啊?你说什么?” 玉苍鸾将手撑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雾赦己连忙挺直腰杆高声回道:“额……我不担心!我、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按兵不动!” “竹先生可否将计谋说出?”映阑珊以为她是对两人身份有所顾虑才遮遮掩掩,于是主动道,“此间之事与听澜阁亦相关,我等会倾力相助。” 第233章 哪有什么计策啊,这不都是她临时胡诌的么?雾赦己只得再度向玉苍鸾投去求救的目光,就见玉苍鸾突作恍然大悟状,立时开口道:“此计可行。” 映阑珊:?所以到底是什么计谋? 映归川:这两人真是不顾他人在场,只顾眉来眼去! 雾赦己:啊?你明白什么了? 玉苍鸾抱臂沉声道:“既然二位笃定对方身在景家,那么他必定还对景家有所图谋,如此我们大可先将目光放在景家主身上。” 映阑珊有些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要从景家主下手?那要怎么做?” “景家和他人有铸剑交易,我们可用手上的睚眦兽内丹,借他之名将交易者钓出。”玉苍鸾和雾赦己对视一眼,“让景弗贤主动联系对方,言睚眦兽之事有变,请对方速来取走内丹,时间便定在今晚。” “届时我等兵分二路,一者埋伏于景弗贤周围,拆穿交易者真面目,以调查参与铸剑的势力与背后图谋——对方既意在太微府,或许能为我救人所用。” “一者暗中关注景家中蠢蠢欲动之人,借此揪出藏身景家的棋子。” 雾赦己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模样,一个想法忽然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脑海中: 平日里竹玉两人在一处时,总是竹栖砚出谋划策,而玉苍鸾大多时候都不发一言,或是与对方一唱一和心有灵犀,或是在对方定计后毫不怀疑地执行,以至于自己常常忽略他的智计。 但玉苍鸾绝非像自己一般是只凭修为武力行事之人,相反,他处事冷静狠决,筹谋直击要害,虽不似竹栖砚那般七窍多谋捉摸不透,却胜在目的明确清晰果断。 这二人还真是互补,但这么看来的话,和自己交换身份,让玉苍鸾从暗转明,当真是竹栖砚在情势逼迫之下的无奈之举么? 雾赦己绞尽脑汁兀自琢磨着,不想那边玉苍鸾又将话头抛给了她:“如何?” 雾赦己由衷佩服地点点头,映家兄妹亦十分赞同,映阑珊此时又想起一事:“说来我等初到景家门前时,除却所追之人,还在此地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却找不到其来源,不知各位可有发现?” “夜烬寒先前已查过,暂时没有其他异常,但这正是蹊跷之处,故而我等欲了解景家往事以求线索。” 过了一会儿,雾赦己前去替换夜烬寒,夜烬寒便拎着一脸茫然的景一前来与众人会合。 景一被绑在柱子上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玉、夜及映家姐弟如四座凶神一般将自己围住,他咽了咽口水,哆嗦开口试探道:“几位……找小的有什么事么?” “你曾说你在景家也呆了几百年,”玉苍鸾问他,“现下,便将你所知道的景家之事全部讲出来。” 景一闻言连声道:“好好好,小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您……” 玉苍鸾瞪他一眼寒声道:“废话少说。” 景一:“……三百多年前我刚入景家时,是跟在景家管事的身边做个小喽啰。” “听闻当时是御家那边下达了命令,要各家筹集铸剑材料,御家家主亲自来访,拜托家主大人收集睚眦兽内丹,家主大人念及与御家家主的交情,便欣然答应。” 夜烬寒有所察觉:“景弗贤与御钦霄的交情?” “是……我听从前的景家老人说过,家主大人、二当家和御家家主,少时曾一同修学,交情不浅。” “二当家……”映阑珊回忆起来,“是当年献剑宴上被‘太上判命’所伤,立毙当场的那位景家高手、景弗贤之弟——景弗臣么?” 景一缩着脖子点了点头:“对,也是在那之后,景家因此事元气大伤,御家也逐渐冷落了我们家主,原本不入流的广原花家更是趁机上位。自那之后,家主大人性情愈发无常,当时与我在一块儿做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起长大的景六,可如今连他也……呜呜呜……” 景一说着吸了吸鼻子,在场之人听了却都皱起眉头——几人已从这寥寥数语中窥见一丝阴谋的痕迹。 景一接着道:“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消磨过去,我几乎以为就要这样过着不知何时便被家主大人迁怒而死的生活,谁知有一天家主大人突然召我前去,要我领人去寻找睚眦兽的踪迹,还让大家收集一些别的灵植灵矿。” 玉苍鸾问:“此事大约何时开始的?” “一百……不,八十年前。” 玉苍鸾的回忆被屏风外忽然吹灭的灯光打断。 *** 灯光渐次点起,照亮了诏狱最深处。 竹栖砚凝神打量了一番这位笑意盈盈的“有缘人”——上次他借太微府见朝别赋时,曾与照钧铭短暂打过照面,对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秉性有几分了解,现下却主动前来与自己对峙,倒是有趣。 不过…… “呦,原来来得是个小辈啊,”竹栖砚将双手随意往后一撑,“落萧河这小子怎好意思让一个小朋友前来,真是老脸丢尽,啧啧啧……” 之前听闻雾赦己为人直率,没想到说出来的话也狠辣不留情,照钧铭面上笑容不变:“前辈这话说得却有失偏颇,左执法本来便与廷尉平级,晚辈代落兄前来,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 “嗷,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既然你们都一样,怎么来的不是那个右执法?”竹栖砚反问,“是叫什么来着,嘶……想不起来了。” “前辈说的可是右垣右执法雪明禅?”照钧铭回得不紧不慢,“诶,前辈有所不知,雪兄为人沉闷无趣,一心扑在公事之上,他若是来了,如何能为前辈排忧解难?” 竹栖砚换了个姿势,抱臂点头道:“嗯,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好听,确实适合给人解闷儿,比落萧河有趣多了——早知太微府有你这样的人才,之前我那半具元神分|身被你们捉走时,我就不该躺着装死,而是起来找你聊天儿了。” 两句话将照钧铭和落萧河各踩了两遍,他一时不知这雾赦己到底是真耿直还是专门拐着弯儿贬低自己。 照钧铭想了想,继续道:“承蒙前辈肯定,不过落兄为太微府殚精竭虑身先士卒,晚辈人微力薄不能亲身相助,只有远远佩服的份儿——哦对了,这不,不久前落兄还与首席大人商议过,合力销毁了您欺骗我们的那半个元神呢。” 竹栖砚闻言一下着了急,他又惊又气,急欲起身吼道:“什么?竟是这厮毁了我元神?!” 登时牢狱里回响起裹携着愤怒的锁链相撞之声,竹栖砚像是打算直接冲出缚阵,向落萧河当面质问,又在碰到亮起的阵法之前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 照钧铭夸张地啧了几声以示回敬,接着叹气道:“前辈一世英杰,却因手足同门而沦落至此,说起来这次您会回到这里,也是落兄的功劳呢,他当真是大公无私雷霆手腕——不像晚辈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前辈无聊时为您解解闷了。” “哼,夸你说话好听,你倒卖起乖来了,”竹栖砚看起来火气未消,于是只不屑地切了一声,“若你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那雁孤宁和朝别赋这俩当你上司的小子,岂不都成瞎子了?” “前辈当真是,”照钧铭维持着笑容,暗暗咬牙道,“丝毫不给晚辈面子呢。” 第136章 穷图之匕(七) “哦,多谢夸奖了,”竹栖砚故意没听出他话中怒气,闭眼轻嗤道,“不瞒你说,姑奶奶平日里还能再将你吹得天花乱坠些,但我今日被那姓落的气得够呛,没了心情——你去给我将落萧河叫来,平白没了半个元神,姑奶奶定要当面将他骂个狗血喷头!” 照钧铭勾唇:“晚辈说过落兄事务繁忙,未必能有时间来与前辈叙旧,弗如前辈委屈委屈,再和晚辈聊聊?” 他这样说着时,慢慢掀起的眼帘下忽然射出一道精光:“——与前辈相谈多时,晚辈对您愈发感兴趣了,实在忍不住亲自一探究竟呢。” 话音方落,但见照钧铭一直拢在身前的衣袖散开,露出他藏在手中的一支匕首,而后直直向竹栖砚甩去! 竹栖砚瞳仁微缩,翻身而起要摇动锁链躲避,却突然间发觉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他眼珠一转,就见先前点亮了这处牢狱的灯光忽然全数化作一个个小型的阵法落在锁链末端,控制着锁链撑开,将竹栖砚架在半空摆成了受刑的姿势。 下一刻,刻满咒文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白发飘散在空中,竹栖砚微微仰头睁大双眼,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神识般定住了动作。 照钧铭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前辈冒犯了,晚辈也是受人之命——不过您今日言行与情报中多有出入,很难不让人怀疑,您此次是否是故意被抓回呀……” 说话间,只见随着他举起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无数晦涩难懂的符文涌现在整座牢狱中,开始围绕着竹栖砚全身不停打转。 过了一刻钟,照钧铭结印的动作却逐渐变缓,眉间现出了一丝困惑之色:“……嗯?确实只有一半元神?” 第234章 他思索片刻,忽而收起手势,抬袖召回插|在竹栖砚胸口的匕首,随即朝面前仍被悬在半空的白发女子一拱手,语带歉意道:“冒犯前辈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毕竟捉拿前辈、毁灭前辈元神者乃落萧河与雁孤宁,今日刺探前辈之举乃朝家授意,晚辈实属无奈为之,冤债各有头主,相信前辈是明理之人,不会为难晚辈这般的卖命之人。” “今日与前辈相谈甚欢,晚辈受益良多,奈何事务缠身,不能久陪,就此告辞。” 语罢,照钧铭不再看狱中人,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处。 他一路疾行至自己屋内,紧接着落下结界开启了阵法,向法阵中心出现的人影跪了下去:“禀家主大人,属下方才用了长老给的方法查过雾赦己全身,确认对方真的只剩下了半个元神,看来之前那落雁二人所销毁的确是雾赦己元神无误。” 照钧铭说完悄悄抬眼,正瞥见朝别赋一脸倦容地拥衣靠在榻上,心中不免疑惑了一瞬——不是说家主大人已经动身前往算家了么? 这时只见朝别赋睫毛颤动,懒懒向自己这里投来目光,照钧铭连忙收回眼神低头继续道: “另外属下还查到,那件东西并不在雾赦己这里。” “嗯,”朝别赋终于开口,嗓音如同在春水里浸过,“不在雾赦己身上,不在夫渚城中,看来……还是在那个老头那里了。” 照钧铭斟酌着试探:“那可要属下……” “不必了,你此次做得很好,”朝别赋勾起嘴角,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剩下的就交给雁孤宁和落萧河——正好试一试他二人到底是否在搞鬼。” 待到诏狱中再寻不到照钧铭的气息,那些控制着锁链的阵法光芒才渐次熄灭,锁链失了支撑,带着竹栖砚摔落在地。 满地青丝飘散,竹栖砚面无血色地闭眼躺在其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过了半晌,但见他蓦地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坐起了身。 “呵,”再开口时,回响在狱中的已是他略带些玩味的本音,竹栖砚支起一条膝盖,抬手拭去唇边血痕,轻笑道,“看够了么,小鬼?看够了就乖乖现身罢。” 黑暗中忽然出现一道不寻常的气流,随即一点萤光从已经熄灭的阵法边缘亮起,轻飘飘地飞到竹栖砚身边,化作了一个青年的身形。 “我都说过了,我不叫小鬼,”衣榴夏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竹栖砚神色,一边发出抗议,“我有名字,我叫夜榴夏!” “夜……?”竹栖砚挑眉看他蹲到自己身旁,意味深长道,“夜烬寒这么放心你顶着这个名字到处跑?” “呃……”衣榴夏尴尬地挠了挠鼻头,索性避开话头道,“先别管那个了,你伤势如何?我见方才那人使的是一种刺探元神的禁术,你……” 他忽而又变得吞吞吐吐,犹豫着看向竹栖砚,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但说无妨。”竹栖砚撑着脸瞥他一眼,看起来兴致很高。 衣榴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继续道:“你、我见你应该是金丹期巅峰,按理说尚未修出元神——你是如何骗过他的?” “这有何难。”竹栖砚嗤笑一声,抬手捋了捋自己耳边长发——衣榴夏眼睁睁看着那青丝随他动作化成了白发,眼前人也重新恢复了雾赦己的模样,他惊觉:“果然你早有准备——你拿了雾赦己一缕元神做掩护。” 他大着胆子探了探竹栖砚神识状况:“原来如此,你让她暂时用元神混了自己的神识捏成半个元神唬人!” 接着幽幽盯着竹栖砚唇边笑容埋怨道:“我知道了,连我被抓也在你计划之中罢?” 竹栖砚不置可否,只问他道:“你既能逃脱诏狱的关押,为何不直接离开,反而来找我?” 衣榴夏立刻举手发誓:“我绝对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我本来是要找出口,结果不知为何狱中众人开始紧张混乱起来,然后那个照钧铭就匆匆赶来了,我怕被他发现,只能躲在那一堆阵法中,接着就被……被带到了这里。” 他说到最后简直欲哭无泪:“然后无意发现了你假扮雾赦己的事情,最后又被你察觉了……” 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 谁知竹栖砚听了却一脸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不错,本来只是让你做个人质自生自灭的,没想到你总能给我惊喜。” 竹栖砚嘴里这样说着,手上却使劲压住衣榴夏肩头,让他难以挣脱,然后在衣榴夏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中悠悠道:“既然天意将你带到我这里,又让你得知了我的秘密,那你的命就只能和我绑在一处了。” 衣榴夏弱弱开口道:“那……我可以选择拒绝么?” “我劝你不要想着趁机逃跑,”竹栖砚用雾赦己的脸做了个威胁的表情,效果简直翻倍,不过他语气却依旧轻松,“你觉得我二人被关在这里,夜烬寒他们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衣榴夏惊道:“什么?他们没能成功逃脱?!” 竹栖砚挑了挑眉:“你以为,为何那个落萧河一直没有现身?” “……”衣榴夏暂时将脑中冒出的数个逃跑计划搁在一旁,谨慎问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竹栖砚慢慢逼近他,用只能让二人听到的声音道:“我要你,在这太微府中找一样东西——” 衣榴夏:“是什么?” 竹栖砚说着指间探出一缕元神的气息,让衣榴夏辨认:“雾赦己的另一半元神。” *** 阿酉开口叫住了几个犹豫着想靠近自己的人:“何事?” “哦,仙、仙君,”打头的一人有些胆怯地回答道,“我们是想过来送送李老二,顺、顺便跟仙子说几句话……” 阿酉回头望了望远处站在墓碑前低头静默无言的女子,无声叹了口气,他复又转过身来对几人低声道:“她现下大约心情有些低落,若有话说,或许我可代为转达。” “诶好好好,那便不打扰仙子了,”几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请仙君代我们告诉她……不管怎样,我们城里的人都很感激二位的救命之恩,我们、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待到几人走后,阿酉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君在水身后。 他刚要开口,谁知眼前人却率先出了声:“阿酉,不必说了,方才……我都听到了。” 阿酉闻言抿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就听君在水自顾自继续道:“阿酉,不瞒你说,其实那时……我本来得及阻止李二哥的,但是我犹豫了。” 她自嘲般重复着叹息道:“我……竟然犹豫了——阿酉,自我拜入师门,学的便是扶危济难的救世之法,修的便是惩奸除恶的匡扶之道,对我来说,救人性命本该义无反顾。” “可是那一刻,看到李二哥那般模样,我竟第一次觉得,我再挽回他性命也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不如、不如就让他了结此生罢,兴许只有这样才能终结他的苦难——有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君在水转过身来,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她抬起迷茫又懊悔的双眼,向阿酉轻声道:“阿酉,我……我做错了,我觉得我做错了,但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是错在救了他,还是错在没有救他。” 她抬手掩面,再度流下泪来,她如同一只惊慌无措的小鹿挣扎在看不见的囚笼之中呜咽着:“阿酉,我……” 然而阿酉上前一步拢住她双手,坚定地望进君在水眼中。 “我一直认为,世上许多事并非对错黑白那样简单,一个人也很难在任何时候都坚持自己的原则行事。” “甚至有时我也并不赞同阿申你总想弭平所有苦难、希望周全一切而把自己安危置于不顾的做法。” “但是阿申,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愿意相信,善良本身是无错的。” “对我而言,不管是一开始救起李二性命,还是最后遵循他的意愿让他离开,都没有违背你想要帮助他的本心,不是么?” 君在水含泪与他对视片刻,忽而笑出声来。 “阿酉你真是……”君在水用他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哭笑不得道,“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独特啊。” 她将脸藏在阿酉衣袖下,声音闷闷的:“哪有宽慰人的时候还揭人短处的……” 阿酉一下子红了耳朵:“对、对不起。” “谢谢你,阿酉。”君在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件事让我明白了很多,也许我不该将师父所说的‘救世平难’仅仅停留在简单的‘保护弱者’和‘救人性命’之上。” “但我还是会继续追查下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那些让李二哥痛苦的源头,我都要代他向他们讨个交代。” *** 算无名挥剑横扫,逼退了最后一波进攻。 眼看着对面之人溃败而逃,他才收敛了身周威压落回地面。 第235章 “樗先生,那些人都离开了,”算无名走到正半蹲在地的樗旻枢身边,向对方交代道,“你这边如何?” “嗯,辛苦你了,无名,”樗旻枢站起身来朝他点点头,又示意他看向远处的队伍,轻叹道,“这座小城的人死伤不少,城破之后也无法居住,我只能让我们的人护送他们前往七杀盟驻地。” 他二人自离开岐渊后,就辗转于各个帮派驻地游说,当然樗旻枢有意避开了天璇门的眼线和刺探。 这期间他们也察觉到天璇门果然在暗中联络众人,预备对岐渊发起总攻。 不过不少势力较小的帮派原本态度就摇摆不定,在樗旻枢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之下,都表示暂且不会帮助天璇门。 更有甚者被樗旻枢慷慨言辞所感染,义愤填膺道誓要与七杀盟一同,揪出利用众人搅乱南洲、残害无辜者的幕后黑手。 这样无形中减少了对方的助力,也算有所收获。 但一路走来,两人同样发觉南洲其他地方的情势比他们预计的还要糟糕,帮派倾轧演变为城池侵略,无数a href=/tags_nan/fanrenliu.html target=_blank gt;凡人流离失所、处处哀鸿遍野。 樗旻枢只得紧急联系了岐渊,命人悄悄派出一支修者队伍,手持他组织新铸的岐渊印信,沿自己留下的标记前来将失去庇护的人们带回岐渊、越溪及附近愿意收留难民的小城。 可这样远远不够,樗旻枢心想,且不说岐渊越溪土地资源都有限,这些丧亲丧偶丧家之人将来的生计也是个大问题,如若处理不好只会后患无穷不得安宁。 不能再持保守计策了,岐渊必须在这场纷争中占据主动权,扩大同盟和支持者。 樗旻枢与护送的修者道别,带着算无名来到云博城下——他们此行的倒数第二站。 *** 映在墙上的烛火忽然被一道黑影遮住,景弗贤抬头,就见面前已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黑袍人。 “东西呢。”对方整张脸掩在兜帽下,声音沙哑而刺耳,显然是故意伪装过。 景弗贤动了动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沿小几向对方面前推了过去。 黑袍人身周灵气一动,便将那锦袋封口打开,一瞬间室内金光大涨,将景弗贤身后屏风之上的宴饮图照得分明。 “家主大人好手笔。”那人确认过是睚眦兽内丹后,抬袖将锦袋收起,“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能达成。” 景弗贤暗暗握了握拳,又沉声问:“那我要的东西呢?” “别急,”黑袍人重新拿出一个卷轴,对他道,“这便是最后一块设计图。” 景弗贤眼中明显激动起来,就连身上的阴沉气仿佛也消散了大半,他连忙道:“快打开告诉我最后几处关窍在哪儿!” 黑袍人似是看了他一眼,接着伸出被黑布包裹的手,解开了卷轴上的系绳。 一时间屋内两人皆缄默无言,景弗贤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直直盯着黑袍人挥手将卷轴缓缓展了开来。 一幅人的心脏拆解图随对方动作慢慢展现在他面前,景弗贤看得认真,未注意到黑袍人的手按在了卷轴末端木轴处。 下一刻,对方毫无预兆地抽出那根仿佛平平无奇的木轴,将其在手中一转,向景弗贤面门狠狠刺去! “啊!”景弗贤受惊大叫一声偏头,就见那木轴前端以灵力化成的刀锋划过他面颊,带着几滴血珠插|进了身后的屏风里。 杀气顿时扫荡整个会客厅,那人黑袍一震,将面前几案与屋中家具掀飞,然后在“砰砰砰”的声音中将刀身翻转,一路接连斩断屏风上绣的一排正尽兴参宴的锦袍仙人头颅,再度向景弗贤脑门削去。 景弗贤连忙将身子一缩,险险躲过这一刀,他头冠被打散,背贴着屏风滑落瘫坐在地。 黑袍人抽刀又追,这一下刺穿了宴饮图中坐在上首正接受他人进献宝剑的人,然而这一次他的迅猛刀势却受到了抵挡。 “铛!”一声剑鸣在屋中响起,黑袍人眼睛微微睁大,持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面前屏风上被献出的那把宝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尖寒芒穿透画面直向黑袍人颈间掠去! “哒哒哒!”黑袍人连忙撤刀后退几步,但见那架已被划破的屏风径直朝自己面门飞来。 他方提刀将之削得四分五裂,抬眼却看到玉苍鸾敏捷的身形掩在纷飞的布块之后挥剑赶来,对方双眸之中闪烁着锁定猎物般的战意,而自己身侧,早被剑气冰刃包围。 同一时间,映家姐弟追逐着一道鬼祟身影来到了景家书房之中。 “那人故意放出气息引我们前来,现下却又不见踪迹了!”映归川打量着书房陈设,疑道,“这地方竹栖砚他们不是查过么,难道还暗藏着什么玄机?” 映阑珊沉默片刻,忽而出声道:“此处有空间阵法。” 她说着抽出腰间长鞭向地上一甩,随即将灵力凝于长鞭尖端,朝书桌上一副白玉镇纸抽去。 “啪”地一声,虚空中无形的结界在一击之下开裂,眼前书房中的景象变得分崩扭曲,两人再回神时,正身处一个封闭暗室之内,而暗室中央,则立着一个与人等高的傀儡。 映归川打了个响指引出灵光照亮室内,又上前两步,却在看到那傀儡面容时不由得从心底打了个寒噤:“这人是……” 但见那傀儡身形端正相貌堂堂,皮肤血肉皆十分逼真,身上还罩着宽袍长衫,若不是胸口处大开着能看到其中的机关纹路,他简直到了能够以假乱真的程度。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映阑珊随着光亮将目光从对方胸口移至脸面,终于皱起眉头来。 她看着那张和景家主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开口喃喃道: “景……弗臣?” 第137章 穷图之匕(终) “吱呀——”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曲清和动了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慢慢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落萧河手提一盏烛灯垂眸与老者对视,双眼之中神色淡漠:“曲伯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么?” 曲清和扫了一眼森暗囹圄和沉重镣铐,白须下发出一声冷笑:“老夫如今不过阶下囚,岂敢与太微府讨价还价。” 他自在夫渚被擒,便被太微府执事打晕押走,再醒来时就身在此处。曲清和好歹之前也在太微府供职,于是干脆开门见山道:“能劳烦太微府禁庭廷尉亲自前来,是老夫的荣幸——你就不必客套了,有话不妨直说!” 落萧河看了对方片刻,薄唇一动继续道:“让曲伯受委屈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我在此赔罪,不过今日要见您的并不是我——” 他说着微微侧身,手中烛灯随动作照亮周围景象,在曲清和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露出身后之人。 雁孤宁拢着衣袖自黑暗中缓步走出,立时有两个太微府执事在牢门前不远处放下一方桌案与两只毡垫。 青年直直走过落萧河面前,在桌案前掀袍坐下,又看着落萧河俯身为他将烛灯放在桌上,这才抬眼道:“廷尉也坐罢。” 然而落萧河却直起身来,转头走回雁孤宁被烛火投在墙上的阴影中站定了。 围观了这一切的曲清和很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如今太微府已是如此风气了。” 雁孤宁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只抬手将烛光挑亮了些,看向那被暖色光芒照了满身的老者颔首道:“本府代先师向曲前辈问好。” 接着在曲清和准备发怒之前抛出了此次来意:“本府这次前来,乃是为了问前辈要回,千年前舒府曾交给您的太微府机密。” *** 眼见衣榴夏身形重新消失,竹栖砚这才蹙眉抬手按上自己心口。 方才照钧铭所使禁术应是会对元神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但竹栖砚尚未修出元神,只有一个为避免暴露而由雾赦己临时捏就的赝品。 因此禁术效力虽有所消减,却是实打实地打在了竹栖砚裹在雾赦己元神外皮里的、他自己的识海中。 苍白的神识世界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竹栖砚化出自己的身形站在那些裂痕中央,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牢狱内静坐阵法中的竹栖砚却突然睁开双眼,盯着不知何时逼近自己面前的“人”冷漠道:“阁下还想看多久?” 那“人”原本上下打量着竹栖砚正起劲,似乎没料到眼前人会突然醒来,不免吓了一跳,于是径直往后退了一段距离道:“哎呦呦,真是吓死老朽了,现在的年轻人呀,遇到一点点事就大惊小怪的怎么行!” “……”竹栖砚眯起眼,暗暗审视这个漂浮在半空中、没有肉|身和元神的半透明魂魄,依稀能从对方模糊的容貌中辨认出是一个五官俊逸的老头。 此人是刚刚出现,还是一直就在这里? 若是后者,自己来到这里这么久,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存在,而前来见他的几人似乎也同样没有感觉到,就连雾赦己都不曾告诉过他,这里会有这样一个怪人。 第236章 沉默一瞬,竹栖砚看向对面那个作势捧心唏嘘不已的老头重新开口道:“未知阁下前来,有失远迎,是在下的不是。” “诶,”谁知对方却摆摆手,“你确实有不是,却不是‘有失远迎’,而是打扰了老朽的清梦——老朽本来在这里睡得好好的,结果自你住进来后,三天两头有人往你这里跑,简直是将这里搅得鸡犬不宁!” 竹栖砚心下一顿,继续试探道:“原来是老前辈,晚辈从前也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前辈不记得了么?” 老头闻言却突然向他凑近,抬起一根手指虚虚点在竹栖砚眉心,布满皱纹的眼角弯起,轻笑道:“哦?你说的可是这具皮囊……” 他的手指顺着话语划到竹栖砚左胸:“……这缕元神的主人?” 竹栖砚一愣,却见面前人继续缓缓问道:“还是……这副躯壳的原主?” 那老头说着勾起嘴角:“……或是——现在同我说话的这个狡猾的魂魄呢?” *** “铛铛铛!”黑袍人迅速抽刀回转,以刀气在自己身周结成护阵,缓过冰刃的攻击,又在玉苍鸾携剑逼至自己面前时身形一闪,险险避过了正面的攻势。 然而玉苍鸾剑意紧接着铺天盖地地袭来,黑袍人只得贴着地面滚开,复又翻身而起,撑着护身结界意欲向外逃去。 “哪里跑!”玉苍鸾高喝一声,抬脚踏在桌上飞身跃起,挥剑朝对方追去。 碎裂的桌案之下,景弗贤趴伏在地,紧紧护着怀中的卷轴,趁那二人交手之际手脚并用地向角落里爬去。 屋外忽然刀光大盛,夜烬寒提刀拦住黑袍人去路,猎猎身影在月色掩映之下带上几分肃杀。 黑袍人停在门前,身前身后皆是冷冽杀招。 景弗贤披头散发,伸手在角落的墙面上摸索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臣弟、臣弟,你再等等、再等等……” 但见他伸手按上一处墙面,顿时屋中亮起阵法光芒,带着景弗贤消失在了原地。 暗室之内,映阑珊按住跃跃欲试的映归川,独自向前迈了几步靠近那紧闭着眼睛的傀儡青年。 她抬起手,刚要打出一道灵力探个究竟,一片光芒却在此时闪过,随即只听一人沙哑嘶吼道:“离他远点!” 映阑珊指间灵力立时朝着声音来处攻去,就见景弗贤跌跌撞撞地扑在傀儡身上,紧紧护住对方,朝两人瞪视道:“滚!滚!滚开!” 映阑珊怔然:“景家主,此人可是……令弟?” 然而景弗贤已经听不到了她的疑问,他眼神炽热,双手激动地展开卷轴鼓捣起了那傀儡胸口里的机关。 映阑珊蹙起眉来,抬手重新扶上了腰间长鞭,身后映归川立刻会意,但见他拔剑而出,霎时满室华光,剑势如电卷上长鞭蛇影,却是向着暗室之外某处攻去! “咳!”随着一声闷哼响起,一道黑影踉跄着自暗处倒飞而出撞在了墙上。 映归川闪身去抓那人,谁知对方忽然抬手一把按在了自己身后的墙壁之上。 “咔咔咔——”伴随着机关转动与阵法变化之声,景家内的房屋园林迅速分解移动下降,无数形制相仿的金色长剑从地面升起,沿着既定的轨迹飞到各处,不过眨眼之间,景家宅院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剑阵。 映阑珊大惊失色,忙对半空中的映归川喊道:“快回——”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细小的沙砾从这些剑身中散出,转眼间吹沙成海,掀起一阵狂浪淹没了景家所在之地。 地面上,景弗贤割破自己手腕,将鲜红血液滴进了面前傀儡的心口,眼见景弗臣慢慢睁开了双眼,他不禁激动地捧起对方苍白脸颊喃喃道:“臣弟……” 下一刻,他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了——不仅是他,连带着半空中抽剑回身的映归川、地上焦急挥鞭欲破阵的映阑珊、院中无处躲藏的景家下人、以及冷然按刀的夜烬寒,全都在这一刻随停滞的时间停下了动作。 夜烬寒与映归川心中同时掠过一个念头:这是……年晷秘境中时间之河的流沙! 黑袍人如何能拿到这样东西?显然对方是和他们一起从秘境离开的那批人中的一员。 玉苍鸾一直有个疑问:景弗贤这个漏洞百出的复仇计划,即使解决了利剑与铸剑师的难题,那么以他们微薄之力,到底要如何对抗高手云集的世家和太微府呢? 而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借剑阵使用时间流沙让时间停滞确实是绝妙且万无一失的设计,修真界能逃脱时间法则的大能毕竟少之又少。 若用这样的方法做基础,再加上那把据说能克制“太上判命”的剑,倘使能找到合适的刺杀者,说不定真有如入无人之境取人性命的机会,就连太微府首席都无法幸免。 ——本该如此,如果今日他没有遇到穷年日晷的主人。 一片金色流沙之中,玉苍鸾脚踏“相金”飞身而上,手中“紫电”引动四方雷电直取落荒而逃的黑袍人后心! 但见闪电为链寒霜为锁,一瞬间制住了对方动作,紧接着,玉苍鸾屈指成爪从背后一把掀开了对方的黑袍。 那人的面容顿时展现在正对着他无法动作的夜烬寒眼前,竟然就是在年晷秘境中曾和他交过手的、发誓要将靖取罗置于死地的苑璋惟! 所有关窍在此刻串联而起,但夜烬寒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件事情中的几个矛盾之处—— 苑璋惟和景弗贤有杀子之仇,怎么还会与对方合作、甚至还选择将如此重要的剑阵藏在景家? 苑璋惟既然知道玉苍鸾不受时间流沙的影响,又怎会主动在此打开剑阵? 第一个问题尚无法定论,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却显而易见。 那个引映家姐弟前来、又带着她们找到暗室的人定不是和苑璋惟一道的。 相反,那人的目的是要将苑景之间的交易谋划捅出来,这也正好能够解释夫渚城的睚眦兽为何会躁动发狂,若是同一人所为,想必对方也是同样的打算。 玉苍鸾将苑璋惟按倒在沙海之中,横剑压住对方后颈,寒声道:“过河拆桥,图穷匕见,这便是你与景家交易的诚意?” 苑璋惟冷笑一声,斥道:“和这些杀人如麻的狗贼有何信用可讲?呵,倒是玉阎罗让我另眼相看,还以为你与他们世家势不两立,没想到也甘愿给他们做走狗!” 玉苍鸾面色愈冷,只将剑压下紧逼道:“废话少说,我要你的剑,和你们全部的计划——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威胁。” 说着将身周元婴期威压又增强了几分,眼见苑璋惟七窍不受抑制地流出了鲜血。 夜烬寒旁观着这一切,脑中继续冷静分析道: 若是如此推论,那人究竟属于何方势力? 依照众人之前推论,安插在景家的人多半是朝家或太微府的暗探,可如果真是这样,对方的行为和目的又多有矛盾之处——既然调查出了景家的复仇谋划,作为可能对太微府和朝家的威胁,不该立刻请本部的人前来清剿么? 但对方却选择将他们和听澜阁这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引来此处,再捅出苑景密谋,反而是直接消灭了睚眦兽的落萧河等人,似乎并没有对采取这猛兽的来源进一步探究的行动。 为什么?太微府对景家的态度究竟是置之不顾还是别有深意? 想到这里时,夜烬寒的思绪却被远处一声惨叫打断了。 只见苑璋惟在玉苍鸾掌下挣扎着将手指轻勾,顷刻间淹没整个景家的流沙迅速聚集起来,凝成一股龙卷盘旋至半空,然后被重新吸入了剑阵里的长剑之中。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众人尚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剑阵中央原本正在上演兄弟情深的景家二人先出了意外。 但见景弗臣抬起右手凝出一把金剑,面无表情地洞穿了眼前人的胸口。 景弗贤捧住亲弟的双手无力垂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颅看向胸口大洞。 “臣……臣弟,是兄长啊……”他这样喃喃着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剑阵开始围绕着景弗臣运转,那傀儡青年看也不看倒地的中年人,径直闪身朝玉苍鸾背后攻去。 玉苍鸾回身抬剑抵挡,听到身后苑璋惟低低的笑声:“呵呵呵……我怎会让景弗贤如愿?这样的结局算是便宜他了!” 玉苍鸾心中一凛,但闻苑璋惟一声高呼“剑来!”,景弗臣手中原本要攻向玉苍鸾的长剑便汇入剑阵中卷起一阵罡风掠过两人,带着苑璋惟向远处遁逃而去了。 玉苍鸾欲回身追赶,景弗臣眼中忽然亮起红光,只见傀儡青年抬头双手凝出血色灵力挡住了他的动作。 同样属于元婴期的威压在玉苍鸾头顶展开,他玩味地挑了挑眉——眼前这一尊,居然是极少见的血傀。 所谓血傀,不止是指以活人精血为动力来源,也指傀儡本身以活人血肉之躯为基,故而这位景弗臣虽以傀儡之身存在,却保留着他为人之时的修为和境界。 第237章 身后夜烬寒收刀入鞘:“竹……栖砚已带着晓噙霜和曲槐序去追了,我这便去与他们会合。” 玉苍鸾点头作默认,一边和眼前傀儡周旋,一边心中起了计较。 苑璋惟与景弗贤交易之初时,应当是答应了对方将剑阵安置在景家,还给予景弗贤将本该殒命的亲弟作为血傀复活的方法。 景弗贤自以为占尽好处,故放心给苑璋惟提供铸剑材料,又在玉苍鸾等人找上门来时计划着和苑璋惟合力制服他们。 却没想到苑璋惟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他,方才一瞥之下虽然仓促,玉苍鸾却不可能看错——景弗臣杀死景弗贤的那把剑,才是这个剑阵的阵眼主剑。 他一开始,便打算控制景弗臣除掉景家。 今晚若没有他们插手,苑璋惟原本的打算应是取走睚眦兽内丹后让景弗贤唤醒景弗臣,这样便自动开启了剑阵,既能帮他试验剑阵威力,又能杀掉景弗贤以祭剑,诛灭景家报仇雪恨永绝后患。 但这个计划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是他没料到景家对付他的人是玉苍鸾,这使得他剑阵初期的效用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让自己暴露,于是苑璋惟便打算先放弃景家直接离开,谁知这时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那个潜入景家、诱发睚眦兽躁动又将映归川等人引来的人直接出手,将剑阵的存在暴露在了众人眼前,使得苑璋惟不得不为了顺利逃脱提前使景弗臣杀掉景弗贤祭剑,从而带着整个剑阵离开。 而玉苍鸾这边早有准备,夜烬寒与雾赦己去追苑璋惟,好一举查出他背后势力——毕竟在秘境中和方才的交手看来,苑璋惟并非铸剑之人。 至于自己现在要做的—— 玉苍鸾并指抚过剑身,眼神一凛唤来天雷,又脚步疾转召起冰龙将景弗臣包围。 他踮脚落于龙头,偏头躲过景弗臣攻来的灵力光球,双手提剑驾着风雷冰霜向对方攻去。 却听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白光自天际落下,直直砸在了两人之间! 扬起的一片烟尘之中,一个熟悉身影踏过倒在地上抽搐的景弗臣缓缓走出。 渡松乔轻轻抖了抖拂尘,向对面似乎呆住的玉苍鸾扬首:“你就是玉苍鸾罢,有人叫我来找你交手。” “咳咳咳……”映归川挥袖拂开面前尘土,来到映阑珊身边,却见对方正对着角落里一具失了气息的尸体沉思。 “怎么回事?”映归川追问道,“这个人不正是我们追的那个人么?他怎么丧命在此?可能查出他的身份?” “从表面上看,他不过是景家一个普通的下人,”映阑珊摩挲着鞭柄开了口,又转头严肃地与映归川对视,“可是他的身上,却有‘摄魂’之术的痕迹。” “你还记得罢——‘摄魂’之术虽不同于早前阳澄麟所修的‘摄魂取灵’禁术,却也极少有人能接触到修炼法门。” “而现如今会用这种术法的,全都来自于太微府。” *** 樗旻枢扶了扶头上斗笠,和算无名隐在人群中进了云博城。 城外硝烟四起,城中人却不见有多惶恐,面上依旧一片安和,樗旻枢从身旁经过的巡城修士身上收回眼神,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算无名与他并排而行,为了隐藏身份悄悄行事,剑修并未着他寻常的高冠道袍,而是和樗旻枢同样的箬笠蓑衣,又收敛了一身剑气,因此倒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过了不多时,天上飘起毛毛细雨,街上行路之人变得匆匆,樗旻枢抬眼看了看面前隐在朦胧雾气中的屋檐,对身旁人道:“我们先找个歇脚的地方罢。” 算无名点点头,两人便就近找了个酒家坐下。 樗旻枢要了两壶温酒,将其中一壶放到算无名面前,笑道:“这是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自酿酒,虽不及琼浆玉液,却胜在悠香敦醇,更添了大家对来年有个好生计的祈愿,故而十分受欢迎呢。” 算无名听罢拿起来仰头饮了几口,诚恳道:“确实醇香醉人。” 樗旻枢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笑容更增了三分,却很快被更加深沉的神色取代:“自从家中逢难,我便再没机会喝过,后来修了法术,又多经离乱,更无缘凡俗滋味。没想到当下时局之中,竟让我重新品到了当年的味道……当真是‘天寒不减酒暖,路远方显心诚’呐!” “温酒不过寻常,然寒冬时的温酒却最能暖人心,行路亦无艰难,但走过万里后仍能坚持本心者才最为可贵——阁下此言,却是话中有话啊。” 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二人循声抬头,便见一个形容洒拓的中年人将衣摆一掀,十分自来熟地坐在了他们对面。 樗旻枢举着酒壶在手中转了转,面上带了些醉意,他望向那中年人道:“我不过是小憩浅酌随兴而发,先生却从我无心之言中听出这么多道理,这不是我话中有话,是先生听者有意啊。” 中年人自顾自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壶喝了几口,又抬手抚过嘴边胡茬道:“有心或者无意,不过饮者多苦行者多劳,故而对着这壶酒多有同感罢了。” 樗旻枢扬起嘴角笑叹:“饮者何苦?不过借酒抒怀徒增寂寞。我观古往今来,仙人终死,大道归尘,而事在人为,唯行者踽踽,有志而可成矣!” “好志气!”中年人将酒壶拍在桌上,抚掌大笑几声,复又与樗旻枢对视,“但不知阁下认为,自己是否能在走过千里险阻、阅尽路上风景之后,仍能坚守那一颗上路之时的本心呢?” 樗旻枢握紧手中酒壶,凝视着对方一字一顿道:“但求不负初心。” 算无名转头去看身旁人,只觉得那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如黑夜中的星辰一般明亮。 “哈哈哈哈……好!好!好!”中年人一把握上樗旻枢双手,连道三声好,“不愧是带领岐渊越溪赶走世家的人,久仰樗先生大名,今日与你相谈,我只恨没有早点与君相识相交!” 樗旻枢舒出一口气,展开眉头道:“我亦久闻辛首领的仗义佳话,现下终于叫我得见真人,我与君一见如故,何惜相逢有早晚!” 辛飘萍哈哈笑道:“旻枢不必客气,我虚长你许多,若不嫌弃,便让我唤你一声‘贤弟’如何?” 樗旻枢:“蒙兄不弃。” 辛飘萍这才重新喝着酒,将自己来找二人的用意缓缓道出:“贤弟不必多言,你此行的目的我大抵猜得到,实际上我亦早有前去拜访岐渊与七杀盟之意。” 他说着看向窗外烟雨:“南洲……动乱多时,各帮各派忙着攻城掠地、党同伐异,有人心怀鬼胎,有人被权力迷了双眼失去本心,更有人作茧自缚……贤弟以为,这场祸乱的起始究竟为何?” 樗旻枢回道:“短时来看,是为了击溃七杀盟;而长久来看,是为了让南洲帮派内耗而死。” 辛飘萍转回头来向他投去赞同的目光,随即沉下声音低低道:“我来找你们,正是为了此事——不久前,曾有世家之人找到天玑派来,要我们与他们合作。”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快速写下一个字。 一瞬间,算无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檀容迷津内。 琴袖白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抬眸看向不远处对弈的两人,冷声开口道:“你俩何时才能结束?” “别着急呀阿卯,”苻凌涯转着手中棋子,从棋盘上抬起目光来朝琴袖白勾唇一笑,“我们师兄弟好不容易同时来看望师父她老人家,不下到尽兴二师兄是不会放我们走的。” “不然我们回去给他主子捣乱可怎么办呢,”他说着转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挑了挑眉,“我说的对吧,鹤少巽大人?” *** 乌云蔽月,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树顶。 御延龄望向西洲的方向,伸指捏碎了手中传信,回身向中洲飞去。 “禀家主:景家已被玉阎罗等人灭门,其交易对象已查清为贪狼帮,太微府方面我已以私养睚眦兽之罪为景家结案,并未引左右执法追查,诸事尚在计划之中。” 御钦霄静静看完面前浮现的文字,眼中神色莫名。察觉到门外有人靠近,他挥袖消去屋内传递消息阵法的痕迹,这才开口问道:“何事?” “禀家主大人,”门外下人恭敬回道,“公子回来了。” 第138章 开始还债之七夕番外【请酌情购买】 七夕番外 一个现代au 非常放飞且毫无考据 可能对原剧情有一点暗示 -------------------------- 8.22 17:00 一列专车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记者们蜂拥而上,将镜头对准为首的那辆黑车。片刻后只见后排车门被人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 朝别赋回身微微弯腰,长尾西服上的银纹在聚光灯下一闪而过,他接过朝雅诗递来的手,拉着对方下了车。 第238章 镜头前,朝雅诗一身曼妙长裙,蕾纱手套包裹的右手轻挽着兄长臂弯,头戴一顶坠着珍珠轻纱蒙面的礼帽,用得体的微笑向众人颔首示意。 随着不停响起的快门声,各大网站显眼之处都换上了最新的讯息:电影《倾城》庆功宴开启在即,朝阳集团董事携家属赴会。 朝家小公子朝风颂被昔妄语、昔妄言兄妹俩领着,跟在朝家兄妹两人后面进了门。 电影《倾城》是由雪家集团投资拍摄,其中的女主角正是不久前嫁入雪家的千婉暮,这场宴会据说就是雪家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离相月专门为千小姐举办的。 明面上是庆功宴会,实际上无非是又一次装饰华丽的名利场。 朝别赋他们忙着交际,朝风颂第一次来这样大的盛会,不免有些拘谨,他在阵阵香风和高谈阔论之中穿梭,一边克制地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好奇。 “风颂,这边!”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朝风颂循声望去,见一个身着西装短裤的少年正奋力朝自己招手。 朝风颂脸上的羞涩被喜悦取代,他眼看着少年蹬着小皮鞋向自己走来,颈间的红色领结衬得对方笑容更加明亮,于是他也跟着笑道:“悯心,好久不见!” “我等你好久啦!”算悯心看到昔家兄妹二人停在了远处注意着这边,遂大方拉起朝风颂的手,“我哥他们正忙,庚辰哥也在陪着御伯伯,咱俩先到处转转吧。” 朝风颂点点头,两人许久未见,都有说不完的话,算悯心像倒豆子一般向他吐诉最近苦兮兮的学校生活,又不免将话题拐到其他的地方。 “诶,风颂,快来这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算悯心将朝风颂拉到长桌前,指向上面放着的各式各样的精巧点心,“这里的点心超级好吃的。” 他一边向朝风颂推荐,一边又道:“对了,还有果汁也很好喝!” 说着扭头向身旁经过的侍者招呼道:“你好,请给我两份果汁吧。” 两人继续说说笑笑,过了没一会儿,只听一道如冷泉般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响起:“您好,您要的果汁。” 朝风颂抬头看时,就见被白色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从他面前轻轻拂过,将玻璃杯稳稳地递进了自己手中。 悠扬的乐声从远处传来,那身着西装背心的侍者随即扭头收回手,推着服务车继续向前去了。 8.22 17:50 阳如镜结束与某位设计师的攀谈,转身朝一处窗前走去,火红的鱼尾礼裙裙摆划出夺目的弧线。 霓临沨坐在轮椅上,手中正端着一杯红酒朝窗外投去淡淡的目光,他在鼻尖嗅到热烈的芬芳时抬头,与阳如镜落下的眼神相接。 “阿镜,”镜片下的眼眸中泛起笑意,“聊得还顺利么?” “没什么大问题,”阳如镜抬指拨了拨对方耳边碎发,“她已经答应了和听澜集团的合作,剩下的细节等回去后让阑珊她们敲定。” 霓临沨点点头,就见阳如镜从他手中拿过酒杯,朝他挑眉笑问:“你刚才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阿镜看外面,”霓临沨向她示意,“太微府的人也来了。” 阳如镜随他目光向外看去,只见一队人马黑压压地走进了花园,为首那人一身暗红礼服,正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她微微蹙眉,低声道:“看来消息不假,今夜这里果真有行动。” 8.22 17:58 雪明禅一边走一边将礼服扣子整理好,随即抬手按住耳边微型耳机道:“照钧铭,照执法官,你人呢?什么时候能到?” 另一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照钧铭却在花店里慢悠悠地挑着花,顺便对着耳机随口答道:“快了快了——要是领导问起来,就说我在路上堵车了。” “……”雪明禅简直没了脾气,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同人打招呼的雁孤宁,压低了声音,“……我尽量,但你还是快点吧。” 雪明禅终止了通讯,沉沉叹了口气,他正想上前向雁孤宁汇报情况,不想打眼就见另一边款步走来个身姿婀娜的妇人。 离相月理了理披肩,抬手揽住身边一袭淡粉晚礼裙的千婉暮,向雪明禅启唇:“右执法官大人大驾光临,当真是有失远迎呐!” “岂敢,夫人言重了。”雪明禅连忙回道,心想雁孤宁就在旁边,您老人家却先来找我打招呼,这不是存心把我架在火上烤么? 离相月扫了眼周围,半笑半嗔:“你们太微府也真是的,我好心邀请你们,你们却这么浩浩荡荡地来——谁不知你们凶名在外,要是把我的客人们吓跑了怎么办?” “实在抱歉,太微府也是临时接到消息下达的紧急行动命令,”雪明禅心说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我们都是为保障宴会顺利进行而来,还希望夫人能够理解。” 离相月未置可否,一双媚眼转向身旁人:“我倒是无所谓,你不如问问婉婉的意见——毕竟,她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呀。” 雪明禅微微一怔,从善如流地转向一旁被点名的千婉暮,对方似是没有料到离相月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软声细语地开了口:“执法官大人既然说行动是为了保护大家,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只求不会扫了母亲的兴致就好。” 8.22 18:10 音乐池里传来乐团合奏的舒缓音乐,落萧河审视的目光从最前面站着的指挥、小提琴手,一直扫到位于后端的竖琴手、大提琴手和圆号手。 他的思绪却忽然被远处传来的一道惊喜之声打断:“华老师也来了!” 落萧河急忙转身,只见门口处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位气质卓绝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他眼中映着对方倾听学生们交谈时嘴角的淡笑,脚下不由得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又仿佛惊醒一般停在了原地。 “嘿,这不是咱们的落大长官么?几日不见便这么落魄了。” 肩膀被人猝不及防地一拍,落萧河按住从腰间拔木仓的冲动,回身对来人皮笑肉不笑道:“……你怎么来的,应该没人邀请你吧,雾赦己?” “谁规定没收到邀请就不能来了?”雾赦己毫不在意地往嘴里送了一块蛋糕,“我是听说这里的点心好吃——” 她说着将话锋一转,朝面前人笑道:“况且,自从上次情人节时让你在华姐面前闹出那种乌龙,我很是内疚,这不听说今天你俩都会赴宴后,我就特地赶来帮你了么?” “……”落萧河抽了抽嘴角,“你不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雾赦己不以为然,继续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落萧河则追问:“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雾赦己看他一眼:“怎么了,这对你很重要?” 落萧河盯着她,严肃地点点头。 “那我就更不可能告诉你了,”雾赦己嘴角上扬,“放心,今天我真是为了替你向华姐解除误会的,一会儿你就看我表现好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8.22 18:15 千姒雨应付了眼前心怀不轨的青年,转身出了大厅往走廊走去。 她扶住身旁雕刻精美的廊柱,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这时忽然有人从旁递来一支烟,千姒雨轻笑一声启唇懒懒叼住,就见来人立马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燃了香烟。 烟雾弥漫开来,模糊了女子姣好精致的面容,千姒雨将烟夹在指间,就着这一星火光看向对面的人,含糊笑道:“你倒是殷勤。” 千娥眉收回手时不经意擦过了对方落在肩头的波浪卷发,她这时穿的是酒店侍者的西装马甲,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突兀。 “总比别人向您献殷勤的好。” 千姒雨“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连带着嘴边烟圈也变得俏皮了些:“原来是吃醋了呀——难怪呢,我记得我是叫你扮成工作人员去客房找那个姓蒙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冲千娥眉眨眨眼:“嗯?” “……”千娥眉迎着对方火热的视线,只好老实回答,“属下在楼梯上看见……看见那人想对您动手动脚,就……”不由自主地急着赶过来了。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只因千姒雨踮起脚封住了她笨拙的唇。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勾人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连带着阵阵热意抚过耳畔,“倒是你,今晚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方才我已试探过了,一会儿酒宴开始后,离相月估计就会和那姓蒙的秘密谈判签署协议,你需要设法知晓她们的谈判内容,明白了么?” 8.22 18:30 伴随着欢快的乐声,庆功宴正式开始,离相月代表主办方致了开幕词,千婉暮和其他主要演员也纷纷表示了感谢,简短的仪式过后,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雾赦己在明灭的灯光间寻找着华茕仪的身影,走动间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他人,她正要扭头道歉,却在看清对方之后瞪大了眼:“怎么是你?!” 衣榴夏接住险些被撞掉的马卡龙,将雾赦己拉到一旁小声道:“嘘——您别那么大声啊,这样岂不让大家都知道咱俩是混进来的了么?” 第239章 “原来是同道中人,”雾赦己和他相视一笑,“诶,你来干什么的?难道也是来混吃混喝的?” “怎……怎么会呢,”衣榴夏说着从对方手底下灵活地抢走了最后一块粉色布丁,“我来这里可是有正事儿的。” “哦,正事儿——”雾赦己拉长声调,和衣榴夏对视一眼,“嘿嘿,别不好意思嘛,你只管放心在这儿呆着吃喝,我肯定不会出卖你的。” 说话间抬手在衣榴夏后背狠狠拍了拍:“来!为咱们的友谊干一杯!” 衣榴夏在心底默默抽气,抬手和雾赦己干了杯果汁,面上继续笑道:“您说得对,说得对!” 两人将果汁大口饮下,不觉同时叹道:“真好喝——” 衣榴夏舒了口气,这时仿佛才想起来一般问起另一件事,“对了,您还没说您来这儿是为了做啥呢。” 雾赦己挠挠头道:“我啊……我没什么事儿啊!” 8.22 18:39 一片觥筹交错之外,音乐池中的乐团结束了今天的演出。 酒店负责人一边指挥着乐团成员退场,一边招呼工作人员帮忙搬运乐器。 团里的大提琴手走在最后,他今天穿了乐团统一的黑色礼服,长发在脑后扎成半高马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将琴盒轻轻提起。 这时前面穿着高跟鞋的钢琴手却不小心崴到了脚向一旁倒去,眼看就要撞上走来的宾客—— 大提琴手连忙放下琴盒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扶住了对方。 “谢谢!”钢琴手不住地道谢,被青年温声安抚,又拿出一张手帕给对方擦汗。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青年的肩膀,他回头看去,但见一个酒店侍者提着他的琴盒朝他道:“先生,您的琴盒,不要忘了拿。” “谢了,”青年微微俯身从对方手里接过琴盒,两人手指相接时,他忽然伸指挠了挠对方手心,接着若无其事地“好意”提醒道,“或许您该换件衣服了——想来是后厨不小心打翻了醋坛子,您的身上似乎有一股酸味呢。” 语毕,他无视对方眼中突然升起的寒意,勾唇朝那侍者一笑,接着抬手将琴盒背在肩上,转身跟着乐团一同离去了。 8.22 18:43 大厅内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到宴会的主人离相月已消失了身影。 玉苍鸾推着餐车从人群中走过,注意到与会者中有十来个人同样离开了大厅,其中自然包括千姒雨口中的“蒙先生”。 他将餐车推回后厨,回到工作间换了一套侍者服,然后和同事交了班,推着对方准备好的服务车乘电梯上了二楼。 “叮”地一声,电梯显示到达,玉苍鸾推着服务车,不紧不慢地迈出了电梯间。 他敲开客房的门,为客人们收拾房间。 8.22 18:57 竹栖砚与其他乐团成员告别,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独自背着琴盒踱步走进了酒店不远处弯弯曲曲的街巷里。 他这样绕了一大圈回到酒店后方,哼着小曲踩着楼梯上了一处居民楼楼顶。 长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竹栖砚蹲下|身放下琴盒,缓缓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大提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型的武器库。 竹栖砚挑了挑眉,抬手抚过里面一件件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杀人武器,如同在弹奏一支动人乐曲。 最终他取出一架狙击木仓,手指灵活而动,漫不经心地将其组装起来搭在了天台边。 瞄准镜竖在眼前,竹栖砚一边哼歌一边调整木仓口位置,不一会儿就在镜头里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呵呵,”他对着那个正在窗边俯身整理床铺的黑色身影嗤笑一声,“真是故作正经。” 玉苍鸾从窗边抬起头来,冷漠地注视着红色的瞄准点从自己身上扫过,同样回敬道:“你也不遑多让。” 冷淡的声音穿过电流在竹栖砚耳环上的微型耳机里响起,他散漫地笑起来,一边用瞄准点勾勒玉苍鸾弯腰时诱人的身体曲线,一边用气音调笑道:“我怎么比得过你——你说……那些人知道一个服务生衣服里藏了多少凶器么?” 玉苍鸾无情地拉上窗帘,淡淡回道:“你可以亲自来试试。” 电流声音忽然嘈杂了一瞬,接着一道无奈的声音同时在两人耳边响起。 樗旻枢坐在满是监控的控制台前,扶着额头糟心道:“我说二位,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是公共频道了。” 8.15 16:00 “啪!啪!啪!”玉苍鸾收回训练用的手木仓,一边摘下护目镜一边朝身旁两位不速之客问道:“有新任务?” 樗旻枢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玉先生,我们去休息室详谈吧。” 岳鸣渊阖上休息室的门,转身在樗旻枢旁边坐下。 在他们对面,玉苍鸾穿着训练制服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在身前,率先开了口:“详细说说。” 两人对视一眼,樗旻枢打开电脑转向玉苍鸾,向对方介绍了起来: “这是近来兴起的蒙氏公司的创始人,经我们调查发现,蒙氏公司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在发展倒卖武器的事业。” “奇怪的一点是,他的武器来源明明不是正规途径,却并未被太微府追查取缔,我们怀疑其中有猫腻,而调查报告显示,蒙氏公司和多个老牌大集团有交易往来。” “蒙氏公司手里的交易是这些集团一条重要的财路,而他所经手的武器又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因此经组织讨论,决定对蒙氏公司创始人实施刺杀,之后设法截取该公司的武器流通途径。” “而我与岳大哥建议,将此次刺杀任务交给你和竹栖砚。” 玉苍鸾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一张放大的中年男人的脸,挑眉道:“仅仅刺杀一个企业家,应该没必要来找我们吧。” “并非如此简单,”樗旻枢摇摇头,“蒙氏公司和老牌集团有利益牵扯,近期似乎还会和他们有更深一步的合作计划,更何况老牌集团之间竞争激烈,蒙氏公司的创始人却能在他们之间游刃有余地交易,这个人的心思与手段可不容小觑。” 玉苍鸾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那么时间和地点?” “8月22日晚上,在雪山酒店有一场电影《倾城》的庆功宴,届时我市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蒙老板自然也在其列,有消息称当天他会和一位董事商议合作事宜。” 玉苍鸾:“你希望我们在那里将他刺杀?” “并且要在那场商议之前——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玉苍鸾双眼微阖,仿佛在斟酌这件事的分量。 樗旻枢见状向一旁的岳鸣渊示意,就见岳鸣渊坐直身子对玉苍鸾诚恳道:“玉先生,我与你二人也算有些交情,自然是十分相信你们的实力。且那场庆功宴太微府的人必然也会到场,除了你们,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得手……” “好吧,我答应了。”玉苍鸾打断他的话,干脆利落地起身。 对面两人都松了口气,樗旻枢跟着站起身来笑道:“我会负责后勤准备工作,之后就由我来继续和你们保持联系……” “等一下,”玉苍鸾却抬起眼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道:“我说的是‘我’,不是‘我们’——我可没保证竹栖砚也会答应。” 樗旻枢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玉苍鸾突然开始和他咬文嚼字,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不过他很快接了上来:“……以你们的关系,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自然会和他说这件事,”玉苍鸾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往出走去,在右手按上门把手时回过头来,“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无条件完成任务,他就不一定了——” “还请你回去转告苻凌涯,我们希望能看到七杀盟的诚意。” 8.15 22:30 夜色渐深,玉苍鸾将摩托停在酒吧门口,摘下头盔走了进去。 蓝紫色的灯光在他的赛车服上落下略带神秘的光晕,他走到卡座区坐下,目光却随着酒吧里低缓如倾诉的乐声投向了舞台上。 许是他本人和宛如实质的目光太过显眼,过了一会儿酒吧的服务生走到他身旁询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么?” 玉苍鸾抬指摩挲着手中酒杯,片刻后抬眸对服务生道:“麻烦把这杯酒递给台上那位小提琴手,就说是我请他喝的。” 服务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不一会儿就听酒吧里换上了抒情的钢琴曲,玉苍鸾暗暗勾了勾嘴角,起身朝后门处走去。 酒吧后门在一处偏僻的小巷,玉苍鸾双手插兜跨出店门,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逛了几分钟,然后倏地停了下脚步。 一柄木仓神不知鬼不觉地抵上了他脑后,随即一道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难道不知道打扰别人的工作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么?” 第240章 玉苍鸾将手从兜里抽出慢慢举起,无奈开口:“我这次真的有事。” 竹栖砚哼笑一声,手里的木仓往前顶了顶,慢慢眯起一双狐眼:“老规矩,猜猜?” 四周安静下来,二人无声对峙着,呼吸声清晰可闻。 片刻后,玉苍鸾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我猜……” 话音未落,只见他骤然回身,抬肘狠狠朝竹栖砚手腕击去。 竹栖砚反应极快,已先一步松开持木仓的右手,闪过玉苍鸾攻击,又用左手接过掉下的手木仓。 玉苍鸾攻势不减,紧接着又飞起一腿朝竹栖砚侧颈踢去。 竹栖砚低头躲过,抬起一只手锁住对方的腿,转身将木仓口对准玉苍鸾眉心。 玉苍鸾伸手按住对方握木仓的手向另一边折去,竹栖砚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腿摸上玉苍鸾后腰,接着借力侧翻卸去了玉苍鸾的力道。 竹栖砚半蹲落地,长发在身后扬起,他轻轻皱眉,抬眼却见绑发的发带落在了玉苍鸾手心。 “啧。”竹栖砚从地上跃起,抬木仓再度瞄准眼前人,手指一动就要扣下扳机,这时玉苍鸾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将手木仓踢向半空。 两人随即扭打在一起,竹栖砚握住玉苍鸾脚腕过肩一摔,玉苍鸾双手撑地落下,反倒伸腿一勾将竹栖砚脖子锁住带着倒地。 竹栖砚翻身而起压住玉苍鸾,长发落在两人身侧,嘴角仍旧挂着不变的笑意,却是抬脚勾住了掉在一旁的手木仓。 玉苍鸾眼中闪烁着兴奋又寒冷的光,他趁对方力度变化起身,反将竹栖砚压下,伸手去夺对方的木仓。 二人如同两只好斗的野兽一般在无人之境疯狂撕咬,最终,玉苍鸾将竹栖砚压住,手中发带绞住对方脖颈不断收紧,满意地欣赏着对方因逐渐窒息涨红的脸。 而竹栖砚则抬手拿起木仓指向他被碎发遮住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啪!”酒店里的工作人员闻声出来查看情况,却见后门处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被踩瘪的易拉罐丢在路上。 “切,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那人挠了挠头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昏暗的小巷里,玉苍鸾将竹栖砚抵在墙上,冷眼看向对方手中装了消音器却冒着烟的手木仓. “答对了。”竹栖砚将对方推开,吹了吹木仓口笑道,“说吧,什么事?” 8.22 18:58 雾赦己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落萧河向二楼一间客房走去。 “我说,要不还是算了,”落萧河纠结着道,“长姐大概还是不愿意见我的……再说我也没什么准备。” “你礼物都买好了跟我说你没准备?”雾赦己白了他一眼,迎着落萧河怀疑的眼神大方道,“嗯,对啊,我来的时候门口有个人说你在店里订了花,我就顺便帮你签收了。” “你!”落萧河还没来得及说她多管闲事,就先被房间里的景象震惊了,“这……这是你布置的?” “对啊,”雾赦己在铺满粉色花瓣的地面上转了几圈,“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说起来还要感谢帮忙的工作人员呢!” 落萧河眼中神色复杂,踌躇着开口道:“三姐,其实我……” 可惜他的声音被房间里突然响起的音乐声掩盖住了,雾赦己并没有听到。 “这……这又是什么?”落萧河皱紧眉头,这么大的分贝吵得他脑仁生疼,忍不住朝对面人大声道,“快把音乐关掉!” “啊?”雾赦己在里间不知捣鼓什么,闻言也大声吼道。 “我说——”落萧河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关关了音乐,气喘吁吁地对雾赦己道,“你没必要……” 雾赦己却起身朝外走去,擦肩而过时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盒子——正是他为华茕仪准备的赔礼。 “我看好你哦,”她对他眨眨眼,“今晚一定要加油!” “我帮你去请华姐过来,你就在这儿先排练一下吧。” 8.22 18:59 千婉暮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同一众名流交谈,心中却不由得担心起提前离场的离相月。 但愿谈判不要出什么意外,她这样想着,迎面却见朝家兄妹朝自己走来。 “祝贺千小姐,初出茅庐便获得这么大的成就,”朝别赋熟练地一番寒暄之后,又真诚道,“说起来,我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有很多细节想与你们制作组一起讨论,不知千小姐可否赏脸一叙呢?” 眼见周围的导演等人连连点头应好,千婉暮心下不免一沉。 8.22 19:00 离相月换好衣服叫上助手来到事先商定好的会议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轻皱眉头转身便走,动作却被脑边的木仓定住了。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房门被紧闭,助手在一旁同样被拿木仓指着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此时开了口:“夫人,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离相月面色不变,脑中瞬间略过几个可疑的人物,一边反问道:“哦?不知道你们想谈什么呢?” 8.22 19:02 一道陌生电话打进了雁孤宁的手机,他抬手示意身边人,随即按下了接通键。 一个明显被处理过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在他耳边响起:“好久不见,雁首席。” 雁孤宁走到走廊上,身边太微府工作人员迅速拿着设备,开启了反追踪,他淡定回问:“请问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哪儿,对么?”浑浊的笑声从对面响起,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在追踪。 “既然如此就不用废话了,”雁孤宁冷淡道,“你究竟有什么事?” “让我想想……对了首席,您是否发现宴会上有些人不见了踪影呢?” 雁孤宁神色不变:“是又如何。” 旁边人已经完成了追踪,雁孤宁扫了一眼,发现这胆大包天之人的定位居然就在二楼。 “很不巧,正好有一位在我这里作客呢,这位夫人看起来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你说奇不奇怪,庆功宴的主人公却带着几个人偷偷参加会议,这究竟是——” “啪!”只听电话那端响起一道不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随即便被挂断了。 8.22 19:05 雁孤宁带着太微府几人破开206房间的大门,便见昏暗的灯光下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熟练地单膝跪地闭上眼,朝前捧起鲜花连声道:“华姐好!上次的事是我不对,特地在此给您赔罪!今天正好是七夕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直到心跳回到正常值的落萧河察觉不对睁开眼,只见自己的同事围成个半圆,纷纷拿木仓指向了自己,而正对面对着鲜花的,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雁孤宁。 “……”落萧河干巴巴开口,“你们听我解释……” 雁孤宁却眉头一皱:“不好。”遂率先冲了出去,打开一间又一间房门。 直到走廊那头倒数第二间205号房被踹开,众人只见离相月正一脚踏着高跟鞋踩在一众尸体中间,拿木仓解决掉了自己的助手,然后拨了拨弄乱的发型朝门口妩媚一笑:“呦,太微府来得好晚呀。” 落萧河跟上来惊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离相月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一边把木仓递给太微府的人一边对他道,“还不是你们的人疏忽职守,说是要保护我的安危,结果人家的木仓都顶在我脑袋上了,你们连人影都没见着呢。” 这时她正走到落萧河身边,落萧河眼见地发现她右臂在流血,不由得提醒道:“夫人,您受伤了。” 说着一边招呼手下去喊救护人员,一边脱下外套给衣服有些凌乱的离相月披上:“您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他一转头,正对上一脸错愕的雾赦己和被对方拉来面无表情的华茕仪。 “……”落萧河正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屋子里忽然响起雁孤宁冰冷的声音:“不对。” 众人回头去开,只见雁孤宁低头对着地面上摔落的瓷器、玻璃杯、木仓支,眉头紧皱:“当时电话里传出的……不是这些东西掉落的声音。” “什么?”落萧河率先反应过来,他连忙冲到隔壁207号房门口一脚踹了开来。 血腥味从房间中传出——这或许能以受到205房间尸体的影响来解释——但等走到里间的卧房,看到窗户玻璃上的弹孔时,众人便再不敢掉以轻心了。 窗前书桌后的转椅背对着大家,落萧河小心走上前去将椅子调转—— 脑门炸开血花、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蒙老板就这样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出现在众人面前。 8.22 19:30 太微府封锁了现场,一边排查与会宾客和酒店工作中的可疑人员,一边开始取证勘察。 照钧铭将车停在门口,带着法医跨过警戒线进了酒店大厅。 他打发对方先去看尸体,自己却拂了拂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站在朝风颂身边的昔妄言,接着不由分说地捧起对方的手落下一吻,随即将准备的捧花递到昔妄言手中,笑道:“夫人,七夕快乐!” 第241章 昔妄言没来得及说话,一旁脸黑得像碳一般的昔妄语死死盯着他骂道:“你小子赶紧去干活儿吧!” 8.22 19:35 雪明禅第二十次向无理取闹的宾客解释他们需要排查人员,希望大家配合,又第十九次被对方威胁要给自己好看。 耳机中传来出去寻找狙击手位置的人员的回报,说是狙击点大概能确定,但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监控呢?”雪明禅按着耳机,“能不能调到事发时的监控?” “监控被黑了,”对面的人气喘吁吁回道,“这次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计划。” 8.22 20:00 雁孤宁重新审视了一遍205和207房间,并回忆着那通和自己的电话,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认为,针对离夫人的刺杀未遂和针对蒙老板的刺杀是两伙人所为。” 落萧河点点头:“前者甚至被后者巧妙利用了——这为他们提供了清理现场的时间。” “不仅如此哟,”耳机里传来照钧铭戏谑的声音,“法医的初步检查结果显示,这里并不是蒙老板被杀的第一现场。” “甚至他推断,蒙老板在来到庆功宴之前,就已经死了。” 8.18 17:00 竹栖砚用刀切下一块牛排,隔着玻璃望向夕阳映照下的酒店,朝对面人道:“雪山酒店刚建好不久,离相月把宴会地点选在这里,看来是对自己的安保工作十分满意喽。” 玉苍鸾抿了口红酒:“或许她正是希望如此。” “她不是莽撞行事的人,”竹栖砚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眯了眯眼,“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意思。” 玉苍鸾放下酒杯:“怎么说。” 竹栖砚沉思一瞬笑起来:“她这么希望有人在宴会上行动,我们当然要大方帮忙呀。” 8.21 18:30 竹玉两人扮作寻常夫妻,一路踱步到酒店不远处弯弯曲曲的街巷,沿着这条路折回了酒店后方。 这里位于居民区,视野开阔,又不那么显眼,是藏身的好去处,却不适合狙击。 但竹栖砚选择将狙击点安排在这里。 虽然从离相月那里拿到明天的会面计划十分困难,但从蒙老板那里却要容易得多。 此时樗旻枢已经搞到了明天的会面地点,正是酒店二楼的某间客房。 “由于时间尚未确定,故计划暂时分为两种,一种是会面时间在宴会开始前,这样的话竹栖砚尚在大厅乐团演奏,便由应聘了酒店侍者的玉苍鸾实行刺杀。” “另一种是会面时间在宴会开始后,这样一来竹栖砚已经退场,就由玉苍鸾进行辅助,竹栖砚实行刺杀。” 樗旻枢大致做了安排,具体的计划自然由配合默契的两人商定,他只负责幕后的技术和后勤工作。 然而竹栖砚却道:“确实是很好的安排,但我打赌,离相月会把时间定在宴会开始之后。” 8.21 20:03 玉苍鸾骑着摩托载着竹栖砚来到一家咖啡厅。 店里已经打烊,只有店长一个人还在店里收拾东西,等他反应过来时,玉竹两人已一左一右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干……干什么?”店长胆战心惊地被两人压在座位上,虚张声势道,“我……我可叫人来了啊!”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嘛,”竹栖砚取下墨镜冲他笑道,“这回有个大单子,你接不接,夜老板?” 衣榴夏咽了咽口水,弱弱问道:“你们要干嘛?杀人还是放火?我、我可是五好市民!” 玉苍鸾长腿一曲在他身边坐下,反问一句:“五好市民?” 竹栖砚在另一边坐下,也道:“咱们算是合作了很多回了,你帮着我们杀人放火的事还少么?” 衣榴夏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所以……这次是要我做什么?” 玉苍鸾把一份档案资料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明天下午,去蒙氏公司,扮成这个人前往雪山酒店出席宴会。” 8.22 15:37 蒙老板在家中收到了离相月发来的参会时间和地点,他如平常一般在保镖的护送下坐上车,准备前往蒙氏公司。 蒙老板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精明的手段和商场上的长袖善舞打拼出了一番事业,但他的野心很大——他的目标,是把蒙氏公司发展成为能够和那些自诩上流的老牌集团一样庞大的存在。 为此,他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搭上这些集团的大船——现在他手中的武器交易链,无疑就是一块敲门砖。 快了,只要今晚和离相月谈妥,他就能在雪家集团里分一杯羹,到那时…… 蒙老板在脑中规划着美好的未来,忽然却被一阵刹车声打断了思路。 “发生什么事了?”他警惕起来,就听司机紧张道:“好像是车抛锚了。” “什么?”蒙老板心中警铃大作,他当机立断,“快下车!联系我的助理,保护我离开这里!”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司机和保镖头上相继洞开的血口。 蒙老板被溅了满身的血,他脑中一阵晕眩,正要摸进口袋打开手机求救,一个冷冰冰的木仓口却悄无声息地顶上了他的太阳穴。 “别动。” 蒙老板手抖了抖,指头却仍是悄悄按下了紧急求救,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了他心头升起的希望:“这里的信号都被屏蔽掉了,别做无用的挣扎了。” 蒙老板颤抖着举起手来,偏头想去看对方的容貌,又被对方顶着收回了动作。 他咽了咽唾沫,紧张地开口周旋:“你……你们是谁?你们想要什么?如果是需要钱的话,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肯定不会告发你们的!求你们……” 他试图谈判的话被身边人耳麦中传出的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带着愉悦的笑意:“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想要您的命呢——呦,现在您这个惊恐的表情真不错呀,那就作为我们今晚给太微府的一个小小惊喜吧。” 语毕,只听“啪”地一声子弹击碎车窗玻璃,直直贯穿了蒙老板的脑门。 8.22 16:07 看着衣榴夏装作蒙老板坐上新的车离开,玉苍鸾回身冷静地处理了车上司机和保镖的尸体。 竹栖砚拎着大提琴盒晃晃悠悠地从远处的山上走了下来——谁能知道著名乐团的大提琴手刚刚才提着狙击木仓杀过人呢——他屈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敲了敲破了洞的车窗,愉快道:“角度刚刚好。” 玉苍鸾把蒙老板尸体塞进事先准备好的延缓尸僵的箱子,转身上了另一边停着的送货车,接着降下车窗道:“我先去酒店。” 竹栖砚将琴盒背到肩上,朝他抛了个飞吻:“慢走不送。” 玉苍鸾一踩油门冲了出去,留下竹栖砚在原地抬手挡了挡溅起的灰尘,叹气道:“真是不解风情呢……” 他随即抬手开启耳环上的微型耳机:“嗨小旻枢,15分钟后黑进雪山酒店安保系统,让牌照为xxxxx的货车通过门口的安检,多谢了!” 8.22 16:30 玉苍鸾换好酒店侍者服,推着服务车走进大厅,随众人一同布置会场。 8.22 16:40 竹栖砚一身礼服,跟着乐团成员接受安检进入了酒店。 8.22 17:05 衣榴夏扮成蒙老板来到了宴会。 8.22 17:23 离相月在化妆间遣散他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你们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晚上7点多我会到那个地点,记得让你们的人提前埋伏好。” “你问为什么要搞这一出?”离相月抬手玩弄着新做的美甲,笑意却不达眼底,“朝别赋想搅乱我的谈判,我不正好如他所愿么?” 可惜朝别赋猜错了——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老老实实和蒙氏公司谈判吧? 一个土包子,仗着自己有些手段和门路,就妄想上桌吃饭——她会让姓蒙的明白,自己只要动动指头,就能让蒙氏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到时,对方引以为傲的武器交易会全数被自己收入囊中。 8.22 18:04 朝雅诗走到朝别赋身边,和他碰了碰杯,一边笑道:“冽九章来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朝别赋于是举杯遥遥一祝:“那么,我祝他们成功吧。” 朝雅诗抬手掩唇轻笑,嘴里吐出的话却刻薄而恶毒:“朝别赋,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明知道是离相月设的局,你还把木仓往人手里送?” “她想白女票蒙氏的生意,难道那个老狐狸会没有准备?”朝别赋嗤笑一声,“你以为,今天蒙氏和她谈判的筹码,真的只有武器门路么?” 朝雅诗恍然大悟:“你给蒙氏透露了雪家集团偷禾兑的证据?” 她作势惊讶:“如果离相月把刺杀自己的罪名栽赃给蒙氏,蒙老板就会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真是好狠毒的心啊!” “所以我的好妹妹,你平时搞小动作最好也小心点,”朝别赋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毕竟……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正好说漏了嘴。” 第242章 8.22 18:29 衣榴夏假装前往二楼客房,实则改换装扮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了大厅。 8.22 19:00 玉苍鸾来到207号房,将事先藏好的蒙老板尸体摆放在靠近窗户的书桌前,又把转椅转向窗外。 8.22 19:01 玉苍鸾正打算推开卧房的门,却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的客厅里有人。 他紧贴在门后,伸手摸出藏在马甲内侧的餐刀。 耳中传来竹栖砚戏谑的声音:“呵呵,真是好运气,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竹栖砚透过望远镜看向客厅里那道黑色身影,慢慢翘起嘴角:“——一个同行。” 下一刻,玉苍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卧房,抬手就要去压制正在沙发边翻找东西的人。 千娥眉反应极快,察觉身后不对时立马转身,与玉苍鸾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心怀鬼胎,因此收敛了不少,连打斗的动作幅度都小了很多。 玉苍鸾知道对方不算敌人,于是在交手间开口:“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千娥眉回以一个漂亮的肘击。 玉苍鸾在抵挡间发现了沙发间隙似乎被人动过手脚,他一边制住千娥眉一边抽出手来从那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千娥眉一惊,劈手就要来夺,玉苍鸾一目十行地看完,朝对方投去了然的目光:“原来如此。” 千娥眉不吭声,只是手下攻击愈发狠辣。 玉苍鸾逗猫似的将文件从双手间倒换:“你现在离开这里,我就把这份有关雪家机密的文件给你——相信它对你的老板非常重要。” “而我不会对外说一个字,毕竟咱们也算互有把柄。” 千娥眉动作一顿,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 这时玉苍鸾拿出耳机,让竹栖砚轻松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既然你这么纠结,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 “要么你俩一起离开,要么,就留在这里招待我们的贵客——” 耳机那端,竹栖砚按下拨通键,一个冷漠的声音打破了客房里僵持不下的气氛:“请问你是?” 8.22 20:10 太微府开始挨个排查参会人员,衣榴夏混在人群中,心里把撇下自己逍遥离去的竹玉两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一边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工作人员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来,衣榴夏抬起头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我……” “他和我一起来的。”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衣榴夏惊喜转身:“阿寒!” 只见夜烬寒走到他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衣榴夏,另一只手向工作人员递出了邀请函。 衣榴夏十分上道地朝工作人员微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是夜先生的家属,”对方看向邀请函上“夜烬寒、夜榴夏”两个名字,了然道,“我们明白了,之后还请您们配合我们的工作,非常感谢。” 待到太微府的人走远了,衣榴夏才扭过头去以眼神问道:“阿寒,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请我,我就来了。”夜烬寒看他一眼,淡淡答道。 8.22 20:12 华茕仪查看过离相月的各项检查指标,扶了扶眼镜道:“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其他没什么问题。” 离相月倚在椅子上,旁边是一脸担忧的千婉暮,她朝华茕仪笑道:“华教授可是专家里的专家,您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说起来,多亏了华教授及时赶到,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呢!” 华茕仪看她片刻:“我只不过帮了一点小忙,不足挂齿。” 雾赦己站在两人之间,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她瞥了眼桌上放着的西服,急中生智道:“诶,华姐,咱、咱们去看看豆……落长官吧,他们也忙了半天了——顺便把衣服给他送过去,这大晚上的不穿外套还怪冷的,哈哈。” 话音落下,身旁三个女人都将目光移向她,雾赦己尬笑了两声,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也许或者又把事情搞砸了。 离相月轻笑出声:“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 华茕仪则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先走了。” 8.22 20:18 落萧河打了个喷嚏,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初步的尸检报告。 “死亡时间在1~4个小时……前额遭遇两次贯穿伤……狙击角度和路径几乎完全相同……” 一旁雁孤宁则听着调查人员传回的消息:“酒店人员记录有多个缺失……其中找回两人信息,确认为今晚刺杀离夫人未遂的死者……” “狙击手特意选择闹市区……排查难度较大……” “另外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一份文件……” 8.22 23:30 一辆摩托车停在江岸边,玉苍鸾面朝江水靠在护栏上,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件——上面正记录着雪家集团偷逃禾兑款的证据。 他冷笑一声,正要拿出打火机销毁这份文件,冷不防后脑又被顶上了木仓口。 竹栖砚的声音混着江风传到他耳朵里:“老规矩,猜猜?” 玉苍鸾嘴角勾起笑意,他从容抬手闭眼,在对方扣动扳机时开口: “七夕快乐。” 一束玫瑰应声绽放在他脸侧,玉苍鸾转过身,看到长发青年笑眼弯弯: “恭喜你,答对了。” 第139章 诛罪之剑(一) 城外传来轰鸣声,帐里众人皆感受到一阵剧烈震动。 岳鸣渊坐在当中,两眼紧紧盯着面前显示的防御阵法缩略图,半晌开口向身旁问道:“锦烟,依你判断,我们的防御阵法还能维持多久?” 兰锦烟眉头紧蹙,沉声回道:“最多三日。” 帐中人心中更添几分焦急。 原来樗旻枢游说初见成效,各帮派不再唯天璇门马首是瞻,态度难免会有所变化,天璇门察觉端倪,竟然不再联合诸盟,直接纠集人马对岐渊越溪发起了总进攻。 樗旻枢不在,苻凌涯和琴袖白未归,岐渊没有元婴以上高手坐镇,之前的进攻对防御阵法所造成的损伤尚未修补完全。 而天璇门这次来势汹汹,上来直击阵法薄弱之处,大有一举夺城的攻势。 但岐渊越溪绝不能攻破,这不仅是因为这里是七杀盟如今唯一明面上的据点,也是樗旻枢等人辛苦开辟的基业,更重要的是,大家的亲朋好友在这里、南洲动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许多也都投奔来此,樗旻枢救下的人仍在向这里聚集,一旦城破,只怕是众人辛苦想要保护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简持庶和岳鸣渊商议之后,决定一面由靖取罗接应保护樗旻枢命人带回的流民,一面派人通知樗旻枢,而其余之人则留下守住两地。 “无论如何,阵法不能破,”岳鸣渊沉吟一瞬,“告知众修者,仍以维持阵法防守为上。” 众人皆称是,正待讨论其他事宜,忽有一人进来向岳鸣渊附耳道:“不好了,先前随雾前辈前来的那两个青年失踪了!” 声音不大,但帐内修者自然听得清楚。 是御庚辰和朝风颂!岳鸣渊心下震动,不由看向对面坐着的简持庶,却见对方一片泰然自若。 是了,这二人来岐渊多时,城中有心者早从二人谈吐打扮中将其真实身份猜得几分。 而这些人既与世家势不两立,就算明面上碍于樗旻枢的面子未曾显露,心中又怎会轻易认同两人,怕是巴不得对方早些离开得好。 但如今正逢动乱,二人先前也曾表示愿意留在此地助力,怎会突然不告而别? *** 时至黄昏之刻,古道旁老树昏昏,残阳烧云,人影伶仃。 朝风颂拈袖擦了擦眼角尘土,望着前方不知延伸向何处的路,忍不住心中怆惶: “庚辰哥哥……你在哪儿?” 原来在岐渊这些时日,他与御庚辰一齐呆在一处,难免察觉到对方心里藏着事情,自己到底身在他乡举目无亲,只有御庚辰一个熟人,他便自然多关注着对方。 一日夜深时,他发现御庚辰背着众人偷偷离开了房间,朝风颂心下好奇,便悄悄跟在了对方身后。 若换做平日,御庚辰比他修为高,又兼心思敏锐,必然能够发现朝风颂的踪迹,但那时御庚辰自己尚且心烦意乱,竟任由朝风颂一路跟着他离开了岐渊。 待到朝风颂反应过来想要叫住前面的人时,御庚辰却突然之间消失了身影。 这下可好,朝风颂不知对方是用了“千里咫尺”,还以为自己走神跟丢了人,便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不知不觉间迷失了方向。 岐渊已不知在何处,身上能联络朝家的玉佩之类早被他赌气丢下,朝风颂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眼见夜色将至,朝风颂胸中仿佛也被晦色包围一般迷茫,抬眸却望见这小路尽头似立着一座飘摇小城,他稍稍振作精神,迈步朝那里走去。 *** 竹栖砚眉间一动,却是哂然笑出声来:“还道前辈来找晚辈何事,原来是羡慕这一缕孤魂所据的肉身——不过不好意思啊,所谓先来后到,晚辈早已与这具躯体磨合多时了,还请前辈另寻高就罢!” 第243章 那老头直视他双眼,哼笑道:“好个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的本领——老朽不拘魂魄自在逍遥,求那束缚红尘的浑浊肉身作甚!” 竹栖砚支颐放松道:“既然前辈对凡身躯壳浑不在意,又何必纠结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老朽只是好奇,”老头绕着他飘了一圈,摩挲着下巴道,“探看许久,竟算不出你这魂魄来历——且未用夺舍之术,你是如何占据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的?” 竹栖砚坦然任由他打量,随意回道:“在下又为何要告诉前辈?” 这老者既说一直呆在此地,又认出了自己真身,却未在照钧铭或其他人面前将此事捅出,显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冲他而来的。 竹栖砚有心要试探对方底细,话语间便多了几分周旋。 “呵呵,真是狡猾的小子,”老者落在他面前与他相对而坐,“若老朽一定要知道呢?” “那也简单,”竹栖砚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晚辈就坐在此处,前辈自己慢慢探寻罢。” “好小子,”老者却看着他笑起来,“你不过算准老朽为你而来,有恃无恐罢了。” 竹栖砚亦坐直身子,慢慢勾起嘴角:“前辈心知肚明,方才却还要戏弄于在下,明明是在下更委屈呢。” 老者眼底笑意更甚,他道:“想老朽居此太久,难得遇见个有趣之人。小子!不如这样——你与老朽对弈一局,若你赢了,老朽便回答你任意三个问题,若老朽赢了,你便将自己来历老实招来,如何?” 此事正中竹栖砚下怀:“晚辈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说话间,但见老者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身边景象骤变。 眨眼之间,竹栖砚只觉身上一轻,低头一看,束缚己身的层层镣铐已不知去向。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萧杀深囚囹圄被一片玄妙奇景取代。 苍茫穹顶笼罩而下,抬眼是三垣二十八宿星图排列于头顶,八卦九宫阴阳图环绕各个方位,而自己所在之处经纬纵横相连,脚下白茫茫的地面之上倏然显出一副巨大的棋盘来。 竹栖砚恍然惊觉——这里竟是自己的识海之中! 但又似乎不仅如此,毕竟他的神识里空空荡荡,何时有了这么复杂玄奇的景象? 正在思量间,一声笑意在耳边响起,只见那老者身影飘飘然出现在面前不远处,向他开口道:“此乃‘化境’之术也。” 说罢不待竹栖砚多言,也不管甚么主宾老友先手后手的推脱之道,径直抬手化棋落在了经纬交错之上。 一时间,化境之中星辰丕变,竹栖砚了然抬眼——这分明就是华茕仪交予他《弈经》中所载的“弈棋之术”! *** 废墟之上,有两人正在对峙。 渡松乔迎风而立:“和我交手。” 玉苍鸾面如寒霜:“不。” 渡松乔一顿:“为何?” 玉苍鸾转头看向地面上一半被埋在废宅断垣下的景弗臣:“你把他弄死了。”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玉苍鸾不再理他,兀自跳下土堆去查看景弗臣的情况。 他伸手将那灰头土脸的傀儡从废墟里拎了出来,发现这血傀半边身子损毁严重,原本精致逼真的皮肤血肉已看不清原貌,露出了里面尚在缓慢运作的机关零件来。 玉苍鸾抬指搭在青年头顶,探出对方体内竟还留存着魂魄的气息,但却十分混乱繁杂,这情形十分蹊跷,玉苍鸾渐渐皱起眉头。 渡松乔朝这边看过来,咦了一声:“这血傀好生奇怪,他体内竟被封着数千魂魄。” 玉苍鸾心中一惊,扭头对渡松乔道:“你把他修好。” 渡松乔一挑眉:“你在命令我?” 玉苍鸾不为所动:“修好。” 渡松乔邪气一笑:“我是来找你交手的,不是来给你打下手的。” 玉苍鸾站起身来:“我本找他有要事,你却将他弄成这样,我的事办不成,怎么跟你打?” 他道:“你把他修好,我的事就能办完,那我就跟你打。” 渡松乔奇道:“凭什么?” 他道:“打与不打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说着隔空挥起一掌直向玉苍鸾而去:“我也不以境界欺你,便将自身压至元婴与你交手。” 却见玉苍鸾不闪不避,也不接招拆招,竟一动不动生生受了这一掌。 “轰”地一声,玉苍鸾整个人倒飞出去跌在满地石堆之中。 渡松乔停在原地,面上隐含不悦,抬高声音道:“你是何意?” 玉苍鸾爬起来淡淡道:“未修好他,我不与你打。” 渡松乔不怕他打,就怕他不打,闻言想也不想便反驳道:“若我非要和你打呢?!” 玉苍鸾一脸淡定:“那我别无他法,只能一死。” 说罢化出“相金”长剑,直接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渡松乔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大斥“荒谬!”,接着拂尘一抖掀起灵力打落玉苍鸾手中剑,闪身至景弗臣身边怒道:“没想到‘玉字十六诀’传人如今是这副模样!” 嘴上这样说,却当真将那一尘未染的衣袍一掀,蹲下来好生探查起傀儡的情况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玉苍鸾嘴角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顺势扔掉了手里的金剑。 用了没多久,渡松乔下了断言:“它傀身损毁我能弥补,但控制内部运作的傀儡之术精妙非常,我却不是专研此道之人。再者这青年魂魄本就有缺,方才又被我打散许多,怕是难以再支撑傀儡复苏。” 虽然这么说,但始作俑者脸不红心不跳,俨然一副就是我搞成这样的你又能如何的模样。 玉苍鸾问道:“不是说他体内封着许多魂魄么?能否拿来修补他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 渡松乔摇头:“这么说吧,这些魂魄在他体内封着,于他无益无害,但若破坏封印或将其移除,却会让他顷刻毙命。” 这用意倒是引人深思,玉苍鸾还待要问其他,却听远处尘土掩埋之下突然传来一道十分虚弱的声音:“臣弟……” 玉苍鸾计上心来:“若找来精通傀儡术的人和别的魂魄,你能补么?” 渡松乔哼道:“你只管取来便是。” 第140章 诛罪之剑(二) 玉苍鸾复转身,剑鞘在手中翻转,挥出几道剑气从土里刨出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来,却是那本该殒命亲弟剑下的景家家主。 原来那时电光火石间,景弗臣刺出的一剑偏了几分,倒教景弗贤意外捡回一口气来。 饶是如此,他如今也仅凭这口气吊着命,被玉苍鸾扔在地上后,立即挣扎着向不远处的景弗臣挪去,口中固执地喃喃道: “臣弟、臣弟……” “你不必白费气力了,”玉苍鸾将剑竖在对方面前,“他体内机关损毁多半,魂魄又有缺,以你如今的模样,又能做什么呢?” 景弗贤闻言动作一顿,接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玉苍鸾,不过半日过去,他竟更苍老了许多,灰白乱发之下的阴鸷双眼愈发通红,如同含着泣血淬毒的利剑。 “都是因为你们!将吾弟还来!还给我!”他咆哮着,爬起身来不管不顾地朝玉苍鸾冲去,已然是一无所有之后的疯狂。 玉苍鸾抬手摁住他后颈微微使力,将景弗贤头朝下重新按在地上。 “你看好了,”玉苍鸾在他身旁蹲下,一手提着景弗贤灰发令其抬头,一手使剑鞘挑起对方下颌,迫使对方看向安详闭着眼的傀儡青年,“若非你在答应与我合作时向我隐瞒了傀儡之事,怎会在交易之时让对方图穷匕见反将一军。” “若非你轻信苑璋惟,妄图借他之手修复傀儡,怎会被对方利用你弟之手取你性命,甚至这个傀儡的操纵权,如今仍在对方手中。” 景弗贤瞪着双眼,嘴唇颤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看清了,你弟体内尚封着不知来处的千百魂魄,这岂非苑璋惟的手笔?你弟魂魄有缺,缺损的那部分又会在谁手中?你以为苑璋惟凭何来操控他将你一剑毙命?” “而如今你弟尚有一丝生机,你却只顾在此怨天尤人,可见你也不是真想救他。”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景弗贤心上,令他眼中疯狂瞬间恢复了清明。 “你……有办法救他?” 玉苍鸾未先回答,只问道:“敢问家主大人,我们的合作还作数么?” 景弗贤连忙点头,不久前他尚手握筹码与玉苍鸾讨价还价,如今却目露乞求:“只要你救他。” 玉苍鸾却放开他站起身:“可家主屡次欺瞒于我,我却不敢信了。” “我会全力助你!”景弗贤急了,朝他背影吼道,“我愿发誓!” 玉苍鸾停住脚步转身,朝一旁看戏的渡松乔道:“动手罢。” 景弗贤与他身旁那人对视,不由得背后打了个冷颤:“什……什么意思?” 第244章 就见对方伸手朝自己虚虚一抓,景弗贤眼前一黑,再恢复意识时,便发觉自己竟身在半空,低头一看,脚下有一具断气不久的新鲜尸体,却正是自己的模样! “这是甚么情况?”景弗贤慌了——那人竟在自己尚有气时就瞬间生剥了自己的魂魄。 “不必惊惶,”这时玉苍鸾开口道,“既说了你弟魂魄有缺,那要将他修好,少不得要取魂魄来补——还是说你不愿?” “我愿、我愿!”景弗贤生怕这两人反悔,话音方落便觉背后忽生一股拉扯之力,将他晕头转向地向后拽去。 等到景弗贤重新定下神来,就发现方才自己还轻飘飘的魂魄似被装进了一个套子里,他意识到自己被塞进了弟弟属于傀儡的躯壳里,一时只觉心绪万千。 正要与玉苍鸾等人对话时,景弗贤却察觉到身边好像被什么东西贴着,他连忙转头去看,这一下险些落下泪来。 只见安静蜷缩在自己身边的,赫然是景弗臣的魂魄。 “臣弟!臣弟!”景弗贤扑上去晃了晃对方,可景弗臣如同睡着一般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反应。 这情景让他想起三百年前,御家人把代自己前去“献剑宴”的弟弟抬回来时,对方也是这般静静躺在那里,任由自己声嘶力竭地呼唤,却永远没有了回应。 一时间无力、自责、懊悔、愤恨如同潮水一般再度席卷而来,景弗贤再也忍不住,高声叫道:“玉苍鸾……玉苍鸾!” “何事?”眼前倏然出现一张艳而冷峻的脸,原是景弗贤惊怒之下取得了傀儡身体的控制,用景弗臣的双眼看见了玉苍鸾。 他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扯住对方衣袖,哀求道:“你们神通广大,能不能……把小臣的魂魄唤醒?我……我想和他说说话。” 玉苍鸾一挑眉,一旁已经动手开始修复傀儡身体的渡松乔闻言接过话头:“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他的魂魄如今虚弱的很,又有缺失,就算强行唤醒,恐怕只能维持片刻。” 景弗贤一愣:“你们不是说……能用我的魂魄替他修复么?” “修复之法,是将你的魂魄打散了,补到他魂魄缺损之处,到时你早神销魂散,和他融为一体,怎么和他说话?” “……”景弗臣心中剧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前面两人重重磕了个头,一字一顿道,“求阁下帮我这一次!” 渡松乔面上毫无波澜,玉苍鸾则问:“那么你和苑璋惟交易的始末究竟如何。” 景弗贤知道这是答应了,于是连忙答道:“便如你们所猜测,苑璋惟找到我,以帮我复活小臣并助我复仇为条件,要我帮他们搜集铸剑材料。” “我知道小臣肉身已毁,早无转圜余地,便接受了他们为我造一具血傀的提议……每次我向他们提供一点材料,他们便给我提供一部分的傀儡机关图,这样持续了几十年,眼看大计将成,谁知……唉!” 玉苍鸾道:“从一开始,他们便没打算真的将这血傀做成,景弗臣体内所封的魂魄尚不知何用,但他们甚至将剑阵阵眼主剑藏在他体内,你却丝毫不知情。” 景弗贤恼道:“定是他们悄悄潜入暗室捣鬼!” 说着又道:“不过我也并非没有提防之举——我早已暗中查明,那苑璋惟乃是南洲一个叫做‘贪狼帮’的首领,而你可知道,他们所说铸成这剑阵去复仇的计划中,第一个要刺杀的是谁么?” *** 檐下清风穿堂而过,而檐上一道身影比风更轻盈。 算惜年落到走廊上,绿衣一振将佩剑横在眼前,拦住面前之人。 “解先生,还请留步。” 来人忙朝她低头拱手一拜:“飞光见过三小姐。” “不必多礼。”算惜年仰头看向青年,“鹤先生不在,你便是兄长的得力助手,家中之事你了如指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定要如实答来。” 她说着抖出一道剑气,荡起那人衣袍,露出一双预备离开的脚来:“不许逃跑。” 解飞光无法,只得老老实实收回脚来回道:“是,飞光必定知无不言。” 算惜年开门见山:“已过数日,为何仍未听闻朝家行踪?” 解飞光道:“刚刚接到消息,今早朝家的车驾已进入南洲地界。” 算惜年疑道:“车驾?” “属下也非常疑惑,若以朝家实力,大可直接前来,左不过数刻钟便到。但朝家主却大摆车驾,一路从昀时高调而行,路上更是时不时停下游览赏景,似乎并不着急。” 算惜年思索着问:“父亲知晓这件事么?” 解飞光两手揣袖,垂眼恭敬道:“属下已遣人报与家主大人了。” 算惜年点点头:“那么此次朝家来访,兄长与你们定是已经想好对策了。” 解飞光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算惜年一双明眸定定看着他,解飞光神色自若。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几道吟诗声,算惜年将目光投向声音来处,秀眉不由得轻蹙了一下:“最近那个经常围着二姐转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解飞光随她视线看去,就见一个儒生打扮的清瘦青年正拿着张纸在给身着藕色襦裙的女子指点解释着什么。 他轻咳一声,回道:“那位是前段时间公子带回的幕僚,叫做千儒念。” 算惜年暗暗记下了,又把目光转回眼前人身上:“朝家的事,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找我来。” 解飞光忙道:“怎敢劳烦三小姐,此乃属下等该为公子分忧之事。” 算惜年看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兄长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这个家里不止他一个人,他实在不必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解飞光抬眸与她坚定的眼神相触,不由得开口:“三小姐……” 算惜年却望向远处,打断他兀自接了下去:“父亲脾气暴躁,难沉住气,母亲尚云游在外,二姐与悯心秉性单纯,四弟还……我练了这一身本事,总想着也要保护算家,也要帮上他的忙。” “小姐一片心意,相信公子能够知道的。” “所以,”算惜年重新与他对视,“现在能告诉我,兄长到底去哪里了么?” *** 天璇门据点内,首领程知行将手中书信拍在桌案上,起身怒道:“好个狡猾的辛飘萍,居然拒绝了我们的邀请,还反过来说教起我了!” 一旁的副首领程恪理将信拿来看过,劝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哥不理他便是。” “但如此以来,实际攻打七杀盟的势力便比我们先前预计的少很多,”程知行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同自家兄弟计较道,“更不必说那贪狼帮原本说好要帮我们围住七杀盟的退路,却突然失了消息;而朱雀盟的莽夫杀红了眼,竟转头向东而去了!” “大哥不必着急,”程恪理安抚道,“左右我们有说先生襄助,攻破那劳什子防御阵法只是时间问题,只要灭了七杀盟,我们便算完成了与那位算公子约定之事。” “到那时,我等自追随算公子为父母报仇,何必再与这些鼠目寸光之辈多计较呢?” *** 辛飘萍敲开屋门,见其中端坐着那位之前只身前来云博城联系他的算家家臣。 “辛先生终于肯来找在下了,”那人见他走进,扬声笑问道,“可是上次所谈之事,天玑派有回复了?” 辛飘萍却在对方面前站定,不卑不亢道:“阁下会错意了,今次我来是有一事告知——” 他说着侧身露出身后之人的面容:“——七杀盟樗旻枢想与你家公子见一面。” 第141章 诛罪之剑(三) 峰峦叠嶂,层云荡胸,曲清和飞掠上群山最高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他向前走几步,便瞧见了悬崖边嶙峋怪石之上的一片衣角。 “岐渊动乱方毕,诸事百废待兴,你这家伙却躲着大家在此偷懒。”曲清和笑骂道。 舒听澜悠然侧卧山石上,闻言笑嘻嘻答道:“你不知道,我带回来的小家伙精力旺盛,将我折腾得够呛,这会儿才找到喘息之机,来这里偷得片刻闲呢。” “你这到处捡小孩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曲清和在他身边坐下,无奈叹道。 “怎么,你羡慕啊?”舒听澜不以为意,“那你也去捡一个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曲清和张口反驳,瞥见舒听澜眼角笑意又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 他悻悻闭上了嘴,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面对着眼前千丈深渊。 过了半晌,却听曲清和突然开口问道:“听澜兄,你在想什么?” “嗯?”舒听澜支颐半阖着双眸,声音懒懒地回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曲清和斟酌着答,“只是觉得自岐渊回来后,你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第245章 “哈哈哈哈哈……”谁知舒听澜却笑了起来,“小清和,我早说你和我们家茕仪一样,是个替人操心的命。” “我没有!”曲清和脸上泛起羞恼的神色,片刻后反应过来,“你别想岔开话题,快回答我!” 舒听澜自己笑够了,这才支起身子定定看着他:“你……这么想知道?” 曲清和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却转过头去望向远方渺渺天地,反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倒想问问你——小清和,你认为,太微府究竟是什么?” *** “哗啦!” 曲清和自深重的昏沉之中挣扎出来,睁眼只见一片幢幢火光。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上传来的剧痛令眼前完全清明了起来。 落萧河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手中提着一把沾满黑血的匕首,冷眼道:“既然曲伯醒了,那么施刑便继续罢。” 曲清和啐了他一口,咬牙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老夫都不会说的——你们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落萧河打量着这副困顿于镣铐与重刑之下的孱弱老朽身躯,他慢慢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曲伯想舍生取义,以身殉道,却别忘了这里是太微府,而你也曾是太微府的人。” 曲清和猛地瞪大双眼,原是落萧河重新将匕首送进了他血肉模糊的腹部: “进了诏狱,死生便不由你,也不由天,而是由我禁庭廷尉落萧河说了算。” 霎时附着在匕首上的灵力触动了掌刑之阵,曲清和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巨力撕扯开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中却仍和着血沫斥道:“你父怎会养了你这个孽障——” 落萧河恍若未闻,起身踏过地上血污,向隐在暗处的手下道:“准备‘搜神阵’罢——曲伯软硬不吃,不愿向我透露更多,我只能让您多受些痛苦亲自来探了。” *** 夜冷风寒,一叶小舟在江上飘摇。 晓噙霜提着灯躬身走进船舱里,见曲槐序正睁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怎么醒了?”晓噙霜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察觉到少年身上似被冷汗浸湿了,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么?” 曲槐序攥着身上毯子,低声道:“噙霜哥,我……我想爷爷了。” 晓噙霜沉默一瞬,将身子又朝曲槐序凑了凑。 船舱里一时安静极了,半晌曲槐序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噙霜哥,你知道么,其实……我是爷爷从路边捡来的。” 晓噙霜没说话,听曲槐序自顾自讲了下去:“听爷爷说,十五年前他经过北洲时,正逢雪家‘三江叛乱’,瀛洲一带几乎遍地尸骸,他就是在那死人堆里捡到了襁褓里的我。” “爷爷一直居无定所,我们不到一年就会搬一次家,他做修者上千年,早已不近凡俗之事,为了养我又将那些东西拾起——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小心翼翼。” “每到一个地方,爷爷就把自己关在家中,几乎不怎么出门,我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想要他的命,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因此他不和左邻右舍打交道,我也从没见过有别的朋友上门找他。” “有时我觉得他很矛盾,既然不想与他人扯上关系,当初又为什么要捡我养我,在我长大后又说我要早早独立,折腾出个灵植铺子,打发我去学习辨认那些东西。” “但每天回到家中,看见爷爷独自坐在院中的时候,我又想着,爷爷只有我了,我一定要一直陪着他。” 晓噙霜默默听着,尽量让自己忽视身旁人满脸的泪痕,然而当事人恍然未觉,仍然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短暂人生里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桩桩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曲槐序哽咽道,“这几年,爷爷常说他寿命将至,又说自己还有故人托付的事未完成,他死不瞑目。” “他谈论起这些的时候,眼里仿佛积了很厚的雪,好像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既有快要解脱的快意,又似乎还有不舍和眷恋——尤其是当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我……我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我……我只有爷爷一个家人,我不想……不想他离开……” 曲槐序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他只是个凡人少年,突然间失去唯一的亲人,又跟着一众修者折腾了这么久,显然累极了。 晓噙霜悄悄把他身上毯子盖好,走出了船舱,就见一道人影无声立在船头,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晓噙霜张了张嘴:“……师父。” 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双眸被灯光映得明亮,晓噙霜在那里面看到翻腾的火焰,又看到沉寂的海水。 他心有所感,上前一步拉住那人的手:“师父,你别……” 然而雾赦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将他揽入怀中。 “对不起,小噙霜,”那向来心大的女子按着他后脑,在他耳边笑道,“又要拜托你帮师父个忙了。” 晓噙霜连忙伸手抱住对方,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曲槐序只有曲清和,可他……他也只有一个师父,他不想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雾赦己感受到怀中颤抖,无奈笑起来:“唉……现在倒是有些体会到义父当时的心情了。” 她将晓噙霜拉到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师父答应你,我会带着曲伯伯一起回来的。” 这是晓噙霜第一次在她脸上这样的神色,但他的心却忽然定了下来,他知道雾赦己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她那么强大,无所不能。 于是他只能答应对方:“我会照顾好槐序和自己的。” 雾赦己将“请君勿用”交给晓噙霜,又告诉他夜烬寒会来接他们,然后便趁夜色离开了。 *** 景弗贤从噩梦中惊醒,意外发现自己的魂魄竟然还完好。 怎么会这样?明明不久前,他顺利唤醒了自家小弟,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就让渡松乔赶紧修复景弗臣的魂魄了。 难道那两个人骗了他——可恶,他又被骗了! 景弗贤怒火中烧,抬手一掌拍在地上,悲恸道:“小臣……”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诺诺的声音:“兄、兄长,我在这里。” “小臣?”景弗贤惊喜四顾,却看不到对方身影,连声问道,“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他在你身体里。”另一边传来玉苍鸾的声音,景弗贤抬头看去,见玉苍鸾和渡松乔正站在不远处。 “什么意思?”景弗贤一时懵了。 玉苍鸾又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原本打算取你魂魄修复景弗臣,但他死活不肯用你的魂魄,还说若你死了他也不活了。” 他边说边走到景弗贤面前,一双眼冷冷看着对方:“于是我们只能用折衷的办法,将你二人魂魄各取一半融为一体,放到傀儡之中,由你二人轮流控制这具身躯。” 景弗贤愣了片刻,而后暴跳如雷骂道:“景弗臣你这个傻子!我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将你修复,你竟主动舍去一半魂魄?你是不是疯了?!” 景弗臣只是低声解释道:“对不起兄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魂魄消散。” “呆子!”景弗贤气鼓鼓地数落他,“那你也不能随便答应别人,现下你我二人困于一处,正好被人家拿捏住了把柄,已然是任人鱼肉了!” 他这厢一副算盘落空恼羞成怒的模样,映在别人眼中却是一个还没好全的傀儡正对着虚空叫骂争执,一会儿气愤不已地挥舞拳头,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劝说安抚,可谓颇为滑稽。 玉苍鸾出声打断二人的争吵——虽然只是景弗贤单方面的发泄——他寒声道:“景家主既然明白如今受制于我,该知道用这条你弟换来的命做些什么罢。” 景弗贤一瞬间泄了气,他站起身来对玉苍鸾道:“我会帮你找到苑璋惟和贪狼帮,助你取得那把剑——但你必须帮我报仇,贪狼帮、花家、御家、太微府……一个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玉苍鸾转身要走,这时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渡松乔堵住他的前路:“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我替你修好了傀儡,你该履行承诺了。” 玉苍鸾停住脚步,朝他一挑眉:“你确定修好了?” 渡松乔一指他身后,扬首笃定道:“你方才不是检查过了么?” “身体自然是修好了,”玉苍鸾不紧不慢道,“但他的魂魄不是还不完整么?” “当然了,我不都把他和他兄……”渡松乔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好小子,竟敢耍弄于他!渡松乔拂尘一挥就要朝玉苍鸾攻来:“好个狡诈之徒!” 玉苍鸾却镇定道:“非是我存心戏弄你,用他二人魂魄相融本属无奈之举——我的意思是,景弗臣还有魂魄在苑璋惟手中,若不取回,他的控制权便还在那人手中,如此怎能算完整修复呢?” 第246章 渡松乔的手掌停在玉苍鸾面前,眼中晦暗不明。 玉苍鸾站在原地,任由额发被掌风吹散,仍旧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一片坦然。 半晌,渡松乔撤回手掌,冷哼一声:“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玉苍鸾压下嘴角,对二人道:“既如此,我们即刻……” 正在这时,却听远处传来一声:“玉先生且慢!” 他转头望去,就见映家姐弟提着一人飞身至近前,玉苍鸾认出那人是景一。 “何事?” “我二人在景家暗室旁找到一具尸体,是先前引我们来此的那人,但他体内留有‘摄魂’的痕迹,”映阑珊说着将景一放在地上,“而此人说,混战之时曾看到有人从景家离开。” 景一跪在地上,愤然捶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景六不会背叛我的,果然真正混入景家的另有其人!” “我看到了,”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玉苍鸾,“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直到他消失——我看到,他在和太微府的人联络!” *** “化境”之内,竹栖砚旋身掠步,脚下所踩之处化出一颗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在他面前,八卦九宫之象不断变化,而随着下一子落定,老者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二人相对而望,身旁气机瞬息万变,天地星辰随心而动,不断组成各式各样的阵法之形。 老头双手背后袍袖猎猎,脚下未动,身形却自发向前移了一步,而棋盘之上景象再度变化,竟将修真界五洲山河尽皆纳于其中。 竹栖砚飞身跃上一处顶峰,凝神看向隐在云海之中一副仙风道骨的老头。 但见那人悠悠开口,呼吸吐纳之间牵动着此间万千气象:“昔有大能者,积万年之修行,夺天地之造化,渡劫飞升,得叩天门,位列真仙。” 一语落下,棋盘上随之现出话中情形,那历劫飞天,登阶叩问,俯仰天地,凭虚归去之景跃然眼前。 “仙者垂怜凡世碌碌苦修者,遂降下福泽庇荫,护佑其家门子孙早登大道,登天阶、叩天门、飞升成仙。” 竹栖砚凛然四顾,在他周围,无数世家兴衰更替,有人得道成仙,有人走火入魔,有人鱼跃龙门,有人坠入深渊。 “自此修真界能人辈出,仙门世家轰然而起,上接真仙之庇护,下合十方之供奉,未千年,已成庞然大物也。” “然成仙者谁?得天地之气,造化之运,渡劫登天而成矣,纵庞然如世家,不可尽收囊中。” 说话间,老头的身形再度移动,不待竹栖砚反应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减,千年的风从两人身边拂过,一瞬间仿佛吹开了一直蒙在他身上的迷雾。 “故其集登天之力,合七家之能,欲夺天地造化之机,古今运数之气,众生天赋之灵,成全七家之美矣。其名为——” 竹栖砚微微睁大双眼,那一刻,他似乎窥见了对方隐在雾气中的一块暗红色衣角。 “太微。” 第142章 诛罪之剑(四) 风声呼号,君在水和阿酉同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枯草堆:“什么人?” 但见阿酉轻轻挥手,袍袖鼓动卷起劲风吹开草堆,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一个中年男子满身血污地倒在乱丛之中,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整个后背,气息已十分微弱。 君在水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察看对方伤势,就见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臂,染血的手往她掌中塞了一个方形物件儿,苍白干裂的嘴唇中断断续续吐出一段话:“把……这个……带到白楼城铁匠铺……” 说完便立刻昏了过去。 *** 竹栖砚倏而挥掌,直直向逼近自己的老头攻去。 对方抬手抵挡,竹栖砚收手旋身,再次并指为剑,朝薄弱之处出招。 老者却不慌不忙,双手卷起身周雾气化解对手攻势。 竹栖砚将身一转,翻手自虚空中凭风化出一把折扇,挥开云雾追向那道飘渺身影。 随着两人手上过招愈发激烈,脚下每个踏步之处相应落下一颗颗棋子,竹栖砚攻势如疾风,足下棋路步步紧逼,老者招式则虚虚实实,落步走棋亦捉摸不定。 一时间二人周围云气激荡,阴阳流转,棋盘中景象亦随着两人拆招对弈而演变,指掌推敲间,沧海变桑田。 竹栖砚翻身落在一片水面之上,一圈圈涟漪自他脚下向四处荡开,模糊了水中的倒影。 老者则站立在山崖边与他遥遥相望,随即抬指轻弹,就见两人之间弥漫的云雾飘散开来,露出了一处宫殿——正是太微府。 “所以你明白了么?”老头似笑非笑地看向竹栖砚,“从前人们修仙,讲求机缘、根骨、修为和术法,若天时地利人和,便无论是谁也能在这条路上争上一争,说不定就能一窥天门。” “但世家却不愿了,他们尝到了仙人庇护的好处,自然不希望别人都来分一杯羹,所以他们建了‘太微府’。” 他说着手指轻点那位于五洲正中央的巍峨大殿:“年轻人,你可知道,你的脚下,这座宫殿所镇住的不是别的,正是飞升成仙所要必经的那道登天之门。” *** “咔咔咔——”天际电闪雷鸣不止,笼罩在岐渊上空的阵法已摇摇欲坠。 却听一声长啸,一道挺拔身影自城内飞出,提剑直取正在攻击阵法修者的要害。 周围几人见状,连忙上前与他缠斗起来,众人自半空打到地面,但见那人低喝一声,聚起灵力将围攻自己的几人都震了开来。 天璇门几人还待再攻,却被后方走出的程知行喝止,众人连忙向越众而出的男子拜道:“首领!” 程知行直接走到岳鸣渊面前方才停步,半晌盯着对方开口道:“岳兄,好久不见了。” 岳鸣渊眼中的提防之意收敛了些许,他将剑收在身后,敛眸看向别处回道:“我听闻天璇门首领姓程,还道只是巧合,却原来真的是你们兄弟俩。” 程知行道:“故人重逢,如兄不嫌弃,还请到我帐中一叙。” 岳鸣渊看他一眼:“恕难从命。” 程知行耸耸肩:“看来岳兄如今已将我当成敌人了。” 岳鸣渊转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程知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呵笑起来,“说起来,若不是当年岳兄救下我二人,我们也不会走上修行之路。” “昔年相聚之时,兄尚言修行之路艰难,朋友之间当互相帮助,转眼便说我们不相为谋了。” 岳鸣渊心中一痛,闭眼道:“当年救你,因我不能坐视有些修者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如今……亦然。” 程知行拧眉:“岳兄以为,我是那等恃强凌弱之人?” 他嗤笑一声:“别天真了!这个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我等好不容易拥有了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的灵力修为,为何还要回头费心费力地救护本就低贱的性命?”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么?”他抬手化出自己的剑来伸指轻抚,“当此之世,我们要变强,要争夺,要往上爬,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低头,要向曾经夺走我们父母性命的人复仇!” “唰”地一声,程知行挥剑指向对面之人,冷声道:“岳兄!记得你的家人也丧命于世家之手,可你现在在干什么?囿困于自以为是的道义,保护着一群命如草芥的蝼蚁,修为停滞不前,终日不思进取!” 岳鸣渊摇头:“不是的!” 正在这时,身后阵法的一角轰然崩塌,岳鸣渊心中大惊,忙要撤身后退抵挡攻入阵中的天璇门修者,谁知程知行却比他更快。 “铛!”双剑相交,昔日好友而今对立,程知行横剑于岳鸣渊身前,眼神阴鸷:“阵法已破,你们的抵抗不过徒劳——你还不明白么?有人要七杀盟灭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岳鸣渊却目露讶然:“你果然……为什么?你既然要复仇,为什么还要和世家合作?你不是最知道他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么?” “无所谓,”程知行提剑劈砍,咬牙狠决道,“只要他们能给我想要的,能让我变强,那便是与虎谋皮又如何?” *** 此处青山环抱,碧水东流,樗旻枢被人引着来到一座小亭,但见牌匾上写着“鉴心”二字。 他摘下头上斗笠走进亭中,只见凭栏处有一位青年正在远眺,对方身着绘有太极八卦图的道袍,背影现出几分卓然。 青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露出温秀俊雅的容貌:“樗先生来了。” 樗旻枢拱手:“算公子久仰。” 算忧生轻轻抬手,示意樗旻枢坐下相谈。 亭中二人相对而坐,算忧生提壶为客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不知先生求见于我,是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对道:“在下今次前来,是为了请算公子从南洲帮派争斗中收手。” 第247章 “喀哒”一声轻响,算忧生放下茶壶,抬眸与来人对视:“哦?先生此话怎讲?” 樗旻枢接着道:“公子不必装作不知,天玑派辛首领已将所有事都告知在下了。” 他紧盯着对方:“公子暗中招集南洲各帮派首领,以扶持他们壮大实力吞并其他势力为筹码,引他们彼此争斗,还让他们将矛头对准我七杀盟。” “在下不知公子用了什么手段、许了什么承诺收买了那些帮派,但公子为了达到消耗剪除南洲帮派实力的目的,不惜将半个南洲陷入水火之中的做法,恕在下不敢苟同。” 算忧生端起面前茶杯来浅酌一口,方才不咸不淡地反问道:“那么先生此来,是因为七杀盟已为俎上鱼肉,所以向我求情的么?” “公子着实好算计,”樗旻枢暗暗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先以利诱挑起我南洲帮派争斗,又借先前竹栖砚屠禄存派之事发难七杀盟,令我等陷入众矢之的,再行调虎离山之计困住我盟中大能,仅提供阵法高手指点那些归顺公子的帮派破坏岐渊防御阵法,加上灵器与灵阵的支持,便使算家于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算忧生垂眸轻笑:“既然被先生识破了,想来也算不得好计谋。” “公子何必自谦,”樗旻枢叹道,“便是您此番计谋,如您所愿让七杀盟陷入万难之境,亦令南洲十几个帮派数十座城池数万修者凡人流血漂橹。” 算忧生放下杯子的动作稍顿,片刻后开口低声道:“便使万劫应于我一人,我志不可渝,舍身镇浮屠——我想樗先生应该能够理解我罢。” 樗旻枢迎着那人坚定的双眼,不由地再度朝算忧生一拱手,衷心道:“素闻公子贤名,在下原以为不过沽名钓誉之辈,今日一见才明公子之心……但我却宁愿自己没有来过。” 算忧生连忙伸手握住樗旻枢双手,问道:“先生这是何意?我今日见先生才是意外之喜,恨不能与君抵足而眠,促膝长谈一番。” 樗旻枢笑笑,却是将自己从算忧生手中挣脱了出来:“公子愿意背负一切走自己选择的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看向算忧生:“公子自小在世家长大,身边定然有无数服侍之人,算家亦定是众人拱佑,所辖之地灵矿灵植珍奇宝物不计其数,为其劳作的人少说有数万。” 算忧生点点头:“是。” 樗旻枢将手重新放回自己膝盖上,平视对方定定道:“公子选择为自己的大业牺牲这些人,而我,却选择为他们挣一条活路——不只是他们,还有岐渊越溪的父老乡亲、南洲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算忧生愣了片刻,收回自己的手亦失笑道:“看来我与先生是谁也无法说服谁了——那么便回到原来的话题罢。” “先生见我,既然为让我停手,想必是准备好与我谈判的筹码了。” *** “原来如此,”竹栖砚无所谓道,“以前有人跟我说太微府是世家的看门狗,原来不是代指,而是字面意思啊。” “自然不只是字面意思,”老头背起双手悠悠道,“太微府替世家铲除异端和反叛者,又帮助他们垄断修真界的灵地、矿产、灵植、奇门异术,这无形之间更促成一切资源流向世家,使得仙凡之别愈发明显,终成鸿沟之距,再也无法轻易跨越。” 竹栖砚闻言勾起嘴角笑了笑。 老头挑起一边眉毛,奇道:“年轻人,你笑甚么?” “我在笑——”竹栖砚说着将手中折扇合拢向上一挑,登时身下聚起一条水龙,载着他扶摇而上再度向对手攻去,“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天纵之才呐。” 老头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悬崖去。 第143章 诛罪之剑(五) 映家姐弟要折返向霓临沨汇报情况,并承诺会设法调查太微府中掌握“摄魂”之术的人员名单。 玉苍鸾别过这二人,与景家三人及渡松乔往南洲而去。 夜烬寒传来消息,说自己正在追击苑璋惟,故几人并未立即与之会合,反倒来到了南洲北部的蓟北城。 这会儿刚过了晌午,因城中蓟家依附于引安算家,故而蓟北并未受到南洲帮派斗争的波及,城中一片安乐祥和。 忽闻一阵丝竹之声从天际传来,众人纷纷抬头望去,但见半空中飘来一群粉衣碧裙、袂带当风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分作两队,靠前的那些各个手捧花篮,正不断将篮中花瓣洒向空中,后面的那些则持着各式乐器,一边随队伍前行一边吹弹拨弄。 一时间天女散花,仙乐和鸣,叫地上仰头去看的人们惊得合不拢嘴。 在这两队女修之后,又有身着白衣绣金线、腰佩各样灵器的修者排成两列,共同拱卫着队伍正中间的一顶软轿。 那轿子以灵力驱使,稳稳地行在当空,上以淡金锦缎做底,乌沉灵木为架,顶上镶着北海碧玉珠,四角挂着极品结阵铃,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细看之下,用作轿帘的锦缎上似乎还闪着细碎的光芒,有识货者认出,那是将化作实质的灵气用高超的技法抽成极细的丝线,在缎面下依照阵法的形状绣成的暗纹。 正在这时,街道上突然喧闹起来,人群自发分开,就见蓟家家主领着家中门客下人走来,朝着半空惶恐拜倒:“蓟北蓟家拜见朝家主。” 街上一时鸦雀无声,“朝家”两个字如同一种看不见的威慑压在众人头顶,虚空中好似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绷紧了。 片刻后人群中不知是谁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登时周围人们仿佛中了咒法一般,紧跟着也纷纷跪了下来。 过了半晌,只见微风轻轻吹起那软轿锦帘一角,露出了一张阴柔矜贵的脸。 “蓟家主不必多礼。” 蓟家主却仍不敢起身,继续低着头道:“……在下已于蔽舍备好宴会为朝家主接风洗尘,还请朝家主……” “不必了,”轿中人倚窗淡淡朝街道两旁一瞥,“我不过听闻城中琳琅阁乐舞冠绝南洲,故而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蓟家主愣在原地,怔怔回道:“既是如此……” 却见那半空中长长的队伍已越过他头顶,直直向着城中那座最高的楼阁而去了。 *** 玉苍鸾收回目光,慢慢端起面前茶盏喝了一口。 他对面的景弗贤却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样?朝家主可是看到你了?” 玉苍鸾以手抬起笠帽看了对方一眼,放下茶盏冷道:“看到又能如何?” “呃……”景弗贤缩了缩脖子,另起了话头,“那位跟着你的道者呢?” 玉苍鸾垂眸,修长食指微屈,轻敲着桌面:“他说要去见老朋友。” “原来如此,”景弗贤了然地点点头,忽而猛地起身凑近玉苍鸾身边,抓住他手腕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趁着此刻,赶紧离开罢!” 玉苍鸾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向他一挑眉:“为何?” “你不知道么?那可是‘浮楼八仙’!”景弗贤低声急道,“被他们盯上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玉苍鸾抬手去拿茶盏:“景家主好像知道不少内情。” “我从前是跟着御钦霄的,”景弗贤说着厌恶地皱了皱眉,又继续道,“后来为了筹谋报仇之事,也暗中进行了一些调查。” “‘浮楼八仙’之名已流传了几千年,他们不忠于朝家,不忠于朝家家主,而是直属于朝家老祖。” “‘浮楼八仙’虽以八仙为称,实则具体成员数目未知,其内分两部,各由‘浮主’与‘楼主’所领,‘浮主’便是常常出现在朝家家主身边的那位问浮元,而‘楼主’则至今无人知其真名。” “据我所知,目前修真界已经确认身份的成员都隶属‘浮主’,你瞧瞧哪一个不是实力恐怖难有敌手?而他缠上你要和你比试,你觉得能如何善了?” 玉苍鸾瞥他一眼,忽而轻轻勾起嘴角:“景家主如今倒开始关心起别人来了?” 景弗贤一噎,面色变换几下,讪讪回道:“我如今所有筹谋化为乌有,自然只能将复仇大计压在你身上了。” “呵,我看不然,”玉苍鸾冷笑一声,“谁知道景家主看重的到底是我本人,还是——我身上的功法呢?” 话音未落,但见他反手握住景弗贤的手腕使劲一翻,直接将对方按倒在桌面上。 刚准备为二人斟茶的景一愣在一旁,只听“轰”地一声整个桌子登时四分五裂,桌上杯盘茶盏摔了满地,而景弗贤被玉苍鸾掐着脖子,后背狠狠地砸在了一地碎片上。 玉苍鸾屈膝蹲在他身旁,眼神冰冷而危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劝你收起不必要的心思。” “除非——你想和阳澄麟一个下场。” 语罢站起身来,扶了扶斗笠撇下二人扬长而去。 景弗贤气呼呼地瞪着玉苍鸾远去的背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第248章 半晌另一道声音从他嘴里传出:“兄长……你还好么?我们……要不先起来罢。” “我好得很!”景弗贤恼怒道,“好个玉苍鸾,若非身负‘玉字十六诀’和《琨瑶心经》,他怎么会活到现在?” “啊?”景弗臣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景弗贤对他低声道,“据我调查,‘玉字十六诀’有重塑肉|体之效,我本打算跟着他趁机下手,好将这功法拿来为你重建身体,如此也不需要这傀儡之身了——谁知,却叫这小子先察觉了我的打算!” 他说着对一旁傻站着的景一吼道:“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快将本家主扶起来?” 谁知景一却对他诡异一笑:“景弗贤,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呢?景家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恨恨咬牙道:“若非要为了景六报仇,我才不愿看见你兄弟二人的脸!” 说完竟提着茶壶直接转身离开了。 “你这畜生!看我不将你……”景弗贤仍躺在地上骂骂咧咧,这时景弗臣打断他道,“兄长……他说得也对,景家都没了,你……也该改改自己的脾气了。” 景弗贤更生气了:“连你也反驳兄长的话!当初就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才落得那个下场,如今又来和我唱反调!” 景弗臣的语气一下就变弱了:“我……我错了,兄长,咱们还是先起来吧。” *** 渡松乔的身影出现在虚空中,望向不远处皱眉道:“怎么来的是你,问浮元那老匹夫呢?” 对面漾起一阵波纹,随即一道颀长人影转过身来,多日不见的莫何妨拂了拂胡须,回道:“浮主自然陪护在家主大人左右。” 渡松乔闻言嗤笑一声:“三姓家奴也配称一声家主大人,请问你说的是朝家主,还是阳家主,或是霓阁主呢?” 莫何妨动作一顿,眉头痛苦地蹙了蹙,闭眼道:“某只为主上做该做之事。” “哼,道貌岸然。”渡松乔啧声道,“那敢问何为该做之事呢?” 莫何妨徐徐道:“先前主上已经吩咐过,让你我配合太微府寻回那道流失的机密,而你却擅离职守,不知所踪。” “呵,休要危言耸听,”渡松乔冷笑道,“朝闻歌只让我挡住那个雾赦己,可惜我和她还未决出胜负便被落萧河打断,但雾赦己已被捉拿归案,这之后的事早就与我无关。” 他说着转身要走:“我闭关甚久,好不容易寻得一二比试之人,你们别来烦我。” “比试?”莫何妨在他身后问道,“某倒不知阁下如今已沦落到和一个元婴期的半大小子打架的地步了。” “那可不仅是一个元婴期的半大小子,”渡松乔停住脚步,眼神忽而变得复杂,“他还是玉奉圭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传人。” 莫何妨心中暗暗疑道:玉奉圭……他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看来这趟不算愉快的会面还有意外收获。 “若不是当年他死的太早,我早想领教他的‘玉字十六诀’了,”渡松乔的身影随声音消失在虚空中,“这一次我绝不会让那小子跑了,告诉朝闻歌,最近不要打扰我了。” “呵呵……阁下为何总要为难某啊,”莫何妨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苦笑道,“主上可是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 境中星图已演化至上爻,老者运掌接住竹栖砚飞踢,咳嗽两声道:“自太微府建立之后几千年,修真界再出的飞升者,已经全都是七大世家之人,你说,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人察觉到不对之处么?” “不会有人察觉到的。”竹栖砚将扇一挥,两人脚下五洲中化出无数沙粒般的城池,他指间一动,就见城中有了夙兴夜寐,有了嬉笑怒骂,有了生老病死,而时光如流沙一般穿过,两人眨眼之间,百年倏忽而过,原本生动鲜活的凡人转眼消逝无迹。 老者轻眯起眼:不过与自己对阵半局,此子居然已能熟练掌握“万化”之术了。 竹栖砚再一翻掌,那些如同泛海中蚍蜉一般的凡人重新化成流沙聚在他指尖,凝成一颗棋子。 他接着道:“镇住天门或许可以一蹴而就,但将资源聚拢于世家,却是耗时长久的、无形之中聚沙成塔的过程。” “凡人寿数之于修者世家本就是一刹萤火,而燃起这一星微弱火光却要耗尽他们的一生。他们追求饱食暖衣,世家只需给予少许恩惠,便能让他们世代安安稳稳为己所用,微微蚍蜉,怎会烦心所依之树最顶端的到底是什么?” “至于修真界的世家,这便成了一场属于修者的吞食游戏,而强者胜弱者伏,修者们主动或被动地带着资源、术法、人才涌向更强的那些世家,以此得到更好的灵器、功法、阵术等资源,最终造就了七大世家对峙,众世家与散修依附于他们的局面。” 竹栖砚说着再次翻手,将棋子落入棋局中。 “这不过是修真界默认的规律,换句话说,那个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正是利用了这个规律。” “你的想法很不错,”老者抚着下巴赞许地点点头,一边纵步落棋,一边又掀起眼帘去看竹栖砚,“那你若是那个人,又要如何保证在这场游戏里,获胜的一定是那七家,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呢?” “七大世家建立了太微府,既是为了镇住天门堵了他人的成仙路,又想保住自己的登天门,自然会留有后手——我猜,太微府为七家准备了能够顺利渡过天门的钥匙罢。” 说到这里,竹栖砚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笑道:原来如此,莫怪太微府会主动追查阳家家主印的下落,这东西于各家家主本人来说,或许就是个管理家中重要之物的印信,但对于世家大能来说,可是通天的证明呢。又疑道:那么曲清和身负的秘密,是否也与此有关呢? “至于为何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竹栖砚说着忽而挑眉朝对方一笑,“前辈,这可尚未是定数呢,不是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最初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所设的一场局。” *** 玉苍鸾从茶楼屋顶跃起,纵身飞落到琳琅阁楼顶,随即眉头轻皱——阁中设有隐蔽阵法,他无法直接通过神识谈得朝别赋的位置了。 景弗贤说贪狼帮的首个刺杀目标是朝别赋,而夜烬寒传来的消息显示苑璋惟朝这个方向逃窜了,那么说来贪狼帮的据点就在这附近——朝别赋说他一时兴起突然来此,究竟有何用意? 按理说那把剑尚未铸成,苑璋惟亦身负重伤,贪狼帮的刺杀肯定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但玉苍鸾自一进蓟北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城中涌动的暗流——那是阴谋的味道。 于是他打算一边打探城中贪狼帮的踪迹,一边观望朝别赋的动向。 琳琅阁中隐隐传来绕梁琴声,随旖旎香风阵阵送到来人身边。 玉苍鸾压低了笠沿,翻身从走廊上跃入阁中,循着乐声寻找朝别赋所在之处。 对面转角处出现了两个抱着阮筝与琵琶的女子,正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玉苍鸾身形一转藏在廊柱之后。 就听那二人边走边道:“你当时在最前面,瞧见朝家主的模样了么?” “他坐在纱帘之后,我又不敢抬头,如何能见到?” “那也太可惜了……我听隔壁酒楼上的小二说,他趁着那轿帘子被风吹起时看到了一眼。” “哎哎怎么说?” “他说,朝家主是个大美人,长得比阮姐姐还好看些!” “咦?我听家主声音,明明是位男子啊……” “小呆子,这副模样叫别的姐妹看到非得笑话你不可!” “哎呀,好姐姐,你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哈哈哈……” 两人笑着打闹在一处,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可惜……家主大人好似偏爱听琴,最后只留下了琴部的几位公子呢……” 玉苍鸾思索一瞬,纵身跟了上去。 *** 秦佩环别了小妹回到自己屋中,就见一道人影正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她收起脸上笑容,抱紧怀中琵琶冷声道:“阁下这是何意?” 对方摘下头上斗笠,又将一袋灵石放在桌上,随即看向她开口,声音如泠然冷玉:“请姑娘为我弹奏一首。” 秦佩环双眼睁大,一个名字盘桓在嘴边,两手握紧又放松,最后她恢复到平常那副柔顺模样,盈盈拜道:“小女子便遵公子之命。” 玉苍鸾将茶杯放回,看着那女子跪坐于地抬手起势,随即便有银瓶乍破嘈嘈切切之声于指间倾泻而出。 他眼前却出现了另一个转轴拨弦随性而弹的身影,那人分明一身纱衣,却穿得不显柔媚,反倒更衬得潇洒风流,指节分明的手指将振动的弦轻轻按住,眼尾一挑朝他看来: “我不过是给阳如意弹一曲琵琶,你便吃醋了?” 是了,他也曾是玉家长子,自然通晓音律,因而更能看出,竹栖砚这一手技艺虽算不得绝妙,但也定是上乘,若不是自小学习,便是天赋异禀,无论哪一种—— 第249章 都是他从未向他提起的过去。 秦佩环不知为何,只觉得对面那人听着听着,周身气息忽然更冷了几分。 她心有戚戚,勉强将手上乐曲弹完,连忙俯身下拜道:“请玉阎罗大人饶小女子一命罢!” 玉苍鸾盯着她头顶,缓缓问道:“我为何要取你性命?” 秦佩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着头回道:“小女子……不是有意要看到大人真容的,小女子也绝对不会将大人行踪透露出去!请大人饶我一命!” “错了,”玉苍鸾却道,“我是故意让你看到我的身份的。” “什么?”秦佩环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就见玉苍鸾朝她勾起嘴角:“这样不是更有利于我们的合作么?” 此话一出,秦佩环反而平定下来,她直起身来反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已抵在她颈间:“我不管你是哪个帮派的人,总之,带我去朝别赋的房间。” *** 屋中淙淙琴声不绝,几个琴师跪坐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全副心神皆投在琴弦之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弹错了音便丢掉性命。 而纱帘之后倚坐在榻上的人阖着双眼姿态放松,似乎真的沉浸在了琴曲之中。 玉苍鸾随秦佩环向朝别赋所在的房间而去,一边问道:“方才你可见朝别赋是否有异常之处?” “不曾,”秦佩环低声回道,“他一直坐在帘后,先是点了阁中最有名的乐班听了几个曲子,然后又看了几支舞,后来便将我们遣散,只留下了琴部奏曲……” 玉苍鸾思索着又问:“近来阁中或城中可有异常?” “不曾啊,”秦佩环回忆道,“再说朝家主来此本就是意外之举,我等虽然听闻他一路招摇欲前往算家,但蓟北城并不在路线之上……” “我看未必。”玉苍鸾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处木墙,片刻后眼神一凛拦住秦佩环道,“快离开阁中!” “什……”秦佩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被玉苍鸾以灵力拍向一旁窗口,接着对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屋中曲至终了,朝别赋听得酣畅,便道一声:“赏。” 立时有侍者将金玉灵宝奉上,那琴师们一个个接了俯身拜谢。 便在此刻,只听“轰”得一声巨响,朝别赋所在之处猛地炸了开来! *** 鉴心亭中,对峙还在继续。 樗旻枢索性摊开来道:“我知道公子为何不选择直接出手对付七杀盟,而是用如此迂回的方式内耗南洲帮派而针对我们。” “一方面,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算家实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无名先生罢。” 算忧生作惊讶状:“这和四弟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下落,莫非先生知晓?还请千万告知,忧生感激不尽!” 樗旻枢却道:“无名是自愿加入七杀盟的,若公子打算通过除掉七杀盟来逼他回到算家,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算忧生只坚持道:“先生此言差矣,四弟常年不在家中,我们尚没有谈心的机会,如何能得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何况他身上流着算家的血,我的家人们还在等着他团聚……” “这样吧,”樗旻枢直截了当道,“我回去和无名先生说一下,若他愿意,自可前来与公子谈心,如此,公子目的也算达成。” 算忧生笑笑:“开弓没有回头箭,樗先生真觉得这样就能让我罢手?” 樗旻枢暗暗握了握拳:“若是……再加上阳家家主印呢?” 左右此物在竹栖砚他们手上,七杀盟也不算损失什么,就当空手套白狼了。 算忧生仍是面色淡淡:“阳家产业早被瓜分完毕,现在给我家主印,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呢?” 真是狮子开大口!樗旻枢直视对方:“还请算公子明白,及时收手对你我都有好处,否则南洲越来越乱,若是局面超过您的掌控,便保不准会把谁拉下水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一人急匆匆跑到亭外,向算忧生拜道: “不好了公子,朝家家主在蓟北城遇刺了!” 第144章 诛罪之剑(六) 朝别赋在琳琅阁遭袭时,昀时朝家本部亦暗潮汹涌。 朝家后山的钟灵谷内,朝雅诗给新养的凤凰喂完食,又抱起跑来的玉兔轻轻捉弄,忽而抬眼看向悄无声息将花园包围的众修士,冷下脸来问道:“这是何意——四叔?” 迎面走来的肥胖中年人在她对面坐下,邪笑道:“二小姐可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大哥过于自负,偏要招摇过市,上赶着给人当靶子,这会儿怕是自顾不暇了!” 朝雅诗的手按在兔子身上,霍地站起身来:“放肆!竟敢对朝家家主出言不逊!” 哪知对方丝毫不惧,反而放声大笑:“家主?哈哈哈哈他已经不是了!” 朝雅诗却跟着笑起来:“是啊,他若出事,家主之位便是本小姐的了——你却敢对本小姐如此不敬?” 朝家老四闻言收起笑容,同样起身靠近她道:“朝二,别做你的白日梦了,自古家主之位能者得之,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做什么?” 朝雅诗嘴角噙着淡笑,扬首问道:“怎么,四叔想要杀了本小姐取而代之?” “朝二,我劝你束手就擒,”朝老四看起来胸有成竹,“此事我筹谋甚久,我手上可是有你兄妹二人谋害上代家主的证据——你们本就不配家主之位!” 朝雅诗眼中闪过狠意:“你说什么?我二人会谋害朝挽铃?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呵呵,”朝老四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别狡辩了,你们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却仍是百密一疏,不枉我耗费许多功夫找到了证据。这下‘浮楼八仙’和诸位长老可未必会站在你们这边,而朝别赋此刻遭受重创,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 朝雅诗面上不动,手心里暗中聚起灵力,朝老四似乎早有所料,劝道:“这座山谷已被我布下阵法结界,你出不去,你的人也进不来,朝二,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说着挥袖示意众修者上前,正在此时,忽见一人浑身浴血地从半空中赶来,而后狼狈地跌落在朝老四面前急匆匆道:“禀大人,不好了……问长老突然现身,将冲入家主殿内的长老和臣下们都镇压了!” 朝老四原本胜券在握的镇定表情转眼消失无踪,他提起那人衣领将其拽到自己面前,不可置信地慌张道:“怎么可能?问浮元不是和朝别赋在一处么?朝别赋一有事,他现在应该被缠住了才对啊!” 朝老四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心头:“莫非……” *** “轰隆隆——”爆炸声不绝于耳,原本平静的蓟北城瞬间被浓烟覆盖。 城中地面开裂,高楼倒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有巨大的阵法在整座城池地上向外蔓延,还在引动一阵又一阵的爆炸。 秦佩环在半空中翻身,挥出一道灵力挡开砸向自己的木梁落在地上,震惊地望向身旁一张张恐惧哭喊的面孔。 仓皇逃窜的人群将她淹没,她茫然地踉跄几步,蓦地回首,只见方才还一片笙歌曼舞的琳琅阁已笼罩在冲天而起的灵力光芒中。 玉苍鸾迎着爆炸的灵力波冲向朝别赋所在的房间,有一件事他必须现在确定—— 在他面前不远处,朝家主原本躺着的地方,一道剑光忽然破开深重的黑雾一把刺向虚空,将一个被迫显出身形的黑衣人穿身而过钉在了剑上。 而在利剑之后,浓雾渐渐散去,露出的却并非众人先前所见的朝家家主,而是一身黑衣红绶——竟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玉苍鸾还待细看那剑,对方却似有所察,冷漠目光朝他这里扫来,两相照面之下,二人皆是一顿。 下一刻,凌厉剑气自四方而来,玉苍鸾旋身抵挡,但见灵光迸溅之处,斗笠四分五裂,而玉苍鸾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太微府之人如归笼之鸟纷纷落在雁孤宁身边,齐齐跪地拜道:“见过首席大人。” 雁孤宁自玉苍鸾消失处收回眼神,抬手自面前尸体衣领里取出一物,见是半块木牌。 那木牌一半被剑气削掉早已碎裂成渣,另一半上则模模糊糊写着一个“盟”字。 他开口淡淡道:“搜。” ***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上朝老四的肩膀,朝雅诗在他耳边低低笑道:“呵呵,看来四叔的算盘要落空了呀……你还是对朝别赋的狠毒与算计知之甚少。” 朝老四顿时如坠地狱:“你说……什么?难道朝别赋还在朝家,他根本没走?!” “他当然早就走啦,”朝雅诗轻哼一声,“不然你们这些蠢蠢欲动的人怎么有机会动手呢?” “那……那他怎么没中埋伏?” “啧,”朝雅诗不屑地笑了出来,“朝别赋大费周章就为了对付你这种傻子,还真是自降身份。” 第250章 朝老四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索性抽身挥掌,向朝雅诗攻去,咬牙切齿道:“我和你们拼了——众人,先拿下朝雅诗!” 这时却听一声凄厉鸟鸣响彻上空,随即一道金色身影自朝雅诗身后飞起,以迅疾之势一头撞向了山谷上空的结界。 与此同时,花园两旁窜出数头棕色鬃毛、身躯庞大的雄狮,迎着修者们攻击的灵力向众人扑来。 这些皆是朝雅诗驯养的灵兽,朝老四从前只当这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却不想它们一个个威猛强壮攻势凶悍、灵力不容小觑,竟隐隐压了众人一头。 他心中愈发慌张,拽过旁边一个修者挡住面前灵兽的攻击,随即再度抬手直取朝雅诗。 可惜他的手掌停在朝雅诗面前一寸,却再也不能往前。 朝老四脑中忽然剧烈晕眩,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往鼻下一抹——便看到了满手的黑色血迹。 “什么时候……” 闭上眼倒下时,他才隐约想起,方才朝雅诗似乎拍过自己肩头。 *** 话一出口,算忧生和樗旻枢同是一惊。 那禀报之人方才心急,只顾跪下汇报消息,现在抬头看时,才见亭内还有一人,忙以头抢地告罪疏忽。 “罢了。”算忧生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二人都是聪明之人,已于刚才的措手不及中缓了过来,各自迅速斟酌得失对策。 眼下显然不再是彼此对峙钩心斗角的时候,而应该共同应对朝家的意外。 他索性对手下道:“不必有所保留,速速密切关注后续,将情报第一时间呈上。” 那人道一声是,而过了不多时,接下来的情况也迅速报了过来: “禀公子——被刺之人并非朝家家主,而是太微府首席!” “报公子——现场抓获一位刺客,据说身份乃是某一帮派之人,太微府已开启全城搜查,寻找同党!” “报——昀时朝家之内似乎有内乱发生……” “……刺杀手法初步探明,是用我算家阵法并御家龙蛇铳引发大规模爆炸,目前蓟北城全面被毁,死伤惨重!” 算忧生眼神逐渐凝重,而一旁樗旻枢听得暗暗心惊——朝别赋搞这么一出,不仅是要敲打算御两家,更是宣告了朝家和太微府要亲自对付南洲诸帮派。 ——他这是要在明面上插手甚至主导南洲事务了! 算忧生召来几个谋士开始整合相关信息,樗旻枢趁着这档口开了口:“算公子,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如今你与南洲帮派已然都成了朝家针对的对象,现下我们不能再相互斗争了!” “我要即刻动身返回,劝说各帮派停止内斗,想办法联合起来应对朝家和太微府,否则大刀挥下来,可不会如您一样,会避开七杀盟中的哪个人。” 他将手按在桌上,再次问道:“您——收不收手?” 算忧生当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原本他还在推测朝别赋此来算家的用意,如今倒能看得到发生这件事后对方再来,绝对是要兴师问罪了。 而算家绝不能被安上勾结反叛势力暗杀朝家家主的罪名,此刻自然是当断则断,撇清关系。 他叹一口气,回道:“便依先生所言,我会收手。” 樗旻枢朝他一拱手,便起身欲走——不能再等了,现在太微府仍在蓟北城内寻找凶手,相信不久后就会把矛头对准南洲所有帮派,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应对的办法! 却在这时算忧生在他身后道:“先生请留步。” 樗旻枢回头,见算忧生一脸忧色地立在亭中,便明白了对方所想,回道:“公子放心,若此番能够顺利度过,我会考虑和无名先生说和您见面的事。” 算忧生犹豫道:“我只想先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安好……” 樗旻枢转过身却道:“不瞒您说,辛飘萍对我吐露您是挑起动乱的幕后黑手时,无名先生就在我身边——他若想见您,早就和我一同过来了。” 算忧生身形微颤,垂眸默然片刻,最后只得道一声:“有劳先生照顾四弟了。” *** “哦?一个局?”化境中,老者抬手摩挲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反问道,“此话怎讲啊?” 竹栖砚悠悠道:“彼时七家能为共同利益联合,现在自然能为独占更大的利益而彼此攻伐——我若是当初提出想法的人,便先提议建立太微府,表面上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实际上是为七家做伥,本质上则是为镇住天门。” 他旋身挥扇,脚下云雾散开,象征五洲七家的境中之景化为烟气,在中洲汇作一处。 “再为七家提供能够度过天门的方法——给他们钥匙,让他们尝到利益。为了能够保证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首先要巩固自己在修真界的地位,如此七家之间互相制衡又互惠互利,最终在成千上万年的角逐与角逐中形成七家拱卫的稳定局面。” 中洲之上的巍峨大殿复又散去,化作七颗明星落在五洲。 “可是一旦新的平衡建立,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因这种平衡而产生的细小冲突不断累积,便会造成新的矛盾,这便是修真界如今的状况。” 说话间,只见五洲之上渐渐亮起无数细小火光——琼林、隽阑、瀛洲、岐渊…… “一方面,七大世家不再满足现有的既得利益,终于将矛头对准曾经的盟友,逐渐贪婪的胃口打算独吞所有的好处;” “一方面,太微府中的一些人开始质疑自己所处的位置、所起的作用,并尝试发掘被掩埋的真相、改变自己和世家之间的关系;” “一方面,凡人也开始不断尝试越过仙凡的鸿沟,打破世代卑贱的桎梏。” 火光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烧灼整个修真界。 “如此一来纷争再起,众生博弈,早晚会发现仙途的真相,天门的阴谋,太微府的黑幕,世家的贪婪……” 他眼中映着脚下燃起的火海,抬起手举到面前收紧又张开,仿佛古今天下事尽在掌握之中。 竹栖砚翘起嘴角:“对那人来说,虽我因太微府被困笼中,受制于世家无法修成真仙,然自太微得名之日起,整个修真界皆在我棋盘之上,来往仙者大能亦在我翻云覆雨之间,如此才算——” 他将手掌一番,拂袖一挥,连天烈焰瞬间消失于无踪: “千古一局也。” *** 玉苍鸾在人群中拉住茫然四顾的秦佩环,对她道:“随我来!” 两人避开太微府之人,穿过几乎变为废墟的蓟北城,一路来到城门处。 只见渡松乔一身衣袍纤尘未染,兀自站在烟尘之上拦住了玉苍鸾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却问他:“景家那几人呢?” “那个傀儡往东南走了,”渡松乔挥起拂尘指了个方向,“那个下人也朝同样的方向追他而去。” 玉苍鸾与他擦身而过,脚步不停:“我去找他们。” 秦佩环在他手中挣扎道:“大人,你……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转过头来用一双墨色瞳子盯着她,秦佩环背后一冷,莫明有一种自己被对方看穿了的感觉。 玉苍鸾看着她笃定道:“你是贪狼帮的人。” 秦佩环险些维持不住面色,她艰难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玉苍鸾却向身后的渡松乔道:“前辈,是否觉得此女子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秦佩环:“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未说完,忽而眼前一黑向一旁歪倒下去,被玉苍鸾以灵力托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渡松乔拂尘一甩走了过来,“不错,这个女子的魂魄确实是那被封印在傀儡中千百魂魄之一。” 玉苍鸾暗道一声果然,随即更多的疑惑浮上心头。 他先是问:“为何要将她打晕?” “?”渡松乔却道,“不是我动的手,正如你所料,这个女子也是一具精巧的傀儡,恐怕其中设置过咒术,让她自我规避了一切有可能察觉到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 玉苍鸾道:“这么说她不是血傀,而是灵傀?” 渡松乔轻哼一声:“魂魄缺失的她能藏身于此却不被发现,也算是运气好。” 玉苍鸾却想道:秦佩环绝不可能只是个例,景弗臣体内封印着那么多魂魄,莫非他们对应的真人也都…… 这贪狼帮怎生如此古怪?苑璋惟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此处众人显然被朝别赋算计了,若真的有贪狼帮的据点他也无法现在回城寻找,唯一能确定的是贪狼帮本部并不在此。 但他必须马上找到苑璋惟的藏身之处,弄清他们是否参与了这次朝家主的刺杀计划。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隐在阴霾之下的蓟北城——只是,朝别赋本人到底在哪儿呢? 此时此刻,五洲世家,不知多少人都在密切关注着——朝别赋究竟身在何处? 第251章 *** 朝风颂自进了辕门城中便诸事不顺。 最开始他在城中游荡,遇到了一群街头的乞丐,那些人想来是见他穿着气度皆不凡,便围上来向他乞讨。 朝风颂在岐渊住了一段时间,自然听过见过许多命苦的人和事,如今见这些乞求之相,当即慷慨解囊将灵石送了出去。 谁知乞丐群里突然一人暴起,趁他弯腰照看另一个残废的乞儿时将他锦囊夺了去! 朝风颂顿时慌了,连忙要将自己的东西拿回,谁知手才刚伸出去,对方却突然自己倒飞了出去。 那乞丐“啪”地摔到地上,登时断了气,锦囊里的灵石宝物则撒了满地,听到动静而围过来的人们眼睛顿时都亮了。 一群乞丐立刻起身将他围在中间,一人怒道:“你怎能如此歹毒,仗着自己有修为就能随意杀人么?!” 朝风颂连忙摆手辩解道:“我没有杀他……是他抢走了我的锦囊,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人冲到死去的同伴面前,一边流泪一边向朝风颂激愤道:“你这小子竟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给了我们锦囊说是自己好心施舍,结果到头来又反悔要拿回,老三不过拿了一颗灵石看了看,却被你一掌拍死!” 他说着趴到对方尸体上,嚎啕大哭道:“老三啊……你死的好惨啊……你和为兄说这辈子第一次见灵石……谁知这劳什子东西却要了你的命啊……” 一边哭着,一边却暗暗将尸体旁边的灵石金银捡起藏在自己烂衣兜里。 朝风颂急道:“我没有……你们受了我的恩惠,怎能反倒污蔑于我!” 那乞丐们边捡灵石边啐他道:“油嘴滑舌!分明是你仗修为欺人!” 又见他气得双眼通红,抬手要抽出剑来,忙拐了口风: “看!他又要杀人了!” “这些修者老爷就知道欺负咱们凡人!” “大家伙儿都看到了!是他杀的人,对不对?” 人群中有人加入了捡拾宝物的队伍,立马附和道:“正是正是!” “这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人面兽心!” 朝风颂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凡人,他徒劳地威胁道:“你们……将我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有人起哄道:“呦呦呦……老爷穿得贵气,却连几颗灵石都不舍得施舍给我们呢!” 有人哀求道:“仙爷……巨门派要我们定期上供,不然就要我们的命……我家里实在穷得没东西了,您就行行好罢。” 朝风颂拔|出剑来要攻击的动作犹豫了一瞬。 这时原本围上来哄抢的人群忽然如惊鸟一般散开,只见一个身形威猛的大汉如一块巨石一般从天而降,堵在了朝风颂面前。 看到来人,众人纷纷跪地埋头,就连先前气焰嚣张的乞丐们亦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哆哆嗦嗦道:“见……见过首领大人。” 巨门派首领铜铃般的眼睛环视一周,落在面前小鸡崽一样的朝风颂身上,开口道:“听说你杀了人?” 朝风颂反驳道:“我没有!是他们抢我锦囊在先,我只是想伸手拿回锦囊,谁知那人却自己倒飞了出去——请首领明鉴!” 那首领闻言伸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文邹邹的怪话俺听不懂!这样吧,俺跟你打一架,你若赢了,杀人放火都随意,你若输了——” 他突然阴险地笑了出来:“你身上的好东西……就都归俺了。” 朝风颂欣然应邀。 * 半个钟头后,他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首领将所有人手中灵石宝物一扫而光,又扒下了自己的法衣外袍并头上玉冠,最后扬长而去。 远处似乎有雷声作响,牛毛般的冷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大街上的人们匆匆离去,偶有逗留在他身边片刻的,也只是长叹一声便再度走开。 那几个乞丐也推推嚷嚷地走了,一个似乎是大哥的人骂道白忙活一场,一个年轻点的跪在他面前磕了个头,便背起自己同伴的尸体跑开了。 朝风颂一侧脸贴在地上,泪水、雨水和泥水交织在脸上,他的肋骨被打断好几根,经脉险些被那人用阴招废掉,现下是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当时他凭着一腔意气离家出走,是想做点什么,好向朝别赋证明,朝家所秉持的那一套是不对的。 后来到了岐渊,又看到众人疾苦,又见过人情世故,又知道行路艰难,以为自己出来是对的。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失去了朝家的庇护,他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世人就像这雨水,冷漠而疏离。 雨越来越大,而身体越来越冰冷,朝风颂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或许我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他要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件蓑衣却盖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带去了一丝暖意。 朝风颂努力眨眨眼让自己的视野重新清晰,便看到一个半大少年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还能起来么?” 他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 那少年将朝风颂拖到一处桥洞里。 朝风颂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那蓑衣裹成了个春卷躺在破草席子上,浑身光溜溜的,雨水浸湿的里衣被挂在不远处晾着。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来到了。 救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见他醒了便凑过来,迎着阳光问他道:“你醒了?我给你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你感觉如何?” 朝风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方连忙拿来些叶子接的露水喂他喝了,朝风颂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少年见他喝了水,便又坐到一旁干起手里的活来。 朝风颂于是又哑声问道:“你也是……来图谋我身上宝物的么?”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少年将一把剑放在他身旁:“当时掉在你身旁的,我一并捡回来了。” 朝风颂的眼圈再次红了。 少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不过一会儿,便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之声:“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好心帮他们……他们却要这样对我……”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这些素昧平生之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更不明白樗旻枢口中受尽苦难的弱小凡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少年听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倾吐心声,末了叹出一口气道:“没有为什么,人就是如此。” “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杀害同伴,可以为了救活自己的家人构陷他人,也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出卖良心,也可以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伤害无辜。” 朝风颂用胳膊捂着脸,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这样,那他们经历的苦难也是活该!” “活该么?”少年仰起头,放下手中编着的草帽,失笑道,“或许吧。” “曾经这里安宁之时,他们也曾是仗义的兄弟、交心的朋友、体贴的家人……善良朴素,普普通通。” “后来巨门派占据了这里,一切就都开始变了,就连收养我和小妹的乞丐们也不例外。” “他们从前只想每家乞求一点吃食,养活我们这些捡来的娃娃,不知何时开始坑蒙拐骗,甚至拿自己同伴的性命做诱饵。” “我看不惯他们……便独自跑了出来。” 在少年身后,朝风颂他张了张嘴,问道:“你小妹呢?” “她死了,”少年低声道,“有次巨门派内斗,她上街乞讨路过,被人一掌拍死了。” “……”朝风颂瞪大了眼,半晌讷讷道,“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少年回头对他道,“毕竟这便是我们的活法。” “你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力要活下去,苟延残喘着去爱、去恨、去笑、去哭、去高尚、去卑劣、去拯救、去伤害,结果别人不过动动手指,就能抹杀这一切。” “所以不管怎么样,活一天便是一天,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朝风颂说不出话来,动了动身子,只觉得从内到外哪里都疼,少年见他龇牙咧嘴的,忙过来将他扶起。 朝风颂道了声谢,这才想起一件事:“你救了我,那些乞丐们知道了,会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不知道这里,”少年说着朝他笑了笑,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城里没人知道这里的,你只管放心在此养伤。” “谢谢你,”朝风颂眨了眨眼,终于磕磕绊绊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必谢我,”少年道,“我也只是个懦弱的人——明知道他们在做不对的事,却不敢阻止,只能自己离开;明知道他们诬陷了你,却不敢当场指出,只能事后捡你回来……” 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救你,也只因为我觉得……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第252章 * 少年把衣服拿给他便离开了,自此朝风颂便住在桥洞里养伤,对方说的不错,这里果然没人发现。 少年有时会来这里编草帽、草席、蓑衣——据说他爹娘还在世时,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少年的手很巧,有一次来时,他见仍旧不能动弹的朝风颂在无聊地躺着数桥洞上的小孔,便三两下给对方编了个手环。 朝风颂见惯了金镯玉珏,却没见过草环上用作装饰的小东西,他好奇指着那长条形问道:“这个是什么呀?” 少年答:“是蜉蝣,水边常见这种虫子,从前我小妹很喜欢,所以我编这东西很熟练。” 朝风颂将草环戴在手上,继续养伤打坐。 他本计划着等身体好些便设法离开这里,起码寻些丹药来才好修复损坏的经脉,不想朱雀盟却先一步找上了这座小城。 一片不祥的血光与火焰中,他在桥洞下看到有人为保护妻子与杀红了眼的修士殊死搏斗,最终惨死于刀下;有人为自己活命卑颜屈膝,却被修士们拿来虐杀取乐,尸骨无存。 他看到乞丐们围成人墙挡住朱雀盟的攻击,让其他人逃跑,他看到巨门派首领撇下手下,跃入河中仓皇逃窜…… 自始至终,他冷眼旁观,没有再出手。 直到满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向他跑来,他握剑的手才抖了抖。 “朱雀盟在屠城,”少年焦急道,抬手去扶朝风颂起身,自己却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乞丐们……他们都被杀了……他们死得很惨,你……” 他将朝风颂往洞内一处死角推去:“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没人能找到这里来的……” 朝风颂想告诉他,如果对方修为高超,那么无论躲在哪里都无济于事,但少年已拿了草席铺盖一股脑儿挡住那洞口,一边低声吩咐道:“千万别出声——” 朝风颂拉住对方想撤出离开的手,咬牙令自己站直身子,将少年一把拽了起来:“趁城中混乱,我们一起逃吧。” 少年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怔怔望着他,流下了两行泪水。:“好。” 可惜事与愿违,两人还是被朱雀盟的人发现了,朝风颂拉着少年从桥洞下逃跑,走了没几步便被包围起来。 朝风颂一手护着少年,一手持剑与众人对峙,心中却绝望地想:自己还是要死在这里了。 却在这时,一股灭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竟将包围之人瞬间碾成了血沫。 朝风颂心中一喜,竟顾不得从前是非,本能欢欣唤道:“昔叔——”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却以迅雷之势射向他身旁—— 温热的血溅上侧脸时,朝风颂才慢半拍似地转过头去,就见那少年大睁着眼颓然倒在地上,颈间插着一把华美长剑。 朝风颂愣愣地回头,看向火光尽头那道走来的身影。 半晌,他满怀悲愤地流着泪,吼了出来:“朝别赋——” 第145章 诛罪之剑(七) “诶呦,瞧瞧这是谁呀,”朝别赋抬手整了整衣袖,这才慢悠悠地走向自家小弟,一边开口道,“这不是咱们朝风颂朝大人么?” “当初不声不响地跟人跑了,还把朝家的身份玉佩扔掉,这才多久,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朝风颂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拔剑向朝别赋冲去。 却听“当啷”一声,他的佩剑被朝别赋轻松挑飞。 朝别赋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手腕一转用剑背抵着朝风颂肩膀微微用力,将对方压得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无奈叹了口气:“我的小弟呀,你从前那么听话,现在怎么总是惹为兄生气呢?” 感受到剑下的颤抖,他轻轻“咦”了一声,使剑挑起朝风颂的下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朝别赋挑了挑眉:“有什么好哭的?” 朝风颂抬眼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谁?”朝别赋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来伸手掐住自己小弟,令其扭回头看向少年倒地之处,只见血泊之中,被穿喉的尸体露出了原样——竟是一个制作逼真的傀儡。 朝风颂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这……这不可能!” “好了,”朝别赋拿出锦帕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泪痕,温声道,“不过一具傀儡,死便死了——你方才,不会是妄想着要救他吧?” 朝风颂愣愣地睁着眼——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是傀儡?他会开心,会悲伤,会笑会哭,他有个小妹,他救了自己,还给自己送了草环——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朝风颂抖着手抚上手腕,摸到了那一只草扎的蜉蝣,他回过神来,一把挥开朝别府的手,起身倒退几步,坚持着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休想再骗我了!” 朝别赋站起身来,面色冷了下来:“我骗你?” 他盯着朝风颂茫然无措如困兽一般的模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骗你?” “那你倒说说,谁没有骗你?”朝别赋向朝风颂迈步走近,一边寒声问道,“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御家小鬼?” 朝风颂肩膀一颤,哆嗦着后退,徒劳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 朝别赋继续道:“还是狡诈虚伪的散修帮派?” “抑或是……这城里又蠢又坏的凡人?” 朝风颂脚步一顿,却见朝别赋冷哼一声:“昔妄语!” 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拜道:“卑职在。” 朝别赋:“把那几个人带上来。” 昔妄语伸手一挥,那逃跑的巨门派首领和先前的乞丐们便如麻袋一般被丢在了地上。 朝风颂心下一沉,瞬间意识到朝别赋想要做什么,抑制不住地想要扭头逃跑。 可朝别赋先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强行让他看向那一排已经半死不活的人。 几个乞丐先前抵挡了朱雀盟的修士,受了重伤,此刻早已是奄奄一息,而巨门派首领却是逃跑途中被抓回来的,现下只能不停地向朝别赋磕头,口称饶命。 朝别赋制着朝风颂后颈,凑近他耳边笑起来:“风颂啊,你瞧瞧他们,明明是自己诬陷伤害你在先,如今竟还妄想着我能饶他们一命……” “这些人,永远都是如此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而你,竟想帮他们、救他们?” “哈哈哈哈,”朝别赋说着眯起眼来,冷冷道,“我朝家人何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说着捏紧朝风颂,语气中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就让我再教你一次——对于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做吧。” 说完,朝别赋以眼神示意对面待命之人,就见昔妄语抬起手掌拍下,顿时听得“咔嚓嚓”的骨头碎裂之声,那巨门派首领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听说他与你比试之时使了阴招,将你肋骨打断,”朝别赋强迫朝风颂看着眼前不断惨叫却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淡淡道,“那么礼尚往来,我便打断他全身骨头。” 昔妄语再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巨门派首领便发出了不似常人一般的凄厉叫声,仿佛要把心肺也扯开,而朝别赋仍旧继续道:“听闻他还喜欢废人经脉,那我便叫他亲自常常这种滋味罢。” 这无疑是一场酷刑,昔妄语按照朝家主的意思,一块块骨头敲碎,一根根经脉挑断,激起巨门派首领一阵阵凄惨无比的嚎叫与求饶之声。 而朝别赋正是最优雅淡定的看客,仿佛面前并不是血腥残忍的刑场,而是赏心悦目的舞乐。 等到施刑结束时,地上的一滩血肉已经看不清完整的人形,偏偏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没有朝家主的允许,他竟连不久前最畏惧的死亡都求而不得。 而对于朝风颂而言,这一场煎熬才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朝别赋吩咐昔妄语如法炮制,将同样的刑罚施加于另外几个乞丐身上。 那些乞丐大多凡人之身,加之本就伤重,大多连碎骨之痛都没熬过去就断了气,而稍微有些修为的则经历着更加漫长无望的折磨。 有人不堪剧痛卑微道歉求饶,有人则怒视朝家二人破口大骂,那些悲愤的、不甘的、畏惧的、痛苦的、懊悔的眼神统统倒映在朝风颂的眼中,让他如坠深渊。 他仿佛身处迷离又冰冷的虚幻之境中,周围是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对自己无微不至照顾的朝别赋、永远看不透的竹栖砚、在岐渊和自己互相扶持的御庚辰、不久前救过自己的少年…… 可眨眼之间,那些面孔变成了一个个噩梦:杀伐狠厉的兄长、狡诈多变的阴谋家、悄然离去的御家公子、不知是真是假的傀儡…… 他们化作黑色的漩涡,将自己吞噬其中。 朝风颂赶到一阵晕眩,他忍不住挣开朝别赋的钳制,跑到一旁弯下腰吐了起来:“够了!停下!朝……别赋哥哥……我求求你,昔叔叔……求你停手罢……” 第253章 “停手?为什么?”朝别赋悠闲地走过来哼笑一声,“朝风颂,你看好了,这城里每一个人都有罪,我会让他们明白,伤了我朝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朝风颂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他:“你……你要做什么?你要屠城?!” 朝别赋斜了他一眼,朝风颂忽然从那轻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现在才发觉身后的城中早就没有了别的人声:“你……已经这么做了……?” 朱雀盟还没有屠城,朝家一来便杀尽了城中人? 朝风颂感到出离的愤怒和失望,他抬手一把打掉朝别赋给他擦脸的锦帕,朝对方高声吼道:“你凭什么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那锦帕随风飘落,掉进一地血污中。 朝别赋看着被朝风颂拍开的手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眼睨了小弟一眼,忽而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我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朝风颂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他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巨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朝别赋接住一身脏污的朝风颂,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昔妄言,将小公子带下去严加看管。” 昔妄言现出身形从他怀中接过朝风颂,就见朝别赋转过身轻轻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在外面疯跑了没多久,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 太微府诏狱里永远不见天日。 关押在这里的罪犯们自然不会奢求重见太阳的那一天,因此只能时不时以插科打诨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唉,想我家那口子了,”一人躺在地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开口道,“不知她现在一个人在千家打下手,过得怎么样。” 一人接口道:“兄弟好歹还有个思念的对象,不像我,进来的时候还是伶仃一人呢。” “放心罢,咱们这儿的像你一般的不在少数。” 几人就着这个话头你一口我一口地聊了起来,半晌不知谁提了一嘴:“光说咱几个有啥意思,不如聊聊上头那些人呗?” 他说着拿手指了指头顶,众人都会意地“嘿嘿”笑了几声,有人率先道:“你们没听说过么?将太微府自建府至今有过道侣的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二八之数呢!” “诶呀那是情理之中——咱们修仙者最是将求气运,谁愿意天天在身边放个煞星啊!” “切,你那是什么狗屁歪理,说的好像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了!” “再说太微府之人少有善终者,尤其是……”一人说到这里忽然低下了声去,作势咳嗽了两声,于是众人纷纷沉默了下去。 太微府少有善终者,尤其是太微府首席。 远的不说,便说当今首席往前两任,皆是死于非命,一个名字成为禁忌,一个死因至今未明。 有人长叹一声:“太微府说来风光,却真真食人骨肉——既要你我的命,也要自己人的命——哈哈哈!这样一看,他们与我等也并无不同。”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例外者的不是么?”一人反驳道,“如今的左垣左执法不是有个夫人么?” “听说对方还是朝家人呢。” “呵呵,莫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那倒不一定,你怎知不是对方借了他的光……” “嘁,我看你是嫉妒他年轻有为——不过他确实是,反观那位凶名赫赫的禁庭廷尉……哈哈!” 几人相视一笑,起哄道:“姓落的施刑时那么心狠手辣,活该活了一千多年,反倒手足离散无人相亲!” “不过……我听闻他和那个雾赦己好像有过一段……” “天爷!你从哪里听到的——不会是话本子上罢,哈哈哈!” “非也非也!这是我听在世家打下手的友人说起过的。” “我不信,除非你把话本拿给我看……” “都说了不是话本故事……” “我说,你们再这样争论也没有结果——哎,前几日不是有一个和雾赦己一起抓进来的,何不问问那小子?” “有道理!”众人于是纷纷看向衣榴夏所在的那间牢狱,但见青年蜷着身子背对着牢门躺在地上,似是睡着了。 “小弟!小弟!”一人朝他喊道,“醒醒!咱们兄弟有话问你呢!” 叫了半天,衣榴夏仍是没有反应,有的人生起了疑惑:“自从他进来,便很少和咱们搭话——莫非是看不起咱兄弟们?!” 有人斥道:“切!都是阶下囚,难道还有高低之分,有本事他就出去呀!” 众人情绪逐渐高涨,有一人道:“呵,既然他不愿理咱们,我今日还偏要一定叫他起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石子儿,径直朝衣榴夏后背扔去—— 便在那石子即将砸中衣榴夏后背时,地上之人忽然动了动翻过身来,恰巧避开了攻击。 众人愣怔一瞬,但见衣榴夏已睁开双眼缓缓伸了个懒腰,又直起身子看向众人,疑惑道:“诸位大哥好啊……呃,你们一直看着我作甚?” 牢里静默片刻,方才有人开口试探着道:“我们刚刚想叫醒你和兄弟几个说说话,谁知你怎么也不醒,我们还以为你性命有危……” “原来如此,叫诸位大哥担心了,”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在封闭五感修炼功法啦——我这功法有些特殊,虽然没啥大用处,但却可以在不能使用灵力的时候修炼,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关在牢里也没有灵力,我无聊得很,只好用这个打发时间。” “哦——”众人半信半疑,但衣榴夏很快巧妙地绕开了话题,他们便也没再追究下去。 几个人重新找到话头聊了起来,衣榴夏暗地里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天他按照竹栖砚的吩咐在太微府里悄悄打探,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机密的法阵,便是自己用衣家秘法也无法突破。 好在衣榴夏鬼点子多的很,仍是设法找出了可能藏有雾赦己分神的地方。 不过这么久的探查也让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譬如说这太微府建得巍峨高大,里面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连人也没见多少。 并且除却天天伏案批复公文的右执法,以及那个去找过竹栖砚麻烦的左执法,他居然一直都没见到雁孤宁和落萧河的身影。 若说雁孤宁身为首席事务繁忙倒也能理解,可落萧河作为亲自带人将他们抓捕归案的廷尉,竟然反倒对投入诏狱的两人不闻不问,这也太反常了些。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事告诉竹栖砚的,谁知人刚走到一半,就察觉到自己放在牢狱里、用稻草扎的替身受到了威胁,于是赶忙返回。 还好暂时没有被发现,衣榴夏这样想着,低头将目光投向手中攥着的小石子—— 那上面果然用特殊术法在隐秘之处刻了一小行字。 衣榴夏回忆起当时竹栖砚最后和他说的话: “你放心去做就好,毕竟——这里面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 *** “故事讲得不错,但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老头轻笑着一拂袖,“说不定那个人只是想一心一意为世家谋利益,所以建立太微府镇压天门呢?” 云气随着盘中山河一同由模糊而至消失,归于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 水面之下,纵横交错的棋路清晰显现,黑白棋子缠斗撕咬,依旧难分胜负。 竹栖砚脚尖轻点落在水上,天青色衣袍临风飘动,但见他长指一动将折扇平持,引着脚下一股水流逆行而上,以水泼墨令其自行在扇面上慢慢绘着一幅阴阳鱼嬉戏图。 青年眉眼低垂,嘴角噙笑,仿佛万事如盘中棋子尽在掌握,又仿佛纷争若指间流水皆不入眼。 他不以为意道:“不论他是否有意,自太微府建立,此局便已落成。若如今这番局势为天意,那我便与天争上一争;若这棋局由那太微府创立之人所布,那我便与他斗上一斗——” 竹栖砚说着抬眼,语气笃定又戏谑:“这不正是前辈邀我入局的目的么?” 那眼神如星如电,让老者也微微一怔,不由暗道:像,果然太像了。 面上却微微勾起嘴角:“你终于看出来了?” 说着压低眉头严肃起来:“不过,想让老夫真正认可你,便赢下此局证明自己罢!” *** 君在水推开门,看向屋内之人小声问道:“嫂嫂,苑大哥可好些了?” 那正在器炉边忙活的人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有了小君你给的丹药,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邢采薇说着忽然红了眼:“多亏了你及时相救,他才能活下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君在水忙道:“这没什么的嫂嫂,只要苑大哥能好,我便也欣喜这些药真正派上用场了。” 却说当时苑璋惟昏过去之后,君在水眼见他伤势沉重,便先用灵力压制对方伤势,又辅以丹药止血,这才带着对方给自己的那块信物来到了白楼城。 第254章 铁匠铺子里操持的人正是邢采薇,见到苑璋惟如此模样顿时慌了神,君在水这才知道此处是夫妻俩开的铺子。 好在自己的丹药起了作用,苑璋惟虽然没有醒来,但情况已然慢慢好转,邢采薇以感谢为由,邀请两人暂时在自己家中歇息,君酉二人自然却之不恭。 邢采薇每日除了照顾丈夫,还要忙活铁匠铺的生意,她修为虽不高,一手炼器之术却十分精妙,连阿酉都多留意了几眼。 君在水在城中走了两日,大概了解了这里的情况。 白楼城及周边几城皆在一个名为“贪狼帮”的帮派管理之下,帮众人数及实力都不差,几城在其治下尚算安宁。 君在水想去拜访贪狼帮的首领,但城中人和帮里成员皆道此人身份成谜,没人知道首领本人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 “这倒是稀奇,”彼时君在水回到暂住在苑邢夫妇的家中小屋,和阿酉商量道,“贪狼帮的规模不小、声望不差,要组织这么多人分工明确不是易事,但他们竟没有一个总领事务的人,连首领也从未现身?” 阿酉则靠近她小声道:“阿申,这对夫妻有古怪。” “我也有些感觉,”君在水也和他头抵着头小声说话,“我想探探苑大哥伤情,可邢嫂嫂总以各种理由拒绝——我悄悄以神识查探过,自咱们来此将人交给嫂嫂,我就再也没感知到苑大哥本人的气息了。” 阿酉垂眼思索道:“或许是这座铁匠铺中暗藏玄机。” 君在水明白他的意思,片刻后商议道:“我去再找机会试探试探邢嫂嫂,最好是能见到苑大哥,你则趁机探查这间铺子,记得小心些,若只因我们臆断,却打扰了嫂嫂一家,那便不妥了。” 阿酉碰了碰她手指,应道:“我省得。” 想到这里,君在水走近邢采薇,试问道:“嫂嫂,你这是在炼什么呀?我见嫂嫂技艺精湛,不知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也没什么,”邢采薇笑笑,“不过一些寻常法器,都是贪狼帮的人找我定做的。” “贪狼帮?”君在水起了兴趣,“近来总在城中听得他们的事迹,我对他们首领很是仰慕,总想拜见一番,不知嫂嫂可知道贪狼帮首领住在哪里么?” 邢采薇低头整理着手边材料,闷声问道:“你不过是听了些他人言语,怎就判定……那首领便是传闻中那样的人呢?” 君在水看着对方将灵矿之类分步丢进炉中,火光照亮了二人的脸。 她笑道:“我和阿酉在南洲一路走来,也见过了许多帮派和他们治下的城池,有人仗势凌弱,也有人救人救己,有人隔岸观火,也有人舍生取义……因而我见城中景象,便愿相信首领是真心想大家好的。” 邢采薇愣了一愣,复又低声道:“兴许……他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高尚呢?甚至他可能欺骗了大家、欺骗了自己。” 君在水心中微震,看向一旁的邢采薇迟疑道:“嫂嫂……这是何意?您曾见过这位首领么?” 邢采薇却没再说下去,半晌轻道:“小君,明日你们便走吧。” *** 阿酉轻而易举便进到了藏在铁匠铺地下的传送阵法内,毕竟这种程度的阵法他一眼便能识破。 他来到了一处洞府之中,但见府内悬浮着大大小小的圆形阵法,阵法内正亮起光芒,显示着各种各样的场景人物,有的是在酒馆内争吵,有的是在走廊上洒扫,有的是在城池内与人厮杀…… 他知道,这是一个个的“眼”——倘若炼制傀儡时在傀儡体内添加一种叫做“一叶知秋”的术法,则炼制者可在任何地方掌握凭借傀儡的眼所看到的景象。 这种手法算不上多高明,因为世家之内大多有屏蔽的术法,况且修为高者很快便能识破傀儡之术,所以几乎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法在世家中收集情报。 但这个方法放到这些凡人居住为主、散修混乱纷争的南洲城池里,却是最有效的查探情况的方法。 “眼”里面有一些是白楼城内的情况,不难想到那些所谓的“贪狼帮帮众”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而稍远些的地方有两只“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 突然间,其中一个显示着白楼城中景象的“眼”阵突然闪烁起了红光,阿酉轻扫一眼,见傀儡摇晃的视野里,夜烬寒领着两个半大少年走进了城中。 阿酉并未多做停留,而是穿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眼”,径直走到了洞府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四方的炉子,炉中火焰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并灵力一同迸溅而出,卷上洞顶和四周墙壁。 仿佛含着无尽的愤怒和毁灭,要将这一切灼烧殆尽。 而在火炉中,则静静插|着一把已被烧红的长剑。 *** 玉苍鸾赶到时,景家兄弟已与一黑衣人缠斗了起来,而景一亦在一旁掠阵,看上去神情激愤。 他便明白是鱼儿上钩了——既然景一和映家兄妹都说,混在景家中使用“摄魂”之法操纵他人者来自太微府,那么假若对方密切关注着南洲局势又消息灵通,自己和景弗贤在蓟北城中那一出,便足够入得了对方的耳目。 更何况后来的发展更加表明,太微府不少人就已先于他们到了蓟北城。 景家覆灭后那人既然放心离去,却什么都没带走,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怎样算达成?大概只有景家人无人生还才算。 可如今景弗贤和景弗臣却出现在蓟北城,这便足够那人自乱阵脚了。 “朝别赋”被刺后,城中一片混乱、死伤惨重,更有太微府四处搜寻刺客,他的“摄魂”之术怕是没有合适的施展对象,若真要取景家人性命,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玉苍鸾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 那边操纵傀儡身体对战的人已换成了景弗臣,而景弗贤则负责在一旁逞口舌之利,将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 玉苍鸾将剑抖开,引动冰雷聚于剑尖纵身朝那黑衣人背后攻去。 对方连忙挡开景弗臣的攻击,转身撑起一道屏障。 玉苍鸾攻势不减,但见他身后两侧一左一右各飞出一条冰龙,张口向那屏障咬去。 而玉苍鸾则挥剑刺进裂开的缝隙中,直直朝对方面门而去。 黑衣人没料到对手一上来便攻势迅猛直取自己脸面,后方景弗臣掌风又围住退路,他只得稍稍偏头躲过剑尖。 玉苍鸾转身挽了个剑花,将从对方脸上挑下的蒙面粉碎,回头再看,却只见到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景家兄弟一顿,而后便听景弗贤一声唾骂,接着驱使傀儡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啪!” 这一掌用了景弗臣十成之力,黑衣人懵了一瞬,才赶紧撤身后退。 景弗贤追着对方骂道:“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关键之刻,他的脑中愈发灵光起来:“我知道了——你定是我兄弟二人认识之人!” 黑衣人并不开口,只抬手对抗他越发凌厉的掌风。 玉苍鸾眉头一皱重新加入战局,然而那人失了蒙面,显然转攻为守,且宁肯自己身上挂彩,也要避开几人攻向自己面门的灵力。 情况一时有些胶着,直到天外飞来一掌,径直将四人都拍倒在地。 渡松乔落在半空将拂尘一甩,不耐烦道:“你们还打算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抬头朝那黑衣人看去——渡松乔轻轻一掌,已将对方身上所有伪装术法解除,露出一张有些深邃的中年人的脸。 就听景弗贤暴怒的声音紧接着在一旁响起:“竟然是你——御延龄!” *** 天空阴云密布,尽头处映着不祥的红光。 靖取罗压低飞行法器,令其来到队伍最前端,对为首之人道:“我们再快些,争取今晚便到云博城。” 他本奉命前来护送这些流民前往岐渊,但岳鸣渊传来消息,言道岐渊战事已起,先暂缓返回。 后又有天玑派首领派人前来接应,说已和樗旻枢达成协议,愿意接收因城破而无家可归之人。 于是他们赶忙折返,又朝北边的云博而去。 靖取罗使法器自队首巡逻至队尾,一方面防止内乱,一方面警惕外敌,好在这一路暂且平安无事。 眼看着就要抵达目的地,谁知意外先出现在了他自己身上。 就在靖取罗正将干粮分发给队尾之人时,忽而有人对他道:“仙长小心!” 靖取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驱动法器避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再回头看去时,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不远处。 ——赫然是多日未见的苑璋惟。 第146章 诛罪之剑(终) 御延龄见身份暴露,趁几人愣神之刻,径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渡松乔眉头轻动,玉苍鸾却看向他摇了摇头。 景弗贤仍旧沉浸在难以置信中:“御延龄……居然是御家!” 第255章 他仰起头来望向雾蒙蒙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先前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如同紧绷之弦一般的不甘、愤怒与暴躁突然就散去了不少,化成了某种更加沉甸甸的东西。 景弗贤笑够了,这才朝天一指,愤愤吼道:“御钦霄!你竟想让景家亡——你竟想让我死!” 他复以掌抚面,似悲似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枉我从前敬你信你,为御家鞍前马后,却原来——铸剑之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给我的一场局!” “呵呵呵……他们都道你庸常之辈胆小怕事,怎知晓你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眼也不眨就将刀口对准为你掏心掏肺之人——真真是阴险至极!” 想到景家这么多年的萎靡不振,想到他为复仇屡次铤而走险,景弗贤简直恨得发疯:“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一旁响起景弗臣唯唯诺诺的声音:“兄长,你别生气了,兴许御哥有自己的苦衷,兴许是你误会他了呢……” 景弗贤扭头,对着一团空气骂道:“他有个屁的苦衷!屁的误会!” 他恶狠狠道:“你听好了臣弟,为兄已将一切想通了——呵,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么多年我虽恨他,竟没有怀疑过他——当年献剑宴上,他是故意让’太上判命‘失控害死你的!” 景弗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艰难道:“这……不可能罢,而且当时被波及的不止我一人,应该是意外……” “屁的意外!”景弗贤气急败坏道,“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他越说越笃定:“我知道了,自我将睚眦兽内丹分量不够的事情暗中告诉他,他就在筹划这件事——兴许更早——对外还解释说甚么分量不够导致宝剑失控,将一切都算在我景家头上,我呸!” 景弗臣仍是不肯相信,劝说道:“但这只是兄长你的推测……” 景弗贤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顿时“轰隆”一声整棵树断成了两节,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道:“你不相信?好,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与他当面对质!” 语罢,他如一头野兽一般在树林里四处冲撞一番,接着掉头就要朝御家方向而去。 便在这时,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将景弗贤再度掀翻在地。 玉苍鸾抬膝跪压在傀儡后背,一手持剑贯穿对方手掌钉在地上,冷冷道:“你疯够了没。” 景弗贤努力转回头来,用眼角看着他,终是撕下了往日虚与委蛇的面孔,骂道:“放开我!你这小鬼懂什么?!” “我对你们的恩怨没兴趣,”玉苍鸾没给他挣扎逃脱的机会,伸出另一只手按着景弗贤的头狠狠撞向地面,“我只知道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完成。” 景弗贤一阵眼冒金星,这时傀儡体内的景弗臣忍不住喊道:“休要伤我兄长!有什么事冲我来!” 玉苍鸾轻轻挑了挑眉:“你若肯压制住你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兄长,代他替我找到贪狼帮所在,也不是不可以。” 景弗臣答:“我……” 景弗贤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别听他的!” 复又深吸一口气对玉苍鸾道:“你……将我放开,我和你去贪狼帮。” 转而激动道:“不过之后的复仇计划改变了!拿到剑后我要先去找御钦霄算账!” 玉苍鸾从他背后起身走远了:“随你便。” *** 苑璋惟虽然脸色苍白,但仍旧攻势迅疾,靖取罗怕他伤到身后队伍,不得不将人向远处引去。 靖取罗无心恋战,他看着对面神情激愤的中年人,无奈开口道:“苑大哥,我知道你为池鱼报仇心切,但能否听我将当年之事解释一二……” 苑璋惟却一剑刺向他大开的空门,固执道:“休想狡辩!就算景家覆灭了,你们这些曾经为虎作伥之人也逃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叫靖取罗握着灵器的手颤了颤,连抵挡的招式也慢了下来,他苦笑着低声重复道:“为虎作伥……” 苑璋惟捉住时机向他心口攻去,靖取罗连忙后退,却仍是慢了半拍,眼看剑尖就要没入衣袍—— “铛”地一声,一把大刀抵在剑锋处,将苑璋惟手中长剑撞得错开,从靖取罗左肩处划了过去。 原本在对战的两人同时看向来人,只见辛飘萍收回刀来,带着靖取罗一同退后了几步。 他温声问道:“贤弟无碍否?” “多谢相救,”靖取罗使灵力愈合了伤口,反问道,“敢问阁下是?” 辛飘萍摸了摸胡茬:“我乃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听闻贤弟你们快将人带到云博城了,这便和兄弟们出来接应,谁知听人说你遭到了袭击,于是前来相助。” 靖取罗站定身子朝对方一拱手:“原来是天玑派辛首领,久仰大名,在下七杀盟靖取罗。” 辛飘萍同样回礼道:“靖贤弟,我看对面那人招招逼命,可是和你有甚么仇怨?” “并无……”靖取罗说到一半突然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话长,之后再与首领详细说明罢。” 说话间,那边苑璋惟提剑再度攻了上来:“你们说完了没?纳命来!” 辛飘萍转身挡在靖取罗前面,与苑璋惟对峙:“这位兄弟,咱们有话好说,何必动不动就杀人取命呢?” 苑璋惟怒道:“我管你是甚么首领,你给我让开!今日这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辛飘萍用刀顶着对手的剑,不慌不忙问道:“若我定要护着他呢?” 苑璋惟直视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靖取罗忙道:“多谢辛首领了,只是这毕竟是我与苑大哥的事……” 辛飘萍闻言一挑眉,看向眼前人笑道:“苑大哥?他?” 靖取罗不知他是何意,只得点了点头。 “那此事我管定了,”辛飘萍朝他扬了扬头,复又转回去对苑璋惟道,“这位苑兄弟,靖贤弟现下便由我护着了,你只管不客气罢!” 靖取罗:…… 苑璋惟:? 苑璋惟挥剑再攻,辛飘萍只将刀在手中一转,扫出一道灵气抵挡对方猛烈的进攻。 两人缠斗不休,一者剑含戾气,一者刀法潇洒,很快便现出区别来,苑璋惟眼见不是对方对手,暗暗咬牙,果断收剑转身就走。 辛飘萍见状亦收刀,冲对方背影喊道:“哎,老弟别走啊,咱还没打完呢——” 说着就要提步去追,靖取罗忙拉住他道:“算了辛首领,就让他走吧。” “诶,”辛飘萍对他眨了眨眼,忽而狡黠笑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位‘苑大哥’正是我最近在调查的人,此番机会难得,当然要追上去探探他的虚实啊。” 靖取罗一愣:“这……” 辛飘萍索性拉上他一同飞至半空:“左右我已派兄弟们接上了流民队伍,不如贤弟和我一同前去罢!” *** 秦佩环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那张艳丽又冷酷的脸。 玉苍鸾见她醒了,开口道:“既然醒了,便继续跟我们走罢。” 秦佩环茫然问他:“去哪儿?” 玉苍鸾却提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自己如何加入贪狼帮的么?” 秦佩环心知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于是慢慢回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自小无父无母,是琳琅阁的乐伎姐姐将我抚养长大,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在给司家公子献乐时,被对方凌辱,那公子玩到兴头上,用一根琵琶弦将她勒死了。” “阁里的人都对此熟视无睹,只草草收敛了她的尸体,那位公子也仍旧继续作威作福。” “我气不过,又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替她报仇,绝望之际遇到了贪狼帮的人,他们说他们有办法帮我报仇,我信了。” 玉苍鸾定定看着她:“加入时,你是否见到了首领?是对方让你回到琳琅阁做眼线、搜集情报的么?” “这……”经他这样一提醒,秦佩环这才惊觉,自己对于加入贪狼帮时的具体情形竟然记不清了! 她记得自己得知姐姐被害时是如何的悲愤而绝望,却记不起说服自己加入贪狼帮之人的面孔,更记不起自己是否见到过首领或是别的人,又是怎样确立成员身份的。 只记得脑海中仿佛有谁告诉过她,回到琳琅阁去,为贪狼帮收集情报,静等首领的任务。 秦佩环站起身来:“我……我不记得了……” 玉苍鸾看她面色痛苦,索性带着人落到地面,引对方看向眼前的城池,问道:“这里,你是否有印象?” 秦佩环看着“白楼城”三个大字,脑中重新混乱昏沉起来,她抬手抱住头,艰难道:“不……没、没有……我、我不知道……” 突然一股冷冽的灵力注入体内,驱散了蒙在她脑中的迷雾,令她重新清明起来。 秦佩环仓皇抬起头来,就见玉苍鸾收回手率先朝城中走去:“在此迷茫无济于事,若你希望知道真相,就亲自去找找看。” 第256章 秦佩环愣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渡松乔和景一先后从身边经过。 当景弗贤的傀儡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突然浑身一颤。 仿佛有一道光穿透脑海中的沉重黑暗,将埋藏在最深处的模糊轮廓和隐约人影照得显出原本的模样来。 一瞬间,秦佩环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至亲惨死,她心中烧灼着一团不能熄灭的怒火,却又被因自己和凶手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产生的无力所击垮。 不肯甘心的她跟随他人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秦佩环缓缓踏出一步,循着记忆里逐渐重合的路线走去。 一步、两步……她目光恍惚,神情却是绝望的、悲伤的、仇恨的,她直直看向前方,越过众人跑了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喊她,但秦佩环却感觉那声音离得很远,她心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前姐姐手把手教给她弹奏的琵琶曲。 “铮、铮、铮。” 女子提着裙摆跑过长街与小巷。 “铮、铮、铮。” 纤纤玉手划过琴弦,抬头朝她轻轻浅笑。 “铮、铮、铮。” 沾血的长弦将姣美的容颜定格在恐惧又屈辱的表情。 “铮、铮、铮。” 每一个被仇恨折磨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彻夜弹着那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铮——”秦佩环颤抖着将手放在面前的小门上,推开了尘封的记忆。 面容和蔼的女子握上她的手,那声音温柔而悲悯:“孩子,你是为了什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秦佩环流下泪来:“我要报仇!我要为受辱而死的姐姐报仇——你不是贪狼帮首领么?你一定有办法的罢!” 她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那人的眼神盛着悲伤和痛心,抬手抚上她带泪的面庞:“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么为了给你死去的姐姐报仇,你愿意奉上一切么?” 那只手仿佛藏着某种术法,明明粗糙干燥,却能拂去她所有痛苦。 秦佩环盯着对方的双眼,坚定道:“我愿意献上一切。”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那人仍旧用悲悯的目光望着她,半晌倾身上前碰了碰她额头:“好。” 秦佩环“扑通”一声跪坐下来,伸出手去触碰某处地面——在记忆中,她被贪狼帮首领从这里的阵法带到一个洞府中,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团熊熊烈火。 首领说,这样便能为她复仇了。 最后之刻,那人好像曾问过她有没有未尽的愿望…… “住手!”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秦佩环停下动作抬头去看,就见邢采薇一脸焦急地朝自己而来。 她双眼泛起泪光:“首领……” 然而一柄刀横在邢采薇面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夜烬寒的目光落在追着邢采薇跑出来的君在水身上,轻轻挑了挑眉。 “是你。” 正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阵法,光芒过后,几人的身影纷纷消失在了原地。 *** 阿酉转过身来,看着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了地上。 他走到君在水身旁,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方才他从秦佩环的“眼”中看到了对方进入铁匠铺寻至阵法旁,又见君在水和邢采薇追出,于是索性在这头触发阵法,将来人引入。 另一边,秦佩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眼”和正中央的剑炉,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转过身来对邢采薇开口道:“首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死了么? 秦佩环心中一片混乱,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她无力地抱住脑袋低头哽咽道:“我……究竟是死是活?我到底是谁?不对……我,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迷茫又悲痛:“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苍鸾看向一动不动的邢采薇,冷声问道:“你才是贪狼帮首领?” 君在水则小心翼翼试探道:“邢嫂嫂,这便是……你先前同我所说的、欺骗了大家的事么?” 邢采薇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哭泣的秦佩环搂在怀中,轻声安抚道:“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我……是我骗了你。” 但见她的手掌轻轻拂过秦佩环前额,怀中人竟真的慢慢镇定下来,玉苍鸾冷眼旁观,心中推测对方应该是解除了之前设在傀儡体内的自动规避真相的咒术。 邢采薇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抱着秦佩环在剑炉不远处坐了下来,缓缓开了口:“很久以前,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虽然有些修为却毫无问仙之志,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 “我有个儿子,自小被我们夫妻二人教导着学了些本事,便立志要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满心欢喜地送他离开,几年之后,却收到了他横死他乡的消息。” 秦佩环自她怀中抬起头来,问道:“他……也是被人害死了么?” 邢采薇欲言又止,这时忽听一人从黑暗中跳出,怒喝一声道:“是!他就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景家人害死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苑璋惟横眉怒目,抽剑直向人群中的景弗贤而来。 在场之人除却知情者,皆疑惑道:“景家?” “正是,”苑璋惟将剑一抖,扫过众人,攥紧手指道,“当年吾儿奉景家家主之命取睚眦兽内丹,谁知最后关头有人捣乱,致使铸剑所需内丹分量变少,最终让剑失控杀人。景家家主害怕七大世家与太微府降罪于他,便杀了吾儿及一众下人平息世家怒火,自己却苟且偷生至今!” 景弗贤一边与他过招一边无所谓道:“你自己也说了,是他失职在先,酿祸在后,他是我景家下人,我处置他有何不妥?” “可那祸患根本和他没有半分关系!”苑璋惟恶狠狠反驳道,双眼却因此红了一圈,“我和采薇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太上判命’的铸造方法,得到的结果却无一不证实——” 他说到这里抽了一口气,似乎再也说不下去,这时面色灰败的邢采薇接上了他的话头:“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减少,并不会导致‘太上判命’凶性爆发,献剑宴上的失控,是人故意为之。” “唉,”苑璋惟深深吸气,手上攻势愈发迅猛,“可怜吾儿,就这样不明不白成了别人的替罪羊、阴谋之下的牺牲品!” 景弗贤闻言竟也火冒三丈:“我也是阴谋的受害者!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要怪,”他喘着气道,“就怪你儿子失职少拿了睚眦兽内丹,让那个姓御的有了我景家的把柄从而有机可乘!” 景弗贤说着朝对方挥起巴掌,气急败坏道:“要怪——就怪当时那个非要来坏事救人的修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句话如一声响铃“铛”地敲在君在水心上,她手指一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兄台此言未免多失偏颇,”一道爽朗声音却将他的话语打断,辛飘萍与靖取罗走入洞中,看向一身怒火的苑璋惟,“难道你儿子就不是为了扑杀睚眦兽残害无辜凡人的凶手了?” 接着又对一脸委屈的景弗贤道:“阁下不以草菅人命为耻,反倒怪罪仗义救人者,好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本事!” 哪知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对他道:“关你何事?” “你又是何人?” “呵,”辛飘萍勾起嘴角飒然笑了一声,“此事自然与我息息相关。” “我名辛飘萍,乃是天玑派首领,”他说着抬眼越过两人,向面色复杂的君在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是当年全家被害、自己侥幸被恩公从睚眦兽口中救起性命的那个少年。” 此话一出,洞中其余几人或惊或叹,君在水心中不知该是何滋味,景一与靖取罗皆面带愧悔,邢采薇默默垂下了头,景弗贤倒是无动于衷,但体内的景弗臣却兀自收起了灵力。 唯有苑璋惟仍旧固执地冲他吼道:“好啊,原来便是你和你的恩人夺取了我儿的活路,还不偿命来!” 他说着竟拍开面前之人,提剑朝辛飘萍攻来。 靖取罗见状忙挡在辛飘萍身前,面露痛惜道:“苑大哥,求你停下来,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辨是非啊!” 苑璋惟眼也不眨,攻势丝毫未减。 这时君在水闪身至两人前面,对苑璋惟道:“此事与辛首领无关,他当年只是无辜的受害者,若你定要求个是非曲直,便向我这出手救人的来吧!” 苑璋惟终于微微瞪大双眼,然剑气已至,伴随着阿酉一声“住手!”,剑锋刺进了君在水胸口。 周围几人一下都懵了,辛飘萍上前一步急道:“恩公,你怎不躲开?!”这两人的实力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君在水完全有能力躲过这一剑的! 君在水抬手抚上剑刃,一字一顿道:“若你当真认为所有事情因我而起,我无话可说,你要为你儿子讨命也好,其他也罢,我也一一奉陪。” 第257章 她说着一把将剑从自己胸口拔|出,眼神坚定道:“但我从不认为当初赶走你儿子等人、从睚眦兽口中救人的举动是错的,也绝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苑璋惟被她逼视着后退一步,手中剑掉在地上。 “你……你们……”片刻后,他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三人,又缓缓转向一旁的景家三人,“……原来今天所有人到齐了……” 他嘴唇发抖,脸上似哭似笑:“你们都来了……好啊、好啊!” 那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再度被冰冷疯狂的恨意占据,苑璋惟召回佩剑,重新向几人攻去:“那我今日就拿你们的性命祭剑——为吾儿陪葬罢!” *** 玉苍鸾自那边的混乱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邢采薇:“祭剑?” 邢采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那以后,我们便开始为儿子复仇而奔走,可我们不过修为低微的散修,如何和庞大的世家与太微府抗衡呢?” “我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自小便痴迷的炼器之道——我想着,我儿既为那集七家之力打造的‘太上判命’而死,那我偏要铸一把与之匹敌的宝剑,为他报仇。” “好大的口气,”一旁的渡松乔嗤笑一声,“小小散修妄图比拟世家大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语气不善,邢采薇却并未嗔怒,只是浅浅笑道:“大人也觉得我是痴人说梦罢——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自己,因为我一没有那么高的修为能力,二没有那么多的奇珍异材,三没有那么精巧的铸剑技术。” 她继续道:“我只能找找,我们这些平凡人能有什么、能用什么,我在五洲各地走了很久,只看到了生离死别、老病苦难,我想这就是我能用的铸剑的材料和方法。” “我开始倾听他们的痛苦、悲伤、绝望,这其中有一个人对我说,他不想活了,可否让我给予他死亡,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真的安宁。” “我说可以,又问他,在他死后,愿不愿意让我借用他的身体和魂魄,我想要铸一把剑,他问我,铸剑做什么,我沉默了一下,看着他将我视为救赎一般的眼睛,我对他道:” “我要铸一把剑,可以为你的家人复仇,可以解脱你的苦难。” “他笑了,说当然愿意。” “临死之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若这一生没这么多苦难,他其实希望能开一间画坊,每日看书作画,好不快活,可惜没有如果了。” “那时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对他道,会有的。” 玉苍鸾明白了:“所以你在他死后造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回到之前的生活中去。” 邢采薇点了点头。 于是愤怒的火化作炉中的焰,受难的骨融成剑上的刃,挣扎的魂凝聚锋尖的灵。 尘世为炉,将百年的痛苦悲欢揉于剑身,铸剑者挥动谎言与真心的锤,淬炼出最坚韧的剑。 而随着剑中的魂魄越来越多,邢采薇一次又一次目送着献身者消失于剑炉,一遍又一遍对那些向她求助之人说道: “我会铸一把剑,可以帮你报仇,可以让你解脱。” 谎言说了太多,让她早已分不清自己铸剑的初心。 苦难听了太多,让她陷于浊世的泥沼,寸步难行。 苑璋惟见不得她挣扎痛苦的模样,对她道:“非得如此才行么?为什么这些受苦的人走向死亡、献身铸剑,而那些将他们逼至绝境的人活得好好的?” 于是他开始寻找当年与苑池鱼之死有关的人,设法杀掉他们代替其他人投身剑炉之中。 此剑铸成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性命,如今还需要两个人才算完成。 秦佩环被听到的真相震撼地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艰难道:“这么说……苑大哥如今已是不论是非,誓要杀两人祭剑,这、这……” 邢采薇抬起那双包含了太多悲伤的双眼,叹道:“他等了太久了……他本就是急性子的人,这么多年的筹谋和等待让他焦躁、让他疯狂。” “所以与景家的交易自始至终便是一场局,”玉苍鸾问道,“睚眦兽内丹是假,要景家灭门才是真?” “不,”邢采薇却道,“睚眦兽内丹是真的,只有这样,这把剑才能克制‘太上判命’的‘诛罪丹’,时间之沙亦然,而景弗臣也是同理。” “他当年被失控的‘太上判命’诛杀而死,魂魄之上带有剑伤,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作为剑阵的阵眼。” 玉苍鸾:“为何要将所有人的魂魄封印在他体内?” 邢采薇抬头看他一眼:“因为这是铸剑的最后一步。” 几人谈话之时,那边苑璋惟和景弗贤已经边打边到了剑炉旁。 苑璋惟卯足了劲,将剑抵着对手把对方逼至炉边,红着眼道:“去死罢!” 景弗贤挥掌相抗,笑得猖狂:“你休想!” 这时靖、君、辛三人却一齐上前,同时向景弗贤攻来,他顿时左支右绌,慌乱间喊道:“景一!” 景一冲上前来,却并非助他,反而赤身伸手抱住他,一把将景弗贤向炉中推去! 景弗贤挣扎着骂道:“景一!你疯了?快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 景一任他打骂,只收紧双臂扑向熊熊烈火,咬紧牙关道:“我不!景弗贤,我自小入景家被你驱使大骂,替你杀人放火,见你残害下人,这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 景弗贤狠狠拍向他脑壳:“你不要命了?你不是要给景六报仇么?” 景一吐出血来,笑得畅快:“这一次由不得你了——和我一起下地狱罢!” 火舌燎上两人衣摆,景弗贤顾不得他,赶紧运使灵力欲脱逃,谁知手心却空空如也! 这一次他终于感到了害怕:“……小臣?” 他干涩着嗓子道:“快把灵力分给兄长!” 然而向来听话的亲弟这一次却拒绝了他。 “兄长,”他听到景弗臣在他耳边对他道,“他们说得没错,咱们害了太多人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景弗臣说着吸了吸鼻子,继续抽噎着道:“哥……从小我就一直听你的,可是却害的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还把自己的性命丢掉了……” “我知道……哥为了复活我付出了太多太多,现在我却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是哥你知道么……现在这样活着,我一点都不高兴,哥没了身体,只能和我挤在一起,景家也没了……哥你看周围,所有人都在愤怒,都在流泪,他们失去了很多——这些都是我们害的。” “哥,对不起,我、我就任性这一回……你肯定很后悔救了我罢,但我……” 火势倏然抬高,淹没了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也淹没了景弗臣后面的话。 那一瞬间景弗贤没有感觉到愤怒,没有感觉到悔恨,没有感觉到懊恼,只是单纯冒出一个念头: 唉,他还是那么爱哭,烦死了。 *** “当啷”一声,苑璋惟颓然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他抬头看向剑炉,自言自语道:“成……成功了吗?” 但剑炉重新归于平静,躺在上面的金剑也并未再度淬炼。 “怎么回事?”苑璋惟起身跑到炉前,掐指探了片刻,奇道,“难道是人还不够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嘴中嘟囔着,忽而倏地转身,提起剑来指向身后众人,“你们——纳命来!” 说着就要再度冲向对面,辛飘萍和靖取罗连忙挡在君在水身前,君在水则拉住准备上前的阿酉。 这时邢采薇扑过来拉住面色疯癫的苑璋惟,喊道:“住手啊……苑哥儿!” 苑璋惟一顿,缓缓将头转向邢采薇,就见邢采薇看着他落下泪来:“你……你还不明白么?这样是不行的!” 苑璋惟身形一颤,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妻子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邢采薇道:“景弗贤的魂魄……是不行的,那些被动献身的人……是不行的。” 此剑汇聚世间苦难而成,为解脱苦难而铸,怎可容纳一星半点的污垢? 只有那些被邢采薇接受了苦难,自愿奉献一切的人才能投炉——这何尝不是一种独属于贪狼帮的、残酷又公平的契约。 苑璋惟的手颤抖起来:“那么……以前我杀的那些人……你都没有将他们投进剑炉?” 邢采薇轻轻点点头。 苑璋惟不可置信道:“那你……?” “是,”邢采薇看着他悲伤道,“我重新找了别的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苑璋惟丢掉剑将她揽住,细细擦去她脸上泪痕,“采薇,我不忍心你一人受苦啊……”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愤怒、在仇恨、在疯狂,而邢采薇悲悯又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正如她注视着世间所有的苦难。 最终,轮到他来向她倾诉、她来接受他的痛苦了。 第258章 原来这把剑早就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原来谎言早就成了真实,这早不是为苑池鱼一人所铸的复仇之剑,这是为所有献身之人所铸的复仇与解脱之剑。 铸剑之人残忍又温柔,她让他们献上一切,她接受他们的苦难,她用所谓的谎言欺骗他们,又将所谓的真实赐予他们。 苑璋惟看着不再年轻的妻子——他们并肩走过了百年的风霜——他此刻突然恢复了空前的平静。 苑璋惟伸手抚过她脸上每一处皱纹,含泪笑起来:“你老了。” 邢采薇按上他布满伤痕的手,轻声道:“你也是。” 苑璋惟捧住她的脸:“现在轮到我了么?” 邢采薇泪眼朦胧,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说着就要张口,却被苑璋惟用指抵住了唇:“你不必说了,看了这么多次,我早就对这一套烂熟于心了。” 邢采薇霎时泣不成声,苑璋惟于是主动凑过去碰了碰她额头,笑着道:“我愿意。” 语罢,他抽回手来不再看她,转身决然跳进了剑炉中。 火光刹那间湮灭了一切,洞府中只剩下邢采薇微弱的抽泣之声。 半晌,邢采薇抬袖擦了擦眼泪,走到炉前结起手印。 火焰灼烧着剑锋,从景弗臣傀儡体内解放而出的千白魂魄化作跳动的火苗淬炼熔铸进剑身之中。 秦佩环似有所感,抬步朝这边走来。 邢采薇却开口叫住她道:“佩环,你记着,你虽是傀儡之身,却没有魂魄,往后不要接触与魂魄有关的术法。” 秦佩环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 邢采薇继续道:“你放心,傀儡已与剑阵无关,铸剑成功与否不会影响到你,你……你们已经自由了。” 说话间,周围上千个“眼”一一碎裂,化作光点向四面八方涌去,秦佩环抬手,将其中一个捧在掌心。 剑炉“哔啵”作响,五彩的灵光自剑身上涌出,照亮了整个洞府。 就听邢采薇接着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欺骗你们所有人为我奉上一切,又仿佛粉饰太平一般让你们回归平常的生活。” “我这辈子,不知做过多少傀儡,也深知,即使他们再逼真,也无法和真人相比,成为傀儡后,很容易执着于生前最执念的事情——一句话、一件事、一个人……你若碰到这样的人,不必太惊讶。” “我本为他们设置了咒术,令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身为傀儡的真相,但凡事总有例外……到那时,他们或许会恨我罢。” 也许,她究竟是渡世者还是诓世者,是救人者还是杀人者,谁也无法定夺。 秦佩环动容:“首领……” 火势渐盛,炉中长剑已被灼得通红,霞光环绕着整个剑炉,将那站在炉前的人衬得如幻如梦。 秦佩环似有所感,往前一步道:“不要!首领——” 然而有一人比她更快,靖取罗上前道:“邢嫂嫂,若要祭剑,便换我来罢,我也曾是景家人,也曾为虎作伥,我……” 邢采薇却回过头来,笑着打断他:“傻孩子,苑哥儿昏了头,你也昏了头不成?” 她仰起头来轻叹一声:“我儿之事,最初我是有些恨的,但我同样明白他做过什么事,他从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打着为他复仇的名号的我们,只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甘罢了。” “凭什么死得偏偏是他?不是景家其他人?他们不是也杀了人?” “我也曾这样想过——我知道苑哥儿一直是这样想的,我也说不过他。” “但我知道,这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判断对错是非,人也不能一直困在过去——我们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所以向前看吧,我们之间的是非终结在此,而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辛飘萍:“辛首领,久仰侠名,今日却只来得及仓促见一面。” 辛飘萍欲言又止,就听邢采薇继续道:“没想到你我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惭愧,我儿从前害你至此,我如今却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辛飘萍沉默片刻,对她道:“你既说我们不能困在过去,又何必纠结于苑池鱼和我的恩怨。” 邢采薇一愣,失笑道:“是我执迷了,辛首领,我知你志向高远,心怀万民。今日我将这把剑交予你,望你有一日能完成我的夙愿、这剑上千百魂魄的夙愿——” “就以此剑,斩断世间万万人的苦难。” 话音落下,但见她纵身一跃。 “首领——”“邢嫂嫂——” 众人争相去抓,却堪堪只触到了一片烧灼的衣角。 突然间,炉中灵力迸溅炸响,火光掀开洞顶直冲云霄,破开层层云雾。 漫天霞光之中,一柄剑静静悬在半空,而时间之沙自剑身弥漫而出,将时光定格在这一刻。 一片金光里,玉苍鸾缓缓踏沙而上,来到那剑之前,但见金色剑身之上,赫然现出四个大字—— “尘沙渡世。” 剑已铸成。 第147章 蚍蜉之量(一) 阵法连通,朝别赋倚坐在轿中,掀起眼帘看向对面出现的虚影,恹恹道:“将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罢,我怕我忍不住抽上去。” 朝雅诗抱着白兔坐在他对面,闻言掩唇笑道:“哥哥这话真叫我伤心,我这是为了你成功捉出家中心怀不轨之徒而高兴呢。” 朝别赋斜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沉得住气,没有趁势和四叔联手造反?” 朝雅诗讶然:“哥哥怎么这么说,好歹我也为了你的这次计划出了力,还险些被四叔杀了呢。” 朝别赋呵呵道:“你若真着了那蠢货的道,我定为你大办葬礼,再将钟灵谷里所有灵兽杀了给你陪葬——好妹妹,你就放心去罢。” 朝雅诗的表情有一瞬扭曲,随即恢复了往常端庄的笑,回道:“看到哥哥脸色这样不好,妹妹我怎样能放心去呢?让我猜猜——是不是风颂惹你不高兴了?” “他很好,不劳你操心,”朝别赋终于收敛了脸上笑容,问道,“说说事情怎么样了——造反之人全部伏诛了?” “正是,”朝雅诗也正色,“除却主谋朝庭蕤及其幕僚,尚有乾、阴、封、兑、尚五家参与此事,冲入主殿的三家高手被问长老当场击毙,其余人等皆下狱,等候发落。” 朝别赋眉头轻挑,将朝雅诗的话重复一遍:“主谋朝庭蕤……你真认为是四叔那个蠢货谋划了这次造反、甚至设计联合外人对我行刺?” “看来哥哥你还不算太笨,”朝雅诗朝他温柔一笑,“那么你觉得,这次事件的策划者到底是谁呢?” 朝别赋和她对视片刻,唇角也微微勾起,意味深长道:“照我看来,此人对我行事风格十分熟悉,本就没抱着必成的目的而去。” “挑动朝庭蕤行动,同时将我的路线消息透露给刺客——刺杀成功了最好,若否,也能逼得五家显露真正心思跟着造反,从而挑拨我朝家和附属世家的关系,动荡人心,试探我的态度,而他隐于幕后静观这一切,好看我焦头烂额地应付这一切——” 他说着,阴冷的目光在对面朝雅诗面上逡巡,直到将朝雅诗看得背后发毛时,方才继续缓缓道:“看来我们这位三弟外出周游多年,本事又有所长进了啊。” 朝雅诗暗暗松了口气:“你怀疑朝令辞?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要深入调查可就难了。” “无事,”朝别赋不以为意,“就让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一段时间罢,现下昀时有问长老坐镇,你大可放下心来,而我尚有别的事要办——” 说话间,车驾已经慢慢停了下来,有人隔着轿帘朝他禀报道:“家主大人,算家家主携家人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是么?”朝别赋挥袖关掉联络阵法,仍支着侧脸淡淡道,“去告诉算未予,我在蓟北城受了惊吓,怕走到他算家门前再横遭意外,还请算家主亲自前来护送一程罢。” *** 当是时,奇兵降世,天生异象,天际霞光引得远近许多人前来查探。 玉苍鸾当即收了剑欲走,然而流沙回归剑身,附近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就见辛飘萍一个纵身来到他面前:“这位小友,还请将剑留下。” 玉苍鸾只道:“我要拿剑救人。” 辛飘萍却坚持道:“此剑既是邢首领托付于我,我自当负起责任,你且说说,你要将它带去哪里?救什么人?” 玉苍鸾冷了脸:“无可奉告。” 辛飘萍见他言辞坚定,只得缓和道:“我也不是不让你去,只要你答应我,此剑用途不违背邢首领铸剑初衷,我便不阻拦。” 说着手中动作,在两人面前结出一道契印,而后率先将手指按了上去。 玉苍鸾看他一眼:“我答应你。”也盖下契印。 登时灵力围绕着二人流转,最后没入两人眉心,灵契结成,辛飘萍这才退开半步。 第259章 玉苍鸾提步欲走,不料身形刚动,便又被人拦了下来。 渡松乔收回挡在玉苍鸾身前的拂尘,面色不虞:“你忘了与我的约定么?”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尚有余火燃烧的剑炉,对他道:“但你好像并没有完成答应我的事。” 渡松乔转过身来瞪他一眼:“景家兄弟早融进剑里,你还要我怎么办?” 语罢径直挥袖朝玉苍鸾打出一道掌气,喝到:“休得再戏弄于我,接招罢!” 众人被他的举动打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 却见立在漫天战意中央的玉苍鸾岿然不动,直至掌风逼至自己近前,他冰冷的嘴角才翘起一点狷狂笑意: “奉陪。” 霎时可见紫色电光从天而降,劈开山洞挡在玉苍鸾面前,而其人长发一扬,身形消失在光芒之后。 下一刻,但见渡松乔收住向前的攻势,转而回头抬手,接住了玉苍鸾袭来的悍然一击! “轰!”灵力相撞,震开层层罡气炸开整座山头,击起阵阵碎石尘埃,这一方地界登时被笼罩在一片交织的烟雾与灵光之中。 众人各自退开交战中心,辛飘萍正在啧啧称奇,不料远处忽然飞来一只传信的灵傀信鸽,他将其上信件拿来看过,脸色顿时沉重起来,道一声:“不好了。” 靖取罗见他神色严肃,莫名心中一顿,问道:“辛首领,发生何事了?” 辛飘萍看他一眼:“贤弟,快随我回云博城,朝家主在蓟北城被刺,传言是南洲帮派所为,太微府首席已发出太微令,将要派出人马讨伐众帮派了!” “什么?”靖取罗震惊不已,随即便道,“那我得即刻赶回岐渊!”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辛飘萍却拦住他冷静道:“贤弟,此番我等面对的是太微府,单凭一个派别单打独斗只是自寻死路——相信樗贤弟也是这么想的,故我们现下要做的,是各帮派放下芥蒂联合抗敌。你先随我回一趟天玑派,我着人安排联众事宜,再派人和你一同去岐渊找樗贤弟会合。” 靖取罗沉思一瞬,也稍稍静下心来,答道:“好,我听辛首领的。” 辛飘萍又转向一旁的君在水,面色恳切拱手拜道:“恩公,事出突然,太微令一出,难保南洲诸城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其中,我在此恳请二位恩公,为南洲城民出手相助!” 君在水上前一步将辛飘萍扶起:“我自义不容辞。” 阿酉却轻轻皱了皱眉头,在身后对她道:“你的伤还未好。” 君在水回过头朝他笑道:“我已经没事了,阿酉。” 却说那四人前脚刚走,白楼城附近便出现了许多窥视之人,欲探查方才那道异象的来源。 然而所见只有城外激烈交锋的两道身影,众人慑于玉渡二人周身的威压与气势,一时竟无人敢上前细看。 夜烬寒抱刀在旁观战,心知这怕是正中玉苍鸾下怀,将对决之地选在这里刚好能够遮掩宝剑出世的异状。 “尘沙渡世”既要做对抗太微府的杀手锏,那必不能提前走漏风声,如此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渡松乔即使压制了修为,实力仍旧不容小觑,玉苍鸾要想脱身也不容易。 左右等在这里无济于事,夜烬寒思量片刻,打算先带着两个少年回转岐渊城。 只是他方抬步,衣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捉住,夜烬寒皱眉回头,只见秦佩环泪眼朦胧地瞧着他,嗫嚅道:“请先生带我一起。” 夜烬寒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淡淡开口道:“我要去岐渊,那处如今正是动荡之地,你甫经剧变,为何不留在此地。” 秦佩环没再拉着他,却垂下眼戚戚道:“我……不想留在这里。” 夜烬寒见状没再劝她,只兀自转身离开了原地。 秦佩环连忙抬脚跟上他的步伐。 *** 化境中,竹栖砚收扇于身前,凝神望着脚下包围住自己的棋子。 老者的身影出现在他不远处,并指一点棋局,开口道:“你输了。” “哦?”竹栖砚抬眼看他,嘴角仍噙着笑意,“何以见得?” “你我脚下棋局便如同这千年世局,”老者一拂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道,“我所执为世家子,世家之间盘根错节,早深植于修真界的体系之中,高手拱卫、资源集中、大能坐镇、家主管理、太微控制……其成熟的运作不断浇灌着名为七大世家的巨树,令其上达青天,下至厚土,几乎坚不可摧,亦将局面形成压制之势。” 他说着指向竹栖砚:“而你所执的棋子一旦有反抗之意,便会被世家扼杀在萌芽之中,如何连成一气,逆转这盘固守之局?” 老者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竹栖砚的反应:“小子,看破这场棋局确实可见你之智慧,但若无法真正破开困局,一切便只是可悲的徒劳啊。”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挥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笑道:“非是我没有破局,而是前辈没有留意到。” 说话间,但见执扇青年轻轻迈出一步,霎时足下水波荡漾,整座棋盘竟开始震动起来。 竹栖砚再走一步,一时间星辰倒转,八卦逆行,山川崩解,混沌重开,而棋盘之上,一颗颗棋子逆着方才二人所下的步数,相继消失了!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惊愕的表情:“这是……” 而竹栖砚仍旧不紧不慢地踏着枰上经纬向他走来:“前辈即以世事入局,又怎能不将前人之变纳入盘中?依我看来,这一局自下半开始,便只是按照前辈的思路来行走,而并非是按世情来发展了。” 老者一动不动:“此话怎讲?” 这时,棋局中的异变终于停止,他侧目看去,却见盘上所剩的残棋正好停在他说要竹栖砚证明自己能力的那一刻。 竹栖砚随他目光看去,轻哂一声:“前辈,太微府的秘密,其实历任首席都不知晓罢。” 老者并不作答,于是竹栖砚自顾自接下去道:“我猜是如此,毕竟他们也是七大世家防备之人,对于一个秘密来说,知道的人多了,也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那我再斗胆猜测,其实七大世家中的人对此也知之甚少,甚至于当今七大世家的家主,也并非全部知情。” “这些、这一切,不过是你信口臆测。” “非也非也,”竹栖砚在他面前站定,抬手在两人脚下重新落下一子,“我敢这么想,只因千年前,便有人开始破这一局了,不是么?” 竹栖砚倏尔抬眼,紧盯着眼前之人:“前辈在此呆了太久,想必是有很多事都不了解,当年听澜之乱时,有一人曾出其不意地连杀三位世家家主,将修真界局势搅得一片混乱。” 折扇轻摇,话中却多了几分了然与笃定:“初听当事人说起此事之时,我只觉得有些奇怪,如今再看,分明是那设计者故意为之。” “为的——正是断绝这个秘密的传承,从而打破七大世家各执一把钥匙的局面。” *** 听澜阁内,霓临沨听罢映阑珊的汇报,沉沉叹了口气。 梦红拂给他端来清茶,忍不住问道:“曲老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不是么?” 霓临沨示意一旁的却吟啸把轮椅推到窗边,从他这里望去,可以俯瞰整个梣陵。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我知道曲伯一直都有心结……而有人正好利用了这一点,来对付太微府。” 梦红拂问:“谁?竹栖砚么?” 霓临沨却摇摇头:“不仅仅是他。” 他若有所思道:“你们对如今南洲局势也有所耳闻了——这样做,是有人要听澜阁也入局。” 却吟啸皱眉道:“上次竹栖砚就算计阁主,让您置身于阳家漩涡中心,这次他怎么还有脸面故技重施?” “上次我亦有心利用他,这次却不同。”霓临沨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心下却暗道:这次设局之人显然知道曲清和真正掌握的东西在我手上,所以才将曲清和暴露给太微府,借此逼迫听澜阁选择继续自保还是出手破局。 这个人必不可能是竹栖砚。 半晌,霓临沨开口道:“看来我必须再见一面曲伯了。” “在那之前,吟啸,请你代我去一趟檀容。” 第148章 蚍蜉之量(二) 岳鸣渊挥剑挡住程知行的攻击,便见对方气喘吁吁道:“已经战了一天一夜了,为何你们还要如此负隅顽抗?” 岳鸣渊也面有疲色,却仍是坚持着抬起剑来:“我不会让你得逞。” 程知行嗤道:“痴愚!”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此时却见原本在主持攻城的程恪理面色紧张地跑了过来,冲程知行道:“哥!不好了!” 程知行用剑抵着岳鸣渊转了个身,朝向程恪理问道:“怎么了?” 程恪理正要张口,忽然远处袭来一道森然灵力,三人抵挡不及,顿时被震了出去。 第260章 岳鸣渊翻身跃起,看向攻击来处,便见一群身着红边黑袍之人如鸦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但见为首之人浓眉鹰目,开口时中气十足:“太微府禁庭说知难,奉首席之命,前来捉拿叛党!” 说着将手一挥,顿时身后几人身形一闪出手如电,瞬间将几个仍在相斗的两派之人掀翻在地。 众人皆被此举震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周杀气席卷,回神时竟已置身于血海尸堆之中。 程知行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过来,他们这些帮派之间的争斗对于太微府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 便是行事最遭诟病的朱雀盟,其屠城杀人行径不过是野蛮而猖狂的宣泄与释放,而眼前这些人则更加训练有素,他们动手不为享受血腥的过程,只为带来寂灭的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程知行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腿又软了下去,当自己被无可逃脱的杀意笼罩之时,他无法遏制求饶的本能。 “大哥小心!”程恪理的声音令程知行浑身一震,他这才察觉到逼命掌气已至眼前。 心知来不及躲避,程知行不由得闭上了眼,这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将他撞到一边,自己接了这一掌。 程知行稳住身形,看向摔在地上的人,失声喊道:“岳大哥!” 岳鸣渊以剑支地,擦去嘴角血迹,艰难让自己爬起,心中暗暗焦急:此番太微府来势汹汹,与上次追杀雾赦己至此时截然不同,怕是已存了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意。 但如今岐渊阵法全靠兰锦烟带着几个人在支撑,这该如何是好? 沉思间太微府对手攻势又来,岳鸣渊正要招架,却闻岐渊上空一声剑啸,如蛟龙腾渊,碧霄鹤唳,紧接着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竖在了岳鸣渊面前。 霎时排山倒海般的剑意冲荡四周,一挡太微府收割人命的步伐。 岳鸣渊放下遮挡的手臂,就见算无名鹊冠鹤氅,黑袍翻飞,抬脚轻轻落在自己剑上,冷冷直视着半空中的说知难等人。 来人持剑当关,空中原本太微府尚在观望的元婴期高手皆提起警惕,唯有站在最前的说知难微微皱起了眉头。 下一刻风声轻动,又有几人飞出,提剑直向算无名而去,而身处包围之人眼神一凛,抬手并指为剑,凝出无数剑影朝来人攻去。 半空中剑气激烈交锋,岳鸣渊暂且抽开身来,回头只见简持庶带着一众岐渊修士从城中冲出,加入了与太微府的对抗之中。 “坚持住!”简持庶打断岳鸣渊将出口的疑问,一边提刀砍向一个被剑气割伤的太微府执事,“头儿就快回来了,我们一定有救的!” 岳鸣渊双眼一亮,心下果然稍定,握剑的手也重新稳住。 简持庶又一刀朝正魂不守舍的程恪理砍去,岳鸣渊正要阻止,那刀锋却错开程恪理左耳扎进了其后忽然出现的太微府之人肩膀中。 接着简持庶将才回过神的程恪理往岳鸣渊身边踹去,一边举起刀大喊道:“天璇门及其余盟派的兄弟姐妹们,大家何不暂且放下争斗,一同抵抗太微府!” 不用他多说,前一刻还在拼刀拼剑的对手,此刻也管不了甚么你为功名我为理想、也不争执甚么君子小人、也不说甚么干戈玉帛,全都背靠着背、肩抵着肩,你拉我一把躲开太微府的剑,我上前一步为你挡开敌人的掌。 逼命之刻来袭之时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只真正是一条悬在刀口前的性命最重要了。 岳鸣渊与程知行配合默契,将一个太微府执事斩于剑下,他伸手扯过程恪理,助对方避开偷袭,趁程知行上前与对方交手时喘了口气。 环顾四周,他们的人先前已交手数日,灵力消耗殆尽,而太微府气势勇猛,又兼高手甚多,早已占尽上风。 岳鸣渊又甩开一个偷袭者,与程知行后背相抵,两人皆听到了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黑影掠过,身边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下,鲜血溅上太微府之人鸦羽般的衣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岳鸣渊听到程知行在身后低声开口:“岳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赢不了的。” 岳鸣渊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算无名仍与几个元婴期缠斗脱不开身,而半空中,那带头的人一直冷静地注视着这一方战场。 太微府有高手坐镇,而我方……真正修为高超的大能太少了——这便是他们这些散修组织与世家和太微府的差距。 世家一直高高在上,高兴时坐在看台上,欣赏着他们这些困兽如何兴风作浪自相残杀,不高兴时随手一挥,就能让他们一切努力灰飞烟灭。 程知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所以我才说,若不能变强一切便是空谈……” 随着变成悲愤的慨叹:“可惜,我还不够强——可惜、可叹、可恨!” 岳鸣渊抬剑挡住又一波攻击,咳出一口血来:“变强之后呢?成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么?” 程知行提高声音反驳他:“我不会的!” 岳鸣渊轻声道:“你做不了主的,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 程知行顿时哑然。 说话间战场上又有不少人倒下,突然之间,只见一人“扑通”跪在血泊之中,朝面前的黑鸦重重磕头道:“我不打了……求你们饶我一命罢!” 回答他的只是手起刀落。 “咚”地一声,飞起的人头落进一片血污中,仿佛在所有人脑中敲了一记闷响。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便是崩溃的哭喊与求饶:“救命啊——” “我们……赢不了的。” “求您停手——” “放我一条生路……” “求求大人……” 霎时场上局势如山倒,半空中观战的说知难此刻终于又动了。 他抬起手在身前结印,同时对身后人道:“准备——结阵!” 随着几人同时掐诀,一道阵法自说知难脚下展开,不到片刻竟出现在了整个岐渊上空! 灭顶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岳鸣渊心中“咯噔”一声,不由得回身朝城内而去,扯起嗓子喊道:“锦烟小心!” 身处包围圈中的算无名见状抽身欲挡,却再度被几人缠住,这时杀阵已慢慢自半空降下—— 忽然之间,却闻天外传来一声琴响。 “铮——” 登时弦音化作灵光,迅速将岐渊城外围破碎的法阵修复。 阵法的光芒重新亮起,支撑着防护之阵不断扩大升高,一边弹开太微府之人将城外众人笼罩在其中,一边挡住了半空中降下的杀阵。 说知难挑起眉头“嗯”一声,随即变换手中诀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令杀阵威力又增添三成,悍然向下压去。 城墙上,琴袖白将琴竖于身前,信手又是一拨,防护阵法便再扩张几分。 半空中,说知难双手飞快结印,脚下步法轻移,头顶杀阵就更压迫数成。 两相较量之下,位于结界边缘处的城外之人骤感身上压力不减反增,有人不堪痛苦,径直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太微府之人见此良机,顺势从这边缘处打算突破。 简持庶见状连忙呼唤众人上前抵挡,不料此刻人心涣散萎靡,任他如何劝说,动手之人竟寥寥无几。 便在这时,城头出现一道熟悉身影,赫然是风尘仆仆归来的樗旻枢,但见他虽面有疲惫,双眼却灿若明星。 樗旻枢将手按在城墙上,以灵力扩散自己的声音沉着开口道:“诸君还请振作,随我一同抗敌!成败兴亡全赖君等一念之间!” 有人喘息着颓丧开口道:“头儿……不是我们不想振作,可是……差距太大了,我们根本赢不了的……” 有人撑不住了含泪道:“我想活……当初便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选择加入天璇门,谁知今日要死的这样惨!早知如此……” 更有人崩溃着破口大骂道:“我呸!先前老子信了你的邪,真以为能和你们杀到那狗日的太微府老窝,嘿,结果人家过来在你地盘子上咳嗽一声,你们就都得玩儿完——你且下来,老子先杀了你,再和这群走狗拼命!” 此言一出,像是终于击垮了人们心中最后那道防线,顿时有不少人附和,而太微府抓住这动摇片刻,转眼间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樗旻枢攥紧手下砖石,并未被激怒,只是盯着一开始指责自己的人反问道:“唐叔不信我的话,无非是觉得我们大家定会死在这里,若我说,从此刻起,我能保证相信我的人不会在此丧命呢?” 那被他称为“唐叔”的人啐了一口血沫,喊道:“说得倒好听,老子信你个鬼——你敢打赌么?” “赌就赌,”樗旻枢与他对视,“若我输了,这条性命便交由唐叔随意处置。” “嘿,你输了大家都得玩儿命,你趁早自戕谢罪得了!” “那唐叔这是答应了?” 唐叔躲过对面一刀,接着道:“赌!要是我老唐输了……要是你真救得了大家,从今往后,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第261章 “一言为定!”樗旻枢又道,“那么其他人呢?” 不少人见他神色笃定,好似真有解救之法,当此之时便也想不了太多,纷纷应道:“赌!” “赌!” “留好你的狗命!” “……” 岳鸣渊看着突然士气大增的众人,略有些担忧地看向城墙上那人,却见樗旻枢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朝众人拱手道:“我自当奉陪到底。” 说着将话头一转:“那么从此刻起,还请大家相信我,按照我说的来做。” 这是他赌约中的陷阱,然而众人忙着救命,倒也没人想得太深,当真听着樗旻枢继续道:“诸君请稍安勿躁,在心中默念如下口诀,使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 随着他口诀念出,战场上众人果然不再慌乱,与此同时,每个人的身上随着灵力运转现出一个又一个的金色阵法,竟彼此相连,最后融进了身后的防护阵法之中! 那些原先在犹豫的人们见此情形,也立刻念起口诀,防护阵法的灵力又增强不少,隐隐要盖过说知难的杀阵了。 苻凌涯在一旁为琴袖白护法,见状不禁赞叹道:“我还担心此法行不通,没想到你真能让大家都听你的。” 樗旻枢嘱咐众人不要停下口诀,随即转回身来看向不远处尚在震惊中的其他几派首领:“现下,诸位可愿相信我,与七杀盟共同抗敌了么?” 原来除却说知难这一支队伍,太微府尚派出了多支小队奔赴南洲各帮派驻点进行清剿,有帮派抵抗不得,想到先前樗旻枢曾来游说,便将目光投向了岐渊。 可他们一边希望樗旻枢救自己,一边又怀疑其能力,不肯轻易答应樗旻枢提出的方案,僵持之际,樗旻枢索性让他们亲眼目睹一番,看看自己说的究竟是否可行。 到了这时,这些帮派才接连点了头,樗旻枢对他们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回去,按照距离岐渊由近到远的顺序,以及我划定的时间节点吩咐你们的修者筑起小阵,这样防护阵法就可顺利与你们的分阵相连,一同抵抗太微府的攻击。” 等到那些人领命离开后,苻凌涯才继续对他道:“先前阿琴也说过,要想维持几乎纵贯南洲的巨大防护阵法,光靠他一个人与岐渊一个主阵是不够的,这你又当如何?” 樗旻枢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回来时我已与辛首领通过书信,他们云博城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并且已经有了施法的人选。” “好,”苻凌涯没有多想,接着道,“两主阵相接时需得有懂阵法的人在边界处操作护持,我们这边和对面要各派人手到指定地点对接。” 樗旻枢尚未发话,一旁走来一人,沉着道:“我去。” 樗旻枢看向来人点了点头:“我相信兰先生的能为,只是还须带些人马为你护法。” “我知道了,不必太担心,”兰锦烟已经转头要走,最后仿佛纠结了片刻,仍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靖取罗也会去的。” 樗旻枢目送她带着人远去,又与辛飘萍通信告知。 “还是不够,”苻凌涯思索估算着道,“云博偏北,岐渊偏南,这样中间些的地域则无法照顾得到,且两个主阵相隔太远。” 樗旻枢挥袖将南洲地形图展开在几人面前,一边飞速思考道:“位于两城中间,又实力较大的城池……只有白楼、巷山两城。” “白楼是贪狼帮据点,但贪狼帮……巷山则是天璇门本部所在——天璇门!” 樗旻枢倏然抬头:天璇门前来攻打岐渊与七杀盟,不正是因为得了算家阵法大师的襄助么? 但太微府来此已有一段时间,算家人恐怕早已抽身……也不一定! 他掀起衣袍扶住石砖一把跃下城墙,朝阵中的程家兄弟两人道:“程首领!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程知行知晓天璇门受了七杀盟帮助才得以存活,当即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回道:“樗先生尽管讲。” 樗旻枢来到他面前:“我想见一面你门中那位算家来的阵法大师——请他帮我们完成防护阵法。” *** 算未予听完回报,面色一瞬间涨得通红——这分明是对他算家赤裸裸的羞辱!朝别赋这个小子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他既不敢直接张口回绝,又不愿拉下面子答应这般过分的要求,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时却见算忧生缓步走上前来,朝那朝家人一拱手,彬彬有礼道:“朝家主说的是,既然是贵客来访,算家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只是我父亲身为算家之主,为朝家主来访已准备操劳许久,这一次,便让我这做儿子的尽尽孝心,代替父亲前去迎接朝家主罢。” 说罢也不管对方反应,只径直颔首行过礼,便向朝家车驾处走去。 朝别赋早注意到了算家这边的动静,对这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算家大公子起了几分好奇,而这份好奇在对方不徐不紧地走过算家宅门与朝家车驾之间的路停在自己轿前时达到了顶峰。 朝别赋斜倚在窗边,等着对方掀开轿帘,不料算忧生似乎未有动作,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帘锦绣无声对峙试探着对方。 过了片刻,只听一阵衣裳摩擦的轻响,轿外的青年温声开口道:“算忧生见过朝家主。” 朝别赋突然起了兴致,懒懒回道:“怎么来的是你?我记得我是让算家家主护送……莫非一段时间不见,算家主事的人便已经更换了么?” 算忧生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挑拨之意,仍谦和回道:“朝家主误会了,家父身为家主,此番为准备迎接朝家主来访操劳甚多。是忧生不忍见父亲劳累,故而斗胆僭越代父前来,还望朝家主成全忧生一番孝顺之心。” 这番话说得极巧妙,不仅化解了算未予不能亲自前来的尴尬,还给自己安上了孝心之名——朝家方才动荡,叛乱者的矛头正直指朝别赋有弑父之嫌,在这当口,于情于理,他是无法直接回绝的。 朝别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不由挑起了眉头,此时此刻,他对此人探究的兴致浓厚非常。 “你都这样说了,再拂了算家的面子倒是我的不是了。”朝别赋的话中带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算忧生正垂着眼倾听,忽见面前那轿帘被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掀开,随即一双金丝云履闯入视线。 朝别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只是方才在蓟北城经历刺杀,我心中实在惶恐,不知算公子是否能保证我这一路的安全呢?” 算忧生仍旧双手置于眼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道:“朝家主还请放心,我来时已亲身探查过,这条路上并无危险。” 朝别赋笑:“难为你亲身试险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孰知是否会有人出其不意伺机而动?” 说到此,他见眼前低着头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抬手脱下身上绘着八卦太极图的外袍捧上前来,仰起头道:“那便请朝家主穿上算家特制的法袍,此衣有算家精密阵法做为防护,定能保家主安全无虞。” 但见青年眉目儒雅,白色内袍更衬得身段清癯脱俗,竟让朝别赋脑海中莫名现出了另一道熟悉的谪仙身影。 他轻哼一声,径自下了车驾向前走去:“收起来罢,我不需要。” *** 天璇门据点帐中,说通古起身道:“我须请示过我家公子才能帮忙。” 樗旻枢走到他对面:“算公子既然选择把你这颗棋留在这里,便表明他不想南州帮派被太微府和朝家消灭,襄助于我们正是他之深意。” 说通古左右踱了几圈,仍旧觉得不妥,犹豫道:“我还是向公子去个消息……” 说着就要抬手施法,樗旻枢见状,上前一把将他按住:“朝家主已到了算家,你此刻联系他,只会让算家推动南洲帮派相斗之事暴露给朝家,难道你要害了你家公子不成?” 说通古一下愣在原地,樗旻枢看他已经动摇,遂趁势加上了最后一把火:“助我们抵挡了太微府,也可让朝家的焦点不止集中在算家身上,这是在替你家公子解围——先前我曾和他密谈过,你要信我。” “……”说通古盯着他看了半晌,似在斟酌他话中真假,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多谢先生高义。”樗旻枢向他拱手致意,随即回头道,“谁愿护送先生回巷山城开阵?” 岳鸣渊和他对视一眼,站出来道:“我去。” 程知行见状亦上前一步:“我随先生同去。” 见樗旻枢似乎不放心,他将自己一直心不在焉的小弟拉过来:“吾弟会在此,带领留守此地的天璇门门众配合七杀盟的行动。” 樗旻枢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终于点点头郑重拱手道:“拜托几位了。” *** 在周边几个小帮派的配合下,防护阵法正在不断扩展中,太微府这边自然注意到了状况,亦逐渐将人手集中到岐渊此处进行破阵。 第262章 时间紧迫,兰锦烟与岳鸣渊两支小队迅速出发向北而行,途中经过白楼城亦不敢因城外斗法的异象作片刻停留。 只岳鸣渊看了眼白楼城情形有些惊诧:“旻枢说贪狼帮首领已身殒,为何我瞧着他们对抗太微府的士气与战术并未受丝毫影响?” 再定睛一看,竟发现半空中打头对敌的是个熟人:“夜……夜烬寒?” 遂思索着道:“既是如此,说不定白楼城也能帮上忙,待我暗中通知夜修罗一声。” 说话间又见城外山间一时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其中奔涌的战意令人不敢轻易接近,就连太微府的人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一处。 几人深究不能,只得悄悄向城中贪狼帮发过消息后离去。 *** 玉苍鸾双臂在身前一抡,手中化出一片似水非水的寒气挡住渡松乔掌中罡劲。 渡松乔翻身而起欺上前来,双掌携着灵力逼至玉苍鸾面门。 玉苍鸾见状,一边后仰一边就势抬手,一左一右架住对手的攻势。 两人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互相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狠戾之意。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寒气再增,扯着渡松乔将一时无法挣脱的对方扭身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间,玉苍鸾提掌欲攻,却见风烟尽处竟空无一人,他急急转身站起,接住了身后袭来的霸道掌力。 渡松乔轻啧一声,抽手翻身随即拳聚灵力飞快攻来,玉苍鸾一偏头立马抬掌跟上。 一时间拳风疾如飒踏流星,掌势狂似秋风扫叶,一者灵力磅礴好比沧海涛涌,一者身形仿佛雷电气势若凝严霜。 灵力较量之间,竟有寒风萧瑟洪波翻腾之意迭出,又幻生瞬雷万象冰冻三尺之境。 雪浪逐尘涛拍岸,游龙惊雷照夜明。 但见渡松乔忽来一掌,玉苍鸾终是根基尚浅不及对方,又对阵许久,这一下虽抬手抵挡,却被未化解的掌气拍得倒飞出去。 渡松乔哼笑一声冲上前去,掐住玉苍鸾以牙还牙地将他一把掼在地上,径直抬起另一只手捅|进玉苍鸾胸口。 “小子,”但见他白发张扬,溅在脸上的血迹将原本清冷的面容衬得邪肆,“若你就这点本事,我不介意今日就让玉家人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渡松乔说着就要将手抽出,忽然一只染血的手伸了过来,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睁开双眸,眼底寒霜未尽,血红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低低笑道:“呵呵……那便让你见识见识——” 说话间,他搭在渡松乔腕上的手指间鲜血忽然不再滴下,反而顺着对方手腕迅速攀升,如蛇一般带着冰冷的诡意卷上渡松乔的手臂。 下一刻,只听一声“瑰”字从玉苍鸾口中吐出,紧接着他胸口喷涌出的血液凝成一把血色冰刃瞬间贯穿了渡松乔的身体! 第149章 蚍蜉之量(三) 蚍蜉之量(三) 断锋削残月,下引为奇瑰。 玉苍鸾扶住血刃倏地起身,向渡松乔撞去,渡松乔虽震惊一刹,仍旧仰头躲开,随即不顾洞开的胸口,迅速向后撤去。 抬眼只见玉苍鸾将手一甩,血色剑刃在身周化作无数残月状的冷锋向他射|来。 渡松乔抬掌凝气聚起灵力屏障挡住对手攻击,眼中复又升起兴味:“不错。” 玉苍鸾不语,反倒缓步抬脚上前,但见随着他步伐移动,寒气不断在两人之间凝结,而他身上伤口亦逐渐被冰雪覆盖修复。 渡松乔见状挑了挑眉,却是反手抽出拂尘,灌注灵力卷起罡风向对手击去。 “铛铛铛铛!”玉苍鸾旋身躲避,同时召来玄雷作剑挡开罡风余劲,只见他身形如影出手如电,在几乎密不透风的攻击中闪转腾挪,犹自丝毫不乱阵脚。 一阵交手之后,玉苍鸾翻身落回地面,那原本在半空中翻腾不已如矫健游龙一般的闪电聚集成一束,乖驯落在他身侧,伴随着噼啪的电花缓缓凝成一把紫色长剑。 渡松乔将拂尘搭在臂弯,左手掌心向上,摆出个请招的姿势,勾起嘴角朝玉苍鸾开口道:“此剑何名?” 玉苍鸾冷哼一声,下一瞬抬手握上剑柄,身影随着出口的话语消失在原地:“紫电——珩!” 霎时四周寒气凝为实质,冰雪顺着地面蔓延,围成一个玉珩状的阵法,将渡松乔困在当中,而玉苍鸾携剑飞掠,引动电闪雷鸣穿行于阵法中,以迅疾之势不断攻向渡松乔身周。 濯飞雪兮冰心静,凿风雷兮珩佩鸣。 渡松乔却岿然不动,只以拂尘在手左右招架,那一根根尘丝一时柔软缠绵,一时刚劲难催,刚柔并济间正好制住玉苍鸾快如残影的剑招,反将其困于三千尘丝织成的迷网之中。 玉苍鸾心知缠斗越久,对自己越没有好处,进退之间索性翻身跃起,手中剑法再变:“琏!” 登时阵中升起数道冰锥,割断纠缠在玉苍鸾身侧的丝网,更如利齿一般咬向阵中人。 玉苍鸾疾身后退,凝神望向阵内情形,这时忽闻身后轻轻一声嗤笑:“你太慢了——‘玉字十六诀’是这样用的么?” 玉苍鸾心中一惊,只觉脑后风声呼啸,知是渡松乔攻势又至,他当即回身,抽掌迎了上去。 “砰!”仓促一击之后,玉苍鸾嘴边溅起红血,连忙借着渡松乔掌势后撤,而渡松乔不待他喘|息,拂尘一扬尘丝织网再度朝玉苍鸾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雷电闪过,玉苍鸾挥剑疾扫,然而方才一掌所受之伤尚未愈合,行动仍是变得缓滞,抵挡间携着罡劲的尘丝划过身体,又给他留下了累累伤痕。 半空中仿佛落下一阵血雨,玉苍鸾咬紧牙关,将伤口处溅出的血滴化作冰针,反向渡松乔的尘丝迎去。 渡松乔见状提步上前,趁玉苍鸾支绌间一手扯动拂尘抽丝缚住玉苍鸾手腕,一手推出一掌拍在了对方胸前。 “呃……”玉苍鸾向后撞倒几根冰锥,最后砸进凹陷的地面里,他挣扎着支起身子来,又因胸口剧痛跌了回去。 “紫电”掉落在不远处,被渡松乔以拂尘卷起施施然拿在手中,他一边朝玉苍鸾走近,一边啧声道:“太弱了,若玉奉圭当年便是凭这种功法打败朝闻歌,那我岂非白念了他这么久?” 玉苍鸾眼前一片模糊,脑中亦昏昏沉沉,耳边声音时远时近,但仍将这句话听了个大概。 仿佛投石入水,惊起心中一片波澜,玉苍鸾忍着浑身疼痛,冷静思索道:玉奉圭是谁?为何从未听父亲及家中长辈说起过?朝闻歌……不是朝家老祖的名讳么? 他明白竹栖砚设计渡松乔来找他,便是为了让自己想办法从这位识得“玉字十六诀”的人口中探听有关玉家之事,而对方这一句随口之言……竟牵扯到了疑似玉家先人与朝家老祖。 他一直执着寻找玉家灭门的隐情,阳家之战与年晷秘境之行将线索指向千家,可如今“玉字十六诀”又与朝家有了牵扯,仿佛给原本清晰了些的真相又蒙上了重重迷雾,令人愈发捉摸不透。 玉苍鸾忽然想到:若真如渡松乔所说,既然“玉字十六诀”一直存在,甚至很久以前便有人用它在修真界崭露头角,而阳澄麟也曾说他是为此功法而来,为何之前一直没有动手,而直到他这一代时,玉家才被发了太微令呢? 这念头一起,玉苍鸾突觉浑身发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坠入无底的深渊,而深渊之中正有无数只眼睛欣然旁观着他挣扎逃脱却不得的狼狈模样。 然而不待他继续细想,渡松乔已再度携剑而至,同时到达的还有对方似嘲似问的一句:“小子,我且要好好问问你——这‘玉字十六诀’到底是一部功法,还是十六个口诀?” ——一语破开迷雾,玉苍鸾倏然睁眼。 *** 眼看屏障不断扩大,将一座又一座城池纳入防护阵法当中,一人走上前来朝皱起眉头的说知难道:“大人,他们这是……这是要联合万人之力筑造守阵将我们隔绝在外。” 又一人之前曾随落萧河前来岐渊捉拿过雾赦己,见状也道:“这七杀盟中有一布阵之人法力高深,若等他们阵法结成,凭我等之力怕是难以突破了。” 这话却并未得到说知难肯定——身为太微府南洲分部禁庭总领,他正出身算家附属的说家,所精修便是阵法,方才对阵间已探得对方实力不差,且这防御之阵由众人合力支撑,算是最大程度利用了这些帮派人多却修为不精的优势。 但反过来,阵法要庇护这么多人,也不是一件易事,想要破阵,便在这阵法尚未完全的片刻时机。 说知难思索一阵,先发动传讯阵法探得了其余分队的消息,待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对身后几人嘱咐道:“据其他分队的消息,云博城中也有人发动了类似阵法,看来他们打算南北相合将阵法连成一片——你们几个亦通晓阵法之理,立刻沿路北上与其他人马会合,找寻可能的阵法交接之处,寻找机会破坏他们的阵法。” 第263章 几人领命而去,说知难又道:“剩余之人随我继续向岐渊施压,牵制对方人手——我已将此地情况传讯于廷尉大人,不久后便有支援来到,请诸位务必倾尽全力破阵!” 太微府之人原本占尽优势,怎奈琴袖白、樗旻枢等人力挽狂澜,竟将局势拖至对峙之势,众人难免心有懈怠,此刻听闻说知难之言,复又振奋起来,一时岐渊上空阵法又强几分。 说通古结阵的手一顿,诧异道:“太微府来的人是说知难?” “我听那领头人是这么说的,”岳鸣渊已送走了兰锦烟北上,他则留下和程知行护持阵法交界,他想了想问道,“先生与他……都是说家人罢?” 说通古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小叔。” 又道:“若来的是他,恐怕小叔已识破了你等的布阵计划。” 岳鸣渊心道你不早说,忽而又想到这分明是樗旻枢有意隐瞒于对方,让这位算忧生的人上了他们的贼船,现在对方便是想反悔也晚了。 唉,旻枢这小子学谁不好,怎地非学竹栖砚那强买强卖的作风,不过他既敢这般行事,想来必有后招。 于是岳鸣渊轻咳一声,对说通古道:“先生不必担心,旻枢他早料到这点,已有应对之招。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阵法连结起来。” 说通古有些犹豫——他虽是专精阵法之道的天才,处事实有些优柔寡断,岳鸣渊看出这点,想起樗旻枢那时说服对方的说词,灵机一动劝道:“你不相信我们,难道不相信你家算公子么?” 他说得如此笃定,叫说通古真怀疑起来这一切是否真是算忧生的后手,最后艰难同意道:“好……我知道了。” 说通古心下稍定,结起阵法自然信手拈来,程知行早叫了留守城中抵挡太微府的天璇门众一同念诀并入阵法,眼看大阵展开向外扩展,岳程两人连忙赶往预定的交界处。 不料两人还未站定脚跟,迎面一阵逼命刀风已然刮来。 岳鸣渊闪身躲开这一击看向来人,心里咯噔一声:太微府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 算未予端起茶盏向对面一敬:“朝家主请。” “请了。”朝别赋执盏回敬,浅酌几口后又道,“自我接任家主之位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亲自拜访别家,算家如此盛情招待,我感激不尽。” 这本是客套寒暄之语,可惜在发生蓟北城那件事之后,此时朝别赋这句话只有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算未予尴尬回道:“算家准备得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朝家主多多海涵。” “诶,算家主这是什么话,”朝别赋不明显地哼笑一声,“你都派大公子亲自来护送我了,我哪有那么不知好歹——贵公子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果然不负盛名,我一路行来,见众人待他皆恭敬有加,算家有此芝兰玉树,想必家主定能后继无忧了,呵呵。” 他说完朝对面之人看去,就见算未予喝茶的动作一顿,握杯的指尖微微紧绷,便知这话已入了对方心里,当即点到为止,转而与对方聊起了别的琐事。 算未予本就对朝别赋来访的用意猜测不透,又见对方偏偏不肯将话引到正题,心下莫明焦躁起来,更早将算忧生先前提点按下不理,在朝别赋饮茶间隙径直开口问道:“南洲山水瑰丽,能得朝家主青睐也算荣幸——只是……不知家主此次前来算家,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朝别赋抬眼瞧着对方,心道这算家三代人里,早听说算楚同阴险狠辣手段莫测,又闻算忧生君子之风,今日一见也不是虚言,怎偏生这算未予是个愚蠢的庸才? 他面上未显,只顺着对方心思缓缓开口道:“唉,说来也巧,原本我只打算前来游览见识南洲风光,又想着家父与先家主交情颇深,以我二家如今关系,我这做晚辈的,自当要前来拜访,这才麻烦家主为我略作准备。可谁知——” 说到这里朝别赋面上露出些怒气:“竟有小人在蓟北城意图刺杀我,若不是那时我恰好收到舍弟的消息离开,便真要客死他乡——但更可恨的是,舍弟居然被南洲帮派的奸人陷害,险些经脉全废丢了性命!” 他“咚”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愤然道:“此仇不报,世家颜面何存?这些为非作歹之人,我们绝不能放过!” “——算家主,你说是么?” 算未予早被他方才的怒气震得愣住,此刻来不及细想,只得怔怔点了点头。 朝别赋勾起嘴角:“太微府已对南州帮派发出太微令,倒省去我许多功夫。只是到底我身在中洲,对南洲情势不甚了解,记得先前曾拜托算家替我打探‘七杀盟’的消息,想来你们也更为明了这些帮派的情况,我此次前来,正是受雁首席所托,请算家出动人手,与太微府及我带来的朝家之人共同剿敌。” 至此,算未予才后知后觉被朝别赋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导,他心中泛起懊恼之情,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坑坑巴巴道:“兹事体大……算家上下还需仔细商讨后……” “嗯?”朝别赋却打断了他,逼视着眼前的中年人疑道,“刺杀之事发生在算家辖内,打的是你我两家的脸,家主大人不费心调查便罢了,竟连帮手都不肯出么?” “我是信任算家,才没对你们多加怀疑,可算家主如今这个态度,倒让我想仔细问一问……” 他双眼紧锁住对方一举一动,慢慢问道:“莫非——那日城中爆炸所引的阵法,当真是算家布置?” 算未予浑身一抖:“怎有可能?定是有心人陷害!” 朝别赋身子微微前倾,逼近他继续问道:“行刺之人,难道是算家安排?” 算未予嗓音干涩:“绝……绝无可能!” 朝别赋又问:“南洲帮派,难道和算家有所勾结?” “啪!”算未予失手打翻了自己的茶盏,哆嗦着站起身来。 就听朝别赋施施然坐回自己原位上,抬眼看着他冷声道:“刺杀一事,本就是你算家嫌疑最重,算家主,若你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拿出些诚意来罢。” 朝别赋推开屋门,阳光顿时倾洒进来,驱散屋中阴霾,一早侍立在门外等待的算忧生连忙迎上前来,拱手拜道:“朝家主。” 接着抬起头来往屋内看去,似是对为何算未予没有一同出来感到疑惑:“我父亲……” “算家主无事,只是有些累了,”朝别赋斜眼瞧着他,阴柔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已答应派出算家修士与我朝家及太微府共同剿灭南洲帮派,算公子,听闻你才识广博,先前又负责调查‘七杀盟’之事,不如我们再另寻他处详细谈谈?” 算忧生心下微沉,却只是准备往屋内走去,面带忧色道:“父亲疲累,且先让儿子探视……” “不必了,”屋内阴影里,算未予仍旧坐在桌前背对着他,语气沉沉,“你自陪好朝家主,不必多管为父之事。” 檐风清凉,水榭蜿蜒,满庭花团锦簇,树影婆娑。 朝别赋漫步在长廊中,看着心情颇好。 他看向安静跟在一旁的算忧生,笑问道:“方才我与家主所言之事,公子听了似乎并不意外?” 说着不待算忧生开口,又了然道:“也是,以公子才智,想必早就料到我的来意了,呵呵,倒是我多言了。” “家主心怀天下,忧生岂敢妄加揣测,”算忧生道,“只是家主既然要向算家了解南洲帮派详情,忧生希望家主能在听完忧生接下来的话后再做决断。” 朝别赋蓦地停住脚步,转向身旁人,神色晦暗不明:“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算忧生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让朝家主和朝小公子受到惊吓,此事是算家的责任,算家自当担负起来,向始作俑者讨个说法,怎敢劳烦朝家主继续操心?” 朝别赋哼笑一声:“我可不能放心——万一你们早和那些帮派勾结呢?我记得早就让算家调查‘七杀盟’,你们却至今没有给出个确切结果,加上这次刺杀,这让我对你算家的能力很是怀疑啊。” 算忧生却道:“正因详细调查了解过这些帮派,所以忧生必须要和家主说这件事——南州帮派,不可尽杀。” 朝别赋看着他,眯起双眼语气危险:“我还是小瞧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算忧生仍是一副垂首恭敬的模样:“朝家主既要求算家参与,那算家自然有必要将了解到的情况告知朝家主,这样知己知彼,才能减少大家的损失。” “若是在这些往常世家都不曾在意的帮派身上栽了跟头,折损了家主颜面,恐怕会违背您来南洲的初衷,对家主最是不利。” 廊内一时静了下来,阳光透过菱窗照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半晌,但见朝别赋漠然开口道:“说说看。” *** 一声闷哼响起,兰锦烟顾不得身上伤口,咬牙举手掐诀,奋力催动阵法连接。 第264章 靖取罗掏出法器化作盾牌挡住再度攻向兰锦烟的太微府执事,一边回头问道:“锦烟,你怎么样?” 兰锦烟以指尖挑起唇边血迹,一刻不停在面前虚空中写下繁杂法诀,闻言回道:“无事。” 在他们两侧,自云博和巷山而来的阵法已随着兰锦烟的操纵逐渐逼近,她以双手分别自两阵法中各引出一道灵力,在身前划出一道太极阴阳图,令二者慢慢交融。 靖取罗一边紧张关注着兰锦烟动作,一边把身上法宝不要命般往出丢,虽然不能完全阻挡对面的伤害,却也让面前几个太微府修者一时难以突破。 兰锦烟术至关键之刻,眼见两道阵法已将众人夹包,她睁开双眼冲面前人喊道:“退!” 靖取罗扔出一个小金丸炸开烟雾,回身伸手护在她身前,带着两人一同退向阵法中。 却见一道剑光破开烟雾,带着杀气突然向两人刺来! 情急之时,,靖取罗一面运气灵力抵挡,一面拉住兰锦烟要将对方先送入阵内,谁知兰锦烟反扣住他的手,顺势将他推进了合住的防御阵法之中。 “不——”靖取罗一颗心直坠到谷底,而阵法在他面前合为一体,绽放的刺眼白芒之中,他只看到雪亮的剑锋没入了兰锦烟的后背。 “锦烟!!!” 靖取罗猛地起身,不期与人磕了个响头,两人皆是一声痛呼。 “对不住……”他看清眼前人,意外道,“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帐篷内,身下则是一个简单搭成的木床,他面色一白,就要翻身下床往外去,不想却被君在水按住。 “你受了重伤,先不要动作,待我看过你伤势后为你治疗。” 靖取罗顿住,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前火辣辣地疼,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剑伤,其中一道最重的伤痕横亘在胸膛,随着他方才动作渗出血来。 他倒吸一口气倒回床上,脑中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一道剑光刺来,他本打算自己挡住对方,谁料兰锦烟……锦烟…… 靖取罗又倏地坐起身来,焦急道:“不行,我要去找锦烟!” 君在水原本已伸手给他将渗血的伤口止住了流血,眼见对方这一动作伤口又崩裂开来,不免眼前一黑:“你这副模样,连帐篷也难走出,如何去找她?” 说着又要把靖取罗往床上按,靖取罗则挣扎道:“不行,我还……” “贤弟,先让恩公为你治伤罢,”这时一道身影掀开门帘走入,正是辛飘萍,他见屋内情状,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帮君在水将靖取罗安抚下来,一边道,“你先冷静下来,我便将兰姑娘的情况与你详细说明。” 靖取罗果然乖乖躺了回去,他这时心里稍静,便定了定神道:“辛首领,我、我没事,先……先将大家的情况给我讲讲罢,帮派怎么样了?太微府还在攻击我们吗?” 辛飘萍与君在水对视一眼,缓缓道来:“托恩公等人及众人之力,我们现在已经初步将防御阵法搭建而成,众帮派大多退至阵法之内,如今首领们聚集在岐渊,与樗贤弟商议后续之事,不过……” 靖取罗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就听辛飘萍继续道:“为保护结界顺利融合,一些人主动在结界之外牵制敌人,之后被太微府擒拿,目前生死未明,其中便包括……岳鸣渊、兰锦烟等七杀盟之人。” 靖取罗顿时用手扣紧了床板,他嗓子发堵,仰着头眨了眨眼艰涩道:“辛首领,什么叫……生死未明?” 帐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只有君在水用来治疗的灵力如流水般淌过靖取罗身周。 半晌辛飘萍走近,用手轻轻拍了拍靖取罗肩头:“放心,我们……我和樗先生都不会置他们于不顾的。” 与此同时,樗旻枢看着面前吵嚷着各执一词的诸派首领,堪堪忍住了自己扶额的手。 他抬眼朝靠近门口的简持庶示意,对方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过了不多时,忽闻一阵刀剑碰撞之声响起,随即乍见两道冷峻身影步入屋中,越过众人立于樗旻枢桌前不远处,一人袖手负剑,一人阖眸带刀,正是为断后而刚回返的算无名和护送晓噙霜两人前来的夜烬寒。 众人见这两人气度不凡,又如门神一般一左一右拱卫着樗旻枢,纷纷噤了声朝前看去。 樗旻枢这时才开口,先是对夜烬寒拱手道:“多谢夜先生襄助之义,若非先生出手,我们的结界恐怕难以这么快完成。” 夜烬寒朝他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樗旻枢又看向一旁脸色不虞的程知行,问道:“程首领,夜先生当时是赶到你与岳大哥那里帮助连接阵法,可否请你将当时情形详细告知?” 他语气严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坐在程知行身边的程恪理就要拍案而起,却被程知行按住了手。 “好,”程知行缓缓道,“当时我与岳兄正准备动手结阵,谁知太微府之人突然杀到,我二人苦战许久,最后岳兄……为护我结阵被对方重伤捉下,我一人支撑阵法,也险些被抓,幸亏夜先生及时赶到,保护我至阵法连接完成,这才脱险。”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这时不知是谁开口道:“程首领从前与岳兄义结金兰,如今先是带着自己的人打到人家家里去,后又劳烦人家救你性命,现下岳兄生死未卜,你怎还有脸坐在这里?” 程恪理“咣当”一声踹翻面前桌案,朝那人道:“周厦安!你这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哥?我哥身为一派之首,为将阵法连成身先士卒前去护持,险些丢掉性命,而你却为了自己苟活抛下玄武帮三城,你这懦夫休得张狂!” 一番话反将先前张口的玄武帮首领周厦安说得面红耳赤,而周围几个与他一样弃城逃往岐渊寻求庇护的人亦坐立不安起来。 这正是众人面对的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了,樗旻枢环视一圈屋内各人的反应,心下叹道,虽说阵法已然完成,但有不少先前来找他襄助的小帮小派之人得了阵法口诀,却并未按照他的吩咐回到各自领地搭建小型防护阵法的阵眼,反而只领了亲信径直逃往大阵中。 这样一来,没了他们的抵抗,帮派原先所在的城池纷纷被太微府攻破,而太微府又会如何对待那些城中支持过反叛者的人们和留下的帮众……谁也无法预料。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在抵抗中被太微府擒捉之人——阵法快结成时,太微府有人前来支援,一改之前赶尽杀绝的作风,采取了逐个击破的战术,不再专攻琴袖白的大阵,反将目光投向那些修为较低、相对而言身上护阵较弱、还未来得及与大阵相接的人,因此一举抓获了不少帮众,而樗旻枢接到消息,就连岳鸣渊和兰锦烟也被捉走了。 如此来看,表面上看似阵法结成庇护了几个主要据点并大部分城民,而南洲帮派也暂时形成了同盟,但他们要面对的险境并未减少几分,甚至可以说形势更加恶劣了。 首先是人心不齐,这屋中人有多少种心思、多少种筹谋都不得而知——樗旻枢看向正被程知行拉住的程恪理,及另一边为周厦安开脱的几人——焉知之后的行动能否团结共进退。 其次是救与不救,那些帮派舍弃的城池,那些被抓走的同盟,是否要主动走出防御阵法救援,又要如何救——方才众人争吵不休的,正是这个话题。 而后是流民安置,且不说防御阵法抵挡得了一时,却并不能长久,如今大量流民随着前来会盟的帮派流落阵法所辖的地域之中,若不妥善安排,怕又生变。 想到这里,樗旻枢开口插|进了程周两人的争论之中:“程副首领所言亦是我等目前最应该关注的事情,周首领,你可曾想过,从前支持你玄武帮的帮众城民们落在太微府手中,会是如何下场?” 周厦安面色几变,梗着脖子道:“他们怎样,已经与我们无关了不是么?左右我们已设下防御阵法,只要我们不出去,便是太微府又能奈我何?”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道:“是啊是啊。” “我们不出去,就不会有事了。” “他们好歹先前也在太微府或世家辖下,太微府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 程恪理原本被程知行按下,闻言啐道:“苟安鼠辈!尔等根本不配为一派首领!” 樗旻枢亦严肃道:“此言差矣,诸位首领,我们不仅要走出防御阵法,还必须去救那些人——不论是城民还是被捉走的同志。”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都面露为难,有人劝道:“樗先生,这根本没必要啊,没了他们,我们不是照样好好的,而且还能保证阵法里的人都安全呢。”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樗旻枢料定有此一问,说着转向算无名,“无名,且将琴先生那里的情况告知诸位首领罢。” 算无名向他行礼称是,随即淡淡道:“太微府之人虽离开,半空中的杀阵却并未撤去,显然是尚有后手。而如今的防御之阵由岐渊扩大至半个南洲东部,犹需大量人力物力支撑,就算将所有灵石灵矿投入,最多也只能支持十日之久。” 第265章 他话语中并无多少感情,落在众人耳畔却如惊雷炸响,一人慌张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桌案:“什……什么?只有十日?” “那……那怎么办?”一人焦虑道,“十日之后该当如何?” 周厦安更是扑到樗旻枢案前,怒目圆睁:“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将众人都聚集在一起给你建起了大阵,现在却跟我们说阵法只能维持十日?!” 算无名冷声回道:“若无这阵法,你便只能与被你抛弃的城民共生死了。” 夜烬寒敛眸旁观,未发一言。 只有简持庶走上前来,将周厦安请回了座位:“周首领,当初你求我们头儿救你一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嘴脸。” 周厦安顿时哑口无言,这时樗旻枢才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救人之事,诸位请想,这些同志与城民,都是曾经与你我互相扶持、受过你我庇护的人,若我等将他们放弃,那岂非寒了如今留在阵法中仍旧追随我等之人的心?” “或许你等不以为然,那么试问,倘若我们解决了眼下危难,之后如何在南洲立足?他人如何看待我等帮派?还会有人加入我等、支持我等么?” “犹记我樗旻枢起事之时,正是有岐渊工友全力支持、岳大哥与兰先生等七杀盟之人的襄助才能成功,如今他们性命悬危,我岂能坐视?” “诸君!太微府杀阵还悬于我等头顶,这是威胁,更是诛心——以抓代杀,看似为我们留了一线,实则让我们陷于两难境地,若我等不去救人,让他们被杀被害,便是正中他们下怀,是要让我们人心离散,不攻自破——我等如何能让他们得逞?!” “说得好!”辛飘萍这时推门而入,朝樗旻枢拱手道,“我赞同樗先生的话,这些人,我们必须要救!” 樗旻枢向他点头,一旁程知行却开口道:“但若是去救,太微府定会设下陷阱,这样不仅救不出人,反倒白白折损人手,亦是正中他们下怀。” 言及此,先前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也看出了太微府歹毒的心思,不由一阵胆寒。 有人弱弱开口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向他们投……投……”最后那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程恪理又要掀桌:“你他娘的脑袋被驴踢了吗?真以为那些畜生现在没攻进来是等着你们投降?信不信你一打开阵法,话还没说完人头就得落地!” 这下再没人敢把那句话说完,眼前似乎陷入了死境。 樗旻枢却打破沉寂,继续道:“程首领所言不无道理,但还请放心,我们并未全无准备,故而我才会极力主张救人之事。” 程知行看向他,眼露意外:“你是说……” “若诸位信我,便将此事交予我安排,”樗旻枢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旻枢定不负所托。” 辛飘萍第一个道:“我自没有意见。” 周厦安又问:“救人也不是不行,那你说说,救完人又该如何?十天之后不还得人头落地?” “不会的,”樗旻枢笃定道,“诸位请听我一计。” *** 老者扶着下巴端详着脚下被打乱的棋局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抬起头盯着对面之人幽幽道:“年轻人,老朽从前下棋也总不希望自己输,但落子无悔,你不能直接把棋盘掀了罢——做人要愿赌服输啊!” 竹栖砚把扇子一阖,无所谓道:“前辈此言差矣,既然化境中山河为枰众生为棋,又何必将胜负局限在你我脚下的棋盘之上?” “……”老者沉吟片刻,对他轻笑道,“你这年轻人总能出乎我的预料。” “承蒙夸奖,”竹栖砚朝他垂眸拱手,嘴中却道,“那不知在下下一步的动作,前辈预料到了么——” 话音未落,只见他倏地抬眸,伸手穿过眼前雾气,一把朝面前人胸口抓去。 老者闪身后退,不料脚下棋子突然全部亮起光芒,一瞬间交织成一道阵法令他身形微滞。 便在这片刻之机,竹栖砚快步上前,抬手从他虚幻的身影间穿过,接着在老者胸口处心脏的位置狠狠一握—— 一瞬间,化境中万物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澎湃的灵力如星河般倾泻,尽数向竹栖砚体内流去! 老者睁大双眼,震惊不已:“你、你竟是要——” 衣榴夏小心翼翼穿过阵法,应约前来诏狱深处,拨开重重锁链落到闭目端坐其中之人面前。 他先是惊讶于竹栖砚居然没察觉到自己到来,随即伸手在对方身上戳了戳,判断对方应是被某种力量拉入了玄妙之境。 衣榴夏心中泛起一阵窃喜,想道:这正是个好机会,待我一报之前屡次被他威胁之仇! 于是抬手握拳放到嘴边哈气,接着就要朝竹栖砚身上挥去,想了想又半途改成手掌,转向对方面门而去—— “啪”的一声,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只见竹栖砚睁开眼来,看着他冷漠开口:“你在做什么?” 衣榴夏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头:“你脸上有只虫子,我帮你拍一下。” “哦,”竹栖砚朝他挑了挑眉,闻言松开他手腕道,“那你继续,有劳了。” “……我看还是不用了吧,”衣榴夏收回手来,神情颇为惋惜,“虫子已经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轻轻嗤笑一声,随即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衣榴夏在他面前展开一张用灵力粗糙绘制的地图,伸指在其中两个地方点了点:“嗯,这太微府明面上的分布大抵如此,而你……咳,雾前辈的分|身最可能被藏在这两处,一个疑似是落廷尉的府邸,另一个是一座废弃的庭院。” 又在底下一群格子上划过:“这里是诏狱,你在最底层,我们被关在上面八层,却并未见到曲前辈,呃……前两日有人暗中与我联络过了,说是计划不变。” 竹栖砚不置可否,衣榴夏悄悄瞥他一眼,却见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瞬间亮起了灵力光芒,他眨了眨眼,听竹栖砚又问道:“那么太微府中的情况如何呢?” “我观察许久,只看到那个可怜的右执法一直没离开自己的座位忙于处理公务,还有到处闲逛的左执法,始终未见到廷尉与首席的身影,我想你猜想应该没错——” 衣榴夏说着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弯起嘴角:“落萧河并未将曲清和带回太微府总部,而是仍旧留在南洲,至于雁孤宁,也最可能去了南洲。” 换句话说,此时总部中只有左右执法留守。 见竹栖砚面色仍旧未动,衣榴夏想了想,又试探着道:“事先说好,我帮你联络诏狱里的那帮人,可不代表和他们是一伙的,出去之后咱们就各奔东西,你……你可不能拉我上你的贼船!” 这时牢狱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衣榴夏嗖地起身四处张望,接着意识到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就见一道青色护罩般的结界自竹栖砚身上显现出来,一瞬间漫过了地面上交错的阵法笼罩住整座牢狱,接着更是一刻不停地朝外扩散了出去。 而面前之人盘腿浮在半空,身上锁链因无所凭依而晃动不已,周围隐约似有纵横排布的山河显现,随着青色光芒如水波一般漫过全身,面容风流的翩翩公子显露出了身形,一双狐狸似的眼中碧色流转。 衣榴夏被对方张扬袍袖间荡出的罡风扫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双眼看着空中人,难以置信道:“你你你你你……” “——你要在此渡劫?!” *** 寒光遮月,霜刃拭血,地面上嶙峋的冰锥映照出两道如电的身影。 渡松乔白发被染得半红,回手朝身后追赶之人挥去一掌,笑得邪肆:“呵呵……不想我无心一句竟能让你领悟到此种境界——有趣、有趣!” 身为世间少有的武学奇才,他自是看得最清楚,先前还能与自己战得有来有回的玉苍鸾为何在使出“玉字十六诀”之后,反而频频落于下风,除了久战消耗灵力根基不足之外,最大的问题,便是这小子太过依赖于功法本身的玄妙之处。 诚然,“玉字十六诀”以《琨瑶心经》所铸就的广阔神识为基础,结合使用者灵根特点精练为应对不同情况的“玉”字诀,更有诸如玉苍鸾先前所展示出的绝处逢生、化物为用的神奇效果,但在渡松乔看来,这也不过是一部稍为有些特殊的功法罢了。 功法的最终效果,从来就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如何使用。渡松乔从前挑战无数身怀奇技的高手,早将这一点看得透彻。 在与玉苍鸾的交手中,他便发觉对方确实对功法的一招一式都熟稔精通,运用起来也得心应手,甚至也能结合天时地利与对手随机应变,小小元婴初期有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的人才。 但这还不够。 所以才有那一问——“玉字十六诀”,到底是一部功法,还是十六个口诀? 它自然是一部功法,但也可以是两部、三部,可以是十六个口诀,也可以是更多。 第266章 只因字诀之间自可联通,功法之内亦有转换,两两相合,彼此变化,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至简,大法为一,却能由简至繁,衍化无穷,生生不息,此乃万法之理也。 一部《玉字十六诀》,常人看其招式玄奇,能者观其心经奥妙,至此却仍囿于功法之中,连那阳家老祖亦不能除外。 唯渡松乔一语道破,才教玉苍鸾刹那间领悟,不再困于十六字口诀之内,而是跳出功法之外,从此真正开始将十六诀融进自己一招一式之内。 有如拨云见月,便连元婴初期的瓶颈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此刻玉苍鸾剑随心动,身随意转,自是盈盈如风中雪,飒飒如隙间雷,泠泠如檐上霜,瑟瑟如潭下月。 “琼、玷、瑰、琏、珩”五字诀在心中流转之间,手上招式已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直引得渡松乔连连叫好。 “妙哉!快哉!”渡松乔收回被玉苍鸾挥剑搅碎的拂尘,一双眼比剑光更亮,“这才有些样子!” 但见他痛快将散开的长发一甩,并指为刀,二话不说将肩头白发削下,重新接上断掉的拂尘再向对手攻去。 此时此刻,此天此地,两人眼中再无其它,只有手中刃,掌中招,疾如风,快如影,三尺剑间论高下,红尘丝里搏死生。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酣畅淋漓,惊心动魄。 一时天光云影俱静,玉苍鸾提剑在手,似呼啸风雷般迎向扑面而来的杀招。 渡松乔勾起嘴角,掌中亦灌注全力朝对手拍去—— “轰!” 灼灼光芒亮起又暗下,尘烟散尽之处,渡松乔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战场,原本势在必得的表情却突然转为无比的愤怒: “——竟敢又耍我!!!” 第150章 蚍蜉之量(四) 辛飘萍将酒葫芦系回腰间,门帘正在这时被掀开,他转回头去,见靖取罗和君在水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嘿,”辛飘萍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靖取罗肩膀,笑道,“恩公总算肯将你放出来了,看来贤弟的伤势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救人心切,我拦都拦不住,”君在水无奈道,“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助他快速恢复了。” 靖取罗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多谢君姑娘救命之恩,此番若能顺利返回,我定当倾力相报——” “打住,”君在水打断他,“我逗你玩的你怎么当真啦,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倒是我给你的符箓记得拿好,关键之刻说不定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是啊,贤弟不必这般愁眉苦脸了,”辛飘萍也对靖取罗道,“有我恩公的符箓护身,你们此番定能安全无虞,顺利将人救出!” “多谢你们,”靖取罗感激地看向两人,又郑重道,“你们此次前往赤县也要多加小心。” “这是自然,”辛飘萍说着右手握拳伸到三人面前,爽朗道,“你我三人也算缘分一场,那么就此说定,这回完成各自任务后定要再聚首,到时我辛某请你们喝酒——记得把你们的朋友都叫来!” 君在水于是也伸出拳和他相抵,笑着道:“辛首领的酒我记下了,一言为定!” 靖取罗眼眶发热,虽然两位好友身陷囹圄让他牵肠挂肚,但此刻心中的胆怯紧张却几乎一扫而空,他同样伸拳,和眼前和两人碰了碰道:“一言为定。” 靖取罗稍后动身,阿酉因要协助维持阵法不能离开,君在水和他别过之后,便与辛飘萍连夜上了路。 樗旻枢与众人拟定了营救计划,由程知行、靖取罗等人潜入位于郜鄞的南洲太微府分部救人,而君在水则和辛飘萍往被太微府控制的赤县等地,先行探查被太微府所控制的城池现状。 二人星夜兼程,一路上皆少话,直到离开护阵后才稍稍放慢了速度,得以喘一口气。 辛飘萍踩在一只放大的酒葫芦上,向一旁发呆的君在水开口道:“这一路见恩公似有心事,可是仍在挂念酉先生?” 君在水回过神来,赧然道:“我确实担心阿酉……但我方才所想并非此事。” “哦?”辛飘萍摸了摸胡子,做洗耳倾听状。 君在水继续道:“之前首领说起我与你及靖先生的‘缘分’,不由使我深思,若当年我没有在蚍蜉海边遇到首领,或是索性不放过景家人,是否便没有这之后的种种,以及贪狼帮的这些因果呢?” “我救了首领的性命,却也为‘太上判命’的失控埋下了祸因,致使御景两家为恶,景弗臣疯狂筹谋报复,苑邢两人舍命铸剑,不知有多少条性命牵系其间……” “虽则那天在白楼城面对景家主,我曾信誓旦旦重来一次仍会做相同的选择,可我今日在七杀盟看到秦姑娘时,又有些感慨了——当年一念之善,竟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这其中有善果,却也有恶果,由此再反观我那日蚍蜉海出手,有时也不知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辛飘萍轻笑道:“我总以为恩公仙风道骨、慈悲心肠,该是无论何时都坚定而为,不想也有这般纠结的时候。” “从前我总认为自己的心是坚定的,也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君在水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可近来见过许多从前未经历过的,却又几度挣扎,不由得有些迷茫了。” “哈哈,恩公说自己是迷茫挣扎,我却觉你这是心怀悲悯。”辛飘萍撑着下巴,看向君在水微微蹙起的眉头,“正因你眼中有天下人,才会为他们悲喜,更希望给他们所有人除去苦难,带来善果,才会因自己一举一动无法成全所有人而痛苦。”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又有几人总能预料得到自己一举一动最终会带来什么改变?”辛飘萍眼神变得渺远,“邢采薇要为儿子复仇铸剑时,大概没想过这把剑最终让她放下了仇恨,而她让那些人主动献身时,究竟是成全了他们还是成全了自己,谁也无法说得清楚。” “恩公当初救我,一定也没想过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会变成这副模样,而我在南洲落地生根时,亦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踏上反叛世家的路。我建立‘天玑派’,本意是希望庇护同自己儿时一样的人,可如今我却让他们同我一起陷入危难,这究竟是否与我的初衷相违背,连我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 他的话虽简洁,却让君在水跟着深思起来,就听辛飘萍继续道:“但我仍旧选择与樗旻枢一起,与太微府、与世家做抗争,受他托付前往赤县,只因这是我的志向,也是我认为能解救那些人、解决我们的困境的最好办法。” “说实话,此去成败与否我并不知晓,若失败,我自万死不辞,也希望能以我之性命换得我的属下们活下去的机会,若他们仍不幸殉道而死,我会悲痛,会自责,却不会因我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世事最无常啊,恩公,”辛飘萍稍稍仰起头,清风吹起他不羁的乱发,他笑得苦涩又豁达,“我只做当下我认为对的事,只求无愧于心。” *** “啪!” 程知行一巴掌将人扇倒在地,抖着手指向对方气急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程恪理捂着脸从地上狼狈爬起,弱弱看了下他盛着怒火的双眼,迟疑道:“我说……刺杀之人是我派去的……大哥——” “啪!” 程知行又是一掌,程恪理摔在桌案边,终于撑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沫。 此时帐中只有两人——程知行早见自家兄弟似有事瞒着自己,却因先前接连变故没来得及追问,于是趁着盟议结束后带人回到七杀盟为各派安排的营地,又支开其他人,这才询问起来,结果程恪理一开口就是一记晴天霹雳。 程知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深呼吸几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颤着手扶额道:“……你把此事给我从头至尾说清楚。” 程恪理咳嗽几声,慢慢支起身子,低着头不看程知行,只语带不甘道:“大哥,你明知道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要想杀到朝家为父母报仇自是遥遥无期,所以听说那姓朝的要来南洲,我……我便起了心思。” 察觉到头顶之人怒气又升了起来,他轻轻缩了缩脖子,连忙继续道:“不过大哥!我、我也没那么草率,直接就派咱们的弟兄去行刺——不久之前,有人找到我,说是能提供朝家主的行踪,要与我们合作,我、我便答应他了。” “莽撞!”程知行忍不住张口斥道,“朝家主身边高手如云,凭几个小小修者就想行刺——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大家都害了!” “可、可是,来人自称是朝家人,我见他计划周密,说到时自会支开朝家主身边人,且能设法封住对方修为,将刺杀嫁祸给算御两家。又只需要我们提供人手协助,其它皆由他们安排,我心道此事若成则大仇得报,若失败于我们也不会有损失……” 程知行上来又抽了他一巴掌:“荒唐!你这是替人背锅还要授人以柄!你、你……” 第267章 他狠狠一拂袖,急道:“你怎的这么糊涂啊!” 程恪理梗着脖子争辩道:“我并非全然相信他们!我一直以七杀盟的名义和他们交易,也让派去的弟兄们都伪装成七杀盟的人了!” 说着又气短了些:“本以为就算事情败露,也能嫁祸给七杀盟,正好趁机除去他们……” “那你看如今的情况,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可派上用场了?”程知行冷冷打断他,“太微令可是只针对了七杀盟?” 程恪理一愣,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恪弟,我以为你是最明白的,”程知行抬手抹了抹脸,叹出一口气道,“南洲帮派相争,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也只有我们才会区分‘天璇门’、‘七杀盟’之类。” “而你这冲动之举,将世家牵扯进来,在那些人面前,哪有你是你帮、他是他派之说,不过都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区别只在于他们想不想。” “便是那素有贤名的算家公子,不照样使得一手狠招,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无非是‘顺者昌,逆者亡’。而他已算是愿意将我等招纳、给我们一条活路的世家人,便如朝家主那等狠辣之辈,压根不会将我们放在眼内——现在的形势还不足以让你看清么?” 程恪理咬咬牙,仍旧不甘心道:“大哥总说要替父母报仇,可我看你字里行间,都对那朝家害怕得很!既然你说世家都一个样,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投靠算家?” 他越说越觉窝囊:“你总说要变强便有能力复仇,我信了大哥才与你起事打拼,这些年吃苦受伤没有丝毫怨言,你说要追随算公子我也在门内极力支持你,可你呢?” “我看岳大哥说的没错,大哥早就变成对世家俯首称臣的懦夫了!他朝家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与否又能怎的,我程恪理如今舍了这条命也要和他们拼到底,好为父母报仇——” “住口!”程知行这次使了狠劲,一掌打得程恪理趴在地上再起不能,半边脸肿得老高,耳边直嗡嗡作响。 “呵呵……”他苦笑着吐出几口血,仍不服气地抬头,对程知行道,“大哥要是气不过,就把我勾结他人刺杀朝家主的事告诉其他帮派之人,我程恪理一人做事一人当,自不会连累天璇门上下,到时你们是要拿我献给朝家还是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然而程知行这回却没再出手打他,只向他投去深沉一眼,兀自叹气道:“收起你愚蠢的想法罢,现在南州帮派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将你供出去根本无济于事!” 程恪理又苦笑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我已与樗旻枢说好,此次同其他人一起去解救岳大哥……这是我们兄弟欠他的,我必须要还他,”程知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弟倔强的头顶,犹豫片刻仍是按住了想要伸出去抚摸的手,继续道,“至于你——今晚你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天璇门上下还需你照看,樗先生那里你也要听他安排……”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程恪理只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程知行瞥了眼他脸上通红的巴掌印,抿了抿唇,最终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走了。” 程知行走出营帐,仰头只见阵法之外黑天如缎,仅几颗星子零零碎碎点缀在其间,他心中郁郁,只觉得这夜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抬步向汇合处走去,行至半路中,忽觉身旁一道若有若无的风吹过,随即不远处亮起冲天的火光,有人大声喊道:“杀人啦——” 程知行心中咯噔一声,几个起落来到着火的营帐前,只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旁边正有人慌张地运起术法灭火。 他随手拉过一个被浓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人,问道:“发生何事?” 那人焦急道:“我们巡逻时听到这里有求救声,便过来查看,却见到营帐门口的几个守卫已经遇害,我们本打算进入查看,就见到一道黑影挟持着一个大声呼救的人冲了出去!” 程知行问道:“这是谁的营帐?” “是蟠螭派首领的。” 程知行面色一白:“被捉走的人是蟠螭派首领?” “我们还未查证!但……应该就是他。” “有人去追了吗?” “是。” 程知行将那人放下,转身向自己来处奔去,却见旁边一道身影比自己更快,数息之间已掠至自己身前,向着黑影逃跑方向追去。 错身一瞬,程知行恰好与那人对视,只看到一双隐隐含着怒火的赤瞳。 *** 樗旻枢走出门外,见院中一道孤伶伶的人影,正抱膝坐在树下愣愣出着神。 他轻手轻脚来到对方身旁,出声道:“夜已深了,秦姑娘忙碌了一天,不去休息吗?” 秦佩环抬头看他一眼,淡笑着回道:“樗先生不是也没睡。” 樗旻枢笑笑:“我瞧这树下位置不错,姑娘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秦佩环将身子挪了挪,樗旻枢道一声谢,靠着树坐在了她身旁稍远处。 “还未来得及向姑娘道谢,”樗旻枢坐下后又开口道,“多亏你将贪狼帮的人召集起来前来支援,否则现在的状况下,我们的胜算便又少几分。” “不必言谢,”秦佩环将脸支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若不这么做,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了。” 自加入贪狼帮之后,她也不知是因为邢采薇的傀儡术驱使,还是自己重燃了报仇的希望,每日打探情报、和阁中姐妹玩闹,倒也活得痛快,可如今邢采薇已死,眼看贪狼帮就要名存实亡,她忽然就迷茫不决了。 那时正逢太微府攻来,她心里只想着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结束,于是便试着拿了邢采薇留在屋中的帮主信物召集白楼城中盟人,没想到一呼百应,竟真叫他们跟着夜烬寒挡住了太微府的进攻,又来到了这里会合。 “我听夜先生说过贪狼帮的事了,”樗旻枢的声音沉稳,“看起来其他帮众并不知道你们邢帮主用他们铸剑的真相,亦对自己已变成了一副傀儡并不知情。” 一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樗旻枢不转头便知晓是秦佩环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继续问道:“秦姑娘可想过,为什么大家会跟着你抵抗太微府、跟着你来么?” 秦佩环扭头看向他,想了想道:“是因为我有帮主的信物?” “帮主的信物,又代表了什么呢?” 秦佩环愣住了。 就听樗旻枢继续道:“我并无立场对邢帮主的做法评判,却能明白,一帮一派之所以能将大家聚集在一起,都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念,邢帮主用这样东西将你们天南地北的人汇聚在‘贪狼’之名下,它却不会因邢帮主的离开而改变。” 秦佩环睁大双眼,见他双眸如星如剑,笃定道:“因为这样的信念,一直在你们每一人的心中。” “……我明白了。”秦佩环心中泛起热意,她对樗旻枢笑道,“多谢你,樗先生,你真是像启明星一样的人。” “哈哈哈,这样说来倒是我不该这么早来找你——我本是要让你去歇息,若是启明星出来你便没法好好休息啦。” 二人相视着笑起来,秦佩环只觉心中迷雾散去不少,正在这时,却听远处骚乱起来,樗旻枢面色一变连忙起身,已有人冲进来对两人道:“不好了樗先生,有、有人闯进了营帐中,杀了我们好些人,又将几个帮派首领抓走了!” “什么?!”秦佩环心中惊诧,这时又有人来报:“不好了,雾前辈的小徒弟也被人趁乱捉走了,血修罗已经去追了!” 怎么会这样?秦佩环忙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就见樗旻枢镇定道:“派人追击,让小简去安定众人……” “不必追了,对方已经离开阵法。”两道人影落在眼前,却是算无名和程知行。 算无名道:“夜烬寒去追抓走晓噙霜的人了,而那些人离了阵法便向郜鄞而去。” “很明显了,今晚的偷袭是太微府之人潜入所为,”程知行面色沉重,“恐怕目的正是为扰乱我等的人心。” 樗旻枢问:“被抓走的都是谁?” 算无名报了几个名字,樗旻枢凝重道:“这些都是先前会议上支持我们与太微府抵抗到底的帮派。” 程知行一顿,与樗旻枢对视一眼。 这下再明显不过了——一是之前与会的帮派中有人走漏了消息,说不定甚至已经和太微府勾结,二是太微府抓住了他们联盟初成人心不齐的契机,混入阵法中,又利用从得到的信息抓走支持反抗的人,再制造混乱,这是对他们无声的恐吓与威胁。 樗旻枢忽而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比起直接除掉他们这些反叛者,这次太微府选择在心理上威慑他们,他要他们永远保持对世家和太微府的畏惧和屈服,从此再无人敢生反叛之心。 第268章 那么现在落在太微府手上的人,恐怕正是他们用来杀鸡儆猴的“鸡”。 樗旻枢转头对程知行道:“程首领,不能再拖了,快带队前往郜鄞,解救被擒之人!” *** 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兰锦烟动了动酸疼的眼皮,在昏沉间听得有人在耳畔呼唤道:“锦烟……” 她努力拨开蒙在眼前的黑雾想要挣扎着起身,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熟悉起来:“锦烟,振作起来!” 如同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兰锦烟伸手胡乱抓了几把,最终按在一个结实的小臂上,她喉间一动,奋力挤出一点声音道:“岳——咳咳……” 浑浊空气涌入体内,却刺激得胸腔内的伤口针刺般疼起来,兰锦烟剧烈咳嗽了几声,眼前仍是黑蒙蒙地睁不开来,好在这时一直守在身旁的人立马将水递到了她嘴边。 岳鸣渊将半昏半醒的人小心扶起来,让对方就着水吃下最后一颗丹药,就见兰锦烟依旧死死扣着自己手臂,艰难问道:“岳鸣渊……我们这是在哪儿?” 四周回荡着压抑的痛呼与哭泣声,岳鸣渊环顾一圈,周围几间监牢内同样锁着被太微府抓来的“叛党”,他们大多在先前的抵抗中受了重伤,又被封住灵力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内,有的还遭受了严刑,此刻要么被伤痛折磨地痛不欲生,要么早就虚弱不堪。 岳鸣渊算是这些人里面情况较好的,便将随身携带的丹药和清水分发出去,可惜效果终究有限,如兰锦烟这般受了致命伤的人还是昏迷不醒,他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向狱卒求助自然遭到了驳斥,只得守在兰锦烟身边一遍遍呼唤对方。 好在苍天有眼,好友的情况看起来开始好转了,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向靖取罗交代。 岳鸣渊重新将人放在茅草铺就的休憩处,对兰锦烟低声道:“这里是地牢,我们被太微府的人抓回郜鄞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阵法已经结成,取罗他们不会有事……我们也不会有事的。” 臂上力道一松,兰锦烟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歪头重新昏了过去。 “锦烟?锦烟!”岳鸣渊面色一白,连忙拿手去探,只觉对方身体忽然冷了点,他神色一瞬空白,随即凑到兰锦烟耳边疾呼道,“锦烟、锦烟,别睡!我是老岳!你快起来……咱们还要出去找取罗他们呢!” 眼见兰锦烟丝毫没有反应,苍白的脸上神情异常放松,好像再无牵挂,岳鸣渊顿了顿,忽而一咬牙扑到牢门口,举起双手疯狂晃动铁栏杆,一边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呐!” 不知呼喊了多少遍,却没有人回应他,远处的守卫也对他视而不见,岳鸣渊眼圈泛红,只感到一阵悲愤的无力,他一拳锤在栏杆上,哽咽道:“来个人救救她啊……”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牢门上,只觉得老天竟是如此无情,他们三人相知相识,互相扶持一起努力,他们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天才,亦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身份,但他们有共同坚持的志向,也天真而笃定地相信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前行。 他总惊叹她于阵法一道的才华,也坚信她总有一日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崭露头角,却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好像笼罩在他们这些人头顶的那一片黑暗从未离开过。 岳鸣渊浑身颤抖起来,他坚持了这么久,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颓丧,他低低啜泣着,抬手胡乱抹着脸,甚至不敢回头去再看一眼兰锦烟沉静的面容。 这时一道声音却打破牢内沉重的气氛,在岳鸣渊头顶响了起来:“方才就是你在喊叫?” 岳鸣渊没有抬头,就听又有一人答道:“禀说大人,正是此人。” 说知难垂眸冷冷望着半跪在地的人,问道:“他为何喊叫?” “禀大人,他之前已打扰吾等数次,说是为那位女子求救,吾等怕其中有诈,并未应允。” 说知难无声打量了一番牢内情形,对身边之人道:“吩咐狱卒将这些人锁好,再给他一粒‘还魂丹’。” *** 竹栖砚握紧右手,便见面前人浑身一震,随即身影又虚幻了几分。 与之相对,整个化境中的灵力都源源不绝地流进了他的体内,竹栖砚袍袖被风吹得鼓动,额前散发之下的一双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老者似是见自己挣脱不得,气极反笑:“竟想将我整个化境之力纳为己用助你渡劫,该说你是异想天开,还是胆大妄为呢?” “前辈谬赞,”竹栖砚回敬道,“若不使用非常手段,如何让您另眼相看呢?” “呵呵,”老者问,“所以,这就是你的证明?” 他说着凑近竹栖砚,任由对方手臂将自己的虚影贯穿,接着抬手按住竹栖砚肩膀,眯起眼哼笑道:“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没赢——你说得对,这化境之中万事万物皆可为棋子,但你也只对了一半,其实不仅化境之中,化境之外,亦是你我棋局的一部分。” 他挥手挡住竹栖砚攻向自己脸侧的一击: “自你进入诏狱,便已身在我设的此局之中,现下也不过是迈出了真正破局的第一步——那么,你要如何赢下这局,从诏狱脱身呢?” 谁知对面之人笑意未改,丝毫不惧道:“有前辈之力襄助,在下相信定能破局,不然,便只能委屈前辈和在下一同——灰、飞、烟、灭、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竹栖砚翻手拨开对方骤然的袭击,转身接下对方紧接而来的一掌。 灵力如波涛向四周荡开,直往极远之处而去,下一刻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天穹与大地尽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 与此同时,汇聚到竹栖砚身上的灵力在他体内充盈流转,结成一个绽开的纹路印记出现在他的额头之上。 青色的光芒在竹栖砚额前与眼中泛起,他双手凝出法诀,缓缓合在胸前,接着甩出折扇握在手中向天一抬,霎那间卷起雄劲罡风划破天幕与星辰!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化境在两人身周崩塌分解,老者的身影又暗了几分,几乎与纯白的神识之境融为一体。 而下一刻,但见竹栖砚挥扇向下又是一指,青色的灵力凝聚成飓风海浪,自他身后铺天盖地卷来,眼看着要向老者所在之处淹没而去。 “便请前辈看看——在下的‘化境’之术罢。” 老者并指点在自己周身大穴处,重新让身形显现出来,但见他黑袍红绶,鹤发翻飞,同样结起“化境”朝竹栖砚而去。 青色的风浪顿时淹没了他的身影,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条黑龙冲出海面,咆哮着张开巨口咬向半空中的一点人影。 竹栖砚翻身躲开,折扇掀起滔天巨浪扑向黑龙。 黑龙动作矫健,灵敏地躲开一道道接天水柱,腾身不依不饶地缠着竹栖砚,瞬息之间,一人一龙已过了几十招。 只见黑龙将龙尾一甩袭向竹栖砚身后,竹栖砚抬扇凝风为盾抵挡开来,接着他在转身时左手抵在身前迅速掐诀,黑龙见一击不中又要再攻,却见突然间无数青风水浪将对手包裹起来。 黑龙仰天长啸一声,挥起利爪要刺穿对方身前的防护罩,忽听一阵清戾的龙吟,一条白龙破开眼前风波向他面上咬去。 雪浪接天,狂风不歇,凶猛凄厉的吟啸声响彻整片天地,一黑一白两条巨龙在海面上纠缠撕扯,尖爪与利齿划开的伤口里流出清澈的灵力,接着又消散在虚空中。 随着两只猛兽攻势愈疾,二者身影逐渐交织成黑白两色相逐相融的阴阳太极图,而竹栖砚和老者的身形重新现于龙首之上激烈交手,时而追逐、时而换位,恰如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见针锋相对间攻守易位,此消彼长,相生相克,难舍难分。 老者袍袖一振,鼓动罡风向对手削去,竹栖砚矮身一躲,挥扇相抗,交手间两人跃下龙身,于下落过程中又是拳脚拆招,黑白两龙在他二人身后坠落,齐齐没入沧浪之中。 碧波退去,半顷海潮散作点点灵力,深海之下,两人却落进一处战场之内,只见两军对垒,士兵各个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一条长河横亘在他们之间,惊涛拍岸,战局一触即发。 竹栖砚将帅旗拿在手中一挥,登时擂鼓声震如雷响,战马嘶鸣,各队士兵随他意念排布,随即在震天杀声中渡河攻向对岸。 在河的另一边,老者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号令己方队伍变换阵法相迎,一时间飞马踏冰河,铁衣没黄沙,寒光照彤云,碧血染红缨。 竹栖砚挟着帅旗飞身至半空,一边观察战局一边挥舞帅旗指挥,但见旌旗飞扬间拨动四方灵气,汇聚成无形杀机直取对军将领。 老者纵身一跃跳在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上,扬起缰绳驾马提剑迎向竹栖砚的攻击。 第269章 但见剑刃缠上红旌,绣旗裹卷冷锋,将帅相争间招式变换,引动地上两军对战局势瞬息万变。 一招旌旗横扫,我方声东击西欲擒故纵,一式长剑直挑,你军调虎离山暗度陈仓,一进乘胜追击,一退反客为主,你来我往,你夺我争,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咚咚咚咚咚!”击鼓声愈来愈急,携着逼命的杀意叩击着每个人的心弦,战场上刀光剑影也随鼓点愈来愈烈,半空中,两人的对决也到了决胜之时。 老者挥剑变招当头斩下,竹栖砚横过旗杆以矛尖相抵,只闻“咚!”地一声鼓槌落下,两兵应声相接—— 一片白光闪过,万马奔腾化作尘烟,两人转身掀袍翻袖,各自坐在一张棋盘两端,接着先前未完之局继续执子厮杀起来。 但见老者执黑,一改从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战术,一路攻势如风数度将对手逼杀至绝境死地。 随他棋路步步落下,枰上升起崇山高台、琼楼玉宇,千百修士龙争虎斗奇招频出,而七家立于七座高山之巅睥睨众生,将天门死死封守。 反观竹栖砚挟白子各处拼杀,几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征子之间气机连通,始终未行到最终死局。 只看他逢山开路、遇水行船,时而隐忍蛰伏不发,时而出其不意反击,暗暗在七家之外汇聚起百十股势力,誓要移山斩蛇,翻天覆地。 棋盘上抬手落子无声对峙,棋盘对面的两人身后各自化出虚影,在半空中激烈交起手来。 老者抬手扣住竹栖砚左腕,与对方相视一笑,接着手中使力将对手手腕狠狠一拧。 竹栖砚却借力腾空,衣袍如青云飘荡,出手却比闪电迅疾,直取老者双眼。 老者翻掌挡住袭击,两人一拆一挡,闪转腾挪间,是敌手一较高下,是良师指点迷津,是知己比试论道。 两道人影纠缠难分,顷刻间又化作黑白双龙飞天盘旋撕咬,不多时又变换出两军对垒决胜千里。 神识之中衍化万千,时而是谋者运筹帷幄,时而是说客合纵连横,时而是三千士前刀剑争锋,时而是四十洲上翻云覆雨。 一黑一白,方寸经纬间拈子起劫数。 是阴阳相生祸福相依,是连军百万攻城略地,是计中有计变外生变,是天下风云谁主沉浮。 是定局,是变势,是埋伏计,是连环劫,是危机四伏,是气象更迭,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一念方兴万劫不复—— 皆由两指间的小小棋子—— “啪!” ——定夺乾坤。 霎那间,一道光柱自竹栖砚指尖白子上升起,一路冲破识海、冲破数重阵法,直达云霄! *** 雪明禅伏在桌案上挥笔疾书,头也不抬道:“你来做什么。” 照钧铭掀袍在他对面坐下,嘴角噙笑:“你我一同留守本部,我来看望一下右执法大人都不行么?” “多谢,慢走,不送。”雪明禅没有感情地回着,随即从案边拿起下一卷竹简开始批阅——五洲的事务先由各地太微府分部处理,若有不能决断的或是重大事件则层层上报,最后汇总到太微府右垣总部,也就是他这里来。 可惜对方并没有离开的自觉,照钧铭挑了挑眉,拿起他批好的竹简随意翻了翻,一边唉声叹气道:“小明禅,你怎的这么无趣啊——首席大人带着落廷尉走了,却将诏狱的烂摊子丢给我,最近可把我累坏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找你,你却连句体几话都不肯和我多说,真叫我伤心。” 雪明禅笔尖一顿,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终于将头从案间抬起,勾起嘴角对照钧铭皮笑肉不笑道:“左执法大人辛苦了,您赶紧去休息罢,别在小人这里伤心了。” 说着就要伸手抢回对方手中的卷册,不料照钧铭却将手臂向后一扬,令他扑了个空。 “诶——”照钧铭却道,“我看右执法大人眼下这两片黑青瘆得慌,快些放下手中事务,让你我兄弟二人好好畅谈一番罢。” 雪明禅咬牙再抢,照钧铭弯身又躲,眼见对方有意挑逗,雪明禅气闷道:“照兄何必在此戏耍愚弟?既知诏狱事关重大,便该多加看顾才是。” “我正想与你聊聊此事,”照钧铭将竹卷在手中一转,用其中一端轻轻压着雪明禅肩头令其重新坐下,问道,“你觉得,诏狱里那些深藏的虫子当真会如首席所料,咬中我们放下的大饵么?” 雪明禅和他对视,闻言想了想回道:“你不是去见过那位雾赦己了么?你该是最清楚的。” 照钧铭另一手撑着下巴,脑海中浮现出在诏狱中和雾赦己交涉的情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雪明禅趁机从自己肩头夺回了卷册,便在此时,整个太微府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雪明禅震惊地抬起头来,只见照钧铭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闪身到了殿外。 两人抬头望去,平都天际风起云涌,隐隐有灵力光芒如龙蛇一般游走在积聚的墨云之间,忽而一道光柱从诏狱之中冲天而起,如利剑一般刺进重云之中。 雪明禅知晓再不能等,立马传令道:“通知诏狱,即刻启动封锁大阵——” 话音未落,又见青色阵法自光柱底部向外扩散,眨眼之间光芒大盛,淹没了整座诏狱,更卷起千重风波向太微府宫殿府邸而来! “结阵!即刻结阵!抵挡冲击!”雪明禅的话只能硬生生改了个方向,号令众人护住太微府。 狂风呼啸而过,吹起一众黑红色衣袍,雪明禅首当其冲,他一边以灵力抵挡,一边奋力眨眼,想要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上联络诏狱守卫,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时却见身旁一人迎风走上前去,眼中闪着探究与疑惑,却是伸手慢悠悠地搭上了腰间佩剑。 雪明禅睁大双眼:“照钧铭!你要作甚——”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照钧铭脚尖一点跃至半空,拔剑径直劈在了仍旧在扩大的青色护罩上。 “唰——”剑气激荡,与阵法灵力相互碰撞,霎时震得四周又是一阵摇晃,而照钧铭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又提剑斩出数道凌厉剑气,直向空中光柱与阵法薄弱处而去。 片刻后,但见他重新落回地面,脸上兴味盎然。 雪明禅问道:“情况如何?” “当真有趣,”照钧铭抬头看着阵法之上聚集的风雷,仍旧笑着道,“居然有人在诏狱里渡元婴劫。”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雪明禅:“小明禅,诏狱关押人员是由你登名造册的,你可记得有人恰好达到这个境界?” 雪明禅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于是照钧铭了然道:“那便是了,你定是也猜到了罢——落廷尉抓回的那尊大佛,这回可是把我们太微府耍得团团转呢。” “糟了!”说话间,雪明禅回身焦急道,“来人,随我去落廷尉府邸!” 又对照钧铭嘱咐道:“左执法大人,你先带左垣的人对付这里,并查清诏狱内现在的情况。” 照钧铭点点头,于是雪明禅带着右垣的部下,一路赶至落萧河的住处。 既然诏狱中的雾赦己有诈,那么对方真实目的恐怕是—— 雪明禅猛地停下脚步,让劈向自己的巨镰落了空,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屋顶笑容痞气的白发女子。 对方歪了歪头,冲他吹了个口哨道:“嘿,睡了这么久,刚刚醒来就有这么多人欢迎我啊。” *** 阒静中忽然响起几道极细小的沙沙声,一队执事来到地牢前,门口守卫见到来人,对为首之人行礼道:“方队长!” 那姓方的队长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道:“到点交班了,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守卫不疑有他,对队长身后的同事抱拳,便纷纷退下,临走时还听得队长对接班的几个人吆喝着:“都打起精神来!万不可松懈!” 待到被换下的守卫都离开了,方队长一改刚才戒备的状态,朝身边一人低声道:“时间紧迫,你们快去快回。” 那执事正由程知行假扮,闻言冲周围几人一招手,靖取罗等人便随他鱼贯而入,潜进了地牢之中。 牢内自然也有太微府之人看守,但他们几个得了方队长的提点,知道如何蒙蔽看守的视野和阵法,如此一路行至关押叛党的区域。 靖取罗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监牢内的兰锦烟与岳鸣渊两人,心中一阵惊喜,当下便要上前打开门上阵法,却被程知行先按住。 “有些不对,”说话间,程知行并指弹出一道灵力打在背对着他们的岳鸣渊身上,但见阵法上光芒一闪,牢内两人却如幻象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了。 “糟糕!”不过一息之间,众人环顾四周,却见所有牢狱内竟已空无一人,程知行当机立断打开门上阵法冲进岳鸣渊所在的牢内迅速查看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沾了干涸血迹的茅草上。 第270章 “怎么回事?他们不在此处?”跟着进来的靖取罗亦取出随身携来的灵器探测,此地却找不到丝毫有关屏蔽术法的痕迹。 旁边牢狱里的人显然也一无所获,不免疑道:“难道是樗先生所说的接应人骗了我们?!” 然而程知行却否定了他的猜测:“我看他或许早就身份暴露,太微府连他也瞒过了,以此来骗我们上钩。” “你说老方也被骗了?”靖取罗惊道,“可他一直在此负责地牢守卫,也是亲自押送所谓‘叛党’进来的。” “他们确实曾被关在这里,但恐怕在我们来之前被太微府秘密转移了。”程知行说着从茅草堆里捡出一个小瓶打开,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用手捻碎,就见药渣化作一道光芒在虚空中现出一行小字来。 “这是……” “是岳大哥留下的信息,他们确实被那个说知难带走了,”程知行说着起身,招呼众人往外走,“快些离开这里,他既通知我们,定会设法沿路留下讯号,我们赶紧去追!” 就在众人前脚离开地牢之后,郜鄞太微府分部的一处隐蔽暗室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咳咳咳……”刑架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者无力地挣动了几下,随即察觉到什么一般费力睁开了眼。 一道模糊人影出现在身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抬刀割向他身上锁链。 混浊的污血蒙住眼前景象,曲清和却能清楚来人身份,连忙挣扎着含混开口低声道:“三丫头……快……快走……别管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一道刚烈掌风迅速拍向来人后背! 雾赦己蓦地转身,挥刀挡下逼命攻击,冷眼看向自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果然不出所料,你又和那两个小子联合起来骗了我,”落萧河停下脚步,一盏灯火在二人头顶亮起,将两人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他扯起个嘲讽的嘴角,“雾赦己。” 随着口中姓名道出,雾赦己已持着“潜龙”与“藏凤”双刀砍了上来。 落萧河转身避开,同时觑见对方眸中滔天的怒火:“落萧河——你这个畜生!” ***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水送进书房,算未予心中烦闷,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那人自是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却在即将推开房门时被算未予叫住了。 “朝家主现下在哪儿?”算未予问道,语气莫明。 下人低着头回道:“朝家主正由大公子陪着,似是有要事相商。” “啪嗒”一声,是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算惜年伸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悯心险些跳了起来,随即一惊一乍地转过身来,见是她才作势舒了口气,抬手拍拍胸脯小声嘟囔道:“三姐你干嘛呀,这样好吓人!” “是你自己做贼心虚,”算惜年抱胸看着他撒娇,面色不改,“说吧,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我哪有!”算悯心张口反驳,“这是我自己家里,我干嘛要鬼鬼祟祟?” 算惜年并不回绝,只是静静盯着他,半晌算悯心果然败下阵来,低头揪着袖口,诺诺道:“唉……好吧,咱们姐弟俩好,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大哥和二姐。” “谁和你姐弟俩好,”算惜年轻哼一声,对他笑道,“你先从实招来,我再看看要不要告诉大哥。” “啊——”算悯心惨叫一声,上前来拉住她手臂,仰头眨眨大眼睛,哭丧着脸道,“我、我只是来看看朝家人都来了些谁而已……” “就这?”算惜年奇道,“那你大可大大方方去拜访,为何要躲在此处偷看?” 算悯心却拉着她到自己先前的位置,示意对方看向一处客房,神神秘秘道:“姐你不知道,这房子里的人自来到咱们家就没出来过,我好奇对方身份,又不敢擅自叨扰,这才偷偷来看一眼。” 他说着伸出一根食指:“就一眼。” “原来如此,”算惜年了然,随即拉着对方道,“那走罢。” 算悯心急了,脚下不肯挪动半步:“我真的只看一眼,大哥正忙呢,咱们就不必打扰他了吧……” “想什么呢,”算惜年转回身弹了他一个脑瓜蹦儿,“我是说咱们一起去偷偷看一眼。” “哦,”算悯心立马眉开眼笑,迈开步子道,“走走走!” 朝别赋推开屋门,见身旁人踌躇不前,索性伸手拉起对方手腕:“算公子请吧。” 算忧生敛眸,却并不迈步:“既是朝家主要商讨要事,忧生自当回避才是。” 朝别赋哼笑一声:“公子都大胆建言了,此次对付帮派自然也需你出谋划策——我都遵循你的建议暂时撤退了,你可不能撂挑子不管啊。” 算忧生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推脱,朝别赋看得新奇,暗道:他这副面含忧色的模样,倒是和名字十分相配。 两人入了座,朝别赋手中转着一个通讯阵法迟迟未发动,有意逗弄对方:“算公子不妨猜猜,我要带你见谁?” 算忧生哪能不知他心思,自然也在心中有个人选,然而嘴上却道:“想来也是为朝家主出谋划策之人罢。” 朝别赋“哈”了一声,恰好阵法光芒亮起,一道身影随即出现在算忧生对面,见到他也丝毫不惊讶,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见过算公子。” 算忧生眼中闪过了然与探究,微笑着回道:“久仰首席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客套便免了罢,”朝别赋开口道,“算公子要英雄惜英雄,自可另寻时日。” 说着不看算忧生脸色,只转向始终面无表情的雁孤宁道:“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朝家主,本府已料到对方会派人来劫狱,故安排禁庭事先将人悄悄转移。”雁孤宁道,“另外收复城池中躲藏的帮派成员也已搜查出大半,归顺四十六人,其余二十八人有一半誓不投降,皆被处死悬首示众,其余人则因此动摇而归降。” “嗯,把那些处死的人和先前的朱雀盟之人一起吊在赤县城头,好震慑那些不知好歹的乌合之众。”朝别赋语气轻松,又问道,“阵法里的情况如何?” “本府已派人潜入阵法内探查帮派情况,同时制造混乱,也说服了一部分帮派首领,他们答应和我们里应外合,击破阵法扳倒七杀盟,另抓获支持七杀盟的首领数人,随先前擒拿者一并转移。” “呵呵,”朝别赋嗤笑几声,对一旁的算忧生道,“算公子,这便是这些帮派的真面目,只给他们些小恩小惠,他们就能倒戈相向——你说那七杀盟的放言要推翻世家?哈,就凭这些只顾眼前利益、只会逞一时之快、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蠢材么?” “我承认你说得不错,这七杀盟中确实有些能人,使他们尚有抵抗之力,但仅仅靠这些人能做成什么?是打败坐镇世家的诸位老祖,还是冲进重重防守中刺杀一个家主?” 他简直要被自己所言逗笑了:“哦,我忘了,你还说那个樗旻枢纠集了一群凡人散修不知在岐渊内忙什么,真是愚蠢至极!” “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些人,那些愚民可不管头顶上是朝家算家还是阳家,也不管百年千年万年的修仙大道,更不管谁是谁非谁说了算,只要给他们饭吃,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能一辈子低着头闷声不吭走到寿命尽头。” “那些修者亦然,只不过他们索要的东西换成了资源、灵力、修为——这东西这些帮派给不了,世家却已给了千百年,因为世家早已掌握维持世间秩序的手段,而他们却想挑战游戏的规则。” “跟他们谈天真又可笑的理想?哈!我倒要看看,在走投无路时,在利益驱使下,他们会不会因为空口无凭的理想继续支持他。” “帮派之流,说到底只是一盘散沙,小小蚍蜉妄想撼动万年大树——痴人说梦罢了。” “这些根本不足为惧,”说到这里,朝别赋突然话头一转,勾唇笑道,“我更在意的,是我们的老朋友。” “听闻竹栖砚和玉苍鸾也加入了七杀盟,我很好奇,这一场大戏中他二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说着又转向算忧生:“哦,这二位的鼎鼎大名想来算公子也有所耳闻罢,说起他们的事迹,那可谓是臭名昭著,远的不说,就说阳家覆灭之后,他们可是胆大到连阳家家主印也收入囊中了呢。” “我此番前来南洲,正想着顺便将此物从他们手中讨回,算公子足智多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哗啦!” 玉苍鸾从水中探出上半身,仰头甩掉发上沾着的水珠,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但见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挥动手中墨笔在虚空中点画,笔下墨迹随他动作化为实质的山河草木,融进这方世界之中。 玉苍鸾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身下河流并岸边景物竟然都是黑白两色,仿佛这里是一幅被人绘制而成的山水画卷,而他们三人不过是画境的闯入者。 第271章 正当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处奇妙境界时,另一人却在此时开了口:“你醒了,玉阎罗大人,事情紧急,我见阁下身陷危境,便让儒念以御墨之法将你救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玉苍鸾闻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丰神俊逸,青衣纶巾,一双眼却半阖着,敛去了其中的精光,那人继续道:“不才乃算家大公子帐下,鹤少巽。” 玉苍鸾冷笑一声,道:“擅自插手我与他人的对局,却美其名曰救我,你们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言。” 他说着便要起身踏出水面,谁知一直闷声作画的千儒念忽然笔锋一甩,洒出几个墨点向玉苍鸾攻来。 玉苍鸾自河中跃至半空,四周山石花草却都化作墨痕如绳索般将他整个人缠住包裹在其中。 他眼中涌起寒霜,低头看着千儒念走到鹤少巽身旁,冷道:“这是何意?” 鹤少巽只是规规矩矩朝他拱手一拜道:“我等前来,乃是为向阁下讨取阳家的家主印。”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向空中被困的人:“还请阁下将此物交出,我等自不会再为难阁下。” 原来算忧生料到此行朝别赋必会追查家主印下落,又恰巧得知樗旻枢手中也拿着金乌印,于是便暗中派人带着自己手中的金乌印前去七杀盟交涉,一方面试图讨回樗旻枢手里的家主印,一方面金乌印既离了算家,自然能洗去算家私藏的嫌疑,打消朝别赋的疑虑。 可彼时朝别赋一行已接近引安,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金乌印带出算家也是个难题,千儒念自告奋勇以御墨之法隐藏行迹,算忧生便将此事交给了他,当时连通金乌印递给他的,还有一个锦囊。 算忧生嘱咐道:“我前些时候知会了少巽,想来他不日便会回转,你且先去找他,并将这个锦囊给他,他自知道该怎么办——为确保你二人安全,朝家人离开前,暂且随他留在外面罢。” 主公托付重任给自己,千儒念自然万死不辞,离开算家一路隐匿行迹,找到了从檀容回返的鹤少巽,鹤少巽拿到锦囊便明白了算忧生的意思。 朝别赋来南洲打的是什么主意——阳家已被朝家吞食大半,饕餮之口又如何能因此被喂饱,雪千两家关系密切,又都在北洲,朝别赋不好动手,自然先将目光放在了南洲。 算忧生本打算先吸收南洲帮派力量,再联合御家抗衡朝家的吞食,但显然朝家等不了那么久,而盯上南洲帮派的,也不止算家一个。 眼见朝别赋借蓟北刺杀之事发难,协同太微府插手南洲之事,又自己端居幕后,咬定算家理亏让算家做前锋,借此消灭帮派的同时削弱算家实力,算忧生自不能坐视朝别赋当了这黄雀背后的猎手。 既然朝别赋矛头直指南洲帮派,算家当然也能利用南洲帮派反咬朝家一口——当下最重要的是,让朝别赋打消立刻拿下算家的念头。 正好上次会面樗旻枢提出了阳家家主印,不若便以此为筹码再谈一番互助。 显然樗旻枢对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他以为对方会用说通古当谈判条件,却不想鹤少巽张口先提起了金乌印。 这下既出乎预料,又似乎正在某人预料之中,樗旻枢压下心中惊疑,对两人道:“实不相瞒,金乌印如今不在我手边,而暂由竹玉二人保管。” 这话中深意颇多,两方都是聪明人自不必多说,于是鹤少巽对樗旻枢道:“说先生会继续留在这里,全力支持你等维持阵法,樗先生,保重。” 如此赶到白楼城阵法外遇到正和渡松乔战得不可开交的玉苍鸾后,鹤少巽让千儒念出手将玉苍鸾拉进了画卷之内。 这御墨之术强弱并不在于修为高低,而是个以死物隐匿活物的方法,故而渡松乔虽修为高强,至今仍未发觉端倪。 此行顺利如斯,眼前便是最后一环,算家两人本以为事情将要落定,不料玉苍鸾同样语出惊人: “你也看到了,此地只我一人,而金乌印在竹栖砚身上。” 第151章 蚍蜉之量(终) 沉沉夜幕之下,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在古道上奔驰,两旁的树影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精怪,冷眼俯视着漆黑夜空张开大口,将车顶的一点灯火慢慢吞噬。 这辆马车从外看去不过能容纳二三人的样子,内中却放置了空间阵法,说知难与几个太微府下属押着一众叛党严肃而立,一道束缚阵法将他们与外界相隔。 岳鸣渊靠坐在阵法一角,屈起指节轻轻碰了碰面前躺着的人额头,待确认对方前额不再滚烫,脸色也稍稍恢复了红润,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确实没想到,太微府的人居然真的会救兰锦烟,那颗“还魂丹”帮他将好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岳鸣渊抬头悄悄瞥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说知难,心情十分复杂。 为什么对方要救人?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太微府又如何要将他们连夜转移?他们要被带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命运又是什么? 岳鸣渊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这使得他更加摸不透说知难救人的目的何在——若说对方出于纯粹的善心和慈悲,他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然而不动声色地转移他们,定会让前来营救的人扑个空,岳鸣渊当时能做的也只有留下丹瓶传递这些人的动向,好教同伴们勿要以为他们已遭遇不测,从而乱了阵脚正中敌人下怀。 只是虽然他设法在途中拖延,但太微府显然见多了这些手段,并没有给他留下线索记号的机会,如此要如何向同伴传递信息……岳鸣渊这厢正在绞尽脑汁,却忽然发觉面前人轻轻一动,睁开眼来。 “锦烟!”眼见兰锦烟撑着身子要自己坐起来,岳鸣渊连忙上前将人小心扶着,关切道,“你感觉好些了么?” 兰锦烟点点头,面上已不见伤重时的脆弱之色,她对岳鸣渊轻声道:“多谢你,老岳。” “咱们啥关系你还与我客气。”岳鸣渊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却见兰锦烟已打量过四周,看向他问道:“我们现下是在何处?” 岳鸣渊停下动作叹了口气,索性将她昏迷后的经过直接告诉了对方,兰锦烟垂眸思索了一阵,看着并不想对自己获救之事多言,只复又对他道:“我有个法子,也许能试试。” 岳鸣渊一凛。 片刻后,靠着车厢养神的说知难倏地睁开眼,看向自己面前的女子,冷声问道:“有什么事?” 兰锦烟向他拱手作揖,拜道:“听友人说我性命垂危之际,是大人施以援手救我一命,锦烟特地前来拜谢。” 说知难抱着双臂,回道:“我并未说要救你。” 兰锦烟仍旧低着头,说知难只能看到她发髻上有一只木钗,不知雕着什么,颇有几分生动,兰锦烟继续道:“但大人仍于我有赠丹之恩,我虽无法改变自己立场,却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内帮大人做一件事。” 说知难眯起眼来:“你曾经的同伴们有许多扛不住威逼利诱归顺于我等,你却笃定自己立场不会改变,有趣。” 兰锦烟抬起头,自下而上和他对视,一字一顿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说知难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愚蠢。” 他将头转向另一边:“我还是那句话,我并未救过你,你回去罢。” 兰锦烟对他又是一拜,转身回到了原处,说知难见状又闭上眼,谁知没过多久车内却响起了吵闹声。 “你作甚要去谢他?他杀了我们许多同伴,给我们丹药还不知有何图谋!”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 “何须同这些为虎作伥之人讲道义?他是不是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放开我,我要去将他揍个满地找牙!” “老岳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我说了放开我!” “啪!”只听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车厢里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们都安静了下去,纷纷转头看向起了争执之处。 兰锦烟头发散乱,抬手捂住一半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红着双眼看向面前被太微府执事压住的岳鸣渊。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指责道:“老岳你这是做什么?兰先生同你好好说话,你作甚要打她?” “我知你们平日里最是要好,你要替兰先生讨个说法我没阻止你,但你咋不听她把话说完?” “你看你二人狼狈的模样……唉,小岳,你跟小兰好好道个歉罢。” “……” 众人纷纷劝阻,岳鸣渊涨红了一张脸,梗着脖子扭回头看向眼前人,干巴巴道:“对、对不起锦烟,是我太着急了……” 兰锦烟摇了摇头,只蹲下|身去捡拾二人扭打争执间掉落在地的东西,这时一双黑靴出现在她视野中。 兰锦烟抬起头,见说知难站在自己面前,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正是先前插|在她发间的木钗,这次说知难倒是看清了,那上面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 第272章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灰头土脸被放开的岳鸣渊,意味不明地笑道:“这么精致的雕刻,想必是重要之物,姑娘还是要保管好——不能因为自己阵法之术小有所成,就把这钗子径直丢出车外了啊。”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说知难没有错过岳鸣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等兰锦烟接过木钗后便哼笑一声起身走开了。 小车疾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棵树下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阵法内,兰锦烟握紧手中木钗,整理好乱发将其重新插|进了发髻里。 这支不起眼的木钗中藏有机关,里面裹着一根银针,是靖取罗送给她防身用的法器,法器不需要灵力催动,平时她戴在头上隐藏了其真正的功效,所以并未被太微府之人搜走。 她以之为媒介找到了阵法的薄弱之处将木钗在扭打间甩了出去,令其中银针金蝉脱壳遁走。 在她对面,岳鸣渊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很快又错开眼来。 *** 夜烬寒盯着前方几道身法飘忽的人影,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他离开时听到了人们的议论,知道有人扰乱营帐抓走了几个帮派首领,而且眼见这几人离郜鄞越来越近,如此推断他们最有可能来自太微府,可是太微府的人抓晓噙霜做什么? 思索间却见那几人突然分作两拨,其中几人迅速往郜鄞城中而去,另一人则挟着晓噙霜转过身来,夜烬寒心下一沉,知道中计,却来不及作更多思考,骤然拔刀接下对面攻来的一击。 这时他才看清对面的情形,但见那人高大的身材被黑衣罩住,面容被术法蒙着而模糊不清,一手持剑,另一手将昏迷的晓噙霜拦腰挂在手臂间。 这是个劲敌,夜烬寒想,而且,是个朝家人。对方混在太微府的人里面进入阵法,趁乱劫走晓噙霜,又借太微府掩护将他引来此处,这下太微府的人能够脱身,而他被此人拦下,亦无法回转向樗旻枢他们传递消息。 思及此,夜烬寒定了定神,索性一边与对方周旋一边开口问道:“你是朝家人?是谁派你来的?” 对方一声不吭,只将手中剑向夜烬寒面门刺去。 两人过了数十招,夜烬寒察觉对方出手之间既狠厉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矛盾之处,心中疑惑更甚。 他丢了个破绽给对方,趁对方攻上来时抬刀抵挡,随即倾身逼近对手面门,额前刘海扬起,露出的赤色双瞳中忽然亮起灵力光芒。 便见那人不顾夜烬寒前进的刀势,生生抽回长剑倒转,又挥出灵力向他面上狠狠刺来。 夜烬寒上身后仰躲过攻击,接着顺势翻身后撤,轻飘飘落在一处树顶,再看向对手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晓夜家的瞳术! *** 天际尽头,群山相接之处染上了一层黛蓝。 防护阵法的光芒淡淡亮着,随几个守阵者手中法诀灵力流转,一刻不歇地守护着聚集在这一隅的人们。 然而阵法之内却不如它表面那般平静。 樗旻枢带着众人前去安抚被骚乱和火势惊扰的人们,又遣简持庶负责统计伤亡、查清事件来龙去脉。 返回时他叫人去找各派首领来自己屋中商议,秦佩环正在他身边,闻言道:“我也去。” 樗旻枢深深看她一眼:“秦姑娘,你下定决心了么?” 秦佩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樗旻枢颔首:“好,但是一会儿若是发生什么事,还请你相信我。” 这话说得奇怪,好似樗旻枢已经料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一般,秦佩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下点了头。 不多时,一众首领重新聚集在了樗旻枢屋中,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屋内空了不少,也没有了纷乱争吵,众人对发生的事心知肚明,目光相接时或多或少在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后怕。 只有周厦安望了一眼坐在他一侧的秦佩环,歪着嘴嘲弄道:“樗先生是病急乱投医了么?怎想起拉过来个丫头片子充数,呵!” 秦佩环却直视他反驳道:“我持有贪狼帮主信物,亦随帮中同志击败过太微府,想来不比弃城逃跑的周首领要差。” 周厦安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这时樗旻枢开了口:“时间紧急,我便开门见山——方才骚乱众人都已听闻了罢,我现下召集诸位前来,便是希望你们能够帮助安抚各派人心,同时查探是否有太微府之人混入,请各位坚持到程首领他们救……” “他娘的安抚人心,就知道让我们安抚人心!”周厦安一脚踹开面前桌案,站起身来指着樗旻枢骂道,“嘴上说的好听,让大家给你做事,实际上还不是一起在此等死!” “我堂堂玄武帮首领,在这里真是受够了窝囊!你算老几,就在这里指指点点?”周厦安说着拔|出剑来直指樗旻枢眼前,“听好了,要么就叫你们七杀盟首领出来见我,要么,就把这里的指挥权交给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都是一惊,秦佩环原本要制止,却被樗旻枢以眼神示意,只得暂时按兵不动,而另一边一直在走神的程恪理被桌椅倒地的声音拉回思绪,同样“哗啦”站起身疑道:“周厦安?你吃错药了?要是梦游的话我可以送你回你帐中,让你接着做梦。” “我他娘的清醒的很!”周厦安瞪圆了眼,怒道,“诸位,任这小子再指挥下去,我们都得玩儿完,你们明不明白?!” 有几个想张口阻止的人闻言立刻犹豫了起来,樗旻枢却不慌不忙,顺着锋刃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周首领这番话有些搬弄是非了罢——相信诸君都是明了的,樗某确实与七杀盟有合作,也确实参与管理七杀盟在岐渊一带的活动,但樗某一直以岐渊负责人的身份与众人商议,这难道有何不妥么?” 这话当真半分不假,一开始在座几位哪个不是听闻了樗旻枢在岐渊的事迹,才打算效仿起事的?只是近来岐渊被打为七杀盟活动据点,樗旻枢也因竹栖砚之事被证实与七杀盟有联系,故而两者在有意无意中渐渐被混为一谈。 眼见周厦安气势短了一截,樗旻枢继续道:“反观周首领,我才刚刚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你打断,倒像是急不可耐地要拉我下台一般。就连方才那番怀疑我身份之说也咄咄逼人,为何你早不怀疑晚不怀疑,偏偏在太微府引发骚乱之后呢?” 周厦安:“我……” 樗旻枢打断他,直视着对方沉声道:“前次商议之时,你也与众人一起认同我的提议,现下又威逼我交出指挥权,敢问周首领,若我当真把指挥权交给你,你打算做什么?” “是丢下众人逃之夭夭,还是——将这里的一切献给太微府,作为投诚的筹码?!” “够了!”周厦安大吼一声,手中剑却不退反进,只是因为手腕的颤抖,剑尖一偏刺进了樗旻枢肩膀里。 “我就是向太微府投诚了又能怎样?”周厦安黑着脸咬牙切齿道,“总比在这里等死或是为你那异想天开的计划断送性命的好!” 他头也不回,却又叫了周围几个人的名字:“你们方才不是对着那执事答应得很痛快吗?这会儿他娘的连个屁也不放一个?” 那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皆唯唯诺诺,仍是站到了周厦安身后,对樗旻枢劝道:“樗先生,我知道你不肯答应,但……但我真的不想整日提心吊胆地等下去了。” “对不起……但是他们拿我杀害世家人的事威胁我……” “是啊,樗先生,他们实在是太强了,我……我没有那么高的修为,也没有您那样的骨气……” “要我说,这不过是低个头的事,不过是从前怎样活、以后还怎样活,你作甚闲的没事非要和这些庞然大物对抗?” 樗旻枢雪亮的双眼盯着最后开口的那人:“不过是低个头的事?不过是从前怎样活、以后怎样活?那你可讲讲,你从前是怎样活?” 那人顿住了,坑坑巴巴地讲不出来所以然。 “你不记得了吗?”樗旻枢向前走一步,剑锋穿透他的肩膀,鲜血浸湿他的衣衫,他冷冷道,“当你低下头,他们便不会看到你的喜怒哀乐、痛苦挣扎;当你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们便能随意践踏你亲朋好友的性命;当你选择顺从,便是将你身后的千百同志、你的子子孙孙放到了永无止尽的水深火热中,任由他们宰割!” “滴答、滴答”刺眼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樗旻枢怒目圆睁,看向周厦安一众人,低喝道:“诸君,我知道你们当初起事的缘由不尽相同,有的被逼无奈,有的身不由己,有的顺势而为,有的胸怀抱负,但我们都亲身经历过那些痛苦的折磨——而现在,你们要向残害过我们的亲人朋友的刽子手低头吗?你们要向把苦难加诸于我们的同袍、我们的后代吗?!” “绝不可能!”程恪理“唰”地拔|出剑来一跃而起,纵身向周厦安攻去,嘴中喊道:“我程某誓要为父母报仇!你这宵小之辈纳命来!” 第273章 周厦安被他的气势唬得右手直抖,一下子松开剑柄向外逃去,他身后几人顿时也乱作一团,程恪理冲过去,一剑先取了一人性命,大吼一声要去追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周厦安。 周厦安连滚带爬地跑到门边,眼看程恪理已追至自己面前,连忙拉过一人挡住对方刺来的一剑。 “唰啦”一声利刃入体,鲜血溅在对峙的两人脸上,衬得程恪理有如悍勇的战士一般,周厦安懵了一瞬,随即被暗红沾染的面孔扭曲起来,恐惧、阴狠、妒忌交织在一起:“是你们逼我的!” 他大叫一声,接着自袖中掏出一物向屋内抛去。 下一瞬,只见浓烟在整个屋子里炸开,樗旻枢等人不及反应,便纷纷向地上倒去,在昏迷的前一刻,他听到周厦安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樗旻枢,别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太微府之人给他的药丸,他们几人事先服了解药,故而并未受到影响,原以为凭自己能够制服樗旻枢等人,不想险些被对方翻盘,他才不得已使出杀手锏。 他吩咐几人将地上昏迷的人绑起,那青蛟派首领似是被樗旻枢说得心虚了,手脚都是颤抖的,半天系不上一个结,被周厦安鄙夷地一脚踹翻在地。 收拾完屋内后,他对另一人道:“通知关大人,就说我们这边已经好了,不多时便会将这些人献给他们。” *** 苻凌涯挡在琴袖白身前,看向对面作无奈状:“我等区区小辈,怎劳烦阁下大驾前来,真是万分惶恐呐!” 莫何妨捻须而立,身上威压无形张开,闻言睁开双眼,叹道:“某此次前来,乃奉吾主之命一见贵盟首领。” 苻凌涯疑惑道:“哦?听闻镜主一直在闭关中,怎么有兴趣来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帮派首领呢?” 莫何妨神情一僵,就见对方又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忘记阁下早另觅高就,嗐,瞧瞧在下这记性,您可千万别与在下计较!” “不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苻凌涯继续道,“我们这位首领平时神龙不见摆尾,若非他自己肯出现,我也无法找到他,要不这样罢,您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等下次见到首领,我帮您转告他便是。” “……”莫何妨放下捋着髯须的手,朝对面两人走去,“那便没办法了,还请二位暂留在此,直到贵首领出现罢。” “铮!”但闻身后琴音一瞬转为铿然,苻凌涯将袖一甩,对琴袖白道,“师弟你负责维持阵法,此人交予我就好。” 说着轻笑一声:“莫非你不信师兄的实力?” 琴袖白毫不留情地拆他台:“他的境界在你我之上,我怕我一曲未完你就一命呜呼了。” “欸呀欸呀,原来师弟这么担心我啊。”苻凌涯盯着面前逼近的人影,广袖末端随他话语逐渐虚化成一片氤氲的云雾,在察觉琴袖白身周怒气时及时改口道,“不过我身为师兄居然叫师弟看轻了,真是惭愧。” 下一瞬,二人的身形如滴落水中的墨汁一般在云雾中散开,随即一道轻飘飘的气劲缠上莫何妨挥起的手掌。 “不过徒劳的抵抗罢了,”莫何妨轻叹一声,不慌不忙地挣开,同时摇摇头道,“太微府已经入了阵中,这庞大阵法早就没有意义了。” “铛!”他抬手挡住不知何处随琴音攻来的灵力,只听那人的声音夹着一丝怒气:“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洒在城门的“赤县”两字上,君在水和辛飘萍望着被从城墙上吊下的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一时静默无声。 过了半晌,辛飘萍收回目光,低声对一旁的君在水道:“走罢。” 君在水点点头,以术法掩去两人身形,随即与辛飘萍潜入城中。 虽说时候尚早,但平常也该有城民早起忙碌生计,今日街道上却冷清不少,偶有几个人影,也是低头急急而奔,或是低声交谈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有几队太微府执事在街上巡逻,两人一路躲过对方的巡视左右查探,忽然被一阵响动吸引了注意力。 君在水将目光投向街尾,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荡起两道尘土,向着她们方才进来的城门处而去。 辛飘萍心觉有异,快步跟上那车欲一探究竟。 君在水亦打算跟随前去,却突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辛飘萍没见到人跟上来,回头诧异地看她一眼,就见君在水对他笑道:“辛首领先去罢,我方才见到了位故人,怕是要稍后才能走了。” 辛飘萍了然离开,君在水这才转身走向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抬手毫不客气地揭开了那睡在破椅子上的人盖在脸上的蒲扇。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 樗旻枢被一阵吵嚷声从昏迷中唤醒,他眨了眨眼,很快看清了自己现下的状况。 他和程恪理等帮派首领双手被缚,修为被封,被周厦安等人押在岐渊城前的阵法之外,面前是凛然而立的太微府一行,身后是焦急万分的人们。 “周厦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他听见简持庶愤懑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刀剑拼击的声音,“还有你们这些弃明投暗和他狼狈为奸的小人!” “你有本事就来杀我啊?”这是周厦安充满挑衅的语气,“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们头儿的命还能不能留得住。” “你!” “先别轻举妄动,如今阵法被这狗东西带着太微府内外攻破,大家都被包围的太微府之人压制了灵力!”另一人劝道。 樗旻枢从他的话中大致了解了如今的情况,于是将目光移向对面被众人拱卫的一人。 “不知阁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呢?” 那人闻言开口道:“叛贼休得猖狂!尔等祸乱南洲、残害无辜、动荡世间安宁,原本罪无可恕,但我太微府与诸位世家大人念在尔等之中不乏身怀绝技、修为高深之人,故决定对尔等网开一面。” “只要尔等首领认罪,归顺我太微府,我们便可放过尔等及部下,亦可提供灵石资源助尔等修得大道;若否——” 他说着一挥手,立刻有太微府执事将一具具惨不忍睹的扔在众人面前:“便是和你们这些同伴一样的下场。” 一瞬间万籁俱寂,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一张张失去生机的熟悉面孔与他们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之上,无声的恐惧与战栗弥漫在空气中。 “如何,尔等从是不从?” 当即便有周厦安等人及他纠集起来的一匹人马向太微府跪倒拜道:“吾等愿意归顺,请大人饶命!” 人群又叫嚷起来,有大骂周厦安软骨头的,有痛斥太微府道貌岸然手段残忍的,却也有劝说自家首领索性投诚保命的。 “都他娘的瞎了眼了!”这时只听鼻青脸肿的程恪理开口骂道,“你们可看好了,面前这群乌鸦手上沾的是咱们同伴的鲜血,嘴里嚼的是咱们亲人的骨肉,你们要向这些狗东西低头归顺?我呸!” 那说要投降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诸位首领谁也没有再跪下,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最中央的樗旻枢。 就见樗旻枢双眼直视着对面一群黑衣人,冷冷道:“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有人喊道:“宁死不从!” “绝不低头!” 随即是一呼百应:“宁死不从!绝不低头!” “很好,很有骨气。”先前开口劝降的乃是太微府左垣的南洲分部负责人关从洄,他见状作势抬手鼓了鼓掌,对樗旻枢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不怕死,那你们会怕同伴为自己而死吗?” 樗旻枢心里一咯噔,就见关从洄又对手下示意道:“将那些人带上来罢。” 一声令下,一队太微府执事押着之前被捉回郜鄞的帮众和几个首领走上前来,兰锦烟与岳鸣渊被绑在队伍末端,身后是一脸严肃的说知难。 樗旻枢抿紧嘴唇,听到关从洄这样道:“这样罢,我给你们一些余地——我们可以放过你们,甚至可以退步,不过我们退步一次,代价便是你们同伴的一条命,当然你们也要前进一步,否则,我就把你们身后的这些人都杀光——这个条件不错罢?” 程恪理挣扎道:“欺人太甚!” 关从洄看着他笑道:“那你就低头,只要你们低头,我们就放过你们的同伴。” 程恪理愣住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关从洄问他:“你要低头吗?” 程恪理闭上嘴,对面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一个天璇门的兄弟就此倒地,尸体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关从洄一挥袖,太微府众人果然依言后撤了一段距离。 原地只剩一具无头尸体和一片浸红的土地。 关从洄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好!你们的骨气牺牲了你们一个同伴,却也换来了我们的退让——怎么样?你们要踩着他的尸体前进么?” 第274章 千百人沉默无声,片刻之后,却见樗旻枢挺直身子,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两步、十步。他缓缓走到那位倒下的同伴身边,敛眸伫立片刻,又仰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众人满脸惊愕,看着他孤绝的身影融进朝阳的光辉之中,拉长的影子却将血泊中的尸体收敛埋藏。 关从洄按下心中惊疑,看着不断前进的人,狠声道:“你不低头?” 回答他的是笃定前行,关从洄道:“很好。” 声音落下又是一人人头落地,太微府挟着剩余之人继续后撤,眼睁睁看着樗旻枢的影子将第二个人的尸体也轻轻盖住。 随即是第三人、第四人。 长久的寂静过后,只听一道声音将沉闷的气氛打破:“樗兄,等等我!” 程恪理用身体撞开挡住自己脚步的一个跪地身影,抬腿追了上去。 另一边,秦佩环按捺着全身的颤抖,同样迈开步子追随前方的身影而去。 一人、两人、十人。直到所有站着的首领跟上樗旻枢的步伐。 简持庶吸了吸鼻子,毅然踏出了一步,沿着前路走去。 随即又是十人、二十人。 愈来愈多的人们主动迈开步伐,追随着首领们的脚步前进。 他们来到死去的同伴身边,将尸体抬起,带着同伴继续前行。 太微府的人将他们紧紧包围,却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 转眼间阵法之前只剩下满面通红跪着的人。 关从洄尖利的质问声伴随着尸体倒地的声音不断响起,回应他的却只有愈发坚定的前行。 这倒不像是他们为了戏弄众人主动后退,而像是这些明明属于弱小的人们逼着他们倒退。 关从洄有些慌了,几乎想要停下这逐渐荒唐的局面,索性杀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贼,却又拉不下脸来反悔,他气急败坏地发令,在众人面前狠狠折磨他们的同伴,让他们亲眼见证同伴凄惨地死去。 可他没有得到痛苦的求饶,没有见到胆怯的屈服,只看到英勇的赴死,只听到嗔怒的指责,只换来愈发狼狈的后撤。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岳鸣渊隔着灵力束缚握了握兰锦烟的手,他们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相握的手掌间传递着勇气和鼓励。 一具又一具血色的尸体被众人抬在头顶,曲槐序被人们挽着往前走,抬头看去时,恍惚间竟觉得他们撑起了一片红色的天空。 樗旻枢沉默地前进,眼神不期与面前被刀驾着脖子的人相对,他喉咙一动,正要说什么时对方却率先开口打断了他:“头儿,什么都不用说了,老唐我都明白。” 开口的正是先前与他打过赌的老唐,对方满身血污,身板却依然挺直,老唐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之前和你打赌,我信你真能护着大家,故而被抓去时也一直坚持着,只因我相信你一定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救我们。” 樗旻枢嘴唇抖了抖,只见老唐接着笑起来,浑浊的泪水划过脏污的脸,像在上面凿了两条河似的:“头儿,你输啦,你说过,若你输了,性命就任由我老唐处置,这话还算数不?” 樗旻枢眼瞳轻颤,狠狠吸了两口气,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就听对方定定看着他,又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人群,忽而释然一笑:“那姓樗的你听好了,老子要你保管好自个儿的性命,带着大家走下去——绝不能低头!” 话音方落,但见他使尽全力挣脱身旁人的压制,头也不回地撞上了雪亮的刀锋。 “呜……”身后传来低低的哀泣声,樗旻枢攥在背后的拳头几度握紧又松开,最后只红着眼对着地上无声无息的人沉声道:“樗旻枢,愿赌服输。” 悲伤的人海很快漫过老唐的尸体,他们同样把他高举过头顶,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一首低沉的小调,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岐渊一带传唱的乡谣。 悲歌幽咽,字字泣血,萧萧北风中,前进的人群望见了前方无声矗立的小城——赤县。 樗旻枢仰起头,视线越过城墙上几具悬挂的尸体,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 关从洄见到来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与说知难挟持着岳鸣渊等人飞上城头落在雁孤宁之后,向对方汇报了一路上的经过。 随即他转回头,重新对城下的人群之首趾高气扬道:“呵呵呵,诸位确实是好胆量,心安理得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行,只是一人两人你肯牺牲,那若是一城两城的无辜凡人呢?” 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怒火与犹疑,嘴角笑容愈发扩大:“游戏嘛,一直一成不变总会无聊,不如加大筹码——实不相瞒,这赤县城方圆十里都已被我等布下灭杀之阵,只需我一声令下,他们就都得为你们付出性命的代价,如此……你们还是不肯低头么?” 这一次,樗旻枢终于犹豫了。 *** “怎么可能?”君在水惊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事实便是如此,”姜时维将那破蒲扇插|在背后衣领处,抬手握住君在水的手让对方亲自试探,看到君在水果然脸色一变,于是继续道,“太微府在赤县城周围设下了灭杀之阵,但阵眼却是一众赤县城民,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对手全身而退的。” 君在水沉默了,她方才已从师兄的水镜之术里看到了樗旻枢一行人的动向,若樗旻枢不踏出最初那一步,便表示着对太微府的屈服,若众人没有跟上樗旻枢的脚步,便代表着只有樗旻枢一人孤身战斗,叛党便名存实亡,但现下众人表明了强硬的态度,太微府却还留着最阴险的一招。 若樗旻枢屈服,太微府解除阵法,则与其性命相系的城中人都会因此而死,若樗旻枢坚决不低头……所有人都要为他的坚持牺牲,到那时,天下也无人再愿追随他和他的志向了。 当真是一计步步诛心的连环杀阵。 只是…… “这一城的人又做了什么呢?”君在水问道,“他们为什么就要成为世家与太微府威胁帮派的筹码?” 但恐怕布阵的那些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将他们的性命放在眼内。 “或许能有其他破开阵法的方法,”君在水蹙眉道,“一个不用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姜时维看着她叹道:“若是如此我就不用来找你了,阿酉,你知道这个阵法是谁布置的么?” “是算家和祭眠终。” 君在水愣住了:“是……八师兄?” 姜时维严肃地点点头:“阿未那邪门的术法你是知道的,除非他本人死,否则很难解除——所以阿酉,你要想救人,就势必要牺牲一方,要么杀了阿未,要么放弃城中人。” 又轻声道:“当然,其实这一切本与你无关,你若想抛下一切离开,师兄现在就能带你走。” 却听君在水问他:“师兄,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姜时维:“这……” 君在水继续道:“我知道师父虽然教我们入世的道理,她自己却主张远离尘寰一心修道,但我们这些不肖徒弟,一大半却各执自己的理念在人间奔波。” “就像大师兄早早游历五洲替师父拐骗徒弟,”君在水说到这里笑笑,“二师兄去追随算公子,三师兄四师兄为七杀盟做事,八师兄多年杳无音信,我也想持着师父所教的‘善’之一字行走世间。” “……”姜时维以手掩面欲哭无泪,“原来大师兄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形象。” “七师姐是这么说的,”君在水朝他眨眨眼,“这么多年,我做了很多事,救了很多人,有过许多犹豫,但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有人和我说要学会取舍,也有人和我说要无愧于心,所以——” 她最终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辛飘萍,笃定道:“不论如何,我不会坐视不理。” *** 曲清和打开门,看着门外偷偷摸摸的身影,疑惑道:“听澜兄,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作甚?” 舒听澜似是没料到会被他发现,只得收起在庭院里猫着腰半蹲的模样,起身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道:“小清和啊,你方才是在打坐罢,正好,我来看看你最近修为长进了没有。” 曲清和眯起眼打量他片刻,了然道:“你这是晚归翻墙又被茕仪丫头逮到了罢。” “欸欸欸,说什么呢,”舒听澜凑上来堵他的嘴,顺势将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他屋内,神态自若地坐下,接着道,“绝无此事。” 曲清和关上门,狐疑地盯着他:“半夜三更,偷鸡摸狗,定然有诈。” 舒听澜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闻言险些将喝到嘴里的水一口吐出来:“咳咳咳……你这小子愈发伶牙俐齿了,我让你教阿己些正经的,不是让她将你带歪。” “所以到底发生何事?”曲清和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地看向他,手中递出一块帕巾。 “别这么严肃嘛,”舒听澜看着他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又见人要生气了,忙道,“哎呀我说我说。” 第275章 “其实是我这几天去北洲办事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一个小孩儿,一时没忍住就……诶你别这个表情啊,这咋和茕仪一个反应啊?” “就算那小孩儿的臭脾气确实和石头一样硬,你们也不用这么嫌弃罢!” 是这个问题么……曲清和扶了扶额,开口叹道:“听澜兄,捡小孩儿有时也可以是个坏习惯。” 舒听澜抱着茶杯哼哼两声,显然不赞同。 曲清和又摩挲着下巴道:“但茕仪丫头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你赶出家门罢,说,你是不是还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才没做亏心事,”舒听澜一脸无辜,“我只是回平都的时候带着那个小石头去喝酒,回来晚了些,让那小子和我串个供词说我是被家主叫去了,结果你猜怎的?那小子见了我们茕仪,二话不说当场就把我卖了,小小年纪就大义灭亲,真是成何体统?!” 曲清和低头闷声笑得停不下来,半晌在舒听澜怨念的眼神逼迫下抬起头,一脸真诚地拍了拍对方肩膀道:“听澜兄,有时你也真是活该。” “……”曲清和自昏昏沉沉的过往间短暂清醒过来,居然感到了一丝怅惘。 他想自己的时间快到了。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啊。 感受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飞奔,耳旁还回响着风吟刀鸣声。 雾赦己在对战间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问道:“曲伯伯,你怎么样?” “三丫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曲清和心底忽然升起莫名的悲怆,这么多年过去,故人早已面目全非,只有这个孩子……他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带我去……” “什么?”老人的声音让雾赦己想起风中残烛,她心里一紧,大声追问道,“曲伯伯您说要去哪儿?” 曲清和奋力凑到她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雾赦己动作一顿,却仍是郑重点了点头:“我马上赶过去!您可千万别再睡了!” *** “锵!锵!锵!” 天上乌云密布雷鸣不已,半空中雾赦己与包围而来的右垣执事战得不可开交。 在攻势未波及到的小角落里,衣榴夏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形,将目光在此处战场和不远处天雷眷顾之处来回移动。 要他说,竹栖砚这越狱的法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谁能想到靠天雷劈诏狱这种损点子呢?也只有这人了。 不过他们这群人既没有精通诏狱阵法的大家,也没有雾赦己那样的实力——雾赦己还得靠别人给她制造机会呢——要想成事当然得不走寻常路了。 想来他堂堂衣家传人也不比那颗竹笋差多少,这不,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伪装之法,果然让这群太微府的人上钩了吧。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确定雾赦己的半个元神到底被藏在两处地点中的哪一个,于是自己化作雾赦己的模样诈了一诈。 显然诏狱那里的变故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想也不想就来确认雾赦己的状况,反倒让自己确认了真正的地点。 趁着雾赦己的大镰刀把那群人唬住的时候,他潜入屋内将真正的雾赦己元神唤醒,从而顺利牵制住右垣,这下可谓是精巧绝妙,万无一失了。 不过那把大镰刀确实很威风啊……看来以后他也可以搞一个……咳咳,扯远了,衣榴夏看向诏狱,心道,还是祈祷竹栖砚本人有事吧。 照钧铭率众将诏狱团团围住,却由于密集的劫雷无法接近那护罩半分。 他闪身躲过一道青色闪电,退后数丈,心中笑道:倒是好算计,元婴期虽然不是什么高境界,但元婴期雷劫可不是吃素的,用它们劈开诏狱确实奇巧,可惜……且不说渡劫能否成功,便是成功了,届时诏狱打开,里面那群蠢货不是还得和太微府对上,太微府能抓他们第一次,怎么就不能抓第二次? 想到这里,他反倒心安理得将剑收回腰间,对手下吩咐道:“尔等散开些,只将诏狱包围即刻,待雷劫结束,我们自可守株待兔。” 众人依言把守住各个关口,照钧铭停在半空,欣赏着面前风雷交加的景象,半晌不由疑道:这雷劫的时间也太长了些,莫非里面的人造的孽比他还多? 诏狱之外风雷暗涌,化境之内亦是步步拼杀。 老者一边把玩着手中棋子,一边看着面前青年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心中啧啧道:看看,叫这小子不尊老爱幼,这下遭天谴了吧?这么强的雷劫老朽真是第一次见,怪不得连诏狱也能劈开…… “前辈,该你了。”对面那人一眼望过来,老者回过神来看向棋盘,旋即面色一变。 “小子,”他沉声道,“恭喜你渡过元婴劫。” “承你吉言。” “不过——”老者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道,“你可有想过,光是劈开诏狱就能逃出去么?莫非那些太微府守卫都是纸糊的?” 却见竹栖砚嘴角轻轻勾起,回视他道:“在下说过要靠前辈帮忙了。” 这个笑容让老者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干嘛?” “轰隆隆——”一阵震天巨响过后,平都上的风雨终于有了渐停的趋向。 照钧铭伸了个懒腰,对众人下令道:“众人戒备。” 却不见一点墨色在黑云散去前飘进了尚未撤去的护罩之中。 诏狱最高处,竹栖砚一身青衣,广袖流云,清风缠绕指尖化作折扇,眼中神光流转,唇边噙着一抹从容笑意看向来人: “世家果然人才辈出,二位这是上赶着替我坐牢来了?” 鹤少巽不理他话中讽刺,只拱手道明来意,就听竹栖砚欣然应允:“这有何难?不过你先拿出你们那一半让我瞧瞧。” “事关重大,还请先生勿要为难。” “这怎么能说为难呢,”竹栖砚道,“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金乌印如何是真、如何是假——若我这块是假,那你们不过是白跑一趟,却让我们白担了那太微令上的罪名;若你那块是假,那我这样给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素闻算公子君子贤名,莫非你们这些当属下的,都是这般打着他的名号行强迫之事的?” “这……”斟酌半晌,鹤少巽谨慎道,“那便请先生看一眼,只是要暂时限制先生行动,请您千万谅解。” 说着千儒念笔锋又是一动,化出墨痕困住竹栖砚手足。 *** 程恪理张口斥道:“好歹毒的心思!你们果然没一个好鸟!” 雁孤宁自是八风不动,一旁关从洄嗤笑道:“我们明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们了,救不救人,低不低头,全凭你们一念之间啊。” “你!” 怎么办?要怎么办?秦佩环心中焦急万分,一边又想道,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做好觉悟,她怎会想到,要做站在众人面前的那个人,会面临这么多两难的抉择? 她看着樗旻枢背后的手剧烈颤抖着,仿佛昭示着对方平静外表之下激烈的挣扎。 这一点动作自然没逃过城头上几人的眼睛,关从洄见状不慌不忙继续道:“现下你们可明白了?在世家和太微府面前,你们的一切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靠着几个能人和一点小聪明能撑多久?” “我们想让你们活,你们就能走到这里,我们想让你们死,你们就只能乖乖死在这里,我们想看你们挣扎,就稍稍让步让你们进退两难、让你们担惊受怕、让你们自相残杀、让你们自我高|潮。” “所以啊,你们明明一无所有,为什么要尝试反抗呢?只要你们低下头,我们自然会让你们安然无恙的活着,也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这样不好么?” “一派胡言!”忽然一声怒喝打断他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头华发的老头闯入阵中,抬手指着城头上雁孤宁几人高声道,“尔等口口声声道这些人无权反抗,说尔等会施舍给他们一切,那老夫倒想反问一句,是谁给了你们生杀予夺的权力?” 太微府几人面色一变,说知难皱眉道:“曲清和怎么在这儿?” 雁孤宁似有所感,抬头朝半空望去,果然看到两道身影正在打得不可开交,他凝神盯着一手持弓一手使掌攻向雾赦己的落萧河,片刻后眼神逐渐晦暗起来。 关从洄不以为意地朝天拱了拱手,一边答道:“我等受七大世家重托,管理修真界秩序,自然不容这等反抗挑衅的存在。” 曲清和盯着他笑了声:“哦?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太微府是世家的走狗?你生我死,你兴我亡,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世家的施舍?” 关从洄卡了壳,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却想不出话来反驳——是啊,太微府最初就是七大世家联手支持建立的,怎么不算是对方的一种施舍呢?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雁孤宁,寻求对方的帮助,就见雁孤宁向前走了几步,俯首与曲清和对视道:“太微府在世家之上,乃是世家公认的修真界管理者,曲老曾在太微府任职多年,怎么连这一点也记不得了?” 第276章 到这时众人才知道此人身份,原来也是太微府之人,不免怨怼:“太微府便是如此,一贯高高在上!” “哈哈哈!好一个世家公认!谁不知修真界早在我任职时,世家就唯七大家马首是瞻?” “七大世家实力雄厚、高手云集,是众人趋之若鹜,亦是修真界人心所向,本就该如此。” “呵呵,本该如此……”曲清和将这话在口中重复一次,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当真是本该如此么?” 雁孤宁一愣,就见老者忽地转向樗旻枢等人,大声高呼道:“诸君!你们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生来是凡人、是奴才、是矿工,而他们!” 他挥袖一指身后,又指了指天:“是主上、是公子、是大人?” “是老天不公么?”曲清和仰天大笑,状若疯癫,“去他娘的不公!” “这是七大世家和太微府的阴谋!” “是他们——夺走了你们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扣下自己的右眼,向空中抛去。 雁孤宁抿紧嘴唇,低声道:“拦住他。” 可不及太微府的人动作,那眼珠已在半空炸开,存入其中的记忆画面顿时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位黑袍红冕之人伸手将一样物什放在桌上。 记忆的主人问道:“舒府,这是什么?” 对方沉默半晌,对他道:“钥匙。” “?钥匙?”曲清和不解道,“什么钥匙?” “打开天门的钥匙。” “打开……天门?” 舒听澜无声叹了口气,对他道:“清和,你知道七大世家是怎么成为修真界的顶峰的么?” 曲清和隐约察觉到什么,连画面也开始抖了起来:“莫非……” “嗯,他们联合自己家中成仙的仙长,将连接修真界和仙界的通道,也就是渡劫成仙的必经之路——天门封锁了起来,而钥匙,则掌握在他们七大世家手中。” “至于那封锁天门的位置……”他说着指了指地,“就在平都太微府。” 曲清和觉得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将信息消化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所以……太微府,其实是在帮七大世家守门?!” “我想是的,”舒听澜看着他,眼中神情很是复杂,“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我查过记录,自七千五百年前起,修真界飞升成仙的全都是七大世家的人,而七大世家因此有了威望、有了实力,大家都追随于他们,他们将资源、人才笼络在自己门下,这才成就了繁荣的景象。”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曲清和艰难道,“听澜兄,你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 他原本想说“离谱”,但是想到七大世家让他们做过的事,却也觉得居然也在预料之内,但好像还是有些牵强。 “就算如此,”曲清和叹了口气道,“他们也是利用了修真界倚恃资源、追随强者的规律罢了,难道换做是别人,就不会这么做了么?” “可事情不止这么简单,”舒听澜却道,“清和,你那时曾问我自岐渊回来后为何一直心事重重,我现在便告诉你。” “当时柳正峰意图和我们同归于尽,致使灵矿坍塌,其实塌陷情况远比我们看到的严重,而我因此一路找到了岐渊地底的矿脉深处,发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由于矿脉处灵气异常充裕,几乎浓厚到了肉眼可见其走向分布的程度,故而我发觉,岐渊地底,或者说整个南洲的灵气全都自发向着算家和御家处汇聚。” “我当时还在想,也许是因为这两家修者众多,且修阵法和炼器本就需要大量灵气灵力支撑,原也不足为奇,可岐渊明明离矿脉更近,我查证死亡人数时,竟发现往前三百年,这里竟是除了阿己一个有灵根的人都没有出现。” “为什么?都说灵气浓的地方越容易出灵根者,可是五洲那些灵矿、灵植多的地方却都是一代代贫苦的凡人,而这些地方的灵气都往世家而去?” “后来我走遍五洲,多方探查、总结规律,更确定了自己心中想法——这不是自然而然的现象,而是七家封闭天门、断绝仙界与修真界灵气连通、又长期垄断修真界资源的恶果。” “长此以往,几百年、几千年之后,五洲之上其他地方灵气将消耗殆尽,转而汇聚在世家脚下,届时世家与凡人之间的鸿沟将无法跨越,如你我一般的散修再难出现,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个手可摘星的世家大能,和他们脚下用凡人短暂的一生和赤|裸的骨肉所垒成的、所谓‘登天之路’!” 曲清和愣愣地听着,却仿佛眼前见到了那光辉之下的腐烂、清高之下的污浊,那些淹没在宏伟仙音里的呐喊,那些沉寂在辉煌仙迹下的挣扎。 最后他听到舒听澜这样说道:“清和,我一生都在尝试为世家与散修、凡人之间搭建一个连接的桥梁,可是最后我却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太微府在世家之上是假,但我们,却真的遮蔽了那些普通人头顶的青天大道。” 记忆的最后,曲清和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物什,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这样东西—— 同一时间,身在算家远远观望着这一切的朝别赋瞳孔骤缩,蓦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一旁仍留在诧异中的算忧生,对着连通阵法另一边的雁孤宁喝道:“杀了他——现在!” *** 说时迟那时快,鹤少巽掏出金乌印的瞬间,一道虚影出现在他身前,一把抢过那块印牌,接着翻手解开竹栖砚身上束缚,将印牌扔给了对方。 竹栖砚接过金乌印,毫不犹豫地将其和自己袖中半块相合,而后反手扔进了诏狱深处、那先前被自己的劫雷劈开的一处大坑里。 霎时间,整个太微府摇晃起来,天光骤亮,刺眼白芒淹没了一切! *** 舒听澜话音方落,樗旻枢大声喊道:“诸位!我们并非生来下贱,也不该任人宰割,更无须向谁低头——你们都抬起头来,看看自己头顶的那片天!” “若有阴霾,我们便驱散它!若有遮蔽,我们便打碎它!我们不需要施舍,不需要屈服,他们有刀剑,我们有双手,他们能杀人,我们能反抗!这天若压下来,我们便自己破开它!” 众人随他号召仰头望去,却见随他声音落下,朔风与云层退去,天空仿佛突然被阳光割成了无数块,紧接着,像是有人拿着巨锤朝天狠狠砸了一下,伴随着轰然巨响,惨白天空刹那间碎裂开来! 七彩的霞光从裂缝中穿透而过,洒在每个人身上,五色的灵气水彩一般自天际晕染开来,奔涌在每个人周围,顿时灵台清明八脉通畅,众人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前所未有的透彻。 忽然间一道紫色闪电劈在樗旻枢身边,解开了他身上束缚与压制,充实灵力回到身上,他当即撞开身边一人,从对方手中夺过剑来,高喊道:“诸君!随我冲入城中,解救赤县城民!” “冲——”简持庶率先带着一队人突出,一边解救同伴一边对抗包围着的敌人。 雁孤宁同样一声令下,太微府精锐尽出,杀向群情激愤的帮众,却见曲清和一眼紧闭流下鲜血,另一眼却雪亮如初,他只身持剑当关,气势更胜于当年之勇。 “听澜兄,你的未竟之愿,就由我来接替。” 同一时间,程知行、靖取罗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被押着的岳兰等人。 而半空中一阵电闪雷鸣,倏然间金沙如雨降下,周遭恍如未觉,只城头上的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携剑而来的玉苍鸾! 第152章 天外之客(一) 衣榴夏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爬起身来看向远处的景象,嘴中喃喃道:“不是吧……” 只见一片刺眼白光过后,整个宏伟巍峨的太微府宫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原本宫殿所在之处的地面上骤然现出一道巨大的八卦太极图阵法。 随着竹栖砚扔下的金乌印浮现在阵法上方,太极图上原本相追相融的阴阳鱼忽然分了开来,接着整个阵法随二者一分为二,像一扇门一样朝两边开启了。 白色光柱从打开的阵法中喷涌而出,如一柄锋利巨剑贯穿天地,刺破蒙蔽青天的泼墨黑云,击碎整个天穹! 伴随着穿云而出的五彩霞光,白色光柱渐渐褪去,但闻仙音袅袅,钟磬之声端庄肃穆,一时间祥云漫天,一座座飘渺仙山隐隐约约浮现在半空,远望去层峦嵯峨,轻云出岫,清风勾勒出峰回路转的蜿蜒,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画中仙乡还是人间仙境。 灵气化为实质的水彩颜色,如同是画中山水线条的延伸,自遥不可及的天际晕染至苍茫天地间,仿佛人只要抬指轻轻触碰,便能随之乘风归去,游心太玄,羽化登仙。 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好似近在眼前的仙乡洞府之时,衣榴夏猛地一怔,突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 “爹娘呀,”他泪流满面道,“这是你们儿子离成仙最近的一次了……”不过是差点魂飞魄散的那种。 第277章 虽然不知道竹栖砚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对方在刹那间将整个太微府扬得渣都不剩了,还顺便打开了一个通向未知之境的通道。 衣榴夏将目光落向地面上那个一分为二的太极八卦图阵法,他能感受到一种玄之又玄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从那打开的阵法中流泻而出,半空中的仙境与逸散至修真界的浓郁灵气都出自它们的手笔。 莫非……那里就是“渡劫成仙”之后所去的地方——传说中的仙界? 这么说来,竹栖砚打开的正是连接仙界与修真界的通道,也就是所谓的“登天之路”。 衣榴夏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修真界多少人勤勤恳恳也好,汲汲营营也罢,七大世家勾心斗角也好,无数修者前赴后继也罢,最终都是不过为了一求得道成仙的资格,而这原本只有渡劫期大能才能得见的登天之路,如今却直接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又有谁能无动于衷? 从前都说他们衣家老祖衣轻尘乃“修真界第一人”,却不知那位大人羽化之时见到的是否也是这般景象呢?又岂知在“天下第一人”之上,又有多少“天上之人”呢? 衣榴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呼吸吐纳间都轻盈了不少,他心道:那股力量果然玄奇,仅是逸散的灵气便能让人身心清明境界通透,但也正因其灵力之丰厚,若是如他这般修为不够的人,堂皇直面全部的力量只会适得其反,轻则经脉爆裂,重则魂飞魄散。 如此一想,将这般人人趋之若鹜却又高不可攀的天门放在大家仿佛能够唾手可得的位置,似乎并非全然是好心——竹栖砚他到底在想什么? *** 乍然间“尘沙渡世”出鞘,金色沙砾自剑身散出,将一切定格。 赤县城前,樗旻枢尚未放下举剑呐喊的动作,在他身后,各帮派的人们同仇敌忾,正欲突出太微府的包围;不远处,落萧河弯弓射箭瞄准曲清和,却被震怒之下的雾赦己抵挡;城楼上,关从洄脸色惊恐,正抬手指挥众人自半空而下,欲擒捉叛党;在他们面前,曲清和一眼流血紧闭一眼怒目圆睁,须发倒竖一夫当关;而另一边的说知难眉头紧皱,似乎对所见所闻难以置信,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靖取罗和程知行已躲藏在后伺机而动。 在这一切之外,雁孤宁仍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瞳孔中倒映出玉苍鸾提剑踏云飞身攻来的身影。 金沙裹挟着剑锋,眼看就要刺向一无所觉的雁孤宁的脖颈,玉苍鸾却忽然将攻势一转,绕开眼前人径直掠向对方身后,抬剑“唰唰”几下劈开了岳鸣渊等人的束缚。 下一刻,他反手将剑锋一挥,漫天逸散的时间之沙重新凝聚回剑尖,自己则顺势返回半空中先前离雁孤宁几丈的距离。 耳边长发飘起又落下,岳鸣渊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四肢的镣铐已然解开,他心中一震,却是来不及细想,只趁说知难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拉起兰锦烟几人向后躲去。 雁孤宁静静眨了眨眼,身前已闪出数道黑影将他保护在其中,当先一人则提剑迎上了玉苍鸾的攻击。 一旁的说知难一愣神,随即看向意欲逃跑的岳兰等人,低喝道:“抓住他们!” 另一边关从洄则扯起嗓子道:“尔等鼠辈竟敢妄想翻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们低下的修为,能否从这里活着离开还是个问——” 他话音未落,但见玉苍鸾手中动作一变,金沙再次浮现,登时凝固住了对方气极拂袖的动作。 一片寂静之中,玉苍鸾从容自包围自己的几人中腾挪转身,避开锋芒与偷袭,纵身一跃将岳鸣渊身后两人踹倒在地一剑穿心。 说知难抬起手来指向几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追赶的太微府执事倒地而亡。 靖取罗闪身抬脚上前,朝兰锦烟伸出手来,喊道:“锦烟!这边!” 关从洄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拂袖狠狠道:“这里尚有阵法,他们出不去的,既然对我等的劝降不以为意一意孤行,那便成全他们——”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头颅便在众人惊愕目光中从脖子上飞起,重重落到了地面上激战的人群中,很快被踩了个稀巴烂。 “咚!咚!咚!”尸体落地的声音迟些才响起,眨眼间城门上又倒下了数人。 那一边,兰锦烟在岳鸣渊的保护下堪堪伸手碰到靖取罗的指尖,却闻说知难上前道:“休走!” 雁孤宁眼睫轻颤,眨眼之间玉苍鸾已越过数人,手中长剑翻转自如,挥剑时金色剑身带出的残影竟有如大浪淘沙。 他微微眯起眼来,抬手按上腰间佩剑,在下一次眨眼时果断拔|出—— “铛——”两把绝世奇兵相撞,荡开无匹剑威,“太上判命”上的“诛罪丹”不停闪烁,释放出的灵力却被“尘沙渡世”剑身温和的光芒化消。 雁孤宁少见地一愣,近在咫尺的金色剑身之上映出他轻眨的双眼。 金色细沙将对峙的两人包围,这一次,玉苍鸾的剑尖直取面前人脆弱的咽喉—— 忽然间,浓重的黑气自雁孤宁停滞的袖口中弥漫而出,在周围一片静止之中迅速裹上剑刃。 玉苍鸾连忙抽剑转身,回头看向黑气凝聚之处,冷哼一声问道:“来者何人!” 但见那黑气源源不断地从雁孤宁袍袖中涌出,一边不依不饶地缠着玉苍鸾剑尖,一边在雁孤宁身前慢慢化成了一个人形。 玉苍鸾皱起眉头,面前人穿着一身太微府执事的黑袍,那衣服却不似他人一般整洁,反而一副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模样,一顶同样破旧的兜帽压着一头桀骜不驯的半长黑发,最奇异之处在于,对方的全身上下,不论是否被衣袍覆盖之处,都缠着白色的绷带,仅仅露出血色薄唇及阴郁双眼。 玉苍鸾握紧手中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竟然能够突破时间规则的人。 却见对方转了转眼珠看向他,忽而哑声笑了起来:“嘻嘻嘻……多么美味的魂魄……冰原下的烈火,寒潭中的残月,深渊里嘶鸣啼血的金鸟,悬崖上孤芳自赏的白梅……倘若亲手熄灭你双目中的烛光……嘻嘻……那一定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玉苍鸾闭了闭眼,翻手将剑自黑气中挣脱而出,二话不说向对方胸口刺去。 那人轻盈躲开,动作间四肢重新化为黑气,径直与周围金沙相碰,玉苍鸾见状顾不得心中惊讶,赶忙止住攻势朝右侧抬剑,险险接住了雁孤宁从旁劈来的一剑。 靖取罗收回手来,却见握着自己的是一个瘦小的青年,他愣了一瞬,问道:“锦烟呢?” 那青年焦急道:“兰姑娘被拦住了!” “!”靖取罗还没能再开口,程知行上前一步将两人捉了回来,紧接着澎湃的掌力攻来,众人抵挡间,仍旧被震得飞了出去! “铛铛铛!”激烈交手间,绷带人如无骨一般从两人相交的剑锋之间穿过,分别凑近两人脸侧嗅了嗅,随即继续笑道:“嘻嘻……甜美的果实里却蕴含着愤怒的香气,淬炼的锋刃上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咦?” 他说着动作一顿,而后若有所思般将脸凑近玉苍鸾手中金剑,了然道:“……原来是从剑身上散发出的……魂魄的气味……不止一个……是千百个……嘻嘻……血液在沸腾,肉|体在渴望,识海在叫嚣……这……” “唰!”两把锋刃贴着两人脖颈划过,这绷带人夹在中间却恍若未觉。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竟是久违的饥渴的感觉……” 玉苍鸾感到头上青筋直跳,反观对面雁孤宁却仍旧面无表情,他咬咬牙正要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震惊之声:“八师兄,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耳边风声呼啸作响,下一刻那绷带人身形一闪,迎向来人的攻击,嘴中仍旧不忘道:“呵呵……好久不见了……永远纯白的花朵,作茧自缚的羔羊……何时才会将洁白的花瓣堕入污泥之中……” 君在水挥动拂尘的动作一滞,嘴角抽搐道:“师兄,你还是闭嘴吧。” 跟在她身后的姜时维顿住脚步,捂着脸将头扭向一旁,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现在说不认识他还来得及么?” 话音刚落,就见绷带人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笑声愈发阴森:“嘻嘻嘻……原来还有意外之喜……迷失了方向的陨落之星,囿困于海中的无帆之船,蒙上尘埃的夜明宝珠……需要善良的‘黑无常’来为你指引方向么……代价是奉上你的魂魄……” 姜时维抬头看向对方,幽幽叹气道:“祭眠终,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祭眠终躲过君在水甩开的拂尘,身形化作黑气散开,继而重新聚集在姜时维面前。 只见他全身漂浮在半空,竖起被包裹的食指抵在唇前,轻声道:“竟敢呼唤‘黑无常’的名讳……不过仁慈的无常允许你献上魂魄之前道明你的来意……” 第278章 话音未落,但见素白尘丝结成笼网,自身后将他整个困住,君在水的声音随之传来:“八师兄,赤县城里的阵法是不是你的手笔?你怎能将阵眼设在无辜城民身上?” “诶……”祭眠终轻轻转动眼珠,似乎想看向君在水的方向,却被缠在脖子上的尘丝绞紧,他的笑声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遗憾,“沾染凡尘的花朵……你竟也无法理解这场死亡的献礼——这是‘黑无常’的恩赐,是通向永恒的必经之路……” “只是你想吸收魂魄修炼的借口罢了,”姜时维打断他,抬手掐诀,“祭眠终,当年你走火入魔之时,师父念及旧情没有对你赶尽杀绝,谁知你却执迷不悟至此,今日,我等便要替檀容清理门户。” “没有用的……”面对两人的前后夹攻,祭眠终却只是停在原地,继续自顾自喃喃道,“一意孤行的囚徒,徒劳的反抗不过是南辕北辙……不如跟随黑无常的步伐,一同步往尘世的解脱……” 说话间君在水拂尘一挥将他全身缠缚绞紧,与此同时姜时维并指为剑点向他天灵,刹那间纯然灵力在三人周围炸开,将被困在中央的祭眠终绞成了碎片! 君在水迅速抽身,与姜时维背抵着背,沉声问道:“成功了么?” 姜时维拧紧眉头,盯着被罡风搅乱的黑气,半晌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下一刻,半空中重新聚起一道黑影,挡在了雁孤宁身前,看着对面的玉苍鸾道:“自作主张的猎物,难道你打算将属于黑无常的美味拱手让人么……” 玉苍鸾哼笑一声,嗤道:“无聊至极。”说着抬剑竖于自己眼前,并指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君在水和姜时维从左右两个方向运使法诀再次攻来,眼见三人同时朝着自己,祭眠终却不闻不问,只将身子转向雁孤宁,再次问道:“愚蠢的猎物,为何不用你最擅长狡辩的说辞回答黑无常的问题……” 雁孤宁面色如常地与他对视,缓缓开口道:“你既已认为是狡辩,又何必听本府的回答。” “一如既往的回避……”金色剑光大盛,身周的人重新陷入静止,“尘沙渡世”展开巨大剑阵,无数金色长剑自地面升起,随玉苍鸾的攻势刺来,祭眠终仍旧不紧不慢道,“不过黑无常宽恕你的狡猾……” 但见他转过身来,迎着漫天剑雨抬手化出一根六尺来高的魂幡横在身前,反手一转展开黑底白字的长幡将剑光卷入其中,接着再一转手,从幡布中释放出沉沉死寂的黑气把金色的剑影纷纷吞噬殆尽。 玉苍鸾咬紧牙关,却并未因对方诡异功法退缩,只纵身跃上一道剑影御剑疾行,借着其余剑光的掩护提剑冲向祭眠终暴露出的空门。 祭眠终将长杆调转,挡住玉苍鸾剑尖,玉苍鸾躲过偷袭的黑气,逼近对方面门口中喝道:“玉字十六诀——琏!” 顿时霜雪自他双鬓染上长发,直至蔓延整个天地,将祭眠终身周的黑色死气皆冻住,他则抬手并指,一把洞穿对方胸口,将祭眠终整个人禁锢在了自己的寒冰之中。 然而下一刻,冰牢轰然破裂,祭眠终化身黑气自玉苍鸾剑尖逃脱,在半空中重新聚集成人形,而后挥动招魂幡向对手脖颈卷去。 魂幡甫一靠近,玉苍鸾便觉一阵令人窒息的死气扑面而来,他抬剑欲刺,剑刃却反被幡布绞住——原来这招魂幡乃是祭眠终本命法宝,看似柔软易碎实则坚韧难断,更何况有他独特功法加持,并不能以常理应付。 僵持之间,祭眠终的死气再次吞食时间之沙,两边檀容师兄妹的攻击已至,而雁孤宁亦提着“太上判命”赶来,玉苍鸾索性提着剑转身,令魂幡迎上雁孤宁的剑锋。 祭眠终见状,黑袍一卷解除了玉苍鸾剑刃上的缠缚,魂幡再翻挡住君在水的拂尘,接着抬掌抵住姜时维的一击。 靖取罗一个打滚摔在兰锦烟身边,他连忙重新跪起身,扶住兰锦烟问道:“锦、锦烟,你没事罢?” 岳鸣渊和程知行背靠背,转身之间又杀了一人,见状道:“我们从城墙上跳下去,和樗旻枢他们会合!” 说话间两人调了个位置,程知行来到靖取罗身边:“走,我们先把那人引到墙边!” 一行人且战且退移到城墙旁边,却见说知难越众而出,手中结起阵法将众人笼罩住:“尔等休走!” 眼看众人重新落入阵法之中,危急时刻,靖取罗浑身一震,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符咒,向困住众人的阵法抛去。 “砰!”半空中炸开巨大烟尘,靖取罗抱着兰锦烟落在地面上,只闻耳边“当啷”一声,是有人为他挡住了袭击。 靖取罗抬头看去,只见辛飘萍提刀横在身前,朝他笑道:“靖贤弟!” “辛首领!”靖取罗带着兰锦烟躲过攻击,转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恩公正在破解这赤县城的阵法,”辛飘萍一边对敌一边解释道,“我们坚持住,很快就能将大家解救出去了!” 靖取罗点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奇道:“这一次太微府的攻势,却没有上一次在岐渊城前那般强了。” 辛飘萍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处,沉吟道:“因为……太微府精锐,都冲那位老先生去了。” *** 雾赦己挥剑挡下落萧河射来的一箭,冲对方吼道:“你可听到了?义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的理想!他没有错,你们却杀了他,还给他冠上叛徒之名——落萧河,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世家的看门狗,继续助纣为虐么?!” 曲清和放出的影像中,舒听澜的一举一动仿佛便在昨日,雾赦己回忆起当日曲清和给自己看的信件,又想到当时自己险些要对义父刀刃相向,只觉得心如绞痛。 不论怎样麻痹自己,不论以前怎样粉饰太平,和对方如从前一般嬉笑打闹,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是落萧河,亲手杀了他们的义父——是落萧河! 而在舒听澜苦衷揭开的今日,对方依然将矛头对准了一直追随义父的曲清和——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雾赦己砍向落萧河,双眼通红:“姓落的……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七大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对你我、对义父都只是纯粹的利用罢了!” 落萧河嘴唇颤抖,咬牙抵挡对方:“你不懂……你不懂!” “我去找曲伯伯时,”雾赦己靠近他,忽然道,“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落萧河动作一顿,雾赦己已将那封信扔给了他,有些发皱的信纸衬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就这样展现在两人眼前。 雾赦己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当年,写信挑拨我与义父,怂恿我去杀他的,正是雪家——果然他们世家沆瀣一气,都想让他死!” 谁知落萧河并不意外,只是回视她:“我道还是什么秘辛,原来曲清和就拿着这样一封舒听澜亲笔信来以假乱真混淆视听,在我眼皮底下藏起了他真正想要藏匿的那些影像。” 这次换雾赦己愣住了:“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落萧河的目光竟有些怜悯:“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雾赦己,你从来都不懂——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什么都不懂。” 雾赦己眼瞳轻颤:“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舒听澜就是清白无辜么?”落萧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以为……他真的是个为了理想殉道的圣人么?” “他不过是卑劣的小人!懦弱的败者!” “住口!”雾赦己挥剑又砍,“闭上你的狗嘴!” “你真傻啊……雾赦己!”落萧河盯着她咬牙道,“你怎么不想想,舒听澜手里的所谓‘钥匙’是怎么得来的?你不觉得眼熟吗?”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曲清和都被你救出来了,却非要你带他来到这里?!” 雾赦己愣住了,她看着落萧河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被利用了知不知道!” “被七杀盟、被曲清和……被舒听澜——从千年前、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算计你!” 雾赦己双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落萧河用弓拨开她压在自己面前的利剑,伸手按住对方肩膀,在对方面前吼道:“雾赦己!你才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是他——是舒听澜控制你杀了三家的家主——用的正是你手里的‘请君勿用’!” “什么仙器扰人心神……什么杀人影响神志,都只是他骗你的!” “是他——控制你抢走了那把钥匙——你明白了么?为了他的所谓‘大计’,他要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谎……”雾赦己拼命摇头,“你说谎!” 她想要挣脱,落萧河却狠狠钳制住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不明白——今日我便将你不想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一给你说清楚。” “你以为你能找到曲清和真是偶然?那老头躲藏了千年我们找不到,怎么你一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第279章 雾赦己瞳孔骤缩,就听落萧河仍在继续:“他就是要等你上钩,好为他那自诩圣人的听澜兄洗脱污名,好借你的力量搅得天下大乱,从此无人可得安宁!” “呼……呼……”包围圈的中心,曲清和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血人,只凭着本能不停挥剑,眼前人影重叠,他们将锋利刀刃送进自己体内,而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自己是个苟活的幽魂,只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游荡在尘世迟迟不肯离去,不知度过了多少浑浑噩噩的岁月。 但有时他也会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太微府的一员,正和舒听澜在某一处战场厮杀——岐渊、砀山、梣陵…… 可当他扭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时,却总是看到人世的流言蜚语将那人淹没、世家的铡刀切下那人的头颅、污名与罪责模糊了那人的面容…… 一种名为遗忘的恐惧让他自回忆中清醒,拉扯他带着右眼中的真相继续踽踽独行。 直到那一天—— 带着面具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我希望曲老先生能够与七杀盟合作——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我会保证将您保护的真相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公之于众。” 曲清和只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他的怀疑在对方拿下脸上的面具后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转而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对方离开的背影。 “曲老先生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么?” “嗖——” 呼啸的灵箭突兀而至,打破了此间一切的回忆、迷惘和痛苦。 第153章 天外之客(二) “你不能这么做。” 曲清和甫一走近,便见殷独觉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地向对面之人这样说道。 他登时心中警觉了起来——在他印象中,舒听澜这位义子向来是一副八风不动冷淡老成的模样,能让对方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一定是十分要紧之事。 就见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回道:“阿觉,如今我们已经处于被动,敌暗我明,你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破局之法。” “可时机尚未成熟,”殷独觉坚持道,“一旦失败,你就是把所有人都推进了火坑。” “不会的,”舒听澜却也没有让步,“时机可以由人创造,而我也不会失败。” 殷独觉盯着他,没什么语气地下了结论:“你行事还是这么自负。” 舒听澜提起嘴角:“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大家,况且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我……” “够了。”殷独觉站起身来打断了对方的话,却让舒听澜小小惊讶了一下——这是这孩子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话,“舒听澜,放下你天真幼稚的幻想吧,你明知道现在的局面下怎样做才是最明智的。” 他冷静分析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听澜阁的存在,我们不如趁势将听澜阁上交给世家,以此向七大世家表明忠心和诚意,这样他们便不会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地逼迫你。如此一来,虽然你无法再担任阁主,但听澜阁的发展却少了世家的阻挠,更何况阁中事务本来就是我们的人熟悉,他们一时半刻无法全部取代——就算他们下定决心要替换掉人手,我们也可以再安排人员进入,临沨、大小姐的手下,还有茕仪新收的徒弟都是不错的人选——届时我们可以在明面上慢慢壮大势力徐徐图之,让听澜阁发展成为能够和太微府对抗的存在,到那时你再收回阁中权柄……” 然而舒听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缓缓起身与他对视道:“阿觉,你说我天真幼稚,你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一厢情愿?听澜阁的存在为何会被泄露出去,没人比你我更明白,你又怎能幻想我将听澜阁上交之后,世家能保全它的存在呢?” “就算不采用我的方法,你也有很多路可以走,”殷独觉看着他,“可你偏偏选择了最冒进的一种——和世家对抗,这无疑使你的胜算又少了几分。” 舒听澜却仍是淡笑着:“但至少,这样既能打破如今世家的局面,又有办法保全听澜阁——我从前教过你的,这是冒险,更是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从而反制对手,绝处逢生。” 话说到这里,气氛终于陷入了僵持,二人固执地对视,谁也不肯率先向对方妥协。 从曲清和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殷独觉挺直的背一动不动,而舒听澜面上的笑容也始终未改变,夕阳烧红了他们身后的天空,远望去仿佛是天上降下的罪愆之火,要将这二人连身躯与魂魄一同焚尽。 良久,殷独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语气平平地开了口:“我明白了。” 随即他转过身,一步不停地朝外走去,在右脚即将踏过门槛时,身后人却叫住了他:“阿觉。” 殷独觉没有停顿,而舒听澜似乎也并不在乎他作何反应,只是自顾自接道:“那时你的答案,我一直记得。” 曲清和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到渐垂的夜幕下那青年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与日光一同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他收回眼神,却见收起笑容的舒听澜孤伶伶立在凉亭中,飘逸长袍将听澜阁主衬得愈发形单影只。 而黑夜率先降临在那人身上。 *** 等看清那“钥匙”究竟是什么时,曲清和着实吓了一跳——这不是朝家家主常年戴在手上的玉扳指么? 朝挽铃有个小习惯,就是思考什么事的时候喜欢无意识地转动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们和这些家主们汇报任务时总得学着察言观色,因此他对这枚扳指颇有印象。 一个疑问立时出现在曲清和脑海中:这枚扳指是怎么得到的? 家主贴身之物怎么会轻易让他人拿到?除非……他不由地在脑海中回忆近来发生的与朝家有关的事。 自那日之后,殷独觉再没有来找过舒听澜,而舒听澜被世家冠上叛乱的罪名,听澜之乱随即爆发。 舒听澜被世家用亲子威胁,心中大恸,却仍不愿妥协,双方僵持之际,雾赦己意外强横插|入战局,一举震慑在场世家来人,又一路杀向阳家算家朝家,而他们则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 现在支持舒听澜的人,主要被困在听澜阁、阳家以及太微府总部,又会有谁能在这时接近朝家主呢?想到这里,曲清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他犹豫片刻,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别的问题:“听澜兄为什么要拿到这个钥匙呢?莫非这是我们扭转局面的关键?” 舒听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却是叹息一般:“小清和,你总是这么相信我。” 曲清和认真地与对方对视,仿佛是想证明什么一般一板一眼答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不懂那些利益相交,只知道听澜兄对我有知遇之恩、兄长之情,清和便以真心诚意相待。” “……谢谢你,”舒听澜的笑容却有些淡了,他问曲清和,“小清和,我能拜托你几件事么?” 曲清和挺直腰板:“听澜兄但说无妨,我一定保证完成。” “不必这么紧张,”舒听澜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这一次,我不是以太微府首席的身份,也不是以听澜阁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拜托你。” 曲清和听出几分弦外之意,不由得心里一紧,上前一步道:“听澜兄,我……” 舒听澜顺势拉过他的手,将那枚扳指放进他手心,曲清和一下子噤了声。 舒听澜凑近他面前,眼角露出几分狡黠,他伸出手指做了个不必再说的手势,接着道:“方才我所说的话你且记下,这枚扳指我也交给你。”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清和,出了这间密室,你便离开听澜阁罢,我会掩护你——你也不用回太微府,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必再管这里的一切。” 曲清和闻言着急道:“不行!我得留在这里和你一起,我不会逃避的!” 舒听澜抬手按住他肩膀,缓缓摇摇头:“听着,清和,我不是要你逃避,而是要你做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能够扭转局面的关键之事——” 曲清和涨红了脸,竖起耳朵听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请你回到这里,将这枚扳指交给听澜阁新的主人,把真相告诉对方。” “什么意思?”曲清和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他喃喃道,“什么叫做一切尘埃落定?什么叫做听澜阁新的主人?……听澜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舒听澜不答却问:“你能够帮我完成这件事么?” 曲清和怔然半晌,他觉得有无数话语堵在嗓子眼,想要说出口,却又无从说起。 然而舒听澜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一直望着他,曲清和最终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见状重新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道:“那么就此别过罢,小清和,来日有缘再见!” 第280章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朝外走去,不想曲清和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对么?”曲清和双眼湿润,“你这样聪明,当初下定决心要与世家对抗时,就想好如何利用每一个人了吧?” 舒听澜逆光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恰巧这时,传讯用的傀儡信鸽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殷独觉与落萧河联手肃清太微府,不日便要前来讨伐叛贼。 短暂的震惊之后,曲清和明白了对方的答案——或许他也早就明白了,可他仍旧选择相信,选择追随,正如他此刻选择质问,又期待对方的否认。 “为什么呢?”曲清和闷声问道,他想不明白,他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就算别人……可阿己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那么喜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你不知道他们会难过么?” 曲清和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奇怪的话来,他一边盘根问底地质问着,一边又在心中冷漠地想道:这些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舒听澜和他的几个孩子之间的利用与欺骗,与他何干?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冷酷地嘲讽着他:当然和他有关系,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眼前这个人,换来的感情中却夹杂着利用和算计。 他只是不甘心,他旁敲侧击地要一个证明、一个答案,以此来支撑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只是想知道,那双笑眼望向亲近之人时,其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他曾见过的—— 那个平常的午后,听澜阁的小院里,雾赦己和落萧河两个小鬼吵嚷着要和阳如镜比武,殷独觉坐在树下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石桌前,舒听澜父子正在对弈,一旁的华茕仪一边观棋,一边悄悄把药汤放在了毫无所觉的霓临沨手边。阳光洒在舒听澜身上,他弯起嘴角的那刻,连时光也温柔地停留在他眉眼间。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这些也能利用、也能舍弃么? 他很想问一问舒听澜,若早知要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他们,是否还会找到亲子,悉心照料他们长大? 又……是否还会在那个雨夜收留落魄的自己? “……我明白了。”可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放开了手,最后问道,“那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对阿己、对临沨他们说的吗?” 至少要好好告别吧,他想。 *** “扑哧——”利刃入体的声音是如此缓慢,如同凌迟一般折磨着在场之人的耳朵。 曲清和没有想起舒听澜当时的答案,恢复清明的眼前却看见熟悉的少年像一只折翼的幼鸟从半空中摔落。 “槐序——”曲清和撞开挡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槐序!槐序!”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胸口的大洞,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股脑儿输进少年体内,一边焦急道,“乖孙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爷爷!” 这一刻,曲清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抱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跌坐在地痛哭起来:“你个傻孩子,作甚么冲过来替爷爷挡剑啊……槐序、槐序,你睁开眼……” *** 乍闻舒听澜死讯,曲清和忽然有了种可笑的不真实之感,随即脑中有些自嘲地想道:难道他连自己的结局都算好了么? 又颇有几分厌弃地想着:舒听澜,你好自以为是,真以为所有事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么,若我就此遁去,你的如意算盘又该如何?而你又想到了么,你的头颅被至亲斩下,你的身躯被他们踏着上位的时候,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嘲笑你的?! 可当他真的在客栈茶馆中听到人们隐晦又讽刺地谈论起那人的生平、议论起那人的韵事、指点起那人的理想时,曲清和发现自己一刻也受不了。 ——舒听澜,难道你连这些也算到了么?难道你连这些也不在乎么? 随着这个名字成为世家的禁忌,随着太微府和听澜阁都重新稳定下来,世家继承又更替,当年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沉寂,就连曲清和本人也逐渐没有人再提起。 七大世家仍然屹立,太微府如利剑悬于修真界头顶,其中隐秘依旧无人知晓,一切似乎并无改变。 而他开始怀疑,就算如今找到新的听澜阁主,是否真的能改变甚么——自己这么做、舒听澜当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机关算尽,最终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么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来——谁能来告诉他答案?! 忆昔与君起末微,也存远志济太平。曾望云舒听波澜,今独无人和清曲。 曲清和独自在幻梦与真相、誓言与质疑、遗忘与铭记中浮沉了数百载,终于在某日清醒时发现了镜中自己衰老的面容。 此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平息,已有六百一十八年。 *** 再见到故人之子时,曲清和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霓临沨变了,这不是指他空荡的双膝,也不是指容貌和气质,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破又重塑了——那是舒听澜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第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曲清和忽然在此时体会到了何为宿命——当年舒听澜布局利用了他们,终究是硬生生地又仿佛注定一般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霓临沨看过事情始末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施了术法的眼珠还给了曲清和。 “原来如此。”他轻笑道,“我一直在疑惑父亲当年为何如此坚持,多谢曲伯为我解答困惑。” 他在那里坐着,眉眼分明肖似母亲,可曲清和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对自己露出笑容。 曲清和斟酌片刻,对霓临沨道:“除了这些,舒府还托我给你传了几句嘱托,他说对你很抱歉,还说……” 霓临沨却微笑着打断他:“曲伯不必为顾及我的情绪而说谎的,我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其实……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曲清和登时哑口无言。 霓临沨对他歉意地笑笑,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曲清和恍惚睁大双眼,眼中有一个轮廓与霓临沨的背影重叠——那一天、那个人、那个问题,原来根本没有答案。 *** 曲清和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在肉眼可见的枯朽衰老。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痛苦、懊悔、绝望一齐涌向他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浸入脑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早该想到,曲槐序跟着自己只有颠沛流离,时刻面临性命危机。 早知如此,若是……若是当初没有捡起这个孩子就好了! 是他——是他害了槐序,都怪他自私心作祟……他明知道自己身负承诺、明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未完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曲清和惨然苦笑起来。 原来那个他曾经想问舒听澜的问题早就化作诅咒一般缠绕着他,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向了同样的深渊,逼迫他亲手做出了抉择,又在最后的时刻将迟来的答案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若早知是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一次,轮到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可他纵使举目茫然、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槐序啊……”曲清和老泪纵横,字字泣血,“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 “不是的……”这时怀中却传来动静,一双小手拨开曲清和枯白的乱发,冰凉的额头贴上他枯木般的皮肤,曲槐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容,“爷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命是爷爷救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想一直和爷爷在一起……” “无论生或死……槐序想永远在爷爷身边陪着您……” 少年闭上眼落下泪来,他像濒死的幼兽依偎在带给自己温暖的巢穴之中,呜咽着悲鸣着:“……不要丢下我……” 幼鸟终于死在他所眷恋栖息的枯树怀里。 *** “少主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完成故人的嘱托后,曲清和自忖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只是有一口气郁结在胸,却无论如何不能抒解。 况且他憋着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逆反的劲儿,他非得亲眼见证舒听澜口中所谓的“扭转局面的关键”究竟指什么,他非得看着这个人的布局最终换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霓临沨只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曲清和不解道,他的语气中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种焦躁,“可是舒府曾说……” 霓临沨却问他道:“曲伯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 第281章 曲清和一时语塞,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从未想过以后,好像这几百年的独行,就是为了这一个终点。 见他反应,霓临沨会意地笑笑,继续望向窗外,轻声道:“其实这天下,已经变了许多。” “……”曲清和沉默片刻,忽而叹道,“我已许久未听到过你父亲的名字了。” 霓临沨看向他,带着病气的眉宇温润如旧:“但太微府还在,听澜阁还在。” 青年将手平放在空荡的膝盖上,面色平静道:“我也还在。” 风从窗棂拂过,吹起他鬓边碎发,曲清和望着站在窗边眺望的另一个背影,口中喃喃道:“这……是你的答案么?” *** 曲清和拒绝了霓临沨让他留在听澜阁的邀请。 “我不过是不应存在于此的一介幽魂,”他道,“但阁主说得对,天下已经变了,我要去做我该做、我能做的事。” 他最后对霓临沨笑道:“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答案。” 霓临沨似懂非懂,却仍是亲自将他送出梣陵:“曲伯千万珍重,小侄会再去拜访。” “你照顾好听澜阁便好,不必来寻我。”曲清和挥挥手朝前走去,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又补充道,“但当我天命将至时,我会来向你们告别。” 曲清和开始调查当年听澜之乱的始末,与隐藏于其中的更多阴谋,他一个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游荡在五大洲。 他在北洲经过多方调查,终于问出当年雪家设计离间雾赦己与舒听澜的事。 一日,在经过一处遭遇修士大战灵力波及而毁于一旦的小城时,他见到了那个在废墟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向那孩子走去,脑海中却回忆起许久之前的对话: “听澜兄,我早说过捡孩子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看了那孩子一眼,下一刻他就在我怀里了……”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不是喜欢他们么?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目的,就能舍弃这一切么?” 他早明白,那不是简单捡起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那是种下的因缘,那是埋下的劫数,那是从此纠缠在一起的命运——是舒听澜牵起雾赦己的手,是太尉府首席将仙器交到天赋异禀的左执法手中,是华茕仪继续选择收养弟子传承衣钵,是殷独绝和听澜阁主分道扬镳,是落萧河砍下义父的头颅,是霓临沨最终撑起了父亲一手建立的听澜阁…… 此乃因果,请君勿用。 但是那孩子在哭,曲清和想。 *** 雾赦己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她挥剑攻向再度搭箭的落萧河,吼道:“住手!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休想骗我!” 落萧河嗤笑一声:“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雾赦己恍然惊觉,她回身朝被人群淹没的曲清和奔去,身后落萧河灵箭又至,被她一剑斩断。 “雾赦己!你清醒一点!”落萧河追上来,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呵斥道,“再这么随意被人利用,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却见雾赦己干脆利落地将手中“潜龙”与“藏凤”合二为一,重新化出了仙器“请君勿用”。 “我不会死。”雾赦己凛神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现在要去救人。” “不可能的,”落萧河一边与她交手,一边笃定道,“他今天必须死在这里——这是他自找的!” “我要救他。”雾赦己一字一顿地重申道,“我要向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落萧河自嘲地笑了笑,“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 雾赦己冷冷盯着他,抬刀狠狠劈下:“你杀了义父。” 落萧河神色阴冷:“错了,是他想我们死。” 雾赦己又道:“你杀了殷二。” “……”落萧河这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杀他。” 雾赦己眼神黯淡下去,继续道:“你伤了华姐。” 落萧河嘴唇颤抖:“我……” 只见他忽然眼神一变,顺着架住雾赦己攻击的长弓拉紧弓弦。 落萧河全身的灵力凝聚在弓身与弓弦之间,聚成一支银光流转的长箭,以不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雾赦己转身要使出仙器之力阻拦,落萧河翻身挡在她面前,生生接了一刀,倒退几步吐出血来。 “你!”雾赦己脸色变了变,却仍是止住了要去扶他的动作,向飞远的长箭追去,一边又挥出一刀,意欲阻止箭势。 落萧河轻轻苦笑一声,脚下步伐却是不停,两人交手之间,飞箭已逼近远处人群。 雾赦己把刀刃从撞上来的落萧河胸前抽出,飞身再追,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箭尾,温热的血却先一步溅到了她的脸上。 一支枯瘦如柴的手握上了她不知所措的手,雾赦己眨掉眼睫上的血沫,看见了曲清和苍老无比的脸上悲伤的表情。 短暂的空白过后,她张开嘴疑惑道:“曲……伯伯?” 曲清和大口大口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他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死亡降临得这么猝不及防。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住雾赦己的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他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如果说曲清和对霓临沨是不必多言,对殷独绝和落萧河是无话可说,对华茕仪是无言以对,那他对雾赦己却是太多话语无从说起。 他看着雾赦己怔怔望着自己,一滴滴眼泪砸落下来,仿佛和从前那个受了伤不愿告诉舒听澜,却躲在自己院子里默默掉眼泪的小女孩并无不同。 要怎么和她说呢……曲清和怅然想着。 是对她说你一直尊敬的义父确实很早就在利用你了,还是对她说自己明明最摒弃舒听澜的做法,却还是为了能顺利完成七杀盟盟主的布局利用了她? 是对她说舒听澜最后并未留给她什么话,还是对她说其实那封信是自己模仿舒听澜的笔迹写给她的? 是对她说你义父对你很抱歉,还是对她说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曲清和回想起当年舒听澜不发一言离去的背影——那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曲伯伯……你看看我……”雾赦己哽咽的呼唤拉回了曲清和的思绪。 啊,连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死了,她都这么伤心,曲清和一只手抱着失去呼吸的曲槐序怔然想道,可她却连舒听澜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曲清和最终费劲地佝偻起身子,定定看向雾赦己双眼,挣扎着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来:“……阿己,你别恨他。” *** 平都太微府的异象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围观,天门大开仙境现世的消息被口耳相传,慕名前来的人都说看到了仙乡宝地,也有说见到有人手舞足蹈地跑进那仙境之中消失了踪迹,不知是否是真的一步成仙了。 而天门洞开时首当其冲的则是驻守在此的太微府之人,不过眨眼之间高楼大殿灰飞烟灭,若是之前有人这样和雪明禅说起此事,他定要在心里翻个大白眼。 然而这般景象就这样发生在自己面前。 太微府总部连同雾赦己等人一同消失的消息一起传来时,雪明禅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到底该算工伤还是失职?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果然就该在雁孤宁离开之前递交辞呈来着。 还没等第三个念头酝酿起来,身边人接二连三地奔向那道冲天白光随后魂飞魄散的现状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联络左执法!”雪明禅按住想要冲向天门的部下,一边吩咐道,“封锁平都,然后通知各位家主大人!” 众人却不知,白光内部,那些飘渺的仙山幻境背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赢了。”黑衣老者仰头望着仙山出神片刻,对竹栖砚道。 他设想过许多脱身的方法,谁知对方不仅掀了自己的棋盘,甚至有胆子掀了整个太微府。 “诶,前辈过奖了,”竹栖砚却道,“若非前辈默许,在下的小聪明也未必能成功。” “呵呵,”老者眯起眼看向他,老神在在道,“事到如今还恭维老朽作甚,若你打心底觉得计谋能成是因为老朽默许,就不要用‘未必’二字啊。” 说着抬指隔空点了点竹栖砚额头,笑道:“年轻人狂得很。” “前辈教训的是,”竹栖砚于是就坡下驴,阖扇弯腰行礼,“那么,不知前辈之前所说的,可以回答在下任意三个问题还算数么?” “自然算数,”老者拂了拂袖,“不过相对的,你得先告诉老朽你的来历。” “在下的来历前辈想必猜到了。” 老者闻言惊道:“你……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第282章 “嗯——”他飘到竹栖砚身边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身上还藏着许多谜团呢。” 竹栖砚微微皱起眉头:“前辈指的是我来到这里的缘由么?” 就见老者来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反问道:“这是第一个问题?” “……是。” “嗯……好罢,只是此事涉及类似异界连通这般的仙术,更多的老朽也瞧不出来,只能说你的魂魄会落在此子身上,不是偶然。”老者说着指了指竹栖砚胸口。 竹栖砚面无表情道:“前辈原来也会耍赖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老者摸摸下巴,“我不是回答了你么?” 见竹栖砚面色沉重,他莫名有一种扳回一城扬眉吐气的感觉,遂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见竹栖砚看向他,老者突然心生一丝后悔,果然就听对方问道,“先前被关在这里的那个人,前辈当真不认识她么?”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竹栖砚挑眉:“那便是认识了。” 老者提起嘴角:“你这是在诈老朽,年轻人可不能欺负老人家……” 就听竹栖砚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着抬眼与面前人对视:“前辈是在下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么?” “这个问题……”不想老者却将话头一转,“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竹栖砚也没有纠缠下去,会这么问不过是为了证实某个猜想罢了:“那在下拭目以待。” “咳咳,”那老者转过头去躲开他探寻的目光,问道,“这里你打算怎么收场?你把天门打开,可算是把七大世家的家底都掀翻喽,他们若是追究,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又看向重新回到竹栖砚手中的金乌印:“还有你诓骗了那两个小子得到这个钥匙,又打算如何交代?” 竹栖砚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金色印牌,一边悠悠回道:“第一,诓骗钥匙也有前辈一份;第二,我本就没有打算作甚么收场或交代。” “毕竟——”说话间,但见他将手一扬,那巴掌大的金乌印便随他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在老者震惊的目光中掉进了洞开的天门之中。 “游戏,当然是筹码越少越刺激啊。” *** 曲清和身死,太微府战力重新对准了在场的帮派之人。 程恪理躲过一人刀锋,对辛飘萍道:“我们怎么还不能离开?解开阵法还有多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辛飘萍看向半空的战局,在那里,第十九次杀掉祭眠终的姜君师兄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再次复生。 “糟了,”姜时维沉声道,“他的修为又见长,便是用师父当年的阵术,也无法彻底杀死他了。” 第154章 天外之客(三):上有浮云 南洲情况正焦灼时,平都太微府被毁、天门洞开的消息已传至各大世家家主耳中。 朝别赋遂令雁孤宁即刻在算家召集六大世家商议此事,一旁的算忧生闻言道:“那忧生便先去通知父亲……” “诶,”朝别赋却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算公子一直与我一同关注着南洲情形,此番便由你来代表算家议事罢。” 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对方掌下抽出,刚想再寻借口离开,这时面前阵法灵光一闪,其余几位世家代表的虚影已出现在了屋内。 朝别赋将目光投向一脸惶恐之相的御钦霄,冷笑着质问道:“南洲动乱至此,便连我亦遭逢其害,御家主竟还能高枕无忧,当真是非同一般呐。” 御钦霄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弱弱道:“朝家主明鉴啊,并非是御家不愿出手,实在是……实在是我们也左支右绌啊!” “嗯?”朝别赋皱起眉头,就听御钦霄继续诉苦道:“就在前两天,御家在东洲和南洲多地存放法器灵器的库房及坐镇的世家都遭到了打劫,损失惨重,各家自顾不暇,没人愿意前来支援镇压反叛帮派,我、我也没有办法……” 朝别赋嘲讽一笑,打断了御钦霄絮絮叨叨的抱怨:“看来你御家果真是无人可用了。” “钦霄老弟也不必太心急,”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插|了进来,“若你有需要,我雪家随时愿意伸出援手。” 几人扭头望去,见离相月容姿绰约,笑吟吟地向前迈了几步,一边继续道:“不过今日我等前来,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罢。” 她说着微微侧身,露出了自己身后的人影。 众人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在阵法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周身气度冷淡疏离,左半张脸被半个造型有些奇诡的面具盖住,仅露出面容肃穆的右脸。 见到来人,在场世家之人连同雁孤宁尽皆收敛了神色,恭敬拜道:“见过澹相。” “天门之事上仙界已知晓,”那女子开口淡淡道,“此事交予本相即可。” 语罢女子身形已消失在了阵法中,离相月见状率先起身道:“既然澹相亲自出手,想来天门引起的动荡很快就能平息,朝别赋,你可万万不能让那些叛贼的阴谋得逞啊。” 朝别赋瞥她一眼:“不劳夫人费心。” “呵呵,那便祝你们旗开得胜。”离相月说着也转身离开了阵法。 御钦霄抬袖沾了沾额头,长吁一口气道:“没想到离夫人此次前往千家,竟能请动澹相出手,唉,若是我御家也能有如此助力,想来就不会让歹徒肆意欺侮了。前段时间景家也莫名其妙被灭了门,听闻凶手是大名鼎鼎的玉阎罗,此人已经在太微悬赏令上居然还这么嚣张,真是丝毫不将世家放在眼内……” “御家主既然事务繁忙,”朝别赋这时出声道,“便早些回去罢。” 御钦霄立马应是,麻溜地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视线转回眼前:“算公子,此事你怎么看?” 算忧生垂眸道:“天门之事牵涉上仙界,忧生不敢随意置喙。” “这个时候就不要装傻了,”朝别赋转头沉沉看向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朝家主认为帮派欲借曲清和之言与天门之事动乱修真界,此事忧生自然无异议,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是如何从何处得来这些消息的。” 朝别赋眯起眼来:“看来算公子也认为,南洲帮派必须彻查清洗一番了?” “……”算忧生闭上眼,鉴心亭中与樗旻枢一会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樗旻枢决绝转身: “我与公子,终究不是同路人。” 而耳边朝别赋冷声警告: “算公子,你此番可看清了,他们是在利用天门动荡我世家根基,他们是要推翻修真界千万年的秩序,此等胆大包天妖言惑众之辈,我等怎能姑息?” 算忧生眼睫轻颤,最终睁开双眼,俯身拱手道:“忧生愿意倾力相助,只是算家人员调遣还需请示家父。” 朝别赋上前将他身子扶直,勾起嘴角道:“很好。” *** “富贵儿,快些进屋来,吃饭喽!” 东洲一处偏僻小村里,一个青年拖着锄头站在灵田陇头,呆呆望着天边那一道从云端飞流直下的闪着灵光的银河,闻言收回好奇的视线躬身走进小屋里。 身着粗布麻裙的妇人将热腾腾的面饼放在木桌上,招呼着儿子坐下来吃饭。 “娘,你说天边那条河是啥呀?”富贵将一块饼掰成两半,放在嘴边吹着热气。 “谁知道嘞,”富贵娘埋头喝着米汤,“指不定是那些仙老爷们打架,把天给捅了个洞出来啦!” 富贵呆了呆,咬着饼子继续问道:“娘,天破了个洞,住在上面的人会不会掉下来呀?” “人家都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了,咋可能掉下来?”富贵娘喝完了米汤,起身去洗碗。 富贵嚼完饼子,想了想道:“娘,那你说俺们要是跳进那条河里,能不能也去到天上,也变成个飞来飞去的仙人?” “见天的就晓得瞎想!就算真能跳进河里就变成仙人,也轮不到你!”富贵娘将破碗重重垒在一起,骂道,“赶紧带上干粮去矿里上工罢!” 说着往旁边见了底的米缸里瞅一眼,回头看见富贵还在发呆,不免愈发气愤,将大个儿的青年从小板凳上拎起来往外推去:“这月的灵石再领不上,娘就只能和你去喝西北风了!” 富贵提着租来的法器往灵矿走去,一路上听得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天边那个破洞,他好奇听了不少: “听说了么,天门忽然在平都现世了?” “那可不,听说整个平都都被夷为平地了,太微府首席并左右执法与禁庭廷尉皆葬身其中,无一人生还!” “我咋听说是太微府的几人斗法,不小心把天门炸开了……” “都说跨过天门便能登入仙途,不知有没有好胆识的去试试……” “可是在李家上工的小王说,是那诏狱里关着的大魔头跑了出来打算继续为非作歹,老天看不过去要降下天罚哩!” 第283章 “上面的那几位还没发话呢,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 平都很快被封锁起来了,但天门打开之后异象丛生,便是太微府之人匆忙架起的防护阵法亦无法阻挡有心之人的窥探。 人们聚集到平都城外,不论凡人还是修者,皆对着远处直达天际的光柱及其衍生出的万千飘渺仙乡美景指指点点,言语间透露出猜疑、向往和畏惧。 突然间,两道恐怖威压自两个方向传来,一者霸道罡烈,一者精纯冷厉,二者裹挟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威能横扫整片土地,又在平都城外彼此对峙互不相让。 可怜众人原本为图新鲜凑热闹而来,现下却各个被压制得趴倒在地口吐白沫、更有甚者未能支撑得住,竟当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只是瞬间变为尸横遍野的景象并未引得那针锋相对的两道威压有片刻消停,反倒是对手的拒不退让使两方灵力愈发增强,更使得此处的空间都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在众人看不到的极高虚空中,一金一白两团光点遥遥对立,而在白色光点身旁,则站着一位左脸佩戴半张奇诡面具的女子。 只见那金色光点光芒闪烁间,一道浑厚男子声音在几人结成的结界中回响起来:“诸君,别来无恙。” “天道在上,”另一边的白色光点闪着淡淡的亮点,空灵的女声回荡在此方小世界中,“不容无能之辈挑衅。” 那神色疏离的女子闻言开口:“扰乱修真界秩序者,不可轻饶。” 金光问:“这是他的意思么?” 女子点头:“正是。” 白光又问:“那二人呢?” 女子道:“在各自守地相助。” “既然如此,”金光道,“那便开始罢。” 但见虚空中三人排开阵势,各自饱提修为运转灵力,转眼间五洲大陆上升起五道通天光柱将中央的天门包围。 半晌后,一点紫芒自那团金光中释出,瞬间连接五道光柱结成一张八卦图自高空降下,直直盖在了以原先白色光柱为中心的平都城上! 地面上众人看不见高空中的博弈,他们只觉得五洲大地一阵剧烈震荡,天际异象蔓延成极致绚烂的彩霞,编织成美梦一般的景象笼罩在整个修真界的头顶。 紧接着天地中央的白光最先熄灭,远远望去像是连接天地的绳索从中间断裂开来,劲风一吹便如泛着淡淡光点的尘埃一般,飘散在天地之间,引得无数人停下原本动作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随即是幻梦破碎,万物归寂,仙乡洞府隐去踪迹,漫天霞光褪色消弭,原本几乎触手可及的长天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抬高了几万丈,仰头望去,只觉天际高渺莫测,遥不可及。 天光倾泻而下,万里无云,一片惨白。 东洲一座小型灵矿工地里,富贵收回空荡荡的掌心,歪头愣愣地眨了眨眼。 有人在身后喊他:“快来干活了富贵儿,小心一会儿工头又拿你开涮!” “来了。”富贵拍拍手,一路小跑过去拿起开凿法器,弯下腰低头往地面挥去。 *** “这场闹剧该到此为止了。” 赤县城外,众人来不及对这变故做出反应,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小城上空。 雁孤宁身边,两道虚影缓缓浮现在半空中。朝别赋微微转身,阴沉的目光扫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算忧生,随即扬首俯视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口道:“南洲叛党软硬不吃猖狂无比,甚至和太微府叛徒勾结,心怀叵测散播谣言,企图动摇世家根基——此等恶行天理难容,以致天门洞开欲降下天罚。当此危局,我等六大世家该当仁不让替天行道,今日就让这些叛贼在这里灭亡!” 什么?!樗旻枢转过头望向城头那两人,眨眼间已从对方这一番话中明白了朝别赋的心思:自己要借天门昭告众人世家的虚伪不仁,世家却要反借天门置他们于祸乱不义的境地。 ——可天门已闭,苍天本无眼,又如何评判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朝别赋冷下声来,对雁孤宁道,“雁孤宁,不必再纠缠了,即刻启动灭杀之阵!” 只见雁孤宁躲过玉苍鸾迎面一刺,挥袖在面前化出一道黑色阵法,同时口中唤道:“祭。” 不远处,祭眠终重新化作一团黑气避开姜君二人攻击,来到雁孤宁眼前化出身形,口中道:““死亡的气息……愈发逼近了……” 说话间,只见他伸出缠满绷带的左手,朝雁孤宁面前阵法中心按去—— “住手!”见这二人动作,君在水与樗旻枢同时一动,却是不约而同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奔去。 下一刻,两只手按上“尘沙渡世”剑身,金色沙尘再度浮出,凝固了周围的一切。 只除了不受时间法则约束的祭眠终,与握住了长剑的玉苍鸾、君在水及樗旻枢三人。 玉苍鸾挑了挑眉,面上有些意外道:“做什么?” 樗旻枢率先收回手来,发觉自己还能动作,不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对玉苍鸾道:“不能让阵法启动,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玉苍鸾闻言淡淡道:“既如此,就去破开阵眼。” “不能直接破开阵眼!”君在水按住玉苍鸾手中长剑,严肃道。 樗旻枢察觉到什么,顿时噤了声。 玉苍鸾瞥她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三人前方,语气渐冷:“要想破阵,无外乎杀布阵者、解开阵眼或是直接毁掉阵法,既然前两种都行不通,就别再拦着我。” 君在水仍旧坚持道:“不行……你不能直接毁掉阵法……”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将身一闪,举剑迎向朝三人而来的黑影。 随即只听祭眠终哑笑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呵呵……愚昧的囚徒们……放弃无谓的挣扎……跟随黑无常的脚步,走向永恒的归途吧……” “天真的羔羊……时间与死亡皆如流水般自然……尔等此刻的行径,恰如逆水行舟……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玉苍鸾化出万道剑影刺向祭眠终,口中嗤道:“少在此故弄玄虚。” 祭眠终双手化为黑气合在一起,如无底黑洞一般将金色的剑影吞噬,双眼望向面前态度各异的三人,继续道:“挣扎吧、踯躅吧、做出抉择吧……不过……死亡终究不可阻挡……” 樗旻枢走到君在水身边,向她问道:“君姑娘,阵眼是不是在赤县城民身上?” 君在水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 樗旻枢继续问:“如果解除阵眼,是不是他们就会死?” 君在水沉默一瞬,再度艰难点头。 两人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而沉重,即使是抱着不同的目的、怀着不同的初心,二人此刻却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明白了,”半晌樗旻枢率先打破静默,他沉声道,“让我来解开阵眼吧。” 君在水怔愣片刻,缓缓摇头:“不行……不行。” “你来这里、你做这些事,不就是为了救他们么?”她问樗旻枢,“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就要被牺牲?” “你说的对,没有谁生而低贱,没有谁注定该被牺牲,”樗旻枢回道,“我正是因为这个想法,才选择了这条道路——直到不久前,我还指责过世家公子将无辜凡人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我还在太微府攻来岐渊时许诺过要救所有人。” “可是如你所见,我如今只不过是坚持走到了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艰涩而凝重,“我的身边就已经倒下了许多人……他们中有许多因我而死。” 他转过头去看城下奋战的同伴们,身置人群中时,他看到的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感受得到清晰的喜怒哀乐,他总觉得自己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可从这样的高处俯视时,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小人连在一起,他们像暴风下从广阔海面中怒吼着挣扎而出的一片浪花,他们有奋不顾身拍向岸边的勇气,有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力量,却也会被沉默又幽深的大海轻易吞噬,归于寂灭的平静之中。 “我救不了所有人,”樗旻枢哑声重复道,像是在告诫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做不到。” “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仰起头来看向天边尚未消弭的一个个白色光点,眼神重归坚定,只是那里面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我不能停在这里,我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握着剑走过君在水身边。 “我要为大家解开阵法。” “等一下。” 君在水拉住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还有个办法。” *** 君在水飞入城中,一边回头对玉苍鸾道:“玉阎罗,请你帮忙牵制住师兄,我们去解阵!” 玉苍鸾引动寒冰封锁祭眠终退路,冷哼道:“无用之功。” 樗旻枢一面看着君在水动作,一面忍不住问道:“君姑娘……你真的要这样做么?” 第284章 但见君在水咬破指尖,在一张张黄色符纸上画下逆向的太极图,随即来到赤县城内,将画好的符咒贴在每一个被定格的人额头上。 君在水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大难临头而惊慌失措的脸:“他们是无辜的……世家和太微府要为了阴谋利用他们,樗先生要为了前进牺牲他们,我并无那么多的筹谋算计,我只为救人而来,我只想尽自己所能救下他们。” 说话间,两人迅速穿过大街小巷,以确认城中每一个人都贴上了逆转的符咒。 她们最后停在一处街角,那里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被人推搡着摔倒在地,大睁着的惊恐双眼正好与君在水对视。 君在水心中一抽,走过去将最后一张符咒轻轻贴在那少年额前。 接着她以指尖蘸血,在自己的额上点画出了一个正向的太极图。 最后一笔落下,满城人身上皆亮起血色光芒,君在水抬起双手掐诀念咒,无数血色咒文环绕在她身周,如同枷锁一般将她包裹起来。 随着法诀逐渐运转,那些枷锁犹如实质一般嵌入君在水全身皮|肉之中,不断有鲜血从她道袍中渗出,直把一身出尘白衣染得血红。 而君在水好似无知无觉,只以手指蘸取身上流出的血不停在半空中继续加深着咒文效力。 忽然只见她长发散开,张口轻喝一声:“敕!”霎那间所有符咒上的逆向太极图纹路开始逆转,同时君在水额上太极图则阴阳倒转,竟慢慢刻入了她血肉之中! 此乃禁术之一“颠倒乾坤”,可以将法术效用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君在水以此将赤县城所有人身上的阵眼转移到自己身上,代价是承受千百倍的噬骨灼心之痛。 但是不要紧,君在水咬紧牙关止住踉跄的脚步,透过模糊的视线朝樗旻枢望去,口中含糊道:“樗先生……快动手……” “你……”樗旻枢见她面白如纸神情难掩痛苦,终是咬了咬牙收回想要扶住对方的右手,按下心中震恸,拔剑朝君在水心口刺去。 这样就可以了吧,君在水在剧痛中昏沉地想道,赤县城的人不必无辜殒命,而阵法也能顺利破除,希望樗先生能带着大家顺利离开,希望师兄和阿酉听到她的死讯不要太难过…… 这样想着,她将视线越过眼前人投向远处那些被定格住而毫无所觉的人们—— “呵。” 忽然之间,一道冷笑声在时空的夹缝中响起,其中似乎夹杂着无限的恶意和嘲弄,叫君在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一张无比诡异的笑脸,那赫然是她方才看到的那位摔倒在地的少年! “不……”君在水挣扎着抬起手,握住刺进自己胸口的剑尖想要将其拔|出,她想开口提醒眼前人些什么,却只能堪堪聚起灵力拍开樗旻枢道,“快离开这里!” “滴答。” 轻轻一声,不知是谁家屋檐上的积水落在了地上。 一瞬之间,君在水额上的纹路渗出血来,流进了她双眼之中,无数灵力混着咒文法术从她胸口大洞中冲出,紧接着赤县城中人们的额头上原本已经暗淡的符咒再度剧烈翻动起来! “不——”君在水慌张地想要伸手稳住自己的术法,却见天际乍现无数冰剑,如雨一般密密麻麻地落进了城中,霎那间将处在重重诡云之中的飘摇之地变成了一座死城。 “……”君在水愣愣地看着周围被长剑钉死的人,僵在半空中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从额头上渗出的血迹已顺着她双眼流到了脸颊,像是无声的血泪。 片刻后,她忽然仰头吐出一口鲜血,闭上眼向后摔落在泥泞的血泊里。 半空中,玉苍鸾浑身浴血,收回方才召出利刃屠城的手,一双凤眼中射|出冷厉的光芒,目光紧锁不远处那个露出诡笑的少年,寒声喝道: “滚出来。” 第155章 天外之客(三):水火炭冰 “阿申!”赶来的姜时维愣在不远处,出声时嗓音还有些颤抖。 他飞身上前想要查看对方情况,却被一道黑影拦住去路。 祭眠终黑沉的双眸在君在水被鲜血染透的道袍上扫过,最终看向绽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花的尸体,开口低声呢喃道:“死亡……才是永恒……妄图阻止它的人终将被它吞噬……” 他说着抬手重新抖开招魂幡,但见长幡一卷,登时赤县城中遍地尸骸上争相冒出了一团团黑气,缓缓向随风鼓动的魂幡涌去。 祭眠终身周聚集起翻腾的黑雾,令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愈发衬托出那一身古怪和诡谲的气息。 姜时维回过神来,察觉到对方想做什么,劈手上前阻止道:“住手,祭眠终!你想害死阿申么?” 祭眠终搅动魂幡,驱使身边魂魄攻向姜时维,只是自顾自道:“坠入泥淖的纯白花朵、便该由死亡的引领者亲手埋葬……沉沦于痛苦的魂魄、就让黑无常赐予她解脱……” “解脱……”姜时维苦笑一声,复又抬手掐诀,顿时数道阵法在两人身周展开,只见他压低眉头,冷冷打断对方道,“是像阿辰和阿巳那样的解脱么?!” 祭眠终止住了话头,仿佛被姜时维话语中怒气惊了一惊,随即一边抵挡一边不紧不慢道:“吾欲使她们归于宁静……尔等却执意用尘网困住她们的脚步……” “一派胡言。”姜时维握住缠上自己手臂的魂幡,定定看向面前人,“分明是你给她们带去了痛苦,休要颠倒黑白是非。” 祭眠终歪了歪头,望进对方眼内真心疑问道:“给她们带去痛苦的……难道不是早已知晓结局却还要带着她们挣扎、最终只能坐视预言降临在她们身上的……愚蠢之人么?” 话音方落,姜时维眼中顿时升起无边的痛苦之色,而祭眠终则将魂幡一动,召出两团黑气向着君在水和那诡异少年而去。 受到黑气侵扰,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君在水眉头紧蹙,但魂魄却并未跟随黑气的召唤离体而去,仿佛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与黑气对抗,两方将她的魂魄来回拉扯,令她额上深嵌入皮肉之中的纹路愈发刺眼起来。 反倒是那面带诡笑的少年不堪其扰,在黑气侵袭下忽然张口道:“黑无常这是何意?你我好歹携手布阵,算是共事一场,如今阵法被破,便要过河拆桥了么?” 语罢,但见那少年的身体自地面直挺挺地站起,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玉苍鸾刺向自己眼前的一根冰凌,嘴边笑容也愈发扩大:“阁下也是好狠的心,那二人费尽心思救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我觉得有趣,才稍稍增加了些难度,谁知你却在阵法将启时干脆利落地动了手,真叫人大开眼界——可惜了,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好戏的。”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那少年体内轻巧跃出,紧接着以迅疾之势袭向玉苍鸾面门。 “轰!”霎那间聚起的层层冰盾被击破,玉苍鸾横剑挡住来人,双眼中倒映出对面鹤发少年的面容,冷声回道:“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樗旻枢自地面上狼狈站起——他之前先是被君在水失控的禁术波及,后又险些被玉苍鸾杀意漫天的冰箭扎成筛子,现下才堪堪从晕眩中回过神来看清周围景象,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耳畔传来呼啸剑声,樗旻枢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人冲过来撞倒在地,与那锋利剑刃擦身而过:“小心!” 樗旻枢打了个滚翻身而起,看向伸手来扶自己的人:“多谢你了,岳大哥!” “你要小心!”岳鸣渊将他护在身后,凝神盯着对面之人,语气沉重——太微府的人解决了曲清和,下一个目标显然是樗旻枢等人了。 这时又听一声剑鸣,樗旻枢猛然回头,却见雁孤宁手持“太上判命”,直向自己刺来。 ——太上剑出,诛罪判命! 情急之刻,却见一道金光划过众人眼前,立在雁孤宁对面,霎时万道剑影齐出,向来人攻去。 而此时只见玉苍鸾赶到樗旻枢身边,抬手握住了“尘沙渡世”的剑柄。 “贤弟,如今阵法已破,该当如何?”辛飘萍稍后些赶到,一边挥剑抵挡太微府的攻击,一边向樗旻枢问道。 那边程氏兄弟也持剑来助,程恪理闻言喊道:“那劳什子天门开了又关,已无甚用处,我们赶紧整顿众人冲出包围,离开这里!” 对敌多时,众帮派固然斗志昂扬,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太微府始终封锁包围着众人,加上曲清和毙命、天门重新关闭等变故连连,帮派众早是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不过多时,原先的几个首领也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几个首领纵使面上不显,却也明晰此时优势已失,决计不宜久战。 程知行思索片刻,却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樗旻枢,语气沉沉:“樗先生,七杀盟联合那位曲清和在众人面前唱了这么一出大戏,我不管他们目的是否达到,也不管你在其中参与了多少,总归如今戏台子已经被世家拆了,你们的戏也没了意义——七杀盟还有什么后手,不如尽管拿出来摆在明面上罢!” 第285章 樗旻枢闻言顿时一愣。 *** 时间回到七杀盟中竹玉几人煮酒结盟的那一日。 “托你的福,七杀盟已经暴露在南洲各势力的视线中,”隐在屏风后的人低低笑道,“先生以为,针对七杀盟的试探或是实际的行动还要多久就会开始?” “没想到盟主也会说这些没用的话,”竹栖砚挑眉,不以为意道,“莫非你竟觉得,七杀盟还能躲在岐渊和樗先生身后苟且偷生么?” 交谈多时,苻凌涯与樗旻枢早对这两人话语间的针锋相对视若无睹,玉苍鸾则并不常开口,偶尔插|上一两句言辞比竹栖砚还要犀利许多,故而苻凌涯并不指望对方缓和气氛,只好自己开了口:“竹先生说得也有些道理,兴许早有人在暗中开始针对七杀盟,旻枢,我们须得做好应对。” 樗旻枢方才一直在思索,闻言抬眼看向面前几人:“我认为,不如借此次机会趁势整顿南洲的帮派势力,壮大我们的力量。” 苻凌涯提起几分兴趣:“哦?” 樗旻枢示意众人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指着南洲那一片地域:“禄存派之事虽起于竹先生计谋,但这也反映出了南洲帮派的一些问题,他们各自分散为营、不少人趁火打劫、更有甚者其作为比之世家更为过分。但不可忽视的是,他们中有许多人也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如今既然我们已经不可能一直隐于幕后,不如索性站出来,成为将这些势力拧在一起的那股绳!” 听他慷慨陈词一番,室内静了一瞬,屏风后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应不绝微微眯起眼来,无声勾起嘴角:“旻枢所言甚是,只是你可明白,若要这样做,我们面对的将是敌人怎样的撕咬么?” 樗旻枢目光如炬:“我一直明白。” “好,”应不绝轻轻颔首,“就按你的想法去做罢,作为替七杀盟解决危机的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契机。” 樗旻枢转向屏风,疑惑道:“契机?是什么样的契机?” “既然是契机,自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在它到来之前,谁也无法预料,”应不绝却悠悠道,“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说着又将话头转向一旁噙笑不语的竹栖砚:“抱歉竹先生,这一局我擅自先行起手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先生可有胆量接招?”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空气仿佛瞬间被寒意凝固,苍白的冰霜迅速顺着四周墙壁与地面爬过屏风,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凶兽将应不绝包围,冷冷盯视着猎物。 “嗒。” 轻轻一声响起,却是竹栖砚将那把六角团扇缓缓搁在身侧,他抬手按上玉苍鸾放在膝头的手腕,侧过脸来勾起一道笑容: “奉陪。” *** 一束灵光落在诏狱原址之上,紧接着刺眼的光芒闪过又消失,露出藏身其中的两道人影。 老者撤去罩在两人身上的屏蔽术法,一边啧啧看向重新关闭的天门,一边幸灾乐祸地觑着身旁之人的神色:“这次那个老不死反应倒是挺快,不过……他竟然宁愿重新封印天门都不愿亲身一试——看来还是没脸见那个人呐。”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算盘就要落空了,小子,老朽早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来到诏狱的,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不知你还有什么应对之法?” 在他身边,竹栖砚轻轻摇着手中折扇,敛眸望着夷为平地的太微府,面色少见地有些严肃,似乎是在凝神思索。 老者不由得眯起眼睛来,此时此地,他在此人身上又察觉到了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要张口说些什么试探的话时,却见对方忽然“啪”地收起扇子抵在下颌,接着唇边掀起一点惯有的笑容,转过头来对老者道:“前辈说笑了,虽说我来这里确实带着目的,但在见到前辈后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至于天门或是其他……” 他勾起嘴角:“我不是说过了么——游戏,当然是需要刺激一点才有趣啊。” “……”老者皱起眉头看他片刻,忽而释怀一笑:“既然如此,那便祝你好运了。” 竹栖砚向老者一拱手,施施然在半空中踱步朝城外方向而去。 老者虚幻的身影停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远离的身影,就在竹栖砚将要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时,他突然嘴唇一动,将一句似是而非的笑语传到对方耳边: “年轻人……不,竹栖砚,老朽忘了告诉你,其实若要打开天门,只有那把钥匙是不够的。” *** 甫一出城,便有两道熟悉身影迎了上来,正是早早候在此处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 竹栖砚突然发难之时,他们只来得及躲入千儒念所造画境之中,并因此逃过一劫,然而后续意外变故接踵而来,鹤少巽如何还不知道他们已被竹栖砚算计,这金乌印怕是再难讨回。 只是事已至此,却不能让此子轻易占去了便宜,白白失去算家这样一个重要的筹码——便是公子不在意,鹤少巽也不容他人如此挑衅算忧生。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扇掩唇,打量着将自己一前一后挡住的二人,开口故作疑惑道:“两位……这是何意?” “先生借我之手行自己算计,真是好手段,”鹤少巽逼近他缓缓道,“如今你目的已达到,也该交还金乌印了罢?” “那还真是遗憾呢,”竹栖砚耸耸肩,随即轻飘飘回道,“不过金乌印已经在天门打开之时不小心掉入其中了。” 他说着挑起眼尾,露出一点戏谑之意:“与其在这里向我讨要,阁下不妨回去叫你家老祖自个儿飞升进入天门去取罢。” 这……这说的是人话么?千儒念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他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斥道:“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竹栖砚弯起一双狐眼:“在下不过如实相告罢了。” “你!”这不仅是将他们当猴耍,更是侮辱了公子!千儒念涨红了脸,气喘吁吁骂道,“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儒念,冷静。”鹤少巽以眼神朝千儒念示意,又冷下脸色看向竹栖砚,“先生出尔反尔,公然挑衅,莫非是觉得我算家无人么?” “岂敢岂敢,”竹栖砚做惊吓状,“阁下可不能仗势欺人呐,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有胆量挑衅算家?” “既然交不出金乌印,那便给我们公子一个交代,”鹤少巽盯着他,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交代么……”竹栖砚说着阖住扇子,以扇柄轻敲掌心,仿佛真在思考着方法。 鹤少巽却暗暗提起警惕,生怕此人再耍什么花招。 片刻后,但见眼前人动作一顿,忽而开口道:“听闻……朝家主离开昀时去了算家?” “你想说什么?” “阁下别这么紧张嘛,”竹栖砚勾起嘴角,“你既冒险亲自带着金乌印前来与在下交涉,算家如今处境可见一斑——不如在下替算公子解了这燃眉之急,这样可算得上一个交代?” 鹤少巽压低眉头:“不必在此卖关子。” 竹栖砚只是笑道:“听闻朝家主前往南洲不久,曾遇到了刺杀?” 两个“听闻”,话中深意尽在不言中,鹤少巽顿时危险地眯起眼来。 *** 屋门从内被推开,候在门外的人立刻上前来报道:“启禀大公子,不久前家主大人亲点家臣十数人,与静流深大人往赤县城而去了。” 算忧生一惊,便听得身旁人哼笑一声:“算家主先前对这些事置之不理,现下突然这么积极,莫非真被那太微府叛徒的鬼话吓到了?” 算忧生在心里无奈叹气,抬头却与守在不远处的解飞光对视了一眼。 解飞光会意地退下,便在这时,却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奔来,不顾众人探寻的视线“扑通”一声跪在了朝别赋面前。 正是跟随朝家主一同前来的昔妄言。 见到对方这样,朝别赋顿时对发生的事有了几分预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眼前阵阵发黑,咬牙切齿开口道:“昔妄言,我重用你们兄妹,不是纵容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失望的。” 跪在地上低着头的人闻言全身一颤,连声告罪:“属下该死!家兄已经去找人了,只是事出突然……” 朝别赋压低嗓音怒道:“那就赶紧滚去找!” 与此同时,一算家下人上前来,向一旁的算忧生附耳道:“大公子,三小姐与小公子不见了……” 算忧生顿时心下了然,向一脸怒容的朝别赋缓声道:“朝家主息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有用得上算家帮忙的地方?” 朝别赋蓦地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含着阴鸷与探寻,算忧生只不慌不忙坦然相对,二人对峙片刻,就见朝别赋忽而露出一道莫名的笑容:“多谢算公子好心——不过不用了。” 他抬手拉住算忧生手腕越过众人,口中道:“我们还是在此等着算家主的好消息罢——对了,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说到那金乌印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有多少人会听信那太微府叛徒的一面之词,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呢,你说是不是?” 第286章 朝别赋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暗道:那老匹夫和该死的舒听澜,竟背地里如此算计朝家,不知那影像中一闪而过的扳指有多少人看到了……在场的叛党自然一个也不能留,只是若有心之人将影像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那些见过朝挽铃玉扳指的人…… 慢着,慢着,算未予这么急着前去,莫非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微微眯起双眼,阴冷的目光落在被自己钳制着的那只手腕上,如毒蛇般打量着身旁一无所觉的猎物。 *** 静流深又勾起那种诡异的笑容,纵身提掌向玉苍鸾攻去,这时却闻城楼上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静流深!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啧。”静流深眼中恼烦之色一闪而过,错身避开玉苍鸾剑尖与对方擦身而过。 玉苍鸾急急转身,就见那鹤发少年所向之处,正是曲清和与曲槐序的尸体!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抬起,“啪”地握住了静流深伸向曲清和的手腕。 “!”静流深倏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燃烧着愤怒悲伤又仿佛空洞万分深不见底的眼眸。 散开的白发在眼前飘过,静流深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对方一拳打在腹上狠狠飞了出去,倒退的视野中,他看到那女子沉着脸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中偃月刀。 下一刻,属于仙器“请君勿用”的威力自空中荡开,霎时间席卷整片土地,静流深在半空中止住退势连忙翻身,险险躲过了划向自己的一道刀风。 他轻啧一声,复又向曲清和的方向掠去,却有人率先越过他迎上刀锋。 “雾赦己!快住手!”落萧河喊道,细听之下会发现他尾音竟带上了些许恐惧,“不要被‘请君勿用’控制了你的心神!” 静流深闻言认真打量起来那女子,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太不寻常,属于大能的浩瀚生气与灵气被压制取代,全数变成了一种冰冷又锐利的杀气。 她就像是她手中那把刀——静流深没由来地想道。 然而雾赦己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喊,一贯张扬肆意的面孔上如今空白冷漠,但见她手持长刀指向高天,顿时风云聚于刀尖周围激荡不停,罡烈刀风如愤怒咆哮的海浪翻滚着围绕在身周,牵系着每一个人的呼吸,震颤着整片时与空。 乍然雪亮刺眼的刀光划破天幕,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弯月割裂时空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唰——”刀势逆转因果,挟着溅起的血雨回到雾赦己手中,只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却不是血滴落地的声音,而是一个个肉|身爆裂的声响。 落萧河虽闪避及时,却仍被当头浇了一脸鲜红的血,他抬手擦了擦脸,转身朝地面的战场看去,就见太微府的包围圈一瞬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落萧河倒吸一口凉气,掩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回头又见熟悉身影提刀朝自己攻来,他连忙抬起长弓抵挡,不意被震得倒飞出去,雾赦己还要再追,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回转,闪身出现在想要趁机夺去曲清和尸体的静流深面前,挥手掀起凌厉刀风。 “大哥,还与他说这么多作甚!”另一边,眼见包围松动,程恪理当即拔剑出鞘,朝着奋战的众人喊道,“众人随我突围!冲啊!” 四周纷纷响应,一时间呐喊声响彻整个战场,众人抖擞精神朝包围圈的缺口冲去,跟着程恪理撤退。 “樗旻枢!”程知行挡住侧方杀来的一人,回头向樗旻枢问道,话语中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今退出赤县城,我等又能退往何方?是退回岐渊?还是退出南洲?樗先生,众人愿意陪你一搏,是因你当初在帐中许诺众人有办法破解困局,现下情势几度变化,你的计划也该开始实行了吧!” 樗旻枢握紧手中剑鞘,心念电转间几个想法来回斟酌:若说天门洞开是七杀盟盟主安排的契机,可这原本该是最精妙的一环却被世家迅速抹杀,这样的变故不知对方是否算到了?又打算如何应对? 再看曲清和与雾赦己这边,难道也是盟主的算计?那如今雾赦己的变故,是否在对方意料之内? 还有整个事件中看似一直游离在外的竹栖砚,他也知道计划,那他与盟主到底是携手合作主导了这一切,还是在利用众人彼此算计? 而自己的布局是否被这两人算到了,又算到了多少,还是早就被两人暗中利用——若非如此,早该前来接应的算无名为何迟迟未到? *** 算无名确实遇到了一点阻碍,不过是来自意料之外的人。 他原被樗旻枢派来巷山保护负责维持阵法的说通古,之后却遇上了前来袭击的朝家人,然而等他击退这些人准备按照计划动身会合时,却又遭到了一波自称是来自司家的人攻击。 算无名一人力战多时,对方不知何故却乱了阵脚,等到偷袭之人溃败而逃,一道身影自敌人后方跃至自己面前,抬手将剑收回背上剑鞘,仰头朝他拱手道:“四弟,许久不见。” “……”算无名愣在原地,这时才感觉到腰上传来一道巨力,他转头一看,就见算悯心自背后狠狠搂住自己,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他道:“四哥!我好想你啊!” “……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算无名提着淌血的剑僵着脸半晌,这才开口道。 算惜年却道:“你要去哪儿?我们同你一起去。” 算无名不答,只沉默着抬手去拨算悯心搂着自己的手臂。 算惜年一边看着他动作,一边坚持道:“要么我们和你一起去,要么你和我们一起回算家。” “不可能,你们走罢。”算无名转身,不远处还在维持阵法的说通古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三人,触到他目光后又立马缩了缩脖子,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不行啊四哥!”算悯心“唰”地拉住算无名衣袖,令对方脚步一顿,他眼泪汪汪地望着算无名投来的眼神,“你不知道,那个朝家主来算家欺负大哥!他、他还让大哥脱衣服给他穿!” 算无名皱了皱眉头,就听算悯心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而且朝家主真不是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亲弟弟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多亏我和三姐恰好发现了,正好对方央求我们带他离开,所以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我和三姐是想帮大哥赶走朝家主那个坏家伙的,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四哥!四哥……自从上次你离开,我、我们都很想你……你就让我们跟着你吧!” 算惜年也在一旁附和道:“若你遇到什么困难,也可多一份助力。”说着以眼神示意地上的司家人的尸体,那意思是我的剑也不比你差。 算无名固执道:“你们随我前去,不但无法帮算忧……”他迎着算悯心赤诚的视线,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帮兄长,反而会让算家摊上更大的麻烦,我不能让你们去。” 算惜年走近一步,仍旧仰头看着他:“那你也是算家人,不也还是要去么?更何况,通古表哥不是也在这里么?为什么我们作为你的血缘至亲,却不能帮忙?” 一边的说通古:“?” “……”算无名叹了口气,最终嘱咐道,“那你们不要随意露出身份。” “知道了!”算悯心立马掐诀给自己和算悯心换了一身行头,“都听四哥的!” 算惜年又朝说通古一拱手:“表哥,我们先行一步。” 说通古纠结着道:“那你们记得帮我问问大公子……” 话音未落,却见北方突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圆圈光柱,他表情一变,就地闭眼打坐严肃道:“三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不再管眼前几人,抬手迅速结起阵印来。 与此同时,一道铮然琴音自岐渊城上空响起,云博、岐渊及巷山三地再次亮起巨大的金色阵法,三道阵法彼此相连,跟随着算无名等人的脚步,裹挟着澎湃灵力如一叠又一叠波涛一般涌向赤县城。 *** 赤县城外,雾赦己一人护着曲清和爷孙的尸体,力抗落萧河与静流深二人。 城楼上,匆忙赶到的算未予焦急看着无法取得尸体的静流深,脸色阴沉得可怕。 过了半晌,他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几个,趁着他们交手,想办法将那老头尸体夺过来!” 这时一道冷然话语却打断了他:“我劝算家主三思而后行。” 算未予猛地扭头,却见朝别赋与算忧生出现在不远处,而自家长子的手腕被朝家主牢牢钳制着。 算未予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顿时一群朝家修士出现在朝别赋面前,与算家众人相对峙。 “朝家主这是何意?”算未予咬牙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朝别赋掐着算忧生手腕一把举起,拉得对方一个踉跄,朝别赋勾起嘴角,“这里有我与算公子已足够,算家主年纪大了,还是好好回你算家坐镇罢。” 第287章 “你!”算未予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朝别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那老头虽然死了,但他显然是唯一知晓那把钥匙下落的人,只要抢到老头子的尸体,凭他算家的能力,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尸体开口,吐露出钥匙的所在。 可恶的小子,竟敢拿算忧生威胁他让他罢手——但这可是为数不多能让朝家也尝尝吃瘪滋味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算未予又稍稍退后一步,就见朝别赋眉头一挑,继续道:“若算家主执意留在这里,那我只好成全算公子一片孝心,让他代你去向算楚同尽孝了。” 算未予阴森森地盯着对面两人,片刻后却突然转身跃下城楼,向着雾赦己的方向飞去。 “父亲!不要——”算忧生没想到算未予居然亲自加入战场,连忙抬腿去追,却又被朝别赋一把拽回,只听对方在他耳边低声嘲笑道:“算忧生啊算忧生,难为你事事为他打算,算家主放弃你的时候可没有一丝犹豫呢。” 算忧生心中一痛,却仍是看向对面算家修士,吩咐道:“快去保护家主!” 这时朝别赋却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算忧生一惊,不顾朝别赋纠缠抬头朝半空中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悍然加入了本就混乱的战场。 “父亲,小心身后!”算未予原本一心关注着曲清和,闻言心中一阵起伏,身体却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却不知正是这一躲救了他一命。 一阵劲风擦着他脸侧掠过,砰然撞上雾赦己的刀锋,落萧河定睛一看,来者却是许久不见踪影的渡松乔。 “雾赦己!你叫我好找!”渡松乔双眼充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和那姓玉的臭小子知道胆敢戏耍我的下场!”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而狠厉的迎面一击。 “轰!轰!轰!”半空中灵流激荡,风云几度变幻,白日失色沙尘蔽天,刀光、剑影、掌风交织不断,雾赦己一人对阵世家及太微府十数高手,却是愈战周身气息愈冷,愈战手上攻势愈勇,有时甚至只见绵延刀影而不见人影。 落萧河混在其中,战得心不在焉,时而随众人夹攻雾赦己,时而又不动声色地挡开渡松乔的致命攻击,他眼里观察着雾赦己的情状,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千年前无比相似的景象。 落萧河深呼吸几口,令心中沸腾的血重新冷却下来,下一刻,他退至战圈外围,抬手弯弓搭箭一气呵成,而后毫不犹豫地朝被围在中间的那道人影射|出一箭! 包围圈中的雾赦己勉强侧身避开,胸口却被渡松乔狠狠拍了一掌,背在背后的尸体顿时掉落下去,雾赦己转身要去捞,却被渡松乔与静流深拦住。 算未予见机不可失,连忙飞身上前,指尖方触到尸体又被一旁突然闪出的朝家人逼开,两家争斗之际,却见一道红绸飞来,卷住曲清和爷孙俩的尸体向远处飞去。 *** 山崖之上,端坐轮椅上的身影将小城内外的一切看在眼里。 察觉到身旁的细微动静,霓临沨并未转头,只是淡淡开口道:“棋至终局,先生才姗姗来迟么?” “唰”地一声,是折扇开合的声音,来人并未回答,却反问道:“霓阁主不也是如此么?没能见到曲老先生最后一眼,不知道老人家会有多伤心呢。” “真不像是阁下会说的话。”霓临沨的声音有些冷。 “还是阁主了解在下,”一声轻笑,“那阁主应该也明白在下话中之意了罢?” 霓临沨默然不语。 *** 梦红拂与却吟啸一左一右配合开道,身后算未予几人紧追不放。 忽而一道刀风扫过割断红绸,原是那厢雾赦己挣脱围攻,不管不顾地提刀赶来,要再从听澜阁之人手中抢回曲清和。 落萧河又是一箭将人拦住,曲清和的尸体落入正在交手的玉苍鸾和雁孤宁之间。 这下渡松乔比雾赦己赶得还急:“臭小子哪里跑!” 玉苍鸾一把将人捞过,也不管雁孤宁反应扭头就走,身后众人穷追不舍,雾赦己挥刀砍出一道罡风,玉苍鸾急急转身躲过,渡松乔又来一掌,拍得他与背上之人分离,自己倒飞了出去。 眼看曲清和的尸体被抛至半空,雾赦己飞身上前,抬手去拽那一节脏污的衣袖,便在这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利刃却又一次先于她穿透了老者的肉|身。 雾赦己无神的双眼中,倒映出面前景象——关键时刻,落萧河钳制住雁孤宁的手臂,用其手中的“太上判命”贯穿了曲清和!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在刺眼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形,再寻不到一片衣角。 *** “霓阁主,该说是这个结局早在你预料之中罢?” 崖上的对话仍在进行,霓临沨面色不变,淡淡道:“我倒忘记阁下最是会颠倒是非了。” “呵呵,孰是孰非,想来阁主心里最是清楚,”来人语气依旧轻松,“在下只是随意猜测,阁主暗中保护曲老先生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他与别人筹谋,坐视那人借曲先生布了这样一个局?” “哦?那阁下认为,我应该怎样做?” “错了错了,不是阁主应该怎样做,而是为什么这么做——毕竟阁下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这样一想,一切谜团就解释得通了。” “都言听澜阁在修真界以中立自处,阁主更是从未表示过偏袒世家或是散修哪一方,看似临沨听澜,隔岸观火,然而不管是之前借阳家清洗阁中内鬼,还是这次借七杀盟与曲清和动摇世家,都是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先阁主、前前首席舒听澜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为此,不惜坐视其他人利用曲清和与雾赦己,或者说,不惜利用他们二人。” 远处纷争的纷乱灵光映在霓临沨苍白的面孔上,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压下的晦暗,霓临沨伸手抚着空荡荡的膝头,半晌轻笑着开口道:“……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危险。” “阁主谬赞,在下惶恐。” “那么你呢,难道先生就真会坐视七杀盟盟主做局算计你?” “所以在下这不是来找阁主了么?” *** 雾赦己倏然抬头,与落萧河对视。 落萧河也在观察她的状态,见状斟酌开口道:“雾……赦己,看清我是谁……” 却见雾赦己猝不及防伸手一掌扇在他脸上,一把将两人打得飞了出去,接着她仰天怒吼,恐怖的威压自身上爆发而出,将周围之人皆震了开来! “啊啊啊啊——” 霎那间天昏地暗,风雷奔涌,山崩石摧,万马齐喑,雾赦己缓缓举起“请君勿用”,撼天动地的灵力威能贯穿天地,再次将高天撞出个洞来。 只是这一次洞里涌出的不是仙乡飘渺——“哗啦!哗啦!”一阵阵水声隐隐约约从天际传来,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条天河倒悬而下,顷刻间在撤退的帮派之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接天的瀑帘。 “唰——”一道金色阵法在水帘之间显现,樗旻枢见状,立即呼喊道:“是副盟主几人的阵法建好了,众人从此处离开!” “拦住他们!”城楼上,朝别赋黑着脸道,“决不能——” “轰!”他的话语却被又一阵巨响打断,紧接着眼前一花——竟是雾赦己失控的灵力挟着崩毁之能,向着众人扫射而来! 朝别赋被迫放开算忧生向后躲开,仍是被震得仿佛魂魄离体,呕血不止。 那边算忧生来不及应对,被震得摔了出去,眼看又有灵力瞬息将至,却忽闻嗡鸣剑啸,而后只听“当啷”一声,两道身影提剑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哥,大哥!你没事罢?有没有受伤?”察觉到自己被人扶住,算忧生转头露出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悯心。” 又连忙对面前两人道:“惜年,无名!这股灵力不是你们可以抵挡的,我们避开为上。” “咳咳——”算未予当胸受了一击,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免气极,怒道:“人呢?掩护我撤退!” 然而雾赦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袭来,众人自顾不暇,算家主又离得近,竟只能独自狼狈躲闪。 城楼上,朝别赋被现出身形的冽九章搀扶住,他顾不得关注另一边其乐融融的场面,只能听到冽九章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接着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 受到威压波及,山崖上也裂开了数道大缝,然而临危而立的两人并未受到影响。 “轰隆隆”的声音中,来人继续问道: “霓阁主,你的答案是什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开口回道,“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啪!”折扇阖住,一片青色衣袖在霓临沨视线里一闪而过,身边气息消失无踪,唯留一句笑语在耳边回响:“在下明白了。” ***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攻击又迅速跃起,面前数道灵力再度袭来,他旋身躲闪,忽然一道白影自他头顶跃出,张嘴咬住他衣领将玉苍鸾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第288章 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玉苍鸾压低身子摸了摸对方脖子上新长出的绒毛,嘴角微微翘起:“小花?!” 小花仰头蹭蹭他手心,随即低吼一声载着玉苍鸾躲过灵力乱流向空中飞去。 在那里,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显现,顶着慑人的威压和爆发的灵力并指朝雾赦己额头迅速一点。 刹那间分神归位,天地间风雷消散,爆乱的灵流化作徐徐清风抚过世间。 竹栖砚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自战场上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朝别赋身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朝别赋脑中嗡嗡作响,脱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 “家主大人,三公子携先家主信物与众附属世家并楼部二位长老逼上主殿,与问长老对峙,说……说家主您得位不正!” 第156章 天外之客(三):银河谁挽 雾赦己感觉到自己陷在一团浓雾中,那些厚重的黑气缠住她的四肢,她的意识漂浮在无所凭依的虚空上,只能坐视自己被操纵着握住那把熟悉的长刀,毁灭与破坏的欲|望充满她被真相打碎外壳的心腔里,促使她用前所未见的威能将自己的绝望加诸于周围的一切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青光破开迷障驱散黑雾,另一半的元神归于本体,终于令雾赦己识海中原本的景象显现出来。 原本粘黏着她四肢的黑气自头顶慢慢向下褪去,她的上半身重新获得自由,仅留双腿陷在一滩毫无生气的沼泽之中。 雾赦己稍稍抬眼,那迷雾却并非全然消失,而是幻化成一道道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人影站在面前,一张张嘴不断张开又闭合,让人眩晕,更让人恐惧。 过了片刻,那些重复的字句才传到她耳中。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他一直在算计你!” “是落萧河杀了义父!” “此刀名‘请君勿用’,自今日起交由你保管……” “对不起,义父是不是很没用……” “三姐不必为父亲之死愧疚……” “你不要恨他……” “不要说了……” 雾赦己颤抖着抬起手,徒劳地捂住耳朵,却阻挡不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如某种禁咒一般一刻不停地敲击着耳膜。 她大声喊道:“不要再说了!” 磅礴的灵力随着她的喊声向四周荡开,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却无法撼动那些阴魂不散的人影。 是无数日夜陪伴,无数叮咛教导,无数交融在一起的喜怒哀乐,是一个个亲近之人亲手为她施加的禁锢的锁链。 如今名为信任的甜美外表被揭开,只露出不堪的、混杂着不知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算计多少利用的内里。 “啊啊啊啊——” 雾赦己仰起头来,绝望而无助地呼喊着,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无法给予她哪怕一点回应。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相?她又该相信谁?又该去恨谁? 无边的混沌仿佛重新包裹住了她,混杂着一直重复的话语,要将她重新拉入不受控制的状态中,直到一声轻笑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原来如此。” 雾赦己一愣,在惊愕之中慢慢放下手,刚想转过头,却见竹栖砚信步从自己身侧走了出来。 竹栖砚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眼前混沌散去,重新现出几道人影,但见他勾起嘴角,笑着开口道:“没想到初次见面会是在这里,舒首席——或者是,舒阁主?” 在他对面最前方的那道稍显清晰的人影伫立不动,仿佛无声的对峙,雾赦己这才后知后觉,耳畔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怔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显而易见了,前辈不是一直在探查千年前的真相么?”竹栖砚说着抬步往对面走去,雾赦己察觉到他脚下那块地方始终是空洞的纯白,对方分明是在自己识海之中,却又仿佛没有融入这一方天地。 竹栖砚继续道:“千年前,确实是舒府用仙器操纵了你,将你的天赋与实力发挥到最大,生生搅乱了半个修真界。而你却误以为这只是单纯由于‘请君勿用’杀性太大导致自己受到了影响,所以才对有些事的印象模糊,更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将仙器一分为二封印起来。” 竹栖砚说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个带着些遗憾又藏着一丝残忍的笑容: ”——这显然也是舒听澜对你施加的暗示。” 雾赦己浑身一震。 竹栖砚转回头去慢慢走到了舒听澜面前:“不过若不出意外,舒听澜应该已经死了一千年了,故而在下更好奇的是,现下用相同伎俩操纵前辈的,又会是谁呢?” 雾赦己看着对方的背影,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前辈,您不想知道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竹栖砚忽然伸手一把向面前之人面门掏去,不出意外穿过了对方的虚影,手指抵在了“舒听澜”后脑处,紧接着他狠狠一握,将另一道黑影硬生生剥离了出来! 雾赦己倏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眼瞳中却倒映出一张空白的脸孔。 “哗——”“哗——” 银河倾倒,飞落九天,吞没涌入其中的一道道渺小身影,宛如为此间的一切降下帷幕。 竹栖砚向恢复了清明的雾赦己一拱手,笑道:“恭喜前辈境界又上一层,在下……”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雾赦己握着“请君勿用”直指他眼前。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看,瞥了眼离眉间不过几寸的刀刃,嘴角笑容不变:“前辈这是何意?” “竹栖砚,”雾赦己向来清透的双眼此刻却仿佛凝着寒冰,她冷冷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下只是按照盟主大人的计划,历经千辛万苦为前辈取回了另一半元神,”竹栖砚做痛心状,“难道前辈不愿相信在下么?” “住口!”雾赦己猛地将刀往前一探,竹栖砚偏头转身躲过,就听雾赦己冷笑一声问道,“相信?那依你来看,我现在该相信谁?!” 这一句质问饱提真元,将声音混合着灵力传出很远,仿佛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任由横在脖间的刀锋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刺眼的血痕,他直视着雾赦己微微颤抖的瞳孔,慢慢开口道:“相信与否,该相信谁,全凭前辈一念之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听“当啷”一声,竹栖砚迅速后撤,与此同时一道剑影擦着他耳边划过,与前方雾赦己挥来的刀风狠狠撞在一处,又在激起的灵波中消弭无踪。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竹栖砚后腰上,将他按向白虎的后背,玉苍鸾则提剑跃起,抬手护在竹栖砚身前,与追来的雾赦己无声对峙。 雾赦己却突然收敛了攻势,停在两人面前打量半晌,最后轻哼一声:“竹栖砚,我不管从前你有何算计,但你今日助我恢复神智,这份人情,我日后定会还你。” 说话间,但见她将手中长刀一甩,掀起灵力裹挟着波涛向两人攻去。 这时渡松乔与静流深掠上前来,一左一右围住雾赦己,雾赦己猛然提刀挡住二人,便在这当口,玉苍鸾翻身骑上小花后背,两人一虎避过半空中激烈交锋的灵力重新向地面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玉苍鸾伸手自身后揽住面前人的腰身,倾身上前将下巴抵在竹栖砚肩膀上,沉沉笑了一声。 感受到颈侧拂过的热气,竹栖砚无声勾了勾嘴角,随即淡淡开口道:“阁下真是好兴致。” 下一刻,二人同时自小花背上跃下,躲过迎面而来的一道剑气。 “又见面了,雁首席,”竹栖砚笑着看向面无表情逼近的人,“不知今次这一局,阁下可还尽兴?” 雁孤宁并不回答,只是提起“太上判命”二话不说又向竹栖砚面门刺去。 “铛!”这时玉苍鸾使剑自上方挑开了他的剑锋,就见竹栖砚轻飘飘转到他身侧,继续道:“就是不知道,阁下是否也对设局之人感兴趣呢?” “唰——”雁孤宁眯起眼来转身再攻,竹栖砚则借机倒退出去一大截,随即抬眼紧盯着对手,袍袖一展卷起两缕风刃交错飞旋着向雁孤宁身前割去。 雁孤宁提剑并指在剑身上划过,接着握紧剑柄向前横斩,剑气破开风刃仍旧去势不减,眼看就要逼近竹栖砚,却见半空中降下无数寒冰锁链,霎那间将凌厉剑气一把绞碎。 交织着困住行动的锁链中,雁孤宁乍然抬眼,数道折扇旋如飞镖,搅动周边气流凝成利刃自各个方向朝他攻来。 他提起长剑刺进手边一道锁链之中,眼中冷光一闪,长剑挽起剑花,整个锁链被带动着哗哗作响,反被长剑控制着甩向飞来的折扇。 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带着杀气的扇刃被击得四散,雁孤宁却连气也不喘,手腕一动剑身反转将锁链斩断,迈步间织起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住玉苍鸾快如影的攻击。 第289章 那数道折扇被击飞后并未消失,反倒在半空中合而为一,但见竹栖砚伸手接住扇影,借势转身将扇子“啪”地阖住,在手中化成一把长刀随着他的身形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长刀自雁孤宁身后显出,刀刃上一抹诡谲青光一闪即逝,随刀尖没入雁孤宁黑发之间。 “铮——”千钧一发之际,雁孤宁侧过身来,反手使剑插|入刀刃与自己脖颈的缝隙中,而后上半身向后微仰,就势带着长刀抵住从另一边闪现而来的金剑。 三把利刃彼此交错撞在了一起,发出啸长鸣声。 竹栖砚一挑眉,向对面的玉苍鸾笑道:“首席大人尚未使出全力,看来是仍有余虑呀,想来之前我以为此局已定,还是为时尚早了。” 他说着手中使力,将刀锋压着逼近对手面门,似笑非笑道:“现下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不知首席大人可愿意一听?” “轰!”回答他的却是雁孤宁悍然挑剑,一道强劲灵力将三人同时掀了开来! *** 朝别赋抬手捏了捏眉心,甩开冽九章径自站直了身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来,转身对部下冷声道:“随我离开。” 一众朝家人闻言纷纷拱手称是,接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朝别赋的脚步后,却见朝家主走出不远,忽然在算忧生身边停下了脚步。 “是我小瞧你了,”朝别赋侧过头,看到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弟妹挡在了身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嘲意,“不过,你也没赢。” 算忧生眉头一动,抬起眼眸与朝别赋对视,就见对方玩味地笑了起来:“希望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算、公、子——” 朝别赋扬起头:“最后的胜者,只会是我。” 语罢,但见眼前黑袍一扬,朝家人快速离开了城头。 算悯心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不满道:“他、他刚刚是不是在威胁大哥?!” 算忧生将手按在他肩膀上,温声道:“悯心,你和惜年先带着无名回算家吧,我留在这里……” “我不回去。”“我留下来保护兄长。” 他话还未说完,就先被面前两人同时开口打断了,算悯心愣愣看着那二人,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身狼狈的算未予被下人搀扶着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父亲!”“父亲。”兄妹三人忙拜道,算悯心颇为担心地冲上去查看对方伤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重重的掌风——“啪!” 算悯心被打得头转向一边愣在原地,脸颊上顿时浮起了几道指印。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眼泪比心中委屈先一步涌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悯心!”算惜年连忙走到身边查看他状况,算忧生则只来得及赶紧拦住另外一人。 然而算无名的剑已经抵在了算未予喉间。 这还是算未予第一次见长大后的四儿子,他冷冷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而后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孽障!” 算忧生本来拉着算无名不让他冲动,闻言忍不住道:“父亲,无名是我的亲弟弟、您的亲儿子,您怎可如此贬低于他!” 这话没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不过原本准备暴起杀人的算无名明显冷静了几分,他喉咙滚动,剑尖又逼近几寸,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道歉。” “道歉?对你这贱人生下的孽障吗?”算未予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随即被算无名眼中冷光点醒,转头看向一旁偷偷拭泪的算悯心,不可思议道:“对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呵笑一声:“我是他老子,老子教训小子,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你不过是贱……” “啪!”地一声再次响起,整个城楼上都静了静,就连算忧生也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了。 算无名收回手,施施然从算未予面前转身,越过一众下人走回算忧生身边,这才扭头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的算未予,淡淡道:“好了,你可以不用道歉了。” “……”算忧生愣愣看着他走到脸上仍挂着泪痕、却震惊地瞪大双眼的算悯心面前,从袖中掏出个手帕在对方脸上糊了糊,随即转身朝城头走去。 “——等等,无名!别走!”算忧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腿去追,却见旁边算未予捂着一半的脸愤怒吼道:“给我拦住他!简直反了天了!” 算忧生不得不转过身,先行安抚起父亲来:“父亲,朝家主刚刚离开,算家不可无人,此刻还需父亲亲自坐镇啊!” 算未予原本就打算返回的,若不是自己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而小儿子正好撞了上来,他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打那一掌,结果怒气不但没有发|泄出去,反而叫那孽障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大脸!他自然恨得牙痒痒,更无心在此多做停留叫众人笑话。正好算忧生颇为贴心地递上了台阶,于是算未予顺口道:“那我先回去!你务必把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 算忧生拱手称是,眼见算未予一拂袖怒气冲冲地走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小弟:“悯心,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了!”算悯心脸上痕迹早被算惜年消去,此刻红着脸道,“对不起,让大哥三姐担心了,就连四哥也……”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冲算忧生道:“对了大哥,三姐去追四哥了,我们要一起去吗?” 算忧生摇摇头,笑道:“难道你不相信惜年的实力么?” 算悯心踌躇道:“可是我也担心四哥……” “我相信他们,”算忧生摸摸他柔软的发顶,接着勾起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厉害一点么?” 半空中,两道剑影如流星般相继划过,算惜年御剑落在算无名面前挡住对方去路,开口道:“四弟,你不能过去。” 算无名道:“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有关,”算惜年不甘示弱,反问道,“他们是兄长要对付的人,你要帮他们么?” 回答她的是眼前闪过的凌厉剑光。 *** “铛铛铛铛铛!”雾赦己反手一扫,将落萧河射向自己的灵箭粉碎,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片刻,最后落萧河轻轻勾起嘴角,率先开口嘲道:“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雾赦己一言不发,只抬手向他又挥出一刀,落萧河侧身躲过,扯起笑容继续道:“怎么?你终于是气极败坏了?” 他翻身避开接连而来的刀风,不依不饶道:“呵呵呵呵,雾赦己!你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的愚蠢和天真只会将你葬送!” “可笑你直到如今,还想救那些蝼蚁,你信不信——他们终有一天会蛀空给他们提供荫蔽的大树!” “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控制?雾赦己,你这个傻瓜,当真以为助你从诏狱离开的人是为了让你重获自由么?” “够了!”雾赦己一刀砍在对方抬起的长弓上,直视着落萧河双眼一字一顿道,“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落萧河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便见雾赦己退后几步,长刀贴着腰身转过一圈,一瞬间聚集起强大无匹的灵力连通天地,登时整片大地都开始震动起来,远处好似有什么蛰伏的猛兽被唤醒,正以迅疾之势向此处而来! 在半空中的人们看得远些,也最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是海潮!整片整片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落萧河展开神识感知,只见南洲四方包围着大陆的海水尽数被雾赦己引动,掀起滔天的波浪咆哮怒吼着向整个南洲大陆吞噬而来。 “你想做什么?”落萧河搭箭朝雾赦己攻去,阻止道,“快停下!” 然而雾赦己下一步动作却更加出乎意料——只见她回身挥刀,朝着那道被她自天际引下的天河水帘横出一道刀气,竟直接将整道银河拦腰斩断了! 断裂的水幕与最先到达的海潮连为一体,自头顶将大地包裹,伴随着震动的巨响与雾蒙蒙的水汽要将一切吞没。 水帘前的阵法一瞬扭曲,众人惊慌不已,已经进去的人不知情况如何,跟在后面的人犹豫着不敢进入,又恐惧于被海水淹没,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朝发起命令的樗旻枢投去求助的目光。 樗旻枢的目光迅速朝半空中的雾赦己、不远处的竹栖砚以及眼前阵法上掠过,他握紧拳头,手指死死掐进手心里,镇静沉声道:“时间不多了,大家快入阵!” 众人仍在犹疑不决,这时却见辛飘萍果断越众而出,当先将身子跨入阵法中,同时口中道:“我辛某愿以性命担保相信樗先生,大家随我来!” 下一刻他的声音连同身影一起没入水帘中,半晌都没有动静。 有了他打头阵,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天玑派的帮众跟着进入,可生死攸关之事在前,还有一些帮派的人依旧不愿冒险。 “都他娘的给我赶紧进去!磨磨蹭蹭的算什么好汉?!”程恪理骂骂咧咧地朝不肯入阵的手下屁股后面挨个踢了一脚,程知行深深看了樗旻枢一眼:“樗先生,我等这回可真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这里了。” 第290章 樗旻枢回道:“多谢首领相信,我一定……” 变故便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只见一道光芒突然从引安的方向亮起,而后化作一道巨大的保护罩自上而下,将南洲西部属于算家、御家的多半片大陆都罩在其中,接着不断向东扩展,直至被雾赦己的灵力挡在了赤县城前。 与此同时,说知难率人赶到水帘之前,结起第二道阵法附加于原本的金色阵法之上,霎时切断了阵法的运转。 樗旻枢的未出口的话被鲜血淹没,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红色的剑刃穿身而出,接着又抽了回去,收回到雁孤宁被溅上血迹的黑衣前。 ——是“太上判命”。 而半空中,尚在和“雁孤宁”交手的竹玉二人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了当场。 “老祖终于出手了,虽然比我预计稍晚一点,让朝别赋提前离开了。”城头上,鹤少巽与千儒念站定左右,示意三小姐与四公子、小公子已被保护在画境之中,而算忧生上前几步来到城墙边,俯身纵观全局,淡淡道,“现在,该落子了。” 竹栖砚率先反应过来,飞掠到雁孤宁身后引开对方,而玉苍鸾则趁机接住向前倒去的樗旻枢,接着将手中“尘沙渡世”贴着原本的剑伤插|进了樗旻枢胸口。 “你、你在做什么?!”程恪理惊道,“还嫌他死得不够透么?” 玉苍鸾抬眼冷冷瞥他一眼,简略道:“‘尘沙渡世’与‘太上判命’相克,且可以静止他身上的时间。” 一旁焦急奔来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所以……旻枢还有救对不对?” 玉苍鸾将樗旻枢交到他手里,转身向雁孤宁而去:“先离开这里才有救。”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道不太明显的阵法自几人身后亮起,隐隐对抗着说知难等人的封锁阵法,金色的光芒在水帘上若隐若现,像是在水中漂浮不定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随着雾赦己与算家老祖的对峙,赤县城一带灵力剧烈动荡,铺天盖地的海潮已席卷过整个南洲东陆近在咫尺,这时程知行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程恪理一眼。 程恪理被兄长的眼神吓了一跳,多年的习惯让他脱口而出:“怎么了哥?” 程知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口却是对别人说道:“岳大哥,带他们走。” 天河倒灌,海潮当空,已将他们的头顶遮蔽,程知行转回身去,看向远处的城楼。 “哥!”程恪理拽住他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走我们一起走!” 下一刻,程知行将他当胸踹开,再也不看几人一眼转身离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 “呼……呼……”程知行飞到半空,眼看离着程恪理远了些,这才抬手抹了把脸,红着眼低声道,“好小子,希望这回你能好好长个记性。” 语罢,他径直握剑在手,避开几处战场向着城楼上那一点人影掠去。 他早明白的,从一开始,从他答应算忧生的条件时起,他、他们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随着距离缩小,程知行逐渐看清了城头那人温润沉稳的双眼。 是的,就是这样一双眼,它来自名扬天下的仁德公子,来自他最痛恨的世家继承人。 程知行一直清楚,算忧生想要的是驯服——用温驯的手段换得他人的臣服,对世家人、对一些修者来说是仁义,可对他们这些硬骨头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他曾以为暂时的屈服可以换得变强的机会——毕竟他和樗旻枢辛飘萍他们不一样,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复仇。 可惜接连的变故终是打碎了他蒙蔽自己的念想,朝家主遇刺,太微府出手……他们不过是博弈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一颗棋子,在这翻覆的世道里随波逐流。 而算公子作为将他们拉入棋盘的推手之一,如今终于要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既然如此—— 程知行嘴边勾起一丝苦笑,这些冰冷沉闷的东西却随着耳边山呼海啸丢在脑后,唯余一道声音,从没有如此清晰过: “为什么要救我们?爹和娘都被那些狗贼杀了,我留在这世上又能做什么!还不如一头撞死在你剑下!” “诶,怎能如此轻贱于己!生有生的意义,死也该死得其所,如此才算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你问我为何救你们?都是两只眼一个鼻子,凭什么那些人就要随意残害他人性命,我不能坐视不理!” 程知行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双眸间燃起火光,他提剑朝算忧生一把刺去,口中高呼道::“狗贼朝别赋!你可识得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就听他继续道: “自一百年前你门客为一株灵草害我父母性命,我程知行此生便誓要为父母报仇,修炼剑术、随众起事,不过为了‘复仇’二字。” 周边太微府与算家下人不知此人为何口出狂言,更不知对方为何称算公子为朝别赋,却闻程知行突然大笑起来:“不知你可记得蓟北城中自己的狼狈?”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声问道:“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程知行扬起头颅,放声笑道,“不错!是你朝家人找上我,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只可恨连派出的死士和伪造的阵法都无法将你毙命,只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最想置你于死地的,正是你的亲弟弟!” “朝别赋,你这个只会躲在幕后耍阴谋诡计的懦夫!”程知行仰天长啸一声,衣袍飞扬,怒发冲冠,接着瞪大双眼提剑向算忧生攻去,“纳命来罢!” “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刃穿透躯体,将他整个人定在了半空,“太上判命”刺眼的剑芒之中,程知行的肉|身自胸口开始迅速崩解,然而他那双大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算忧生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 最后几个字却随他的头颅一同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再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便在这片刻的工夫,又一个接天浪涛翻起,“哗啦”一声将远处所有人的身影一同淹没,天地之间,一时只有涛声回荡在剩下逃脱之人的耳边。 算忧生一手按在城墙上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望着远处一片黑沉的海水开口道:“自赤县城以东,所有叛党领地皆化为了汪洋,叛党首领已经伏诛,刺杀朝家主的幕后黑手也已毙命。雁首席,我想我们可以撤退了,剩下的零星残党,继续派人搜查追捕即可。” 雁孤宁看了看竹玉两人消失的地方,又转头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山崖望去,若有所思。 最后他开口道:“众人随我回转平都,南洲事务便由说知难暂领。” 落萧河追着雾赦己远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愤愤吼道:“此时不赶紧追,再找可就困难了!” “落廷尉,”雁孤宁一双眼却冷漠地看向他,“廷尉私藏太微令天级罪犯雾赦己之分神,又以假乱真欺骗本府,致使罪犯脱逃,此乃重罪,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无权向本府发话。” 落萧河还想争辩,然而千斤镣铐自天而降,将他压得自半空跌落城头弯腰跪地,令他再无法出声。 半空中,不甘心的渡松乔被一只手拉入虚空,失去了踪迹。 赤县城里,姜时维终于摆脱祭眠终的纠缠,却发现君在水已被人先一步救走。 南洲西北一处小树林里,匆匆赶到的衣榴夏在一棵树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晓噙霜和一旁双眼紧闭、眼下留着两道可怖血痕的夜烬寒:“阿寒!阿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城头上,静流深随一众算家人转身离去,鹤少巽同千儒念走在算忧生身后,此时开口问对方道:“儒念,你方才在写什么?” 看着别处发呆的千儒念回过神来,转头朝鹤少巽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没什么……” 风呜咽地打着卷儿从寂寥的城头上吹过,将一张墨迹半干的薄纸吹向城外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 ——生如浮云死如潮,谁言蚍蜉不自量?千丈成峰万丈道,敢与天公试比高! *** 寰宇高玄,故地重游,人迹罕至的秘境深处,响起了渺渺的笛声。 一曲终了,却见一只手按上沉寂的冰棺,一道轻轻的叹息在一片静谧之中如云雾般升起: “仙道茫茫,却未曾想还能有再见之日……” “御弃凡。” 第157章 天外之客(四) “澹相还请留步。” 北洲微宁,即将离开千家的离相月叫住了澹折桂的脚步。 澹折桂侧过头来,覆着面具的那边脸朝向离相月,让人看不清她面上表情:“离夫人还有何事?” 离相月嘴边露出一点笑意:“澹相此次愿意出手相助,我还未曾亲口道谢。” “多余的客套之词便不必了,”澹折桂的语调无甚起伏,“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听闻封印天门之事几位世家老祖都有参与,”离相月于是问道,“如此一来应能保证下次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罢?” 第291章 闻言,澹折桂却并未立即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离相月走来,身上隐隐透出威压。 离相月抬头与对方坦然对视,心里却有些捉摸不透这位一直跟随在千昼烈左右、素有神机鬼算之称的女相师是否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澹折桂越过她身侧,在阑干前立定,举目眺望远方,离相月猜测以对方修为,或许是在看平都的状况,亦或是在观望南洲的局势。 片刻后只听澹折桂开口道:“夫人何不直接去问雪咏絮?” 世上敢如此直呼雪家老祖名讳的人可不多,离相月一边腹诽,一边勉力维持住面上微笑:“老祖潜行修炼并不常露面,相月怕是还不如您见老祖的次数多呢。” “本相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说到这里时,澹折桂突然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却又意味深长道,“天门的真相、太微府的秘密、天下的局势……这些都和天门本身一样——” “一旦打开,就不可能再彻底关上了。” “离夫人,你此番来拜访千家,本相也算与你相谈甚欢,”与离相月擦肩而过时,澹折桂偏过没戴面具的半张脸,朝对方耳语道,“放心,千家会一直支持你。” 离相月登上銮轿,见千婉暮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红着眼向自己望过来。 她心中轻笑,走过去将人搂在怀中,口中柔声道:“婉婉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千家待得久了不肯与我回去了?那我可真要伤心了。” 千婉暮将头埋在她身前,只露出个兔耳一般的双髻,闻言摇了摇头闷声道:“月娘,我们赶紧走罢。” 雪家的车队离了微宁上空,缓缓向济延驶去,离相月抬手抚过怀中人后颈,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窗棂上。 那里留着几道指痕,似是有人从此处扶着望向窗外,看到了什么极愤怒的事情,以致失控地在上面留下了掐痕。 离相月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 “唰啦——”剑光如电刺穿寂静,几乎是被海潮吞没的一刹那,玉苍鸾便化出“紫电”提转剑身,朝着某个方向攻去。 周围景物在海水的折射下显得有几分失真,剑锋过处荡开一道波纹,仿佛将一幅虚幻的画面从中间撕开,而剑光尽头,水波汇聚又散开,接着像一块巨大镜面被剑尖刺破,霎时间碎裂开来! 紫色的灵力贴着一张面具划过,玉苍鸾眼神一凛,翻手提剑横扫,剑影织成细密的网,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对方和他过了几十招,本就诡谲的面具在剑光映照之下愈发显得阴森,忽然间玉苍鸾将剑向后撤去一点,紧接着一抹青光贴着对方咽喉悄无声息地划过,令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许久不见了,盟主大人,”竹栖砚的身形在荡漾的水波间悄然出现,盯着那根抵住自己刀刃的手指戏谑道,“得您亲自出手一次,可真是不容易啊。” 七杀盟盟主一手挡着玉苍鸾的剑,一手拦着竹栖砚的刀,闻言开口道:“先生费了这么大周折引我现身,我若不出手,倒显得先生心血都白白浪费了。” “当啷”话音方落,七杀盟盟主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从刀剑之间扭出,青刀与紫电相撞一瞬,又立即分开,从两个方向死死咬着敌人,不让对方轻易逃脱。 “毕竟我很好奇,”竹栖砚抬手挡住对方一个飞踢,“要到什么样的境地,你这缩头乌龟才肯从笨重的龟壳里露出头来呢?” 七杀盟主弯腰躲过玉苍鸾一剑,借力腾空向后翻身,反退出去一段距离,话音带着笑意:“所以为了让我出手,先生这次选择自己缩回壳中了?” 说话间,他抬手化出数道紫色阵法,抵抗玉苍鸾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冰刃。 “阁下可知道怎样抓兔子么?” 竹栖砚落在不远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笑容。 “要想抓住狡兔的尾巴,自然不能用常理之法,要耐心等待,等到将它所有藏身的洞窟全都找到,再一个个堵住,让它走投无路,只能一头撞进埋下的捕网……” 七杀盟主动作一顿,寒气凝成利剑霎时划破他的衣袖,他抬起头朝竹栖砚望去,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为了逼我现身,你竟利用了所有人——不知朝家主、算公子甚至是那些老祖们知道自己也变成了别人手上的棋子,会作何感想?——说起来该是我感到荣幸才是。” “是棋子还是执棋者,也不过一念之间。”竹栖砚挥扇甩出数道青色锁链,围住对手退路,“谋天下者,本就既是天下之局的棋手,亦是无常世事的棋子。” “当跳出棋局,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一次次见招拆招、明暗交锋,都很不幸地堵住了盟主大人您的一条退路,令您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改变应对之法,掀开更多的底牌。” 说到这里竹栖砚抬扇掩唇,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嘲弄之意,语气轻松道:“真是狼狈啊。” 这一场浩浩荡荡一波三折的南洲动乱,于樗旻枢,是要凝聚保存反抗之力,化解世家与太微府步步紧逼的危机;于朝别赋与算忧生,是世家之间的博弈;于雁孤宁,是要铲除南洲反叛实力……众人各自算计,彼此交手。 于竹栖砚而言,却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便是和七杀盟主的赌局。 他深知,对方虽然与自己同样工于谋略,二人行事作风却并不相同。 一者擅长兵行险招以奇制胜,一者却习惯暗中蛰伏默默引导。 故而这一局竹栖砚选择由明转暗、借力打力、因势利导,从雾赦己带着众人寻找曲清和开始,表面上从局中退场,任由几方势力各自为营、筹谋进退、搅弄风云,又兼各种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毕竟各方利益牵扯、情仇纠缠复杂至极,他只需要将浑水搅得更乱,就能坐视鹬蚌相争,以自己最少的损失引得隐藏在幕后的人出手。 而这最后的杀招究竟孰胜孰负、谁死谁生—— 寒气在眨眼间弥漫四周,将沉默的海水化作锋利的爪牙咬向狡猾的对手。 竹栖砚的身影隐在风雪之后,慢慢开口笑着道:“这一次,定要抓住狡兔的尾巴,把你的面具撕得粉碎——对吧诸君?” 说话间,但见两道强劲灵力同时自左右炸开,扑向被寒冰困住的猎物。 动荡的海水里霎时漫开一圈圈血色遮蔽住众人视线,这却并非是谁的鲜血,而是一道道飘散的红绸。 凛风般的剑气搅动红色的水,卷起道道水龙朝七杀盟主攻去。 七杀盟主挥袖为刃绞碎红绸,借着剑气余劲疾速向后退开,显然是不打算继续纠缠。 梦红拂娇叱一声:“哪里逃!”说着袖中红绸尽数甩出,仿佛在水中绽开一朵朵艳丽红莲,将七杀盟主团团包围。 七杀盟主转身躲过一左一右飞来的两道红绸,正要翻身再逃,却见长绸尽头一卷又向他袭来,七杀盟主偏头闪开,红绸自身侧扫过,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只见一道裹着红绸的身影突然自那飘散的莲瓣中闪出,手中一点寒芒闪电般向他脖间袭来! 一瞬间寒星、杀气与艳色在来人上挑的眼角交织,凝成一线刺骨杀机逼近七杀盟主面门。 “玉字十六诀——瑰!” 七杀盟主的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玉苍鸾的攻击,他踮脚在身后的红绸上一点,借力抬掌向前,却在靠近对手时虚晃一招,转身朝梦红拂处攻去。 梦红拂立即转手抖开红绸结成盾牌,与此同时周围荡开的水纹被剑气凝结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刀刃,割开她用于抵挡的绸缎。 这时只闻一声剑啸震荡四周,令刀刃攻势一滞,七杀盟主抬眼间,却吟啸已携剑强势插|入战局,将他逼退到包围圈中。 七杀盟主稳住身形,周围立时涌来铺天盖地的绸缎,他聚起灵力绕在周身,凛神寻找藏身其中的玉苍鸾的身影。 “铛!铛!铛!”“轰!轰!轰!”水中剧烈动荡,剑意与掌气交锋、水龙与冰刃撕咬,灵力冲击、气劲躁动。 数道红绸缠住七杀盟主四肢,玉苍鸾如鱼一般腰身贴着绸缎滑过,抬剑朝对方面具刺去。 却见七杀盟主双手握紧,四周无数水波忽然间全都似绷紧的弓弦一样,牵制住玉苍鸾的动作,玉苍鸾只恍若未觉,持剑继续向前,任由水波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便在剑尖接触到面具的前一刻,七杀盟主口中吐出一道咒语,霎时间红绸被一股巨力震得碎开,玉苍鸾连忙将剑收于身前,挡住对方当胸一掌,却由于首当其冲,仍止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立刻握紧手中剑,意欲翻身再起,身体却先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玉苍鸾晃神一瞬,远处攻击又至,他提剑要跃起,不料对方却直接抄起他腿弯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躲过了七杀盟主的偷袭。 碎开的红绸飘散在水中,仿佛万千花瓣纷纷扬扬,映着竹栖砚面上的从容笑意,但见他稍稍俯下身,似笑非笑的声音似响在遥远之处又似响在玉苍鸾耳边:“这么大意可不行啊……” 第292章 玉苍鸾大睁着眼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只看到一朵花瓣悠然飘来,挡住了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 玉苍鸾抬起没握剑的左手勾住竹栖砚弯下的脖颈,慢慢仰起头来,如同受到蛊惑一般向那片艳红靠近、再靠近—— 竹栖砚却突然直起身子,轻飘飘地抱着玉苍鸾跳远了些,抬眼看向前方道:“看来盟主大人身上还留着许多秘密呢,让人忍不住猜测——掌握修真界五洲上千年情报、知晓太微府与世家秘辛、又能操控仙器‘请君勿用’的你——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呢?” 说话间,却见玉苍鸾挣脱了自己的怀抱,与梦红拂、却吟啸同时自三个方向朝七杀盟主攻去,竹栖砚抬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嘴边笑容愈发扩大。 七杀盟主运起阵法,面具在闪烁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扭曲:“我给了先生这么多线索,先生可猜到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突然光芒大涨,逐渐淹没了七杀盟主的身形,却吟啸见状惊道:“他想要逃跑,快阻止他!”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却吟啸开口同时,一道刀风破开虚空与海水,挟着无匹之势直直掠过众人,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七杀盟主的左肩,打碎阵法将其狠狠钉在了悬崖边上。 看到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白发女子,正欲挣脱的七杀盟主明显一愣,紧接着便听不远处竹栖砚忽然开口道: “殷独觉。” 第158章 天外之客(五) “此番平都损毁严重,属下已派人从各家调度人手支援,并请御家与算家大能重新规划修筑阵法……” “太微府伤亡人数尚在控制范围内,只是诏狱被破,其内关押重犯有许多趁机脱逃,左垣已先执‘太微令’向全修真界发出搜捕,而具体有多少人丧命于天门重开的波及、多少人借着动乱越狱,此事右垣仍在核查之中……” “禁庭已启动自察令,将此次玩忽职守、疑似卧底之人停职查办,只是……” 平都内,太微府全员暂时迁入开辟的异空间中,作为临时办公地点。 雪明禅的身影出现在传讯阵法里,正向留在南洲分部的雁孤宁汇报最新的情况,在他身后,总部的太微府执事和他从雪家最先调来的修者忙得脚不沾地,正在紧锣密鼓地完成他话中所陈述的各项工作。 他的话头停留在禁庭的情况上,抬起头来看向阵法的另一边。 雁孤宁双眼紧闭盘坐在地静静调息,他面容肃穆,仅身上有些狼狈,其中最严重的是一道被雾赦己波及的伤口。在他身旁,祭眠终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无所事事地绕着他在半空飘来飘去,仿佛一道不散的阴魂。 这不是首席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有病的帅哥么,雪明禅心道,如今只见他的身影,却不见一同去南洲的落萧河,看来得到的情报属实。 想到这里,雪明禅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廷尉未归,禁庭无主,您看……” 这时雁孤宁开口打断他道: “禁庭廷尉落萧河私藏太微令天级一号罪犯雾赦己之元神,又以假乱真迷惑天下人,致使本府处刑失误。今次落萧河又疏于职守,令太微府叛徒曲清和脱逃,更被同样逃脱的雾赦己救走,这二人助纣为虐,帮助南洲反叛势力污蔑太微府与世家,意图动乱天下。” “诸般行径罪不容诛,但念其往日为太微府铸功甚高,此次动乱中又果断诛杀叛徒曲清和,故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说着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冷: “本府已将其打入倥偬海葬魂崖,待受够八十一道魂鞭,再戴罪立功罢。” *** 倥偬海虽以“海”为名,却并非真正的一片海,而更类似于试炼之境,是从前由太微府中大能开辟出的一块单独的空间——由于历代太微府首席大多横死任上,更是鲜少有尸骨完整的,那位大能开辟倥偬海,本意是为历代首席建一个安魂之所——若侥幸寿终正寝或留得全尸,便葬于此处,其余人便建造衣冠冢,算作为修真界世家鞠躬尽瘁的一份告慰。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太微府首席”这几个字沾染了太多因果和杀戮,随着倥偬海葬魂崖下的魂牌越来越多,整个倥偬海中煞气越来越浓,置身其中仿佛万千刀剑加于魂魄之上,寻常人在此一刻便魂飞魄散,便是元婴期修者也呆不过十二个时辰。加上此处只对太微府内部开放,本就少有人来往,如此一来更是无人敢进入,慢慢竟变成太微府内部用于处置修为高强的重罪之人的地方。 雁孤宁甫一踏入倥偬海,原本一片漆黑中顿时亮起一道火光,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块空间。 在他左手边不远处似乎是一座浮在半空的小山,山顶上悬着一块漆黑玉石筑成的方碑,牌上以灵力刻着一排字,正慢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雁孤宁脚步并未停顿,只慢慢向前走去,那一点火光随他动作一一照亮了他经过之处,竟都是如方才那样一般的一座座浮空山岛,岛上最高处皆悬着一样的石碑,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上的刻字,如同一句句禁咒,将曾经的一切光辉与黑暗永远封印在无人知晓之境。 雁孤宁步伐沉稳,那些亮着光芒的碑文矗立在他前路两旁,像是无声的诘问,又像是沉默的邀约。 他最终在面前的一处高山悬崖边停了下来,随即一拂袍袖纵身跃下。 数息之后,雁孤宁双脚落在地上,耳边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锁链碰撞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几道包含痛苦的低吼声。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番,山崖下悲风呼啸,如泣如诉,而山体一侧被向内凿出一个个等身高的洞窟,洞内下方以山石砌成底座,其上则安置着一块块同样以漆黑玉石所造的魂牌,牌上正刻着每一任太微府首席的姓名。细细看去,有些玉牌早已破损折断,有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雁孤宁抬脚朝声音来处走去,在经过一个并未放置着玉牌的洞窟后停了下来。 在他左边,洞窟内玉牌上“殷独觉”三个字依旧清晰,像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一样,用一双仿佛永远能洞悉一切的双眼冷漠地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事。 而在雁孤宁面前,落萧河半跪在地,双手被缚举过头顶钉在山崖上,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身上被刮下血肉露出的白骨昭示着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落萧河勉力抬起头来眨了眨被鲜血模糊的双眼,嘶哑开口道:“见过首席……” 雁孤宁面色毫无波动,只出声问道:“落萧河,你可知罪?” 落萧河的回答有气无力:“属下知罪……” “那你说说,你有何罪?” 落萧河垂下头,轻轻勾了勾嘴角:“属下私藏雾赦己元神,欺骗首席,罪大恶极——” “哗啦”一声,他被雁孤宁提着锁链从地上拽起,手臂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落萧河此刻并无灵力,顿时冷汗便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听到对方冷冷道:“错了,你不知道你罪在何处。” 落萧河一顿,微微睁大了双眼,就见雁孤宁紧紧盯着他面门,继续问道:“当日,你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属下力战不敌对方,被她捉了空将人救走,属下只好一路追击……” “咣!”一声重响,却是雁孤宁扯着落萧河将对方的头狠狠撞向了一旁的洞窟。 底座上立着的玉牌微微一颤,头破血流的落萧河被雁孤宁拽起,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殷独觉”三个字。 “说谎。”冷淡的声音仿佛是在叩击他的心底,令他在这三个字面前无所遁形,落萧河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仿佛此刻就是殷独觉正在亲自审问自己,“你的实力骗得过他人,骗不过本府,本府再问一遍——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落萧河咬了咬牙,回道:“属下……力战不敌……” “咣!”他话未说完,便又被雁孤宁按着头撞向面前玉牌下的底座,血迹顿时溅在那“独”字的笔画上,雁孤宁却毫不在意,他按着落萧河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师父的魂牌前,一遍遍问道:“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为何任由二人将你引至赤县城?” “……” “落萧河……是不是你勾结了七杀盟?” 听到这一句质问时,原本挣扎着否认的落萧河却静了一瞬。 “啪嗒、啪嗒……”一道道鲜血从他额头流下落到地上,半晌雁孤宁才听到他带着自嘲与悲凉的声音从自己掌下传来:“呵呵呵……原来……首席是认为我落萧河背叛了太微府?” 雁孤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落萧河却慢慢抬起头来,透过眼前的一片血幕看向那同样血红的三个字,扯起嘴角继续道:“还是师侄你也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你师父?” 第293章 雁孤宁不为所动,只道:“你的所作所为不足以让本府信服。” 落萧河低低地笑起来:“你真的……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休要转移视线。” “我曾同他发过誓,”落萧河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轻声开口道,“我向他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他。” “否则,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雁孤宁离开了,只留下落萧河顶着满头淋漓的血倒在地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并不动弹,只向一旁转了转眼球,“殷独觉”的魂牌染上了他的血迹,隔着一段距离与他默默对视。 “不知你算到了没有,舒听澜他还留了后手,”落萧河张了张口,喃喃道,“他死了这么久,竟还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是对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么?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可你从没告诉过我——是不是你也不认为他是对的?”落萧河嘴唇苍白,“他怎么会是对的呢……他怎么能是对的呢?” 他的声音因失血过多变得越来越低:“他怎么能是对的——不然,你我当初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你说是不是——殷独觉?” *** “殷独觉。”此话一出,满腔怒气的雾赦己与不远处现身的霓临沨皆是一惊,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这个人,想必神通广大的盟主大人一定很了解罢?” 七杀盟主正全神贯注应对着“请君勿用”造成的伤势,闻言开口回道:“先生想说什么?”语气却并不像他从前那般轻松。 竹栖砚嗤笑一声,走近几步悠悠道:“听闻这位太微府前首席踩着恩师义父的尸体上位,手段心计了得,在位时也替世家兢兢业业地守了修真界近千年,更有统一灵石铸造、加强管理灵矿等重要举措,也算是风云人物,最后却是死得无声无息,至今无人知晓其真正的死因。” 竹栖砚停在雾赦己身后几步:“对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是好奇呢。” “什么意思?”雾赦己将刀握着插|深几分,冷声问道,“你知道殷二是怎么死的?” 竹栖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在下哪有那么手眼通天,前辈若想知道,不若问问面前这位——说不定以盟主大人的能力,能叫殷独觉起死回生呢?” 在众人身后,霓临沨暗暗握紧了轮椅扶手,开口打断了竹栖砚的故弄玄虚:“竹先生以为,此人便是殷独觉?” “什么?!”雾赦己闻言抬手就要去扯七杀盟主的面具,被对方抬手使尽全身力气挡住了,七杀盟主挣扎着开口道:“我不是殷独觉,雾前辈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难道你的话就能信了?”雾赦己冷笑一声,将七杀盟主手腕“啪”地折断,伸手一把打掉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一张苍白年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雾赦己不知道自己悬着的心竟稍稍放下了,只听对方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道:“我真的不是殷独觉,不过若是前辈感兴趣的话,我倒是确实可以告诉诸位,殷独觉的死因……” 他说着突然微微转头,对上竹栖砚的视线,嘴角笑意变得诡异起来:“只是不知道这个真相竹先生和玉先生是否愿意相信呢——毕竟,殷独觉可是玉家灭门的直接凶手啊。” 那一瞬间,一个从未想过的可怕的念头从玉苍鸾心底升起又被他匆忙按下,他迅速飞身上前:“不……” 可竹栖砚的动作比他更快,七杀盟主话音刚落,他便直接掠上前去,一把掐住对方下颌冷道:“被逼至此还想着挑拨离间,阁下真是好手段,我看这张面皮说不定也是一层伪装……” 这话提醒了一旁的雾赦己,她方才放下的心重新狂跳了起来,雾赦己看着竹栖砚伸出手迅速探向对方脸侧,而身后玉苍鸾也已赶到—— 就在这时,七杀盟主忽然张口对面前之人吐出一道无声的咒语。 一瞬间,竹栖砚脑中仿佛被人拿棍棒狠狠敲了一击,直教他头痛欲裂,仿佛魂魄都在这一记重击之下离体了片刻,同时一道声音在他神识深处响了起来,令他霎时瞪大了双眼: “王上!” 竹栖砚唇边溢出鲜血,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被及时赶来的人接住:“竹栖砚!你怎么样?!” 好疼、好疼……当初一口饮下的鸩酒好似重新在他内腑中滚烫起来,要将这一具躯壳也烧为灰烬。 竹栖砚眼睁睁地看着七杀盟主化作一道流光从雾赦己指间消失,他想伸出手来阻拦,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好像是魂魄出了窍,飘在半空中,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玉苍鸾将自己抱在怀里焦急呼喊着什么,而自己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可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却再也无法给出对方一点回应。 他看见雾赦己急匆匆地去追逃跑的七杀盟主,在和霓临沨擦肩而过时并未停留,只表情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竹栖砚不再去管黯然神伤的霓临沨,他将“自己”挪到玉苍鸾身边,想要通过别的什么方法和对方说句话,却见眼角通红的玉苍鸾低下头与自己额头相抵,口中默念了一声法诀,随即一道光芒大涨,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 玉苍鸾抱着没有反应的竹栖砚回到了西极灵山中,小花不知何时重新化出了身形,正焦急地围着两人打转,不时拿毛茸茸的脑袋去拱竹栖砚垂在玉苍鸾身边的指节。 忽然间,玉苍鸾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冷声开口:“什么人?!”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光芒从两人小屋的方向飞来,在玉苍鸾面前化出了身形。 但见来人白发如雪,眉目如黛,衣袖如飘渺烟水,行动如朗月清风,气质出尘不似此世中人,偏腰间以一根青色丝绦坠着根碧色短笛,将那股随时要凭虚而去的神秘之感往实处落了几分。 那青年停在玉苍鸾面前蹙起眉头,面上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开口道:“我乃阆阙秘境之主,吟柯君聆抒怀——” 说着将手朝玉苍鸾摊开:“将阆阙悬珠还来!” 第159章 天外之客(终) 红日西沉,孤鸿低飞,莽莽草野之上,一道人影踽踽独行,寞落的身影似一个渺小的黑点,融进了背后硕大圆盘一般的夕阳之中。 忽然间劲风四起,灵流打着卷以摧枯拉朽之势拂过莽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绚烂的幻影。待到这股灵流平息之后,一架精致的銮轿稳稳落在了那人面前。 被挡住的人停下脚步来,却并不发话,仿佛在与对方无声对峙着。 过了许久,那绣着金线的轿帘后才传来隐含着怒气的一句:“跟我回去。” 停在轿前的人却道:“我不回去。” 轿中响起一道拍案之声:“朝风颂!你非要和我作对么?” 朝风颂咬唇盯着轿帘,倔强坚持着。 朝别赋吸了口气,缓声道:“风颂,别闹了,大哥还有事,你乖乖地跟我回去,别再惹麻烦了,好么?” “我说过了,”朝风颂握了握手中剑,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朝风颂!反了你了!”朝别赋气极拂袖而起,震怒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记住么?你这个样子,若没了朝家的庇护,怕是早就被人拆吃入骨了!” 朝风颂浑身一震,随即张了张口颤声道:“对……我、我是一无是处,没了大哥的庇护就只能被人欺骗、被人伤害,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追求不了自己想追求的,消灭不了自己所不齿的,更……改变不了自己想改变的。” 隔着一道轿帘,朝别赋一时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弟会说出这番话来。 便听朝风颂继续认真道:“可是大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许多面,我已经……不能装作无事发生,重新躲回你为我造的锦绣堆中了,我想走我自己的路,我想为你、为朝家做一点改变。” “大哥,我听说赤县城的事了,”朝风颂说着又红了眼圈,他想自己真是软弱,明明决定了不再轻易流泪了,“蓟北城、辕门城、赤县城……大哥,看你的样子,是打算要回朝家了吧,这次你又想算计谁呢——下一次、下下一次,你还要算计多少人,还要让多少人重蹈他们的覆辙?难道我们这一生除了世家倾轧、争权夺利、草菅人命,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么?大哥,求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像一个可怕的漩涡,迟早会把你我、把整个朝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话,”朝别赋沉默一瞬,冷声开口问道,“是谁教给你的?” 感受到轿中人的杀气,朝风颂连忙解释道:“没有谁!是我、是我自己要说的……是我、是我想要找一条别的路,让大哥、让朝家都不用陷入那个漩涡的路!” “没有那样的路,”朝别赋淡淡道,“身为世家子、身为朝家人,若不去争那至高的权柄、至强的修为、至精的法术,才会真的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94章 “既然如此,”朝风颂深吸一口气,对他道,“那从现在起,我便不做朝家人。” 朝别赋眼前黑了一瞬,仿佛没有听清朝风颂方才说了什么,喃喃反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那荒野上孤绝的身影当着自己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大哥,对不起,”朝风颂隔着轿帘看向自己的血缘至亲,湿润的眼中承载着千言万语,“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他这样说着,弯腰拜倒在地,将前额重重地磕在地上,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砸进了面前的尘土里。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朝别赋大脑空白了许久,才找回自己发着颤的声音,“站起来……朝风颂,你给我站起来!” 朝风颂恍若未闻,兀自直起身子又重新伏下,“砰砰”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望他,一字一顿道:“自今日起,我自愿叛出朝家,天地为证,日月明心,此誓不改,绝不……绝不回头。” “……朝风颂,”朝别赋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嗓子出奇地尖利,几乎算是歇斯底里,他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威胁我?” 朝风颂站起身子来,朝别赋只觉得一瞬之间这青年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就听对方回道:“朝家主,我只是希望能够选择自己走的路。” 朝别赋怔愣一瞬:“你叫我什么?” 朝风颂只朝他一拱手,提剑转身向苍茫大地走去。 “朝风颂!”朝别赋喊住他,厉声道,“别闹了,你看看你失去朝家的身份还能有什么?你信不信,与其让你被人欺骗害死,我可以现在就让你死在我手下!” 朝风颂闭上眼舒出一口气,复又睁开双眼,身下脚步一刻未停:“那便……为这一刻的自由而死。” “朝风颂!你——”朝别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将面前锦帘斩为两半,迈步上前就要追去,忽然间,他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朝别赋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直接从轿上栽了下去。 “家主!” “家主大人——”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朝别赋鼻尖传来一阵寒梅的凛香,他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片衣袖,口中挣扎着呢喃道:“梅……” 荒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朝风颂似有所感,他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却见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 云雾缭绕的空中楼阁里,渡松乔甩开身边人钳制自己的手,不悦道:“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莫何妨无奈地叹了口气:“本家生变,浮主命我将你带回。” “老头给朝家带孩子与我何干?”渡松乔一边迈开步子往阁中走去,一边皱起眉头,“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喜欢他们世家过家家一般的争权游戏?” 说话间他们已走进阁内,但见上首处有两人相对而坐不发一言,隐隐有对峙之势,莫何妨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之处,连忙制止了渡松乔的话头。 奈何在座之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方才二人交谈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众人耳中,就见坐在左侧的问浮元转过头来,对二人道:“阿乔不必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毕竟这一次参与争权的——” 他说着看向自己对面的女子:“可正是我们自己人呐。” 渡松乔随对方话语将目光投向坐在右侧正在悠闲喝茶的女子,但见对方广袖罗裙,朱唇皓齿,含笑望过来时,眼角花钿仿佛能摄人心魄。 可惜渡松乔毫无反应,只开口问道:“桐扶疏?你又在搞什么鬼?” 桐扶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笑盈盈回道:“听闻此次阿乔去南洲,遇到了几个有趣的孩子呢。” 渡松乔挑眉看着她,示意那又如何,就见桐扶疏曲起手指轻轻一弹,将赤县城发生的事重现在众人眼前,兴致勃勃道:“我也相同,没想到托阿乔的福,竟让我见到了故人。” 渡松乔仍旧无动于衷,莫何妨却心中一紧,他顺着桐扶疏视线看去,就见对方目光正落在持剑与算家主对峙的青年身上。 他试探着道:“他……” 问浮元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回道:“他是倚西楼的儿子。” 莫何妨心下剧震,却听渡松乔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是么?我瞧他剑法不及他母亲万分之一。” “……”短暂沉默之后,问浮元率先接上话头,他盯着面上浮现怀念之情的桐扶疏,质问道:“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是在问你为何要出手帮助朝令辞上位,不是让你在此追忆故人的,休要以无关之事混淆视线。” “怎么会无关呢?”桐扶疏向他勾起嘴角,“小令辞想要一个解释,我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解释罢了——” “不如浮主来告诉我,当年西楼姐姐究竟为何会去算家?” *** 算无名睁开双眼,意识渐渐回笼,重新聚焦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雕花精美的床顶,鼻尖则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木香气,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一段蒙尘的记忆。 他猛地坐起身来。 算无名转过头打量四周,但见自己正身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宽敞房间内,离床不远处放着一架小几,上面左右各摆着一个长颈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梅花随枝桠蜿蜒着探出菱花窗格之外,别有一番意趣,而自己的佩剑就被妥帖放在小几旁。 他翻身下床,还未能有进一步动作,便听得房门被人推开,随即一道怀着试探与惊喜的声音响起:“四哥?你终于醒啦!”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如飞石一般“嗖”地一下撞进算无名怀里,直把两人带得一同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算无名本能地护住怀中人不让对方摔倒,等到稳住身形后,便见算惜年随后迈了进来,朝这边蹙眉道:“悯心,不是同你说见了四弟要稳重一些么?” “可是我真的很想四哥早点醒过来嘛,”算悯心抬起头对算无名露出个激动的表情,“自打被儒念哥拉进画境里,四哥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比三姐还要晚醒三个时辰——我宣布此次比试是三姐赢了!” 跟在算惜年身后进来的千儒念听到这句话,脚下顿时一踉跄,抬眼又正好与算无名审视的目光对视,他连忙躬身讨饶道:“小生万不该擅自对四公子施法,还请公子千万恕罪!” 这时一道笑语自门口传来,打断了千儒念的告罪:“儒念你这是做什么,分明是我的决定,要道歉也该我亲自向四弟道歉,你不过是遵命行事,何错之有?” 千儒念转过头来,见算怜已拉着算忧生的衣袖,正对自己轻轻摇头,于是他立刻止了话头,小声对算忧生道谢。 算忧生微笑示意他无妨,随即迎着算无名探寻的眼神走上前去,缓声道:“四弟,你感觉怎么样?当时将你强行拉入画境是我不对,但情况紧急,我怕你和惜年受到斗法波及,才出此下策,哥哥向你道歉,好么?” 算无名摇了摇头,只问他:“后来情况怎么样?” 算忧生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一瞬道:“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这些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我们为你准备了接风宴——无名,大家都很想你,你能留下来陪陪我们么?” 他伸手握住算无名双手,眼中带着恳求与祈望。 算无名与他对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好。” “太好啦!”算悯心一蹦三尺高,当即拉着算无名往外走去,口中滔滔不绝道,“四哥!跟我往这边走,这次的接风宴我可参与筹备了呢!我跟你说……” “悯心!你慢些!”算惜年追上他的脚步。 算无名被拖着向外,无奈地看着前方算悯心和算惜年打打闹闹,他将头转到一边,又见算怜已静静地看他片刻,接着从怀里掏出卷轴向他展开,上面正写着:“无名,欢迎回来。” 他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临水小亭中一片欢声笑语。 算无名端着酒杯在身旁之人眼前晃了晃,开口道:“你似乎不太高兴。” 算忧生回过神来,转头对算无名勾起笑容道:“可能是酒喝的多了些,所以头有点晕——无名你能留下来,哥哥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呢?” 算无名放下酒杯用手撑着头,侧过脸来安静地盯着他,这使得算无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有些醉了,他突然明白过来,无名此刻应该也很高兴。 就见对方抬手碰了碰他无意识紧蹙的眉心,轻声道:“不必强迫自己,若你感到不高兴,也无需强颜欢笑。” 算忧生看着他愣了一瞬,忽而“扑哧”笑出声来:“瞧我这个做哥哥的,反倒让弟弟关心起自己来了,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强迫自己,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倒是无名你少喝些酒吧,不然就要醉倒啦。” 算无名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仍旧仔细看了他片刻,这才动了动漾着流光的眸子,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或许罢。” 第295章 算忧生怔怔望着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不久前与父亲的对话。 “你将那孽障带回来做甚?你看他可有半分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内!” “父亲还记挂着城楼上的事么?无名做法是过激了些,可此事毕竟是父亲做法有失偏颇在先,您不该贸然动身、亲自前往争抢曲清和尸体,更不该在计划失败后将脾气随意撒在悯心身上。” “你在教训我?你怎么总是维护那个孽障!你……你根本不懂为父的一片苦心,不懂为父的深谋远虑!” “那么还请父亲教导忧生,为什么一定要放下算家事务、兵行险招?为什么要去赌一个已死之人身上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钥匙线索?为什么对无名如此仇视?” “我看你是护那小子护得愈来愈无法无天了!好、好、好,你要一个理由,那为父便索性告诉你这一切的缘由——” “当年,就是那贱人欺骗了我,盗走了属于我算家开启天门的钥匙!” *** “吟柯君?”玉苍鸾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号,反问道,“你说你是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吟柯仙君?也是阆阙秘境之主?” 聆抒怀扬了扬头:“正是——我不知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盗取了阆阙悬珠,现在立刻将它还来。” 玉苍鸾盯着对方,冷声道:“恕难从命。” 聆抒怀用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眸子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竹栖砚身上。 玉苍鸾见状警惕地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却听对方淡淡开口道:“我瞧你怀中人魂魄有异,他本就并非此界之魂,如今又被人强行从肉|体剥离出来,徘徊在两界之间,怕是不多时便会消散——” 见玉苍鸾全身气息随之一变,聆抒怀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我可以帮你将他的魂魄找回,重新安置在这副躯体上,到那时,你二人便将各执一半的阆阙悬珠还给我,如何?” 语罢,但见他等不及玉苍鸾开口答应,便径直伸手并指为剑,一把抵在了玉苍鸾眉心。 “铛——”仿佛有巍巍洪钟之声自识海深处荡开,玉苍鸾只觉周身剧烈震荡,一阵魂魄与肉|身撕裂的剧痛自脚底升至头顶,随即他浑身一轻,魂魄被一阵清风托起,不断上升再上升,直至卷入时空的洪流之中,奔向未知的过去与未来。 *** 一股幽香传来,躺在床上的青年自沉沉梦境中悠悠醒转,刚想轻轻起身,后腰处传来的酸痛却叫他立时愣在了当场。 “呵呵。”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笑声,青年立刻转头望去,就见一节修长手指挑开了垂下的床帐,露出了床边侧躺着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单手支颐,曲起一条腿侧对着他,长发披散,神情慵懒,狐眼微眯,嘴角轻勾,一身玄色锦袍逶迤在床上如同流淌的河流,端的是姿态潇洒,气度风流。 “叫镶钰是罢,”先前挑开床帐的手指划过他眉间、鼻梁、唇畔,似是在认真勾勒着他的容颜,肌肤相触之间带起细微的痒意,青年听到对方这样说道,“昨夜伺候地不错,待孤知会燕王一声,以后你便跟着孤罢。” 什么?! 名为镶钰的青年眼前一黑,一个想法先于纷乱的思绪无比强烈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又是他被送到了此人的床上?: 第160章 金玉之质(一) 一声轻笑打断了镶钰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眼前蓦地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对方俯下|身来,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双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戏谑之意:“怎么?镶钰是不愿意么?” “镶钰不敢,”青年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回道,“能得凤王亲睐是臣的荣幸。” “这话孤不爱听,”闻言,凤王抚过他胸膛的手一顿,随即凑近身下之人耳畔,沉沉笑道,“不过你方才愣神的模样,倒是与昨夜一样可爱。” 镶钰登时脸上一黑,将头微微偏开:“凤王何必一直以取笑臣为乐。” “呵呵,自然是孤喜爱你的紧。”凤王这样说着,按在他胸口的手却突然移到脖颈处慢慢缩紧,镶钰感觉到来自咽喉上的压迫,不得不被迫仰起头来与对方对视,眼角的冷色也被一抹薄红晕开。 他抬眼望过去,就见对方嘴角依旧勾起,脸上仍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仿佛是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孤将你留下,是因为你的脾性让孤感到有趣,对待感兴趣的事物,孤有的是耐心,不过——” 颈上力道逐渐加重,镶钰眼前恍惚一瞬,凤王眼中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和杀意:“若你敢有丝毫僭越,昨日那人便是你明日的下场。” 脖上钳制骤然消失,空气涌入口鼻的同时,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边,镶钰努力眨了眨眼甩掉因窒息带来的晕眩之感,便觉身边已空,凤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淡声唤了句:“来人,伺候公子梳洗。” 随即那人拢了拢身上散开的衣袍,将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迈步离开了寝殿。 镶钰静静躺在床上等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殿门重新被推开,一道人影轻轻走了进来。 他将目光转向走到床边的人,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你来了。” 那人一边将他扶起身来,一边低声回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大王让我来确认你的情况——如今你既然成功留在了凤王身边,此后回到凤国,自然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你下一步行动。” “知道了。”镶钰任由对方为自己更衣,面上看不出情绪。 那人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时动作一顿,忍不住继续道:“都说凤王生性多疑、喜怒无常,大王早叫你收敛些性子,不要触了对方霉头,你却不听。今后在他身边,你还是小心为上,不然昨日那侍者的惨状你也看到了……” 话说到一半,却见镶钰突然偏头看向他,一双凤眸惊心动魄,其中却盛着危险的颜色:“你以为昨日那人是因不小心触怒了凤王才惨死的?” 来人不由得屏息噤声,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却不知是因眼前之人身上展露出的气势还是其话中隐含的深意。 见到他如此情状,镶钰冷笑一声转回头去,口中哂道:“我来之前,你们大王一直反复告诫我凤王如何狡诈冷血,要我小心行事——其实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休得对大王无礼!”来人恼羞成怒,低声喝道,“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天下第一刺客璆琅么?你如今不过是大王买下的一把刀、被送到凤王榻上的玩物……” 那人的话断在口中,只见镶钰忽然抬指点在他握着篦头的手腕上,随即他手上一松,对方用指尖轻轻挑起将要掉下的篦头在手中一转,便从中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喉间。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等他反应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竟是脖颈上传来的疼痛。 “一条狗也敢如此嚣张,看来是你的主人将你惯坏了,”镶钰半挽的乌发随他动作重新散开,将他眼角锋芒遮去几分,他指间夹着刀片抵住对方,冷哼道,“希望你记住,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是你们大王派来的人,而是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 “他们给的千金酬劳,我璆琅还看不上,之所以答应这桩交易,只是因为我对凤王其人好奇罢了,毕竟能逼得天子与三国国主亲写血书立誓买其性命。”镶钰脑海中回想起昨日宴上初见对方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容,“确实不同凡响。” “你、你好生狂妄!竟敢不将大王放在眼中!”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却仍旧硬撑着一边哆嗦一边驳斥道,“待我回去禀报大王!定要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言!” 镶钰并未为他恐吓之语所动,反而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步,那人浑身一颤,连忙跟着后退,转眼间便被镶钰逼至墙角,眼见退无可退,他徒劳威胁道:“你……你敢在这里动手,凤王定会怀疑你的!” “哦?”镶钰像个悠闲挑逗着猎物的猎手,闻言停住脚步反问道,“难道我不动手,他便不会怀疑我了?” 对方一愣,就见他蓦地将指间利刃一收放下手来,俯身逼近对方嘲道:“难道你从这里全须全尾地出去,他便不会怀疑你了?” 那人牙关打颤,听到镶钰继续不紧不慢道:“那你觉得为了打消凤王的怀疑、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或者说,为了守住这里的秘密,你家大王会怎么做呢?” 嗡的一声,那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他这样说着,面上却已是一副慌张神色,连忙从镶钰身边夺路而逃,不管不顾地扑向殿门,口中坚持道,“不可能!” “我一开始便提醒你了,可惜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镶钰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一点寒芒在指间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第296章 那道身影转眼没入殿外回廊的阴影里。 镶钰瞬间冷下脸色来,眉目间的艳丽化作冷肃的寒铁,他慢慢退回屋内,像一把藏起锋芒的利剑隐于暗处,沉默地看着猎物撞进早已布好的罗网。 “赶紧逃罢,我倒想看看,是凤王的动作快,还是你们的反应快,还是我璆琅的剑更快——用这样拙劣的手法来试探,未免太看不起我璆琅的诚意了,既然如此,便给你们一点回礼罢。” ***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今日是朝觐最后一日,天子在宫内设宴小见诸侯。虽则现下礼崩乐坏诸侯纷争,天子之权名存实亡,但诸侯仍旧给足了面子纷纷列席。 至于席间言语交锋刀光剑影,便又另当别论。 及至一场乐舞完毕,天子依照礼制当向诸侯赐酒以作辞行。众王侯一一起身谢过,其中恭敬有之傲慢亦有之,天子纵年轻气盛,然终究势单力薄,不敢将怒气表现得太过明显。 如此形不形礼不礼的赐宴眼看着到了最后,待摈者唱念至“宣凤王上前赐酒”时,原本暗流涌动的宴席气氛却突然凝滞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左侧最下方的一道身影。 玄冠礼服的青年从容起身执圭上前,在天子下首跪坐,恭敬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天子尚未发话,四周或谨慎打量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早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只因众人再清楚不过,这二人一个大权旁落任人挟制,一个身处弱国群狼环伺,都是这乱世洪流之中随波逐流、随时会被打翻的一叶小舟罢了。 只是虽身处弱势,这凤王却手段了得又离经叛道,不过继位两年,硬是搅得原本在凤国周围虎视眈眈的四国腥风血雨不得安宁,早成了众人心头刺眼中钉。 昨日的朝会之上,因天子将素有争议的凤国西边三城分给了扈国,凤王便当着天子的面与诸王针锋相对,又逼得天子当庭杖杀了燕王身边一位负责给各国主呈送地图的下人,最后此事不得以扈王承认己方地图不小心沾了脏污导致出现差错、又给凤王送上美人玉器作为赔礼收场。 一场闹剧同时拂了天下至尊与近来风头正盛的燕王的面子,天子与扈王先不论,燕王向来在诸王面前占据上风,怎可能闷声吃亏,不少人都等着看今日这几人要如何报复凤王。 然而处在全场焦点的人仿佛毫无所觉,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青铜酒樽,又将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天子,眼中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片刻,天子率先坐不住了,开口催促道:“自卿即位,操劳甚多,亦受了不少委屈,寡人从前受伯父颇多照拂,心中愧疚,今日便以此酒聊表心意,卿万不可推辞。” 伸手不打笑脸人,天子已如此放下身段,便是嚣张如燕王也断不会拒绝。 于是凤王抬手慢慢端起了那酒樽,同一时间,坐在天子右侧第一位、将一切收归眼底的燕王暗暗握紧了放在桌案下的手。 凤王将酒樽举到面前,眼神却越过其上的青铜雕花落进天子略带躲闪神情的脸上,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陛下盛情,微臣惶恐。” 天子愣了一瞬,一旁的燕王则立刻绷紧了身子,就听凤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昨日顶撞了陛下与燕王,微臣战战兢兢彻夜难眠,无时不想着赔罪之事。微臣自知已是戴罪之身,今日陛下不但未曾治臣之罪,反倒如往常一般相待,已是陛下之厚德大量,微臣感激涕零,怎敢求其他?” 他说着向前膝行了一小步,似乎当真激动得不能自已,却将天子吓了一大跳,竟直接由席坐向后仰去跌坐在地上。 凤王又向前一步,口中仍道:“微臣感恩之情无以言表,今后必将时刻铭记,此酒却是不敢再饮,惟恐承受不起陛下之恩情,使诸王以为臣得寸进尺,令臣陷于万人指摘之境地!” 说话间他已膝行至天子近前,青铜酒樽稳稳地举至天子面前,面上一派坦然之色,却让已经方寸大乱的天子大惊失色,开口愣愣道:“这、这……” 天子不由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边,这时燕王突然开口道:“凤王,陛下赐酒乃是遵循礼制,你寻常离经叛道便罢了,怎能将这些诡辩之语拿来挟迫天子?!” 凤王动作一顿,转头朝他看来,眼中私有嘲笑之意:“燕王所言极是,是微臣僭越了。按照礼制,微臣是该受了陛下赐酒,只是微臣冲撞天子已是戴罪之身,按照礼制并不能接受陛下恩赐。” 燕王的斥责之语一时卡了壳,凤王则接着道:“依燕王所言,此酒微臣不得不接,否则便是对天子不敬——不若这样,昨日因微臣一人闹得众人不快,微臣便以此酒向天子与诸王赔罪罢!” 他说着站起身来,动作间环佩叮当作响,凤王举起酒樽朝向众人:“不知诸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 一瞬间,座中诸王都被打了措手不及,未想到凤王会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却又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们竟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接话了。 凤王朝向左侧第三位面有菜色的扈王,扬袖间一片潇洒,他轻轻歪头道:“扈王可愿么?” 扈王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诺诺道:“孤、孤王不、不……” 凤王嗤笑一声,又转向一边眼神乱飘的辰王:“辰王可愿?” 辰王立马垂眼死死盯着面前几案,像是要将那上面的青铜罍看出个花来。 凤王又连问几人,众人皆是吞吞吐吐,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最后才含笑望向最前方的燕王,勾唇道:“燕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么?” 燕王仰头迎着对方修长身影,已将手死死按在案上,他怎知自己搬出礼法压制对方的筹码最后砸在了自己脚上! 他狠狠咬了咬牙准备开口,却见凤王长眉轻挑,直接无视他接下去自顾自道:“也是,孤这樽酒是向陛下与诸位赔罪的,天子尚未发话,尔等怎能僭越?” 他转回身长腿一迈,来到已经被吓软了腿的天子身前,悠闲地弯腿单膝跪下来,举着酒樽笑道:“陛下,诸王都等着您呢。” 他慢慢靠近对方,声音中分明带着戏谑:“陛下如此体贴关照微臣,定不会让诸王难堪,依微臣所见,陛下便代诸王饮下此酒接受微臣的赔罪罢。” 天子以手撑地哆嗦着后退:“寡、寡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凤王忽地伸出未持酒樽的左手,一把拽住自己冕服衣领,将他整个人掼到了案上,然后抬手掐住他下巴令他嘴巴被迫张开,接着直接将酒樽中的酒灌进了他嘴里。 殿中瞬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直到天子被涌入喉中的酒液呛得重重咳了起来。 “……咳咳咳!” “!!!”众人这时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下方一直未发一言的景王率先拍案而起,怒吼道:“护驾!” 杯盘掷地,酒泼衣摆,诸王从席间跳起乱作一团,有受惊大叫的,有气愤指责的,也有隔岸观火的。 大殿两旁的侍奉之人与守在殿外的护卫们连忙冲了过来,持着刀剑矛戈将天子坐席紧紧围了起来,却因天子受制于凤王而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刀光剑影的中心,凤王看着脸色惨白呛咳出声狼狈不堪的天子,嘴边笑容愈发玩味。 他手上使力,将天子从案上拎起来靠近自己,双眼紧锁着对方眼中充斥的恐慌,口中却悠悠道:“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接受了臣的赔罪,微臣必将感恩戴德日夜谨记。” 眼见天子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笑道:“陛下愿意记得先王的照拂,实在教臣诚惶诚恐,若陛下愿意,臣愿承先王之志继续为陛下行诸侯之职,不过眼下——” 凤王说着偏过头来,向站在守卫之外沉着脸看向自己的燕王投去一眼,哂笑道:“陛下可一定要好好躲在以礼法为尊的诸王庇护下啊。” 他说着直起身子来,将天子随手扔在案上砸出“啪”的一声响,而后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迎着直对自己的刀刃长矛走了过去,抬眼对上了景王阴沉的视线。 众守卫一拥而上将他围住,而侍者们此时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天子扶了起来,为其整理衣冠。 天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有屈辱和惊惧,唇角竟然溢出一丝鲜血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燕王,带着求救的眼神脱口而出道:“快……快给寡人宣医师!” 众诸侯先是一愣,立即有明事者隐隐了然此中利害,正蠢蠢欲动之际,却见燕王果断抬手打断欲宣医师的侍者,开口冷冷道:“凤王冲撞天子,目无尊法,更于宴上公然加害天子。本王以诸侯之长,天子叔父之名,责其于馆舍中禁足半月,留待处置!” *** 寺人传报凤王回宫,镶钰推开殿门,却见早晨意气风发离去的人此时手足加镣,被几个宫卫簇拥着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馆舍。 镶钰:“……”本以为昨日大闹了一场,此人今天会安生待到离开王城,看来他还是小瞧对方了。 第297章 宫卫将凤王送到馆舍门口,便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大门两旁,镶钰见凤王笑眯眯地和对方说了些什么,这才笼着袖子拖着脚镣晃晃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见到人走近了,他连忙俯身行礼,却被凤王一把搂住带进了殿内。 “扑通”一声,二人很没形象地一齐倒在榻上,镶钰一时晃神,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试探着抬手摸了摸压在胸口上的脑袋,开口唤道:“王上……” “镶钰,”凤王却转过头来打断他,动作间高冠上沿蹭着镶钰下颌,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就听身上青年声音沉沉道,“今日寺人可带着你熟悉过馆舍了?” “回大王,臣已看过了。”镶钰扶着对方支起上半身,凤王却不愿起身,反倒顺势躺下枕在他膝头,仰头看着他回道: “嗯,那便随孤王在此住上半月,再带你回凤国罢。” 镶钰心里轻轻一咯噔,一边暗道如此一来原本的计划便全都打乱了,一边愈发好奇对方今日到底做了什么,面上仍旧恭敬答道:“诺。” 凤王轻哼一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喃喃一声:“孤王乏了。” 镶钰便问:“臣侍奉大王歇息?” 凤王掀起眼帘瞥他,眼角带起些狡黠笑意:“镶钰这是食髓知味了?” “……”镶钰忍住把腿上的脑袋直接拧断的冲动,咬牙道,“大王如今镣铐加身,臣怕大王伤筋动骨。” “哈哈哈……”凤王看着对方笑出声来,面上竟不见怒色,仿佛不久前威胁镶钰不要随意僭越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调整了身子让自己更加舒服地躺在人腿上,顿时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 接着他缓缓闭上眼,懒懒道:“孤王在此休息一会儿便好。” 镶钰如何不会反应过来是自己被戏耍了,他嘴角抽了抽,径自伸手去解对方系冠的缨带,将凤王头顶玄冠轻轻拆下,顿时三千青丝如瀑淌下,镶钰将手指从乌发间慢慢穿过,搭在对方头两侧按揉起来。 凤王似是得了趣,像只狐狸似的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镶钰垂着眼眸,自然将对方这副模样收归眼底,他无声扬了扬眉,一丝危险的寒光从眼中流转而过。 便在这时,只听手下原本快要睡着的人突然开口道:“镶钰呐,孤回来时听闻,今日馆舍内又死了个寺人呢。” 第161章 金玉之质(二) 镶钰正在按揉的手微微一顿,回道:“臣并未听闻此事。” 凤王仍旧闭着眼,继续道:“镶钰不会害怕么?死的可正是早些时候来服侍你的寺人呢。” 镶钰轻叹一口气,淡淡答道:“臣低贱之身,早看惯无数生死之事。” “嗯,”凤王哼了一声,语调中带了几分兴味,“这点倒和孤王相像,孤王天生便无法对生死产生常人那样的哀惧同情之心。” 他说着微微勾起嘴角:“世人都说,这便是冷血无情呢。” 两人说话间,镶钰的手指慢慢移到了膝上之人脑后风池穴按压,他看着凤王面上放松地谈论起这些,心知对方已经因为自己过于冷静的态度而起了疑心。 可他却并未尝试更多的辩解之词来打消猜忌,只是在凤王笑出声时用修长手指不经意扫过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这时他脑中只冷冷思考道:不知自己的剑划开这里时,流出来的血是否真是如对方所说一般冰冷呢? 镶钰的思绪被一声轻笑打断:“你说,该不是孤王抢了本是燕王送给扈王的美人,那老东西心怀怨恨,所以将怒气撒在了你的身上罢?” 原来镶钰等人本是燕王要送给扈王的礼物,却因昨日会上凤王大闹一场,令扈王骑虎难下,只得将还未得手的美人玉器一齐转送到了凤王馆舍内,倒算是让此人白白捡了个便宜。 说到这里,凤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缚着镣铐的左手摸上镶钰给自己按摩的手贴到脸侧,而后睁开眼睛含笑看向对方:“说起来,今日小会后本想向燕王说你的事,结果孤王还没来得及提起呢,便被他遣人押走了。” “只好等他下次亲自来找孤王了,”他说着蹭了蹭镶钰温热的掌心,满意地眯起眼睛道,“相信不会用太久的。” “倒是这几日呆在馆舍内无聊得很,不如孤王来替镶钰找找杀害那寺人的凶手罢。” *** 天子寝殿中一片忙碌之景,寺人将药壶端来,宫女盛好药汤,医师围在天子榻前,称好药量奉给侍女,侍女又将药小心喂进榻上面色灰白的天子口中。 这时殿门被打开,几道华服身影走了进来,殿内霎时跪倒了一大片。 最前方的燕王开口道:“陛下如何了?” “回燕王,奴婢等已将解药为陛下服下了,只须稍作歇息便可……” 医师的话被帐内一阵呛咳声打断,燕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沉声道:“尔等先退下罢。” 待到殿内只剩几人,跟在燕王身后的扈王才急不可耐地开口道:“凤王简直无法无天了,竟敢如此冲撞陛下!燕王可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燕王欲挑开帐帘的手一顿,轻飘飘瞥他一眼:“扈王想治他什么罪?不敬天子么?” 扈王的火气顿时被浇灭大半——如今天子早就成了个摆设,要是他们真拿这个罪名做文章,倒显得他们这些诸侯确实将天子放在眼里似的,出去了如何在诸王面前抬起头来? 想来那凤王也是因此,才敢拿所谓“冲撞天子”的罪名出来打掩护,小会之上,算是天子最后的颜面,天子自不会否决这个罪名,已受恩赐的诸侯王又不能主动替他承认,让他拒接天子赐酒,众人便只能陷入凤王所设的两难境地,最后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及此,扈王突然想到燕王给凤王定罪时的罪名,除却冲撞不敬之外,还有公然加害天子这一罪状,他恍然大悟道:“那么加害天子一事呢?这个必不能轻饶罢!” 燕王不答,只挑开帐帘问道:“陛下感觉如何了?” 天子陷在被中,虚弱道:“寡人已服下解药,应是无碍了……” 燕王嗤笑一声,打断他问道:“是何人怂恿陛下在那酒里下毒的?” 天子浑身一抖,说话顿时结巴起来:“寡、寡人……” “哼,”察觉到身后几人的不安,燕王冷冷道,“本王倒不知道诸位如此愚蠢,竟敢让陛下跟着你们胡闹!” “那么难道就任由那个小子踩在我们头上嚣张下去么?”一旁辰王忍不住反问道,“燕王也看到了,他不过一个无凭无依的小国小王,竟敢目中无人至此,莫非我们还奈何不了他么!” “那么诸位可成功了?”燕王嘲道,“用兵、施压、包围、刺杀、阴谋、阳谋……方法用了不胜其数,他不还是活得好好的?甚至今日若不是本王拦阻,他还能在宫卫包围下安然脱身。” 众人一时无话,燕王于是又对榻上的天子道:“其实加害天子一罪本来可以板上钉钉,将他的退路封死,偏偏陛下喊了那一句话。” 天子刚恢复些红润的脸色又变得惨白,扈王从中听出些端倪,又愤怒又有些心虚道:“难道要就这么放了他?” “本王自然不会这么便宜了他,”燕王眼中闪过阴冷之色,“正如诸位所言——竟敢踩在本王头上如此放肆,本王必将百倍奉还。” 在他身后,跟随前来的诸王神色各异,心思莫测,危险的风暴暗暗自天子寝殿中盘旋而出,在不知不觉中又将笼罩整个天下。 *** 凤王被禁足在馆舍之中,每日消遣有限,只好孜孜不倦地折腾镶钰,镶钰不堪其扰,在心里把自己的主顾不知道颠来倒去骂了多少遍。 昏昏沉沉间,镶钰忍不住问道:“大王……不是要找那杀人凶手么?” 凤王支颐侧躺在他身旁,抬手揉开他眼角红痕,闻言轻笑道:“时机还未至啊。” 不待深思对方话中之意,凤王晃人的笑容又在镶钰眼前模糊了。 直到第十日,燕王才终于前来拜访。 彼时镶钰终于得了些透气的空闲,却在走廊上与燕王一行人碰面了。 他冷冷与对方对视了一眼,方才垂眸下拜。 燕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并未将其唤起,只问道:“凤王人呢?” 镶钰低着头,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无奈答道:“王上他……” 正在这时,众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燕王今日怎有闲情来此啊?” 燕王稍稍抬眼,便见屋檐上突兀垂下来一片青色的衣角,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人曲着右腿单手支着脑袋仰躺在屋顶上,正抬手将杯中酒倒进嘴里。 燕王遂扬声道:“凤王虽被禁足,倒是过得比本王还自在些。” “哗啦”一声,凤王从屋顶上翻身轻巧跃下,一直垂头看着地面的镶钰只觉眼底掠过一点熟悉的青绿,随即一只腕子上戴着镣铐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第298章 他暗暗挑了挑眉,抬手握住对方,接着便觉一股力道传来,自己被稳稳拉起,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不想凤王这么怜香惜玉。” 听到燕王揶揄的声音,凤王这才重新转向对方,无所谓地笑笑:“诶,还要多谢燕王赠与本王如此称心合意的美人。” 他说着牵起镶钰的手捧到唇边送上一吻,镶钰顿时敏锐地察觉到对面投向自己的视线多了几分审视。 凤王却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看向燕王开口道:“孤戴罪在馆舍,整日提心吊胆,多亏了镶钰时时陪伴才能度过这些日子呢。” 燕王哼笑一声:“那么正好,本王今日前来便是来宣布对你的处置的。” 凤王歪头问道:“哦?那么是天子的处置,还是燕王你的处置呢?” 燕王对上他的视线,一直抿平的嘴角终于稍稍勾了起来:“凤王果然是聪明人。” 两人走进殿内,燕王遣退身边人,看向仍旧被凤王牵着手的镶钰,席坐的动作一顿:“凤王这是?” 镶钰正要告退,却被凤王拉着直接坐在了对方身侧,凤王抬起另一只手,向对面站着的人示意道:“燕王请罢。” 燕王沉着脸坐了下来,率先开口道:“经过调查,加害天子的另有其人,凤王实是被波及了,本王已在天子面前力争,还凤王一个清白,并送上赔礼。” 凤王歪着身子靠在镶钰怀里把玩着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闻言眼也不抬应道:“嗯,多谢燕王替孤讨回公道。” 燕王藏在袖下的手不禁握紧成拳,他继续道:“至于冲撞之罪,却是众人皆目睹,不过天子宽宏,责令你禁足半月以示惩戒。” 镶钰垂着眼,看着凤王将他那缕头发挨个绕在五指上又拆下,如此玩得不亦乐乎,在对面静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哦,多谢天子宏量,孤王感激不尽……辛苦燕王亲自前来告知了。” 燕王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按在面前案上,盯着几乎已经歪倒在镶钰怀中的凤王,冷声道:“凤王,本王亲自前来,可不是要让你以为这样的处置是天子宽宏的结果。”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凤王给镶钰头发打结的动作一顿,随即松开手慢慢坐起身来,在案上撑着脸看向对面之人,接着轻声笑了出来:“那不知燕王究竟想让孤怎么以为呢?” “啪!”燕王死死盯着他,忽地拿手一拍桌案,高声道:“来人!” 顿时有人推门而入,将一样东西放在两人面前,镶钰悄悄瞥去一眼,发现那赫然是诸国的地图。 燕王冷笑一声,伸指指向之前天子欲分给扈国、现在图上却被擅自划到燕国的那三城,朝凤王挑眉道:“本王是想来问问凤王,这次的地图可是正确的了么?” 原来燕王将此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用意在此,镶钰想道,不过各有谋算罢了。 凤王垂眸打量那地图片刻,面上若有所思,殿内一时安静极了。 过了片刻,却见他抬起头来,朝势在必得的燕王勾唇一笑:“燕王这是有备而来啊,不过,孤王其实也不知这地图的对错啊,毕竟——” 他望进对方震惊的眼中,一字一顿道:“就在不久前,景国的使者已经把孤王手里最新的地图取走了。” 燕王忍无可忍,“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 “嗯?”凤王仍支着头,仰起脸来一脸无辜道,“孤怎么了?哦,燕王若想确认,不妨现在去追那景国使者?” 他说着眼角一挑:“不过我记得从王城到景都,要路过那三城啊,不知……到时候城关会不会给你燕国使者放行呢?” 燕王抬手指着他,怒道:“竖子敢尔!” “唉,其实孤这几日是真的很惶恐呢。”凤王这样说着,却是缓缓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地图上,正好不偏不倚地盖在了那三城之上,待到看清那物什时,燕王眼瞳骤然一缩,就听对方不紧不慢继续道,“就在小会那日,孤王这馆舍内死了个寺人,孤王稍加调查,竟从那人身上发现了燕王你的密令——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原来暗中挑拨诸王去唆使天子在酒中下毒的,就是……” 话音未落,镶钰却看到凤王的目光正一错不错地落在来人的身上,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冷意。 “哼!”得知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摆了一道,燕王深吸几口气,狠狠瞪了面上带笑的凤王一眼,而后连案上地图也不顾不得管,竟直接拿起那道密令拂袖转身走出了大殿。 唯余凤王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殿内:“哈哈哈哈……来人,为燕王送行!” *** 镶钰踱至大门,刚迈出半步,便听“当啷”一声,两旁伸出的长戈交叉着挡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请回罢。” 他收回腿来,转身往回走去——方才一瞬间,他已快速查探到馆舍外的守卫又比前些日子多了几成,显然那日燕王被气得不轻,原本说好将凤王禁足半月便可放行,如今半月将至,守卫却只增不减。 可尽管这样,始作俑者却是一点都不着急,每日仍旧美酒美人相伴,好不潇洒自在,昏君之范倒是做了个名副其实。 就连相国来信询问为何归期延误,凤王亦将此处发生的一切坦然相告,可见心里是毫不愧疚的。 这样想着,镶钰走进殿内,就见对方十分没正形地靠在榻边,身周堆了许多卷轴,而凤王手里也拿着个卷轴,正展开看得津津有味。 镶钰暗自叹了口气,轻声走了过去在榻边跪下来,俯身收拾起卷轴来,口中试探道:“王上今日兴致不错。” “镶钰,你来的正好。”凤王伸手打断他的动作,顺势将他拉到怀中,镶钰这才看清卷轴上画的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就听凤王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些是燕王前些日子送来的美人图,你快帮孤瞧瞧,那个最入得你眼?” 这是终于厌倦了折腾自己了?镶钰暗暗挑了挑眉,心中却计较起来得空之后要如何联络自己的主顾,自然没注意对方摊开的一张张卷轴上画的到底是沉鱼还是落雁,直到凤王的问话将正在走神的他唤了回来:“镶钰,你意下如何?” 镶钰收回思绪,蓦然撞入一双笑眯眯的眼,他按下心中一掠而过的异样之感,只得伸手随意指了一个:“臣以为这个最好。” 就见凤王看了那画卷一眼,又怀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噙笑道:“镶钰真是好眼光。” 镶钰:? 很快他便知道那道目光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了。 翌日一大早,刚刚睡醒的镶钰便被凤王从堆叠的锦被中拨出来,径直拉到了一堆瓶瓶罐罐前面坐下,他从对面的铜镜里看到了自己一脸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自镜中看向捧来卷轴贴身坐下的人,愣愣道:“王上这是……” 凤王不慌不忙地将卷轴展开挂在铜镜边,镶钰认出那正是自己随手一指的美人,他脑中仿佛闪过一道晴天霹雳,不可置信道:“王、王上?” 就见凤王一边将一支与画中女子所戴式样相同的玉簪在他脑后比划着,一边感慨一般地开口道:“镶钰长得这样惹眼,怕是化好后比画中人还要惊艳几分。” 镶钰已经不想知道面前这些瓶罐为什么会出现在凤王的宫殿里了,他面色木然,一时无法将身边人和那个喜怒无常冷漠无情的君王联系起来,只好仅凭本能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王上……这是何意?” “嘘。”凤王自身后揽住他肩膀,以手抵住他唇瓣,从镜中看着他沉沉笑了起来,“不必多问,镶钰只需知道,半月之期已到,孤王该带你回凤国了。” 第162章 金玉之质(三) 尽管心下讶异万分,但等看到镜子里那张与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镶钰还是不得不佩服凤王的技艺高超。 身为刺客,他知道有一些人专擅易容之法,利用出神入化的技巧完美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并借此来完成刺杀的任务,更有人因此而闻名于世。虽然他的刺杀之法并不专精于此,却也能看出凤王方才展露的手法在其中也算中上。 等到凤王为他簪起发髻时,镶钰斟酌片刻,终于开口叹道:“臣竟不知……王上还擅长此道。” 凤王凑到他耳边同他一齐看向镜中,轻声笑道:“其实这是孤第一次为人易容。” 轻飘飘一句话,却激起镶钰心中波澜,他只觉得昨日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又盘桓在心头,竟一时无法驱散。 正在他怔愣间,凤王已将赭红深衣披在他身上拉着他站起,只听“丁零当啷”一阵清脆作响,一条绣金腰带并组玉佩已环在了他劲瘦腰身上。 “果真顾盼生姿,令人见之难忘。”凤王绕着他端详片刻,牵起镶钰的手往外走去,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美人当配美景,今日孤便陪镶钰好好到四处去走走。” 第299章 镶钰忍住抬手扶额的冲动,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出了寝殿。 整整半日的时间,凤王揽着镶钰将馆舍的各个角落都转了个遍——镶钰早在被送给对方的第二日时便摸清了馆舍的布置构造,此时却也只能装作好奇模样陪凤王消遣时光,心中却暗道若是凤王如今才想起打探馆舍详情,未免为时太晚。 他实在猜不透对方心思,眼见日头渐西,凤王口中所说要回国之事似乎还未有任何准备。 直到天色将晚,凤王放了他独自在殿外闲逛,自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 月上柳梢,宫灯明灭,凉风习习,镶钰靠在曲廊上,俯身望着水中荡漾的光影,思绪不知飞到了何处。 不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琵琶之声,如窃窃私语,似殷殷倾诉,将他的心神拽回。 镶钰定睛看去,只见池中水波一圈圈晕开,搅碎的月光拼合又分裂,忽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对方衣着面容,却瞥见那人手中一闪而过的紫色剑光,竟破开水面朝自己刺来! 他猛地抬起头,这时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随寒凉夜风传到耳畔,恍惚间似乎夹杂着一道遥远的呼唤之声:“……苍鸾!” 镶钰霎时转过身,双眸中如同凝着严霜扫过四周,却未见一人。 他压低眉头,迈步快速朝声音来处走去。 铮铮的琵琶声愈发急切,仿佛催促着听者快些前去一探究竟,镶钰加快步伐,转过一道道回廊,耳畔声音亦转折凝塞,迂回反复,如来自天外的一声声祝祷吟唱,将此间的一切织成亦幻亦真的迷境,直至“啪”地一道扫弦如杯盏摔落,魔障堪破,乍然梦醒,镶钰一把推开了眼前的殿门。 一直朦胧的乐声穿透蒙在耳边的迷雾,变得清晰无比,大殿之中灯火璀璨,衣裙袅袅,乐舞正进行到高|潮之处,而大殿那端,一人支颐侧躺,醉玉颓山,唇边笑容仿佛融进了连成一片的灯光之中。 镶钰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他快步上前,正要不着痕迹地对那怀抱琵琶背对着自己的乐伎一探究竟,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嗖——”的一声,打破了殿中一片祥和,镶钰抬手转过那把琵琶,和乐伎对视的一刻,一只冷箭从二人之间穿过,直直向着殿上之人射去。 镶钰蓦地转头,只见醉卧的人突然坐直了身子,抬手拍在面前案上,铜杯应声弹起,被利箭穿身而过碎裂开来,而其后凤王自桌案下抽出长剑,一把将那支羽箭劈成了两半。 “嗖!嗖!嗖!”又是几道羽箭射灭了殿内灯火,而空中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遮蔽月光,登时一阵慌乱尖叫声和碰撞推搡声交错响起,一片混乱中,镶钰敏锐地察觉到大约有几十人借着黑暗的掩护从四周潜入了殿内,目标直指包围圈中的那人! 他当机立断,抓紧手里的琵琶挡在自己面前,抵住了自殿门中提剑攻来的一人。 “铮——”余音回荡在殿中,耳畔风声呼啸,一把冰冷长剑贴着自己侧脸贯入了面前人的喉中。 “哗啦”一声,一只手伸来按住他肩膀将他向后扯去,躲过两旁刺来的利刃,轻纱笼着的袖袍拂过面门,带起一阵冷风,镶钰看着眼前的背影,低低唤了一声:“王上。” 凤王的剑还插|在之前那人脖间没来得及拔|出,身前便又有几人赶至,他偏头闪过一支利箭,抬起左手夹住左边一片刀锋,接着提腿撞在对方腹部,而后径直用腕间锁链拴住那人脖颈狠狠一绞。 这时又有一道人影朝镶钰右侧冲来,他眼神转冷,抱着琵琶的双手暗暗扣紧琴身,面上却显露出害怕的神色,向凤王身边靠去。 凤王感觉到身后人的动向,索性转身提起卡在锁链间已经断气的人甩向来人,将那人砸得后退,他则将手腕在对方手中长刀上一磕,只听“当啷”一声锁链便应声断开。 凤王袍袖一挥将镶钰推向一边,抬手架住两边飞来的两道身影,接着侧身避开脖颈旁的刀刃,他手中使力将两人反向震开,而后抬指夹住刀刃,反将握着刀柄的人踹了开来。 又是一声脆响,脚上镣铐也被砍断,凤王闪身接连避过几人围攻,长刀在手中挥出一片残影血光,他不再恋战,翻身跃起径直落在两人肩头,然后连跨几步朝镶钰所在之处伸出手去。 镶钰方才拿那把已经断了弦的琵琶砸退了好几个人,此刻抬起头来握住对方沾血的手,凤王一使力将他拉起拦腰揽住,反手将那琵琶灌注全力掷向追来的人,而后搂着他一路迈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殿外的空地上。 大殿外同样沦为了战场,凤王带来的护卫正和刺客战得不可开交,凤王眼神一凛,对众人道:“直接冲出去!” 登时一众人将两人护在中间,边战边朝门口退去,凤王展袖一扬将镶钰的头按向自己怀中,低头向他附耳道:“别怕。” 镶钰点点头,却伸手将对方腰身死死搂住,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般。 耳畔杀声嘈杂,鼻间血气环绕,却又被头上一片宽大衣袖隔绝在外,行进间免不了冲撞推搡,而镶钰则一直紧紧盯着眼前衣领上随对方动作而摇晃的凤鸟纹。 直到感觉到身旁人把自己拉上了马护在身前,马蹄声中刀剑厮杀之声逐渐远去,镶钰这才闭上眼缓缓出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凛然冷光。 但见他抬起手一把拔下头上玉簪,抵上了马上另一人的咽喉,他则从宽袖下直起身子露出头来,看向对方冷冷道:“你——不是凤王。” 在他面前,与凤王身量相仿的人脸上,赫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镶钰见状,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哪有甚么柔情蜜意、色令智昏、美人佳画,不过是那人为脱身使出的连环计罢了! 先在众人面前做出镇日与自己你侬我侬的情状,又为自己作如此显眼打扮令有心之人留意,如此方好在追杀之时借夜色中自己的行踪行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之计。 这才是那个玩弄人心、冷血薄情的凤王,是他璆琅剑下的猎物。 身后隐隐传来追杀喊叫的声音,显然是中计的刺客们朝着“凤王”和他来了,镶钰将染成血色的玉簪从手下人喉中冷静抽出,回身勒住了缰绳。 “快追!他们往那边去了!” 一行黑衣人骑马狂奔,向着前方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奔去。 然而待他们看清对方模样时,却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彼时夜风拂面,乌云散开,一轮圆月下,一人乌发红衣持缰勒马,一双凤眸望过来时寒光流转,其间却盛着比惊人容貌更慑人的杀意! 镶钰一拍马背跃至半空,翻身时扬起的袍袖仿佛流淌着月光,仔细看去却是长剑之上闪过的冷芒。 “一起上罢,”他挥剑截下一段冰凉月色,沉声道,“我还要去追人。” *** “嗡——”一张丝帛按上犹自震颤不止的刀身,拭去上面深红的血污,忽然拈着帛布的指节一顿,握刀的人看向身边落下的几人,笑盈盈问道:“追来的人都解决了?” 来人纷纷跪下答道:“回王上,都解决了。” “很好,”凤王撇下一地尸体翻身上马,“走罢。” 几人应声称是,骑马追上凤王,跑出一段距离后,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出声道:“王上……这好像不是回凤国的方向。” “嗯——”凤王似应非应地答了一声,尾调却微微上扬,随即带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趁着孤王还有些兴致,不妨去看看别人为孤准备的礼物罢。” 众人半信半疑地向前看去,却见月色之下,一匹黑马拖着一袭红衣哒哒而来,待到离得近些时,那伏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人直直滚下来摔在凤王的马边,仰起一张狼狈却倔强的脸来。 早上才被精心摹化过的面庞此时已被血迹模糊擦花,唯有一双眼眸依然明亮有神,只是对上凤王带着审视与冷漠的眼神时微微红了眼圈。 镶钰抬起伤痕累累的胳膊,用手指握住凤王衣袍一角,开口颤声道:“原来王上说要带臣回凤国,只是在骗臣。” 语调是一贯的冷淡,却似乎含着一丝怨念,在场几人都忍不住侧目,只凤王一人兴致勃勃地将镶钰打量一番,淡淡回道:“镶钰,孤王可是给了你离开的机会,你怎么不走?还是说,比起自由,你更喜欢做孤王的枕边人?” 镶钰心中暗骂狐狸难骗,却是低下头哀声道:“臣随那护卫逃到一半,被追兵追上,护卫一人不敌,臣也受了重伤,只因惦记着王上那一句话,才拼着一口气骑马冲出包围,王上……” 他准备的一番说辞断在口中,只因凤王俯下|身来将他拉起,一把抱上马搂在身前。 虽然是和之前那个宫卫几乎一样的姿势,但镶钰却奇异地从心底生出一种直觉——这次才是真正的凤王。 真正的凤王自身后揽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披风将两人一齐裹住,然后在他耳边呵气道:“好镶钰,是孤王不好,你好好歇息吧,孤王这就带你回凤国。” 第300章 镶钰听话地闭上眼,放松身体靠住身后之人的胸膛,心中暗暗数着那人起伏的心跳,掩在袖下的手中却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一直准备出击的暗器。 而在他身后,凤王眯起眼来轻笑一声,抖开了手中的缰绳。 *** 那一夜一波三折,然而万幸是有惊无险,三日后,凤王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凤都。 凤王安排人将自己之前为镶钰草草包扎的伤势详细看过之后,就将人放到了宫中,而他则被相国拉去,处理起堆积的事务还有在朝觐上惹出的一堆事情来,两人竟一连多日都没能再见面。 五日后,宫人为镶钰送来了大王的赏赐,镶钰扫过一眼,大多是锦衣玉器、日常用度,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盆造型奇特、色彩迷离的花上。 王城遇刺的那一夜,他曾去联络过自己的主顾,以确认接下来的消息传递方式及刺杀行动,当问及刺杀凤王的时机时,对方曾这样答道: “若你顺利回到凤国,不出十日会收到一朵来自东夷的奇花,等到那朵花凋落之时,便是凤王殒命之日。” “你好奇那朵花的名字?呵呵,那花名为——” “一梦南柯。” 第163章 除夕番外【完全放飞之作,请酌情订阅】 竹栖砚:太微电视台,太微电视台,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太微电视台的记者竹栖砚。 (镜头转到)玉苍鸾:大家好,我是记者玉苍鸾。 竹栖砚:(职业微笑)今晚是除夕夜,长生导演携太微令剧组为大家精心准备的太微令春节联欢晚会,经过数月的筹备,即将与大家见面了。 玉苍鸾:现在各个节目的演员都在进行最后的排练,力求为大家奉上最好的节目效果,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带大家去探访一下各个节目组吧。 【镜头对准七杀盟组的排练室门牌】 竹栖砚(敲门):有人吗?我们是记者。 樗旻枢 (打开门)(握手):你们好,请进。 玉苍鸾(握手):我们想采访一下大家准备春晚的情况。 樗旻枢:呃……这个,我们正在排练合唱中,但是进展有一些不太顺畅。 竹栖砚:(感兴趣的笑)哦?这是为什么呢? 樗旻枢:(含蓄)我们……嗯……因为一些原因,被别的节目组投诉了好几次。 玉苍鸾:……因为你们合唱吵到他们了? 樗旻枢:是,也不是。 樗旻枢:(指向远处)两位请看。 【合唱室内】 岳鸣渊:(领唱)(超大声)打倒一切不公!推翻所有压迫!前进!前进! 玉苍鸾:…… 应不绝:(放下指挥棒看过来)两位好。 竹栖砚:……为什么你还带着面具。 应不绝:不知道,导演让我带的,两位要是希望我摘下来我也不是不可以。 玉苍鸾:不,你想多了,没人想看你的脸。 【听澜阁组门口】 竹栖砚(听到里面的音乐声和人声):里面好像很热闹呢,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竹栖砚:(打开门)(被冷水迎头浇了一脸) 【排练室中央,雾赦己和落萧河正在相对斗舞,一旁华茕仪则在举着水龙头向场上喷水,营造出雨景】 霓临沨:(推着轮椅上前)(伸出手去)(作焦急状)你们不要再打了! 雾赦己:(扭头愤怒状)沨,我不会再让你被他欺骗下去了。 落萧河:(紧紧盯着雾赦己)沨,我一定不会让她将你夺走。 霓临沨:(低头捂脸)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样? 阳如镜:(快步走到霓临沨身边将对方抱起,与对方深情对视)沨,只有我能保护你。 殷独觉:(抬手)卡!落萧河,你的表情要再深沉一些。 竹栖砚:(接过玉苍鸾递来的手帕)……你们在干什么。 玉苍鸾:……我记得这是春晚节目排练室,不是情感电影片场。 霓临沨(看向一旁正在兴致勃勃纠正雾赦己姿势的舒听澜,尴尬微笑):让两位见笑了,父亲他一直很喜欢这种……嗯……狗血剧情,这次作为节目的编剧也写了这样的剧本。 玉苍鸾:你们没有一个人劝他改改么? 霓临沨:(摊手)我们劝过了,但父亲一直很坚决。 竹栖砚:连殷独觉也劝不动? 霓临沨:(沉默片刻)(叹气)不,他……是唯一一个支持父亲的人,所以成了我们剧组的导演。 竹栖砚、玉苍鸾:…… 竹栖砚:果然是深藏不露。 【远处雨中剧情还在继续,玉苍鸾撑起伞来为两人遮去水龙头喷来的水】 玉苍鸾:(淡定转身)我们去下一个节目组吧。 【檀容组排练室内,乐声悠扬,一曲奏罢】 竹栖砚:(欣赏)檀容组为大家准备的是乐器合奏呀。 姜时维:(对上镜头)(激动)檀容的大家好不容易齐聚,我们都非常珍惜这次机会,大家齐心协力,努力为观众朋友们呈现一组喜庆祥和的乐曲! 玉苍鸾:(看向一旁)好像也不是很祥和。 【不远处,琴袖白和鹤少巽正在掰手腕】 琴袖白:(左手腋下夹着琴,右手掰着对方手腕)(狠狠)你不在算家呆着,回来做什么? 鹤少巽:(怒视对方)你不在七杀盟呆着,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苻凌涯:(站在桌旁)(摇旗呐喊)加油!加油!输的给大家表演节目哦! 两人:(一齐转头)别起哄! 君在水:(慌忙劝阻)二位师兄,大家和气为重啊! 两人:(向她转头)你先好好交代你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关门)(亮出笑容)真是欢乐祥和的一家人呢。 【太微府组排练室】 竹栖砚:(直接推开门)(看向突然跪到面前的雪明禅)(挑眉)新年还没到,右执法怎么这么急着拜年啊? 雪明禅:(抱着一颗毛绒虎头起身)(气喘吁吁)不、不好意思。 玉苍鸾:(打量一番混乱的场面)你们……也在排练情景剧?这难道是什么太微府的传统爱好? 雪明禅:(整理一身老虎打扮的衣着)(向镜头露出标准化笑容)大家好,太微府此次为观众朋友们奉上的,是经典剧目《武松打虎》,还请大家多多期待! 竹栖砚:你们?演梁山好汉?我能问一下谁演武松吗? 照钧铭:(一身武松打扮晃晃悠悠走过来)是我。 玉苍鸾:……呵。 雪明禅:呵?呵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竹栖砚:(上下打量)看样子你扮演的只是老虎的头部,另一半身体在哪里? 雪明禅:(黑脸)另一半身体在狗血修罗场。 玉苍鸾:……真是梦幻联动,你们首席演什么? 雪明禅:(一指不远处慢吞吞站起身的一块石头)他演景阳冈。 【世家联合节目组1室内,一片忙碌之景】 竹栖砚:(进门赞叹)这应该是本次阵容最大的一个节目了,演员们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我们去采访一下几位主演吧。 【镜头转向远处】 朝雅诗:(挑拣口红中)我觉得这个颜色比较衬我的衣服,姐妹们觉得呢? 千姒雨:这个颜色粉调比较多,雅诗妹妹要不要再试试我这个? 千婉暮:(抽出另一支唇釉)这个里面带一点细闪,姐姐或许可以尝试叠涂一下? 御庚辰:(坐在一边)(香粉扑面)(眼花缭乱)啊?这些不都是红色吗? 玉苍鸾:(将人拉过来)小姐姐们还在忙,就由你来接受一下采访吧。 御庚辰:(挣扎)不……你根本没问过我答没答应。 竹栖砚:(直接把话筒伸过去)(笑)小庚辰,新的一年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现在对着镜头说出来,兴许我们会代你传达给导演哦。 御庚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竹栖砚:(威胁的眼神)说吧,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世家联合节目组2室内,同样一片“忙碌”】 御钦霄(跟着音乐起舞,兴致高昂):各位家主们看好啊,这个动作一定要卡上点才有效果啊,来!我们再来一次! 算未予(人在动作,但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到底是谁抽签抽到了这个舞…… 千名卿(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我发誓我真的是随手一抽!不过没逝的算兄!我们绝对不会是最尴尬的。(说着看向前排三人) 朝别赋(一手捂着脸跳舞)(咬牙切齿):离夫人,你刚才踩到我的脚了。 离相月(认真跟着御钦霄动作):别捂脸了朝家主,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走错位了,是吧阳家主? 玉苍鸾:……等一下,为什么阳如意会在这里? 第301章 阳如意:导演说让我顶替一下没到场的衣家家主。 玉苍鸾:(指向她头顶的金色光圈)为什么你会顶着这个? 阳如意:(摊手)很显然,因为我已经退场了。 竹栖砚:问题不是这个……我们这不是修仙世界观吗? 【特别节目组1室】 竹栖砚:我们请这组节目的负责人给我们介绍一下他们的节目吧。 衣榴夏(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自信开讲):我们的节目分为五个,分别是——(指) 孙大圣(算惜年)大战黑旋风(算怜已) 林黛玉(算悯心)倒拔垂杨柳 义林冲(算无名)千里走单骑 曹孟德(算忧生)夜读《西厢记》 刘姥姥(衣榴夏)七擒猛张飞(夜烬寒) 玉苍鸾:……你的四大名著读的是合订本吧。 【特别节目组2室】 竹栖砚:(开门)(发现屋内是黑的)(奇怪)人呢? 工作人员:不好了,我们的特邀嘉宾打来电话,说他被保安拦在门口了! 【两人赶到门口,和门外的聆抒怀大眼瞪小眼】 玉苍鸾:你为什么会被拦在门外? 聆抒怀:(指指点点)他们非说我带了非法物品!我这哪里非法了?! 【众人看向他身边一人多高的冰棺】 竹栖砚:哦,法外狂徒啊,好巧我也(被打断) 玉苍鸾:咳咳! 玉苍鸾:你不是独唱吗?带这个来干什么? 聆抒怀:(理直气壮)这是我的道具!道具!不行吗? 玉苍鸾:……我不信,除非你现场表演给我看。 聆抒怀:(气极)演就演!谁怕谁! 聆抒怀:(与冰棺深情对视)(亮出歌喉)你是我珍藏的睡美人~ 御弃凡:(揭棺而起)(握住聆抒怀的手)(泪流满面)抒怀,咱们要不还是换个节目吧! 【安顿好聆御两人,竹玉二人重新面对镜头】 竹栖砚:(笑得十分勉强)看来大家都对这次的春晚十分重视呢,准备的节目也都很别致,不知道看完我们的采访,大家还会不会期待我们的春晚呢? 玉苍鸾:(一脸无语) 【忽然一道紫色身影闯入镜头中】 ???:两位好呀!终于见到你们啦! 竹栖砚:(看向来人)请问您是……? 杜衡:我们是隔壁《不见神》剧组的,这次特地为你们送来新春祝福! 【在他身后,祝飞白和乐正岚拉出一道横幅,而若见微在他身旁拉响了彩花】 杜衡:(超大声地念出横幅上的字)祝《太微令》剧组除夕快乐! 预祝《太微令》圆满完结! 玉苍鸾:多谢祝福,不过完结这件事——还得问那一位。 (众人看向拿着摄像机的导演) cspb:(挠头)(笑)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完结的!不过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最应该收到感谢和祝福的,是一直陪伴着我们的读者朋友们,不如我们一起为大家送出新年的美好祝愿吧! 【cspb、《太微令》剧组、《不见神》客串嘉宾一起走到镜头前鞠躬】 众人:感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祝愿读者朋友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龙马精神、龙腾虎跃、龙年行大运!!! 第164章 金玉之质(四) 铜台之上的灯花“哔啵”掉落,映出灯下的一方棋盘,坐在两旁的人各执一子,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枰中局势。 黑玉制成的棋子落下,青衣深袍的青年人随即开口道:“陆卿果然棋艺不凡,这墨玉棋盘是孤即位时辰王送来的贺礼,孤早就心痒痒了,一直想邀陆卿手谈一番,谁料今日才全此心愿。” “老臣惶恐,臣罪该万死。” 对面拿着白子欲落的老者闻言动作一顿,就听凤王继续道:“不过孤也能理解,毕竟卿自任御史大夫后一直兢兢业业,下属们也各个尽职尽责——前段时间孤朝觐归国耽误了些时日,这几天朝中指责相国处事不公的上书便多了不少,今日魏将军得胜回朝,立即便有人列举其战时的种种不合之举进谏,叫孤还来不及高兴便被弄得头疼不已了,呵呵。” “啪!”白子从指间摔落,对面之人连忙顿首在地,口中呼道:“臣惶恐!” 凤王托腮看着对方佝偻的身子,冷笑一声:“陆卿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大夫伏地道:“臣所思所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凤国。” 凤王闻言放下手来:“哦?陆卿口中所言为了凤国,就是结党营私、攻讦同僚、将孤的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陆大夫高声道:“臣不敢!臣只是想保全先王基业!如今朝中付相国心思狠毒、拉帮结派打压政敌,魏将军冷血无情、攻城略地民怨载道,早晚会将凤国拖入众人背离的境地!” “心思狠毒?”凤王抬起食指轻敲棋枰,状似随意地重复道,“冷血无情?”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寻常,却让本来镇定的陆大夫颤抖起来,他缓缓站起身,一阵衣裳摩擦之声之后,凤王悠悠的语调在陆大夫头顶再度响起:“孤王怎么觉得陆卿此言另有针对之人呢?” “王上!”陆大夫打断他的话,一把抱住面前人的大腿,抬起头来老泪纵横道,“自王上即位以来,便行事激进四处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此次王上更是冒犯天子在前,违背三城之诺在后,引得燕景两国交战,而王上又命魏将军从中作梗,重新取回三城,如此反复无常、勤兵黩武、违背道义的小人之举,已与先王温和遵礼之作风背道而驰,如何叫天下人信服啊!” “哦?”凤王蹲下|身来,盯着老人饶有兴致道,“卿的意思,是让孤学那个老乌龟,将处在诸国交界兵家必争之地的三城拱手相让?” 陆大夫打了个寒战:“老臣……不敢。” “孤王记得陆卿从前辅佐太子献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凤王忽然向前倾身,一把掐住老者的下颌逼迫对方仰起头来,他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孤王知道你心里那点算盘——不妨告诉你罢,相国和魏将军一直是孤得力的左右手,至于卿么,便坚持这副满口虚伪道义的懦弱主张,一辈子呆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就好。” 陆大夫瞪着他,面上有一丝狠色闪过:“王上……既不愿采纳老臣之说,为何不干脆将老臣杀之而后快,便让老臣随先王与先太子去了!” “王上不过是拿老臣与老臣在朝中的势力,与付相、魏将军抗衡罢了……” “老师,”凤王却打断了他的话,将他一把掼倒在地,动作间撞翻了那一方价值不菲的墨玉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摔了满地,而凤王自原地起身,面上并无被揭穿用意的不快,仍旧笑着道,“既然知道自己仅剩的利用价值,就该好好扮演好自己棋子的角色啊。” “老臣不敢妄称王上之师,”陆大夫在地上缓了片刻,仍旧倔强反问道,“臣不曾教过王上利用算计一切来维持自己想要的局面、不曾教过王上以玩弄人心为乐——难道对王上来说,这天下也不过王上手下一场棋局么?” 凤王正要绕过他向外走去,就听陆大夫一字一顿道:“这绝不是为王之道!” “是与不是,可不是由卿来决定的,”凤王顿步回首道,“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孤。” 他说着继续向外走去,口中含笑道:“来人,护送陆卿出宫,将那墨玉棋盘一并赏给陆卿! *** 镶钰一向浅眠,如此能随时察觉周围动静,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故而在来人推开殿门时他便已经醒了,只是为了维持伪装,仍旧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模样,实则暗暗注意着对方的动静。 来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是命寺人点起宫灯,又挥手遣退其他人,随即直直向镶钰榻边走来。 镶钰心中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感觉到一只手挑起床帐,接着一股寒气探了进来,一道人影仿佛携着夜色自侧方拢住自己,而后一丝凉风扑面而来,带起一点莫名的痒意。 镶钰皱了皱眉,便听到身旁传来一道轻快笑声,他睁开惺忪的双眼,愣了一刻后连忙起身跪在榻上道:“臣不知王上来到,未曾远迎,请王上恕罪!” “诶,”凤王放下手中的竹扇,将他拉过重新揽在怀中,笑道,“镶钰何罪之有?倒是孤将你独自晾在深宫中半月有余,是孤不对才是。” 分明是故意试探自己,却要装作一腔深情,镶钰并不信他的鬼话,面上只淡淡道:“那臣该多谢王上还记得臣。” “嗳,镶钰这是在向孤撒气么?”凤王作势将他的脸扳到面前左看右看,口中轻叹道,“孤王向你道歉——道歉还不行么?” 镶钰扭过头去眉头轻蹙,却是道:“臣不敢。” “唉,”凤王凑近他唇边轻啄了一口,面带委屈之色,“孤王真的错了,那日不该骗你。” 第302章 镶钰侧过脸去,不信他半个字:“臣不敢。” 凤王却追着他亲吻,一边将手探过去解他衣袍,口中含糊道:“莫非是镶钰的伤还没好……让孤检查一下……” 镶钰推开他背过身去,却又被身后人追上,两人纠缠间镶钰衣袍被解下,他脸色一冷,一把握住凤王到处作乱的手,气道:“王上!” 却又被凤王顺势捉住手亲了一下,在他耳边呵气道:“好镶钰……让孤亲自看看你的伤……” 镶钰忍住额角的青筋,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上游动的手,突然间意识到:凤王是在探查自己是否带着贴身的暗器! 他心头涌起的燥热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一团迷蒙的烟雾,然而凤王握住他推拒的手,轻而易举地将那团烧灼的火焰重新挑起。 待到云消雨歇,凤王将镶钰按在胸口,轻抚着他汗湿的鬓角低声笑道:“好镶钰,这下可愿原谅孤了么?” 镶钰蹙着眉紧闭双眼,并不想和他说话。 便见凤王贴近他脸面,对他缓声道:“镶钰,明日随孤王去见大祭司罢。” *** 大祭司是凤国特有的官职,盖因凤国向来信奉鬼神之说,自开国先祖便供奉祭台,又设春夏秋冬祭拜之礼,更立大祭司之职总领祭礼相关事务。 镶钰原也打算寻机会一探传闻中极少露面的大祭司,故而凤王提起时他也顺势应了,可等到第二日之时,他却不由得后悔昨日不该答应得那么草率了。 看着执笔在自己眉间勾画的凤王,镶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开口问道:“王上这次又要让臣做什么?” “诶,镶钰原来心中还惦念着上次之事,”凤王勾了勾唇,手中动作不停,“放心,这次孤王不会让你受伤了。” 那便是还要拿他做文章了,镶钰任由对方为自己套上一件绀碧色直裾深衣,暗暗思忖道。 凤王与镶钰乘着车驾一路驶出王宫,来到祭台时,文武百官已候在阶前,镶钰见到如此阵势,心中不免疑惑道:按照推算今日并非凤国祭拜之日,为何这阵仗如此隆重? 二人在众人跪拜间起身下车,动身之际,凤王转过身来向镶钰袖中掩着的手悄悄递了一把匕首,向他附耳道:“一会儿若是发生变故,镶钰便用它来保护自己。” 镶钰心中一凛,面上未动声色,跟在凤王身边穿过众人向祭台上走去,随着台阶往上,他的目光越过白色的阶石,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衣深袍、头戴青铜兽首面具、颈上戴着各色宝石与金银串成的项链、手持宝剑的人。 不经意间,两人视线相对,镶钰脑中忽然“嗡嗡”作响起来,他顿时眼前一阵恍惚,等到回过神来时,便发觉自己和凤王已经站在了大祭司的面前。 “参见王上。”大祭司俯身拜道,带起一阵叮当作响。 凤王俯视着对方头顶,淡淡开口道:“开始罢。” “是。”大祭司恭敬应过,随即走到祭台最高处面朝众人朗声道,“为庆魏将军凯旋,吾王下令将秋祭提前,以告祝天地,祈求诸神护佑我大凤国祚兴旺。” 等到大祭司焚香祭过天地诸神,又将卜卦的结果递到两人面前时,凤王却阻止了镶钰想要去接的动作。 凤王的目光落在大祭司的兽首面具上,缓缓勾起了嘴角:“大祭司,孤记得此去朝觐之前,你曾预言孤王和凤国都将遭逢大灾,要孤谨言慎行。如今孤安全归来,魏将军更携三城凯旋——这次打赌,是孤赢了。” 大祭司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恭敬答道:“回大王,臣愿赌服输,因此答应大王将先祖规定的秋祭之日提前。今后臣定尽力代大王供奉天地诸神,护佑大王逢凶化吉、得偿所愿。” “这么说大祭司仍将这一切归功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凤王眯起眼来,忽而危险道,“那你的神明有没有告诉你——你什么时候会死在孤的手上?” 大祭司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诸神在上,还请大王千万慎言。” 凤王冷笑道:“诸神不应,百鬼不言,能决定尔等生死的只有孤。” 大祭司轻轻叹了口气,却又道:“不知大王愿意和臣再打一个赌么?” 凤王挑了挑眉:“哦?大祭司这次想赌什么?” 大祭司微微侧过伸来,青铜面具对准了一旁的镶钰:“就赌……这位美人,什么时候会死在大王手上。” 话音落下,镶钰的心中重重地敲过一声,他压下翻起的异样,警惕地看向对面之人。 “有趣,”凤王却隔着宽袖抬手按在他身前交叠的双手上,如同安抚一般,嘴上问道,“那么卿的预言这次又告诉了你甚么?” 大祭司盯着这位比凤王还要高出半头的“美人”:“臣的神明告诉臣,他会在一年后死在大王手上。” “呵,”凤王提起嘴角,“那么孤就赌——赌他不会死在孤手上。” “王上还请莫要一意孤行,以至穷途末路,”大祭司将手中捧的卦象向前推了推,“请王上准臣为王上解卦。” “不必了,”凤王却转过身去,“卦象为何,孤心中有数。”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向台下扫去,见最前方除却付相国、魏将军,果然还有一个空位,于是他朝众臣高声道:“秋祭劳师动众,孤心中不忍,不如以后祭礼便省去繁文缛节、一切从简罢。” “陆大夫此段时间操劳甚烦,孤已准他告假一段时日,付卿这几个月也辛苦了,便一起歇歇罢——卿手中诸事,分发给左右二位丞相即可。” 话音落下,他也不看众人神色,径直在众人跪拜中牵起镶钰的手离开了。 镶钰跟着他步伐,另一只手却默默握紧了那只匕首,眼角余光从两旁臣子身上一一掠过,总觉得凤王今日之举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似乎还有甚么事没做一般。 *** 凤王在秋祭前后一番举动,有心人都明白,这是接连敲打了陆大夫、付相国与大祭司,君威浩荡,百官皆战战兢兢,无敢拂其锋芒。 但凤国向来信奉鬼神,故而凤王提前秋祭、削减祭礼规模等法令在民间被认为是不敬神明之举,百姓惶惶恐恐,皆畏惧天神因此降下惩罚,给这个本就弱小的国家带来毁灭的灾祸。 只有魏将军与镶钰因凤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体现出的重视,反倒受到众人追捧,魏将军门客络绎不绝不绝暂且不提,这些时日给镶钰送礼或是想拜见镶钰的人亦多了几倍。 镶钰知道这些都拜凤王那日高调带着自己出行所赐,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存了试探之心,他只象征性地见了几人,其余皆一并将人打发走。 饶是如此他每日仍旧繁忙不少,加上凤王最近似乎正在兴头上,总拉着他尝试各种各样的妆容打扮,简直叫他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主顾那边新的消息也借着鱼龙混杂的客人传到了他的手里。 是要他去刺杀一个人。 镶钰趁着凤王忙于公务的时间打探好了刺杀对象的详细动向,然而在他打算动手那晚,却意外接到了凤王的传召。 寺人将镶钰领进殿内点上灯,随即躬身退去,镶钰环顾四周,推测出此地应是凤王平日里休闲宴饮之地。 左边挨着墙的一片连柜被分成几层,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扇子:竹编的、玉柄的、纱质的、纹样的……凤王喜好收藏扇子自然在他收集的消息之内,然而亲眼见到之时,镶钰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沿着放置扇子的连柜向内走去,又有几方造型雅致的置物架,其中放着其他藏品,镶钰看到了几尊酒器、一副棋盘、一把雕弓、还有一些样式独特的乐器。 忽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一把通身古朴、琴头缠着几根绸带、底端雕着鸾鸟样式的琵琶上,镶钰心中一动走上前去,刚想细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是景王知晓孤爱好琵琶,故而在贺岁时送给孤的礼物,镶钰若是喜欢,孤便送给你。” 镶钰连忙转过身来要下拜,却被凤王伸手扶住,他于是垂眸道:“臣不敢,只是……” 他说着抬头看了凤王一眼,随即很快收回了目光,凤王注意到他这点小动作,轻笑一声搂住他在他耳边呼气道:“镶钰想说什么便说,孤王都听着呢。” 镶钰侧过脸来看着他,斟酌片刻开口道:“只是臣没想到王上爱好如此广泛,既精通描眉理鬓之术,又钻研琵琶丝竹之乐。” “镶钰觉得奇怪么?”凤王拉着他相对而坐,一手取过那琵琶,伸手调了调弦,随意拨弹了几下,见镶钰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发愣,不由挑了挑眉,镶钰忙答道:“不是奇怪,只是很意外。” 凤王勾起嘴角,继续道:“孤出生时因大祭司预言不祥被父王厌弃,加上生母不久后病死,父王更视孤为煞星,将孤随意放养于后宫之中,故而孤少时都是跟着宫女乐伎生活,从她们那里学了不少本事。” 第303章 这些秘闻旧事镶钰第一次听到,他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就听凤王又道:“十岁时孤设法买通了现任大祭司,让其向父王降下上天旨意,恢复了孤公子之位,那之后孤隐藏锋芒,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又一路踏着血亲的尸体登上了大位——当今天下,不知多少人说孤漠视伦常、杀人如麻,对孤王避之不及、畏惧不已呢。” 镶钰静静听着,忽见凤王低头凑近几分,半仰起脸来对自己低声道:“镶钰,你怕孤么?那日大祭司可说了,你会死在孤手上——你会怕么?” 他就着这个姿势看进对方眼里,眼神是异常的认真,好像将那大祭司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想从镶钰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两人此刻几乎脸贴着脸,昏暖的灯光自唇与唇之间的缝隙中流泻而出,洒在寂静的大殿中,为柜中那一件件藏品镀上飘渺的光晕,恍然间万物沉默,竟只凝神虔诚倾听这一个回答。 镶钰垂下眼眸,长而弯曲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其中锋利的光芒。半晌,他微微倾身,将唇边噙着的一点灯火渡进凤王含笑的唇中。 四周暗了下来,凤王听到镶钰向来带着些冷感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其中竟含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自负:“我不怕,竹栖砚,因为你说过,我不会死在你手上。” 身后灯光突然闪动了几下,凤王眨了眨眼,不知为何那点灯光似乎一直在自己心里闪烁不停,他怔然一瞬,又伏在对方肩头笑出声来:“镶钰,这是不是你第一次主动呀?” 镶钰偏头看他,并不答话,于是凤王又直起身子,将琵琶抱在怀中,愉悦道:“孤王现在很是开心,镶钰,孤王为你奏一曲如何?镶钰不如就为孤王伴舞?” 镶钰垂头道:“臣舞技生涩,不敢为大王献丑。” “孤王怎会嫌弃你?”凤王笑道,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那日遇刺时镶钰也曾击退几人,孤观镶钰武艺不错,不如便效仿先人,为孤用剑舞一段罢。” 镶钰一愣,此时竟有些摸不清对方究竟是在蓄意试探还是随口一说,但事已至此,遮掩反倒引人怀疑,弗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道:“臣恭敬不如从命,但臣之剑技实在齿于在大王面前班门弄斧,便请以大王送臣的匕首代剑献舞,还望大王恩准。” “当啷”一声如裂帛,凤王扬手一拨,潇洒笑道:“准了!” 镶钰起身自怀中抽出匕首,踏着乐声飒然出鞘! 大殿之中纱幔飘扬,宫灯摇曳,只闻琵琶之声泠泠如月光,潺潺如清泉,铮铮如剑鸣,朗朗如佩环,而座中之人侧卧如青山,衣摆如悬练,罩衫如笼雾,指间弹拨间轻捻红尘。 又见冷然锋刃回旋如取瑶台银屑,劈刺如点池水鳞鱼,横扫如生青光紫电,割风若击断石碎玉,且舞剑之人身姿如惊鸿,挥袖如浮云,乌发如飞瀑,招式变换时慢挑弱水。 倏然间轻云蔽月,声动九霄,而后琴头绸带缠上霜冷刀刃,青丝散开卷进长指揉弦,月光点燃昏暗宫灯,灼热呼吸融进靡靡声色,渐渐琴绝刀落,唯有袅袅余音环绕着帐内缠绵的灵魂。 …… 凤王拨开镶钰紧握着汗湿的掌心,带着他一寸寸抚上琵琶底部的鸾鸟纹路,在他耳边呢喃道:“镶钰,孤为你画一只鸾鸟罢。” …… 昏沉中,镶钰抬眼看向铜镜中交叠的两人,凤王牵着他轻轻抚摸着肩头绘上的花纹,声音嘶哑:“镶钰你瞧……你只能是孤一个人的鸾鸟……” “铮!” 一声琵琶弦响,震得镶钰瞬间愣在原地,他怔然望着镜中映出的自己模样—— 在他肩头画着的,分明是一只翩飞的蝴蝶。 第165章 金玉之质(五) “昨夜江卫尉府上失火,家中上下二十余口尽皆丧命,无一人生还。” 重幔深殿内,凤王姿态放松地靠枕在镶钰腿上,手中举着一卷竹简一边看一边说道。 镶钰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深衣,袖上绣着两片桂花纹样,一头乌发简单挽起,面上描着黛眉朱唇,如此坐着正如远山淡月,好不赏心悦目。 如今凤王技艺愈发熟练,得下空来便热衷于将镶钰打扮成各色美人的模样,甚至时常拉着对方出宫闲游,像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镶钰不知他用意为何,只好任由对方胡闹。 各国王室坊间皆传凤王后宫三千乐舞升平夜夜笙歌,却不知三千粉黛皆为一人,此人还是个随时欲取凤王性命的刺客。 利刃悬在侧,凤王本人却毫无知觉,只拉过镶钰的一只手把玩着,继续道:“初步调查的结果却显示,江府之人并非死于失火,而是全都被人一剑毙命——其他人倒也罢了,江卫尉能当上此职,孤王自然知晓其身手如何,可他竟也在刺客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倒是让孤惊讶了。” 镶钰微微敛起眼眸,他能感觉到凤王在摩挲自己指尖的剑茧,不过这一点他也从未隐瞒过,令他生疑的是另一个奇怪之处——昨夜他趁凤王宴饮他国来使前去刺杀,得手之后便迅速回宫,毕竟他自信自己剑法,并不会做下杀人又放火这等故意引人注目的事情,那么是谁又多此一举,目的是为何呢? 肌肤相贴的两人心思各异,不过凤王并未一直执着于此事,不一会儿便谈起了别的事,他就着镶钰的服侍将剩下的竹简看完,而后从对方怀中起身,慢慢踱步至窗边,伸手侍弄起了那一盆东夷奇花。 “这花开得不错,孤王记得是虞国送来的。”凤王随意道。 “回大王,正是。”镶钰看向对方背影答道,随即不由得挑了挑眉,却是见到凤王抬指将其中的一片花瓣摘了下来。 “正好这次虞国来使,既然这花如此得镶钰欢心,看来孤王得给虞王好好准备些回礼了。”对方随手玩着那一片花瓣,如是说道。 镶钰:……凤王,你知不知道你玩的是自己的催命符。 他记得自己的主顾说过,等到这朵“一梦南柯”凋落便动手,于是镶钰日日都会有意无意观察此花的情况,刚送来的那几天,这朵花开得正是最盛的时候,后来陆续掉了两三片花瓣,镶钰只当是正常。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有一日这“一梦南柯”一下子落了好几片花瓣,而他记得,那正是凤王为他肩头绘上“鸾鸟”的第二天。 那一晚的痴缠与试探合着凤王弹琵琶的模样时时浮现在镶钰脑海中,而肩头不时传来的刺痛更加提醒着他寻找这一系列异状的来源。 似乎自他来到凤王身边,那种恍惚隔世亦梦亦幻的感觉便开始出现了,镶钰有时回想起自己从前二十多年的经历,竟会生出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镶钰将目光投向窗边玉树临风的人,眼底翻涌着盎然的兴味:既然是属于他的猎物,不论是此人以身设局,还是别人故弄玄虚,他都会查清这一切,然后静静等待猎物跳进他所布置的罗网。 “……所以,”凤王的声音将镶钰的思绪拉回,对方走到他身边,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令镶钰看向自己,接着道,“明日宴会镶钰同孤一起去罢。” *** 翌日午后,凤王早早来到镶钰寝殿,亲自为镶钰梳妆打扮一番,又给他换上端庄玄袍,戴上金饰玉佩,这才唤来寺人为自己更衣。 镶钰坐在一旁看向铜镜内,凤王正着人脱去朝服,深色衣袍下的一节劲腰便在白色里衣之下一闪而过,镶钰见状,不动声色地暗暗一挑眉。 等到宫人捧来同时玄色的冕服为凤王披上时,镶钰才察觉自己和对方的衣服制式有些相似,都是玄色直裾,袖口衣领处以金线绣着凤纹,又佩赭色黑纹宽腰带,上面坠着组玉佩,似乎正是一对。 唯一不同的便是自己颈上挂着项链等装饰,这么说既然凤王所穿为诸侯王冕服,那么自己身上的岂不是……想到这里,镶钰面色不由得古怪了一瞬。 忽闻耳边环佩之声响起,镶钰转过头去,便见头戴高冠的凤王微俯下|身,向他伸出了手,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到凤王下颌系着的缨带。 镶钰垂眼掩去眸中神色,抬手搭上对方站起身来,这时却见凤王拉过他另一只手,将那把匕首放进了他手里。 “镶钰把它带好了,”凤王偏过头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一边握着他的手将那匕首插|进镶钰宽大腰封内侧,“若发生变故,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说这话时,衣领下露出一段脖颈,正落在镶钰半敛的眼中,镶钰心中重重一跳,只觉得方才一瞥之下的那段腰身与从前并未在意的许多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他眼中一瞬翻起莫名的情绪,随即又迅速恢复寻常。 “臣谨遵王命。” 今日是为送别几日前到访的虞国使臣而设宴,会上几位重臣并王公贵族皆到来,此外,更久之前到访、却因陷入一桩案子而困在凤都的扈国使节也应邀前来,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送别宴因此竟隆重了起来。 第304章 镶钰随凤王前来时自然引起了注意,但慑于王威,打量他的目光并不敢太放肆,即便如此,镶钰仍敏锐感觉到有一两道视线一直暗暗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免用放在双腿上的手悄悄按了按腰间匕首,直觉告诉他,自那次秋祭,或是更早之前起,凤王就在钓一条大鱼,而现在,或许时机已经到了。 至于这其中是否有为自己设下的陷阱——他抬手欲接过凤王递来的酒樽,忽然间见对方朝向自己的一边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镶钰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只听“砰”地一声—— 刚刚触到镶钰指尖的酒樽一把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而坐在下方左侧的一位大臣忽然拍案而起,高声喝道:“昏君无道!诸君请共诛之!”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甚么开关,紧闭的宫门忽然被从外撞开,一群披坚执锐的宫卫鱼贯而入,竟迅速将座上的凤王与镶钰及一众侍卫团团包围了起来。 那大臣则从案下抽出一把剑,径直越过混乱的众人走到宫卫之后,与仍旧冷静坐着的凤王相对而视。 面前侍卫与宫卫已经交起手来,一片刀剑声中,凤王缓缓扫了眼殿中对峙的形势,勾起一点嘴角懒懒问道:“太仆这是何意啊?” 太仆举剑直指凤王眉心,这时有几个大臣走到他身后,显然是支持他的人,就听太仆开口朗声道:“昏君!你弑父夺位、屠戮血亲、滥杀臣下、不得民心,吾等今日便要诛昏君、扶明主,以正朝纲!” “哦?”凤王仰头饮了口酒,仿佛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故事,而后继续道,“孤竟不知尔等给孤罗织了这么多罪名。” 他说着支颐闲闲问道:“那么不知卿口中的明主在何处呢?藏头藏尾的可担不上‘英明’之名啊。” “凤王!吾知你狡诈阴险,休想在此拖延时间,吾主早收服王城护卫与宫卫,不会有人来救你了,还不束手就擒?” “哦,原来郎中令也被你们收服了。”凤王说着抬手将酒樽举到镶钰面前轻轻晃了晃,镶钰立时会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仍是为凤王将酒斟满。 太仆见两人还是这副镇定模样,不免心中又慌又疑——他们最是知道面前的王上心计如何深沉,连忙在脑中又将计划过了一遍,细数是否有错漏之处,忽而又了然是中了对方圈套,太仆一阵恼怒,大吼一声越过交手的众人向凤王面门刺去:“昏君休得狡辩,纳命来!” “喀拉”一声,却是凤王偏头躲开对方刺来的长剑,反举起手握住太仆手腕狠狠一拧,就见太仆手腕被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被凤王扭着一把按到面前桌案上,“当啷”将剑插|进了肩头。 “啊——”殿内顿时响起一声常人难以发出的惨叫,令正在交手的众人皆是一愣,本来想要冲上来帮忙的其他几位大臣也僵在原地,众人望去时,竟见凤王手握长剑在太仆肩头缓缓转了一圈,几乎能听到其中骨头被搅碎的声音,血液立刻便浸满了案头。 “这么蠢也敢派你来逼宫,看来孤王那位异父异母的弟弟也不怎么样嘛。”凤王冷酷而愉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卿说说看,既然他早就收服了王城护卫,那为何到现在这里还是只有宫卫们在作战呢?” 凤王一边说着,一边手中慢慢动作,他在太仆接连惨叫的间隙中继续道:“是他不想……还是不能呢?” “哦——孤王想到了,”他装作恍然大悟般直起身子来,“应该是因为,孤王方才不小心摔了杯子,打乱了你们的计划,逼得你提前行动了,而他与王城护卫仍在路上,怕是来不及立即前来接应罢。” 太仆闻言,果然身子一颤,却不知是震惊多些还是痛苦多些,只是凤王已不再管他,反倒面对着准备逼近他的宫卫直直走了过去,面上依旧一派悠闲:“趁着魏将军出征、昨夜卫尉身死、宫卫人事变动之时逼宫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想来昨日江卫尉府上惨死就是尔等的手笔罢——可惜尔等的谋划实在太过草率,手段又不够果决,孤都不忍心戳穿,唉。” 走动间,凤王闪身躲过一人攻击,转手夺过对方武器,转眼间又杀三人,而后径直走到一人身边,嘴角噙笑:“冯护卫。” 那人杀退对面人,朝他利落拜道:“臣在!” “孤王命你暂代卫尉一职,殿外宫卫已被孤王护卫拖住,卿持卫尉印信前去调动宫卫,埋伏在公子野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领命前去,不一会儿殿外便没了声响,而殿内主谋仍被插|在案上,剩余蠢蠢欲动之人则迅速被冲进来的一队护卫扣押在侧,宫卫们因上司陡生变故本就人心不齐,又听凤王所说江卫尉之死乃是一场阴谋,更加不愿卖命,此时尽皆倒戈,凤王却命他们仍装作交手的模样。 他走到被护卫押着跪下的几个反臣面前,笑吟吟坐下来朝他们撑着脸歪头道:“若非偶然,孤王还不知道自己尚有这么一个弟弟存活于世,否则四年前便不会放过他。” 那几人见他脸上溅着血却笑得愉悦,瞬间回想起四年前血洗王宫的惨案,不免打了个寒颤,就听凤王又道:“不过孤王近来因镶钰之故,愈发体会到真情难得,倒有些想再体味一次亲情的可贵了,这一次,不如就给他准备一份礼物罢。” 他话说完,自是无人敢应答,唯有仍端坐座上的镶钰因他话中戏谑的“真情难得”几字心中泛起一阵恶寒,又莫明觉得对方似乎话中有话。 殿内一时竟只余金石之声,直至远方传来喊杀,随即一人带着一队人马冲入殿中,大喝一声:“昏君哪里跑!”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却是身后大门骤然关闭,将他们和远处大军彻底隔绝了。 来人这才看清殿内情形,宫卫与侍卫瞬间将他的人马围在了门前,而他口中的“昏君”手里提着的,可不是本该为他押上昏君的太仆的头颅! “来得正巧啊,孤素未谋面的弟弟,”凤王一手提头,一手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剑朝他走来,面上亲切笑道,“打搅了孤王的宴会,吓到了孤王的王后,你打算怎么赔罪呢?” 公子野慌得倒退一步,语无伦次地怪叫道:“什么赔罪?什么王后?你……你不要过来!——不对,你什么时候有了王后?!” 殿内众人:对啊,咱们什么时候有王了后? 仍旧坐着面无表情的镶钰:对啊……哪里有王后。 第166章 金玉之质(终) 凤王停在公子野面前几步之处,几个跟随着冲进来的王城护卫犹豫片刻,仍旧上前挡在公子野身前,提着手中矛戈指向他。 凤王略微一挑眉,扬手向对面扔去一物,众人连忙伸矛去挡,顿时一阵鲜血四溅,几人定睛去看时,却见丢过来的是太仆大人的头颅,那头早被几根矛尖一顿戳得稀烂,就这般“啪嗒”一声掉在了公子野面前。 “啊——”公子野怪叫一声,不由得向后退去几步,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大殿里响起一阵呕吐声,这时只见凤王忽地身形一动,宽袖一闪,提剑向受惊的公子野刺去。 几个王城护卫连忙上前抵挡,却只觉眼前一花脖子一凉便纷纷倒在了地上,喷洒的血液溅到大殿的柱子与四壁上,公子野反应过来转身要往外逃去,便感觉自己后颈一疼,随即整个人便被对方掼着按在了地板上。 “咚!”地一声公子野的额头一凉,眼前顿时被红血铺满,嗡嗡的耳鸣声过后,他听到凤王在自己耳畔问道:“好弟弟,现在能告诉孤王了么——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公子野狠狠打了个颤,不甘地高声道:“你这昏庸无道的君王,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为王嗣,自当为天下之先!” 话音方落,他被凤王扯着发髻提起来,冰冷锋利的剑刃抵在颈项上,凤王冷笑的声音如一根细针刺穿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呵呵,王嗣——你想知道上一个在孤面前这么说的人下场么?” 公子野又是一抖,剑锋立时在他颈间划开了一个口子,他便又不敢动弹了,眼底狠决与惊慌交错,似乎心中在做激烈斗争,就听凤王继续道:“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姓身在异国的质子,这么多年都在做缩头乌龟,偏偏今日硬气得很,敢直冲王宫要诛无道了,孤王真的很好奇……你在虞国这么多年,莫非是被那里的风水弄坏了脑子?” 他说着忽然转向一直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虞国来使:“顾使,正好你也自虞国来,不如便替孤王的好弟弟来回答?” 那虞国来使早被他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凤王站起身来,拽着公子野的发髻拖着对方朝使臣的方向走去,那使臣被他气势所慑,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着抖向后倒退,凤王见状笑得愈发愉悦,勾起嘴角缓缓道:“顾使莫非是在怕孤么?难道今日的宴会不够精彩?还是说——你也有为孤王准备的节目还未登场?” “当啷”一声突然打断他的话,凤王转身看去,只见侍立在一边的一个寺人忽然暴起,一把掳过一直坐在座位上的镶钰用剑抵住对方喉咙,朝他喝道:“昏君!休得猖狂!我虞国军队已在来凤都的路上,现下魏将军远征、王城护卫反叛、凤都空虚,不多时他们就会攻进来,到那时,你定插翅难逃!” 第305章 凤王动作不停,只是换了个方向朝座上走去,口中随意道:“那时孤插翅难逃,与现在孤取尔等性命有何关系?” 这下轮到对方愣住了,那人迟疑一瞬,仍将剑刃割向镶钰白皙脖颈,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碍眼的红痕,察觉到凤王眼中阴翳,他心下稍定,尖声道:“你若敢再有动作,我便叫你心心念念的王后即刻饮恨黄泉!” 本欲拔|出匕首的镶钰:……不,你等等,先说清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令他更为惊讶的是,对面原本朝这里走来的凤王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对方身上那股疯狂又冷绝的杀意突然收敛了起来,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挟持他的寺人,冷道:“孤王不动,你待如何?” 此话一出,殿中人简直比方才听他道出甚么王后之词更为震惊,皆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向被制着的镶钰。 那细作寺人思索一瞬,当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将此处的变故告诉虞王留在凤宫的其他线人,至于被当作牵制凤王棋子的凤国人,原也不在他考虑之列。 于是他一边挟着镶钰向前走了几步,一边盯着凤王道:“放我二人离开这里,我自会留他一命,否则我便现在杀了他。” 凤王与镶钰对视片刻,镶钰面上依旧淡然,一双眼睛只冷冷望进凤王眼里,然后便见凤王将手中人和剑一起扔下,朝他笑道:“好啊。” 细作心中狂喜,虽然仍然对凤王如此异常的反应有所怀疑,但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连忙用剑抵着镶钰挡在身前,迅速从凤王身旁掠过,向打开的殿门奔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镶钰的目光落在凤王仍未放下的嘴角上,眼中微微漾起波澜。 就听凤王忽又开口:“十息。” 细作动作顿住:“甚么?” 凤王的声音中带着笑意:“看在镶钰的面子上,孤王只给你十息的时间,十息之后你若未能离开,那孤王也只能替你感到遗憾了。” 那细作一惊,还想扭头争辩什么,却听对方不容置疑的声音落在自己耳畔如惊雷般炸响:“十。” 细作再不敢耽搁,用尽全身功力带着镶钰向外逃去。 “九。”在他身后,凤王抬脚踢起地上的长剑,一把割断了公子野的喉咙。 “八。”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起,凤王长腿一迈,再无人敢拦他,他飞身跃至虞国来使面前,提起对方衣领笑得邪气,“瞧瞧,他撇下你直接走了,你们大王就是派你来送命的?” 性命攸关之刻,顾使反倒挺起胸膛,沉声开口道:“小臣愿为大王霸业舍命一搏!” “呵呵呵,”凤王闻言,反而放开他将他甩在地上,“既然如此,孤王偏不成全你——孤王还有礼物回敬虞王,一定会保你全须全尾的。” 他说着再度站起,却是提剑朝那几个同太仆一起反叛的臣下走去,还没等他走近,其中一人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朝凤王磕头如捣蒜:“王上饶命啊……臣、臣只是一时受了太仆大人的胁迫……” 他的求饶之语被利刃入体的声音淹没,血腥的气息在大殿中弥漫开来,而在尸体与血泊中央,凤王提剑只身独立,一身玄袍被鲜血染得更深,脸颊溅上的几滴血迹衬得他笑容愈发邪肆:“刚才数到哪里了?” 殿中沉默,无人敢应,凤王看向殿外,一道黑影在起伏的屋檐间若隐若现。 于是他潇洒一扬袖,抬手道:“罢了——弓箭何在?” 立马有护卫将自己的弓箭奉上,凤王几步迈至殿门口,朝着那道潜藏在暗处的人影弯弓搭箭。 月色沉静如水,镶钰原本打算等离王宫远些不被凤王注意到时再动手,此刻他却似有所觉,遂借那细作带着自己从一处屋檐跳到另一处的间隙中回头—— 明明相距甚远,二人这一刻却心有灵犀,隔着冷寂月光静静对望。 下一刻,凤王噙着笑容松开手中弓弦,羽箭立时离弦而出,向着镶钰与细作直直射|来。 那一瞬,镶钰眼中倒映着飞速而来的羽箭,心中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脑海,令他又是一阵恍惚。 “嗖——”冷刃破空之声响起,却竟是来自于大殿之内,凤王身后! 凤王急急转身攻去,然而对方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举,立时偏身躲开,便在这呼吸之间,一把薄如蝉翼的刀锋已擦着凤王脖颈划开他衣袍,刺进了他右肩。 鲜血骤然间浸湿了衣袍,凤王忍不住皱眉闷哼一声,眼中却闪过刺骨的寒光,反手转过手中攥着的另一只羽箭向来人胸口刺去,对方后撤几步,凤王这才看清对方的面貌。 ——竟是一直缩在角落里、本以为与此次逼宫没有任何联系的扈国使节! 凤王抬手捂住自己肩头,却又笑出声来:“果然……城郊那具尸体才是真正的扈国使臣——‘蝉翼刀,杀人无形,见血封喉’,你是传闻中的天下第四刺客潇溯!” 说话间,又有不少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而潇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度提刀上前。 “来人!护驾!”周边护卫见状,连忙持着武器涌上,然而潇溯身手了得,居然在这么多人包围下仍占上风,显然是誓要夺取凤王性命。 凤王面上显出阴狠杀意,但见他咬牙提剑割下袍袖,用左手将其死死绑在自己肩头止住流血之势,又撕下另一只袍袖,将长剑绑在自己右手上。 还未来得及系紧,眼前冷光又至,潇溯已经跳出包围,夺命蝉刀又向凤王喉间割去,凤王连忙低头闪开,同时以牙咬住手间的结将剑绑紧,在对方提刀赶来之刻猛然迎上。 “铛铛铛铛铛!”刀快剑更快,潇溯招式已使到极致,凤王却出手更加狠辣果决,他不由得暗暗心惊,传闻凤王武艺高强,他才特地一直在暗中蛰伏,只等一个时机一击得手,如今一击错失,现下对方愈战愈勇,形势对自己颇为不利…… 思及此,潇溯不再恋战,与凤王过了几招之后耍了个破绽,一把跃出殿门溜之大吉了。 说来算他运气不错,若在平时,凤王必能察觉他虚招意图,然而此刻凤王伤重,行动滞缓,竟真让他逃出生天。 凤王冷冷望向他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咬牙转回身,朝殿内护卫指示道:“你们留在这里收拾残局,你们去查看冯卫尉那里的情况,你们——去追那刺客。” 有人见他面色苍白头上皆是冷汗,连忙上前道:“臣等先扶大王下去疗伤!” “不必,”凤王睨他一眼,“你等先将虞国来使押下去,其余事务由朱右丞暂领安排,秦卿向扈国送去一封急书。” 他说着又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来:“虞国军队已在路上,那么想来虞国国内也正是空虚之时。虞王曾送孤一盆奇花,很得王后欢心,如今王后逢难,孤王心中悲痛,思及曾答应王后给虞王回礼,孤王更要好好准备一番呐。” 他就这样笑着迈出大殿,忽然低头抬手捂住嘴重重咳嗽一声,顿时黑色的血漫出他指缝,一滴滴落在面前洒满月光的地面上。 什么时候……对了,是那酒……凤王一阵晕眩,他看着手中黑血,低低笑出声来,忽而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王上!” “王上!” “快来人呐——” *** 长天如缎,脚下亮起灯与火组成的长龙,潇溯身轻如燕,在重重宫阙中翻越。 一弯新月悬在天幕下,从他的位置看去如同一只巨大的镰刀,泛着冰冷也温柔的光泽。 忽然间,那弯月末端出现了一道人影,正好挡在了潇溯去路上,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是谁?”潇溯握紧手中蝉翼刀,看着清冷月光为那人一头乌发镀上细腻的光泽,待对方侧过脸来露出熟悉的面容时,他心神一凛,“凤王后?您怎么在这里?” 其实他是想问您不是死了么,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对方从宽袖下拔|出了一把银色玉柄、泛着寒光的长剑。 “‘金玉同质’?!你……你是璆琅!”潇溯脑中一震,但他见多识广,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你也是来刺杀凤王的?原来大王不止派了我一个人?” 潇溯面上喜道:“他被我刺伤右肩,实力却仍然不容小觑,不过酒中的毒应该起效了,你现在去定能取他性命……” 他说着打了个哈哈:“虽然有辱天下前五的刺客名号,但咱们这一行不就是得面对很多意外嘛,反正任务完成了就行,你说是吧,说起来小弟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奇故事,若不是时候不对,我定要好好向你请教一番!” 他说完这些,才发觉对方并未因自己的话而离开,反倒提剑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行动间露出了肩头潦草包扎过的伤口。 身为刺客的直觉自心底升起,潇溯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忍不住边退后寻找逃跑时机边道:“不……不能罢,你难道是帮凤王来杀我的?他可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方才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 第306章 话音未落,忽见夜空中剑光如飒踏流星,镶钰的身影眨眼间出现在潇溯身后。 潇溯颓然倒下,脑海中最后冒出有关璆琅的一句话:“金玉同质”出鞘,剑下必留亡魂。 就听对方此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如冷玉严霜:“这是我与他的事,与你无关。” 镶钰收回剑要离开,这时却闻一道虚幻飘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玉苍鸾!” 他瞳孔骤缩——这正是之前在王城馆舍中与琵琶声一同传到他耳边的那道声音——他连忙回头,就见已经断气的潇溯身上忽然飞起一大片翅膀上闪着银色光芒的蝴蝶,在他怔愣片刻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身影! “休要故弄玄虚!”镶钰冷下脸来提剑欲刺,那一大片蝴蝶却似烟雾一般任由他长剑穿透而过,与此相反的是那道声音越来越实质:“玉苍鸾,快想起来你是来做什么的!” 镶钰挥剑驱散飞向自己面门的银蝶,一字一顿寒声道:“我知道,我是来杀凤王的。” “不,”然而那声音却在他耳边对他道,“你不是来杀他的,你是来救他的。” 犹如在心中叩响一道尘封的门扉,镶钰浑身一震,他停下手中动作,茫然向那声音反问道:“什么?” 但月明依旧,夜凉如水,重重宫殿掩映在血色中,仿佛方才那场银蝶潮涌与耳畔呢喃都只是一场梦。 第167章 竹柏之异(一) 镶钰推开殿门,见其中人影忙碌,医师宫人来回皆行色匆匆,看到他迈步走入时不免一惊,有个年轻宫人显然被他吓到了,竟“当啷”一声将手中药碗摔到了地上,立刻被寺人们围上来拖了出去。 又有人上来向镶钰告罪,镶钰道声无妨,蹲下|身将那药碗碎片捡起,旁边人连忙上前来收拾残局,口中皆道“请公子保重贵体”。 镶钰躲开搀扶自己站起身来,淡淡道:“我无事,快些将药重新端上罢。” 众人见他面上神色微冷,思及不久前王上对他所作所为,不免暗暗唏嘘,皆叹君心难测。 镶钰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走进殿内,见左丞相候在凤王榻边不远处,一群医师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个大气也不敢出。 左丞相看到他来了,面色只微微一变便恢复如常,随即目光落在镶钰肩头伤口一顿,忙拜道:“微臣见过公子,还请公子在此休息,微臣请医师为公子清理伤势。” 镶钰只是摇头,又看向纱帐中隐隐约约的人影:“我的伤无妨,王上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他便察觉跪着的一群人皆抖了抖,而面前左丞相亦面色凝重:“大王所中之毒毒性虽不立即致命,却因他频繁动武导致发作起来极快,医师们已尽力将大王体内毒血逼出,然而究竟不能根除。毒素残留体内,导致大王一直昏迷不醒,臣已派医师加急搜寻解法……” 镶钰听着左丞相絮絮叨叨地说着凤王的情况,一边缓缓走上前去掀开帐帘,垂眸看向榻上之人。 凤王除了衣冠,披散着头发陷在被褥里,右肩的伤口已被包扎过,脸色因为中毒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眉梢失了藏着真心假意的算计与一贯的从容笃定,反倒现出几分无害来。 镶钰侧身在榻边坐下,抬手将凤王颊畔几缕散发别至耳后,又以手指轻轻划过对方眉眼鼻梁向下而去,最终在对方露在被外的一段脖颈上停了下来。 这里不久前被蝉翼刀划过一道伤口,现下被医师上过药止住了血,伤处慢慢结了痂,手指按上去时能感觉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细小纹路。 镶钰拿拇指在那处摩挲片刻,眼中暗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等到左丞相略带慌张的一声“公子还请住手!”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无意识地掐住榻上人的脖颈缩紧了手。 凤王的脸色因此而涨红,嘴唇微微张开,眉头也紧紧蹙起,不安地挣扎了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了手的主人带给自己的痛苦。 明了这一点时镶钰不太明显地翘了翘嘴角,压下心底那一丝暴戾的念头,慢慢松开了搭在对方脖颈上的手。 左丞相停在不远处,目光仍旧在他与凤王身上来回转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他盯着镶钰开口道:“公子……” 正在这时,却听有人来报:“大祭司求见公子,说是有办法解开大王身上的毒。” 镶钰转过头来,直接无视了左丞相未出口的话,向那寺人道:“宣。” 对方领命离开,大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左丞相打量了一番身上气势似乎改变的镶钰,一阵欲言又止。 不一会儿只闻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仿佛敲击在人的心魂之上,镶钰抬眼望过去,与仍旧一身祭祀袍戴着面具的大祭司对视。 “微臣拜见公子、左丞相。”大祭司躬身欲行礼,被镶钰抬手阻止,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你说你有办法解毒?” “正是。”大祭司直起身来,“臣请上前亲自探查大王的情况。” “准了。”大祭司闻言似乎诧异了一瞬,不由将目光在镶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谢过上前,走到镶钰身边查看凤王的情况。 镶钰在一边留意着他的动作,慢慢将打探的视线落在了大祭司戴着兽首面具的脸上,只片刻的时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来自遥远之地的琵琶音,不久前那句话夹杂着风声回响在他耳边,令他心绪一阵动荡。 大祭司似乎对他探究的目光无知无觉,在详细看过凤王的情况后转过头来迎着镶钰再度恭敬拜道: “禀公子,大王所中之毒来自东夷消失已久的一种药草,所幸臣知晓此毒尚有解药,这解药原本极难寻找,不过臣听闻,公子手上正好有一份。” 镶钰心中咯噔一声,看向对方道:“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一梦南柯’的花瓣,”大祭司向他点头,“取适量捣成泥和清水服下,待将体内淤积的毒素慢慢排出,便可完全解开毒性。” 镶钰看向对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像是化作了一把实质的利剑,要将大祭司隐藏在面具之后的心思一寸寸剖开。 然而大祭司坦然与他相对,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公子若是怀疑臣,大可不采纳臣的方法,只是大王的身体却是万万拖不得的。” 他说到这里,镶钰仍然未动,只冷冷盯着面前的大祭司,一旁的左丞相想到他方才所为,以为他其实内心并不愿为凤王解毒,便忍不住上前开口道:“公子,臣以为不如依照大祭司所言一试,左右不会有坏处,您看……” “知道了,”镶钰打断他起身,“我去唤人为大祭司将花取来。” *** 四周纷乱黑沉的场景如潮水一般退去,凤王掀开有些沉重的眼帘,一时有些怔忪。 他缓缓转动仍旧刺痛的头向帐外望去,却在触及不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时稍稍顿住了。 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径直起身走了过来抬手掀开了帐帘,待看到那张自己亲手为之描画过的熟悉的脸时,凤王眼中升起淡淡的笑意,他开口沙哑道:“是你。” 镶钰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这使得对方身上那种冰冷如剑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凤王不希望看到我?” “怎么会呢?”殿中烛光照得镶钰的身影笼在凤王身上,他偏了偏头,脸上的神色仿佛被光影分割为两半,叫人看不清楚,镶钰听到他低声道,“镶钰,孤好疼。” 他说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够住镶钰垂在榻边的衣袖,不想对方将袖子自他指尖轻轻抽走,转过了身去。 “臣受了箭伤,身上还沾着血腥气,便不打搅凤王歇息了,臣告退。” 语毕,镶钰干脆利落地拂了拂袖朝外走去,徒留一向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凤王愣在了原地。 镶钰回到自己寝殿内,打发侍奉的寺人去寻医师,自己却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块铜器碎片。 那正是不久前宫人打碎药碗时混在其中的碎片,被镶钰借着捡碎碗时趁机藏在袖中,因为一直留在凤王身边照看对方,他还未来得及处理这个碎片。 方才他倒也不是故意要气凤王,实在是此人扯他袖子的时候正好触动那块碎片,眼看铜片快要掉出,他只能寻个借口转身离开,不过镶钰也没料到凤王真的让他这么轻易就脱身,想起方才对方脸上少见的呆愣表情,镶钰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收敛过思绪,镶钰开始查看那碎片上的玄机,很快从那上面的花纹中读出了新的任务信息——竟是让他趁着凤王昏迷朝中无主时刺杀凤国两朝元老陆大夫。 对方显然是未料到凤王这么快会醒来,镶钰一边思索着,一边望向窗边那盆只剩不到半数花瓣的“一梦南柯”,心中疑窦丛生。 虞国送了“一梦南柯”到凤王宫中,难道不知道此花会解开下在凤王身上的毒么?自己的主顾既然要借“一梦南柯”传递消息,怎么也不清楚凤王中的毒解药就在自己手中,还会以为对方仍然昏迷不醒? 第307章 前者可以基本断定,潇溯刺杀及下毒之事并非由虞国谋划,而后者又显示,下毒的也不是自己的主顾,那么会是谁设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连环计,将向来多智的凤王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呢? 但这样还有个问题,就是下毒的人明知自己手上有解药还要下毒,未免太过可笑,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下毒之人百密一疏,没有收到自己这里有“一梦南柯”的情报,要么——就是“一梦南柯”能解毒的事只有大祭司知道。 南柯一梦、一梦南柯,凤王的催命符竟成了解毒良药,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镶钰将手中碎片一握碾成齑粉,混进案边铜炉的香灰之中,心念电转。 围绕着“一梦南柯”的人和事都透着古怪,他若一直困在深宫中总是不好调查,看来须尽早主动出手了。 *** 凤王虽然因大祭司献计自昏迷中醒来,但他体内仍有余毒留待慢慢排除,加上肩上潇溯那一刀伤及经脉也需静养,故而在医师的劝谏之下,他只得暂时卧床休息。 饶是如此,凤王仍忙于处理逼宫之事的后续,朝中与太仆等叛党有关的人拔出萝卜带出泥,皆被施以极刑,一连多日凤都都被血色笼罩,搅得百姓惊惧、人人自危。 而虞国的军队最终没能攻到凤都——凤王寄给扈国的书信言明扈国来使先是被虞国使节暗杀,又被对方以替身取代意图刺杀凤王,扈王闻之大怒,遂趁虞国国都空虚,率大军一路攻进了虞都,等虞国大军折返救国时早已来不及,虞王被杀,偌大虞国竟在一月之内被扈、燕等国瓜分一空,就连凤国也从中分了一杯羹。 至此,有心人才反应过来凤王一手祸水东引之法用得精彩绝妙又狠辣至极。 而这些对镶钰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自那日起,他与凤王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之中,他没再去主动探视凤王,凤王竟也没再传召过他。 镶钰从凤王的退让与躲避中嗅出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属于愧疚心虚的情绪,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猜测和想法感到可笑。 几次的试探和利用下来,他已经十分清楚,与其幻想凤王一言一行中透露的情感,不如揣测其一举一动背后的算计和深意来得实在,否则,恐怕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趁着这段少有的空闲,他筹备好了刺杀的计划,趁着夜色离开王宫来到了陆大夫府上。 陆府正在举办陆大夫六十大寿的寿宴,虽然凤都最近死气沉沉,但陆大夫毕竟是两朝老臣,交游甚广提携甚多,故而士大夫们还是到了不少。 陆大夫之前由于“身体原因”在家中休养了有一段时间,许久未曾面见王上,却也因此避过了最近逼宫之事的风头,今日看到自家高朋满座的盛况,不由得心中添了几分快意,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镶钰蛰伏在暗处,看着寿宴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连陆大夫也喝了两三杯,隐隐有了醉意。他无意引起大的骚乱,只需等待酒冷宴散众人离去,他自能取得放下防备的主人家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陆府门口竟又传来车马声,一道焦急人影跑到陆大夫身边耳语几句,陆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镶钰见状,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就见陆大夫猛然起身,带着家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朝着那停在门前的车驾跪下拜道:“老臣叩见大王!” 镶钰的目光落在车前,一节熟悉的修长手指挑开轿帘,露出了里面裹在披风里支颐侧卧的人影。 “陆卿这里如此热闹,却将孤一个人留在宫中批阅奏章,好不厚道。”凤王姿态潇洒语气闲散,只是脸上仍有些病气,衬得人有些恹恹的。 只这一句出口,院中人早已乌压压跪了一片,镶钰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披着月光走入院中的人,一个念头没头没尾地从他脑中冒了出来:好像瘦了些。 凤王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方才朝众人道:“众卿起身罢,孤王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卿等不必拘束——陆卿年纪大了,别一直跪着了。” 陆大夫颤颤巍巍地起身,看着宫人们将凤王带来的贺礼搬进自己府中,脸上惊疑不定,一时猜不透凤王的来意。 原本轻松愉快的宴会气氛被凤王这么一打岔,再难回到原本的盛况,座中众人汗流浃背诚惶诚恐,既不知凤王此举用意为何,又害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让自己人头落地。 可始作俑者倒是一派自在,凤王身体尚未恢复不能饮酒,只好将陆府呈上来的饭菜品评了一番,又叮嘱陆大夫的两个儿子道:“陆卿为家为国付出半生,尔等为臣为子该当为父尽孝,替孤王与凤国报答陆卿的一片心血呐!” 陆大夫两个儿子连忙称是,却不知自己老父此刻脸上表情精彩的很。 凤王此行来去如风,端的是兴起而至兴尽而归,留下食不知味的众人早失了意兴,亦纷纷告别离开,待送走客人后,两个儿子忍不住抱怨起这位肆意而为饶人雅致的大王来。 陆大夫拉住两个儿子往回走,一边低声道:“尔等别以为他真是一时兴起才来的,为父看他是专程来敲打为父的!” “为臣为子为国为家……”他边走边将凤王的话在口中翻来覆去斟酌了几遍,忽然脸色大变,对儿子道:“坏了,他怕不是已经知道为父所为了!快、你们快收拾家当,我们明日赶紧离开凤都——不行,今夜就走!” 陆大夫说着也不管儿子们的搀扶与追问,径直向自己屋中跑去,而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划过一道剑光破开长夜。 鲜血扑灭灯火,将满室尸体掩盖在寂静黑夜之中,镶钰振去剑上残血欲收剑入鞘,突然眼神一凛侧身又一剑挥出。 银亮剑身映着明月清辉,照见了剑尖刺穿的一只银蝶。 镶钰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 夜色渐深,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向寝殿而去,忽然间,他像察觉了什么似的,在殿外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镶钰将剑藏在袖中握住,眼中杀意一瞬暴涨又被他迅速压下,紧接着他放缓了步伐,慢慢走上前去推开了殿门。 寝殿内香烟袅袅宫灯霭霭,凤王惬意侧卧在软榻上,正捧着一卷书册就着灯光细细品读,旁边架上搭着的则是不久前他去陆府时披着的那件披风。 殿内并无第三人,镶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对方放在案上的另外几卷书册上,《刺客列传》几个字就这样大剌剌地映入了他眼帘。 当世侠道盛行,而列国纷争,常有刺杀显贵之事发生,渐渐便有人因此成名,其事迹更被世人传颂。 有好事者广搜天下有名有姓的刺客,按名声武艺等方面排列高下,并决出天下十大刺客,又将其刺杀事迹或是传闻轶事编纂成册,命名为《刺客列传》。 镶钰心中一动,就见凤王从书册间抬起眼来看向他,嘴边笑容依旧:“这么晚了,镶钰这是去哪里了?” 他说着放下手中书册,望进镶钰冷冽的眼中,一字一顿道:“还是说,孤该称你为天下第一刺客——璆琅?” 第168章 竹柏之异(二) 镶钰,或者说,璆琅上前一步,走出了殿门投进来的阴影,让自己彻底暴露在暖黄的宫灯灯光之中。 他方从外面完成刺杀任务回来,身上仍穿着染血的夜行衣,黑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一头乌发简单扎在脑后,显得干脆利落,而那双凤目之中褪去了矫饰的温顺与淡然,便如出鞘饮血的利剑一般,闪烁着冷厉的寒芒。 如同蛰伏的猛兽揭开伪装,尘封的宝剑挣脱禁锢,只这一瞬的时间,璆琅的气质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落在凤王身上的目光不再是臣子对王上的诚惶诚恐,而变成了猎手对猎物的势在必得,眉眼间全然是锋芒毕露的压迫之感。 璆琅盯着榻上之人,冷冷开口道:“凤王今日怎有雅兴来此?” 他说话时语调沉着,倒并无几分被戳破身份的狼狈之色,凤王见状,压低的眉头一扬,反倒笑了起来:“现在还能这般与孤说话,天下第一刺客果真气质非凡。” 璆琅右手微微握紧提着的剑,与对方对峙道:“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凤王也非同凡响。” “其实,孤王刚知晓你的身份时,心中可是十分期待呢,”凤王冷笑一声,却是站起身来,眼神扫过璆琅全身,落在他手里的剑上,“毕竟,天下第一的剑,孤王也很想见一见。” “见过我的剑的人有很多,”璆琅见状挑了挑眉,脚下一动不动,“但还没有人从我剑下活着离开过。” “那孤就更好奇了,”凤王与他对视,“这样一把绝世之剑,竟然被用来刺杀孤,还在孤身边呆了半年之久却尚未动手——” 说到这里,凤王的语气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转过身前桌案,朝璆琅走了过来,口中逼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第308章 璆琅看着对方向自己走近,面色不变反问道:“凤王智谋无双,难道猜不到我是谁派来的?” 听到他如此反驳,凤王的脚步一顿,他缓缓眯起眼来,倒也不急着直向璆琅而去了,反而先绕到寝殿的另一旁——那里放着许多凤王赏赐给镶钰的文玩物什、奇珍异草,凤王抬手在那些精巧摆件用品上轻轻抚过,眼中神色似是在回忆:“这玉树雕刻精美,与镶钰最是相衬,孤王收到时便迫不及待给镶钰送来……” 璆琅闻言,亦转过身来提剑走近,停在凤王身后几步,目光随凤王动作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器物,听着对方继续道:“这铜镜背后雕着两只鸾鸟,孤王用它为镶钰揽镜梳妆仿佛就在昨日……” “这铜觞造型奇特,本是扈王当时与镶钰一同送来的,后来孤王见镶钰喜欢的紧,便送给了镶钰……”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平和,璆琅沉默地跟在凤王身后,任由对方仿佛十分深情一般诉说着每一件物品上的故事。 凤王的手最终停在一副底部雕着鸾鸟,顶端系着绸带的琵琶上:“……犹记那日孤王以一曲琵琶邀镶钰舞剑,月下花前,灯酒罗帐,好不销魂……” 璆琅这时开口打断了对方:“其实在凤王心中,镶钰与这些架上东西并无差别,不过也是凤王出于兴趣而摆弄的一件物品罢了,故而凤王也能随时利用、随时抛弃,不是么?” 凤王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人,眼中仿佛盛着盈盈深情:“镶钰,你是在怪孤王么?上一次的事,孤王还没有来得及给你道歉,今日前来,原本也是打算向你道歉的……是孤王不好,才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心里一定是有怨气,所以才这样吓唬孤,是么?” 他说着朝镶钰走了过来,眼中似哀似怜,喃喃道:“好镶钰,你能不能原谅孤王……你放心,孤王下次一定不会——” “当啷”一声突兀打破了二人之间诡谲的气氛,却是璆琅拔剑出鞘,挡住了凤王突如其来的一击! 凤王手中拿着从身旁摆架上抽出的一把宝剑,直指璆琅咽喉——这宝剑原是装饰用品,收在镶满珠玉的剑鞘中并未开锋,且凤王多疑谨慎,给镶钰保命的也不过一把短匕,又怎会将削铁如泥的长剑放在镶钰殿中? 璆琅心念电转,想来这长剑定是凤王来时便替换掉的,方才一番抒情,不过是想趁自己心绪动荡之时诱杀,可笑凤王自己都不相信真心,却以为靠着所谓的真情蜜语能搅乱他的心神。 便在这时,凤王持剑盯着他勾起嘴角,续上了方才未说完的话:“……你放心,孤王下次一定不会放过你了。” 话音方落,璆琅猛地一抬手,剑招变换隔开凤王从侧方的偷袭,刹那间室内光华大涨,两把名剑铿然相撞,“铛铛铛”之声中已是十几招交手。 璆琅拿着“金玉同质”,每一剑都向着对手要害刺去,招招皆致命,他身为刺客,刺杀便是以此剑成名,剑招又快又准又狠,瞬间封锁对手退路直指死穴,常人在他剑下难敌三招。然而凤王实力亦不容小觑,璆琅曾见对方出过几次手,亦是狠厉果决招式多变,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激烈交锋中,只见凤王抬剑抵住璆琅挑刺,眸中凝着冷意开口道:“你的背后是谁?燕王还是扈王?” 璆琅不答,转身又是一剑朝凤王喉间刺去,凤王见状偏头闪过,剑锋擦着他脸侧刺进了身后摆架上的铜镜里,登时“喀拉”一声铜镜碎成几片四溅开来。 凤王翻身贴着木架转开,欲躲过飞溅的碎片,却仍不可避免地被在脸上划破了几道口子,他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镜架上,眼中升起一股烦躁怒意,他提剑朝着面色依然冷肃的璆琅攻去,对方侧身竖起剑来荡开他的攻势,教他这一剑偏了开来,将一旁的几樽酒器扫落在地。 眼见碎片横飞,凤王却不退反进,他欺身上前,逼得璆琅也不得不倒退几步,这下两人都添了不少新伤,他瞥见对方眼尾被碎片划出的一道红痕,不知为何眼中躁意反倒平息了下去,然而心头却盘桓着又一种难以说明的情绪不能消散。 凤王于是冷哼道:“将你派到孤王身边,却不立即动手,看来你的东家打的是先消耗孤王势力、用孤王牵制其他诸侯、等到孤王没有用处的时候再一举刺杀的主意——呵呵,想把孤王当作棋子,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璆琅默不作声,只是旋身卸去凤王逼近自己的一击,两人瞬间位置转换,璆琅眼中寒芒一闪,出手愈发狠决,两人交手片刻,周围金尊玉器摔了一地,又被溅上鲜血,再被脚步碾作尘埃,空气中的某根弦仿佛随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渐渐拉紧了。 凤王将剑朝前一递,璆琅退后接下这招,不料凤王竟无视他撩起的剑锋,再度变招上前,剑影快如风疾如电,璆琅边退边拆招,凤王忽而抬腿横扫,璆琅弯腰一躲,就见凤王一脚踹在他身后木架上,顿时一个物什从摇摇欲坠的架子上掉了下来。 顺势侧过身的璆琅看清那东西,忽然心中一紧,身体先于理智上前,一把将那琵琶捞在怀中,与此同时凤王的攻击又至,璆琅闪身便躲,仍旧被对方一剑划开肩头黑衣,再度刺在了之前被羽箭刺穿的伤口上。 璆琅闷声一哼,却是怀抱琵琶将身子转了半圈避开对方再次的劈砍,这使得他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甩到了琵琶弦上,血滴顺着弦身滑落,立时将琴弦染成了鲜红。 凤王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这片刻间璆琅已将琵琶重新放到架上,凤王看着他迅速却小心翼翼的动作,眼中翻腾起莫明的光芒,同时提剑上前,舍了其他目标,只觑准璆琅肩上那一道流血的伤口再度刺了下去。 璆琅怕琵琶再次被撞得掉下来,躲闪间动作不免收敛了些许,这却让凤王得了逞,但见一剑刺入肉体,璆琅疾退几步仍无法挣脱凤王紧跟上来的钳制,最终被对方压着倒在了地上。 “呃——”璆琅又一声闷哼,而这时凤王单膝跪地,整个人自上而下罩在璆琅身上,一手以剑制住璆琅的挣扎,一手却是缓缓掐住璆琅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天下第一刺客也不过如此,”凤王嘴角噙着笑,璆琅有一种直觉,对方现在心情似乎很是愉悦,就见对方俯下|身,与他几乎脸贴着脸,继续悠悠道,“不过璆琅,孤王现在突然不想让你死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璆琅被划破衣服的肩头——上次的箭伤与现在剑尖刺中的地方正好落在先前他亲手为对方纹上的鸾鸟心口,而流出的鲜血浸润了整个鸾鸟的身体,看着犹如垂死的泣血,别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美感。 凤王低笑一声,抬手拔|出插|在对方肩上的剑,反以指尖抚上璆琅染血的肩头,忽然问道:“璆琅,你知道孤王是怎么发现你的身份的么?” 璆琅感受到自己肩头传来火辣的痛感交织着凤王冰凉指尖的触感,他转过头来望进凤王深邃的眼中,心中一跳,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中:“这纹身……” 就见凤王愉快地笑了起来:“不错,绘制这鸾鸟的颜料乃是一种特制的引子,它会散发特殊的香味,寻常人不会闻得见,可当这香味接近用其饲养的蛊虫时,蛊虫便会躁动不已。” 璆琅一怔:蛊虫躁动?难道是他在陆府那时?这么说对方将蛊放在了…… 这时他感觉到肩头一阵湿热,原是凤王低下头以唇轻轻吻着璆琅肩头血色纹路,直到鲜血将那薄唇也染成血红,他方在璆琅耳边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璆琅,在陆府时你可将孤王折磨得不轻啊……” 那声音挟着凤王口中呼出的热气扑在璆琅耳畔,他只觉得这一刻所有气血都向脑门冲去,饶是璆琅已见识过对方许多疯狂之举,此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开口道:“……疯子!” 凤王闻言,手上稍稍使力深扣住对方肩上伤口,立时感觉到身下人一阵细微颤抖,他扬起嘴角侧过脸来,薄唇摩挲着璆琅眼角那道细细伤痕,近乎呢喃道:“璆琅,你可知自为你画上这鸾鸟之后,与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孤王都痛不欲生呢……原本近来孤王都要忘记这感觉了,谁知你却又让孤体会到这份痛苦……” 璆琅忍着从眼角那处脆弱皮肤传来的轻轻瘙痒,冷哼一声:“是凤王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凤王却随意笑了笑,答道:“孤王说过,要你只做孤王一个人的鸾鸟——只有这么做,孤王才能时时刻刻感受到你在孤王身边。” 他说着话音陡然转寒:“可是璆琅,你却骗了孤王。” 话语未落,璆琅却蓦地抬手掐住身上人的后颈,将对方提了起来,他皱眉盯着凤王无所谓的笑脸,语调沉沉地开了口:“凤王,你这副深情的模样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莫非你自己也信了不成?” “还是说——你忘记了我肩上的伤口是从何而来?” 第309章 凤王与他对视一瞬,嘴边笑容不变,只反问道:“那时以你的身手未必不能逃脱,可你却让自己受了这一箭,璆琅,你又是为什么呢?是认为孤王会手下留情,还是希望以此作为苦肉计,换取孤王的信任?” 他双手撑在璆琅头两侧,扯着嘴角笑起来:“论冷血无情与心狠手辣,你也不比孤王差——璆琅,你与孤是一样的人。” 说着将话头一转,低声道:“所以……来做孤王的剑如何?孤王可以不计前嫌,只要你——” 凤王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唇中不由自主地溢出血丝来,他垂下头去,只见一支十分熟悉的匕首整根没入了自己腹中,他低低笑了一声,就听身下人如冷玉般的声音响在耳畔:“凤王既然知道我冷血狠辣,怎可如此掉以轻心呢?” 语罢,但见璆琅猛地抽出匕首,掀翻身上人跳了起来,接着抬脚踢在对方腹部,一把将对方踹飞了出去。 凤王的身体撞断一串垂幔,狠狠撞上了墙壁,然后颓然滑了下去,落在搭着披风的支架后面,正好被披风遮住了身影,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血声响了起来。 璆琅提起剑转向那支架,一步步逼近,殿中回荡着的不间断的咳血声似乎显出对方已经力有不逮支持不住。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长眉蹙起,一双眼紧紧盯着架上那条遮住对方身影的披风,垂在地面上的剑锋随他步伐划出一道刺耳又锐利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那披风似是被吹得轻轻飘动着。 四步、五步…… ——忽然间! 在披风又一次向璆琅这边摆来时,一道锋刃刺破披风,携着狠辣之势朝璆琅攻来。 璆琅眼神一凛,几乎是在披风飘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侧身挥剑如风,只听“叮”地一声,半空中凤王旋身刺来的剑尖便与璆琅手中剑身砰然相撞。 璆琅微微偏手,“金玉同质”银亮剑身两侧分别映出了交手的双方寒意凛然的两双眼。 忽闻一道轻笑声响起,凤王盯着璆琅手上狠狠一使力,顿时将剑锋推开半寸,他翻手旋身,重新向对方刺去。 剑风呼啸,吹得宫灯闪烁不已,剑声嗡鸣,为这场殊死搏斗渲染几分逼命的气氛,血色映着剑光,仿佛将对战的两人眉眼也染上惊心动魄的颜色,紧紧攫取着对方的全部心魂。 大殿之中被剑锋扫过的纱幔漫天飘起,交手的身影在殿内翻飞,被灯火照在其上,映出模糊不清又纠缠不分的轮廓,竟显得有些缠绵缱绻。 唯有“一梦南柯”静静开在窗边,无声旁观着鲜血与欲|望与感情交织成的一切。 璆琅横剑挡住凤王直刺,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登时铮然之声响起,凤王眯起双眼欲再度欺上,这时他腹部的伤口却因方才一阵剧烈动作崩裂开来,逼得他不由得一顿,呕出一口血来。 可就是这片刻之机,已足够璆琅抓住破绽,但见他以手为刀砍在凤王右手手腕上打掉对方手中长剑,接着反手将剑一挥横过对方脖颈压在凤王肩上,同时抬手拽着对方左臂向后一掰。 只听“喀拉”一声,却是凤王左手被卸了力,紧接着璆琅抬手压住他后颈,将凤王整个人压着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半个身子趴在了榻边。 还未等凤王挣扎起身,璆琅已取了不久前被他撞断的纱幔将他双手举过头顶一捆,就这样拴在了榻边的柱子上。 “!”凤王奋力挣动着想要脱出,可一来他的左手被卸使不出力,二来不知璆琅是如何捆的,竟让他越挣越紧,凤王见状只得停下动作,伺机寻找逃脱方法,口中本能地斥道,“放肆!” 璆琅居高临下地在一旁按着他,目光落在他努力踢腾间露出的一截小腿上,忽而抬腿一跨自后方伏在对方身上,同时用匕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凤王的下颌。 凤王身周顿时被璆琅的气息包围,他被迫仰起头,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黑衣人,在觑见对方眼中冷冽精芒时,他突然停止了挣动,反而朝璆琅勾唇一笑道:“璆琅,孤好疼啊……你是要杀了孤么?” 璆琅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他右手一动,握着匕首慢慢地挑开了凤王系在颌下的缨带。 “作甚么?!”冰凉锋刃贴上脆弱的肌肤,凤王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就见缨带被对方巧妙解开,接着他的头冠掉落在地,长发顿时披散开来。 青丝如流水般贴着璆琅钳制对方的手泻下,从他的角度俯视过去,垂下的乌发仿佛柔和了凤王面上的狠毒之色,他喉中发出几不可察的轻轻一叹,接着手上匕首一转向下,竟从凤王衣领处探了进去。 “!!”凤王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可锋利刀刃就贴在他胸口前挑|逗,他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张口徒劳威胁道,“璆琅!孤王命你停下!” 徘徊在胸前的冷刃闻言果真一顿,凤王方才舒了口气,就见璆琅原本按着他后颈的手忽然转到颈前,一把将他掐着脖颈拉起,贴上了对方的胸膛。 凤王被掐得仰起头倒在对方淌血的肩头上,璆琅却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王上会错意了——如您所说,没有接到任务,臣是不会杀您的——至于现在,臣只是想与王上做快乐的事。” 说话间,但见他抽出匕首,慢条斯理地挑开凤王的腰带,接着像摘撷成熟的果实一般,用那匕首一件件地剥开了身下人的衣袍,露出了因战栗而微颤的肩头。 “住手……”凤王向来自负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眉宇间升起羞怒之意,他虽仍被制着脖颈仰着头,却蹙眉对璆琅冷声呵斥道,“孤王叫你住手——呃!” 却见璆琅满意地轻笑一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腰带自前方勒住凤王的嘴在对方脑后打了个结,将对方的斥责堵在了口中。 “!!!”凤王瞪大双眼,浑身因气极而颤抖起来,这时璆琅用匕首擦过他腹部伤口向下探去,他先是反射性地一弹,接着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交握的双手间忽然探出一点铜器碎片割断了捆着自己手腕的束缚,而后抬起右手将利刃朝璆琅喉间送去。 璆琅偏头躲过,探入对方衣内的匕首不慌不忙地朝下划了划,凤王立时如被捉了尾巴的狐狸一般不敢动作了。 就着这个时机,璆琅一手迅速重新按住凤王后颈将对方头朝下按在了一旁的地面上,另一只手则将匕首抽出,以迅雷之势打掉凤王手中握着的利器并钳制住了对方的右手。 反击被制,凤王愤怒地挺|身挣动着,却见璆琅抬起一只长腿跪压在他背上,接着慢悠悠地摘下自己的腰带将凤王那双不老实的手反绑在身后,然后从背后缓缓朝身下人压了过去。 “唔!”感受到对方身上混着血腥味的危险气息,凤王像砧板上的鱼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忽然之间他动作一顿,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大,高高扬起脖颈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哀鸣。 璆琅他自身后搂住对方一同抬起上半身,动作间两人伤口重新迸裂开来,鲜血顺着两人身体流淌而下,很快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 第169章 竹柏之异(三) 璆琅翻身坐起,抬手撑着头缓了片刻,才觉得自己从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彻底剥离了出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边,凤王无力地趴在地上,披散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袍掩映着满身的痕迹,双腿之间一片血污狼狈不堪,一张苍白的脸侧对着自己,人却是已经昏了过去。 璆琅稍微动了动身子,立刻感觉到肩头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就见纹身的伤口又有一股鲜血淌了出来,衬得那只蝴蝶显出几分诡异。 璆琅抬手抚过那处流血的伤口,指尖顿时传来湿腻粘稠的感觉,他嗅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长眉深深皱起又松开。 片刻后,璆琅起身在凤王身边半跪下来,拨开对方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凤王在他怀中不安地挣动了几下,口中发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呻|吟,璆琅的目光落在对方腹部崩开的伤口上,不太明显地轻啧了一声。 他翻出自己殿中的伤药给榻上昏迷的人包扎了一番,这才顾得上给收拾自己肩上的伤口。 璆琅随手拾起地面上皱得不成样子的一条腰带,来到殿中尚且完好的那边铜镜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往肩头抹上药膏包扎。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镜中人微蹙着眉,修长指节轻轻碰过肩头鲜红色的蝴蝶,带起一点细密的战栗,那蝴蝶随之颤动,仿佛就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展翅翩飞。 璆琅忽地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就见镜中的蝴蝶翅膀仍然不停震颤着,并且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在某一刻脱身而出扇动着翅膀朝镜子外飞来。 璆琅在镜前抬起手,朝那蝴蝶方向抓去,然而在他手指触到冰冷的铜镜镜面之时,却见镜中的蝴蝶落在自己指尖,下一刻,镜中整个自己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刹那间幻化成了另一副模样。 第310章 对方乌发高束,头戴银冠,黑衣玄铠,身周有紫色电流与蓝色冰晶交替闪现,抬头时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凤眼轻轻眨了一下,隔着镜面望进了自己眼中! 对视的一瞬间,璆琅后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即一阵麻意沿着脊柱一路爬升,对方冷凝的目光如一道冰锥直直钉在了自己脑海最深处。 璆琅“哗啦”一下站起身来,与此同时,镜中人手中化出一把流淌着冰蓝色光芒的、质地有如碧玉一般的长剑,乍然向他刺来—— “当啷!”“噼里啪啦!” 一阵杂乱响声过后,璆琅提剑站在一地碎片之中,浑身上下的寒气几乎能凝成无数利刃,在他面前的铜镜上已经缺了一大块,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其上,彻底看不清了镜中情形。 璆琅一只手捂着自己左眼,指缝间泄露出眼中混杂着怒火与震惊的凶光,而在他的眼角下方,赫然留下了一道剑痕! *** “什么?不见了?!” 寝殿内,凤王斜靠在榻上的软枕上,盯着下方跪成一片的医师与寺人,胸口轻轻起伏着,眼中神情晦暗不明。 半晌,他稍稍平息了些情绪,看向最前方跪着的寺人,冷声质问道:“你将事情从头道来。” “是,”那寺人伏地顿首道,“先时王上命奴婢将公子宫中下人们皆带下去调查,奴婢已将他们细细盘问过了,并无人有私通宫外之嫌,而王上来公子殿中之前令奴婢等不要靠近,故而奴婢等皆在远处等候……直到大约寅时公子来叫奴婢等进入服侍,又命人去请医师为王上察看伤势,之后、之后……” 凤王打断他吞吞吐吐的话:“之后他就不见了?” 寺人将头深深埋下:“……是。” 头顶的人静了片刻,然而地上的人没一个人敢就此松懈,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止不住浑身打起颤来——他们都明白此刻有些诡异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来报:“禀王上,左丞相求见。” 凤王无甚感情道:“宣。” 左丞相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朝他拜道:“王上不好了,昨日夜里陆大夫一家四十余口遭人刺杀,陆府上下无一人生还!” 陆大夫寿辰当晚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凤都之内一片人心惶惶,然而凤王的心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过了半晌才道:“孤知道了,左丞相,御史大夫之职不可空缺,你可有建议?” 左丞相心中顿时一惊,一边揣摩着凤王此话的用意,一边斟酌着回了几个名字,榻上的人亦不置可否,只静静思索片刻,又对他道:“孤近来伤病缠身,稍后便颁下诏令,由卿送至付卿处,请付卿回朝吧。” “臣遵旨,”左丞相胆战心惊地应下,又说起另一件事,“今日来时臣曾碰见大祭司,他对臣说……” 说到这里,他想到大祭司几乎可称冒犯的说辞,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住了口。 便听头顶之人冷笑了一声,凤王开口对他懒懒道:“卿直说无妨,孤倒想听听他又要怎样妖言惑众。” “王上恕罪!”左丞相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大祭司说……近来大王杀戮过重,血气笼罩凤都,杀孽侵袭大王身体,才致大王伤病久久未能痊愈,他还说冬祀很快就到了,希望大王能够重视起来,与他一同祭拜天地诸神,洗去罪孽,荡涤王体,为我大凤祈福。” “哗啦啦!”一阵声响,却是凤王挥袖将身边一应瓶瓶罐罐拂落在地,众人将头伏得更低,听那君王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救过孤一命后,大祭司倒是越来越放肆起来了。” 左丞相忙道:“王上息怒啊!” 凤王叫他起来,却是思索着问起了另一件事:“魏卿该从东虞之地回来了罢。” “是,尚有十日便可抵达凤都。” “着朱右丞筹备冬狩之事罢,大祭司既然在祭台闲得无事,孤王便请他去活动活动身子。” 凤王说着将目光重新落在一地下人头顶,眼中阴云密布,沉声道:“来人,传孤之令——侍奉公子的下人疏忽职守、酿成大祸,即刻杖毙!”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将地上的众人拖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绝望的哭号与求饶之声: “王上饶命啊!” “王上!” “奴婢还不想死……” 昨晚殿中之事外人无从知晓,左丞相尚不清楚其中缘由,只道今日进入时不见公子镶钰的身影有些蹊跷,忍不住抬头出声小心试探道:“王上将他们都赐死,那公子怎么办呐!” “甚么公子?”哪知凤王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容,“他已被孤赐死了。” *** 祭台内,大祭司得知了宫内通传,无奈地笑了笑:“王上这是打定主意要打压祭司一派了啊。” 他恭敬送走了宫人,遣散身边随侍的小童,缓缓步入自己屋中。 大祭司走进内室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凡的脸来,他先是在小几前坐下斟茶浅酌,接着闭眼靠着窗边休息了一会儿,半晌毫无征兆地支颐开口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也让在下一尽宾主之谊。” 下一刻,窗外忽来一阵北风吹起落叶,大祭司睁开双眼,便见自己对面一道黑衣人影悄然落座。 “原来是镶钰公子,恕在下有失远迎。”看到来人,大祭司露出一道笑容,抬手为对方斟了一盏茶放到来人面前,不紧不慢道,“听闻王上伤病未愈,公子不在宫中服侍王上,怎么有闲心来在下这里呢?” 璆琅并未看自己面前的茶水,只拿冷厉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之人,沉声反问道:“大祭司既自恃有通神之力,连我来此的目的也猜不出么?” 大祭司闻言动作一顿,抬眼与璆琅对视,唇边笑容又加深了一些:“在下倒不知,天下第一刺客是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不及大祭司卖弄口舌之能,”璆琅回道,“不然也无法在凤王面前混得风生水起。” 大祭司握紧手中杯盏,面上笑容不变:“璆琅大人今日是受王上之托来数落在下的?” “原来大祭司将凤王想得这样善良,”璆琅冷笑一声,“我为何不能是他派来杀你的?” “哦,”大祭司作了然状,“原来璆琅大人有在刺杀前与刺杀对象闲聊的癖好,不知我若就此记下,《刺客列传》之上是否会多一笔美谈呢?” 璆琅面色有如寒霜:“你大可一试。” “我自是愿亲身尝试的,”大祭司掩唇,“只是阁下是否忘记了,我有预言之能,我的神明告诉我,我今日并不会死在阁下的剑下。” “哦?”璆琅闻言扬了扬眉,“我很好奇,你口中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不知大祭司可否为我引见?” 他继续道:“若能亲眼得见,日后我定与大祭司一同诚心供奉祭拜,祈求神明保佑。” “在下竟不知刺客大人对神明有如此诚意,”大祭司感叹道,“若王上能与阁下一般敬重天地诸神,在下便不必像现在这样处境尴尬了。” 璆琅嗤笑道:“看来你还不够诚心,所以你的神明才不愿保佑你。” “或许罢,”谁知对方竟认同般地点了点头,“兴许在下并非神明眷顾之人,所以才没有王上那样的好运气。” 璆琅长眉一挑,缓缓重复道:“好运气?是指中毒命危之际,恰好有你知道解法,又恰好‘一梦南柯’就在我手中,所以恰好解除了毒性么?” 大祭司停下手中动作,朝他笑道:“阁下是在怀疑我么?” “并非怀疑,”璆琅沉声道,目光却像锁定猎物一般逼视着对方,“而是发现了你与其他人做法的矛盾之处。” 大祭司“哦”了一声,随意道:“在下既是通神之人,那么从神明那里得到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事也不算奇怪罢。” “这么说来,我倒更想见一见你的‘神明’了,”璆琅看着对方眯起眼来,“我有许多疑惑,想请祂解开。” 大祭司用一只手支着下巴,神情好奇:“不知是甚么疑惑,能否请阁下告知?说不定在下也能为阁下一解困惑呢。” 他说着勾起一抹笑容:“让我猜猜——你如今尚未刺杀凤王成功便被迫离开凤宫,难道是想叩问神明,自己能否完成刺杀凤王的任务?” 璆琅眼中一动,顺势问道:“那么你知道么?” “我知道啊,因为凤王必须死,”大祭司与他对视,那双眼深处似乎藏着璆琅看不透的东西,他稍稍倾身靠近璆琅,翘起一边嘴角,继续道,“我还知道,你也会死——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 御史大夫的人选最终定了下来,却正是之前的左丞相,与此同时付相国受王命回朝,不日魏将军也抵达凤都,朝中势力迅速被三人所属派系重新清洗瓜分。 原本尚有陆系朝臣一直上疏要求彻查陆府灭门一案,凤王顺势遣人调查,结果顺藤摸瓜,竟查出陆大夫私通他国的证据,其更参与了不久前公子野谋反一案,陆大夫兢兢业业两朝元老,死后却被如山铁证钉成了通敌叛国的奸臣,一朝震惊举国上下,陆系一派再不敢蹦跶,就此偃旗息鼓,不多时其朝中势力便被取代。 第311章 至此,朝中三公及其势力已全数在凤王掌控制衡之下,不由得让人猜想凤王在这之前做了多少铺垫准备,才能借着公子野一事以雷厉风行之势将朝内朝外全部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更有有心者从中窥得了那一位展露的野心,愈发诚惶诚恐,只低头口呼王上圣明。 至于这一系列事件中多少血流成河、多少家破人亡,则被尽数淹没在了初冬的第一场雪中。 “哒哒哒”的马蹄上在林间响起,随着一声长吁,为首之人从马背上翻下,动作矫健而优雅,他方一落地,身旁便有人为其披上了裘衣,并接过了递来的弓箭。 “今日收获颇丰,”凤王边往营帐走边道,“拿去犒赏众臣罢。” 身旁人得令离去,凤王遣人守在门前,独自走进了帐中。 帐内早点起了灯火,明明灭灭地照在凤王略显红润的脸上,他久病初愈,又久违地活动了一番身手,眉宇间尚带着些未挥去的肆意之色,整个人在灯下看去愈发顾盼风流。 凤王抬手欲解开颈间裘衣的绳结,忽然间动作一顿,随即喉中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来了,就不用躲着了。”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并无人应答,仿佛凤王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叹息落在他耳畔,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身后伸出,将凤王环在怀中。 “听闻王上已将公子镶钰赐死了,”璆琅在他耳边低低笑道,“臣怕王上一人无趣,特从黄泉赶来相伴。” 第170章 竹柏之异(四) 话音方落,凤王抬起手肘迅速朝身后人胸口击去,璆琅眼疾手快地接下这一招,凤王趁机挣脱对方怀抱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握拳朝璆琅脸上狠狠挥去。 璆琅连忙偏头躲开,同时张开手掌拦住了凤王挟着怒火的拳头,接着他就此翻身而起,避过凤王紧随而来的一记扫堂腿,然后轻巧落在不远处的矮架上。 凤王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唰啦”一声随手拔|出一旁的宝剑朝对手刺去,璆琅唇角轻挑,却是旋身抖出佩剑,“金玉同质”出鞘半分,剑背处抵住了凤王剑尖。 两人对视一眼,气势若悬针引线剑拔弩张,忽然之间璆琅将剑一振,银亮剑身嗡然出鞘,剑芒如寒星一般缠上凤王手中收回的长剑。 “乒乒乓乓!” 转眼之间帐内衣袂翻飞,剑光如电,灯影幢幢,待到香冷金猊,银烛燃泪,璆琅被凤王一把按倒在榻上,只见凤王提剑擦过他耳边,将剑锋插|进榻上铺着的绒毛软毯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弯下身。 凤王抬手捏起璆琅下巴,食指抵着人侧脸轻轻拨转,一双狐眼微微眯起,在灯下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半晌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璆琅任他打量片刻,此时抬手搭在凤王拈着自己下巴的指节上,朝身上人投去一眼,低低笑道:“凤王这是肯消气了?” 凤王感受着璆琅笑起来时从对方身体传到自己指尖的颤动,垂眸和他对视一瞬,忽而勾起嘴角:“孤王的性命还在你手中,孤王怎敢生你的气?” 他说着手下稍稍使力抬起璆琅的头朝自己靠近,眼神似认真似玩味:“你怎么还敢回来——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望进他眼中,面色如常,语气亦半真半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凤王仿佛审视一般盯着他,片刻后轻笑一声低头上前,与璆琅呼吸相贴,细细密密的吻紧跟着落在了璆琅唇上。 *** 待到晚宴之上群臣见到陪在凤王身边的“女子”时,不免心中皆惊疑道:王上来时身边并无这一号人物,荒郊野外之地,这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固然心下怀疑惊惧,众人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见那凤王与女子在座上饮酒作乐,举止亲昵,状若无人,座下群臣却是各怀心思,纵有珍馐野味在前,也是食不知味。 璆琅看在眼中,心觉好笑——自从与大祭司一会之后,他一直在凤都之中逗留,试图寻找之前负责给身在宫中的自己传递消息的线人,却不见其踪影。 但同时他也关注着凤都中的情势,知道凤王借着自己刺杀陆大夫一家的契机重洗朝中势力,彻底吞食了陆派的势力,只是不晓得自己主顾得知这一场筹谋计划到头来却给凤王做了嫁衣,会是什么反应。 正这样想着,璆琅却感觉身旁凤王将身子一歪倒在了自己怀中,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自己,口中喃喃出声:“镶钰……” 璆琅心中一顿,用余光看了眼周围,凤王这一声不算太大,却也足够靠近些的人听清了,故而立时便有几道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朝自己这里投来。 他自是听闻凤王宣称公子镶钰已被赐死,故而才选择避开众人悄悄前来相见。而晚间赴宴前凤王特意为他化了与往日不同的妆容,他以为对方是要掩人耳目不想多生事端,却不想凤王竟然在宴会上对着他大剌剌地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璆琅不动声色地低头看向怀中人,不知凤王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只见凤王似乎是醉意尤深,正一脸深情地望着自己,片刻后缓缓抬手抚过自己侧脸,又唤了一声:“镶钰。” 璆琅的目光落在对方抬起手时露出的一节手腕上,他在心中冷笑一声,伸手按住那一节手腕,与凤王对视:“王上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的手指抚过他眼下一道伤痕,眼神痴痴道:“孤怎么会看错?好镶钰,不要生孤的气了,好么……” 下方传来铜器磕在桌案上的声响,璆琅猜测定是有人被凤王这副情深意重的作态吓到了,他只得顺着怀中人搭在自己后颈上的手低下头去,凑近凤王耳边道:“王上醉了。” 凤王似是被他呼在耳畔的气流弄得有些痒,微微将头偏过来,动作间被酒润湿的嘴唇擦过璆琅唇畔,一触即分:“孤王……没醉……” “王上醉了,”璆琅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架起来,在一众惊异的探寻目光中向外走去,“我扶王上回去歇息。” 出乎意料的是,凤王并未挣脱开他,只留下一句“众卿不必拘礼”便任由璆琅将他一路扶回了歇息的帐内。 璆琅挥退了意图上前服侍的寺人阖上帐帘,正想试探身旁人的意图,却见凤王揽在他腰间的手稍稍使力,带着两人一同往前走了几步,接着毫无形象地摔在了软榻上。 这一幕在二人方相见不久时也发生过,璆琅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这时感觉到趴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凤王的高冠冠沿轻轻扫过了他的下颌。 凤王侧躺着,将半张脸靠在他胸膛,开口说话时带动着他的胸腔一起震动:“镶钰……孤王好想你……” 璆琅动作稍顿,接着面无表情地抬起上半身来,伸手拎着凤王的后颈将对方稍稍抬离自己身体,冷眼看着对方沉声道:“凤王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还想要装多久?” 凤王似乎有稍稍的迟疑,接着仰起头来看向他,一双眼在黑夜中如蓄着一汪清泉,分明无半分醉意,然而谁也不知在那深处藏着的是怎样的暗潮,就见凤王弯起嘴角笑道:“你怎不知孤王是真心的?” 他说着抓住璆琅另一只空着的手往自己胸口放去,眼中笑意加深:“嗯?璆琅?” 璆琅指尖按着对方胸口,很容易便感觉到从那里面传来的跳动,他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是盯着凤王道:“凤王扯谎也该有个数,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凤王看起来神情有些受伤,他道:“是么?孤王与你一别多日未见,难道不应该有些思念之情么?” 他说着挣脱后颈的钳制,伸手将璆琅压回榻间,低头凑近看向对方面上神色,一只手还抓着璆琅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凤王对璆琅笑道:“你瞧,它跳得这样快,不是在想你么?——这不是真心么?” 璆琅的目光扫过凤王脸上有些奇异的笑容,忽而使力一把将身上人掀了下来,接着转身把对方压在了榻上。 凤王仰躺着,乌发散了开来铺在白色绒毛间,就见璆琅俯下|身,一手摩挲着凤王带笑的嘴角,声音低沉:“我的心也跳得很快,凤王,但我知道,这只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凤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用气声回道:“那你说,甚么才叫思念之情?” 他说着偏过头在璆琅指尖轻轻咬了一下,眼神中像是带着钩子:“你教教孤,璆琅。” 璆琅长眉一挑,那一直被凤王按在胸口的左手便顺势挑开了对方衣领。 *** 翌日清晨,在外等候了一夜的寺人战战兢兢地走到帐前,想要请示王上今日安排,还未开口时,却见帐帘被人挑开,凤王一身利落劲装出现在门口,嗓音微哑地吩咐道:“去牵两匹马来。” 寺人低着头称是,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昨夜宴上的情状,凤王身边的那人究竟是…… 第312章 不多时侍卫便牵了马过来,侍奉在一旁的寺人只觉一阵冷风掠过面前,紧接着凤王的声音落在耳边:“……不必跟随。” 待到马蹄声渐远,众人抬起头来时,便只能见到两道身影并辔而行,迅速消失在了视线中。 璆琅策马在林间奔行,两旁树木在视野中迅速倒退,耳畔风声呼啸,间或有鸟群被惊起的鸣叫声响起,他抬眼望着前方不远处弯弓搭箭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畅快之意从心底升起,令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以抒发胸中块垒。 想他平生多游走在刀光剑影里与生死周旋,然而此时与凤王这般驱马狩猎、林中闲游,一个念头却凭空从他心底冒了出来:能够见到之前从未见过的这样的竹栖砚,我也算不虚此行。 “嗖——”又是一阵破空之声,远处一只梅花鹿应声倒地,璆琅拍马上前停在凤王身边,看着那人收弓时一派潇洒从容的动作以及嘴角始终不变的一抹笑容,朗声开口道:“凤王今日心情不错。” 凤王闻言抖开缰绳拨转马头转过来看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的意气:“只是不知天下第一刺客,箭术是否也是天下一绝呢?” 璆琅与凤王对视片刻,忽听不远处灌木丛中有“窸窸簌簌”的声音响起,便见他嘴角一勾,接着解开马上系着的弓箭,转身抬手拉弦搭箭一气呵成,只闻“唰啦”一声,一只喉咙处插着羽箭的野兔从丛林中掉了出来。 凤王眼中升起亮光:“好箭法!” 璆琅盯着对方眼里落下的细碎的阳光,问道:“凤王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哼,胆子不小,”凤王口中这样说着,却是与璆琅相视一望,紧接着两人如有默契一般一同拍马向前方奔去,唯余凤王飒然的笑声回响在林中,“奉陪到底!” “哒哒哒……”“唰!唰!”“嗖——” 林中马蹄声不绝,凤王与璆琅时而并行时而追赶,冬日的阳光穿过林梢,在地上投出两道紧紧挨着的矫健身影,凤王搭箭又射|下一只掉队的孤雁,回身只见璆琅驾马朝前奔去,高高绑起的马尾随他的动作在脑后飞扬,与衣摆一同肆意荡开,而腰间收束的衣袍勾勒出对方自后背到双腿的曲线,竟是说不出的倜傥不羁。 凤王眼中光芒闪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和对方身影的起伏融为了一体——他头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曾经与自己肌肤相贴、同床共枕过的,从来不是什么温良恭顺的公子镶钰,而是傲立世间的刺客璆琅。 片刻后凤王回过神来,拍马从后方追上璆琅,二人此时只差一个马头的距离,远远看去仿佛身形交缠。 凤王正要开口说话,忽听林中冷不防响起一道破空之声,紧接着他眼神一凛,果断拔|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坐骑后臀扎去,马儿受痛,立时高叫着扬起前蹄直立起身子来,凤王则借机翻身跃起,一把朝璆琅的方向扑了过去。 “扑哧——”下一刻,一道冷箭自左前方扎进了发疯的马的身体里,而璆琅及时拍马拨转方向,避免了被砸到的危险。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璆琅拉住缰绳控制好方向,这才意识到凤王正坐在自己身后,他来不及多想,抽出弓箭便朝偷袭之人的方向看去,这时两只手却自后方伸出握住了自己的手,接着领着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向对方飞快射出一箭! “扑通”一声,偷袭不成欲逃跑的人被一箭穿心,身体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凤王的箭法璆琅早亲身领教过,他此刻的注意力倒并不在那必死之人身上,而是自己身后紧贴上来的这具身躯。 弓弦犹自震颤着,凤王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保持着方才拉弓射箭的动作,对方的吐息落在自己颈边,沉沉的笑声自后方传来:“竟然赶来打搅孤王的好兴致,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璆琅你猜,对方是冲孤王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璆琅沉默一瞬,开口时却笃定道:“昨日你在宴会上那样做,是要借我钓出我背后的人。” 凤王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却并未收回,而是一路向下停在璆琅腰际,接着径直从后面搂住了璆琅的腰,然后将头搁在璆琅肩膀上,懒懒道:“嗯……或许是罢。” “……凤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璆琅调转马头,任由马儿带着两人悠闲地慢慢往回走,他抬手抚了抚身后人因方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散开的头发,状似无所谓道,“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被一声惊叫打断。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马前方闯出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对方看清他容貌后如同见了鬼一般跌坐在地,接着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公子……公子镶钰——鬼啊!!!” 第171章 竹柏之异(五) 璆琅眉头轻轻皱起,正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身后人率先呵斥一声:“放肆!” 来人连忙跪在地上,口中慌张道:“卑职惶恐失言,求王上恕罪……求王上恕罪!” 这时两人的马已经走到了那人身边,就见凤王直起身子朝对方侧过头去,居高临下地问道:“孤王不是吩咐过众人不必跟随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那人伏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闻言浑身一颤,小声答道:“王上恕罪!是魏将军听说王上与来历不明之人一同外出,担心王上安危,所以才派卑职前来……” 他话未说完,忽然袖间剑光一闪,接着猛地抬起头来朝马上之人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璆琅伸出手来并指为剑,一把将对着凤王的剑尖点得偏了出去,紧接着他抬掌一拍马背旋身跃起抬腿,把来人手中长剑径直踹得断成了两半。 马儿受惊尥起蹄子嘶鸣起来,凤王连忙抬手握住缰绳制住身下坐骑,与此同时那刺客见一击不成不再恋战,竟趁机向后撤去,身影隐没在丛林间。 璆琅此时方从空中落地,见状朝马上人道一声:“你先离开,我去追人。”接着也不管对方如何应答,他径直抬手在马臀上一拍,让马儿向前跑去,然后便飞身一跃向刺客逃跑的地方追去。 马蹄踏在地面溅起飞尘,马背上,凤王扭头朝璆琅消失的地方投去一瞥,眼中神色莫名。 不多时一人一马回了扎营之地,侍从连忙迎上来欲服侍凤王下马,熟料马上之人却淡淡回道:“出来多日,收获颇丰,众卿也累了——传孤之令,通知众人,拔营回城罢。” 侍卫低头称是,帐前众下人顿时忙碌起来,至于为何王上去时带着人,回来时却只剩孤身一人,却是无人敢揣测半分。 凤王拨转马头欲走,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朝旁边一侍卫吩咐道:“去将魏将军叫来。” 林中风声簌簌,一道黑影在其间飞奔着,忽闻耳后一声剑啸,一片银亮剑光擦着那人鬓边钉在了他面前的树干上。 他停下脚步来,就听一道寒霜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必逃了。” 璆琅看着对方缓缓转过身来,抬眼与自己对视,继续面无表情问道:“前些日子遍寻你们踪迹不得,偏偏我刚回到凤王身边你们便现身了——说罢,这次来找我作甚么?” “还能是来作甚么,”那人阴郁的双眼紧紧盯着璆琅面容,面上露出一道有些诡异的笑容,“自然是来确认一下,璆琅大人是否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方继续道:“前些日子听闻凤王将‘公子镶钰’赐死时,主上也很是惊讶了一番,还以为纵是天下第一刺客,也没能逃过凤王的算计。谁知我等始终寻不见你的尸体,这才怀疑起你的真正下落来,不过主上让我们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将我等的踪迹暴露给凤王,这才未与你主动联络。” 他说着暧昧地笑了起来:“不过我等还是小看了你的能力,未想到你还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凤王身边,更没想到凤王居然仍敢将你正大光明地带到众人面前,甚至还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不论那人是真心还是试探,都足以说明他对你有着极大的兴趣,而你居然也顺着凤王胡闹——璆琅啊璆琅,莫非你和他……?” 见璆琅眉头轻轻一跳,却并未反驳,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一个冰冷如剑的刺客、和一个冷漠无情的君王……这真是、真是……” 他笑得几乎弯下了腰,半晌才缓过来,直起身重新看向面前仍旧没有表情的人,语带恶毒:“璆琅,别怪我没提醒你,主上当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请你出手,可不是让你来白白送命的。被凤王发现你的身份已是你重大的失误,若是再出现别的计划之外的变故——任凭你是天下第一刺客,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方落,却见璆琅轻轻一挑眉,开口问道:“说完了?” 这人未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听璆琅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第一,我现在的确对凤王很感兴趣,第二,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我答应这桩交易,从来都和你的主子无关,第三,是我要主动暴露身份的,若非如此——” 第313章 他眼神如刀,出手迅速如电,等不到来人作出反应,原本钉在树干上的“金玉同质”已经插|进了对方胸膛,这时璆琅才缓缓接上了未说完的话:“若非如此,我如何让他肯当面为我解开谜团呢?” 璆琅将剑拔|出,仔细在来人身上搜寻了一番,却没发现什么用于联络或是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看来对方来之前已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抹去了一切有关自己身份的痕迹。 璆琅仍不肯死心,他的手指掠过对方浸血的胸膛,突然动作一顿。 就见在那人伤口处,赫然飞出一只似曾相识的银蝶来! 璆琅眼神一凛,抬剑就要刺去,却在剑尖即将接触那蝴蝶身体时停下了动作,他张开先前抚过对方剑伤的那只手,盯着食指处新添的一道伤痕深深蹙起眉头,接着猛然收起剑来,朝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追去。 *** 凤王冬狩一行满载而归,王上身体康健意气风发,大祭司所提的冬祀之事渐渐没了下文。 至于那个半途中出现后来却消失、被王上带去宴会上与王上亲昵互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称为“镶钰”的人的身份来历,则是众说纷纭。 不少人推测公子镶钰根本没有被王上赐死,前段时间无故失踪,不过是惹了王上不快,现在出现,显然是又重新得了凤王宠爱。 只是如此一来众人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惊讶了——常言道“君无戏言”,就算凤王的言行不能以常理来推测,但单凭没能让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凤王痛下杀手这一点,这位公子镶钰难道真入了凤王之眼? 可不久前公子野逼宫之时,凤王逼杀公子镶钰与胁持者时可是眼也未眨一下,但话又说回来,王上被下毒昏迷不醒时,还不是多亏了赐给的公子的那株奇花才得救? 这样想来想去,倒觉得这二人之间纠缠暧昧愈深,实在是叫外人难以看破啊! 可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公子镶钰是真被凤王赐死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凤王因思念故人寻来聊作慰藉的替身。 更有深信鬼神之说的人认定当日出现在宴会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公子镶钰的鬼魂作祟,是那个人因不甘惨死在凤王手下而回来报复了。 只是不论众人如何猜测,至少凤王表面上对公子镶钰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重视,这一切都借这次的狩猎之行落入了暗中窥伺的一双双眼睛之中。 一缕青烟自瑞兽香炉中缓缓升起,大殿之内寂静非常,而重重纱帐之内,一人散发披衣独坐在软垫上,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怀中琵琶上沾血的细弦,眼中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上了那正在抚弦的指节,随即一道轻笑声在殿中响起:“我说寝殿内遍寻不得这把琵琶,原来是在这里。” 凤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一把拍掉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一边扭头一边张口斥道:“夜半三更无故闯入孤王殿内,是何居心!” 璆琅却制住凤王想要转身的动作,只是跪坐着自身后搂住凤王,按住了对方欲放开怀中琵琶的手,悠悠答道:“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搅凤王睹物思人了。” “孤王自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孤王的镶钰,”凤王感受到身后人与自己贴得极近,“你平白坏了孤王的兴致,还不快以死谢罪。” 璆琅无声笑了笑,他抬眼看到只剩五片花瓣的“一梦南柯”被放在不远处的桌案上,心中泛起波澜又被迅速压下,璆琅凑近凤王耳边轻声道:“镶钰本就是不存在的,大王,和你纠缠不清的人,一直都是玉……” 说到这里,他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于是他接着补全了自己的话:“……是璆琅啊。” 璆琅一边说着,一边带动凤王的手细细摸过怀中琵琶的每一处,从檀木的琴头,到缠丝的琴轴,再到雕鸾的底部……凤王慢慢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用气音一字一顿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璆琅的动作停住,静静凝视着凤王冷漠的面孔,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却是转而问道:“不知今夜,凤王还愿为我弹奏一曲么?” 凤王眼神深沉,一直落在他面上,仿佛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假,轻烟弥漫在殿中,氤氲的香气里,似乎就连近在咫尺朝夕相对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二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直到凤王抬手在弦上轻轻扫过。 “铮——”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在凤王拨弦的同时,璆琅亦拔剑出鞘,银亮的剑身在月下像是流淌着的天河被他拈在手中,又随着他舞剑的动作将无数的光点倾洒在大殿的地面上。 “铮!铮!铮!铮!” 转轴拨弦,轻拢慢捻,琴声依依,琴曲如旧,只是敛芒的刃换作了锋利的剑,温润的玉蜕变成光华的金,禁锢在琵琶上的鸾鸟飞出了宫墙——从不独属于收藏它的王。 一曲终了,凤王始终低垂着眉眼,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似乎对横在自己喉前的冷锋毫无所觉。 弦身已静,剑身仍在不停颤动,那是它饮血的本能在兴奋地叫嚣——唯有温热的血和鲜活的心脏,才能平息它刻在骨血里的躁动。 凤王在那尚未沾上血液的剑锋上看到了自己几近漠然的眉眼,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持剑的人,无比冷静地重复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逼近几分,这使得凤王看得更清了——他的眉间落着霜雪,仿佛这个人是从很久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的眼中却蓄着火焰,在那跳动的光芒中被灼烧炙烤的,正是自己。 下一刻,璆琅将剑收回鞘中,上前拥住了他。 “我要走了。” 怀中人一动不动,就这样任他抱着,而璆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无声无息掉落的一片白色花瓣上。 他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 *** 璆琅别了凤王,带着之前跟随蝴蝶从联络人藏身之处搜出的信物一路离开凤国北上——他要直接去找他的主顾当面对峙,解开所有的谜团。 只是他还未赶到目的地,便在路途中听到了一则消息。 燕景二国之争已分出胜负,燕王召集天下诸侯于燕都会盟,不与会者,众讨之。 第172章 竹柏之异(终) 燕都近来格外热闹。 燕景两国因争夺凤国三城而反目成仇,原本便岌岌可危的僵持局面终于打破,两国自此交战摩擦不断,互有胜负。 直到不久前景国大将军被燕国派出的刺客刺杀于前线,景军军心溃散,顿时兵败如山倒。景国再无与燕国抗衡的军力,景王即使心中再有多少不甘,也只能打碎牙吞进肚子里,从此景国正式向燕王俯首称臣。 诸侯国中,原本实力较强的几个大国至此全都主动或被迫承认燕王的地位,于是燕王乘势而为,召集天下诸侯会于燕都,燕国上下一片欢腾。 夜色降临,城中诸王下榻的馆舍内还是一片忙碌之景。 一道人影借着扈王信物进入扈王住所,趁着侍卫交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扈王寝殿之内。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殿中一片黑暗——扈王竟然不在此处。 来人稍加思索,遂蹑手蹑脚地在殿中各处查探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听门口传来声音响动,随即殿门被打开,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提着灯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开始为寝殿洒扫布置。 这寺人点起床边的宫灯,弯下腰来整理床铺,不一会儿又起身准备去擦拭一边的衣架,便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静静燃烧的灯烛上,脸上表情顿时由放松转为惊骇。 但见烛光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映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将他瘦小的身躯整个笼罩在内,从墙边一路延伸至他脚下,直至在他身后收束。小寺人先是呆愣片刻,随即手中所持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却突然碰上了一片冰冷。 小寺人眼睛猛地睁大,就要张口高呼—— 这时一只带着寒气的手从脑后伸来,将他的呼喊之声堵在了口中,接着一道冷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寺人慌张地挣扎了几下,随即发现自己像只小鸡似的被对方制住,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得作罢,这时听到对方的警告后连忙畏缩地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便不杀你,若敢有别的心思——” 说话间寺人眼前一闪,就见一道银亮剑锋横在了自己颈前,不言之意尽在其中。他被那剑上所散发出的寒气一激,顿时点头如捣蒜:“奴婢定知无不言!求大人饶命!” 那人于是问道:“扈王去了哪里?” 寺人忙道:“不、不久前凤王派人来邀大王前去相谈……大王已动身前往了。” “地点。” “奴婢也不清楚……”眼见剑锋贴近自己咽喉,寺人惶恐道,“好、好像是城中‘伶仃楼’……” 第314章 感觉到那人仍旧有些怀疑,他又补充道:“奴婢一直在大王身边贴身服侍,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语罢,只见横在眼前的剑锋稍稍撤去,他不免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那剑锋一转,接着自己颈间一凉,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瘦小的身躯倒下,露出了璆琅风尘仆仆的身影,他手腕一抖振去剑上血迹,冷眼看着尸体伤口处钻出一只银蝶向外飞去。 璆琅收剑入鞘,一跃而起朝银蝶的方向追去。 *** “伶仃楼”三层雅室之内,有两人相对而坐。 扈王暗暗搓了搓手,看着侍女上前为自己斟上温好的美酒,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对面随性而坐的青年,心中各种念头闪过。最终他咬了咬牙,率先开口道:“孤初来北地,还未适应严寒气候,这几日总觉腿脚酸痛,唉——若非听闻凤王托人告知说有要事相商,孤王便不亲自动身来了。” 凤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将酒樽拈在指间轻轻摇晃着,闻言撩起一双醉眼看向许久不见又发福的扈王,忽地笑出声来:“燕地苦寒,倒是委屈扈王了——莫非是这酒楼里不够暖和?” “孤王来前特地问过燕王派来的礼官,听闻‘伶仃楼’乃是燕都之内最富盛名的酒楼,”凤王说着朝侍女抬首示意,“让他们再添些热酒来,再去和燕王的人说一声——就说孤王知晓他刚打完仗国库紧张,保暖措施不够也可以理解,不过孤王少时习惯了寒冷倒是无所谓,但扈王初来乍到水土不适身体抱恙,若是因此落下什么病根,可就不好了。” “哎,也不必这么麻烦,”扈王没想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竟被对方揪住不放了,连忙笑道,“怎敢劳烦凤王与燕王为孤王操心。” 说着擦了擦额上不知是因为热的还是紧张而沁出的汗水,继续道:“孤王也不过多耽误凤王时辰,凤王有何要事,不妨直说罢。” 这时房间门被重新打开,几个美貌女子和清俊公子端着几盘点心与热酒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摆下盘后,便簇拥到二人身旁为两人服侍。 凤王屈起一条腿来,坐姿散漫,一边将目光扫过身旁几人,一边随意开口道:“扈王言重了,上次承扈王之情得了美人宝物,孤王还未来得及答谢,今日之宴也算是借着燕王的地盘表达孤王一片谢意,扈王千万莫要客气。燕地虽苦,但说不定扈王以后要常来,今日便好好尝尝这里的点心罢。” 说话间,一个身着青衣、脸上略施着粉黛的青年跪坐在凤王身旁,垂下头动作优雅地替凤王将酒斟满,酒液稳稳地流进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听到对方提起这桩旧事,扈王顿时面有菜色——明明就是凤王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他这才被迫将本该到手的东西拱手相让,结果现在此人反倒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颜色,还说是为感谢他,一番话将自己和燕王都嘲笑了一遍——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然而纵使心中将凤王骂了个狗血喷头,扈王也不敢真的说出口来,到时候自讨没趣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只得面上陪笑道:“凤王所言甚是,孤王亦听说‘伶仃楼’点心颇具燕地特色,此番既然前来,定不能败兴而归啊。”说着当真揽过一旁递酒的女子,和对方戏耍起来。 凤王见状微微勾唇,这时一只葱白玉手捧着酒樽举到自己面前,他顺着那段手臂偏过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倒觉得身边人的眉眼与侧脸有几分熟悉。 那人低着头,怯生生道:“小人服侍王上饮酒。” 凤王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却并未从对方手中接过酒樽,只淡淡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答道:“小、小人唤作瑄玙……。” “瑄玙,”凤王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又轻笑一声,看着他头顶慢慢道,“这两个字,并不适合你的气质。”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忽然冷了几分,一时间无人再敢动作,连正与美人饮酒作乐的扈王也抬起头向这边看来。 青衣公子闻言浑身一颤,小声道:“是、是……王上所言甚是,但凭王上做主。” 凤王闻言笑了笑,却一手支颐望着他,并未再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又悠悠开口道:“不是说要服侍孤王饮酒么?” 那公子猛地抬起头来,面上似乎有怔愣之色,直到同伴悄悄撞了撞他,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上前将酒樽凑到凤王嘴边,口中道:“小、小人遵命!” 席间众人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凤王虽然说有要事相商,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眼见酒过三巡,扈王只陪着他东拉西扯了半天,事情并未套问出来不说,还被对方拐弯抹角地讽刺了好几回。 扈王面上笑容险些挂不住了,只觉得身下软垫坐如针扎,口中点心味同嚼蜡,美人在怀也无心亵玩——若是扈国大臣在此,只怕要谢天谢地了。 反观凤王却是酒意正酣兴致正高,那本坐在他身旁为他斟酒的青年也不知怎得滚进了他怀中,一段腰身软的似水,正贴着凤王胸膛将酒歪歪洒洒地倒进对方酒樽中。 凤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青衣公子还要再倒,却见凤王一把丢掉酒樽,抬手捏住他下巴将他的头抬起,低下头来细细打量起来。 “王、王上……?” 青衣公子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只见凤王唇瓣被酒水沾湿,微微泛着光泽,唇角噙着几分邪肆的笑容,一双风流狐眼像盛着雾气,仿佛要将人溺死在其中,他任由自己沉浸在那双眼里,轻声问道:“王上……您醉了么?” 凤王并不回答,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目光却显得悠远而深邃,于是那青年稍稍鼓起勇气,主动扬起头来凑近对方,口中呢喃道:“王上可是有什么烦恼之事?能否让小人替您解忧……” 凤王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由着青年慢慢凑近自己嘴唇,嘴边笑容愈发玩味:“哦?你要如何为孤解忧?孤王也很是好奇呢。” “自然是……” 青年与他对视着,好似被蛊惑一般,空气中醉人的醇香弥散开来,耳畔嬉笑欢愉之声仿佛都远去,只剩唇瓣与唇瓣的距离不断贴近,眼看就要触碰到那人唇边一点酒香—— 却见凤王突然蹙起眉头,随即抬手掩唇猛地咳嗽了一声,青年因他这动作掉出凤王怀中摔到了地上,顿时大惊失色道:“王上?” 凤王放下手来,唇边溢出一道血丝,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了,他开口哑声道:“无事。” 青衣公子爬起身来:“小人去给王上请医师来……” 他的动作却被凤王从背后按住了。 “诶,”凤王的呼吸混着酒气喷洒在耳后,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不是说要为孤王解忧么?孤王现下正是需要的时候呢。” 青年咽了咽口水,感受到凤王的手沿着脖颈掐住他下颌,皮肤上传来的战栗之感没有让他再觉出暧昧,反倒令他无端想到了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然而还未等他细究这诡异的违和感,凤王手上使力将他的脸一把扳了回去。 青年双眼蓦地瞪大,眼睁睁看着凤王那张俊脸重新逼近自己,竟一时没能做出反应来。 直到那张被血染红的薄唇停在自己唇前半寸的距离,凤王忽然轻笑一声,用气音对他道:“你和他并不像。” 青年怔愣一瞬,本能开口反问道:“为什么?” 凤王眼眸轻动,似是真的想了想,不断有鲜血从他唇角溢出,他眼中却升起愉悦的笑意,继续道:“若是他的话,便不会在方才失去机会之后还在孤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眼神亮得出奇,那其中的光芒晃人眼球,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凤王淡淡道:“也不会在被孤察觉之后还想着能够得手——” 话音未落,但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刺向自己腹间的匕首,紧接着“嘎嘣”一声拽着对方手臂硬生生转了半圈,同时将青年手中的匕首调转方向甩了出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坐在他对面正埋首在温香软玉中的扈王只觉得天灵盖一凉,而后便从女子柔软的身体上无力滑落,“咣当”跌在了地上。 室内的气氛突然凝滞,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原地,然而下一刻,却见原本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男男女女突然全部从座中跃起,亮出各自的兵器,同时朝凤王杀来! 凤王冷笑一声,抬手挡住手中人的偷袭,将对方向对面冲来的人扔了过去,接着提起几案拦下左面射|来的暗器,然后顺势拿起一旁架上的披风卷住另一边刺来的刀剑向对手甩了回去,几步退到了紧闭着的窗边。 他抬手推了推,却发现窗子纹丝不动——燕国冬日严寒,酒楼更是四面透风,因此白日里窗子总是关着的,现下看来,这雅室内的所有窗户恐怕早被人从外面刻意封死了。 在几次尝试蛮力破窗无果后,凤王转回身来避开几道暗镖,背靠窗边看向朝自己逼近的刺客。 第315章 “凤王,纳命来罢!” 众人自然知晓面前人武艺高强,立时冲上来将人团团围住,凤王赤手空拳抵挡了数十招,抢下一人手中长刀反杀了几人,却听“砰!砰!”几声,两边的墙壁与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撞开,接着一群黑衣刺客冲了出来,补上被杀掉的人迅速重新包围住了他。 “凤王,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日!” 凤王一手提刀,一手抬起擦了擦唇边血迹,笑着道:“派这么多人前来,看来燕王终于长记性了啊。” 对方人多势众,又各个骁勇善战,就算一个两个不是他的对手,但只要封死了凤王的退路,他便迟早会被耗尽体力战死——外面到现在还没有别的动静,凤王猜测他带来接应的人八成已经被灭口,对方是铁了心的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时,凤王却忽然停下动作来,靠在窗边慢吞吞看向包围住自己的人。 众人看见他嘴边竟仍带着一抹从容的笑容,不免心中起疑,大声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纳命来!” 凤王吐出一口血,将头轻轻一歪,朝他们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下一刻,只见一人突然从天而降,剑上寒芒映出冷厉眉眼。 “他的命,是我的。” *** 杯盘狼藉,尸骸遍地。 璆琅缓缓收剑入鞘,忽而感觉到身后有人带着浓重的酒气拥住了他。 “……策划之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璆琅出声提醒道。 凤王恍若未闻,只伸手将人转过来,令对方面对着自己,又推着璆琅抵在室内仅存的一扇屏风前,他双眸之中有细小的烛光在跳跃着:“璆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说话,便有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溢出,情况比不久之前更加恶化了,璆琅察觉出不对劲,抬手按住对方肩膀冷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凤王却仍是固执地望着他,又问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说话间,他竟然抬起手来,趁璆琅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时,一把扒开对方的衣领,低下头朝璆琅肩头凑去。 感受到湿热的吻落在肩上,璆琅忽然想到什么,拎起凑在自己身上的人放到面前,盯住对方质问道:“是不是那蛊虫……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他说完却触到凤王涣散的眼神,猛地愣住了。 凤王似乎恍惚了一瞬,随即在他手中挣动起来,不管不顾地向他肩膀处蹭去,璆琅咬咬牙,扳住对方的脸朝向自己,寒声道:“凤王!回答我——是不是那蛊虫?” 凤王怔怔看着他,双眼的焦点几度集中在他脸上又散开,半晌才张口出声,每说一句,就是一大片血流下:“璆……璆琅?” “孤……孤王也不知道,孤王什么也没做,上次见你时,这蛊虫还只是钻进心里的疼,这次却、却是……” 他说着又吐出一大口血来,朝璆琅痴痴笑道:“你说……这算是……思念之情么?” 璆琅顿在原地,任由对方凑上前来,低头咬住了自己肩头。 …… 屏风剧烈晃动着,璆琅费力地偏过头去望向室内,目光落在了头顶插|着匕首的扈王身上。 凤王凑近他,问道:“璆琅,你是为了来找扈王的罢?” 璆琅没力气应他,下一刻,一条腰带绕过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死了,”凤王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里含着让璆琅全身酥麻的笑意,“你是孤的了。” 那鸾鸟被鲜血浸透,愈发生动起来。 第173章 迷梦之蝶(一) 扈王死了。 璆琅面对着倒在血泊中的肥胖尸体,一时陷入了沉思。 虽说当初是三王与天子共谋,写下血书与他交易,请他刺杀凤王,但从前一直都是扈王直接派人与他联络,他此番原是打算前往扈国与之当面对质,谁知半路听闻诸侯会盟之事,料想扈王彼时定已动身,这才转而北上赶到燕都。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这厢正在心下计较,这时一人自身后靠近,将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凤王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璆琅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时,鼻间却先闻到一股脂粉的香味,他立时回想起了自己刚刚潜入这里时看到的场景——那青衣公子眼神暧昧,整个人贴在凤王身上,正将嘴唇仰头送上…… 璆琅眉间顿时戾气丛生,抬手解下外袍转身还给了对方,冷冷道:“凤王这番怜香惜玉的作态,还是留给别人吧,璆琅无福消受。” 凤王手里接过衣袍,双眼却仍旧望着他,笑吟吟道:“璆琅这是在吃醋么?那孤王向你赔罪可好?” 璆琅从地上捡起自己揉皱的黑衣穿好,一边道:“凤王的赔罪,璆琅可受不起。” 凤王慢悠悠转到他面前来,继续道:“诶,璆琅想孤怎样赔罪,大可提出来——孤刚杀了扈王心情很好,不论什么都能答应你……” 他话未说完,却见璆琅蓦地抬手,一把掐住凤王脖颈将人抵在了窗边,璆琅凑近对方,一双眼中暗潮汹涌,他以拇指慢慢摩挲着手中人的喉结,沉沉开口反问道:“什么都行?” 凤王忍着脆弱敏感之处传来的痒意,仰起头看着面前人微微勾唇道:“……什么都行。” 他说话时眼神流转,带着一番酒色餍足后的疏懒,璆琅盯着凤王看了半晌,忽然从对方手里抢下那件外袍蒙在了凤王脸上。 衣袍上沾着的香味扑面而来,将他整个包裹住,凤王没忍住呛咳了一声,本能抬手攥住璆琅手腕想要反击,却又在下一刻卸去力道,只拿指尖在璆琅腕骨上轻轻挠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觉一只手隔着衣料抚上自己头顶,而后使力将他按着跪朝地上跪去。 …… 璆琅感觉自己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灼烧,他扬起头闭上眼,不久前凤王被蛊折磨时疯狂的眼神和染红的嘴唇就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一点火星掉进滚烫的炽热里,瞬间就要将他从内而外燃烧殆尽。 …… 璆琅抬起修长手指按住眉头长舒一口气,凤王则脱力般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被彻底弄脏的外袍盖在他身上——他从内到外都是璆琅的气味了。 眼前尚未脱离窒息带来的晕眩,半晌他只听到璆琅的声音从头顶闷闷地传来,其中隐隐带着莫名的危险,仿佛要拉着他堕入万丈的深渊:“希望凤王明白……你所有的痛苦和欢愉,都只能是我给的。” 凤王闻言,无力地扯了扯破损的嘴角,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抬眼望向一旁拿起剑准备离开的人,半真半假地笑道:“孤王自然是明白的——方才那般的力道,孤还以为你是真的要杀了孤。” 璆琅闻言停下脚步,转头朝对方挑眉冷哼一声,就见凤王无所谓地伸指在唇上轻轻抹了一下,一边继续问他道:“毕竟现下扈王已经死了,孤很是好奇,你们接下来的计划要怎么办呢?” 璆琅眼神一暗,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冷笑道:“所以凤王是为了从我这里套话?” 两人间旖旎的氛围顷刻散了个干净,凤王弯起眼睛:“璆琅还是这么敏锐,孤王那般深情的戏码,竟然没有将你骗到呢。” 璆琅漠然:“我早说过,凤王怜香惜玉的做法对我可没用。”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对那件事如此在意,空气中仿佛又浮现出那股似有若无的脂粉香味,从鼻间径直钻进了他心头,要将什么阴暗暴戾的东西勾引而出。 凤王抬手捂上心口,作出一副受伤的情态:“那璆琅便不能对孤王怜香惜玉么?你这样冷漠,孤王便觉着被你折磨的这颗心更疼了呢……” 他说着作势将身子一歪,向璆琅胸口靠去,却在还未接触到对方身体时便被璆琅抬剑隔开了。 “凤王想错了,”璆琅低下头,一手掐着他令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其实,我更喜欢你因我而痛苦的模样。” 凤王双眼一颤,忽然抬手拉下璆琅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深吻,紧接着一把推开面前人,脚尖轻点向璆琅之前藏身的那处房顶跃去。 璆琅回身欲追,却忽觉全身一软,脚下似有千斤一般沉重,一身飘逸轻功竟是再也无法施展半分,他回忆起方才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知晓是又中了对方算计,抬头看到凤王已顺着自己潜入房间的方向朝外而去,忍不住咬牙低吼道:“……凤王!” 凤王闻声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朝他抛了个调笑的眼神,戏谑的声音随即传来:“璆琅既说那策划之人不会轻易放过孤,那便劳烦你替孤王牵制一下他们,孤王先行一步了。”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声敲在璆琅的耳膜上。 璆琅却并未因此感觉到慌乱,他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眼前满地的尸体——在他眼中,数不清的银色蝴蝶正从那些尸体血淋淋的伤口处不断钻出,这景象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第316章 而那阵脚步声似乎自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一道道声响如同组成了一曲妖异的乐章,召唤出越来越多的银蝶,转眼间整个房间的尸体已经被银色笼罩,仿佛一场别样的出殓。 脚步声愈来愈近,尸体上的蝴蝶也开始躁动,一双双散发着银光的翅膀剧烈抖动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 “咔哒”一声,一双黑靴踩过早被撞开掉落在地的木门残骸,出现在了璆琅面前,一双漆黑的眼就这样隔着一室尸身,与璆琅静静对视。 *** 璆琅看向来人,定定道:“我见过你,你是扈王身边的人。” 来人面容平凡而苍白,原本是平平无奇的模样,璆琅看着他时却无缘无故地想起了凤国那位祭司。 对方一边向他恭敬行礼,一边开口道:“璆琅大人能记得小人,是小人的荣幸。” 璆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些尸体上——自从此人出现,那些银蝶仿佛得到什么安抚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翅膀的颤动,只静悄悄地蛰伏在一地尸体与血泊之中。 璆琅于是又道:“扈王已死,怎么,你是来替你的君王报仇的么?” 来人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却答道:“小人并非不自量力之人,你放心,现下这酒楼里只有你我两人,小人是特意为璆琅大人而来的。” 璆琅没有发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对方,就听对方突然将话头一转,问道:“不知那株‘一梦南柯’还剩几片花瓣了?” 璆琅握紧手里的剑鞘:“你想说什么?” 那人异常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笑道:“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不要被凤王迷惑了心神。” “哦?”璆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我其实很好奇,若‘一梦南柯’凋落后我还没能杀掉凤王,会怎么样呢?” 对方眼神倏地转冷:“后果你承受不起。” “哦?我竟不知什么样的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璆琅嗤道,“你们三番五次地派人提醒我谨记任务,好歹也拿出些像样的威胁来。” 那人闻言,语气却忽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你以为,你刺杀失败的后果,便是天涯海角的追杀或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笑道:“你——你们也太天真了。” 璆琅一愣,慢慢蹙起眉头来,就听那人不慌不忙道:“璆琅,我知道你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你是来找扈王的,你已经对你的刺杀行动起疑了——譬如说,为什么非要等到‘一梦南柯’凋零才动手?” 璆琅眼神一凝,立时落在对方身上,冷声质问道:“‘一梦南柯’究竟是什么?” 那人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那封请你出手的血书么?” 三王与天子共同发誓,以血书为盟,请天下第一刺客璆琅出手,誓要斩除兴风作浪的凤王。血书一分为五,三王、天子与璆琅各执一份,以示盟约不可违。 璆琅心念电转,却听对方又问起另一件事:“璆琅,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凤国尤其信奉,只是当今凤王是个例外,璆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道:“这五人各执一份的血书,是一种‘契’,‘一梦南柯’是‘眼’,它们所对应的则是同一个‘咒’——就是你刺杀凤王这件事。” 璆琅冷笑道:“莫非你要说你们为了杀掉凤王,甚至不惜动用了所谓‘鬼神之力’么?” 那人笑容诡异:“非也,非也,是‘鬼神之力’布下了杀掉凤王的‘局’,我等不过都是祂的棋子,遵从祂的意志行事罢了。” “那么,”璆琅打断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引’,而凤王,则是你的‘劫’。” 此话一出,璆琅第一刻想到的不是这甚么“局”“眼”之类,而是凤王曾说的他纹身中留下的“引子”,与此同时,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一般,肩头处竟也暗暗传来一阵火辣的灼烧之感。 璆琅仍旧盯着对方,缓缓重复一遍:“为什么是我。” 那人先是一顿,随即因他的动作轻轻笑起来:“你果然察觉到不对之处了,也罢,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也为了不让你再轻易动摇,我自然愿意继续点拨你一二。” 他说着嘴唇继续一张一合,只是接下来从那其中吐露出的话语彻底颠覆了璆琅脑中的一切。 那人问道:“璆琅,你还记得自己接下刺杀凤王的任务之前,是在哪里,又是在作甚么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何走上刺客这一条道路的么?或者说,你还能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到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么?” 璆琅先是觉得不以为然——活了这么久,谁还不会记着些曾经?可他却在即将开口回答时突然迟疑了——原因无他,当他真的仔细回忆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时,居然觉得那些明明不是很久远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一种没有来由、没有过去、脑中一片空白的荒诞与虚无之感迅速淹没了他。 他听到对方一字一顿地问道:“璆琅,你还记得接下血书时的场景么?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接下血书么?” 为什么要接下这一个刺杀请求?无非是因为他对这个三王与天子共诛的凤王起了兴趣,因此不远千里而来,甚至答应配合扈王的计划提前混进燕王为其准备的美人中间…… 不、不对! 璆琅回过神来,这才惊觉——他记忆中的这一切,并未对应着一个个具体的场景,而仅仅是记忆而已,就仿佛有人提前在他脑中灌注了这些东西,让他相信并接受了自己这样的过去。 仔细想来,他真正开始对发生的事情、经历的场景有了切实的记忆,却是从来到凤王身边之后—— 他所有清晰的回忆,竟全然只与那一个人有关。 来人看到他这副迷茫无措又难以置信的模样,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起了一切,便不紧不慢地下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不知道、你不清楚……这便对了,璆琅,因为你本就不存在于此,你只是为了这一个‘局’而生的‘引’,你的使命,就是杀掉凤王这个‘劫’。” “只有这样,你才能完成限制着你的‘契’,你才能挣脱捆束着你的‘咒’,你才能打破注视着你的‘眼’——” “你才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你才能找回你‘自己’。” 随着他话音落下,璆琅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那把他曾在镜中见过的冰蓝色长剑…… “唰”地一声利剑出鞘,直直朝着屋中另一人刺去,先前凤王所下的药性已过,璆琅健步如飞,眼中射|出冷厉的寒光,眼神竟比手中长剑更加锋利。 “我为何一定要按照你所说的去做?” 他的声音如沉着霜雪,“倘若真有如你所说的‘局’,那我便亲手掀了它,然后揪出躲在背后的‘鬼神’,亲口问个究竟。” 那人似乎因璆琅这副反应惊讶了一瞬,随即却又勾起嘴角笑道:“真不愧是……” 他不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对手,面上升起惋惜之色:“是你要自讨苦吃,便怪不得我了——你若执意掀翻这一‘局’,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下一刻,但见原本安静蛰伏的银蝶从满地的尸体身上飞起,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般地淹没了璆琅的身体。 “唔——”璆琅闷哼一声,只觉得那些原本轻薄的翅膀化作了利刃,密密麻麻地刮过自己全身各处,留下的痛楚仿佛跨过皮肉深深割在他的魂魄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这一瞬之间死了千百遍,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是抹杀。 不是残忍的刑罚,不是惨烈的死亡,而是从根本上抹杀他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时,璆琅反倒稍稍镇定下来,他强忍着剧痛,挥剑斩落身边一只又一只银蝶,但先前的伤口太密太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而那些蝴蝶翅膀上刺眼的银光却拖拽着他坠入意识的深处。 无数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催促、逼迫着他: “杀了凤王……杀了他……” “你别无选择……” “若是反抗……你只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本就不存在于这里……” “咣当”一声佩剑摔落在地,璆琅低吼着单膝跪下,抬手抱住自己的头颅,想将那些声音从自己脑中驱逐出去:“住口!” 然而更多的银蝶顷刻间包裹住了他,银色的光芒围绕着他,像是在他身上罩了一层硬壳,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细细密密的呢喃之声刺入他全身上下的皮肤,一路传到他的魂魄深处,在那里疯狂地回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他……是不是?” “可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 第317章 “你若就此消失……无人会记得你……而他会有更多的……” “他本就是无情之人……对你只有百般利用……这般纠缠……怎会有结果……” “杀了他……他才会永远记得你……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他彻底属于你……” 璆琅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底翻腾起来,似乎要按着本来的他沉入冰冷死寂的深渊里窒息而死。 “住口!”他低声喝道,“休得猖狂!” 可那声音却从他剥离了过去、失去了一切的空荡荡的心里响了起来,仿佛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 “只有杀了他……他才能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璆琅愣愣地放下双手,凤眸之中一片漆黑,耳边重新响起觥筹交错、宾主交谈之声,将他的思绪从遥远之地拉回。 在他眼前,幕帘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大殿之中的欢快场景。 他的视线越过一众华服之人,落在了左下角那道举止风流的人影身上。 “这便对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在他耳边循循,一只无形的手将一把熟悉的匕首塞进了他手中,“你不是想知道他的心是否真的是冰冷的么?” “不如便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看看,如何?” “直到那时,他才会真正属于你。” 第174章 迷梦之蝶(二) 高台主位之上,燕王一身冕服端坐案前,抬眼扫视了一圈座下诸王,神情阴沉。 昨夜他原本在与幕僚商议今日的会盟之事,谁知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扈王在“伶仃楼”中丧命,派去的刺客竟也无一幸免遇难,本该与扈王在楼中会面的凤王却已经离开了。 燕王拍案怒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原来昨日楼中刺杀的行动正是他一手谋划的——眼看会盟在即,他自然早通过一系列阴谋阳谋收拢了诸王的臣服之心,唯独一个凤王——此人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反对之意,也乖乖动身前来了,但他仍旧担心对方会多生事端。 燕王夙兴夜寐、筹谋攻伐多年,终于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之遥,怎么能容忍这样的危险分子立于身侧? 是故他早在对方北上的路途中安排了数次围追堵截与逼命刺杀,却都被凤王一次次化解——若针对凤王本人,对方身手不凡,刺客未必是敌手,若使些阴毒手段更是班门弄斧;若针对凤王车队,此次对方领了魏将军随队,这魏将军与凤王乃是一丘之貉,行事手腕狠辣,擅长奇兵诡道,就这样一路突围护着凤王一行安全抵达了凤都。 燕王恨得牙痒痒,却对已经入住馆舍的凤王无可奈何,加之会盟之日逼近,他愈发坐立难安,监视之人却传来凤王日日宴饮、一副怡然自得之态的消息,燕王忍无可忍,遂决定将凤王引出,再行刺杀之事。 他派人屡次向凤王明里暗里提起城中“伶仃楼”,终于说动对方动身前往,燕王连忙安排刺客潜伏在凤王房间周围,伺机行事,不想刺客们还未能找到时机,扈王竟在意料之外也前来了。 燕王知道这是凤王察觉了什么,索性拉着扈王做障眼法,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刺客们已准备多时,怎能因此错失良机?所以他一边吩咐刺杀行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一边令刺客们注意不要波及到误入局中的扈王,谁知便是这被凤王临时叫去的扈王,做了对方的替死鬼。 这下可算是彻底打乱了燕王的计划,扈国方才吞并了虞国,就算其实力尚比不过几个大国,但燕国尚未打算与其起冲突,如今扈王死在他燕都,必将引来诸方的为难。 不过这倒也给了燕王一个拿捏凤王的把柄——昨日“伶仃楼”里该死的人都死了,扈王又是被凤王请去的,他便是再能言善辩,也无法为自己洗脱嫌疑,今日来到会盟之上,定是举步维艰。 燕王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向下首正与景王攀谈的凤王,眼神紧锁那人嘴角一抹从容的笑容,暗暗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拳头。 ——此番,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 景王举起酒樽朝左下方的人遥遥一敬: “凤王,久见了,听闻凤王昨日在‘伶仃楼’中遭遇了刺杀,本王很是担心,凤王可有受伤?身体可有大碍?” 凤王敛袖举杯,与上首的人示意,笑道:“承蒙景王厚爱,孤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呢,原本历经一路波折来到燕都,还以为就此安宁,谁能想到身处燕都之中也会遭到逼命之劫呢?” 景王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开口回道:“若是当初凤王将那三城乖乖交给本王,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凤王无所谓道:“孤王也没想到景王的军队连三座城池也守不住啊。” “咔嚓”一声,是景王手中的酒樽被捏得变了形,他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盯着凤王意味深长道:“希望过了今日,凤王还能守住这几座城。” “多谢景王担心,”凤王笑容不变,淡然与他对视,“没想到孤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景王居然已经甘心臣服于燕王了——其实孤王自知今日不会好过,原本还想拿着这三城做礼,请景王为孤王主持公道呢,既然如此,孤王还是将城池直接向燕王双手奉上,请他放孤王一马罢。” 周围不嫌事大的已轻轻笑出了声,景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冷哼一声将酒樽摔在了面前桌案上。 眼见凤王没事人一般,又去拿别的王侯解闷了,景王心中一边将此人千刀万剐,一边将扈王骂了个狗血喷头。 当初他与扈王、辰王共谋,又请天子作证,以血书立誓要置凤王于死地,派出天下第一刺客到凤王身边行刺。 后来他一直忙于与燕国争霸,此事便交予扈王联络谋划,谁知数月过去,凤王仍旧活得好好的,扈王倒把自己玩死了! 好在此事凤王百口莫辩,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而那扈王好歹不是庸常之辈,手下亦有能人,听闻扈王死讯,那人当即前来归顺于他,发誓定要凤王血债血偿,两方谋划一番,便将报仇之事安排下去了。 ——看此子还能逍遥自在多久! *** 钟声震响,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向高台之上望去,只见燕王缓缓起身走到高台前俯视着台下诸王,面上一派意气风发之色。 “诸位大王,本王今日邀诸位齐聚于此,乃是为了一件要事。” 见诸王皆端正了脸色,他微微勾起嘴角,沉声继续道:“天子失权,诸王相争不休,本王忝为天子叔父,诸侯之长,以大燕国力为依仗,欲从今日起,代天子统御诸王——诸王可有异议?” 说着将手一挥,一旁的人立马带着一位一直坐在燕王左侧的、手执长剑、身着礼服的男子上前,诸王知道这是天子的使者,只听对方开口应道:“天子已知晓此事,特派小臣前来,为燕王赐天子剑,予其统御诸侯之权。” 说到这里,燕王成竹在胸地环视一圈台下诸王,只见有的人面有惧色,有的人垂首默然,就连景王虽然面有忿忿,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稍稍松了口气,最后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今日便歃血为盟——” “诶,燕王何必如此心急呢?”便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打断了燕王的话,他抬眼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凤王带笑的双眼。 燕王对此早有预料——方才凤王没开口打断,他还有些不习惯——他盯着凤王问道:“哦?凤王难道有话要说?” 凤王道:“燕王既要统率诸侯,此事必得经每位大王确认才行,可是扈王于昨夜意外丧命,扈国新王未立,如此少一人确认,这盟约也不作数啊。” 他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燕王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知道扈王之死他自己的嫌疑最大,此人竟然还敢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起,他到底想作甚么? 原本自己是打算盟约生效后,立刻以霸主的身份将扈王之死推到凤王身上,不想对方却先发制人,好在燕王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扈国的使者就在这里。” 凤王却道:“使者如何能代替扈王本人呢?” 扈国使者上前一步:“小臣带着扈王信物,自可代表扈王。” 凤王接着道:“这可是关系一国的大事,莫非你要凭一介死物为扈国做主?孤王认为,至少也要等到扈国新主确立,到那时燕王再行会盟之事,也不算太迟。” 话虽如此,但燕王怎可能等到下一任扈王上台? 他之所以按下扈王之死坚持召开会盟,便是要先确立自己诸侯之长的霸主地位,然后才可公然除掉凤王这个可恶的眼中钉,自此统领天下诸侯,到那时,无论新任扈王是否支持他,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思及此,燕王对凤王冷冷回道:“使臣向来以信物代君命,凤王也不必继续胡搅蛮缠……” 第318章 “诶,慢着,本王却认为,凤王所说不无道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却开口打断他道,“燕王既以举国之力为依凭,本王等自然也不会有异议,左右等新的扈王确立,再会盟亦无不可。” 燕王猛地将眼神转向说话之人,便见景王扬首而立,与他静静对视——凤王这么一打断,分明是给了景王不臣服于他的理由! 就只差这一步了,他怎能在这时放弃?! 于是他朝那使者瞥去一眼,对方立刻会意,从袖中拿出一块金帛对景王与凤王道:“这是扈王亲笔所书,表示愿奉燕王为诸侯之长并服从其统率,小臣以此为凭,想来已足够代替吾王完成盟誓!” “哦——”凤王接过那金帛,见那上面果真如其所说,写着扈王臣服之词,末尾还加了印章,他缓缓勾起嘴角,在燕王没由来升起的预感中接着开口道,“原来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写了这帛书,上赶着替燕王完成会盟啊。”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台上之人,继续道:“还是说——根本就是燕王担心左右不了扈王立场,故而先布下杀局将其除之,再伪造扈王表示支持的书信,以保自己顺利会盟?” 他说着作惊讶状:“原来孤王昨日竟险些与扈王中了燕王之计,被刺客一并除之——天子在上,扈王死不瞑目,却让孤王捡了一命,这才能在今日站在这里为扈王陈情——燕王如此行事,如何取信于诸王,怎堪当此大任?!” 一语落下,众人皆惊了一惊,燕王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喝道:“凤王!休要血口喷人!” 这时一旁的景王则开口问道:“那么燕王如何证明扈王之死与你无关?就算无法辨别凤王所说刺杀之事的真假,但有一件事却是众人共同认可的,那就是若燕王无法取信于天下,如何堪当诸侯之长?” 此话一出,原本与景王关系密切的诸侯迅速站在了景王这一边,场上顿时尴尬了起来,那天子的使者捧着剑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这时,忽闻一声怒吼:“竖子!为吾王偿命来!”紧接着,一队蒙面黑衣人殿外破门而入,直直向凤王冲了过去。 原本怒火中烧的燕王顿时清醒过来,知晓这是自己座下谋士眼看会盟被搅乱,便遵从他之前的安排,索性派出刺客将凤王性命留在这里。 他这样想着,一边高声喝道:“什么人!快快护驾!”一边向内殿退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簇如流星般穿过殿门,扎在了高台的桌案之上,只见那箭尖还绑着火苗,顷刻间便点燃了桌案! “!”燕王怔愣一瞬,又一支带着火苗的箭簇擦着他飞过,落在不远处的帷幔上,“哗啦”一声,火势猛地涨了几丈之高。 “啊!救命、救命啊!”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接着殿内的所有人都开始惊慌逃窜了起来,一时间杯中酒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无形之中进一步助长了火势。 火光映亮了燕王阴沉至极的眉眼,他猛地回头瞪了一眼正在与刺客相斗的凤王,接着拔腿向殿外跑去。 原本为会盟特意准备的宏伟大殿瞬间沦为了一片火海,燕王弯腰低头避开火势,在侍卫们的掩护之下艰难奔走,有火舌卷上他华贵的冕服,燕王连忙拔|出身旁人的剑,将那一整只袖子一把斩下。 忽然间,他的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住,燕王转身一看,却是大腿中剑倒在地上的景王。 两位争霸多时的君王皆一身狼狈,一者佝偻逃命,一者倒地难起,一时说不出谁更可笑。 这样的感慨只存在了一瞬,燕王便挣扎着要把自己的腿从对方手中拔|出去,景王却死死拽着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他,艰难开口道:“救救本王……” 燕王怒从心头起,他提剑去砍对方的手,同时朝对方吼道:“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下此毒计!” 景王似有片刻愣怔,随即一边将自己的手移向燕王脚踝躲避对方的劈砍,一边骂道:“胡言!本王并未出此下策!谁要跟你一起玩命!”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景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凤、王……” 说话间,火势已经要将两人包围,眼看就要卷上燕王衣袍,他咬了咬牙,突然朝力有不逮的景王当胸一踹将人踢向火海之中,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凤王抬剑挡住两个刺客的袭击,正要还手时,忽觉身后有利刃袭来,他忙将身子一转,却被从另一个地方飞来的什么东西撞开了。 凤王倒退几步稳住了身形,回头却见景王一脸不可置信,血淋淋地倒在了一道银亮的剑锋之下,他顺着那长剑往上看去,随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璆琅……” 他看着对方笑了起来:“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双眸之中是一片寂静的黑,只沉沉地望着他,随即拔|出插|在景王胸口的“金玉同质”,以迅雷之势向凤王攻去。 凤王轻啧一声,一边抵挡一边向窗边移去——无人注意到,那里已经被箭矢射开了一个大洞。 然而璆琅的攻势又快又猛,招招要置他于死地,凤王才知从前对方出手总是会收敛几分,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些,一双狐眼神采奕奕,盯着对方喃喃道:“可惜……孤王可没打算死在这里。” 语罢,但见他反手持剑“唰”地将身后窗扇捅|开,纵身跃了出去。 璆琅一言不发,不假思索地跟着凤王跳了出去,只见对方身手敏捷,在几处房檐上借力,朝着宫外而去。 璆琅连忙追了上去,若是他此刻回头,定然会发现——整座燕王宫已然置身在茫茫的火海之中。 凤王一路来到宫外,那里已有几人牵马等候着,见到凤王前来立刻一齐上马向燕都城外奔去。 身后璆琅仍旧不依不饶地追着,凤王一边驾马一边朝对方看去,只觉得对方虽然行动如风,面上也依旧冷峻如铁,却莫名显得有些呆愣,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笑出声来,将身旁侍卫吓得不轻。 一行人走到半道上时,燕军已整装前来,誓要将他们围杀在城中,只因一刻钟之前燕王立于已经烧得半毁的宫殿前,愤怒的吼声几乎响彻整个王宫: “凤王——本王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给本王追!绝不能让他逃出燕都!本王要将他千刀万剐!枭首示众!” 几人见对方来势汹汹,遂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带着凤王替身分开逃离,凤王则换上寻常侍卫的装扮,一路沿着小道奔走。 围堵他们的人果真被引走几波,凤王回头查看情况,却意外看到那一道黑色身影仍旧不声不响地缀在自己这一路人马的身后,既没有趁他们抵挡追兵时上前,却也一直没有离开,那一双黑眸在他望去时正好与自己相对视。 凤王面上笑容不变,却是回头一甩缰绳加快了坐骑的速度。 等到终于将追赶的燕兵被甩得差不多时,众人终于来到城郊,离与魏将军会合之处亦不远了,几人正要松一口气,却闻耳畔剑声铮鸣,璆琅已持剑飞身前来。 凤王大笑起来,回身拔剑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如此一来自然又拖慢了速度,不知从哪里窜出的一队燕军看到他们,连忙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簇向一行人射|来。 凤王一边抽身躲避,一边牵制着璆琅,交手间不忘靠近对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璆琅,你不是说孤王的命只能是你的么?你忍心让孤王死在乱箭之下?” 却见依旧璆琅沉默不语,阴鸷眼神将自己紧紧锁着,好似一把出鞘之剑,只是不断地抬手挥剑朝自己空门处刺来,就连箭矢几度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竟也置之不理。 凤王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头:“原来璆琅还有秘密瞒着孤王……” 说话间,却见一批箭矢朝两人而来,凤王旋身避过,璆琅却不可避免地在手臂和腿上又添了些伤口,凤王看对方面色丝毫未变,竟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终于慢慢蹙起了眉头:“璆琅——” 正在这时,又有一道箭簇携破空之势,朝着璆琅胸口而去,而凤王尚在半空中躲避着另外的利箭—— “噗嗤——” 只听一道利刃入体的闷声,旁边几人慌忙回头时,却看到原本尚在交战的两人齐齐摔下了悬崖! *** 冷。 刺骨的寒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窒息之感向他袭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璆琅猛地睁开眼来,却发觉自己置身一片冰冷河水之中,而在他眼前,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在那触目惊心的血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包裹着缓缓下沉。 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璆琅奋力朝对方游去,一把将人搂在自己怀中,目光触到那根刺入对方肩膀的箭上,又像被烫到一般连忙躲了开来,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另一边穿过血幕,同样伸手环住了怀中人。 第319章 这一次,璆琅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身体竟是完全透明的,散发着一种虚幻的冷光。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人开口,冷如寒霜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不要被那二人所迷惑,玉苍鸾。” “你忘记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了么?” “——你一定要将他带回你的身边!” 第175章 迷梦之蝶(三) 凤王宫侧殿中灯火通明,陆相国坐在上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诸位大臣的汇报。 一人道:“距离当日会盟已有月余,此去燕都,扈王与景王皆薨,凤王下落不明,诸王受惊不小。景国、扈国联合燕国周边诸国一齐从各方面对燕国发难,燕都会盟就此不了了之。” 又一人接道:“燕王试图将二王之死推脱到吾王身上,然而当日在燕王宫放火的人并未查到,却找到了燕王派去的刺客尸体,正与景王尸身躺在一起,景王的尸体被找出时已经焦黑,亦不能确定与吾王有关,而燕王有行刺之举,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另外,扈国太子也向燕王传书,直言当天与先王一同死在酒楼内的分明就是燕王之人,扈王也确实因刺客匕首刺入天灵而毙命,燕王无论如何都与刺杀之事脱不了干系。如今燕国王宫被烧人心惶惶,外有诸国齐力对抗虎视眈眈,燕王内外交困心力憔悴,怕是一时半刻再无称霸之能了。” “再说其余几国,”朱右丞坐在右下方,继续道,“扈国之内太子根基尚且未稳,虽然对外否认了其父对会盟的支持,但其重心还在整顿国内势力,景国则情况更加恶化,几大世家势力鼎立,彼此相争,偌大景国恐怕要重蹈前朝分裂的覆辙。” “其余诸王因着接连的刺杀之事,也都各自回返,甚至有的趁几大国皆左支右绌,借机开始夺取城池,可见野心也不小啊。” “我等按照相国大人安排,与觊觎我国的辰国等周旋多次,总算暂时牵制住了他们对我凤国的进攻。” 左丞相最后总结道:“这天下纷争,怕是要愈演愈烈了。” 是啊,陆相想道,还是凤王他老人家亲手推波助澜促成的—— 扈国太子早崭露头角,亦并非是如其父一般甘居人下的人,只需为其创造一些条件,自然能鼓动扈国及其盟友反对燕都会盟;至于景国世家更是早就野心勃勃,景国上下本就对景国败战多有微词,将军之死更是阴谋重重,景王这一去,世家自然蠢蠢欲动起来,怕是当日燕都纵火烧城之举,也少不了这些世家添的一份手笔。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端坐一旁的青年身上,对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结界,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只自顾自地悠闲饮茶。 这时又有人问:“还是没有王上的下落么?” “王上跌下悬崖,崖下正好是一条冰河,”一人忧心忡忡道,“魏将军在落水处屡次打探无果,只好先领着大队回返,留少许人马继续在沿河附近搜寻。” 此言一出,座中众臣顿时神色各异,陆相看在眼中,遂朝大祭司开了口:“听闻大祭司来时为大王卜了一卦,不知卦象显示为何?” 大祭司抬眼向上首望来,淡淡开口道:“请诸君放心,我的卦象显示,大王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纷纷舒了口气,忙道: “那老臣就放心了……” “借大祭司吉言!” “望天佑我大凤……”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通传:“报——大王回来了!” 陆相领着群臣急匆匆走出,恰好在宫道上遇见了载着凤王的辇轿,他向走在最前方的魏将军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大王情况如何?” “王上还在昏迷,”魏将军挥挥手,示意身后人先将王上带往寝殿,一边答道,“我等因一直寻不到王上踪迹,遂先行回返,谁知快接近凤都时,却有无名隐士将昏迷未醒的王上送了回来。” “哦?”陆相深深皱起眉头,“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道,那人是深夜趁众人休息之时将王上送回了营帐中,”魏将军答道,“待第二日清晨我等追出去时,已不见了对方的踪迹……” 群臣跟着将相二人往宫中走去,无人发现有一人一直站在他们身旁不远处,提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凤王慢慢睁开双眼,一时有些恍惚,毕竟最近好几次都是这样浑身疼痛地醒来,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凤王习惯性地朝床外一侧轻轻偏了偏头,果然如预料中那般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没意识到自己立刻翘起了嘴角,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镶钰?” 那背影听到他的呼唤动了一动,随即转过身来,露出的一张脸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惊艳,却似乎藏着更多难以读懂的神色。 那人垂下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回道:“凤王怕是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朝对方狡黠地眨了眨眼,玩味道:“孤王第一次见到这么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人——璆琅,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方落,却见对方身子一震,接着猛地朝他压了下来,一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肩膀,形状佼好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神中仿佛有惊涛翻滚。 凤王肩上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微微皱起眉,刚要继续说话,却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璆琅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凤王转身趴在床头吐了一大口血,这才回过头来看床边人,璆琅替他将几缕散在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凤王弯起染红的嘴角:“璆琅……你果真是要杀了……唔。” 尾音却被璆琅突如其来的吻吞没在口中。 这一吻分明来得莫名其妙,可二人却并未立时分开,唇舌愈发纠缠难分,这一刻仿佛无师自通心有灵犀,那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便索性凭借这样本能的冲动来传达。 过了许久,凤王抬起手缓缓推开了璆琅,翻身欲下床去,璆琅却按住他的动作,抬指抚过对方肩头,那里因为方才一番动作伤口重新崩裂了开来,鲜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沉默如潮水一般淹过了两人,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僵持片刻,最终凤王掀起眼帘朝璆琅投去一眼,口中呢喃道:“镶钰,孤好疼。” 璆琅先是微微一愣,抓着对方的双手反倒愈发使力,按着肩膀伤口的拇指仿佛恨不得插|进血肉之中,他垂下头,与凤王前额相抵,呼吸交缠,他沉沉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忘了这疼痛。” 凤王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勾起嘴角:“镶……璆琅,你好生奇怪。” 他说话间,又有鲜血从嘴角溢出,璆琅见状,立时要抬手去擦那些血痕,凤王则就势抬起双手环过他脖颈搂住他,贴近他耳边用气声道:“璆琅,孤王……” 话音未落,却听“咣当”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 凤王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宫女跌坐在一地碎碗片之中,正用双手拼命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 宫中最近传言,凤王疯了。 其实这么说原本多少有些大惊小怪——谁不知道凤王向来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多少人早明里暗里骂过他是个疯子。 只是这一次,终究是不同的。 因为不时有宫人见到凤王独自对着虚空动作或是言语,更有守夜的宫人听到从凤王寝殿之中传出的嬉笑怒骂之声,可是他们分明看到了,那殿里只有凤王一人! 不过真正令众人惊讶的是,有心之人打探到,凤王口中唤对方为“镶钰”、“璆琅”。 镶钰是谁?从前被凤王领回凤国、享尽荣宠的公子,最后却仍是难逃被赐死的命运,其后一段时间,据说人们曾目睹镶钰重新回到了凤王身边,但很快便又彻底消失了踪迹。 至于璆琅——《刺客列传》中名列天下第一的刺客,却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关于对方的事迹也大多是只言片语,以至于当今人们更偏向于认为,这个“天下第一”不过是好事者编撰出来的虚传。 可现在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凤王的口中,还是对着其他人眼中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亲昵而熟稔。 于是那个从前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逐渐在凤都内外流传开来:这是公子镶钰枉死的怨魂回来纠缠他们的王上,向凤王讨命来了。 *** 璆琅来到了他记忆之中所谓的“故乡”。 与中原战乱的景象不同,这座临海小城尚未被战火波及,远处一碧如洗的天幕下,几艘挂着白帆的小船像一个个小圆点一样点缀在海面上,起伏的丘陵上种着漫山遍野的茶树,妇女们勤劳的身影掩映在充满生机的绿色之间,甜美的歌声在山间回响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第320章 璆琅站在山崖上俯视着这片忙碌又祥和的景象,心中却慢慢爬上一股陌生又古怪的感觉。 虽然脑海中那仿佛被事先写好的记忆不断提醒着他,脚下这片土地就是他最初的来处,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不能在这里停留。”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途中恰巧碰到采茶的女子结伴而回,她们背着装得满满的箩筐,乌黑的头发扎成俏皮的发髻,歪头与同伴谈论着家中长短与坊间趣事,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留下如欢快的铃响一般的笑语。 璆琅脚下一刻未停,就这样离开了这片记忆中的土地。 他像是一个冷静旁观的过客,独自行过纷飞的战火、忙碌的街市、安逸的村庄或是颓败的王城。 偶尔也听到人们谈起天下第一刺客的传闻,或是凤王与公子镶钰的轶事,只是那些名字已经化作一个记号、一点笔墨,留存在了人们的口耳相传或是竹简之上,如同被风沙侵蚀掩盖的古城,即使留下的再多神秘又引人探寻的传奇,却永远失去了真实的踪迹。 凤都中的流言已甚嚣尘上,百姓惶恐畏惧,来到祭司台前跪拜,请求大祭司为大王与凤国祈祷。 街道两旁的酒楼里,不时传来百官们讳莫如深的猜测,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收拾家当,随时打算离开这个疯癫的国君。 而当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璆琅就坐在他们旁边,或是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便是“抹杀”么?璆琅想,仅仅是杀了扈王还未至此,看来景王也是三王之一,那么等到所有相关之人全都死去,等到这所谓的“局”被破开,他的痕迹便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等到那时,所有与凤王有关的事,也就不会再有他的踪迹了。 璆琅回到凤王宫时,正听到一阵熟悉的琵琶声自殿中传出,铮铮伶伶,纷纷切切,森森幢幢,飒飒戚戚。 他听着琵琶声一步步走到殿外,无视了那些守夜寺人看向大殿时脸上胆怯恐惧的神情,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中宫帏重重,灯影绰绰,飘扬的纱幔与氤氲的炉烟织成迷蒙的雾,模糊了隐在其中的身影。 璆琅向前走几步,目光紧锁着那道怀抱琵琶的背影,忽然抽剑出鞘—— 刹那间嗡然剑鸣撞碎指间琴音,雪亮剑锋划破层层帷幔,冷冽剑光映出寒凉笑意,只是凤王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剑尖触及自己衣袍之前旋身避了开来。 这一瞬间仿佛随着琴弦的剧烈颤抖被拉得无限长,弦声震如刀剑鸣响,两人背贴着背,乌发纠缠,衣袂交错,袍袖翻飞。 下一刻,璆琅剑锋疾转,携割风之势朝身后人削去,却见凤王迅速向后弯下腰去,顿时身子如琴弦般紧绷又弹起,躲过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指法一变,怀中琵琶声由月下孤冷剑光翻覆成山间泠淙清泉,又闻弹铗之声与琴声共振,而凤王身法飘然,脚步轻移,周旋在密密麻麻的剑风之间。 一时高山崩,流水凝,一时青光泄,风雷掣,一时玉壶碎,冰心裂,一时星辰转,天河倾。 凤王纵身一跃,璆琅的剑锋便擦着他袖角缠着他追去,凤王轻巧转身,在那冷刃即将贴上自己脖颈前一刻用琴头撞了开来,抬腿朝对手手腕踢去。 璆琅抽剑转身,凤王紧逼不放,旋身又是连踢,怀中琵琶被他稳稳转过一圈,抬手潇洒一扫弦。 璆琅提剑再刺,凤王则点地后退,琴头上那绸带却顺势缠上绞紧银亮剑身,璆琅见状眼神一凝,就见二人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旋身,眨眼间赤手空拳过了十几招,绸带与长剑不断纠缠又分离。 两人对视一眼,凤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接着手腕一转将绸带抽出,脚尖在剑刃上一踢,顺势翻身落在了不远处,又以手在琵琶底座上轻叩几声,顿时如檐下雨滴敲在心上。 转眼间又是琵琶声声催金鸣,剑啸阵阵共弦惊。 凤王翻转琵琶直起身子,却见璆琅携剑已至眼前,一刹那剑风削落烛火,剑势掀起垂幔,剑光化作帘外风雪向他而来。 凤王嘴边笑意未变,手中琵琶一翻,扫弦如万马千军之势,同时将身子一偏,就势贴着剑身滚入璆琅怀中。 璆琅抬起另一只手揽住凤王腰身,借着收剑的动作带着两人一同在半空中转身,而后稳稳停下了动作。 帷幔落下,轻烟飘散,烛火重新亮起,随着凤王怀中琵琶弦轻轻颤动着。 璆琅的手仍旧按在凤王腰间,只甩手将长剑收进了一旁的剑鞘之中。 凤王这时偏过头来看向他,嘴角仍噙着那一抹微笑,开口道:“璆琅,他们都说孤疯了,你说当真如此么?” 他凑近璆琅侧脸,双眼紧紧盯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喷薄在璆琅唇畔,凤王轻声问道:“璆琅,你说……孤王眼前的你,究竟是孤王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璆琅缓缓转过头来,望进怀中人眼中——那两颗明亮的瞳仁里,分明映着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反问道:“若我说,我真是来向你讨命的一缕怨魂,你会跟我走么?” 凤王愉悦地笑起来:“放心,若你真的已经死了,孤王会将你的尸身挖出来,好生安葬的。” 璆琅的眼神沉了沉,忽而也笑了一声:“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说着,抬起手顺着凤王身侧向上,最终停在心口处,重重按了上去。 璆琅逼近凤王苍白的面孔,满意地看着对方嘴角溢出的血丝,笑道:“你只要明白,这份痛苦永远是真实的。” 凤王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抚过面前人的脸庞,幽幽道:“可是孤王听说,若真心爱着的人死了,人的心也会痛如刀绞呢。” 璆琅冷笑:“我早告诫过大王,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语罢,只见他捉住凤王四处作乱的手,拉着对方指尖挑开自己衣袍,露出了肩头那片栩栩如生的鸾鸟纹身,又带着对方一点一点抚了上去。 他微微低下头,与对方唇角相抵,轻轻摩挲着:“凤王若还有疑虑,我可为你亲身验证……” “哦?”凤王面色不变,挑眉道,“怎么验证?” 璆琅抽出他怀中的琵琶,欺身压了上去。 …… 凤王睁着湿润的眼,被迫看向铜镜之中。 他浑身已无多少力气,偏偏璆琅压着他,拉着他的手让他一遍遍抚过肩上的鸾鸟,又带着他将这只鸾鸟一笔一划地纹到了他的肩膀上。 ……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肩头一直传到心底,昏昏沉沉间,却见一人伸过手来卡住他脖颈,令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眼睛的主人不紧不慢地问道:“竹栖砚,还记得我是谁么?” 凤王伸手去碰那眼睛:“你是……镶钰……” 那人却无情地握住他手腕,制住他的动作,口中冷道:“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要挣脱对方的钳制,目光却追随着那双眼,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璆、璆琅……” “错了,”那人却残忍地按住了他,一手撑着镜面朝他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他,也不是这个名字……竹栖砚,你要记住……” “我是玉……” 最后的话语被翻涌不歇的潮水打碎,凤王通红的指尖贴着铜镜无力地滑下,未曾注意到倒映在镜中的身后人,已悄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窗边,“一梦南柯”的最后一片花瓣随风轻轻摇晃着。 第176章 晓梦之蝶(四) 大祭司送走前来祈求的百姓,回到房中时,只见窗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到来人对面,同样坐了下来。 “璆琅大人今日怎有雅兴到在下这里做客?”大祭司照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来人面前,笑着寒暄道,“我不知大人突然来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璆琅垂下眼眸,看向杯中清澈见底的茶水,又抬眼望着对面之人,语气平平地陈述道:“你果然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大祭司道:“我乃是掌握通神之能的祭司,自然通晓一切,不论是鬼魂、神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璆琅冷笑一声:“你既如此神通广大,怎么不亲自去杀了凤王。” “啊呀,他可是天下第一刺客璆琅看中的猎物,我又不是那等不自量力之人,万一刺杀不成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就糟了。”大祭司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听闻凤王已前去王都朝觐天子了,这次魏将军因战事未能一同前往,你若不赶紧动身,说不定刺杀之事真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璆琅却道:“所以你知晓三王与天子共谋刺杀凤王之事——” “那日出现在酒楼中的果然是你。” 大祭司轻轻摇晃着茶杯,杯中水面倒映着他唇角一抹笑容:“我不过是好心去提醒你,要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否则后果可是你难以承受的——你看,果然如此罢?” 第321章 璆琅挑眉:“后果——是我没有杀掉凤王的后果,还是扈王死了的后果?” 大祭司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接着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就听璆琅继续道:“上次在酒楼里见到你时,你的所言所行一直都让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后来我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你的言行有许多的矛盾之处。” “其中最奇怪的一点便是,你既然知道‘一梦南柯’在刺杀之中所起的作用,为何当日又要驱使我立刻去刺杀凤王呢?” 大祭司听到这里,嘴边笑意愈发扩大,他索性张口反问道:“对啊,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梦南柯’原本并不在三王与天子的刺杀之局里,这二者是两个不同的‘阵’,却不知为何纠缠在了一起,彼此影响,打乱了你的布置。”璆琅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冷静地道出自己的猜测,“刺杀凤王,不仅是完成你的布局,更是要打破‘一梦南柯’的禁锢。” 大祭司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反驳道:“此话从何说起呢,璆琅,若不是我说出‘一梦南柯’可解除毒性,你的凤王说不定现在还在榻上昏迷不醒,或许已经死……” “我一直没有明白,”璆琅却打断他,“凤王为何突然就知道了镶钰是璆琅所扮,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向他建言,或是他自己见到潇溯后的推测,这以他的心计来说不算太难,但这个节点实在过于巧合,现在我却觉得,这里面也有‘一梦南柯’的效用罢。” “你让凤王吃下‘一梦南柯’,借他之手加快了‘一梦南柯’此‘阵’的解除,也就是说‘一梦南柯’这个‘眼’的存在反而会限制‘刺杀凤王这件事’的发生,但‘刺杀凤王这件事’又要我去实践,所以说,‘一梦南柯’所作用的人,其实是我。” “你曾说过,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我是否可以推断,‘一梦南柯’与我,其实都是你的布局中的变数,影响了你设下的‘阵’,而我已经取代了这个世界原本破‘局’的‘引’,你想要完成你的计划,只能消除作为‘眼’的‘一梦南柯’对我的影响,让我老老实实去刺杀凤王。” “花落人亡,不是因为‘一梦南柯’的作用,而恰恰是因为花落尽,才会导致‘一梦南柯’效用消失。” “但是扈王的死出乎了你的意料,或者说,因他的死而带来的后果出乎你的意料,你不得不亲自前往,控制我马上完成你的计划——我想,这应该是因为你发现,凤王出手杀掉扈王,竟然也可以影响的你的‘局’罢。” “啪啪啪……”大祭司抬起手来,慢慢鼓起了掌,口中叹道:“好一出精彩的戏文,若添在刺客璆琅的轶事中,必定又是一桩美谈。可惜——”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幽深:“若你不杀了凤王,便会彻底消失,连同你作为‘镶钰’与‘璆琅’的一切、你的过去与未来——哦对了,不妨告诉你,这正是‘一梦南柯’真正的作用哦。” “……为什么是他?”过了半晌,璆琅却开口问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大祭司答,“等到你杀了他,自然会解开所有的谜底。” 璆琅沉默一瞬,又道:“所以只要破了你的‘局’就可以,对罢。” 大祭司道:“自然是如此,不过……”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银光已经向他扫来。 *** “辰王这也是要去觐见天子么?”王都宫道之上,凤王向对面走来的人笑道。 “哎呀,原来是凤王,真是好巧!”辰王一脸惊喜之色,快步走上前去,“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前去?” 凤王道:“孤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并排而行,身后宫人连忙跟上,凤王一边走一边问道:“辰王可知,天子召见我等,是为了何事啊?” “本王怎敢擅自揣测天子之意?”辰王说着叹道,“唉,如今战事添多,便是王畿周围也不太平,不久前还有不长眼的诸侯领兵冒犯,想来天子受了不少惊吓。你我忝食王禄,也该为天子分忧呐。” 凤王闻言轻笑一声:“辰王所言极是。” 两人来到偏殿,天子早已等候多时,连忙为二人赐座,又命宫人端上珍馐美味:“寡人长居深宫,又忧于当今天下纷乱,时而有孤寂之感。今次许多叔父都因故没能前来,寡人便忍不住想与两位爱卿多聚聚,望二位莫怪。” 天子说着,率先举起手中酒樽,座下二人连忙举杯相敬,辰王呵呵笑道:“陛下这可是要折煞老臣了,为陛下排忧解难,本就是臣等分内之事。” 说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两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凤王——上一次赐酒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天子一时有些惶恐,生怕凤王又给自己出什么难堪。 索性凤王只是微微一笑:“微臣惶恐,便以此酒向陛下赔罪。” 说着举杯将酒饮下,天子见不免悄悄松了口气,辰王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唉……怪我这个老头子把话说的太重了,倒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拘谨了起来——我再赔罪一杯!” 他这么一打岔,殿中气氛倒变得轻松不少,天子与凤王相视一笑,也跟着续杯,辰王将话题扯开,三人便真如寻常亲朋一般闲聊起来。 酒过三巡,辰王的目光从对面之人身上一掠而过,状似无意中提起道:“这局势一乱,天下的流言便四起,有些是空穴来风,有些却是天方夜谭……唉,本王之前便被那无中生有的流言中伤过,实在是对此深恶痛绝——” “说起来,最近本王也听到了些对凤王很是不利的言论,当真是可笑之极!凤王,今日酒席之上没有外人,你若是有任何难处,尽管对本王开口!本王与天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旁天子原本已是半醉,听到这话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连声应道:“正是、正是如此。” 却见凤王轻轻放下酒杯,以手支颐,随意回道:“多谢陛下与辰王的好意,但其实……那些言论……” 他慢慢勾起一个笑容:“说得都是真的呢。” 天子手一抖,碰倒了了一旁的酒樽,就听凤王继续不徐不疾道:“不过既然二位提起了,孤王不介意多分享一些内情,其实孤王赐死公子镶钰,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因为调查到,那镶钰乃是由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扮,受人之托来取孤王性命的。” “就说这璆琅……哦,不知陛下与辰王是否听说过他的大名呢?” 天子仓皇转过眼与辰王对视一眼:何止是听说过,谋划刺杀之事根本就是他们亲自参与的!只是因璆琅行踪难寻,他们并未亲眼见过对方,一直都是由扈王主持与对方联络,可谁知璆琅竟然早就身份暴露,被凤王赐死了! 见无人应答,凤王也不恼,只是继续道:“虽说璆琅武艺不及孤王,可容貌与脾性都很是入孤王眼的——对了,其人虽死,陛下与辰王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如便由孤王将其样貌亲手画下留作纪念罢。” 说着便对宫人一挥袖:“拿绢帛与笔来!” 天子尴尬笑道:“寡人看这倒是不必……” “诶,”凤王接过帛笔,“左右无事,便将此当作消遣,想来世人也对这位名扬天下却行迹神秘的刺客也十分好奇,孤王为其绘像一幅,也算是一解天下人的猜测。” 语罢,当真提笔在那绢帛之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勾画起来,辰王与天子见状,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殿中弥漫开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凤王一边作画,一边好心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说到流言,前次燕都会盟时景王身死后,景国乱作一团,景国蒙家曾向孤王提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们说,有人在景王宫中发现了一份残缺的血书。” *** “出来。” 璆琅提剑在房中放慢脚步,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方才他抬剑欲杀大祭司,对方却突然化作一道光芒逃脱,然而直觉告诉他,对方并未离开这个房间。 祭司的这间屋子并不大,除却窗边一副小几两个蒲团,便是两面相对而立的摆架,上面放着一些古籍,另一面靠墙放着一个可供休息的小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璆琅的目光一一扫过房中每个角落,最终落到了自己面前的书架上。他抬手缓缓抚过上面的竹简,然后在某个竹简上轻轻一按。 下一刻,原本完好的书架突然从中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一条小道。璆琅眼神一凝,立刻握紧手中剑走了进去。 这条小道一路向下,末端好似是一间密室,其中隐隐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等到走到尽头时,璆琅才发现那光芒来自地面上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圆形阵法。 从他剑下脱逃的大祭司便静静站在阵法中心,身上被光芒打出交错的阴影,落在他脚下化作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向周围延伸出去。 听到身后动静,他慢慢朝璆琅转过身来,脸上的青铜面具在白光映照下不断变换着,给人一种奇怪的不适感。 第322章 只是在某一刻,璆琅忽然觉得那面具似乎有些熟悉。 “你来了……”见到他,大祭司开口道,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受了阵法的影响,变得嘶哑无比又断断续续,“可惜……就算找到这里……也无济于事……” 璆琅面色不变:“杀了你,便有用了。” “不……杀了我……也无法改变……”白光突然大盛,将大祭司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瞬盖住了璆琅的身影,怪异的笑声随之响在四周,“你只能……去杀了他……” 璆琅拔剑出鞘,飞身朝那道身影刺去。 剑尖刺中大祭司身体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叫声刺进璆琅的脑海,随即大祭祀的身体化成无数道黑影将他包裹,与此同时,纷乱的呢喃声响在他耳边,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 “杀了他……破开此阵……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包括他本身!” “难道你甘心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难道你甘心自己与他的所有牵绊都被抹杀?” “不杀他……你能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将永远离他而去……” “不杀他……你便回不去……你会永远消失……” “哈哈哈哈哈……璆琅啊璆琅,你是多么的可怜又可悲……其实你没得选……你只能杀了他不是么?” “你必须杀了他!” 那些声音在他脑中不断翻搅,似乎有什么陌生又熟悉的碎片不断浮现拼凑又迅速瓦解消弭,璆琅身体摇晃,忍不住撑着剑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痛苦又恍惚的表情。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回不去……回不去……回不去……” “消失……消失……消失……” “住口……”璆琅抬手捂住耳朵,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低声喝道,“住口!” “没有用的……这是他既定的结局……” “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忽然一道声音如闪电般划破他脑中的迷雾,一瞬间那些迷雾奔涌凝结,化作黑沉的深渊,又仿佛是寂静的永夜,只是没过多久,一颗又一颗银亮的星子却出现在无边的黑幕之中,像是一只只来自异世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声音道:“这是……他因你而改变的未来。” 乍然间蓝光大涨,那盛芒竟然盖过了阵法中的白色光芒,在阵法中间,璆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凤眼亮得惊人,尘封许久的雷光与寒冰在其中交错闪烁着,化作无数锋利剑光刺破周身的黑影。 “哗啦啦——”瞬息之间黑影消散,璆琅的身影如疾电般闪现,提剑一把将最后一道四处逃窜的黑影钉在了地面上。 那黑影变回大祭司的身形,一张扭曲的面具下仍旧在喃喃:“没用的……没用的……” “啪!”不断消解的身影最终在他剑下化作一团浓墨,很快与阵法融在了一起。 璆琅抬手从那浓墨中摸出两半断裂的玉牌,上面的光芒正在黯淡下去,他将两块玉牌拼在一起,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眼: “应不绝。” *** “啪!”地一声,天子的酒樽摔落在地。 辰王一边暗暗责怪对方沉不住气,一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凤王恍若未闻,手下笔画稳稳当当,甚至连眼也未抬一下:“那血书虽是残页,上面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竟说辰国先王是被辰王与景国勾结害死的,还说辰国太子与辰王其实是兄弟关系!” “啪!”辰王手中用来压惊的酒杯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凤王仍旧继续道:“这样空口无凭的造谣实在歹毒!孤王知道辰王之前受过流言陷害之苦,正如辰王所说,孤怎能坐视这等荒谬的言论对辰王不利?” “辰王放心,孤王已派了魏卿将这血书及其相关一并送到辰国了,”凤王说着,轻轻勾起嘴角,“孤王记得不久前辰国太子还领兵与魏卿见过面,他二人算是老熟人了,想必这个时候,这封血书已经在贵国太子案前了罢。” “咣当”一声,却是急欲起身的辰王又一次跌坐在地撞翻了桌案,他面色苍白,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凤王道:“你……你……” “时间不等人啊,辰王,”凤王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绢帛上,“孤王知晓你一定迫不及待想与自己亲弟叙旧了,这璆琅的绘像,孤王改日再遣人送到辰国罢。” “就当作是……你送给孤那把琵琶的回礼罢。” 回答他的是辰王语无伦次向天子的告退之声。 辰王一走,殿内顿时重新安静下来,半晌凤王搁下手中笔,抬眼向座上呆坐的人望去,忽而笑道:“让陛下受惊了,是微臣的不是。” 天子本能地要伸手去拿酒掩饰内心的慌张,却发现酒樽早已摔落,一时僵在了原地。 凤王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朝天子走去,一边道:“陛下何必这么紧张,不过是听了些辰王家中的丑事,陛下贵为天子,难道还有人敢封陛下的口么?这不是拂了天子的面子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神色自若地走到了天子身边,垂眸一脸戏谑地俯视着对方,天子脸上神色顿时精彩纷呈,恐惧、屈辱、愤怒交错闪过。 不过天子最终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寡人失态了,倒让卿看了笑话,寡人……” 凤王“噗嗤”笑了一声,突然坐下来凑近天子耳边,道:“其实孤王方才是骗辰王的。” 天子愣在原地,张大口道:“啊?” 凤王歪过身子,就这样将手臂支在桌案上,撑着脸自下而上盯着天子呆滞的面孔,嘴角噙笑:“其实啊,孤王确实见到了那封血书,只是那血书上并非写着辰国王室的秘辛,那些秘辛是孤王与蒙家交换得来的。” “原来如此,”天子缓了缓脸色,“凤王何必欺骗……” 他的话语就这样堵在了口中,只因凤王从袖中不慌不忙地抽出了那封残缺的血书,放在他面前展了开来。 “若非如此,怎能将陛下诈出来呢?”凤王愉悦笑道,“辰王那老家伙可不吃这招。” 天子眼睁睁盯着那血书,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天子羞恼道,话音还带上了一丝啜泣,“为何要如此羞辱寡人?!” “为什么?”凤王抬手点了点血书,“陛下不是在血书中自己说了么?因为孤王荒唐无道、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啊。” “你这卑鄙无耻之徒!”天子吼道,“可恨……可恨竟无人能将你置于死地,就连璆琅都被你所杀!” 他没注意到凤王听到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只自顾自质问道:“你、你究竟想要怎样?难道你是想称霸天下、是想取代寡人么?” 凤王冷笑一声,抬起手拍了拍天子苍白失色的脸,口中嗤道:“天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孤王可没兴趣做一个傀儡,也没兴趣像那燕王一样玩什么称霸的游戏。” 天子被他话中之意一惊,脱口而出道:“既然你无意于天下,为什么要……” “诶,”凤王却竖起食指,按住他嘴唇,一双狐眼弯起,“这天下虽无趣,但所有人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却是有趣得很。如此乐趣,倘若不亲自体验一番,岂不是枉为此生?” 他说这话时,面上仍旧一副愉快笑意,只是结合此人话中含义与其所作所为,却只让天子后背发凉:“你、你做了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觉得有趣?你……果然冷酷至极,他们说的对,你根本没有心!” 天子怒吼道:“你这无心无情之人,果真是天下祸患!寡人、寡人今日定要除之而后快!来人……唔!” 却见凤王张开手掌按住天子的脸,一把将人按在桌案上,接着慢慢俯下|身来,道:“诶,陛下怎么这么冲动,不过,身处棋盘之中,陛下既然选择了要与孤王对弈,那便该承受输掉此局的后果罢。” 他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揭开一旁的酒壶,又慢条斯理地从以指拈起天子腰间玉璜,在那壶口边轻轻一磕,顿时有细微的粉末从玉璜上掉下,落进了壶中。 “呜呜呜呜呜!”天子见状,不停地在凤王掌下挣扎着,却被对方压得死死的,而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人居然都对此无动于衷,竟无一人上来解救他。 凤王拿着玉璜在壶口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发出好似催命般的声音,一边将天子像砧板上的鱼似地按在案上,朝瞪大双眼的天子笑道:“同样的伎俩还要用第二遍,陛下是想承认自己愚蠢呢,还是承认给你献计的人别有用心呢?” “唔唔……”天子剧烈地扑腾着,就听凤王悠悠道: “那么陛下又觉得,此次朝觐诸侯缺席者甚多,是当真囿于战乱无法前来,还是认为乱世之中你这只有虚名的天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说话间,他轻松卸下天子的下巴,卡着对方脖颈将洒了毒粉的酒壶对准了掌下人张开的嘴巴,又如寻常斟酒一般,不管对方的剧烈反抗,动作优雅地将酒壶倾倒,顿时壶中酒液便尽数进了天子口中。 第323章 天子呛咳一声,在对方手里大声呼喊道:“你……你竟敢杀我!这可是弑君之罪!” 却很快被凤王制住,对方将他的话封死在口中,一边不以为意地笑着回道:“孤王方才不是向陛下赔过罪了么?” 接着凤王手中使力,将天子嘴巴一合,逼迫天子将毒酒全部咽了下去。 初时天子还拼命挣动着,两只手死死扒着凤王按住自己的那只手腕,在那上面掐出了一道道红痕,但很快他便开始四肢抽搐七窍流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凤王,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这时凤王凑到他耳边,对他轻声道:“陛下且安心去罢,臣派了扈王、景王还有辰王为陛下护驾——这可是历代天子都无法享受的陪葬啊,陛下……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在他掌下,天子忽然猛地一抽搐,径直瞪着眼断了气。 凤王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开口道:“若孤是你,便不会在这时动手。” 只见一个天子护卫打扮的人正持剑指着他后心,只是那剑尖却微微颤抖着。 凤王将沾满血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神态悠闲道:“你不趁方才孤给天子下毒时下手,已经失了先机,现在杀孤,只怕连给燕王回去复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人闻言,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一是为凤王张口便道出了他背后的指使之人,二是为方才没能动手的缘由——凤王毒杀天子的过程太过冷静又太过凶残,以致他明知那时最适合动手,却竟然不敢迈开一步! 这片刻间,凤王早离开了上座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殿内之人有的神色戒备,有的面色惨白,甚至有的被吓破了胆,在凤王走过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代孤向你们各自的主子赔个罪,”待走到殿门口时,凤王忽然笑吟吟地转过身来,朝殿内环视一圈,随意道,“就说孤不小心抢先他们下了手,让他们千万莫要介怀。” 他说着又转回身去,染血的手依然背在身后,如来时一般缓步向宫外而去,狷狂背影隐没在漆黑长夜之中。 “天子已崩,请诸君自便。” *** 凤王哼着不成名的曲调,一路回到馆舍内,自完成那幅画后,他脸上便一直挂着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寺人上前静静为他擦去手中血污,又替他换下沾血的衣袍,正要悄声退下时,却听凤王在自己头顶开口道:“去将孤的琵琶取来。” 凤王出宫向来并不会带太多随身之物,只是近来这琵琶总跟在身边。 寺人很快将妥善保养的琵琶小心翼翼奉上,接着便自觉退出了大殿。 自从凤王被鬼魂缠身的流言四起……王上便很少让他们在夜里贴身服侍了。 凤王先是转动轴弦,随手试了几个音,接着絮絮弹了一小段小曲,调子正是他方才所哼的那首。 只是一曲终了,他却轻轻皱了眉,似乎对这一段奏弹并不满意,凤王又调了调音,接连弹了几首不同的曲子,仍是觉得不够完美。 凤王又换成了一开始弹的小曲,但见他低眉凝神起手,指尖在弦上轻巧划过,只是这一次弦音却在激烈之时戛然而止。 凤王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抬头看向对面披着月色而来的人。 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第177章 晓梦之蝶(五) 月光下,璆琅的脸上蒙着一层朦胧而虚幻的色彩,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凤王打量对方片刻,不由得皱起眉头打算起身,却见璆琅忽然向自己迈出一步,原本模糊的面容便就此重新清晰了起来。 璆琅步伐缓慢,却一刻未停,凤王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的脚尖,直至对方停在自己面前,掀袍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望,几乎能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光,片刻后璆琅抬手,越过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泓月色,抚上面前人的侧脸。 凤王被他掌心的冷意激得一颤,却并未避开璆琅的触摸,他感受着对方的指尖划过自己眼角、鼻尖和唇畔,开口又问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的手指在眼前人脖颈处流连,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又转而抬手抚上凤王怀中的琵琶,一路沿着琴头琴身划至琵琶底部的鸾鸟纹。 半晌,他终于收回手来开了口,却是不答反问:“不知凤王今夜,可还愿意为我弹奏一曲?” 凤王弯起嘴角,说话时一道血丝从嘴边流了下来:“原来璆琅深夜来找孤王,是有此雅兴。” 璆琅放在膝头的手指一颤,却并未再有别的动作,凤王垂下双眸,修长指节弯曲,慢慢拂过琵琶四弦,声音中含着笑意:“孤王自然不愿拂了璆琅的兴致。” 语罢,就见凤王指尖在弦上停住,忽而勾起又放开,顿时清脆的一声弦音在殿中响了起来。 夜色沉沉,宫殿深深,月光从颤动的琵琶弦上流淌而出,随着宛转的弦音浸透了整座大殿。璆琅看到一只又一只的银蝶从那月光中争相飞出,围绕着两人翩然舞动。 某一瞬间,重重帷幔的深殿消失不见,身下涌动的月色化作荡漾的海面,四周的殿墙织成黑蓝如缎的天幕,翻飞的银蝶聚在一起,凝为天边一轮银盘般的明月。 两人置身于一片波光粼粼的瀚海中央,倒映在水中的圆月托起他们的身躯,清清泠泠的琵琶声拨弄着翻涌的波浪,银白色的月光被揉碎在千万叠潮水之间。 沉静的黑夜与柔和的光芒洒在二人身上,如同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轻纱般的罩袍,恍惚间,他们也与这海中月融为了一体。 忽然,海面泛起层层波涛,身下明月悄悄从水中升起,化成一只小舟,载着二人顺着重新流动起来的月色向着某处而去,不知何时起,一望无垠的海水逐渐收束成一条宽阔的江流,两旁的广袤黑天也被层层叠叠的山峰取代。 层峦叠嶂像是一头头蛰伏在在夜色中的巨兽,静静栖眠在不息川流的两岸,江水滔滔,拥着头顶那轮明月与江上一叶轻舟慢慢前行。 琵琶声回荡在两岸群山之间,显得空灵寂寥,就连琴弦颤动的回响也仿佛被无限放大,一声声叩击在人的心弦之上。 江风浩荡,吹起袍袖翩翩,青山倒悬,月涌江流,仿佛天上人间。 又闻四弦一扫,声如裂帛,江心明月骤然破碎,散成无数银蝶漫天飞舞,如同群星低垂,而江上涛声逝去,乱风吹过群山,山影缭乱化作树影婆娑,两人身影落在一片竹林之中。 弦音切切,绿竹猗猗,风雨潇潇。 琵琶声卷着雨水沾湿衣袖,纷纷竹叶抚过琴弦,又被林间风吹落飞入檐下雨。 而嘈嘈弦声随瑟瑟风雨愈发急促,仿佛是雨滴化作大珠小珠倾倒而出散落玉盘,一时间琵琶声、风声、雨声、穿林打叶声混杂在一起,一同在竹林中不断回响、聚集、回响、聚集……最终聚成一道震雷般的声响轰然炸开! “啪!” 大殿之内,琵琶弦骤然断裂,与此同时凤王从座位上暴起,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赫然向前刺去! “当啷——” 却见璆琅手中“金玉同质”瞬间出鞘,挡住了凤王的一击。 锋刃相抵,璆琅蓦地抬眼,眸中寒光比剑光还要冷上几分,凤王见状勾唇一笑,猛地旋身转剑,继续朝对方攻去。 断了弦的琵琶被扔在一旁,而那忽远忽近急促紧密的琵琶声却依然回响在殿中,如同逼命的音符,围绕着交手的两人,催促着两人的步伐。 “铛!铛!铛!” 宝剑相击之声合着铮铮的琵琶声,飞溅的金光划破寂静的夜色。 “踏踏踏!” 追逐的脚步踏碎满室月光,交错的刀光剑影揭开粉饰的太平与旖旎。 “唰——唰唰——” 两人衣袖缠绕又一触即分,招式变换间一时不相上下呼吸交融,一时针锋相对直取命门。 但见凤王攻势如风连番进逼,一边璆琅左右格挡未见慌乱,凤王飞身劈砍,璆琅侧身卸力,剑锋便停在璆琅耳侧,他抬起眼来,正好看见凤王嘴边始终未变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璆琅!”凤王抽身再攻,眼中映出璆琅剑身的银光,愈发笑得愉悦起来,他开口道,“他们都说孤疯了,就连你的主子也认为你死了,天下间无人识得璆琅的真面目,那你究竟是谁?” 璆琅不语,只是攻势愈发强硬起来,凤王一边接招,一边继续道:“你知道么?孤最讨厌事情脱出孤的掌控……” 他抬刀抵住璆琅刺来的一剑,唇角微弯:“所以,孤要杀了你。” 凤王说着甩开璆琅的剑提剑横扫,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你活着,你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无人识得的隐者;可你若死了,你便是孤盖棺定论的公子镶钰,是几度刺杀孤的刺客璆琅,是永远与孤纠缠的鬼魂——倘若你真的能化成鬼魂的话。” 第324章 璆琅横剑在身前,闻言却挑了挑眉,终于开口回道:“多谢大王好意,只是不巧,我也有与大王相同的打算。” 琵琶声登时冷涩凝绝,无数思绪随之蔓延开来。 凤王先是一顿,随即望进对方那双始终冰冷的双眸之中,其中仿佛有躁动的火焰就要突破表面的寒冰,将两人一同灼烧殆尽。 他随手擦了擦唇边血迹,愉快地笑了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语音未落,但见两人同时朝对方出招,手中锋芒直取脆弱之处。 乍然弦响惊动殿中烛光,弦音铿锵如金铁交击,决绝如玉石坠地,恍惚间山呼海啸天崩地裂,又骤然万籁俱寂万物无声。 剑锋割破黑袍,剑尖挑起玉冠,利刃舔舐伤口,鲜血溅上纱幔。 乌发散开,衣袍翻飞,两双眼睛在黑夜中亮起对视,他们如野兽般缠斗撕咬,忘记了身份缘由,只剩下交缠的本能,在身体上留下彼此的痕迹,再分开畅快淋漓地喘息,再不顾一切地扑向对方。 战吧,战吧,就算是一场由阴谋与诡计为开端的相遇,也只能由你我亲自写下结局。 战吧,战吧,即使身陷重重悬局、层层诡阵,即使这世界本没有你我,任谁也不能阻止这份注定的纠缠。 战吧,战吧,不为生,不为死,不为胜,不为败,不为情,不为仇,只为疯狂的、彻底的占有。 璆琅提剑在手,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眸中燃起的火焰包裹住那个抽刀朝自己奔来、浑身浴血的身影。 那一瞬间,两人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是相同的疯狂。 “扑哧。” 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阵模糊,凤王咳出一口血来,努力勾了勾嘴角,正要开口时却见面前人颓然向后倒去。 他脚下踉跄几下,握着刀的手倏然失力,歪斜的身子就这样扑着对方倒在了地上。 凤王抬手撑着自己,眨了眨双眼,这才顺着身下人黑袍上的血污看到了贯穿对方心口的长剑。 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顿时大口的血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涌了出来,凤王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口莫名的凉意,他低下头去,只见璆琅的左手抓着一只无比熟悉的匕首,刀尖正没入了自己前胸。 凤王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阵从后背升起的寒冷,他把这归于一种无法言说的背叛之感,凤王呵呵冷笑起来,却是向前膝行几步,将璆琅上半身扶起,拥进了自己怀里。 “呵呵……璆琅,你终于……只属于孤了……” 他一动,璆琅的手便带着匕首从他胸口抽了出来,凤王微微一怔,却见对方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长剑,抬起沾满血迹的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淡淡笑了起来。 璆琅将那只手伸到凤王面前,又拿沾着血的指尖点了点凤王薄薄的唇瓣,忽而使劲抬起上半身,凑到凤王耳畔,沉声笑道:“竹栖砚……我剖开你的胸口看过了……你的心……也是温热的呢……” 他说完,整个身子擦着凤王僵住的身体无力地滑下,就这样彻底失去了呼吸。 凤王在原地怔愣许久,仿佛还在等着对方说些什么,直到整座大殿内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他才缓缓抬起沾了对方鲜血的手,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接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答道: “是么?可是你的血,却是苦涩的。” 语罢,却见凤王俯身,将璆琅的身体翻过来平放在地上,接着低下头趴在对方耳边悄声道:“璆琅,你被孤骗啦,其实孤早就计划好要在今日杀你了。” 他等了片刻,见无人回答,便兀自站起身子,朝殿内尚且完好的床榻边走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小漆盒走了回来。 一片空荡荡中,那哀转喑哑的琵琶声还在响着,仿佛有谁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凤王在璆琅身边坐下,将漆盒放在一旁打开,只见那里面赫然是摆放整齐的一排排瓶瓶罐罐。 凤王从中拿出一块帕子,在其中一个罐子中沾了粉,在璆琅布满血污的脸上细细擦拭起来,一边勾着嘴角道:“璆琅,孤为你化了那么多次伪装,你觉得哪一次最好呢?” 没有应答,于是凤王自顾自地往下道:“不论你觉得是哪一次,孤觉得,这一次定是最好的。” 琵琶声在殿内絮絮低语,凤王有条不紊地动作着,今日擦粉的过程似乎并不顺利,总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滴落在璆琅脸上,将擦好的粉打湿,好在凤王有足够的耐心。 擦完粉后,凤王又从盒中拿出笔,蘸上颜料开始在璆琅脸上仔细描摹。 弦音低沉,凤王的动作亦不紧不慢,直到“铮铮”两声一曲终了,凤王放下手中墨笔,便见原本璆琅的脸上,赫然变成了凤王自己的容貌! 凤王伸指拈起璆琅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复又笑道:“果真还是璆琅自己的脸最好看。” 他接着用盒中工具修饰了一番璆琅脸型,最后为对方换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并调整了对方的伤口。 准备好一切之后,凤王又如从前一般将头搁在璆琅胸口,而后仰起头来盯着对方下颌,喃喃自语道:“你放心,璆琅,孤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你。” “记住你……是孤的……” 他说着直起身来,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侍卫的衣服,又为自己也做了伪装,在身上新添了些伤痕,让它们与不久前的伤口混在一起。 等到他将殿内全都布置过一遍后,凤王便将璆琅摆在一片凌乱之间,藏起“金玉同质”剑。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璆琅身边,抱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弹奏起来。 直到长夜退去,凤王这才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跑出大殿,大声喊道:“不好了!大王、大王遇刺了!” *** 燕王拍案而起,震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来人伏地颤巍巍道:“千真万确!安插|在凤王身边的细作说凤王真的死了!” 燕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怪异无比,有兴奋,有嘲弄,有愤恨,还有懊悔,最后变成了怀疑。 他看向来人:“他是怎么死的,前因后果再给本王说得详细些。” “是、是……”那回话的人声音也有些激动与颤抖,“听闻凤王是被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杀,这璆琅向来是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不曾想能够被三王与天子合力请出,将凤王毙命于寝殿之内。” “璆琅?为何断定是他?三王与天子合力请出又是为何?” “天子崩后,王都之内开始流传出一份血书,上面正是天子与扈王、景王、辰王合谋,亲写血书请璆琅出山刺杀凤王的内容,而凤王的侍从亦在其下榻的馆舍周围发现了沾血的‘金玉同质’剑,正与凤王伤口对应,想来是因为那凤王武艺高强,故璆琅虽为天下第一刺客,却仍旧与凤王两败俱伤,一死一失踪……” 燕王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只不停喃喃道:“凤王死了……他就这么死了?他真的会就这么死了?” 他还等着将其亲自活捉,让对方眼睁睁看着凤国灭亡,将对方千刀万剐,以报积年之仇,凤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忽然间,燕王停下脚步,偏过头来冷冷盯着殿外某处,他知道那里放着一个焦黑的巨鼎——那是他为燕都会盟专门铸造的,只待称霸天下便置于燕都供天下诸侯瞻拜,谁知却被凤王一把火毁于一旦! 他将仅剩的这口鼎留了下来,以提醒自己时刻不忘报仇雪恨,如今——对方却先死了? 不……不可能,那可是一只狡猾至极的冷血狐狸,怎么会死得这么轻易—— “再去查!本王要你们亲眼看到凤王的尸体,亲手验证是凤王本人。” “可是,数日前,凤国留在王都内的车队已经起驾,载着凤王棺椁向凤都而去了……” 燕王背对着众人,眯起眼来。 *** 官道之上,一行车队正在缓缓前进着,队伍中人皆身披缟素,而在车队中央,赫然是一具黑沉沉的棺椁。 一眼望过去,只见这一行人皆是疲惫不堪,有些人甚至衣衫狼狈,身上有不少伤,若是从前留意过,就能发现队伍中的人数比来时少了许多。 原因无他,这一队为了护送凤王的棺椁顺利返回凤都,已在沿途遭遇了不下十次劫杀,全凭着凤王侍卫英勇善战忠心耿耿,才能走到这里。 官道旁的一处半山上,一群黑衣人正埋伏在此,领头人将目光投向那个骑马走在凤王棺椁左后方的青年。 ——此人便该是凤王侍卫的首领了,各国诸侯们总会养些死士侍卫,以备危急之需,凤王这队侍卫在从前针对凤王的几次刺杀、包括那次公子野谋反时都发挥了作用。 这次凤王被刺杀时,据说这侍卫首领也忠心护主,受了不少伤,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将凤王救下。 黑衣人领头令手下弯弓搭箭,全员屏息等待,待到拉着棺椁的车马距离他们最近时,他果断将手一挥,身边人顿时数箭齐发。 第325章 队伍里的车马应声翻倒了好几个,却见那侍卫首领一把抽出佩剑,令众人不得慌乱,护住凤王棺椁。黑衣人领头见状,立马引着手下众人向车队包抄而去。 “杀——”两队人马混战在了一起,几个人趁机要去抢凤王棺椁,却被一人一马一剑挑飞,领头定睛去看,正是那侍卫首领将凤王棺椁紧紧护在身旁。 黑衣人朝手下示意,几人连忙摆开阵势,将那人与棺椁围住,而后一齐上前攻去。 但见那人驾马提剑,左冲右挡,竟丝毫不落下风。 黑衣领头见状眉头轻皱,又向手下示意改换阵形,接着上前提剑压制住对方,趁对方抬剑相抗,周围几人亦拿着各自兵器向对方攻去。 那人本想抽身抵挡,不想胸口处伤口突然崩裂,令他动作一滞,便是这片刻之机,周围一众兵器尽皆刺进了他身上的盔甲中,侍卫首领闷哼一声,口中溢出几道鲜血。 黑衣领头看他仍旧不肯卸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这又是何必,凤王生前作恶多端祸乱天下,这才招致多番刺杀天下共诛,死后还遭遇数度劫杀,足见其不得人心至此,你又何必为这样的人送命?” 侍卫首领眼中冷光一闪,却是手上使力,咬牙硬生生隔开了他的压制,接着旋身一扫打开周边几人的包围,提剑从马上跃起,抬腿将一个试图悄悄登上棺椁的黑衣人踹了下去。 黑衣领头见自己的计谋被识破,索性带着众人朝着棺椁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向棺椁顶端爬去。 他们来势汹汹,侍卫首领又受了重伤,数番纠缠之下,终究顶不住有几人爬到了棺盖上。 侍卫首领低喝一声一跃而起,轻巧落在棺盖上,见有人试图割断将棺椁系在车上的绳索,他眼神一凛,抬剑将人一挑,扔到了车下。 一众人就此在棺椁上交起手来,侍卫首领一身是血,反倒愈战愈勇,一时气势无匹。黑衣领头一边命人抵挡,一边趁其招架之时连忙又割断了几道绳索。 “咴——” 忽然听见一道马的惨叫声,竟是有人趁乱砍翻了拉着棺椁的马匹,马车一时不稳朝一旁歪了过去,车上棺椁眼看就要跟着栽下—— 就见那侍卫首领挥开众人攻击,飞身至马车一侧重重地踹了一脚,令马车重新恢复了平衡,接着抬手轻轻推回棺椁将其扶正,而后他又跑到前方跃起,旋身落到仅剩的那匹马背上,拉紧缰绳勉力控制着方向,让马车最终稳稳停了下来。 可就是这转眼之间,黑衣人们又割断了几道绳索,侍卫首领见状,回身跃上棺椁,一人一剑转眼间挑翻砍伤数人,惨叫声回响在四周,鲜血将棺椁上的白缟染成了暗红色。 眼见侍卫首领疯了一般杀红了眼,黑衣领头心觉抢夺棺椁几无可能,眼神一转计策再变,但见他指引着几人一边牵制侍卫首领,一边悄悄朝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着力,只听“喀拉”一声,却是棺盖向一侧移了开来,露出了一道缝隙。 领头大喜,继续用力推开棺盖,这时却觉腹部一凉,一只锋利剑刃直接穿透而出,他蓦地吐出一口血来,手上推力却未敢有停歇,周围人见状忙涌上前来,将肉身作为盾牌,以同归于尽之势合力把已是遍体鳞伤的侍卫首领撞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只听“轰隆”一道巨响,棺盖被彻底打开,露出了棺椁中静静躺着的人。 凤王身着华服,面容平静,被妥善保存的冰冷尸体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在他身旁,还放着一把被鲜血浸染的断弦琵琶。 黑衣领头没心思去细究这琵琶的来源,他指挥着一人去检查凤王脸周,对方在凤王僵硬的皮肤上摸索片刻,朝他回道:“头儿,并无易容的痕迹!” 黑衣领头心中一凛,接着朝对方道:“再看!凤王肩膀上有一个鸾鸟纹身。” 对方连忙掀开尸体衣领,一道被血染得暗红的鸾鸟赫然栖在肩头,仿佛正在啼血哭泣。 众人又惊又疑,黑衣领头犹不放心:“纹身也不是不能伪造……你看那鸾鸟头部是否有一处被利器贯穿的旧伤?” 手下在那处观察片刻,抬头朝他道:“头儿,尸体上有的,看起来有些时——小心!” 领头正在全神贯注于如何检查凤王尸身,听到声音时愣愣抬头,却见自己的手下不管不顾地朝自己身后扑去,他连忙回身,只见那侍卫首领浑身浴血、神色狠厉,手中长剑一把将自己手下斩成了两段。 黑衣领头慌忙起身退后,动作间迅速瞥了一眼棺中人,果然如手下所说一般,鸾鸟纹身,肩头贯穿旧伤,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可思议:凤王竟真的死了! 下一刻,斜地里飞来一脚踢在他头上,将他一把从棺椁上踹到了不远处一棵枯树上。 身体从树干上无力地滑下,领头却不敢怠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这才发现交战双方竟然只剩自己和那侍卫首领了。 他嘴唇一抖,就见对方提着剑朝自己飞身而来,眼中冒着的怒火几乎化为了实质。 黑衣领头无端想道:不就是扒了一下你主子的衣服么?这么生气作甚么?又不是扒的你夫…… 他没能想完,眼前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又被踹飞了。 不行……黑衣领头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他还得回去复命…… 他不敢再看面前盛怒而来的人,咬紧牙关拼着最后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山林间。 看着对方狼狈逃窜的身影,侍卫首领没再急着追赶,而是转回身子,提着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棺椁旁。 他取出一块手帕将自己沾血的手细细擦干净,这才将手伸进棺中,替躺着的人重新整理衣冠,手指抚过那鸾鸟纹身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颤抖着。 最后,他的手指在对方梳得齐整的头发上停下,首领将头靠在棺身上,望着对方紧闭的双眼喃喃道:“你看呐……璆琅,他们都看见你了,你会代替孤葬在王陵……这天下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他说着轻轻闭上疲惫的双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却没能看到,在他自言自语之时,一只银色的蝴蝶静悄悄地从棺中人的肩头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凤都王宫内,最后一朵“一梦南柯”的花瓣,终于无声落下。 第178章 晓梦之蝶(终) 十九年秋,天子崩。 两个月后,凤王的尸身被侍卫首领护送回凤都,只是凤国之内波云诡谲,加上凤王生前作为放肆狂妄,又有鬼魂报复之说,举国上下竟无太多悲痛之景。 反倒是大祭司意外身殒,百姓皆在祭司台前长跪痛哭,以为大祭司因触怒凤王而被赐死,故而虔诚祈求鬼神原谅国君不敬之举,护佑凤国安宁。 王棺在宫中停留七日,而后由百官同祭,送入王陵。 那一日,凤都之中,白幡飘摇,一片凄风苦雨。 凤王死后不久,辰国传来消息,辰王亦薨,凤国与辰国的交战告一段落,魏将军遂班师回朝。 然而众人却不知,一场剧变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前线急书来报,魏将军在回国途中遭遇燕国与景国突袭,陷入围困,生死未卜。 原本朝中因新王未立而人心惶惶,一听这个消息立马方寸大乱,各党为着自身利益明争暗斗,每日上朝时,殿内的官员人数总会变少一些,剩下的人更是为身家性命站队归顺,有眼的便暂留喘息之机,无珠的就都做了城门上的亡魂。 半月后,一场商议新王即位人选的朝会上,终于有人开了口:“凤王荒唐无道,不得人心,又不曾留下子嗣,而众远亲更无人可堪大任。臣以为,如今我凤国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朝纲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应推举一位熟悉国务朝政的能人暂摄王权。” 此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人附和,而站在王位下不过几步的付相国揣着袖子,老神在在地反问道:“那么依几位之见,该选谁来暂领朝政啊?” 当即有人跪地,朝他深深拜道:“臣请相国大人代领国事,以不负先王重望。” 大殿中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皆俯身拜道:“臣等请相国大人救凤国于水火!” 付相转过身来,只见偌大的宫殿之内,仅剩自己面前的朱右丞与左大夫还直愣愣地站着。 他扬眉一笑,寒声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殿内静了半晌,接着只听“扑通”一声,却是朱右丞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抬头看向他颤声道:“你……你……早有预谋……” 付相不置可否,只又问一遍:“那么朱大人还有什么意见么?” 朱右丞抖着嘴张了又闭,最后颓然俯身,将头磕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老、老臣……拜见大王……” 身后众人齐声道:“臣拜见大王!” 付相又转身去看另一边,见左大夫仍是直挺挺地站着,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看到群臣作态后终于反应过来,却反而瞪圆了一双怒眼,指着他高声斥道:“荒谬!王上尸骨未寒,将军在前线苦战,你……你竟敢堂而皇之夺权篡位!你、你不怕遭天谴么?” 第326章 “天谴?”付相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不过是顺应天意与人心,真正遭天谴的人,早就躺在王陵里了。” 说话间,他一步步朝王位上走去,转身缓缓坐了下来,看着阶下归顺的群臣,朗声笑道:“呵呵呵呵呵……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左大夫,你的忠心给了那等人,还真是可悲。” 左大夫气得胡须发抖:“休得对先王无礼!” 付相幽幽看着他:“这么说,你是不肯服我了?” 左大夫冷哼道:“奸佞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恕不奉陪!”说着转身一拂袖,径直朝殿外走去。 付相在他身后猛地起身:“左大夫!为何如此顽固不化?我看先王往日也并未对你青眼相待,如今他死了,天下人皆大欢喜,你这么做只是徒增笑柄——难道还能指望那躺在王陵里的人赞你一句‘忠臣’么?” “哦?原来两位是这么想的?” 这时一句话突然在殿门处响起,那熟悉的声音里包含的戏谑与寒凉之意,令殿中每一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左大夫愣愣地看向门口那道逆光立着的身影,张着嘴颤声道:“王……王上……?” 来人随他话语缓步走进殿内,玄色衣摆曳地而行,发出“沙沙”的轻响,凤王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番殿内情形,随即勾唇笑道:“呦,众位爱卿居然知晓孤王今日要来上朝,早早就准备着行大礼了,也罢,孤自然也不愿拂了诸位的好意,众卿就好好在地上跪着吧。” 这一番话落下,原先尚且怀疑的人也不由得信了几分,只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凤王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凤王?”玉阶上,付相呆愣在王座前,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是死了么?” 说着他神色一变,厉声怒喝道:“大胆鼠辈,休得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身着冕服的青年停在殿前,一脸轻松地望向他,轻笑道:“数日不见,付卿的眼神这么不好了?” 他说着露出伤心的表情:“难得孤王与你共事数年,还以为好歹算一桩君臣佳话,谁知卿不仅将孤王的朝堂搞得乱七八糟,如今竟连孤也不认识了。” 说话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付相见状,竟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谁知腿碰到王座,反倒跌坐在座位上,他定定地盯着青年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丝半缕的违和之处,一边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确认过的,凤王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别过来——来人!来人!” 顿时有归顺于付相的宫卫披坚执锐冲上前来,欲将来人围住。 凤王脚步一顿,作苦恼状:“付卿这还是不肯服孤王了?唉,也罢,孤王还是快些自证清白罢,不然让众卿真当作孤是假扮的凤王而将孤杀了,传出去后岂非为天下人徒增笑柄?” 这话戳中了付相的心思,他刹那间噤了声,,一众宫卫慑于王威,也不由得慢了脚步。 便见凤王轻轻蹲下|身,随手掐住一个臣子的下颌令其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哦,陈爱卿,你向来博闻强记巧舌如簧,快来替孤向付卿证明一下,孤王就是孤王。” 那人正是最先附和请付相摄政之人,闻言立刻在青年掌中抖成了筛子,哆嗦着回道:“王……王上,臣……臣……” 凤王嗤笑一声,“啪”地将他一把甩在地上,接着复又站起身来,在一群伏地之人之间慢慢踱起步来。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气氛,趴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在内心默默祈求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啊!”忽闻一道惊叫声在殿中响起,原来是凤王又扯起一个人的后领,将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扳到自己面前,仔细一瞧,是最开始提出摄政建议的那位大臣,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曹卿,听闻朝堂之中除付相之外无人堪当大任,不知卿有何高见啊?” 他见对方脸色僵硬,心觉好笑,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嗯?曹卿方才慷慨陈词很是激昂,怎么现下不说话了?” 却见那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浑身一颤,接着惨叫一声:“鬼啊——”然后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凤王轻啧一声,嫌弃般地将人丢在一旁,拂袖轻飘飘地站起,转头望向别处。 不过一会儿时间,凤王又如点豆子一般随手捉起几个人,他们不是被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便是只会涕泪横流地请凤王饶命,更有甚者,被骇得直接失了禁。 直到他戏弄似地又抬起一个大臣的头,信口问道:“罗卿,孤记得不久前你还说要忠心跟随孤王,怎么这么快就成为付相的拥趸了?” 那人先是面色一僵,瞪着凤王嘴边促狭的笑意,忽然间眼中狠光一闪,大声喝道:“阴险狠毒狂妄失德之徒,本就不配为王!” 说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径直向靠近自己的凤王胸口刺去。 眼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旁的付相也以眼色示意众宫卫上前将凤王包围,大殿之中顿时混乱了起来。 这时却先听到一声不似寻常的痛呼响起,殿内立马安静了一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意图行刺的大臣脸着地被凤王按在地上,拿着刀的那只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折着,凤王用膝盖死死压着他,慢悠悠地将那只手一拽—— 又是一道惨叫声响起后,凤王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角,索性放下对方软绵绵的整条胳膊,将匕首握在手里站起了身,那大臣还想挣扎着起身,被他抬腿一把踩在脚下。 凤王转过身来,手中把玩着匕首,面对着一众宫卫,勾起嘴角笑道:“侍卫何在?” 殿门口迅速冲进来一队人马,正是上次侍卫首领回到凤都后召集的凤王侍卫,他们训练有素,一边与乱了阵脚的宫卫交起手来,一边向意图反抗或逃跑的大臣围去。 而凤王则从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缓步穿过,好整以暇地停在了付相面前,愉快开口问道:“付卿,孤王这个位子坐得可还舒服?” 见此情形,付相才明白过来自己早中了对方之计,哪里还不知今日败局已定,他反倒稍稍镇定下来,反问道:“大王扮作侍卫回到凤都,可是为了借此避开天子崩后诸侯故意针对王上的打算?” 凤王未置可否,于是付相又喃喃道:“那么……王棺之中的那人又是谁?王上是如何骗过天下人的?” 凤王唇边笑意未变,却也并未直接回答,只对面前人道:“付卿现下又不认为孤王是鬼魂了?” 付相听罢,面上顿时精彩纷呈,过了片刻他才艰难开口道:“王上早知道我与大祭司勾结?王上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反?” “付卿果然是聪明人,”凤王笑了笑,接着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惋惜道,“不仅如此,孤还知道从前针对孤的几次刺杀,也都有你的参与,付卿,你骗得孤王好苦啊。” 付相惨笑道:“一切不过皆在王上的掌握之中,愚昧自大、被蒙在鼓里的是我才对……” 他好歹也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才,却还是输得这样彻底,付相心中激荡,最后深吸一口气道:“王上……不问我为何要反么?” 凤王看他一眼:“卿该问孤有没有兴趣听啊。” 付相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凤王面上的笑意,眼中升起无限的愤恨之情,索性一字一顿道:“……我本姓乌。” “原来如此,”凤王脸上竟然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道,“当年先王没有对乌家赶尽杀绝,也符合他的软弱无能。” 付相看着他无所谓的神色,忽然一种没由来的怒火蔓延至全身,他猛地扑上前去拽住凤王衣领,高声吼道:“当年王上使毒计搅得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为了报仇雪恨,如今王上又用险招使我复仇大业功亏一篑……为什么?凭什么输的是我?” “你问孤为什么?”凤王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看着他笑道,“既然决定要与孤王对局,自然要做好满盘皆输的觉悟啊。” 凤王眼中的戏谑之意如同一支冷剑刺进付相心中,他脸色涨得通红,恨声道:“是了……这对我来说,是改名换姓拼尽一切的复仇,对大王来说,却不过只是用来消遣的又一场棋局——与大王共事多年,我怎能不明白……这天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说着颓然松开了抓着凤王衣领的手,退后几步,忽然又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只是凤王……这一局我虽然输了,但你也没赢!” “你何不转过身去看一看——你的朝堂分崩离析,你的百姓人心溃散,你的国家群狼环伺……凤王!你的天下之局,就要败了!哈哈哈哈哈——” 就见付相仰天狂笑,形容疯癫,紧接着倏然止住声音用一双通红的眼深深看了凤王一眼,而后转身一头朝着大殿上的柱子撞去。 第327章 *** 一片黑暗的陵墓中,忽然亮起一点银光,原本封死的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棺椁之中,玉苍鸾猛地坐起身来。 他先是伸手扶了扶刺痛的太阳穴,然后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完好无缺,并无任何伤口。 玉苍鸾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而属于“璆琅”的躯壳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棺中。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响起:“你醒了?” 玉苍鸾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而后寒声开口道:“果然是你——吟柯君。” 聆抒怀亦是只维持着魂魄的透明状态,闻言立即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就见玉苍鸾径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继续道:“‘一梦南柯’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甚是笃定,聆抒怀没打算一直隐瞒,索性直言道:“是。” 玉苍鸾于是盯着对方问道:“若非我破了阵,是否就要被你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身魂俱灭了?” 聆抒怀与他对视半晌,忽地冷笑道:“对,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个阵法,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破开阵法。” “还有一个阵?”玉苍鸾皱起眉头,“那个大祭司说的是真的……” “不错,”聆抒怀转过身去,在旁边踱起步来,一边缓缓道,“我一开始同你说过吧,你的……唔,同伴,他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又被秘法强行从容纳他的躯体中剥离了魂魄,驱逐到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 “我承认我一开始说要帮你,其实是想将你和他一起留在这个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让你们自生自灭,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里一开始便存在着一个阵法——还是来自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仙法,它的作用正好与我的‘一梦南柯’之术相反。” 玉苍鸾打断他:“你说要将我留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可是我所经历的应该是他的过去。” 聆抒怀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他:“说来也与你自身有关,我的法术只是穿越两个世界,而你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回溯时间的灵力,将你带往了他的过去,同时又因为那个阵法的吸引,最终让你来到了这里,也导致了我的术法与这里本来存在的阵法相融,相互影响。” 玉苍鸾想起了小怪和年晷秘境,看来那股回溯时间的灵力是从此而来,只是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是过去,那么这时竹栖砚应该还没有被带到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阵法是更早之前就布置好的,对方的目标一直是他?” 他想到“应不绝”这个名字,倘若这就是大祭司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此人与七杀盟盟主会是同一人么?毕竟当初驱逐竹栖砚魂魄的,应当就是七杀盟盟主。 如此说来,竹栖砚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一个针对于他的局,只是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那么是否会改变对于现在的凤王来说属于“未来”的穿越的结果? 聆抒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开口道:“对于穿越而来的你我而言,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为,改变的是他的‘过去’,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他而言,你所改变的是他的‘未来’。” “同样,对于这个世界的现在而言,‘应不绝’的阵法还没有成功,可是对于我们世界的时间线来说,竹栖砚的穿越已经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了。” 玉苍鸾思索着问道:“应不绝要凤王死,然后才能令竹栖砚穿越,这也是他的阵法本来的目的,对么?” 见聆抒怀颔首,玉苍鸾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直接杀死凤王么?” “是,”聆抒怀道,“使用仙法打开异世通道,布下阵法引渡异世的魂魄,本来就是禁忌之术,他作为布阵者,在这个世界会受到许多法则的限制,故而这个阵法也只能起到冥冥之中的引导作用,却不能直接取得凤王的性命。” 玉苍鸾喃喃道:“但是他却想方设法要引导璆琅杀掉凤王——为什么?璆琅是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么?” 聆抒怀却打断他:“不,璆琅就是玉苍鸾,他就是你。” 玉苍鸾怔然,就听聆抒怀继续道:“我说过,我的术法带你来到这里,又与应不绝的阵法相互影响,结果便是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一些定数。从你来到这一刻起,璆琅的传说、镶钰的使命才成为了这个世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而你因此成为阵法的关键,你的行为,也同时影响着应不绝的阵法,所以他才想要促成你杀掉凤王。” “而我的目的很简单,‘一梦南柯’只是为了不让你想起你是你,为了让你彻底以璆琅的身份融入这个世界,离开凤王也好,与他纠缠也罢,就这样彻底沉浸在这个美梦之中,直到消亡。” “可惜,你的选择却出乎我们两人的预料,你既没有直接杀掉凤王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没有沉溺在‘一梦南柯’之中,而是选择以死亡破除梦境——你成功了,你很不一般。” 聆抒怀说到这里,却见玉苍鸾突然看向自己,问道:“你方才说,我并没有完成应不绝的阵法,难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么?” “你也看到,他最后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那只是布阵之人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副容器——就像棺中这一副躯壳一样,并非布阵之人本尊,自然无法借此破开阵法。” 聆抒怀淡淡道:“我之前说过,应不绝的阵法成功是必然之事。” “所以凤王的死,是必然的,因为它即是过去的果,也是未来的因。”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他向对方走近几步,问道:“你想知道,你死之后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待玉苍鸾答话,聆抒怀已像上次一样直接并指点在对方眉心,引着玉苍鸾的魂魄离开了陵墓。 玉苍鸾眼前一闪,已来到了自己短暂停留过的这片纷争天下,一幕幕画面如跑马一般从他眼前掠过,勾勒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穷途末路。 聆抒怀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凤王用诈死之计钓出了以付相为首的朝堂内外的异心之人,凤国之内又是数月的腥风血雨。” “只是这毕竟是一步险棋,诸侯国早就对凤国虎视眈眈,从前他在时能将众人压制甚至给予反击,他死了,诸侯的反扑只会更盛,他死而后生虽然不过一个月,却足以让各国整装出发,陈兵边境。” “凤王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因为他手中尚有筹码,可惜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太好。” “付相自尽不久,魏将军也意外死在前线,凤国同时失去一将一相,朝中又因先前的内斗和凤王的清洗去了大半的人,整个国家,已是风雨飘摇之际。” “没了魏将军,凤国最后一道防线便就此失去,对付一个小国用不了多久,燕国的军队便打到了凤都。” 随着聆抒怀的娓娓道来,玉苍鸾眼前一闪,来到了属于凤国、属于凤王的最后一夜。 *** 火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凤王从宫殿中慢慢走过,与一个个慌张奔逃的宫女寺人擦身而过。 他扭头看向对面一片凌乱的收藏架,红了眼的人们将他珍藏的刀扇、宝瓶、玉器哄抢一空,随手塞进随身的包袱里便急着夺路而逃,甚至连掉在地上脚边的珍珠琳琅也顾不上捡。 凤王来了兴致,索性在案边坐下,支颐看着这副荒唐有趣的画面,大多数宫人抢了东西就赶紧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在经过他时红着眼向他拜了拜,然后又被身边同伴拉扯着跑了出去。 “免礼罢。”凤王一身冕服,与往常并无二致,就这样信手挥袖赶走了要向他跪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空荡荡的雕花木架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起身,朝着一个试图逃跑的宫女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宫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向他慢慢挪动着身体,凤王也不催促,只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伏下身来不停地打着哆嗦。 凤王勾起嘴角,伸手向那宫女抓去。 “啊——”宫女尖叫着跌坐在一旁,挡在眼前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却瞬间离开了头顶,她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凤王已经坐回了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把琵琶。 宫女愣愣地摸了摸自己后背,意识到原本系在背后的琵琶不见了。 她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凤王熟练地转轴调弦,试了几声,而后那年轻的君王抬起头来看向她,笑一声道:“怎么?你是打算继续逃命,还是在这里听孤为你弹奏一曲?” “孤王倒是不着急,你呢?” 宫女恍若初醒,连忙爬起身来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踉跄地跟在他人身后离开了宫殿。 凤王轻啧一声,却是抬手拨弦,旁若无人地弹奏起来。 风声猎猎,人影纷纷,火光照亮凤王嘴角始终含着的一抹笑意,待到一曲终了,四周人影早已散去,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哔啵声回响在大殿中。 第328章 凤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丝,随意地开口道:“左大夫啊,他们都走了,你来这里作甚?孤王现在自身难保,可救不了你了。” 说话间,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左大夫见状连忙跪在地上,对他道:“请王上保重身体!臣……臣已备下车马,必誓死保护王上离开凤都,请王上跟着臣走罢!” 凤王擦血的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两鬓斑白的人,奇道:“你倒真是个怪胎,孤看他们叛的叛、逃的逃,恨不得对孤避如蛇蝎,你怎还上赶着前来?” 他说着勾了勾嘴角:“左大夫,你不会当真是想让孤王赞你一句‘忠臣’罢?” 左大夫闻言只是不住顿首,声泪俱下道:“臣……是凤国之臣,是王上之臣!” 凤王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停留了许久,殿中一时静极了。 最后,青年淡声开口道:“好啊,既然你执意要做个糊涂的忠臣,那孤就成全你。” “当啷”一声,是凤王起身将一把没被捡走的宝剑扔在了左大夫面前。 他看着左大夫浑身一颤,愉悦地笑起来:“左大夫放心,你若改了主意,孤王也不会怪你的。” 语罢,他越过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怀抱琵琶向外走去。 “唰啦”身后传来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火势倏然间吞没了倒地的身影。 门外,凤王并未回头去看一眼倒塌的宫殿,只抬指重新拨响琴弦,一边缓缓迈步前行,一边噙着笑容唱道: “半步蹉跎半步长,可怜青史未留行……” 忽然弦断音绝,却是凤王捂着心口又吐出一大片血来,他低头看着被瞬间染红的琵琶弦,终于惨淡笑起来: “弦断人亡,鸾去音绝,为何独留彻心之痛,久久盘桓不消?” “璆琅啊璆琅……你说的没错,纵你是幻是梦,唯有这份痛苦,是久是真!” “啪”地一声,却是凤王摔琴于地,拂袖向着大殿扬长而去,仰首饮下了终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 天光大亮,凤都之中的大火还未完全熄灭。 城门上,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被高高吊起,城下已聚集了许多百姓和士兵,正对着露出的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容指指点点,有激动的人拿着石子、菜叶还有别的东西朝那头颅砸去。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叫好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手边事物向空中高悬的头颅砸起来,口中还在不断愤怒咒骂着。 在人群之后的不远处,一道身着玄衣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着,面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清风拂来,穿过他透明的身躯,吹向嘶鸣的战马、倒塌的宫墙和飘散的凤纹旌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成王败寇,南柯一梦,阁下可愿意醒了?” 他转过身来,见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樽清酒,对面则坐着一个衣带飘飘的白发青年,仔细看去时,就见那人腰间还坠着一根碧色短笛。 青年见他向自己看来,便抬手将酒樽朝着他这边推了推,又问道:“一梦南柯,半晌贪欢,阁下可愿意醒了?” 耳边人们的议论之声似乎重新变大了起来: “亡国之君!活该!” “若非他一生暴虐嗜杀、心狠手辣、行事荒唐,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凤王搅得天下人都不得安宁……他是天下的罪人!” “死得好……死得好!” “燕王圣明!” “……” “……”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半晌,忽然间潇洒一笑,抬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挥袖掷杯于地,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 “竹栖砚,”聆抒怀起身叫住他,问道,“你不后悔么?我可以再让你重来一次,你大可重新选择,也能留住你的璆琅……” 竹栖砚的目光却掠过他,停在一旁黑衣高马尾的熟悉身影上。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掌。 竹栖砚轻笑一声,抬手搭上玉苍鸾温热的手心,玉苍鸾立刻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中。 在那瞬间,竹栖砚身上黑沉的王袍随风褪去,重新化成了青色的衣衫,头顶高冠被风卸去,飘逸的长发就这样在空中扬起。 玉苍鸾紧紧拉着他,一声不响地向前走去,而竹栖砚偏过头来,举起另一只手中的折扇,向聆抒怀掩唇笑道: “我不后悔。” *** “……所以,你穿越到他的世界,改变了他的过去,却也间接促成了应不绝阵法的完成,将他带回了这里。” “放心,他只是暂时需要重新修复魂魄与肉体的融合,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的。” “你问我你没穿越之前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不好意思,并没有那样的情况——不如这么说罢,某种程度上,正是你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你改变了你们的过去和未来,这是因,也是果。” “比起那个,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西极灵山中的小屋里,原本已经踏出门的聆抒怀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当初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凤王,这样既能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能破除‘一梦南柯’,你为什么选择死在他手里?” 他说着回头,却见玉苍鸾坐在床边,将仍旧昏迷未醒的竹栖砚放在自己膝头,对方一头乌发如绸缎般散开,铺满了他膝头。 而玉苍鸾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对方散开的衣领,一点纹身从竹栖砚肩膀处露了出来,看形状好像是什么鸟兽的尾巴。 闻言,玉苍鸾穿进竹栖砚发间梳理的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一双凤眼如同盛着两方幽潭。 “嘘,”二人对视片刻,玉苍鸾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向对面之人悄声道,“他要醒了。” 聆抒怀看着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诡异笑容,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虚空中,那从远方飘来的琵琶声还在回响着,飘渺的歌声如一场轻柔的梦: “半步蹉跎半步长, 幸得青史留半行。 前尘荒唐前尘梦, 犹恐庄生不记蝶。” 第179章 故人之音(一) 窗外清风细雨,玉苍鸾盘腿坐在窗前,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紫电”剑。 他想起了迷失在另一个世界时,不断试图唤醒自己的那道身影,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因为对方手中所执的那把冰蓝色长剑,他从未见过——即使是从前父亲留给自己的佩剑,也不是那个模样。 聆抒怀说自己能够破开“一梦南柯”是他所未料到的,玉苍鸾知道这其中少不了那道一直在提醒自己的声音,只是倘若真如聆抒怀所说,自己的魂魄一直在“璆琅”身上,那么另一个“玉苍鸾”又来自哪里? ——还是说,这是“玉字十六诀”的功效? 想到这里,玉苍鸾忽然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朝床上望去,正与一道灼热的视线在半途中交会了。 竹栖砚眨了眨眼,并无丝毫偷看被抓包的心虚,索性大胆地打量起玉苍鸾全身来。 玉苍鸾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任由竹栖砚的目光放肆地在自己身上流连,他稍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一脸无辜的人。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片刻,刻骨又暧昧的眼神在半空交缠复错开,似是一场暗中针锋较量,又仿佛只是情人间的挑弄撩拨。 半晌,玉苍鸾沉沉笑出声来,开口道:“……你醒了。” 竹栖砚慢慢勾起嘴角,却并不发话,只是抬起掩在被下的右手向玉苍鸾伸出,然后暗示般地朝对方勾了勾食指。 玉苍鸾见状又是轻轻一挑眉,而后伸出一只手压在竹栖砚枕畔,携着从窗边带来的一身湿冷气息朝床上的人沉沉压去。 脑后高扎的马尾辫随他俯身的动作慢慢滑落至耳侧,发出“沙沙”的轻响。 玉苍鸾停在对方上方咫尺之处,二人呼吸交融,他的眼中倒映着竹栖砚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 他不由得也翘起嘴角,用气声缓缓问道:“怎么?”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然抬手,手指穿过他耳畔垂下的瀑帘般的黑发,搂住了他后颈。 玉苍鸾呼吸微滞,而竹栖砚眼中含着笑意,就这样用目光锁着他,令他不能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身下人微微抬起上半身,在他唇瓣轻飘飘印上一吻。 玉苍鸾抬起手扣紧对方后脑,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竹栖砚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他后颈上,一边与他鼻息交缠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 一吻方毕,竹栖砚偏头凑近玉苍鸾耳畔,发出一道舒畅的叹息:“镶钰,你可叫我好找啊。” 玉苍鸾闻言眼中却是一暗,他抬手扣住对方脖颈,将在自己耳边挑逗的人拽到面前来,沉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嗯……”竹栖砚疑惑道,“你不是镶钰么?” 第329章 玉苍鸾按住竹栖砚咽喉将人压回床上,声音冻得仿佛能掉渣:“……什么?” 脆弱之处被制住,竹栖砚忍不住挣动了几下,忙改口道:“是我认错了……你是璆琅、是璆琅。” 玉苍鸾手下逐渐收紧,微眯起的眼中闪过危险的暗芒,他盯着身下人涨红的脸,寒声又重复了一遍:“再说一遍,我是谁?” 脖颈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竹栖砚勾住对方的手无力地滑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薄的空气,泛着水光的双眼直视着玉苍鸾,终于求饶道:“我……我错了,你是玉苍鸾——玉大公子行行好,饶了在下好么?” 话音落下,掐着自己的手终于松了开来,竹栖砚连忙深吸几口气,方才一番挣扎令他头发散乱地披开铺在枕头上,充血的嘴唇仿佛涂了上好的胭脂,一双狐眼中含着将出未出的泪光,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玉苍鸾整个人压在他上方,用手指挑起他几缕发丝,忍不住张口骂道:“好狡猾的狐狸。” 竹栖砚喘匀了气,复又抬手伸指沿着玉苍鸾黑袍缓缓划上对方肩膀,一边笑起来:“怎么能怪我呢?分明是某个人小气到连自己的醋也吃,还要将气撒到我身上——” 他说着以指尖挑开玉苍鸾衣领,细细抚过对方肩头那只鸾鸟,嘴边笑意愈发扩大:“可怜我刚刚醒来,就要这样遭罪,还不知要向谁说理去,当真是……嘶——” 他话未说完,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是玉苍鸾三两下扯开他衣领,将手指按在了他胸前揉了揉,盯着他语带威胁道:“你想向谁说理?嗯?” 竹栖砚不甘示弱地将手伸向对方胸口,口中继续道:“我?我找镶钰,找璆琅,反正不找玉苍鸾……哎呀。” 玉苍鸾压在他身上,用冰凉的指尖去挠他腰侧,双眼紧追着他含笑的红唇,用气声逼问道:“你再说,到底要找谁?” 竹栖砚被他扰得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边也拿手去挠他,一边道:“住、住手……我要去找我的好镶钰……”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嬉闹起来,不一会儿又是唇舌交缠,肌肤相贴,发丝缭绕,身下床被被踢得翻落,与被揉乱的衣袍堆叠在一起。 “咳咳咳!”突然一阵咳嗽声打破了一室旖旎,玉苍鸾忙从床榻间直起光裸的上半身来,随手捡起一件衣袍披在身上,抬眼就看见窗边聆抒怀铁青着一张脸,正冷冷盯着他俩,“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做正事罢!” *** 雨后的灵山处处泛着朦胧湿润的柔光。 小花舒服地打了个呵欠,摇头晃脑地凑近主人身边趴下了身子。 竹栖砚伸手懒懒地摸了摸白虎头上的绒毛,随意地靠在了身旁人肩头。 玉苍鸾抬指将竹栖砚披散的几缕头发缠绕在指间又解开,如此重复几次,玩得不亦乐乎。 坐在对面的聆抒怀忍无可忍,终于“砰”地一声放下了茶杯,冷声开口道:“休要戏耍于我!你们快些将阆阙悬珠还来!” “吟柯君此言差矣,”却见竹栖砚收回按在小花头顶的手,慢慢直起身子来,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分明是阁下戏耍我等在先,怎可如此强词夺理啊?” “阁下一开始说要帮助找回我的魂魄,却又暗中用‘一梦南柯’将我等留在异世,难道不是打着等我二人殒命之后好夺取悬珠的算计么?如今我二人完好无缺地回来了,阁下算计未能得逞,便要这般气急败坏地相逼么?” “你!”被戳中心事,聆抒怀一时卡了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分明是你们夺我阆阙悬珠在先,我拿回我的东西有什么错?” “诶,”竹栖砚却不紧不慢道,“阁下这便不对了,第一,阆阙秘境早在修真界存在多年,是多少修仙人士寻宝历练之所,且不说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这么多年秘境中珍宝也早被拿走大半,难道阁下还要向他们一一追究么?” 聆抒怀黑着脸:“这不一样……” “第二,”竹栖砚打断他接着道,“想必阁下已经去现在的阆阙秘境遗迹看过了罢,其实不久前朝家修士在里面大闹了一通,秘境险些崩塌,阆阙悬珠便是在那时被打得四分五裂,又遭众人争抢。” “我二人不过恰好路过,便被悬珠选中,悬珠融入我二人体内,虽无法再分离出来,却也无法被他人抢夺,悬珠逃过一劫,我二人也因祸得福,侥幸得了这一处秘境,也因此,这西极灵山才能保存完好至今。” 他说着挠了挠小花下巴毛,笑道:“瞧,连守护灵兽也乖了不少,小花,你说是不是?” 小花扭过头来,蹭了蹭他。 “噗嗤,”识海之中,玉苍鸾笑出声来,向一脸老神在在的竹栖砚挑眉,“你这么诓他?他可是已经成仙了的人。” 竹栖砚眼珠一转:“仙人又如何?他既不敢直接出手杀了我们,还在这里与我扯皮,必然是有所顾忌。” 原来您老人家还知道自己在胡扯,说得我都快信了,玉苍鸾无奈看他一眼,又思索着道:“确实如此,前往你原本所处的世界时,吟柯君也没有直接向你我出手,而是选择了用‘一梦南柯’暗暗影响我的行为,我想这与那些大能不轻易入世相似,恐怕仙人临世之后,因着某些规则并不能直接出手干预世事,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在二人面前,聆抒怀沉默片刻,张口斥道:“轻薄奸猾之辈,你可知你是在和谁说话?” “哎呀,在下随口之言,若是冒犯了吟柯君,在下先在这里向阁下赔罪,”竹栖砚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却是不慌不忙继续道,“只是阁下也看到了,悬珠在我们身上,除非我等道消身殒不得分离,阁下之前试图令我二人留在异世也失败了……” 他见聆抒怀目露沉思之色,便知这悬珠果然无法轻易拿出,于是又道:“依在下看,不若吟柯君与我等各退一步,如何?” 聆抒怀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问道:“什么意思?” 竹栖砚问道:“不知阁下非要拿回这阆阙悬珠,是为了什么?据在下所知,阆阙秘境已经崩塌分裂,很难再修复了。” “此皆是世人愚昧贪婪所至!”聆抒怀闭了闭眼,忽然又冷哼一声,“尔等修不得,我还能修不得?” 竹栖砚作疑惑状:“阁下便是仙人,也不能轻易夸此海口罢,在下实在好奇,阁下要如何修复秘境?” 聆抒怀稍稍扬起头,笃定道:“只要拿回四颗阆阙悬珠和‘千里咫尺’,我便有办法重新造一个‘阆阙秘境’。” 竹栖砚眼神一动:“竟是如此费心费力……只是据在下所知,那‘千里咫尺’已经被御家大公子机缘巧合下拿走了。” “什么?”聆抒怀眼瞳一颤,口中喃喃道:“莫怪我遍寻不得,原来……原来竟是因为……” 竹栖砚盯着他面上表情,缓缓问道:“是因为,秘境里冰棺中那人,也姓御么?” 聆抒怀却收起面色一刹的震动,复又将目光投向对面二人,兀自思索了片刻,而后突然沉声开口道:“好,我可以不讨回你们的阆阙悬珠。” 玉苍鸾闻言扬起眉头,就见对方又道:“但是,我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哦?”玉苍鸾起了兴致,反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们……替我灭了御家。” 第180章 故人之音(二) “……”竹栖砚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垂眸作伤心状,“原来阁下还是想将我二人置于死地,我们不过区区无名之辈,怎有可能灭了御家?怕不是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好教阁下趁机取得阆阙悬珠。” 聆抒怀盯着他冷笑一声,嗤道:“有本事打开天门的人,怎会是岌岌无名之辈——若是让你前世的仇家听到了,他们恐怕要当场吐血而死。” 竹栖砚闻言弯起眼角:“阁下休要抬举在下了,前尘已逝,如今我二人力有微薄,如何与强大的世家抗衡?倒是阁下既然已是成仙之体,想必弹指间便可令他们灰飞烟灭,又何必屈尊寻求我等的帮助?” 聆抒怀闻言默然不语,只抬眼冷冷打量着对面稳坐如山的两人。 玉苍鸾抱臂在胸前,一脸淡然地任他打量,而身边竹栖砚则迎着他探寻的目光眨了眨眼,满脸的无辜之状。 片刻后聆抒怀闭了闭眼,又张口道:“……想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修者飞升成仙之后,并不能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而我此番是趁着天门洞开时偷偷下界来的,因此更是受到天道规则的限制,不可直接出手影响修真界的命数,所以回来之后只能一直呆在由我缔造规则的阆阙秘境之中,我的法术也只能在这里起效——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直接杀掉你们取得我想要的东西。” “因此我若想在修真界达成什么目的,只能寻找代替我去执行的人,而你们因秘境的关系已与我产生因果关联,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还是那句话,我可以不追究你们对我的秘境做过的事,只要你们完成我的要求——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第330章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颅,俯视着面前二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当然,若是你们当真在这过程中死了,我自然会收回阆阙悬珠,所以,你们更该全心全意完成交易,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是么?” “哎呀哎呀,这么说来,无论成功与否,总归都是阁下占了便宜,这谈何公平啊,”竹栖砚叹气道,“要论强买强卖,果真还是阁下更加驾轻就熟呢。” “休要在此卖弄唇舌,”聆抒怀凉凉看他一眼,“你们只需答应这桩交易就好,若否……” “好,我们答应。”这时,坐在一旁的玉苍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聆抒怀接下来的说辞便就此消失在口中,他似是没有料到两人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微微愣住了。 而竹栖砚却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紧接着道: “不过在下更想知道,是什么让您轻易就放弃了修复秘境的打算,转而要我们替您灭掉御家呢?” 聆抒怀用那双无机质的眸子紧紧盯着竹栖砚:“……这些你们无须知晓。” 竹栖砚恍若未闻,只继续问道:“是因为那位棺中人么?” 聆抒怀回道:“我说了你们不需要知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阁下此言差矣,既然要我们帮你灭掉御家,我们总得先了解御家、明白您与御家之间的深仇大恨,才好从中作梗、找到御家的弱点来下手啊。” “譬如说……御家为何是七大世家里唯一一个没有老祖坐镇的世家,又比如,为何您要将一个御家人葬在自己所造的秘境中,还要用‘整个五大洲’为其陪葬呢?” “唰”地一声,却是聆抒怀猛地站起身来抬手朝对面之人攻去,令人窒息般的恐怖气息随着他动作瞬间笼罩了整座西极灵山,而一旁玉苍鸾也紧接着起身,伸手将聆抒怀的动作拦在半中间,一双眼沉静如霜,身后却迅速凝聚起涌动的风雷,隐隐与聆抒怀成对峙之势。 偌大的灵山秘境之中仿佛以两人交手处为界限被划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沉闷无声的灰暗死寂,一半却是激荡不已的风雪冰雷。 只有竹栖砚一直稳稳坐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一杯清茶浅啜一口,垂下眼看了看茶水中倒映出的头顶针锋相对的两人,而后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弯起的狐眼看向对面脸现怒容的仙者,微笑着补充了最后一句:“在下真的很好奇——御家……究竟对他们的老祖做了什么呀?”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凝滞,唯有眼神激烈交锋,天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充斥在周围的恐怖灵压仿佛顷刻间便要将整片秘境都撕成粉碎。 片刻之后,聆抒怀率先收回了自己身上散发的威压,霎时风止云歇,阆阙悬珠柔和的光芒重新出现在穹顶之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中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们……随我来。” *** 冷冽的香气环绕在他周围,和缓而温柔地抚平了他身上所有的疼痛与疲惫,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冷香将自己放松再放松,就这样任由自己沉入最深的梦境里。 若是就此不再醒来…… 朝别赋猛地掀开眼帘,抬手捉住了正在按揉自己太阳穴的手指,入目便是一片绣着梅花的整洁衣襟。 白发白衣,貌如谪仙的青年支颐侧卧在他身旁,似乎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醒来,一双淡色的眼眸里有些许怔然。 朝别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梅香,嘴角自然地翘了起来:“梅郎,果然是你救了我。” 被唤作“梅郎”的青年见状收起了眼中讶异,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笑容,开口时清冷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雪中白梅:“我本欲前往赴你之约,谁知半路却恰巧遇到赋儿,便将你救起——我观赋儿这头痛之症似是有所反弹,可是有甚么烦心之事困扰于你?” 这话顿时勾起了朝别赋昏迷前的记忆:勾结上位的朝令辞、陷入内乱的朝家、叛逆离家的朝风颂,还有态度不明的朝雅诗……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就见梅郎忽然低头凑近他眉心轻轻吻了吻,用依旧清寒的嗓音对他悄声道:“赋儿若不愿意说,我便不问了。” 朝别赋蓦地抬起眼来,望进那双仿佛落了雪的眼眸中,不由得心中一动。 其实他与梅郎起初也不过是在琴阁中偶然相识,是他执意要将那一枝不落凡尘的白梅摘下,而那人眉间的一捧霜雪竟也真为他而融化,两人便就此结下缘分,约定不时相聚 ,琴瑟相和,秉烛夜谈。 朝别赋身为朝家家主,自不会放任自己轻易沉溺在温柔乡中,却未曾想到这一时兴起的情缘竟然就这样在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之下维持了许多年。 不过与其说是他耽于美色,不如说是对方那隐藏在梅香之中迷雾一般的来历身份勾起了他的兴趣,而最令朝别赋意外的,便是那人身上的冷香居然可以缓解自己头痛的痼疾。 这么多年来,朝别赋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对方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结果,就连对方的修为都未知深浅,但能在当今之世避开朝家探查的人,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他不是没想过将对方收归自己所用,这对朝别赋来说简直是一桩一举多得的美事,但他也从几次旁敲侧击中看出梅郎无意纷争,心怀淡泊,而他自己也不知自出于怎样的心思,一直未曾下定决心用那些惯常的手段强迫梅郎归顺自己。 只是从前是从前,眼下自己身陷困境,正是需要有强有力的援助来破局之际,若是…… 正在思索之时,耳畔又传来对方关切的询问之声:“赋儿?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朝别赋回过神来,索性埋入面前人怀中,掩去眸中神色回应道:“没事……梅郎,我们如今是在哪里?跟着我的人呢?” 梅郎的手指带着些凉意插|入他发间,慢慢梳理着他如缎的头发,一边回道:“我们还在南洲境内,跟着你的人尚在外面休整,我知你定然心急,但我才稍稍为你的头疾施下缓解之法,你还是要多加休息……”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明明给人以疏离之感,却偏偏能让人不自觉地随之心神沉静。 朝别赋将头靠在梅郎胸前,心中接着之前的谋划,默默想道:如今朝家形势未明,除去要联系仍旧留在那里的部下、以及探明朝雅诗的态度之外,他还需要寻找别的助力,之前算家一行并不愉快,而且那个算忧生可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会乖乖服从于他,既然如此,何不将目光投向同在南洲又实力较弱的御家…… *** 沉默之地安静如昔,然而不同于想象中崩塌不堪的模样,当时处于昔妄语攻击中心的地方竟然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样,只有处处翩飞起舞的磷光蝶昭示着这里曾经遭受过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又埋葬了多少亡魂枯骨。 聆抒怀果真带着两人一路来到了地宫里,只见冰棺仍旧被完好无损地放置在中心,棺中那位面带忧郁之色的青年静静躺着,就这样被人悄无声息地隔离在时光之外。 一时静默无声,玉竹两人颇有默契地停在不远处,看着聆抒怀缓步走到冰棺之前,抬起手来隔着透明的棺盖轻轻抚过棺中人苍白的面庞。 过了许久,两人才听到聆抒怀开口道:“修真界中,以炼器为道虽然不是主流,但也不算偏门左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只有御家能够凭借炼器之法位列七大家么?” 玉苍鸾想了想,回道:“听闻御家有一套与寻常法门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这种功法在炼制低阶法器或灵器时看不出与其他功法的差别,但在炼制高阶法宝甚至于比肩仙器的器物时,却能显现出卓越优势,御家因此成为独受尊崇的炼器世家,在修真界享誉千百年。” 聆抒怀闻言却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呵,独受尊崇、享誉千年……那你们又可知,这所谓‘独门功法’在最初创立时,却被御家视为异端邪术,它的开创者更因此被孤立打压,甚至被那些自诩正统的权威幽禁迫害,以致一生郁郁,最后用他倾尽毕生心血所铸的宝剑自杀而亡么?” 玉苍鸾一愣:“莫非他便是……” “他叫御弃凡,”聆抒怀垂眼看向棺中青年胸口的“七生玄冰莲”,淡淡道,“五千年前,我在南洲渡劫之时与他相识,一见如故,引为至交。” 第181章 故人之音(三) 南洲上空的乌云积了三日,期间雷鸣不息,异象丛生,有好事者前来围观,好奇问道:“这是何人在此渡劫?” 他同伴算有些修为见识,闻言回道:“雷劫如此密集,看其中威能,恐怕是分神期以上的雷劫……不过据我所知,近来各世家之中的大能好像都没有到渡劫之时啊?” “这还不简单,这当今修真界的修者还不就分三种人——世家人、散修、还有玉奉圭,”前者笑道,“不是世家,又不是玉奉圭,那便是如你我一般的散修喽!” 众人在此翘首以盼,欲一窥渡劫之人真容,谁知三日后,雷劫忽然散去,南洲之上重回万里晴空,围观者只道此次雷劫颇为奇怪,又怀疑不知是哪个世家故弄玄虚,纷纷败兴而归。 第331章 聆抒怀从混乱的识海中挣脱出来时,耳边先是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第一反应便是那些仇家又来找自己寻仇了,还来不及重新展开神识便当即抬袖朝声音来处挥出一道灵力,口中斥道:“什么人?!” 谁知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出击或是还手,甚至连他的随手一击也没躲过,就这样被打飞出去,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还有一声可怜兮兮的痛呼:“诶呀!” 聆抒怀睁开眼时,自己的身体已先一步动作将对方掐着脖颈高高举起,他这才看清手中抓着的是个清癯瘦削的青年,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聆抒怀一愣,放出神识一探,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山谷之中,山谷周围布满了乱七八糟的阵法,看作用应该是为了遮蔽山谷的气息——怪不得自己之前游历南洲时,并不知道此地的存在。 再看他们现在所处之地,似乎是山谷下的一个山洞内,洞中堆叠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还散落着许多图纸。 不远处的灵火上架着一方设计精密的大炉子,里面似乎聚集着一股巨大的灵能,而另一边的桌案上则放着一些模具,旁边地上掉落了一只小锤,看来方才“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从这里发出的。 聆抒怀重新将目光移向面前之人,冷声问道:“炼器师?” 青年的眼睛因这问话微微睁大了些,不过聆抒怀并未注意到,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是……不、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这回答是什么意思?”聆抒怀最见不得这等扭捏作态之人,冷哼一声松开手来,他环顾四周,又问,“这里是你修炼的洞府?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你是在哪里遇到我的?” 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禁不住痛呼着抽了口气,用胳膊撑着自己要爬起身来,聆抒怀眼角瞥见对方露出的一节白瘦手腕,忍不住轻啧一声,抬手拎着人衣领将对方提了起来放在地上。 “多、多谢。”青年像是怕他又出手攻击自己似的,默默倒退了两步,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回答道,“这、这里是我家,是你……你突然从天上掉进我的炼器炉里,我、我就赶紧把你捞出来了……” 聆抒怀的脸顿时黑了下去:“什么?” 青年被他身上散发的怒气吓得连忙闭上了嘴,默默垂下头去,绞紧双手盯着自己鞋尖。 聆抒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了一番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况——那时他正在渡劫前期,刚刚入定潜入识海之中,忽然内府一阵动荡,紧接着灵力便不受控制地爆乱了起来,他尝试压制无果,又知此时稍有不慎便会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便当机立断将自己五感封闭,打开空间通道强行切断了雷劫。 想来是空间通道因他灵力供给中断而失效,将他扔在了此处……想到这里,聆抒怀突然睁开双眼向自己身上看去——果然不是他之前那件法袍,而是另一件稍微不太合身的锦衣,而原来放在法袍里用来抵御劫雷的法宝自然也不知去向。 聆抒怀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掐住青年下颌令对方抬起头来,寒声逼问道:“你把我的东西藏哪儿了?!” 青年被他眼中怒火一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回道:“什……什么东西,我……我没见过。” “休得信口胡言!”聆抒怀打断他,冷冷盯着对方,“我问你,我身上那件法袍去哪儿了?” “法袍?”青年怔愣一瞬,随即别开目光小声回答,“那……那个你掉下来的时候就碎成布条了,我、我就先把我的衣服给你换上了。” 聆抒怀登时顿在了原地,脸色变得精彩无比,青年却没察觉,只悄悄看他一眼,又小声补充道:“其他东西……我、我真的没见过。” 聆抒怀回过神来,手中力道又加重几分,冷笑道:“没见过?我的东西就在法袍里,你怎么证明你没见过?” 青年一下子卡了壳,看起来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证明,他急得双眼通红,仔细看去甚至还有晶莹的泪珠在眼里打转。 聆抒怀看在眼中,不免心下又对这懦弱之人鄙夷了几分,他收紧力道,打算结果了这个歪打正着得知自己下落之人的性命。 却在这时,只见青年抬起头来望进他眼中,努力压制着心中胆怯朝聆抒怀笃定道:“我……我没有办法证明,但……但我可以赔给你!” 聆抒怀动作一顿,见那青年两眼湿润地望着他:“你……你也看到了,我会炼器,你丢了的东西我都能再给你做出来。” 聆抒怀轻蔑地笑了起来:“你能做出来?你都不知道我丢的是什么东西、有多难得,你就敢跟我保证?” 青年眼中升起的小火苗被他一句话浇灭了大半,聆抒怀觉得有些乏味,可那人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重新坚定道:“我向你保证。” 那双眼是聆抒怀从未见过的澄澈,又似乎含着什么深重的东西,聆抒怀晃神的一刻,掐着对方的手已不自觉松了开来,他轻哼一声,拂袖转身道:“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 雁孤宁走出房门,前往平都的车驾已停在不远处,他步伐稍缓,开口唤道:“祭眠终。” 黑袍青年的身影应声出现在他身后,嘶哑的声音随即响起:“愚蠢的猎物……缘何呼唤‘黑无常’的名讳……” 旁边路过的执事闻言打了个趔趄,连忙灰溜溜地离开了,雁孤宁却面色不变,继续问道:“本府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还是同样的无趣……”祭眠终似是感叹,又似乎只是在回答,“迷惘的无边海上却没有失途的魂魄,不知是谁人会为他们点上引渡的灯火……呵呵,勾起‘黑无常’的兴趣,可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果然,”雁孤宁脚步一顿,转身朝着南面望去,“雾赦己引海水淹没半个南洲,却并未伤害一条人命——这不过是她为了保护众人、掩护七杀盟撤退,为我等设下的障眼法罢了。” “既然如此,本府也该顺了他们的心意,才不算埋没了这一场好戏,”雁孤宁说着,继续朝车驾走去,一边头也不回道,“祭眠终,你留在这里协助说知难等人,定要想方设法寻出残党的下落。” *** 赤县城西部已沦为一片汪洋。 只是今日,向来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却出现了波澜。 衣榴夏划着一艘小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过了半晌,他长叹一声甩下船桨,摘了斗笠蓑衣钻进船舱。 船舱里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人面色苍白,另一人也是面色苍白。 衣榴夏伸指在这个脸上戳戳,那个脸上戳戳,最后托腮又叹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如往常一般,对着两个人事不省的人发表一通对夜家的控诉,船身先剧烈摇晃了一下。 衣榴夏吓了一跳,连忙跑出船舱,还没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就听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戏谑声音:“夜小友,好久不见呐。” 这声音清清朗朗,在衣榴夏耳中却犹如催命一般,他三两步跑到船边捡起自己乱扔的船桨,使出灵力拼命朝与声音来处相反的方向划去。 没划出多远,却见前方一道颀长身影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对方双脚踏在海面上如履平地,高马尾与黑袍一同随风扬起,分明是玉树临风,却又像阎罗降世。 衣榴夏惨叫一声,又卯足了劲朝另一个方向划去:“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便在这时,脑后传来一道呼啸的风声,衣榴夏本能地偏头一躲,又听“啪”的一声在耳边响起,他连忙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手中拿着方才合起的扇子冲自己笑得亲切:“多日不见,不想夜小友在诏狱里走过一遭,又出来改行做船夫了啊。”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衣榴夏拿起船桨猛地挡在自己身前,警惕地回道,“我不是做船夫,我是有要事在身!” “什么要事,是为了这两个人么。” 又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衣榴夏忙越过竹栖砚肩膀望去,只见玉苍鸾抱剑站在船舱入口处,一脸平静地开了口。 衣榴夏顿时心中一慌,面上仍旧应道:“是啊,你也看到了,那可是雾前辈的徒弟,我、我是来还人的,你们可不能在这里乱来!” “诶,夜小友别慌啊,”竹栖砚却伸手拿扇柄按住他拿着船桨的手,逼着衣榴夏慢慢放下了船桨,语气悠闲,“上次得你襄助,在下的计划才能成功,于情于理,在下都算欠你一个人情,怎会再对你不利呢?” 衣榴夏面无表情道:“呵呵,我不要你的人情,你能让太微府把我的名字从太微令上撤下来么?” “诶,相遇即是缘分,互助便是朋友,同在太微令上更是特别的情谊,”竹栖砚凑近他笑道,“你说是不是,夜、榴、夏?” 话中强调之意让衣榴夏紧张起来,他喉咙轻轻一动,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只要不动那两人,咱们凡事都好商量!” 第332章 竹栖砚定定看着他,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接着缓缓直起身子:“在下都说过了,小友不必惊慌,因为……在下是来帮你的呀。” 话音方落,却见在两人身后,玉苍鸾忽然拔剑跃起,瞬间剑气凝结四周水汽,聚成一把巨大而锋利的冰剑,随玉苍鸾动作狠狠朝着海面劈去! “哗啦——”海面随他动作猛烈震荡起来,紧接着剑锋过处裂开一道缝隙,两边的海水顿时向裂缝处倒灌而去,形成湍急的瀑流,本就漂泊无依的小舟因着海水的冲击,一眨眼便被卷入了狂暴的浪潮之中。 衣榴夏努力用灵力维持住飘摇小船的平衡,一边朝身旁人喊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帮忙?我承认我是来找雾前辈的,可我是想找入口,不是想翻天闹海!” 竹栖砚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踮脚一跃来到船尾处翘起的尖端,等到小船被惊涛骇浪拍至半空时轻巧飞至半空,而后手中折扇张开一挥,立即掀起数道狂风卷着奔腾的波涛接天而起! 衣榴夏的小船自然没能幸免于难,他只来得及在水龙卷中结出一道结界稳住盘旋上升的船身,又狂奔进船舱里窝在夜烬寒旁边,一边注意着船外动静一边愤愤道:“这两个疯子!就不能用点正常的方法么!” 说话间船外又是数道水龙升起,海面上霜风呼啸,冰蛇狂舞,白浪滔天,巨锋贯海,只隐隐能见到一青一黑两道身影融于海天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浪头毫无预兆地打来,将那两道身影与艰难周旋于水龙中的小舟一同卷入。 下一刻,狂风暴雨海涛轰鸣的景象陡然消失,海面重归平静,天边云开雾散,唯余一道淡淡的女子声音回响在此间: “……下次可以不用先敲门的。” 第182章 故人之音(四) 与上次来时相同,海面之下是深沉冰冷的海水,越往下潜去,四周便越是黑暗寂静,仿佛当真已经落到了大海的最深处,随时都有窒息之感。 然而某一刻时,几人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道光亮,紧接着包裹在身周的海水突然消失不见,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的脚顿时踏在了实地上。 衣榴夏好奇地向四周望去,他们现在正身处与被海水淹没之前无二的岐渊城中,周围人来人往,七杀盟的修士与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或是抬着木石修复被大战波及而损伤的城墙房屋,或是投身到新的劳作当中。 而在他们头顶,依旧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仿佛那片在赤县城外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从未存在过。 这时雾赦己的声音从某个小屋传出:“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衣榴夏还未开口,一旁已经有人抢先道:“不久前意外发现了前辈徒弟的下落,便专程把他给前辈送来。” 雾赦己:……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衣榴夏转过头去幽幽看着出声的竹栖砚:“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历经千辛万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俩带到这里!” 竹栖砚拿着扇柄在他肩头敲了敲,勾唇笑道:“好罢好罢,不逗你了——” 他说着转向雾赦己所在的方向,缓缓展开扇子来,眯起眼来:“其实我们来找前辈,是为了七杀盟主的下落。” 屋内安静一瞬,片刻后就听雾赦己又开口道:“……将他们都带进来罢。” 竹栖砚看向地上躺着的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又将目光移向衣榴夏,挑起眉头笑着问道:“夜小友,要帮忙么?” 衣榴夏对他的笑容一直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闻言率先蹲下|身将那二人架在肩膀上一左一右扛了起来,拔腿便朝小屋走去。 竹栖砚折扇轻晃,若有所思地盯着青年的背影。这时却见一道身影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感受到对方身周尚未消散的霜寒之气,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一顿,头也不回地笑道:“玉大公子怎么不走?莫非也需要在下帮忙?” 玉苍鸾抱着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冷哼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何时有逗人的闲心了。” 竹栖砚闻言朝他偏过脸来,抬扇挡在两人面前,向玉苍鸾凑近,而后用气声道:“原来玉大公子是吃醋了。” 他说着挑了挑眉:“怎么?玉大公子也想让在下逗一逗?唉,可是在下现在没兴致了,啧啧。” 玉苍鸾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回话时,却听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却饱含不耐烦的催促声:“姑奶奶在这里专程等着你们,你们俩在门口磨磨唧唧什么呢!” 竹栖砚见好就收,立即转回头来阖住扇子打算上前,下一刻,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是玉苍鸾也学衣榴夏那般,将他一把扛在肩上,长腿一迈便向前走去。 骤然失了平衡,竹栖砚连忙挣扎着直起上半身,慌乱间伸手拽住了玉苍鸾垂在腰后的发尾,他扭头朝着对方后脑勺斥道:“你作甚么!” 玉苍鸾一手按着竹栖砚踢腾的双腿,另一只手在那人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愉悦:“我在帮你走过去啊——怎么,竹公子经不起逗么?” *** 小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雾赦己将昏迷的两人放到床上,简单查看了一番二人的情况。 衣榴夏偷偷看了眼面色不虞的竹栖砚和一旁靠在窗边的玉苍鸾,心里狠狠地幸灾乐祸了一番:看来苍天还是有眼的,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呐! 这时雾赦己转过身来,向他面色严肃道:“多谢你替我将噙霜带回,他只是中了某种迷障,我已用灵力为他解开了障法,不久后他便会醒来。” “前辈不必多礼,”衣榴夏挠挠头,又继续问道,“那……阿寒呢?他怎么样?” 雾赦己沉默一瞬,回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除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之外,最严重的,便是——” 她示意众人看向黑衣青年脸上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窝,叹了口气:“他的双眼被人生生剜去了,本来剜眼之痛也不该致人昏迷,但我猜想他的眼睛于他的功法应该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他才会迟迟未醒来。”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他缓缓动了动喉结,艰涩开口问道:“那……那前辈您可有什么办法么?” 雾赦己摩挲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我方才也为他输送了灵力,勉强能让他醒来,但他的功体已有大损,必须及时找回双眼或是用别的办法来弥补。” 说话间,她抬眼迎上了衣榴夏可怜巴巴的目光,雾赦己语气一顿,接着忽然福至心灵地一拍手:“对了!我毕竟对医术只是粗通,不如你们直接去找我长姐华茕仪,她说不定有办法!” “是华丹师么?”衣榴夏眼中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听闻要进檀容需要有特殊的信物……” “嗨呀,这个可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雾赦己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衣榴夏垂头丧气的头顶,安慰道,“你面前站着的人可比那甚么信物管用多了!虽然我现在无法离开南洲,但我可以为你指明前往檀容的路,到时候你在檀容泽外面朝里面大喊一声‘华茕仪!雾赦己来找你了!’,华姐就会给你开门了。”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想道:果然是简单粗暴的方法! 衣榴夏犹豫着道:“可是空口无凭,丹师怕是无法相信我的话。” 雾赦己收回手来撑着下巴点点头:“咳……你说的有道理,呃,我的意思是,我早有准备。” 她说着在身上和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多少能证明身份的随身之物,最后雾赦己拔下头上一只发簪,放到衣榴夏手中:“这是从前华姐送给我的,你拿着这个,她定然知道是我叫你去的。” 衣榴夏抬起一双湿润的眼,向雾赦己连声道:“多、多谢前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 “诶,”雾赦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轻叹道,“什么恩啊仇啊最是纠缠难清,这点小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等他醒了,你们便尽早动身罢。” 说完她越过衣榴夏看向窗边的玉竹两人,对二人道:“你们俩,随我来。” *** 竹栖砚与玉苍鸾跟在雾赦己身后走过岐渊的街道,看着路上的人纷纷对雾赦己亲切相迎,口中话语与眼中神色皆流露出无限的感激与尊敬。 竹栖砚轻轻挥着扇子旁观着这一切,忽而冷不防开口道:“还未来得及问前辈,您后悔让我等帮您查清以前的真相了么?” 在他前方,雾赦己突然停下脚步。阳光照在她白发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竹栖砚盯着面前人有些落寞的背影,继续缓缓摇扇道:“若不主动去探寻,至少还有未曾褪色的过去与视若珍宝的亲情,它们像一层光鲜的外壳,又如同一个所有人竭力粉饰的美梦,不管谁是无心,谁是有意,它终究维系着你们这些尚且活着的人那脆弱却密不可分的关系,可你却打破了那层外壳,从美梦中醒来,于是你们之间便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真相与支离破碎的回忆——如此,你后悔么?” 第333章 说话间,一阵清风徐来,从他们中穿过,吹起雾赦己脑后的散发,她半仰起头来看向朗朗碧空,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我从前一直活得很糊涂,其实现在若我依旧假装无事发生糊涂下去,或许也能够继续粉饰太平,回到原来的样子——也许那正是他们期待的,也许……也是我内心所期待的。” “可是……我有些累了。这一次,我只想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 雾赦己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露出如往常一般飒爽的笑容:“嘿,你这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打着乱七八糟的算盘,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姑奶奶我啊——雾赦己的结局,不会被你或是别的任何人左右,而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 竹栖砚手中动作微滞,展开的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玉苍鸾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向雾赦己颔首道:“明白了,那么还请前辈将七杀盟的情况告知我们罢。” 雾赦己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而后抬眼朝玉苍鸾扬眉一笑,回身继续向前,一路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院子。 正坐在院中仔细擦琴的人抬起头来,不期与望过去的玉苍鸾对上了眼,对方先是一愣,而后起身朝雾赦己一拜,这才问道:“师叔怎么把这两人带过来了?” 竹栖砚在雾赦己之前开了口:“琴先生这是什么话,我们毕竟也是七杀盟的人,自然也是心系七杀盟的,当然要亲自前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了。” 琴袖白转过身去给两人留了个背影,冷声回道:“那你们来得不巧了,苻凌涯受了重伤还没醒,你们还是请回罢!” 雾赦己对二人道:“如你们所见,他二人之前为了维系连接西部三城的巨大转移阵法,消耗甚多,苻凌涯更是在与莫何妨的对阵中受了重伤,现下还未醒来。” “至于七杀盟主,上次让他逃掉后便不知去向,我何尝不想从苻凌涯这里问出线索,可惜……唉。” 玉苍鸾问:“樗旻枢呢?他身上还有‘尘沙渡世’,不知伤势如何?” 雾赦己闻言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他当时被你一剑封住伤口,身体被定格在濒死的那一刻,一直未曾苏醒,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岳鸣渊说他要带着樗旻枢去东洲,那里有一位七杀盟中擅长偏门异术、对魂魄生死相关法术颇有研究的能人,说不定会有办法——不久前他已经动身了。” 竹栖砚好奇道:“这么说,七杀盟中事务如今是谁在处理?” 雾赦己道:“是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如今南洲帮派剩余的力量都由他统领,这几日他忙着协助诸城修整,暂时不在岐渊。” 竹栖砚抬扇掩唇:“原来如此。” 琴袖白仍旧背对着众人,这时出声道:“话都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吧!” “琴先生别着急啊,”竹栖砚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越过他身边,径直向房门口走去,“我们可是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的,没见到他本人——” 他猛地推开门抬腿迈进屋内:“怎么能作数呢?” “你——”琴袖白怒道,“居然如此不知礼数!”说着就要冲进去把竹栖砚揪出来,这时雾赦己却抬手挡在了他面前。 琴袖白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进了门,转头讶异地看向雾赦己:“师叔?”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已走到了床边,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苻凌涯,只见对方面色苍白而憔悴,脸上还隐约能看到几道伤口的痕迹。 竹栖砚的目光扫过苻凌涯干裂的嘴唇,忽然笑起来:“真没想到还能看到副盟主这般模样,我们也算不虚此行了。” 玉苍鸾在一旁补充道:“这么久还不醒,看来果真是伤到了根基。” “那可不好了,”竹栖砚搭腔道,“堂堂副盟主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呐?” 玉苍鸾抱着双臂斜睨床上人一眼,轻哼道:“反正如今诸盟有辛飘萍统领,而七杀盟主早就抛下他不知去向,想来也不需要他什么事了。” 竹栖砚展着扇子掩住嘴作惋惜状:“可惜可惜,从前的‘檀容九子’沦落成这般下场,雄心壮志尽付流水,他日他若亲眼得见,该有多痛苦——” 他说着勾起嘴角:“不如,就让你我现在就替他了结这痛苦,让他作为七杀盟副盟主,永远留在众人心中罢。”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怀中剑“唰啦”一声出鞘,转眼间向床上人喉间刺去。 “住手!”门外琴袖白见状就要上前阻止,却被雾赦己按在原地,他心中焦急万分,想也不想便朝屋内二人高声喝道,“你们敢动我师兄一根毫毛,我琴某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却见剑尖立咽喉还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时,床上躺着的人忽然化作烟雾自剑下消散而去,然而玉苍鸾早有准备,他心念一动,屋内立时被寒气笼罩,门窗与墙壁上爬满冰霜,就连空气中也显现出无数的冰凌,锁住了烟雾散去的退路。 而竹栖砚身周罩着一层青光,抬扇朝那道想逃跑的烟气甩出数道风刃,逼得那烟雾狼狈地贴在墙上现出了原型。 “诶呀,”苻凌涯盯着追到自己面前的剑尖,抬头看向持剑的玉苍鸾,笑得勉强,“二位有话好说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话,而竹栖砚从他左后方走出,手中一开一合地转着折扇,朝苻凌涯笑眯眯道:“副盟主,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盟主大人的下落吧。” 在两人的另一边,只见琴袖白面红耳赤地走了进来,上前指着苻凌涯骂道:“苻凌涯,你竟敢骗我!” 第183章 故人之音(终) 一瞬之间,形势剧变。 但见苻凌涯果断抬指拈着玉苍鸾剑尖往自己脖子上划下一道显眼的血痕,紧接着身子一歪准确无误地向走上前来的琴袖白倒去。 “哎呦,好师弟,师兄被这可怕的玉阎罗刺伤了,我现在觉得好像旧伤复发,又要晕倒了——” “……”玉苍鸾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立马收剑入鞘,抱臂躲开了掠过自己身旁的苻凌涯,站到竹栖砚身边。 这厢苻凌涯脆弱地闭上眼,然而预料之中和上次那般温柔的怀抱并未到来,只见琴袖白狠狠一拂袖瞬间退去三尺之外,唯余一无所觉的苻凌涯擦着他留在空中飘逸的衣角重重摔倒在地上。 “砰!”苻凌涯仰躺在地,愣怔地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时他的视野中重新出现了三张面孔。 “啧啧啧,”竹栖砚眼睛微眯,笑得意味深长,“副盟主刚醒来便如此生龙活虎,在下真为您欢喜啊。” 苻凌涯嘴角轻轻抽了抽。 玉苍鸾敛眸扫过他脖间伤痕,凉凉道:“看你这苦肉计还不够火候,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把,让你假戏真做。” 苻凌涯面色一僵。 唯有雾赦己俯视着他,开口道:“看在你之前帮了我的忙的份上,加上华姐的面子,我才一直未与你计较,但姑奶奶和七杀盟主还有一笔账要算,你若识相,便不要助纣为虐,赶紧带我们去见他!否则,我也可以让你再旧伤复发一次。” 苻凌涯一脸欲哭无泪:“师叔莫要为难我了,我毕竟是七杀盟副盟主,怎可背弃与盟主的约定?您这是要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我如何能再有脸面见师父啊!” 雾赦己话音一顿,这时一旁竹栖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扇悠悠道:“副盟主居然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苻凌涯挑起眼角与他相视一笑:“竹先生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时刻铭记在心……” 话音未落,便见玉苍鸾抬手缓缓抽出长剑,剑尖重新指向地上之人的颈项,挑眉道:“那么现在呢?” 苻凌涯眼观鼻鼻观心:“你们怎能趁人之危!趁我重伤无法还手便威胁逼迫我违背与盟主的约定?我……” 他还没说完,这时却听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何必与此人扯这么多?都让开!” 竹栖砚闻言从善如流地让出了位置,就见琴袖白抱着自己不久前还在细细擦拭的长琴,毫不犹豫地举手向地上之人挥去—— 下一刻,苻凌涯以生平未有之快迅速从地上弹起,抬手轻轻挡住了砸向自己的琴身,口中疾呼:“师弟!师弟!莫要冲动啊!” 与此同时,他指尖化出一道道幻彩般的轻烟,如云如雾如霞,瞬间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待到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了竹栖砚、玉苍鸾与雾赦己三人的身影。 残余的烟气褪去时托着古琴将之稳稳地放在了桌上,苻凌涯则趁机歪着身子躺倒在琴袖白怀中,他噙着笑意的苍白面孔出现在散开的云霞之后。 琴袖白垂眼看他:“为何不跟去?” 苻凌涯朝琴袖白笑道:“哎呀,师弟,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搞去罢,咱们还是别掺和为好,你说是不是?” 第334章 见琴袖白只是怀疑地看着自己并不回答,苻凌涯将头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又道:“师弟啊,师兄忙活了这一阵感觉又有些头晕了,你看你何不像上次那样抱着师兄,然后……” 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琴袖白未消的余怒重新升腾而起,他反手将怀中人一把掼在床上,红着耳朵呵斥道:“好好给我躺着罢!” 说着抱起桌上长琴,拂袖推门扬长而去。 *** 依旧是高山流水,风烟如画,只是今日的隐世之地却多了几分刀光剑影。 甫一出现在这里,雾赦己便抬手封锁了整个山头,而玉竹两人则直取山中小阁,但见三层小楼门户大开,楼中陈设雅致如旧,却独独不见七杀盟主的身影。 玉苍鸾提剑立在门口,凝神注意着周围动静,冽冽山风穿堂而去,拂过堂中绘山绣水的屏风,几道垂帘轻轻晃动,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 竹栖砚踮脚落在不远处的竹林顶端,无数青叶簌簌飘飞,从他扬起的发丝间穿过,他将视线从楼阁高处收回,看向门前回过头来的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 玉苍鸾敛眸沉吟一瞬,忽而回身脚步轻移,手中长剑出鞘半分,紧接着身形一动剑光如电般掠入堂中。 矫健的身影从垂帘与屏风上一闪而过,雪亮的剑影却织成密密麻麻的罗网刹那间遍布整座楼内。 一瞬间小楼中爆开刺目的白光,而后只听“轰隆”一道惊雷之声,高台楼阁便如雪片般坍塌下来,而万千霜刃剑风穿透碎裂的楼墙向着四面八方射|去。 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一道不甚明显的黑影藏在白光的阴翳中遁形而逃,却被迎风呼啸而来的数道利箭锁住了去路。 黑影见势连忙改换方向,不远处持弓望来的竹栖砚见状,默默勾唇冷笑,下一刻,他的身形被无数汇聚在脚下的竹叶托至半空,但见那些竹叶在空中凝成一条青色的巨|龙,猛地朝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青龙张口咬住黑影,使得七杀盟主被迫现出了身形,竹栖砚将手中长弓一甩化成一把长刀,趁势杀到对方面前,瞬息之间两人便过了几十招。 七杀盟主抬手架住竹栖砚的攻击,两人隔着刀锋对视,竹栖砚笑着开口道:“数日不见,盟主大人怎生这么落魄了?” 七杀盟主的目光穿过面具,幽幽落在竹栖砚面上,片刻之后缓缓张开口,出口的话语却并非回答,而是又想像上次一般故技重施,朝着近在咫尺的竹栖砚念出了无声的咒语。 然而第一个字方才出了口,一只覆着麟甲的手猛地盖在他面具上,一道身影几乎是眨眼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接着对方抬手使力,一把将七杀盟主按着脸掼在了地上。 玉苍鸾没有回头,唯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没事罢。” 竹栖砚在他身后轻笑一声,便在这片刻间,地上的七杀盟主已再度化成了黑影从玉苍鸾掌下逃跑,玉苍鸾不屑地一哼,周围空中残留的剑影随他心意化成长龙,吟啸着冲向七杀盟主,竹栖砚驾着青龙紧随其后。 但见半空中一青一白双龙交缠盘旋,将一道黑影围在其中,一时间剑光激荡,长风呼号,交击的灵力横扫四方。 片刻后,却见雾赦己迈步来到竹林前,抬眼间身处之地卷起一道银色龙卷,霎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银龙张口一把咬住黑影,与一左一右青白双龙挟着那人押回了楼阁之中。 一瞬间,此方天地已恢复了原样,但见远山如黛,白水潺潺,朦胧的轻烟笼罩着隐在林中的楼阁。 厅堂内,四人围坐在小几边,七杀盟主默然不语,在他对面,雾赦己环抱双臂冷眼盯着他,在他左边,玉苍鸾将剑置于膝上,正闭目养神,而在他右边,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拎起一壶煮好的热茶,依次为几人面前杯中斟了七分。 一切显得和谐宁静,仿佛方才几乎惊天动地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不到一会儿,只听“哒”一声轻响,却是竹栖砚将茶壶放回炉上,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等忧心盟主伤势特来看望,不想却被盟主大人拒之门外,当真是叫人伤心呐。” 七杀盟主闻言回道:“我不知谁来看望时,会先将别人家的房子拆上一遍。” “诶,盟主大人这是什么话,”竹栖砚捧着茶杯浅酌一口,“此乃礼尚往来也,算是回敬上次盟主将在下送回老家的好意了。” 他说着看向七杀盟主的面具,继续缓缓道:“不然,在下也不会知道,盟主大人在那么早之前便开始设局了,你说对么——应不绝?” 话音落下,就见玉苍鸾立时睁开眼来,双眸中的目光雪亮如电,直直射|向身旁之人,而七杀盟主则抬手慢慢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平淡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意外。 “恭喜阁下猜对了,”应不绝朝竹栖砚转过头去,勾起嘴角,“不,应该说若您连这一点都没想到的话,我就该怀疑自己选择您是否是正确的了。” “猜对?”竹栖砚冷笑一声,将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脸凑近对方,“不过是阁下放出来转移视线的把戏罢了,孰知——面具之下是否是更多的面具呢?” “应不绝这个身份,也不过是阁下眼看时机成熟,抛出来的一根诱饵、一个可以舍弃的面具、一盘新的棋局,对么?” “先生言重了,”应不绝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回道,“我这只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为你我之间的赌局增加的一些趣味罢了,还是说先生厌倦了这赌局,想要认输了?” 两人就此对视着,桌上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片刻后,却见竹栖砚扬了扬眉,复又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紧绷:“呵呵,你该感到庆幸,在下还对对阁下这张脸上的面具感兴趣,否则,你费尽心机将在下带来的这个世界,岂非要少了许多趣味?” “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应不绝也针锋相对,“那么我就拭目以待——所以,你们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揭开这张面具之下的人皮面具了,”竹栖砚坐直身子,目光转向另一方,“不知你要如何解释,之前在战场上操控‘请君勿用’的事呢?” 话语方落,应不绝顿时感受到了来自雾赦己施加的威压,他抬起眼迎着对方的逼视,却是不慌不忙开口道:“空口无凭,前辈可不能只听信竹先生的一面之词啊。” 雾赦己用审视的目光将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最后开了口:“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晓,而你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将我从诏狱中放出、引我加入七杀盟为你所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是么?” 她没等到应不绝给出新的说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我再次被‘请君勿用’控制时,你的身份早就被锁定在那个很小的范围之内,而你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这么做,不过是明白,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雾赦己说着垂下眼苦笑起来:“你……你们总是这样笃定,可既然这么笃定,为什么还要用控制的手段呢?可见你们这样精于谋算的人,从不肯对别人交付完全的信任。” 应不绝闭上了嘴没有接话,或许他也无话可说,而竹栖砚坐在一旁默默饮茶,竟也未发一言。 雾赦己最后又看向对面之人:“我答应你,我会留在这里帮助你完成你的计划——事实上你也明白,我既然在当时选择使用空间大法保护南洲城民,便不会再抛下他们离开这里。”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能用‘请君勿用’来控制我。”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皆是一顿,应不绝愣愣坐在那里,仿佛是他预料中的审判竟并未到来,连竹栖砚也从杯间抬起头,与玉苍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之前,他们分明说好,要用“请君勿用”的事逼出应不绝背后的身份,起码也要从对方口中套出一点线索,而雾赦己显然是最有筹码拿捏对方的人,可他没想到,雾赦己竟然放弃了这个机会。 是无条件相信应不绝、站在他这一边?还是下决心与他——他们做个了结?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做出选择的人自己明白。 堂中静了片刻,是剩下几人在思索应变、权衡利弊——说来可笑,向来是他们这些阴谋家算计别人,如今反倒被个心思率真之人堂堂正正地牵制住了。 待到面前茶水转凉,应不绝方才重新开口:“我明白了,我向你发誓……” “用灵契。”雾赦己盯着他。 应不绝话语稍顿,很快苦笑一声掩去面上一闪即逝的表情,抬手掐诀默念咒语,但见金色灵光在他与雾赦己之间显现,复而化为一道咒印,最后变成两束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好了。”雾赦己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人道,“就此别过。” 语罢她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这时竹栖砚放下手中茶盏,转头朝应不绝挑了挑眉:“看来这次让阁下逃过一劫,阁下可千万要将脸上这张面具戴好了,免得他日被揭去后连自己该叫哪个名字都不知道了。” 第335章 说着起身向已靠在门边等着自己的玉苍鸾走去,却听应不绝在身后开口应道:“不过是少了一枚棋子而已,先生与我的赌局还未分出胜负,大可不必如此笃定——倒是先生,可别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栖砚脚步不停,只冷笑道:“恕在下直言,这可不是上一局中没有一步能按照自己预料来走的人该说的话。” “呵呵……”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中,应不绝这才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接着眼神莫名地笑了起来,“只是世事如局,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 两人回到岐渊城中时,恰巧见到一群人正从一间屋子里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们面上皆透着一股沮丧之情,竹栖砚朝那屋子瞥去一眼,却发现里面走出两个熟人来。 他脚步一顿,转身逆着人流笑吟吟地迎上前去,朝在前的那人拱手道:“许久不见了,兰姑娘。” 兰锦烟亦向两人拱了拱手,就听竹栖砚又问道:“不知方才这些人找你们是所为何事呢?” 兰锦烟闻言却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时在她身后的靖取罗走到她身旁,向竹玉两人叹了口气道:“是……为了寻找君姑娘的下落,我记得那日赤县城前,玉先生曾与她有过照面,不知玉先生可有什么线索么?” 原来自雾赦己动用洞虚期空间大法,将南洲东部陆地隐藏在海水之下后,曾经在下邳城等地的城民也受到了辛飘萍带领的南州帮派联盟的救济,其中更有一些自发前来岐渊加入联盟。 城民们始终念念不忘于当日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的仙子,一有机会便四下打听,只是一直都没能获得更多的消息,这次偶然知晓君在水曾与靖取罗有所交集,这才前来询问。 靖取罗懊恼道:“君姑娘曾助我救出锦烟她们,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却不能帮上她半分,唉!” 兰锦烟默默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说什么。 “君在水?”玉苍鸾想起了当日赤县城中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摩挲着下颌沉吟道,“倘若在赤县城找不到她,兴许只能从她身边的人找起了。” 兰锦烟眼中一亮:“你是说她身边那位唤作‘阿酉’的青年?” “或许还有一个人,”玉苍鸾将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停在不远处的琴袖白,“‘檀容九子’之一的姜时维。” 琴袖白走过来挡在两人身前:“此事交由我们,无须你二人操心。” 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琴先生何必如此警惕呢?在下不过一时兴起问一问,我们与你师兄妹并无芥蒂,总不会将他们吃了罢。” 他说着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下唇,笑道:“不知副盟主可好些了?此次对他这般粗鲁实属无奈之举,还请琴先生千万莫要怪罪啊。” 又道:“说起来,在下曾得机会入檀容之内,与雪姑娘手谈一局,受益颇深,还得华丹师点拨一二,如此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师弟,琴先生和副盟主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也万万不必客气——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谁和你是一家人?”琴袖白拂袖怒道,刚要挥起的手臂却被一人握住了。 苻凌涯从他身后走出,看向挡在竹栖砚面前的玉苍鸾,淡淡笑道:“我倒不曾料到,原来我们还有这层关系——竹先生,我不知方才你们和盟主谈了什么,但你实在不必用檀容来试探我的立场。”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探出头来,晃着扇子悠悠问道:“哦?那你的立场是什么呢?难不成还真如你所说,真心忠于应不绝?” 苻凌涯眼中稍稍掠过讶异,接着对上竹栖砚那双眯起的狐眼慢慢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 别过几人后,玉苍鸾拉着竹栖砚向雾赦己所在的小屋走去。 “你要将苻凌涯拉到我们这边来?”他思及方才一番对话,向身边人问道。 竹栖砚轻摇折扇,将目光从路边的忙碌之景中收回,闻言笑了笑:“因为他与应不绝的关系很特别,他在这场赌局中的位置也很特别。” 玉苍鸾还想说什么,两人却同时看到了从雾赦己房中走出来的人影。 衣榴夏少见地有些严肃,他缓步而行,一手牵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对方走到路上。 夜烬寒面色看起来恢复了许多,他双眼紧阖,此时眉梢嘴角透着几分无奈:“你不必这么小心,我……灵识还能用。” 衣榴夏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黑衣青年认真道:“可是前辈说了,你的修为与功体都受了损伤,我怎么能让你再有不必要的消耗!” 夜烬寒低下头来与他“对视”,片刻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多谢你,榴夏。” “这有什么好谢的呀,”衣榴夏扭回头带着人往前走,朗声笑道,“咱俩什么交情,还说这些!” 他转头时发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拂过夜烬寒面庞,这一次没用灵识,那张灵动的笑脸便自然而然呈现在夜烬寒脑海中。 只是没走几步,夜烬寒便感觉对方又停了下来,牵着自己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许多。 衣榴夏看到自己面前的两人,警惕道:“你、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我、我可跟你们说好,不管什么事都没有让阿寒恢复重要!” 竹栖砚抬扇掩住嘴唇,却没有发话,而玉苍鸾仍拉着竹栖砚,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打量一番,最后落到夜烬寒凹陷的眼皮上。 “血修罗,”他开口淡声道,“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战。” 夜烬寒先是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诶?”衣榴夏好奇地来回看着这两人,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却听“啪”的一声,只见竹栖砚手中折扇阖上又展开,蓦地挡在了玉苍鸾面前,阻隔了衣榴夏探究的视线。 “时间不等人啊,”竹栖砚朝两人笑笑,“二位还是早些出发罢。” “你说是不是,小榴夏?”语罢威胁般地看了衣榴夏一眼,衣榴夏后背一凉,连忙冲竹栖砚做了个鬼脸,便牵着夜烬寒匆匆走了。 “后会无期,大竹笋!” *** 南洲,隽阑。 这里是御家附属花家的地盘,故而并未受到赤县城纷争的影响,花家家主花留非与大护法蔺炽添整日着关注灵矿生意与各家动向,主母蔺炽缘则醉心于收集各式珍贵首饰,而如今花家仅剩的二公子……自然是与他的一群狐朋狗友流连风花雪月,成日乐不思蜀了。 这一日,花胄梓如往常一般从青楼的温柔乡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昨日又是整夜纵情声色,他此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在柔软被窝里蹉跎了好久才半睁着眼撑起了身子,一边习惯性地喊道:“苜蓿,过来伺候本公子!” 苜蓿是昨晚与他厮混的小倌,长相脾性都十分对花二公子的胃口,他正回忆着那巫山云雨,冷不防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花胄梓以为是苜蓿端来了茶水,没做多想便呼喝道:“怎得这样不识事?放桌上作甚么?还不赶紧亲口来喂你花爷爷!”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快的笑音,紧接着有人在桌边戏谑地开口道:“多年不见,花二公子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呐!” 这声音语调既熟悉又陌生,花胄梓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朝声音来处看去,意外地望见了一道颀长的青色背影。 但见那人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发间用青色绸带半挽着一个小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则拿着柄木制的折扇在指间把玩着。 花胄梓一瞬间睡意全无,颤抖着声音朝对方试探着唤道:“笛……笛二?笛泠音?” 他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便跳下床去,扑向那道如梦似幻的背影:“阿音!” 下一刻,他的胸口冷不防挨了重重一击,顿时令花胄梓狼狈地倒回床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什么人!”花胄梓恼怒地支起身子来,骂道,“竟敢踢你花爷爷!看本公子不把你……” 他的话在看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后便尽数被咽回了肚子里。 来人墨发高竖,眉目冷冽,健美身姿被包裹在一袭蓝纹黑袍之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而花二无心欣赏,只因对方手中利剑正直直抵在自己脆弱之处。 “不是阿音,”玉苍鸾的声音比高山寒冰还要冷,“是玉阎罗。” 第184章 暗流之下(一) “你叫什么名字?” 在山洞内打坐三日后,聆抒怀忽然睁开眼出声问道。 同处一室的另一个人原本正在专心于模具打造,此刻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踢倒了放在一边的零碎部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 聆抒怀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时只听青年一边背对着他弯下腰收拾东西,一边开口回答道:“御、御弃凡。” 第336章 聆抒怀意外地一挑眉:“沽台御家?” 青年瘦可见骨的后背明显一震,紧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出聆抒怀的眼睛,他顿时起了些兴致。 聆抒怀虽然离群索居,喜欢一人来往,但因自己仇家遍布修真界,故而他对修真界的形势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沽台御家不过一普普通通的修真家族,缘何要将一个弱不禁风的青年关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想到这里,聆抒怀索性直接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御家关在这里?” 此言一出,洞内的气氛明显滞了一滞,然而聆抒怀并未察觉——或者说修为达到他这个境界也根本不会在意他人反应,总之他审视的目光犹如芒刺一般落在御弃凡的背上,那瞬间几乎让青年喘不过气来。 过了片刻,只见御弃凡拿着零件慢吞吞站起身来,仍旧背对着聆抒怀开了口,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那个……我想再确认一下,你、你真的要我帮你打造那些法宝么?” 他嗫嚅着道:“要、要是现在反悔,其实也还来得及,我……” 下一刻,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耍赖么?” 御弃凡险些从原地跳了起来,他猛地挺直脊背,感觉到自己几乎贴着聆抒怀的前胸,他慌忙张口辩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哼,”聆抒怀却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之前不知是谁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一定能替我将东西再做出来,如今不过三日就要反悔,莫非你当日夸下海口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果真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弱之辈!” “我、我没有!”御弃凡着急地转过身来,红着眼圈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你……” 然而聆抒怀再次打断了对方:“原本我还并未将你的承诺当成一回事,现下我倒是好奇起来了——” 他说着回到自己打坐的地方施施然坐了下来,朝御弃凡瞥去一眼,见对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呆愣愣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聆抒怀移开目光,冷哼道:“我偏就要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你把我的法宝一样样都做出来——休想再耍滑抵赖!” 语罢,他重新看向御弃凡,却见对方一直郁结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重重点了点头:“嗯!” 聆抒怀:……? *** 花胄梓面色惨白,却苦于受制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一丁点。 这时只听房间中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竹栖砚的笑脸从玉苍鸾身后出现:“在下倒是惊奇,这么多年过去花二公子竟还记着与笛二的情谊,莫非正是因为你笛花两家交好,所以花家才主动接下了笛家管理隽阑的重担?” 原来隽阑本是笛家所在,当初竹玉两人联手灭掉笛家之后不欢而散,隽阑此后便归花家所管,而花家当初上呈太微府的理由正是花笛两家交情匪浅,不忍旧友故乡落入他人之手。 这些暗中计较或许有些难为花二公子的思考了,但他却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偌大的笛家一夕之间覆灭,便是眼前这两人的手笔,至于这么做的理由…… 花胄梓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你……你要来报仇?可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恨,你、你不能杀我!” “呦,这时候不叫你的阿音了,”竹栖砚走到玉苍鸾身旁,一只手肘撑在对方肩上,另一只手持扇遮住半张脸,微微弯腰凑近花胄梓,戏谑道,“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完全被酒灌坏嘛。” 他说着直起身来“啪”地阖住扇子,又拿着扇柄抵住身旁人的下颌,将玉苍鸾的脸轻轻拨向自己这边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又看向花胄梓:“那么你该记得你们花家与这位玉公子的深仇大恨了罢。” 玉苍鸾冷酷的眼神随竹栖砚拨弄的动作扫在花胄梓脸上,花胄梓脑海中顿时翻腾起了许久之前的记忆,那鲜血淋漓的模样从前他还曾写信与笛泠音赞叹过,如今却只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回道:“玉……玉阎罗,冤、冤有头债有主,断你经脉的是蔺炽添,与……与我无关!” 这话一出,抵在他脆弱之处的剑锋顿时刺进了薄薄的皮肤里,花胄梓立刻发出一道非人的惨叫,就听玉苍鸾在他头顶冷飕飕开口道:“是否与你有关,不是你说了算。” 竹栖砚闻言轻笑一声,抵在对方脸上的扇柄沿着玉苍鸾手臂一路下滑,最后按住对方使力的手腕,他凑到玉苍鸾耳畔,轻轻吹一口气道:“不要心急啊。” 玉苍鸾动作因此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将剑一甩刺进了花胄梓身旁的床榻里,剑身震颤不已,发出瘆人的嗡鸣声。 花胄梓仍在锲而不舍地叫喊着,直到被竹栖砚往他嘴里塞进一团破布,才算堵住了制造噪音的源头,玉苍鸾随即将花二五花大绑起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好了,花二公子,别为你那二两肉惋惜了,”竹栖砚掀袍在床边施施然坐下,翘起一条腿看向满脸泪痕与汗液交错的花胄梓,笑吟吟道,“我瞧你虽修为不济,如今好歹也是个金丹期,只是这种程度坏不了的——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叫你舅舅帮你接回去就是,你舅舅不是最疼你了么?” 花胄梓盯着他呜呜几声剧烈挣扎起来,似乎在表示不满,竹栖砚却直接无视了对方,继续自顾自道:“你放心,我等今日前来,不是来要你的命的——唔,毕竟你的命无关紧要,说不定还比不上你们花家即将到来的劫难呢。” 花胄梓闻言登时停止了挣动,瞪大双眼看向竹栖砚,竹栖砚朝他一笑,问:“你想知道是什么劫难?” 花胄梓立即点点头,竹栖砚却道:“为什么你想知道,在下就要说?” 花胄梓先是一愣,随即气愤地朝竹栖砚狠狠瞪视过去,竹栖砚不以为意,只是一边摇扇,一边慢悠悠道:“这样罢,若你真的想知道,就在三日后再到这里来,在下必定在此恭候大驾。” 语罢,也不等花胄梓再有所动作,只见玉苍鸾一手拎着他后领将人一把提起,直接扔出了窗外。 随着“扑通”一声响起,窗外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喧哗声,随即又渐渐安静下来。 玉苍鸾忽然转头朝房门瞥去一眼,冷声开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小心推开,那名为“苜蓿”的青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了眼屋中二人又立即低下头去,小声道:“二位……不怕花二公子去通知太微府?” 玉苍鸾正坐在床边,仔细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头也不抬地哼道:“为何要怕。” 竹栖砚还趴在窗边探头欣赏着楼下的好戏,这时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靠在窗边歪头一笑:“小朋友放心好了,比起抓我二人,花二还是更担心自己的身体呢——方才我见到楼下花家人抬着他离开,估计他现下已经在前往广原去找他舅舅帮助的路上了。” 他说着忍不住抬扇掩唇笑出声来:“我只是想逗他一逗便随口一说,谁知他竟然真的去找蔺炽添了。” 玉苍鸾动作一顿,落在剑身上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我早说该直接杀了他,何必留他性命。” 屋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滞,苜蓿深深垂着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此时又听“啪”地一声轻响,原来是竹栖砚缓缓阖上了手中折扇,收敛了笑容道:“玉大公子今日屡次冲动,莫非是触景生情了?” 自笛家灭后,两人一直没有回到隽阑,如今故地重游,难免想起从前在笛家的事,又在这里碰到了花家人,玉苍鸾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灼烧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即做些什么好平息那些暗流之下翻滚的恨意。 但是竹栖砚一直阻拦着他,不让他冲动行事,他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风声鹤唳、攻城略地、杀人诛心,这是老道的捕猎者最擅长的方法,是阴谋家玩弄人心的手段与乐趣。 若放在别处,玉苍鸾很乐见其成,甚至不惜亲身参与,只是一思及那个名字,身上的经脉便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也知道不能没头没脑地冲到对方面前,但今时非同往日,横亘在他与仇人面前的修为差距已然不存,比起慢慢筹谋步步算计,他更愿意用直截了当的方法一雪前耻,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就像一开始他毫不犹豫地将玉簪捅进笛泠音的脖颈一样。 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直到屋门外又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两位客人,厢房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我家主人听说了两位的大名,想见两位一面。” 玉苍鸾“唰”地站起身来,径直朝门外走去,苜蓿只觉得一阵寒风从自己面前掠过,等他抬起头来向屋外看去时,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门外前来传话的人同样是一脸怔愣,两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又一齐转头看向站在窗边始终未发一言的竹栖砚。 竹栖砚原本面无表情地盯着玉苍鸾离去的方向,这时接收到两人的目光,方才露出如先前那般的笑容,开口道:“让二位见笑了。” 第337章 他嘴边的弧度勾得恰到好处,却让两人没由来地生出寒意,好在竹栖砚很快抬步朝外走去,向那前来传话的女子行礼道:“在下也正想前去感谢贵楼主人,那便劳烦姑娘带路了。” *** 侍女掀开垂帘,引竹栖砚走入室内,眼前一阵烟雾缭绕,将隐藏在其中的身影遮得看不真切,竹栖砚挑眉轻轻“呵”了一声,抬手唰地展开折扇将眼前烟雾拍散。 “济延一别,没想到还能在此再见面,”看着对面显现的曼妙身影,竹栖砚轻声笑道,“看来此次又是我二人承了千小姐的情了。” “竹先生不用拐着弯试探我了,”千姒雨挥了挥手中烟杆,将身周的云雾都敲散,“这次在楼中见到你们实属意外。” 她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笑了笑:“不过既然遇见了,我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就是了。” 竹栖砚摇了摇扇子:“我倒不知小姐竟然有本事将手伸到隽阑来,只是从北洲到南洲路程可不算短,阁下大老远前来,难道只是特地为了到这楼中一趟?” 千姒雨嗔笑一声:“先生既然猜出了我的来意,何必还要明知故问?不错,我此次是代表千家前来与御家谈判的,顺便来南洲的楼里看看,不想正好遇到了熟人。” 她说着向竹栖砚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严格来说,也不是我代表千家,我只是陪同如今千家名义上的家主来的,这一位想必先生也不陌生。” “正是从前隽阑笛家的便宜姑爷、笛曼笙如今的丈夫——千佑昇。” 竹栖砚稍稍敛眸,会意一笑:“那还确实是熟人呢。” “是啊,”千姒雨抬手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悠悠道,“听说我那嫂嫂一直在坚持寻找她‘下落不明’的小侄子呢。” 竹栖砚抬扇掩唇:“没想到在下这小小笛家人的亲情,倒是比小姐那几百个千家人之间的情意还要真几分呢。” 千姒雨手中动作一顿,而后叹道:“先生果真名不虚传,确实好毒的一张嘴。” 竹栖砚回敬道:“千小姐也不遑多让。”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无声地较量片刻,最后相视一笑。 “在下明白了,”竹栖砚放下扇子弯了弯双眼,勾起嘴角道,“那么便先祝我们合作愉……” 他的话语顿在口中,只见千姒雨身形突然化作一道烟雾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抬手向他嘴边捂去。 竹栖砚本能地抬扇挡住对方伸来的手,便听“啪”地一声扇骨在千姒雨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下一刻,一道剑气破开烟雾攻向竹栖砚。 竹栖砚身形飘忽疾步后退到墙边,侧身躲过来势汹汹的剑气,偏头时仍被削落了几道碎发。 他转过头来,看向突然现身挡在千姒雨面前的黑衣女子,苦笑道:“阁下出手好狠,在下这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千姒雨从千娥眉身后转出身来,伸手挽上对方手臂,朝竹栖砚嫣然一笑:“我不过是想打断先生的话,稍稍提醒您一句——我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帮一点小忙,算不上甚么合作——谁知先生反应这么大?” 竹栖砚收起扇子拱手行礼,面上带了些无奈:“在下也是有家室的人,不久前刚刚闹了些小矛盾,若是让他误会了什么,便不只是被削掉几根头发这么简单了,还望二位千万海涵。” 千姒雨听他这么说,笑得几乎倒在千娥眉怀中:“真是稀奇,我倒不知先生也会有烦恼之事。” 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笑容,向对方道:“二位鹣鲽相依,定然也能理解在下。” 千姒雨闻言却止了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我收回先前所说的话,先生的嘴里倒也能吐出几句好听的话么。” 竹栖砚客气道:“小姐谬赞了。” “好罢,”千姒雨收起玩笑的姿态,潇洒一挥手,请竹栖砚入座,“能占够先生口舌的便宜,我也算畅快了,接下来,便该谈正事了。” 第185章 暗流之下(二) “找到了!” 赤县城上,说知难闻声看去,只见几个太微府执事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向他赶来,看清那人面孔时,说知难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以灵力探入对方经脉,一边向几人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回大人,”一人拱手道,“我等原本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这片海域打探,谁知忽然看到一艘小舟载着个人飘荡在海面上,靠近一看,才发现正是失去踪迹的说通古公子。” 发现对方只是暂时被人封住了五感与灵识,说知难稍稍松了口气,他随即收敛了脸上神色,对周围人严肃道:“你等继续在此轮流打探,一有情况马上通知郜鄞的太微府南洲分部,我带说通古回一趟引安。” 鹤少巽走进小亭里时,算忧生正在和解飞光下棋,他来到对方面前恭敬行礼道:“公子,说知难来报,说通古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时他已被人以法术封闭了五感与灵识,怕是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算忧生拈起一颗黑子,一边斟酌落点一边缓缓开口道:“对方毕竟是洞虚期大能,怎有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找到破绽,通古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鹤少巽俯首称是,就听“啪嗒”一道落子之声后,算忧生又问道:“昀时朝家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变化?” “尚且还在混乱中,”鹤少巽答道,“朝令辞虽然声称持有先主信物,然而朝家内支持朝别赋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浮楼八仙’内斗严重,朝别赋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逞,故而情势仍是一片胶着。” 算忧生闻言凝眉不语,这时坐在对面的解飞光盯着棋盘忽然开口道:“公子,您这是一步险棋。” 算忧生沉吟片刻,忽而看着解飞光的白棋落处轻叹一声:“毕竟算尽天机,仍逃不过天意弄人。” 他说着将头转向一旁的鹤少巽:“说知难可有传来郜鄞那边的消息?” 鹤少巽面上升起一抹忧色:“雁首席虽然回到平都,但他身边那位‘黑无常’仍旧留在郜鄞,想来并不会轻易放过寻找南洲帮派残党的下落。” 算忧生将目光移向亭外一处回廊的阴影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赤县城头程知行对自己说的话,久久未发一言。 *** 竹栖砚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先生可是在找玉先生?”经过的侍者好奇问道,见竹栖砚点点头,他道,“我不久前见玉先生向后院汤池去了。” 竹栖砚向那人道谢,随即一路来到后院所在,远远便见热气蒸腾,一片白茫茫,他将脚步放缓,最后在入口处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放下折扇,这才施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汤池并不算大,周围以石块堆砌成错落的假山,与朦胧水汽交错成一幅恍惚的世外之画,而在那之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池边铺展开来的三千青丝。 玉苍鸾背对着他倚在池岸边,柔软发丝被水沾湿,如蛇一般蜿蜒在劲瘦的背脊上,一路延伸到水中铺开,直至隐没在竹栖砚被水雾遮挡的视线之外。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池水汩汩的流动声在四周回响,竹栖砚喉结动了动,仿佛被蛊惑一般轻手轻脚地向那画中精魅走去。 他走进如梦如幻的云气之中,缓缓蹲下|身来,修长手指穿过虚幻挑起铺在水面上的一缕湿发,自底端勾着那缕墨色向上一点一点缠绕在自己指尖。 见玉苍鸾一直闭着眼恍若未觉,竹栖砚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力道一松,任由勾着的头发掉落在旁。他张开五指插|入对方脑后的发丝间,而后微微收拢使力,扯得对方被迫将头后仰。 玉苍鸾蹙眉睁开双眼,面色依旧淡淡,唯有眸中慑人的冷光穿透水雾,与竹栖砚的视线交缠,竹栖砚面上勾起满意的笑容,他微微俯身,鬓边垂下几缕散发,随着两人面容的靠近落在玉苍鸾赤裸的肩头。 竹栖砚纱制的青色罩衫铺在岸边,衣上堆叠起的褶皱如同青蛇盘起的身躯一般将两人包围在其中,一片衣角因他的动作落在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水声变得暧昧起来,直到“哗啦”一声,溅起的水珠打断了池中泛开的波澜,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玉苍鸾抬手握住了竹栖砚想要探进水中的手腕,面上一片冷漠,而竹栖砚则直起身子,面带无辜地回视着他。 水面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原来是竹栖砚想要挣脱束缚,玉苍鸾却加重了手上力道将人钳制着,顿时将对方手腕掐出一圈红痕来。 竹栖砚委屈地眨眨眼,将另一只手从对方发间抽出,伸手朝玉苍鸾露出的脖颈袭去,玉苍鸾压低眉头,手中一使力,只听“扑通”一声,青色纱雾在水面上一晃而过,紧接着池水剧烈翻腾,却是玉苍鸾要按着竹栖砚压入水中,谁料竹栖砚反抬手拽住他的手腕,一把将玉苍鸾也拉进了池水里。 两人的头发与衣袍在水中缓缓散开又交缠在一起,竹栖砚贴着玉苍鸾的身子攀上对方胸膛,仰头贴近撬开对方紧抿的嘴唇,青绿色的发带随着他四处挑弄的手指调皮地缠上对方手腕,青纱像雾一样在水下罩着他们,他们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一隅纠缠、撕咬、发泄、抚|慰。 第338章 过了片刻,两人一先一后地浮出水面,竹栖砚的衣袍早已完全浸湿,此刻像青色的鳞片一样紧紧贴贴着他的皮肤,他将玉苍鸾赤|裸的身子一路推到岸边,长长的衣摆仿佛蛇尾一般托在他身后来回游动着。 青色的发带早被水打湿,此刻随主人的意愿将玉苍鸾右边一侧的脚腕与手腕紧紧束缚在一起,玉苍鸾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山上,冷白的身体在一片雾气中散发着柔光,他泛着湿气的眼中映出竹栖砚依旧噙着笑容的嘴角与眼里翻涌而起的潮意。 他被夹在坚硬的山石与狡猾的青蛇间深深禁锢着,被那抹惑人的笑容勾着扬起脖颈,将心中灼烧的恨意与怒火一一奉上,通过唇齿泅渡至眼前之人面前。 那只仍留有自由的左手颤抖着撩开竹栖砚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搭在对方肩膀上,随翻涌的池水一次次收紧又徒劳地松开,在面前人原本光滑的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又在对方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下交出自己的一切。 …… *** 蔺炽添气势汹汹地冲进广原花家,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公子在哪里?” 那小厮在他手里哆嗦着回道:“回二爷……公子、公子刚被抬回卧房,夫人正陪着他呢。” 蔺炽添冷哼一声,将人随手一扔,也不管那小厮死活,身形一闪来到花胄梓房前推门而入,就见花二公子正躺在床上呻|吟不止,一众花家修士在他身边忙前忙后,而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则由侍女侍奉着坐在一边,抬手拿手绢擦着眼泪。 见到他来了,蔺炽缘一把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添呐……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娘儿俩做主啊……” 蔺炽添皱着眉将自己姐姐扶起来,拿手帕给对方擦去面上眼泪,一边安慰道:“好了阿姐,我一定给你们做主——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着将人扶到座位上,温声问道:“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炽缘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道:“我们阿梓就出去了一天,就被歹人伤成这个样子,他以后可怎么娶夫人呐……” 蔺炽添眉头皱得愈紧,听罢干脆来到仍在嚎叫的花胄梓床边掀袍坐下,抬手按住花胄梓胡乱挥动的胳膊,拿灵识在对方体内一探,片刻后略微迟疑道:“这怕是确实无法再……” 蔺炽缘一听,顿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哎呦,我们花家就要绝后了——” 这边花胄梓也愈发鬼哭狼嚎起来,蔺炽添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道:“阿梓,告诉舅舅,是谁敢这么对你的?舅舅一定替你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又抚上花胄梓额头安慰道:“至于日后之事——我花家家大业大,还怕没人主动贴上来么?子嗣的事也一定会有办法!” 花胄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他恨声道:“舅舅……是那个玉苍鸾……是他干的——他和笛泠音又回到隽阑了!” 蔺炽添“唰”地起身,面色阴鸷道:“竟然是他们二人——竟然是那个杀了阿莘和阿幸的玉苍鸾!”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听信那个笛家小子的谗言,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他!”他周身气势随他话语一变,爆烈的灵压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宅邸,令蔺炽缘与花胄梓顿时噤了声,蔺炽添猛地扭头对蔺炽缘道:“阿姐,阿梓,我这就将他捉回来,咱们新账旧账一齐算!” 语罢,蔺炽添便直接跨步走出了房间,打算即刻动身前往隽阑,这时花家修士叫住了他:“蔺二爷,家主说有紧急之事,要你立刻前去相商!” 蔺炽添闻言脚步一顿,思索一瞬后怒喝一声,抬拳狠狠砸上一旁的廊柱,随即将身子一转向着家主书房走去。 在他身后,方才那根廊柱“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蔺炽添推门进去的时候,发觉屋内一片昏暗,他定睛看去,只见花家家主花留非正神色晦暗地端坐在书桌后。 “姐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前,抬手打了个响指,就见屋内烛火应声燃起,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几封书信,蔺炽添粗粗扫了一眼,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花留非抬眸看向他,蔺炽添这才发现对方眼下已经积了深重的疲惫,这时只听对方语气沉沉地开口道:“小添,我们要麻烦了。” 蔺炽添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花留非叹了口气,又道:“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南洲东部被海水淹没,导致我们灵矿来源缩减过半的事罢。” 南洲大地本就因地质原因盛产灵矿,这其中又以岐渊一带所在的南洲东南部为最先,故而那里城池中居住的矿工数量也巨大,这才导致前段时间南洲帮派混战主要集中在南洲东部。 可是那时虽然帮派混战不休,但因为众帮派彼此理念大相径庭,如樗旻枢与七杀盟这般下定决心反抗世家的并非全部,而能重视灵矿归属的更是不多,故而世家在这些地方的矿产生意并非完全切断。但赤县城一役后,仙人一怒引得海水倒灌,直接将帮派所在的南洲东部地区尽数淹没,世家在那些地方的矿产生意自然也一并打了水漂。 如此一来,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如花家这般靠倒卖灵矿为生的世家,花家祖上通过从笛家这种直接开采灵矿的世家或者散户手里低价采买来大量灵矿,再以高价卖给他所依附的需要源源不断灵矿供应的炼器世家,从而赚得盆满钵满。此番一下被切断了快一半的矿源,花家只得一边不断提高其他矿地的产能,一边想尽办法尽快同新的灵矿合作。 可是就在这两日,花留非突然收到消息,说有人以高价收购了他们在东洲几个重要灵矿产地,而之前已经谈妥的新矿源不知为何纷纷以各种理由取消了合作,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前段时间御家灵器仓库遭袭,供给雪家与千家的灵器法宝又即将交付,为了来得及重新加工,御家一直在不停催促花家加快灵矿的供应。 一面是急剧增长的灵矿需求,一面又是几乎要断绝的供应链,而他已经搭了上亿的灵石在其中周转,花留非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此次生意失败,他将面对怎样的后果。 蔺炽添听罢,反问道:“东洲的几个灵矿和我们合作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他人收购?那些刚刚谈好的合作怎么又会突然改了主意?姐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花家?” 花留非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我要叫你来的原因。” 第186章 暗流之下(三) 玉苍鸾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向床帐外投去视线,只见竹栖砚正坐在桌案边,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拿剪刀拨弄着烛芯。 那红烛已经快要燃尽,凝干的烛泪顺着烛身汇聚在莲花底座周围,被跳动的火苗照得莹亮,竹栖砚的面容隐在烛火后的一团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玉苍鸾坐起身来,沉默地穿衣、束发,整理好一切后拿起搁在床头的长剑朝外走去。 在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对方开口叫住了他:“去哪里?” 玉苍鸾推门的手按在把手上,顿了顿答道:“随便走走。” 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然后走到花家去?” 玉苍鸾闭了闭眼,冷声回道:“我以为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花家现在的状况。” 又是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见对方半晌没有回应,玉苍鸾冷哼一声,按在门上的手再度使力。 便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推门的那只手背,将他的手握住了。 竹栖砚的身体从背后靠上来,玉苍鸾愣神之刻,一个轻飘飘的吻已经落在自己耳垂,而后只听身后之人笑着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让在下一同前去?” 玉苍鸾垂眸看向横过自己胸口搭着的另一只手臂,不太明显地挑了挑眉,再度冷哼道:“随便你。” 两人一路来到广原,期间却连一句交谈也无,仿佛是在暗中较劲,若是谁先开口便是主动认输了似的。 只是他们来得不算太巧,等看到从前花家的门匾时,却正好见到花留非与蔺炽添带着人从花家离开。 目光触及那道刻在记忆中的身影时,玉苍鸾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一瞬间愤怒的火焰似乎又从心底升起,转眼就要将他焚烧殆尽,玉苍鸾身形一动,下一刻却被人从后拉住了手。 玉苍鸾行动受制,猛地扭回头来看向被竹栖砚握住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到对方面上,语气有些不悦:“作甚么?” “哦?”竹栖砚闻言扬了扬眉,抬起他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应该是在下问你要作甚么罢。” 这么一打岔,玉苍鸾再回头时已不见了花蔺二人的踪影,他蹙眉与竹栖砚对视片刻,移开视线答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第339章 说着挣脱对方的牵制抬脚朝花家走去,这时竹栖砚又在他身后开口道:“玉苍鸾。” 玉苍鸾脚步一顿,后背顿时被人猛地一推,令他不由地向着一旁的墙壁撞去,他连忙回身抵挡,又被竹栖砚握住手,两人就此过了十数招,直到“啪”地一声竹栖砚撑着一支胳膊将他抵在了墙边。 两人此刻身处在一条无人小巷,竹栖砚用手臂将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慢慢逼近对方,他抬眼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紧绷的身体,继续缓缓道:“我应该早就说过,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罢。” 玉苍鸾稍稍垂下眼睫,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抬手拿剑鞘抵开竹栖砚放在他颈边的手,漠然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竹栖砚冷笑一声:“我倒不知你以前这么莽撞——莫非你还想像当初在笛家一般,和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不成?” 这话不知如何勾起了玉苍鸾勉强掩下的怒气,他蓦地伸手,一把扣住竹栖砚的脖颈,将对方狠狠按到对面的墙上,咬着牙凑近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明知道他做过什么,你明知道我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双眼中仿佛翻滚着沸腾的海水,那是埋藏在坚冰之下的暗涌突破了禁锢,不知何时就会把所有事物淹没吞噬,然而竹栖砚虽被他死死地悬空抵在墙上,却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他,似乎连玉苍鸾不断收紧双手制住自己的呼吸也丝毫不在意。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玉苍鸾深呼吸几口,最后慢慢松开了手,任由面前人贴着墙壁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没走几步,却听竹栖砚又出声道:“三日。” 玉苍鸾脚步不停,但见竹栖砚轻轻咳嗽两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灰尘,而后抬起眼盯着他背影道:“我与你约定三日,三日之内,你不可出手,由我与花家周旋,三日之后,任你施为,我不会再干涉——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玉苍鸾终于停下步伐,侧过身来看向竹栖砚,挑眉道:“一言为定。” 竹栖砚见状勾唇笑了笑,接着从怀中掏出折扇在面前展开,恢复了之前那般从容的姿态道:“那么现在,我们该去会会方才从这里溜走的小老鼠了。” ***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随即屋门被从内打开,屋里的人见到来人,淡淡开口道:“是你。” 姜时维仍是一身落魄,朝对方尴尬一笑:“让阁下见笑了……” 见对方立刻要关门,他连忙将手抵在门边,真诚道:“我并无它意,就是想看看师妹的情况!” 意识到对方动作稍缓,他继续道:“阿酉,我知道……” 这时对方突然打断他:“我名唤眷星河。” 姜时维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眷先生,我知道师妹是因为用了师门禁术才会变成这样的,你让我瞧一瞧,说不定我能有办法让她苏醒呢。” 眷星河抬眼打量他片刻,终是让出了位置:“进来罢。” 姜时维一来到房间里,便发现其内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香,床榻周围则贴着符咒,而君在水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一道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笼罩在她周身。 姜时维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对方额头上那一道血色的阴阳倒转印记上,他的呼吸顿时滞了一滞,眷星河随他目光看过去,动作也是一顿,随即沉声开口道:“我赶到时,禁术的反噬已经加诸于她肉身与魂魄,加上她心绪动荡几乎走火入魔,这印记已然深入骨血之中……我想尽方法,也未能消除半分。” 姜时维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又一次……又一次,他想要改变身边之人预言中的命运,却给对方带去了更深重的灾祸,为什么……为什么? 他坐在床边,手中结印为君在水虚弱的经脉注入灵力,眷星河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断他——毕竟两人同出一门,功法相近,这样治疗效果会更好一些。 屋内静悄悄的,连堂外的风也不忍打搅这里安睡的人,只是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不好了,眷先生!你们快随我离开这里——” 满含焦急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极为意外又不可置信的语调,御庚辰愣在门口,与转过头来的姜时维对视一眼,迟疑地开口道,“小……小舅舅?” “哦?”这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看来这里的惊喜倒不止一个啊。” 御庚辰瞬间转回身来,满脸警觉地看向来人:“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但见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停在不远处,前者面色微寒,后者却一派悠闲模样,正一边在指间把玩着折扇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 察觉到御庚辰浑身上下布满的敌意,竹栖砚嘴边笑意微顿,面带遗憾地叹道:“久别重逢,不该是一件令人欣喜之事么,御大少爷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难道是我们上一次的合作没能让大少爷满意?还是……怕你曾去过七杀盟的事被别人发现?” “住口!”御庚辰打断他道,“不……不要再说了。” 竹栖砚恍若未闻,反倒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轻啧一声道:“既然做过了,怎么又不让别人说了呢?还是说你又不想承认过去做的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御庚辰打转,此时又换上一副疑惑之状:“唉,不过似御大少爷这样摇摆不定的人,也确实不多见,一会儿说要帮助御家制衡附属世家,一会儿说要同七杀盟一起对付世家,一会儿又担心南州纷争祸及自家……你说说,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御庚辰满脸通红地回道:“你……你不是我,又如何知道我的无奈与矛盾……” “说的也是,”竹栖砚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停在御庚辰身后瞥了一眼对方脖颈上冒出的冷汗,笑道,“放心,在下对你的选择如何也没有兴趣——在下的意思是,既然御大少爷现在出走岐渊回到了御家,我们之间的合作,其实也可以继续的。” 御庚辰顿时汗流浃背:“不、不用你……” 他的话语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笑脸打断了,竹栖砚竖起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对他悄声道:“ 别急着拒绝啊,小朋友,莫忘了你自己的情况和御家的处境——阳家倒了,帮派也暂时偃旗息鼓,你以为下一个是谁?” 御庚辰感到不寒而栗,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反问道:“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勾起唇角:“大少爷不也是因为有预感,才离开岐渊回到御家的么?或者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有别的退路?” 御庚辰欲言又止,又道:“可你也是七杀盟的人,我怎知你不是帮着他们来对付我的?” 竹栖砚“呵呵”两声打断了他,抬扇在面前轻晃几下:“御大少爷,枉你曾两度与在下合作,竟然觉得在下会真的帮七杀盟做事?” 御庚辰一怔,一瞬间想起对方从前所为,不免面色几变,他颤颤问道:“那、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竹栖砚歪了歪头:“因为在下高兴?” 御庚辰不敢轻易相信对方,却忍不住最后作一番挣扎,他辩解道:“可现如今朝家内乱才是修真界各家最关注的……” “呵呵,”竹栖砚拿扇柄敲了敲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朝家内乱是不假,那你可知朝别赋现下在哪里?” 御庚辰道:“我怎么知……”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好的答案,蓦地住了口——他是不知道朝别赋去了哪里,可朝别赋消失之前去过哪里、做了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御庚辰惊道:“你是说他还在南洲?!他、他想作甚么?” 他愈发不敢深思细想下去,本能地伸手去扯住面前人要问个究竟:“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御庚辰手指还没捧到竹栖砚一片衣角,眼前便突然笼罩下来一道阴影,他猛地一抬头,原本涌上头的热血顿时被对方冷冰冰的眼神冻住了。 御庚辰愣在原地与玉苍鸾对视着,一时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尊煞神。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出,抬扇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对御庚辰悠悠道:“在那之前——在下倒是有个问题,还要御大少爷先为在下解惑了。” “你是怎么遇到他二人的呢?” 玉苍鸾随竹栖砚的话语抬眼向屋内两人看去,只见眷星河早将目光投向了他处,正凝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而姜时维早收回了落在御庚辰身上的视线,专心于为君在水输送灵力。 御庚辰这厢兀自纠结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其实此事和花二还有些关系……” 原来当时已经回到御家的御庚辰听闻赤县城一役的惨烈,不免又担心起昔日在七杀盟的伙伴的安危,于是便偷偷去那附近打探,不想赤县城以东早化为汪洋,而赤县城中尸山血海,再无一个活口,只有太微府的人还不停地在周围清扫搜寻。 第340章 御庚辰的心凉了半截,却也只能悻悻打道回府,谁知路过广原时,正好碰到花二公子的车轿拦在一个身披兜帽灰袍的人面前。 花胄梓看到他的踪迹,便叫住他寒暄,御庚辰知道这花二的品行,原本打算说几句便借口脱身,谁知他闲谈间向那车轿前的人投去一眼,却恰恰看到了对方怀里抱着的君在水。 “慢、慢着。”御庚辰打断花二不着边际的扯皮,问道,“花二公子拦着此人是要作甚么?” “还能做什么,”花胄梓朝他嘿嘿一笑,“本公子瞧这对苦命鸳鸯无依无靠,不如收入府中一同快活,御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嗯?” 御庚辰忍住反胃之感,不动声色道:“可我瞧着那怀中人好似是先前在秘境中帮助过我的恩人,不知花二公子能否卖个面子给我,让我将这二人带走?” 花二公子明显不太愿意,嘴中嘟囔着:“本公子替你收了,也算帮你报恩了不是?” 御庚辰险些按捺不住把自己手里的茶杯盖抽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好在他急中生智,忽然暧昧地凑近对方附耳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早就对我的恩人有些意思,一直苦于无法表示,现下她落入危难,可不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时机?还望花二公子能成全小弟一番心意,小弟一定感激不尽。” 花二公子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倒是挺喜欢成人之美的,并且以此为傲,认为这有利于成全他风流的美名,于是大手一挥让人让开了道,御庚辰终于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向对方悄声道:“还望花二公子将这事先对他人保密,若是让我父亲听去了,怕是要对恩人不利。” “放心放心,”花二平白失了两个美人,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此时只想着去哪个风月之地狠狠补偿自己一番,答应得比谁都痛快,“本公子最是仗义,定不会对旁人讲上半个字!” 实则过了一夜之后,早将那两人长什么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眷先生刚消耗了大量灵力,身体很是虚弱,还要护着君姑娘,也难怪连花二公子的人也没能躲开,我只好先将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为他们带些药草灵石,同时注意着是否有太微府的人找到这里。” 左右他还有“千里咫尺”在手,若有情况,带着两人一起转移也来得及,只是没想到今天接连见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实在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御庚辰说完这些,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这时屋内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多谢你了,御公子。” 御庚辰受宠若惊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忙道:“没、没事的,小舅舅!” 姜时维却又不说话了,御庚辰知道他还是不愿自己叫他小舅舅——也是,毕竟自己的母亲涂衡芷虽然是对方的表姐,但却也是在御钦霄第一任妻子、姜时维的长姐姜沉芜病逝后上位的,况且姜家还经历了那种事…… 御庚辰心中有些失落,却很快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不速之客,不得不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听果真有一道戏谑的笑声在他背后响起:“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却知道花二公子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事,不知御大少爷愿不愿意给他送上一点谢礼呢?” 御庚辰只在心里替花二惋惜了一瞬,便回头向竹栖砚问道:“是什么?” *** 司家家主司翀玄唤人端上茶水,方才朝对面之人笑道:“不知贤弟突然到访金礁,所为何事呢?” 花留非并未拿起对方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只是斟酌着开口道:“近来各地灵矿发生的变动,不知司兄是否有所耳闻?” 司翀玄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道:“不瞒贤弟,司某这几日也在为此事烦恼呢。” 花留非神色一凛,就听对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说,这灵矿向来由你我几家把控,就算南洲东面被淹造成了影响,只要咱们这些人按住不动,那些矿源怎么敢擅自抬高价格、切断供应?” 见花留非认同地点了点头,司翀玄便向对方凑近几分,低声道:“所以司某便悄悄调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与最近那件事有关!” 花留非眉头一动,听着对方缓缓道:“这几日,不是千家派人来御家了么?那位千佑昇的夫人涂青萝,可正是涂家人呐。” 花留非沉声道:“你是说千家联合涂家,借机将矿产都收归囊中?” 司翀玄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你可别忘了,涂家还有什么人……?” 花留非敛眸沉思:“涂衡芷……” 司翀玄重重一叹气,意有所指道:“听闻不久前景家已经被灭了,就怕我们这些老东西,挡了谁的路啊。” 送走一脸沉重的花留非后,司翀玄回到屋内,见原来花家主的座位处已经坐上了另一个人。 司翀玄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凑上前去,一边招呼下人过来收拾桌面,一边殷勤道:“朝家主万金之躯,怎能让您面对这残茶淡酒?去,快些将我准备的灵枳单枞拿来!” 朝别赋拿眼角瞥了对方一眼,冷笑道:“我瞧司家主心思活络得很,方才怎么还在花留非面前自称‘老东西’?” 司翀玄怀疑对方在骂自己,但他没有证据,只好陪笑道:“朝家主谬赞了,若不是您教我这番说辞,我还不知道怎么应付那花留非呢。” 花留非恐怕想破脑袋都没料到,切断他花家矿源供应的正是司家几个同盟,或者说,是司家背后朝别赋的授意。 早在自己长子司道节莫名其妙死在阆阙秘境后,御家借机打压他司家时,司翀玄便隐隐意识到了,这代御家家主御钦霄可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欺负,这一点在远在东洲的景家被灭之后愈发得到印证,御钦霄连一同长大感情甚笃的景弗贤兄弟都狠心下得了手,他们这些一般的家臣又有什么能侥幸脱逃的? 好在司家几百年之前便搭上了朝家这根弦,从前只是暗中的生意优惠与往来,这一次司翀玄下定决心要带着与自己同盟的重家和关家投靠朝家,赤县城一战时偷袭帮派后方就是他的一张投名状。 只是朝别赋不是一般人,这一点不痛不痒的好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司翀玄知道自家这点积累并不是对方所图谋,听闻朝家三公子趁朝别赋不在时挑起内乱,朝别赋却还能有闲心在南洲晃悠,图的是什么? ——当然是更大的、能与这些大世家相当的筹码。 清茶在这时端了上来,司翀玄亲手为朝别赋奉上,朝别赋捏着小盅抿了抿,发出一道认可的哼声,又道:“虽然这番说辞是我编造,但不排除千家那边真有此意——花留非亲自找上你,说明他的矿源已经所剩无几,恐怕今日花家的进账已接近为空。据我所知,除了我朝家附属在南洲的矿藏,其他几大世家的矿源或多或少都与花家有直接或间接的交易,更不必说先前东洲阳家的矿源被瓜分一空时他们也分了一杯羹……” 想到这里,他轻轻将茶盅放到桌面上,思索着道:“依我看,针对花家的可不止你们几个——花留非做个生意,结了这么多仇家?那他做人也太失败了。” 司翀玄嘴角抽了抽:“我看一大半都是他那个败家儿子惹出来的祸……” 朝别赋哼笑一声:“司家主这么说花二公子,可把整日里与他混在一起的司二公子放在了何处?” 司翀玄:“……阿蕴怎能与那种货色相提并论?” 朝别赋:“说起来,今日我来时,还见到司道蕴与一群朋友又闹哄哄地出去了,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鬼混。” 司翀玄:…… *** 花胄梓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侍女为他端来水洗漱,他也只是像只死鱼一般翻了翻肚皮。 不过一日的时间,花二公子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变得面色灰败如土,若将他与花留非放在一起,倒真不知哪个才是儿子了。 蔺炽缘一直坐在他房中不停地抹眼泪,连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也无法再让她欢喜,她拉着花胄梓的手哭泣道:“我苦命的儿啊,若是真能让你好起来,娘情愿回到从前那样清苦的日子……” 花胄梓苦兮兮地哼唧了几声,不知是不是否认。 便在这娘儿俩抱头痛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长相乖戾的青年带着一众趾高气扬的公子哥们一窝蜂地涌进了花胄梓的卧房里。 花胄梓先是瞪大了双眼,然后慌里慌张地翻身朝床里挪去,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蔺炽缘站起身来想要挡住那些人:“司二公子,我家阿梓他……” 为首那青年却抬手打断她,露出一脸痛惜的表情道:“蔺姨,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蔺炽缘的话卡在口中,她愣愣反问道:“知道……了?” “嗯,”司道蕴吊儿郎当地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越过蔺炽缘,走到床边,然后伸手扳过拼命把自己缩进被窝的花胄梓,朝对方露出八颗牙齿,笑得乖张又放肆: 第341章 “花二,听说你那处不行了,还广告天下寻求治疗的秘方——你放心,兄弟们不会嫌弃你的,我们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定能请来天下有名的炼丹师为你诊治!” 第187章 暗流之下(四) 富贵儿使着法器刨挖脚边的矿坑,一边听着周围的工友们边干活儿边谈论着: “你们听说了么?最近咱们这灵矿好像换了个买家,听说出价高出不少,工头这两天鞭子都挥得少了。” “卖多卖少关咱们屁事!每日工钱不都是那么几块灵石……” “唉,反正这日子也没个头,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跟着他们南洲一块儿反……” “嘘嘘嘘,你不要命啦!现下太微府查得可紧,我可不想明天见不着你了——你小子还欠我二十灵石呢。” “切,这么小气干嘛?我听说他们可风光了,还打跑不少世家嘞!” “风光都是一时的,叫他们逞英雄,最后不是被那个女魔头一把海水都淹了……” “诶?是被女魔头淹的么?俺听说是因为之前天上破开个大洞,天河从洞里流下来淹的啊……” “不管怎样,这就是冲动的下场!那些大人物动动手指,你我就得怎样——嘿!死得比西北风还凉!” “别说啦别说啦,赶紧干活!你瞧那边又有仙老爷来了,不知咱这灵矿又要发生啥事儿了……” 蔺炽添冷眼看着对面的矿主——此人从前不过是个在千家手底下打杂的散修,碰上好运气在当初瓜分东洲阳家矿产时得了这一处灵矿的管理权,然后又搭上了花家的生意,谁知这次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背地里擅自做主将灵矿卖给别人。 那人知他来者不善,却只能讪笑着开口问:“蔺二爷怎么得空亲自前来我这偏僻之地了?” 蔺炽添哼笑两声:“怎么,你还同我装起糊涂来了?我花家平日里也没有亏待你罢,怎么突然想起卖灵矿了?” “这……二爷您先息怒啊,”对方闻言,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辩解道,“这个咱都是做生意的,您应该最是明白,这不论跟着花家千家,不论散修还是矿主,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的一个‘利’字么?” 蔺炽添问:“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千家让你这么做的?” 对方身子一抖,连忙摆手道:“二爷您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帮千家打理灵矿,哪里做得了主啊。” 见蔺炽添凉飕飕地盯着他,他吞了吞口水,又接着道:“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毕竟对方给的太多了。” 蔺炽添差点直接掀桌而起,他咬牙一字一顿问道:“对方给了多少?” 那散修看他一眼,低下头拿手指沾了茶水,颤巍巍在桌上写了个数。 蔺炽添终于忍不住抬掌一把拍碎桌面,“唰”地一声长剑出鞘直指对方咽喉:“你耍我是不是?当我花家是什么好欺负的阿猫阿狗打发么?!” “啊啊啊啊二爷息怒、息怒啊!”那人语无伦次地求饶道,“不是我耍您啊,那人真的给了这么多——啊啊啊不要杀我!” 蔺炽添将剑尖贴上对方皮肤,冷笑一声道:“他敢出价,你就敢卖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拿这么多灵石!若我现在杀了你,你又当如何?!” “二爷三思啊!”散修焦急道,“我们已签了灵契,这灵矿名义上已经是那人的了,您、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啊!” 他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此次来是为解花家燃眉之急的,在这些小喽啰身上耗费工夫也无济于事,蔺炽添动作一顿,于是收剑问道:“那收购的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怎么就让千家也松了口?” 送走了气势汹汹的蔺炽添,散修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就听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多谢先生配合了。” 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迈着不徐不急的步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散修连忙迎上去道:“寄先生言重了。” 说着又斟酌着问起来另一件事:“那不知……剩下的灵石什么时候可以交付呢?” 寄残荷微笑道:“先生放心,毕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之前也说好了会分批交付,我们必定会按灵契行事——不过,先生也要按照约定,稳住花家这边才是。” “唉,方才总算是将他们打发走了,我是怕他们撕破脸面,直接用武力抢夺——您也看到了,那位蔺炽添可不是好相与的!”那散修现在后背还是一身冷汗,他觑了一眼青年的神色,叹道,“若不是寄先生帮我脱离了千家,我、我也不会答应这桩交易……” 寄残荷别过矿主,向隐居的住处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站在路边等他的岳鸣渊的高大身影。 他走上前去,问道:“老岳,今日情况怎么样?” 岳鸣渊脸上露出有些不忍的表情:“旻枢他……还是整日呆坐在屋里,我与他说话他也不理,给他治疗他也不动,让他到处走走他就睡觉……唉!” 寄残荷拍拍他肩膀,跟着叹了口气:“我能治好他肉体魂魄上的伤,可是心里的伤痕,却只能他自己去治了。” “他从前一直都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我无法想象这次他的心里会有多么难受,”岳鸣渊扯了扯嘴角,“明明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却还是只能做到这样的结果……” 寄残荷的目光看向远方:“他也只是一个人。” 两人说话间,却见一个少年着急忙慌地从屋里跑出来,对岳鸣渊与寄残荷喊道:“先生!不好了!那个整天坐在屋子里头上长蘑菇的人突然不见了!” *** 司道蕴等人说是来慰问花胄梓,却只围在他床边东拉西扯地起哄了一番。 大多数人表示了对花二公子的同情和关怀,更祝他早日康复,也有喜欢来事的,在司二公子的授意下,唆使自己带来的男宠女伴去挑逗花二。 众人只见美人们使尽浑身解数,绕着花二公子一展攻势,不少人都恨不得直接上前一亲芳泽共赴云雨,可那花二只是黑了一张脸一动不动,眼神活像要将人剥皮抽筋似的。 司道蕴于是道:“我们花二公子好歹浸淫风月之道多年,枉你们从前受尽恩宠、风光无限,如今居然博不了他的欢心,实在该杀!” 司家修士们得他命令,上前将那些花容失色的可人们拉下去就地虐杀,众人观赏了一番凄惨之景,便又嘻嘻哈哈地起身要走了。 临别时,司道蕴问花胄梓:“花二,我们打算去烟雨楼,你来不来?” 花胄梓睁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莫明觉得刺眼无比,一想到这些人虽然面上仍是一副友好热情的模样,背地里可能正在看自己的笑话——他去了是出丑,没去就是承认了自己无能——他就一阵没由来的暴躁愤怒。 于是他挥掉司道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冷淡道:“多谢司兄好意了,可惜我今天没心情。” 众人纷纷会意地对视点点头,司道蕴笑道:“我明白!你好好在家养伤,千万别轻易放弃!等你好了,兄弟我一定为你大摆筵席庆祝一番!” 说完带着一众小弟你推我搡地挤出了花家大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空荡安静,蔺炽缘方才被那副血肉横飞的景象吓跑了,此刻连忙叫人把院子里收拾了,方才重新从房门口露出头来朝里面看,却恰巧与自家儿子那双透露着恐怖之感的眼睛对视,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试探着叫了一声:“阿梓?你……还好吗?” 见花胄梓仍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屋外,蔺炽缘问:“你是不是不想呆在屋里了?要不阿娘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她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下人却前来通传:“夫人,有许多散修聚集在门口,说是来帮二公子治病的,您看要让他们进来么?” 蔺炽缘吓了一跳,生怕刺激到自己儿子,她一边觑着花胄梓的神色,一边训斥那下人道:“去去去!把那些人都给我赶走!赶得远远的!” 下人连忙称是,说着就要离开,此刻却听屋内的花胄梓坐起身开口道:“慢着。” 蔺炽缘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笑得有些勉强:“阿梓……” 花胄梓却道:“娘亲将他们赶走做什么?不是说要给我治伤么?” 他说着勾起一个有些瘆人的笑容:“将他们带进来——一个个的试!” 花留非赶回花家时,花府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有些疑惑地走进家门,正好听到院子里传来踢打与唾骂之声:“花爷爷给了你脸了,竟敢那这些腌臜东西糊弄你爷爷!” 还间或夹杂着几道惨叫与求饶:“小、小的一时财迷心窍,还望二公子饶命啊!” 然而花胄梓变本加厉地打骂起来,污言秽语逐渐不堪入耳。 又听见蔺炽缘低低的哭泣声:“阿梓,你别气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 花留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地上已经歪七扭八地躺了几具尸体,还有一个看着刚刚断了气,他抬头往前一看,顿时脚底一阵踉跄,不由得颤声道:“你……你是谁?为何在我家?为何穿着我儿子的衣服?” 第342章 这话一出,一旁蔺炽缘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起来,花留非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四肢肿胀、肥头大耳、几乎面目全非的男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为恐怖的是,那男子一边朝他挪动肥硕的身躯,一边张口对他委屈道:“爹,我是阿梓啊。” “放肆!”花留非本能地挥开了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而后动作一顿,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 蔺炽缘扑进他怀里哭诉道:“老爷啊,你别怪阿梓,是我想为他治伤,才叫这些人给他试试,谁知、谁知……呜呜呜……他们各个都是庸才,把我们阿梓害惨了啊……呜呜呜……我们儿子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花留非眼前又是一黑,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后背,语气稍缓:“好了,好了,夫人,先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唉。” 他捧起蔺炽缘的脸来为对方拭了拭眼泪,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花胄梓:“你这畜生,胡闹些什么!还嫌不给我们花家丢脸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哪里比得上你大哥一点?” 他愤愤地指着花胄梓脑门骂道:“我还指望着你传我家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嗐!” 蔺炽缘闻言又哭起来:“老爷……你快别说阿梓了。” 花留非叹口气,又对花胄梓气极道:“若不是你娘宠你,我、我……你说你怎么不学好,就知道乱花钱乱搞事!你看看你这样还能做什么!” 却见花胄梓停在二人面前,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打量着二人道:“爹还想指望我做什么?爹不是早就知道我只会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么?从小到大你一直在培养大哥,也没管过我多少,现在这么说,只是嫌我这次给你丢脸了罢!可我不过是想治个伤——爹赚那么多钱,怎么娘买多少珠宝首饰你什么都不说,我花钱玩乐、花钱治疗你就要管这么多?” “你!你这逆子!”花留非忍住想打人的冲动,骂道,“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你可知你娘从前……” “老爷!”蔺炽缘拉住他道,“你别说了……阿梓,别和你爹吵架了……” 花胄梓见娘亲为他说话,也开始哭闹道:“我不管!娘!我只是想要治伤……儿子只是想要治好自己……儿子保证治好以后再也不给你们添乱了!” 蔺炽缘眼巴巴地看着花留非,花留非又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伤,不是寻常方法能治的,你如今将此事广而告之也就罢了,还真的让他们给你喂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那就多出些钱嘛,老爷,实在不行将我的那些珠宝都卖了,”蔺炽缘哀哀地求他,“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咱们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不提也罢,一提起钱花留非便想起自己此行四处碰壁的结果,他只觉得怒上心头诸事不顺,只好指着花胄梓骂道:“好好好,那你就去治,有本事你就治好,再也别给我花家丢脸!” 说完也无心再回家休息了,他径直急匆匆地转身出门,去找蔺炽添商议要事了。 得了花留非的肯定,花胄梓与蔺炽缘当真立即增加了赏金与赠礼的份量,结果花家门庭若市,前来尝试的人络绎不绝。 花胄梓这回长了个心眼,什么灵丹妙药、偏门左道都要在小厮身上先试一遍,确定无害后才敢拿来自己用,如此过了大约一日,挥霍了成千上万灵石,试了百十来种方法,最后居然真的让他撞上了个效果立竿见影的方子。 花家母子二人立刻将带来偏方的散修奉为上座,花胄梓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我服用了您的方子,方才去试了一下,真的有些感觉了,您看您能不能加大剂量,让我好得更快些?” 那散修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闻言却只是端着上好的茶水悠悠地啜饮着,等到花胄梓一腔耐心快要耗尽,他才摸着胡须开口道:“花二公子,看到老夫的药方起效了老夫心里也很高兴,只是您要知道,有些事是不能着急的,老夫给你的方子,必须严格按照时间服用才能起效,不然可是会功亏一篑的。” 花胄梓闻言,眼中羞愤与急迫交替闪过,这时却听那老头又缓缓接道:“不过,若是想要快点起效,也不是没有办法……” 见他欲言又止,花胄梓会意地朝下人道:“去再拿十万灵石来。” 老头听到他的话,却道:“公子啊,老夫为了给您治病,可是拿出了祖上秘传的看家本领,我家祖上可是曾为朝家老祖炼过丹的……” 花胄梓于是大手一挥:“再拿三十万灵石!” 老头老神在在道:“嗨呀,这个见效快的方子老夫需得回去好好回忆一遍,等到花二公子凑够钱再来找老夫罢——放心,我们这行最是讲信用,老夫就在下榻之处恭候您的大驾。” 说着放下茶杯就要起身离开,花胄梓连忙追上对方道:“先生,那我要去哪里找您?” 老头脚步未顿,只留下一句“隽阑城酩酊楼”便离开了。 第188章 暗流之下(终) 花留非找到蔺炽添,语气沉重道:“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蔺炽添满面焦急地回应道:“我去问过了东洲几个灵矿,他们都说被别人以更高的价格买走了,但是给出的价格高得离谱,已经远远超过了灵矿的价值。” 花留非道:“虽去询问了司家、涂家等,但给出的答案无外乎两种,司家说涂家联合千家收购灵矿,涂家却说是司家等联合朝家控制矿源,而御钦霄这些时日忙着与他们御家人赶制雪千两家定做的灵器法宝,只知道向我要矿,说是由于矿源被切断不少,现下御家库存里的灵矿已经快要用尽了。” 蔺炽添疑惑道:“若是这个情况属实,大家应该都会着急才是,我看他们各个都稳如泰山呐。” 花留非握紧拳头:“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我怀疑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如今御家六大附属世家中,司家、关家与重家怕是一起投靠了朝家,朝家利用他们收购矿源,他们帮着朝家对付其他世家与御家,他们手中还有朝家的支持,自然不会担心灵矿短缺的问题;而涂家本就与千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千家的矿源不会对他们关上大门;苇家自古以来便只负责为御家护法,此次变故并未影响他们;只剩下我们花家,没有依靠的世家,御家又无法给予我们帮助,成了各方角力的第一个战场!” 蔺炽添闻言急道:“这可怎么办?难道就坐视他们断掉我们的生意,这不是要花家的命么——御钦霄会任由朝家千家瓜分自己的附属?” 花留非闭了闭眼:“你还记得,不久前景家被灭的事罢。” “当然知道,”蔺炽添道,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景家被灭也是他们角力的一环?可是景家早就脱离御家各方争斗的中心,为什么……” 花留非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因为当初为了对付景家,御家用了些手段,扶持了我花家上位,用来取代他们,不是么?” 他说着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而如今,终于轮到我们了。” “你说这次御钦霄要舍弃我们?!”蔺炽添惊道,“他凭什么!” “因为我们不属于其他任意一方,我们是他手中的棋子。”花留非叹道,“他要拿我们投石问路了。” “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蔺炽添却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花留非看向他,“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像司家或涂家一样,投靠别的世家作为靠山;另一条,就是重新把矿源把持在我们自己手里。” 蔺炽添问道:“姐夫以为如何?” “第一条有点危险,”花留非分析道,“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现在再选择上家,极有可能立刻变为其他世家矛头所指下的牺牲品,至于第二条,我们大可绕过这些世家把持的矿源,趁他们几方都还未完全掌控所有灵矿,把可以取得的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拿到博弈的筹码。” “至于拿到的方式么——”花留非向蔺炽添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你说有人花了更高的价钱买下了那些灵矿,那我们要重新拿回来,其实只有两种方法,要么用比他还高的钱买下,要么……就让对方消失好了。” *** 花胄梓扒着蔺炽缘的胳膊委屈道:“娘,咱们再多准备一些灵石带去罢,你看那先生嫌弃我们给的太少,都直接走了——儿子不想再去一次还被拒之门外,明明、明明好不容易见效了!” 蔺炽缘却有些迟疑——她方才派人去查了库房,仅仅这一日里,花家存储的灵石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再加上这两日自家弟弟和老爷忙得家也不回,恐怕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她斟酌着哄道:“阿梓呐,既然那先生的法子当真有效,咱们何不就按照他的嘱咐慢慢服用,总归等几天也无妨不是么?” 第343章 花胄梓脸色有些不悦:“可我想快点好起来嘛!” 蔺炽缘转过身来抱了抱他,继续好声劝说着:“已经开始好起来了,咱们就慢慢来吧?你爹和舅舅这两日很忙,咱们别给他二人增添负担了好么?” 花胄梓脸上黑了下去:“我这不是怕给爹丢脸么?只要、只要我好了,我看这天下谁还敢嘲笑我、嘲笑花家!” 他说着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玉苍鸾和竹栖砚,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蔺炽缘看着儿子扭曲的脸,不免有些害怕,担心儿子因为此事耿耿于怀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这一日里,他已经打死了十几个前来诓骗的凡人或修士,还有花家的下人。 蔺炽缘想了想,缓和道:“这样罢,阿梓,咱们先等等——先等一天,阿娘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不如就先休息一下吧,等到明日,你先拿三十五万灵石去找老先生,看他愿不愿将方子给咱们,好不好?”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恳求:“阿梓,算娘求你了,你答应阿娘好不好?先等等好不好?” 花胄梓阴着脸思索了片刻,方才不耐烦地甩掉了蔺炽缘的手,冷哼一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只留蔺炽缘呆在大堂内,看着才几日便变得阴郁暴躁的儿子离去的背影,想到不知现在在哪儿忙碌的丈夫和弟弟,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花胄梓却没能在家里老实等到第二天,凌晨之时,他便着人带着三十五万灵石匆匆忙忙地坐轿子来到了隽阑,一路来到那老先生的房间,哭诉道:“先生、先生,您快帮我看看,我这……怎么又不行了?!” 白胡子老头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掀开眼帘看了看一旁满脸通红焦急万分的花胄梓,闲闲问了一句:“公子啊,老夫已经说了这法子是祖传秘方,怎么可能出错——您是不是没按照老夫的嘱咐做,昨晚又偷偷喝了一剂药?” 花胄梓面色一僵,随即眼神乱瞟着诺诺回道:“没、没有啊,怎么会,我可是严格按照……” 老头打断他道:“公子,您若真心想让老夫帮您治好,就不要想着在这种时候还对老夫撒谎——不然,老夫也不能保证还会出什么状况。” 花胄梓浑身一震,连忙道:“先生千万别!我说、我说,是、是我的错,我想着已经好了些,昨晚就想……不,都、都怪那个侍女要勾引我,是她的错!她们这些贱蹄子!我现在就要把她……” 老头再次打断他:“公子,老夫要听的是您做了什么,不是她做了甚么。” 花胄梓一愣,随即只得悻悻道:“我……我被她勾引后不就想那个嘛,然后、然后我就又喝了一剂药,以为能好得快点,谁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目光躲闪地问老头:“老先生,您看我也把钱拿来了……您说这……” 老头却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道:“公子啊,不是老夫不愿意帮你,实在是你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老夫原来给你的药方能治得了的了。” 他说着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花胄梓晃了晃,叹气道:“你看,昨日老夫费了好大力气从祖宗那里要来了让您更快恢复的法子,结果您今日来这么一出,原本这些方法都不能用了,唉!” 花胄梓急了:“那、那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老头摇头晃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语气稍顿,花胄梓立马会意地让下人们捧上锦囊:“这里是三十五万灵石,先生您看……” 老头眼睛盯着那锦囊,却是抬手将那张药方放到桌上,缓缓道:“这些灵石是这张药方的价钱,今日公子既然要老夫给您重新想办法,自然是另外的价钱了。” “你!”花胄梓有些恼羞成怒,“你这老匹夫别想把你花爷爷当猴子耍!” “是不是耍猴,花二公子昨日已经试过了老夫的办法,难道心里没有数么?” 花胄梓脸一红,这时又听老头道:“不过还请公子放心,老夫可以先给您配一副新的方子,您试过之后,再来评判也不迟。” 花胄梓思索一瞬,便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只见老头唤来楼中侍女小厮拿来自己带着的材料,而后便当着花胄梓的面架起炼丹炉,引火炼制丹药,花胄梓在一旁干等着,心里又急躁难耐又期待不已——要不是看着这老头修为高,自己早让家中修士们将他绑回府中了,何来这么多破事! 过了两个时辰,丹药终于炼成,花胄梓迫不及待地拿来吞下,又在对方指导下打坐吐息,大约半个时辰后,竟真的感觉到自己枯木逢春了。 “多谢先生!”花胄梓简直欣喜若狂,“照这个程度下去,是不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恢复了!” 老头抚了抚胡须,哼哼道:“这只是第一日的丹药,老夫为了给公子炼丹,早已拿出所有珍藏,这制作第二日丹药的材料购置还没有着落呢。” “先生放心!”花胄梓拉着他将他扶回座位上,乐呵呵道,“我这就为先生取来灵石,保准让您备齐材料,绝不耽误您炼丹!” 花胄梓命人快马加鞭赶回花家,将府库中的灵石取来,下人很快拿来五万灵石,老头便叫楼中侍女前去购置自己写好单子上的材料,不久后侍女带回了一小部分药材,又道:“其余的价钱不够了。” 花胄梓对下人道:“再去拿灵石来!” 下人在隽阑与广原之间来回数趟,换成房间里堆得愈来愈多的材料,终于有一次下人空手而归,在花胄梓的瞪视下颤抖着哦回道:“公子……库房里已经没有储存的灵石了!” 花胄梓猛地起身:“怎么可能?!” 他走上前去将那人一脚踹翻在地,怒吼道:“是不是你们将灵石私藏了?说!” 下人们连忙跪倒一大片,纷纷磕头求饶道:“公子明鉴!小的们万万不敢私藏公子的灵石啊!” 花胄梓双眼通红,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房间里的药材,还有一旁早已熄了火的炼丹炉。 明明就差一点了——很快就能好了! 他蓦地扭回头,拽起一个小厮道:“去!把我娘买的那些珠宝首饰统统都给我拿来!” 看见对方欲言又止不敢动弹,他将人推出门外,催促道:“快去!快去给我拿来!” 下人们再不敢停留,纷纷遵从他的吩咐往花家去,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长长的车队拉着满满几个大箱子来到了酩酊楼前,下人们随即将箱子一一抬了上去。 花胄梓见到珠宝被拿来很是高兴,他打开箱子看了几眼,忍不住伸手去挑拣那些泛着瑰丽光泽的珠宝与首饰:“爹这些年给娘买了这么多宝贝,都不给我们看一眼!” 他说着转过身去问老头:“先生,您看这些够不够?” 老头自然也被这些宝物吸引了目光,闻言道:“这些宝贝却无法直接评判价值,老夫得请专人拿去称量,看看能换多少炼丹材料啊。” 花胄梓皱了皱眉头:“那就快点去量罢!” 泛着灵光的金石宝物不断被花家下人一箱一箱抬上来,再被挨个摆放在地上,等着专人一一鉴定价格,然而珠宝虽贵,用来换奇珍材料却始终不够,花胄梓只好不断催促下人回家将更多宝物搬来,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得下人两手空空来报:“公子,夫人在家里拦着小的们哭闹,不让小的们把东西搬过来了!” “什么?”花胄梓猛地站起身来,心中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扭头对老头道,“先生,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 语罢,他便带着小厮急急忙忙地赶回花家,一进正堂,便看见蔺炽缘正拦在那些抬箱的小厮面前,哭着喊道:“不行!你们不能把这些拿走!” 花胄梓冲上前去,将蔺炽缘拉开:“阿娘,你这是作甚么!” 蔺炽缘见到他,一边哭着一边哀哀道:“阿梓,你……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这些、这些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 花胄梓不耐烦道:“爹为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拿一点又怎么了,娘不是说为了我能好起来什么都能做么,怎么现在又不作数了?” 蔺炽缘哭声一顿,就见花胄梓推开她,对抬箱的小厮道:“把这些东西也抬过去!” “不行、不行啊!”蔺炽缘又扑过去想要拉住那些箱子,却被撞得倒在一旁,她连忙颤巍巍起身抱住想要离开的花胄梓道,“阿梓,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你拿走了,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啊,我们花家往后又要怎么办啊!” 蔺炽缘哭道:“阿梓,娘就剩你一个孩子了,你乖一点,这次就听娘的话好么?咱要不先不治了,好不好?好不好阿梓?” 花胄梓抬高声音阴鸷地反问一声:“不治了?” 蔺炽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见花胄梓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阴沉的双眼之中迸发出无限的恨意:“原来阿娘也觉得我这伤不重要是不是?阿娘也觉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你和爹一样、你们和别人都一样,你们打心底里都觉得我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第344章 他恶狠狠的语气令蔺炽缘浑身一颤,她连忙将花胄梓抱得更紧,哭诉道:“不是的阿梓,娘只是心疼你,娘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花胄梓还想说什么,这时先前去隽阑的小厮已经返回,跪在一旁对他道:“公、公子,先生那边说,这些珠宝加起来……还是不够!” 花胄梓抬起眼来,露出眼下积的一片青黑,他看了看堂内精巧的布置,狠声道:“那就把地上墙上……所有能抠出来的金石玉器全都抠下来!” 众人震惊不已,然而无人敢违逆他的命令,于是只得动手如洗劫一般将花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挖了出来堆在屋中,就连蔺炽添珍藏的各种宝剑武器、门匾上镶着的金玉都没有放过。 花胄梓站在堆成小山的金石玉器旁边,环视一圈已经被扫荡一空的家,最后将眼光落在脚边人满头的朱翠上。 他一把将蔺炽缘拽起来,一边伸手扒下妇人头上身上的首饰宝石,一边恶狠狠道:“那就把这些也加上!” 蔺炽缘在他手里挣扎着哭喊大叫起来:“不要——不要啊!阿梓,快放开阿娘!” 忽然,花胄梓伸手拔|下她头上插|着的一根金簪,蔺炽缘动作一顿,紧接着不管不顾地抬手去抢夺那金簪:“那个不行!阿梓,求你了,把金簪还给阿娘吧!那是你爹成亲时送给我的!” 花胄梓勾起一个有些疯癫的笑容,手中却紧攥着那簪子不放,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让爹再给你买啊!他不是最喜欢给你买了吗?反正簪子不是有很多啊——你不是亲口说,儿子只有我一个吗?!” 然而蔺炽缘却坚持着要抢回金簪,两人全无形象地纠缠扭打在一起,剧烈的推搡间,那根簪子被花胄梓一个使力扎进了蔺炽缘的喉咙里。 霎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蔺炽缘大睁着双眼,挂着泪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花胄梓只是呆愣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拔|出簪子时鲜血喷溅到自己脸上,他才颤抖着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 下一刻,蔺炽缘的身躯颓然向后倒去,随着金簪坠地的清脆声响摔在了地上。她面带痛苦,平日里精心保养的顺滑长发乱糟糟地散开,华贵的衣服早被扯拦揉皱,就这样瞪着双眼失去了气息。 周围响起几道尖叫,然后是下人们惊恐奔逃撞开屋门、碰上桌角廊柱的的声响,花胄梓却呆呆站在原地,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直到一道凄厉的长啸声在他耳边如惊雷般炸响开来:“阿姐!!!”花胄梓浑身巨震,哆嗦着倒退了两步,这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蔺炽添不久前收到了蔺炽缘消息,匆忙赶回花家,却仍是晚了一步,他跪倒在蔺炽缘尸体旁,颤抖着手去探妇人的鼻息,然后手忙脚乱地将人抱在怀中,徒劳地拿手去堵对方喉咙的血洞。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花胄梓第一次看见自己舅舅哭,对方像个楞头小子一样哭得涕泪横流,一遍遍地呼唤道,“阿姐,阿姐……你说话啊……” 蔺炽添抬手拉过蔺炽缘垂在一旁的手,指尖抚过对方手里厚厚的茧子——他与花留非曾寻过许多办法想为她去掉这些厚茧,这不应该是属于花家夫人的手,但似乎是因为这些茧子实在留得太久、留得太多了,所以一直都无法被完全除去,它就像是一道不会消失的疤痕,横亘在他们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蔺炽缘曾经受过的苦。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滴在面前的地上。 蔺炽添抬起头来,对上了花留非飘忽空洞的眼神、通红的眼圈与颤抖的嘴唇,还有脸上不停流下的两行眼泪。 蔺炽添怒吼一声,将目光转向一旁惊慌失措的花胄梓,终于忍不住抬手朝对方脸上扇去:“你这孽畜!!!” *** 蔺炽缘与蔺炽添的父母从前在一个小世家中做护法,一家四口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和睦安乐。 后来父母在一次争斗中丢了性命,蔺炽缘只好带着当时只有一岁多的弟弟敲开了世家的门,十岁的小女孩个头还不到门的一半,仰头对那管家道:“我可以做许多粗活,求您留下我和弟弟吧。” 姐弟俩就这样留在了世家大院里,蔺炽缘用布条将弟弟绑在背上背着,勤勤恳恳地为那家的夫人小姐们打杂做活,她年纪小又无依无靠,大家都欺负她,把最重最累的活给她,她反抗不得,只能咬着牙一件一件地完成。 蔺炽添一直觉得姐姐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记忆里,他总能看见蔺炽缘在夜里不停地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喂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为红肿的手上药,还有时她一边哭一边把从别人那里捡来的书册塞到他手里让他学着修行。 蔺炽添从她拿来的边边角角里面学到不少,在十几岁时靠着炼气期的修为成为了这家的最低等的家臣侍从。当家臣的酬劳比蔺炽缘打杂要多,两人拮据的生活因此改善不少,蔺炽添记得那段时间蔺炽缘脸上很少见到眼泪,反而是笑容变多了,偶尔还会用艳羡的目光给他描绘那些夫人小姐的金贵首饰,而蔺炽添只会一边擦剑,一边劝她少白日做梦。 有一年深冬,那天下着大雪,蔺炽添刚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忽然有人领他去了一处偏房小院里,在那里,蔺炽添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蔺炽缘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地里。 原来是这家夫人的一根簪子丢了,众人满府上下焦急地寻找时,不知是谁指出是蔺炽缘偷的,蔺炽缘当然不会承认,可是随即小厮们便从她的床下翻出了那根金簪,这下蔺炽缘百口莫辩,他们把她拖去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将她丢在寒冷的冬夜里。 “枉费家主夫人好心养你们,你们竟然敢偷夫人珍爱的金簪!”几个小厮把他们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砸在两人身上,“夫人说了,不干不净的人看了心烦,没必要再留在府中了,你们姐弟趁早滚蛋罢!” 蔺炽添浑身冰冷,心中却烧得灼热,他低垂着头,却抬起眼从额发间狠狠瞪着这些人,这时他感觉到怀中人一动,紧接着蔺炽缘费力地睁开眼睛,对他一边流泪一边坚持道:“小添……我没有偷簪子……我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我们不是不干不净的人……” “我知道,”蔺炽添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咬牙对她道,“我知道的,阿姐。” 蔺炽缘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向那些人哭着求情:“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求求你们了……” 然而换来的只是加倍的嘲笑和唾弃,蔺炽添将几乎要昏倒的她重新抱在怀中,冷冷转身道:“阿姐,我们走,先去给你治伤!” “走啊,走得好!”那些人在身后朝他们吐口水,“走了就别回来了!” “小偷姐弟,最好是冻死在外头,哈哈!” “你看他像不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蔺炽添双眼通红,却只能咬紧牙关,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们攒的钱被那些人拿走了,如今他身无分文,要去哪里给昏迷不醒的蔺炽缘治伤? 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黑,仿佛能把所有希望和生机都吞噬殆尽,蔺炽添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一晚他抱着怀里高烧不退的人走了多久,敲过多少门,磕过多少头,挨过多少白眼与冷嘲热讽,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帮助。 他就那样绝望又满怀愤怒地抱紧自己唯一的亲人坐在雪地里,直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把这一片地方照亮:“谁在那里?” 蔺炽添这才知道,这家主人姓花,而那一夜里将他们姐弟收留的人,是家主在外风流一夜的私生子,前些日子才被找回,因为被家主夫人排挤虐待,一直住在离大院很远的简陋小院里。 花留非拿来丹药治好了蔺炽缘,他二人自此便留在这间小院里,作为花留非的侍从和他一起生活——一开始蔺炽添觉得他们留在这里会给花留非带去困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花留非从未在意。 花留非作为私生子,住得还不如他们这样的下人,起初被带回来时,蔺炽添还以为这里是哪处棺材。后来蔺炽缘身体好起来后,就开始替花留非打理院子,总算给这冰冷的地方带去了人气。 那段时间过得很苦,他们受尽了打压、冷眼、算计和谋害,好在三人一起蜷缩在小屋里时,竟也能给这个小小的天地带来温暖和安心。 蔺炽缘依然爱哭——冬天受冻时身体疼痛会哭,花留非受伤了会哭,蔺炽添受罚了会哭,他俩攒钱送给她簪子也会哭,只是从前只有蔺炽添一个人给她擦眼泪,现在变成了他和花留非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她哭起来的时候,别人的甚么想要放弃、冲动、懊悔的事情就都得都放在一边,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胆战心惊地一路撑了过来。 直到花留非与蔺炽添暗中搭上御家,扳倒花家其他兄弟姐妹上位,花家取代景家成为御家附属六家之一,自此私生子变成了花家家主,小老鼠变成了蔺二爷,小侍女变成了花家最尊贵的女主人。 第345章 *** 蔺炽添的力道用了十成十,扇得花胄梓当场倒飞了出去,砸进了被抠得破烂的墙壁里摔了下来。 蔺炽添闪身到对方身前,抬手又要打下去,手臂却被人生生架住了,是花留非红着眼圈拦在他身前。 蔺炽添吼道:“你拦我作甚么!!!” 花留非嘴唇颤抖:“……你要打死我和阿缘唯一的骨肉么?” 蔺炽添眼瞳一颤,他深呼吸几口,最终慢慢收回了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唉!” 花留非转过身拎起地上的花胄梓,抬手甩在对方脸上:“逆子!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把花家卖了!” 原来他二人打算找到那些尚不在世家控制下的灵矿,通过巧取豪夺拿到自己手中,然而仿佛有人事先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一般,他们把半个南洲和东洲跑了个遍,每去一处,得到的消息无外乎是——矿产已经被人以高价买走,灵矿的保护阵法也在对方掌握之中,是谈判还是抢夺,都得直接找到对方解决。 问起那人姓甚名谁,众人说法不一,他们循着线索找了几个人,发现统统只是障眼法,彼时又惊闻蔺炽缘传回的消息,这时他们再不发现是被人算计,便是白在御家手底下呆了这么多年了。 花留非对蔺炽添沉声道:“我们先去酩酊楼,把花家的东西要回来。” 身后花胄梓原本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此时抬起头来肿着脸叫道:“我、我也要去!我要去找那位老先生!” 蔺炽添一踹他膝弯让他朝着蔺炽缘的尸身跪了下去,骂道:“你给我在这里向你娘亲好好磕头!等我回来收拾你!” 两人带着一众修士赶到酩酊楼,见花家下人们还在浑然不觉地往上抬箱子,花留非走过去将他们一掌打翻,拎住一人问道:“那老骗子在哪儿?” 他们顺着指引来到房中时,却不见那老头,只有一道人影隐在屏风后。 花留非按住蔺炽添拔剑的手,走上前几步,开口试探道:“听闻阁下费尽心机给我儿子治伤,我花某感激不尽,故而特地前来向阁下道谢。” “道谢倒不必了,在下不过是想诚心诚意替花家解决困难,才留在这里的。”那声音竟然出奇的年轻,令两人皆是一震。 花留非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沉:“哦?阁下有办法为我解决困难?” “正是,”隔着屏风,两人看到那人似乎是挥了挥手中的甚么东西,“听闻花家主这几日正为了矿源奔波,正好在下手中有几处不错的灵矿,不如做个交易,卖给花家主如何?” 话音落下,就见一沓纸页从屏风后飞出,准确无误地飞向两人面前,花留非伸手接住纸页,蔺炽添往那上面一看,下一刻,他猛地拔剑出鞘,一把劈向面前的屏风,愤怒吼道:“就是你他娘的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轰隆”一声,剑风将那扇屏风劈成两半,荡开的剑气余波甚至冲破了墙壁,露出了背后屋中成堆的灵石与珠宝,而在一片尘土与灵光之中,唯有一道人影依旧安坐在只剩个木架的屏风后,迎着两人的目光潇洒地掀袍翘起一边的腿来,抬手随意摇了摇折扇,笑得愉悦而狡猾:“好久不见了,二位——在下代笛泠音向两位长辈问好。” 花留非眼瞳骤缩:“笛……竹栖砚!” 蔺炽添径直拔剑向对方那双弯起的狐眼刺去:“你这蛇蝎心肠的恶徒,给我纳命来!” 剑锋破空而来,眼看就要逼至自己近前,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随即轻轻将扇子在面前一阖,翘起嘴角开口道:“……三日之期已至。” 下一刻,一道迅捷的黑影骤然落在竹栖砚面前,来人直起身子,抬眸时眼中光芒如寒星如闪电,横剑携不可阻挡之势铿然挡住了蔺炽添的攻势。 竹栖砚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来,含笑的眼中映着那人飘在空中的马尾,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而后是蔺炽添气愤的吼声:“玉、苍、鸾!” 第189章 占巢之鸠(一) 玉苍鸾手中使力,一把拨开了蔺炽添刺来的剑锋,而后又提剑上前,剑影化成无数冰刃向对手攻去,蔺炽添退后几步转身挥剑,接下他的杀招。 这一边,花留非却趁二人交手之际,借机出手向着那一处堆砌的金银珠宝而去,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自家宝物的一丁点边,便被从旁伸来的一柄折扇隔开了。 花留非定睛一看,只见竹栖砚不知何时翩然来到了自己面前,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开口道:“没想到生死攸关之际,花家主还惦记着这些身外之物,真是叫在下刮目相看呐。” 花留非冷冷瞪视着他,沉声道:“花某只不过是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诶,花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笑了笑,轻快道,“认真说来,花家是阁下从别人手上抢来的,花家如今在御家的地位,也是取代景家上位的,而至于那些灵矿,花家也不过只是做个中间人——如此说来,其实这里本就没有属于阁下的东西啊。” 花留非一愣,随即看向竹栖砚的眼神变得阴狠:“这些事情又是你从何处道听途说来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他说着抬手,想要推开对方上前去,竹栖砚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缓缓勾起了嘴角。 花留非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就见竹栖砚收回挡在他手腕处的折扇,“啪”地一声在自己面前展开,花留非眼睛微微睁大,见那扇面上已经不是先前的青鸾栖竹图,而是变成了一处苍茫冰川。 眨眼的片刻,四人周围的景象倏忽一变,花留非再转头时,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寒冷冰山之上。 他放眼望去,只见脚下所在并非是完整平坦的陆地,而是一块巨大的冰山被流淌而过的河川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碎块,而沿着河流的方向朝远处看去,又有重重叠叠的雪山与形状嶙峋的冰石耸立在川流两岸,如同一柄柄拔地而起、直直插入苍穹的冰刃利剑。 花留非震惊之际,忽然听闻天际传来一阵轰隆的震耳雷鸣,而后只见一道雷光落在不远处一座高耸的冰山顶峰,紧接着那片冰山之后的天幕上刹那间划过无数道深紫色的蜿蜒闪电,照亮了山顶上玉苍鸾执剑而立的挺拔身形。 一瞬间,雷声散去,电光消弭,天地俱寂中,唯见玉苍鸾自上而下冷冷俯视着花留非渺小的身影,周围却好似有无数根弦因此而绷紧了。 下一刻,山顶上的身影一动,玉苍鸾手中的剑锋仿佛瞬间挑断了无形的弦,令四周的冰山震动起来,接着无数的冰山从底部断裂开来,如同出鞘之剑一般齐齐升至半空,紧接着调转方向朝着花留非所在之处刺去! “姐夫小心!”花留非分神抵挡之时,蔺炽添提剑急急赶来,替他挡下了从左后方袭来的冰刃。 “小添!”花留非与对方背抵着背,手中握着剑屏息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那二人搞出的幻术,”蔺炽添压抑着周身暴戾的怒气,沉下声音道,“我们需得赶紧破开幻境离开这里,才能将主动重新掌握在手中。” 他说着问道:“姐夫还记得幻境发动前发生了什么吗?” “……”花留非挥剑劈开面前一块冰刃,脑海中回想起来到这里的前一刻,竹栖砚手中展开的折扇。 “!”他恍然大悟道,“找到竹栖砚——是那把扇子!” 仿佛在应和两人的谈话一般,花留非话音落下时,被他劈开的无数冰刃碎片之后骤然现出了一道缠绕着紫色电光的剑锋,花留非连忙抬剑格挡,却是为时已晚,玉苍鸾一剑擦着他手臂深深刺入了他肩膀中。 花留非面色一痛,随即看向对方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只见同一时间,蔺炽添闪身至玉苍鸾身后,一剑朝对方头顶砍去。 玉苍鸾抽出“紫电”回身疾转,“当啷”一声架住了蔺炽添的偷袭之招,这边花留非攻势又至,玉苍鸾抬手并指抵住对方剑刃,三股灵力相撞,顿时脚下冰山轰隆隆作响,紧接着被巨大的灵力砰然炸成了碎屑! 失去了支撑,三人在半空中一边随着冰山碎块下落,一边你来我往拆招斗法,远远望去灵力光芒闪烁不绝,伴随着四溅的冰屑与荡开的剑光,在冰川上织成五光十色的流影。 玉苍鸾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令蔺炽添不由暗暗惊叹对方这些年来的长进,百招之后,花留非率先负伤败下阵来,蔺炽添见状,却是一改先前的招式,出手间变得狠辣果决了不少。 然而玉苍鸾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但见他一剑挑开蔺炽添背后偷袭,紧接着脚尖踏在身旁跌落的冰石上借力一跃而起,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蔺炽添战意正酣提剑便追,便在这时,一道锋利的冰刃自下而上朝他的身子狠狠刺去! 蔺炽添身形疾转,同时出剑与冰刃相击抵挡,如此堪堪躲过了锋刃的獠牙,却仍是被其在左臂之上划开了一个口子,剑锋与坚冰相撞溅起的细小冰棱顺着伤口刺进经脉深处,瞬间将那处经脉切断了开来。 第346章 蔺炽添皱紧眉头,抬手按上伤口连忙用灵力愈合,一边躲开又一道从下方突起的冰锥。 不待他稍作喘息,天边又雷声大作,一道道降下的闪电裹挟着玉苍鸾的身影以迅疾之势一次次攻向蔺炽添,蔺炽添咬牙持剑与之交手,剑光与电光交错,将绀色天幕映照得明亮无比。 “玉苍鸾,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当年废你经脉之仇!”蔺炽添怒吼着以暴戾之势攻向一言未发的玉苍鸾,“可惜你二人费了这么大周折也只能给我手腕造成这么一点伤害——我劝你还是趁早省了这条复仇的心罢!”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腕处那根断掉的经脉在灵力作用下已经快要修复,胸中那副被戏耍捉弄的郁郁之气终于畅快了不少,他大笑两声,抬起剑锋朝对手冲去—— 却见玉苍鸾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地背对着他转过身去,蔺炽添眼神一变,连忙收敛攻势,就见随着玉苍鸾转身的动作,他背后的另一道人影赫然对上了蔺炽添略显意外的眼神。 竹栖砚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在面对蔺炽添剑尖的那一刻不紧不慢地在两人面前展开了手中折扇。 蔺炽添瞳孔骤缩,下一刻,他的眼前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呼——呼——”“哗啦——” 耳边传来阵阵涛声,蔺炽添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身在一片广阔无际的海面之上,天边乌云聚集,黑压压地向着海面逼近,而黑沉沉的海水亦掀起怒潮巨浪向天空叫嚣着张牙舞爪。 海风呜咽着向半空中的蔺炽添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带来了隐藏在四周的危险讯号。 蔺炽添正要拔剑试探,这时左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忙以灵力探去,发现那根断掉的经脉竟然没能愈合! 不仅如此,当他再次试图用灵力修复时,却察觉灵力到达断裂之处时就会自行枯竭,完全失去了效用。 蔺炽添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慌乱,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救命啊!” 他扭头看去,蓦地对上了一只瞳仁与自己一般大小的金色兽瞳。 蔺炽添疾身后退,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只见一颗巨大的龙头从黑色海水中探了出来,而在那两只龙角之间,一道紫光猛地落下,化成了身覆麟甲的玉苍鸾的模样。 玉苍鸾抬手将两掌合于胸前,而后缓缓分开,掌心之间随之亮起一道金色光芒,随着玉苍鸾伸展开来的双臂,那光芒慢慢凝聚成了一柄金色的长戟,正是许久不见的兵器“逐日”。 他操纵着脚下黑龙朝着对手冲去,同时调转戟尖,自海水里挑起一道巨浪,缠绕在长戟周身猛地向蔺炽添攻去。 蔺炽添双眼发亮,忍不住高喝一声:“好!好极!”紧接着翻掌同样从脚下的海水中引出一条水龙,翻身跃上龙头,持剑迎上玉苍鸾的攻击。 “乒乓”一声,剑戟相击,迸发出激烈的火花,错身的一刻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眼中冷沉如海,一人双目怒焰喷发。 蔺炽添大声喝问:“玉苍鸾,你想报仇,尽管朝我蔺某人来,休得对姐夫无礼——他现在身在何处?!” 玉苍鸾盯着他片刻,忽然轻轻一抬手,就见黑龙从海中掀起粗长的龙尾,径直朝着蔺炽添脚下的水龙甩去。 蔺炽添迅速驱使水龙躲开,这时却见眼前一黑,一道湿淋淋的人影向自己面前扑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接住那人影,只见花留非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深色的血迹与湿冷的海水浸透了他原本昂贵的衣袍,他正低垂着头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姐夫?”蔺炽添急道,“你怎么样?” 花留非费力地抬手攥住他手腕,有气无力道:“小心……” 话未说完,一个巨浪突然打来,将蔺炽添的水龙头狠狠拍向一边,两人皆是一阵踉跄,蔺炽添猛然回身,就见玉苍鸾立在龙头,举戟又朝自己攻来。 蔺炽添怒吼一声,挥剑乘着水龙接住玉苍鸾的攻势,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但见一剑一戟激烈交锋不依不饶,两条巨龙亦张开血盆巨口,挥舞着利爪舍命地撕咬着对手。 “轰隆隆——”震耳的雷鸣唤起了铺天盖地的巨浪,向着交战的两人扑来,蔺炽添操控水龙在如山如堆的海浪间穿梭,一边躲避浪涛的袭击,一边隔着黑色的海浪与玉苍鸾对战。 “啪——”又是一道巨浪猛地拍来,蔺炽添飞身躲避,同时架住玉苍鸾斜地里来的一刺,这时却听到花留非一声惨叫,蔺炽添回头望去,见花留非被浪拍得倒飞出去,转眼没入了翻滚的海水之中。 蔺炽添见状暗道一声不好,却不能即刻抽身,迸溅的浪花与火花之中,但见玉苍鸾追着他一击刺进了他的肩膀中。 蔺炽添脸色一变,感觉到自己肩膀里的经脉又断了一根,他咬紧牙关,却是伸手按住面前一截长戟握柄,大喝一声使力将长戟对面的人一把挑起,忍着嘴边溢出的血丝喊道:“玉苍鸾!你有本事就给个痛快,如此拖沓算计算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一滞,但见握在长戟另一端、隔着海浪被挑起的,居然是依旧面带微笑的竹栖砚。 眼光触到对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折扇,蔺炽添立马放开长戟,劈手去夺那把折扇,只是指尖方触到对方的那刻,青色的人影突然化成了一道浪花,就这样“啪”地散开落入了海水之中。 蔺炽添动作一顿,霎那间有一股透骨的冷意席卷了他的全身——这里真的只是普通的幻境么?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黑色巨龙忽然从水面下一跃而出,以迅猛之势一把咬断了蔺炽添脚下水龙的脖颈! 紧接着,玉苍鸾手持金戟随掀起的海浪闪身至他面前一把劈下。 蔺炽添抬手接下,眨眼间,玉苍鸾的身形又与溅起的水花出现在他身后,挥手又是狠狠一击。 黑云压海,海浪滔天,一片黑沉中,黑龙在天海之间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卷起一道道浪涛拍向蔺炽添,蔺炽添若闪身躲避,那近身的浪花便幻化成玉苍鸾的身形挥戟刺入他体内;蔺炽添若抬剑要挡,那海浪却一个猛拍将他打得偏飞出去。 蔺炽添如困兽一般,被层层叠叠的巨浪与玉苍鸾飘忽闪现的身形包围,锋利的“逐日”长戟戟尖在他猝不及防的每一刻挑开他身上的一处又一处经脉。 被血水浇透的蔺炽添仰头怒吼一声,又被一个猛浪劈头打翻,倒头向身下的海面栽去。 就在那时,头朝下的蔺炽添惊恐地看见海面上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扇面。 预料中坠入海水的感觉并未到来,蔺炽添“啪嗒”落在了一处一平如镜的湖面上。 他迅速起身,却发现四周笼罩着浓浓的雾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浑身的疼痛并未缓解半分,更有甚者,蔺炽添察觉到断裂的经脉处灵力的枯竭在向全身蔓延,这样消耗下去,他只会因为灵力衰竭先死在这里。 蔺炽添以灵力震开周身的雾气,仰头怒喝道:“岂有此理!!!” 末了,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小添……” “!”蔺炽添连忙向声音来处奔去,就见一道身影破开雾气扑到他面前,花留非脸色憔悴,浑身伤痕,眼神涣散地崩溃道,“这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姐夫再坚持一下,”蔺炽添将对方提起来令花留非站直身子,咬牙道,“我一定揪出那二人的破绽,带你离开这里!” 说话间,忽闻耳边响起剑刃破空之声,蔺炽添转身抽剑,奋力与隐藏在雾气中的玉苍鸾交起手来,花留非见状,也提剑来助阵。 这雾气十分古怪,竟连人的灵识也能屏蔽,令人目不能视,只能如盲者一般凭借耳力和本能作战。交手中,本就体力难支的花留非再度负伤,蔺炽添一人愈发支绌,又被挑断数根经脉,喷出的血将雾气也一并染红,然而玉苍鸾的身影却始终捉摸不透若隐若现。 蔺炽添周身气息逐渐焦躁起来,他低低暗骂一声,索性将长剑倒提在手,向着脚下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湖面狠狠刺去。 “啪!”下一刻,湖面竟然真如镜子一般碎裂,而在那飞溅的无数镜片中,蔺炽添猛然对上了竹栖砚微带笑意的脸——以及缓缓展开在他面前的扇面。 景象再度变换,一重又一重,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然而不论在一重幻境中如何挣扎摆脱,力战也好,逃离也罢,玉苍鸾与竹栖砚却如影随行。 每当二人看到一点破除幻境的希望时,突然出现的竹栖砚总能将他们拉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幻境的深入,花留非身上的伤口越来越重,蔺炽添断裂的经脉亦越来越多,而玉苍鸾却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无论身在哪一重幻境,都能将两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可他偏偏不赶尽杀绝,似乎有意地控制着每一重幻境中造成的伤害,如同悠闲挥鞭驱赶猎物仓皇逃窜的老道猎手。 第347章 扇面一次次在眼前展开,幻境一次次变换,仿佛无穷无尽,无始无终,以至于花蔺二人一听到“轰隆”的雷鸣声与“啪嗒”的扇面开合声便心惊胆战,不知道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终于,在又一次落进倾盆大雨的幻境中时,花留非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嘴唇问道:“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到底……有没有出口?” 蔺炽添撑着剑在他身旁喘着粗气,闻言吐出一口血狠狠道:“一定、一定有办法!” “真的……有办法么?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么?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花留非却只是盯着面前积起的水洼,片刻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呵呵……小添,我方才,好像见到我大哥了……” 蔺炽添一愣:“姐夫?” 花留非并不理他,只是垂着头自顾自道:“那天你我密谋……将大哥斩于沽台……大嫂以死相逼,苦苦求我留她家小性命……我却派人追杀他们……一个都不曾放过……” 蔺炽添冷声道:“你做得没错,难道易位而处,他就会放过阿姐与三个孩子么?” 花留非望着水面里那个形容可怖的自己,咧着嘴笑道:“说的是啊……身在世家之中,弱小与退让只能换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忍了那么多年,才换来扬眉吐气的一天,我算计了那么多人,才让花家站在了御家之下、六家之上——从前的花家做得到么?别人做得到么?!” 他说着抬起双手,那上面早沾满了鲜血,可如今花留非倒有些恍惚这些血到底属于谁了:“这里沾了许多花家人的鲜血——父亲、那个女人、大哥二哥一家……难道用这些换来的,也终归不属于我么?” 蔺炽添愣愣地看着花留非眼角流下的两行血泪,听到对方说道:“可是阿缘、阿莘、阿幸……他们也都离我而去了……就连阿梓也……这是报应么——” 他仰起头来,朝天厉声质问道:“老天!这是我的报应么?!” 蔺炽添怔怔道:“姐夫……” 花留非却又痴痴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可笑!可笑之极!若真有报应,为何害死娘的人在花家呼风唤雨,为何欺侮我的人在世上耀武扬威——若我真相信报应,怕是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小院里了罢!” “轰隆隆——”雷声大作,暴雨如注,花留非站起身来,挺直背脊,双眼通红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是我与天挣命得来的——” “我才不信甚么报应。” 语罢,他抬起手中佩剑,干脆利落地横过脖颈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第190章 占巢之鸠(二) 竹栖砚阖上折扇,挥袖将方才被蔺炽添弄乱的房间恢复原状,而后来到身后房间,抬手将一应灵石珠宝装入锦囊之中。 “呼——”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呼气声,只见千姒雨的身形出现在屋内,女子斜倚在门边,一手执着烟杆,仰头吐出一口烟圈,随即偏过头来看向竹栖砚的背影,笑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诶,千小姐谬赞了,”竹栖砚收好东西,转过身看向来人,“若非小姐从中相助,在下今日这戏,也不一定能唱起来呢。” 千姒雨嗤笑一声:“先生什么时候这么自谦了?” 她说着掩唇:“你拿花家的钱收购千家的灵矿,这么缺德的主意我可是想不出来。” “如何能说是自谦?”竹栖砚微笑回应道,“小姐也说了,你我是互帮互助,若不是你默许,在下哪里敢打千家的主意——在下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他说着朝窗口走去,千姒雨见到他动作,直起身子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竹栖砚已经一脚翻过窗棂,这时回过头来朝她晃了晃手中扇柄:“自然是去为这出戏做个收尾了——花二公子还等着在下的妙方呢。” 他说着歪了歪头,露出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在下看小姐马上有贵客来访,便先不打扰了——告辞。” 语罢,竹栖砚翻身一把跃下了窗台,潇洒的身影在千姒雨面前一闪而逝。 千姒雨却只是盯着对方离开的窗口,眼中神色莫名,过了一会儿,千娥眉出现在她身边,附耳朝她道:“小姐,太微府的人来了。”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挑起一边眉毛,失笑道:“哦?那还确实是贵客呢。” 她与千娥眉来到大堂,见说知难带着几个部下正要越过人群往里面走,楼里的客人们被吓得不轻,纷纷聚集在周围偷眼打量着堂中几个黑衣红绶的高大身影。 千姒雨曼步走过去,轻巧挡住了几人的步伐,细长烟杆在指间转动,檀口轻启道:“几位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说知难向她拱手行礼道:“见过千小姐,我等听闻花家来报,说此处有太微令‘天’级通缉犯藏匿,故而带人前来查探,还望小姐配合。” 千姒雨闻言,面带惊讶道:“我这里是要做生意的,怎敢藏匿太微令罪犯?这花家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大人又怎能轻易相信他一面之词?若是平白污了‘酩酊楼’的名号,耽误了我的生意,这损失要谁来负责?” 说知难上前一步,来到千姒雨面前,低头与女子对视,眼中淡漠:“太微府追查罪犯,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道线索,若我等查过后楼内确实没有藏匿,自然会还给小姐一个清白——至于损失,按照太微府规定,本该由当地世家承担。” 千姒雨看他片刻,轻笑一声让开位置来:“……好罢,既然大人直言自己是公事公办,我若再行阻拦,倒显得不合规矩了。” 说知难向对方道谢一声,随即朝身后几人示意,那些黑衣执事顿时如乌鸦般散开,向酩酊楼各处飞掠而去。 楼中众人纷纷屏息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千姒雨见状,索性与等在原地的说知难攀谈起来:“说起抓捕太微令罪犯,不知大人们此次要抓捕的是哪一位幸运儿呢——我听说,前段时间平都太微府因天门开启被毁坏,诏狱也因此破开,其中趁机越狱的罪犯更是不计其数呢。” 她说着眸光流转,眼中升起几分担忧:“您说这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外逃,叫我们这些只是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可如何安心呐!” “千小姐还请放心,”说知难却安抚她道,“左执法大人已经带着左垣众在全修真界展开缉捕,目前伏法者众多,相信不日便能令修真界重返太平。” “左垣大人此番真是重担在身呐,”千姒雨掩唇惊叹道,“我记得诏狱之中关着的重犯里,有好几个曾经也是修真界有名的高手,虽不如雾赦己那般修为已臻至化境,却也足够以一挡百,左垣大人奉命追捕他们,想必不是一件易事罢。” 说知难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正要回应问话,这时前去搜查的部下们回到他面前,纷纷回报并无罪犯踪迹。 千姒雨歪过头来看着他笑道:“看来大人是白走了一趟,我这楼里还得做生意,便不留大人久叙了。” 她赶客之意明显,说知难轻哼一声,却也只能向她告辞,带着几人转身离开了酩酊楼。 ***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花家宅子里一片冷寂,早在蔺炽缘横死之时,下人们便尖叫着逃窜奔离了宅院,仿佛这府邸里藏着什么修罗恶鬼,多待片刻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距离花蔺两人离开不知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花胄梓突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由重新清晰的视线里映出最后定格在蔺炽缘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花胄梓浑身猛地一颤,忽然尖叫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后倒退去。 他的后背蓦地撞上了堆砌在一旁的金砖玉器、宝剑珍藏,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成堆的金石轰然倒坍,名贵的珠宝滚落,瞬间盖住了地上衣着华贵的人影。 花胄梓像是被这景象惊吓到了,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就这样蓬头垢面地用双手撑着地面不断退后,如同躲避什么一般迅速远离了那片倒塌的金山。 “别过来……”他嘴唇惨白,颤抖着喃喃道,“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只是想要……” 后背再次碰到了什么阻碍,花胄梓停下动作,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紧接着透过蓬乱的头发看见了一双笑吟吟的狐眼:“哦?花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花胄梓下巴一抖,彻底愣在了原地。 竹栖砚却低头凑近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导:“说呀……花二公子一掷千金、倾家荡产、摒弃人伦……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花胄梓盯着他,低低道:“我……”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抬起扇子掩住面庞,再拿开手时,扇面之下已然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面孔! ——也是花胄梓再熟悉不过的、为之疯魔疯狂的面孔。 第348章 那白胡子老人在他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中开了口:“是为了……老夫的妙方么?” “啊啊啊——”花胄梓惊恐地从对方身边退开,颤抖着站起身子来,对上竹栖砚依旧含笑的双眼,“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前来揪出竹栖砚的衣领怒吼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连声质问道:“那我的药方呢?那我的灵丹呢?——不可能!我不相信!是不是你杀了老先生!你说啊!” 竹栖砚抬扇抵开对方的手,在眼前一挥变回了属于自己的面容,随即悠悠开口道:“哎呀呀,花二公子,在下都这样明示了,你怎么还是不肯相信呢?” 他“唰”地阖住扇子,用扇柄拍了拍对方肿胀的侧脸,对上那双混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戏谑道:“什么老先生啊……灵丹啊……药方啊……从一开始,就是在下骗你的呀。” 他分明面如春风,说出的话语却如寒冰一般轻易刺穿眼前人最后的防线:“毕竟你爹和你舅舅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么?你这东西,根本是治不好了啊。” “不可能……不可能!”花胄梓只是怔怔地摇头,“不可能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竹栖砚语气轻快道:“在下不是和你说过了么,花家即将有大劫难,可惜你却未放在心上,在下只好想方设法让你三日后来见在下了。” 这时花胄梓才想起当初在楼里竹栖砚对他说过的话,他又惊又怒:“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可若不是你骗我,我花家怎会有大劫难?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诶,非也非也。”竹栖砚却对他摇了摇扇柄,慢慢道,“若你当初重视在下的话,立即将这件事告诉你爹和你舅舅,兴许他们还能及时应对,可惜你一心扑在自己的伤口上,甚至不惜动用千金家产只为求得一方,致使花家家业毁于一旦,最后你娘因你之欲望惨死于你手,你爹和你舅舅则为了花家崩溃的生意置身险境、至今生死未卜——”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方耳边,愉悦地轻声道:“花家的劫难,分明是因你而起啊。” “不……”花胄梓猛地倒退几步,如避蛇蝎一般躲开面前人,他不停地摇头,口中重复道,“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是么?”竹栖砚朝他逼近一步,随意道,“那么用家产换药方的人是谁?” 花胄梓退后一步,摇头道:“不……不是……” 竹栖砚又上前一步:“那么贪心不足,欲求不满的人是谁?执意倾覆家产求取更有效的灵丹的人又是谁?” 花胄梓嘴唇发抖,徒劳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竹栖砚再向他走近一步:“那么丧心病狂,弑母拆家的人又是谁?” 刹那间,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了两人的面容,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让竹栖砚的质问仿佛在花胄梓的耳边炸响开来。 花胄梓脚边突然踢开了什么东西,他愣愣地扭头去看,只见一片惨白电光中,蔺炽缘正瞪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啊啊啊啊啊——”花胄梓终于大叫一声,他形容枯槁,神色疯癫,就这样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外的滂沱大雨中。 花府之内,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迈过满地的金石玉器,并未给倒在金玉中的妇人半分眼神。 他径直走向某处,俯身捡起了一柄通体冰蓝、如晶如玉、泛着轻盈光泽的长剑。 “轰隆隆——”又一道闪电劈下,花家最高的屋顶处突然着起了火,分明大雨不歇,火势却不减更盛,从屋顶蔓延到宅院之中,如同一张血盆大口残忍地吞噬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府邸。 而在那片火与雨之中,竹栖砚嘴角噙笑,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执着长剑,飘逸的青色纱衣似一缕青烟一般,轻飘飘地融进了雨幕里,消失在了火海中坍塌的高楼外。 *** “不——”蔺炽添怒吼着冲过去,然而为时已晚,花留非死意已决,立时魂断剑下。 他“扑通”跪倒在花留非尸体前,任由冰冷的雨水与血水混合,将他浇得浑身湿透。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蔺炽添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停在不远处,垂眸用一种极为冷漠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全身。 随即,玉苍鸾隔着大雨对上他愤怒的眼神,冷然开口道:“好狼狈啊,蔺炽添。” 蔺炽添蓦地瞪大双眼——这一幕,竟是如此似曾相识。 那也是一个黑沉沉的雨天。 蔺炽添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浴血的人影,没什么感情地哼了一声,他走上前去,拽着对方淋湿的长发将人一把揪起,随即对上了一双倔强愤怒的眼睛。 “好狼狈啊,小子,”他冷笑一声,嗤道,“方才不是还要与我同归于尽么,怎么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苍鸾狠狠瞪视着他,咬牙冷道:“你这……畜牲,有本事便杀了我!” “砰”地一声,是蔺炽添按着对方的头向地上撞去,玉苍鸾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象被大片血迹掩盖,随即他感到自己又被对方提了起来,蔺炽添阴鸷地盯着他,开口狠声道:“区区筑基期的小子还敢嘴硬,既然敢动我花家的人——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呵呵……”蔺炽添仰头望着玉苍鸾,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用通红的双眼瞪着对方,似一头挣扎的困兽:“玉苍鸾,未想到昔日之仇竟让你铭记至今,不惜费尽心机做局毁我花家……似你这等阴险狡诈之徒,只会躲在背后使这些阴招,有本事便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闻言,却见玉苍鸾突然轻轻一挑眉,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意,他抬起手边的长剑,用剑尖缓缓挑起蔺炽添的下巴,迎着对方愤怒的眼神勾起嘴角反问道:“堂堂正正?” 他说着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我堂堂正正一战。” 蔺炽添挥开他的剑,猛地站起身来赤手空拳攻向对方,口中怒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抬手挡住蔺炽添的拳头,垂眼审视着对方狼狈的身形,神情忽而变得捉摸不透:“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 蔺炽添一怔,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潮湿的地牢、昏暗的灯影,还有被绑在刑架上低垂着头颅、遍体鳞伤的青年,记忆中的自己扳起对方的脸,轻蔑而嘲弄地嗤笑道:“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你全身的经脉,才断了不到三分之一呢。” 他凑近对方,感受到青年粗重的喘气扑在自己的手背上,语气中含着瘆人的阴毒:“你杀了阿幸,我必会让你百倍奉还——放心,时日还长着呢,就算笛二要下了你的人,我也有很多手段让你后悔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那青年听完他的话,乱发之下颤抖的眼皮猛然掀开,露出的双眼穿透血污与黑暗,与现在面前这双冷漠的眼睛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蔺炽添忽然没由来地感受到一丝恐惧,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召回丢在地上的佩剑出其不意地向对方刺去——与其被困在这里压制折磨,不如拼一把! 然而他的剑锋并未能靠近玉苍鸾——在他出手的下一刻,只见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抬手朝自己展开了手中折扇。 与此同时,玉苍鸾冷冰冰的话语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只要痛苦就可以了。” “不——”蔺炽添眨眼的工夫,眼前景象已经再次变化,连喘息的时间都来不及,玉苍鸾的攻击已经又一次来到了近前。 “唔……”玉苍鸾不知第多少次被当头的冷水泼醒,他尝试着动了动四肢,顿时被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刺激得闷哼起来。 下一刻,耳边锁链的声音响起,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起,然后“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朦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纸响在他耳边:“小子居然还能醒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头发提起令他仰起头来,玉苍鸾费力地眨了眨眼,仍旧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涌动的血影。 那影子朝自己靠近了些,声音变得危险:“还记得是第几刀么?” 玉苍鸾脑中一阵刺痛,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提着他的头朝墙上撞去,语气阴鸷:“还是那句话——要么记下自己挨了多少刀,要么就跪下求饶——我的要求也不高,你只要给阿幸的遗物磕个头,承认你自己是个下贱玩意儿,是你自己要诱他害他,我便即刻将你送到笛二公子府上,再不动你一根寒毛,如何?” 牢内静了片刻,玉苍鸾身子微弱地颤了颤,对方见状立即将他提起拎到面前,问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动了动被自己咬破的干裂沾血的嘴唇,声音颤抖却透着坚定:“三百……二十……八……” 第349章 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 下一刻,玉苍鸾只觉得右肩处一凉,紧接着整个右臂的经脉知觉都消失了,他全身不可抑制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对方很快将刀抽出,钳制住他挣扎的动作,在他耳边笑着问道:“说啊……这是第几刀?” 玉苍鸾几乎将银牙咬碎:“三百……二十九!” 话音方落,又是利器入体的声音:“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二……” “三百……” …… 直到嗓音嘶哑,就连痛觉也随着断裂的经脉一同消失,一直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亦渐渐远去,玉苍鸾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他几乎无一块好肉的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被囿困在这阴暗逼仄一隅挣脱不得的自己。 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舅……怎么……变成这样……” “呵呵……经脉全废……不肯求饶……” “嘶……这么倔……这副模样……真是凄艳……阿音……喜欢……” “舅舅……你说……为什么……不求饶……” 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饶? 是因为父母从小教导他,玉家人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因为那片烧毁故土的火海从未在他心里熄灭;是因为洒满琼林的玉家人的鲜血还在他体内流淌! 他是从那片湖底爬起的、自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他是被冰雪、惊雷与仇恨重塑的魂魄,他是被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誓要刺向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索取玉家人性命的刽子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蔺炽添仍在一重又一重的幻境中挣扎。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往上看不到天光,往下却找不到尽头,既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却也不知何时会粉身碎骨,只能永远被绝望的恐惧和痛苦包围。 ——是了,这正是玉苍鸾想要他体会的,也是很久以前他曾置身过的地狱。 他记得为了从这深渊里爬起,自己曾如何苦练修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赶尽杀绝、如何弱肉强食,并且他终于爬出了深渊,取代了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入深渊的人。 是了,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怎么可能再次掉入这片深渊,不可能——他不允许! 蔺炽添一掌捏碎自己的金丹,周身立时绽开数道刺眼的金光,他提剑在手,决然向着对面依旧镇定从容的青年刺去:“玉苍鸾!我蔺炽添付出心血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凭什么——” 却见玉苍鸾面对着他的逼近,忽然开口轻声道:“七百九十三。” 一瞬间,蔺炽添瞳孔骤缩,蓦地失了声。 下一刻,漫天惊雷自两人头顶炸开,轰隆隆地贯穿天地,径直将整座幻境劈开,而后雷电仍未止歇,反而不断延伸,凝聚成一把冲天的利剑,自下而上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幻境! 身周的景象仿佛被分割成了千万块,无数变换重叠的色彩与光影交织,在雷光中不断聚集又崩塌,几百重幻境的碎片一齐涌入蔺炽添的身体,而在他的头顶,那把顶天立地的巨剑调转方向,径直贯入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幻境一层层坍塌消散,境中之人也随之回归至现实,一片朦胧的雨幕中,但见玉苍鸾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握在刺穿蔺炽添胸口的长剑剑柄上,他低低垂着头颅,脸上神情被雨水模糊,一头长发被冷雨淋湿,贴在他的额前、脸颊与后背上。 而花留非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早已没了气息。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青石板街上聚集起了一条浅浅的河流,冲刷着这一场雨中的罪与孽、冤与债。 不知何时,一道缥缈青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苍鸾身前,纸伞轻轻一偏,为他遮去了头顶的风雨。 随即玉苍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竹制的扇柄轻轻抵起,他掀起眼皮,赫然撞进了一双笑眼之中。 依旧是与第一次引对方进入自己神识之境一样的情景,他一身狼狈,他纤尘不染。 只是这一次,竹栖砚凝视着他缓缓伏下|身来,上前吻住了玉苍鸾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 玉苍鸾浑身一震,紧接着他放开剑柄,抬起双手环抱住对方,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粗暴而直接,令竹栖砚猝不及防地松开了伞柄,绘着青竹的纸伞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玉苍鸾拥着温热的躯体,将头搁在对方的肩头。 手掌心里的鲜血很快将掌下的青衫染红,攥紧的力道将纱衣揉得皱巴巴的,可他仍嫌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手抚摸着竹栖砚被轻衫衬出的脊骨,一路向上落在对方后脑上,接着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对方按在自己肩头。 雨水将相拥的两人一起浇得湿淋淋的,玉苍鸾身上的血迹很快染上将竹栖砚的衣袍—— 是了,就让他们魂魄交缠,血肉交融,就让他亲手为对方染上自己手里的血,是他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深渊,是他邀他成为了自己的共犯。 ——从此谁也不能再独善其身。 茫茫大雨中,竹栖砚抬手抚过玉苍鸾被雨水打湿贴在后颈的长发,五指穿过黑发如安抚一般缓缓顺着对方脑后发丝,随即他微微偏过头来,嘴唇贴上玉苍鸾冰凉的额头,抬眼望着无边的雨幕轻叹一声道:“……真是狼狈啊。” *** 花胄梓发疯一般在暴雨中奔跑着,忽然间面前落下一道剑光,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黑衣女子一手持剑,一手撑着伞,沉默地立在风姿卓越的女子身后。 花胄梓仰头看着两人,眼中浑浊不清,嘴唇颤抖,语无伦次道:“你……你们想作甚么……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千娥眉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极快极轻地划了过去。 倒下之前,花胄梓颤巍巍地望着千姒雨惑人的笑颜,面色痛苦地问道:“为……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千姒雨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丝,双眼微眯,她举起烟杆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气,又缓缓地呼出,声音随之消散在雨声中,“反正你也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我本名花似雨。” 第191章 占巢之鸠(三)外传:其女其雨 作为花家大小姐,花似雨自小便生在锦绣堆里,被一家人众星捧月地养着,不肯让她沾染一点尘埃。 花家是做灵石生意的,爹爹常将她抱在怀中,自豪又宠溺地对别人夸赞她是比最珍贵的绍流海鲛灵珠还要明亮的宝物,每当这时,娘亲也会坐在一旁,用温柔的双眼含笑望着她。 众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一生便该花团锦簇,熟料一朝祸起萧墙,明珠却就此蒙尘,跌落泥淖间。 爹爹被素未谋面的小叔残忍杀害,娘亲带着她仓皇逃往娘家,却在半途中遭遇追杀,为了保护她,娘亲不得不将她交给贴身侍女逃脱,自己作为诱饵与追杀者同归于尽。 本以为遭遇了颠沛流离、痛失双亲后,苦难终于暂时放过了她,却不知这才是不幸的开始。 那贴身侍女为了活命,将尚且年幼的花似雨卖进了路边的青楼,自己拿着钱财逃之夭夭。 一夜之间命途便判若云泥,花似雨如何接受得了,她尝试过反抗、逃跑、寻短见,却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虐待和恐吓,终于她收起了一身的娇纵,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试图与这里的人一样,将此生献于薄情而放浪的红尘。 为避开花家的追杀,她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姓名,只保留了一个雨字作为化名。 老鸨将她交给一个在这里已待了许多年的姑娘作侍女,那姑娘被唤作“豆蔻”,虽与她年纪相仿,举手投足间却满是风尘气,花似雨虽表面乖顺,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然而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平日里总是变着花样故意刁难她。 一日里,豆蔻又以怠慢了客人为由,打翻了花似雨为她端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洒上了花似雨的小臂,因着豆蔻故意晾着她不让她及时清理,她手臂上便就此多了一块烫伤的疤痕。 豆蔻看着那疤痕,心中却痛快了许多——花似雨生得花容月貌,来这里的客人多看几眼就都被勾了魂去,豆蔻在楼中浸淫许久,心中对她已满是妒意——听说此人以前还是什么世家的小姐,如今不还是得和她们这些人一样,对着来客陪笑作乐? 她这样想着,一边呼喝着花似雨为她端水沐浴,一边撩起小臂上覆着的薄袖,神经质地扣挖着那里的一块胎记,心中快活地想:现在好了,这丑陋的痕迹也出现在了你身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勾引人! 第350章 寒来暑往,花开花谢,随着年岁渐长,花似雨几乎要对这销金噬魂的日子麻木,那些在花家里快活无忧的时光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好似她生来便在这烂泥堆里,所谓锦绣风华、明珠高挂,不过是那些青楼过客推杯换盏、吟风弄月间,从绣金衣袖里窥见的一丝错觉罢了。 直到有一天,楼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修士。 那人看起来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黑衣,走动间身周却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老鸨看见来人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那人却指名道姓要见豆蔻。 老鸨见多识广,自然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一边暗恨不能从其人身上狠狠敲一笔,一边呼来花似雨,将人带到了豆蔻的房间。 花似雨领着这修士进了门,复又退至门口,等候着豆蔻传唤,闭上门回头时,却被身后一双泛着些许阴森之意的眼睛吓了一大跳。 “啊!”她捂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跳到一旁,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你……你是谁?”花似雨悄声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仔细打量时,却觉得少年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却因为背后背着一把与年岁不相符的寒气逼人的重剑,额前过长的刘海又将眼睛挡去大半,方才给人一种阴森之感,见对方只是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并不答话,花似雨于是撑起一点惯常的笑脸,又道:“公子是来找豆蔻小姐的么?她正在与贵客相谈,公子不妨先去楼下歇息片刻?” 那少年呆呆地看她半晌,就在花似雨几乎背后要起鸡皮疙瘩时,对方忽然开口道:“我在这里等岱先生。” 方才进去那人就自称岱先生,花似雨登时明白过来,这少年兴许是和自己一样的侍从,她心中的畏惧之情消去不少,便与那少年分立在房门两侧,如门神一般守着屋子。 过了许久,那中年人率先推门走了出来,回头朝屋内拱了拱手,恭敬道:“小姐若是下定决心,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岱某。” 花似雨方在惊讶,就见豆蔻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来到门口,颤声回道:“本当如此,先生请慢走。”说着朝花似雨横了一眼:“小雨,还不去送客。” 花似雨连忙低头称是,这时就见岱先生再朝豆蔻一拜,随即转身离去,同时口中喝道:“剑奴。”对面那少年立刻应了一声,跟上了中年人的脚步,花似雨先是一愣,连忙追上两人,将他们送出了青楼。 回到楼中,却见豆蔻的屋门还在大开着,老鸨与豆蔻在屋里一站一坐,不知在争辩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花似雨放轻了脚步,躲在门后悄悄朝里看去,屏息听着屋中两人的对话。 只听豆蔻语调中满是不屑:“不可能!我如今已是千家小姐,怎么能再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做妾!” 老鸨语气阴沉:“可是前日里金老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聘礼抬进了你的房间,你若反悔,我们楼里的生意往后怎么做?” “我不管!”豆蔻尖声道,“我是要和岱先生回千家的人,以后你们楼里如何,与我何干!” “啪!”一道清晰的巴掌声打断了她的话语,随即是老鸨恶毒的声音:“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不知哪儿来的什么人三言两语就哄得你要跟他走了?” 豆蔻却不肯服气,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可是千家来的人!不信你就去问他!你敢对千家小姐动手,看他是打我还是打你!” 这句话似乎确实让老鸨收敛了不少,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片刻后老鸨低低咒骂了一句,抬脚向屋门处走来,一边沉声道:“你如今毕竟还在我楼中,自然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你该知道,那金老爷家里也是有修者护卫的,若你反悔,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你若真觉得自己有了本事和依仗,就让那个岱先生替你解决这件事——不论如何,你也得给金家、给我一个交代。” 花似雨还在为听到的惊天秘密而惊诧,冷不防被老鸨走出门来看到了偷听的她,女子顿时怒从心头起,劈手便揪住她的头发将花似雨掼在了地上,叫道:“敢在这里偷听?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豆蔻闻声赶来,一见是花似雨,也倒竖了一双柳眉,抬脚朝倒在地上的人当胸踹去,两人一阵拳打脚踢,直把少女打得不住求饶,方才舒心散去。 岱先生又一次来找豆蔻时,花似雨顶着一身未痊愈的伤痕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外候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来,她抬头看去,就见那被称作“剑奴”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睁着一双呆呆的大眼睛朝自己开口问道:“你受伤了么?” 花似雨浑身一僵,忽又把头扭到一边,咬牙道:“与你何干。” 那少年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拒绝之意,仍旧接着道:“你受伤了。” 花似雨心里没由来升起一点烦闷之气,她抬起眼来瞪向对方,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与你无关。” 少年还要开口说什么,屋门却突然打了开来,岱先生衣衫不整地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两人吩咐道:“我今夜在此留宿,你们先下去罢。” 花似雨一怔,就见豆蔻云鬓半散倚在门边,向她投去风情一眼,娇嗔道:“小雨,还不下去好好侍候公子。”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 少年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柄重剑,睁着大眼看着花似雨一瘸一拐地在房中忙前忙后。 “你在做什么?”片刻后,他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 花似雨端着脸盆的手一颤,终于忍无可忍,她重重地将脸盆放在桌上,水珠顿时溅了满桌,花似雨却视若无睹,径直转过身来,学着豆蔻那娇蛮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坐在床边一脸理所当然的少年骂道:“老娘被吩咐了伺候你,你却是真来这儿当少爷来了,你主子偷吃还得自己动手呢,你倒好,尽等着肉巴巴地送到自己嘴边了!” 少年似是被她这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粗鲁言语惊得不小,只怔怔地盯着她杵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尖不言不语。 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对视了片刻,忽然少年猛地站起身来,把剑放在一边,然后直直走到花似雨面前,抬手就去解她衣衫。 花似雨:!!! 花似雨着实被这外表呆傻手上动作却过分熟练的人吓到了,她莫名地生出一点羞恼,想也不想便抬手朝对方挥去,娇喝一声:“大胆狂徒——” 话未能说完,因为那少年不知怎么动作的,竟将她的手反制住了,花似雨抬起另一只手要再打,又被对方握住,她这时才想起来要挣扎,却感觉自己眼前一旋,再回神时已经浑身赤|裸地倒在了床上。 花似雨几乎要恼羞成怒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再骂些什么,却又被眼前所见惊得住了口。 只见那“少年”也三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就这么大剌剌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花似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最先说出的话却是:“……你、你也是女子?” 少年,不,少女停在床边,用那种依旧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答道:“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花似雨怒道:“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白费这么多力气,结果、结果……”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少女依旧呆呆地盯着她,回道:“你没有问过我。” ……好嘛,原来从始至终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花似雨气极,她想绕开眼前人捡起自己的衣服,却见对方冷不丁伸手,将自己按在了床上。 “!!!”花似雨一脸惊惧地望着从上方逼近自己的人,对方有些毛躁的头发垂到她锁骨上,扫起微末的痒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色厉内荏地斥道,“你、你要干嘛……!” 那少女却伸手抚上她肩膀,直愣愣开口道:“你果然受伤了。” 花似雨动作一顿,与身上人对视:“?” 对方道:“你别动,我给你疗伤。” 花似雨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把我俩脱光,就是为了疗伤?!” 对方一脸无辜:“我本打算等你忙完给你疗伤,是你说要伺候,我就脱了衣服。” ……说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不,慢着,等一下——所以疗伤和脱衣服根本没关系,但是脱衣服和伺候有关系是吗?!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花似雨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对方已经拿着一瓶药膏伸指沾了,重新贴向自己,花似雨连忙回过神来拦住对方动作:“等一下!” 对方停下来疑惑地看向她:? 花似雨:…… 花似雨:“……我们先把衣服穿上。” *** 烛光为床帐镀上一层暖光,花似雨仅着里衣,拥着自己的衣袍抱腿坐在床上,感受着在自己背后游走的手指,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351章 身后人停下动作,用那自见面以来就不曾变过的语气问:“很痛么?” 花似雨摇摇头:“不痛。” 过了片刻,她又抿抿嘴,开口道:“……多谢。” 身后人为她抹开药膏,闷声回道:“不必言谢。” 花似雨紧了紧抱着衣袍的手臂,又问:“我听岱先生叫你剑奴……你、你真名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花似雨瞪大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没有名字?” “嗯。”剑奴道,“自记事起,我便跟在先生身边做剑奴。” “那是做什么的?” “杀人,和护卫。” 花似雨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而且还有点呆,花似雨想象不出来对方杀人的样子。 她又想到方才在对方穿衣时看到的满身伤痕,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花似雨小声问道:“你经常受伤吗?” “嗯。”听起来语调依旧没有起伏。 “会痛吗?” “不会。” “……为什么?” “岱先生会调制一种特殊的香,我自跟着他起便会定期吸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觉得痛了。” 花似雨想起初见岱先生时,对方身周那股消散不去的香味,她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团气了:“你都不知道痛,那还假惺惺地给我治伤作甚么!” 身后动作顿了顿,随即花似雨听到对方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自己耳边:“……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忽然红了眼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剑奴将药涂得很慢很慢,她感觉到花似雨把头埋进了手中的衣服里,她没说自己听觉也被训练得很敏锐,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对方隐忍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剑奴听到花似雨闷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你这么呆,怎么知道伺候人要脱衣服的。” 剑奴道:“岱先生经常叫人来伺候他,我一直在旁边守着,都看到了。” “……”花似雨忽然很想敲开对方脑袋,好弄清楚那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岱先生只把对方当把剑看待,甚至连办那种事的时候也不避开,那为什么这次却支开了两人? 因着这一点怀疑,花似雨在接下来岱先生前来的几天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对方和豆蔻之间的互动,同时她也发现,那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仿佛是锁定某种猎物的阴险狠毒。 花似雨因此每一天都过得更加胆战心惊,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好像是马上就会有什么灭顶的灾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早就一无所有,竟然连挣扎反抗的欲|望也失去了。 唯有那个剑奴每晚会和自己待在一起,两人时而拌嘴时而打闹,花似雨每每被对方的榆木脑袋逗得哭笑不得,却不知自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暂时脱去在这楼里经年累月沾染的腐朽之气,显露出一点往日明亮的光芒来。 老鸨又和豆蔻去吵了几次,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应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从此老鸨见豆蔻都红光满面,左一个小姐右一个贵人叫得颇为真心实意。 如是又过了大约半个月,距离金老爷迎娶豆蔻的时日愈来愈近,在某个清晨睁开眼时看到老鸨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后,花似雨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应验。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几个侍女按着,套上了红色的婚服,花似雨脑海中掠过一个猜测,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对着老鸨大声喊道:“不要!我不要!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时屋内响起了豆蔻似嘲似怜的尖利笑声:“哈哈哈,小雨,你这么激动作甚么——给金老爷做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如今我将这个天大的喜事赠予你,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预感得到验证,花似雨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么坦然,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于是她在几人手下剧烈挣扎着:“不要!我不要给他做妾!我不要!” 她使尽浑身力气,想要逃脱几人的桎梏,这时老鸨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朝她脸上扇了几个巴掌,花似雨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呸!你们这些小贱人!一个个的都忘恩负义!”老鸨拍了拍发麻的手心,啐道,“老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得了好处就想着撇下这儿自个儿远走高飞!末了还要给我摆脸子!” 她这话明里暗里的骂着的是谁,屋里的人都门儿清,但见那豆蔻站在一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就连嘴边那得逞的笑意都变得扭曲了。 老鸨撒够了气,却也知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那岱先生早与豆蔻暗通款曲,商量着撇下她这青楼走人,还是她死缠烂打才让岱先生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总归两边都得罪不起,她只得狠下心来做到底。 想到这里,老鸨重新收拾出一个温和的笑颜来,抬手抚上花似雨红肿的面庞,轻声细语道:“小雨,你平日里和你豆蔻姐姐最是亲近,如今你们一个找回了千家小姐的身份,一个嫁入金家做妾,岂不是双喜临门的事?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花似雨的脸颊,注视着对方露出的胆怯与惶恐的双眼:“小雨,你可千万不要害怕!你便乖乖地听我的话,好么?去了金家,总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比在我这楼里吃苦受累好多了,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呢?你不知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花似雨却只是摇头,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出滚进枕头里:“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罢……” 老鸨见她油盐不进,不由得烦躁起来,她向周围几人使个颜色,那些侍女们顿时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花似雨强行搀扶起来架到梳妆台前。 “给她画得好看些,把那些印子都给我盖住!”老鸨说着看向花似雨惹人怜爱的泪眼,低低咒骂了句什么,又呵斥道,“别哭了!这样哭能给谁看!我跟你说,今日你就是不嫁也得嫁,此事可由不得你!” 豆蔻在一旁看得心情无比畅快,想到自己以后就要进到千家做那呼风唤雨的人上人,而这小蹄子却只能一辈子给个糟老头子作贱,便颇有种扬眉吐气的舒爽。 只是这种愉悦在看到花似雨那张施了粉黛后几乎倾国倾城的脸后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侍女们还在一边按着不断挣动的花似雨,一边给她梳理发髻,但看金簪云鬓、抿唇蹙眉、美人垂泪,简直我见犹怜,豆蔻盯着花似雨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不过是给个老头做妾,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又要勾引谁?! 见花似雨还在向老鸨苦苦哀求,豆蔻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抬手朝花似雨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花似雨转回头来,愣愣地看向眼前盛怒的女子,心中无比悲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豆蔻就能得到千家的眷顾,而她却得替她嫁给那金老爷——凭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向更加黑暗的深渊——这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豆蔻尖利的嗓音划破她脑中的混沌:“好啊,你还敢瞪我!看我不戳烂你这双勾人的眼睛!” 花似雨回过神来时,便见一点金光刺向自己眼睛,这一瞬,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怨愤和怒火,竟一下挣开周围的桎梏,劈手夺过豆蔻挥来的东西,反手干脆利落地刺了出去。 “啊啊啊啊——” 尖叫声顿时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花似雨踉跄着站稳了身体,这才发现屋里的几人全都疯了似地远离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厉鬼,而在自己脚边,赫然躺着豆蔻尚且温热的尸体。 花似雨怔怔和对方对视了片刻,确信那张嘴再也无法说出什么恶毒的话后,方才如释重负般喘了几口粗气,这时她才想起来抬起手来,看向一直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沾了血迹的簪子,忽而勾起一点奇异的笑容来。 “杀人了——” 众人惨叫着打开房门朝外逃去,花似雨抬脚迈过豆蔻的身体,追着来到门口,却忽然被喷洒在面门上的血迹浇灭了心头丛生的一股邪火。 顺着血色的视线,她看见了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景象,竟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啪嗒”一声,老鸨的尸体无力地倒在她身边,花似雨愣愣转过头去,只见一人一身黑衣缓步走来,正眼神幽幽地望着自己。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惶恐地叫道:“岱……先生?” 那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抬眼看了看屋中的景象,接着又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了花似雨一番,啧啧赞叹道:“居然杀了岱某费尽心思找到的人,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本事和胆量……” 第352章 花似雨听出了他话中的愤怒与夹杂着的诡异的兴奋,不由得胆怯地后退了几步,喃喃道:“是你……杀了大家?!” 岱先生悠闲地看着她,那表情似乎在笑话她明知故问。 花似雨哆嗦着嘴唇,又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为什么?”岱先生无所谓道,“告诉你也无妨——岱某既然要带着这小妮子离开,又计划着让你代替她嫁给金老爷,自然不能让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唯一的办法,便是保证这里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喽。” “而死人,才能够永远保守秘密,不是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对方已用一种极为危险的目光锁定了她,这令花似雨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了,他费尽手段找到了千家小姐,甚至谋划好了让自己替嫁之事,如今却让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以至功亏一篑,这下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眼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花似雨除了徒劳的后退,竟然想不出别的办法——本以为终于挣脱了牢笼,不用嫁给金老爷了,殊不知却马上就要迎来最为绝望的结局,她不禁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方才做的一番反抗,在对方眼中是否也只是可笑而无用的挣扎呢? 忽然间,她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花似雨索性也不退了,干脆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结果。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道玩味的笑声:“哦?这块胎记……你竟然也有?” 花似雨不明所以地睁开双眼,低头看到了绊倒自己的属于豆蔻的小臂,以及那上面一个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她又将目光移到自己因摔倒而露出的小臂上,一瞬间愣住了。 还没等她想出要怎么将疤痕的事实道出,那岱先生已经捉住她的小臂仔细探看了一番,接着摩挲着下巴笑了起来:“……如此,岱某倒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花似雨打了个冷颤,就见对方蛇蝎一般的眼神锁住自己,阴沉道:“小姑娘,你既不愿意顶替她嫁给金老爷,不如代替她去千家享福罢。” 花似雨被对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惊慌的兔子瞪大双眼无助地看向对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那岱先生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眉头一挑,紧接着蹲下|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而后抬起豆蔻的手臂,在那胎记上轻轻割了一下,顿时便有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花似雨正在惊疑,又见岱先生拿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口对着伤口,只闻一股异香飘出,不一会儿就见血液逐渐凝固,接着一只指甲盖般大小的黑虫从伤口钻了出来。 花似雨胃中泛起一阵恶心之感,这时却见岱先生捉了那黑虫,反手卡住她脖颈令她张开口,不由分说地将黑虫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花似雨禁不住挣扎了起来,想要把那东西吐出去,岱先生又并指抵在她喉口,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花似雨只觉得一股钻心挠肺的痒意,片刻后便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全身经脉中游走了起来。 岱先生这时才把她重新放下,花似雨俯身干呕了许久,仍旧觉得那种恶心之感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就听岱先生道:“我已把她体内的蛊虫种进了你体内,只是这虫子原本只适应千家人的体质,旁的人吃了,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花似雨闻言,顿感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中听到对方接着道:“三日过后,若你还没死,就跟着岱某回千家,若你没能受的住死了……呵呵,便当作是为千家人偿命罢!” 花似雨心中泛起无限的绝望,她仿佛是溺水之人,以为好不容易抓起了救命的稻草,却被人轻易剪断,任由自己失去呼吸沉入深水底。 可她还来不及哀叹悔恨,便感到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把扔在了床上。 “!!!”花似雨抵着头晕的感觉爬起身来,却见那岱先生眼冒绿光,如饿虎扑食一般朝自己扑来。 “啊!住手!你、你要干什么?!”花似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就听对方邪笑着开口道:“干什么……?小妮子,岱某保了你一命,你总该给点回报罢!” “不、不行!”花似雨不住地挣扎道,“我不要!住手!” “啧,装什么装,”岱先生不耐烦地按住她,一手去扯她身上的红袍,骂道,“便是她千家的小姐,也懂得将我伺候好了,才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你算老几,还敢给我摆脸子?!” “不……”花似雨挣动着偏过头躲开那人脏臭的长舌,内心早是一片荒凉:为什么……要一次次折磨她,为什么…… 却在这时,她几乎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角落处。 那小剑奴不知何时进入了房间,她全身浴血、背负着重剑,真如个无知无觉的物件一般守在一边,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床上的两人。 一瞬间委屈、痛苦、悲伤充溢了花似雨的内心,她用尽自己所剩的所有力气,朝那人伸出手来,口中呼道:“救……救我!” 剑奴浑身一震,睁大双眼向她走近了一步,却马上被岱先生喝止住了脚步:“狗奴才!给我呆在那儿守着!” 粘腻的手按上脖颈,花似雨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了,她歪着头不甘地注视着角落里的人,就那样怔怔落下泪来。 “啪嗒、啪嗒。”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轻轻划过如玉的面庞,滴滴答答碎了满地。 花似雨朦胧的视线中,蓦地出现了一双有些局促的手,那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先前伸出的手。 “别哭。” 她愣怔地坐起身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岱先生的头已滚落在地,只剩身体歪歪斜斜地倒在床边,大片血迹染上她衣袍,将那婚服染成了暗沉的深红色。 看着剑奴收起仍在滴血的重剑,花似雨小声地“啊”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似地翻身下地,从岱先生衣袖里翻出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丹方来。 剑奴先是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她动作,很快凑上前来,帮她摸出了岱先生的收纳法宝、法器灵器等等东西。 “你要找什么?”她问。 花似雨是想找那蛊虫的解药,可她完全没有头绪,正要说什么时,却听到远远有人踹开了青楼大门,怒喝道:“吉时已到,你们怎么还不把人送来——天呐,快来人!杀人了!杀人了!” “不好,是金府的人!”花似雨看了眼自己的红袍,又紧张起来,她抬手握住剑奴的手腕,焦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剑奴看了看她,应道:“好。” 两人迅速将岱先生的东西收进收纳的法宝里,这片刻工夫金府的人已经寻来了她们房间。 “大胆狂徒,怎么与金老爷的小妾待在一处,是何居心?” “莫非就是你们杀了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 众人七嘴八舌地朝她们指指点点,将二人围在中间。 花似雨眼带惊恐地环视着周围,耳边尽是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仿佛就要将她淹没在此。 这时剑奴拉起她的手,望进她眼中,向她轻声道:“别怕。” 花似雨和她对视,忽地从心底生出无限的勇气与决绝来:“嗯。” 剑奴仿佛忽然开窍一般,从花似雨的眼神中读出了赴死之意,她将人的手握紧,凑近对方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别怕,我带你走。” 语毕,剑奴扭过头去,一手拉着花似雨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提起重剑,就这样一路杀出众人的包围圈,冲出了青楼。 漫天血雨染上红衣,刀光剑影照亮笑颜,花似雨眼中死死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将一切喊杀声与咒骂声抛至脑后,就这般义无反顾地奔向楼外明朗的天光。 第192章 占巢之鸠(四) “哗啦”的水声打断了千姒雨的回忆,她缓缓掀开眼帘,尚未聚焦的目光虚虚落在汤池上被暖光照得朦胧的水汽之中。 背后蓦地贴上了一具熟悉的身体,千姒雨轻笑一声,抬手按上环过自己前胸的手臂,用慵懒的语调开口道:“你如今倒是愈发大胆了。” 千娥眉被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眼中的目光,她搂紧身前人,将头凑上前去,在对方耳畔回道:“我见你许久都没出来,便来看看你。” 她说着又问道:“你方才一直蹙着眉,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般笑着拍了拍对方手臂,答道:“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当年她与小剑奴一同逃出自己曾栖身的青楼后,便遭到了金府之人的追杀,而雪上加霜的是,岱先生放进她体内的蛊也在逃亡途中起了反噬,她被折磨得几乎丢了半条命,可最后却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蛊虫也重新在她体内安分了。 她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惶恐不安,暂时蛰伏的蛊虫仿佛悬系性命的蛛丝,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断绝她微薄的生机,两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向千家而去。 第353章 一切似乎是阴差阳错又仿佛是冥冥之中,她最终仍是代替了死去的豆蔻,成为了鸠占鹊巢的千家小姐。 起初来到千家时,她还在为自己可能被戳穿身份后的下场担忧,但很快她就发现,千家根本没人将她放在心上——她名义上的“父亲”、千家家主千名卿是个十足的风流浪子,四处留情,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儿女,又有多少个尚未被找回的千家血脉流落凡间。 那男人相信了岱先生为救她而殒命的说辞,只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将她领了下去,自己则继续沉醉在温柔乡中不知朝夕。花似雨自此便更名为千姒雨,和她那些便宜的兄弟姐妹们相同,她被分配了一个小院,就这样与剑奴生活在了这里。 因她拿着从岱先生那里夺来的秘籍功法进行修炼,剑奴认她为新主,千姒雨便为对方起了“娥眉”二字为名,后来又以“千”赐为姓。起初尚有不少人拿这件事向她发难,但随着千姒雨逐渐在众人之中崭露头角,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可她对千家了解愈深,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挥之不去,且不说千名卿以放荡不羁的作风,竟能稳坐家主之位这么多年无人质疑,以及千家虽说以广纳千门百术不拘小节出名,但有些家臣所修的功法明显已是邪门歪道害人害己,千家竟然也一致放任不管。 最让她感到怪异的,便是千家选任家主的方式——轮流坐任代理家主的形式只是表面,实际上是放任她们这些千家子内斗,可以寻找家臣作为拥趸,甚至可以勾结外人,总之手段与生死皆不论,直至选出一个能让众人心悦诚服的人当选下任家主。 虽说为家主之位的争斗各家都有,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千家子众多、又因门人功法而显得争斗手段与过程过分狠毒血腥,简直就像是…… 千姒雨不由得想到自己体内的蛊虫——群虫相斗相互吞食,直至决出最强的王——这简直就像是在养蛊。 意识到这一点时,千姒雨无端觉得后背发冷——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来千家这么多年,她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千名卿的兄弟姐妹。 其实她从未逃离名为命运的深渊,逃出青楼时,她以为从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却原来早就掉进了另一个用心险恶的陷阱。 可这次她却不想放任自流了,她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她要攀上最高的山峰,将束缚自己的枷锁全部打断。 千姒雨回过神来,想到先前的计划,遂向千娥眉问道:“可叫楼中人都将嘴巴的收紧了罢?” 千娥眉点点头,千姒雨舒了口气,偏过头去抬手揽过身后人的头发,轻笑起来:“我此番算是得罪了太微府的人,希望他二人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 苜蓿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进。” 他便抬手推门而入,只见一道身影正侧身坐在床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额前还有几根碎发翘起,那人身上仅着一件黑色里衣,无端中和了些浑身散发出的不可接近的冰冷气息。 玉苍鸾手中拿着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剑,但见他长睫微敛,五指握着剑柄将那晶透剑身从剑鞘中抽出了少许,一瞬间屋内被剑身反射出刺眼的光亮,令苜蓿不由自主晃神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长剑的剑尖已经逼近了自己眉前,紧接着暗含危险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来的怎么是你。” 苜蓿心中一惊,就要控制不住地高声呼喊,这时却闻屋内又传出一道懒散而沙哑的轻笑声,莫明按下了他升起的恐惧:“玉大公子好大的脾气,若是吓坏了小朋友可如何是好?”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攀上玉苍鸾肩膀,而后一双眼尾染着薄红的笑眼从对方身后探了出来。 竹栖砚就势靠在玉苍鸾肩头,一边拿手指挑弄着对方垂下的发尾,一边勾唇笑着,继续道:“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想来他也是受千小姐所托,前来为你我传话的——小苜蓿,你说是不是?” 苜蓿呆立在原地,原本正怔愣地看着眼前这极尽暧昧的一幕,待到感受到额前刺骨的寒意时,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连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老板让我来告诉二位,最迟明日早晨便动身。” “这么着急,看来她是笃定太微府盯上这里喽?”竹栖砚歪了歪头,扶着玉苍鸾肩头的手指顺势向对方胸前散开的衣领里划去,一边思索着道。 苜蓿闻言一惊,有些慌乱地抬头问道:“公子这是何意?那以后……太微府还会来我们这里搜查么?” “怕什么,”竹栖砚轻轻抽了口气,却是玉苍鸾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将他意欲作乱的手从衣领里捉了出来,“你们老板手段多的是,怎会任由自己麻烦缠身?” 他说着向苜蓿挑了挑眉:“烦请你回去向千姒雨捎一句话,就说多谢款待,今晚便可动身。” 苜蓿连声称是,在玉苍鸾撤去眼前威慑的长剑后便怯怯退出了房间,一把关上门转过身去,这才背靠着房门默默舒了口气,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屋中烛影摇曳灯火朦胧,映照得那床上纠缠的二人望过来时,仿佛是一对食人心魄的狐妖鬼魅,实在是……太吓人了。 屋中二人自然不知道苜蓿心中的胡思乱想,屋门刚被关上,玉苍鸾便转过身去,反手按着竹栖砚一节手腕将对方压在了床上。 只见竹栖砚身上未着寸缕,斑驳的痕迹被散开的头发遮住小半,光裸的身躯陷在床被间,被暖融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玉苍鸾自上往下打量他半晌,忽而低头俯身逼近对方,竹栖砚见状,也不急着挣脱桎梏,他脸上仍挂着与方才无二的笑容,看着贴近自己的人,用气声道:“在下倒不知公子这么猴急……看来是在下昨夜招待不周,没能让公子尽兴呢……”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一边抬指轻轻摩挲着对方被自己按住的手腕,一边伸手向下探去,用冷静的语气开口道:“哦?那我倒不知道方才在其他人面前撩拨的人是谁了。” 竹栖砚张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像被扼住要害的狐狸一般浑身抖了抖,眼尾尚未消去的红痕变得更深了些,从唇边合着潮湿的气息一同吐露出的呻|吟令玉苍鸾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几乎与对方相触,因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竹栖砚身体的颤抖,玉苍鸾深沉的黑眸中倒映着对方因迷乱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手里的动作却并无丝毫放松。 两人呼吸交缠,双唇却若即若离,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半晌竹栖砚率先支持不住,稍稍支起上半身要向掌控着自己的人讨吻,像是一种讨巧的妥协。 却见玉苍鸾忽然恶劣地勾了勾嘴角,在对方湿润的嘴唇即将挨上自己时错了开来,张口用仍旧冷淡的语调问道:“你要与千姒雨合作?借他们千家的牵线进入御家?” 竹栖砚便好似被对方用一根线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不甘心地向那近在咫尺的薄唇追上去,又被玉苍鸾偏头躲开,如此两个来回后,他终是暗自愤愤地咬了咬下唇,喘出一口气来笑答:“不然……呢?” 玉苍鸾用审视一般的目光打量着他,竹栖砚仰着头,回以一个三分无辜两分乖巧的湿润眼神。 玉苍鸾冷笑一声,凑到对方耳边道:“你骗得了她,骗不了我。” 竹栖砚因他的动作扬起头颅,从善如流笑道:“玉大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末了却仿佛被弄得有些气恼,收起了故作轻松的姿态,语气微怒道:“你究竟想……呃……作甚么!” 玉苍鸾被竹栖砚这分明恼怒不堪却还要表面逢迎做作、又因为受不住而裂开了那副引以为豪的完美面具、从而导致的挫败神情逗乐了,他稍稍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一览无余的表情,作势思索了片刻,然后悠悠道:“你将你的计划告诉我,我便放过你,如何?” 从来都只有他和别人谈条件的份,如今倒是反过来了,竹栖砚抬眼狠狠瞪了身上人一眼,却终究是在对方愈发坏心眼的挑弄下抬起未被禁锢的另一只手,搭在玉苍鸾颈后,接着将自己撑起来凑到对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 玉苍鸾听完一挑眉,评价道:“叫得不错,我很满意。” 竹栖砚察觉到他动作,用一种“果然说话不算话”的表情咬牙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说出的话却是与神情不相符的颤抖:“我说了……今夜之前便须……离开……呃……” “那又怎样,”玉苍鸾凑过去咬上他下唇,快意地用目光描绘着竹栖砚蹙起的眉头,沉声笑道,“……还来得及。” *** 说知难带着一干人马回到郜鄞,却听闻留守分部的部下来报:“禀告大人,方才左垣左执法大人来过了。” 说知难脚步一顿,反问道:“你说谁来过?” 第354章 部下俯身恭敬回道:“回大人,是左执法大人。” 照钧铭?他怎会来此?说知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又问道:“左执法大人可说他来作甚么么?” “回大人,左执法大人说,他前来南洲抓捕诏狱中越狱的要犯,又奉首席之命来郜鄞坐镇一段时间。” 雁孤宁派他来的?可不久前对方才任命自己暂领南洲事务,又怎么会这么快变卦? 说知难思及算忧生才传来的消息,暗自思索道:怕是朝家内斗要拉拢太微府,雁孤宁让照钧铭来南洲,岂非是要暗中支持尚且留在这里的朝别赋? 如此一想,顿觉南洲形势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说知难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道:“我尚未来得及迎接,倒是显得不敬了——现下左执法大人在哪里?” 那人却道:“左执法大人听说了有要犯在广原的事,已经动身前去了。” 说知难顿时又是一惊——他刚从广原空手而回,怎未遇见对方?想来照钧铭有意为之,故意绕开了自己,但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安排? 他只得一边吩咐人去追上照钧铭将详情告知,一边赶紧回到屋中,向算忧生去书一封,商议对策不提。 一日过去,花家的大火却仍旧烧得旺盛。 坍塌的废墟中,突然落下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那人抬靴一把将掉在门口写着“花府”二字的牌匾踩得稀烂,随即脚步一旋径直穿过火海,一双鹰目在宅院中冷冷扫视了一圈,忽然又停下脚步,抬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片刻后五官张扬的脸上升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你还真的是真心实意地给他们当狗啊——照钧铭!”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视线落处仅剩的半个屋顶后现出了一个身着黑红衣袍、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是太微府左垣左执法。 但见照钧铭唇角带笑,眯起双眼不紧不慢地回道:“没办法,谁让某只疯狗不小心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到处乱咬,我可是一直真心实意地以为,你我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呀——虞、绛、宫。” 那名为虞绛宫的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他嗤道:“所以你这是打算抓住我再去向你的主子领赏?我这一路上,倒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佳话’——听闻当年你抓了我向朝家投诚后,不但得了太微府左执法的位子,还娶了夫人成了家——说起来我还未见过嫂嫂尊容,不知是何等仙姿,才能让恶贯满盈的黑心魃鬼心甘情愿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呢?此等妙人,小弟我也想一亲……” 话未说完,眼前已是一道凌厉剑光闪过,虞绛宫偏头躲开,不慌不忙地抬刀架住对方,嘴角笑容不变:“呦,你急啦?” 说着歪歪头:“还是……披着人皮的鬼终于忍不住要现出原形了?” 照钧铭一直云淡风轻的面色有一瞬的扭曲,仿佛真如对方所说,撕下了矜持的面皮,露出了内里的疯狂。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仅仅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再度扯起嘴角来,自半空中俯视着虞绛宫,缓缓笑道:“既然你道听途说了这么多,不知是否听过一句诗——‘不见当年紫魍魉,唯闻殿中照钧铭’?说的,就是你这丧家之犬的下场——无论多少次,你也只能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话音方落,一刀一剑便在一片断垣残壁中激烈地缠斗在了一起。 第193章 占巢之鸠(五) 朝别赋坐在湖心小亭中,指间摆弄着一个香囊,萦绕在鼻间的梅花冷香让他思绪逐渐飞远。 忽然间一艘小船破开水面向小亭行来,只见那船体虽小,却遍身雕刻着精致的兽纹,船舱四周更是镶嵌着无数金石,足见奢靡华贵。 小船停靠在亭边,一道人影掀开船舱的门帘探出头来,向栏杆后露出的朝别赋的侧脸笑道:“赋哥!小弟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朝别赋转过头来,抬起一只手臂支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朝对方勾唇冷笑道:“司二公子,你父亲见到我尚要叫我一声朝家主,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开始和我称兄道弟了?” 司道蕴闻言却面无怯色,仍旧嬉皮笑脸地答道:“赋哥这是什么话,我爹说了,你年岁与我大哥相仿,如此我叫你一声哥哥,自是合情合理。再说,你我本就是该纵情欢乐的年纪,何必总是摆着一副架子?” 他说着摆出一副有些害羞苦恼的神色,稍稍垂眸道:“而且在小弟眼中,赋哥正是风华无双,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你与我爹那般严肃古板的家主们一般看待的。” 朝别赋瞥他一眼,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司道蕴站在船上仰头望他,也跟着笑道:“小弟就当是赋哥在夸奖我好了。” 朝别赋问:“所以呢,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司道蕴弯起一双乖戾的眼:“广原传来消息,说是花家被人寻仇找上门去,家主四人皆殒命,剩余下人们逃的逃死的死,就连花府都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了。” “哦?”孰料朝别赋听罢却严肃道,“堂堂御家附属之一被人灭门,兹事体大,你怎还能如此幸灾乐祸?” 司道蕴心中一咯噔,暗道莫非自己猜错了这位的心思?可上次听父亲的意思,除掉花家的谋划分明就出自这位之手啊。 正在他暗中揣测之时,就听朝别赋继续道:“花家被灭影响甚大,你们同为御家附属定要受其波及,当下该是尽快查清来龙去脉,才好为接下来变化的形势作应对——这一点,应该不用我亲自提点司家主了罢。” 司道蕴一凛,连忙接道:“正是,我现在便去与我爹商议。” 说罢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朝别赋一眼:“本还想请赋哥一同摇船游湖,看来只能改日了,赋哥,小弟先告辞了!” 目送着司道蕴一行人离开,朝别赋方才收起了应付对方的表情,低声唤道:“九章。” 紫衣男子应声现身,行礼道:“属下在。” 朝别赋问:“广原那边是什么情况?” “回家主,方才属下前去探过,大致与司二公子所说无二。” “可查到是谁做的了么?” “尚在追查中,不过……”冽九章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 朝别赋皱起眉头:“说。” 冽九章于是低头上前,附耳道:“左执法大人来到了南洲,说是奉首席之命前来坐镇,属下前去广原时,他正与先前越狱的虞绛宫在花家缠斗不休。” 朝别赋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冽九章见状,又低声道:“前几日首席回到平都后,听闻三公子立即邀其往昀时一叙,首席却又将左执法派往南洲,属下有些看不透首席究竟意欲何为,万一他……” 朝别赋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笃定道:“无妨,我知道太微府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冽九章住了口,只是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几度欲言又止。 朝别赋被他这副纠结不已的模样逗得勾了勾嘴角,于是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并非是我托大,若是雁孤宁有别的举动,我自然不会对他掉以轻心,但他派来的却是照钧铭,我才敢下此定论。” 见对方还是一脸疑惑,朝别赋接着道:“那司二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你我年岁尚轻,对许多传闻都不甚了解,当年照钧铭与昔妄言的故事可曾是修真界的一段佳话呢——故而你只需知道,只要昔妄言还在我身边,照钧铭就会站在我这边,那么南洲太微府的势力,就是雁孤宁为我准备的一路活棋。” 朝别赋说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只是仅仅图谋南洲的力量可远远不够,朝三此番举事,现下全天下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呢,与其困顿于内斗,不如主动出击,另辟蹊径……先前让你打探有关衣家的消息,查得如何了?” *** 一直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等在门外的御庚辰见状,连忙走上前去,焦急问道:“如何了?情况可有好转……小舅舅?你、你还好么?” 只见眷星河身后,姜时维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遍布冷汗,正扶着桌边大口喘着粗气。 而床上君在水仍旧沉睡,并未见丝毫好转的迹象。 御庚辰心中一沉,脱口而出道:“难道你二人合力……也没有办法么?” 姜时维偏过头去,并不答话,而眷星河却盯着御庚辰道:“并非全然没有办法,只是,须借你御家的一件法宝一试。” “什么法宝?我定然尽力相助……”御庚辰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面色陡然一变,心道难怪姜时维这般情状,忍不住试问道,“莫非是……” “对,就是‘七星定魂盘’。”眷星河答道,“御家媲美仙器的三大镇家之宝之一。” 那是由姜家先祖姜濯缨的遗骨所造、御家先祖御厌波亲手炼制、据说能定人生死的神秘法宝,也是……御庚辰不由得看了眼隐在烛光阴影里的姜时维——也是当年导致姜家灭门的缘由之一。 第355章 御庚辰的嗓子紧了紧,打破了屋中一时的沉默:“我、我须得回去向我爹请示……” “不必了,”这时姜时维站起身来,从阴影中走到灯下,看向他道,“我亲自去见他。” 御庚辰愣了愣,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方才答道:“……好。” 又道:“那我们便即刻动身……” 话未说完,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笑语:“我等不过离开片刻,几位便要不告而别了么?” 御庚辰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向院中看去,惊诧道:“竹、竹栖砚?”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迎着对面慢慢逼近之人的笑脸,语无伦次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不是去找花胄梓了么?” 话音方落,就见一个圆滚滚鼓鼓囊囊的布袋被人“扑通”一声扔到了自己面前,御庚辰嗅到从那袋子里传来的血腥气,蓦地闭上了嘴巴。 玉苍鸾抱剑落在旁边,朝他开口道:“花家都在这里了。” 闻言,御庚辰看向那布袋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惊恐不安,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握紧又松开,却始终不敢下定决心去触碰它。 玉苍鸾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抬脚将布袋朝御庚辰踢了过来,眼见袋口因他动作而散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御庚辰忍不住立即闭上了眼睛—— 与预料不同,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声响,紧接着“丁零当啷”的落地声回荡在小院里,御庚辰只觉得被什么东西冲得向后仰去,他连忙睁眼一看,只见无数金银珍宝从袋口中涌出,如排山倒海一般就要淹没自己。 幸好旁边及时伸出一只手捞了他一把,御庚辰才在心惊胆战之中慌忙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转过头去,朝那人道谢:“多谢你……小舅舅。” 姜时维并未看他,只面色凝重地望向来人,御庚辰随他目光看去,只见竹栖砚伸手搭在玉苍鸾肩头,拿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却几乎笑弯了眼:“……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都将我们御公子吓坏了。” 说着迎着御庚辰疑惑的眼神作势拱了拱手:“方才多有冒犯,在下代他向御公子赔个不是。” “……”这二人一唱一和又是冒犯又是赔礼的,还能让他说什么? 御庚辰咬牙道:“你们这是何意?” “御公子莫气,这不过是我二人的一番小小心意,”竹栖砚摇着扇子,语气悠然,“不知以这些薄礼,是否能换得与御家主见一面的机会呢?” 御庚辰奇道:“你将这些花家的财物当作投名状?” “不仅如此,”竹栖砚从袖中掏出几张薄纸,“还有花家名下的灵矿生意。” 他说着抬眸看向御庚辰:“若在下没猜错,御家主最近正在为此事烦恼罢。” 御庚辰果然犹豫了,竹栖砚见状还要继续威逼利诱,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放肆!休想再近她身!” 姜时维率先转回屋内,只见眷星河一手护着君在水,一手掐诀,正在与角落里一团黑气凛然对峙着。 他先是大惊,随即怒道:“祭眠终!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三人在屋中一阵缠斗,紧接着姜时维引着现出身形的祭眠终来到院中,就听祭眠终沙哑开口道:“尔等已被怒火烧灼污染了魂魄……不过无妨……黑无常会宽恕每一个迷失的羔羊……” 说话间,两人间的斗法却逐渐向原本站在院中的竹玉二人波及而来。 二人见状迅速对视一眼,随即玉苍鸾一点头,手中长剑铮然出鞘,挡住了用魂幡扫向二人的祭眠终。 竹栖砚亦挥扇隔开紧随而来的黑气,院中四人就此战作一团。一旁的御庚辰正看得提心吊胆,冷不防肩头按上一只手,他回头看去,就见眷星河怀中揽着昏迷不醒的君在水,向他低声道:“趁现在,用‘千里咫尺’。” 御庚辰与他对视一眼,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迅速向一旁战得正酣的四人瞥去一眼,紧接着掏出了“千里咫尺”,一手催动了仙器。 长尺在他手中亮起光芒,渐渐盖住了三人的身形,此时战圈中的竹栖砚忽然将身一转,迅速朝御庚辰飞去。 本来打算断后的姜时维见状,连忙要拦住对方,眼前却横来一剑,却是玉苍鸾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见到竹栖砚朝自己而来,御庚辰下意识地就要停止催动仙器——无他,这次的目的地可是自己家——然而眷星河压住他一边的肩膀,不让他停下动作,便在这片刻之机,竹栖砚抬手一把按上了他另一边的肩膀。 御庚辰痛呼一声,手里一抖险些将长尺甩了出去,而他的身影已经趋近透明,这时玉苍鸾与姜时维一边互相牵制一边赶了过来,见状也一手拽住他一边胳膊。 御庚辰忍不住又惨叫了一声,心中简直欲哭无泪,好在“千里咫尺”的光芒已将几人整个罩住,眼看就要成功—— “唰”地一声,却是祭眠终化作一道黑气,一把撞向了御庚辰的额头,御庚辰登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到光芒消失,小院之中已经空无一人。 *** “走了?” 千姒雨把玩烟杆的动作一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苜蓿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低着头回道:“不、不知……一刻钟前小的去看时,他二人还在。” 千姒雨不悦地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后却又展颜一笑:“呵呵,看来即使扳倒了花家,他也并未完全信任我呢。” 千娥眉问道:“那么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交易便算结束了么?” “诶,娥眉此言差矣,”千姒雨道,“既然只是互相帮一点小忙,那么只要目标一致,便总有互惠互利的时候,竹栖砚可是老道的谋算者,不会分不清利弊。”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行动?” 千姒雨笑道:“你道为何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是因为我们要去的御家本部并不像其他几家那样,简单布置了防御阵法来抵御外来者。除却阵法之外,位于沽台的御家本部就是一座巨大的机关城,其中暗含无数复杂机关,便是元婴修者也不敢单枪匹马贸然闯入,否则怕是也只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沽台因此固若金汤,易守难攻,而只有御家人掌握着机关分布,有了他们的引导,外来人方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其中。” “此番我们前往御家,也是借着千佑昇的正妻涂青萝是御家家主夫人涂衡芷亲妹这一层关系,因涂衡芷答应亲自接引,我们才好进到御家之中。本想拿着这个当作筹码,不想竹栖砚却不上套。” 千姒雨想了想,最后道:“罢了,他们既然有信心能避开我们前往,想必是找到了更好的引导者罢。” *** 聆抒怀闭着眼,却无法忽略自己身边那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努力平心静气想要入定,然而那视线却愈发固执地黏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含怒回视对方道:“你究竟要怎样?” 御弃凡原本坐在炼器炉边,抱着双腿像小狗似地眼巴巴盯着他看,这时被他吓得弹了起来,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聆抒怀心中怒气散了大半,只好抬手捏了捏眉心,努力放平声音问道:“不是故意的,那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 御弃凡几乎将头垂到了胸前,低声喃喃道:“我就是有一点点问题想要问你……” 聆抒怀面无表情道:“什么问题?” 御弃凡的声音还是低低的,看起来有些纠结:“就是……那个……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所以……所以……” 聆抒怀:“所以?” 御弃凡的头更低了:“……所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聆抒怀盯着正对着自己的那颗头顶,有些怀疑地反问道,“你就是想知道这个?” 因为这点小问题看了他一天?连炼器炉都不管了?这真的是一个合格的炼器师么? 那颗头闻言迅速点了点,随即又摇了摇。 “……我叫聆抒怀,”他平平回道,“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安心炼器了罢?” 那人连忙抬起头来看他,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聆抒怀重新开始咬牙:“说。” “炼制你的法宝需要几个珍稀灵丹,我这里没有……”御弃凡越说越小声,最后整个头又重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聆抒怀简直要被他气笑:“那么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能炼出来的人是谁?” 说完另一个疑问出现在了他心中:“你一直被关在这里,平时炼器所需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御弃凡老实答道:“兄长有时会来看我,我把需要的东西告诉他,他就会给我送来。” 这话没有解答聆抒怀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奇怪了——这么说御家对他并非完全弃之不顾,既然如此,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人困在这里?他先前悄悄探过青年体内,也并未发现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第356章 这些怪异之处困扰着他,以至于聆抒怀升起了许久未有过的探究之心,他估算了一番自己恢复的情况,又探了探这阵法,随后对御弃凡道:“你将需要的东西列给我,我去给你找来。” 御弃凡给的方子上所需之物确实大多稀奇古怪,至少从聆抒怀对炼器一道的了解来看,大部分都是其他炼器师基本从不会用到的原料,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思,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将灵丹一一找齐,然后回到了那处山洞。 待看到御弃凡正式开炉炼器之后,聆抒怀着实被惊了一惊——此子炼器所用的功法,竟然与他平生所见的所有功法全然不同,更有甚者,使用此功法时,对方经脉中灵力的运转竟是与常人完全逆向的,若不是他见御弃凡面色如常,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走火入魔了。 然而聆抒怀并不打算阻止对方——一是两人萍水相逢,对方是正是邪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二是聆抒怀本就是离经叛道之辈,否则也不会断然拒绝一应世家邀请,以散修身份独来独往,无视世人批评指摘,靠着自己的悟道与对功法的独特见解一路修炼至今,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成仙,若不是那劫雷…… 想到这里,他重新向盘腿浮在半空中的人看去,眼神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御弃凡双眼直直盯着炼器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平日里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身上的忧郁、自卑、怯懦统统消失不见,他的眉头舒展,嘴唇稍稍抿起,炉中透出的五彩灵光照在他身上,竟让人一时无法将目光移开。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啪”地一声,炼器炉被打开,一道闪烁着金光的法衣从其中缓缓升起,御弃凡见状,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连忙接过那件法衣用双手捧着,献宝似地一路小跑到聆抒怀面前,仰头看向对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做好了,你快看看怎么样!” 聆抒怀定定地看着他,一直未有动作,御弃凡等了半天,眼中的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他缓缓垂下头,低声喃喃道:“果然还是……” 这时聆抒怀却从他想要收回的手中接过法衣,一挥手披在自己了身上,御弃凡重新抬起头,看着那人长身玉立侧对着自己,被白金法袍衬得愈发仙风道骨,对方神情一半掩在黑暗里,语气淡淡道:“还不错。” 见御弃凡还愣在原地,聆抒怀将头扭到另一边,补充道:“嗯……比我之前那件要好。” 第194章 占巢之鸠(终) 漆黑的天幕中,一轮明月高悬,清清冷冷地照着夜晚的沽台城。 忽然半空中现出一道亮光,紧接着只听“唰唰”几声,数道身影相继落在了地面上。 御庚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捂着头缓了缓眼前的晕眩,方才站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围。 只见眷星河抱着君在水站在一旁,姜时维则一直两眼紧紧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时方才将目光移开,而另一边,竹栖砚与玉苍鸾正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下不知在说什么。 御庚辰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之感,他晃了晃脑袋,正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边的姜时维却率先开了口问他:“你……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啊?”御庚辰疑惑地与对方对视一眼,挠挠头道,“刚才有点头晕,不过现在好多了。” 见姜时维仍旧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御庚辰这才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方才闯入屋中的那人呢?” 姜时维面色凝重:“祭眠终不见了,我却不确定他是不是跟着我们来了——转移启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御庚辰想了想道:“说不定是他没赶上,或者是因为我心中不想让他跟着我们,他就没能成功转移。”语罢,他目光却又触及不远处那两道“自己不想让对方跟着”的身影,御庚辰只好讪讪闭上了嘴巴。 姜时维还是不放心,伸手在御庚辰身上探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眷星河也走过来施法探查,同样一无所获。 于是眷星河收回手,向御庚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二人要怎么办。” 御庚辰只得被迫面对现状——他们如今已经身在沽台城中,到底是任由这两人自生自灭,还是如他们所愿,将他们带去见父亲?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见竹栖砚一副放松的姿态,正悠闲地晃着扇子,抬眼对玉苍鸾笑着说了什么,而玉苍鸾则双手环胸怀抱长剑,微微颔首认真看着对方,在听完竹栖砚的话后似乎是挑了挑眉。 御庚辰的眼神落在竹栖砚空闲着的左手边,一时有些犹豫不决:那里就有一个机关,若是被不小心碰到那二人定会…… 只是他若是知道方才那二人在谈论什么的话,就明白自己还是把他们两人想得太好了。 片刻前。 甫一落地,竹栖砚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沽台三面环山,不同于寻常世家属城的建筑布置,只见夜色之下,一座巨大的尖顶高塔矗立在城中央,塔顶闪烁着淡淡灵光,一股股灵力自顶向下分成几束,时刻不停地沿着塔身周围流转着,看上去仿佛是刻画在深色建筑上的纹路。 除此之外,以高塔为中心,整个沽台城中还立着许许多多的塔楼一般的建筑,它们的顶部同样规律地闪烁着灵力光芒,如同忠诚的守卫一般拱卫着最中间的主塔。 不时有巨型的飞鸟状物体从高塔中飞出,而城中道路上亦有用灵力驱动的一节节方形车厢拖着一箱又一箱的灵石或其它货物向从高塔驶入驶出。 再看他们周围的房屋,从外表看去似乎并非是普通的木质结构,因为月光照在其上时,它们的表面竟能够反射出些许银白光泽,仔细屏息听时,仿佛还能听到低微的机关啮合声与灵器嗡鸣声。 玉苍鸾正站在最靠近他们的一座塔楼下,仰头观察着这座不太寻常的建筑,竹栖砚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抬扇掩唇道:“单看这沽台城的布置,倒不算辱没了御家以炼器之能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的名号。” “沽台易守难攻的优势,有大半功劳来自其城建,”玉苍鸾盯着面前塔楼反射出的两人倒影,思索着道,“然而建造这些大型建筑和灵器耗费巨大,更不必说为了维持它们长久的运转,要投更多的灵石灵力进去,是故这样的做法并未被其他世家广泛采用,千百年来,修真界也只出了一个沽台城。” “其他世家自有大能老祖坐镇,灵石秘宝洞天福地都用来养人了,御家少了这样的杀器,只能投入更多的资源在这些冰冷的器物上用于防守。”竹栖砚放下扇子,看到墙面上的自己朝身旁人暧昧地眨了眨右眼。 玉苍鸾的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接着道:“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至少在他们这套机关被破解之前,其他世家并不会轻易尝试突破御家维持的平衡。” “毕竟他们还要仰仗御家的炼器之术,也需要御家来稳住南洲。”竹栖砚转向玉苍鸾,“现下平衡不在,众人都别有居心,大势所趋之下,再稳固的机关,该突破的时候自然也会被突破的。” 玉苍鸾闻言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就见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朝面前塔楼墙面伸去,语气不慌不忙地问道:“你说,这城中大大小小的机关若是全部启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眼看他指尖便要触到机关,玉苍鸾却并无阻止之意,眼中反而升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却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自墙面中浮了出来,挡在了两人面前,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一手按下竹栖砚的动作,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对方护在了自己身后。 只是那人现出身影后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用一双黑深的眼睛定定盯着面前二人,玉苍鸾以神识探去,这才发现眼前并非真人,而仅仅是一具逼真的傀儡。 然而两人并非因此放松戒备,就听那尊傀儡突然开了口,发出的却是一道中年人的声音:“吾儿,贵客来访,为何不迎入门中?” “爹!”身后传来御庚辰惊喜的声音,接着又带上了一丝欲言又止,“我……” “有什么话回来说罢,”御钦霄却率先道,众人只听一道鸟鸣声响起,随即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掀起了一阵疾风,最后落在了一旁,而面前的傀儡则继续用御钦霄的声音说道,“诸位,请。” 御庚辰只得暂时收起话头,转身领着众人上了巨鸟的后背。那傀儡最后一个登上鸟头,随即抬手一挥在面前掐了个法诀,便驱使着巨鸟缓缓飞向空中。 其余几人这才明白这巨鸟也是傀儡的一种,御家人用灵力驱动他们来载人载货,也被用来巡逻城防。有了它的引导,自然能够避开城中无所不在的机关,顺利进入御家。 就见巨大的灵傀鸟在夜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载着众人飞向了城中央的那座高塔。 *** 灵傀鸟将一行人带到高塔上层的一处平台上,先前的傀儡引着众人人跳下鸟背,从平台边上的大门走进了高塔之内。 第357章 高塔中灯火通明,自塔尖朝内看去时,只见一道巨型的灰色柱状物从上往下贯穿了整个高塔的中心,柱身上以灵力雕刻着数不清的咒文,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其上不间断地闪烁着。 以圆柱为中心往外,则是一片空阔,只有在靠近墙壁处建造着一层层环状的平台,连接着环绕遍布在每一层塔身四周的一个个房间,平台与中心的圆柱则只以数道悬桥相连。 四周的房间里面不时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与仿佛是炼器炉炸开的声音,许多人形或是物形傀儡与御家下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平台上到处是他们忙碌的身影。 层与层之间的距离远高于寻常房屋,为了便于搬运货物的傀儡移动和人员流通,御家在楼层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则建造了可以直上直下移动的轿厢,这些轿厢亦是用灵力驱动,只要站进去按下门边的按钮,便可将人带到目标楼层。 众人正在暗自打量间,走在前面的傀儡转过身来,面向御庚辰及姜时维与眷星河伸手示意道:“吾儿,你先将这几位客人带下去安置休息,稍后再来找为父。” 语罢又转向竹栖砚与玉苍鸾,继续道:“二位请随我来。” 御庚辰还想说什么,然而竹栖砚已先一步笑答:“多谢家主大人美意,在下却之不恭。”说着直接抬步跟上了傀儡。 御庚辰只得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看向等在一旁的姜时维道:“几位随我来……小舅舅应该也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罢。” “是啊,”姜时维注视着塔中央的圆柱,眼神变得悠远,“确实……很久了。” 傀儡领着竹玉两人走进这一层东侧的轿厢,竹栖砚注意到门边除了以两两之数排列的从“甲”到“壬”九个按钮之外,还有数个没有标识的空白按钮。 那傀儡抬手按在其中一个空白按钮上,便见一道小型的阵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阵法迅速将傀儡从头到脚全身扫过一遍,方才发出一道“嘀”的声响,紧接着便觉轿厢微微一震,随即开始缓缓移动了起来。 玉苍鸾轻轻一挑眉,抬手探了探了自己倚靠的轿厢侧壁,但觉触感微凉,甚至还有灵力流动——这轿厢非但以灵力驱动,其本身便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更设下了屏蔽的阵法,使人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从而无法得知所处的具体方位。 片刻后,轿厢停了下来,打开的厢门外露出了一处布置考究的大厅,竹栖砚抬眼看去,正与端坐在厅堂上首的中年人打了个照面。 “见过家主大人,”他走上前去,阖上手中折扇躬身行礼道,“我二人不请自来,竟能让家主大人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御家主千万海涵。” “阁下这是什么话,”御钦霄本就生得一副和善之相,笑起来时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他回道,“我可是经常在雁首席和朝家主那里听到你们的名字呢——你二人的大名早已在修真界如雷贯耳,如此贵客前来,我如何能够不亲自相迎呢。” 玉苍鸾原本抱剑站在竹栖砚身旁,将脸偏向一边打量着屋内,闻言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御钦霄仿佛没听到一般,仍旧看着两人笑意盈盈道:“只是……不知二位骤然前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呢?” “诶,”竹栖砚直起身子来,不徐不急道,“诚如家主大人所言,我二人不过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两个亡命之徒罢了,贸然前来,自然也是为了与家主大人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御钦霄却道:“呵呵,阁下此言差矣,我御家好歹是七大世家之一,你等今日既为我座上宾,如何能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穷凶极恶之徒相提并论?我也算半个生意人,做事最讲究以和为贵,何必将那些打打杀杀之事一直放在嘴边呐!” 竹栖砚听罢勾唇一笑:“御家主所言极是,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说着走上前去,在御钦霄对面掀袍坐下,随即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来,却正是原本与花家合作、却被他先前空手套白狼得来的几处矿产的灵契。 他将灵契摆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食指轻点纸张一角,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御家主既然要与在下谈生意,在下自然要遂了家主大人的心意。” 这时玉苍鸾也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在竹栖砚身旁坐下,听得对方说道:“家主大人,在下用这些与您做个交易如何?” *** 灌海,重家。 方听闻花家被灭门的消息,重家家主便坐立难安起来,自长子重宁远死后,重家在御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纵他有千万种不甘,却也只得攀附于尚且算是家大业大的司家,以求东山再起之机。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六大附属世家早就对彼此虎视眈眈,如今花家一倒,保不准那断头刀下一个就落在自己脖子上! 重家主左思右想,打算去找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关家商议对策。 他一边唤来下人准备车马礼物,一边暗道:这花家前一阵子可是风头正盛,一朝被灭还不是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怪只能怪花留非鸠占鹊巢,得位不正,遭报应是迟早的事…… 正在这样想着,重家主一步跨出房门,却看见不远处屋檐下垂下了一片绛紫色的衣角,正在自己眼前烦人似地晃啊晃。 “何人在我重家放肆?”重家主按着佩剑上前,高声喝道,“还不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虞绛宫嘴边残忍嗜血的笑意:“别来无恙啊,重遮灯。”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重家主慌张地倒退几步,却见虞绛宫屈起一条腿坐在屋檐边动也未动,只盯着他慢慢扩大了笑容:“这么害怕作甚么,你们合谋将我虞家分而食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这么一天?” “来人!快来人!”重家主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惧意,高声呼喊起来,这时他才发现院中忽然安静得要命,再抬头看时,只觉得虞绛宫那张笑唇也红得过分,衬得对方苍白的面庞愈发像个鬼魅。 重家主转过身,本能地迈开腿狂奔起来,一边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引燃,在心中无声催促道:快点!快点连通关家和司家!一定要通知他们—— 那个被封印的恶鬼回来向他们讨债了! 第195章 御下之术(一) 御钦霄的目光在竹栖砚手中的灵契上一扫而过,却是面带惊讶道:“诶呦,怎么、怎么会这样啊?!花家虽不是绵延上千年的世家,但也在南洲耕耘了几百年,与我御家也一直合作愉快,这这这……花留非怎么如此轻易就将祖上经营的生意交了出去,也不说给我们这些多年的好友一个交代……” 他说着惋惜一般哀叹一声:“唉——” 竹栖砚屈起手肘在桌上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化,这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家主大人大可不必担心,花留非的尸体这会儿估计都灰飞烟灭了,还怕甚么交代不交代么?” 御钦霄闻言怔愣了片刻,似是不敢相信般反问他:“你……你说什么?” 竹栖砚面上笑意愈发明显,他道:“家主大人这么惊讶作甚?在下早已说过,我二人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生意,再说了——”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面前之人,笑道:“花家一夕之间覆灭,其灵矿生意又被瓜分一空,这其中御家未费一兵一卒,岂不比当初御家先是费尽心思削弱景家、又伺机百年布局将其灭门轻松得多?” 眼看着御钦霄脸上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竹栖砚继续不慌不忙道:“在下以为御家主既然自诩为生意人,该对这些习以为常才对——一开始是姜虞两家衰败、司重关三家兴盛,之后又是景家没落、花家兴起,如今轮到花家灭门、我二人前来交易——生意本就存在风险,合作伙伴更替变换,不该是最正常的事了么?” 可惜御钦霄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他听着竹栖砚的叙述,面上升起了无比遗憾的表情道:“没想到阁下对我御家的历史如此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阁下从哪里道听途说了景家的事,却是着实冤枉御某了。” “哦?”竹栖砚含笑望着对方,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嘴唇,顺着对方道,“愿闻其详。” “唉,”御钦霄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诚如阁下所言,我既是个生意人,又毕竟修为有限,未能得悟大道,总还是被七情六欲所困。便如阁下方才所讲的姜家虞家,我少时也曾与他们家中许多人交好,景家兄弟二人更与我竹马交游,多年相伴……只是后来各自成为家主,彼此情谊间掺了家族利益,难免因事殊世易而物是人非。” “景家之事我也很遗憾,只是当年‘太上判命’凶气爆发牵涉甚广,我虽不忍,但景家在睚眦兽内丹中弄虚作假在前,我身为御家之主,更为七家之一,只能依照规矩行事。却不知后来景弗贤一直怀恨在心,丧心病狂至此,最终自取灭亡……” 第358章 御钦霄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曾经竹马,黄泉陌路,真是……世事难料。” 竹栖砚冷眼瞧着对方就要抬手拭泪,忍不住要出声打断御钦霄的表演,谁知有人比自己更先开了口。 “这话说的不假,”一边的玉苍鸾冷笑一声,嗤道,“你和景弗贤不愧是竹马之交,就连编故事也是一脉相承的索然无味。” 御钦霄闻言住了口,放下想要揩泪的手,朝着玉苍鸾无奈道:“阁下言辞犀利,竟叫我有些不知所措呢。” 玉苍鸾瞥了对方一眼,扯了扯嘴角回道:“御家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话中有几分真假,你我都心知肚明。方才那番话,不说曾与我合作过的景家兄弟,便是曾藏身景家却被我发现的御延龄听了,也要笑话你一番,才不算辱没了他们那一出情真意切的生死搏斗。” 心中却暗自接道:论演技,你面前这个人才是个中高手,与他相比,纵你是千年成精的御家主,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一番话说完,只听身边人径直笑出声来,却是竹栖砚无视了御钦霄彻底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兀自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竟直接支撑不住了一般,歪头倒在了玉苍鸾的肩膀上。 玉苍鸾稍稍偏过头垂下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仰首挑起眼角看向自己,眸中是掩不住的笑意,他呵呵道:“我竟不知你如今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玉苍鸾于是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道:“我有名师亲自教导,自然长进不少。” “哦?”竹栖砚抬高了些声音,伸手搭上他另一边肩膀,支起身子凑近玉苍鸾侧脸,悄声道,“什么名师这么厉害,我倒要会会他——” “够了。”这时却见对面御钦霄终于坐不住般抬手一拍桌子,冷眼瞪视着二人寒声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竹栖砚眯了眯眼,慢慢坐直身子,一手按着桌上摆开的灵契朝御钦霄的方向推了推,一边开口道:“家主大人莫要着急啊,在下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么,我等不过是想与家主做个交易。” 见御钦霄一副洗耳恭听之色,他抬指点了点手下几张薄薄的纸张,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有诚意——家主大人肯诚心诚意听在下说完,在下自是感激不已。” 他知道开始御钦霄一直在打太极,并不想真心诚意和他们相谈,或者说在等着他们亮出手中更多的筹码——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对付这样深藏不漏的圆滑之辈,有时拿捏对方要害远比用利益引诱更加奏效。 竹栖砚又道:“不知御公子是否曾与家主大人提起过,其实我二人与御公子着实缘分不浅,阆阙秘境中还一同经历过生死——从贵公子那里,在下也知道御家如今内忧外患,内受附属世家掣肘,外有其他几大世家虎视眈眈。” “从前家主大人尚且费尽心思维持这内外平衡,如今阳家倒台、朝家内乱,七大世家制衡的局面早已不在,帮派叛乱更使南洲成为世家首要关注之地,想必家主大人心知肚明,御家自然是首当其冲。” “而景家、花家相继被灭,情势至此,你的那些自诩‘好友’的附属世家家主迟早要看出你的意图,又岂会坐以待毙?” “便从花家灵矿被收购之事能窥得一隅,在下从花家手中收来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剩余的部分被谁掌控,相信家主大人比在下更加清楚,而你御家想要从内外牵制中挣脱出来,占据现在局面的主动权,所需要的是两样东西——” 他说着抬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御钦霄满是冷意与戒备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面上不动声色道:“所以,这便是阁下想与我做的交易?” 竹栖砚勾唇一笑:“然也。” 御钦霄却道:“阁下有手段将花家的生意收入囊中,我着实佩服,只是纵使花家全盛之时,也不过是御家附属之一,何况如今阁下手中的仅是花家一部分的矿脉,凭这一点筹码,我却是不能轻易与阁下交易呢。” 竹栖砚笑意不变:“现下当然不够,但倘若在下将六家所属的灵矿作为筹码呢?” 御钦霄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复先前的宽容和善,而是满含阴冷与算计:“呵呵,你想将所有的灵矿收归己有,然后和我交易?” 竹栖砚逼近他,缓缓道:“只要家主大人答应,那么你我便是荣辱与共——是被各方牵制不得脱身,或是被迫依附于某一方势力,还是仅剩你我分享成果,哪一个是最好的选择,相信家主大人作为生意人,自是分辨得清。” 御钦霄与他对视:“年轻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竹栖砚不落下风,笑着回道:“要与其他世家争夺这份功劳,在下自然得大胆些。” “我答应你。”两人相视片刻,最后御钦霄开口道,“那么便等着阁下的好消息了。” *** “他不肯轻易答应,”待到傀儡将二人引出房间,回到高塔内后,玉苍鸾对竹栖砚道,“虽然亲口说不会将我二人身份泄露给太微府,也表示会支持你的计划,却并未明确表明要站在我们这边。” “狡猾的老头,”竹栖砚趴在栏杆边上,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忙碌的御家人,一边托腮回道,“想来多半是有人先于你我以利相诱,他态度暧昧不定,故而先拖住我们再做打算。” “你的意思是,其他世家也有类似的打算?”玉苍鸾想起竹栖砚方才对御钦霄说的话,“那会是谁?朝别赋?还是算忧生?” “谁知道呢?”竹栖砚却看着一处突然聚在一起的人群笑了起来,“说不定……是千姒雨被耍了呢。” 玉苍鸾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嘘,”竹栖砚却转过头来,伸指抵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道,“不如这么想——御家变成这样,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御钦霄自己,他若想改变御家现在的局面,必须要有所依仗。相信给他抛来橄榄枝的不止一方,而御钦霄最擅长的是制衡之术,我若是他,便先答应每一个人的要求,好让这些人为了近在眼前的利益相争起来,而自己在幕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哪个赢了,他便选哪个作为倚靠。” “如此,才是真正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目的的办法,不是么?” *** 竹玉两人刚走,在另一扇门后偷听了多时的御庚辰便迫不及待进入屋中,朝案前悠闲喝茶的人问道:“爹,你当真要答应他们?” 御钦霄慢慢放下茶盅:“吾儿以为呢?” 御庚辰急道:“可是那两人作恶多端行事诡异,最不可信!从前和他们合作的人无一不……” 御钦霄却看他一眼打住了他的话头,随即悠悠道:“这次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的,我御家现下正处在诸方角力的棋盘上,他们参与进来,未必是坏事。” 御庚辰仍是不安:“爹,您千万要三思啊!我、我怎能任由他们害我御家陷于万劫不复之地?若是那样,孩儿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御钦霄闻言,抬起眼来深深望向他:“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吾儿,从前我极力维持着御家千百年来的局面,但如今已经远远不够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继续对御庚辰道:“事已至此,也该让你知道,我有必须做的理由——” 御庚辰不由瞪大双眼——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接下来御钦霄说的话,会改变他的一切,他知道这是命运的洪流,要将他推向未知的前方,可他无从拒绝,唯有站在原地,继续听下去。 御钦霄道:“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们御家便被一个预言困住了,先祖曾经尝试突破过,却最终没能成功,千百年来,御家都活在这个预言的阴影之下,过得战战兢兢,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权衡、如履薄冰……” 他这样说着,目光越过御庚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姜时维,语气忽而变得决绝:“——而今,我偏要打破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改变这一切。” 第196章 御下之术(二) 聆抒怀问:“方才你所使的功法,可是你自己所创?” 御弃凡闻言,原本亮闪闪的眼睛里却突然黯淡了下去,他垂下头去,局促地用双手绞紧衣袖,低声诺诺回道:“嗯……嗯,是我随便想的……你、你要是觉得不好,我、我不给你做了就是……答应你的事没能完成,你怎样对我都行……” 他说到最后话语中几乎带上了泣音,聆抒怀没想到自己就是随口问一句,此人都能自顾自联想到这么多有的没的的事情,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我没有那么说。” “对、对不起……诶?”御弃凡重新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聆抒怀注视着对方,面色淡淡继续道:“这套功法相比于寻常炼器之术,另辟蹊径,从炼器者体内灵脉着手,反其道而行之,通过改变灵力流向来改变驾驭材料的方法,再加上对材料独特的运用,实在是构思精巧、大胆细致。” 第359章 眼见御弃凡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聆抒怀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接着道:“不过我以为,此法对根基要求极高,长久运用或会亏损灵脉,若是在第三式中将术式进行修正,或许能填补这一点。” 说到这里,聆抒怀忽地止住了话头,原是御弃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道:“对……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如今你这么说,我突然明白问题在哪里了!你、你能再详细讲一讲你的想法么?” 聆抒怀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要拒绝——让他亲口夸赞的事情本就不多,若不是看在这小子确实有些天赋才能,他更不会好心指出功法中的缺陷,现在还想让他帮忙改进,真是得寸进尺——可当他看到御弃凡眼中的期待与雀跃,到嘴边的话头就这样一拐:“……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聆御两人便呆在洞中研究御弃凡那套功法,聆抒怀陆续又提出了几个改进之处,御弃凡更在他的启发下补充了许多术法。 两人偶有争执,但对彼此的信任与欣赏却逐渐增加,山中春秋倏忽而过,聆抒怀从开始的一时兴起,到渐渐习惯了陪在御弃凡身边。 他不时出入山谷前往五洲四海,找来各样奇珍异宝,然后为御弃凡带回,助对方一边炼器一边精进功法。 有一次,聆抒怀在半路中遇到从前的仇家寻仇,他将之一一解决掉后,忽然惊觉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从而感到一丝荒诞与不真实,于是他尝试着回到从前那般逍遥独行、快意恩仇的日子,可一段时间后却又在云游时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山谷中。 御弃凡还是如旧,正趴在桌前认真绘制图纸研究模型,说来可笑,当看到对方瘦削又执拗的背影时,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真实的错觉竟也随之消失了。 见到他来时,御弃凡那双总是盈满忧郁的眼睛中又放出了夺目的光彩,几乎是瞬间便定住了聆抒怀想要离开的步伐——他在雷劫中丢失的那几样法宝其实早就重新炼制好了,但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除此之外,御弃凡炼制法宝似乎并无目的,仅仅因为兴趣与喜爱,但是现在每次御弃凡回来时,总能看到对方兴致勃勃地捧着新造的法宝一脸期待地凑到自己身边。 聆抒怀接过御弃凡递来的短笛,迎着对方热烈的目光,突然没由来地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不会总待在这里,我的仇家还在找我,我需得与他们做个了断。下次雷劫不知何时来到,我也要做好准备……” 看着御弃凡全然信任自己的眼神,聆抒怀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这几百年不曾有过的情绪,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眼前人乖顺的头顶,擅自许诺道:“……但我会常来看你。” 炼器炉闲置的时候,御弃凡会一边在聆抒怀带回来的珍宝中挑选研究材料,一边询问对方此行的所见所闻。 聆抒怀一开始只敷衍地囫囵讲个大概,因他来去如风,又实力高强,取得这些东西也不过片刻,自然不会多加留意。但不知何时起,他会带回些别的东西,有时是万年灵树上的一枝桃花,有时是千丈深渊下的一颗晶石,有时是路过池边随手捉的一尾锦鲤,有时是归途雪夜里听闻的一段故事。 御弃凡像个懵懂孩童一般,对这些事物总抱着极高的热情,聆抒怀在一旁看着和锦鲤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年,突然开口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么?” 御弃凡动作立即停了下来,挺直的脊背重新塌了下来,他低下头,只看着那只碗中游来游去的红鲤,低声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聆抒怀皱起眉头,问出了那个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你究竟为何会被御家关在这里?”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御弃凡却不愿再说更多,换做以前,聆抒怀若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其他人断没有隐瞒半个字的机会,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山中的阵法,是特别针对你而设的,对么?” 御弃凡这次点了点头。 第二日离开时,聆抒怀悄悄试过打破那些阵法,居然发现凭自己渡劫期的修为也无能为力,他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流世家,怎么会有这样的阵法? 聆抒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潜进御家,捉了个位高权重的长老意欲问出其中缘由。 那长老在自家原也是个人物,自然不会轻易讲出这等机密要事,甚至还要扬言要将知道秘密的聆抒怀拿下。 聆抒怀不与他废话——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多说,这向来是聆抒怀行走修真界的准则,在他威胁之下,那御家长老很快败下阵来,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孔,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人饶命啊……我说、我说就是了……” 他抽泣着道:“这不是我等故意为难,实是无奈之举啊——姜大人曾预言过,那御二公子……会给我御家带来灭顶之灾!” *** 竹玉两人交谈片刻的时间,就见楼下聚集的人群突然分成了两半,紧接着一个人从夹道中走出,面色严肃地向众人说着什么。 那人应当是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他说话时,其他人都噤声不语,对他一副恭敬之色,安静聆听他的训导。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是说完了话,打算转身离开,只是在迈步之前,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朝两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入目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英俊面孔,外表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只是眉头紧缩,眼神深邃,显得人有些难以接近,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就见对方立刻收回了目光,朝着远处一个房间走去了。 他离开之后,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般纷纷挥去了面上的端正神色,三三两两地散了开来。 见竹栖砚的目光还停留在对方消失的房间门口,玉苍鸾冷哼一声,侧过身来就要抱剑离开,这时却感觉到右手边的袖袍一紧,玉苍鸾脚步一顿,回头看时,只见竹栖砚微微勾着嘴角,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玉苍鸾嘴唇动了动,刚想要说什么,竹栖砚便凑上前来,抬手按住他让他向后转过身去。 玉苍鸾顺势看去,便有几个人抱着卷轴图纸从两人身边经过,他们的交谈之声也随之传入了两人耳中: “……给雪家的宝剑改了几版了?总师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满意?” “你是第一次跟项目么?难道不知道总师的怪癖之一就是极度追求完美,尤其对自己的设计稿,更是反复打磨、精益求精?” “唉,你们抱怨有什么用?我只后悔自己若是能将功法修炼得更上几层,如几位甲等匠师一般,就不用再在这里当牛做马了……” “再修炼能比得上御丹墀么?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不仅功法精深,居然还是个修炼狂人,真是岂有此理!” “……我有点想念苇家主了,每次只有他来时,御总师才不会时时刻刻呆在塔内,我们才能忙里偷一会儿闲……” “小声些罢,这话若是让总师听见,我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几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留下竹栖砚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原来方才那位就是御总师,听他们话中所讲,似乎与苇家主关系匪浅呢。” 玉苍鸾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道:“那傀儡既然说我们可以在塔内随意走动,何不去别的地方看看?” 竹栖砚抬扇遮住自己翘起的嘴角,作势问道:“我见你对那位御总师很感兴趣,不如去拜访一下?” 玉苍鸾扭头:“不必了。” *** 御庚辰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正欲追问,御钦霄的目光却已掠过了他,看向走上前来的姜时维:“……你来了。” 姜时维面色平平,并未多做回应,只向御钦霄行过一礼,说明了来意:“拜见家主大人——今次前来叨扰,实是无奈之举,只因鄙人师妹为了救助赤县城民导致术法反噬自身、性命垂危,我等试遍诸法无能为力,故而欲借贵府法宝‘定魂盘’一用。” 他说着抬眼,迎着御钦霄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继续道:“不过还请家主放心,用过之后,鄙人定会完好无损地归还。” 御庚辰愣在一旁,敏锐地感觉到屋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却见御钦霄与姜时维对视片刻,忽然露出了同往常无二的和气的笑容,爽快回道:“既是时维要用,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辰儿,你先去招待客人,我带时维去取定魂盘。” 御庚辰欲言又止地看着御钦霄,他现在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想要弄清楚,最重要的是,方才那一刻的父亲突然让他觉得无比陌生,他有些惶恐——父亲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而姜时维已经走到御钦霄面前,这时转回头来,对他道:“还请御公子先离开,我与你父亲有要事相谈。” 御庚辰被他冷硬的语气惊了一惊,胸中无端升起一点委屈来:“小舅舅……” 御钦霄却打断他:“辰儿,你先出去罢。” 第360章 “……是。” 待到御庚辰离开后,御钦霄重新看向眼前人,话语中带了些无奈:“你好歹是辰儿的舅舅,作甚么这样凶他?” 姜时维扯了扯嘴角:“我与他非亲非故,不敢高攀御公子,还请御家主不要让他以后见到别人便乱攀亲戚了。” “怎么会?”御钦霄笑道,“你从前对我御家照拂许多,纵使沉芜不在,难道就当不得这个长辈了?” 见姜时维没有回应,御钦霄叹了口气:“你如今这副妄自菲薄的模样,真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叫我如何向沉芜交代?” 姜时维冷冷开口道:“不必虚言假意——说吧,你答应将定魂盘借我,有什么要求?” 御钦霄仍旧维持着面上和蔼的笑容:“时维放心,只是一点小事——是我想让你再帮我算上一卦。” 姜时维冷笑:“你不是不信卜卦之术的预言么,怎么还要我帮你算卦?” 御钦霄却反问道:“那时维还相信自己的预言么?还愿意像从前那样,为了改变注定的命运而拼尽一切么?” 姜时维沉默不语,御钦霄则看着对面乱发冷面、一身落拓的年轻人道:“我之所以让你再算一卦,便是为了向你、向祖宗证明——即便预言如此,我御钦霄也能改变它——不论是那个几千年前的预示,还是你曾经看到的结局。” 姜时维忍不住抬眼看他:“你变得太过执着了,这样……只会反噬你自己。” 御钦霄与他对视:“那又如何。” “……我明白了,”过了半晌,姜时维在手中化出一筒竹签,将其放在御钦霄面前,道,“请御家主起卦罢。” 御钦霄挥袖使灵力将竹筒拍向半空,又抬指隔空一点,便听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筒中竹签尽数在桌面上铺了开来。 姜时维定睛看去,正要开口时,却见一只麻雀大小的木鸟突然飞进屋内落到了御钦霄肩头,随即从嘴中吐出了一张纸条。 御钦霄将纸条展开看罢,忽地一拍桌站起身来,疾步朝外走去,绕过姜时维身侧时,他脚步一顿,只听姜时维淡声问道:“是他回来了么?” 御钦霄闭了闭眼,沉声回道:“是,刚刚传来消息,广原花家与灌海重家已相继遭他毒手了。” “……”姜时维猛地抬眼,语气中暗含警告之意,“御钦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时维要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么,”御钦霄却侧过身来看他,面上笑容依旧不变,“若是如此,我便不能轻易放你离开了。” 紧接着只听“啪嗒”的关门声,却是御钦霄已离开了房间,只剩姜时维垂眸看着桌面上显示的卦象,片刻后轻轻闭上了双眼。 *** 竹栖砚跟着玉苍鸾在高塔内转过几层,远远看到御庚辰一脸愁容地从对面走来。 竹栖砚轻笑一声,“唰”地展开折扇,在走近时朝对方开口道:“御公子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在下说说——方才在下还与御家主提起了,公子与我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家主大人很是高兴,还让我们对公子你多加照拂呢。” 孰料御庚辰听罢,脸色变得更差了,可他却不能说什么——父亲和竹玉二人交谈时,他自然听到了不少,知道竹栖砚这一番话半个字都不能信,定是竹栖砚在诈他,若他否认,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这样一想完,他心中又是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了?御庚辰心里一时十分复杂,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的竹栖砚,和对方身后偏头打量周围的玉苍鸾,半晌斟酌着开了口:“其实……是我突然想到,自从遇到你们还没来得及询问,岐渊……旻枢他们怎么样了?” 语罢,果然看到竹栖砚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你这算是什么——身在御家心在岐渊?” 御庚辰立刻红了脸,他张口想要像上次一样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沮丧道:“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或许你说的对,我就是左右摇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一开始我被樗旻枢的信念和决心打动,又见到了那里的人那样的生活,便热血沸腾以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切。” “可是后来,当七杀盟和樗旻枢真正开始举事针对世家之后,我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我自己的来处、是自己生长的根基,难道我真能与他为敌、坐视它的灭亡么?难道我真能与我的亲人刀剑相向、不死不休么?” “可是我在七杀盟时,虽然没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但是旻枢、岳大哥他们都待我不薄,难道我又能看着他们为理想前赴后继,最后却被我的家族亲手毁灭么?” 御庚辰说着忍不住抬手捂住脸,痛苦呢喃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竹栖砚用扇沿轻轻敲着鼻尖,声音从扇面后传来:“唉,可惜樗旻枢如今生死未明,在下还真的很好奇,若是他听到御公子你这一番肺腑之言,会作何感想呢?” 御庚辰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怎么会……?” 玉苍鸾这时走到竹栖砚身边,看向他开口道:“赤县城一战中,他被雁孤宁的‘太上判命’刺中,我为保住他性命,暂时用‘尘沙渡世’暂停了他身体的时间流动,但要彻底令他起死回生,还需寻找别的方法。” 御庚辰焦急问道:“那么……找到办法了么?” 玉苍鸾道:“岳鸣渊带他去找了,至于是否已经找到,便不得而知。” 因着这一点迟来的消息,御庚辰在接下来带着两人参观高塔的途中一直沉默少言,便不知竹栖砚早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内,投向自己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危险的玩味之色。 只是在三人回到住处时,却见眷星河等在门口,向他们问道:“你们可见到姜时维了?为何他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御庚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爹带他去取定魂盘了,兴许小舅舅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他们直等到第二日晌午,仍不见姜时维归来,这时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第197章 御下之术(三) 竹栖砚盯着在屋中急得打转的御庚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半晌开口安慰道:“御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焦急,兴许是你非亲非故的小舅舅许久没来沽台,在御家迷路了呢?” 御庚辰停下脚步,额头上沁出焦急的汗珠:“可是他明明是与我一同去见我爹的……我也去找过我爹好几次,可他的部下们都说他正在商议事情将我拦在门外,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眷星河收回按在君在水细腕上的手,睁开双眼看向他道:“不能再等了,御公子,可否请你直接带我去找定魂盘?” “啊?”御庚辰迟疑了片刻——动用自家三大法宝,原是必须要经过家主的许可的,可是……他将目光落在君在水明显消瘦颓败下去的面庞上,几乎能够用肉眼感受到对方身上生命的流失……但是姜时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有危险,还有父亲那边…… 御庚辰来回踱着步,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却听一旁竹栖砚又开口道:“御公子若是实在担心姜时维安危,在下也十分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呢。” 御庚辰转回头来狐疑地看向他,眼中闪过挣扎,竹栖砚却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回视对方。 “……不必了,”御庚辰最后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去见我爹被拦住后,也试着找了几个可能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但是我爹……应该不会对小舅舅不利的。” 他又转向眷星河道:“事不宜迟,我先带二位去放置法宝的地方罢。” 接着一脸纠结地对竹栖砚道:“失陪了……还请两位在房中歇息片刻罢。” 竹栖砚笑意不变,对他摇了摇扇子道:“无妨,公子先忙。” 眷星河小心抱起君在水,跟在御庚辰身后出了房间,而后只听“啪嗒”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关了起来。 这时一直倚在墙边闭目养神的玉苍鸾方才缓缓睁开眼来,从鼻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竹栖砚慢悠悠起身晃到门边,拿手中扇柄推了推纹丝不动的屋门,作惊讶状:“哎呀,这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暗藏机关呢——我们两个好像被锁起来了。” 他说着退后一步,后背却撞到了靠近前来的玉苍鸾胸口,竹栖砚于是顺势偏头望向对方眼中,露出个欣慰的笑容:“不错不错,看来咱们小庚辰也长了些心眼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俩捡了个便宜儿子似的,玉苍鸾并不理竹栖砚突如其来的恶趣味,他将下巴垫在竹栖砚肩头,又伸出一只手越过对方按在门板上探了探,开口道:“此事有蹊跷。” “看来当初姜家虞家相继灭门,还有更多的隐情,”竹栖砚拿扇柄轻轻敲着手心,“可见聆抒怀走后,御家还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有趣的事呢。” 第361章 他说着勾起嘴角:“御家虽然没有老祖,又是七大世家中最后一个发展起来的,但这短短几千年里的故事倒是足够精彩——真是令人不由得想要一探究竟呐。” 玉苍鸾却冷道:“可惜你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没有那么多故事给你找乐子。” “诶,”竹栖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随即弯起眼来,“若说御家的事我等不甚了解,但御家的机关却一定有了解的人,不是么?” 一瞬间玉苍鸾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但见圆形封印阵法从两人相对的眼瞳中同时亮起,随即一道强光将两人的身形笼罩起来,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经回到了灵山秘境中。 聆抒怀正在摆弄一个傀儡——之前玉苍鸾收服了阳家仙器“十傀”,两人便一直将之放在秘境中充当护卫,聆抒怀闲逛时偶然遇见故人之物,索性拿着研究起来。 见到两人来了,聆抒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甚么事?” 竹栖砚轻笑道:“难得吟柯君对现世之物起了兴趣。” 聆抒怀哼笑一声:“阳枫岸的傀术再精巧,也不过只得了皮毛罢了。” “在下自是认同阁下之言,”竹栖砚点点头道,“在下曾见一散修所炼的傀儡,几乎能与真人以假乱真,甚至可以代替原来的真人正常生活,纵她修为不及仙人万分之一,这傀儡之术却未必比阳家‘十傀’逊色。” 聆抒怀挑了挑眉,嗤笑道:“世家不过尽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 “正是如此,”竹栖砚应道,“只是他们毕竟积累千万年,多少有了底蕴,在下此番前去御家,见那沽台城中机关设计精巧、环环相扣,几乎可称的上是固若金汤,而又闻御家如今有三大法宝坐镇,几乎抵得上大能之力。这其中据说‘定魂盘’更是由姜家先祖遗骨所造,可以直接定人生死,实是叫人心生好奇——不知阁下是否了解这其中原理?” 却见聆抒怀听到“定魂盘”时,向来倨傲的面色忽地一变,他闪身至二人面前,眉头上升起一丝怒意,咬牙反问道:“你说什么?他们还敢用那东西?” 竹栖砚抬扇掩唇,作疑惑状:“阁下说的是‘定魂盘’么?” 聆抒怀思索一刻,随即凛神道:“我需得亲自去查看才行。” 竹栖砚闻言道:“以阁下仙体,不是无法直接进入修真界么?” “哼,”聆抒怀瞥他一眼,“若我要闯,也无人能阻拦。”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十傀”,向两人道:“先前你所说那散修炼制真人傀儡的方法,兴许我能用在这十傀身上,让他来承载我一缕神识进入现世——将那真人傀儡的情况说来。” 他问的正是从前邢采薇炼制傀儡的方法,玉苍鸾曾与秦佩环见过几面,便将对方的情形向聆抒怀说了。 折扇后,竹栖砚不甚明显地勾起了嘴角,同一时间的神识之中,玉苍鸾站在他身后向他附耳轻笑道:“你连聆抒怀也要算计?” 但见竹栖砚狐眼轻轻眯起,接着笑呵呵回道:“想要重现御家这出好戏,自然是要所有角色悉数登场,才能够让大家尽兴——不是么?” *** 阵法亮起,御钦霄对着面前大厅内出现的几道人影笑道:“诸位好久不见了,家中可还安好?” 司翀玄的身影在御钦霄左下方,闻言皮笑肉不笑道:“重老弟和花贤弟先后遭遇不幸,这一句安好,小弟我也不敢轻易回应了。” “哈哈哈,不过一个走投无路的败犬,竟然将司家主吓成这样,真是好笑!”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立时响起,司翀玄登时变了脸色,看向他右手边。 只见一个身形有些瘦小的女子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被扎成几条麻花辫披散在肩头,她抬手把玩着两把弯刀,抬眼笑嘻嘻地回视着司翀玄。 这个小疯婆子!司翀玄腹诽道,自从关从洄死后关家无人能挑大梁,竟然让她做了新的家主,真是怕关家灭得慢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个嗜战如命疯疯癫癫的性格,未尝不能拿来挡一挡那虞绛宫…… 司翀玄刚想要激一激这女子,御钦霄却率先开了口朝对方道:“雎洲,那虞绛宫的实力连太微府左执法也要让三分,如今他连灭两家,难保不会对我等再出手,我知你素来率勇无惧,但也需得提防着些。” 关雎洲咯咯笑道:“太微府不过都是我哥那样的草包,怕他作甚!若他敢来,便让他也尝尝我双刀的厉害!” 御钦霄无奈劝道:“雎洲呐,不是伯伯要泼你冷水,只是这虞绛宫修为在你我之上,加之他本就是太微令上的‘天’级逃犯,并不能轻易与之对抗——故而我已与太微府诸位联络过,我等只须辅助追查他的行踪,只要他一现身,便即刻上报太微府,如此,也能早日为重家与花家报仇。” 司翀玄闻言冷笑一声,道:“御大哥,不是小弟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哥这样做是否太过冷血了?那虞绛宫几百年前灭了姜夫人母家,如今又接连灭掉我御家附属花家重家——重贤弟与我更是自你继任家主以来便一直辅佐你,现在他与家人死无全尸,我等也处在威胁之下,你却只叫我等自保为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不叫那虞狗更加嚣张?如此能口口声声称是为重家报仇,从前大哥在七大家中抬不起头来我也一直支持你,可现在面对自家兄弟的仇敌你也这样软弱,实在是叫人寒心!” 他说到最后几乎义愤填膺,抬手重重拍向面前桌案,只听“啪”地一声,却是桌上茶盏摔在地上,顿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屋内一时安静无比,就连关雎洲也停下了玩刀的动作,一脸兴奋地看向地上的碎瓷片。 “……嗨呀,”却见御钦霄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并未被司翀玄几乎针锋相对的语气影响,他抬手拍了拍,唤来傀儡收拾一地残局,又为司翀玄端上了新的茶盏,这才继续道,“司贤弟稍安勿躁呐,你也知如今局势并不明朗,我这么做,不过是想多保存一点我等的实力,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冷血了?你这话说的,真伤大哥的心呐……” 司翀玄仍坚持道:“御大哥,我与重贤弟情同手足,恕我无法坐以待毙,那虞绛宫,我必手刃之方可解心头之恨——若御大哥不愿支持,我也无可奈何,这件事,你我便各用各的方法应对罢!” 关雎洲一脸惊讶地瞪着他,紧接着抬手鼓起掌来:“我倒不知你这乌龟老儿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没关系,他不支持,我关家支持你!” 司翀玄面不改色,心中却暗暗嫌弃这没头脑的女人,他抬眼看向对面代表涂家的涂夫人与始终未发一言的苇南淮——若不是这两人一直站在御钦霄那边,他何至于拉拢一个疯婆子的支持? 却闻上方御钦霄沉沉叹了口气,妥协般开口道:“唉,好罢好罢,贤弟,只是……近日千家主正在金礁做客,我生怕我御家之事将其波及,你若执意要对付虞绛宫,我也无话可说,但还是千万要护好千家主的安危——” 他说着看向眼中惊疑难定的司翀玄,语重心长道:“否则到时,便不只是你我御家之内的事了。” 司翀玄面色凝重地应下,心中却暗骂御钦霄狡猾,这时一旁的苇家家主苇南淮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润如水:“敢问御兄,千家主前来我御家,是所为何事?” 御钦霄闻言笑答道:“哎呀,怪我忘记和各位说了——之前雪千两家请我御家打造法宝,故而派人前来商讨具体事宜。这不,前日里御总师方才和雪家来使讨论过设计稿,他现在正是忙碌之时。” 他说着向苇南淮打趣道:“法宝所需人力物力甚大,御家众人都绷紧了弦,丹墀身上压力最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可得替我好好看顾他才是。” 苇南淮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御钦霄收回目光,又沉下语气道:“诸位,实不相瞒,由于雪千两家的期限较紧,近来的灵矿需求也加大了不少,我知诸位因南洲东部被淹之事灵矿收益缩减不少,因此腆面向雪千两家要了些灵矿作为补充,用来抵消法宝的部分灵石价格。好在两家家主都好说话,同意了我的方案,实在是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啊。” “只是这毕竟是暂时的办法,后续的灵矿,还望各位能按时供应,”御钦霄笑眯眯道,“咱们都是生意人,又有多少年的交情,比起外人,我自然还是更相信自家人——这天下做灵矿生意的不知凡几,却也不是谁人都能坐到这里的,不是么?” 此言一出,司翀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前段时间花家的事御钦霄分明看在眼中,如何不知道自己和关家涂家他们收购灵矿的事?本想拿灵矿来掣肘御家,可如今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早已与千家与雪家达成了交易合作,甚至拿当初扶植司家上位的事情来敲打自己,难道是看出了他与朝家合作欲取代御家的心思? 第362章 众人又商讨了许多事宜,司翀玄已经心不在焉,等到从沽台离开后,他对身边跟随的家臣道:“我对御钦霄已仁至义尽,当初替他扳倒姜家和虞家,这么多年更是竭力维持灵矿交易、又派出众多我司家子弟为他御家护法,如今既然平衡已破,他也不屑再与我司家多做权衡,我又何必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如先下手为强!” “通知驻守在通天塔中的司家弟子,准备动手罢。” *** 夜幕之下,三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御家通天塔顶。 聆抒怀成功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寄存在十傀之一的“甲”字傀上,借对方的躯壳来到了现世,此刻却也不由得被沽台城现如今的模样惊了一惊。 一瞬间,他已透过重重机关看到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一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然而天道在上,仙凡有别,禁制仍存,天机不可泄露,他也无法再如同上一回一样直接以仙力干预这一切。 聆抒怀心神一动,目光已落在城中某处,忽地哂笑一声,向身旁人问道:“你确定那‘定魂盘’是用姜濯缨遗骨所铸?” 竹栖砚回道:“世间所传如此。” 聆抒怀又道:“我在这沽台城中只感受到三道姜家人的气息,一道在你我脚下塔内某处,一道在塔下地底深处,还有一道——却是正在向城外移动的路上。” 竹玉两人心中皆是一惊,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莫非……? 下一刻,玉苍鸾当机立断,拔剑纵身跳上一只飞到近前来的机关鸟后背,但见冷冽剑光一闪,鸟背上的人已悉数栽倒了下去。 玉苍鸾操纵机关鸟飞到塔顶,向竹栖砚伸出手来道:“走。” 竹栖砚会意地接住他递来的手,借力跃上鸟背,身后聆抒怀轻啧一声,亦跟着跳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带着眷星河来到御家密室的御庚辰被眼前所见惊得愣在了原地。 但见偌大的空间阵法内,原本置放着巨大定魂盘的机关台上,已经空无一物。 “怎、怎么回事?”御庚辰不知所措地上前几步,在机关台周围转了几圈,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接连按了几个机关,便见那高台跟着变换了几个形态,然而无论他怎样确认,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原本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了。 御庚辰无措地起身,心中已是一团乱麻,他回头与一脸严肃的眷星河对视,颤抖着出声道:“定魂盘……不见了?!” 三人依照先前,在聆抒怀的指点下顺利地穿过了沽台城中处处惊险的重重机关,在刚出城的地方追上了那一道属于姜家人的气息。 但见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身着黑衣,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一边隐蔽着身形移动着,后面的两人还抬着一个宽大的黑色包袱。玉苍鸾一手压低机关鸟,一手紧握剑柄,紧接着长腿一蹬如迅风一般向那三人掠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掏出一个玉钩在手中捏碎,便见一道阵法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玉苍鸾眼神一凛,改变剑势向着阵法刺去,然而那人竟然不管跟在身后的同伴,径直关闭了阵法消失了身形。 “哎——等一……”第二人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剑封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在肩上的包袱失了他的支撑,也瞬间摔在了地上,袋口就此松开,露出了一张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脸。 “是方才那人带走了定魂盘。”聆抒怀落在地上,皱眉开口道。 竹栖砚蹲下|身拿扇尖拨弄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一边笑着回道:“多谢阁下及时提醒呢。” 聆抒怀咬牙道:“并非是我方才故意不告知,只是……这傀……儡……” 随着他话音突然断开,只见原本傀儡心口表示供给灵力的亮光忽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就此消失了。 竹栖砚站起身来,扭头唤道:“阁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说着露出疑惑的神色:“莫不是在下埋怨了一句,阁下便羞愧得不敢见人了?” 玉苍鸾走过来,径直抬手按上傀儡咽喉,掌中化出灵力朝傀儡体内探去,片刻后收回手来道:“他的神识已不在这具傀儡体内了——兴许那个方法也有时间限制。” “无所谓,”竹栖砚朝他一笑,“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着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御丹墀:“而且……还有意外之喜呢。” 玉苍鸾越过他身旁,一把提起仍在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闻言一挑眉:“你待如何?” 那黑衣人见两人言笑晏晏,不知怎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时就见竹栖砚走到自己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抬扇沿着玉苍鸾掐着他脖颈的手指缓缓向上,轻轻挑开了蒙在他面上的黑布。 黑衣人顿时有一种小命不保的预感,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挣扎道:“你……你们要作甚么?” 紧接着,他慌张的眼中映出竹栖砚嘴边微微扩大的笑容:“自然是……帮阁下完成你本来的任务了。” 第198章 御下之术(四) “说过多少次了,要摘最嫩的花瓣做茶,烹茶的水要清晨最纯的露水,还有茶水不要这么热的——朝令辞还留着你们的性命简直就和你们还留着脖子上那东西一样令我费解!他送你们这些奴才来,到底是来服侍我还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朝雅诗挥袖不耐烦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随着“咣当”的声音响起,房中的侍从顿时跪了一地,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听着她的训斥。 她在桌前发了一通牢骚,又见这些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犹嫌不够解气,于是伸手抓过一边柜台的摆件向地上的人扔去——这些东西也是她向朝别赋讨要过来的珍奇玩意儿,如今都被她一股脑儿地砸了个稀碎,可见确是气极了。 朝雅诗随手拿过个雕凤的瓷瓶一甩,不想用的力大了些,瓷瓶直直向着门口飞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刚刚一只脚踏进屋中的人胸口,那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开口痛呼道:“二姐好大的脾气!” 朝雅诗动作一顿,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银冠、身着墨绿色宽边长袍、腰系玉带的青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托着方才那瓷瓶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朝雅诗的怒气反增了几分,她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你来作甚么?这几日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你这张脸只会让我更加倒胃口。” 朝令辞一张俊逸的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一僵,不过下一刻便恢复如常,他走到朝雅诗身边将瓷瓶放回柜中,随即朝对方笑道:“二姐还是先缓缓自己的怒气罢,毕竟小弟这张脸再怎么不堪入目,以后二姐也得日日看着。” 朝雅诗咬了咬牙,就听朝令辞继续道:“倒是这些物件儿,我记得从前也是大哥费了力气从五洲四海搜集来的,若是他看到你这样糟蹋它们,估计会十分寒心呢。” “呵呵,”朝雅诗反唇相讥道,“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何时轮到你和他来置喙了?在我看来,们两个不过半斤八两,便是今日他来,我也能把这东西摔在他脸上——哦,我倒是忘了,他被你夺了位子,如今还不知在哪处当缩头乌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哈。” 她说得轻松无比,却叫屋中跪着的人不由得皆颤了颤,愈发将自己埋在地上不敢动弹。 朝令辞想了想那情景,竟良心发现般替朝别赋唏嘘了一瞬,他盯着朝雅诗审视了片刻,又绕着对方踱起步来,缓缓道:“我们兄弟姐妹之中,唯有你与他同是朝挽铃所出,我以为你们纵使平日里爱好斗嘴,终究还是在乎对方安危的,没想到你这么冷酷无情,竟全然不担心他的死活……” 他说着在朝雅诗背后站住脚步,背对着对方笑了起来:“不过二姐放心好了——你说的不错,朝别赋不会再回来了,不,应该说,我不会让他再有回来的机会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雅诗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就听朝令辞忽地沉下语气,喝令道:“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给二小姐重新煮茶来?” 一众侍从连忙带着满身血迹伤痕应下起身,各自收拾不提,朝令辞则继续不紧不慢道:“下人们愚钝,还要麻烦二姐多多提点了,毕竟他们还要服侍你好长一段时间呢。” 朝雅诗握紧拳头,忍无可忍地转身怒道:“朝令辞!你还要关我到何时?我可是朝家二小姐!” “但我是如今朝家家主,”朝令辞与她对视,面上笑意加深,“你只要好好呆在这里不动那些歪脑筋,等到我收拾了朝别赋,自然会放你自由。但若是你敢暗中帮助朝别赋——” 他蓦地收了笑容,面色变得阴沉可怖,直直盯着朝雅诗威胁道:“如今你的灵力被封,你养的灵兽失了你的灵契,早已发疯多时了……二姐自己的灵兽饿极了是什么样,你一定比我更了解罢?” 第363章 眼看着朝雅诗一张脸立刻失了血色,朝令辞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绕过僵立原地的人迈步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朝雅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升起无限的恨意,这时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想要捡起她脚边的碎片,朝雅诗猛地抬脚将人踹翻,抬手拿起之前那个瓷瓶狠狠掷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那遭罪的瓷瓶最终仍是没逃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众侍从连忙伏地朝她告罪,接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关上了房门。 照进房间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朝雅诗在原地默立了许久,直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声响从紧闭的菱窗边传来。 她立即回过头去,警觉地看向窗户,冷声问道:“谁?!” 这时一道声音却从她身后响起:“朝二小姐,打扰了。” 朝雅诗回头一看,只见桌上亮起一点烛光,照亮了眼前人沉肃的眉眼,竟然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一瞬间朝雅诗眼中闪过惊喜与怀疑,她计上心头,忽地红了眼咬唇一把扑进了对方怀抱,痛哭道:“首席大人,你方才都看到听到了罢……那朝令辞,他不仅囚|禁我……还威胁我要把我去喂灵兽……我好害怕……你、你定要救救我……” 她还待再哭诉一番朝令辞的恶行,却见雁孤宁抬手隔着袍袖按在她双臂上,将她轻轻推开了些,然后迅速收回手来,语气平平开口道:“失礼了,二小姐。” 朝雅诗立即站直了身子看向他,眼中并无丝毫泪光,她开口冷声问道:“首席大人私自入我房中,是为何事?” 雁孤宁向她拱手行礼道:“冒犯之处本府在此向小姐赔罪,本府原是受朝三公子之邀来府上拜访,现下借着他被琐事缠身的片刻功夫来此——小姐放心,本府已避过了所有耳目,只身前来,只是为了问小姐一个问题,不知小姐是否愿意给出答案。” 朝雅诗眼神一闪:“你说罢。” 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对方,淡漠的眼中映出朝雅诗因方才一通牢骚而略显狼狈的模样:“二小姐认为,朝家家主,应该是谁呢?” *** 朝别赋从窗边扭回头来,看向一旁坐着的人,冷笑一声道:“司家主此举,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司翀玄面色难看:“当年我与关家重家一同谋划分裂虞家,本就是御钦霄暗中授意,如今虞绛宫被从诏狱放出,眼看是要回来报复,御钦霄却又态度暧昧,显然是打着要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心思——重家已经灭了,我显然首当其冲,我又怎能再任由他把我司家往火坑里推?” “只一个虞绛宫,就将司家主逼成这样?”朝别赋一手扶着窗棂,向司翀玄斜去一眼,不屑道,“我还以为司家主是看失去了重家助力,更加迫不及待想要上位,故而率先行动,以逼迫我手中的筹码为你所用呢。” 被他一句话点破心思,司翀玄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时随意歪坐在另一边的司道蕴却支着脑袋对朝别赋笑起来:“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赋哥儿。” 这个色令智昏的臭小子!屁股都要歪到中洲去了!司翀玄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就听司道蕴接着又道:“只是既然赋哥儿站在了我们这边,那我司家与御家划清界限不过早晚的事,如今率先行动,反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占个先手,赋哥儿也不用再怕我们会反悔了,不是么?” 朝别赋转过身来睨他一眼,勾唇道:“你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了。” 司道蕴笑嘻嘻回他:“都是赋哥儿教的好。” “我看是虎父无犬子,嘴上功夫都不得了,”朝别赋哼笑一声上前几步,向司家父子问道,“多说无用,所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司翀玄便道:“我已吩咐属下传信于原本驻留在沽台的司家弟子开始行动,这计划已演练过许多次,相信定能万无……” 话未说完,便见一黑衣人一路跑进厅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已顺利取来御家三大法宝。” 司翀玄舒出一口气来,说话声音顿时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他又问:“那么《御器九术》秘笈呢?可曾取到?” 御家之所以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说到底依仗的还是这与其余人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此外便是为了保护族人而修建的沽台城机关,以及被传得玄乎其神的三大法宝。 这法宝虽说能可匹敌仙器,但若其他任意一个大世家的老祖大能亲自出山,三大法宝并不能抵御多久,而机关城更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何况其尚依靠大量灵力维持,一旦切断灵力供应,城破也只在朝夕之间,唯独那《御器九术》功法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炼器法门,毁之则损失巨大。 从前其他世家并不是没有想过偷师御家功法,但最终却无一成功,因而这《御器九术》被外界认为是唯有御家人才能修炼的法术,可这其中缘由却无从得知,众人于是渐渐放弃了偷师的想法。再加上彼时御家被一众附属世家拱卫着,跻身于七大世家之列,修真界尚且平和安定,世家之间更是攀亲带故,彼此勾连,众人便也乐得与御家从事灵器交易,以达成彼此双赢的局面。 但现下众世家已然是将心思都放在了独吞御家这一块肥肉身上,自然是想要将此门功法据为己有,如此才能在御家倒台之后继续依靠独一无二的炼器功法制衡别家,占据上风——司翀玄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却见这时那黑衣人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因御家警戒森严,属下与同伴临时兵分两路而行,并不知去偷取《御器九术》秘笈的人现下如何了……” 司翀玄原本笃定的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旁朝别赋却笑出声来:“御家号称媲美仙器的三大法宝就这样被一人悄无声息地带了出来——是阁下实力独步天下,还是那法宝只是徒有虚名?” 言下之意乃是怀疑这三大法宝的真伪,司道蕴见状连忙解释道:“赋哥儿,这计划现下看起来轻松,其实我司家早在御家之中安插眼线探查了几百年,逐步取得了御家人的信任,这才能接触到安置法宝之地,又花费许多人力物力掌握了沽台城的机关分布,故而才能在父亲一令之下,让潜伏在御家内的线人们彼此配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法宝呢。” 朝别赋面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那我倒是对这法宝的真容愈发好奇了……” 司道蕴便对那伏在地上的黑衣人道:“还不将东西拿出来给朝家主看看?” 司翀玄眼皮一跳,刚想要开口阻止,此时却突然又有下人进入禀报道:“禀家主大人,门、门口有人、有人……” 司道蕴献殷勤无端被人打断,眉间顿时聚起戾气,他寒声道:“有话便快说!不然撕了你的嘴。” 那人被吓得“咚”一声猛地跪在地上,愈发语无伦次道:“公子饶命!是门口有人……抓了我们的人……还有御家人……他……要见家主大人!” 几人皆是一惊,司翀玄趁这时机站起身来,对先前那黑衣人道:“你先将那三大法宝放到准备好的安置密室中。”又看向地上颤抖不止的人道:“暂且饶你一命,你先起来,带我去门口看看。” 众人赶到司家大门时,正看到门前台阶下一左一右扔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左边一个双眼紧闭,正是御家炼器师御丹墀,右边一个抖如筛糠,却是司家奉命前去绑架御丹墀的家臣之一。 而正对着悬着“司府”牌匾的阶前,则站着一个黑衣黑发、眉目冷艳的青年。 见到来人,司翀玄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又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向着来人高声道:“原来是玉阎罗来访,是司某有失远迎——只是不知阁下这是何意?前来我司家又有何贵干?” 玉苍鸾怀抱长剑,抬眸与对方对视一眼,随即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地上原还在发抖的黑衣人立刻断绝了气息,这时只听玉苍鸾冷笑着开口道:“还没出城便被发现了行踪,就凭这样的人,也想取代御家,真是可笑之极。”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写着“司府”的牌匾上缓缓滴下几滴鲜血来,“啪嗒嗒”地落在司翀玄面前的地上。 司翀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在他身后,朝别赋听说来人是玉苍鸾,竟也走了过来,站在司道蕴为他让开的位置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的情形。 司翀玄用了很大力气,才按捺住当场拔剑的冲动,他极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下人办事不力,让阁下见笑了——只是据我所知,两日前阁下才到沽台见过御钦霄,如今既然阁下选择将人带给我司家,想来是心中自有计较。” “实不相瞒,司某素闻玉阎罗威名,对阁下作为很是钦佩,也知道阁下是个爽快人,今日你我初见,本该是英雄惜英雄、知音见知音,阁下不妨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也好让司某心里有个底,何必将气氛闹得如此不愉快呢?” 第364章 他这是缓兵之计,只因御丹墀在玉苍鸾手里,再联想至方才回来的家臣的表现,只怕盗取御家三大法宝之事也被玉苍鸾知晓了,如此若是放了此人离开,司家筹谋岂不是很快就会泄露?而朝别赋看似坚定支持自己上位,实则也能随时抽身走人,不然自己为何着急行动?要是在这紧要关头反倒将阴谋暴露,离了朝别赋支持后他司家只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相反,若是稳住此人,一切便还在他掌握之中,即使不能杀之,最好也要能将此人为他所用,以暂解虞绛宫的威胁——同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亡命之徒,最适合狗咬狗了。 他这厢正暗自计较,便见玉苍鸾稍稍勾唇,抬剑轻挑起一旁御丹墀的下颌朝向几人,笑道:“这话我爱听——实不相瞒,如你所见,我原是准备投奔御钦霄,可他有眼无珠,因我身负太微令而不肯将我收入麾下,我便打算离开御家另谋高就,却在半路遇上你的人,可见你我缘分不浅——我今便拿御总师作为投名状,还望司家能收我暂且效力。” 他说着抬眼:“不知司家主意下如何?” 这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司翀玄却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虽然他知晓这玉阎罗传言中性格孤高,但将朝秦暮楚的话说得这么利落,倒显得别有目的似的,莫非此人是御钦霄故意派来试探他的不成?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眼前却落下一道人影,挡在了自己和玉苍鸾之间。 “我司家与御家不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只见司道蕴将袍袖一甩,手中化出一柄长剑,朝玉苍鸾乖觉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要想入我门中,便要先打得过本公子才行罢。” 他方才在厅中时原本正恼着被人打搅了献殷勤的好时机,此时见朝别赋在场,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司道蕴虽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修为却并不差,甚至位于司家前列,今日见玉苍鸾如此挑衅,自觉不能在朝别赋面前落了自家的面子,遂主动上前来请战。 司翀玄不知自家儿子今日又抽的什么风,他转回头去,见朝别赋仍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更觉一个头比两个大,这时又听到身后响起了玉苍鸾略微抬高的声音:“哦?敢问司家主,二公子此话可当真?若我赢了,便同意让我留在司家?” 看着朝别赋脸上的戏谑之情,司翀玄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回头对玉苍鸾笑道:“正是如此。” 二人说话间,司道蕴已率先调转剑尖朝着玉苍鸾刺去,但见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直到司翀玄应下后,方才抬起眼来,眼中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接着微微翘起嘴角道: “好,那便一言为定。” 第199章 御下之术(五) 御庚辰下了高台,一脸焦急地朝外走去:“我得去赶紧通知我爹……” 然而在与眷星河擦身而过时,对方却突然抬手按住了他右肩止住了他的脚步,御庚辰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青年紧紧盯着他,凝眉冷声道:“先去找姜时维。” 御庚辰一顿,疑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小舅舅在哪儿啊……” “不,”却见眷星河原本沉寂的双眸中蓦地亮起两道阵法,金色的光芒衬得青年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生人勿近,他定定凝视着御庚辰,却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什么人,但见薄唇轻启,声音便有如钟磬一般在御庚辰脑海中敲响,他一字一顿笃定道,“你知道的。” *** 笙歌曼舞,丝竹阵阵。 秦佩环轻轻关上房门退出来,抱着琵琶往休息之处走去。 这里是金礁司家所辖之地内最负盛名的歌楼,虽然规模比不上她曾经所在的“琳琅阁”,但也因司家等一众公子时常光顾捧场而闻名远近。 据说司道蕴近来常会光顾此地,故而不久前苻凌涯聚集帮派联盟众人商议接下来的布置时,她便主动请缨前往此地潜伏,等待七杀盟之人前来接应,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 只是直到今日她还未见到那接应之人,倒是这期间楼中来了不少生面孔光顾,他们大多留宿楼中,又出手阔绰大方,楼里的乐伎们得了好处高兴不已,弹唱的劲头都高涨了不少。 方才她去献乐的对象据说便是某个大世家的公子,秦佩环借弹奏间隙窥见那人面容,竟是苻凌涯曾为她指认过的、千家如今的代家主千佑昇。 但见那千佑昇佳人在怀美酒相伴,一副嬉笑狎旎之态,哪能让人将他与七大世家之一的家主联系起来? 只是明明身在北洲的千家代家主为何会亲自前来司家属地? 想到司家那个还活得风光的司二公子,秦佩环便觉得心中有一团浇不灭的怒火在灼烧,这些日子她也见过对方数次,若不是暗暗告诫自己如今身负一派之责,更有任务在身,她怕是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与对方立刻同归于尽。 身为傀儡的那份偏执悄然从心底升起,秦佩环连忙咬了咬舌尖使自己清醒,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却在快要到达房间时发觉竟有一个人影正停在自己屋门前。 秦佩环猛地停下脚步,抱紧怀中琵琶望向阴影里的人高声问道:“谁在那里?!” 对方沉默一瞬,随即只听“啪”的一道响指声,门前悬着的灯笼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颀长身影朝秦佩环转过身来,秦佩环看到明暗灯影在对方手中所持的折扇扇面上交错闪过,视线再往上时,便撞进了一双微含笑意的风流狐眼中。 那人朝她微微倾身行礼,开口温和道:“阁下想必就是秦佩环秦姑娘了,在下受姑娘从前的姐妹所托,路过金礁城前来探望姑娘。只是方才询问时,楼中下人都道姑娘有事在身,在下只得先依着指示来姑娘屋前等候——若有失礼之处,在下先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说着起身抬头,向秦佩环狡黠一眨眼。 秦佩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走上前去打开门道:“原来是这样,请进罢。” 她将竹栖砚领进门内,而后阖上门警惕地贴上了符咒,这才回头对来人将信将疑道:“你……就是七杀盟派来接应的人?” 竹栖砚微笑回道:“正是在下。” 秦佩环盯着他的笑容,心头掠上一丝怪异之感。 见秦佩环还是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紧扣着琵琶,竹栖砚又轻笑一声道:“在下曾听玉苍鸾称赞过姑娘的琵琶,若非有要事在身,在下也想与姑娘切磋一番琴技呢。” 秦佩环脸上一红:“谬、谬赞了。” 虽是这样说着,她仍旧小心翼翼将怀中琵琶放在一边,方才转过身来向在一旁等待的竹栖砚道:“你来找我,那么下一步要怎么行动?” 竹栖砚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为两人各倒了杯茶,又将其中一杯推给秦佩环:“姑娘不妨先与在下说说在这里获得的情报罢。” 秦佩环于是将这几日打听到的事与自己发现的反常之处都告诉了竹栖砚,就见对方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嘴角:“你是说……千佑昇此刻便在添香楼?” “正是。”秦佩环点点头,“我方才便是为他献曲去了。” 两人还待商议,忽地听见房门被从外敲响,接着有人唤道:“环儿,有客人叫你前去问话。” “问话?”秦佩环有些奇怪,“好姐姐,你可知道是问什么话?” 那人道:“我也不知……只看那人叫了许多楼里人过去……环儿,你还是快些去罢。” “……我知道了。”秦佩环回道,随即起身向竹栖砚道别,“还请先生先在此等候我片刻。” 竹栖砚摇扇轻轻颔首,目送着秦佩环离开了房间。 片刻后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站起身来亦向门口走去。 *** 秦佩环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楼里的姐妹,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与慌张,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几人的手臂,接着一同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几人进入后立刻有带着刀剑的修士押着她们跪在了地上,立时便有人惊惶地大叫了起来,紧接着秦佩环只见眼前一片寒光闪过,耳边那人的尖叫声便戛然而止。 “咣当”一声一具尸体倒在众人面前,片刻前还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香消玉殒。 房中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众人皆被骇得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不多时又有几人被押了进来,秦佩环悄悄扫了一眼,逐渐确定了这些都是今晚曾为那千家主献乐的乐伎们。 正在这时,便听得前方响起一道冷冷的讥诮声:“呵呵,好啊,来了不过几日就这么放纵,我还真是小瞧了他了!” 接着又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姐姐先莫要生气了,你瞧这里这么多人,说不定晟郎只是来听个曲儿呢……”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打断了那道声音,先前那妇人冷笑道:“少在这里给我装,都是你这贱人开的好头,要不他会放肆至此?” 这次那怯怯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呜……呜……姐姐……我错了……” 第365章 “一会儿再收拾你,”妇人哼道,随即转向地上跪着的众人,高声道,“我问你们,千佑昇在哪儿?” 听到这里,秦佩环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原来是那千家主来此厮混,被妻妾找上门来了,看这样子,千佑昇早不知到哪个美人房中醉生梦死去了,千夫人找不到对方踪迹,只好将她们这些曾与千佑昇有过交集的人叫来,说是问话,怕是要拿她们这些人来出气——那倒在眼前死不瞑目的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见房中无人应答,涂青萝不由得怒从中来,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好啊,你们不说是吧?帮他瞒着是吧?——来人!” 原本侍立在两边的修士闻言连忙走上前来,就听涂青萝继续道:“我再问一遍,若是还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的杀——你们不是嘴硬么?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你们的嘴更硬!” 众人纷纷发起抖来,“咚咚”地朝地上磕头,口中讨饶道:“夫人饶命啊!” “公子听完曲儿就让奴婢们离开了,奴婢实在不知道公子身在何处啊!” “求求夫人……饶小的一命罢!” 却听“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一颗脑袋就这样飞了出去,摔在人群中,众人立时如被掐住喉咙一般噤了声。 涂青萝狠狠道:“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希望你们好好回答,若否,我便再杀一人!” 在她身旁,笛曼笙捂着一边红肿的脸颊暗暗抽泣着,但见她细眉紧蹙杏眼含泪,却是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 “小姐,涂青萝将曾为千佑昇献曲的乐伎们都叫去了。” 千娥眉快走几步,赶上千姒雨,在对方耳畔道:“我看她十分生气——千佑昇当真还在这里么?会不会是怕被涂青萝捉到,提前逃跑了?” “谁知道呢?”千姒雨指间把玩着烟杆,思索着笑道,“毕竟我这位哥哥可是色中饿鬼,有时他的行为连我也难以预料。” 说话间,却听得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轻笑声:“原来千小姐就是这么看待千家主的。” 千姒雨脚步一顿朝前方看去,便见转角的回廊处,一人正倚着栏杆抬起折扇半遮笑面,戏谑地看着自己。 “我道是谁,”千姒雨抬起烟杆抵住想要拔剑的千娥眉,向对方一哂,“还以为阁下跟着相好远走高飞了,不想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呢。” 竹栖砚轻叹一口气:“在下也以为能远走高飞的,谁曾想随便走进个歌楼,便正好是千小姐的产业呐。” “你这倒是冤枉我了,”千姒雨苦笑道,“我可不是这里的老板,不然也不会任由家主大人胡来——我不过是陪着嫂嫂来找我兄长的。” “原来如此,”只见竹栖砚将折扇在手心里一阖,面上一副兴致盎然,他愉悦道,“既然是来捉在下那便宜姑父的奸,在下其实也很乐意出一份力呢。”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屋中昏暗潮湿,床帐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吼,间或夹杂着几句荤话笑语。 千佑昇额头挂着汗珠,对着身下青年调笑道:“可人儿,你瞧着哥哥的鼓槌敲得怎么样?” 那人红着一张脸不肯回答,千佑昇还待再问,忽然听得耳边响起一道冷笑:“依在下看,千家主这鼓敲得嘲哳刺耳,实不该出现在这丝竹之地呢。” 千佑昇浑身一震,浑身兴致顿时冷了大半,他抬起身来喝道:“谁?!是谁!” 便听一道响指声又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点灵光在他头顶亮起,让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床头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的一道身影。 千佑昇大叫一声朝后跌坐在床上:“鬼、鬼啊!” 那人却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开口道:“好姑父,你连自己的亲侄儿也不认识了么?” 这张脸千佑昇如何能不认得,只是他意识到后反而愈发颤抖起来:“笛……不是……你是……” “啧,”竹栖砚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反倒垂下头用扇柄挑起床上青年的下颌,在对方的哆嗦中认真打量了一番道,“姑父自己在这里快活,却不知楼里早就因你翻天覆地了,不愧是做千家主的人,果真镇定自若啊。” 千佑昇不知想到什么,兀自打了个冷颤,然而他还没能再开口,就见面前人忽而抬脚,向他胸口猛地一踹。 千佑昇只觉一阵晕眩,再回神时人已摔在了墙边,他吐出一口血来,艰难支起自己混乱不堪的身子,抬头看向缓缓抬步朝自己走来的人,忍不住颤声道:“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千家家主!” 又扯起嗓子喊道:“来人!来人!人都去哪儿了?!” 他却忘记了,自己本是听到涂青萝来此的消息后,弃了千家一众守卫独自逃跑,只是半路中看到这青年起了兴致,便将人拖进房间办起了事——这下自然没人知道他在这里了。 见对方置若罔闻,只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千佑昇不由得收了脸上强装的厉色,颤声问道:“你……你到底要作甚么?” 竹栖砚停在他面前,闻言蹲下|身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来,勾唇笑道:“小侄听闻姑母远道而来,想要前去拜访,却未来得及备上薄礼,只能靠姑父借花献佛,送上一点心意了——还望姑父,不要嫌弃才是。” ***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秦佩环盯着自己面前地板上散开的血迹,握在袖中的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着。 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性命? 她只觉那血腥气窜入她鼻腔,勾起了她心底逐渐炽盛的怒火,眼看着就要烧掉她的理智,让她愤怒地做些什么—— 一道冰冷的锋刃却在此时抵上了她下颌,秦佩环的脸被剑刃抬了起来,于是她看清了上方坐在主位上的女子眼中的厌恶,还有一旁捂着脸的女子眼底的嘲讽——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正在这时,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哎呀,看来在下来的不是时候了。” 涂青萝立即站起身来,冷声呵斥道:“什么人敢擅闯此地?你们这些守卫都是死的么?” 却不知屋外守卫见到青年时亦本欲阻拦,却又因对方手中之物纷纷侧目,不忍直视,这才任由青年不顾涂青萝的警告、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房间。 竹栖砚一边走,一边弯起嘴角笑道:“夫人暂且息怒,在下是特地来为涂夫人送来千家主下落的呀。” 随着他的进入,屋内众人都看见了他手中拎着的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人,那人面容被乱发遮住,浑身在竹栖砚的声音下止不住地颤抖,两条赤条条的双腿随竹栖砚走动在满地血泊中拖行着,靠近的人都嗅到了此人身上传来的阵阵腥臊气味。 涂青萝尚在愣怔,就见竹栖砚将手中人一把扔在了自己面前,语气轻快道:“夫人有所不知,在下是在一处狗窝里看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本欲将贼人捉拿,谁知他口中一直称自己是甚么千家家主,在下不敢妄断,生怕这胆大包天的色鬼毁了千家威名,故而才将人带来,让夫人看个究竟。”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地上的人猛地抽搐几下,忽地挪动着身体一把抱住了涂青萝的小腿,仰起头来朝对方哭叫道:“夫人、夫人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涂青萝脸上一阵青一阵黑,几次张口闭口,却是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偏生竹栖砚还不肯收敛,只见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呆立当场的女子,继续笑着道:“呀,这不是在下久未谋面的姑母么?听闻姑母嫁入了千家享用无限尊荣,却一直未曾拜访,今日虽然仓促,不如便请姑母告诉侄儿,这是否是侄儿素未谋面的家主姑父呢?” 第200章 御下之术(终) “咣当”一声,只见司道蕴面朝下狼狈地倒在地上,手中被挑飞的剑倒插|在了门口的牌匾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玉苍鸾用剑抵住了后背,万道细小冰凌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只要他再敢移动分毫,就会把他扎成筛子。 司道蕴连忙大叫道:“我认输!我认输!” 玉苍鸾抬眼,见司翀玄正呆愣在一旁,面上表情变幻莫测,他冷笑一声收剑归鞘,挑眉问道:“司家主可愿兑现承诺?” 司翀玄盯着对方,心中恨不得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敢这么让他司家颜面扫地,他司翀玄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啪啪啪……”,却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了一阵掌声,竟是一直旁观的朝别赋意外地开了口:“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试啊——司家主,依我拙见,不如就将玉阎罗收入门中如何?——玉苍鸾,我可为你作保,你在司家不会受到太微府追捕。” 玉苍鸾转头与朝别赋对视一眼,随即哼笑道:“那便多谢朝家主了。” 说完也不管司翀玄如何反应,径直越过对方向司家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皆自发地让开了道路。 第366章 二人擦身而过时,司翀玄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窜天灵,他猛地转回身去,却见原本趴在地上的司道蕴已不知何时来到了朝别赋身边,正腆着脸向对方诉苦。 朝别赋则轻笑一声,挥袖将手背在身后,一边往回走一边对一众属下道:“你等好好安置玉先生——另外,将这位御总师也请进去罢。” *** 涂青萝一双美目圆睁,顾不得腿上的累赘,转头又惊又疑地瞪视着一旁的女子。 笛曼笙顿时浑身一抖,她在涂青萝无声的追问下偏开头去,又将目光小心翼翼地从千佑昇身上移到远处立在众人中间的青年,忽而想起来什么似地面色一变,叫道:“他……他不是我侄儿笛泠音!他是夺去我侄儿的罪魁祸首,是笛家的灭门仇人!” 她说着看向千家的属下们:“他是太微令‘天’级罪犯!你们快点抓住他!” 下属之中有认得竹栖砚的,立刻便要动手上前,谁知地上披头散发的千佑昇突然弹起上半身来,对众人道:“不……不要动他!” 众人一时进退两难,涂青萝这时方感觉到千佑昇身上传来的不正常的颤抖,她心下一沉,思索片刻,终是咬牙一挥袍袖,对着堂下众人道:“你们都退出去!” 尚且跪着的人却不敢动弹,生怕那美妇人心思一变,自己便要人头落地。 秦佩环悄悄抬眼看向自己右前方竹栖砚悠闲的背影,接着稍稍松开了攥得死紧的双手,率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一旁的人见状,亦起身跟在她身后,乐伎们不多时便走了个干净,涂青萝又朝堂下挥了挥衣袖,于是原先守卫在房间四周的千家修士也跟着走了出去。 涂青萝一直冷冷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人将房门关上,她才抬起腿来,一脚将身下的人踹翻在地,随即厉声向竹栖砚问道:“你做了什么?!” 竹栖砚正掏出一块手帕将自己双手细细擦拭着,闻言头也不抬回道:“夫人不要误会啊,此人色|欲太重,还敢胡说八道自己是千家主,在下不过是帮他治了治病呐。” 涂青萝面色一僵,这时在地上嗷呜呻吟的千佑昇却拽住她裙角哭诉道:“不是……不是啊夫人,我没有……” 涂青萝再次将人踹开,仰头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千佑昇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的……夫人……他、他给我吃的分明是毒药!” “诶,”竹栖砚将手帕收回袖中,抬头无辜道,“阁下怎能空口污蔑——须知良药苦口才利于病,阁下不能因为不喜欢在下的药,便说那是毒药啊。” 千佑昇叫道:“不……那就是毒药!夫人、青萝!你、你要替我做主……” 涂青萝青着脸给地上男子施了个闭口诀,才终于止住了耳边的聒噪,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竹栖砚对面,扬着头问道:“我不知我千家与你有何恩怨,要你如此报复,但你已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我本不该放过你。” 竹栖砚微笑着回视她,就听涂青萝继续道:“不过你若是能即刻拿出解药,我可以既往不咎,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如何?” 竹栖砚面带笑意,迎着涂青萝骄矜又不屑的眼神,慢慢开口回道:“不如何。” 涂青萝原本笃定的面色顿时一变,她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竹栖砚却稍稍俯身,一双笑眼如锁定猎物一般映出面前人稍显慌乱的表情,他勾起嘴角道:“在下猜,夫人方才脑中想着的,必定是等在下一拿出解药,便即刻唤来门外守卫之人将在下就地格杀,对么?” 涂青萝眼中闪过一瞬被揭穿的慌张,不过她依旧扬着头回视着竹栖砚,索性道:“是又如何?与你谈条件,已经是我格外开恩——竟然敢如此耍弄我涂青萝,我怎么会放过……啊!” 却见她话尚未说完,竹栖砚突然抬手以闪电之势向她手腕捉去,涂青萝反应过来向一旁躲去,竹栖砚却好似预料到她动作一般,另一只手捉住她后颈一使力,便将她一把按在地上仍在抽噎的千佑昇身上。 “砰”地一声,夫妻两人实打实地磕了个头,涂青萝还待起身挣扎,竹栖砚将她一边胳膊狠狠一拧别在了她背后。 涂青萝惨叫一声,便见竹栖砚屈膝蹲下|身来,一手按住她动作,一边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夫妻二人彼此嫌弃的模样,一边笑着说道:“夫人,若论威胁别人,还是在下更擅长些。” 涂青萝咬唇扬起头,口中骂道:“你这贱种,竟敢如此对我,看我不……唔唔……” 竹栖砚从袖中掏出先前那手帕堵住她的嘴,无奈叹气道:“在下本欲与夫人和谐相谈,谁知夫人偏要自取其辱。” 涂青萝敢怒不能言,挣扎又不能起身,眼前只映着千佑昇惨兮兮又极力偏着头的模样,险些气晕过去,她瞪圆双眼向不知何时缩在房间角落的笛曼笙看去,那眼神正是:还不快救人?! 笛曼笙轻轻一颤,刚想试探着迈步,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道:“哦——原来几位平时喜欢三个人一起么?” 涂青萝立马将头转向他,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这时又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她简直要气疯,于是也顾不得别的,只使出浑身气力抬起膝盖径直朝那孽畜踹去。 房中登时响起一阵不似人的惨叫声,门外顿时有人关切问道:“家主大人?夫人?可是发生甚么事了?” 涂青萝闻声又惊恐地挣动起来,她可万万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好在竹栖砚善解人意地摘下她口中手帕,贴心道:“夫人可是要向屋外人求救?现下他们正好在询问,夫人可要抓住时机啊。” 涂青萝方要开口,却一时哑了声,偏偏竹栖砚只不慌不忙地在一旁看着,仿佛笃定她会说什么一般,涂青萝尚在纠结,就听门外那人见许久没有回声,已是打算要破门而入:“失礼了,夫人!” “慢着!”涂青萝最终闭眼开口道,“我正在商议要事,你等守在门口,不要让别人进入!” 那人连忙称是,随即便没了声响,竹栖砚则笑意盈盈地看着一脸屈辱的涂青萝和半死不活的千佑昇,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夫人是打算好好与在下一谈了。” 涂青萝咬牙道:“你到底要作甚么,直说便是。” 竹栖砚便从善如流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道:“其实在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听闻近日涂家与千家联合收购了许多灵矿,不知能否让在下也分一杯羹?” 涂青萝心中一跳:“你……想要我涂家与千家的矿产?” 竹栖砚道:“在下所求不多,夫人将手中灵契分给在下几份便可。” 涂青萝哼笑一声,不屑道:“原来是为利而来。” 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涂青萝又道:“那么你可要说好,我将灵契让渡给你,你须得交出解药。” 竹栖砚道:“一言为定。”说着拿出一个丹瓶放在了两人身边,千佑昇见状,立刻伸直了脖子使劲要将身子朝解药探去。 涂青萝又踹了他一脚,这才向竹栖砚示意道:“灵契在我左手食指的纳戒中,你将它取下,我替你解开禁制取出灵契。” 竹栖砚侧目去瞧,见她左手食指上果然有个嵌着翡翠玉石的银戒,他思索一瞬,抬眼朝躲在帘后的笛曼笙道:“在下便不失礼了,还请姑母替在下将戒指取下罢。” 涂青萝转过头去看笛曼笙:“你来。” 笛曼笙抿抿嘴,提着裙摆小心越过那些地上的尸体和血泊,走到几人面前蹲下|身,抬手朝涂青萝被竹栖砚按着的左手探去。 在她碰上那枚戒指的瞬间,但见巨大的白光在屋中倏忽闪过,紧接着戒指便化作无数锁链向着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起身疾退,涂青萝便趁着这机会翻身跃起,一把撞开笛曼笙,接着抬起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臂向着竹栖砚退后的方向攻去,同时口中高喝道:“众人!抓住他!” 顿时只听“砰砰”几声,屋门被从外用灵力轰开,随后数道身影急急越入,提剑持刀一并向着竹栖砚刺去! 锁链加身,众高手围攻,眼见对方退路被封死,涂青萝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她抬掌凝气,狠狠朝着那张仍旧笑着的面庞拍去,脑海中已现出对方脑浆迸裂的畅快场景—— 只是下一刻,锁链中的身影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涂青萝一掌将墙壁拍得四分五裂方才落在地上,而后仍不够泄气一般胡乱挥了几掌,直把整个房间拍得震动不已。 她回身对着众下属冷声道:“搜。”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惨叫,涂青萝黑着脸向声音来处掠去,只见千佑昇正躺在笛曼笙怀里痛苦呻|吟着,而先前竹栖砚放下的丹瓶滚落在地,里面的东西就此散了出来——竟然是千佑昇常携带的那些调|情用的春|药。 第367章 涂青萝立刻意识到被竹栖砚耍弄了,脸色又黑了几分,笛曼笙被她的脸色吓得直哆嗦,还以为她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姐姐,不是我要给家主大人吃这些……” “啪!”涂青萝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贱人。” 一旁千佑昇的惨叫声更大了,涂青萝反手也给了对方一个巴掌,嫌弃地骂道:“蠢货!” 一人走到她身边,躬身行礼道:“夫人,附近并未见到那人身影。” 涂青萝回过身来甩了那人一巴掌,气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她狠狠喘了几口气,面带怒色对下属道:“搜!将这个楼搜个遍!再不济,便将整个金礁城搜一遍!” 说话间目光扫过这屋中一片狼藉,又叫住那领命的下属道:“不……现在就直接给我把这楼烧了!” 下属动作一顿,低头应下,这时涂青萝的目光却忽地一顿。 她挥手一招,将那掉落在碎木块之间的几份纸张拿在手中粗略扫视一番,眼中忽然现出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 涂青萝攥紧那些纸,对下属吩咐道:“先不必去了。”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笑容:“他有要害在我手中,还怕不会回来找我么——呵呵,自作聪明的家伙,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等只要在此守株待兔便可。” 她重新看向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冷笑道:“现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笛曼笙在她身后悄悄伸直脖子,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六月于金礁添香楼高价收购灵矿,有例为证,诚心可鉴,一次付清,恭候诸位前来。 *** 笛曼笙走进屋内关上房门,靠在门上颓然叹了口气。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有些恍惚:先是被涂青萝揪着去添香楼捉奸,又遇到了那个久未谋面的“侄子”,接着是千佑昇被下毒、涂青萝被威胁,然后又是涂青萝算计对方…… 折腾了一天,千佑昇的毒却并未解开,涂青萝只得叫了千家与涂家家臣去为对方诊断,她本想去献个殷勤,却被涂青萝一顿打骂赶了出来,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住处。 想到这里,笛曼笙抬手按上了红肿的脸颊,颇为愤愤地咬了咬嘴唇——说到底,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就要受这么多委屈?! 笛曼笙来到梳妆台前,点燃烛火,又拿出一盒香膏,用指尖挑起一点对着铜镜轻轻擦上自己的伤处——她心里清楚的很,自己能走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张好皮囊。 ——自小爹爹和兄长便是这样教导她的,笛曼笙从不觉得有什么错,至今为止,她想要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脸挣得的,因此她平日里十分仔细保养着自己的脸,再艰难的时候,养护皮肤的药膏都要用最好的。 今日涂青萝打她打得极狠,笛曼笙一边涂药膏,一边倒抽着气将对方暗暗咒骂了一顿,末了看到镜中复又变得光洁无暇的面庞,忍不住对镜自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笛曼笙想要放下铜镜前去歇息时,她忽地瞥见了镜中反射出的身后的场景,登时愣在了原地。 但见铜镜之中,缓缓映出了窗外穿破黑云的一点月光,与自己身后靠在窗边摇扇轻笑的熟悉身影。 镜中的人见她发现了自己也丝毫不慌,反倒向她施施然拱手行礼,随即开口道:“深夜突然到访,小侄在此先向姑母赔罪了。” 第201章 一夜之间(一) 笛曼笙猛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跑去,张口就想叫人来,这时却见竹栖砚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她面前,不徐不急地开口道:“屋内已被我设下了隔绝阵法,姑母还是不必白费工夫了。” 笛曼笙犹不肯信,越过对方抬手去推房门,房门果然纹丝不动,她又伸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口中高呼着喊人,却果真如竹栖砚所说,没有任何人回应。 竹栖砚只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直到笛曼笙喊累了扭过头来惊恐地看向自己,他才又贴心道:“姑母若是喊够了,便坐下来与小侄叙叙旧罢。” 他说着向前一步,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谁知笛曼笙方见他动作,便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开来,尖叫道:“别、别过来!你根本不是我侄子,有什么旧要叙的?!” 竹栖砚停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笛曼笙蓦地愣住,便见屋外月光照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瞳中,然后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是啊,在下对笛家也所知不多,与姑母有甚么能叙旧的呢?” 他盯着不远处面色惊恐的女子,继续缓缓道:“大约,也只有笛家灭门与太微令之事了罢。” 笛曼笙被对方身上瞬间漫出的杀意骇得浑身一颤,她急急后退几步,直到身子贴在床边,然后颤声高叫道:“我、我对笛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被下太微令可、可不关我的事!” 月光这时照在了竹栖砚整个人身上,他忽然收敛了浑身的杀意,歪了歪头意外道:“哎呀,在下只是诈一诈姑母,怎么姑母便直接和盘托出了?” 笛曼笙呆在原地,恨不得即刻收回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就见竹栖砚将扇子“啪”地阖在手心,又道:“不过姑母放心,小侄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对您怀恨在心的。” 笛曼笙紧紧抱着床柱,仍旧不放心地问他:“那、那你来作甚么?” 竹栖砚在桌边坐下,折扇重新在面前“唰”地展开,笑道:“小侄早已说过了,小侄路过金礁,偶然听闻姑母也在此,想着既然与笛家有缘,自然该来见一见姑母,也算替笛泠音尽一尽孝心——谁知今日一见,却看到姑母在千家过得并不算好,思及姑母曾也是隽阑几城公子心上不可攀折的高枝,如今却因一个废物受尽委屈,小侄真是替姑母不值啊。” 笛曼笙面色一阵红一阵青,眼中随竹栖砚话语升起几分怨恨和不甘,最后却只是咬着嘴唇扬起脖颈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反驳道:“那……又如何,这里可是千家,我夫君可是未来的千家家主!” 竹栖砚却笑着摇摇头:“姑母真是糊涂了,竟当真以为这一切是你真正拥有的么?” 他道:“在下听闻,千家从前施行轮值家主的规矩,千佑昇分明不久前方才卸任,千家人众多,怎会再轮到他当任?他有几斤几两,姑母想必心知肚明,那姑母可曾想过,他既无智计又无修为,千名卿为何要破例让他再任代家主之位?” 笛曼笙脸色变了又变,就见竹栖砚朝她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你等今次前来,所为何事?乃是为拉拢御家与千家统一战线,可想要御家支持的又何止千家一家?要想取得优势,便要拿出足够的筹码,千佑昇身边便正有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涂青萝与御钦霄如今的夫人涂衡芷可是亲姐妹,涂青萝可以为他带来涂家的支持,甚至能进一步借这一层亲戚关系得到御家的亲睐。” 他说着又竖起一根手指:“其二,还是那个问题,千家轮值家主的规矩立了几百年,千名卿为千佑昇说破就破了,其余千家子可会甘心?姑母在千家待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多激烈,千佑昇这个位子可能坐得稳当?他如今还能以代家主之位前来御家交涉,靠的又是什么?——自然还是涂青萝和涂家的支持。” 竹栖砚看向笛曼笙:“你如今的荣华富贵全赖千佑昇给予,而千佑昇的地位却要靠和涂家的联姻、千名卿的想法、与千家众人的周旋来维持。涂青萝与千佑昇虽然相看两厌、情分全无,实则二人利益相系,绝不会轻易动摇,反倒是你被千名卿推到漩涡之中,看似尊享荣华富贵,却不过是他用来一面抵挡涂青萝怒火、一面继续花天酒地的借口。” 笛曼笙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没听懂竹栖砚话中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利益纠缠、争斗曲折,但对方最后的话却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仰着脖子,极力为自己争辩道:“那、那又如何?至少我得到了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东西,涂青萝不过是打了我几次,我就当被疯狗咬了,有甚么大不了的?”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地起身,转眼间来到了她面前,笛曼笙尚未反应过来,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笛曼笙顿时惨叫一声:“啊!不要——” 竹栖砚却打断了她的话,对方嘴角仍微微勾起,眼中却没了丝毫笑意,就这般冷冰冰地看向她:“你凭什么得到这些的,应当再清楚不过罢?这张面皮,保养起来费心费力,毁去它却不过举手之劳,失去了它,你还能呆在这里么?” 笛曼笙嘴唇颤抖,就这样与对方对视,听着竹栖砚继续道:“今日在楼中发生的事,相信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那些人并无二致么?” “今日涂青萝可以杀他们,可以随意打你,他日焉知她会不会毁了你、甚至直接杀了你——到那时,你要靠甚么保命?靠你得来的尊荣?还是那个只会抱着涂青萝的腿喊‘夫人救我’的千佑昇?” 第368章 笛曼笙浑身一哆嗦,直直跌坐在床上,口中徒劳地喃喃道:“那……那怎么办?我、我能怎么办?” 竹栖砚见状却直起身子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匕首,一边重新对笛曼笙温声道:“姑母放心,小侄正是来为您排忧解难的。” 他说着转身,慢步走回桌边坐下,这才抬头看向笛曼笙,语气轻松道:“其实也很简单,姑母何不趁今夜其他人忙着看顾千佑昇,动身离开这里,从此远走高飞?” “小侄自会将这里伪造成你被小侄杀害的现场,姑母大可放心,小侄有过伪造尸体的经验,自不会让您被识破——再者,就算被识破,又能如何呢?涂青萝巴不得你死了,自然不会拉下面子来去寻你,而千佑昇——呵。” 笛曼笙愣了半晌,方才开口反问道:“你来找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劝我离开?” “自然不止如此,”竹栖砚展开折扇悠悠道,“小侄是要借姑母假死,趁机对涂青萝和千佑昇下手啊。” 笛曼笙惊得重新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对方:“什、什么?” 竹栖砚不以为意道:“方才小侄也对姑母说过了,千家想要和御家联手,难道所有人都乐于见得此事么?想要他二人之命的人不计其数,你等自来到南洲,便早已身在漩涡中心——只有你和千佑昇没有意识到罢了。” 笛曼笙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就见对方站起身来,问她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姑母可想好了?” “我……我……”笛曼笙垂下头,双手无措地揪着衣袖,目光在装饰精美的屋中乱晃着——难道真要抛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此离开? 半晌,只见她抬起头来,却避开竹栖砚看向自己的眼神,诺诺开口道:“我、我不走……千佑昇和涂青萝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定、定是你危言耸听——” 她越说越笃定起来:“我倒险些忘了,传言你此人最是狡诈狠毒,谁知你今晚这一番话,到底打的是什么心思?” 竹栖砚看起来也不恼,只站在原地淡淡看着她,再次问道:“姑母已经决定好了么?” 笛曼笙在他的目光中后退一步:“你……你休想骗我。” 竹栖砚却轻笑起来,面带委屈道:“在下诚心为姑母而来,姑母却不肯相信小侄呢。” 笛曼笙心里一震,却仍是咬唇向对方道:“你走罢……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就见竹栖砚仍旧望着她,脚下却一步步退后,直到退回窗前洒下的一片月光中,而后对她拱手再度行礼道:“那么小侄便先祝姑母得偿所愿了——告辞。” 语罢,他脚下一点从窗边跃起,就此消失在了屋外的夜色中。 笛曼笙怔怔地呆立半晌,忽然被背后的冷汗激得浑身一抖,随即她快步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朝屋外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非礼我!” ***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眼也不抬道:“进。” 屋门被推开,只见朝别赋施施然迈步而入,看着仍旧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人,冷笑一声道:“找到主子的狗就是神气,连本家主也不放在眼中了。” 玉苍鸾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一边淡声回道:“一条丧家之犬,还不配我放在眼中。” 朝别赋蓦地变了脸色,但见他快步走到玉苍鸾面前,俯视着对方头顶狠声道:“我劝你谨言慎行,否则我一声令下,便能让太微府倾巢而出——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苍鸾不慌不忙地将茶饮下,随即慢慢道:“我来时,见左护法正由夫人搀扶着在院中学步,看样子是不久前与人大战一场,元气大伤了。” 朝别赋被噎了一下,心中暗骂那照钧铭为了讨昔妄言欢心,竟连自己形象也不顾了,他拂袖坐在玉苍鸾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桌案。 玉苍鸾从茶杯间抬起眼来,就见朝别赋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说,你那姘头在哪里?” 玉苍鸾眉头一挑,语气不善:“你很在意他?” 朝别赋咬牙笑道:“呵呵,我只是提醒你——你最好将他藏得好好的,若被我找到,我朝别赋必将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他冷哼道:“朝家主今日流落在此,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你!”朝别赋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今日才发现,玉苍鸾虽不如竹栖砚狡言善辩,说出的话却是一等一的刺人,他缓缓吸一口气按下怒火,面上重新展开笑容来。 朝别赋按上桌案朝对方逼近几分,与玉苍鸾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们对御家与司家打着什么主意,但这一局,必定是我赢!” 玉苍鸾语气仍是淡淡:“与我何干。” 朝别赋知道从对方这里试探不出什么来了,他此刻倒觉得来的还不如是竹栖砚,至少二人言语交锋有来有回,虚虚实实间还能探得几分对方来意,不像眼前这人刀枪不入,摆明了不屑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重新坐直身子,舒出一口气,接着微微扬起头道:“阁下好歹是承了我的面子才能安稳进入司家,现下便连一杯茶也不肯敬本家主么?” 就见玉苍鸾果真动作一顿,随后皱眉开口回道:“朝家主的人情,我自然会记得还,家主不必担心。” 朝别赋微微勾起嘴角,心道玉阎罗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心高气傲,对付这种人,还是得换一种方法。 正想到这里,却见玉苍鸾径直站起身来,抬脚朝外走去:“不过我认为以朝家主身份,自然有的是为你端茶送水的人,我便不多管闲事了。” 他这样说着,一把将房门打开,正与趴在门上偷听的人打了个照面,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低头轻飘飘瞥了对方一眼,随后绕过那人走了出去。 朝别赋黑着脸转过头来,就见司道节正一脸殷勤地看向自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赋哥儿,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听闻这玉阎罗穷凶极恶风评不好,我怕他伤了你,才出此下策……你、你不会怪我罢?” 朝别赋却并未理睬他,只伸手一拂袖将桌上茶盏纷纷扫落在地,随即亦面含怒气绕过他走出了房间。 屋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司道节独自站在原地,面色一半隐在阴影中,嘴边的笑意却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 片刻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立时有人从屋檐上跃下,跪在他身后道:“主人。” 司道节一手玩弄着腰间的玉佩,随口问道:“吩咐你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黑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司道节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面上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测:“不过是个曾被花二送给别人的玩意儿,如今也装起清高了——” 他转过身来,乖戾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兴奋:“敢这么对我和赋哥儿,看来是得给他点教训,才好让他知道——这里到底是谁做主。” “该用什么办法呢?”司道节轻跳着走出房间,口中兀自喃喃道,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手中纸页,像个想到坏点子的孩童般笑了起来,眼神闪烁道,“不如……就让他再体会一遍从前的屈辱罢!” 第202章 一夜之间(二) 通天塔内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起因是雪家使者想要寻找御总师商讨方案细节,却意外发现御丹墀并不在自己平日里工作修炼的房间内,问过其他人,也不知对方去向。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御丹墀独自避开大家修炼去了,毕竟他向来独来独往,也喜欢去各种常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灵感。可当使者屡次用传讯符咒联系,御丹墀仍然杳无音讯时,御家众人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御总师失踪了。 因御家功法特殊之处,向来都是由御丹墀负责统领协调御家各炼器项目的工作分配与进度推进,御丹墀不见踪影,御家众人群龙无首,所有项目都无法进展下去,这下便乱了套。 相比之下,经常便离家不知所踪的御庚辰也失去了踪迹这件事,倒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了。 雪家使者赶来询问御钦霄时,见一个气质沉静的青年人也在房中,他顾不得探究,先向御钦霄委婉表达了催促之意。 御钦霄连声保证必会在预定期限内完成,接着却话锋一转,笑着对他道:“贤侄也不必太过心急,唉,不如与你讲句实话——近来炼器所需灵矿消耗过快,我们也有些支绌。你看,反正新的矿源还未进来,不如趁寻找总师这段时间,让大家稍稍歇息一下也好。” 使者乃是雪家一系旁支,因常年经营灵矿产业熟悉相关事务,才被离相月派来与御家交涉,闻言奇道:“之前不是已经为家主大人增加了三成灵矿供应了么?怎会消耗得这么快?” 御钦霄又叹了口气:“可是这两日运进御家的灵矿,却是只减不增啊——我御家几位附属世家近来灵矿供应也不如往年充足,故我才自作主张向贤侄签下提高供应的灵契,为此算是狠狠得罪了一番我的好兄弟们呢。” 第369章 他说着面带歉意地看了看一旁的苇南淮,接着道:“如今雪家灵矿供应又短缺,我都不知要如何再拉下面子来去求几位兄弟增加些矿源——唉,我作为御家家主,几次三番夹在中间,实在很是为难。” 雪家使者连忙道:“我这就去派人检查几处矿源近日的生产,必定尽快补充供应,家主大人还是先寻找总师下落最为要紧。” 御钦霄笑着将人送出门外:“是啊是啊,那就得麻烦贤侄多多操心了。” 待到雪家使者离开,御钦霄返回屋中看向苇南淮,问道:“可能感应到丹墀的下落?” 苇南淮睁开双眼,只见那与常人有异的银色瞳仁中泛起一圈亮光,接着他温声开口,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我找不到他……兴许带他走的人知晓我与他的真正关系,特意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御钦霄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过于自责,对方带走了三大法宝与丹墀,又绕开了沽台的机关,显然是有备而来。” 见苇南淮仍是垂着头,御钦霄便试探着问:“你若实在担心他,不若试着请苇婆婆出山帮忙?” 苇南淮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却歉意更盛:“婆婆一向来去无踪,若她不愿出现,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 御丹墀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屋中,这小屋没有门,四面皆是墙壁,只一面墙的高处有一扇小窗,屋内陈设着器炉、尺规、模具等炼器的一应用品,此外面前的桌上还摆着纸笔。 他坐起身来,却听得“丁零当啷”一阵声响,低头一看,便见自己双脚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显然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御丹墀抬手捏了捏眉心,哼笑道:“只会使些下作手段的家伙,有本事便亮出你的真面目!” 随着他话音落下,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墙忽然从中间向两边分了开来,紧接着一个中年人缓步走进屋中,开口寒暄道:“许久不见啊,丹墀。” 御丹墀抬眼看向对方,嗤笑一声道:“司翀玄,竟然是你这匹夫。” “来的是我,御总师很意外?”司翀玄掸了掸袖子,施施然问对方道,“不问问我为何要抓你?” “没兴趣,”御丹墀已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炼器炉,痛快问道,“说罢,你要让我帮你作甚么?” 司翀玄面色僵了僵——他倒忘了,眼前这人是个炼器成痴的疯子,只要能让他炼器,别的东西他半点不在意。 从前不是没在此人面前碰过壁,但过了这么久,司翀玄还是不肯咽下这口气,他向前几步来到御丹墀面前,咬牙道:“你的命都在我手中了,还敢这么嚣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那你便动手,”御丹墀仍旧不抬头看向他,只自顾自道,“我的命在谁手里重要么?反正你们的目的不过是让我炼器,至于是要拿什么威胁我,都随你便。” 司翀玄深呼吸几次,到底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他冷笑一声:“呵呵,还以为你对御钦霄有多忠心,原来也不过如此——放心,我不是真的要你死,相反,你得好好活着。” 他说着手指一动,便见御丹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小榻,仿佛被人按着一般“咚”地一声跪坐到了屋中的桌案前。 司翀玄俯视着对方头顶,继续道:“你不是问我让你做什么么?我要你——将《御器九术》改写成适合司家人体质的术法,不仅如此,你还要将所有炼器术式在这屋中推演一遍,我已为你准备了合适的司家炼器师,你得保证他们将你改写的法诀全都学会。” 御丹墀皱眉道:“朽木难雕却仍可雕,你连木头都没有,就让我凭空造物?” “你……!”这岂不是在骂他司家人连块朽木都不是?司翀玄一时气极,伸手揪起御丹墀衣领将其提到自己面前,怒道,“御丹墀,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却见御丹墀只是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紧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厌恶的事物般立刻偏开了头,司翀玄忍无可忍,劈手将人一把扔到了墙边。 “砰!”地一声,御丹墀后背撞上了墙壁,接着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撑在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司翀玄只是冷眼相看,哼道:“我劝你最好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做事,否则这辈子便呆在这里别想出去了!” 语罢转身便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对地上的人狠狠道:“别想着搞什么歪心思,我有《御器九术》的摹本作为对照,若得空便会时常来看你的进度的。” 说着再度转身欲走,此时原本趴在地上不停咳血的御丹墀却突然止住动作,抬起头来出声道:“我可以按你的要求改写,但我有个要求。” 司翀玄脚步一顿:“你说。” 便听身后人慢吞吞道:“下次你来时,可否将发髻扎至头正中?你自小便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扎发髻都会向右下偏移半寸,这么多年每次见你时,我看着都觉得很是碍眼,恨不得……” “够了!”司翀玄一拳砸在墙上,打断了御丹墀的话,随即再也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墙壁在他身后重新阖上,房间内归于平静,而御丹墀神色不变,只是慢慢地将嘴里的血咳完,这才站起身来拍干净衣袖上的灰尘,开口道:“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话音方落,便见房间左边的一处立柜突然向一旁转动,露出了后面一处门洞,紧接着一个人影弯腰从门洞里迈步走了出来。 玉苍鸾挑眉道:“司翀玄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家后院里的假山还能通往他自认为无人知晓的密室。” 御丹墀将自己受伤的身体挪到桌边,兀自坐了下来,这才继续道:“当时司家宅院的重建项目设计图我曾看过,自然记得里面的机关暗道设置。” 司家自己宅院的设计,竟然还有司翀玄都不知道的密道与机关,这可不寻常,玉苍鸾冷笑一声:“所以是有人故意要求你给司家不一样的设计图,以便在宅院中动手脚,是么?” 御丹墀看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既然猜到了,何必又来问我。” 说着拈起手边的管毫,将其一一摆正,又接着问道:“你们说要我配合,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玉苍鸾便问他:“总师对御家三大法宝了解多少?” 御丹墀稍稍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玉苍鸾道:“司家除了绑架总师,还同时带走了御家三大法宝,它们如今就藏在司家某处。” “不可能,”御丹墀却笃定道,“钦霄兄不会这么大意,任人盗走法宝。” “那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向坐着的人,“总师以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御丹墀沉吟道,“我须得亲眼见到法宝,才好做论断。” “好,那总师这几日便在此好好配合司翀玄罢,我会设法将法宝取来。” 玉苍鸾与对方商定好,便要转身离开,这时御丹墀却主动叫住了他:“慢着。” 玉苍鸾偏头看他一眼:“甚么事。” 御丹墀道:“可否请你将屋中事物恢复原样?方才司翀玄甩我时撞倒了不少东西,我现下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但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位放着,心中实在烦躁……” 玉苍鸾冷飕飕地盯着对方,心中思忖着,现在去叫司翀玄回来再将此人打一顿,不知是否可行。 *** 东洲。 今日工头心情好,早早地吆喝着让大家下工回家,众人惊喜不已,提着法器回家的路上,都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去哪里吃酒,或是今晚多做几个菜,不多时,话题便又转到了最近发生的杂七杂八的事来。 “诶,前些时日咱们矿不是换了买家么?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那之后,每日的活儿就没那么重了?” “你以为这是好事啊?活儿变轻了,说明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说明灵矿收益少了,说到底,是咱们分到的子儿变少嘞!” “我说你是不是挖矿挖傻了,重点是活儿少了好么?难道你还巴巴地去求工头拿鞭子抽你,就为了让你多干点活儿啊!” “我呸!真当老子是牛马了,我告诉你,老子不怕他们!前几日来家里的那先生怎么说的来着……总之,他们和咱也没啥分别,哪日老子也去捡个仙啊鬼的去修他一修!” “嘿,牛皮吹得挺响,有本事这话等矿主回来当面说啊?” “说就说!谁怕谁?” 洒满夕阳的小路上,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唯有一个人手中拿着锤子,避开众人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在路边。 有人见到他如此情态,凑过去搭住那青年肩膀问道:“富贵儿,你怎么了?平日里见你都跟个愣头青似的傻乐,这几日倒成了这副蔫儿了的模样,真真叫人稀奇!” 他对富贵道:“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哥哥我包给你解决啊!” 第370章 富贵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连忙摇摇头:“没、没什么。” 说着将肩膀从对方手中抽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停在原地,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表情,惊奇道:“这愣小子是咋了?” 另一人过来拉他:“你在这儿瞎操心啥?瞧他那模样,说不定是富贵娘悄悄给富贵找了个媳妇,那小子背着咱们偷偷乐呢!” 众人顿时又笑作一团,慢慢走远了。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老妇人在破屋前忙活,富贵站在田间小道边踌躇了一会儿,终是迈步走了过去,口中唤道:“娘,我回来了。” 妇人抬起头来,见到是他,脸上皱纹顿时笑成了花:“富贵儿回来啦。” 说着拉着人要进屋去,却见青年停在门边,警惕地往屋子里望了望,片刻后问道:“娘,那家伙在不?” 富贵娘皱起眉朝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气道:“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那家伙——阿枢去帮娘收灵草了。” 富贵撇撇嘴,转回身来刚想说什么,却和一个麦色皮肤、头发微卷、背着箩筐走进屋内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对方见到他二人,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口中亲切道:“富贵哥,娘,我回来了。” 富贵娘乐呵呵地回头道:“阿枢回来啦?快、快去擦擦汗,娘早给你们准备好饭了!” 青年应了声好,将箩筐放好后便转身去院子里打水了,富贵娘笑眯眯地转回身来,见富贵还撇着嘴站在门口,忍不住上去揪住青年耳朵将人往外推去:“你这小子又闹什么别扭,赶紧去帮忙!” “诶,诶,我知道了,娘。”富贵儿被拽得只能弯下身来踉跄着往前走,他连忙讨饶道,“娘,我错了,你、你放开手罢。” 小小的桌边挤了三个人。 阿枢将手中分好的饼和汤端到妇人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弯起,笑道:“娘辛苦了,你先吃。” “诶,诶。”富贵娘接过饼来,笑呵呵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阿枢,别光管娘,你累了一天,也赶紧吃吧。” “欸。”青年便乖巧地坐下来。 富贵儿独自坐在一旁,闷头将碗里的米汤吸溜了个干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碗里。 这名为阿枢的青年是富贵在自家田边捡到的,他发现青年时,对方衣衫褴褛地昏倒在田边,一头微蜷的头发打结在一起,看起来比路旁的杂草还要干枯些。 富贵闷声将人背回了家,将富贵娘吓了一大跳,富贵娘见这青年昏迷不醒,连忙招呼富贵将人放到床上喂了些热水,又忙前忙后地打水将人身上擦洗干净,那天晚上富贵和娘都是在地上睡的。 第二日时,青年终于醒了过来,富贵与他对视时,第一眼就被对方那双眼睛吸引住了,他无端想到了夜晚在田间仰头看到的星子——富贵无聊的时候便喜欢看天上的星星,他觉得那是自己和天上的仙人们最近的时候。 然而当富贵娘询问起青年的家人和来处时,那青年却全都不记得了,他说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不记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田边,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阿枢。 “可怜的孩子,”富贵娘道,“你既然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不如便先留在我们家吧。” 于是阿枢便留了下来,他头脑灵活,身手也敏捷,主动承担了富贵家照顾灵田的事情,空闲时也帮富贵娘做些杂活。 自他来到家里的这一小段时间,富贵娘生气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笑呵呵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青年忙前忙后,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本来富贵还因为对方分担了自己的辛苦而高兴了一阵子,这下心里又变得别扭了起来——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心情,明明自己也很喜欢青年亮晶晶的双眼,可就是见不得对方一直绕着他娘转。 “富贵哥,富贵哥?”耳畔响起的声音唤回了富贵的思绪,他从碗间抬起头来,见娘和阿枢都在看着自己。 “啊?”他愣愣道,“你们说啥?” “你这小子!”富贵娘瞪他一眼,一旁阿枢连忙接上道:“富贵哥,我方才正和娘说着,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明儿我陪你去矿上帮忙可好?” 富贵心里升起一股莫明烦躁的气来,他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朝阿枢道:“矿上不比田里,工头和矿主看得紧,你没去过,指不定要受不了挨骂挨打,还是别去了。” “我不怕,富贵哥,”青年却还是定定地看向他,真诚笑道,“再说,富贵哥在矿上呆了这么久都没有叫苦叫累,我怎么能落后呢?” 这还差不多,富贵微微扬起头来,翘着嘴角向对方道:“好吧,那明儿带你去矿上看看。” 第203章 一夜之间(三) 雁孤宁放下手中卷轴,抬头看向来人:“什么事。” 雪明禅躬身向他行礼,而后开口道:“禀首席,属下收到消息称,诏狱的修筑工事这两日几乎停滞不前了。” 雁孤宁问:“可找到原因?” 雪明禅答:“据御家前来的炼器师们称,是他们的总师失踪了,导致许多细节无法敲定……” 他说着话头一顿,不由得悄悄看了一眼端坐上首之人的脸色,只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继续说。” 雪明禅轻咳一声,继续道:“还有一点,算家负责阵法的人说,最近为修复诏狱而供应的灵石灵矿也因故减少了。” 雁孤宁便问:“负责供应灵石的是谁?” 雪明禅诺诺道:“是……雪家和朝家。” 他在雁孤宁再度发问前主动道:“我已派人去南洲调查此事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雁孤宁语气淡淡道:“本府记得已派了左垣去南洲,右垣大可直接将此事交托于他。” 雪明禅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小心翼翼出声试探道:“左垣……没有告诉大人么?” 雁孤宁却只是冷着脸回视他,于是雪明禅一边在心里暗暗将照钧铭骂了无数遍,一边顶着雁孤宁的视线再度开口道: “左垣说……他先前在抓捕诏狱重犯时……身负重伤,如今……正在休假养病中。” *** 远远便听到一阵嬉笑怒骂声,原是司道蕴纠集了一众世家子弟又往添香楼来了。 门前迎客的姑娘照例涌上来,招呼着众人向楼里走去,一边掐着细嗓问道:“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儿啊?” 司道蕴将她搂在怀里,挑起对方下巴笑道:“上次不是说你的姐妹们谱了几首新曲么,今日本公子做东,让大家来为你们添些彩头——你可不能给本公子丢脸呐。” 女子娇羞地笑着称是,从司道蕴怀中转出,笑咯咯地忙着去找自己姐妹了。 房中觥筹交错,雅乐伴耳,几个公子哥儿皆围在司道蕴身边,一个劲得敬酒讨好,司道蕴亦来者不拒,不多时便歪倒在一个斟酒的女子膝间,看起来已是半醉了。 众人便四散开来,各自把酒寻欢,好不快活。 又一曲终了,却见司道蕴忽地将手中酒杯猛地掷在地上,紧接着一把抓过身上为他倒酒的女子,翻身坐起,将人按着头重重撞向桌边。 便听一声闷响过后,那女子顿时便软绵绵地歪在桌边断了气,手中握着酒壶掉落在地,酒水从壶中洒出,很快便与她身上流出的鲜血融为一体。 屋内其他人却无动于衷,显然已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一旁几个弹奏的女子尽管纷纷脸色煞白,却不敢发出半点尖叫,只颤抖着双手去弹拨乐器不提。 悠扬乐声再度响起,众人正要继续沉溺于醉生梦死之中,却闻突兀的“啪”一声,方才衔接上的乐曲戛然而止,几人睁着醉眼努力分辨着看去,就见司道蕴不知何时冲入了弹奏的乐伶中,正一手掐起一个面色惊恐的女子,将人提到了半空。 在他脚边,滚落着一支断了弦的阮琴。 众乐伶连忙跪在地上,一边不停磕头一边哀声求饶,一边的公子哥中,有人醉醺醺地直起身子来问道:“怎么了阿蕴?” 司道蕴看一眼被自己掐着动弹不得的女子,勾起嘴角露出个天真的笑来:“你们几个蠢货还在这里傻乐,却不知我们都被骗了。” 那人疑惑道:“啊?什么意思?” “今日进门时,我便觉得楼中比起平日里更冷清些,”司道蕴将女子提到自己面前,面露委屈道,“我还以为是楼中生意惨淡,特地为姐姐们捧场,却见姐姐们各个盛装打扮、面露喜色,身上还染着与平常不同的熏香味——” 他忽地收了笑容,看向那女子的双眼中露出阴冷的光,寒声问道:“看来是楼里有甚么乐子,是我不知道的呢——还请姐姐可怜可怜我好心告知,我好去凑个热闹啊。” 那女子在他如狼似虎的目光逼视下,早已脸色青紫浑身抖如筛糠,如何还能再吐出半个字来,司道蕴见状皱眉轻啧了一声,手中渐渐收紧,眼见女子的挣扎就快要停止了。 第371章 这时乐伶中一人忽然猛地扑上来跪在司道蕴脚边,泣不成声道:“奴、奴婢带公子去……还请公子放过奴婢妹妹罢……” 司道蕴转过身来轻蔑瞥她一眼,忽而又笑了起来:“还是姐姐疼我——说好带我去,可不能反悔啊。” “是、是,”女子抬头哀求地看着他,连声道,“奴婢马上就带公子去……” 她的声音突然滞住,与此同时,司道蕴一边满面笑意地看着她,一边一把掐断了手中人的脖颈。 “啊呀,”他好似才发现一般,扭头看了眼手中,又轻飘飘松开手来任由那尸体掉落在地,语带惋惜道,“我一不小心使多了力,看来真的醉得不轻啊。” 他说着歪了歪头,看向跪在地上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女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姐姐,现在就带我去吧。” *** 司道蕴几人被一路带到另一个房间内。 乍看之下这房间的布置与别处并无不同,然而当女子转动角落处的香炉时,原本的一处墙壁却向下收起,露出了其后的一扇木门来。 女子跪在地上,向几人道:“他们便在隔壁屋中,许多姐妹都被叫去献乐了,具体是做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司道蕴走过去,抬手咬破指尖,并指在门上迅速画出一道圆形符咒,下一刻,便见符咒化作一面微微泛光的镜子,其中映出了旁边屋中的情形。 只见对面似乎是个宽敞大厅,下首坐着十几个修者,看样貌并非金礁本地人,那些人神情激动,正张口说着什么。在大厅左侧,乐伶们正围坐在一处专心奏曲。 司道蕴又将目光移向大厅上首,只见一架屏风横在那些人对面,而一道人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屏风后。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偏头对那女子笑道:“还是姐姐说话算话——这样才对嘛,今日便留你一命,你可以走了。” 女子开口称谢,随即抬起一双形如死灰一般的眼来,木然起身朝外走去。 同来的几人有些不知所谓,向兴致勃勃观察屋中情形的司道蕴问道:“阿蕴,你关心这个作甚么?我看不如我们回去,继续饮酒作乐的好。” 司道蕴转过头来看向他,明明嘴角仍是翘着的,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我请各位来看好戏,怎么,你不愿意?” 那人立刻缩了缩头,连声回道:“不、不是。” 司道蕴便又转回头去,正听到一个激愤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二十万灵石!不能再低了!” 定睛看去,是其中一个中年人抓着一叠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着屏风后那人道:“我是听闻阁下高价收购才慕名前来,昨日那东洲的中品矿都卖了二十一万,我这可是南洲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上品灵矿——若不是重家倒了,其他家价格又太低,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岌岌无名之辈。” “还请阁下稍安勿躁,”这时只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手中也有与雪家、千家等交易来的灵矿,自然分得清灵矿好坏。我虽诚心高价收购,却也不能任由诸位随意抬高价格——阁下的矿源我这两日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品质亦只算中等,且据我所知,阁下得到这处灵矿的手段并不光彩罢。” 那矿主听了这话,原本高涨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几度张口欲言,最后仍是颓然坐回了座位上。 屏风后那人轻笑一声,淡淡接着道:“下一位。” 立时便见坐在原先矿主右侧的一人乐呵呵地捧着一叠灵契走到屏风前,司道蕴凝神看去,只见屏风后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来接过了灵契。 那人与屏风后的人商议了没一会儿,便以十五万灵石达成了交易,随后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走回了原位。 陆陆续续又有四个人上前与屏风后那人交易,这其中有三个都获得了理想的价格,剩余一人便如一开始那矿主一样被对方回绝了。 待到最后一人心有不甘地回到座位,就听屏风后那人又开口道:“今日的交易到此便结束了,诸位请回罢,明日我仍在此地,恭候各位光临。” 众人半是欢喜半是哀叹地起身,却在这时,身后的大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大厅内响了起来:“慢着,若是我涂家也想与阁下交易呢?” 屋中和缓的乐声倏地停了。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看去,便见一锦衣云鬓的美妇人娇目含嗔、柳眉倒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涂青萝。 厅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只听屏风后的人不紧不慢道:“我自然欢迎涂家,只是今日交易已经结束,夫人若是有兴趣,不如明日再来罢。” 涂青萝上前一步,目光一转正好与一个偷偷看自己的人对视,遂向对方冷笑道:“我记得先前与你交易时,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绝不会背叛雪家,现在也偷偷来这里发财了?” 说着又看向另一边一个躲躲闪闪的人:“我道这几日涂家的灵矿进项无故减少,原来灵矿早被背地里你们送给别人了!真是胆大包天!” “夫人莫急,”屏风后那人却依旧不咸不淡道,“我们不过是正常交易,大家本就是为利而来,何必伤了和气?我还是那句话,若夫人也想分一杯羹,大可明日前来,我必扫榻相迎。” “呵呵,好个正常生意!真是大言不惭!”涂青萝冷笑一声,“你擅自抬高矿价,又抢夺他人矿源,如今还公然与世家作对,这便是你的态度与手段?” 她说着从手中拿出一张纸,继续高声道:“何况我有你与太微令‘天’级罪犯勾结的证据——” 涂青萝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一排身着黑红官服的人道:“大人,还不快将此人拿下!” 随着她话音落下,站在正中间的说知难走进房内,盯着屏风后那道身影沉声道:“动手。” 一众太微府执事同时出手,数道灵力从各个方向袭来,瞬间将那屏风拍得粉碎,然而众人定睛望去,却发现屏风之后,竟然空无一人! 涂青萝一时震惊不已,说知难看着却比她镇定些,他朝属下道:“此楼已被我落下阵法封锁,你等速速去楼中搜查,将楼中所有人聚集到大堂,若发现可疑人员即刻控制,若发现可疑之所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是。”众执事领命四散开去,不一会儿便听得一阵阵破门搜屋与惊叫慌乱之声,司道蕴等人所在的房间自然也未能幸免,好在他此刻似乎心情不错,并未刁难那负责搜查的执事,反倒主动领着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极为配合地来到了大堂内。 两刻钟后,添香楼内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大堂之中,司道蕴举目四望,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兴致不减反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时却见两个太微府执事提着一个头发散乱衣不蔽体的人走了过来,那人被一左一右驾着极不情愿地走着,还挣扎着转头朝抓着自己的执事怒吼着什么。 只是下一刻,当那人转回头来意外与涂青萝对视了一眼后,整个人登时便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默默停止了挣扎将头垂到胸口,再不敢说一句话。 就见涂青萝黑着脸几步走到那人面前,接着抬手一巴掌朝对方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晰地响在整座楼内,众人都静了一静,这时却听“扑哧”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司道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倒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连涂青萝怒瞪自己一眼都没发现。 眼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说知难连忙站出来向一众下属问道:“可有发现?” 众人皆道并无,说知难便叫人一一检查堂中人的身份,看看是否有伪造或伪装的痕迹。这一查虽没查出什么端倪,却是发现楼里当真聚集了众多的灵矿主或是做相关生意的中间商,甚至连千家代家主千佑昇与雪家公子也在其中。 得知结果后的涂青萝也有些难堪——拿到竹栖砚落下的那张纸时,涂青萝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定是对方故意留下的,涂青萝当然不会直接上钩,她推测这个高价收购灵矿的人必定和竹栖砚有些关系,说不定就是对方本人。 但之后通过调查得知,对方手中掌握着矿源并不是作伪,故而原本涂青萝是打算借着太微府捉拿此人的由头,趁机将对方收购的灵矿一分不花地据为己有,谁知此次偷袭不仅无功而返,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捉到千佑昇这个蠢货又来添香楼买醉,真是将她的脸都丢尽了! 如今闹成这样,涂青萝一时也不知如何收场,正在尴尬之时,忽听一阵爽朗笑声响起,紧接着只见司道蕴径直越过向自己这里走来,一边开口道:“这般劳师动众,真是麻烦嫂嫂和诸位太微府大人了——说起来嫂嫂和千兄来到金礁,也不说通知小弟一声,哦,还有雪兄,你看看,若是小弟早些知道几位都在此,怎可能让那奸人打搅了诸位的雅兴?” “我看这样,几位今日也受了惊了,不如便由小弟做庄,请诸位在楼中一叙,以尽我司家地主之谊,也为哥哥嫂嫂们压压惊,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第372章 *** 朝别赋听罢来人汇报,支着脑袋看向倚靠在门边往外眺望的玉苍鸾:“没想到今日添香楼中还发生了这样有趣的事,玉苍鸾,你怎么看?” 玉苍鸾转回头来,冷声道:“朝家主何时需要问我的意见了。” 朝别赋道:“你如今算是司家家臣,本家主为何不能问你的意见?” 玉苍鸾于是想了想,随口回道:“这个藏在屏风后的人,听描述倒和一个人很像。” 朝别赋挑挑眉,便听对方继续道:“我在七杀盟见他们盟主时,那人也一直藏在屏风后,似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朝别赋支颐哼笑一声:“我倒险些忘了,你们曾经也与七杀盟关系密切——焉知今日这一出,是否是你们联手演的好戏呢?” “或者说——”他拉长语调,沉声道,“也许屏风后的人,就是许久未见的竹栖砚。”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瞬,复又无所谓地开口道:“随你如何猜测。” 朝别赋眯起眼来打量他片刻,似乎在借玉苍鸾的反应揣测自己猜想的真假,半晌只见他忽地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道:“听闻司道蕴在添香楼设宴,为千佑昇等前来金礁的世家子接风洗尘——此等盛事,我们自然也要去凑个热闹,你说是不是?” 玉苍鸾一口回绝:“我没兴趣。” “哈哈哈,我明白,毕竟你如今在修真界也算凶名远扬,若是贸然出现吓到那些草包就不好了,”朝别赋这样说着,却是蓦地靠近玉苍鸾,低声道,“玉苍鸾,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玉苍鸾垂眸冷冷看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朝别赋勾起嘴角轻笑道:“我知道你来司家是为了什么,可你以为司家是那么好扳倒的么?不然司翀玄怎么敢谋划取代御家?” 见玉苍鸾眼中升起了些兴趣,朝别赋于是继续道:“司家除却修为已达元婴期的司翀玄与司道蕴,还培养了一支‘司禁卫’,这支禁卫以奇技诡术为专,擅长暗杀、潜伏,正克御家机关术。一个司禁卫或许可以轻易对付,但一支禁卫队却很是难缠,故而若要突破,只能分而攻之。” “哦?”玉苍鸾终于动了动眉头,他对朝别赋道,“你告诉我这些,又想要我怎么做?” 便见朝别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告诉我,御丹墀在哪里。” *** 最后一点天光淹没在深蓝暮色中,金礁城变得愈发热闹起来。 玉苍鸾走在街上,目光暗暗锁定住人群中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身影。 根据朝别赋提供的线索,司禁卫除却常年守卫在司家中的人,剩余都以各式各样的身份隐在沽台及御家几大附属地中——当日带走法宝与劫持御丹墀的正是隐藏在沽台的司禁卫。 玉苍鸾虽不尽然相信朝别赋的话,但也确实从当日那三个黑衣人的行迹间发现了不寻常,索性便循着朝别赋透露给他的金礁城中司禁卫的分布前来一探究竟。 许是因为司家今夜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城中不时有世家公子的马车经过,路上行人只得匆匆避让不提。 忽听得身后一道马鸣声响起,玉苍鸾连忙向一旁退去,便见一辆马车如疾风般从他身侧驶过,眼看就要撞上前方一个正拄着拐杖缓缓行走的老妪。 玉苍鸾眼神一凛,抬手跃至那老妪身旁,将老者拽到自己身后,紧接着抬起手在虚空中一抓,只见那前一刻还宛如脱缰野狗一般横冲直撞的马车上瞬间爬满了层层寒霜,下一刻便“轰”地当街裂成了千万片碎片。 周围人顿时被惊得呆住了,这时只见满地碎片中,一个青年人提着裤子站起身来,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青着脸骂道:“是哪个龟孙儿敢拆你关爷爷的车?来人!将人给我拿下!” 说着一转身,正对上玉苍鸾积满寒冰的双眼,那人顿时被冻得浑身一颤,收住了口中的话。 被埋在冰块下的下人们此时才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向那关公子问道:“公子,可要将此人拿下?” 关公子打了冷战,躲到一个下人背后道:“不、不必了,赶紧护送本公子去赴宴罢,若是误了时辰,有你们好看!” 说罢拉着自家人灰溜溜地穿过人群走了,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这时才觉得袖子还被人拉着,回头看去,只见那慈眉善目的老妪正一脸感激地看着自己:“多谢你啊,小伙子。” “无事。”玉苍鸾思及方才一瞥间,那司禁卫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便简单留下一句离开了围着凑热闹的人群。 眼看那人离开了闹市区,玉苍鸾悄悄隐藏身形,跟在对方身后,看着那人先是去当铺取了些灵石,又去酒铺打了酒,而后左拐右拐走进了无人的小巷。 玉苍鸾再不等候,拔剑催动灵力直朝着对方背后刺去。 下一刻,他丹田内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玉苍鸾顿觉不妙,连忙撤身后退,面前那人却已逼近了自己眼前。 玉苍鸾想要提剑抵挡,手上却软绵无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幕降临了。 第204章 一夜之间(四) 关公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见堂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已是一副歌舞升平之象。 他青着面色来到座位上,又换上笑脸朝上首之人拜道:“司公子,诸君,关某因路上之事耽搁了些,在此给大家赔个罪。” 语罢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暗恨道:都怪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子,简直让他在金礁城内颜面尽失! 这时只见司道蕴听罢身旁人的耳语,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反向他意味深长道:“无妨,关公子算是帮了我个大忙,该是我得好好谢谢你呢。” 关公子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陪笑称是。 司道蕴见人已到齐,遂起身执着酒杯面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诸位,难得今日千家家主与雪家公子远道而来齐聚金礁,我司家代表南洲众人为几位接风洗尘,大家今夜不必有所顾忌,尽情玩乐便可!” 台下众人皆举杯称是,雪家使者则开口谢过司家好意,又说了些寒暄之话,千佑昇看在眼中,十分不舒服——前日里被竹栖砚下了毒害他痛苦了一晚上,结果涂青萝找来千家涂家高手诊断了一夜,最后却得出他并没有中毒,又听闻当夜里那狗贼还私自潜入千家住处想非礼笛曼笙,如此三番五次羞辱于他,千佑昇心里怎能好受? 于是第二日他为了抒解烦闷之情,便又来了楼中,原本是想找些乐子让自己好过些,谁知又闹了那么大的笑话。 那样众目睽睽之下被看到狼狈的样子,他原是不想赴宴的,可涂青萝非要撑着面子答应下来,美其名曰说要他趁机与雪家来人多多交流。 有甚么好交流的,这疯婆娘就知道乱来——若不是她叫来太微府的人搜查,他何至于被人以那种屈辱的方式拿下?千佑昇恨得暗暗咬牙,这时却忽觉大腿一阵刺痛,他连忙低头看去,就见坐在一旁的涂青萝正从桌案下面狠狠掐着自己。 千佑昇怒从中来,忍不住抬头瞪了眼身旁人,却见涂青萝亦死咬着银牙,正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眼神不断在自己和司道蕴之间打转。 千佑昇恍然醒悟,连忙也端起酒杯来,向司道蕴道过谢,涂青萝接过他的话头去,又和司道蕴攀谈了几句。 一杯方尽,众人刚要落座,却听得大门被从外打开,紧接着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听闻司二公子今晚在添香楼大宴群豪,如此盛事,本家主怎能缺席呢?” 千佑昇手中一个不稳,酒杯登时摔落在地,被涂青萝横了一眼,在他对面,雪家使者的脸色一时也变幻莫测。 就见朝别赋向他几人轻飘飘瞥去一眼,而后哼笑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径直大步流星地朝着上座走去。 司道蕴站在上首,眼看着朝别赋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眼色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他鼻尖一动,嘴角忽然挑起个乖觉的笑容来,一边朝一旁让开位置,一边殷勤道:“赋哥儿怎么亲自来了?小弟以为赋哥儿身份尊贵,怕这些俗人俗宴扰了赋哥雅兴,这才一直未敢相邀——赋哥若是因此恼了小弟,小弟便在此给你赔个罪,只是今日大家都在场,还请赋哥嘴下留情,莫要太为难小弟了。” 朝别赋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垂眸扫了眼座下战战兢兢地众人,随即挑起眼角朝司道蕴笑道:“司二公子不必客气,我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入乡随俗——诸位也不必客气,都坐下来罢,本家主就不一一招待了。” 司道蕴率先唤人在旁边添了个位置坐下,众人见状,虽然面上各有各的精彩,但也跟着落座,只见大门打开,一众歌女纱衣罗裙、衣袂飘飘,排成一队缓步走了进来,和着重新响起的乐声曼步跃起,很快便将宴间的小插曲带了过去。 *** 屋内歌舞渐欢,屋外暗流涌动。 第373章 一片昏黄灯火中,只见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大摇大摆地向添香楼内某处房间走去。 远远看去这两人只是寻常欢客,可若是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便能发现他们其实是司禁卫假扮而成。 只听一人悄声问:“确定那人已经昏过去了么?” 另一人回道:“自然,公子的香你又不是不知道,任他是元婴期高手,中了招也使不出一点灵力。” “那边好,如今只需将这药下到他房间中,这下便有他好受的。” 两人边低声交流边观察着周围,忽见前方走来一个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纱裙、怀抱琵琶的高挑身影。 二人先是一凛,随即反应过来,今日给司家宴会献曲的乐伎们穿得便是这番打扮,他们以为是表演结束离开宴会的乐伎,故而并未多加在意,只在与对方擦身而过时谨慎地打量了一番。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几次变换路线,像是要特意避开人多的地方,直到走到角落里一个紧闭的房门前方才停住了脚步。 一人正要向前推门而入,另一人忽然惊道:“不好!药……不见了!” 两人连忙转身,下一刻,他们脖颈处突然齐齐划开一道细长血痕,紧接着两颗脑袋就这样一前一后从颈上跌落了下来。 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随着两具无头尸体颓然落地,一道高挑身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悄然显现,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翘起。 *** 窗外明月被轻云蒙上一层面纱。 歌舞已终,筵席将尽,众人各自散去不提。 关公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脚步踉跄地朝着楼内走去,一边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放……放开我……本公子……还没醉……” 身旁两人突然停下脚步,关公子不知所谓,睁着朦胧醉眼努力分辨着眼前情景,模糊中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子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他头脑一热,抬手想要去够那女子腕间搭着的披帛,手指却只从对方手边虚虚划了过去,关公子仍不信邪,又倾身去抓了几次,每次都是只差分毫,他不觉焦躁起来,这时听得那女子朝自己开口道:“奴婢受司公子之托,带公子下去歇息。” 关公子猛地想起什么来,嘴中嘟嘟囔囔道:“对……对,司道蕴那小子说是要给我个美人玩玩儿,你……你快带我去!” 那人轻笑着应了声是,接着便转过身来,引着他三人朝某处走去。 小厮将关公子带到一间房屋门前,关公子一心惦记着美人,早将领路的女子什么时候离开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见屋中一片漆黑,只远处床帐上背对自己躺着个身影,关公子只道美人羞怯不敢见人,心头更是一片火起,将衣袍一脱便向床上扑去,口中呼道:“美人儿,让我来疼疼你。” 下一刻,月光穿透云层洒进屋内,照见了床上翻身跃起之人满脸戾气的面容与身上披着的紫色衣袍! *** “赋哥儿,”司道蕴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朝别赋的步伐,一脸笑嘻嘻道,“我瞧着你有些醉了,不如我扶你去歇息罢。” 朝别赋脚步不停,从飞红的眼尾斜他一眼,哼笑道:“呵呵,不必了。” 司道蕴看着他被醉意浸染的侧脸,不由得拿舌尖抵了抵上颚,从善如流道:“那我送赋哥儿回府。” 朝别赋开口便要拒绝,此时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他脚步一顿,皱着眉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 司道蕴心中一喜,眼见朝别赋身形开始摇摇晃晃,便大着胆子伸手一把扶住对方,低声道:“我还是扶赋哥儿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你好些再回府也不迟——赋哥儿你看如何?” 朝别赋脑中密密麻麻地疼,已听不清耳旁人在说什么,他只凭最后一丝理智抬起手来,拼命要从怀中掏出什么。 司道蕴却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他将人带进房间内,令朝别赋靠在桌上休息,自己却忍不住凑上前去,盯着对方昳丽的面庞,舔舔嘴唇,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赋哥儿,这可不能怪小弟我了——我出此狠招,本来只打算治治那姓玉的小子,谁知你竟也中了我的香障,这倒是意外之喜——既然你先对我司家不仁,那便别怪我也对你不义了。” 说着伸手要去扯朝别赋手腕,动作间却见一样东西从对方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司道蕴刚想定睛去看,忽闻一道清冽琴音在耳畔铮然响起,一瞬间震得他神识激荡、魂魄剧颤、眼耳口鼻皆流出血来,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夜色昏昏,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从走廊中快步走过。 在经过转角时,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乐伎,侍女躲闪不及,与对方撞在了一起,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将她托盘中快要倾倒的酒杯酒盏等及时扶住了。 侍女满脸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顾不得更多,又绕开对方一路疾行,走到了一处房间前。 侍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正要出声询问时,却见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紧接着一个美妇人面带薄怒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连忙垂下头躲了开来,就见那妇人朝里面高声喊了句:“有本事以后你就都别回家!” 说完狠狠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侍女连忙低下头去走进了房间,从余光中偷偷看到了这几日常来楼里的那位千家家主,只见对方正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外放狠话:“我便是不回了,你又能怎的?别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 在他身后,今日被千家主请来小酌的雪家公子正使劲拽着千家主的袖子,轻拍对方肩膀安抚道:“算了千兄,算了算了,莫与嫂子置气。” 千佑昇被拉着坐回座位上,抬手将侍女与屋中属下都赶了出去,心情烦躁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原本今夜散会之后自己是想偷偷溜走的,结果却被涂青萝拉着和这位雪家不知那个旁支的公子闲谈,这倒也罢了,偏偏她和对方越谈越投机,自己坐在旁边却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这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于是千佑昇借口时辰已晚夫人当早些回去休息,想将涂青萝赶走,谁知涂青萝非但不领情,还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试问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何况这还是在雪家人面前,千佑昇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自己的脸面,便少见地强硬了些,涂青萝却也不甘退让,两人便就此吵了起来。最后千佑昇忍无可忍,抬手打了涂青萝一巴掌,涂青萝愣怔之余,终于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虽然赶走了涂青萝,但两人的丑态都被这雪家公子看了去,千佑昇心中到底不大舒服,此刻听着对方还在自己耳边安慰不停,千佑昇暗暗恨道对方虽然面上一副关切之状,心里说不定还要怎么嘲笑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邪火。 *** “就送到这里罢,”司翀玄停下脚步,转身向身后一顶软轿行礼道,“那么就按照约定行动,到时还望夫人配合我等。” 夜风卷起轿帘,露出妇人精致的侧脸与眼中闪烁的冷光,对方哼笑一声,应道:“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司翀玄回道:“说实话,原本我只有七成胜算,但若是有了涂夫人的助力,我的胜算可以达到九成——夫人会站在我这边,司某实在很是意外。” 涂衡芷坐在轿中,抿嘴沉默片刻,又沉声开口道:“我除了是御钦霄的妻子,还是涂家家主,我不会让涂家陪着他一起疯。” 司翀玄勾起嘴角:“我真的很好奇,御钦霄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不惜夫妻反目,也要背弃他选择与我合作?” 风不知何时停了,轿帘蓦地落下,挡住了涂衡芷脸上的神情。 司翀玄于是道:“我明白了,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吧。” 两拨人分道而行,司翀玄带着属下走在路上,心中却盘算着许多事,又思及属下来报司道蕴那小子今夜在添香楼设宴——这孩子本事不小,可惜性格实在乖张,心思有时连自己也猜不透,到底不是继承司家的人选,若是司道节还在…… 司翀玄无声叹了口气,忽而回过神来,警觉地看向某处,就见一道狼狈身影大叫着扑向了自己,司翀玄眉头一皱,挥袖将人扫了出去。 那人摔在一边,却又立马连滚带爬地起身朝他冲来,口中高呼道:“司家主!司家主!求求你救救小侄!那家伙、那家伙要杀我!” 借着月光,司翀玄看清了这光裸着身子的人,竟然是关家一个旁支弟子,他复又抬起头来,就见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司翀玄低声道:“虞绛宫。” 下一刻,却见他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冷光,竟放任那吓破了胆的关公子抓住了自己袍角。 司翀玄低下了头,借由夜色遮住自己嘴角扭曲的笑意,朝关公子轻声道:“贤侄莫怕,我这就带你回关家。” 第374章 *** 玉苍鸾醒来时,眼前正是昏黄灯光、红罗暖帐。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试图调用灵力时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重重摔下了床。 玉苍鸾抵着脑中的晕眩感,扶住床沿再度起身,不想全身却失了力气猛地倒在床边,动作间扯下了床帐,但见帘帐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身红衣,灯火朦胧间,更显惊心动魄。 正在这时,却听“吱呀”一声轻响,一道人影推开门来,逆着光缓步走进了屋中,玉苍鸾勉强眨了眨眼抬头看去,想也不想便开口冷声道:“谁?” 只见一个高挑女子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轻纱,腕系披帛,怀抱琵琶朝自己慢慢靠近,声音仿佛飘渺地响在很远的地方:“我来服侍公子。” 玉苍鸾心知自己是被人暗算,此时此人定是来者不善,他抓紧床沿想要将自己撑起来,同时努力压低声音狠道:“出去!” 谁知对方脚步未停,只继续温声道:“公子中了香障,我是来为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焦躁,他没能站起身来,只得靠着床仰起头来轻轻喘了口气,眼中被方才动作间额头上滴下的汗珠浸湿,透过泛着水光的视线,只看见昏灯暗月、影影幢幢,仿佛身陷云谲波诡、迷雾重重,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在对方逼近自己之时猛地拔下头上玉簪,起身一把朝来人喉间刺去! “叮”地一声,玉簪撞在对方手中琵琶琴轴上,紧接着只见那女子急急朝后退去,玉苍鸾一跃而起,咬破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同时持簪朝对方追去。 忽听“铮”一声弦响,只见一时间原本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高大,无数垂幔从梁上垂下落在地上,又随着几声泠泠扫弦被冷风吹得飘起,缠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朱红轻纱自头顶垂落,半盖住玉苍鸾披散的长发,他手中握紧那玉簪,隔着头纱紧盯前方,眼神莫明,冷声喝道:“出来!” 但闻琵琶声忽远忽近、忽急忽缓、忽实忽虚,而在他面前,那道缥缈身影亦随着乐声时隐时现、时远时近,如鬼魅一般飘荡在垂幔间,只偶尔能捕捉到身上扬起的披帛,仿佛一片迷蒙幻象中的唯一一点清灵色彩。 乐声忽高忽低、吊诡摄魂,引得眼前景象也飘忽不定,玉苍鸾凝神盯着周围扬起的无数垂幔,忽地身形一动,借着轻纱遮掩,迅速抓上一片暗红中的一道缥色,接着手中使力,便见面前垂幔忽地放下,而后一道轻盈身影贴着红绸自上缓缓滑了下来。 但见那人衣裙飘逸如云、金面映着辉光、怀抱琵琶手指勾弦、腕上缥绿帛带长长曳地落在玉苍鸾手中。 霎时间琴声暂歇,万籁皆寂,对方自半空中垂下头来静静俯视着他,四周纱幔飘飞、灯火明灭,衬得那人如仙如鬼,仿佛要牵着他一同向着碧落黄泉乘风而去。 玉苍鸾抬头与对方对视片刻,便见那人指节一动,绷紧的琴弦复又松开,一声铮然直震得他心底一颤,玉苍鸾见状脚尖轻点,借着对方垂下的帛带一跃而起,又在周围几条垂幔上借力几下,直朝半空中的人而去。 仿若一粒石子投入一池春水,两人周围的红幔被搅乱,玉苍鸾手中一抓,制住了对方转身的动作,另一只手则上前向对方面门袭去,那人却将腰身向后一弯,紧接着双腿翻起如一尾游鱼一般从玉苍鸾手边滑走了。 琵琶之声复又变得诡谲喑哑,手中碧缥没入红云中消失不见,玉苍鸾单手挂在垂幔上稳住身形环视周围,只觉重重纱幔之后仿佛隐藏着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在他耳边落下蛊惑般的低语。 他静默倾听片刻,突然眼神一凛,伸手抓住身边另一条红幔,紧接着两手收紧,整个身子借着左右手中的两条红幔腾空而起,继而在半空中翻身,手势一转,抖开红幔向着某个方向攻去! “铛铛铛!”忽闻三声铿锵,红幔尾部蓦地滞住,而后那缥色复又现出踪迹,但见手中琵琶琴弦轻挑,瞬间激起数道气浪,带动面前红幔倒卷乱舞,又见轮指扫弦急急切切,层层叠叠的红浪携着气劲翻滚,反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袭来。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只见他抬起一手手将红绸尽数卷起,接着翻身跃起而后在半空灵活一转身,借着方才的余劲把所有红绸在身侧飞旋开来,轻巧接下了对方接连攻来的气劲。 一瞬间有如红莲怒焰、火凤涅槃,而玉苍鸾动作不停,趁势抖出数道红绸,向不远处的碧缥缠去,却见对方裙袂翻飞,手中琵琶翻转间,又是絮絮鬼魅低语从指间倾泻,同时伸腿将缠向自己的红绸挑了开来。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抓着红绸逼至近前,向对方周身攻去,而那人转身避开,腕间缥带顺势缠上红绸,接着将琵琶在身后旋了半圈,反手又是一道拨弦划出重重气浪。 玉苍鸾与那面具后笼着笑意的双眼对视一眼,紧接着抬步拨开道道红幔,复又甩出手中红绸追上对方后退的脚步。 却见对方翻身躲开攻来的红绸,而后伸腿倒挂在一道垂幔上,仰头眼含戏谑地看向追来的一袭红衣,修长身形半遮半掩在纱幔之后,真如勾魂夺魄的狐妖精怪一般。 见玉苍鸾脚尖轻点垂幔分开红浪朝自己逼近,他嘴角微微翘起,忽地抬臂将琵琶在空中一转,屈指又在弦上快速弹拨几下,仿佛在隐隐催促着玉苍鸾的步伐,身形却在红幔间一转,再度飘远开来。 弦音便就此转向急促紧密,两人脚步和着乐声在红幔间翻飞腾空,烛光下映在垂幔上的两道身影若即若离、亦步亦趋,又似真似幻、一触即分。 乍然间四弦疾扫,气浪震响四周,一瞬之间漫天红绸碎成翩飞的红蝶,纷纷扬扬落向地上交缠的两人。 玉苍鸾向后仰倒,任由那道青影揽住自己腰身半跪在地,他一手从对方手中抢过犹在震颤的琵琶,一手却拿玉簪挑开了那人系在脑后的面具系带。 一瞬间身边景象骤变,红绸烛火、朦胧幻梦皆消失不见,两人仍身在小屋之中,而玉苍鸾被另一人抬手按在床上。 只见金色半面掉落在身侧,露出了一张精心勾画描摹过的面容。 玉苍鸾只觉心底的躁意又缓缓升了起来,他盯着对方含笑的眉眼,沉声缓缓笑起来,轻声唤道:“竹栖砚。” 说着将琵琶扔在一旁,抬手搂上竹栖砚脖颈,支起上半身向对方唇边靠近而去,眼看两人气息交缠,唇瓣便要触碰在一起—— 却见竹栖砚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他滚烫的红唇,不容反抗地将人缓缓按回了床上。 “在下已说过了,”被描红眼尾的狐眼愈发勾人魂魄,如今微微弯起,露出些玩味的危险之意,“公子中了香障,在下是来替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气息一滞,混沌不明的感觉顿时便又涌上脑中,模糊间他感觉到自己被对方抱起翻过身去,紧接着光裸的胸膛被抵在了琵琶弦上。 背后笼上了一圈熟悉的气息,他听到竹栖砚带笑的气音在耳边响起:“解毒需要很久,还请公子千万要忍着啊。” 那喷薄出的热气打在他耳侧,与此同时,冰凉的指尖从他身侧自下而上划过,接着按在身下的琵琶弦上轻轻一勾,琴弦随之颤动起来,勾起细密绵长的痒意,令玉苍鸾无端打了个冷颤。 第205章 一夜之间(终)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玉苍鸾紧蹙的眉头警觉地动了动,下一刻立即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浑身上下传来如散架一般的疼痛,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脑中异常清明,昨夜那种昏沉混沌的感觉已彻底消失不见。 玉苍鸾将手掌举至眼前,心念一动,指尖便凝起数道冰凌与雷电,他眼中光芒一闪,合掌握拳将激荡的冰雷一应收起,顿时感到充沛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不歇,似乎比之前还要提升了不少。 玉苍鸾心中闪过疑惑,遂动身下床,径直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歌楼还留存着昨夜的温香旖旎,行人过客皆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慵懒模样,玉苍鸾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间走入其中,而后伸手按上了桌案上摆着的一个花瓶。 便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起来,而后房间四面的墙壁开始旋转变化,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实并不是墙壁在改变,而整个房间的位置在悄然变更。 待到震动停止后,玉苍鸾推开房门走出去,便发现自己已不在三楼,而是位于歌楼后院的一处偏房前。 ——这便是添香楼之中暗藏的玄机,楼中的房间是由机关彼此相连的,可以随意改变调换位置,此外,房间之中也设置着许多暗门机关,用于迅速转移屋中人的位置,从而顺利避开太微府的搜查。 一旁的房间里传来隐约的乐声与笑声,玉苍鸾轻轻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中正聚着许多青年男女,俱是添香楼中的乐伶,他们或站或坐,正聚精会神地围在正中间跪坐着弹拨琵琶的一人身边。 第375章 那人一头乌发被一支玉簪简单半挽起,身上披着一件绣着青竹暗纹的淡色长袍,嘴角轻勾低头垂眸,正神情专注地看向怀中横抱的一把檀木琵琶,只见他右手指间夹着一根拨子在弦间轻挑,左手屈指击捺弦身,登时便有泠泠淙淙的弦音流淌在整间屋子里。 周围之人皆屏息凝神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方才纷纷拍掌喝彩称赞道: “先生好妙的技法!” “这曲子不过是姐妹们闲暇时随手所做,由先生修改后再弹来却别有一番韵味!” “……” 竹栖砚抬起头来,一双笑眼正撞进不远处玉苍鸾眼中,于是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开口温声道:“是你们的琴好曲妙,在下不过只是略作锦上添花罢了。” 伶人们便咯咯笑起来: “先生还是这么会夸人!” “方才我们排练完先生为我们新编的曲和舞,先生看了后也是这么夸赞的呢!” “……” “哎呀,先生若是觉得这琵琶好,不若便拿去——我看小苹很愿意送给您呢!” 小苹是那日竹栖砚从他床上把千佑昇拎走的那青年,闻言立马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转头看到来人,忽然止了话头,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笑嘻嘻地你推我我推你快步离开了房间。 玉苍鸾见人都走了,方才朝仍旧坐在原地的人走近,然后又在竹栖砚面前几步之处停了下来。 竹栖砚见状微微挑起眉头,右手一动又弹出几个音来,看向对面之人笑道:“怎么不过来?” 昨夜的记忆太过深刻,玉苍鸾只觉得那人勾弦时自己心底也跟着发颤,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暂时不想看见这恼人的乐器了。 竹栖砚盯着他抿唇蹙眉的模样欣赏了半晌,这才缓缓收了眼中玩味,将拨子在手中一转,随后一挥袖将琵琶收起,复又抬头向对方投去一眼。 玉苍鸾便走到他身旁,想到刚刚的情景,于是径直伸手将竹栖砚向后推倒在地倾身压上,垂下头紧紧盯着被自己罩住的人,眼神黑黑沉沉。 竹栖砚衣袍在身下铺开,任由玉苍鸾放肆地打量自己,抬手勾起对方落在自己身侧的一缕长发缠在指节上,一边把玩一边开口道:“感觉如何?” 玉苍鸾握住他的手,答道:“灵力已经恢复了,甚至比从前也提升了许多。”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朝身上人挑眉道:“看来昨夜解毒的效果不错啊。” 玉苍鸾两耳立马攀上了薄红,他支起身子来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偏头道:“我现下已经清醒了,怎能不知昨晚你只是……” 就听“噗嗤”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竹栖砚抬手屈指勾着他下巴,将玉苍鸾的脸重新偏了过来对着自己:“逗你的——据我调查,你所中的香障乃是以灵力触发,发作之后会暂时麻痹人的丹田识海,造成失去灵力的效果,甚至使人神志不清、动情难抑。” “此外它还有一副对应的药引,用来进一步刺激其中情|香的效用,只是这药引昨日并未能下到你房中。而那香障实际的功效也比你昨日表现出的要强上许多,我猜测,你在香障发作之前,或许接触过什么,从而缓解了它的效果。” 玉苍鸾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香障既然是夜晚发作的,那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在那之前使用了灵力才触发,他推测自己中招应是在夜晚之前,这么说来,自己在司家的那段时间是最有可能的。 至于接触过什么意外缓解了香障的发作……玉苍鸾忽地想起了昨晚随手救下的那位老妪。 将自来到司家后至昨夜昏迷前的遭遇告知对方后,他问竹栖砚:“你觉得我是怎么中招的?下手之人是朝别赋还是司家人?” 竹栖砚沉吟片刻,朝他轻松笑笑:“究竟是怎样,试一试便知。” 玉苍鸾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不由得沉下些脸来,不情不愿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昨晚所表现的,并非那香障发作时的实际功效?” 就见竹栖砚忽然翘起唇角,对他神秘一笑。 *** 一片狼藉的屋中,趴在桌边酣睡的人突然惊醒,待到看清眼前景象时,忽地大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千佑昇满头冷汗,浑身颤抖地用手支着自己,几度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软绵绵地滑坐下去,他眼神空茫地看向屋中,哆嗦着开口喃喃道:“不……不是吧……我、我定是还在做梦……” 片刻后他猛地俯下身,四肢撑地向前方爬去,来到倒在屋里另一边的人身旁,抬手用力扒拉着对方,颤声道:“雪公子……雪公子……你怎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那背对着他倒在地上的人因他这一下仰面倒在地上,露出了一张停在惊恐表情的脸和胸口洞开的血色大窟窿。 千佑昇浑身一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双手却正好按在了地上已接近干涸的一滩血迹中。 他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早已死透了的事实,而随着目光移动,那人身下的一片泥泞不堪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千佑昇脑中一激灵,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下|身,眼前顿时一阵阵地发黑。 千佑昇一屁股歪坐在一旁,再不敢看那人尸体,连忙拿双手支着自己身体、双脚蹬地迅速倒退而去,想要逃离这个颠倒疯狂之地,他此刻才感觉到害怕的情绪,于是本能地开口唤道:“青萝……青萝!救救我!救救我!” 正在这时,手边却突然触到又一片冰凉粘腻,千佑昇退后的动作一下子便顿住了,他瞪大双眼,缓缓转动自己的脖颈向身后看去,就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顶着两只充血突出的眼球,赫然与自己对视了。 “啊————”千佑昇惨叫着将那人推离自己眼前,接着扑向一旁的床柱死死抱住,扯开嗓子如破锣一般叫道,“你、你是谁?你是谁?我……我跟你说,你休要吓我!” 那失去生息的妇人面容灰败、姣美容颜变得可怖,被他一推,便从靠在床边的姿势倒在了地上,但闻一阵首饰碰撞落地的响声,而后对方肩头掉落的几根碎发散了开来,现出了脖颈上尚且系着的一条镶金的腰带,以及腰带下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千佑昇看着那条昨晚还系在自己腰间的腰带,心中已经彻底凉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千佑昇抱着床柱的手发着抖,他面色惨白,茫然、惶恐却又不可置信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比起一早起来发现将刚见面的雪家公子被自己先奸后杀、以及夫人被自己亲手勒死这些耸人听闻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更为可怕的是,千佑昇根本没有昨晚后半夜的记忆,任凭他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千佑昇立马警觉地看向门口,内心一片冰凉慌乱。 好在随后传来的询问之声让他暂时安定了下来:“晟哥哥,你在么?听闻你和涂夫人彻夜未归,曼笙嫂嫂让我来看看你们——晟哥哥?” 千佑昇沉默片刻,接着咽了咽口水,哑声开口道:“姒雨啊……哥哥和你说个事儿,你、你听了以后,千万别害怕。” 外面传来一道嗔笑:“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别逗我了,赶紧将门打开罢。” 千佑昇哆嗦着应道:“诶、诶。” 他试探着靠着床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紧接着却脚底一阵踉跄,立马又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不知撞倒了什么东西,屋子里顿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就听门外千姒雨急道:“晟哥哥?你们没事罢?我开门了?” 千佑昇还未来得及说一声“别”,屋门已经被焦急的千姒雨从外面推了开来,紧接着便听到一道倒吸凉气之声。 千佑昇抬起头来,就见千姒雨呆愣在门口,而后千娥眉出现在她身前,拔出剑来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最后两人一齐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他。 可怕的沉默一时在屋中蔓延开来,片刻后千佑昇试图开口解释道:“不是我……” 千姒雨却打断他的话,语气沉重地开口道:“晟哥哥先起来罢……这里的事交给我便好。” *** 朝别赋醒来时,已经在回司家的车轿里。 察觉到头痛晕眩之感已经消失,他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袖中,见梅郎送给自己的香囊果然还在,不觉微微翘起了唇角。不过他很快收起笑容,沉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拜道:“家主大人。” 朝别赋支起一只胳膊撑着侧脸,瞥了眼自己脚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司道蕴,见对方仍旧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于是他抬脚踢了踢对方的脸,向对面之人问道:“怎么回事?” 冽九章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回家主,昨夜家主疑似中了司道蕴下的毒,他在家主头痛发作时试图……试图对您不轨,不过还没等属下出手,便自己七窍流血晕了过去,像是识海受了重创。” 第376章 “属下发现掉在您身旁的那香囊可以为您缓解症状,于是便自作主张,让您在房中休息了一晚,属下则在一旁护法,待到药性彻底解除后,便带着家主离开了。” 说罢悄悄抬头看了眼朝别赋的表情,就见对方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冽九章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片刻后,就听朝别赋重新开口道:“可查到我是何时中了毒的么?” 冽九章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尚在调查中……不过——” 他忽地抬起头道:“属下方才收到昔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左垣大人似乎也出现了与家主一样的症状。” “哦?”朝别赋直起身子来,“那照钧铭怎么样了?” “听昔大人说,左垣出现头晕之症后,很快便是灵力枯竭、浑身燥热、心绪动荡,大人试过许多方法无果,最后、最后是通过行|房|事才抒解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朝别赋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司道蕴一把踹翻,哼道:“下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斜一眼那昏迷中的青年,眼里闪过阴狠之光:“本来没将他放在眼中才任他与我周旋,谁知他倒是胆大包天——若不是这小子能来事,我怎会留他性命到现在?” 他说着冷笑一声:“只是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必须得给他和司家一个教训才是——回去便先将那东西给他服下。” 冽九章连忙称是,朝别赋思索一瞬,又问道:“昨晚添香楼宴会闹得沸沸扬扬,我不信那人不会动手,可还有别的事发生么?” “确有一件,”冽九章回道,“昨夜‘紫魍魉’突然出现在关家,与关家众高手及关雎洲、司翀玄大战一夜,最后关家大半人被杀,关雎洲重伤、司翀玄也受了伤。” “不过那‘紫魍魉’与众高手鏖战,也受了致命重伤,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遁走了,司翀玄派人去追,却并未查到他的下落。” 朝别赋疑道:“昨夜司家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司翀玄无故缺席已是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关家?此事疑点颇多,你再去仔细查查——另外,添香楼中收购灵矿之事,也给我紧盯着点。” ***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今早刚得的几张灵契上,在末尾看到了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的名字。 他在对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揽住对方腰身,又将下颌抵在竹栖砚肩膀上,看着对方清点手中的灵契,半晌沉沉笑了一声,朝竹栖砚附耳道:“杀人越货?” “错了,”竹栖砚微微后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勾起嘴角道,“是煽风点火。” 玉苍鸾抬起手屈指在桌上撂着的那一沓灵契上敲了敲:“那看来风还不够大,火还不够高。” “那是自然,”竹栖砚仰头靠在他怀里,笑得愉悦,“我本觉得这出戏还得一一安排实在有些麻烦,既然司二公子这么心急,我便顺了他的意,让这出好戏快些开场罢。”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灵契轻轻向半空中一扔,任由那些纸张洋洋洒洒落在两人身侧,眼中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送了我一个大礼,我自然要百倍奉还——相信司二公子会非常满意的。” *** 涂衡芷越过屏风,见御钦霄正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后,见她来了,又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夫人去哪里了?” 涂衡芷同样冷声回道:“我去哪里,碍着御家主的大计了?” 御钦霄道:“我说过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御家。” 涂衡芷盯着他:“可惜,你早就疯了——一个疯子,只会把所有人都推向万劫不复,难道你忘了么,御钦霄!” 御钦霄站起身来:“你见过姜时维了。” 涂衡芷偏过头去:“他是芜姐姐唯一的家人,我不能见他么?” 御钦霄从桌后转出身来,终于压抑不住愤怒道:“所以你就将他放走了——你明知他……你怎能如此任性?!” “我哪里任性了?我也说了我只是去看了看她,并没有将他——”涂衡芷转回头来与他针锋相对,突然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 乌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了天边,眼看着风雨欲来。 好不容易避开沽台的机关和御家人的搜查,一行人扮作寻常商贩骑着白驹向北而去。 御庚辰回头看了眼被眷星河揽在怀中的君在水,复又看向前方的身影,大声问道:“小舅舅,我们要去哪里?” 便见姜时维加快了些速度,头也不回道:“去金礁——” “——定魂盘就在那里。” 第206章 乱世之曲(一) 一大早,街市上就聚集了大群人,他们正围在一起,对某处指指点点,脸上皆挂着畏惧的神情。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的人正头朝下倒在路边,身上的伤口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整个人看着不知是死是活了。 众人都畏于那些可怖的伤口,无一人敢上前察看,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慢吞吞走到了那人身旁。 大家认出这是住在附近的婆婆,为人和善亲切,还心灵手巧,会做许多手工活,常常帮衬周围人家,大家都对她很是尊敬。 婆婆还很喜欢小孩子,附近人家的小孩经常去婆婆家玩耍,婆婆总会分给他们许多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和零嘴。 见老人弯下腰来要去查看那人伤势,有人忍不住出口道:“婆婆,这人伤成这样,多半是仇家太多了,如今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您又何必沾一身腥。” 老妪直起身来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既看到他倒在这里,便无法置之不理。” 那人立时红了脸,就见婆婆转头朝人群招了招手,喊道:“孩子们,过来罢!” 只听一阵欢笑声渐渐逼近,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便见七八个小孩推着一个板车边走边笑地赶了过来。 众人连忙让开路来,这孩子们也不管那地上的人是圆是扁、是死是活,径直围在对方身边,七八个人喊着口号使力,一鼓作气将人抬起来放到了板车上。 就见领头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在那板车头的位置拍了拍,顿时四个轮子上涌出了灵力,驱使着板车向前缓缓走去。 孩子们环绕在板车周围跑着跳着,皆兴奋地拍手叫好:“阿福,你家拉货的板车真厉害!” 叫“阿福”的孩子挠挠头,有些腼腆道:“这还是婆婆为我们改装的,都是婆婆厉害。” 老妪拄杖走在他身旁,闻言摸摸他的头,慈祥笑道:“阿福的货车今天可帮了婆婆大忙啦!”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婆婆家门前,几个孩子又卯足劲合力把那人从板车上抬下来,在婆婆的指引下将人放到了床上。 婆婆从屋中拿出个篮子,孩子们立马各个两眼放光地围在桌边,看着婆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个绣着碎花的布袋子挨个分给了大家,然后欢天喜地地向老人告别,跑到屋外打闹着玩耍去了。 婆婆笑眯眯地送走大家,倚在门口注视着孩子们远去的无忧无虑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内。 她先是将拐杖放好,接着来到床上重伤濒死的人身边,从那篮子里又拿出一个绣花布袋,打开来掏出几粒丹药,和着水喂进了那人口中。 然后她将篮子和水碗收好,坐在门口拿起放在一边的针线,对着屋外的阳光低头仔仔细细缝了起来。 直到日头偏移,身后的床上才传来动静,婆婆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布袋回头看去,便见那苏醒的青年缩成一团蹲在床边,正从乱发下睁着一双招子,一脸警惕地看向自己。 直到看清老妪的面容后,那人才收起了身上的敌意,放松下紧绷的肩膀来,半信半疑地哑声喊道:“……婆婆?” 婆婆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小虞还认得婆婆呀。” 虞绛宫偏开头去,回道:“婆婆你都没怎么变,我当然认得你。”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小虞的嘴巴倒是变得甜了不少,让婆婆都不好意思责怪你这么久才回来看婆婆了。” 虞绛宫低声嘟囔道:“我才不是来看你的,再说了,您老人家以前也没责怪过我们。” 婆婆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问道:“说什么呢?” 虞绛宫立马乖巧道:“我什么都没说。” 婆婆端来一盆水放到他面前:“洗洗脸上的血罢,都把这张俊脸糊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虞绛宫接过盆来两手捧着,把整张脸直接埋进了水里,就听婆婆叹气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又去找谁打架了?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叫别人看了又要担心。” 虞绛宫把头从水里抬起来,血污便混着凉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脸颊落下来,他弯起嘴角朝老人无所谓地笑笑,开口道:“婆婆你老糊涂了,沉芜已经死啦。” 第377章 ——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他呢? *** 司翀玄尚在屋中打坐,门外便有人通传道:“禀家主大人,朝家主来了。” 他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腹部的那道伤口,眼神阴沉难辨,片刻后开口对门外之人道:“请朝家主进来罢。” 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屋门便突然被打开,司翀玄猛地抬头,只见朝别赋身后跟着昔妄言、照钧铭两人,缓步走进了自己房中,而照钧铭手中正押着被五花大绑、一脸不情愿的司道蕴。 司翀玄眉头一皱,抬头愤愤与司道蕴对视一眼,却见对方朝自己无辜眨了眨眼,紧接着就被照钧铭一把推着跪倒了地上。 司翀玄顿时怒从心头起,只是碍于朝家人在场,只好先站起身来,对脸色不悦的朝别赋赔笑道:“不知朝家主大驾前来,是所为何事?若是为后日的计划,我早已安排妥当,朝家主只管放心便是。” “司家主倒是上心,”朝别赋挑了挑眉,像是对他的主动示好很是满意,只是再开口时却话头一转,“只是司家主为大业奔波,司二公子却再三做出使你我联盟分裂之事,甚至还敢对本家主大不敬,实在是令本家主很是失望啊!” 就知道这色令智昏的小子要坏事!司翀玄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向朝别赋殷勤道:“我代犬子向朝家主赔个不是,这孩子平日里骄纵惯了,竟敢对朝家主做出无礼之事,我下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就见朝别赋将眉头一蹙,悠悠反问道:“骄纵?哼,我早提醒过司家主了,可惜司家主不以为意,让他嚣张至此——不过司家主放心,既然你管不住自己儿子,我不介意代替你管管他,让他知道,以后见到本家主,该是什么态度。” 话音落下,就见司道蕴忽然伏倒在地,呻|吟着将整个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在经受什么酷刑,司翀玄大惊失色:“这……朝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朝别赋抬了抬眼,一边照钧铭立刻会意上前,抬脚踹上司道蕴肩膀,将青年翻了个面朝上对着几人。 见对方已痛得五官扭曲、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朝别赋方才施施然道:“司家主莫急,我不过是要教教司二公子,以后要对我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不要生出任何别的心思,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司翀玄嘴唇一抖——这已经是对他司家赤裸裸的威胁了,可是看司道蕴如今的模样,显然是已经被朝别赋拿捏在了手中,真是坏他的好事! 正在思索间,朝别赋已走到他面前,斜他一眼轻哼道:“明白了么,司家主?” 司翀玄看着痛得满地打滚的司道蕴,终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道:“我明白了,多谢……朝家主教导。” 朝别赋哼笑一声,微扬起头来,正要再说什么时,就听地上之人突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呵呵……朝家主口口声声说我破坏了联盟……怎么不说……您自己也瞒着我们暗中行事……私自去见了御丹墀?” 朝别赋心头一动,电光火石间已然明白了什么,他冷笑着反问道:“本家主与御丹墀确实有交易,难道这也要告知你们?” 司翀玄猛地抬起头来,就见朝别赋缓缓越过自己,气定神闲地在主位上坐下来,抬手搭在一边扶手上支颐道:“司家主,我想你一直搞错了什么——我与你,从来不是合作的关系,是你要依靠我取代御家,是我允许你取代御家。” “你们也不必妄想着拿到一点把柄就来牵制我,或是算计逼迫我手中势力为你所用——因为没有我朝家,你司家什么都不是。” “你!”司翀玄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伸手就要直取朝别赋命门,这时两道身影却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自己双臂,司翀玄心中一凉,冲上头的火气顿时被冷水浇得熄灭,待想要解释却已来不及。 只见昔妄语一手拽着他手腕朝身后一别,又一脚踹上他膝弯令他“扑通”跪了下来,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掐住他后颈,迫使司翀玄抬头张开嘴来。 下一刻,照钧铭转身移到司翀玄面前,抬掌迅速向他口中打入了个什么,而后立刻合住他的嘴令他将那东西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昔妄语放开手来,照钧铭一掌聚起灵力拍向司翀玄腹部伤口,让他来不及痛呼便向后倒飞出去撞破屋门,狠狠跌在了院子正中央。 “爹!”司道蕴在地上扭动着,想要转过去看看司翀玄怎么样了,却被一只脚踩住侧脸抵在了地面上。 照钧铭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上方响起:“司二公子,我劝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罢。”司道蕴敏锐地从他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院子里,司翀玄顶着属下们惊恐的目光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忽然感到一阵肝肠寸断的疼痛从体内传来,他顿时面色惨白,嘴角溢出血丝来,司翀玄不可置信地看向从屋中慢慢走出的人,低声吼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朝别赋站在昔、照两人身前,从屋檐下的光影中抬起一双慑人的眼来:“司家主不必如此惊惶——” 他说着勾起嘴角:“本家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 柜门“吱呀呀”地转开,房中伏案的人闻声头也不抬地答道:“我说了我做不了,你们别来烦我了。” “哦?”玉苍鸾方从柜中迈出一条腿,见状低头走进屋内,挑了挑眉道,“看来朝别赋和总师的交谈并不算愉快。” 御丹墀笔锋一抖,落在纸上的笔画顿时向旁边划出了一小道,他皱皱眉,抬手将纸揉皱成团,扔在了桌边的已经快被堆满的纸篓里。 御丹墀将笔搁在一旁,转头看向来人,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却见一人自玉苍鸾身后缓缓步出,抬扇笑道:“自然是与总师商讨下一步的行动了。” 御丹墀面色微变——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此人一顿威逼利诱而答应合作的,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狐眼微微弯起。 御丹墀立马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来人,没什么底气道:“不是说要查三大法宝的事么,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总师别害怕嘛,”竹栖砚向前一步,放下折扇作委屈状,“在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说着却抬起眼来,向对面之人微微笑道:“不过关于三大法宝,相信朝家主来时已经让总师看过了,总师该是比我们更清楚才是。” 御丹墀脸色彻底变了,脱口而出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朝家主的心思并不难猜,”竹栖砚不以为意地笑笑,在房中慢慢踱步,一边开口道,“他想来找总师,大可直接通过司翀玄,司翀玄本就投靠于他,必不会拒绝他,可他偏要避开司家人偷偷前来,说明他想要总师做的事,与自己性命要害息息相关,且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 御丹墀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在桌边停步,俯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写字的笔墨,然后出手碰乱了自己好不容易放整齐的墨砚笔搁,却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开口阻止对方的冲动。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总师到来后,司家中除了有了您,还有便是御家三大法宝。朝别赋来找总师,不可能是为了《御器九术》,那么便是为了炼器,只是什么东西要让他避开众人偷偷找您炼制?” “再联想朝别赋逗留在司家的缘由,想来他真正的企图,是御家所掌握的开启天门的钥匙——他想让总师利用御家的钥匙,为他重新炼制一枚扳指,这样他便能得到名正言顺重返朝家的名头,而御家最有可能成为钥匙之物,自然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三大法宝了。” “不过在下猜,”竹栖砚一手支着桌沿,抬起头来看向目瞪口呆的御丹墀,“以朝家主的谨慎多疑,他肯定没有将他真正的目的告知总师,只是对总师说想请你以三大法宝为原材料,为他打造一样东西,是么?” 御丹墀愣愣地点点头,就见竹栖砚直起身来,抬扇掩唇道:“那么在下胆敢再猜一点,朝家主应是已经确认了御家的钥匙确实在三大法宝中,却不知司家所得法宝的真假,故而来见总师时,将那法宝也一并带来了,没想到总师却拒绝了他。” “这么重要的事情,朝家主却没有继续刁难总师——总师知道这是为何?因为他断定你必然看出来了,这三大法宝,不全然是真的,是也不是?” 御丹墀忍不住打断他:“你怎如此笃定?” “不仅如此,”竹栖砚朝他笑笑,“在下还能笃定,三大法宝中,只有定魂盘是真的,对么?” 御丹墀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我知道这屋中没有藏人的机关,便几乎要以为你亲眼目睹了我与朝家主交谈的整个过程。” 这时却见竹栖砚手持折扇在他桌上那块墨边轻轻扇了扇,随即唇边笑意渐渐扩大,意味深长道:“这屋中有没有藏人的机关在下不清楚,但总师却是中了有心之人的诡计而不自知呢。” 第378章 身后玉苍鸾登时会意,闪身至竹栖砚身边,看向浸在墨汁中的那块墨条,神情立刻冷了下去:“司道蕴将香障下在了墨里?!” 竹栖砚便抖了抖手中折扇,不紧不慢道:“在下以扇面上的药引在房中试探,只有这处有反应。” 随着他话音落下,砚台的墨汁上徐徐升起了一阵白烟,顿时刺鼻的香味弥漫到了整个房间内,竹玉两人对视一眼,此时只听“当啷”一声,却是一旁的御丹墀被药性刺激得摔倒在了地上。 他冷汗直流,大惊失色道:“莫非我在这屋中时,一直就吸着那香障?” 竹栖砚掩唇作遗憾状:“恐怕是呢。” 御丹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你为什么要把那甚么药引撒上去?!” 竹栖砚看着他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找出香障下在哪里了。” 御丹墀简直是咬牙切齿道:“那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这里了!!!” 说话间,他却感觉到鼻尖传来一道冷香,紧接着浑身的燥热迅速褪了下去,脑中复又变得清明,御丹墀努力眨了眨眼,就看到玉苍鸾正俯下|身来,将一个小瓶凑到自己鼻尖。 被对方冰冷的视线刺得一激灵,御丹墀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找回了理智,同时也后知后觉这两个人是在联手捉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明明有解药却不早点告诉我,这么做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了,”竹栖砚理所应当地答道,“不然御总师深居于此,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御丹墀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和他们捉弄自己有什么关系,好在竹栖砚也没让他想太久:“那么,在下为总师解决了一个隐患,现下,便该继续谈论下一步的计划了。” 御丹墀让自己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绕开那两人走回桌边,抬手把弄乱的桌面重新收拾整齐,这才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竹栖砚转回身来看向他:“很简单,下一次朝家主来找你时,你答应替他炼器的要求。” 御丹墀动作一顿:“你不是说了法宝有两件都是假的了,他怎么还会再来?” “他会再来的,”竹栖砚摇扇笑道,“但你不必真的替他炼器,而是帮在下对定魂盘稍作一下改造。” 御丹墀皱了皱眉,摇头道:“实不相瞒,若是你们让我改造或炼化另外两件法宝,我自然愿意挑战,但定魂盘却只有姜家人能开启。” “这一点总师大可放心,”竹栖砚却语气轻松道,“待到时机成熟,姜家人会出现的。” 第207章 乱世之曲(二) 说通古迎上来人,惊喜道:“小叔,你怎么来了?!” 说知难一脸风尘仆仆,进门后先是看了看他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说通古挠挠头,“听说还是小叔把我从海里捞出来的,通古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小叔了。” “你我亲情血浓于水,何须如此客气,”说知难拍拍他肩膀,紧接着话头一转,“公子现下可有空?” 一旁解飞光适时走上前来,对说知难拱手拜道:“我家公子已在亭中等候多时了,还请说大人随我来。” 说家二人便跟在解飞光身后,一路穿过洒着金色光点的曲折回廊,来到了一座临水小亭前。 这处还挺热闹,只见算悯心正站在亭前的假石旁,仰头看着在水上练剑的算惜年,不时为对方拍手大声喝彩,亭中算忧生与鹤少巽并几位文士正围坐在一起烹茶论道,不远处千儒念架着纸笔,正在仔细描画下这副景象,一旁算怜已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说知难微微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来路上的焦躁也消解了不少,几个小辈见他来了,纷纷上前和他行礼,说知难笑道:“我去和大公子说说话,你们各自忙罢,不必管我了。” 他说罢上前走入亭中,朝坐在正中的人俯身拜道:“属下见过大公子。” 算忧生抬头朝他一笑,伸手示意他坐在面前早准备好的空位上:“小叔先坐下歇歇罢。” 说知难连忙称是,走上去恭敬坐在蒲团上,抬眼间一只修长的手已将一杯温茶递到了自己面前,说知难忙接过道:“多谢大公子。” 算忧生笑笑:“小叔不必客气,我不久前才听闻小叔带人南下,不想这么快小叔便要返回郜鄞了,忧生还担心小叔事务繁忙,无暇来此小叙了。” 说知难叹了口气:“唉,恰恰相反——这次属下本是收到了与那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有关的线索,方才前往金礁捉人,谁知再次无功而返,正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调查,没想到又收到了一个坏消息,这才赶紧前来与公子相商。” “哦?”算忧生放下手中茶杯,温声道,“还请小叔详细讲讲,让忧生为小叔排忧解难。” 说知难便先将在金礁发生的事向算忧生说了,接着又道:“我原欲在那添香楼中详细探查,谁知司二公子当夜便在楼中大宴宾客,我为避嫌并未参加,可第二日时提供线索的涂家人便断了联系。我本想留在金礁再探,这时平都那边却传来消息——由于灵矿供应一直在减少,各家产出的灵石也收到了影响,据太微府统计,最近铸造的灵石量已经一减再减了。” 自太微府统一灵石铸造标准后,各家所铸灵石须加盖太微府统一制定的纹样,方可正式流通,故而灵石铸造虽仍由各大世家负责,但铸造量太微府会一一登记在册。 一直隐世的衣家暂且不提,在各大世家与太微府把控下,修真界的灵石铸造常年一直处在稳定的产量,即使前次阳家被灭,也因其余几家势力的迅速扩展瓜分而未受太大影响。 可自从南洲动乱、南洲东部被海淹没、大量矿源地损失后,灵矿的高价购入售卖、世家蚕食鲸吞及彼此武力争夺便变得严重起来,这其中尤以南洲与东洲为甚。 原本各家尚在努力维持矿价,毕竟再怎么分食,灵矿仍掌握在世家与太微府这边,可是这一次突然出现的神秘高价收购人,则直接打破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算忧生听罢,与身侧鹤少巽深深对视一眼,而后向说知难开口道:“小叔,这不是忧生危言耸听,只是……只怕那幕后高价收购灵矿之人,正是竹栖砚本人。” 说知难闻言大惊:“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沉思一瞬:“我须立刻带人回返金礁!” 算忧生却按住他:“小叔还请少安毋躁,容忧生多言几句——依忧生之见,现下回返却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说知难一顿:“公子此话怎讲?” 算忧生饮下一口茶,缓缓道来:“自南洲东部被淹后,南洲的矿源便紧张起来,加之各大家加紧收购剩余灵矿,企图在御家占据主动,灵矿的交易早已变得不再稳定。最近御家主要以灵矿交易为生的几大附属世家又相继被灭,灵矿交易正是剧烈动荡之际,此人趁此之际介入,又抛出高价收购为诱饵,那些在先前世家收购灵矿时尝到甜头的矿主、以及失去主顾的矿主自然一钓便上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商人更是如此,如此那人只需这一个由头便能挑起灵矿交易的变动,而随着他掌握在手中的灵矿变多,世家手中掌握的灵矿自然相应地变少,不须太长时间,便会影响到世家中与灵矿有关的运作——一是御家的炼器,二便是各家的灵石铸造。” “而灵石产量一旦变少,灵石便会变得珍贵,他此时可谓是稳拿主动权——其一,若他依旧以高价继续收购,看到巨大利益的矿主们只会愈发趋之若鹜;其二,此时其他世家若想用交易的手段重新获得灵矿,只能给出比他更高的价格,而世家们早在先前争抢收购中抛出大量灵石,如今灵石短缺,就算能够舍下血本掌握灵矿,只怕难以支撑别的开销,到时能否吃得下这些灵矿,便成了未知之数。” 说知难问道:“如今连太微府也受到影响,我受右垣之托,不得已也先派人留在了添香楼,打算适时向对方交涉。那依公子看,该如何破局呢?” 算忧生不徐不急地为他添上茶,这才继续道:“若要破局,则要先看从谁的角度出发,而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又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小叔想听哪一种?” 看他如此气定神闲,说知难反倒也不焦急了,便道:“还请公子先为属下解惑,若身为世家之一,该如何行这上中下三策呢?” *** 司道蕴由几个属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口中自顾自叹道:“赋哥儿真是好狠的心,竟然舍得让我受这么大的折磨……” 他说着想到什么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复又兴奋了起来:“不过这样更带劲了,我喜欢!” 旁边的人皆噤声不敢回应,司道蕴这时却突然直起身子,定定看向由门外走进来的人,眼中神情瞬间被阴狠取代。 只见玉苍鸾一身黑衣,神情冷漠,稳稳迈过门槛走进了庭院,和一身狼狈的司道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司道蕴暗暗磨了磨牙,在对方与自己即将擦身而过时开了口:“玉阎罗看起来神清气爽,想必昨晚一定过得很不错罢?” 第379章 玉苍鸾脚步一顿,四周的空气瞬间被冰冻,司道蕴转过头来,盯着对方冷得能掉碴的脸色,这才感觉到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却听玉苍鸾淡淡出声回道:“与你何干。” 他说完就要继续前行,这时司道蕴将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他,咬牙又道:“你和赋哥儿是不是联手了?要一起对付我?” 玉苍鸾闻言冷笑一声,却是步伐不停,司道蕴于是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盯着他双眼冷声问道:“我让你进去了么?别忘了你现在是在给谁做事——若你不能将自己去见御丹墀的事情解释清楚,我现在就能叫太微府的人来将你当场抓捕归案。” 玉苍鸾微微垂下眼俯视着他,片刻后嘴唇一动:“怎么不去问你赋哥?” 司道蕴一噎——总不能说他去问了,却被朝别赋狠狠教训了一番,连带着整个司家也遭了殃,偷鸡不成蚀把米罢。 玉苍鸾见他没了反应,便要绕开他动身往前,就见司道蕴忽地伸手拦住他,玉苍鸾眉头一挑,问他:“还有事?” 司道蕴眼神阴鸷:“自你来后,我心中便时常不痛快——所以今日,我非要给你也找些不痛快。” 他说着看向周围人,高声喝道:“众人给我将他拿下!” 众人应声拔剑齐上,玉苍鸾被围在当中,却岿然不动,只看着司道蕴似笑非笑道:“你确定?” 司道蕴咬牙拔剑亦冲上前去:“看招!” 半刻钟后,玉苍鸾卡着司道蕴后脑将他按在地上,冷眼打量着他徒劳挣动的动作,开口问道:“如何?” 司道蕴像只脱水的鱼一般在地上不住扑腾,嘴中骂骂咧咧着,忽而声音一滞,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嘴脸,仰起头向着对面走近的朝别赋唤道:“赋哥儿,快救救我!我见他对赋哥儿出言不敬,便警告了他几句,谁知他不仅对你口出狂言,还对我拳脚相加——简直欺人太甚!” 朝别赋停在不远处,目光在满地东倒西歪的司家下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才落在对面的两人身上,呵呵笑道:“司家主,不是我说你,司家好歹是要取代御家的人,全家上下竟然连一个人也打不过——等你取代御家以后,该不会事事都要倚靠我朝家罢?” 司翀玄早就脸色铁青,此时被朝别赋刺得回不上话,只能拿眼狠狠一瞪还在对朝别赋挤眉弄眼的司道蕴。 此时只听一声冷笑,却是玉苍鸾放开司道蕴利落站起身来,抬头扫了眼朝别赋道:“管好你的狗。” 说罢抬脚径直越过几人,目不斜视地朝院内走去了。 司道蕴见状,向朝别赋叫道:“赋哥儿,你明知他与御丹墀勾结、来到我司家动机不纯,怎么不叫左垣大人将他当场抓获,难道还要任由他嚣张下去,坏了你的大计么?!” 司翀玄也在一旁怂恿道:“朝家主为何还要将他留在司家,难道您也忌惮于他?左垣大人,太微令重犯连您都不放在眼里,您岂能任由他灭了太微府威势!” 跟在朝别赋身后的照钧铭耸了耸肩,朝他无所谓笑道:“司家主,话可不能乱说,我从来没觉得太微府有甚么威势啊。” 朝别赋却缓缓转过身去,盯着玉苍鸾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神晦暗道:“忌惮?哼,我是要看看,他们两人到底想搞什么花样——就算是竹栖砚故意设局请君入瓮,我朝别赋也要奉陪到底,将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 添香楼中,今日仍旧笙歌曼舞,似乎并未受到太微府搜查的影响。 大厅内香炉美酒、红袖抚弦,众人聚集在座位上低声交谈,翘首等待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对方才姗姗来迟,未及坐下,便先开口朝众人告罪道:“让诸位久等了,不瞒诸位,是我见诸位如此热情,今日来人更比昨日多了许多,故而先去取了些灵石以作备用——作为赔罪,今日诸位出价我皆让利二成。” 矿主们闻言,脸上皆浮起欣喜之色——他们熟悉灵矿交易往来,对此类消息最为灵通,灵石产量减少的消息不知从哪里泄露出来后,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各洲灵矿主的耳中。 如今灵矿本就广遭世家瓜分吞并,眼见自己获取的利益要继续减少,说不定将来世家争斗,自己还得赔上所有的灵矿,不少人决意来到添香楼赌一把,至少不会血本无归。 屏风后的人轻轻拍了拍手,顿时厅中响起悠扬曲调,侍女们捧着酒水重新为客人们斟满酒杯,矿主们依照规矩依次上前,不多时已达成了五笔交易。 众人见状,只觉得今日势头甚好,说不定自己也能得个好价钱,此时便见下一个面生的年轻人走到屏风前,开口后却语惊四座: “听闻阁下已经收了五洲各地的矿源,还和几大世家有过交易?” “正是,我的诚意绝对有保证。” “那若是,在下想收购阁下与在座诸位手中的灵矿呢?” 厅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只听屏风后的人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回道:“很简单,阁下只要给出比我更高的价格便可。” *** 小亭中,算忧生呷一口茶,缓声开口道:“这下策,自然是老老实实拿出更高的价格,从那些人手中收回矿源,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方法的弊端显而易见,那就是在灵石缩减的前提下反而要增加购置灵矿的支出,若非有足够丰厚的家底支持,只怕会危及到自家运作。” “不过,这种方法确实能够保证稳妥地得到大量灵矿,若是即刻将之投入灵石生产,说不定能很快补足购入灵矿的亏空,甚至获得盈余。” 说知难闻言道:“听起来,除了因那人抬高灵矿价格而增加收购成本之外,并无其余明显弊端,公子为何觉得这是下策呢?” 算忧生悠悠转了转手中茶杯:“第一,我等并不知对方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灵矿——但我猜测,既然达到了能够影响整个修真界的程度,想必并不是少数,又或许还有别的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手段。而作为大世家,要想在资源争夺中占据绝对优势,你又要购入多少才算足够?” “而你一旦购入,实则便是顺了那人的意,继续抬高了矿价,焉知别家是否也会跟着抬高?这样下去,是否能有穷尽之时?再者,不论如何,这绝对是一项巨大的花销,也只有大世家才有可能承担得起,可既然是大世家,除却以灵石购买,其实原本有更划算的办法。” “第二,就算买到了灵矿,又是否能将其完全掌握在手中?就算能将这些灵矿重新投入生产灵石以弥补亏空,又是否能保证在这期间,天下还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他说着垂了垂眼:“我们的对手可是竹栖砚,若只认为他抬高价格收购灵矿,是为了从世家手中大捞一笔,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说知难认真点了点头,随后问出自己方才注意到的一点:“那么,什么是对世家来说更划算的办法呢?” *** “哦?此话当真?”朝别赋转过身来,看向面前跪着的人。 冽九章连忙垂下头应道:“属下派人混进了交易厅内部,亲眼看见那人今日仍在交易,甚至参与交易的人数增了一倍,还有疑似太微府的人也在里面,此外,还见到了三公子派的人。” 朝别赋哼笑一声:“继续说。” “三公子派来的人想要收购众人手中灵矿,屏风后那人便道要他给出更高的价格,随后众人便开始和他谈论起价格来。这期间屏风后那人还要继续抬高价格,不少人在他二人之间犹豫不决,甚至还有人借机抬价的,最后三公子的人只得说他要与自家主公商议,交易便就此中止。” “不愧是朝令辞的人,”朝别赋嘲讽道,“和他一样上不得台面。” 他说着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二人,笑问道:“不知二位对此事有何看法呢?” 司翀玄坐在一旁,将朝别赋在主位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尽数看在眼内,刚才只在下首坐了一会儿,心中已全然是怨愤与不甘,又因此被那种在体内的蛊折磨了一阵,现下正是身心俱疲,哪里还能注意到朝别赋说了什么。 反倒是另一边的司道蕴兴致勃勃回道:“我昨日为了杀杀他的气焰,方在楼中设宴,不想他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今日连太微府都坐不住要和他交易了,看来那人很是嚣张呢!” 朝别赋眼中闪过一丝暗色:“能在短短时间内将整个修真界的灵矿交易搅乱成这副模样,手段一定不止这么简单——难道你司家要任其在金礁肆意妄为下去?” 司道蕴见状便继续道:“赋哥儿说得对,其实小弟早就想说了,从另一方面看,此人将许多灵矿主聚集在金礁,也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 朝别赋扬起头,从眼角向他瞥去:“哦?此话怎讲?” 司道蕴连忙道:“依小弟之见,此人都擅自抬高价格收购灵矿了,朝三还眼巴巴地凑上去用明显高于实际的价格与他交易,实在是愚不可及!其实灵矿卖来卖去,不过是为了那一纸灵契的归属,有了灵契才有灵矿——可这灵契呢,又是以与双方魂魄相系的灵力缔结而成,只要灵契消失,灵矿自然不会再归属于其他人,到那时,任他掌握多少灵矿,也不过都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第380章 朝别赋闻言眯起眼睛来:“你的意思是……” 司道蕴便朝他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我们大可仿照他的做法,放出司家以金礁之主的名义设宴的消息,宴请诸位灵矿主、那些慕名来交易的人还有添香楼中那一位前来司家做客,并承诺会提供场所与人力物力让他们专门进行灵矿交易,权当我司家尽了地主之谊。” “然后再暗中安排人马来个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司道蕴说着抬手,做了个横过脖子的动作,然后愉快地笑了起来,“这样,自可令所有灵矿尽归于我们之手。” *** 算忧生道:“对于大世家来说,灵石反而并非最主要的资源,他们最重视也最引以为豪的,是修为高超的大能,既然有了这些,又何必费尽心思去接下那过高的价格来做交易呢?” “他们大可直接挑起争斗,以武力的方式逼迫他人交出手中灵矿——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只要实力够强,便能直接将灵矿据为己有,还能将对方斩草除根,彻底免去后顾之忧,如此便是我所说的中策了。” 说知难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简单直截的方法,若是朝家主还在昀时,说不定便要这么做了。” “他若在昀时,倒不一定会使局面变成如今这样,不过他现在在南洲,也仍会将之作为首选,”算忧生却摇摇头道,“但他肯定心中也明白,这并非是最好的办法。” *** “好主意。” 朝别赋缓缓勾起嘴角,朝司道蕴一笑,“那么此事便交予司二公子去办罢——依我看,宜早不宜迟,不如便定在后日罢。” 司道蕴还没应下,一旁回过神来的司翀玄却一把站起身来慌张道:“后日?那我们原本的计划怎么办?” “怎么办?”朝别赋缓步走下台阶,逼近司翀玄冷笑道,“家主大人还是先想想,自己费尽心思拿到的假法宝能否助你成事罢。” “什么?!”司翀玄眼前顿时一黑,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另一边司道蕴已跟在朝别赋身后出了房间,笑嘻嘻道:“此事也算关乎大计,若我把事情做成了,赋哥儿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 朝别赋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一眼,片刻后露出一点轻蔑笑容:“好啊。”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还未等司道蕴品味出方才那笑容的含义,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令他一把跪了下去。 *** 说知难问:“那依公子之言,怎样才算最好的办法?” 算忧生却只是抬眼向他温和笑笑:“不急,你我先静观其变。” *** 屏风后,竹栖砚接过递来的请柬,打开看过上面的内容后,轻轻翘起嘴角:“朝家主诚意相邀,在下岂能不前去赴约?” 他说着向来人道:“还请阁下回去转告朝家主,就说在下定携厚礼准时到场。” 第208章 乱世之曲(三) 千佑昇这日反而过得异常轻松。 原本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被杀,他十分担惊受怕,可千姒雨做主替他先将此事向雪家与涂家瞒了下来,对外宣称涂夫人这几日身体不适在闭关歇息,雪公子则在千家人落脚的府邸处做客。 如此一来事情真相仅他三人知晓,没了涂青萝每日在耳边聒噪烦扰,千佑昇心情十分舒畅,当日便回家先和笛曼笙亲热了一番——这小妮子最会审时度势,那日竹栖砚去找她挑拨离间时,她立刻就将对方和她说的话对自己和盘托出,今日见涂青萝久久未归,她也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多问,只尽心伺候自己。 千佑昇原本对她这张妩媚的脸蛋有些看腻了,如今倒是觉得她既不如涂青萝那般强势,又不似那风尘中人一般谄媚,简直是越看越符合自己心意,不由得与人缠绵了半日。 只是半日之后,千佑昇忽然又觉得乏味了起来,于是推开笛曼笙的纠缠径直出门去找乐子了。 千佑昇没去添香楼——他嫌添香楼晦气,兼之自己三番五次在那里出茬子,千佑昇觉得自己可能与添香楼命里犯冲,于是专门去了别的青楼放肆玩乐了起来,谁知入夜后自己便又被人从床上捉了起来。 千佑昇简直气打不出一处来,正要朝来人发作时,发现是千娥眉带着一封请柬,径直递到了自己面前,一旁还站着满脸愁色的千姒雨,他顿时没了脾气,遂老老实实接过了对方手上的东西。 看过请柬的内容之后,千佑昇心中有些惴惴,他本就在司二公子和添香楼的人面前几次丢脸,后来还发生了那种事,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人了,于是对千姒雨道:“我这几日心绪不定,怕是不宜出席宴会,不如便由妹妹代我去罢。” “诶,”千姒雨却抵住了他想要退回的请柬,语气微沉,“依我看呀,哥哥这次是非去不可才行。” 千佑昇愣住了:“为什么?” 千姒雨叹了口气:“哥哥过得逍遥自在,又怎知道我为你挡了多少试探?那涂家事务有不少是嫂嫂负责的,如今听闻嫂嫂突然闭关,已经几次送上拜帖,说要亲自上门见一见二家主,都被我寻了由头拦了下来,而雪家那边,也是一样为难不断。” 千佑昇顿时慌了神:“那……那要怎么办?” 千姒雨便道:“所以我才说哥哥要去这次宴会,不仅要去,还要表现得与平日里无二,若是涂家人那边问起了,一定要按照我教你的话说。我这两日还要与雪家来人周旋,暂时抽不开身,故今日收到请柬时便赶来告诫哥哥——千万不能拒绝宴请,叫人从中看出反常来。” 千佑昇见她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连忙应了下来,这一夜一日过得浑浑噩噩战战兢兢,直到宴会当日,方才在千姒雨的鼓励之下着人收拾好自己,带着笛曼笙去了司府。 司府中雕梁画栋,回廊曲折,虽不比大世家的气势,但却胜在精巧,其间还设计了许多机关造景,更令来人赞叹不绝。 千家人被引着穿过前堂,又与司翀玄简单见过礼,便被带着来到府中湖边,乘上了一艘凿刻精美的小船。 那引路人对他们道:“离晚宴还有些时辰,请诸位上船,奴婢先将诸位带至后院歇息。” 小船在湖面上缓缓行驶,眼看着逼近了湖中心的一座小亭,千佑昇从船舱中掀帘望去,只见小亭四周都被垂帘盖住,檐角上坠着银铃,又系着彩色的绸带,正要细看间,一旁的下人却走过来替他将帘子放了下去,解释道:“这是今晚为诸位准备的余兴节目,家主大人说要暂且给诸位留个悬念,还请千公子体谅则个。” 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千佑昇心中直犯嘀咕,一点好奇冒出头来,便如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得难受,于是他使了个借口让那下人替自己去换酒,借机撩起帘子来又往亭中看了一眼。 这时小船恰好驶到最靠近小亭的地方,于是千佑昇便趁着这一眼,从垂帘的缝隙中觑见那亭中背对着自己坐了个陌生的背影,正与对面的司翀玄在聊着什么。 千佑昇心中一跳,连忙收回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好此时笛曼笙端着酒小心翼翼地靠了上来,但闻香味扑鼻而来,千佑昇眼一直腿一伸,直接将方才所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司翀玄看向对面之人,半信半疑道:“你说你是……昀时那一位朝家主的使者?” 那青年微笑道:“正是,家主大人听闻他兄长正寄居在司家,特意派在下前来代为慰问。” 慰问?只怕是挑衅罢!司翀玄心里简直要怨气冲天了,原本傍上朝家这棵大树是为了司家大业,谁知大树一分两半不说,一半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另一半也找上门来了——到底当他司家是什么?! 正这样想着,心腹之中又是一阵刀剐似的疼痛,司翀玄猛地咳嗽几声,抬手掩去自己唇边流出的血丝,面色更黑了几分。 这时只听朝令辞的使者忽然道:“司家主可是身体不适?” 司翀玄连忙抬头道:“无碍,只是练功出了些茬子。” 那人却道:“司家主无需强撑,在下来自朝家,自然知道您的情况——您这正是中了朝家的‘令言蛊’。” “什么?”司翀玄大惊失色,“那……是什么?” 对方道:“是朝家为了控制属下永远忠于自己而设计的一种蛊虫,中蛊者身上会出现‘咒文’,倘若心中有一丝违抗朝家的意思,这些咒文便会在身上扩散,使人痛不欲生——直至彻底成为施蛊者的傀儡。” 对方所说症状正与自己相符,司翀玄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却听对方又道:“不过幸好司家主今日见了在下,看来是天意安排,给了您转机——只要您愿意舍弃那位朝家弃子与家主大人合作,家主大人便会替您及司家人解除蛊术。” 司翀玄心中一喜,紧接着却又犹豫起来:如今朝别赋用“令言蛊”控制了自己和司道蕴,实则便是控制了整个司家,就算以后他取代了御家,也只能永远成为朝别赋的附属。 第381章 可朝家内斗尚未有定论——从前他觉得朝别赋稳操胜券,今日见到这朝令辞的使者,又觉得朝三此人也不容小觑,那么万一他日朝别赋输了,自己岂不是白白将整个司家赔了进去? 弗如先假意投靠朝令辞拿到解药,再借助朝家人的支持取代御家,也不必管愿意支持自己的是谁,到时候他们朝家人斗起来,说不定他还能将整个司家摘出去,届时整个南洲也能尽入他手! 只是……若是这朝令辞也和朝别赋一样狡猾,拿解药诈他给自己卖命呢? 想到这里,司翀玄定下神来,向对方问道:“此蛊既然如阁下所说对朝家意关重大,我怎知你们会轻易给我解除呢?” “这个还请司家主放心,”那人却勾唇一笑,“在下敢如此保证,是因为这‘令言蛊’,就是家主大人亲自制造出来的。” 什么?“令言蛊”竟就是出自朝令辞之手?司翀玄直觉此中还有许多内情是自己不能再听下去的,于是慌忙抬眼想要转移话题,可对方的笑容却在此刻愈发诡异起来。 就听那青年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对他继续道:“司家主有所不知,起初令辞将‘令言蛊’制出时,不过是为成全对那人的一片痴心罢了……” 一瞬间司翀玄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盯着对面那人忽然变得奇诡的面容,只觉得一阵反胃,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你……究竟是谁?!” *** 御庚辰四人混入金礁城中,却发现今日城内热闹非常,打听之后才知道司府在大宴宾客。 御庚辰低头看了看几人的商人打扮,自嘲一笑道:“这下倒是歪打正着了。” 然而当几人一路来到司府门口时,却发现只有持有请柬的人才能进入赴宴。 御庚辰一时犯了难,一旁姜时维则径直走到路边,御庚辰回身看他,就见对方利落地掀袍往地上一坐,又把自己算命的行头在面前一摆,竟是就地打起摊来。 御庚辰满心疑窦,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好在一旁观望,不多时就看到有人来到姜时维摊前光顾,而姜时维双眼微眯,一手掐指卜算,一手将那竹筒算签摇得哗哗作响,口中亦念念有词,使人不明觉厉。 御庚辰看着这样的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儿时从族中老人那里听说的有关姜时维的传闻:姜家不世出的天才,后来却成为背弃姜家祖训一意修行卜卦之术的叛徒,又在离开姜家后成为了华茕仪最引以为傲的大弟子,数百年后却再度离开师门就此销声匿迹……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少时跟着母亲意外遇到对方时看到的那个落魄狼狈、转身离去的身影——这一刻御庚辰不禁想知道,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才让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变成了那幅模样? 他正胡思乱想着,转眼又看到眷星河抱着君在水,也静静地站在一边注视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却安静得像是伫立在尘世之外的雕像。 这一瞬间,御庚辰忽然发觉,眷星河与姜时维身上竟然有一股奇异的相似之处,可当他想要深究之时,就见姜时维已经收起了卦摊朝他们走了过来,袖里正揣着一份崭新的请柬。 “?”御庚辰忍不住问道,“小舅舅……这请柬你是怎么得来的?” 姜时维简洁回道:“算卦得来的。” 御庚辰:…… 现在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三人拿着请柬,迎着司府门口守卫怀疑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然后被引路的下人带到了一艘小船上,乘船穿过了湖面。 路过那湖中心的小亭时,御庚辰不由得向那被垂帘遮住的亭内投去了好奇的一眼,紧接着也立刻被下人阻止了,他心中却愈发疑惑——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说了御丹墀失踪、御家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加上法宝失窃、灵矿交易动乱的消息,正是兵荒马乱之际,司家怎么突然要大摆宴席?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下了船后,几人被带着左拐右拐,径直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前,待到屋门打开,看清里面的人后,御庚辰彻底傻了眼:“丹……丹叔叔?!” 屋里正在伏案画图的御丹墀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停下了手中的笔,朝着走在最前面的人沉声道:“果然是你。” 姜时维的脚步稍顿,随后垂下眼来道:“……是我。” 御庚辰有些错愕,他不知道御丹墀和姜时维竟然认识,而且看样子两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正在这时,却闻屋中传来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既然人已经到了,那么御宗师应该可以开始炼制了罢。” 几人转向声音来处,只见一袭绣着金边的衣袖从屋中阴影里露了出来,随即一张阴柔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御庚辰见状大惊道:“朝家主?” 朝别赋哼笑一声:“御大公子,好久不见啊。” 御庚辰连忙拱手行礼,低着头不敢回视对方——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朝别赋肯定还对自己拐走他弟弟的事怀恨在心。 好在朝别赋只是没给他好脸色,并未就往事对他多加刁难,而是转头对看起来早有预料的姜时维道:“姜先生,久仰大名。” 姜时维拱手淡声回道:“我不过一介草民,不值得朝家主费心布局。” 朝别赋笑道:“先生何须自轻自贱?你和御总师都是值得我亲自相迎的重要助力——” 说着却话头一转:“相信你二人联手,定能令沉寂许久的‘定魂盘’在修真界重新焕发光彩。” 御庚辰一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朝别赋却没有理睬他,就听姜时维没有一丝犹豫道:“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先用‘定魂盘’救我师妹。” “自然可以,”朝别赋无所谓道,“只要先生能在期限内完成我想要的东西,其余的要求本家主都可以尽量满足你们。” 他说着便迈步朝外走去,御庚辰追上前去想要再问,就见屋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了,他隔着一道逐渐缩小的门缝与对方对视,听到朝别赋最后道:“在那之前,便麻烦几位暂时留在这里罢。” “砰”地一声,屋门被从外锁上,繁杂的灵力阵法霎时笼罩住了整个房间,御庚辰停在门前愣愣转过身来,朝着几人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丹叔叔、小舅舅?他要你们帮他做什么事?” “只是帮他炼器而已,不过原材料是‘定魂盘’。”御丹墀回道,随即皱着眉对走向自己的姜时维道,“你先等一下。” 姜时维停住脚步与他对视,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御庚辰张了张口,打算说些什么为两人缓和一下,就听这时御丹墀又干巴巴开口道:“你……先把你的衣衫仪容打理整洁再过来。” 御庚辰:…… 姜时维抬手施法,身上落魄衣衫与额前潦草乱发转眼消失不见,露出了一张俊雅面容,一身素净道袍更衬出几分旧日风骨来,御丹墀蹙眉看了他片刻,才道:“……不是要救人?” 姜时维点点头,于是继续走上前去,御庚辰凑近去看,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面前桌案上的砚台,顿时屋内机关作响,转眼间变作了一个空阔的密室,而在御家之中消失不见的定魂盘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姜时维抬头看那法宝片刻,转回身来道:“眷先生,将阿申带来这里罢。” 御庚辰看着眷星河将君在水抱至魂盘正下方轻轻放下,随后与姜时维分坐两个方位,抬手一同开始掐诀施法。 他想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走到御丹墀身旁问道:“丹叔叔,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司家绑架至此,司翀玄要我给他改写《御器九术》,”御丹墀简短道,“后来朝别赋又让我给他炼制法宝。” “哦。”御庚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看着御丹墀又低下头去开始画图,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实则那日竹玉两人来见过御丹墀后,朝别赋果然很快就又来找他了——左右自己来见御丹墀的事已经被司家人知晓,朝别赋便不打算隐瞒,直接吩咐司翀玄将御丹墀带出了密室,说是要让御总师为自己炼化“定魂盘”。 这却是他为了隐藏自己真实目的而行的掩人耳目之法,趁着真正的另外两个法宝尚未到手,先打个幌子将姜家人和“定魂盘”扣在自己手里——况且这么做也正中竹栖砚下怀。 御丹墀画了一会儿图,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御庚辰道:“你的《御器九术》学得如何了?” 御庚辰立马苦了脸:“丹叔叔,您就饶了我罢,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能将术法修炼到极致,能修到第四重已经是我娘反复督促的效果了。” 谁知御丹墀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绷起脸来责怪他,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其实,《御器九术》是无法修炼到最高的第九重的。” 第382章 御庚辰顿时愣住了。 *** 玉苍鸾独自走在密道中。 这密道被藏在司家府中那片湖的底部,也是当初御家替司家修筑府邸时,御钦霄背着司翀玄偷偷加在设计图中秘密修筑的一部分。 那日朝别赋以司禁卫的存在向他交换了御丹墀的位置,玉苍鸾却在调查途中出现了意外,后面仔细想来却有些蹊跷——就算是中了司道蕴事先下在御丹墀屋中的香障,但他的修为比那追踪之人高出许多,怎么会被发现行迹? 又思及初次在沽台城外遇到那盗走御家法宝的黑衣人时,对方也是事先察觉了自己的偷袭方才遁走——这司禁卫的设置恐怕另有玄机,不然朝别赋若只想要一支用于潜入、暗杀的队伍,朝家人中比之修为高出一大截的比比皆是,何必与司家周旋这么久? 于是这两日玉苍鸾便在司家中暗中关注着司禁卫的动向,最后果然调查到不寻常的一点,那就是那些司禁卫会定时聚集到湖边,随后便消失了踪影——这两日更是格外频繁。 看来湖底多半藏着他人不知晓的秘密,玉苍鸾便趁今日司家设宴众人无暇他顾,在混乱中从密道潜入湖底,打算一探究竟。 他一路向下,最后在设计图中显示的一处出口离开了密道,到达了湖底最深处。 然而玉苍鸾在湖底搜寻过一圈,只见到水下一片深黑,却并无其它特殊之处,他思索一刻,决定暂且折返,等到司禁卫再来到湖边时再跟来探寻。 玉苍鸾从另一条密道返回,打算从一间房间的暗门处离开,可当他将手按上门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回公子的话,奴婢们还在为今晚的节目作最后的练习。” “……呵呵,有趣,反正一会儿赋哥要来,你们不如先给我演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乐舞有多精彩——若是拂了我司家的面子,我便拿你们作彩头!” “……是,还请公子稍作歇息,让奴婢们准备一下。” “……” 众人的对话声淹没在徐徐渐进的悠扬乐音中,舒缓的气氛里,玉苍鸾耳中突然捕捉到一点尖利的剑鸣声,混在突转激烈的琵琶音中,携着杀机悄然降临。 一瞬间,玉苍鸾当机立断,推开暗门提剑冲了出去! 第209章 乱世之曲(四) 司家大宴,请来金礁城中所有歌楼为宾客们助兴,添香楼自然也在其中。 乐伎们一早便来到司府,为晚上的表演做准备,秦佩环之前主动争取了名额,所以也在其列,只是她没想到还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姐姐?”秦佩环来到一个正在调琴的女子身旁,柔声问道,“你不是这几日在休息么?身体可好些了?” 这位琴女的亲生妹妹前几日刚在楼中被司道蕴虐杀,在那之后她便郁郁寡欢,将亲妹下葬后便以身体抱恙为由把自己锁在房中,秦佩环和几个姐妹也曾前去安慰,却都被对方挡在了屋外。 她还以为对方会消沉一段时间,不想今日却在来司府的队伍中见到了人,只见琴女身着白裙、脸上略施粉黛,看起来精神竟然不错,听到她的问话后,笑笑答道:“环妹妹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是我今早听说羽妹妹感了风寒,便代她前来了。” 秦佩环还是有些担心她:“姐姐若是有不舒服的话,千万要及时和妹妹说,莫要逞强。” “我知道,”琴女向她微微笑道,“不过我更担心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进度,妹妹先忙吧,我得多练习一会儿这份新谱子。” 秦佩环只好将信将疑地退下,很快到了午时,司家下人突然前来告诉她们房间要被用作接客,让大家换个地方练习,众人便收拾起乐器等一应用具跟随对方离开。 秦佩环走在最后面,看到琴女正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琴,于是走过去想要帮忙,谁知对方起身时低着头没有看见自己,两人就此猛地撞在一起,只听“当啷”一声,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竟从对方琴身中掉落在了地上! 秦佩环震惊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琴女眼中的错愕与慌乱,她连忙转过身去,见大家都走出了一段距离,周围也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于是稍稍定了定神,先走过去将房门关了起来。 然后她转回身来,看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剑的琴女问道:“姐姐这是打算……” 琴女见隐瞒不成,很快恢复了镇静,索性执着长剑抬起一双冷沉决绝的眼来,向秦佩环坦白道:“是,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取那司二狗贼之命,为我妹妹报仇!” 秦佩环猛地睁大双眼,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几步走上前去,急道:“可是那司道蕴修为不凡,又行事狠辣,单凭姐姐一人,如何能取他性命?” 琴女先是一顿,随即红了眼圈,怔怔望向她回道:“那怎么办?他若不死,谁来为我妹妹偿命?她死得那样惨,而我就在一旁看着,我如何能替她咽下这口气!” 秦佩环却犹豫道:“姐姐三思啊,你这样冒然行刺,只会白白断送了自己……” “我若无法替自己的妹妹报仇雪恨,又如何能苟活在这世上?”秦佩环却哽咽着打断了她,拔出剑来向自己脖颈上横去,“若你执意要阻止我,不如让我现在就去陪她!” “姐姐千万莫要冲动!”秦佩环情急之下,一把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抬头时却正对上对方含泪又倔强的双眼,她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不是要阻止姐姐……我是想说,若姐姐要杀他,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琴女蓦地愣住了:“……你?” “嗯,”秦佩环此时终于变得坚定起来,她向对方点了点头,坦白道,“不瞒姐姐说,我曾经也有个照顾我长大的姐姐,后来她却被那狗贼害死了,我来到添香楼,原本也是要为她报仇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既然姐姐决意杀他,我自然义不容辞!” 琴女听完她的话后,眼中泛起了泪光:“你……你所说可是真的?” 秦佩环亦努力抑制住自己快要涌出的泪水,点点头应道:“嗯。” 又是“当啷”一声,却是琴女将长剑扔到一旁,抬手一把将秦佩环抱住,埋在她肩头低低地抽泣起来。 秦佩环感受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眨了眨眼将人回抱住,轻轻拍打着对方弯下的背脊。 便在这时,却听见大门忽然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她们背后响起:“若是如此,便也带我一个!” 秦佩环大惊,连忙松开琴女转回身看去,只见几人身披天光走进屋内,竟是去而复返的其他添香楼中人。 那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又开口道:“我等见两位姐姐迟迟不出门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而支开了司家下人回来看看——谁知你二人自己图谋大事,却不叫上我们!” 琴女只顾着怔愣道:“方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青年身后的一个小姑娘跳出来道,“还要和你们一起去!” 秦佩环错愕道:“这可不是儿戏,你们不要冲动……” 一人打断她的话道:“环姐姐也太小看姐妹们了,你们敢为报仇而舍生,焉知我们不能为大义而忘死!” 顿时有人附和道:“说得对!” “说得好!” 又有人道:“况且我等与那狗贼也隔着血海深仇,今日便替枉死的兄弟姐妹们一并向他讨回!” 众人应道:“报仇雪恨!” “血债血偿!” “……” 激愤之际,当即那唤作“小苹”的青年一把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袖,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下几行字来: “爷娘赐我血肉躯,滚落风尘卖笑泪,一把贱命烂如泥,今日为侬舍生死!” 末了以血为墨,在左下角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下有识得字的人将语句念了出来,众人皆拍手叫好,纷纷咬破指尖或拔簪沾血在那片衣袖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则径直按上了手印。 不到片刻之间,薄薄衣袖已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覆盖,环顾四周与一个个毅然决然的眼神对视,秦佩环的眼角不觉湿润了,在那样炽烈的目光中,她仿佛看到了纵身越入火海的邢采薇,看到了众人簇拥中的樗旻枢,看到了一夫当关的辛飘萍……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抬指在剑锋上划破,沾血郑重在血色衣袖上落下众人的誓言—— “今日与司贼,不死不休!” *** 众人原本商议着在晚宴上行刺司道蕴,此行显然风险极大,但此举本就近乎以卵击石,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所谓风险倒也不足为惧。 她们拔出鬓间的金簪、扯下裙摆上的银饰,将能找到的利器藏在自己的乐器中,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 谁知许是老天开眼,竟让司道蕴在她们排练时来到了房间内,对方此时只有一人,秦佩环意识到机不可失,便趁着请司道蕴稍作休息,向众人示意动手。 第383章 于是在急变的乐曲中,伴随着琵琶的肃杀之声,众乐伎翻出自己的武器,一同向着司道蕴冲了过去! 便见原本一派悠闲坐着的司道蕴忽然勾起一点恶劣的笑容,抬起双手一把捏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脖颈,紧接着手中使力,瞬间折下了两人的头颅。 众人皆是一惊,原本勇不可挡的气势不由得消了些,司道蕴手中提着两颗头颅,面上沾着鲜血,笑得残酷又天真:“我早见你们看我的眼神有异,却不知你们还有这样的胆量——真是自不量力!” 众人攻势因他堪称可怖的表现而微滞,秦佩环暗道糟糕,这时却见琴女从自己琴下翻出长剑来,毅然刺向了司道蕴,口中喝道:“为我妹偿命来!” 眼见她的剑尖就要逼至面前,司道蕴却依旧站在原地,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他舔舔虎牙歪头笑道:“好啊!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现在心情很好,可以大发慈悲送你去见你的妹妹。”说着就要抬手伸向对方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剑光突然闪过,一把挑开琴女的剑尖,而后插|进了司道蕴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中。 “!”司道蕴用流血的手掌握住剑尖,这才看清来人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转为阴狠,沉声喝道:“竟然是你!” 玉苍鸾目光冷凝,只从他手中撤回剑来,振去剑尖血迹,而后施施然收到自己身后,却是一言未发。 司道蕴盯着他咬牙道:“果然你和这些添香楼的人有所勾结!” 说着双掌合一,调动灵力向着对面之人猛然攻去:“那你就和这些人一起去死罢!” 一瞬间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释出,霎那间席卷四周,一众乐伎立刻被掀翻在地,唯有玉苍鸾提剑横扫抵挡住了攻势,却仍是皱了皱眉头。 “呵呵,你发现了罢,”司道蕴看着他稍显沉重的表情,终于开怀地笑了起来,他道,“我一直隐藏了我的真实修为,为的便是今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着双掌聚起两股灵力,以旋风之势攻向玉苍鸾心口,玉苍鸾眉头微蹙,举剑与对方过了几招后,便将剑收于身后,不进反退,脚步轻移避开了司道蕴的攻击。 两人在房间内一追一避,转眼间已经过了数个回合,司道蕴见玉苍鸾一直不主动出击,心下起疑,索性凝起全身灵力,一边锁住对方退路,一边探手朝对方天灵袭去! 一瞬间满屋结起萧杀寒气,但见灵光一瞬大涨,随即尽数湮灭在了司道蕴指尖。 “……”司道蕴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再放不出一点灵力的手,发出的声音竟出现了些微的颤抖,他抬起头来,用手指着玉苍鸾道,“你……你做了什么?!” 玉苍鸾还没开口,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乐伎中不知是谁忽然问了一句:“这是……哪里的琵琶声?” 此时此刻,众人才意识到,自从刚刚行刺以来,那肃杀急促如逼命一般的琵琶声竟然一直从未间断! 可是大家都放下了手中乐器搏命,又是谁在房中弹琵琶? 仿佛在回应着众人的疑问一般,琵琶声忽而变得飘忽奇诡,仿佛万鬼低泣窃笑,一片诡谲的氛围中,但见司道蕴抬手扶着自己的头,竟然不受控制地朝一边倒去。 “装神弄鬼……出来!”他一边努力遏制住自己头脑中的晕眩,一边朝着声音来处踉跄走去,口中怒道,“给我滚出来!” 可琵琶声变幻无常,竟让人一时分辨不出真正的来源,司道蕴在屋中如无头苍蝇一般扑腾了几圈,终于支撑不住栽倒在地,就在他低头磕在地上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青绿色的袍角。 司道蕴心中一凛,连忙撑起自己身子半跪在地上看向来人,便见对方怀抱琵琶,正微微低头戏谑地打量着自己,片刻后开口笑道:“司二公子盛情邀在下前来赴宴,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受二公子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司道蕴顿时明白过来:“……是你!” 竹栖砚将手搭在弦上,不慌不忙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随后将琵琶放在一边,直起身来俯视着他道:“正是在下。” 司道蕴闻言恶狠狠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似你这等只敢躲在屏风后偷奸耍滑的人,果然只会使些下作的手段!” 竹栖砚又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来,闻言将扇柄竖在对方面前,轻轻晃了晃道:“诶,公子这是什么话——用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下作的人,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司道蕴立刻一噎,头脑又是一阵晕眩,他一把拍开自己面前的折扇,阴沉地盯着对方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就听“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展开挡在自己面前,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俯视着对方慢慢道,“难道公子连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 电光火石间司道蕴想到了什么,目露震惊:“香障?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闻不出香障?况且他早已服下过解药,怎么可能再度中招? 竹栖砚缓缓迈步越过他身侧,走到玉苍鸾身边轻靠上对方肩膀,一边道:“千家的秘方,被虞家拿来偷工减料地制成了所谓的香障,又被你司家奉若至宝——这样的东西,自然无法与直接出自千家的毒蛊相提并论。” 一句话中包含着巨大的信息,让司道蕴心中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回忆着方才屋中发生的一切,不确定地猜测道:“是乐音?你用乐音下毒,又让我使出灵力逼出药性——是也不是?” “司二公子果真聪明,”竹栖砚赞叹一声,随即话头一转,歪头看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身形,笑道,“可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司道蕴的眼神紧紧锁住重新向自己靠近的竹栖砚,语带威胁道:“你给我下了毒又有何用?殊不知外面朝家与司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誓要将你斩杀于此!” 他说着舔了舔虎牙,忽又乖戾一笑:“好哥哥,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给我解了毒,我可以饶你一命,告诉你逃脱的办法,你看如何?” “逃?为何要逃?”竹栖砚闻言停在他身前,慢吞吞蹲下|身来,折扇半掩朝他笑起来,“二公子与朝家主费尽心机请在下来赴宴,在下就这么走了,如何能让诸位宾客尽兴而归呢——你说是不是,二公子?” 司道蕴嘴角的笑容立马便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唉,在下说司二公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却不信……罢了,在下好心提示你一下,”竹栖砚将折扇合于手心,接着抬扇拍了拍司道蕴僵硬的侧脸,“敢问二公子,你办这场宴会真正的目的何在?” 司道蕴浑身一震——自是为了杀人夺矿,他才以设宴的形式将所有矿主都聚集在了司府……等等! 他猛地抬起眼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眼前人。 “这便对了,”竹栖砚靠近他以扇柄挑起他下颌,令对方看向自己,语气轻快道,“司二公子,其实自始至终,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在下的局中啊。” “不可能!”司道蕴嘴唇颤抖,不愿相信这一切,他想起事情的起始,“那日若非我察觉到添香楼中异样……” 他蓦地住了嘴——对啊,若不是他察觉到添香楼中异样,就不会注意到楼中高价收购灵矿的交易;若不是见到了涂青萝搜查添香楼的场面,他也不会大费周章为安抚千雪两家设宴;若不是宴会那一夜失手得罪了朝别赋,他司家就不会被对方控制;若不是朝别赋……若不是他执意为了博朝别赋青睐,为司家争取些主动权,他怎么会应下今日的宴会用来对付竹栖砚? 原来他的一切算计主张、自作聪明,不过都在竹栖砚安排引导之下。 竹栖砚盯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赞赏般地点了点头:“嗯,看来二公子已经明白了啊,果真是比你兄长聪明——司家主有你来取代司道节,真是他的好福气。” 然而司道蕴脑中愈发昏沉,体内燥热无比,一片混沌中,他不由得继续思索道:不对……不止这些,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没注意到的—— 他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到竹栖砚重新慢慢站起身,一旁的玉苍鸾则走到了他身边。 ——对了!那一夜还出现了个意外,就是玉苍鸾也中了他的香障!对方之所以会中招,是因为去见了御丹墀,因为一开始玉苍鸾带着御丹墀前来投诚时,他便觉得不对劲,才暗暗留了一手!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御丹墀安插在司家之中?除了……除了御丹墀,还有三大法宝也一同被留在了司家——为什么? 司道蕴又昏昏沉沉地想:那晚玉苍鸾是跟踪司禁卫时发作了香障的,那之后明明被他安排着带到了添香楼,后来又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司家……可恶,又是添香楼!——对!所以……自己会中香障,是因为这件事么? 想到这里,司道蕴心中忽又升起一股恶劣之意,于是哑声沉沉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你将我引到房中,又设局让我中毒,原来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呐!为了一个下贱的玩物如此费尽心机,真让本公子感动!” 第384章 他挑衅地看向对面之人,笑容满是不怀好意:“只是……单单让我中毒怎么够呢?你不是想报复我么?有本事就杀了我啊!毕竟……” 他舔了舔尖牙,以阴冷的眼神打量着玉苍鸾全身上下,继续道:“我本来可是想让你相好被……” 却见竹栖砚忽然收了面上笑意,自上而下俯视着司道蕴,而后伸指抵在自己唇前轻声道:“嘘——” 那一瞬间,明明没有任何法咒灵力,体内的毒蛊也没有蔓延作乱,司道蕴却本能地住了嘴——想他这么多年凭着一张伶俐的嘴与乖张的行事,什么话是他不敢说的?怎么可能因为对方一个手势就成了哑巴? 可他硬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慢条斯理道:“第一,将你引到这间房内的并不是在下。” 司道蕴脸色蓦地变了——他当然记得叫自己来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别赋。 就听对方继续道:“第二,要杀你的,也不是在下。” 司道蕴仿佛听不懂一般,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玉苍鸾,就见对方一脸冷淡,与先前自己挑衅时的表情似乎并无不同——细细想来,对方虽然每次很快就将他打趴在地,却从未表现出对自己的杀意,甚至在那夜之后也没有。 这当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认为这一条性命无足轻重——这种心情,他从前高高在上肆意虐杀那些下人们时,自然是最懂的。 司道蕴顿时气闷无比,然而还没等到他反驳,就见竹栖砚忽然逼近他朝他弯下腰来,面对着他接着道:“第三,你动了我的人,我自然要百倍奉还,但若是直接动手,实在是太无趣了。” “在下喜欢有趣的事,”竹栖砚说着又直起身来,一边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边悠悠道,“像公子那样给你下毒,不过是小小的添头,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呢。” 没由来的,司道蕴从对方的话中读出了一丝危险,他挣扎着起身,要越过竹栖砚向外跑去。 便在这时,竹栖砚的手已经挨到了门扇,只见他动作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转回头朝司道蕴歉意一笑:“哎呀,瞧瞧在下这记性,竟忘了告诉二公子——在下还为这出好戏,请来了另一位观众呢。”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竹栖砚推开,司道蕴愣在原地,隔着竹栖砚瞪大眼睛看向门外静静站着的人,颤声道:“朝……朝别赋?” 一身矜贵的青年立在门外,如同看着一个已死之人一样冷冷俯视着他。 到了这时,司道蕴哪还能不明白一切缘由,却只能愣在原地,任由玉苍鸾从自己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迈出了门槛,一如对方数日前来到司家那般,从容走远了。 而竹栖砚却又转过身来,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司二公子,朝家主拿你司家设局钓鱼呢,可惜你和你爹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唉,在下一片好心,便给你讲个故事罢。” “有一只被主人养熟了的狗儿,一见到主人便前后殷勤地摇尾乞怜,而它的主人呢?高兴了便给它些骨头,而后那狗儿便会对主人言听计从,让它朝谁吠它便卖力吠叫,主人不高兴时,连着好几天都饿着它,任凭狗儿如何卖乖都没有用。” 司道蕴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铁青:“住口!” 然而竹栖砚却继续道:“可是有一天,这狗儿突然变得不那么听话了,它开始不顾主人的命令,冲着每一个过路人乱吠,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少,主人时常饿它,竟然企图吃掉它的主人……你猜它的主人得知这一切,会怎么做?” 竹栖砚侧过脸来,看向司道蕴气得扭曲的脸,愉悦地问道:“是感到害怕?愤怒?把它狠狠打一顿?” 司道蕴抬起手来想要攻击他,却被他轻飘飘地躲开,接着用扇柄将司道蕴的手抵回了对方身边。 “都错啦,”竹栖砚勾着嘴角笑起来,“主人既不害怕,也不愤怒,因为主人知道它只是一只狗,狗是不会变成人的——狗永远是狗,人怎么会和一只狗计较呢?” “既然它不能再为主人卖力吠叫,主人便再没有给过它骨头,还让它去牧羊。可是这只狗实在太饿了,它不能吃掉它的主人,但它可以吃掉温顺的羊,它一天只吃一两只,所以主人一直都没有发现。” 司道蕴怒吼道:“我让你住口!”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直到有一天,有人经过了羊群,这狗想起了自己从前的职责,想要重新获得主人的垂怜,于是卖力地对着那路人狂吠了起来,没想到羊群因此受了惊,疯狂奔跑起来,狗儿想去阻拦,可是众羊本就害怕它,所以没有一只羊听它的话,群羊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最后,竟然将这狗给撞死了。” “欸呀呀,好可怜的狗儿,曾经也是主人手下最勇猛最听话的一只凶犬,你说它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竹栖砚一双狐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嘴唇颤抖的司道蕴。 “依在下看来,这既不是因为它不够听话,也不是因为它偷吃羊肉,”他这样说着,忽然抬手在对方胸口轻轻一推,将司道蕴向屋中推去。 竹栖砚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的司道蕴,最后道:“而是因为他忘了——自己只是一条狗罢了。” “砰”地一声,屋门在他面前彻底关上了。 司道蕴这时才努力爬起身来,他狠狠握紧双拳捶向地面,被戏耍玩弄、被击碎自尊的愤怒与体内无法平息的燥热一同煎熬着他,让他想要咆哮着怒吼着撕碎什么。 突然间,他抬起头,和房间深处一张张惊疑惶恐的脸对上了。 众乐伎方才被司道蕴与玉苍鸾的打斗波及,一直在房间角落里旁观着几人的拉扯,此时有一人率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喊道:“他现在没有灵力,我们大家一起上!” 众人齐声吼道:“司贼纳命来!” “冲!” 众人顿时又添了几分勇气与信心,于是各自提起自己武器,向门边站得摇摇晃晃的司道蕴冲去,誓要取其性命。 然而司道蕴虽然失了灵力,一身武艺也不容小觑,在药力之下仍旧凭着剩余的神智作困兽之斗。 眼见几个姐妹在其愈显凶狠的攻击之下重伤不起,秦佩环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她也听了竹栖砚那琵琶曲,对方却并没有事先通知过她,所以她自然中了毒蛊,现下没有灵力,亦是强弩之末。 正在这时,只听“啪”地一声,却是琴女举起自己的长琴替踉跄的秦佩环挡住了司道蕴攻来的拳头,秦佩环一愣,就见琴女拾起长剑又向着司道蕴冲去。 司道蕴已经杀红了眼,他怒吼一声,一掌折断琴女手腕,一手掐住对方的脖颈提了起来。 长剑掉在司道蕴脚边无人顾及,琴女在他手中奋力挣扎着,发出了不甘又绝望的喊叫:“司道蕴!我一定……要杀了你!” 司道蕴歪起嘴角:“痴人说梦!” 秦佩环看在眼中,急得泪流满面,她想要上前去救人,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秦佩环努力支撑着自己爬起身来,这才看清了自己脚边的东西——是被司道蕴砸成两半的五弦琴,琴身已经碎裂,琴弦的一端仍旧缠绕在一侧的琴轸之上。 一瞬间秦佩环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她急忙扑过去咬牙一把扯起琴弦,然后再次站起身。 这一刻,脑中的昏厥、耳边的怒吼和身上的疼痛都奇迹般消失了,秦佩环眼中只剩下了不远处面目狰狞、宛如恶鬼的司道蕴。 她大吼一声,趁司道蕴无暇他顾,冲上前去一把将琴弦套在了对方脖颈上,然后背过身去死死拽住琴弦的两端,咬牙向着相反的方向勒紧! 感受到要害处被扼住,司道蕴不得不放开了手中的人,用双手努力去够脖子上的琴弦,同时晃动身体想将背后的秦佩环甩开。 秦佩环的双手被琴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她却恍若未觉,两手如铁一般狠狠攥住索命的绳索。 司道蕴便加大了将她甩开的力度,秦佩环脑中越来越昏沉,只剩下本能让她依旧一动不动地攥着琴弦,细细的一根琴弦如同嵌在她身体内一般紧紧缠着对方。 只是随着司道蕴的挣扎,她的身体很快开始支撑不住,眼看就要被甩到一边—— 这时,一旁的小苹冲上来握住了她一只手,很快又有第二人、第三人……在场的乐伎们,不论伤重与否,只要还能站起来的,都冲到了秦佩环的身边。 有的人不顾司道蕴的踹打将他双腿死死抱住,有的人费力掰开司道蕴够住琴弦的手,有的人咬牙钳制住司道蕴晃动的身体。 还有人一同握住琴弦、抱住秦佩环的身体,帮她一齐使力,用琴弦死死锁住司道蕴的咽喉。 就连刚刚脱离司道蕴魔掌的琴女也爬起身来,狠狠按住司道蕴想要借力的双脚。 终于,细弦慢慢割开了司道蕴的喉咙,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道,却仍旧不甘地自喉间发出混浊的呜咽,大睁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外,努力地抬起手,似乎还想推开那扇门—— 第385章 不、不对,这太荒谬了!他怎能被这些下贱的、蝼蚁一般的家伙们杀死!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咚隆”一声,一颗狼狈的头颅孤零零掉落在地,“骨碌碌”翻滚几圈后撞在了门上,再也不动了。 众人一时卸了力,纷纷跌坐在地上,司道蕴失了头颅的尸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在了满地的血泊中。 秦佩环此时才觉出手指间透骨的疼痛来,在她身旁,是同样劫后余生的琴女,只见对方颤抖着手从她指间挑出血红的琴弦,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无头尸体,似乎难以置信般怔然了片刻,接着突然红了眼圈,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秦佩环鼻头一酸,看着将自己锁得小小一团的琴女,只觉得此处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好像她眨眨眼,还能看到自己的姐姐坐在身旁,一边弹琵琶一边朝自己微笑。 于是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睫,视线所及却只有满目血红,目光忽地触到琴女白皙脖间的一圈青紫,秦佩环愣了一愣,接着抬起手搭在对方肩头,又将头埋在了对方颈间。 周围的人们纷纷靠了过来,她们像是互相取暖的小兽,彼此拥抱着、安抚着,这一刻,那些活着的、死去的灵魂都聚集在这里,默默舔舐着伤口,最终泣不成声。 *** 朝别赋转回头去,透过门口微微露出的一条缝隙,向屋内地上眼球暴突面目可憎的头颅投去一眼,紧接着又淡淡收回了目光,瞥向另一边满脸兴致的人开口道:“这就是阁下要给我的大礼?” “诶,”竹栖砚趴在栏杆上,一边把玩着玉苍鸾肩头的挂穗,一边眼也不看对方随意回道,“朝家主也太小看在下的诚意了,这不过都是些添头罢了。” 朝别赋哼笑一声:“你的诚意,就是指桑骂槐、借题发挥、祸水东引?” “朝家主明鉴啊,”竹栖砚放下手中挂穗,作无辜状,“在下方才对司二公子说的,可有半句是假?” “狡言诡辩,”朝别赋咬牙道,“我借司家设宴引你前来,可不是让你来给我耍嘴皮子的。” “若你不能给出令我满意的筹码,”朝别赋说着转过身来,微扬起头看向竹栖砚,“就趁早主动滚出这里,本家主看在你替我布下司家此局的份上,可以饶你一次,下次再杀你。” “那在下真是诚惶诚恐,”竹栖砚亦转身面对他,笑容轻快,“还请朝家主放心,在下这份大礼,一定能让家主大人放心——” 他说着向朝别赋迈出一步,继续道:“而且,还能让家主大人心甘情愿退出这一局。” 朝别赋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定定注视着竹栖砚朝自己慢慢靠近。 在他身后,昔妄言沉默侍立,双眼紧盯着对面两人,而另一边,玉苍鸾则一手将剑负于身后,同样面色冷沉地注意着场上几人的一举一动,二人之间仿佛在无声地僵持着。 一丈、两尺、五寸……转眼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朝别赋面前。 看着对方从容的身影,朝别赋没由来地紧绷了起来,就见竹栖砚又不慌不忙地迈了一步,来到了他身侧。 紧接着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一瞬间,朝别赋面色骤变,而那句话却已在他心中、也将在整个修真界掀起滔天巨浪—— “其实,在下当初送给朝三公子的钥匙,是假的。” 第210章 乱世之曲(五) 朝别赋从竹栖砚的话中感觉出一丝荒谬。 当初他来到南洲,本是为进一步控制算家,二是借机揪出朝家中心思不正之辈,兼之清洗南洲帮派势力,不想前有算忧生与他斗智斗勇,后有七杀盟联合曲清和捅出了七大世家封闭天门的内幕,确实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然而真正让他陷入被动的,却是南洲一片混乱之中突然出现的、动摇他朝家家主地位的、那一枚据说是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的家主信物——朝挽铃的扳指。 朝令辞拿着信物上台,先前被他抓住的朝家叛党又卷土重来,与朝令辞里应外合,压制住了他在朝家中的支持者,甚至扣押了朝雅诗等人。 更为严重的是,此事尚有“浮楼八仙”参与其中,而一向站在他这边的问浮元不仅从未与他说过有关信物扳指的事,更是在事发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于是朝别赋只能以退为进,暂且留在南洲周旋,一边暗中联络昀时势力,一边支持司家扳倒御家,从而为自己在南洲争取更多的支持。 可是现在竹栖砚却对他说,朝家四分五裂、八仙内斗至今没有结果、他滞留南洲无法回返昀时……这一切的起因,那个所谓的家主信物、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挽铃的扳指——竟然是假的! 想到这里,朝别赋终于怒不可遏,抬手忍无可忍地向身旁人抽去。 却见竹栖砚只是直起身子来,脸上一派坦然,脚下动也未动——只听“唰”地一声,朝别赋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手臂被玉苍鸾狠狠钳制住了。 他的目光从玉苍鸾冷沉的双眼移到了对方喉前的剑尖,在朝别赋身旁,昔妄语提剑直指玉苍鸾脖间要害之处。 几人相互牵制,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朝别赋却已然冷静下来,他心念电转,将目光转向一旁依旧笑意盈盈、一身轻松的竹栖砚,几息之后缓缓撤回了自己的手。 玉苍鸾便也跟着放下手来,而昔妄语抵在他喉间的长剑亦瞬间收归鞘中。 朝别赋狠狠盯着竹栖砚嘴角的笑容,半晌咬牙哼笑一声,一字一顿开口道:“竹、栖、砚——你真是好算计。” 竹栖砚谦虚一笑:“朝家主过奖了。” 接着又得寸进尺反问道:“不知家主大人对在下准备的这份厚礼还满意否?” 朝别赋并未立即回话,而是重新逼近对方,瞪着竹栖砚轻声而缓慢道:“竹栖砚,你这么神机妙算,那可算到过自己的死期?” 竹栖砚用折扇挡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隔开对方,接着看着朝别赋双眼不紧不慢回道:“反正不是今日——家主大人为朝家殚精竭虑,何必关心在下一个无名之辈的死活呢?” 朝别赋停住向前倾身的动作,侧过脸来看向竹栖砚,冷声问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竹栖砚却轻笑一声,转头直视着对方道:“区区在下一个人的性命,与整个朝家孰轻孰重,相信朝家主比在下更清楚。” 他说着撤下挡在自己前面的折扇,露出微微上翘的嘴角来,继续道:“况且,朝家主何须如此激动呢?现下该着急的,其实另有他人啊。” 朝别赋确实被竹栖砚气得昏了头,但一想到朝令辞那个傻子还被蒙在鼓里,拿着一块假扳指做着他的春秋大梦,朝别赋便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是他眯眼打量了一番竹栖砚一派从容的神色,又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道:“这样罢——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便顺了你的意,离开司家。” 竹栖砚脸上闪过一瞬讶异,转眼间又恢复如常,他不甚明显地歪了歪头,微笑着回道:“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朝别赋凑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抓竹栖砚衣领,却立刻感受到了来自玉苍鸾带着寒气的、几乎凝为实质的视线,他只好重新直起身子来,咬牙切齿问道,“真正的扳指在哪里?” 竹栖砚耸耸肩,笑道:“朝家主这是什么话,在下若是知道真的扳指在哪里,又怎么会给朝三公子假的钥匙呢?” 这话完全是诡辩,然而朝别赋却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所有人都对朝令辞所拿的信物扳指深信不疑,就连“浮楼八仙”也没对此事质疑过,一是因为彼时曲清和正好放出了有关天门钥匙秘密的消息,二便是……没有人能分辨出真假扳指的区别。 真扳指所藏的秘密只有朝家家主知道,然而朝挽铃并没能来得及将此事告知于他——所以这个世界上,除却未入世的朝闻歌与态度不明的问浮元,没人知道朝令辞手上那枚扳指的真假。 既然对方能说扳指是真的,那么朝别赋也能说那扳指是假的——竹栖砚确实是好算计,此时将真相告诉他,看似是给予他嘲讽和打击,却也给他留出了转圜的余地。 想通此点的朝别赋心中却并未轻松多少——不如说,他对眼前之人的杀意反而更添了几分。 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而只是向对方会意一笑,微眯着眼沉声道:“原来如此,那你最好祈祷——真正的扳指永远不会再出现。” 竹栖砚点头认可道:“这也正是在下所想的呢。” 朝别赋嗤笑一声,稍稍退后一步,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要御家三大法宝要做什么用?” 早在玉苍鸾来到司家的那一刻起,朝别赋便断定这是竹栖砚为他而设的局——有句话对方说得没错,在这棋局上博弈的双方一直都是他二人,至于司家与司道蕴,只不过是受二人摆布却不自知的可怜棋子罢了。 第386章 而御丹墀与所谓的三大法宝都是其中一环,只是朝别赋虽然有自己的谋划,却不能确定竹栖砚要用他们来作甚么,但他怀疑这些和御家有关——就听竹栖砚果然道:“这一点,朝家主不如去问更了解法宝的人,相信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很好,朝别赋稍稍扬起头来,眼中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他对身后之人道:“我们走。” 说罢转身带着昔妄语朝来路而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又停下动作,侧身回转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人瞥去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地面上廊柱拉长的倒影将两方人分隔开来,不远处吹来的湖风将众人衣袍吹得一同猎猎作响,这时朝别赋再度开口问道,“先生以为,未来这天下会是属于谁的?” 日光被回廊分割成数块投射在众人身上,竹栖砚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朝别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依旧微微上翘的嘴角,他的目光一路向下,落在对方手中被照射得有些刺眼的扇面上,依稀分辨出上面写的是“天下为局”四个大字。 朝别赋轻哂,不待对方回答便接着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替先生回答。” 语罢转回身去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竹栖砚这才抬起扇子来,看着面向自己的这一边书着的“众生皆棋”四字提了提唇角,接着朝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阖扇拜道:“那在下,便祝家主大人早日得偿所愿罢。” 玉苍鸾走到他身后,冷冷道:“他已经走了。” “是么?”竹栖砚直起身来,回头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他肩膀,朝他笑道,“那我们也走罢。” 说着不慌不忙地推开身后的门,顿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竹栖砚展扇在面前挥了挥,抬脚迈过门边狰狞的头颅,向屋中仍旧抱作一团呜咽抽泣的几人走去,温声提醒道:“诸君,距离宴会开始的时间可不多了,不知节目排练得如何?” 秦佩环率先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屋外渐沉的天光,然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竹栖砚,这才搀扶着身边几人缓缓站起身,各自收拾不提,然而众人的衣衫与乐器早就一片狼藉,如何能再登台表演? 秦佩环不得不再次看向门口两人,就见玉苍鸾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在修长指节间一转,而后利落抛给了她。 秦佩环服下解药,用灵力将衣衫和乐器等恢复原样,又给伤重的几人服下灵丹,便招呼着众人要往外走。 这时竹栖砚却拿扇柄横在了她的面前,秦佩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竹栖砚朝她笑笑:“你们杀了司家的公子,难道还想要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么?” 秦佩环一愣,暗道自己心头重压放下后便松懈了下来,这时她才想起一个问题,于是开口道:“先生又是如何来到这房间中的?” 竹栖砚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玉苍鸾便走向房间角落处,抬手在墙面上一按,墙面立时向内凹陷下去一块,显出一道暗门来。 竹玉两人率先走进暗道,秦佩环稍加思索,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时尚在犹豫的众人才缀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等到所有人都进了暗道中,就听“咔哒”一声轻响,暗门又在众人身后关了起来,恢复了墙面的原样。 房间中唯剩一地血泊与司道蕴身首分离的尸体。 暗道中十分安静,只有墙上隔段距离镶嵌着的夜明珠提示着众人确实在前进,眼看着竹玉二人熟练地左拐右拐,秦佩环不免心中有些戚戚。 正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时,前面玉苍鸾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秦佩环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抬起左手在身旁墙壁上轻叩两下,顿时众人左侧亦现出一条分叉路来。 玉苍鸾转过身来看向她道:“从此处一直向前走,可抵达湖心亭。” 秦佩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越过玉苍鸾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停在最前方的竹栖砚,就见竹栖砚侧身朝她回以一笑:“预祝诸位演出顺利,千万勿要让宴会众贵宾扫兴呐。” 秦佩环很想问问对方,他们都已经做出了杀害司二公子这么大的事了,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司府,还要若无其事地在宴会上表演?那房间中并未经过掩饰,只要稍微调查一番,就能知道司二是谁杀的,他难道就不怕司家主将他们当场抓获么? 竹栖砚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面上一派轻松,回道:“司家主特意将添香楼的表演设在湖心亭作为余兴节目,又为来宾设下悬念,我等怎能不替他招待好众位宾客,令大家尽兴而归呢?” “……我知道了。”经历了方才的事,众人都对竹栖砚有些畏惧——一脸笑意盈盈轻飘飘几句话就敲定了别人生死,可比直接拿利剑杀人可怕得多,秦佩环亦不知道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思,但总归记得自己和对方还一道是为七杀盟办事的,于是不再多言,同竹玉两人拜别后便带着身后添香楼众人向湖心亭走去。 等到几人走远,玉苍鸾方才看向竹栖砚,淡声开口道:“不久前我往湖底一探时,并未有任何发现。”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竹栖砚依旧笑得随意,“我们要相信朝家主,一定能替我们找出司家真正的秘密。” *** 看着前面疾行的人,昔妄语犹豫开口道:“家主大人……我们当真就这么离开司家么?” 他说着道出了自己的忧虑:“听闻三公子派来的人今天也来了司府,属下担心……” “呵呵,你觉得呢?”朝别赋却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对付竹栖砚这样狡诈多变的人,本家主为何要遵守诺言?” 昔妄语惊道:“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竟敢屡次戏弄于我,不杀此子,简直难解我心头之恨!”朝别赋咬牙狠狠道,“他此刻抛出这个真相,不就是为了让本家主放弃争夺御家,先行回转昀时与朝三对峙么?本家主偏不遂了他的意。” 他眯着眼睛扬起头来,语气危险,缓缓道:“让照钧铭与昔妄言留在司家断后,你等与我直取沽台,先将御家拿下!” “是,”昔妄语连忙领命道,“可是要通知阿言她们去除掉那两人?” “让他们仍按照我先前的计划行事,先取那些矿主的性命,”朝别赋沉声道,“至于那竹栖砚与玉苍鸾——” 他说着停下了脚步,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慢慢勾起了嘴角:“何须你等亲自出手,该是时候试一试我新得的这把刀了。” 在他对面,赫然是一脸木然、双目失神的司翀玄。 朝别赋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司翀玄看向其身后那个如同挂着一张虚假面具的青年,嗤笑出声:“看来司家真不是个好地方,什么阴沟里的臭虫都能来这里撒野。” 那青年面上笑容不变,朗声回道:“兄长久未归家,我身为一家之主,心系兄长安危,这才急忙前来探望。” “呵,一家之主?”朝别赋嘲道,“躲在朝家不敢踏出半步、只会找个被瞳术控制的傀儡前来应付的缩头乌龟,也能自称为一家之主?那这朝家恐怕是连司家还不如的末流世家罢。” 远在昀时的朝令辞险些将银牙咬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接道:“兄长怎能将小弟与司翀玄这等朝秦暮楚、贪心不足的劣种相提并论?你瞧他前脚才服下兄长的‘令言蛊’表明对我朝家的忠心,后脚便威胁小弟交出‘令言蛊’的解药,小弟怎能任其继续欺瞒于兄长?故而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看他如今这模样,虽然再也不能替兄长做事,但也永远不会背叛兄长了。” 他说着终于快意地勾了勾嘴角:“一点心意,兄长不必感谢小弟了。” 却见朝别赋面不改色,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一路越过已经痴傻呆愣的司翀玄,来到那青年身边,向对方附耳道:“你当真以为,翦除了司家这个助力,就能威胁到我了?呵呵,真是天真愚蠢得可以。” 朝令辞登时瞪大了双眼,就听朝别赋的话通过傀儡,继续一字一顿地传到了他的耳边:“倒是你,可要好好呆在昀时,仔细看好你的家主信物啊——好、弟、弟。” 语罢,只见朝别赋出手如电,趁对方不注意向着身边青年面门袭去,他两指瞬间捅进对方眼眶中狠狠一抓,下一刻便掏出两颗尚且黏连着模糊血块的眼珠子来。 耳边传来朝令辞变了调的刺耳惨叫,朝别赋皱眉轻啧一声,将那两只眼珠在自己手中一把捏碎,瘆人的叫声便顿时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缓缓转回身来,看向依旧呆呆站在原地的司翀玄,冷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行礼,朝别赋盯着司翀玄的背影,缓缓道:“朝三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司翀玄若是老老实实替我做事,本家主至少也能让他安安稳稳做个朝家附属,同享朝家荣光,可惜他贪心不足、瞻前顾后、朝秦暮楚、两面三刀,最终被朝三变成这副模样,算是便宜他了。” 第387章 其余几人静立原地,心中明白朝别赋这是在借机敲打他们。 就见朝别赋话头一转,继续道:“不过这也省了我许多事——九章,我记得你说过先前已通过玉苍鸾的动向探明了司禁卫的控制方法,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是。”冽九章连忙回道,说着起身走到司翀玄面前,伸手向对方额心轻点,但见随着他指尖亮起灵光,司翀玄侧脸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紧接着那小包像活过来一般,开始在他皮肤下游走,不一会儿又向下朝着司翀玄心口而去。 冽九章眼神一凛,抬手迅速抵在司翀玄胸口,接着紧贴着对方皮肤缓缓向上移动,一边凝神试探着什么,直到某一刻他目光一变,手指径直穿透司翀玄皮肤迅速一勾,而后提着一条巴掌大的蛊虫拿到了面前。 司翀玄的面色顿时灰败了下去,眼中本就微末的光芒也渐渐黯淡,只是他的生机虽渐渐流失,却并未完全断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肉体与魂魄,不让其完全消亡。 冽九章向朝别赋请示,就见对方正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手上血迹,一边饶有兴致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对他扬了扬头道:“再探。” 冽九章于是又以灵力术法在司翀玄体内探查再三,最终确定了什么后,他将手停在对方胸口,五指成爪刺进对方皮肉,将胸口那一块连皮带肉扯了下来。 但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连串镶嵌在对方体内的精密连接的齿轮机关,它们环绕在司翀玄的心脏周围,仍旧在缓缓运作着,当冽九章拿着那条蛊虫靠近司翀玄心脏时,那些机关上便呼应一般冒出了点点灵光,运作的速度亦加快了起来。 朝别赋挑了挑眉头,终于露出了些意外的神情:“千家的灵蛊与御家的机关,嗯……司禁卫的秘密倒是比我想象要深呐。” 冽九章推测道:“司家主体内这一条,看起来只是比较强大的子蛊,母蛊似乎在别的地方。” “无妨,”朝别赋勾唇笑道,“这司禁卫该怎么用,我们大可以现在便尝试一番,不是么?” *** 玉苍鸾刚一脚踏进湖底便浑身警惕起来,接着迅速抬手挡在了紧跟着走出的竹栖砚身前。 在两人面前,此时的湖水远不如不久之前那般平静,整个湖底仿佛被煮熟了一般剧烈搅动翻腾着,两人一同抬头,向着上方的巨大黑影看去—— 这时有丝竹声隐隐从水面上传来—— 宴会开始了。 第211章 乱世之曲(六) 天边的云霞被夕阳织成了大片金色的锦缎。 司府内陆续点起了灯烛,众多被邀请而来的宾客聚集到正厅各自落座,侍女们端着美酒鱼贯而入,正是一片金碧辉煌,衣鬓浮香。 前来赴宴的灵矿主们俱是面露期待,脸上挂着笑容三三两两交谈着: “说起来我一开始还担心有诈,但听闻那位先生也应邀前来,便想着无论如何不能错失如此机会……” “哈哈,贤弟这是杞人忧天,你瞧千家雪家涂家等都派人来了,可见司家主的面子够大,他又怎么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说起来千家主怎么还未到啊……” “咳咳,在下来时,见代家主正与一众女子在厢房玩乐呢,真是深得那位千家主的真传呐——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不过你们见到司家主了么?我不久前还碰到过他往后院去了,怎么现在还不来主持宴会?” “……”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湮没在高檐尽出,偌大的宅院被暮色笼罩,伴随着悠长的钟磬之声在湖面上响起,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在一瞬间都熄灭了。 原本喧闹的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正惊诧之际,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芒,照出了立在大厅一侧的屏风后出现的一道婀娜身影。 只见身材曼妙的女子怀抱琵琶舞步轻旋,抬手落指间,奏响一段婉转乐音。 宴席上传来几道小声的惊呼,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湖面,便见湖心的小亭内随着乐声亮起了数道烛光,将几道身影打在亭子周围的垂幔上,远望去仿佛是在其上绘上了一幅幅水墨画。 紧接着垂幔后人影晃动,随后便听到各色乐器之声渐次汇入了先前的琵琶声中,逐渐组成了一副悠扬丰富的和乐,伴随着升起的月色与浮动的湖水涌向在座之人的心头。 众宾客屏息聆听,这时,忽见湖面上突然一阵动荡,紧接着数道水柱击破粼粼波光冲天而起,将天边投射的月光割得支离破碎。 下一刻水幕落下,露出了小亭檐顶上立着的一道冷峻身影,湖风将其长发吹得飞扬,只见那人手持一柄泛着冰蓝色光芒的长剑,双眼凛然望着不远处从水面下缓缓升起的巨物。 人群之中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惨白的月光下,但见那巨物头顶一双与小亭一般大的圆眼,上身呈节状,身后背负着仿佛遮天蔽月的一对泛着银光的薄翅,看上去似乎是一只长相有些恐怖的巨型蜓虫。 然而若是有人沉入水中,便能发现这巨物藏在水下的下半身却是覆着坚硬冰冷鳞片的长尾,尾部末梢还生着如同蝎刺一般的利器。 众人正在震惊无措,这时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诸君莫慌,这乃是司某为诸位准备的余兴节目,还请各位放下心来,慢慢欣赏这份惊喜。” 在座宾客回过头去,就见司家家主司翀玄终于露了面,他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坐在主位上,先是向众人告罪,接着又出言解释出了湖上发生的一切。 亭中乐声还在继续,莫明抚平了在座之人惊惶的心情,又听闻司家主亲口所言,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众人便彻底放下心来,皆安稳坐在座位上,继续谈笑不提: “……原来是司家主为我等准备的惊喜呀……” “……唉,算是小弟孤陋寡闻,还以为是出事了,结果是虚惊一场,哈哈哈……” “……不过此物当真有些非同寻常啊,不知司家主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你不觉得那个表演的人好像有些眼熟么……” “……” 一片言笑晏晏中,司翀玄微笑着应付那些人,偶尔看向湖边的眼神却闪过一丝阴狠。 小亭顶上,玉苍鸾浑身紧绷,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巨型蝎虫——方才他与竹栖砚在湖底见到的、将湖水搅乱的罪魁祸首,也是司禁卫所隐藏的秘密。 这时却见那巨虫忽地仰起头来,张开硕大的口器发出一声尖啸,下一刻,无数只巴掌大的小虫从它口中飞出,而后几十道黑影应声出现在了湖边——正是尽数现身的司禁卫,他们沉默地立在小船上、湖岸边、树梢上等地方,将湖心亭上的玉苍鸾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泛着冰冷的光芒,紧紧锁着猎物。 便见那些从巨虫口中飞出的小虫迅速向这些人飞去,而后一只只落在了司禁卫的身上,紧接着便消失了踪影,下一刻,这些人便如同获得了什么指令一般,一齐动身向着玉苍鸾冲去! 玉苍鸾眉梢一挑,神色却并未见慌乱,但见半空中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了湖边树上的绿叶,聚成无数条青龙动作迅捷地追上黑衣人的身影。 那些黑衣人察觉到身后追上的青龙,纷纷回身抽剑攻击,青龙却瞬间散成一团团飞叶化解开几人的剑势,然后又将几人包围住,接着重新化成青龙张开利齿,一把咬住了那些人的脖颈。 这时又一道劲风刮过,便见一人脚尖轻点,踩着几片飞叶一路快速行至半空,手中长刀几下翻转起落,转眼间就削下了一排头颅。 竹栖砚停步转身,将目光落在那些失去头颅的身体上,却发现那些人的脖颈断裂处竟然很少出血,其中更是有一人,断裂的脖颈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道道机关链条。 竹栖砚眼神一凛,转头与玉苍鸾对视一眼,此时却闻那巨虫又是一声尖利啸叫,紧接着又有一波小虫从它体内飞出,转眼间落在了那些断掉头颅的尸体上,只听一阵瘆人的蠕动声与机关啮合声,下一刻惊悚的事情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那些人脖颈上竟然或快或慢地重新长出了头颅! 大厅内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然而挂着垂幔的湖心小亭里却依旧传来不徐不急的乐声,似乎并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 半空中两人亦是一惊,这时竹栖砚却注意到,这些重新长出的头颅的人,他们的脸与之前并不相同。 一种诡异之感从两人心底升起,就听玉苍鸾开口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回头,两人对视一瞬,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心意,玉苍鸾便不再等待,脚尖一点直直向着那巨虫飞去。 半空中,竹栖砚身形一转,同时扬手将长刀向上一抛,便见那些紧缠着黑衣人的青龙复又化作一道道飞叶流,齐齐向着竹栖砚身边聚集起来。 长刀在空中化作一柄折扇落回竹栖砚掌心,他立在周身聚集的巨大龙卷中心,一头乌发被吹得凌乱飞扬,但见竹栖砚握住扇柄朝下方湖面一指,开口高喝一声道:“去!” 第388章 顿时他身周盘旋着上升的龙卷便在极高之处的尽头改换了方向,下一刻猛地掉头向下冲去,然后携着磅礴之势一头扎进了湖水之中。 “砰!”“砰!”“砰!”湖水遭受到巨大的冲击,瞬间溅起了几丈高的水柱,水柱之外又自下而上朝四周炸开一圈圈水花。 下一刻,只见原本朝着巨虫而去的玉苍鸾停在半空,一手持剑,一手抬起,开口冷然道:“玉字十六诀——珏!” 刹那间高涨的水柱连同环绕在水柱周围的数圈水花被一齐冻成了寒冰,紧接着一圈圈水花边缘被劲风削成利刃,化作了一道道巨大的环形镰刀。 便见竹栖砚轻飘飘落在凝结的水柱顶端,“啪”地打开折扇,接着抬起双眼扬手向周围一扫,顿时那几只环形镰刀就裂成了数段,变成一道道弯月似的寒冰利刃,飞旋着朝着四周射了出去! 冰刃削铁如泥,转眼间将想要包围二人的黑衣人再度拦腰斩断,半空中下起了一阵血雨,却又转瞬间被冷气凝结,化成一道道长箭,被竹栖砚挥袖一招,尽数聚集在了自己身边,呈环形排列开来。 大厅内传来阵阵欢呼喝彩之声,而坐在上座的司翀玄却面色铁青,掩在袖下的拳头暗暗攥紧。 眼见司禁卫再度被消灭,巨虫又蠢蠢欲动想要召唤出更多的小虫,这时只见玉苍鸾将手一挥,口中再道一声:“琏——琼!” 顿时又是数十道水柱从湖中升起,又迅速结成霜冰化的锁链将所有黑衣人的身体锁在了原地,紧接着锁链上又漫出一道道霜花,霎时便填满了天地之间,将仍旧在挣扎的小飞虫冻结了起来。 一瞬间四周遍布寂灭之感,除却小亭中仍旧奏响的乐声,再无任何杂音,而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抬眼紧锁着缓缓朝两人移动的巨虫,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冲了上去。 巨虫尖啸一声,忽地又从口器中吐出一大片小虫来,密密麻麻地朝玉苍鸾飞来! 玉苍鸾速度不减,只在动作间化出麟甲罩住浑身上下,此时忽听耳边有风声呼啸,紧接着几道血箭从他周身掠过,尖端闪烁着刺眼的青光,尾部在漫天霜气中扫过一道痕迹,携着灵力刺穿了玉苍鸾面前如黑雾一般的虫潮。 竹栖砚立在湖心亭顶端,手中折扇化作一把青色长弓,他抬手伸指在弓弦上拉紧,令血箭竖着排列在自己两侧,而后微眯起眼来松开弓弦,立时又有几道血箭聚起灵力朝着飞虫聚集处射了出去。 而玉苍鸾继续飞身上前,随着他朝那巨虫逼近,无数寒霜在他长剑上凝结,不断加长着他的剑身,直到巨虫见飞虫无法阻止他,抬起收在身侧的几条同样泛着冰冷光泽的细长肢节向玉苍鸾攻来。 “当啷!”一声,玉苍鸾用手中长剑架住了巨虫的攻击,但见他周身气势一瞬变寒,紧接着旋身撤步后迅速挥剑,只听“乒乒乓乓”声音不绝,湖水被剧烈搅动,湖面上掀起接天的浪涛,半空中蓝光紫光闪烁不断,玉苍鸾的身形化作一道闪电缠绕在巨虫周身,眨眼之间,他便与对方过了数十招! “唰啦”一声,玉苍鸾趁着对方动作稍缓之际,两手握剑横着向巨虫隆起的腹部斩去。 却听“锵”地一道震响,剑刃砍在巨虫腹部的甲壳之上,竟然无法再进一分,玉苍鸾定睛看去,就见那巨虫的甲壳上有灵力光芒闪过,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击。 这时只听背后传来一道风声,玉苍鸾心中一凛,连忙翻身朝下栽去,原来是那巨虫忽然甩起了藏在水下的蝎尾,趁玉苍鸾分神之时,猛地向他背后偷袭而去。 电光火石间,空中蓦地生出两道水龙卷,被青光裹挟着死死缠住了巨虫摆起的尾部,与此同时玉苍鸾一边转身抬剑,一把挡住蝎尾的攻势,一边缓住下落的势头使自己稳稳落在了水面之上。 下一刻,便见层层寒霜自玉苍鸾脚下站立之处蔓延开来,瞬间使整片湖面都结起了寒冰! 巨虫见自己行动受制,仰头嘶吼一声,振翅向上飞起,欲挣脱困住自己尾部的龙卷,玉苍鸾见状,眉头微蹙,便见他脚底的冰面忽然拔地而起,向着空中迅速上升,眨眼间结成一条巨大的冰龙载着玉苍鸾冲向那巨虫,又在接近对方时张开血盆大口,一把咬住了巨虫的身躯。 巨虫的挣扎顿时一滞,而这期间又是数道冰龙从结冰的湖面上节节升起,张牙舞爪地一同衔住了巨虫的节肢。 玉苍鸾抓住时机,两脚踩在冰龙背脊上疾步飞踏,而后一跃而起,抬起寒冰凝成的长剑举过头顶,顿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紫色雷光从天际坠落而下,穿透半空弥漫的寒气汇聚在剑尖,下一刻,玉苍鸾猛地将长剑刺进了巨虫的左眼之中。 巨虫发出一道痛苦的尖啸,被禁锢的身体愈发躁动地挣扎起来,随即更多的黑色小飞虫从他裸露在外的甲壳中溢出,瞬间爬满了冰龙的身体,并向玉苍鸾包围而来。 玉苍鸾连忙撤身后退,抽出紫电剑控制天雷破开虫潮,忽然间一道黑影朝他侧边袭来,玉苍鸾躲闪不及,被那巨虫的蝎尾抽中了身体,猛地倒飞了出去。 巨虫见偷袭得手,再度挥动蝎尾向玉苍鸾的方向攻去,这时却见无数急速飞旋的树叶聚集在玉苍鸾周身,转眼间将他包裹起来,形成一颗密不透风的圆球,将锋利的蝎尾抵挡在外! 巨虫明显一怔,略带不解地将尾部慢慢撤回些许,就见那叶球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接着缓缓向两边展开,形成了一对巨大的青色翅膀,而在巨翼的正中央,玉苍鸾正由竹栖砚扶着腰身,抬眼冷冷地打量着对手。 彼时乌云遮蔽了月光,漆黑的夜幕之下,巨虫整个畸形的身躯隐藏在湖面上浓厚的雾气中,显得愈发诡谲莫测,将停在它对面不远处的两人衬得无比渺小。 在座宾客皆屏息以观,小亭里的乐声乍停,又即刻再度迸溅开来。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的身形分别朝着两个方向一齐动了。 青翼托着竹栖砚迅速升空,巨虫见状,亦扑扇着双翅想要飞起与之一战,然而没等它巨大的身体移动多少,被刺的那只眼便仿佛撞上了什么一般,整个身体再也无法上升分毫。 巨虫犹不信邪,又扇动着翅膀狠狠撞了几下,却发觉自己仍旧无法突破那道隐形的屏障,这时就见脚下的整座湖面忽然亮起了刺眼的青光,紧接着一道圆形的阵法贴着湖边向上扩展开来,结成了一模一样的数道圆阵包围住巨虫的身躯,又在巨虫头顶结成一个半扣的罩子,将它的行动彻底限制在了湖面上方的这一片范围之内。 巨虫见脱身不得,遂将攻势转向了一旁的竹栖砚,却见竹栖砚并不见慌乱,双眼之中稍稍泛起青色光芒,随即他身后双翼向两旁极速生长开来,紧接着翅膀间显现出无数个圆形阵法,而后一支支灵力凝成的利箭从中化出,朝着巨虫身上各处飞去! 灵箭虽然无法穿透巨虫甲壳,却密密麻麻令它不堪其扰,于是它的攻击愈发急躁起来,然而竹栖砚挥动双翼,如同一只轻巧的飞鸟一般在它杂乱无章的动作下灵活躲避着,同时灵箭的攻势依旧不减。 巨虫被牵制之际,玉苍鸾落在冰面上跨步疾奔,而随着他的步伐,脚下的冰面再度“喀拉拉”地拔地升起,化作冰龙裹挟着紫色闪电穿梭在箭雨之间,迅速向着巨虫头部攀升而去。 眼见玉苍鸾离虫头越来越近,竹栖砚向后翻腾几周停在稍远些的地方,身后青翼向两侧伸长化作一把巨弓,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招,巨弓便落在身前,而他旋身屈肘作拉弓之状,如同扯开了一道极长的无形的弓弦,只听他低喝一声:“风来!” 顿时空中雾气剧烈涌动起来,疾风在巨弓间逐渐汇聚成数道臂粗的灵箭,箭尾处飞速旋转,搅动周围气流在箭身之后形成了条条长龙,竹栖砚手指微曲,巨弓上的长弦随即绷到最紧,随即只见他眼中青光一闪,灵箭便以无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长箭如龙,穿透云雾摧枯拉朽,又闻几道灭顶之声在空中响起,紧接着密网状的闪电便如撕裂夜空一般从极高处蜿蜒而下,一路汇聚在飞驰的灵箭箭头,又携着磅礴灵力嘶吼着锁住了巨虫周身的十几个要害之处。 巨虫顿时被风箭与雷电化成的巨大锁链限制了动作,此时又闻“喀!”“喀!”“喀!”几声巨响,只见冰龙一路攀升前进,不断增长的躯体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盘旋上升的曲线,如寒冰牢笼一般将巨虫周身包围禁锢。 而在龙头之上,但见玉苍鸾长腿迈开疾奔,紧接着压低眉头翻身跃起直至半空,而后抬起紫电剑直指高天,下一刻万道雷电照亮夜空齐聚于他剑尖,玉苍鸾旋身一甩,将紫电剑利落插|进了巨虫另一只完好的眼珠子里。 巨虫被痛得剧烈挣扎起来,动作间扯断了几条锁链,于是它挥舞着腿足及蝎尾胡乱向四周攻击起来。 玉苍鸾抿唇蹙眉,转身又翻出一条缠绕着电光的长鞭,一挥手令鞭身延伸数丈,而后缠住巨虫挣脱的几条长腿和尾部将它们重新绑在了一处。 第389章 巨虫见挣扎不得,张开口器又欲呼出飞虫为自己助阵,可玉苍鸾等的便是这一刻,只见他闪身至虫头前,抬起覆着麟甲的右手握紧拳头,以雷电之势自下而上一拳捶在了那巨口下方。 巨虫被打得仰起头来,玉苍鸾则片刻不停,又翻身飞至巨虫头顶,自上而下抬腿狠狠踹了下去。巨虫被他踢得晕晕乎乎,头朝下栽去,却竟然趁机偷偷挣开了束缚,甩开蝎尾向玉苍鸾背后攻去! “当啷”一声,玉苍鸾连忙转头,只见竹栖砚聚风为盾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蝎尾的攻击,两人对视之际,玉苍鸾欲勾起的嘴角却蓦地顿住了。 他盯着竹栖砚肩头的血洞,眼中瞬间升起一阵寒意,正在这时,巨虫再度甩起朝两人头顶攻来,就见玉苍鸾突然抬手,竟一把握住了甩到自己头顶的蝎尾。 巨虫和竹栖砚都是一愣,只见玉苍鸾咬牙使力低吼一声,眼睛瞳孔周围亮起一圈淡淡的紫色光芒,脸侧则有麟状的甲片迅速泛起又消失,而后他双手抓紧巨虫尾部,将整只虫身猛地向前一甩! “轰隆”一声巨响,巨虫的脑袋狠狠砸进了冰面,它啸叫着挣扎起身,玉苍鸾亦不给它喘息之机,握拳抬脚将冰雷覆在手腿,飞身上前又是拳打脚踢十数招,直把巨虫打得晕头转向,等它想起来再召唤出小飞虫时,玉苍鸾已拽着它尾巴奋力一旋,直将它半个身子捶进了破开冰面的湖水中。 巨虫发出一阵痛呼,张口似呕吐一般将腹中小虫吐出了一大片,却见玉苍鸾抬手平举于面前,向着巨虫落处虚虚一握,不紧不慢沉声道:“收!” 顿时道道寒冰从湖水中蔓延升起,迅速爬满了巨虫周身将其彻底冻住,紧接着空中结起冰霜,一瞬间将离开巨虫身体的小飞虫全都冰封了起来。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玉竹两人的身形缓缓停在那一片被冰冻的虫潮黑雾中,玉苍鸾抬起手握住一只小虫闭眼细探,片刻后睁眼道:“这些子蛊中藏着的,是魂魄的碎片。” 说话间他手中握紧,那飞虫顷刻间便被碾成了齑粉,竹栖砚看着自他指间扬起的粉末,若有所思道:“看起来并非是简单的附身或夺舍,想必奥秘就藏在母蛊体内。” 玉苍鸾点点头,见竹栖砚肩头伤口处的血已止住,便转身率先落在巨虫裸露在冰面上的头颅上,抬眼朝对方半张的口器中打量了一番。 竹栖砚便跟着落在不远处,玉苍鸾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竹栖砚见状径直将手搭于其上,随即两人一同跳进了巨虫口中,落在一处硬甲上。 竹栖砚看着周围被冰封的甲壳在微微颤动,凝神道:“它要挣脱了。” “无妨,”玉苍鸾上前一步,立时有霜花自他脚尖绽开,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只听他口中道:“玉字十六诀——瑰。” 霎时一道道冰凌涌向巨虫体内各处,重新加固了冰封,而玉苍鸾则并指在自己眼前一划,眼瞳中再度亮起蓝色光圈,他向周围打量一番,接着突然看到了什么,随即面色一沉道:“这母蛊体内,有成百上千个魂魄,它们每一个都不完整,但彼此交缠拼凑,形成了一个畸形的整体,支撑着这只蜓虫的灵力来源。” 玉苍鸾说着想起了之前的事,恍然道:“是它将魂魄的碎片通过子蛊种进司禁卫的体内,这样不仅不同子蛊之间通过魂魄碎片共享信息,母蛊与子蛊也能共享联系。” 这简直与贪狼帮收集信息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竹栖砚思索道:“这么说,只要压制住这些魂魄碎片,这母蛊便没了灵力,它的外壳便不再坚不可摧。” 玉苍鸾看向他:“可以一试。”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好。” 他说完便径直向外走去,紧接着纵身跳下虫身,直直沉进了湖底深处逐渐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一直凝视着那道缥色的身影,直到看不到对方后,方才退出了愈发剧烈颤动的口器,回到半空中紧盯着巨虫的动静。 小亭内乐声已歇,那些垂幔后的人影站起身来向着厅内盈盈一拜,便渐次退了下去。 众宾客原本正在兴头上,这时疑惑道: “……这样便结束了么?” “这么精彩的节目,不知何时才能再观赏呢?” “能不能再来一曲!” “来!” “……” 座上司翀玄面色凝重,抬手死死捏紧了扶手,却不敢明显表露出来心中的焦躁,正在这时,众人只见烛光轻摇,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动,随即只听一道利落的扫弦,铿锵之音仿佛水滴迸溅,一瞬间便敲在了众人的心头。 “……是又一曲开始了!” “好极!再来!” 与此同时,湖水中的巨虫终于打碎了冰封,再度扇动着银翅向玉苍鸾袭去! 座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却很快被宛如激流飞瀑般的琶音冲散淹没,伴随着愈发激荡的乐声,玉苍鸾翻身落在水面之上,抬手间湖面上升起数道冰棱化而为剑,自他背后朝巨虫飞去。 玉苍鸾纵身跃上一只冰剑,控制着其余长剑与那巨虫周旋着。 “当当当当!”剑势如急雨,身形如迅雷,剑光迸溅剑风横扫,寒锋截断月光,斩开湖面上的云雾,在夜幕下留下肃杀的残影。 “铮铮铮铮!”琵琶声震如破竹,拨弦手快如掠影,霜冰凝绝阵雷惊鸣,指尖轻捻时箭在弦上,翻手快抡时万马奔腾,低眉疾扫时翻云覆雨,收指慢点时月明风清。 众人屏息不语,这时只见那巨虫的身影一滞,紧接着便听琵琶声骤然止歇,唯余余音低颤——随着琵琶弦被一瞬间绞紧,半空中仿佛也有数条无形的锁链缠着巨虫将之绞紧,令其再也动弹不得。 便趁这一刻之机,玉苍鸾飞掠至巨虫背后,手起剑落间已快速斩下了对方左边的翅膀。 巨虫痛呼一声,张口时却发觉无法再召唤出飞虫,它不甘地放声尖啸,却再没有任何回应,忽而听得远处琵琶乍响,紧接着自己右边的翅膀也被玉苍鸾一把斩下! 巨虫忍不住剧烈挣扎起来,却闻琵琶点弦密集如雨,那声音仿佛化作实质的刀剑一般,层层叠叠向它周身落下。 巨虫动作微滞间,玉苍鸾翻身至半空,旋身伸手化出“逐日”长戟,接着在腰间一转将寒霜凝于戟尖,化成一柄巨大长剑拿在手中,而后只闻琵琶声中一瞬闪过的凛冽杀意,玉苍鸾眼神一凝,高喝一声,随即纵身持剑游走在巨虫周身,霎那间划出了十数道聚着寒光的剑痕! 便又听琵琶声音絮絮轻语,玉苍鸾拎着巨剑轻盈落在湖面上,在他身后,那巨虫的身躯刹那间四分五裂,纷纷跌落湖中,溅起了冲天的水花,彻底驱散了湖面上的云雾。 但见此刻月华如练,云消雾散,宾客们饮酒赞叹间,却见一道凛光穿过大厅,直取最上座的司翀玄! 下一刻只听一道裂帛之声响起,琵琶声骤停,众人惊诧之际,却见一道血柱突然喷溅在了屏风上,紧接着司翀玄无头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瞬间,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大厅内彻底安静了,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厅外那道自湖面上逆光提剑而来的身影,一时无比怔然惊惧。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就见那人一步步踏上了台阶,身后拖着长长的血印,走进来的那一刻,厅内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赫然是浑身浴血的玉苍鸾! 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着撞开面前桌案奔逃起来,这时却听得屏风后那琵琶声再度响了起来。 乐声低缓而起,紧接着变得高昂激烈,不多时又转为幽咽艰涩,但闻点弦凄凄如低泣,挑拨切切如笑语,捻按瑟瑟似惊心,拢扫锵锵若激战,仿佛是在为这场气氛骤变的夜宴伴奏。 诡变莫测的琵琶声中,玉苍鸾提剑杀入慌张逃窜的人群,很快便有大片血迹喷溅在屏风上,模糊了上面的人影。 而那屏风后弹奏琵琶的人却未受丝毫影响,仿佛与周围血流成河之景并不身在一处,隔着一块血染的屏风,更衬得琵琶声多了几分冷血肃杀之气。 混乱之间,有人试图拔剑反抗,却很快发现自己修为大减、心神混乱,这时才发觉那琵琶声如影随形叩击心弦,当真如摄人心魄一般牢牢地限制住了他们的行动! 绝命之时却发现更加绝望之事,众人顿生百态,有人拼死反抗、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愤怒埋怨,不知道只是为即将到手的利益而来参加一个晚宴,怎就会落得如此下场——又岂知鬼算莫测,阎罗无情,早在一开始便为这场宴会谱好了既定的结局。 金樽玉盘摔得粉碎,锦绣香烛滚落成泥,大厅之内尸横遍地,剑光无眼,划落烛光点燃撕碎断裂的幔帘,火舌转眼间燎上舞榭楼台、雕梁画船,大火迅速向整个司府蔓延而去。 火光照亮满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一片刺眼的红色之中,玉苍鸾睁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提剑不紧不慢地向仍旧传来乐音的屏风走去,剑尖拖在烧焦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第390章 “当啷”一声,琵琶声戛然而止,唯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便在这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将染满鲜血的屏风斩为两半,冰凉剑尖挑起屏风后“女子”的面纱,露出了一双眼尾描红的勾人狐狸眼。 竹栖砚唇角带笑,周围跳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眼中,仿佛他此刻的心情便是如此雀跃一般,他就这样任由玉苍鸾用剑挑起自己下巴,抬起眼来满脸无辜地看向对方,开口时语气轻快:“在下这一曲,可还入得了玉大公子的眼?”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忽而收回剑来转身一把捞过了一旁桌案上仅剩的酒壶。 但见他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壶身,先是仰头灌了半壶烈酒,又将剩下酒液徐徐浇在浸血的剑身上,而后只听“啪”地一声,玉苍鸾反手将酒壶摔在地上,带着一身酒气重新凑近了竹栖砚面门。 眨眼间两人双眸相对呼吸交错,醇香酒味沁入竹栖砚鼻息,眼前的火光随之变得朦胧而迷离,一瞬间仿佛与许多场景重合在一起。 而在那炽烈的火焰中间,只见玉苍鸾伸手轻轻捏住竹栖砚下颌朝自己的方向抬了抬,眯起眼来打量片刻,接着缓缓勾起嘴角,满意笑道: “赏。” 第212章 乱世之曲(终) 笛曼笙从宿醉中悠悠转醒。 却说这次千佑昇带她前来赴宴,表面上兴致勃勃,实则似乎心事重重,就连涂家与雪家人求见也置之不理,只一昧沉浸在美人怀温柔乡中,笛曼笙隐隐有些猜测,却半喜半忧,但千佑昇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倚靠,她只得更加卖力地侍奉对方。 众人饮酒作乐,到了后来早就醉倒一片,笛曼笙只记得千佑昇最后被自己扛着跌跌撞撞地走回了房间,醉醺醺地说是休息一会儿再去晚宴,于是将她拉到床上亲热起来,后来的事她便记不太清了。 想到晚宴的事,笛曼笙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要叫醒身旁仍在昏睡的千佑昇,下一刻,她却被自己眼前所见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在她身侧,千佑昇双眼大睁、七窍流血、脸唇发紫,仰头浑身赤裸地直挺挺躺在床上,竟是早就断了气了! 笛曼笙一时有些愣怔,疑心自己还在梦中,她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推醒身边的人,却在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时猛地止住了动作。 她此时才确信千佑昇是真的死了,甚至是死在了自己的身边——想到这一点时,笛曼笙浑身一抖,瞬间大脑中一片空白。 等到她再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笛曼笙小心翼翼地绕过千佑昇的尸体翻身下床,顶着苍白的面孔火急火燎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及珠宝首饰,接着也不顾自己衣衫狼狈与否,踩着两只穿反的鞋子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推开房门后,漫天的火海与遍地的尸体顿时映入了笛曼笙的眼帘,她却顾不得细看,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要逃离这里。 越过小院走了一段距离后,却几乎没有看见一个活人的影子,千佑昇带来的千家人也不知所踪,笛曼笙心中涌上一阵窃喜,她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跑到走廊上,正想放松警惕时,身体却蓦地撞上了一个人。 笛曼笙慌忙转头看去,紧接着便尖叫一声倒退着跌坐在地,肩膀上的包袱掉落下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在她面前,一人描眉画鬓,轻纱高髻,一双狐眼勾出如春风般的笑意,却无端让笛曼笙如坠冰窟。 她仰头盯着对方,浑身抖如筛糠,这时,却见竹栖砚向她启唇,无声说了几个字。 明明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笛曼笙却本能地听懂了对方说的话——“快跑吧。” 笛曼笙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却见竹栖砚当真没有动作,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看着她,于是笛曼笙慢慢撑起自己来,边注意着对方的动作,边急急忙忙地爬到对方脚下捡起自己掉落的金钗银环,而后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脚步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在她耳边,灼热的火风携着竹栖砚愉悦的笑语传了过来:“跑吧、跑吧,跑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然的话,可是会死得很惨的哦。” 笛曼笙害怕地不停颤抖,却不敢回头再看对方一眼,只抱紧了手中包袱,向着自己唯一的生路夺命狂奔而去。 等到笛曼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竹栖砚方才缓缓上前一步,抬脚踢了踢地上落下的一盒香膏,嘴边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玉苍鸾提着一具尸体落在他身后,抬手将尸体扔在一边道:“府中其余人等皆被一刀毙命。” “哦?”竹栖砚回头作惊讶状,又道,“看来是有人怀着与我们相同的目的呢……” 说话间,只见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落下,带着一身血气出现在了两人不远处,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闪身至竹栖砚身前,就听竹栖砚最后缓缓道:“……真想见识一番此人的真面目呢。” 在玉苍鸾对面,虞绛宫挥手甩开刀锋上的血珠,抬眼朝着两人邪戾一笑。 *** 朝别赋以传讯阵法连通照钧铭,见对方正伸手揽着浑身浴血的昔妄言坐在地上,形容是少有的狼狈。 朝别赋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照钧铭咳出一口血来,虚弱回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原本按照家主大人的意思前去司家宴会,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太微府诏狱重犯,遂与对方大打出手。不料阿言突然晕眩力殆被对方重伤,属下救人心切不敌对方,被那狗贼逃了去屠尽了司家众人——属下真是罪该万死,特来向家主大人请罪……” 朝别赋抬手扶额:“好了,事已至此,你便先带着定魂盘与御丹墀几人前来沽台汇合。” 阵法另一边的人却突然顿了顿,接着将身子向后一靠,露出了自己身后那道紧闭的屋门,朝别赋心中一紧,就听照钧铭慢吞吞说道:“属下正要禀告家主大人——关押那些人的屋子被人用机关从里面反锁,无法打开,而司家放置定魂盘的密室也不知所踪了。” 朝别赋眉头狠狠跳了跳,此时终于明白自己还是中了竹栖砚的奸计,为他人做了嫁衣,他脸色阴沉,一掌拍向扶手,咬牙道:“大胆奸贼,我必让他粉身碎骨!” 照钧铭觑着他脸色,不敢再言,一片寂静之中,朝别赋面前突然亮起一道符咒,他定睛看去,原本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问长老真是赶得及时啊,”朝别赋勾起嘴角,语气沉沉道,“九章,告知问浮元,既然他们八仙内斗有了结果,便叫他即刻召集浮部成员前往沽台,直取御家!” *** 密室之中一片安静,姜时维与眷星河皆已入定,全神贯注于运转定魂盘为君在水治伤,御丹墀淡定地将一个小巧机关从定魂盘上取下,走回自己案前,看了眼伏案昏睡不醒的御庚辰,接着便重新坐了下来。 这个机关便是竹栖砚让他做的东西,只待姜时维前来开启定魂盘,再以竹栖砚的琵琶音催动,便能借此发挥其效用之一——固定整个司府范围内所有人的魂魄,令人无法操控自己的灵力,制造一种修为消失的错觉,这也是“定魂”其名的来历。 御丹墀又环视了一眼密室——再加上自己对司家密道的掌握,在几人被带来之后,只要启动机关,便能将众人转移至朝别赋找不到的地方,如此便断了朝别赋想要用法宝重新炼制扳指的念头。 这样一来,朝别赋辛辛苦苦将姜家人带来,以为能借此钓出竹栖砚的真正目的,却不知竹栖砚早就算好了他这一步。 想到这里,御丹墀心中不由得沉了沉,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突然动了动身体,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御丹墀吓了一跳,出声唤道:“庚辰?” 对方却并不理睬他,只径直向另一边的三人走去,御丹墀似是想要上前阻止,下一刻却想起什么似地,脚步顿在了原地。 就见“御庚辰”跨过姜眷两人设下的结界,一步步走到君在水身边,低头看了看对方紧闭的双眼与恢复了些血气的脸色,接着抬起手来,掌心向下对着躺着的人,口中无声念起了法咒。 渐渐地便有银色光芒汇聚在他掌心,而后向君在水周身包裹而去,如同一片银色的海洋将她拥在中央,又慢慢汇入君在水额心,“御庚辰”见状收回手来,转身向外走去。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却叫住了他的脚步:“慢着——祭眠终!” 就见姜时维突然睁开眼站起身来,凝视着“御庚辰”的背影,面色复杂地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御庚辰”停下身来,转回头看向姜时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姜时维便迟疑着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御庚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继续朝外走去,却听姜时维喊道:“师弟!” “御庚辰”一顿,紧接着只见他身形一颤,一道黑气从他头顶冒出,化作了一个人影停在一旁,而御庚辰则颓然倒在了地上。 第391章 姜时维面上一喜,连忙上前几步,突然间脚下一阵震动,紧接着整个密室开始剧烈变化起来,一道墙壁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与其余几人隔绝了起来! 姜时维一惊,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后背却又抵上了另一个人,他侧首欲看,这时脖间横上了一道冰冷的匕首,而后一人在他耳边沉声道:“不许动。” 姜时维不可置信道:“……御丹墀?你果然是御钦霄的帮手!” 他皱起眉头,了然道:“你被绑来这里,根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罢。” 御丹墀闻言回道:“既然你明白,就少做挣扎,跟我回去见他。” “为什么?”姜时维面上闪过痛心之色,“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你从前绝不会这样的,丹墀!” “别和我提以前!”御丹墀低声喝道,“这都是你欠的债,你总得一桩桩一件件还完。” “什么……”姜时维刚想要问个究竟,忽听一阵轰隆之声,接着面前的墙壁猛地裂开了几道缝,而后只见一个人影穿过尘埃冲了进来,一把撞开他扑进了御丹墀怀中。 “丹墀!”那青年抱住御丹墀,将脑袋埋在对方肩头蹭了蹭,声音中带着雀悦与欢喜,“我终于找到你了!” *** “铛铛铛!”火海渐渐吞噬廊道,火焰之上,三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战着。 玉苍鸾挥剑横扫,剑锋带起冰芒与电光,凛然朝虞绛宫斩去,却见虞绛宫抬刀挡住他的攻击,同时架着玉苍鸾将身形一转,避开了竹栖砚从另一侧劈来的刀刃。 紧接着他抬腿抵住竹栖砚刀锋朝上一挑,旋身卸去玉苍鸾的攻势,又提刀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眼神微变,只见他翻身稍稍退至半空,长刀在手中利落挽了个刀花,再抬手时刀尖挑起青风,裹挟着火焰聚成一条火龙缠绕在周身,迅速向对方冲去! 虞绛宫见状眉头轻挑,紫衣一扬将刀风加持于身周,整个人化作一道出鞘寒芒,直取竹栖砚薄弱之处。 这时却闻耳畔呼啸之声,但见玉苍鸾脚踏火光,眼如寒星,所过之处皆结起冰霜,提剑携着风雪朝虞绛宫身后刺去! “轰轰轰!”三道灵力交汇,又轰然炸开,顿时激起冲天的火光,转眼间三人已过了数十招,灵力威势向四周扫去,引得整个司府震动起来,顿时又是一阵屋墙倒塌、垣柱断裂。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落于不远处一座屋顶上,青风在他身边盘旋,最终在他手中重新聚集成了一把长刀。 玉苍鸾旋身退后,抬手将长剑竖于面前,脚下凝起冰霜,托着他立住了脚步。 虞绛宫则落在另一边的檐角上,身后映着的熊熊烈火铺天盖地般,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三人顿成鼎立之势,下一刻玉竹二人默契对视一眼,紧接着同时动身,向着虞绛宫冲去! 但见竹栖砚转刀聚起青风,玉苍鸾提剑凝出霜冰,两股灵力彼此交融,如同阴阳两鱼头尾交缠,形成了一道精妙阵法,将中心处的虞绛宫包围起来,接着二人挥起一刀一剑,从两个方向同时朝虞绛宫攻去。 虞绛宫低喝一声,抬手并指在刀锋上划过,即刻将灵力聚集在长刀之上,而后提刀狠狠朝包围自己的阵法劈去。 眼见三道灵力剧烈碰撞交锋,难分胜负,玉竹两人身形也已逼近中间的虞绛宫,却在这时,忽听一道尖利女声在三人头顶上响起:“大胆虞狗,竟敢灭我关家,今日关雎洲在此,必取你狗命——快给你祖姥姥纳命来!” 话音方落,便见一个披着麻花辫、臂上腿上缠着绷带的女子手提弯刀,以旋风之势强悍插|进了三人战局! 霎时间四道磅礴灵力汇聚,紧接着如摧枯拉朽一般席卷四周,瞬间将仅剩的房屋碾成废墟,假山树木皆被连根拔起,方圆几里飞沙走石,火势则以燎原之势扩散而去。 处在中心交击的四人皆咬牙屏息,将全身灵力聚于刀尖剑锋,以抵挡来自他人的灵力冲击,突然间忽闻一道“喀拉”一声,只见玉苍鸾手中的冰蓝长剑忽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了开来! 玉苍鸾心中一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佩剑,之前被蔺炽添抢了去藏在花家,不久前才被竹栖砚设计拿了回来,没想到却在连遭两次激战后断裂了。 眼见灵力暴流瞬间朝他那侧倾泻而去,竹栖砚眼中厉色一闪,忽地将刀身倒转,顿时灵力流向便如决堤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冲撞而去。 而竹栖砚则身形一动,抬袖护在玉苍鸾身前,两人一并急急向后退去。 “轰隆——”四周发出巨大的震响声,剩余两人亦被迫向后撤去,但见灵力消弭、烟尘散去后,地面赫然炸开了一个大洞。 几人向下看去时,却见洞中竟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 *** 见到来人,御丹墀后背猛地绷直了一瞬,然而下一刻他却将怀中人推了开来,冷声道:“你来这里作甚么。” 苇南淮原本喜悦的神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伸手再度拽上眼前人的袖角,口中委屈道:“听闻你失踪了,大家都很担心,我又无法联系你,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费了许多功夫才知道你在这里……” 御丹墀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淡淡回道:“那你现在知道我没事了,赶紧走罢。” 苇南淮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要!我要保护你!” 一边的姜时维看到苇南淮,却是立刻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般,抬步上前惊喜唤道:“南淮!你……你没事了?!” 苇南淮转头向他颔首行礼道:“姜公子,好久不见,我很好。” 姜时维眼前一热,下一刻却被御丹墀猛地推开,只见御丹墀站在苇南淮身前,向他冷冷道:“离他远点!” 姜苇两人同时一愣,苇南淮在身后悄悄拽了拽御丹墀袖子,小声道:“丹墀,你不要这样待姜公子——你我都知道,那件事不是他的错……” 御丹墀却转回头来打断他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险些被他害死。” 几人顿时静了下来,便在这时,忽闻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紧接着跃动的火光从头顶的豁口处倾泻而入,几人抬头看去时,只见一道紫色身影率先破开弥漫的烟尘跃入洞中,与姜时维对视的一瞬,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顷刻间燃烧成了一片火海。 “姜、时、维。”虞绛宫兴奋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姜时维抿紧嘴唇,冷眼盯着对方回道:“虞绛宫,你既回来了,怎么不滚去长姐面前磕头谢罪?” 闻言,虞绛宫嘴角笑容立刻便消失不见了。 突然一道女声打破了此处的沉寂:“好多人啊!我喜欢——虞绛宫,快来陪你祖姥姥再战一百回合!”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关雎洲如一只敏捷的猫一般轻巧落在一根台柱上,蹲下|身子眯着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一切,这时御丹墀看到了紧跟着她落下的竹玉两人,忽地脸色一变。 只见他转身一掌拍在苇南淮心口,喝道:“你快走!” 苇南淮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应着对方话语倒退出去,他急忙抬手,向眼中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喊道:“丹墀!” 就见下一刻,御丹墀一手抬袖将定魂盘收起,一手拽过姜时维挟持在手中,又顺势向着几人中间丢了一个小圆球。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喷薄的灵力从那圆球中涌出,顷刻间将众人都掀飞了出去! 第213章 冥冥之中(一) 月色空明,漫山桃花浸在银河中静静流淌,一道倩影立于月下,挥剑穿梭在飘飞的花瓣间。 但见衣袂轻如云,剑锋凛如雪,片花不沾衣,见雪不见月。 一舞方毕,轻衣女子脚尖点着花瓣翩然落在地上,利落收剑于身后,束在脑后的高马尾随她动作扬起,与眉目间尚未散去的霜雪映出一番冷然的气质来。 千婉暮看得几乎呆了,直到离相月朝她走近,她才如梦初醒般开口赞叹道:“月娘好剑法!” 未嫁入雪家时,离相月已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剑修,一手“相月九剑”见者难忘,千婉暮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如今亲眼一见,才知传闻不过是惊鸿一瞥。 离相月走上前来,笑着抬手刮了刮她鼻尖:“那不知婉婉学会多少了?” 千婉暮脸侧立时升起粉色云霞,她连忙把眼睛移开,诺诺道:“还……还有些不懂之处。” 说着将头垂下去,不敢去看离相月脸上是否有失望的表情。 却闻头顶传来一道轻笑,紧接着就见离相月将“千江水月”剑放进了自己手中,千婉暮诧异地抬起头来,离相月却身形一转来到她身后,而后牵起她执剑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没关系,既然婉婉说想学,有什么不懂的,我都可以亲自指点。” 语罢,千婉暮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传来一阵力道,牵着自己使剑猛地刺了出去。 第392章 只闻长剑破空之声响起,月下花前,唯有两道身影纠缠不分,千婉暮的脑袋晕乎乎的,早将甚么剑招剑式忘得一干二净。 她抬眼悄悄看向身后人姣美的侧脸,心中想道:她才不是想要学离相月的剑法,她只想要——这个人只属于自己。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闯入,打破了此间的气氛:“夫人,易大人有急事禀报。” 离相月停下动作,松开千婉暮的手转回身去,沉声道:“宣。” 不到片刻,易北冥的身影出现在桃花树下,只见对方跪地低头拜道:“见过离夫人、雪三夫人。” 千婉暮站在一旁绞着双手没有出声,看向对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晦暗,又很快恢复如常。 离相月走到她身前,在树下的桌边坐下,向易北冥缓缓道:“易大人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易北冥便道:“回夫人,南洲那边传来消息,我们派去御家的使者被人杀害了,不仅如此,雪公子所持的灵矿灵契也不翼而飞。” “哦?”离相月妙目一转,问,“可查清凶手是谁了?” 易北冥顿了一顿,又道:“雪公子是在与千家代家主一会后失去踪影的,后来千家人那边称雪公子在千家主那里做客,我们的人却始终没有见到公子。后来……后来千家主在司家宴会上身亡,我们才查出,公子正是被千家主所杀。” 离相月微微惊诧道:“千佑昇死了?” 易北冥:“是。” 离相月蹙眉道:“你将此事也与我详细说来。” 易北冥回道:“司家在府上设下宴会,邀请身在金礁的灵矿商人及世家前去赴宴,谁知一夜之间,司府上下及赴宴之人被尽数杀害,灵矿灵契被卷走,如今下落不明。” “千家主也在宾客之列,但其死因却不如他人一般被刀剑所杀,而是因毒而死,他的小妾不知所踪,故而太微府调查之人认为,此事极有可能是他小妾所为。” 离相月挑眉:“太微府已经介入了?” “是,南洲太微府分部已派人展开了调查,除却司府死者之外,众人还在司府中发现许多隐藏的密道,目前尚未知晓是否与此次灭门惨案有关。” “有意思,”离相月支颐轻笑,“看来我们错过了金礁城中的一场好戏啊。” 易北冥继续道:“是,听闻除却雪公子,涂家二当家涂夫人疑似也被千家主所杀,但原本前往调查的涂家人却紧跟着死在宴会上,此事已经是众说纷纭,死无对证。” “动手之人是不想熄灭南洲的战火啊,”离相月思索着,又问,“微宁那边有何反应?” “尚未,”易北冥道,“兴许是在等待夫人的态度。” “哼,千名卿还是那么狡猾,”离相月冷笑一声,“那么昀时呢?” “朝令辞还没有动静,但密探传来消息,‘八仙’已经现身,桐扶疏携‘楼’部成员坐镇昀时,问浮元则带领‘浮’部四人向南洲而去。” “看来朝别赋铁了心要拿下御家,就让他与御钦霄斗个你死我活罢,”离相月抬眼勾唇,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现下,正是分化朝家势力的最好机会啊。” “夫人的意思是……” “趁朝别赋无暇他顾,我们联合千家与算家直取昀时——朝令辞那个阴毒小子可没他兄长坐镇朝家的本事。” “是,夫人英明。”易北冥低头应道,“那属下这便去安排联络千家与算家之事。” “要想让千家答应并不困难,”离相月微微眯起眼道,“我们本来便是合作的关系,如今千名卿更是有把柄在我手中,不怕他不答应……难的是如何说服算未予——或者说,算忧生。” “母亲莫要忧心,”正在这时,一边的千婉暮却突然上前来,向离相月盈盈一拜道,“婉暮愿为使者亲身前往,代表雪家与算忧生谈判。” 原本想要开口应下此事的易北冥一愣,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看上去温婉柔弱的千家女,想也不想就要反驳,这时却听离相月开口笑答道:“婉婉能有此心,真令我高兴——好,便由你作为使者前往算家,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危。” “切记不必逞强,若算忧生不肯松口,你直接回来便可。” 千婉暮勾起嘴角,连忙回道:“是,母亲,我都省得。” *** 御庚辰自昏迷中悠悠转醒,他方才缓缓睁开惺忪双眼,眼前却忽然对上了两张熟悉的面庞——一者笑意盈盈,一者冷若冰霜。 竹栖砚弯起一双狐眼,朝他笑道:“呦,御公子,你醒啦?” 御庚辰:…… 御庚辰又缓缓阖上了眼帘,在心中告诫自己道: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吧! 下一刻,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猛地坐起身来,焦急道:“我怎么睡着了?小舅舅呢?丹叔叔呢?君姑娘呢?朝家主呢?” 御庚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座有些熟悉的小屋子里,竹栖砚正坐在床边摇扇戏谑地看着他,玉苍鸾则抱臂站在床头,再往旁边看去,只见门边背对着自己还蹲着一个人,像只蔫了的小狗似的,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屋外。 御庚辰惊道:“淮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他本来想问对方御丹墀在哪里,却见苇南淮闻言转过头来看向他,一双温润的银眸似是含着水光,御庚辰的话在嘴边一拐,不由得问道:“你……你没事吧?” 苇南淮轻轻摇摇头:“庚辰,我没事。” 御庚辰不好意思再问他,只好将目光再度转向一脸笑意的竹栖砚,就见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微微凑近他问道:“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御公子你想先听哪个?” “……”御庚辰木然回道,“一个坏消息。” “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扇子一阖,干脆利落道:“坏消息就是,你的丹叔叔将你的小舅舅绑回沽台了。” 闻言,苇南淮立刻张开口来,像是要争辩什么,却被玉苍鸾一句话顶了回去:“此事众人目睹,千真万确。” 竹栖砚亦接道:“他扔下机关球对付众人,君在水等人因此也失去了踪迹。” 苇南淮只得悻悻闭了嘴,御庚辰却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丹叔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苍鸾冷道:“这就要问问你父亲了。” 御庚辰怔愣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竹栖砚抬起扇柄在他面前晃了晃,“从法宝被盗、御丹墀被绑架到司家开始,整件事就是御家主设的一个局。” “不可能!”御庚辰显然不愿相信,“我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解决掉司家。”竹栖砚一脸轻松地答道。 “什么?”御庚辰本想再度反驳,却想起了一件事,顿时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是那个宴会……所以小舅舅带我前来,却又与丹叔叔一道被朝家主挟持,也是他故意的?为了什么?为了开启定魂盘么?” “嗯,”竹栖砚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算有了些长进。” 御庚辰来不及理睬他语气里的戏谑,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推测道:“可是定魂盘开启了就能灭掉司家么?我记得我们一直在密室中……” 他猛地看向面前二人:“难道,是你们?!” 竹栖砚面带无辜地歪了歪头:“御公子怎么这么笃定啊——难道在下二人在你心里便是如此坏事做尽、十恶不赦的人么?” 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说:难道你们不是么? 玉苍鸾在一旁见状,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竹栖砚闻声,瞬间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倒在玉苍鸾身上,等他笑够了,方才重新直起身子来,向御庚辰正色道:“是,也不是。” 御庚辰一时有些疑惑,不知他回答的是灭掉司家的事,还是承认自己是大恶人的事。 这时一旁的苇南淮却凑了过来,好奇问道:“这么说,之前在金礁城添香楼中大肆收购灵矿的,也是先生您么?就是为了让司家将这些灵矿主聚齐再动手?” 竹栖砚却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再度答道:“是,也不是。” 苇南淮一脸愣怔:“诶?” 竹栖砚便道:“在下收购灵矿,确是为了让司家主动将灵矿主聚齐,只是在在下之前,已经有人很早以高价收购灵矿了,却一直没有被人发觉,在下此举,不过是借了那人的风乘势而为。” 苇南淮恍然:“莫非那人就是……” 玉苍鸾打断他,直接道:“是御钦霄。” 三人一齐看向御庚辰,就见御庚辰满脸不可置信:“不……这到底是怎么……我爹他收购灵矿作甚么?” “这便与第二个坏消息有关了,”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下巴,继续道,“太微府的人在司府地底发现了不应存在的密道,又经调查发现了御家主曾经大肆高价收购的事情,便断定司家被灭之事乃是由御家主主导。” 第393章 “不仅如此,先前景家被灭也被坐实是御家主策划,而花关重三家灭门的凶手经探查也被藏在沽台,如今太微府首席已亲自向御家发出了太微令,称御家主草菅人命、包藏祸心、扰乱灵矿交易,罪无可恕,朝家主并左垣与南洲太微府分部之人已到达了沽台城外,要御家主亲自给个交代。” “一派胡言!”御庚辰听罢直接跳下了床,“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竹栖砚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中笑意转冷:“太微令上所说,可是句句属实啊。” 御庚辰到嘴边的话顿时便卡了壳。 却见下一刻竹栖砚又弯起了嘴角,抬扇拍了拍御庚辰肩膀,温声道:“御公子,你现在该好好想想的是,御家主明知可能会导致这样众矢之的的结果,他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与太微府和其他世家抵抗?” 想到被带回御家的定魂盘与姜时维,又思及御家真正的另外两件法宝,御庚辰的脸色逐渐发白。 他越过几人向门口走去:“我、我要亲自向我爹问个究竟!” 这时门边却走进来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妪,闻言抬头看向御庚辰慢吞吞道:“小庚辰这是要去哪儿呀?” 御庚辰脚步一顿,看着面前人慈祥的面容,一身焦躁与不安顿时消去大半:“苇婆婆……” “诶,”苇婆婆应了一声,又举起手边的拐杖,作势敲了敲御庚辰后背,“你这小没良心的,还记得回来看婆婆呀。” “我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御庚辰解释道,“我、我最近……” 想到自己自从进入阆阙秘境之后便频频遭遇各种烦心之事,令他迷茫、困顿、痛苦、不得解脱,想要嘶吼发泄却又无处可诉说,又思及如今,昔日尊敬的父亲突然变了一副面孔、原本醉心炼器的小叔竟然算计自己、而小舅舅与好友们还生死未卜…… 御庚辰突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时却感觉到头顶传来了一阵温热,是苇婆婆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叹道:“庚辰,你长大啦。” 御庚辰顿时一阵哽咽,他垂下头去抬袖狠狠擦了擦通红的眼角,又抬头对面前之人道:“婆婆,我以后一定常来看您——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好,婆婆等着你,”苇婆婆这样说着,抬步慢悠悠走到桌边,从那上面放的篮子中摸出个绣花布袋,又走回来塞到御庚辰手中,殷声嘱咐道,“将这个带着罢。” 御庚辰握紧手中布袋,重重点了点头:“嗯,婆婆,我走了。” 待到他走出房间,竹玉两人才走到苇婆婆面前,向着对方一同拱手行礼,只听竹栖砚开口道:“想必阁下便是苇家先祖苇杭之前辈,在下竹栖砚,见过前辈。” 玉苍鸾在另一边弯腰低头,接着道:“上次承蒙前辈相助,玉某在此谢过前辈,若前辈有所吩咐,某必赴汤蹈火以往。”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苇婆婆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你们叫我婆婆就好。” 说着抬起两只手摸了摸两人发顶,呵呵道:“你二人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两位故人……” 这样垂着头被人抚摸头顶,对竹栖砚来说是无比新奇的体验,他本想寻个巧劲躲开来,转头时却见另一边的玉苍鸾正闭着双眼紧皱眉头,一脸别扭却一动不动,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竹栖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苇婆婆眨眨眼道:“是什么故人敢不来看婆婆?在下愿意为婆婆效劳,将他们抓过来。” 苇婆婆一愣,笑着放下了手,竹玉两人连忙直起身来,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松了口气,却见苇婆婆转过身朝着门外某个方向看去,半晌才又开口道:“他们……一直都在呢。” 屋中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苇南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静:“婆婆。” 竹玉两人对视一眼,竹栖砚于是再拜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二位了,婆婆,在下告辞了。” 玉苍鸾亦拱手向对方一拜,就见苇婆婆拉住他,同样将两个布袋塞进了玉苍鸾手中:“将这个拿着罢。” 玉苍鸾少见地有些局促,他转头向竹栖砚投去求助的眼神,竹栖砚却笑着将目光移向了别处,苇婆婆见状轻笑一声,解释道:“这是大家来我这里的规矩,你俩也不能例外。” 玉苍鸾一愣,这时竹栖砚才转过头来,笑着向苇婆婆道了谢:“婆婆,我们走啦,改日再来看您!” 说着拉过玉苍鸾向他递来布袋的手,领着人迈步走了出去。 苇婆婆笑着目送两人走远,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苇南淮这才缓步走到苇婆婆面前,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婆婆,丹墀又把我丢下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苇婆婆看着他透露着失望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手摸了摸苇南淮脑袋,轻声道:“好孩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们都没有做错。” 苇南淮抬起头来,一双银色的眸子望向面前的年长者,疑问道:“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苇婆婆一双沧桑的双眼与他对视,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苇南淮便又道:“婆婆,我要去找丹墀。” 苇婆婆静静看着他:“阿淮,你已经决定了么?” 苇南淮坚定地点点头,苇婆婆便拍拍他,似叹息一般道:“那就去罢——阿淮,婆婆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变,相信阿丹他也明白的。” 苇南淮眼中顿时亮了起来:“嗯!” 苇婆婆看着他年轻俊秀的面庞,眼中忽然浮现出千年前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样为这孩子送别——这么多年来,她为很多人这样送行过,那些人有的回来了,有的却再无音讯…… 她上前一步,将高大青年抱在怀中,抬手拍了拍对方后背,闭上眼沉声叹道:“阿淮,婆婆的好孩子呦……” 苇南淮的眼睛一瞬睁大,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抬手环抱住老人,将头埋在对方肩头,闷声应道:“嗯。” 两人相拥片刻,而后苇南淮轻轻挣脱了怀抱,退后一步向苇婆婆道:“婆婆,我得走了。” 他就这样保持着与苇婆婆对视的姿势,然后一步步退至屋外,接着才转过身离开了小屋。 *** 秦佩环焦急地坐在桌边,频频向大厅门口望去——昨晚她们按照竹栖砚的意思表演完曲目,便沿着密道离开了司府,就连被安排在屏风后的姐妹不久后也安然回到了楼中,可今日一早,众人却听说了司府被灭、无人生还的消息。 众人又惊又疑,更担心太微府发现司道蕴被杀之事,秦佩环安慰大家先回去休息,心里却暗中下定决心——若太微府找上门来,她便一人承担此事,左右她夙愿已了,再无牵挂,是不会再害怕了。 只是等了半日,她没有等来太微府的人,却先等来了两位熟人。 “竹先生!”秦佩环站起身来迎上去,问道,“司府的事……” 竹栖砚却竖起扇柄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随后缓缓开口道:“其余的事姑娘不必担心——你只需联络七杀盟,说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秦佩环隐隐明白过来,一时心中涌上复杂情绪,还想说什么时,却见玉苍鸾已经迈步向楼上走去。 紧接着竹栖砚向她微微一颔首,便也跟在玉苍鸾身后上了楼。 两人一路走至二楼走廊拐角处,正看到有一人慵懒地倚在栏边吞云吐雾。 竹栖砚微微勾起唇角,上前行礼道:“在下竹栖砚,见过添香楼老板。” 千姒雨直起身来,向来人投去一瞥,接着懒懒开口叹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下。” “诶,”竹栖砚却直起身笑道,“千小姐将添香楼机关图赠给在下时,不就是在向在下表示身份了么?若在下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怕是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了。” “伶牙俐齿,”千姒雨嗤笑道,“你这分明是在嘲讽我百密一疏罢。” 竹栖砚连忙道:“岂敢岂敢,若非有千小姐的蛊毒,在下怎敢兵行险着?”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千姒雨嘲道,“不过无所谓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说话间,只见千娥眉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千姒雨又吐出一口烟雾,将两人的身影罩住,便见二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在烟雾中,唯有一道话语传到竹玉两人耳边: “但愿千佑昇这条命死得足够有价值。” 竹栖砚看向她二人离开之处,面上笑意依旧不变:“在下也诚心希望如此呢。” 第214章 冥冥之中(二) 却说爆炸发生时,御丹墀与姜时维四周升起几道墙壁,将两人包围在其中,形成一间密闭的厢房,而后只见御丹墀指尖在墙壁上一按,这厢房顿时一阵震动,紧接着便自地下飞速移动起来。 姜时维推测这厢房走的正是御家在司家暗中开凿的密道,可以直接通往沽台通天塔,因为等到厢房移动结束房门打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便是御家用来存放定魂盘的那间密室。 第394章 御丹墀带着他走了进去,一路来到放置定魂盘的阵法前,先挥袖将定魂盘重新放了回去,又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令姜时维坐在阵法下。 随着二人动作,一道新的阵法从地下缓缓升起,逐渐聚于姜时维周身将他困于其中,姜时维只觉自己全身灵窍被制,紧接着便有灵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通过阵法流进了定魂盘中。 姜时维脑中顿时一阵晕眩,他心知随着灵力的流失这种状况只会加剧,只得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正在调试机关的御丹墀,强撑着开口道:“所以……御钦霄他一开始就打算引我前来,然后留我在这里,帮他完成他的计划么?” 御丹墀忙于手中动作,闻言头也不抬道:“你不是惯会卜算么?怎么,没算到自己今日结局?” 姜时维苦笑一声:“我确实没想到……你真的会帮他。” 御丹墀动作一顿,接着冷笑回道:“是啊……你没算到的事情,可真是多了去了!” 姜时维有些怔愣,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刚想开口询问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声,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御丹墀连忙站起身来,就见前面那一道紫色身影率先朝着姜时维的方向奔去,口中狂笑道:“呵呵呵……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啊,姜时维!” 御丹墀一惊,抬手就要按下机关阻挡对方,这时却见一道黑色气团将虞绛宫身形缠绕起来,生生制住了对方的步伐。 御姜二人皆是一愣,只见虞绛宫挥刀斩开牵制自己的黑气,那些黑气便忽地散开,又重新聚集在他面前化作一道人影,甩开魂幡挡住了他的刀气。 这下轮到虞绛宫愣住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人被绷带缠绕住的面庞,最后从对方唯一露在外面的阴郁双眼之中看出几分熟悉来。 “哈哈哈哈哈!”虞绛宫仰头大笑几声,而后重新看向对方道,“我想起来了!是你!当初我一时大意,让你这小子耍花招从我手中将姜时维救走——没想到你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祭眠终挡开他手中长刀,一双眼阴阴地盯着他,片刻后沙哑着嗓音开口道:“被流放的失途魂魄,黑无常会原谅你的无礼,引领你走向正途……” “说的什么鸟语,半个字儿都听不懂,”虞绛宫歪头一哂,不耐烦地一挥刀,径直朝着祭眠终攻了过去,口中放声笑道,“来来来!既然你还是想救你师兄,咱们这一次便彻底分个高下!” 说着掀起阵阵刀风,包围住祭眠终周身,祭眠终微顿一瞬,紧接着亦挥动魂幡迎了上去,同虞绛宫缠斗起来。 “……”看着这幅有些诡异的画面,御丹墀默默收回想要按下机关的手,转头看向姜时维问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救你的?” “……”姜时维对他诚恳道,“我也很想知道。” 他这样说着,双眼却不由得看向远处的两道身影,早被掩埋在尘埃下的遥远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 玉苍鸾甫一回到西极灵山,便化出自己长剑的碎片来仔细看了片刻,随即默默叹出一口气:“父亲唯一留给我的剑,还是被我弄坏了。” “不要紧”,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以扇柄轻轻托起玉苍鸾下颌,笑得笃定,“在下有办法给玉大公子重新铸一把剑。” 玉苍鸾抬头望着他嘴边笑意,眼瞳微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觉身后袭来一道掌风,玉苍鸾连忙利落地偏头躲开,旋身落在地面上,就见一个傀儡闪身到自己面前,接着语气含怒道:“你们还知道回来!” “吟柯君还请息怒,”这时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走出,朝那傀儡微笑道,“毕竟当时情况紧急,我二人只好先将与您失去联系的傀儡送回了这里,也好助您查明原因,不是么?” 聆抒怀冷哼一声,将自己的灵体从傀儡中撤出,抱臂在身前向二人道:“罢了——那你们说说,定魂盘后来怎么样了?” “定魂盘已被御家主收回沽台了,”竹栖砚展扇缓缓道,“因为这从头至尾本就是他设的局。” “哼,”聆抒怀不屑道,“尽是些只会耍些弄权之术的小人。” 这话似乎骂的不止一个人,竹栖砚无所谓笑笑,继续道:“可御家主野心不止于此,他还要拿御家三样法宝与其他世家及太微府抗衡——” 他说着看向聆抒怀,话头一转:“所以在下真的很好奇,这三大法宝究竟有什么奇效,能给御家主这么大的底气?” 此言一毕,聆抒怀却反常地沉默了下来,直到片刻后才又开口沉声道:“我尚未登仙时,御家并无所谓三大法宝,故我并不知其余二者之究竟,我只知道,定魂盘上所用的,正是从前令御弃凡终生不得离开定魂谷的那道阵法。” *** 听罢那御家长老的话,聆抒怀感到一阵不可理喻,于是他决定直接去找当时的御家家主、也是御弃凡口中的兄长御厌波问个究竟。 御厌波生得与御弃凡有七八分像,只是面容少了些忧郁自卑,多了份属于家主的沉稳内敛,但聆抒怀可不管那么多,他径直闯入御家家主的书房中,将御厌波从座位上拎起来,开门见山问道:“我问你,为何要将自己的亲生弟弟囚禁在山谷?!” 御厌波先是微微讶异,紧接着便将头扭到一边,向聆抒怀淡淡道:“这是我御家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聆抒怀最见不得这副作态,抬手便要挥拳以武力逼问。 这时却闻一道怒喝:“住手!”而后一道冷厉之气向自己耳边猛然袭来,聆抒怀眼神一凛,放开御厌波朝旁转身,避过了这道攻击,只听“当啷”一声,他回头看去,见擦着自己耳畔过去的,竟是一柄银色长木仓。 “厌波!”聆抒怀闻声转头,就见一个青年急匆匆地跳了进来,抬手扶住险些跌倒的御厌波,焦急问道,“你没事罢?” 那青年头戴银冠,颌下系着红色冠缨,一身浅色劲装,生得剑眉星目,自带一股锐气。 聆抒怀眉头微蹙看向来人,只见对方将御厌波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阁下擅闯御家,所为何事?” 聆抒怀冷笑一声,微微扬起头来道:“我来问御家主话,又关你什么事?小子,若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奉劝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你打不过我的。” “你!”那青年一凛眉,抬手召回自己的银木仓,劈头便向聆抒怀刺来,口中喝道,“那姜濯缨非要请教阁下了!” 聆抒怀不慌不忙地接下对方攻击,不过几个回合,姜濯缨便知对方所说不假,自己与对方修为乃是天壤之别,但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只暗暗咬牙坚持。 直到聆抒怀厌烦了这种找猫逗狗的把戏,放开全身威压瞬间压制住对手,抬手准备动真格时,姜濯缨才发觉撤身已晚,正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忽然又听一道清脆声音插|入战局:“大胆狂徒,休得无礼!” 聆抒怀一抬眼,便见一道轻盈身影提剑赶来,竟顶住了他的威压,一把挡在姜濯缨身前。 “呵,又来一个送死的。”聆抒怀不以为意,继续将灵力聚于掌心,这时只见御厌波站起身来,沉声开口喝止道:“濯缨、杭之,住手罢。” 又向聆抒怀投去一眼:“我愿意将缘由告知,还望阁下能够放过他二人。” 姜濯缨与苇杭之同时停下动作来,转头向御厌波投去不解的眼神:“厌波?” 御厌波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只好将各自武器收起,一齐站到一边去了。 聆抒怀思索一瞬,将灵力收起,扬头不屑地笑道:“好罢,便先留你们一命。” 说着越过两人径直来到御厌波面前:“说罢。” 御厌波看向他沉思片刻,方才又斟酌着开口道:“阁下与弃凡是何关系?又为何想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被他这样一问,聆抒怀一时卡了壳,只因这两个问题他确实从未想过,不过下一刻他便面不改色道:“不久前我为他所救,与他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好友平白受此劫难,我总要替他搞清楚缘由罢!” 说着作势威胁道:“若是你敢有半个字作假,休怪我令整个御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面露惊讶,御厌波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继续道:“先生自是高人,我怎敢欺瞒于先生?只是此事确实是无奈之举……” 御厌波十七岁时,小弟御弃凡才出生,彼时南洲世家纷争正盛,他自幼在阴谋诡计中长大,因此对这个小弟的到来十分欢喜。 御弃凡满月时,恰逢御厌波的青梅竹马之一姜濯缨从算家学成归来,姜濯缨天赋绝伦,又在算家师从当世最精通卜卦阵法之术的算衍天,俨然是日后御弃凡继任家主之位的左膀右臂,于是御弃凡便让他为御家算了一卦。 第395章 然而结果却令两人大为震惊——卦象显示,御家将遭逢灭顶之灾,而这劫数,恰好应在御二公子身上! 尽管御厌波将此事百般压下,消息仍旧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纷纷请求当时的御家主、厌波与弃凡的父亲出面解决隐藏的祸患,最后是御厌波以自己的性命与御家的前程做担保,用灵契发下毒誓,暂时留下了御弃凡的性命。 本以为此事就此被压下,可随着御弃凡年岁渐长,他逐渐开始显露在炼器方面的天赋。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偏人们发现,他炼器所用的功法与常人都不相同,加上他炼器时所展露的痴迷之相,更在御家中做出了许多离谱的事,有时甚至危及他人性命,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那个曾经的谶言便如挥散不去的阴霾一般再度笼罩在众人心头,于是他们联合长老,一齐向刚刚继任家主之位的御厌波施压,长老道:“你从前发下的毒誓我等可以接过不提,但御弃凡这个孽种必须得死!”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御厌波根基尚浅,被夹在其中进退不得,这时姜濯缨却主动站了出来:“当年做出预言的是我,我理应为此事负责,还请众长老放心,我与厌波必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么多年,姜濯缨的卜卦与阵术之能早闻名远近,众长老或许对御厌波这个年轻家主轻慢,但他们大都靠姜濯缨的能为替自己争取过好处,因此不敢不信服姜濯缨的话,便将此事交给了二人。 于是姜御二人历经数载、寻遍古籍、窥窃天机、巧夺地气,在一处谷底建造了一座能够将人的魂魄与地底灵脉相连、从而向天道遮蔽命数的阵法,让御弃凡住了进去。 ——这便是定魂谷定魂阵。 聆抒怀听罢只觉得可笑:“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你们便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永远困在谷底?真是愚蠢!”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姜濯缨:“若是当初你承认自己算错了,他又何必遭此无妄之灾!” “我的预言绝不会错!”姜濯缨却定定与他对视,争辩道,“再说了,御弃凡确是练功走火入魔,若非厌波顾及手足之情,留他一条生路,他又怎么能活到现在?怕是早就被……” “濯缨!”御厌波微含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姜濯缨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 御厌波便向聆抒怀躬身道:“我相信濯缨的预言,也不能为整个御家冒险,这个方法也是我二人寻遍典籍后的无奈之举。但定魂阵除非人死魂消无人能破,弃凡在里面很安全,我也会时常去看望他——他尚且不知道全部的真相,还望阁下将此事对他保密,厌波感激不尽。” “荒谬!荒谬至极!”聆抒怀不由得怒从中来,他指着面前几人无情斥道,“一群自私伪善愚昧之辈!竟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当作祸满门的灾星!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为手足亲情,那你为所谓的预言与家族利益将他囚禁时,又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他说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世家之流,名门之辈,皆是虚伪至此!” 他形容似癫似狂,身周威压再无束缚,一瞬向四方扫去,将整个院子都炸了开来。 御家三人静静呆在原地,看着聆抒怀仰头笑罢,接着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那道留给他们的张狂背影最后说道:“你说无法可解,便当真没有办法么?我聆抒怀平生从不信命,偏要找出个法子来!” *** 御庚辰身形隐在山石之后,远远看到沽台城外正乌泱泱聚着一群修者,其中有太微府的人,也有朝家人。 而在众人之前,半空中那个正在俯视着沽台城的白发老人,正是许久未现身的问浮元。 看着那道身影,御庚辰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快笑声:“呦,好巧啊,御公子怎么也站在这里?” 御庚辰慌忙转身,只见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前一后地向自己走了过来,他警惕地后退一步,背抵在了山石上,涩声问道:“你、你们两个来作甚么?” 竹栖砚摇着折扇从玉苍鸾身后走上前来,又抬起另一只手臂屈肘搭在玉苍鸾靠近自己这边的肩膀上,向御庚辰微微歪头道:“当然是和御公子一样,来找御家主了——在下尚且与御家主有桩交易未完成呢。” 御庚辰半信半疑,这时竹栖砚放下手来走到他身旁朝沽台城看去,一边啧声赞叹道:“有‘浮楼八仙’坐阵,看来朝家主这次势在必得呢,不知御家主又要作何应对呢?在下真是拭目以待啊。” 御庚辰面色一白,转身就要往沽台而去,却闻“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一把阖住横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对方扭过头来看向他,勾唇道:“难道御公子你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那些人眼皮底下进去么?” 御庚辰蓦地收住脚步,暗道自己险些急得失去了理智,又见面前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好奇试探道:“那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竹栖砚收回扇子,转身朝他狡黠地眨眨眼,御庚辰心中一凉,已经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身影如风从他身旁掠过,脚尖一点竟径直朝山下的沽台城跃去,御庚辰刚想阻止,却见玉苍鸾已经由一只机关鸟载着重新飞到两人身旁,而后向着竹栖砚的方向伸出了手来:“走。” 竹栖砚搭着他的手跳上鸟背,接着回头朝御庚辰示意,御庚辰迟疑一瞬,仍是跟着跳了上去,就见他前脚刚站稳,玉苍鸾已操纵着机关鸟在半空中盘旋几圈,紧接着直直朝着沽台城中俯冲而去。 御庚辰大惊失色,不知为何有一种上了贼船的预感,只听竹栖砚这时在他耳边轻声笑道: “我们当然是……在那些人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第215章 冥冥之中(三) 姜时维儿时十分叛逆。 姜家尚武,更有先祖流传下来的枪法作为继承,历代姜家人不论男女皆修习枪法,因而姜家与苇家一直是其主御家十分重要的武力依仗。 姜时维则不同,小时候随家中一众子弟一同练习基本功时,他总是最会偷懒的那个,到了后来开始练习枪术,他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天睡觉,一年到头他的身影甚至不会在演武场上出现超过十次。 作为姜家幺子,众长辈自然不愿如此放纵于他,偏偏姜时维鬼灵精得很,每次逃课时都不见踪影,鲜少能让人抓到他在哪里,久而久之,长辈们只能在谈起他时叹一口气,骂几句孺子不可教也,慢慢便放任自流了。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鲜少有人能抓到逃课的姜时维,不代表没有人能抓到他。 ——姜家长女姜沉芜就是那个例外。 姜沉芜生得文静温婉,性格却是严肃认真,做事一板一眼,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一手枪法矫若惊龙,令许多人都刮目相看。 姜时维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长姐,二人年岁相差不小,每次轮到姜沉芜执教时,他逃课总逃得心惊胆战——若是被姜沉芜抓到了,定是免不了一顿狠罚。 偏生姜沉芜十次中有八次都能抓到自己。 姜时维郁闷极了,却依然屡教不改,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当姜沉芜又一次在山洞中找到逃课的他时,他尚来不及藏好偷看的书册,那书从他袖中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时维脸色一白,立刻就弯腰要去捡书,然而姜沉芜眼疾手快,早先他一步捡了起来——于是“卦术十论”几个大字就这样大剌剌地展开在了两人面前。 洞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姜家尚武,却并不轻文,相反姜家中也藏有不少经典供族人查阅研读,但唯有一个领域是明令禁止族人涉猎的——那便是卜卦之术。 姜家人严禁触碰并修习卜卦之术,若有违者,轻则杖罚面壁,重则逐出家门甚至格杀。 姜沉芜盯着那书册封面静了良久,久到姜时维以为她随时会提起手中那杆长枪暴起杀人。 然而这时,却听姜沉芜突然出声问道:“多久了?” 姜时维整个人贴在墙边缩头缩脑地站着,一直在担惊受怕,因此一时没有听清姜沉芜的问题:“……啊?” 姜沉芜于是抬起头来,盯着他又问:“我问你看这书多久了?” 姜时维后背一凉,愈发紧张地缩起身子来,却不敢欺骗对方:“已、已经三年了……” 姜沉芜拿着书慢慢走到他面前,又突兀问道:“你喜欢卜卦之术?” 姜时维眼睛亮了亮,一开口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那当然了!推背图、八卦阵、易数、六爻……这其中蕴藏着许多道理和奥秘,可比那劳什子舞枪弄武快活多了!” 说完才注意到面前人手中提着的精悍长枪正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姜时维暗骂自己心直口快,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姜沉芜的目光如刀,审视一般打量着他全身上下,姜时维被对方看得发毛,却又不肯轻易开口认错,两人对峙许久,最终姜沉芜却收起了长枪,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你走罢。” 第396章 姜时维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难以置信道:“长姐……你、你要将我赶出姜家?” “姜家人不得修习卜卦之术,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你已公然违反祖训,我难道还能留你在家中么?”姜沉芜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背起双手来,“既然你如此喜欢它,不如干脆出去弄个究竟——听闻当今太微府首席义女华茕仪长于此道,算家之中也尚有一脉在研习此术,若你能拜他们为师,兴许能听听他人的见解,好过一个人在此一直瞎琢磨。” 姜时维开始还有些绝望,等听到后面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姐……你、你说的是真的?!” 姜沉芜依旧背对着他,只是沉沉“嗯”了一声。 姜时维喜出望外,连忙跪下|身来朝姜沉芜磕了三个响头,激动道:“多谢长姐成全!小弟一定好好修习,将来学成归来报效家族!” 于是当天晚上,姜时维收拾好包袱与姜沉芜告别,翻墙出了姜家,开始了自己的漫漫求学路。 一晃数十年过去,姜时维拜了华茕仪为师,在对方的带领下踏入了卜卦之道。他在此道上展露出了过人的天赋,并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就连华茕仪有时也不由赞叹,说他仿佛是为了卜卦之术而生的。 姜时维年轻气盛,他带着满身荣光衣锦还乡,姜家人纷纷前来相迎,那些成日里将族规祖训放在口边的长老们竟也对当年姜沉芜私自放他离开的事视而不见,只各个道自己眼光不差,早看出姜时维绝非池中之物。 姜时维对此嗤之以鼻,他回到家中便直奔后院,待看见那道站在树下的熟悉身影时方才安下心来。 彼时姜沉芜已与御家新任家主御钦霄立了婚约,她近来不常着劲装了,今日亦是一身绿裙,因此衬得其人愈发亭亭玉立,姜时维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她,喜道:“长姐,我回来了!时维没有辜负长姐的苦心和期望!” 姜沉芜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细细打量着他这张意气风发的脸,常年绷紧的嘴角终于翘起了些自豪的弧度:“我知道时维你能做到的。”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温存:“你们姐弟叙旧,倒显得我愈发是个外人了。” 姜时维转身去看,只见一个青年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立时明白这是自己的准姐夫、御家主御钦霄,忙与对方见过礼:“拜见御家主,时维思念长姐心切,还望御家主恕罪。” 姜沉芜瞪他一眼:“我们姐弟叙旧,要他恕什么罪?” 御钦霄忙在一边呵呵道:“怪我、怪我,不该这时候出来叨扰你们。” 三人一齐笑起来,而后御钦霄又道:“听闻时维于卜卦一道小有所成,不知我今日是否能沾点沉芜的光,有幸一见呢?” “有何不可?”姜时维当即道,“御家主想算什么?” 御钦霄让姜沉芜出个主意,姜沉芜想了想道:“不如就算算你我两家的联姻?” “这可不得了,”御钦霄打趣道,“那么时维可得仔细点,若是算出什么不好的,我和你姐姐可不会认。” 姜时维知道两人是为自己将来辅佐御家留个引子,当即应下来,在树下石桌上摆开卦盘等器具,取了两人生辰八字等便开始卜算,举手投足间俨然是大家气派,姜沉芜与御钦霄在一旁看着,心中皆是暗暗赞叹。 然而当姜时维看到结果时,他心中却是猛地一咯噔。 “时维?”耳边传来姜沉芜不确定的呼唤,“可有结果了?” 姜时维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面前二人,忙笑道:“自然是有了——水天需卦,守正待机,观时待变,是中兴之象。” 姜沉芜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时维凑近她耳畔轻声一笑,“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小外甥?” 姜沉芜一惊,抬手就要去打他,姜时维连忙笑着跑开了,姜沉芜又要去追,却被御钦霄拉住了:“呵呵呵,阿芜,罢了罢了,时维开玩笑的。” 姜时维回家不过几日,前来做客的御钦霄便要离开,姜沉芜看着有些依依不舍,姜时维索性道:“那你就跟着御家主去御家坐坐呗。” 姜沉芜却迟疑道:“可是过两日要祭祖……” “唉这有什么,我代你去就好,”姜时维道,“我有许多年未归家祭祖,正好这次补上,向先祖们赔个不是,左右祭祖不是个必须的事,姐你便不用去了。” 御钦霄见状便也道:“既如此,你来御家转转便回,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好罢。”姜沉芜就此应下,随御钦霄往沽台去了。 姜时维心中终于松了口气,祭祖那天,他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错过预言中他长姐本该在祭祖路上遇到的那个改变众人命运的变数。 可是这一日过得异常平静,姜时维本对自己的占卜之术颇为自负,这次竟庆幸自己也有错算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姜沉芜从御家回到了姜家,一进门来不及多说,先对一脸关切迎上来的姜时维道:“快叫人来,将我轿子里那个人搬进家里去——他快要死了!” 姜时维不明所以,直到看到被众人从轿中抬出的那道遍身是血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却瞬间如坠冰窟。 姜时维此刻竟觉得有些荒谬,仿佛是老天向他开了个天大的笑话,他上前抓住挽起袖子打算给那人诊治的姜沉芜,颤声问道:“长姐?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姜沉芜答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好像是虞家的人,但他伤势太重,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句话,将姜时维想要劝她将人抛下的话堵在了口中。 *** 机关鸟带着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地面俯冲而去,御庚辰几乎要尖叫起来,然而下一刻,却见巨鸟忽地调转方向,紧贴着地面朝通天塔的方向飞去。 御庚辰刚舒了口气,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不对,连忙趴在鸟背上向下看去,只见机关鸟两只巨大的翅膀一路划开了沿路上大大小小的房屋——紧接着便触发了布在城中的一道又一道机关! “不对,不是走这里!”御庚辰赶忙向另外两人喊道,却见玉苍鸾站在最前方,正在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机关鸟“四处冲撞”,而竹栖砚站在其后,一手持着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切,不时还“好心”地在那些没被触碰过的机关上补几手。 御庚辰大惊,同时恍然大悟道:“你、你们两个根本就是故意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御公子,”竹栖砚转过头来,移开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的扇面,露出勾起的唇角,“难道你不想看看,整个沽台城里的机关全被激活后,会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象么?” 御庚辰很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看,但显然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就听城中接连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无数机关一同发动,紧接着在御庚辰震惊的目光中,只见城内原本建着房屋的地方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然后一座座房屋随之沉入地底,取而代之缓缓从地下升起的,则是一个个身高三丈、披坚执锐的人形傀儡! 问浮元立在半空,负手俯视着脚下沽台城,忽见城中冒出大片的灰尘,紧接着便传出震耳欲聋的机关轰鸣声。 渡松乔这时出现在他身边,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问浮元眉头蹙起,紧跟着出现的莫何妨则答道:“看来……御钦霄还在沽台城中藏了东西。” 说话间,只见冲天的烟尘散去,一排排严阵以待的人形傀儡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半空中盘旋着的机关鸟亦变换成攻击的形态,紧紧地盯着兵临阵前的朝家人。 渡松乔嗤道:“就这些东西,不过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有何惧哉!” 问浮元此时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沉沉:“那可未必。” 话音方落,就见那些人形傀儡脚下冒出灵力光芒,接着一排排升至半空,率先朝几人攻来。 渡松乔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挥起拂尘朝前横扫,顿时冲在前方的一大片傀儡就此化为齑粉,渡松乔轻轻勾起嘴角,下一刻却见那些傀儡竟然全部重新恢复了原样。 渡松乔面色微变,这时莫何妨上前按住打算再度动手的他,沉声道:“且慢——有蹊跷。” 御庚辰震惊不已,机关鸟载着三人在源源不断出现的人形傀儡中穿梭,玉苍鸾手执“紫电”,不时斩开攻向三人的傀儡,而后便看到被自己斩成几段的傀儡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竹栖砚站在他身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片刻后转头走向御庚辰,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拽过御庚辰站到了机关鸟的头部最前方。 御庚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道:“你、你要做什么?!”却见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包围着几人的傀儡都慢慢退了开来,自发地为三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御庚辰这下变得目瞪口呆起来,竹栖砚观察着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御公子对这些毫不知情呢。” 第397章 御庚辰斟酌着开口道:“这……这不是原本沽台城中的机关启动时的模样,以前我曾见过几次,若是有人不小心触发了沽台的机关,至多是出现一些流箭、灵阵——就像我们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见到的那样,偶尔也会触发傀儡守卫,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多!” 他说着思索道:“这么多的傀儡,要启动维持得需要多少灵力?这么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却听竹栖砚道:“你忘了在下曾说过,御家主很久之前便开始以高价收购灵矿了么?” 御庚辰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仿佛更加疑惑了,竹栖砚看他一眼,轻嗤道:“御公子若还有疑问,不若亲口向御家主问个究竟罢。” 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一般,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三人前方,人形傀儡口中传来御钦霄的声音:“两位,还请至我房中一叙。” 御庚辰脱口而出,唤道:“爹……” 竹栖砚笑着打断了他,回道:“多谢御家主美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机关鸟落在通天塔上,那傀儡照例将三人引入塔中,这次却没带着他们左拐右拐,而是直直走向塔顶的一处房间。 玉苍鸾走上前来,与竹栖砚对视一眼,竹栖砚便向他翘起嘴角笑笑。 还未等两人有更多交流,房门便被傀儡打开,现出了端坐于屋中的一道身影。 御庚辰激动上前道:“爹!” 然而御钦霄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御庚辰肩膀看向他身后之人,就听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御家主,好久不见呐,不知您这几日过得还好么?” 御钦霄哼笑一声,继而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有了阁下送我的大礼,我自然过得十分充实了。” “哎呀御家主客气了,”竹栖砚一边掀袍施施然坐下,一边接道,“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竟成了家主大人口中的‘大礼’,真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御钦霄冷笑起来:“‘举手之劳’?阁下说的是举手间让司府一夜灭门、天下三成灵矿尽归你手、御家与朝雪千三家关系岌岌可危、御家六大附属只剩其二么?” “诶,家主大人此话何意呀?”竹栖砚抬扇掩唇,微微倾身道,“让司府灭门、翦除有异心的附属世家、挑拨朝雪千家的关系、大肆收购灵矿的,分明是家主大人自己,不是么?” 他接着悠悠道:“便先从最近的事说起吧,司家得了朝别赋支持,谋划取代御家,故而通知潜伏在沽台的司禁卫盗取御家法宝,并劫持御总师。殊不知这一切皆在家主大人算计之内,您早与御总师串通,要他假借被绑进入司家,又以假乱真让司禁卫带走真正的定魂盘与其他两个假的法宝扰乱司家视线。” “司家满心扑在谋反上,却不知道自己家中早在很久之前便被御家主布下了密道,您在沽台控制住姜家后人,再借助密道将其送至司家,便能与御总师配合,启动定魂盘灭掉司家人,使金礁发生大乱。” “与此同时,千家使者亦逗留在金礁,届时您再使计让千佑昇与朝别赋起冲突——或许还有被您指引前去的雪家使者,这样三家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您则能于沽台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再往前些,故意留着虞绛宫不处理,也是想借刀杀人,让他替你除去与朝家勾连的司关重三家。” 竹栖砚抬眼笑道:“不知在下猜的,是否是御家主本来所想?” 御钦霄闻言,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可惜、可惜有人从中搅局!” 他本意是借玉竹两人之手,与他配合除掉司家,因而放任两人离开了沽台向金礁而去,谁知事情的走向却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竹栖砚先是借着众世家纷纷收购灵矿的当口,在金礁散布高价收购灵矿的消息,吸引修真界灵矿主吸引前来,又设计诱使千佑昇杀害雪公子与涂夫人。 这时收购灵矿的事进入朝家与司家的视线,朝别赋说动司家设宴,将灵矿主聚齐一堂杀之,却被竹栖砚从中作梗捷足先登,一手夺取灵矿,一手以后招杀害千佑昇。 最后,竹栖砚竟用手段让朝家主动从司家撤走,更放出线索让太微府调查之人查到他收购灵矿的事,从而将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地引到了他身上,令朝别赋与太微府抓住御家的把柄,倾尽全力向沽台攻来。 而这时千佑昇的死令东窗事发,千雪两家态度暧昧,自不可能延续与御家之前的约定赶来相助;另一方面,涂青萝一死,涂家人又在宴会上毙命,涂家群龙无首,亦无法及时赶来支援,关家则又被‘及时’出现在那里的虞绛宫灭门,只剩关雎洲一人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御钦霄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面前桌案站起身来,怒视着对面两人,一字一顿狠声道:“我的谋划被你打乱,我的后路被你切断,现在我御家孤立无援,成了众矢之的,你可满意了?!” 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眨眨眼,语带无辜道:“若是家主大人愿意完成之前对在下承诺的交易,在下自然会满意了。” 御钦霄险些气得晕过去,当初竹栖砚向他夸下海口,要用御家各附属世家掌握的、及各大世家拿来作为筹码支持御家的所有灵矿与他进行交易,御钦霄只道对方痴人说梦,加之自己有信心能通过谋算将这些灵矿归为己用,怎么可能让此人得逞?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却是风云突变,自己的谋算被竹栖砚利用搅乱,自己的筹码被竹栖砚一一拔除,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拿出杀手锏来—— 事到如今,对方却告诉他,一切翻云覆雨般的算计,不过是为了当初那个自己未放在眼中的交易? 御庚辰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自然不知道自己执意将姜时维救出时,也暗中改变了这一场对局中几方之间的一枚重要筹码。 御钦霄气极反笑,对着一脸笑眯眯的竹栖砚咬牙道:“如今,就是我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区别?呵呵呵,你的真正目的,怕是早就达到了罢!还是说,你已将我御家逼至绝境,难道能有后招不成?” 竹栖砚眼神微转,轻声笑道:“说不定呢?” 御钦霄一愣,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来,而那二人只静静站在不远处,如胜券在握的猎手一般悠闲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御庚辰看在眼中于心不忍,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竹栖砚,最终御钦霄仍是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我……” 却在这时,只见竹栖砚突然阖住扇子,打断了他的话:“不过,在下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御家父子同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就见竹栖砚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御钦霄对面,勾唇笑道:“御家主不必勉强,既然您不想答应这桩交易,那也无妨——只是,若您选择不答应的话,便需要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御钦霄与他对视:“什么问题?” 这时,自进来时便一直未发一言的玉苍鸾走上前来,抬手在几人面前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冰块,只见冰块中间,正封印着一只遍体漆黑、翅膀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小虫。 玉苍鸾将那冰封的蛊虫放到御钦霄面前,直视着面色复杂的御家主,寒声问道:“司家湖底的蛊虫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曾经的虞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16章 冥冥之中(四) 御钦霄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忽而勾起嘴角:“好啊,那我便告诉你们。” 他道:“那虞家本是千家派来我御家卧底的,只是目的不是为了窃取情报,而是为了取得我御家的炼器之术,炼制机关与他们千家的蛊术相结合,从而进行试验。” 御庚辰问道:“什、什么试验?” 御钦霄却问玉苍鸾:“阁下还记得‘司禁卫’么?” 玉苍鸾眼神一凛,就听御钦霄继续道:“司翀玄其人,正是‘司禁卫’首领,而‘司禁卫’,原本是虞家炼制的一批试验品,也是那蛊术与机关术结合的唯一成功品。” “你们见到司家湖底的母蛊了罢?”御钦霄道,“那你们猜到母蛊与‘司禁卫’身上子蛊的关系了么?” “是魂魄,”竹栖砚摇扇悠悠道,“所有试验品皆分割出自己的部分魂魄,由母蛊吃下,作为母蛊的灵力供给,而母蛊再将混合后的魂魄碎片由子蛊在试验品体内种下,这样母蛊便能通过魂魄的联系,共享所有试验品的感官信息,并向子蛊发出指令。” “正是如此。” 御庚辰疑道:“可是虞家做这样的试验作甚么?” “自然是千家的指示,”御钦霄沉声道,“他们应当是在寻找某种能够融合共享魂魄的方法,所以想要借助御家的炼器术制造机关来辅助。” 他说着看向御庚辰:“不仅如此,据我当年对虞家的调查,他们自己人似乎也种了类似的蛊术,通过子蛊彼此共享魂魄,由家主用母蛊统一控制,不是傀儡胜似傀儡。” 第398章 竹栖砚问:“所以家主大人就策反了司翀玄与重、关三家,将虞家解决分食了?” 御钦霄冷笑一声——他如今扒掉了脸上常年戴着的一张和气面具,现出了属于本人的阴冷与狠决气质,让御庚辰感到无比陌生。 就听御钦霄道:“司翀玄不满于虞家的控制,主动找上我,而重遮灯原本只是虞家一个管事,为图利益答应了我的计划,至于姓关的,呵,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可他突然话题一转:“不过他们三个人,可没有将虞家灭门的胆量和本事。” “是虞绛宫,”玉苍鸾冷声道,“当初他被太微令追杀,罪名便是将虞家与姜家灭门——虞绛宫又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闻言却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嗤道:“他么……” *** 姜时维在房间外枯坐了一天一夜,心中如一团乱麻。 直到第二日日出时,姜沉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了房门,姜时维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轻轻扶住姜沉芜,问道:“阿姐,你还好么?” 姜沉芜随他扶着在院中坐下,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带了些真切的笑意:“我没事,那个人也没事了。” 姜时维看着对方,心里有些触动——说来惭愧,他也是这次回家后,才发现其实姜沉芜对医术的兴趣远大于姜家枪法。 归家的这些日子,姜时维能看到姜沉芜日日泡在医庐中,每当有病人被她亲手救治重获新生,她脸上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足以见得她对所做之事的喜爱。 姜沉芜休息了一会儿,又急着要去看那人伤势,姜时维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进了房间。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血腥气,姜时维走近床边,见床上躺着的青年面色虽苍白至极,却难掩五官的张扬与眉间的戾色,一张抿紧的嘴唇显得愈发难以接近。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姜沉芜小心翼翼为对方换药,飘忽的目光不一会儿落在了一边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姜时维看着一片血污中蛰伏的一只黑色小虫,不免警惕起来。 就见姜沉芜抬手指了指一边带血的镊子,回答道:“是我从这个人脑中取出的,他之前神志不清,似乎就是受其折磨。” 姜时维愈发不安:“他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蹊跷……” 说着犹豫道:“要不……阿姐,我们既然治好了他,不如就让他赶紧离开罢。” 姜沉芜瞪他一眼:“他现在尚且昏迷不醒,怎么离开?难道要让人卷起来直接扔出去么?” 姜时维很想说一句也不是不行,又害怕姜沉芜教训自己,姜沉芜见他在一旁纠结不停,挑起眉头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又算到了什么?” 姜时维吞了吞口水,想着要不直接向姜沉芜坦白算了,可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姜家姐弟二人同时惊了一惊,紧接着却见那人眼珠颤动,随即慢慢抬了抬手,而后突然间低吼一声抱紧自己头颅缩成一团,在床上打起滚来。 姜沉芜被吓了一跳,姜时维赶紧上前去要压制住对方,可那人力气大得出奇,一边嘶吼着打滚,还不时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击墙面,姜时维的手刚碰到他胳膊,整个人就被他一把就掀飞了。 那人发了疯似地吼叫撞墙,姜沉芜见别无他法,果断从另一边拿出一把医针来,向对方周身大穴扎去。 这法子效果拔群,那人很快便摊在床上动不了了,姜时维从地上爬起来,见姜沉芜坐在床边,一手探知着对方脉象,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看来我还需要再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姜时维看着床上愣愣盯着上方的人,心情无比沉重。 过了没几日,听说消息的御钦霄便带人前来看望,姜沉芜先是带他看了看情况稳定下来的那个人,接着便向他拿出了从对方身上取出来的那只黑虫。 “好似是一种蛊虫,”御钦霄面色也严肃起来,“只是具体细节我还需要调查——阿芜这几日可有发现什么?” 姜沉芜便道:“这蛊虫好像会控制他的神智和行为,即使我将之从他体内取出,只要他距离蛊虫稍近些时,总会受到它的影响。” 她说着又道:“不过这两天我已找到了解决办法,使用灵药配合施针将他体内对蛊虫的成瘾性慢慢驱除,现在蛊虫对他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不愧是阿芜,”御钦霄抬手摸了摸她鬓角,温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姜沉芜垂下眼,害羞地躲开他的手:“到施针的时候了,我先进去照看病人,你和时维聊一会儿罢。” 御钦霄微笑着目送姜沉芜远去,这才看向一旁一直心不在焉的姜时维:“时维,你跟我来。” 他带着姜时维来到姜时维自己的屋中,挥退下人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时维,我见最近你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将心事说与我听听——是不是那一日我让你卜算时,你看到了些什么?” 姜时维从纷乱的心绪中抬起头来,面色诧异地望向对方,御钦霄见状了然道:“看来是这样了。” 他抬起手来拍拍姜时维肩膀:“我知道你不愿告诉你姐姐,怕她烦心,既然如此,不如与我说说罢,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姜时维看向御钦霄那双无论何时都透露着稳重的眼睛——他确实独自被折磨了太久,从得知预言时的担惊受怕,到祭祖那日无功而返的怀疑与庆幸,再到姜沉芜带人回来时的难以置信,以及见到那人在姜沉芜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的矛盾与自责…… 他伸手一把抓住御钦霄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乞求道:“御家主,求您一定要救救阿姐!” 御钦霄听了他的预言,一时也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你预见到了有人会给姜家和御家带来灭顶之灾,而那个人正是你阿姐救下的虞家人?” 姜时维无助地点点头,失魂落魄道:“预言中,阿姐会在祭祖路上遇到那人,所以我才将借故将阿姐支开,谁知……谁知她最终还是遇到了那人……” 御钦霄将手按在他肩头沉默不言,不知是该笑命运的荒唐还是叹人事的无常。 半晌后,御钦霄才又开口道:“放心,时维,我既已与阿芜有了婚约,一定会助你解决此事——只是时维,你也要帮我。” 姜时维知道他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我今后自会辅助家主大人。” 御钦霄于是又拍了拍他肩膀,算作认同。 姜沉芜施完针稍作收拾,转头看见床上那人正瞪着一双大眼紧紧盯着自己,她动作一顿,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是清醒着的么?” 那人静了片刻,方才沙哑着声音开口答道:“……嗯。” 姜沉芜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高兴:“看来我的方法是对的。” 那人看着她,突然道:“虞绛宫。” 姜沉芜疑惑抬眼:“……嗯?” “名字。” “啊……哦,”姜沉芜朝他笑笑,“我叫姜沉芜。” 虞绛宫的状况好了很多,但每日仍是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只是不常发疯了。 第二日时,姜沉芜同他聊起在虞家的遭遇,他沉默片刻,回道:“他们一直喂我吃虫子,我全都吐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异类,要将我铲除……我逃了出来。” 原来虞家人原本打算用蛊虫控制虞绛宫,但虞绛宫体质特殊,与蛊虫产生了排斥,虞家人屡次尝试后无果,认为虞绛宫是异类,便将他关起来百般折磨,同时又不肯轻易放弃他这般特殊的体制,于是又在他身上做了许多试验。 最后虞绛宫抓住母蛊休眠的片刻之机,从虞家中逃了出来,结果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正好被从御家返回的姜沉芜捡到。 姜沉芜为他诊治时自然也看到了他满身各种各样的伤痕,听完他的讲述不免皱起眉头来,斥道:“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心?”虞绛宫愣愣地重复一遍,随即摇头道,“不,我……我们都没有心,我的心被虫子吃掉了。” 姜沉芜愣了愣,随即坐在他身边抬手认真探了探,发现虞绛宫说的居然不是疯话——他的心脏处一片死寂。 原来那蛊虫不只用来控制他,还维持着他的心跳,姜沉芜将蛊虫取出时并不知晓这一点,只道脱离控制便能救对方,且她多次探查对方脉象,并没有发现有异常之处,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她顿时愧疚无比:“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说着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钦霄将那蛊虫拿回来……” “不必麻烦,”虞绛宫却拦住她,“我本就不喜欢那虫子。” 姜沉芜焦急道:“可是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的。” 虞绛宫抬起头来看她:“你不希望我死?” 第399章 “说什么傻话,”姜沉芜严肃道,“哪有医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回来的人死去的!” 虞绛宫一双眼又紧紧盯着她,半晌开口道:“……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你却希望我活着么?” 姜沉芜道:“别人都能活在这世上,凭什么你就要死?没这个道理——总之,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虞绛宫注视着她良久,才轻轻点点头:“嗯。” 姜时维从姜沉芜那里听说了虞绛宫的事,一时也心情复杂,想到对方在虞家的遭遇,他不忍心再说出让姜沉芜将人置之不顾的话来。 御钦霄将那蛊虫带回了御家,答应二人会将虞家的事情调查清楚,虞绛宫则暂时留在姜家,随着他伤势好转,他渐渐能下地走动,于是便留在姜沉芜的医庐里帮对方打下手,姜沉芜每日忙完手中的事,就去看看他的状况,如此竟维持了一段时日。 唯有姜时维,时时刻刻活在担忧与痛苦之中,他日日殚精竭虑、费心卜算,得到的却都是同一个答案,他想向上天求一个解法,然而无论他如何占卜求索,却只看到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死路。 因为答应御钦霄的事,他时常往返于御家与姜家之间,也在御钦霄那里结识了许多人,御钦霄见他日渐消瘦,曾建议他索性背着姜沉芜将虞绛宫杀了,却被姜时维拒绝了。 有时他希望自己宁愿看不到这些未来,这样就能不再忧虑;有时他也暗自希望姜沉芜不要找到解法,这样虞绛宫就会死去,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有时他唾弃自己的懦弱与阴暗,怎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直到有一日,姜家中也出现了蛊虫。 那蛊虫附着在一个旁支弟子身上,控制着对方杀害了三位长老,此事顿时惊动了整个姜家。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了被姜沉芜救下的、携带着蛊虫的虞绛宫,于是姜家人聚集在姜沉芜的医庐前,纷纷声称虞绛宫是虞家派来残害姜家的奸细,要杀掉他为死去的姜家人报仇。 姜沉芜挡在虞绛宫身前,争辩道:“诸君怎能平白无故血口喷人?若没有证据,怎能认定事情是他所为?” 众人顿时争吵了起来,其间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小姐何苦非要为此人开脱?他可是小公子亲手卜算出来的那个会给我姜家与御家招致祸患的人,本就该死——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免除祸患!” 此言一出,众人都静了一静,随即将惊恐的目光投向一直无动于衷的虞绛宫。 姜时维一时有些头晕眼花,他近来费心劳累,神思恍惚,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件事说漏了嘴。 一片寂静中,姜沉芜将目光慢慢移向人群中的他,沉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么……时维?” 姜时维与她对视,缓缓答道:“……是。” 姜沉芜看着他,又冷冷问道:“那你也觉得……他活该去死么?” 姜时维垂下眼沉默了,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良久,姜沉芜走上前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我让你去学习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随意定夺他人生死的么?虞绛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要因为你的一句预言被人把所有罪名安在身上,就要为了我姜家的利益去死么?” 她盯着姜时维侧脸,红着眼圈一字一顿道:“若是如此,我宁愿当初没有让你走这条道。” 姜时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沉芜:“阿姐……你说什么?” 姜沉芜看到小弟倔强双眼中闪烁的泪花,垂下的手亦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在一旁道:“大小姐,这么说你是非要阻止我等杀掉虞绛宫了?” 姜沉芜斜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们说要杀他,那他的罪名是什么?是因为他将蛊虫种到了那弟子身上?那我姜沉芜以性命起誓,我每日都会照看虞绛宫的情况,他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她又转眼看向另一边,继续道:“是因为他是预言中会给我姜家带来灾祸的人?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你们杀了他,乃是不仁不义无理无信之举!” 一番话掷地有声,竟令众人都无法反驳,姜沉芜最后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了虞绛宫面前,仰头看向对方。 虞绛宫原本一直一言未发,这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垂眼与姜沉芜静静对视。 姜沉芜看进他那双一片死寂荒芜的眼中,一时有些不忍,但她仍旧朝对方沉声道:“虞绛宫,你走罢。” 虞绛宫只是问她:“你不杀我?” 姜沉芜定定道:“我说过,没人活该去死。” 说着转过身去:“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是我和姜家对不起你。” 虞绛宫看着她背影,手指神经质般地动了动,最后他再没开口,只是转过身去,一步步向着姜家大门走去。 两旁的姜家人皆一脸忌惮地盯着他,那表情像是既害怕,又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虞绛宫将这些都抛在脑后,只身离开了姜家。 虞绛宫离开了姜家,姜家的风波却没有结束。 因为执意要放走虞绛宫,姜沉芜受到了长老们的处置,被禁足直至与御钦霄完婚,姜时维为她百般求情,仍旧无能为力——说来可笑,姜家本视卜算之术为禁术,如今却因为一句预言要给予姜沉芜严厉的惩罚。 与之相对的,姜时维在姜家的地位却一路攀升——虞绛宫虽走了,却并没有死,姜家的威胁便仍然存在,长老们将姜时维请来上座,赐予他灵丹妙药、稀世珍宝,要他为姜家的前途卜算出一条路来。 姜时维端坐于高台之上,他身后是姜家先祖姜濯缨及先代姜家主的牌位,他身前是目光虔诚又狂热的姜家人:“公子,如今虞绛宫已经离开了姜家,我们还会有灭顶之灾么?” “公子,是不是虞绛宫死了,我们的灾祸才能完全免除?” “公子,请为我姜家指一条明路?” “公子,还请您卜算一二,这虞绛宫到底要不要杀?” “公子,若不是大小姐将虞绛宫带回,我们根本不必有此一劫,请您卜算,大小姐要如何处置?” “公子,公子……” “请您为我们算一算罢……” 那些人化作一张张表情疯狂而诡异的脸,将他包围,将他淹没,令他几乎窒息,他捂住脑袋无声嘶吼,从吵闹的话语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息: “不是的,不是长姐的错……” “是我、是我……是我一开始算到她会在祭祖路上遇到虞绛宫,所以才想让她避开,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是遇到了他……” 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人们用怀疑的、责怪的、鄙夷的眼神看向他,如同千万刀剑扎在他的身上,姜时维把自己蜷缩在台上,他们却又把他拉起,重新摆成端坐的模样。 “难道姜家的灾祸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么?” “难道公子要坐视我姜家灭亡么?” “请您算一算有甚么办法……” 姜时维望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仓皇摇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便变得狰狞悲痛: “您预言了这一切,却要置之不理么?” “不……不是的……” “那我们怎么办?您要抛弃我们么?” “不、不……” 渐渐的似乎有啼哭之声:“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姜家……”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殿中响起:“既然虞绛宫是那个劫数,那只要他消失了,我等便能度过此劫了,不是么?” “对啊!” “只要他死了,我们就没事了!” 众人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姜时维:“当初我们要杀虞绛宫,公子不是也没有阻止么?” “是了,这定是上天指引我姜家的破解之法!” 姜时维愣愣地看着疯狂的众人,却说不出阻止的话——这本就是他曾经寻找过的解法,他曾努力规避,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姜家讨伐虞绛宫的队伍很快便出发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甚至动用了法宝定魂盘,他们信心满满——有姜时维的预言在前,有定魂盘护法,定能将虞绛宫置于死地。 临近大婚之日,姜沉芜终于被放了出来,她来到高台前,众人向她高声道:“多亏了公子预言,你与御家主成亲于我姜家有益,你才能被放出来——还不快感谢公子!” “是么,”姜沉芜身披嫁衣,抬头仰视着高台之上的人,冷笑道,“那真是多谢姜公子了。” 她说着转身离去,登上前往御家的喜轿,姜时维伸手想去挽留她,那只手却很快被前来占卜的人握住了。 只是姜沉芜没离开多久,一道悲报便传回了姜家: “虞绛宫在虞家大开杀戒,虞家主并虞家百人死于他刀下,而我姜家前去讨伐的队伍亦……无人生还!” 第400章 那些围在姜时维身边、等待着他赐下预言的手握住他双手与衣衫,将他扯下了高台。 *** “啧啧啧,”竹栖砚赞叹道,“所以当初姜时维托御家主处理虞绛宫之事,家主大人却一边调查虞家的蛊术,一边将蛊虫投向姜家,借机挑起姜虞两家的冲突——真是好妙的毒计啊。” 御钦霄继续道:“虞绛宫没死在姜家,于是返回虞家欲向当时的虞家主调查此事,没想到反被虞家主打成叛徒,他被关在虞家一段时间,正够我将虞家探个清楚。” “虞家主还要在虞绛宫身上做试验——他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谁料虞绛宫暴起反杀,一路从虞家地牢杀到虞家主屋内,虞家乱作一团,我便命司翀玄趁机控制母蛊、策反司禁卫,又联合重遮灯与姓关的将虞家残余势力分食。” “这时姜家也来掺和一口,说要彻底诛杀虞绛宫,虞绛宫以为是姜沉芜要他死,又得知姜沉芜被姜家囚禁——他还真是又单纯又愚蠢——于是他杀了前来向他讨命的姜家人,又朝姜家杀去。” “想必是家主大人从中作梗,蒙蔽了虞绛宫罢。”竹栖砚眯起眼来,“妙哉绝哉,在下佩服。” 御庚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红着眼问御钦霄:“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小舅舅和姜夫人也要算计?” “事关御家未来,自然要当断则断!”御钦霄冷眼看向他,狠声道,“一开始,我就劝姜时维除掉虞绛宫,可他优柔寡断又瞻前顾后,还担心姜沉芜的想法——既然他做不了决断,让虞绛宫从他手中跑了,就莫怪我反手利用他们!” 御庚辰被这一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偏偏竹栖砚在一旁继续煽风点火道:“诶,家主大人此言差矣,难道您利用他们只这一天两天么?” 他缓缓勾起嘴角:“难道您不是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定魂盘的主意么?挑起姜虞两家冲突,引得他们两败俱伤,最后您顺理成章将定魂盘收入囊中——可怜那虞绛宫,成了一把趁手的刀,千年前就在替家主大人杀人,如今还在替家主大人除去眼中钉的附属世家,真不愧您御家第一功臣啊!” 他说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抬手撑在玉苍鸾肩头放声笑了起来。 对面御钦霄沉默地盯着他放浪的举动,突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要如何靠三大法宝抵挡外面那些人的攻击么?” 说话间,众人只觉整座通天塔剧烈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外面交战的声音似乎透过墙壁传了进来。 便在这时,只见御钦霄蓦地抬手,在手边一张砚台上按下,下一刻,竹玉两人的脚底突然出现一个大洞,两人尚不及反应,便双双掉入了洞中! 御庚辰愣在原地,先是看向恢复原状的地面,又转头看向一脸快意的御钦霄,急声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负手从桌案后转出,抬步走到御庚辰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吾儿,你这次做得很好。” 御庚辰一头雾水:“什……什么意思?爹……您到底要作甚么?” 御钦霄将手从他肩膀上放下,嘴边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现在也该让你知晓了——其实为父是故意引他二人前来的,因为——” “——玉苍鸾和他的‘玉字十六诀’,才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座通天塔突然开始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 渡松乔方扫开面前一波攻击的傀儡,就见不远处的通天塔开始剧烈震颤。 片刻后,只见整个沽台城中的所有塔楼齐齐亮起了灵力光芒,紧接着灵光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道灵流从沽台城边借由一座座塔楼向着正中间的主塔汇聚而去,又沿着主塔塔身一路向上,聚集在通天塔的塔顶处。 而后,只听一道道震天的机关转动之声,通天塔的塔身突然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缝隙,接着塔身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露出了中间那道灰色的巨型圆柱。 从他这里,正好能看到通天塔中挤着蚂蚁般大小的人,他们神色慌张,在塔中仓皇奔跑着,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又闻一道嗡鸣声,灰色圆柱亦从中间裂了开来,空中几人定睛看去,只见慢慢分开的圆柱之中,矗立着一个与通天塔一般高大、双眼紧闭、身着法袍的巨大人形傀儡。 待看清那人相貌时,就连半空中的问浮元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御家先祖——御厌波!” 第217章 冥冥之中(五) 在尝试了许多方法皆无果后,聆抒怀来到引安,打算直接去找算衍天那老神棍,问问清楚此人都给自己徒弟教了些什么。 他破开算家阵法,直向算衍天隐居的洞府而去,算家人见他气势汹汹,自不敢拦他。 聆抒怀破门而入,看到洞中灵树下,有二人正在对弈。 只见算衍天身着绘有八卦太极图的道袍,头戴高冠,臂挽拂尘,正手执白棋垂眸看着棋盘沉思,在他对面,一人青衫莲冠背对聆抒怀而坐,背影一派悠然自得。 聆抒怀冷笑一声,径直走过去打断两人的棋局,向算衍天道:“你这老匹夫每日神神叨叨便算了,怎么教你徒弟也危言耸听?” 算衍天抬起一张清俊面孔看向他,黑亮双眸之中闪过一道银光,随即清冷开口道:“卜算之道,在于窥得一线天机,从而借一线天机推演出众生生机。” 聆抒怀眼神一变,他伸手拽着青年衣领将人揪起,质问道:“所以你也认为御弃凡就该被他人决定自己的一生,就该被关在那里一辈子么?!” 算衍天仍是淡淡地与他对视:“这是御家和姜濯缨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 聆抒怀微愣:“你是说,那劳什子定魂阵你也无法解开?” 算衍天回道:“定魂阵将人的命格与天机地脉相连,已是逆天之举,我等凡俗之辈自然无法可解。” 聆抒怀顿在原地,似乎是不愿相信他的话,他扯着算衍天要向外走去,口中道:“空口无凭,我要你亲自前去一试!” 算衍天被他扯着,却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握住了聆抒怀揪着算衍天衣领的手腕。 聆抒怀这才将眼神分给了屋中剩下的那个人,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也敢拦我?” 那青年向他笑道:“在下玉奉圭,自认修为低下,不敢阻拦阁下,只是听了阁下方才与算兄的对话后,斗胆想向阁下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 聆抒怀闻言却着实震惊了片刻:“你就是玉奉圭?” 听闻此人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修真界搅得不得安宁,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儒雅随和的年轻人。 玉奉圭仍旧微笑着回答:“正是在下。” 聆抒怀稍稍放开算衍天衣领,转向他问道:“方才你说有个小建议,是什么?” 玉奉圭维持着面上笑容,弯起眼睛对他道:“既然定魂阵与御公子的命格凡俗之辈无法可解,阁下何不试着向他界寻求方法?” “听闻阁下离登仙只差一线之机,依在下拙见,阁下大可飞升之后以仙法试之,那时阁下超凡脱俗、视天道于无物,区区一个定魂阵,自然顷刻可解。” *** 聆抒怀独自一人回到了定魂谷。 远远地便听到谷中的吵嚷声,他眼神一凛,加快脚步来到御弃凡居住的洞府前,就见御厌波与姜濯缨正领着许多御家人堵在御弃凡面前。 一个御家长老指着御弃凡骂道:“你竟然还敢修炼你这些邪术!果然当初便不该留你这孽种!” 另一人道:“都是因为他,不然我御家也不会平白无故遭此劫难!” “家主大人何必对这等灾星顾念手足之情,若早些处置了他,怎会有这么多麻烦?” “……” 御弃凡瞪着一双无助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朝自己谩骂的人群,他最后将目光转向人群最前方的御厌波,忍不住上前抓住对方双手哀求道:“兄长,我、我没有修炼邪术,抒怀说了,我的功法虽异于常人,但也有可取之处,何况他还为我改进了许多……” 然而周围的人们听不到他的辩解,只将自己的愤怒一股脑发泄在他身上。 御厌波看着面前瘦削的青年,眼中闪过挣扎,他反手握住御弃凡的手,也用似哀似求的语气向对方道:“弃凡,你……以后不要再修那功法了……好不好?算大哥求你……” 他朝周围人低声下气道:“只要弃凡不再修那功法,我恳请诸君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话却很快淹没在了喧闹激愤的人声中: “家主大人为何要与他费这么多话?” “他本就是我御家的灾星,他存在一日,我们就不得安宁!” “还说什么功法改进,我看上次打伤长老、冲撞家主与姜大人的那人就是和他一伙的——说不定是他对家主大人心怀怨恨,故意指使那人这么干的!” 第401章 “这两人就是狼狈为奸!” “狼心狗肺的东西,白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御弃凡睁大双眼,他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是少见地朝那些人争辩道:“不是的……我没有指使抒怀那么做——抒怀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看向御厌波,像是想要博得对方的认同:“兄长,你要相信我……” 御厌波眉头紧锁,他干涩开口:“我……”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在这里狗吠,原来是一群欺软怕硬、只逞口舌之勇之辈!”这时一道朗笑声打破此处争吵,众人震惊之际,只见一道巨力袭来,将围在洞口的人一把掀翻。 聆抒怀落在御弃凡面前,抬袖一把打开御厌波握着对方的手,扬起头颅俯视着御厌波道:“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来!你既执意相信他是灾星,不愿让他修炼、不愿让他离开,就回去继续做你的御家家主——我聆抒怀自有解决之法!” 御家人灰溜溜地离开了,聆抒怀转回身来,见御弃凡仍旧红着眼愣愣站在那里。 他皱了皱眉头,拉起御弃凡的手向洞中走去,问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御弃凡垂着脑袋坐下来,没精打采地回道:“是姜哥哥来这里找我,跟我说……说你去威胁我兄长了,他说他是为了兄长才行此逆天之举为我改命,希望我不要再让兄长为我操心,接着兄长也来了,又让我不要把姜哥哥的话放在心上,然后他俩就吵了起来,后来其他人就来了……” 聆抒怀斥道:“一群虚伪之徒!” 御弃凡将自己的头埋在膝弯,声音闷闷的:“可是,是我害得兄长和姜哥哥费心改命,姜哥哥说此举对布阵者会有反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理所应当地活了这么久……” “一派胡言!”聆抒怀道,“是他们要随意决定你的生死,如今还要以亲情人伦要挟你,你有何错?” 御弃凡震惊地抬起头来,似乎难以相信聆抒怀所说的话,聆抒怀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泪痕,忽然轻叹一声,缓声道:“你放心,他们没办法,我却已经找到了办法,定能解开你的困局——到那时,我带你游历四方,再不回这里来了!” 闻言,御弃凡郁结的眉头稍稍展开了些,聆抒怀没错过他眼底的向往与期待,他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御弃凡很快靠在聆抒怀腿上睡了过去,聆抒怀收起吹完的短笛,低头看向对方熟睡中依旧皱紧的眉头,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御弃凡鬓角的碎发。 就在那一刻,聆抒怀心中一动,仿佛瞬间灵台清明、拨云见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上一次渡劫失败的缘由。 翌日,聆抒怀在洞中设下许多防护阵法,又给御弃凡塞了一堆护身法宝,而后向御弃凡辞别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御弃凡朝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聆抒怀垂眸看他片刻,最后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御弃凡并未等到聆抒怀归来,而是先等到了再度找上门的御家人。 原来御家卷入了修真界世家纷争——彼时千家千昼烈雄心勃勃,誓要一统修真界,此举得到一些世家的支持,却也得到了许多世家的反对,而诸如御家这类二流小世家,却只有在众世家对抗中被波及乃至毁灭的宿命。 御家刚刚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御厌波与姜濯缨更是受了重伤,御家人救族无门,想到了被关在定魂谷的御弃凡。 一开始他们来到御弃凡面前,将家门衰落的不幸与无能为力的愤怒推卸在他身上,皆道是他这个灾星给御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后来他们向御弃凡哭诉御厌波的伤势、姜濯缨的衰弱,又说是若不是为了给御弃凡逆天改命,二人便不会遭到反噬,更不会身受重伤。 御弃凡则从最初的不甘争辩、后来的愧疚隐忍,到最后的麻木不应。 那时人们再去看他时,只见到御弃凡日夜不停地在炼器炉前忙碌。 “灾星!孽种!你果然给我御家带来了灾祸!”他们面目狰狞地骂道。 而御弃凡背对着他们,不声不响地将材料放入炼器炉。 “我早说他练功走火入魔了,你瞧这功法如此邪门,你们瞧他……形容多么恐怖!”他们的声音恐惧又鄙夷。 御弃凡形销骨立,蓬头垢面,面色愁苦,紧缩的眉头下却是无神的双眼,他对众人的声音充耳不闻,只运功起火,背对众人无声炼器。 “御家今日又被夺了一城,家主大人撑着病体支持,姜大人已多日吐血不止……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大家,是你害了御家!”他们痛哭着抱怨。 大火散去,一把灿金色的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御弃凡形容阴郁疯癫,捧着那把剑看向众人。 众人原本被那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被他那双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一看,不免心生胆怯,连忙扭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似乎有人听到那人声音沙哑地问道:“都是……因为我么?” 无人注视之处,御弃凡缓缓抬起剑来,对准自己的心口一把刺了下去—— 御厌波一瘸一拐地赶到洞中,只见整个地面都被染成了暗红,一夜过去,从御弃凡心口处流出的血早已干涸,他身上仍插着那把金剑,只是眉头紧缩、双眼紧闭,早就魂飞魄散了。 御厌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弃凡?” 他慢慢挪到对方身边,颤手抚上御弃凡冰凉的尸体,终于崩溃大哭道:“不……弃凡!弃凡!” 没人听到他痛苦的哀嚎,因为随他进入洞中的御家人早被失去阵法保护后显露出的、洞内堆砌的各色法宝吸引了目光。 “好精巧的设计!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惊喜欢呼道。 “正好我御家缺少武器,有了这些法宝,说不定能反败为胜!”他们争抢道。 “《御器九术》?难道这就是御弃凡一直在修炼的功法?”他们疑惑而不安。 “可是……他都已经死了,我们御家的灾星死了,我们已没了后顾之忧——这样独一无二的功法,若我们修炼了,不就能在整个修真界占尽优势?”他们蠢蠢欲动。 姜濯缨闻讯赶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荒唐的场景。 狂欢——所有人都在疯狂欢呼,仿佛死去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而御厌波独自跪坐于其间,抱着御弃凡的尸体痛哭不已。 生平第一次,姜濯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预言与决定来。 他默默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道:“厌波……” 御厌波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他,那眼中复杂的神情令姜濯缨瞬间通体冰凉。 “是我错了,”御厌波无力道,“是我害死了弃凡。” “家主大人,我们在洞中发现了上品灵器三百余件、上品宝器一百五十余件、极品法宝四十余件,另外还有二公子手写《御器九术》遗本十余份,另外……” “二公子胸口之剑,据老朽初看,应在极品以上。” “家主大人,依老朽之见,应将这些灵宝投入御家仓库中,以应对日前纷争。” “家主大人,二公子天赋异禀,那《御器九术》也应当让大家研习一番,说不定能有益于我御家……” 到了这时,大家仿佛集体失了忆,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视为异端,忘记了是谁从前认为御弃凡的功法走火入魔,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的一切避如蛇蝎。 他活着,是劫数,是灾星,是孽种;他死了,便是天才,是功臣,是宗师。 御厌波想放声大笑,想抱头痛哭,可他只是沉默片刻,最后终究答道:“……就照你们所说的去做。” 御家靠御弃凡留下的法宝扳回几城,而姜濯缨渐渐痊愈,他与苇杭之合力,竟也在这一场纷争中为御家打出了一片阵地,随着千昼烈在雪家退败,修真界局势重新稳定下来,而御家则在南洲站稳了脚跟。 御家众人愈发相信这是因为御弃凡之死打破了那道灭门预言的结果,他们一边修炼《御器九术》,一边对姜濯缨愈发尊崇,却不知姜濯缨与御厌波的关系已是貌合神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直到那一天,天边万雷齐落,聆抒怀在白夜中从天而降,一路杀进了御家。 聆抒怀一朝渡劫飞升,本以为从此来去自由,再无天道束缚,谁知离天愈近,愈不敢高声语,仙界之人不仅规矩森严,更因天道桎梏,不得随意下界干涉修真界之事。 聆抒怀自不肯轻易服软,他先是与镇守天门的诸仙一战,而后终于拼着最后一口气寻隙破开天门返回下界,谁知却终究晚来一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当他冲进御家禁地时,只见到御弃凡阖眼躺在冰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可胸口插着的那把剑却分明在提醒着聆抒怀,那双曾经盛满忧郁、愁苦、希冀与仰慕的眼睛,再也不会看向他了。 第402章 “弃凡——”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之情瞬间冲撞着聆抒怀的心口,像是随时都会撞开一个缺口倾泻而出,他冲上前去将御弃凡抱在怀中,仰天悲吼。 御厌波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聆抒怀白发狂飞、衣衫凌乱、半身浴血,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御弃凡,眼下积满厚厚的乌青,转头朝自己看过来。 御厌波心中一凛,顷刻间裹挟着愤怒的灵力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御厌波被当胸击中朝后退去,而那灵力犹不止歇,瞬间席卷整个御家,将所有房屋树木齐齐击毁! 此时赶到的姜濯缨与苇杭之扶住御厌波,三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空中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黑天撕开一道口子,而一片惨白光芒闪过,照见半空中聆抒怀乱发飞舞、衣袍猎猎的身影。 他双眼通红,垂眸俯视着地上被他威势所慑而仓皇跪倒、瑟瑟发抖的御家人,厉声喝道:“尔等愚昧无知、颠倒黑白之人,今日便为御弃凡偿命来!” 话音落下,但见聆抒怀轻轻一挥袖,顿时地上的人连反抗的机会也无,便一个接一个地炸了开来,眨眼之间,御家已是血流成河。 姜濯缨与苇杭之上前抵抗,却不过十招就被聆抒怀一左一右提在手中,他扭头看向拼命挣扎的姜濯缨,冷冷斥道:“罪魁祸首,吾要你为御弃凡偿命!” 闻言,姜濯缨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痛苦道:“我愿为他偿命,求你放过其他人!” 又听“扑通”一声,竟是御厌波一把跪在聆抒怀面前,磕头哀求道:“我愿为弃凡偿命……求阁下放过濯缨、放过其他人罢!” 聆抒怀看着他卑微的头顶,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以为,你们有谁能逃得掉么?!” 话语的尾音却淹没在了震天的雷鸣之中,尚且活着的人们纷纷仰头看去,只见漆黑天幕当真裂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扩大成一个大洞,而后无数道锁链从天际垂下,纷纷向着聆抒怀而去! 聆抒怀待要躲避,那锁链却迅速缠住他四肢,将他瞬间禁锢在原地。这时高天之上现出数道高大身影,而后只闻数道威严的声音齐齐响起,犹如震耳洪钟:“吟柯君!你私自破开天门回返下界,肆意干涉下界之事,已为天道所不容——速速随我等回仙界领罚!” 聆抒怀四肢被缚,闻言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天道?天道是个甚么东西?凭什么祂就能随意定夺别人的命数生死!” 他说着甩开沾染鲜血的白发,紧紧盯着面前惊惶无措的御家人,咬牙切齿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血债血偿——今日,定要整个御家偿命!” 但见他抬起双手,一把握住禁锢自己的锁链,紧接着反手一拧,竟将那锁链生生拧断,聆抒怀挣脱束缚,劈手起落间又取了数道性命。 然而那锁链却源源不断地从高空中降下,重新制住聆抒怀的动作,甚至向他遍身刺去,穿透他全身灵脉,想要逼迫他停手。 可聆抒怀杀红了眼,他反手将体内锁链利落拽出,踩着一步步血印朝一个个哀求的御家人而去,就连御厌波三人也被他打得奄奄一息。 高天上的身影似乎也被他所为而震动,然而那些隐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仙人们却只高高在上,旁观着这一切,任由聆抒怀血洗御家。 祂们只是冷漠地一遍遍重复道:“吟柯君,尔之所为,已有堕仙之相,还不快回头是岸!” 聆抒怀双眼充血,充耳不闻,却见锁链穿透他膝盖与肩胛,将聆抒怀定在原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拖着沉重镣铐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又一道锁链从天而降,直直向着聆抒怀天灵而去。 “铮——”只闻一声剑鸣,插|在御弃凡胸口的那把长剑忽然飞至半空,替聆抒怀挡开了攻向天灵盖的那道锁链,又向他全身锁链斩去! “喀拉拉——”轻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紧接着长剑与万道锁链一同碎裂开来,霎那间,无数金光飞尘飘散在天地之间,聆抒怀蓦地愣住了。 良久之后,他猛地跪倒在地,两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安静躺着的青年,缓缓流下两行血泪来:“是我……食言了……” 语罢,他抱起御弃凡,踏过尸山血海扬长而去。 聆抒怀以仙力独自开辟了一块空间,又收集万千法宝灵兽放在其中,复刻出五洲四海,最后将御弃凡与从前二人炼制过的法宝仙器一同葬于地宫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独自回到了仙界,从此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而御家经此沉重打击,几乎灭门——那道谶言,原来从头至尾并未被改变,仿佛是天道对御家开的巨大玩笑,让他们穷极一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御家人恨极了姜濯缨,御厌波亦自此与他决裂,姜濯缨后悔不已,离开御家四处求索复兴之法。 百年之后天门被封印,御家因有功而得到其中一把钥匙,又凭借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炼器之法《御器九术》最终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好歹慢慢恢复了元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人逐渐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将《御器九术》修练至最高重,每当他们想要突破之时,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槛拦在他们面前,令他们如何费尽心力都无法跨过。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可能有飞升的机会了。 于是他们明白了,当年姜濯缨做出的预言,将会一直一直纠缠着整个御家——这道命运,从那一句预言出口之时,就再无转圜之地。 又是百年过去,被荒唐命运与荒谬谶言折磨了一生的姜濯缨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叫来自己的后代,向他们立下禁令——姜家人终生不得修习卜算之术。 在生命的最后,他请求再见御厌波一面。 “是我错了……”姜濯缨躺在病床上,他努力睁大混浊的双眼,却看不清昔日挚爱的面容,姜濯缨流下悔恨的泪水来,“近来我时常在想,若我当时没有做出那道预言,是否一切便都会变得不同?”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弃凡,是我……害了大家,”姜濯缨悲恸道,“我死后,请家主取我遗骨,与定魂阵炼制成法宝,替我镇守后人,替我赎罪。” “我只求……只求你别再恨我了——厌波!我……”话未说完,姜濯缨便咽了气,那只枯朽的手想去抓住御厌波,却最终无力地摔在床边。 因而他未看见,躲在床帐后变得苍老丑陋的御厌波满脸的泪痕。 御厌波这些年急于寻找突破御器九重的办法,不料术法反噬自身,早将他魂魄与躯体都腐蚀至深,他满心愧疚,又不知如何面对故人,谁知竟至今日永诀。 “濯缨,濯缨啊——!”他扑在姜濯缨老朽的身体上,恸哭道,“纵你有错,我亦难辞其咎,是我害了所有人……我才是那个该永世不得安宁之人!” 姜濯缨死后不久,御厌波叫来苇杭之——彼时苇杭之修为已至化境,俨然成为了御家新的支柱。 御厌波对她道:“杭之,自濯缨去后,我愈发辗转反侧,御家沦落至此,全赖我铸成大错,今时今日,也该轮到我赎罪了。” 苇杭之心有所感,却仍然难抑悲伤:“你我三人自幼便相互扶持,一路走来,共经多少风霜,我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结局——难道这般做了,便是对的么?” 御厌波不知该如何回答——若他们知道答案,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最后只能道:“对不起,杭之,我是如此自私虚伪的一个人,直到现在,还在逼迫你为我做事。” 苇杭之含泪摇摇头:“我曾答应过你,会替你护好大家,苇杭之绝不食言。” 御厌波看她片刻,轻叹一口气道:“多谢你,杭之,对不起。” 语罢,却见他全身焕发出异样的光彩,竟教他褪去苍老的躯壳,返回到年轻时风华正茂时的模样,而无限的灵力包裹他周身,接着向整个御家散去。 苇杭之这才明白他要作甚么,震惊道:“不……厌波,你这是……这是要原地坐化,将自己肉身炼制成傀儡?!” 一片光芒中,御厌波最后向她道:“我遍寻方法,仍无法突破《御器九重》,想来是弃凡还在生我的气罢——不过,我虽天赋不及他,但炼器之术也在上乘。”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翘起了嘴角——若他没有挑起御家重担,或许会和弃凡一起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炼器方法罢——到了最后,他也终于离经叛道了一回:“这是我钻研的、独一无二的方法——若以肉身为器皿,以魂魄为火,可炼成经年不朽、刀枪难入的傀儡,虽我御家再难出升仙之人,但唯愿我之身躯、我之魂魄,能够守护御家世世代代。” “此器名为——‘兵人傀’。” 自此,定魂盘、兵人傀,与御弃凡炼制的、因保护聆抒怀而断裂、后又被御厌波重新修复的“弃仙剑”,并称为御家三大法宝。 第403章 *** 威严的祠堂里,姜时维被押着跪在地上,他额头被按着紧贴着地面,听到周围人传来的谩骂之声: “你不是说此行能够杀了他的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下好了,那虞绛宫残害我无数姜家人,你的预言应验了——你根本没有解决之法!” “说到底……是因为你当初做了那个预言,是因为你让大小姐遇到了那个灾星——都是因为你!” “对,若不是你做了预言,大小姐根本就不会将他带回姜家,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我早说了,先祖曾严禁姜家人修习卜算之术,是他违反禁令在先,现在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都是因为你!你违反先祖禁令,该当何罪?” “你陷害姜家至此,该当何罪?” “你这个姜家叛徒!” “起来!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人们将姜时维架起来,又将他按倒在一座座牌位前,要他向姜家先祖磕头谢罪。 姜时维浑浑噩噩,任由人们按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耳边嗡嗡作响。 “砰!”“砰!”“砰!” 人们扯着他头发,戳着他脊梁,在他耳边骂道: “都是因为你!” “砰!”“砰!”“砰!” “都怪你修习禁术,害了我们!” “砰!”“砰!”“砰!” “是你违背祖令,妖言惑众!是你害姜家至此!” 姜时维被一次次按下又拉起,他头发散乱、形容狼狈、额头上鲜血直流,那些话语化作一把把小刀,在他身上戳开一个个小口,他感觉自己一身的鲜血好像要从这些小口中流尽了。 一人扯起他头发,狠声问道:“你是没长嘴么?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姜时维吐出一口鲜血,他从朦胧发红的视线中看向那一块块冰冷牌位,忽然感觉全身都刺痛了起来。 热泪从他眼眶中涌出,姜时维呜咽起来,他向列祖列宗问道:“我……何错之有啊……?” “呸!死不认错的犟种!”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 鲜血慢慢浸透了祠堂中的每一块石砖,他们按着他,问他:“你可知错?” 姜时维浑身发冷,他痛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拉着他将他按在姜濯缨牌位前,厉声道:“先祖在上,你可知错?” 姜时维愣愣瞪大双眼,他突然间挣脱众人,扑向写着“姜濯缨”三字的木牌,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指颤巍巍触碰着那个名字,他痛苦质问道:“先祖,我究竟……错在哪里啊——求您告诉我、您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罢!” 苍天在上,他到底错在哪里,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姜濯缨、姜濯缨! 可姜濯缨知道答案么?——当初他的预言令御弃凡受尽唾骂与指摘,最后含愤自尽,可他知道,如今这苦果终于反噬到自己的后人身上了么? 他算到了么?他算到了么?——姜时维,你又算到了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姜家人拿来白绫缠在姜时维脖颈上,要他自尽于祖宗面前以死谢罪。 姜时维满眼死寂,他透过面前的白圈与姜濯缨染上血污的牌位静静对视了片刻,而后麻木地伸手将白绫套在自己脖子上。 眼前群情激愤、群魔乱舞,姜时维闭上双眼,耳边却一片寂静,他想起自己当初求学时问过华茕仪的问题: “师父,我们修行卜卦之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倘若命运可以改变,那我们卜算它又有何用?倘若它不可改变,那我们得到它的预示又有何用?” 那时华茕仪微微敛眸,沉声回答:“窥探命运的人,只能做命运的旁观者,倘若执意要将它改变,最终只会被其反噬自身。” 于是姜时维又问:“可是师父……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华茕仪没有回答。 渐渐安静的世界里,姜时维心中想道:命运或许…… 这时,却听一声惊叫,紧接着一道刀光闪过,割断了梁上悬着的白绫。 姜时维摔在一片血泊中,而后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遍地尸体,血溅四壁,姜家人面上皆是一副惊惶之色,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却仍是逃不过虞绛宫手中疯狂的饮血刀。 一个又一个姜家人在他面前倒下,耳畔的哭声与尖叫都渐渐消失了。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一片刺眼的红与苍茫的白之中,姜时维枯寂的眼中倒映出虞绛宫慢慢走近的身影。 对方披头散发、形容癫狂、浑身浴血,二人相对时,竟不知是谁更狼狈一些。 姜时维的下颌被刀刃挑起,虞绛宫盯着他,眼中透出血光:“现在,就剩你一个了……我这就杀了你,为沉芜报仇……” “铛!”话未说完,斜地里忽然飞来一柄长枪,将虞绛宫的刀刃打偏了出去。 姜时维麻木的瞳仁忽然颤了颤,紧接着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 一片白茫茫里,姜沉芜身披红衣,手执长枪,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姜时维没能看到她面上的表情。 虞绛宫却突然兴奋起来,他向来人走过去,如献宝一般欢快道:“沉芜,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闻他们虐待你,还强迫你嫁去御家——不过没关系,敢欺骗伤害你的人,我都——” “啪!”地一声,姜沉芜抬起手来,狠狠扇了虞绛宫一巴掌。 虞绛宫歪着头愣在原地,猛地住了嘴。 姜沉芜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踩着雪地朝姜时维走来,姜时维慢慢站起身,两人就这样隔着几具尸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时维看着姜沉芜低垂的头,徒劳地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 ,却见姜沉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朝他颤声问道:“姜时维……大家为什么……会死啊?” 姜时维沙哑道:“阿姐,我……” “当啷”一声,却是姜沉芜扔掉了手中长枪,仰头抬起双手捂住自己脸庞,沉痛地吸气道:“是……因为我么?” 姜时维连忙道:“不、不是的……” 姜沉芜却一把抱住自己的头,尖叫着打断他:“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们!” 姜时维上前拉住她,解释道:“这与你无关,阿姐……” “不……就是因为我,”姜沉芜缓缓抬头道,“因为我放走了虞绛宫……因为我捡回了虞绛宫……因为我让你做了那个预言——” 她忽然猛地伸手抓住姜时维衣领:“……因为我让你学了卜算之术!” 那一瞬间,姜时维愣住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在说:“不……是因为我,是我错了。” “若非我当初执意让阿姐去御家,兴许什么也不会发生……错的是我,错的是我啊。”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他的。 “我恨你……我恨你。”姜沉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分明痛苦极了,却要让另一个人也跟着自己痛苦,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些什么,才能抵消些什么,才能继续呼吸,才能苟延残喘。 她放开姜时维,转身提起长枪指向不远处的虞绛宫:“为我姜家偿命来!” “阿姐,不——”姜时维待阻拦已经来不及,虞绛宫站在原地,看着姜沉芜刺向自己的枪尖,却只是一动不动,他开口问道:“沉芜,你要我死么?” “对!”姜沉芜声如泣血,“我要你为我姜家纳命来!” “扑哧”一声,枪尖没入虞绛宫胸口,这时他才抬起手来握住姜沉芜持枪的手,依旧淡淡道:“可我还不能死,我得替沉芜杀了御钦霄。” 霎那间,姜沉芜瞳孔紧缩——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眼瞪视着虞绛宫,将枪尖从他胸口一把拔了出来:“啊——” 她仰天怒吼,又悲痛欲绝地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喃喃道:“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转过身,歪歪扭扭地向姜家外走去,虞绛宫想要跟上去,被姜沉芜回过身来又扇了一巴掌。 “你走!”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恨声道,“下次让我再看到你——我必杀你泄愤!” 说罢握紧手中枪,踩着一步一个血色脚印朝来路走去。 “阿姐……”姜时维怔愣一会儿,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他失声叫道,“阿姐!回来阿姐!不要去!” 然而姜沉芜远远回过头来,对他冷声道:“姜时维,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扑通”一声,姜时维颓然跌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红衣消失在苍茫雪地间。 三年后,姜沉芜在沽台郁郁而终,姜时维为其料理完后事便离开御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404章 而虞绛宫在那之后很快被太微府逮捕关于诏狱之中,二人竟真的再未见过一面。 至此,为了一道灭门预言,无数人苦心竭虑、兜兜转转,让两个应劫之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历经数千年的跋涉,最后却无非是周而复始、重蹈覆辙。 ——竟无一人得到圆满。 第218章 冥冥之中(终) 这片通道仿佛无限延伸,玉苍鸾翻身在四周墙壁上借力,缓住下坠的趋势,又伸手拉住身边人,而后向上飞去。 两人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不再是漆黑一片向着两边伸展的通道,而是随着二人的上升化作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废墟之景。 玉苍鸾落在地面上向前走去,但见身边的云雾逐渐散开,显露出遍地断垣残壁、荒草颓圮,若是苇杭之在场,定能认出这便是当年遭到聆抒怀毁坏后元气大伤的御家。 玉苍鸾举目远眺,却见灰雾之下仍旧一片朦胧,想要上前探个究竟时,丹田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玉苍鸾蓦地脚下一软向前栽去,身侧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竹栖砚打量着他变得苍白的侧脸,温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玉苍鸾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对方时眼中流出一点笑意,他正打算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却先吐出一大口血来。 玉苍鸾抬起手来想要捂住嘴,中途却被竹栖砚拦了下来,竹栖砚伸指搭在他腕间凝神一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光,沉声开口道:“你身上灵力一丝也无——这是‘定魂盘’的作用。” 玉苍鸾反手握住对方,朝竹栖砚道:“何必如此惊讶,你不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了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勾唇笑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说话间却是伸手揽过对方,让玉苍鸾靠在了自己肩上,抬手轻轻挠了挠对方后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讨饶。 玉苍鸾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回道:“你自投罗网得未免太明显了。” 随即便感受到从竹栖砚肩头处传来的颤动,就听竹栖砚笑道:“没关系,御家主愿意相信就好——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玉苍鸾却知道对方是在赌——由“定魂盘”的来由推得剩下两件法宝与御厌波和御弃凡有关并不难,再猜测御钦霄是想将定魂盘用于玉苍鸾身上也不难,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进入“兵人傀”内部会遇到什么。 想到这里,玉苍鸾轻声笑了笑,紧接着身子忽然一歪,却是被竹栖砚打横抱了起来。 慌忙间,玉苍鸾只来得及伸手搂住对方脖颈,就见竹栖砚低头朝他勾了勾嘴角,随即脚下轻点纵身跃起,下一刻,两人原本所站之处猛地从地底蹿出了一个巨大狰狞的蛇头! 竹栖砚翻身落在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屋顶上,两人一同抬眼看去,只见废墟之上升起了一只盘旋扭曲的黑色巨蛇,对方通身遍布泛着寒光的漆黑鳞片,张开的大口中缓缓吐出分叉猩红的蛇信,一双碧眼如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宝石,正瞪着两只竖瞳自上而下冷冷打量着两人。 竹栖砚凛神抬头与巨蛇对视片刻,忽地搂紧玉苍鸾飞向半空,几乎是同时,只见那巨蛇甩开粗壮的长尾,向两人所处的屋顶拍去。 见竹栖砚再度躲开了自己的攻击,巨蛇似乎有些恼怒,立即扭动身躯紧追着半空中的两人而来,包裹着黑色鳞片的躯体从地面上的狼藉间迅速划过,顿时激起一阵冲天的灰尘混入浓雾之中,愈发遮蔽视线。 竹栖砚带着玉苍鸾一路躲避巨蛇的撕咬,追逐间,忽见他在空中转身,口中喝道:“风来!” 霎时一股青色旋风拔地而起,眨眼间冲散了空中灰雾,而后分散成无数道青色风刃,同时飞旋着攻向黑蛇。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声响,风刃齐齐打在巨蛇身上各处,顿时削掉一大片黑鳞,激起一阵火花,玉苍鸾定睛看去,却见巨蛇被风刃所伤的部位复又化作烟尘聚成了空中的灰雾。 “不对劲,”他靠在竹栖砚肩头,一边转头打量巨蛇,一边沉声思索道,“此处像是某种神识之境,若不找到识海之主,恐怕无法彻底消灭这些东西。” 竹栖砚召回风刃环绕在周身,聚成保护二人的护罩,他抬起揽着玉苍鸾的手指在对方腰间来回轻弹几下,闻言垂眸看向对方,唇边笑意不变:“可惜御家主千方百计才引你前来,又用定魂盘禁锢你的魂魄与灵力,怕是不想让你找到呢。” 两人说话间,那巨蛇又撕咬着扑上前来,竹栖砚眼神一凛,撤身躲避的同时身周风刃齐发,在雾中划出一道道碧芒,向着巨蛇周身斩去。 黑蛇硕大的身躯顿时被斩成数段,却又迅速化为烟尘与灰雾融为一体,仿佛那庞大身形并未消失,而是隐藏在了朦胧的天幕之后。 竹栖砚身侧重新聚集起风刃护盾,乌黑长发与青色衣袍一同飘扬在半空,只见他双眼中闪过一道无机质的冷光,宛如毒蛇吐信一瞬即逝。 玉苍鸾方才一直被竹栖砚紧紧按在怀中,此时才从他胸前抬起头,随对方一同谨慎打量起周围来,沉声道:“小心。” 竹栖砚闻言垂眸,正好与玉苍鸾目光相接,于是他朝对方挑眉轻笑道:“多谢玉大公子关心。” 玉苍鸾轻哼一声,将头转向别处,心中因失去灵力无法主动控制战局而产生的焦躁之感却平复了许多。 正在这时腰间一紧,竹栖砚揽着他旋身一转,身周风刃凝成一左一右两把新月般的弯刀,被竹栖砚翻身抬脚踢向两边,只见弯刀去势如虹,瞬间削掉了从迷雾中冲出的两条黑蛇的巨大头颅。 看着坍塌为尘烟的断首残肢,竹栖砚勾唇冷笑,两柄弯刀复又环在他身侧,护着他飞身向不远处重新变得浓厚的雾气深处冲去! 但见身形如青风,刀刃如冷月,在浓雾中一边穿梭,一边利落收割着无数隐藏在雾后的巨蛇头颅。 直到一路潜入灰雾深处,竹栖砚振袖挥散缠绕在两人身边尚未化开的黑蛇残骸,将两轮弯月踩在脚下,抬眼看向前方被浓雾挡住的前路,忽然之间,两人头顶蓦地罩下来一大片黑影。 下一刻,巨大的蛇头悄然显现在竹栖砚身后,张口将两人一把吞了下去。 *** 虞祭两人尚在激烈交锋之中,姜时维堪堪从回忆里抽身,发觉自己背后全是冷汗,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头顶的定魂盘正在一边缓慢旋转一边发出幽幽的光芒,便知道是定魂盘已经启动了。 他抬袖沾了沾额头沁出的汗珠,撑着逐渐虚弱的身体转向一旁的青年,开口问道:“御丹墀,你真的要助纣为虐,帮助御钦霄带着御家走上这条不归路么?” 御丹墀面前运转着一道阵法,阵法中映出了沽台城中如今的乱象,闻言他头也不抬道:“我只是为了试验我的功法。” “你拿御家三大法宝做试验?”姜时维惊道,“你知不知道,御钦霄他是要……” 话未说完,却见御丹墀面色一变,盯着阵法中的画面低声骂道:“这个傻瓜,不是让他赶紧走么!” 姜时维不由得随对方话语向阵法中一看,就见苇南淮领着苇家人赶到了沽台城,他将苇家修士分为两拨,先是指引一部分人去救助被波及的御家人,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修士前去迎战企图攻进城中的朝家修士。 姜时维眼神颤动,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见到苇南淮后,曾暗中匆匆为对方算了一卦,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他心底又升起了那种被往事拖拽着下沉的悲哀之感,却仍是忍不住向身边人问道:“丹墀……我知道此事不该开口,但……南淮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时维记得,当年自己万念俱灭,在雪地里枯枯躺了一夜,再次站起来时虞绛宫早不知了去向。 他踏过被白雪覆盖的一具具尸体,跌跌撞撞向姜家外走去,却在迈过门槛时,看到了伏在奄奄一息的苇南淮身边痛哭的御丹墀。 姜时维眼瞳紧缩,愣愣地看着御丹墀红着眼朝自己跑来,然后抬手死死抓紧自己衣领,悲声哭号道:“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从对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姜时维拼凑出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面事实。 原来虞家出事时,前来讨伐的姜家被波及,他们亦曾向御家及其他几家求助过。 苇南淮原本是要前往沽台参加婚筵,却在途中收到消息称虞绛宫正向姜家本部而去,于是便匆匆赶往姜家支援。 谁知他来到姜家时,正听到从祠堂中传来的呵斥与哭喊,苇南淮听出其中曲折后不由得大惊,一面向姜沉芜传讯,一面要闯进姜家去救出姜时维,不想却遭到了姜家守卫的阻拦。 两方纠缠之间,虞绛宫已经赶到,姜家人畏缩退后不敢迎战,苇南淮却挺身而出,然而他终究不敌彼时已嗜血如狂的虞绛宫,被对方重伤,几乎已是回天乏术。 第405章 姜时维呆在原地,任由御丹墀悲愤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落在躺在雪地里的苇南淮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 苇家独子天资聪慧、待人温和有礼、常怀赤子之心,在御家共事时待姜时维如兄长一般,如今却因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却见面前御丹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泄愤的动作抬手将他一把推了开来,紧接着转身匆忙跑到苇南淮身边,也不顾对方衣衫狼狈、鬓发散乱的模样,径直抱起人离开了。 姜时维被对方推得踉跄了几步,“扑通”跪倒在雪地里没了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姜时维才动了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呵呵呵……” 他神色憔悴,笑声凄厉,仿佛悲风泣血:“原来到最后……我谁都没有救成……” 思及从前之事,姜时维感到愈发奇怪——不是他怀疑苇南淮的实力,实在是虞绛宫当时正是鼎盛之期,连虞家主与姜家长老都毙命于其刀下,苇南淮受了那么重的伤,到底是怎么重新恢复成如今这样的? 在司家再见面时,虽然对方容颜未变,但姜时维却总感觉对方的一举一动与从前有所不同了,只是他毕竟离开御家这么久,一时也说不出来是如何不同,如今看向画面中拔剑奋战的青年,那种古怪之感却再度萦绕在他的心头。 姜时维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怒气冲冲的御丹墀打断了思路,只见御丹墀伸手穿过困住姜时维的阵法,一把拎着他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瞪着他道:“你还敢开口?……这世上最没资格问的人就是你!” 姜时维愣愣看向对方——御丹墀眼中分明烧着怒火,他却透过那火焰看到了对方眼底死寂灰烬般的悲哀。 姜时维抬手一把抓住御丹墀手腕,反问道:“莫非是你……” 然而御丹墀却拍开他的手放开了他衣领,冲他怒道:“离我远点!你的发髻又歪了!” 姜时维:…… *** 沽台城中已经乱作一团。 先前的傀儡机关几乎改换了整个城中房屋的布置,如今地面上一片狼藉,唯有一座座灵力塔被灵流连成一片,仍旧不间断地向通天塔内提供着灵力。 “兵人傀”升至半空,与渡松乔等八仙交起手来,几乎战得天昏地暗。 而由于通天塔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原本在塔内工作的御家人惊慌不堪,纷纷放下手中工作朝塔外跑去,又正好遭到了破开机关攻进沽台城的朝家修士的袭击。 一片混乱之中,苇南淮带着苇家人及时赶来,迅速投入到救助与抵抗当中。 塔顶密室内,通过阵法目睹这一切的御庚辰惊恐不已,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无动于衷的父亲,忍不住出声问道:“爹,您难道连御家的死活也不管了?!” 御钦霄背手站在一边没有看他,而是沉声回道:“我筹谋的这一切,正是为了御家的未来。” 他转头看向御庚辰:“吾儿,你可知道为何父亲并未强迫你修习《御器九术》?” 御庚辰一愣,就听御钦霄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御家被一个预言困扰了千百年——当年御家人摈弃其他功法全部重新修习先祖留下的《御器九术》,最后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第九重,然而那时御家人的体质已经被《御器九术》改变,再也不能改换其他功法了。” “这《御器九术》让御家成为七大世家之一,却也让御家人永远无法再修习其他术法,如此一来,便无法修炼到极致,更再无登仙之望——没有大能坐镇,我御家只能在其他几家之下仰人鼻息以求全。” “可我却从虞家的试验中得到启发——若是将继承先祖御厌波全部修为的‘兵人傀’与可以拓宽识海的‘玉字十六诀’相结合,再辅以足够的灵力补充,也许就能让‘兵人傀’修为再上一层,突破渡劫期,飞升成仙!” 御庚辰被他一番话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闻所未闻!同时御庚辰也明白了御钦霄的用意——他要用“定魂盘”将玉苍鸾的魂魄固定在“兵人傀”体内,这相当于赋予了傀儡新的生命,然后再以灵力强行提升傀儡修为,最后渡劫登仙——这分明是、分明是要以人力机械造神! 御庚辰从不知看似谨小慎微、谁也不敢得罪的父亲竟然一直在筹划这样的惊天之举,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同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既然如此,那么御家第三件法宝、传说由御弃凡亲手打造的“弃仙剑”,岂不就是…… ——那把破开天门的钥匙?! 想到这里,御庚辰背后突然冷汗直流,思及竹栖砚之前对自己说的、朝别赋对付御家的目的,他咽了咽口水,连忙开口对御钦霄道:“爹,您……” 这时御钦霄却以为他还要一心阻止自己,索性打断御庚辰的话,上前一步抬手搭在御庚辰肩头道:“吾儿,爹知道这个计划让人难以接受,但没有十足把握爹是不会这么做的——此处暂时没有你需要担心的事了,你速速前去调来涂家人,这样我们才好团结一心、共同御敌。” 御庚辰反应过来:“我去调来涂家人?……那娘呢?” 御钦霄却按着他肩膀沉默了。 御庚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抬手拍开御钦霄的手退后一步,再度颤声问对方:“我娘在哪儿……爹你说话呀?” 御钦霄默默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后,看着御庚辰一步步退后,半晌才开口道:“吾儿不是说现在正是御家生死存亡之际么?那你便该赶紧前往涂家搬来更多人马对抗朝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御庚辰瞪大眼睛看着屋中那个无比陌生的中年人,不断摇头否定道:“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磕磕绊绊地后退,最后后背抵在了门板上,御庚辰无端被冰冷的铁质门冷得一哆嗦,他此时却如梦初醒,连忙转身打开屋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砰”地一声,屋门重新关闭,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了御钦霄一人。 *** 玉苍鸾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正置身于白色浓雾之中,他抬起手来握了握,发觉灵力重新回到了身体中。 玉苍鸾不由得挑了挑眉,放下手向前走了一步,这时却见前方隐约现出了一道人影,他向前再迈一步,对方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缓缓转过了身来,衣袍随动作轻轻飘动。 玉苍鸾又朝前一步,对面之人却并无继续的动作,似乎只是站在原地观察着他的行动。 于是玉苍鸾再度迈开长腿朝对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对方仍旧静静停在原地,玉苍鸾走到完全能看到对方整个轮廓时,紧接着也停了下来。 四周的雾气似乎更重了,重到玉苍鸾也无法判断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就连原本尚且能看到的轮廓也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玉苍鸾站在原地垂下眼来,开始在心中默默数数:一、二、三……等数到七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掌心向上,呈托举状,自下而上伸到了他身边触手可及之处。 于是玉苍鸾笑了,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手上,对方感受到他的温度,将手掌贴着他手心一旋,手指向上弯曲——两人便就此十指相扣。 玉苍鸾感受到了从相连的手指间传来的力道,他便顺着那力道再向前一步—— 刹那间云开雾散,玉苍鸾如愿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狐眼之中,竹栖砚衣袖轻扬,拉着他来到自己面前,笑道:“这游戏玉大公子可还满意?” 玉苍鸾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勾起嘴角道:“有你作陪,我自然十分满意。” 相扣的手谁也没有放开,于是两人便牵着手沿着雾散的方向走去。 玉苍鸾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问道:“所以你的计划便是顺着御钦霄的筹谋将计就计,然后进入御家寻找能够炼剑的炼器师?” “对啊,”竹栖砚脚步轻快,回道,“御家主盛情相邀,你我岂有不来之理?既然与御家三大法宝密切相关,好歹你我应该会碰到些御家的炼器师,我猜要么便是御丹墀,不然就是御厌波……总之只要遂了御家主的意,他自然会把修为精纯的炼器师送到面前。” 若是御钦霄听到这一番话,怕不是要被气得当场吐血——他费尽千方百计骗得两人中了自己的圈套,谁知竹栖砚本就是来他御家挑炼器师的。 说话间,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处山谷,他们一路向前走去,来到一座不太显眼的山洞前。 竹栖砚转过头来,与玉苍鸾对视一眼,玉苍鸾向他点点头,上前一步率先迈进山洞中。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堆满各种法宝的洞府,正对着洞口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炼器炉,而在炉边,正有一人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忙什么。 察觉到洞口处的动静,那人转过身来看向两人,脸上表情先是迷茫,后又转为惊喜:“你……你们是来接我出去的么?” 第406章 面对着这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玉苍鸾不免心中惊疑,这时却瞥见身旁人嘴角勾起了熟悉的弧度。 “是啊,”竹栖砚向御弃凡笑道,“我们正是来接御二公子出去的,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御弃凡一脸疑惑地望着他,有些畏缩又有些期待,“只、只要不是太难为情的,我、我可以尽量答应你们。” “二公子放心,此事对您来说,想必只是小菜一碟。”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御弃凡面前。 竹栖砚笑得一脸纯良:“我等想请御二公子为我们铸一把剑。” “——毕竟此处迷雾重重、凶险难测,有了这把剑,我们才能带您离开这里。” 第219章 中秋番外:现代au,脑洞乱飞,请酌情购买 (一) “嗡——” 飞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回响,夜色中的空港如黑色海面中飘摇的一方小屿。 姚宛提着一个公文包走在航站楼里,他今年四十五岁,刚从一家大型公司离职,独自一人乘飞机来平都市见一个老朋友。 如今平都市正值秋天,空气中透着连雨后的冷意,姚宛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风衣外套,又将头顶上为自己的地中海遮风挡雨的绅士帽压低了些。 接机处吵吵嚷嚷的,时不时传来家人团聚、朋友见面的惊喜欢呼声,姚宛皱了皱眉头,目光从站楼里的广告上掠过,这才意识到快到中秋了。 他从人群中慢慢走过,帽檐下的眼神不停打量着周围—— 右手边的小女孩正在和刚下飞机的父亲撒娇,不远处一个青年正在浏览架栏上的某本杂志,左手边机场的工作人员正在和一个老人交谈,后面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着近来最热小花的化妆品广告。 姚宛脚步变得迟疑起来,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确认自己到达的时间并未延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姚宛转了方向,来到洗手间走进隔间,先是神经质般地环顾了一番四周,然后方才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他坐在马桶上等待着,听到不时有人从卫生间进出,交谈嬉闹的声音吵得他心慌,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姚宛渐渐变得焦躁起来。 就在他打算起身离开时,手中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姚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顿时眼中闪过喜悦,他放松心情,缓缓走出隔间,在洗手池边洗了个手,这才不慌不忙地提着公文包向出口走去。 这个时间段没有航班降落,接机处已经变得冷清不少,这让姚宛的脚步愈发轻松起来。 他走出航站楼,夜色中平都市的样貌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亲切起来,姚宛抬手扶了扶帽檐,抬步沿着路边向停车场走去。 身旁不时有车灯晃过,姚宛目不斜视,只向目的地迈开脚步,却见就在这时,一道车灯在自己面前几步之处停了下来。 姚宛顿时紧张了起来,想要加快些速度,与那辆车擦身而过时,就见前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里面司机的容貌隐在黑暗中,朝他开口道:“先生,要搭顺风车吗?” 这么年轻就出来开黑车了,真是不求上进,姚宛在心里嗤了一声,打算直接无视对方。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闯入一道刺眼的灯光,姚宛晃神的片刻,几道人影已经快速向他靠近,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形被人拉着倒了下去,而后小腿上的刺痛与刺鼻的硝烟味终于让他迟钝的感官运作起来。 “嗡——嗡——” 再度反应过来时,姚宛已经被顺风车司机拉进了车里,只听车门“砰”地关闭,紧接着那人脚踩油门,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砰!砰!砰!”刺耳的炸响一直在耳边环绕,姚宛慌张地从副驾驶座上爬起,这时才反应过来,那是子弹打在车身上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他抱紧自己的公文包缩在座位上,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边抬眼看向一旁的司机—— 黑暗中看不太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到对方鼻梁上眼镜的反光,以及按在方向盘上被皮手套裹着的修长指节,这时只听那年轻的声音从身后的枪林弹雨声中再度传了过来:“晚上好姚先生,我是戴先生为您安排的贴身保镖,负责护送您一路安全到达目的地。” 说话间,只见前方突然窜出两辆闪着大灯的摩托,司机猛地一转方向盘,毫不减速地从两车之间漂移过去,姚宛刚扶稳把手,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只听“砰!”地一声,靠近自己这侧的后视镜被一枪打得飞了出去,姚宛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就见那司机轻啧一声,把方向盘打得飞快,一路左拐右拐转到了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区里。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工业园区里一片漆黑,唯有枪鸣声与发动机嗡鸣的声音不断回响其中。 见此地人迹罕至,那些人似乎愈发肆无忌惮,四面八方涌来十几辆摩托和汽车,显然是笃定要将两人围死在这里。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刺眼白光,姚宛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抱着公文包惊叫道:“现在!现在要怎么办?!放着好好的路不走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说话间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车前玻璃应声碎成了蛛网,姚宛愈发惊恼:“啊啊啊——要被你害死了——” “砰”地一声,是侧窗玻璃破碎的声音,姚宛剩下的声音被生生打断,他紧紧靠着车座瞪大双眼,感受到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冰冷枪口,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砰!砰!砰!”又是几声枪响,紧接着是不远处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与摩托车倒地的声音,对方似乎发生了短暂的骚乱,就连进攻也停止了片刻。 便就在这空隙之间,姚宛悄悄将自己的双眼向左移去,看到冷白的月光下,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嘴角噙笑,目光被镜片反光遮挡,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姚宛莫明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嘲弄之意。 就听那人在背景的密集枪声中再度开口,轻笑道:“先生,我们奉命保护您的安危,还希望您能好好配合,否则——” 姚宛听到对方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对方继续轻飘飘道:“我可不能保证混乱之中枪口究竟会对准哪里啊。” 顿时有冷汗顺着姚宛的额头流了下来,他无法抑制浑身的颤抖,这让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下又一下撞在那把随时会走火的枪口之上。 姚宛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开口颤声道:“我……我知道了,我……好好配合你就是——快把枪从我头上拿开!” 就听对方又是一声轻笑,下一刻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终于离开,姚宛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一声枪响,紧接着从自己身旁窗口外准备破窗而入的一人应声倒飞了出去。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迅速调转枪口,朝着另一侧的车窗也开了一枪。 窗外登时溅起一阵血雨,这时姚宛又惊叫一声,原来是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大卡车,直直冲着两人所在的小轿车冲来! 年轻人拿眼角轻瞟他一眼,姚宛立刻噤了声,对方这才不慌不忙地抬手挂倒挡向后退去,只是没退多少距离,他又猛地抬脚踩了刹车。 姚宛回头看去,只见后面也紧跟着驶来了一辆大卡车,眼看着退无可退,几秒钟之后小车就要在两面夹击下变成铁饼,姚宛忍不住捂住嘴剧烈颤抖了起来——可恶,他才刚到平都,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两人要被卡车灯光淹没,忽闻夜空中响起一阵密集枪声,两辆卡车车窗前登时溅起一阵火光,紧接着后面那辆卡车突然失去控制一般猛地向前冲去! 天杀的!哪里来的搅屎棍!是嫌他们死得还不够快么?! 姚宛再也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却听耳旁响起了司机依旧悠闲的声音:“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说完手上方向盘一转,停也不停地朝左方的一处厂房猛冲而去—— 姚宛一头磕在前面的台子上,一边尖叫一边骂道:“你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阵丁零当啷的碎裂声中——二人的小车竟然直接撞开了厂房大门开了进去! 这厂房原本似乎是加工钢材的一处生产线,两旁还堆放着一些加工打磨的机器,小车从中间空阔的地方驶过,竟然不觉得狭窄。 不过几秒钟的间隔,两人身后便骤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两辆卡车撞在一起,迅速燃起熊熊大火,周围的人皆未能幸免遇难,立即被无情的火海吞噬殆尽。 爆炸产生的气浪瞬间波及四周,掀得小车几欲翻倒,姚宛努力将自己缩在座位上,震惊地看着司机不紧不慢地又踩了一脚油门,借着气浪冲破面前的玻璃窗,冲出了这处废弃工厂。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仿佛打开的地狱之门,而一辆黑色的小车却借着夜色迅速驶离了这处纷争之地。 第407章 (二) “叮咚——” 酒店大门打开又关上,姚宛坐在休息间的沙发上,不甚自在地挪了挪自己的小腿——虽然简单包扎过伤口,又换过全身衣服挡住了受伤的痕迹,他却依然感觉到刺骨的疼痛。 出师不利。 姚宛眼底暗了暗,转头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看来平都也是危险重重啊。 正在这时,一道皮鞋敲在地面上的脚步声逼近,随即年轻清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房卡已经办好了,戴先生,我们走吧。” 姚宛抬头看向对方——之前一直在暗处,后来逃亡换装时又过于狼狈,直到这时他才来得及好好打量一番这位贴身保镖。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相俊美,留着一头柔顺的中短发,发梢落在风衣领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时眯起的眼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狐狸。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做保镖的,而且不久前带着他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的枪战,还笑眯眯地把枪口抵在自己保护对象的脑门上说着威胁的话。 但事实就是如此荒谬。 “戴先生?”被对方再次出声提醒时,姚宛才反应过来——虽然暂时逃离了危险,但未知的变数太多,以防万一保镖给他准备了一个假身份,证件上的姓名是戴宛,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看望多年不见的伯父,也就是他那位老友戴先生。 对方伸出那双被皮手套包裹的手,将假证件递给他,姚宛伸手接过,起身拎着公文包与对方一起向电梯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酒店里走动的人较少,一路并没有什么危险,两人来到预定好的房间,保镖率先开门走了进去,将一直拎着的工具箱放在地上,开始检测起酒店中有无监视设备。 姚宛坐在沙发上,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他摘下帽子,露出被包扎过的头顶,伸手捋了捋自己幸存的几缕头发,看向在房间中忙碌的青年,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戴先生还吩咐了你什么?我什么时候能去见他?” 青年熟练地操作着设备,一边答道:“我和我的搭档都是由戴先生雇佣的保镖,先生无需知道我的名字,只要知道我的代号是‘y’就好。戴先生吩咐先生先在这处酒店住下来,等到过几天的宴会上再与他见面。” “戴先生可真是日理万机啊,”姚宛闻言冷笑一声,“我刚下飞机就遭到暗杀,他还放心地让我再等几天,怕是没等见到他,我的尸体都凉透了!” 青年手中动作一停,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他,笑道:“先生说的是,我会将您的要求如实转达。” 姚宛盯着他,手中抓紧了自己的公文包:“不要忘记是他让我来的。” 青年会意一笑:“我明白了。” 姚宛又提起另一件事:“你还有个搭档?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到他?戴先生雇佣的保镖都这么大牌么?” “先生误会了,那一位其实早就出现过了,”青年朝他不紧不慢道,“当时在工厂里,帮我们射杀围攻的人,以及后来解决那两辆大卡车司机的,都是他。” 回想起当时的交火场景,姚宛还是一阵后怕,就在这时,身后的窗户忽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一阵凉风顿时朝他后脑勺直直吹来。 “啊!”姚宛吓得跳了起来,回头看去时,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黑色工装服、脚踏长靴的高个子从窗口翻了进来,背后还背着一个长方的背包。 姚宛连退几步,指着那人叫道:“你是什么人?!”又回头去唤自己保镖:“快把他赶走!!!” 那高个子将窗户重新关紧,转过身来摘下头顶的黑色鸭舌帽,顿时一头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披散,他抬起一双凤眼,越过姚宛直接看向另一人,冷声问道:“你没告诉他?” 那张脸实在冷艳,姚宛看得呆了片刻,愣愣张着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天地良心,”身后那人见他如此情状,眼底不由得暗了暗,只是面上依然笑道,“我可是刚刚才和姚先生说过。” 高个子放下背上背包,抬手将长发扎成高马尾,闻言向愣怔的姚宛看去,开口解释道:“我是他的搭档,代号‘y’。” 姚宛此时才回过神来——那高个从他身边走过,身上的寒气冻得他一激灵,他转过去看向两人,疑惑问道:“你们的代号怎么一样?” 高个子自然地从自己搭档工具箱里拿出几个小部件,开始在房间里装了起来,闻言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你有意见? 姚宛只好咽了咽口水,收回了自己的疑惑,这时却听那短发青年轻笑一声,朝他开口道:“先生既然想知道,告诉您便是——我们一直都是搭档出任务,所以共用一个代号。” “原来如此,”姚宛了然,又看向在屋中忙碌的高个青年,“这是……” “哦,这是应急设备,为了保证先生的安全,”短发青年继续解释道,“我们不便打扰先生的隐私,所以住在隔壁,先生若是遇到危险,只要按下按钮,我们会在一分钟内赶来。” 青年将一个手机摄像头大小的按钮递给他,见姚宛接过后,便有从外套夹层中掏出一把枪来。 被指着脑门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姚宛本能地往后一跳,青年见状弯了弯嘴角,朝他道:“先生别怕,这枪是给您拿来防身用的。” 姚宛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接过手枪,这时另一人已经装好了设备,两人拎着背包和箱子,一前一后地朝门口走去。 “那么先生,晚安——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那短发青年走在后面,此时回过头来朝他微笑,“我们明天见。” 目送着两人关上门离开,姚宛一直紧绷的身体方才彻底放松下来,他沉默地走到卧房里的床前,将一直不离身的公文包与手枪一齐放在床上,这才又从自己衣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封几小时前发给自己的邮件: 【from:d旅行社】 【to:mr. y】 【xx年9月9日21:48】 【晚上好姚先生!】 【10分钟后,机场大道,搭乘顺风车前往xx酒店。】 【房间数:2,门牌号:y035】 【……】 【祝您生活愉快!】 (三) 姚宛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天刚亮的时候起来回了几封邮件,之后便抱着自己的公文包与手枪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数字7时,他抬手拿起房间的电话,向前台要了一份早餐。 没过了多久,房间门就被敲响,是不重不轻的三声,姚宛松了口气,伸手遥控房门解了锁。 长发保镖率先推门进来,提着一袋打包好的早餐放在茶几上,短发保镖在后面关了门,这才上前来向他打招呼道:“早上好姚先生,不知昨晚睡得可好?” 姚宛抬起眼来,目光复杂地朝对方身上新换的高领毛衣上看了一眼,终是忍不住牙酸道:“……酒店的隔音好像不太好。” 这话说完,站在一旁的长发保镖身上气息顿时又冷了几分,倒是短发青年闻言挑了挑眉,径直在姚宛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笑道:“唉,先生有所不知,我们过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死亡和酬金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到,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及时行乐——还请姚先生体谅体谅,嗯?” 说着又道:“酒店是戴先生的安排,我们也无可奈何,姚先生若是觉得不满意,大可直接与戴先生商量,只要戴先生那边吩咐下来,我们立刻带您转移。” 姚宛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指着对方道:“这是你们的问题,你还要在我这儿狡辩,我要向你们的雇主举报你们!让他立刻把你们解雇!” “好啊,”青年听到这话并未慌张,索性翘起二郎腿向后靠在沙发上,一手搭着靠背,一手掌心向上朝他张开,笑眯眯道,“那麻烦姚先生将尾款付一下——我们是按日收费,昨天为了将您顺利带到酒店,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戴先生应该和您说过他付定金您付尾款的事——您不会赖账吧?” 姚宛一顿,原本的怒气立时被浇灭大半,这时电视中恰好传来新闻报道的声音:“……昨日夜间,我市某废弃工业园区发生一起重大爆炸事故,死亡9人,重伤23人,事故的细节尚在调查中……” 姚宛身体猛地颤抖了起来,终是颓然坐回座位上,仿佛方才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一般,他抬手打开面前的食盒,拿着面包忍气吞声地咬了一口。 见他如此,对面那青年也无甚太大反应,反倒是抬起手朝自己同伴招了招,就见一直站着未发一言的长发保镖长腿一迈,坐在了对方身边,短发青年则顺势将那只手也搭在了沙发后背上,举手投足是说不出的气度。 姚宛气鼓鼓地吃着早餐,几度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咚”地一声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打断对面两人的眉来眼去:“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第408章 “好的先生,”短发青年将目光从自己同伴身上移到他脸上,微笑道,“请您稍等10分钟,我们马上为您准备。” 早晨又开始下雨,姚宛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不由得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昨晚他戴着的那顶早在激烈的枪战后报废,这一套衣服都是那二人为他重新准备的。 仔细看来,那两个保镖除却不将他放在眼里了些,做事倒是心思缜密,昨晚那一遭也足见二人身手不凡,姚宛在心中权衡,自己的安危终究是最重要的,只要那两个人不要太过分,大不了他就忍忍。 想到这儿又觉得有些憋屈,姚宛想不到有哪个主顾能像自己这样被两个保镖骑在头上,这时一声鸣笛打断了他内心的嘀咕,姚宛抬头看去,只见一辆低调的黑车穿过雨幕停在了不远处。 短发保镖从车上走了下来,撑着一把同样低调的黑伞走到他面前,又将黑伞移到他头顶,低头朝他笑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姚先生,请。” 心中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姚宛挺了挺脊背,任由对方撑着伞打开车门将自己送上了后座。 刚在座位上坐好,就见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姚宛不由得在心中小小震惊了一把——青年长发披散,面上戴着黑色墨镜,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保镖的样子。 这时短发青年也坐上了副驾驶位,仍是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风衣,再加上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姚宛怀疑如果自己把手里的公文包给了对方,对方能立刻站上讲台开始侃侃而谈。 就见他将淋湿的雨伞搁在一旁,对同伴道:“走吧。” 车子应声启动,两旁的景物不断倒退,姚宛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忽然转过头来朝前面两人问道:“还没来得及问二位,怎么选择做保镖的?毕竟以二位的资质,找个体面的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着又补充道:“我不是怀疑你们的意思,是我之前的工作特性让我对容貌出色的人格外注意。”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哈哈,如果我还在之前的公司,这个时候该拿出名片说服两人来我们公司做模特了。” “呵呵,那么我该会说——‘还真是感谢先生的好意了’,”闻言,那短发青年回头向他笑道,“可惜我们不过是亡命之徒,手里搭着许多人命,又惹了不少权贵,只好接点私人的单子,维持生计喽。” 他说话时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两人聊天的内容不过是“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我只能呆在家里”之类的话题,姚宛看着对方眼镜处的反光,只得道了句“原来如此”,便悻悻闭上了嘴。 (四) 车子载着三人驶到了一处高档商场,姚宛提着公文包下车,两位保镖则护在他左右,三人走进商场里,姚宛便开始一个店挨着一个店购物——首饰、皮包、衣鞋…… 这期间二人一直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边,帮他提包开路,店员与路人皆投来艳羡的目光,这让姚宛感到面上十分有光,连带着刷卡都爽快了许多。 到最后一家店的时候,姚宛的信用卡很不幸地被他刷爆了。 收银员颇为为难地看着他:“先生……我们没有办法为您结账。” 姚宛瞪着眼睛:“不可能……一定是你们的机器出了故障!” 收银员无奈道:“可是……我们的机器明明是好着的……” 姚宛拿着自己的黑卡,依旧笃定道:“我的卡里明明有额度的!肯定是你们的问题!” 两人争执不下,姚宛最后对前来解围的店员说:“叫你们经理来,今天我非得要一个交代不可!” 经理听说这件事,第一反应是碰到无赖了,可来到现场时看到姚宛身后两个黑衣人的气势时,心里又没了底,眼看店里的人甚至商场里的人都被吸引来了目光,他走过去对姚宛客气道:“先生,我们先移步休息室好么?” 姚宛很不客气地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坐下,两位保镖则很识时务地站在他身后,这架势唬地经理一愣一愣的,正要斟酌着怎么开口,只见姚宛突然对他说道:“我要见你们的商场经理。” 店铺经理一惊,不知道他这时要闹哪出,这时那短发青年开口道:“我们先生有重要的事和你们经理谈,还请阁下及时通知。” 他说话时,镜片后的一双眼笑意盈盈,让人感觉十分温和,店铺经理反应过来时,已经领着几人走在前往商场顶层的路上了。 商场经理自然听说了几人的事,又听闻姚宛要亲自与自己见面,虽然满脑门问号,却仍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那短发青年走在最前面,向开门的助理和坐在办公桌后的经理问好,又伸手请姚宛走进办公室,在两人身后,长发青年则一把关上了门。 随着“嘭”的一声门响,办公室内立即安静下来,经理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之处,就见姚宛径直走到自己面前,盯着他慢慢道:“通知你们本家的人,就说星辉娱乐的总经理想要见千家家主一面。” 经理顿时愣在原地,正想要开口询问时,忽听房间内“咔嗒”一声轻响,紧接着自己脑门上就多了一种熟悉的冰凉触感。 “阁下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要做多余的事,”刚才还在和自己微笑着打招呼的短发青年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用与方才无二的语气含笑说道,“现在,放下你手里的呼叫器吧。” 经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自己想要呼叫救援的用意被察觉,他只得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正在这时,忽闻一声尖叫在房间内响起,他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助理已经被那长发经理扭着手臂抵在墙上,后脑勺上同样顶着一把枪。 这位助理其实也算自己的半个保镖,刚才在他的悄悄示意下想要反抗,没想到三两下就遭到了压制。 经理的手抖了抖,呼叫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就听那短发青年轻轻啧了一声,手里的枪动了动,经理顿时举起双手颤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啊啊啊啊!” 下一刻,他的脑门被枪抵着一把撞在了桌上,经理的视线被迫朝下,就见一只皮鞋轻飘飘将地上那呼叫器踢了开来,紧接着桌上的电话被黑色皮手套裹着的手拿起,修长手指在按键上不慌不忙地按了几个数字。 一个冷淡的声音很快响起:“喂?” 经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五) 1个小时后,姚宛在商场顶层的会客室里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千小姐?哈哈真是好久不见呐!”他殷情地走上前去,同女子简单握了握手,笑道,“您如今是大明星了,怎么还有时间来这里见我?上次咱们见面,还是您和我们公司的艺人合作的时候呢,不知您还记得么?” 千婉暮摘下墨镜与手套,目光从姚宛身后两人身上扫过,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寒暄什么的还是省省吧,阁下该是心知肚明,你我今日见面,你不是什么娱乐公司前总经理,我也不是什么大明星,而是——” 她说着身子向前倾了倾,一只手撑着脸,面上露出了在电视上常出现的那种甜美笑容:“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与雪千两家的一场交易罢了。” 姚宛坐在她对面,闻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放在腿上的公文包,露出了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说得……是啊。” 原来他所在的星辉娱乐表面上是个正经公司,暗地里却做着不少灰色产业,由于经营广泛,久而久之倒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姚宛作为经理,自己自然也经营出了一条情报链。 不久前,他从自己的情报链上收到一条消息,这消息与平都市内几大世家的争斗息息相关,姚宛想着与其让这消息烂在自己手里,或是被别人知道,不如铤而走险拿到平都市做个交易,若是事成,自己下半辈子的财富便都不用愁了。 巨大的利益驱使着他辞职离开公司,来到平都寻找合适的买家,但姚宛害怕自己人生地不熟,故而寻找了在平都经营的戴先生帮忙——身后的两个保镖便是因此而来。 只是与千婉暮的谈判并不顺利,姚宛没想到这千婉暮看着是柔柔弱弱一朵小白花,与他周旋时却一句话三个坑,令他防不胜防,交易条件上一直不肯松口。 等到姚宛提着公文包与对方道别时,脸已经和锅底一样黑了。 一份菜单伸到他面前,打断了姚宛的思路,他抬眼看去,只见两个保镖正大剌剌地坐在自己对面,那短发青年朝他笑笑:“先生要点些什么?”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商场,来到一家环境雅致的西餐厅用餐,姚宛转头看了看侍候在一旁的侍应生,抬手指了几个菜。 待他点完菜后,短发青年便十分自觉地将菜单拿了过去,偏头看向自己身边人,一手支着下巴问道:“想吃什么?” 长发保镖这时已摘下了墨镜挂在领口,垂眸望着菜单,两人的头自然地靠在一起,一边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一边低声交流着,不时还轻笑几声,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前来约会的情侣……该死的!这是什么情况?到底谁才是主顾?! 第409章 姚宛颇有些气急败坏,等到对面两人点完后,他又从侍应生手里抢过菜单加了几个菜。 菜陆陆续续被端上来,姚宛早上食不知味,现在倒确实有些饿了,拿起刀叉大快朵颐起来,倒是对面两人看起来颇为悠闲。 姚宛朝对面投去疑惑的一眼,短发保镖正好去洗手间了,此时对面座位上只有一人,只见那长发青年手中把玩着银质餐刀,一边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边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姚宛无端地感觉到一股穿体般的冷意——他这时倒宁愿面对短发青年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姚宛硬着头皮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么?” 长发青年停下手中动作,不咸不淡地问他:“吃饱了么?” “什么?”姚宛先是一愣,随即无端恼怒起来,“注意你的言辞——你是在和你的主顾说话!”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道嘲弄般的哼笑声,姚宛敢肯定是眼前人发出来的,因为那人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寒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我问你,吃饱了么?” 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姚宛狠狠打了个哆嗦,怒气早消了个干净,他咽了咽口水,答道:“吃……吃饱了。”便是不饱也得饱了。 “嗯,”就见长发保镖缓缓站起身来,“那就好。” 哈?是不是有病?姚宛差点就想指着对方鼻子骂出口,然而他终究没能出声——因为下一刻,对方拿起手中餐刀,朝着他身边狠狠刺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侧脸上,姚宛连忙惊叫着朝另一边躲开,就见方才还在给他们布菜的那位侍应生颓然倒在地上,手中杯盘碎了一地,露出了下面藏着的尖刀。 姚宛的叫声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卡在喉咙里,愣神间,那长发保镖已抬手将他一把按向桌下,翻身抬腿踹开了从另一边冲上来的人。 不过转眼之间,餐厅里的服务生、食客、清洁工等纷纷撕开了伪装的面目,从怀中掏出利器朝着二人攻来。 姚宛抱着公文包哆嗦着缩在桌下,身上昂贵的西服早沾上了不知哪里的食物残渣,他抬眼从桌边往外看去,只能看到属于保镖的那双皮鞋上沾染了暗色的血迹,对方脚步凌厉,刀刃入体的声音应和着响起,不时手起刀落抬腿飞踹,却始终守在桌子旁边。 眼见一个接一个尸体倒在黑色西裤脚边,死不瞑目的眼神就这样与自己相对,姚宛紧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正在高度紧张中时,忽觉衣领被人拎起,紧接着就见那长发保镖一手拽着他,抬脚将他方才藏身的餐桌一把踢了出去。 姚宛还未缓过神来,背后猛然响起了“砰砰砰”几声,然后是餐桌落地的“咣当”巨响,而后自己被身旁人猛地一拽,一颗子弹就这样贴着他耳侧划了过去。 来不及尖叫,姚宛被保镖拉着转到一条走廊后,向着拐角冲去,身后很快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与逼近的枪声,姚宛颤声开口叫道:“他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在闹市区当街持枪杀人?难道你们平都市的治安就这么混乱!” 就听头顶响起一道冷哼,紧跟着那长发保镖抬起另一只手,从西服内侧掏出个漆黑发亮的长柄状物,回身朝后方扣动了扳机。 是比方才更加猛烈的枪响,枪声过后,身后的追赶之声顿时小了不少,姚宛瞪着对方从容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见青年且战且退,弹无虚发,一时间逼得对方不敢轻易上前来,两人左转右转躲进了洗手间里,姚宛刚想舒口气,自己的身体就被保镖拎起,向洗手间的小窗外一把推了出去。 “啊——”失重感刺激着肾上腺素飙升,姚宛又要张大嘴巴尖叫,下一刻嘴里就多了一个滚烫的圆柱体,姚宛被烫得白眼翻起,感觉恍惚间自己已经闻到了烤肉的焦糊味。 两人的脚早都落了地,长发保镖将他抵在墙边,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冷声道:“聒噪。” 说着把枪杆从姚宛嘴里抽出来扔在一边,提起他沿着这条偏僻小道朝外跑去。 姚宛动了动差点失去知觉的嘴唇,刚出口的咒骂立刻淹没在爆炸声中,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只见刚才他们翻身而出的那间洗手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六) 姚宛像个麻袋似的被扔上了车后座,等在驾驶座上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随即失笑道:“不是让你对我们的新主顾温柔些么?” 说话间车子已经启动,在司机的灵活控制下转眼间汇入市区里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坐在副驾的人摘下染血的黑手套,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那要问问他,是要命还是要温柔了。” 司机被他的话逗得大笑不止,连带着整个车身都在路上打了个拐,姚宛自背后瞪着这二人,眼中淬着化不开的恶毒,这时那司机却朝他扔了个东西,语气又恢复了往常般的温和:“先生还是赶紧给嘴巴上些药吧。” 姚宛只得愤愤地先给自己上药,那药膏涂在嘴唇上冰冰凉凉的,效果倒是拔群,让他心中恐惧与愤怒消减了不少。 只听前面的人又朝他笑道:“先生还真是抢手得紧,落地平都还不到24小时,就已经遇到了两拨刺杀,我接过许多活计,还是头一次见到运气这么好的人呢。” 姚宛心道,雇到你们两个祖宗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面上只是思索着道:“看来我到平都的消息早就流传了开来,今天才刚见过千婉暮,出来就遇到刺杀——对方对我的行踪,可谓是了如指掌啊。” 对方听出他弦外之意,挑了挑眉道:“先生是怀疑戴先生……?” 姚宛从后视镜中与对方对视一眼,神色晦暗,就听对方不甚在意地笑笑,继续道:“如果您真的怀疑的话,我们也可以替您调查戴先生——只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姚宛闻言嗤笑一声:“不用这么麻烦——等到了见面的时候,当面问他也不迟。” 接下来的几日,姚宛陆陆续续又遭到了几次刺杀,甚至还被绑架了一次,好在有那两位保镖在,每次都化险为夷,姚宛心有戚戚,到最后几乎整天呆在酒店里——他如今算是看开了,就算是让他天天看着这对狗男男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动手动脚,也比被那些刀枪威胁恐吓要好得多。 到了与戴先生约定的那天,姚宛终于再次走出了酒店。 这次宴会是平都的一位朝家小公子的生日宴,姚宛有戴先生伪造的身份,自然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会场,带着两位保镖也是名正言顺。 “先生,您的公文包需要我们为您暂存么?”大厅门口的服务生殷情地走上前来询问道,姚宛却将提着包的手往回收了收,摇头道:“不用了。” 这时另一个保安打扮的人走上前来,向他道:“既然如此,还请您将包打开,让我们检查一下里面的物品。” 姚宛抿了抿唇,最终抬手按在包上将其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几份纸张,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保安点点头,又按照规定为三人搜身后,就放三人走了进去。 “先生,戴先生那边传来消息,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短发青年端着一杯酒走到姚宛身边,姚宛闻声抬头看向对方——他今日亦穿了保镖标配的西装三件套,行走动作间优雅得好似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的。”姚宛伸手要去接过对方手中的酒,不想青年虚晃一枪,手腕一动就将酒杯从他手边移开,随即自顾自地端着酒杯走到不远处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姚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回过身来,只见那短发青年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自然交叠,两手伸展搭在沙发靠背上,正抬头越过他含笑看着不远处。 姚宛正在疑惑间,只听一阵“丁零当啷”的轻响,高个子的长发青年与他擦肩而过,亦自然而然地端着酒杯坐在了对方身旁。 短发青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来人身上,见人坐下了,便偏过头去附耳朝对方说了什么,嘴角仍挂着那一丝满含意味的笑容。 长发青年手中握着酒杯端坐在沙发上,只侧过头去听,动作间几缕头发顺着脸侧落在肩头,挡住了他的神情。 见到这样一幅场景,姚宛——前娱乐公司经理,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霸道总裁和他的小白脸》之类的剧本。 他将手拿到嘴边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自己发散的思路,也打断了眼前两人的调|情。 那短发青年歪了歪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只听姚宛道:“我现在就去见戴先生。” 照例是两人走在左右,护着姚宛来到了约定的房间门口。 短发青年要伸手去敲门,姚宛却阻止了对方,他向二人道:“我和戴先生有事情要商量,你们守在门口,若有可疑人员前来打扰,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短发青年闻言收回手来,朝他眨了眨眼:“我们明白了——那么先生,祝您好运,希望您与戴先生不要闹得太过不愉快——毕竟我们还等着您支付尾款呢。” 第410章 姚宛看他一眼,勾起嘴角道:“那是当然。” 说着拿出房卡在门口一刷,推门走进了房间。 随着房门在背后关闭,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顿时亮起了灯光,照亮了坐在中间沙发上的青年的面庞。 当今朝家年轻的话事人朝别赋支着侧脸,看向一脸阴沉的姚宛:“等你好久了,戴……哦不,姚先生。” 姚宛嘴唇紧抿,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守在房间各处的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一边抬脚绕过沙发坐在了朝别赋对面。 “不知道朝先生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他斟酌着开口道。 “都到这里了,姚先生还要给我装聋作哑么?”朝别赋哼笑一声,“听说你来到平都市第二天,去见了千家的人?” 姚宛猛地抬眼,正撞进朝别赋戏谑却深邃的眼底,就听对方继续道:“我还听说,你和千婉暮的谈判并不顺利,所以——你应该并没有把全部的情报卖给千家吧?” 姚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朝先生是什么意思?” 朝别赋又笑了一声,顿时两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抬手将几个箱子放在茶几上,朝向姚宛打了开来,姚宛的眼神顿时伸直了。 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人将一份文件交给了姚宛,姚宛一边浏览上面的字句,一边听对面的朝别赋道:“这是我开出的条件,相信姚先生心中自有计较。” 姚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再开口时声音里显露出了些深藏的贪婪:“不瞒您说,我这情报,可关乎着整个平都的局势,而我卖给其他家的,都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谈判结束时,姚宛主动凑上来和朝别赋握手:“朝先生果然大方,我期待着您成功的那一天——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朝别赋勾了勾嘴角,“钱很快会打到你的账户上,剩下的东西也会陆续送到。” 房间的门很快重新关上,朝别赋脸上的笑意亦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缓缓坐回沙发上,从放满诱惑的箱子底部拿出一张调查文件来,冷笑着道:“真是个愚蠢又贪婪的家伙。” 冽九章快步走到他身边,向他道:“姚宛已经由两个保镖护送着,坐车离开了。” 朝别赋撑着脸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这时房间里又响起“滴滴”两声,冽九章道了声抱歉,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消息,随即脸色一变,径直上前将手机递给了朝别赋: “先生,照先生那边传来消息,9月9日晚上发生的那起爆炸事故死者身份已经调查清楚了,刚才有人匿名向调查组发来消息,说是有嫌疑人的线索……” 朝别赋扫过照钧铭发过来的调查报告,目光在冽九章指出的照片上停留一瞬,嘴边笑意突然变得玩味了起来。 “渡松乔呢?” “渡先生已经领着人跟在姚宛的车后了,将按照您的计划行事。” “通知渡松乔,稍后的行动取消了。” (七)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好,姚宛道:“就在这里分开吧,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短发青年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闻言不慌不忙道:“先生要在这里支付尾款么?” “尾款放在机场出口的卫生间,最里面隔间的天花板里。”姚宛回道,见前面两人无动于衷,他狠下心咬牙道,“你们如果是怕我赖账,不如让一个人去取钱,另一个人留在这里守着我,等拿到钱再放我离开。” 是个不错的提议,前面那两人对视一眼,副驾驶上的长发青年便点点头下了车,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短发青年一心一意看着对方走远,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突然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昏黄的车灯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脑门。 青年轻笑了一声,向后座之人问道:“姚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许动。”姚宛沉声道,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只将枪口又往前抵了抵,“如果你不想立刻脑门开花的话。” “好吧好吧,”那青年讨饶般地抬起双手,语气居然还是一贯的轻松,“那么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么?——还是说,这是您和戴先生一开始的计划?” “戴先生?”姚宛重复了一句,接着垂下双眼低低地笑了起来,“不不不……一开始,就没有戴先生这个人。” “原来如此,”青年立马反应了过来,“您就是戴先生。” 早在十年之前,姚宛就用自己手中的势力,为自己在平都市伪造了一个身份——平都市中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这个身份定然不能凭空出现引人怀疑,因此他特地给了这个身份一个合理的身世,从而作为戴先生在平都市活动了数年,一边收集情报,一边为自己谋得了不少好处。 这次抢先拿到这条情报后,姚宛就动了在平都大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的心思,他辞去经理的职位来到平都,表面上是应戴先生之约,实际上是来平都贩卖手中的情报。 只是如何让自己的情报为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呢——姚宛作为商人,知道一件东西的价值不止在于其本身,更在于人们对其的态度。 就像拍卖一样,难道摆在台上的东西真的值那么多钱么?不过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它不断抬高价格罢了,所谓水涨船高,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姚宛先将自己手握情报并将要来平都的消息散布出去,又以戴先生的身份为自己雇佣了保镖,以彰显自己这条情报的重要性——当然这还远远不够,还要让平都的世家对他和他的情报重视起来。 所以他策划了一起针对自己的刺杀,时间就在自己刚下飞机后不久。 如他所料,刺杀与爆炸惊动了整个平都,他借势找上千家,先用一小部分情报从千家那里捞了一笔——不是他不愿意用更多的情报去换,实在是千婉暮步步紧逼,将他压制得太死,为了重新掌握主动权,姚宛总得给自己留下底牌。 就这样,接连两件大事足够让他和他的情报身价飙升——紧接而来的那场在西餐厅中的刺杀就能说明一切,世家们已经盯上了他这块肥肉,那么他要做的,就是不断把利益最大化。 借着接下来的刺杀,他直接或间接地与几个世家见面、谈判,然后将对方想要的那部分情报卖给他们——他来平都一趟,可不是来做一次性交易的。 就在酒店里、就在那两人翻云覆雨的间隙,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赚得盆满钵满——就让这两个傻瓜再多嚣张几天吧,姚宛这样想着,等到他甩手离开时,就把所有的事情推给这两个替死鬼。 ——这,就是他给他们的报酬。 “先生真不愧是精明的商人,确实是将每一个人的价值都利用到了极致呀。”两人说话间,已经开车来到了远离机场的一片空地——那里正停着一架直升机。 姚宛用枪死死顶着驾驶座上的人:“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你的同伴早就被我雇佣的另一队杀手包围了,就算他实力再强,一个人单打独斗也敌不过那么多荷枪实弹的凶徒。” 他说着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像,画面中,那长发青年被人反绑着双手用枪抵在墙上,半边脸被鲜血染红,看起来生死未卜。 车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瞬,姚宛缓缓勾起嘴角,盯着前面人惨白的侧脸笑道:“如果你想救他,就按我说的去做。” 车子停了下来,姚宛抵着人趴在前机盖上,眼中闪过阴险的厉光:“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他。” 那人静静伏在车盖上,问道:“先生还想我怎么做,才肯放过他?” “既然如此,”姚宛扣下扳机,恶狠狠道,“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吧!”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地角度弹起,抬腿狠狠踹在姚宛手腕上,只听“砰”的一声,打歪的子弹射穿了车前玻璃。 转眼之间,两人的形势便翻转过来。 那青年将姚宛踹倒在地,以膝盖压在他后背上,又掰过他持枪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将枪抵在了他太阳穴上。 姚宛顿时连呼吸也滞住了,忙喊道:“住手!住手!你不想你同伴活命了么?” “姚先生,我想您是搞错了什么吧,”那青年抬手按住他脖颈,在他耳边嘲道,“我为何要让他活命?他若死了,报酬便归我一人所有,这么划算的买卖,姚先生居然想不到么?” 听着他话语中的笑意,姚宛没由来地打了个寒噤,于是连忙改口道:“那好!那好!你放了我!我替你杀了他!报酬全归你——不仅如此,我用情报换的钱也可以分给你——不不不要杀我!” “诶,姚先生这话又搞错了,”青年轻笑一声,鼻息抚过姚宛后颈,像是毒蛇吐信一般,就听他轻轻道,“我不是您的保镖,要您的酬金作甚?” 什么玩意儿前言不搭后语的,难道这人刚才在车盖上被撞坏脑子了?姚宛第一反应便是这样,可随着对方的话语在自己脑子里转过一圈,他忽然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个漩涡,将他一把吸了进去。 第411章 什么叫做……不是他的保镖?难道一开始——姚宛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晚从飞机场出来时的场景,当时他已经接到了保镖发来的暗号,于是走在去搭顺风车的路上—— 可是假如给他发消息的,根本就不是他一开始雇佣的保镖呢? ——难道一开始,他就上了贼船? 想到这里,姚宛顿觉如坠深渊,忍不住发起抖来——他以为布局算计了所有人,却不知道一开始,自己就在别人的局中! 而他还傻乎乎地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演了这么久的戏…… “你……你到底想怎样?”姚宛牙齿开始打起颤来,“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接着立马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既然你不是保镖,我也不会为难你,咱们可以合作,什么都可以……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嗯,姚先生此言有理,”说话间,那青年卡着他后颈让他跪坐起来,另一只手仍把着他的手持枪抵着太阳穴,姚宛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不免全身都发起抖来,就听对方慢慢道,“既然是合作,那么我们让姚先生的生意做成了,姚先生也得帮我们做成生意才行——是不是?” 姚宛来不及思考其话中含义,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时间到了。” 是那个长发保镖……他居然……他是怎么打得过那些人的? 这是姚宛生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因为那黑手套裹着的修长指节像蛇一样盘踞过来堵住他的口舌,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轻笑声与枪声一同响了起来。 竹栖砚松开手,任由姚宛的尸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一直被对方护在手中的公文包掉在一边,被另一人俯身捡了起来,竹栖砚见状,呵呵笑了起来:“姚宛用不同的情报向不同的世家人骗取高额报酬,他们对姚宛的话深信不疑,却没有一个人怀疑过——被他放在公文包里的那几张纸上写着的,才是真正的情报。” 他说着抬起手套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开口戏谑道:“不过我也没想到,某人的演技又有所长进了,隔着摄像头险些将我也骗过去……” 话未说完,却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按上了自己后颈,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他又被用枪抵着趴在了机盖上。 竹栖砚侧着脸,一边太阳穴贴着机盖,一边则顶着枪口,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茫然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一手拿着枪,俯下|身去贴近他耳廓,冷声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听到有人要独吞报酬。” 竹栖砚闻言道:“那定是风声太大,你听错了。” 说话间他勾起腿来脚尖轻抬,皮鞋尖在对方染血的西装裤上暧昧地蹭着,像是无声的讨饶。 便觉身上人顿了一顿,而后太阳穴上的枪口轻轻移开了。 竹栖砚悄悄松了口气,于是问道:“机场那边怎么样了?” “太微府已经派人去堵截‘将要潜逃的嫌疑人姚宛’了。”玉苍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起来是重新直起了身子,竹栖砚便试着将自己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也……” 话说到一半,便被玉苍鸾伸手重新按在了机盖上,竹栖砚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俯下|身来,整个人自上而下罩着他,长发自耳边划落,轻轻掉在他脸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真不巧,”玉苍鸾扯下领带系在竹栖砚被自己反绑的手腕上,沉声道,“我是来拿报酬的。” (八) “……近日,我市发生多起有策划的爆炸伤人事故,经太微府调查,嫌疑人姚某已经畏罪自杀,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处理中……” 客厅的电视机播放着新闻,玉苍鸾放下手中杂志扶了扶鼻梁上的银框眼镜,起身走进厨房。 竹栖砚正在对着菜谱准备食材,忽然一双手穿过腰间从后面将他搂住,竹栖砚向身侧一瞥,疑惑道:“怎么了?” 玉苍鸾把下巴垫在他肩头,从镜片里看向竹栖砚手中的菜谱,片刻后蓦地轻笑一声,问道:“竹栖砚,你真的会做饭么?” 说得好像他就做过似的,竹栖砚挑眉道:“按着菜谱来,总不会出错。” 这话说完,却见玉苍鸾伏在他肩头,闷声笑得更明显了,竹栖砚愈发疑惑,就见玉苍鸾伸出一只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个小瓶,向竹栖砚晃了晃:“这是什么?” 竹栖砚道:“是醋啊。” 玉苍鸾又示意他去看菜谱,竹栖砚看了眼搁在一旁的书页,脸色顿时黑得和小瓶里的液体似的,他将来厨房捣乱的玉苍鸾轰了出去,自顾自地在里面倒腾了一会儿,接着颓然走出房间倒在了沙发上。 玉苍鸾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怀疑人生,提议道:“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竹栖砚还想再挣扎一下,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玉苍鸾起身打开屋门,只见外面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眉眼清冷,一个满面笑容。 玉苍鸾迟疑道:“你们是……” 站在左边的那个银发青年朝他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不久前刚搬来的住户,就住在你们隔壁。噢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杜,是一名自由摄影师,他姓若,刚调来附近大学当教授……” “咳咳,”旁边那位轻声打断他,上前一步道明来意,“是这样的,阿衡做多了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想着菜不能浪费,便想请你们来我们家一起吃。” 玉苍鸾:“这……” 这时竹栖砚走到门口,应道:“二位盛情相邀,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如就来我们家里吃吧。” 家里多了两个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圆月高挂当空,静静地注视着喧闹的人间。 客厅里,电视新闻还在继续播放着: “……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们祝大家阖家团圆、中秋快乐!” 第220章 惊世之作(一) “夫人请坐。”算忧生将千婉暮迎入厅内,命人奉上茶水,这才问道,“不知夫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伸手将茶盏端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又轻轻放回桌上,随即温声开口:“不瞒公子说,这还是婉暮第一次来南洲——自济延一路奔波来此,路途见闻颇多,让婉暮心中很是感慨。” 算忧生闻言笑道:“夫人若不嫌弃,大可将所见所想与忧生分享一二。” 千婉暮看他一眼,抬起手帕掩唇轻笑:“公子不要嫌弃婉暮唠叨才是。” 说着继续道:“我来时经过中洲,见太微府尚在整顿,朝家亦自顾不暇;到了南洲后,又听闻御家几大附属世家接连灭门、朝别赋与太微府讨伐沽台的消息;唯有进入引安后,才见到一片和乐安宁之景——算家能在乱世之中稳居一隅,足见算家主与公子深谋远虑。” “夫人过誉了,”算忧生轻叹一声,“若说安稳,雪家与千家远离中洲南洲纷争,又有离夫人掌握局势,才是真的安定无忧。” 千婉暮听罢却蹙起眉头,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忧虑:“若真是像公子所说的那样便好了,可惜母亲大人前些天才收到消息,雪家一位公子在南洲意外身亡,雪家所持有的灵矿也受到了南洲动荡的影响,而千家更是痛失现今的代家主、我的兄长千佑昇……如今母亲与千家主皆是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身为维系雪千联姻的一员,自是不愿意坐视两家困顿至此,这才想着做些什么帮助母亲。” “夫人一片殷殷心意,相信离夫人定然十分欣慰。” 千婉暮双颊飞红,垂眸道:“能为母亲大人分忧,我就已经很欢喜了。” 说着抬眼看向算忧生,殷切道:“今日来见公子,便是为了此事——我知道算公子向来将算家看得极重,母亲大人她……也是如此,所以她希望能为雪家解决后顾之忧,以求修真界重获安宁。” 算忧生眼波未动,只敛眸静静地饮下一口茶,便听千婉暮接着道:“听闻之前朝别赋曾经来过算家——想必公子也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野心了罢。其实细细想来,自从阳家动乱开始,朝家便一直在修真界各处动作,搅得众人不得安宁,若坐视其一家独大,他日你我未必还能守得住这一方净土。” “所以算公子——何不趁如今朝家内乱、朝别赋意在南洲之时,你我三家合力,直取昀时,断了朝家根基!” 算忧生慢步走在游廊上,檐外日光正盛,院中树枝的倒影从他身上缓缓划过,廊下一尾鲤鱼跃出池塘,漾起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 千婉暮来时,他便已经猜到了对方来意,只是没想到离相月真的打算向朝家动手——安宁什么的都是虚话,他们心知肚明,一旦几大世家在明面上对立,只会让本就不再稳定的修真界彻底陷入混战之中。 故而方才他并未立刻答应对方联手的请求,而是委婉表示兹事体大,自己还需要与父亲商议,又让千婉暮在算家稍微休息几日。 第412章 除却这点考量,其实在千婉暮到来之前不久,那位在太微府中任职的御延龄曾借着与说知难的交情向算家提出了会面请求,以大家同属南洲、唇亡齿寒为由,表达了御钦霄希望算家出手与御家一道抵抗朝家的意愿。 先前灵矿价格异常时,算忧生按兵不动,并未参与到金礁的角逐当中,因此司家被灭、众世家灵契被卷走后,算家反倒成了损失最少的那一个。 现在主导修真界局势走向的抉择权正在算家的手中,全看算家如何选择。 正在思索间,算忧生抬起布满忧虑的双眼向庭院中望去,不想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影。 但见庭中落叶萧萧,一人负剑立于树下,正垂眸静静看着面前落在自己屈起指节上的一只鹊鸟,黑发与鹤氅一同随风飘扬,气质如凌风苍松。 算忧生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人面前,语带惊喜道:“四弟你出关了!恭喜你成功突破了出窍后期!” 算无名抬眸看向他的眼神凛冽锋利,仿佛涤荡着凌厉剑气,只不过下一刻便被主人压了下去,仿佛只是平静水面上激起的一点波纹。 算无名扬手放飞了那只鹊鸟,朝算忧生道:“何事烦忧?” 算忧生笑道:“并无烦忧之事,我本来估算着你出关之日将近,过几天便叫悯心他们去小洞天接你,不想今天便在这里见到你了。” 算无名看着他:“你瘦了。” 算忧生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四弟这样心细,倒教我这做兄长的自愧不如了。以你的心性修为,正好与我互补,相信你我兄弟齐心,定能……” 算无名闻言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打断他道:“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算忧生张了张口,剩下的话语被苦涩淹没,他望着亲弟冷峻的眉眼,低声问道:“你……还是要走么?” 算无名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见算忧生面上涌起失落,又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正在这时,一声笑语却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僵持的气氛。 “好个兄友弟恭,实在令奴家艳羡不已呢。” 算无名眼神一变,连忙转身将算忧生护在身后,定定看向声音来处,冷声斥道:“来者何人?还不速速现身!” 便见墙边檐下影子一动,紧接着走出了一个罗裙女子来,算无名却丝毫不敢放松,紧紧盯着对方脚步——能够悄无声息潜入重重阵法守卫的算家庭院,足见其人修为高深。 那女子径直走到两人近前,似是没有感受到算无名身上的杀气,只抬眼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忽而笑了出来:“原本尚不觉得,如今近看起来,倒是长得和西楼姐姐有五分像呢。” 对面两人闻言同是一惊,算忧生按住算无名上前一步,向女子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前辈高人,方才得罪之处,忧生在此向前辈赔罪了——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女子嗔笑一声,同向对面福身行礼道:“算家大公子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个妙人——奴家乃小重山桐扶疏,忝居浮楼八仙之列,不值一提。” 算忧生心中巨震,面上不动声色道:“原来是桐前辈,不知前辈突然来访,是有何要事?” 桐扶疏抬起手来理了理鬓角,笑应道:“听闻故人之子如今身在算家,奴家自是要前来看望一二。” 说着看向一脸警惕的算无名:“奴家之前远观公子剑技,依稀能在其中见到西楼姐姐的影子,想必公子是得了姐姐的悉心教导。” 算无名顿了顿,却是开口低声回道:“不……母亲很早就仙去了。” 此话一出,最惊讶的倒成了桐扶疏,她缓缓放下手来掩在袖中,一双妙目扫过面前两人,轻声重复道:“仙去?” 此事就连算忧生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怔忪了一瞬,还是桐扶疏最先反应过来,低下头抬袖拭了拭眼角,再开口时已带了些泣音,仿佛惆怅恍惚:“难怪这么多年一直寻不到姐姐下落……原来她……早已离我们而去了……” 算忧生闻言,不由得抬手握上身旁一动不动的算无名的手,轻声安慰道:“……节哀。” 三人一时沉默,只余桐扶疏抽泣的声音,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通红双眼看向算无名,叹道:“奴家终究是来晚一步……此生再见面已是不可能,只是……姐姐可有遗物留存?若是有,还望公子能赠予奴家一二,也算奴家给自己留个念想——奴家在此先谢过公子了。” 算无名轻轻皱起眉头,看起来不置可否,桐扶疏暗暗打量着他神情,继续道:“奴家知道这对公子来说有些为难,可姐姐倚西楼当年剑惊天下,拜于我家主上座前,何等风光。奴家一直仰慕于她,未曾想有一日她突然音讯全无,百般打探下才知道她是受吾主之命前来算家潜伏,谁知循迹而来却已是阴阳两隔,我、我实在是……一时难以接受……” 此言一出,算无名顿时浑身巨震,算忧生见状,握着算无名的手紧了紧,立刻开口打断对方道:“前辈满怀希冀来访,却骤然得知噩耗,忧生知前辈现下伤心至极,不如前辈先在算家暂住几日,待我与四弟先将此事理清后,再和前辈商量遗物的事。” 桐扶疏抬袖拭泪,掩下眼中流转而过的一丝精光,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是奴家唐突了——朝家主不久前还想对算家不利,奴家与姐姐同列‘浮楼八仙’之位为朝家做事,却在这时贸然前来打搅,公子定会怀疑奴家的来意,担心奴家欺骗二位公子……” 算忧生语气稍缓:“忧生并非此意……” 桐扶疏却抬起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向算无名:“……只是奴婢听闻,姐姐因窃取算家主信物,与算家主离心,与公子一道被算家主赶了出去——一想到她从前向来心高气傲,却因为主上的任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奴家便心疼不已——不知后来你们过得可好,姐姐她……” 她的话却被算无名上前一步打断,算无名语气颤抖,似是难以置信:“你……你方才说什么?” 算忧生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自从父亲将当年事告知后,他一直在犹豫该如何对算无名道出实情,不想却在今日的情形下被捅了出来。 不过若这便是桐扶疏的来意,那她倒是打错算盘了。 算忧生没有放开握着算无名的手,只转身用一双沉静的双眼直视着桐扶疏,沉声道:“前辈究竟有何目的不妨直说,何必费尽心思挑拨离间?” “哎呀,大公子真是明眼慧心,”闻言,桐扶疏停下了拭泪的动作慢慢收回手来,掩在广袖后的唇角微微弯起,“看来大公子对此事也是知情的,当年一番旧账,没想到最后竟是四公子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眼看对面二人眼中都升起了薄怒,桐扶疏适时见好就收,转而道:“二位何必对奴家有这么大的敌意呢?其实奴家今日前来,当真是来与算家合作、助算家查明当年实情的,毕竟——” “大公子应该也对算家信物的下落十分在意罢?” 骤风乍起,惊飞了栖息在树枝上的鹊鸟,只闻一阵翅膀拍打之声,那一点墨色转眼飞离这一方庭院,在蔚蓝天际留下一道残影,旋即消失不见。 *** 看着竹栖砚春风般的笑容,御弃凡脸上却闪过迟疑:“铸剑……我可能不太行,要、要不……还是算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时,却见玉苍鸾上前一步,向对方开口道:“我这里尚有残剑碎片,阁下只需略作修复即可。” 御弃凡盯着他打量片刻,忽然瞪大双眼道:“你身上……你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哦?此话怎讲?” 这倒有些稀奇,玉苍鸾与竹栖砚几乎异口同声问道,只是一人带着深深的疑惑,另一人话语里却藏着些说不清的酸意。 御弃凡没听出来这些,只是摇摇头答道:“不知道……其实我在这里呆了太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一个人,他说过会带我离开这里……” 所以他方才看到两人走进山洞时才有那一问,而且有一点他不知该不该说——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两人能够带他离开此处。 “呵,”竹栖砚这时却笑了一声,似嘲似叹道,“想必这就是天意弄人罢。” 说着问御弃凡道:“二公子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么?” 御弃凡老实道:“不知……自我有意识以来,便一直住在这里。” 竹栖砚又问:“那若是一直没有人来带您离开,您要怎么办呢?” 御弃凡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扣挖着自己另一只手背,一边低低道:“我……我没想过。” “二公子果然心性率真,”竹栖砚这才对他说,“可巧我认识一个人,他说曾与您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如今正在寻找您的下落。” “真的吗?!”御弃凡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他稍稍抬高了些声音,雀跃道,“原来……原来我也是有知交的!” 第413章 玉苍鸾看着他这副模样,未作言语,只见御弃凡抬头问道:“那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聆抒怀。”玉苍鸾便答道,“如今正在沽台,若你能够出去,想来便能见到他。” “好!”御弃凡面上带着喜悦,连忙应道,“那、那我这就为你修补残剑!” 玉苍鸾于是拿出残剑碎片,让御弃凡一观,一边问道:“阁下还需要哪些材料,我可一并准备。” 两人此次前往沽台,也算有备而来,之前在花家拿了不少宝物,加上西极灵山里所藏的珍奇,不知道对于御弃凡来说是否足够。 正在这时,三人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之声,竹栖砚率先转回头去,两眼紧盯着洞口,只听御弃凡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有些哆嗦:“是……是那条蛇!从我在这里时,它就一直在我洞外徘徊……” “蛇?”玉苍鸾想到他二人便是因为被“兵人傀”神识之境里的那条巨蛇吞噬,方才来到了这里,“你可曾见过它的模样?” 御弃凡垂头丧气道:“我出不去……我还没见过它……但、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很可怕。” 玉苍鸾微微蹙眉,这时却见竹栖砚将袍袖一甩,径直抬脚朝外走去:“无妨——让我来会会它。” 玉苍鸾转过身时,只看到竹栖砚缥色的身影没入了洞外白茫茫的浓雾之中,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片刻,复又转回来,向面带惊讶的御弃凡重新问了一遍:“阁下可还需要什么材料?” 御弃凡回过神来,却是向他摇了摇头:“不。” 玉苍鸾不免有些疑惑,就见御弃凡引他来到洞府内一处相对坐下,然后抬起双眼看着他道:“铸剑需要的材料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你决定的。” 玉苍鸾一怔。 *** 东洲。 自从富贵将阿枢领到矿上后,阿枢就如鱼得水一般,不仅迅速适应了灵矿的各种活计,还很快和工友们打成了一片。 他待人热情友善,处事又灵活得体,帮着矿上解决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难题,渐渐成为了矿工们的主心骨,就连负责监督的工头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富贵一开始还有些吃酸,后来却也不得不承认阿枢能力出众——简直、简直就像他天生就该这样一般。 这一日,阿枢照例与富贵一同踩着落日的余晖下工回家,告别了一众嘻嘻哈哈的友人,两人结伴走在通往茅屋的田垄上,远远的能看到小屋里升起的炊烟,富贵只觉得肚中有一万只馋虫在打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渐渐靠近那间熟悉的小院子时,两人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就见两个人正站在院中靠近柴门的地方,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朝富贵娘说些什么,富贵娘两手抓着围裙裙角,不安地站在二人对面,看起来一脸拘谨与犹疑。 富贵没想太多,开口便欢喜喊道:“娘,我们回来了!” 谁知富贵娘看到了两人,面上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升起了几分焦急,她一边嘴上应付着那二人,一边拼命朝着阿枢和富贵使眼色,富贵尚未反应过来,阿枢已拽着他转身朝外反方向跑去。 “怎、怎么回事?”富贵那么大个块头,被阿枢拖着一阵踉跄,他一边跑,一边还在回头chao小院里张望,就见那背对着院门的两人似是发现了他们俩的动静,转身朝二人看了过来,与此同时阿枢的回答在耳畔响起:“那两人恐怕来者不善,娘让我们先走!” “什么?!”富贵连忙转回头来,他先是震惊,随即担忧道,“那、那娘怎么办?” 说话间,阿枢带着他脚下拐了个弯,声音沉稳:“我们去拿从矿地带回来的法器,然后我去院子里引开这两人,富贵哥你趁机去带娘离开!” 在二人身后,富贵娘见二人已被发现,慌乱之中只得猛地扑上前去,伸出双手牢牢拽住了两个不速之客的小腿,哭喊着道:“二位仙老爷!那是我家的两个不懂事的傻小子,绝对不是您们要找的什么什么枢啊!” 其中一人见状,连忙俯身要将她拉起来,口中道:“哎呀姨您快起来,我瞧您肯定是误会我们了,听我说,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们是……” 话还未说完,却觉得脑后生风,他连忙偏头巧妙避开,这时另一位同伴则抬起手来,轻轻松松拦下了攻击他的凶器,两人一同转身向来人看去,正好和拿着法器一脸正气的阿枢打了个照面。 六目相望,岳鸣渊和寄残荷同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开了口,岳鸣渊更是几乎要当场热泪盈眶: “真的是你——樗旻枢!” “终于找到你了,旻枢!” 第221章 惊世之作(二) 玉苍鸾反问道:“由我决定?” 御弃凡点点头。 玉苍鸾沉思一瞬,垂眸看向两人面前的残剑,原本冰莹剔透的剑身已经失去了莹润光泽,仿佛一块上好的玉圭被摔碎滚落尘埃,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被供奉于高台之上时的孤高自洁。 玉苍鸾抬手,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那被拼凑起来的剑身上如蛛网般丑陋的裂痕,碎片上面蒙着的尘埃被拭去些许,映照出了自己割裂成数块的面容。 玉苍鸾与自己对视片刻,重新开口道:“阁下长于炼器,又觉得如何才算铸成一把好剑呢?” 御弃凡心中一动——说来也奇怪,自他睁开眼时自己就身处这洞府中,虽然失去了记忆,却保留了炼器的能为,就好像这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识之上,即使一切泯灭也无法抹去。 于是御弃凡思索着答道:“对我来说,要铸成一把剑,炼器师的修为技艺只在其次,最为重要的,是这把剑的意义。” “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大杀四方,则此剑便锋利嗜血,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匡扶天下,则此剑便正气凛然,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规整道义,则此剑便端正肃穆……” “正如人有魂魄元神,剑的意义便是它的心魂——剑的心魂,有的是铸剑师为它赋予的,这便是先有剑魂,后塑剑体,便如我上面所说的情况,铸剑师既铸剑体也铸剑魂;有的却是持剑者让它拥有的,这便是先铸剑体,后生剑魂,这样的情况下,铸剑师便只负责铸成剑体——所以剑与人也相互影响,相互成就。” 说这些话时,御弃凡心中也仿佛生出一片剑光,为他扫开心头蒙翳的云雾,这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豁然,连一直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开来,原本忧郁的双眼变得神采灵动,里面慢慢燃起了早已熄灭了千百年的火苗。 玉苍鸾因对方周身气质的变化而微微讶异,他开始有些明白聆抒怀曾对他们说过的话了。 玉苍鸾向对方问道:“所以前辈让我决定材料的意思,其实是让我决定是要重铸剑魂,还是只修复剑体?” 御弃凡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其实不止是铸剑,炼制任何器物,都是同样的道理——炼器师的责任,不仅是建造其形与体,也要能赋予其灵与魂——当然这也与另一方的需求有关。” 他说着问玉苍鸾:“那么,这把剑对你的意义是什么呢?” 玉苍鸾闻言,心中微动,便在那一刻,面前残剑的其中一块碎片上属于他的面容突然泛起了波纹。 洞外的雾气重新聚集了起来,竹栖砚走进浓雾之中,翻袖化出长刀提在手中,静立聆听着一片白茫下鳞片剐蹭地面发出的刺耳之声。 那巨蛇吐信的嘶嘶声时远时近,上一刻仿佛还贴近他耳侧,下一刻便又在极远之处响起。 竹栖砚闭眼听了片刻,忽然握紧刀柄,转身挥手朝着某个方向劈去,登时青色刀芒划开白雾,重重撞上了一片漆黑蛇鳞,迸溅的火花中,只见竹栖砚身形如风,提刀闪至隐藏在雾气中的巨蛇正面,眼瞳中映出对方逐渐放大的狰狞面孔:“找到你了。” 巨蛇受他一击,迅速扭动着盘曲虬结的身体向他攻来,竹栖砚在半空中灵活旋身避开,同时转动手中长刀,一瞬间划出十数道凌厉刀光,朝着巨蛇全身斩去。 转眼一人一蛇过了几十招,由于之前已经交手过一次,竹栖砚便借着身形的优势,熟练地穿梭在黑蛇硕大的身躯之间,引着那颗张扬的蛇头紧追着自己不放,而后忽而翻身,举刀趁机向对方暴露在自己眼下的弱点攻去。 长刀狠狠刺入巨蛇铜铃般的碧眼,蛇头立刻痛苦地摇晃起来,想要将刺痛的来源甩开,竹栖砚见状抓紧刀柄,将刀刃又往里送入几分,巨蛇因剧痛不由得阖住眼皮张口嘶吼起来。 这吼声就响在耳畔,仿佛下一刻就要震破耳膜,竹栖砚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是愈发凝力稳住自己心神,正在这时,却见面前闭上的蛇眼忽然毫无预兆地睁了开来,碧色的竖瞳中一道黑线仿如深渊巨口,瞬间将竹栖砚的身影吞噬其中。 竹栖砚浑身一震,下一刻那碧眼中蓦地射出一道灵光,如灵巧的小蛇一般窜入了竹栖砚左眼之中! 第414章 竹栖砚连忙撤身后退,在半空中又翻身躲开了巨蛇趁机的偷袭,最后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雾气如逃窜一般从他身边散开,竹栖砚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长刀,另一手抬起捂住自己左眼,不断有鲜血从他脸侧与指缝中流下,一点点滴在地面绽开血花。 “呼……呼……”竹栖砚先是低下头来喘了几口粗气,随即竟然扯起嘴角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 便见他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抬起头来,与那直起身躯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巨蛇对视,右眼中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竹栖砚笑着开口道:“原来是你啊——前、辈。” 方才那一击所包含的气息分明令他熟悉——正与之前他被困于诏狱之下所见到的那个神秘人的相同! 话音方落下,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是与上次无二的笑语:“好久不见呐,小友。” 竹栖砚的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你不在诏狱里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谁知对方闻言却是一顿,随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最后我竟是留在了诏狱么……” 看来这一丝元神与诏狱中虽属同一人,但被留在这里的时间却要更早——这倒是有趣。 竹栖砚心念电转,面上却不见端倪,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声音冷冷道:“前辈若想知道更多自己的后事,不如先从晚辈体内出来,待晚辈给您好好讲讲。” 哪知那人却语气无赖:“不要——我好不容易才从那条蛇身上下来,当然要先多做一会儿人喽。” 竹栖砚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对方抢先道:“不过,既然是托了小友的福,我自然得回给你一份大礼。” 他说着睁开竹栖砚一直紧闭的左眼,只见其中碧光闪过,紧接着竹栖砚脸色一白,猛地瞪大了双眼。 在他眼中,面前巨大的蛇身露出了内里的情形,但见对方体内堆叠着无数森森白骨,而在那层层白骨中央、被无数骷髅躯干锁困着的,赫然是双眼紧闭的玉苍鸾! 察觉到竹栖砚的不可置信,那人主动解释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兵人傀’是御厌波身魂炼化而来,只是御厌波死前,心中仍旧有执念,便是自己当年犯下大错,导致聆抒怀为御弃凡将御家杀得几乎灭门——故而他死后,‘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仍旧残留着当年御家的惨状,而这条巨蛇便是由识海中御家人的残躯与御厌波心中的愧恨聚集而成。” “方才你们跌入‘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与此蛇交战,被其吞入腹中,其实是因为‘定魂盘’的作用,让玉苍鸾的元神被迫出窍、与魂体分离,你瞧——” 说话间,他指引着竹栖砚向玉苍鸾被包围着的身躯看去,只见靠近那些白骨的地方,正有灰白纤尘从玉苍鸾身体上慢慢剥离,化作光点散入四周——看起来,他的身躯就像即将雪崩的雪山一般。 对方于是继续道:“元神被迫离体,魂魄却被‘定魂盘’一点点蚕食,要与‘兵人傀’慢慢同化,同时失去魂魄与元神的躯体自然只能崩塌——若是他的元神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恐怕就要……” “闭嘴。”竹栖砚打断他道。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都不知道尊老爱幼么?”那人撇撇嘴道,“好歹咱们也算旧相识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送前辈回诏狱和您自己团聚如何?”竹栖砚反问道,对方只好讪讪闭了嘴。 竹栖砚转身欲走,下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眼前一片灰蒙蒙,自己来时的那座山洞早已失去了踪影。 这时对方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唉呀,御家人要用‘定魂盘’对付他,又怎么会让他轻易逃脱呢?这不就是和……” 竹栖砚转回身来,再次打断他,语气淡淡:“所以这就是前辈这么多年只能一直呆在那畜生身上的原因?” “……”那人诡异地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我会在这里,可和御家人无关。” “原来如此,那晚辈就放心了。”却见竹栖砚听完他的话后,反倒将长刀一甩提在手中,抬脚向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巨蛇一步步走去。 那人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想……”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横刀于面前,并指在刀刃上缓缓划过,冷锋上映出他嘴角勾起的冷笑: “在下见诸位御家先人被困于此处,实在于心不忍,不如——现在就送诸位一起上路罢。” *** 御庚辰一路魂不守舍,遇到个御家下人便揪住对方逼问涂夫人的下落,断断续续拼凑起了不久前父母之间发生的事。 原来是涂夫人与司家人勾结,打算里应外合攻破沽台城,谁知那一夜之间司家全灭,前去赴宴的涂家人亦被杀害,导致涂夫人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独自行动,故而暴露了自己,御钦霄得知后,一怒之下将她囚禁于暗室之中听候发落。 御庚辰听得心惊胆颤,只觉得曾经熟悉的父母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模样,他几乎用上了平生所有的心计,终于试探着找到了囚禁母亲的暗室,只是真正站在门前时,又不由得踌躇起来,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只是等到御庚辰做好心理准备打开那扇门时,却蓦地发觉——暗室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母亲!”御庚辰不信邪地在暗室各处翻找了一番,却没有找到关于涂衡芷的任何痕迹,他心中掠过各种猜测,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的……”他扶着墙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红着眼安慰自己道,“一定是……一定是……” 忽然间他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迅速转身朝暗室外跑去。 “兵人傀”势不可挡,单枪匹马拦下了“浮”部三人,只是沽台城中的情形却不见好转,破开机关攻入城中的朝家修士愈来愈多,光靠苇家的支援,已远远不够。 正在战事焦灼之际,一队人马自沽台入口长驱直入,一路顺畅无阻地来到了城中。 苇南淮刚落在一处废墟上觅得片刻喘息之机,听到动静后他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身份时不免有些惊喜:“涂夫人!夫人来得正好,你我两家合力,一同将这些……” 话未说完,却见涂衡芷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紧接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自袖中抽出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一把插|进了苇南淮胸膛。 出于对对方多年的信任,苇南淮并未来得及躲闪,直到胸口传来凉意时才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诶?” 下一刻,他身子一歪,闭上双眼颓然向前倒去,被涂衡芷伸手接住。 “家主大人——” “家主!” 周围的苇家人见家主被袭,纷纷放下手中战局冲上前来,要和涂衡芷拼命,这时却见涂家人队伍中掠出数道黑影,将苇家人团团围了起来。 “夫人,您这是何意?!” 众人惊讶之际,却见一袭黑衣从涂衡芷身后走了出来,语气悠闲:“多谢夫人为我等开路了,我代雁首席与朝家主谢过夫人大义。” ——竟是太微府左垣,照钧铭! 涂衡芷却头也不回,只冷声开口道:“答应你们的事,我已经完成了,希望左垣大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夫人只管放心便好。” 涂衡芷冷笑一声,掳过苇南淮轻飘飘的身体,踮脚一跃向城中通天塔飞去,她停在塔前不远处的屋顶上,朝着塔身沉声道:“御丹墀,你若还想救苇南淮的性命,便把密室的通道打开!” “咳咳咳!”姜时维趴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阵阵眩晕。 正在和虞绛宫争斗的祭眠终动作一顿,旋即转身向他这处赶来。 却听“当啷”一声脆响,一旁的御丹墀踉跄站起身来,面色惨白地盯着显示外景的阵法,语气激动:“这……这个笨蛋!” 祭眠终朝他瞥去一眼,挥动招魂幡便要向毫无防备的御丹墀袭去,这时又听阵法中姜时维虚弱地唤道:“师、师弟……” 祭眠终收回招魂幡,化作黑气躲过虞绛宫的偷袭来到“定魂盘”下,垂眸看向蜷缩在地上的人额头沁出的冷汗,接着径直伸手按向那阵法的护罩。 霎时间阵法周围亮起刺眼的光芒,与祭眠终身周的黑气剧烈相冲,涤荡起猛烈的气旋袭向四周,紧追而来的虞绛宫被逼得停了下来。 巨大的撕裂感充斥着整个密室,竟将祭眠终身上露在外面的绷带撕了个粉碎。 而他本人却仿佛感觉不到这股巨大的冲击一般,只抬脚一把迈进了阵法内,来到姜时维身边。 但见兜帽被掀下,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出了其下一张阴郁却不失帅气的脸——只是那张脸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咒文,为他平添几分诡异。 随着光芒散去,室内的震荡重新平复下来,祭眠终缓缓蹲下|身将姜时维抱起,伸出手贴在对方额头——他的手背上也布满咒文,仿佛一条条扭曲撕咬的长虫,那纹路蜿蜒到指根处没了踪影,指节上苍白的皮肤却与黑色的指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415章 掌心的光芒很快没入姜时维额心,他费力地掀开眼帘,入目所见却又令他一阵恍惚,他低声喃喃:“师弟……”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待到烟尘散尽,便见涂衡芷揽着苇南淮缓步走了进来。 御丹墀急急上前几步,忽又停了下来,只攥紧衣袖向来者咬牙道:“把他给我。” 涂衡芷在不远处站定,先是环视了一遍室内情形,在看到一旁的虞绛宫时眼中闪过恨意,看到阵法里的师兄弟时却是一顿,开口时的语气宛如叹息:“……时维,你为何要回来?” 姜时维的惊讶比她只多不少,他看向涂衡芷手中失去意识的人:“夫人,你要……作甚么?” “作甚么?”涂衡芷转身躲过御丹墀的一道袭击,冷笑着道,“我说过,我一定要阻止那个疯子。” 她说着看向御丹墀:“要我将他给你,可以——但你要立刻断开连接‘定魂盘’与‘兵人傀’的机关!” 见御丹墀想要控制机关再度攻击自己,她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继续道:“你若自己不愿也没关系,我大可以将他剖开,一步一步解析他体内的构造,找到破解机关的方法——反正,苇南淮体内的机关与‘兵人傀’是一致的,不是么?” 一句话说完,四下里都静了静,姜时维愣愣转过头去,看向垂头停在原地的御丹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丹墀?” “就是那样啊,”只见御丹墀抬起头来看向他,面上似哭似笑,语气轻飘飘的,“是我亲手炼制的——当年为了救他,我答应了家主的要求,在阿淮的残躯上做试验,探寻改造‘兵人傀’的方法,最后我成功了。” 御丹墀说着勾了勾嘴角:“我找到了改造‘兵人傀’、并将它与‘定魂盘’连接的方法,并且在阿淮身上试验成功了——所以他才能重新活过来。” “——作为一具媲美真人的傀儡。”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家主被人刺中心脏,连一点血都没流呢——哎呀呀,真是一出好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几人间的气氛被一道轻笑声打破,涂衡芷猛地转回身去,震惊道:“照钧铭?!你怎么在这里?” 照钧铭拨弄着腰间佩剑的穗子,缓缓走上前来,朝涂衡芷抱歉一笑:“夫人走得太急,都没发现自己后背空大开,我担心夫人安危,便跟上来了——没来得及跟夫人打声招呼,是我之过。” 涂衡芷咬牙道:“你耍我,你说的明明是——” “唉,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照钧铭打断她,抬头向前看去,“我说过会帮夫人扫清障碍,这不是此处正有一条漏网之鱼么?”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伸指轻弹剑鞘召出佩剑拿在手中,抬剑挡下了虞绛宫出其不意的一击。 “呵呵呵,”虞绛宫战意正浓,一双眼如锁住猎物般盯着对方,放声笑道,“手下败将还敢来自取其辱——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御庚辰急急忙忙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景。 第222章 惊世之作(三):檐下雪 一片雪花落在檐角,与苍白的天地无声无息融为一体,雪中传来了隐隐约约压抑的哭声。 屋檐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巨大的斗篷将他整个罩了起来,斗篷上积满了雪,衬得他像个立在门边的雪人似的。 门前悬挂着的白色挽联随风扬起,从这里向院内看去,一路竖着的白幡也似白雪,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寂静无声,无端令院中的恸哭显得愈发悲戚起来。 门口人来人往,却几乎没人注意到屋檐下的小雪人,他们乘着风雪来,又带着哭声离开,直到天色渐晚人影稀疏,台阶上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前来点灯的下人这才看到那个小雪人,连忙上前提灯一看,却是惊讶万分: “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风雪夜最是寒冷,快快回房间罢,一会儿叫家主大人瞧见了,定是会担心您的!” 说着要上前将小人儿抱起,不想那小雪人身形一动,从他手里躲了开来。 下人一时犯了难:“公子?小公子?” 盖住全身上下的雪随着动作“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那小孩儿轻眨挂着雪花的眼睫,盯着他开口倔强道:“我不回去。” 下人又劝了几声,见这孩子始终不肯走,无奈之下只好回到院里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白色丧服、面色憔悴的青年急匆匆地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仍旧固执站在原地的小人儿时不免眼圈一红,连忙走到对方面前蹲了下来,开口唤道:“阿鸾?怎么不回屋里去?” 说话间抬手捧住对方被冻红的脸蛋,指尖泛起温润灵力,低声道:“都把自己冻成这样了……” 小玉苍鸾抬起一双剔透的眸子看向他,半晌才轻轻开口:“我想看看母亲。” 玉念斫心中仿佛被这话刺了个小洞,门外的冷风呼啸着倒灌了进去——原本按照玉家惯例,停灵的最后一日儿女是该回避的,玉苍鸾思母心切,等他忙完过来时,竟已经冒着大雪守在门外远远地看了一天。 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牵起玉苍鸾冻僵的小手往屋里走去,路上遇到族人想要阻止,被他摇摇头挡了回去。父子二人穿过落满雪的白幡,一路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正停着一口未阖的沉木棺,棺中静静躺着个女子,即使闭着眼,也能从她苍白的容颜中看出几分绝代的风华来。 玉念斫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眼中几欲又要落下泪来,他索性牵着玉苍鸾走到女子身边坐下,开口向对方低声诉说道:“霏台,阿鸾又来看你了。” 玉苍鸾从父亲身边跑到木棺边,垂眸看着棺中女子,扑扇的眼睫上挂着融化的冰晶,如未泣的泪光,他小声唤了句:“母亲。”却是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玉念斫在一旁看着母子俩,从前相处的一点一滴便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许是连续几日绷紧了心神安排亡妻的后事,此刻屋中只有一家三人,倒使他渐渐放松下来,不由得开口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 玉苍鸾的母亲凤霏台原是位四处游历的散修,机缘巧合之下在琼林与玉念斫相识相知,后结为夫妻,生下了玉苍鸾。 玉苍鸾天生冰雷双灵根,天资聪颖,加之父母悉心教导,又身为这一辈的长子,几乎寄托了全族人的希望,也因此受到了大家的关心与照料,算是顺风顺水地长大。 直到八岁这年,母亲风霏台因渡劫失败伤了根基,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他这才算是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 玉念斫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见玉苍鸾仍趴在木棺边眼巴巴地望着棺中人,堂前的烛火映在他眼中,透着朦胧的色彩。 玉念斫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抬手抚了抚小人儿柔软的发顶,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她,我又何尝……” 他缓了缓哽咽的语气,双手按在玉苍鸾肩膀上,将人转向对面点满白烛的供台,那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玉苍鸾从上往下一一看过去,目光在第二排左下角的一块写着“玉奉圭”三字的灵牌上稍顿,随即很快掠过,最终停在了新放上去的属于风霏台的灵牌上。 玉念斫在他耳旁继续温声道:“她与玉家诸位先祖会在这里,一直看着我们。” “若有一天,我在修行大道上不小心栽了个跟头,便来与她作伴。” 玉苍鸾紧抿的嘴唇泄出一丝气音,仿佛是被玉念斫这不合时宜的幽默逗笑了一般,他绷着小脸固执回道:“那若是我也在修行路上摔了一跤,就也来陪你们。” 玉念斫轻轻笑笑,抬手揉了揉小玉苍鸾的发顶,蹲下|身来将儿子拥在怀中,又道:“所以阿鸾,生死对于我们修行者便是如此,它像弹指拂尘一般轻易,却又是难以逆转的天道,谁都无法阻止。” “所以到你我分离的时候,也不必太过伤心——我不过是回到了这里,和她一起继续看着你。” 温柔的气息抚过耳边,玉苍鸾将下巴垫在父亲肩头,眼泪却像一颗颗晶莹的玉珠怔怔落了下来,他望着烛光明灭的供台,颤声道:“可是……我会想你们的。” 他神情倔强:“如果可以,我不要你们离开。” “不要……留我一个人。” *** 母亲的离世令年幼的玉苍鸾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但也让他成长了许多,他愈发努力修炼,仿佛要努力像父亲证明,修行之路再过艰难,他也不会轻易倒下。 玉念斫看在眼中,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儿子天赋绝伦,又一心扑在修行上,如今不过十五岁便筑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忧的是玉苍鸾一旦认定一件事,便会执着于此,性格里又带着玉家人一脉相承的傲气,如此恐怕过刚易折,修道路上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第416章 “父亲,您找我?”玉苍鸾走进屋内,看向背对着自己站在桌前的人。 玉念斫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收起了脸上的忧色,转头向玉苍鸾招了招手:“阿鸾,你来得正好。” 玉苍鸾走上前去,站到父亲身边,目光落在了桌案上放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不免疑惑道:“这是什么?” 玉念斫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玉苍鸾抬手打开盒盖,顿时一阵湛蓝光华从盒中散出,他定睛看去,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这、这是……” 玉念斫见到他神情,不免感慨了一瞬——这几年来,玉苍鸾愈发沉默寡言,脸上也没了小时候那种生动的形色,早早将玉家大公子的架势做了个十成十,玉念斫既欣慰又觉得可惜。 他一边打量着儿子,一边伸手轻轻抚过盒中装着的长剑剑身,缓缓道:“这是我请玉家最好的铸剑师为你打造的本命宝剑,但此剑须与金丹结下灵契,方能正式成为你的本命宝器,所以我打算待你成功渡劫进入金丹期后,亲手将此剑交予你。” 玉苍鸾眼中还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闻言便道:“孩儿明白。”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还依依不舍地黏在冰蓝色的剑身上。 玉念斫见状翘了翘嘴角,向他道:“怎么不试试合不合适?” 玉苍鸾惊讶地抬头看他,像是不知可否,玉念斫笑着拍拍他肩膀:“去罢。” “多谢父亲!”玉苍鸾向玉念斫一拜,接着伸出双手从剑匣中取出长剑与剑鞘,但见莹亮剑身映出他一双明眸,一瞬间照得满室光华。 玉苍鸾眼中亮起跃跃欲试的光芒,转身快步走出了玉念斫的房间。 玉苍鸾一路健步如飞向练武场奔去,远远的一群在练武场上练功的玉家子弟们便朝他围了上来。 “大公子来了!” “鸾哥儿好!” “阿鸾哥哥!” 玉苍鸾乃是玉家这一辈里最大的,在这些孩子面前总有几分威严,他放缓步伐垂眸看向众人,淡声问道:“今日的课程做完了?” “做完了!”便有人回道,“鸾哥儿,本来三叔说要为我们示范如何运用《琨瑶心经》使出‘玉字十六诀’的,结果他到现在还没来。” 又有一人应道:“怕是三伯又不知跑到哪里喝酒去了!”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步出人群,略带些胆怯地仰头看向玉苍鸾,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阿鸾哥哥,你、你能为大家示范一下么?……我、我们之前见你练剑十分厉害,都想多找机会看阿鸾哥哥练功呢!” 玉苍鸾环视四周,入目皆是弟妹崇敬而期待的目光,他握着剑鞘的手微微攥紧,忽而勾唇一笑,原本沉敛的眉目间绽开风发意气,但见他屈指轻叩剑镡,下一刻腰间长剑便如一道流星般划过众人头顶,紧接着玉苍鸾纵身一跳,迅捷身影即刻追上剑影,他伸手握住剑柄,翻身落在练武台中央,抬起雪亮双眼朝台下众人扫去,口中道:“那便看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只见玉苍鸾手中冰蓝剑影一闪,挥手间招式尽出,正是“玉字十六诀”—— 但见剑荡层云,流风回雪,缥缈轻逸,如瑶池生烟,琨庭香袅。玉苍鸾反手一挥,剑气扫落枝头积雪,化作琼花随浩浩剑势洋洋洒洒飞舞在半空。 玉苍鸾身形再转,手中长剑随心意而动,招式变换间,唤起璇霄澄月,照见千山暮雪,万川凝冰,聚成一片宏琏瑰奇之景。 而少年一手执剑,一手掐诀,高挑身影舞于山川之中,动作间衣袂飘拂融进霜风行云,抬眼一瞬双眸璀采若星,端的是君子如珩,光浮琬琰。 倏尔只闻一声剑鸣,玉苍鸾抬剑指天,身后月华汇于剑尖一点寒光,而后顷刻间化作数道惊雷向四周天际蜿蜒而去。 剑吟清啸,雷声震天,抚剑轻叩,璆锵琳琅,涤去灵台尘埃。紫色闪电矫若游龙,随玉苍鸾变化的剑势在天地间盘旋,腾空拾玥,入海衔玦,紫芒剑光在寒冰上映照出炫目光彩,其势之盛几可淹没日月。 而剑气纵横千里,风云聚散间四野景象丕变,只见山川倒转,明月西沉,沧海横流,唯一人一剑置身其间,似和光同尘,又凛然化外,一招一式既琢炼自身,又通达万象。 又见玉苍鸾抬剑一招,紫电游龙瞬间收敛獠牙,庞大身躯自天际俯冲而下,俄而没入剑身之中,玉苍鸾身形一转,收剑于身后,刹那间云销雪霁,月散潮息,如剥去繁杂,历尽打磨,终现玉质本真,高洁无玷。【注】 众人眼前,仍旧是白日高台,只此刻万籁俱寂,唯闻剑鸣不止,剑意无尽。 直到玉苍鸾“当啷”一声收剑入鞘,一步跃下高台,众少年才如梦初醒。 不知谁喊了声:“鸾哥儿好厉害!”紧接着一群小孩儿迅速围了上来,将玉苍鸾堵在台下,纷纷拍手叫好,眼中全然是敬佩之情。 玉苍鸾面上的神采奕奕还未收去,此时也不故作谦虚,只向众人道:“若能领悟其中要诀,便可更进一步。” 一众还没他胸口高的萝卜头连连点头,这时人群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朝他道:“鸾哥儿,今日课也上了,剑也练了,左右三叔不回来了,不如你带我们去琼林城里玩吧!” 顿时有不少人附和,玉苍鸾抬眼扫过去,思索一刻颔首道:“你们在此稍等,我将剑交予父亲便来。” 玉苍鸾回到屋内,却不见玉念斫身影,他四下环视一番,从打开的窗边跃出,身形轻盈落在走廊上,看到玉念斫正凭栏远眺,与旁边一个趴在栏杆上的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姿态散漫,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一只酒壶。 他上前行礼道:“父亲,三叔。” 玉念斫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如何?” “好剑,”玉苍鸾双手捧剑递到玉念斫面前,“只是孩儿如今修为只能将其威力发挥出三成,还请父亲暂为保管。” 玉念斫接过剑来,感受到鞘中长剑犹自颤动的轻鸣,弯起眼角向玉苍鸾道:“可为它起了名字?” 玉苍鸾摇摇头,认真道:“等孩儿能彻底掌握此剑,再为它取名。”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吾儿,为父等着亲手交予你的那天。”玉念斫抚掌一笑,又转眼向一旁的人道,“三弟,看来这次打赌是你输了。” 玉苍鸾看向三叔,见对方歪着身子靠在栏杆上,抬起酒壶仰头饮尽,而后用一双醉眼打量着他笑道:“好好好,阿鸾少年意气,我愿赌服输——阿鸾,可不要让三叔等太久哦。” 玉苍鸾亦勾起嘴角,与对方对视道:“必不会让三叔久等。” 说着行礼转身,抬步离开,这时父亲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带着弟妹们,记得早些回来!” “孩儿知道了!”说话间,玉苍鸾已从树下牵出了自己来时所骑的白驹,他翻身上马,回头对着仍在回廊上的二人挥挥手,而后甩开缰绳朝等待在练武场边的众人赶去。 “跟上我!” 众少年正各自牵马交谈,忽见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抬眼看去时,便见夕阳下少年纵马回身,哒哒的马蹄声惊动屋檐上的积雪扑簌落下,又被飞扬的发尾一扫,盈盈散在空中折射出耀眼的晖光—— 尚不及那双凤眼中所盛的半分光彩。 *** 落日下少年们策马飞奔的身影渐渐模糊,御弃凡轻咳一声,小声开口道:“抱歉,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过去。” 玉苍鸾从远处收回视线,闻言回道:“无妨,我知晓这是剑中所藏的回忆。” 许是方才两人所处的神识之境受到了玉苍鸾心绪的影响,碎裂的剑身仿佛回应御弃凡的那个问题一般,将两人拉进了玉苍鸾遥远的记忆中。 随着那场灭门惨案,少时的回忆也化为一片废墟,与从前的家人们一同被玉苍鸾埋葬在了心底,却不想又在此刻重新化为潮水将他包围。 当年第一次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把剑时的心情从久远之前传达至今,令玉苍鸾的心弦震颤起来。 他想起那时自己满怀激情,眼前是长辈的殷殷嘱托,身后是弟妹们的灼灼期盼,而少年意气轩昂,坚信自己总有一日会从父亲手中接过重担,用自己手中的剑庇护所有族人。 与此同时,回忆构建的幻境逐渐崩塌,御弃凡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向玉苍鸾颔首道:“你的心情,我感受到了——这便是你的剑中最初的心意么?” 他站在坍塌的玉家楼宇外,一双满含忧色的眼睛却洞若观火,那是炼器师以最严格的标准冷静审视着自己的造物的眼神,在他的目光中,玉苍鸾缓缓开口道:“正是如此……可惜——” 两人身周不知何时燃起火来,御弃凡回头看向从玉家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玉苍鸾沉声继续道:“太微府到来的那一天,当我看到父亲托人转交与我的宝剑时,我才明白。” “——答应他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做到。” 第417章 玉念斫带领族人御敌,玉苍鸾则带着一众小辈突围离开,再后来殷独觉从天而降,将父亲的头颅扔在他面前,而落萧河穿心一箭将他射落湖中—— 从此再无芝兰玉树的玉家公子,只有世间踽踽独行的玉苍鸾。 火光将一切照得白茫茫,刺眼的光芒中,那镜花水月的回忆幻象转瞬消失,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玉苍鸾在原地伫立一瞬,果断向前迈出一步,便见脚下重新落到了实处,只是抬眼时看到的景象却无比陌生。 “这不是我的记忆,”玉苍鸾环顾四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看向身旁愣住的人,“这是你的过去。” 御弃凡随他向前走去,眼中茫然:“是……是么?” 两人走过一处荒草丛生的小院,忽然间御弃凡脚步一顿,玉苍鸾驻足随他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草丛背后,赫然躲着个瘦巴巴的小孩。 那小孩原本抱着双膝将自己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此刻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上看去,仿佛正在与御弃凡对视一般。 御弃凡呆立当场,嘴唇轻轻颤抖,过了片刻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来:“啊……这是我啊。” 与玉苍鸾相比,年少的御弃凡像是另一个极端,因着身上背负的预言,除了御厌波之外,御家几乎无人愿意与他相处,御弃凡只好将大把时间投入到钻研炼器之术中去,久而久之便从中获得了乐趣,更是开始探索属于自己的法术。 那时的御弃凡十分矛盾。 他一方面渴望着得到来自亲人与朋友的关注,一方面又害怕被别人厌弃,他不是傻子,自然感受得到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包含着厌恶、畏惧与忌惮,那来源于自己身上的预言,也来源于他手中的术法。 御厌波曾屡次劝说他放弃所谓的“独门功法”,御弃凡却不愿,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他在其他事上畏畏缩缩,却独独对自己的能力自负,除却这一点,他知道自己还有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因为那个预言就被御家抛弃,他希望能向御家证明自己的天赋、自己的功法,更希望能用自己的能力打破那个预言。 可是试验中屡次的失败、来自他人的质疑唾骂、兄长看向他的无奈,也令他感到自卑,他时不时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炼器的天赋,这套独创的术法是不是真的如他人所说一般,是他走火入魔的臆想,而自己还有没有能够在大家面前证明自己的那一天。 但御弃凡不想放弃——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属于自己的人,也只能徒劳地抓紧自己仅有的东西,妄图从中得到自己的救赎。 那些在无人之处的矛盾与挣扎,在经年的打磨之后,在他的眼中沉淀成了化不开的忧郁。 与玉苍鸾不同,御弃凡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兴许是因为本就乏善可陈,所以并未刻骨铭心,只宛若指间流沙一般从御弃凡手中飞快消散,等他再握紧时,掌心已经空无一物。 看着四周重新归为一片苍白,御弃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玉苍鸾道:“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玉苍鸾却并未对他几乎可称为不堪的过去置词,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走罢。” 第223章 惊世之作(四):琉璃碎 密室中,几方还在对峙之中。 御庚辰见到涂衡芷,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抬步向对方走去,口中焦急道:“娘!爹他可有对您怎么样?孩儿好担心您……” 涂衡芷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却收回目光,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向对面面色苍白的御丹墀冷声道:“御丹墀,这匕首原本只是暂时断绝他体内的灵力运转,若你再不动作,便别想再见到苇南淮!” 御庚辰脚步一顿,心情因母亲冰冷的语气与话中之意沉了下去,他瞪大双眼,目光在几人之间转过,怔怔问道:“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几道黑影自门口掠入,迅速向着定魂盘所在之处围去——竟是循着照钧铭留下的记号而来的太微府与朝家修士。 这变故令几人都猝不及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几道机关,涂衡芷身边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几个高大傀儡破土而出,一边缚住她的双脚,一边向她天灵攻去! “娘!小心!”御庚辰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御丹墀的傀儡却比他更快,在涂衡芷不得不分神对付机关时,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苇南淮抢了过来。 “娘!”御庚辰赶过去替涂衡芷解困,而御丹墀已从傀儡手中接过苇南淮,动手试图为其解开匕首上的术法。 当年对苇南淮的改造是由他一人进行,御丹墀自然对这具傀儡身体十分熟悉,然而在他尝试了数个咒术却仍旧无法唤醒苇南淮时,御丹墀向来平稳的双手几不可见地发起抖来,他盯着苇南淮苍白的面孔,口中喃喃道:“阿淮你醒醒,你看看我……阿淮?……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动作:“这匕首上的咒术乃是我亲手封下,岂是轻易能解开的?” 御丹墀后背一震,感受到一片衣角拂过自己身侧,他垂着头轻声道:“家主大人。” 御钦霄一手背后,冷眼环视了一圈密室中混乱的局面,复又垂下眼眸看向紧攥着苇南淮衣领的御丹墀,嗤道:“这还得多亏涂家主拿走了匕首用在苇南淮身上,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呵呵,愚蠢的妇人,自以为能联合外人算计我,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是在协助我的计划罢了。” 御庚辰与涂衡芷站在一处,奋力抵抗着包围他们的傀儡,闻言他动作一顿,面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就见涂衡芷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与御钦霄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凉凉回道:“若说到心狠手辣,我自然是比不上御家主,不论是真心待你的亲友,还是阻挡你利益的敌人,都能狠心算计毫不留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已丝毫不见往日的夫妻情分,御庚辰看在眼中,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彷徨与恐慌,仿佛构筑他的一切正在慢慢崩塌,他不由地伸手拉住涂衡芷的袍袖,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焦急道:“爹!娘!难道……我们一家人就非得走到这一步么?” 他说着看向涂衡芷冷厉的侧脸,眼神中带了些祈求:“娘,我知道爹他做了许多不对的事,可是……” 涂衡芷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朝他沉声道:“若是你知道了他做的事,还在这里为他求情,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御庚辰顿时愣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方才那一瞬间,他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恨意——对他父亲的恨意。 “为什么……”御庚辰嘴唇发抖,他忽然间感到心灰意冷,他颤声质问,“为什么……既然你恨他,那……那我算什么?” 涂衡芷张了张口,没有回答他,这时对面的御钦霄却发话了:“吾儿,你是我御家未来的家主,早晚会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为父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御家啊。” “一派胡言!”涂衡芷骂道,“真是恬不知耻!” 她抬起手来直指御钦霄面门,怒道:“看看如今几个世家的惨状,看看现下沽台城中的景象,你也配说一句为了御家——你不过是为了你造神的执念罢了!” 闻言,御钦霄眼角猛地抽动了几下,额头上冒出青筋,然而不过片刻他面色便恢复平淡,甚至从嘴边扯出一丝笑容来,他盯着涂衡芷回道:“说我不配为了御家……那么如今沽台城中的景象,多半也与涂家主脱不了干系呢。” 御庚辰垂下头,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脚步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忽然间一道涂衡芷高声的呵斥惊醒了他一片混沌的思绪:“无论如何,我定要阻止你的计划!” 语罢,只见涂衡芷转身抬掌,亦朝定魂盘的方向攻去! 御钦霄轻轻皱了皱眉头,冷下声音对一旁的御丹墀道:“总师找到让苇家主醒过来的办法了么?” 御丹墀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就见御钦霄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继续道:“阻止她。” 只迟疑了半刻,御丹墀便抬手掐诀,顿时四周又是一阵震动,紧接着密室的墙壁中便涌出众多傀儡来,向着涂衡芷包围而去。 定魂盘下,祭眠终已与先前潜入密室的朝家及太微府修士对峙多时,碍于其身份,众人并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照钧铭在对战间隙瞥来一眼,随即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无常大人还是如此顾念旧情之人。” 祭眠终黑白分明的眼瞳转向他,却是未发一言,这时虞绛宫劈刀朝他照钧铭面门斩下,嗤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魔头也开始说人话了。” 照钧铭躲过对方的攻击,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回道:“你我相识那两年,我记得你常说要杀了这姜家小子——怎么?如今又不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猛烈的攻势。 第418章 趁着几人纠缠,涂衡芷飞身上前,落在仍留在阵中的姜时维面前,两人对视片刻,最后涂衡芷率先开口:“时维,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回到这里,现在我必须要阻止御钦霄。” 说着抬掌就要朝定魂盘攻去,姜时维却突然叫住了她:“夫人请稍等!” 涂衡芷横眉瞪他一眼:“你也要阻止我?” 姜时维轻轻叹了口气:“定魂盘是我姜家之物,我尚且被困顿于此,夫人知晓该如何阻止它的运转?” 涂衡芷敢做出决定,也是事先曾与涂家等人研究过破解之法,原本打算逼迫御丹墀与她联手,此时也等待不得。 然而她听了姜时维此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即微微瞪大双眼看向对方。 下一刻,她蓦地转身,抬掌拍向围攻而来的傀儡。 便在这时,忽见定魂盘上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似利剑一般穿透密室屋顶,自地底直直射|向半空中奋战的兵人傀,接着一股脑注入了对方胸口处,仿佛一条纽带连接起了天上地下两大法宝。 御钦霄抬头见状,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呵呵,看来他们已经中计了——如若想破解兵人傀神识之境中的阵法,势必需要动用‘玉字十六诀’,可一旦玉苍鸾开始使出他的功法,便会加快定魂盘的运作,使他被剥离的元神与兵人傀进一步融合。” 他说着扬了扬头,眼中闪过畅快之意:“任他二人有天大的本事,也解不开这死局!” 然而他话音方落,半空中的“纽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开来。 御钦霄面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只见在一片混战的尽头,姜时维缓缓站起身来,隔着众人与他冷冷对视一眼,接着抬脚从自己原来的位置移了开来——露出的那处地面上,赫然是用鲜血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咒文! “自姜家被灭、长姐仙去,我曾逐渐消沉,不愿再与御家有任何牵扯,谁知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这里。”姜时维说着苦笑道,“看来师父说得没错,当初我一心要改变命运,最终也落入了这冥冥之中。” 姜时维站在那里,先前的苦闷一扫而光,仿佛找回了当初几分张扬,他的袍袖被阵法中的灵流吹起,清澈的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事到如今,我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场由我姜家开启的劫数。” *** “啪”地一声,竹栖砚躲过甩来的蛇尾,在地上利落翻滚起身,随即他压下眉头,紧盯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巨蛇。 忽然间,他的左眼透过蛇身看到深陷在蛇腹中的玉苍鸾轻轻蹙了蹙眉,紧接着原本缠缚着对方的白骨慢慢动了起来,竟缓缓伸出枯爪向对方毫无血色的侧脸攀去。 “!”竹栖砚腾地站起身来,只听那神秘人在他耳边开口道:“他出窍的元神已经开始与兵人傀开始融合了,留给你二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竹栖砚提刀在手跃至半空,向着巨蛇张开的血盆大口而去,但见他双眼之中寒光一闪,随即举起长刀自巨蛇头顶狠狠劈下。 一瞬间青光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庞大的蛇身,巨蛇的身躯被分成两半,各自向左右两边倒去,却又在还未落地时便化作白烟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了一体。 那神秘人对竹栖砚道:“这样是杀不死它的,你不是尝试过许多次了么?何必白费气力……” 他的话语断在口中,只见竹栖砚丝毫不看巨蛇坍塌的两半身体,只一头闯进被刀剖开的蛇腹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对方腹部内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白骨上。 竹栖砚单膝跪在白骨堆上,一手提刀,一手伸向深处被白爪掩埋得几乎只剩多半张脸的人,他双眼紧紧盯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口中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蓦地睁开双眼,看向不远处堵住自己去路的人,寒声问道:“有事?” 对方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向他开口:“我家公子邀请阁下前往一叙。” “不去。”玉苍鸾抬手按了按头上斗笠,脚下运起步法,没等对方看清,便已经绕过了对方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没走多久,前方道路忽然被灯火照得明亮,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挡在了他面前。 玉苍鸾停下脚步,斗笠的帽檐遮住了对方的一番搔首弄姿,因而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剑鞘,冷冷开口问道:“有事?” 旁边有一人忍不住抬手指着他呵斥道:“我家公子可是真心相邀,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我们花三公子……” “诶,”那花孔雀似的青年却打断手下的话,而后朝玉苍鸾微微一笑,“这些下人不会说话,让阁下见笑了,冒犯之处本公子先在此向阁下赔罪。” 说着施施然向对面之人抱了抱拳,随即一边朝玉苍鸾走来一边笑着说道:“我等并非有意冒犯阁下,只是上次擂台一战,本公子对阁下英姿一直念念不忘,故而才屡次前来相邀——还望阁下能成全本公子一片诚心。” 原来来人正是花家三公子花胄幸,前几日玉苍鸾在擂台上打败了对方,对方便开始对他纠缠不休,时不时派人来邀请他与自己一叙。 然而花胄幸的名声谁人不晓,他凭借着一副轻佻相貌自诩风流,自从众人进入试炼之境开始擂台赛之后,他便一直大张旗鼓地四处猎艳,以威逼利诱逼迫对方就范,还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让那日玉苍鸾抽中了他作为擂台对手,玉苍鸾在台上出手毫不留情,本以为能让这人知难而退,不想对方反而像个狗皮膏药似地缠上了自己。 说话间,花胄幸已经走到了玉苍鸾身旁,抬手就想摘下他头顶的斗笠:“那日台上惊鸿一瞥,本公子早已失了心荡了魂,若能再一睹阁下真容,那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玉苍鸾的剑光已经划过两人面前,若花胄幸再慢半步收回自己的手,恐怕现下已经是个残废了。 花胄幸心有余悸地盯着自己那只手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气急败坏,再抬头时却又恢复成了满面笑容,他舔了舔嘴角,看向玉苍鸾道:“真是个傲气的人——不过本公子就喜欢这种的。阁下何必如此紧张?” 他朝对方暧昧地眨眨眼:“本公子又不是那等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只是想与阁下一同喝喝酒、谈谈心……”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玉苍鸾握剑的手上,会意地笑道:“哦,若是阁下醉心剑道,你我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练练剑、论论道什么的——阁下觉得如何?” 玉苍鸾一言不发,只在他接近时侧开身来,绕过花胄幸继续迈步向前,下一刻,却见原先跟在花胄幸后面的修士摆开了阵势,将他包围了起来。 花胄幸转回身来,一张面孔已经被恼怒扭曲,他低声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方落,一众手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下,玉苍鸾站定脚步,稍稍抬起笠沿,双眼如同淬了冰的锋刃冷冷扫过周围的人,手中颤鸣的长剑释放出磅礴杀意。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慢下了动作,便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气氛:“我看这位公子分明并无此意,花三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呢?” 只见一个俊朗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花胄幸好事被打搅,气得就要向来人发作,却在转眼看到对方腰间的令牌时变了脸色。 就见那青年走近几步,朝花胄幸行礼道:“不如请花三公子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就此收手罢。” 花胄幸脸色几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啐道:“今日真是晦气!”随即便带着自己的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灰溜溜地走,眨眼之间原地便只剩下了玉苍鸾与那青年两人,他偏头看了看对方,开口道:“多谢。” 对方朝他走来,一边笑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那花三公子欺人太甚,我不能坐视不理。” 玉苍鸾仍旧挺拔地站着,冷眼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却是既未动作也无回应。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侧,忽而眼中一亮,惊叹道:“原来公子已经打败了这么多对手,想来今年擂台赛上的后起之秀,应当有公子一份了。” 他看到的正是悬浮在玉苍鸾身侧的一盏琉璃风灯,这既是进入此次试炼之境的凭证,又与每个人在境中擂台赛的比分息息相关。 每个人进入试炼之境时,琉璃灯中都有一点豆大的火苗,而擂台赛采取两两对战的方式,战胜者可以获取战败者灯中的火苗,如此一来,灯中火苗愈盛,就代表积累的分数最多,而最终的获胜者则可以获得试炼之境的最高奖赏。 面前属于玉苍鸾的风灯中,火焰已几占了这琉璃灯盏的一大半。 闻言,玉苍鸾面色未变,只看了眼对方身侧空空如也的琉璃盏,面色淡淡问道:“你要和我打么?” 第419章 “诶,公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对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又道,“我只是单纯的佩服,所以感慨一下。” 玉苍鸾点点头,转身道:“既然无事,那我先告辞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 说着抬步便走,那人见状,连忙追上他的脚步,口中道:“诶,公子别走那么快呀——我不是要你的人情,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何不就此交个朋友呢?在这试炼之境中,多个朋友便是多条路嘛!” 玉苍鸾步伐不变,冷声回道:“我不交朋友。” “诶,别这样嘛,”对方仍旧跟着他,苦口婆心道,“公子有如此实力,日后定是大有作为,就算你不想,到时候定会有许多人前来结交,难道你要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么?” 玉苍鸾却道:“没兴趣。” 不知他说的是对大有作为没兴趣,还是对结交之人没兴趣,青年见他果然意不在此,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好罢好罢,那么不知……我能否知晓公子的名讳?” 玉苍鸾脚步微顿,片刻后回道:“苍峦。” “哦,原来是苍兄,小弟名叫和弈征,”那人朝他的背影招手道,“今日有幸与苍兄相识,我们下次再会!” 他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笃定,似乎知道二人还会再见,然而玉苍鸾却早就走远了。 玉苍鸾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自他孑然一身出琼林,这世上的人对他而言便无非分为两类——仇人与其他人。 仇人迟早要偿命,至于其他人,生死又与他何干? 凭借着一腔恨火,他才独自走到如今,来到试炼之境中也是为了调查此次开启试炼之境背后的世家,而别的事——无论是频频骚扰他的花胄幸,还是其他怀着各种目的向他释出好意的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与那位和弈征之后真的又碰到了几回,但因玉苍鸾态度冷淡,二人最多是说上几句话便分别,实在算不上对方口中所说的朋友。 此外玉苍鸾还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自那之后,先前不时前来骚扰自己的花胄幸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一日,玉苍鸾找到了试炼之境边界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 他孤身进入洞内,只见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玉苍鸾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只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在洞中的回响。 他思索片刻,抬手自身侧将那盏琉璃风灯提到了面前——这琉璃灯初时只如一道虚影一般悬浮在每个进入试炼之境之人的身侧,并不能被随意收起或隐藏,等到其中火焰愈发炽盛,便会慢慢变成实体,待最终火焰积满灯盏,便能够任由持有者操控。 灯中的炽烈火焰瞬间将前方照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长宽各约十丈的巨大石质底座,上面立着一个石刻的高大雕像,玉苍鸾站在底座前,竟被衬得只如蚂蚁般大小。 他慢慢抬高风灯,火光顺着雕像的身体一路向上,照亮了对方的全貌——一个青年人头戴青莲冠,垂目三分笑,掐指拈花,衣带当风,纵使许多细节被岁月风蚀不清,仍能从中觑见当年风采。 玉苍鸾抬头与那雕像对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而后他将目光移向雕像背后的山壁,这一看,却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只见洞中的石壁上竟刻满了壁画,画中景象万千,波澜壮阔,似在讲述着久远之前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玉苍鸾绕着这些壁画走了一圈,最终停在雕像正下方,琉璃风灯的火光在他手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下一刻玉苍鸾纵身一跃,在雕像身上借力几下,翻身跳上了雕像向上摊开作掐指状的左手。 他站在对方弯曲的指节上,抬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雕像的面容,接着将手中的风灯放在了雕像的手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这雕像的青年掐指拈起这一豆灯火照亮了整个山洞一般。 玉苍鸾借着灯光向洞中扫视,紧接着沉声开口喝道:“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在洞中孤零零地回荡,大约过了数息后,山洞壁画上的人物中突然有几个“活”了过来,从石壁中走出现出了真身——正是几日前那些跟在花胄幸身边的修士。 玉苍鸾脸上神情冷了几分,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双眼之中,显得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洞口缓缓步入洞中,一阵刺耳的笑声随即在洞中响起:“哈哈哈哈哈……这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花胄幸带着狠毒与得意的面庞在灯下显现出来,他抬头与玉苍鸾对视,眼中满是挑衅。 玉苍鸾一手按上剑柄,面色冰凉:“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只见玉苍鸾一把拔|出剑来,寒锋一扫直指四周包围而上的几人,挥手间利落几招将对手逼退,花胄幸见状冷哼一声,脚尖一点亲自抬掌朝他攻来。 玉苍鸾抿唇提剑迎上,眼见剑锋已经逼近对方喉间,却在这时,他的身形陡然一滞,紧接着便被花胄幸当胸一掌拍飞了出去。 “轰”地一声,玉苍鸾的身体重重砸进了雕像的胸口,手中长剑也被甩了出去,当啷一声插|在了雕像后的壁画上,瞬间在石壁上结起了一大片寒霜。 眼前一阵烟尘荡起,玉苍鸾擦去嘴角血丝,勉力捂着胸口将自己撑坐起来,只见花胄幸一脸快意地朝他走近,一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一面笑问道:“如何?是不是感觉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经脉仿佛堵塞一般?” 玉苍鸾猛地抬起染血的眼角,冷冷瞪视着对方:“你给我下毒?” 花胄幸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看着玉苍鸾咬牙抬手召唤自己的佩剑却屡次无果,面上笑容愈发愉悦:“不用白费力气了,到了这种境地,你该乖乖就范才是——当然若你想玩点别的,本公子也可以奉陪。” 玉苍鸾的斗笠早在打斗间跌落,花胄幸痴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地向他走近几步,口中继续道:“若你早些答应,本公子何至于做到这种?不过美人放心,本公子这么中意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说着就要蹲下|身来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却听“啪”地一声,一道冰冷的物事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箍禁,竟令他再也不能向前靠近半分。 花胄幸面色一变,低头看去时,就见一根泛着雷光的紫黑色长鞭赫然缠缚在了自己手腕上。 花胄幸先是一愣,随即邪笑道:“……原来美人喜欢这样的……” 说话间就要继续扑上前去,下一刻玉苍鸾从地上翻身而起,抬手挥动长鞭一把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轰——”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花胄幸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雕像的头颅,而玉苍鸾动作迅速,不等对方有所喘息便掠至近前,转眼间一套连招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接着抬脚又是当胸一踹—— “轰轰轰!”只闻一阵巨响,花胄幸与整个雕像的头颅竟一同飞了起来,径直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 “咳咳咳……”花胄幸全身都如散架一般,他痛苦地哀嚎着,试图将自己从地上支起,这时忽觉胸口一沉,他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一手持剑,一手缠鞭,抬脚踩在他身上,正垂眸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自己。 鲜艳的血色遍布他周身,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竟让人难以直视。 花胄幸一边咳血一边低低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恢复了灵力……但是,你还没有解开身上的毒罢?” 他说着昂起下巴,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身上人:“怎么办呢,解不开的话,你可是会死的哦——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能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静静看着他,忽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花胄幸的话便就此消失在喉间,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慢慢屈起一条腿靠近自己,一时都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蓦地,下巴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是玉苍鸾用剑尖抬起了他的下颌,一双凤目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只听对方低笑着问:“当真?” 花胄幸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顾连连点头道:“当真,自然当真。” 然而下一刻,只见玉苍鸾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而后一把将他掼在石壁上,接着抬剑狠狠钉进了他的肩膀中。 花胄幸忍不住惨叫一声,这时玉苍鸾自背后靠近他,一手卡着他下巴令他仰起头来,朝他附耳道:“现在能说了么?” 说着另一手持剑在他骨头中搅动了半圈,花胄幸被疼得不停打颤,一边向上翻起白眼一边张开了发抖的嘴唇,发出一两个不成调的音节。 玉苍鸾冷笑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只保持着靠近对方的姿势挑眉道:“嗯?你说什么?” 说话间剑尖又刺进半寸,花胄幸猛地扬起头来,嘶哑着呼喊道:“救……救命啊啊啊——” 第420章 他的手下原本盘桓在周围犹豫着不敢上前,闻言纷纷再度朝两人靠近,欲从玉苍鸾手下救出自家主子。 就见玉苍鸾一手从他肩膀中抽出剑来,一手挥起长鞭将花胄幸绑了个结实,而后提着对方三两步跃上了雕像的断头处。 接着他将花胄幸随手扔在脚边,一把甩开剑锋上的血迹指向包围自己的众人,微微压低眉头,翘起嘴角冷声道:“来。” 花胄幸四肢被缚,仰倒在雕像凹凸不平的断颈处,如同置身于万千刀剑之上。 耳边回响着猛烈刺耳的撞击声与锐器入体时沉闷的声音,那鲜血喷溅与肉体撕裂的惨烈情状仿佛自耳膜传达到了他脑中,一时间眼前瑰丽宏伟的壁画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那些仙人神圣端庄的面容似乎化成了狰狞的恶鬼,向他张开了巨口。 花胄幸浑身颤抖,不顾身上剧痛奋力挣扎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过了身子,却不敢有丝毫喘息,立即匍匐在石头上如虫子一般蛄蛹着向前爬去。 若说不久前他刚踏进山洞时还存了许多旖旎心思,如今便只剩下了一个念想——逃出去!逃离这个阎罗似的人物! 终于,他挪到了石台边缘处,正想探出头去观察一下山洞中的情形,下一刻他却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当场愣在了原地。 山洞里早就不复原本的面貌,但见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有几个挂在了雕像的衣角与手臂上,环顾四周,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壁画上,将整个山洞衬得诡谲万分。 而玉苍鸾独自站在一地尸体中间,身周还环绕着未曾收去的点点冰晶与雷光,手中的长剑如血洗一般,犹自向下滴落着鲜血,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庞,琉璃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仿佛为他罩上了一层冰冷无机质的幻彩。 听到响动声,底下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向雕像上望去,鹰隼似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想要逃离的花胄幸。 这一瞬间花胄幸意识到,眼前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可被随意拿捏的猎物,即使暂时身处劣势,他也是蛰伏的蟒豹,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给任何胆敢轻视之人致命一击。 便见玉苍鸾飞身跃上雕像,抬脚踩住想要退后的花胄幸,出口的话语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如何?现在愿意说了么?” 花胄幸怔怔看着他,哆嗦着嘴唇开口:“不……不知道……” 玉苍鸾的剑立刻便抵在了他喉间,花胄幸仿佛被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烫到了一般,大叫一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是我下的毒!我只是收到消息,说你在这山洞中,身上中了毒,可、可以任我施为……” 他的话被刺进喉咙的剑刃断在了口中。 玉苍鸾收回剑来,终于支撑不住地踉跄了几步,他忙用剑尖点地,支着自己慢慢半跪下来,抬起手扶住额头,这才令眩晕的头脑缓解了些。 那时他用《琨瑶心经》冲破了堵塞的经脉,从而得以重新运起灵力反杀对手,但他深知那不知何时进入体内的毒并未清除,只会慢慢侵蚀到他的经脉各处。 只是……他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在试炼之境中独来独往,处处小心,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如何中的毒?为何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花三已死,此地不宜久留,玉苍鸾拭去嘴角的血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雕像没了头颅的断颈处跃下,轻飘飘落在雕像手掌,抬步朝仍旧挂在那里的琉璃风灯走去。 突然间,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不远处闪动的灯火,随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长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如飘雨无凭,眼前一阵阵发黑,玉苍鸾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紧双手,直至颓然倒地。 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玉苍鸾重新睁开眼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人正在身侧焦急呼唤着自己:“……苍兄?苍兄!” 玉苍鸾张了张口,沙哑道:“是你。” 和弈征见他醒了,目露喜悦,连忙要伸手将他扶起,口中道:“我路过此地,看到外面有花家人徘徊,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进来查看,谁知却看到你昏倒在地!你……你怎么样?” 玉苍鸾努力抬起一边手臂,却是一把拍开对方伸来的手,盯着和弈征冷冷重复道:“是你。” 和弈征的动作停在原地,面上表情几变,最后轻笑一声,问他:“苍兄是怎么发现的?” 玉苍鸾没回答他,只撑在地上翻身跃起,将自己与对方拉开距离,随即抬手召回掉在一旁的佩剑重新握紧,面无表情地反问道:“理由。” 和弈征笑呵呵地看着他,缓缓道:“若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兄好呢?” 玉苍鸾眼中顿时溢出杀气,和弈征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一边向他走来一边道:“苍兄,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要你认清,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修真界行走,强大的修为固然是首位,但别人若布下重重杀局故意设计害你,你照样逃脱不了。” 他走到玉苍鸾身边:“所以,我说苍兄你该结交朋友——或者说,给自己找个靠山,找个能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来对抗这些明争暗斗。” 玉苍鸾目不斜视:“我不需要。” 和弈征在他侧后方站定,闻言嗤笑一声道:“我知道苍兄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些算计——这不,你现下不就吃了亏,遭到掣肘了么?空有一身灵力修为却难以使出,这种滋味不好受罢?” 玉苍鸾咬牙道:“所以,是你先在我的琉璃灯中下毒,又转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花胄幸,引他前来?” 一阵掌声从他身后传来,和弈征语带赞叹:“我果然没看错,苍兄你虽然不屑于算计别人,心中却是洞若观火清楚得很呢。” 玉苍鸾冷笑:“若你是想向上次一般,在关键时刻出现替我解围,好让我对你感激涕零,那我劝你还是做梦比较快些。” “啧啧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和弈征侧过身来看他,“不错,我是想挟恩图报,更是要威逼利诱——若你答应为我做事,我现在就为你解开身上的毒,如何?”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凌厉一剑。 玉苍鸾攻势利落而迅猛,一招一式都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和弈征初时还能从容应对,渐渐的便落了下风——他的实力本就不如玉苍鸾,不然也不需要用这么曲折的算计来逼对方就范,还没能成功。 眼看玉苍鸾出剑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和弈征微微慌了神,开口劝道:“你若杀了我,这毒可就解不开了。” 玉苍鸾充耳未闻,一剑扫出,生生将雕像削掉了半个身子。 “轰隆隆——”巨大雕像砸落在地,山洞中登时一阵飞沙走石,和弈征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石,抬眼间就见玉苍鸾已持剑再度逼近。 “你……你难道不想解毒了?”他一边应付,一边急道,“这毒虽然起效缓慢,却会深入根基,若是不及时解除,会给你的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也因此,他才笃定对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然而玉苍鸾只是以毫不犹豫的穿胸一剑将他彻底击落在地。 “不……不可能……”和弈征挣扎着爬起身来,看着玉苍鸾提剑向着另一边的琉璃灯走去,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毁灯?” “你疯了?”他急吼道,“且不提这琉璃灯与每个人心魂相连,你好不容易搜集了这么多火焰,若你我联手,我便能让你成功夺得擂台魁首,到时你一战成名,天下谁人不晓?世家大能必会对你青眼有加,多少灵丹妙药秘籍法宝还不召之即来——难道你要放弃这即将到手的一切么?” 玉苍鸾在试炼之境中耗费了大量精力,若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凭对方心气能够忍得? 视线中,玉苍鸾的身影忽然顿住,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和弈征见状,忙再接再厉道:“再不然,就算打破琉璃灯,也只能阻止你进一步中毒,那些已经积累在体内的毒素却无法解除——难道你舍得自己多年修为一朝前功尽弃?” 这可是每个修者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不信有人连这个也不在乎。 “花家的人还有留在山洞外面的,难道你不怕自己杀害花三公子的事情传出去,遭到花家人的追杀?——你难道不需要有人帮助你摆脱劫难?” 修真界弱肉强食,就算对方再如何自负,在那些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面前,还不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要想活下去,自然需要依附于更为强大的存在,难道对方行走世间多时,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何况他此次出去,面对的可不是寻常世家的复仇。 想到这里,和弈征望向对方的目光重新带上了笃定。 他一定会答应自己的—— 第421章 却见不远处,玉苍鸾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来,琉璃灯光映着满山血色洒落在他身上,而他缓缓侧过身来,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乱发撩至脑后,露出一双盛满流光的明眸,向和弈征投去轻飘飘的一瞥。 他轻轻勾起唇角:“我不需要。” 下一刻,和弈征的身躯应声倒地,逐渐变得空洞的双眸中倒映出玉苍鸾一剑斩开琉璃风灯的画面。 “啪嗒”一声,琉璃盏掉落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其中盛着的灯火失去禁锢,瞬间飞卷四周,转眼点燃了整座山洞。 风灯已碎,玉苍鸾便失去了继续留在试炼之境中的资格,那些琉璃碎片盘旋着浮起,在他面前化作了一道由五色灵光聚成的通道,无声催促着他离开。 玉苍鸾回头看去,只见山洞中所有的壁画与雕像一同淹没了在绚烂的火光里——这一幕与玉家灭门那一日何其相似。 有微风自他发梢轻轻拂过,为他吹开燎上乌发的火星。 玉苍鸾收回视线。 来路已化作一片火海,前路却依旧遍布荆棘。 他握紧手中被鲜血浸染得几乎看不清本色的长剑,转身抬步迈向自己未卜的前途。 第224章 惊世之作(五):剑中莲 眼前的道路曲折无定,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只是两旁并不是寻常风景,而是路上旅人的记忆。 玉苍鸾从来时路上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边看去,只见御弃凡怔怔站在原地,对面是一片白雾,而他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是一片清明。 玉苍鸾便知道对方已经想起了一切——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功法触动了碎剑上映照出的记忆,但这却无法解释为何御弃凡的记忆也被唤醒,回想自己这一路上看到的不寻常,显然这里还有别人留下的术法,至于这术法的目的为何…… 他收拾心神,上前一步朝御弃凡开口道:“前辈……” 却见御弃凡蓦地仰起头来看向他,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似珍珠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他瞪大双眼,眼中神色悲伤彷徨仿佛找不到焦点,他张口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抒怀、兄长……我……” 玉苍鸾见状心中一惊,他站定脚步,试探着唤回对方的神志:“前辈还请清醒一些——这里尚存在别的术法,想来前辈便是为其所困。然而这术法故意在此时唤起你的记忆,目的恐怕并不单纯。还请前辈稳住心神,勿让对方钻了空子……” “不……不是的……”御弃凡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像是在遭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却又无法说出口来,玉苍鸾蹙眉抿起嘴唇,下一刻只见御弃凡突然靠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眼中先是一冷,随即却觉得周围景象一变,再眨眼时竟然来到了一开始的那座山洞中。 ——不,不对,这山洞与他们进入神识之境时看到的那一个虽然相似,里面的布置却不尽相同,他这应当是进入了御弃凡的记忆里。 刚想到这里,玉苍鸾打量此间的目光落在了一处角落,就见御弃凡正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正伏在案上摆弄着写写画画。 玉苍鸾正欲上前,这时只闻一道笑语从洞口处响起:“别来无恙啊御二公子,这些天过得可好?” 这声音清越明朗,玉苍鸾心中却不由得一震,他转身去看,却只见一个头戴莲冠、身着碧袍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而后缓缓走到了御弃凡面前。 御弃凡手中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来人,身子不自主地瑟缩起来:“你……你三番五次来找我,究竟想要作甚么?” 那人在他面前吊儿郎当地坐下,闻言将一只手支在桌案上,撑着下巴看着御弃凡,笑道:“在下不是说过了么?在下是受了吟柯君的托付,前来照顾二公子的。” 御弃凡便是再傻,也不可能相信对方的这番说辞——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又在他被御家人咒骂侮辱时一直冷眼旁观,几次来找他都只说些有的没的,怎么可能是受了聆抒怀的托付。 御弃凡放下手中的毛笔,低声对他道:“你走罢,不用管我了……我本是个灾星,被囚禁在此,又身无长物,没什么好值得你图谋的。” 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边笑意不变:“哦,是么?在下却听吟柯君说,御家二公子是个不世出的炼器天才。能够让向来孤芳自赏的聆抒怀如此赞赏,怎会是寻常之辈?” “况且——”那人话头一转,“二公子也不甘一辈子幽居在此,背负着所谓的预言一直遭受万人唾骂罢。” 说着将目光落在御弃凡手下按着的纸张上:“《御器九术》?若你功法大成,它横空出世那日,必会改变修真界现有的炼器体系——可惜,看二公子近来困扰的样子,似乎是停在了瓶颈处不得突破了呢。” 御弃凡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他确实是打算写成《御器九术》,这样就能向兄长、向御家、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不想一直呆在这里,他不愿一直被那预言所困。 若说从前这个念想只是他心头里一点只敢小心翼翼触碰的萌芽,那么在遇到聆抒怀以后,这一点念头便日夜滋长。 聆抒怀是第一个愿意让自己炼器的人,也是第一个肯定自己功法的人。 他羡慕对方的强大肆意,天地间可以自由来去,他留恋对方抚过自己头顶时掌心的温暖,他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天、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每一件东西。 聆抒怀像他从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里偷来的一点火苗,照亮了他黯淡而乏味的人生。 而他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和对方站在一起,同游天地——这是他与聆抒怀约定好的。 眼前的人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对方见他面色惨白,忽而缓下语气道:“在下其实无意窥探二公子的私事,其实呢,在下确实是从吟柯君那里听说了阁下的事迹,慕名前来,是想让二公子为在下炼器。” 御弃凡一惊:“炼器?” “对,”那人说着环顾四周,“以在下所见,二公子如今的炼器之术早就凌驾于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几位炼器师之上,却因困顿于此,竟然无人问津。在下希望二公子能为在下炼制几件法宝——作为交换,在下能帮助二公子脱离现在的困境。” 御弃凡终于忍不住气道:“我虽然遭人厌弃,可我也不是傻瓜!”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来,抬高了声音:“请你赶紧离开,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哦?”对方却不紧不慢,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他,“二公子不愿意相信在下的话?” 御弃凡握紧双手,闭了闭眼小声道:“……我不信有人能救我。” 兄长尝试过,可却只能将他困在这里,聆抒怀说要帮他,可是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渺茫的希望中挣扎罢了。 “可你却不肯轻易放弃,不是么?”那人施施然站起来,绕着御弃凡踱步,“不肯放弃自己的功法,不肯认定虚无缥缈的预言……兴许你内心深处,还在渴望着谁能帮你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二公子应该从那些人口中了解过外面的情况罢,现下修真界正值纷争之际,御家在其中处境艰难,我请公子为我炼制法宝,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平息纷争终结乱世。” “而我相信以公子的能为,炼成的法宝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惊动天下。到时你不再是修真界岌岌无名之辈,再加上《御器九术》,马上便能坐上大师之位,那时形势倒转,连御家也要沾几分你的光彩,所谓你令御家灭门的预言自然不攻而破,你便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说着停在御弃凡身后,转过头来笑道:“二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御弃凡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说不动心是假的,他坚持修炼完善《御器九术》,不就是为了那一天么? 可是悲观的情绪又立马席卷了他——也许真有那一日,大家也还是会认为他修炼的是不入流的邪术;也许他根本无法突破这次的瓶颈,所有一切不过空谈;也许…… 这时对方却又缓声道:“在下知道二公子一时也无法下定决心,没关系,在下还会常来的,相信二公子会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着他悠悠向御弃凡行礼告辞,转身向洞外走去了。 玉苍鸾想要追上去,却在碰到洞口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脚步,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在御弃凡的记忆中,无法看到洞外的景象。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位青衣人依旧不时前来探望御弃凡,但玉苍鸾却摸不清他究竟是否想要让御弃凡帮他炼器,因为他一边百般游说御弃凡,一边却又放任御弃凡陷入矛盾纠结之中,似乎只是以此为乐。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在修真界的纷争中遭受打击,族人们频繁来到这里,加诸于御弃凡身上的咒骂与忿恨愈来愈多。情绪与言语虽然无形,却化作刀剑刺在御弃凡身上,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怀疑自己,《御器九术》的修炼亦因此停滞不前。 第422章 这一次,那些人带来了御厌波重伤未愈的消息,御弃凡缩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那些不断重复的唾骂,眼中光芒渐渐暗淡。 直到他听到有人盛怒之下直接开口道:“你为何还能在这里好好活着,修炼这邪门的功法?我若是你,就趁早自我了结了!” 御弃凡塌下的背脊狠狠一颤。 剩下的人还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到了,他将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陷入那无边的黑暗中时才能获得片刻温暖和喘息。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因为那青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御弃凡伸出双手,颤抖着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道: “我答应你。” 于是御弃凡开始为那青衣人炼器,玉苍鸾初时还对这些冷眼旁观,直到他看到御弃凡将炼好的第一件法宝交给对方过目。 他不会看错,那正是曾出现在曲清和记忆中的、属于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家主的扳指! 原来此人要御弃凡打造的,竟然是天门的钥匙。 ……原来七大世家所持的钥匙,竟然就出自御弃凡之手! 玉苍鸾重新仔细打量这位青衣人,若他没猜错,此人应当就是当初封印天门的主使者之一。 他开始凝神贯注御弃凡和那人的交谈,试图从中获得更多有关钥匙的信息。 渐渐地法宝一件件炼成,有一日那青衣人带着另外一人一同前来,说是要协助御弃凡向这些法宝中加入阵法。 来人身上道袍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显然来自算家。 就见他先是看了眼御弃凡摆出的法宝,紧接着转向青衣人,淡声开口道:“你当真要这么做?玉奉圭,你可真的想好了?” 玉苍鸾一惊,这个人……这个人竟是…… “当然了,”玉奉圭却无所谓地笑笑,反问对方,“还是说,算衍天,你害怕了?” 算衍天——当今算家老祖,他居然也参与谋划了当年天门的封印……玉苍鸾深深皱起眉头,又觉得此事既出乎预料又合情合理,倒是玉奉圭的存在当真令他感到震惊。 算衍天摇摇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既答应你,断然不会反悔,只是……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恨你。” 提起那个人,玉奉圭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苦笑,他敛眸自嘲道:“他恨我还不够多么?……也不差这一回了。” 算衍天便没再说什么,只掀袍往地上盘腿一坐,抬手开始掐诀布阵。 过了一会儿,眼看阵法初步成型,玉奉圭便示意御弃凡将各个钥匙按照顺序摆放上去。 玉苍鸾看向摆在地上的法宝,再次皱起眉头——这里只有六把钥匙。 是因为这时候最后一件还没炼成? 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玉苍鸾只看到玉奉圭与御弃凡对那六件法宝反复修改,以及不时出现在此进行阵法加固的算衍天。 不知何时起那两人的身影不再出现,而御弃凡则开始炼一把剑。 说来可笑,他在接受玉奉圭的要求后,反而从静心炼制那些法宝的过程中获得了领悟,这让他能够暂时从沉重的现实中抽离出来,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突破《御器九术》中。 他好像被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煎熬,在痛苦,在绝望,一半却在兴奋,在执迷,在着魔。 痛苦的一半将他蚕食,他溺在水中,清楚地明白无人能来救他——兄长、聆抒怀、甚至是玉奉圭……他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候痛苦嘶吼又哀声祈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渐渐地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已不再幻想自己能够离开这里。 而着魔的一半令他愈发开悟,仿佛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炼器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领自发出现在他的脑海、他的眼前——淬炼、打磨、削锋、去杂……这里火候要提三分,那里灵力要收一成,金石、灵丹、草木、甚血肉心魂……只要心随意动,身边的一切都能成为铸剑的材料。 他已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他要炼剑,他要将这把剑铸成——为玉奉圭炼制的法宝,从现在的他看去已经不算最好,这样的器物怎么能算惊世之作? 他要炼剑,他要凭自己的功法、自己的体悟、自己的心血,去铸成属于他的结局。 终于血泪被火焰吞噬,瘦骨被利剑取代,痛苦的一半与着魔的一半重新融合,他在现实中坠入黑暗,他在大道上拨云见月。 他举起铸成的剑,用他找到的答案赐予了自己解脱。 苍天不开眼,命运不由人,脱身泥淖中,了弃凡尘去。 *** 玉苍鸾退后一步,从御弃凡的回忆中离开,仿佛是从令人窒息的洪水中脱出。 他眨眨眼,只见面前的人抬头定定看向自己,一双幽深的眼瞳深处映出炽烈的火光——不知何时起,两人四周的景象已然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炽热的火海。 然而玉苍鸾感觉到这并不是寻常火焰,这片火他不久前刚刚见过,就在御弃凡记忆中的山洞里,陪伴着他度过了最后一段挣扎绝望的岁月。 这是炼器炉的炉火。 原来御家人千百年来遍寻不得的《御器九术》最高重的突破之法,早在最开始就被它的创造者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盯着御弃凡双瞳,只见其中的忧郁悲伤仿佛淹没在火中,惟剩一片执迷痴狂。 ——这是那个在最后的生命中,摒弃一切呕心沥血投入炼剑,亦仙亦魔的御家先祖。 只见炉火仿佛受到御弃凡的召唤,猛地聚集在他身边升腾而起,裹挟着对方飞至半空。 御弃凡衣袍猎猎,在半空中淡漠垂眸,用那双眼睛向玉苍鸾投去审视的目光,接着轻轻开口,声音在四周回响不绝:“《御器》九重已归于我心,而你……准备好了么?” 玉苍鸾扬起头来,与对方坦然对视,御弃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问:“那么,你已经知道用什么材料修复这把剑了?” 玉苍鸾颔首——他从溯寻的记忆中慢慢拾取了佩剑的碎片,又在御弃凡关于《御器》九重的回忆中得到了启发。 他抬起手来抚上自己心口,迎着御弃凡打量的眼神沉声回道:“就用我的心魂、我的元神。” “孺子可教也,”御弃凡勾起嘴角,“那么接下来,我将开始淬炼你的元神,然后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剑胚。” 玉苍鸾凛神点头,下一刻灼烈的炉火从四面八方扑来,迅速席卷了他周身。 玉苍鸾阖眼敛息,心中默念起《琨瑶心经》来对抗这些直接炙烤元神的火焰,随他口诀唤起的冰凌受本能的驱使在他体表化作一层保护麟甲,却又在接触到火焚后立刻化作了水汽,衬得他整个人的身影都朦胧起来。 玉苍鸾的意识被灼烤地半昏半醒,一片迷离间,他感觉到御弃凡伸手隔空在他胸前画了个阵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处袭来,像是要把他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出去! 玉苍鸾皱起眉头咬紧牙关,仍是忍不住泄出了几声低吟,就见御弃凡在他胸口前虚虚一抓,而后被剥离的元神缓缓聚集成一把初具雏形的长剑,从他胸口缓缓显现出来。 玉苍鸾低吼一声,身周的聚集的水汽愈来愈密集,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焚身锥心般的痛苦。 忽然间他感觉到元神的剥离停滞了下来,而后御弃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他脑中炸响:“你的剑魂尚有缺失,如此便无法铸成剑胚。” 玉苍鸾一愣,他沿着回忆的起点走了那么久才来到这里,还能有何缺失?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确信……不曾缺少……” “不,”御弃凡却看着从他胸口抽出的那缕闪着微弱光芒的冰蓝色元神,沉声道,“一定有。” 玉苍鸾怔愣一瞬,刚要绞尽脑汁回忆,胸口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便听到了御弃凡诧异的声音:“这是……七生玄冰莲?!” 只见在那缕被剥离的元神尽头,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赫然绽开在玉苍鸾的心口。 刹那间,玉苍鸾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瞳之中现出同样的莲花纹路,下一刻,寒霜般的灵力从他身上炸开,失控般地冲向四周,瞬间结起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冰原雪景。 *** “呼……呼……”竹栖砚挥刀斩开四周一拥而上的白骨骷髅,那些散架的骨头却很快重新拼凑成一具具完整的骨架,坚持不懈地朝他扑来。 神秘人垂眸看向被他一手紧紧揽在怀中紧闭双眼的玉苍鸾,作势夸张地叹了口气道:“那些白骨受兵人傀与定魂盘驱使前来剥离他的元神,你却强行从他们手中将人抢了过来,打断了这个过程——这不,遭到两大法宝的疯狂反噬了罢?” 竹栖砚默不作声,转身抬刀迎上了妄图从头顶偷袭自己的骷髅群。 “当啷!” 第423章 一缕鲜血从竹栖砚指缝间流下,轻轻滴在了怀中人紧蹙的眉心—— “啪嗒。” 一丝冰凉的雨滴落在眉间,玉苍鸾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 细雨丝丝缕缕,仿佛操控万物的线,他伸出手去将其中一缕接在掌中,忽而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身后已是一片茫茫火光,火焰被雨幕模糊了轮廓,依稀能看到它慢慢卷上了两旁的房屋,不断向自己所在之处追赶而来。 朦胧的火光中,玉苍鸾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凤霏台、玉念斫、花胄幸、和弈征,亲人、仇人……他们或笑或哭、或喜或怒,却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倒在他的来路上,汇聚的血泊一路从过去延伸至他脚下,仿佛无穷无尽。 玉苍鸾猛地转过头,抬步向前走去,渐渐他的步伐愈来愈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然而那些火焰与人影却一直紧紧纠缠着他,火光包围过他点燃了前路,不知何时从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变成了血色。 不知何时起,这刺眼的红已经取代了曾经那些鲜活的时光,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玉苍鸾却一心向前,哪怕走过这程,前方无非是血与火的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再回头。 不知火烧了多久,不知血铺展了多远,茫茫的雨幕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放缓脚步,怔怔看着前方,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天色青青,雨也清清,来人一身青袍玉带,一手持剑,一手撑伞,就这样如一片青云一般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 绘着竹叶的纸伞往上一抬,露出了伞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浑身浴血形容狼狈,一人身形飘逸片雨不沾,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玉苍鸾放在身侧的手边仍在滴血,他轻轻动了动指节,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就见眼前人朝他勾起嘴角,随即忽然一扬手扔开了纸伞。 对方上前一步,踏入他的血雨火海之中,接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握着的长剑递到了他面前。 一瞬间,玉苍鸾仿佛回到了那个诛杀蔺炽添的雨天。 细细回想,那时离他身陷囹圄、佩剑被蔺炽添所夺已经过去了许久,期间有多少风雨波澜爱恨纠葛都因眼前人而起,而那留在花家的佩剑却被束之高阁,封存在记忆深处。 曾几何时,玉苍鸾也想过,或许那把剑早已不存,或者被仇人粉身碎骨,或者成为那些纨绔酒桌上炫耀的谈资。 却不知有人精心布置、步步算计,让他大仇得报,亲自从花家为他找回了丢失的佩剑。 玉苍鸾想起那晚云销雨霁时,自己仍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并非没有猜测,而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却见竹栖砚从自己怀中探出头来,一双眼中水光潋滟,似是含着无限深情。 对方抬手擦去他额前沁出的汗珠,笑容带着几分惯常的狡黠: “玉大公子不是说过要带在下一同御剑逍遥么,莫非是想食言了不成?” 那时的话语与此时此地眼前人口中所出重叠在一起,一样令玉苍鸾心神巨震。 一瞬间,周围景象急速崩塌,尸山血海与滔天烈火一同在雨中湮灭,幻境与阵法层层碎裂。 一切都在剧烈动荡,唯有相对的两人伫立原地。 血雨火灰早将衣袍沾污打湿,但他们大可一起狼狈、一同沉沦。 玉苍鸾轻笑一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剑来,他定定看向眼前人,沉声应道:“我不会食言。”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幻境砰然破碎,紧接着幻化成一片片冰莹的莲瓣飘散在空中,又在下一刻聚集成一朵完整的莲花归于玉苍鸾心口。 他眼中的莲纹一瞬亮起光芒,紧接着迅速消失不见,随即玉苍鸾凝眉抬手,一把将作为剑胚的元神从自己体内抽出。 但见那一缕冰蓝元神隐隐被紫色雷光环绕,又在玉苍鸾手中缓缓化为一柄长剑,半空中,御弃凡抓住时机,将原先的碎剑残片一一打入剑胚之中,炉火卷上剑身,重新将之凝聚成形。 而玉苍鸾持剑在手,于熊熊炉火中抬眼起招,挥手间又是——玉字十六诀! 第225章 惊世之作(六) “姜时维!”御钦霄见计划被破坏,顿时面色一变,掩在袖下的拳头默默攥紧,但随即他又背起手来冷笑道,“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作甚么?!” 姜时维与他对视,一边沉声道:“你太执着,也太自负了……定魂盘是我姜家先祖遗骨所制,就算你能将之据为己有进行改造,还是需要姜家人骨血才能启动——既然敢要挟我启动它,怎不知我能也有办法封印它?” 御钦霄眉头狠狠一跳,径直命令御丹墀:“给我拦住他!” 傀儡们应声而上,却见一道身影悍然拦在姜时维面前,手中魂幡一卷,荡开层层黑气将来人一把扫了开来。 这时姜时维在他身后喊道:“师弟,动手罢!” 祭眠终转回身来,视线从对方身上扫过,落在地面的咒文上——那些咒语他最熟悉不过,因为那是当初师父一笔一画所写下、至今仍旧留在他身上的禁咒。 如今姜时维要用同样的方法封印定魂盘,只是此法既然为禁咒,必有其霸道之处——它会令受咒者同生共死,一方生,则另一方便不得解脱,而若一方死,那么另一方也会魂飞魄散。 若细细想来,这法子和定魂盘的前身、当初的定魂阵竟然有些相似。 姜时维用禁咒将自己与定魂盘相连,则只要他这个最后的姜家人死了,定魂盘自然能被永远封印。 祭眠终重新看向姜时维,就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已然是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沉默一瞬,看到姜时维眼睫轻颤,却是微微笑了起来:“这么久以来,我总是因自己的优柔寡断伤害身边重要的人,希望这一次……一切真能终结在这里。” 说着向祭眠终道:“动手罢师弟,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魂魄么?从前……是我害了你和师妹们,现在我把魂魄给你,你要答应我不再打扰阿戊和阿己。” 于是祭眠终抬起手来抵在了姜时维额前,对方惨白的脸色与他漆黑的指甲形成了鲜明对比,随着他口中默念起咒语,地面上的咒文亮起了血色的光芒,紧接着祭眠终屈指成爪,将姜时维的魂魄慢慢从对方体内扯了出来。 定魂盘上的灵力光泽逐渐暗淡,与之相伴的则是姜时维痛苦不堪的呻|吟,这时只听一道怒喝:“住手!” 涂衡芷从包围圈中闯出,不顾一切地朝二人所在奔来:“时维,不可!” 祭眠终并未回头向对方投去一眼,然而周围的太微府与朝家之人却不约而同要拦住涂衡芷的脚步,涂衡芷早被围战多时,此时再度腹背受敌,没抵挡多久,身上便又添了不少伤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这时御庚辰终于破开重围来到近前,抬眼便看到一个傀儡挥拳砸向涂衡芷毫无防备的后背,他一边急道:“娘!小心!”一边想也不想便纵身上前。 “砰”地一声,御庚辰挡下了那傀儡,却被另一边紧随而来的剑风扫了出去,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飞起,径直撞开了姜时维的身体,重重摔在了祭眠终脚边。 祭眠终施法被迫打断,而姜时维本已离体的魂魄重新归于体内,令他一阵头昏脑胀,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涂衡芷这时才回过头来,口中惊呼一声:“庚辰!” 御庚辰感到额头上一片湿滑,他慢慢从地上撑起自己,睁眼时正看到一滴鲜血从眼睫上滴下,落在了地面上。 就在这时,万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地面上原本被咒文所覆盖、用于启动定魂盘的阵法竟然再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紧接着,众人头顶的定魂盘受到召唤,亦再度缓缓运转起来! 御庚辰愣愣抬起头来,他刚刚磕到了脑袋,这时还有些晕眩,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在对上姜时维惊诧又茫然的目光时,本能地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小舅舅?”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就连虞绛宫都停下了与照钧铭的缠斗,握紧手中刀脸色阴沉地看向这里。 御庚辰将头转到另外一边,就见涂衡芷扶着手臂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唤道:“娘……” 话一出口,却被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御钦霄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盯着涂衡芷后背的目光仿佛要在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涂衡芷?!” 涂衡芷面色复杂地看了御庚辰一眼,随即重新挺直腰背转过身去面向御钦霄,声音是异常的冷静:“你不是一直遗憾,自己和沉芜姐姐没能有一个孩子么?” 第424章 她说着扬起了下巴,眼中神色难明,一字一顿道:“如你所见,他就是沉芜姐姐的孩子。” quot;轰隆隆——quot;“咔咔咔咔——”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紧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下,照亮了此处所有人惨白的脸。 *** 与此同时,半空中原本正与兵人傀缠斗的渡松乔急急后退了一段距离,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天而降的紫色雷光将不远处的人形傀儡密密麻麻包裹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他沉声喃喃自语道,“这死物要渡劫了?” “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莫何妨来到他身后,一同望向兵人傀,眼中现出一丝担忧,“劫雷为他形成了一片天然屏障,我等恐怕不能再对他动手了。” “呵呵,看来我等都小看了那御钦霄的野心,”问浮元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悠悠道,“既然暂时无法接近兵人傀,诸位不妨先协助家主大人摧毁沽台城罢。” “浮”部三人闻言将目光转向脚下已经被乌云笼罩的小城,只见城中众人对战掀起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却又很快被城中高塔间流转不绝的灵力光芒淹没。至于那些无数奋力争斗的人影,在他们眼中只如画面上的一个个小黑点一般。 渡松乔很快收回视线,冷声回绝道:“我没兴趣。” 莫何妨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抬手拦住对方,口中劝道:“这是浮主的命令……” 渡松乔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问浮元,冷哼一声,径直消失了身形。 “……”莫何妨尴尬地停在原地,问浮元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不见喜怒,似乎方才之事毫不关己。 这时另一人走过来搭上莫何妨肩膀,朝他笑笑:“好啦,他就是那样,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他是没有兴趣动手的。” 说着手上使力,令莫何妨一同转过身向沽台城飞去,继续呵呵道:“唉,这种脏活累活只能咱俩干了……” 话音方落,却见他蓦地收了面上笑容,抬袖向下一扫,城南的一大片地区瞬间被夷为了平地,立在那里的几座灵力塔应声倒下,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住了无数人的哀嚎。 莫何妨亦提剑出手,二人巨大的灵力威压之下,沽台城中顿时一片狼藉,不过多时,为通天塔供应灵力的高塔便塌了一半,通天塔上的光芒随之黯淡了不少。 眼见城内快要沦为废墟,不少人开始往城门处逃去,然而莫何妨一剑削去半个山头,将之挡在城门口,生生将众人堵在了沽台城中。 “好极,”另一人啧啧称赞道,“这下省去你我不少功夫,接下来只需瓮中捉鳖——” 说话间他抬掌向城中面露绝望的人群攻去,正在这时,却见一道青绿色的光芒如流星一般划过沽台城上空,直直撞在那人胸口,令他立时招架不住,猛地倒飞了出去! 莫何妨心中大惊,连忙转身接招,剑身刚刚触及那光芒,自己便被狼狈甩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问浮元此时终于变了脸色,他飞身上前,抬掌与那光芒对了一招,紧接着两方各自后移了一段距离方才停了下来。 问浮元稳住身形,挥袖扫开眼前飞溅的灵流,拧眉看向对面。 只见青绿色的光芒向四周散开,一个老妇人手拄拐杖,缓缓从中走了出来。 待到从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寻见些旧日的痕迹后,问浮元才从口中吐出了那个许久不曾被人提起的名字: “是你……苇杭之。” *** 竹栖砚挡开周围的攻击,忽然向怀中人看去——玉苍鸾的全身都泛起了不正常的高热,仿佛正在遭受着烈火焚身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震天的惊雷破开神识之境中的迷雾,轰然落在他耳边,溅起了一阵耀眼的紫光。 竹栖砚面带诧异地抬头,只见转眼之间,惊雷闪电如同千万支利剑,刺穿化不开的白雾,如列阵般倒悬在头顶。 他环顾四周,发现被自己劈开的那巨蛇身躯已不再重新聚集,对方碎掉的躯体同样悬浮在半空中,与那些突然停在原地白骨一样,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此情此景,远远望过去,似乎透露着一股诡异玄奇之感。 竹栖砚提刀戒备,这时又一道雪亮电光自天而降,他连忙抬刀抵挡,却见怀中的人身周迅速结起寒霜,紧接着玉苍鸾的身体被一团蓝色光芒包裹着缓缓升起到半空,而后主动迎上了那一道闪电! “轰啪!”电光却并未给玉苍鸾身体造成伤害,反倒是从其体表的冰霜之上流淌而过,随即雷光与霜雪一同浮起,在玉苍鸾身周结成了一道巨大的茧,而后随着又一道惊雷落下,冲天而起的烈焰转瞬之间将冰茧吞噬。 竹栖砚飞身便要上前,天际倒悬的利剑却在这时朝他攻来,困住了他的脚步,而在此时,那神秘人略带意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竟然被他找到了……嗯……倒是有些能耐,敢在这种地方借兵人傀的劫雷来渡劫,既然如此——” 接着只听他向竹栖砚轻笑道:“年轻人,敢不敢赌个大的?” 就见竹栖砚弯起嘴角,将他的笑容扩大,反问道:“怎么?前辈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好!”就听一阵快意的笑声回荡在四周,紧接着四周的浓雾重新流动起来,开始围绕着竹栖砚飞速流转,将那些攻向竹栖砚的利剑绞得粉碎,继而化作青色的灵光卷入其间,渐渐形成了一股青色飓风。 风暴过境,巨大的灵力瀑流令整座神识之境颤动起来,青色的风旋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定定注视着高处处于炽焰之中的冰茧,要将其一同拉入飓风中,二者上下对峙,似是一场无形的拉扯与纠缠。 而竹栖砚独立于风暴中心岿然不动,只在某一时刻猛地仰起头来睁开双眼,就见他左眼眼瞳骤然变为一片碧色,下一刻,环绕着他的旋风聚成一股,如受召唤一般纷纷涌入了他的左眼之中! 一瞬间飓风化作碧浪淹没了伫立原地的竹栖砚,偌大的神识之境中,碧波滔天,赤焰灼灼,彼此撕咬交缠,似要将一切吞噬。 唯有一道声音回荡在此间:“这是属于兵人傀的灵力,端看你们是否能掌控它了,若成功渡过此劫,便能更上一层,若否——便只能一同留在此地灰飞烟灭了。” *** 巨大的震惊之下,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御钦霄原本还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却在听到涂衡芷的话后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姜时维艰难地直起身子,语无伦次地问道:“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涂……家主?” 御庚辰的双眼失了焦,仿佛他的魂魄已经出窍,独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谬可笑的闹剧。 他看到涂衡芷开口道:“当年姜家逢难的消息传来,刚结束完拜礼的沉芜姐姐掀了盖头便往姜家而去,等她再回来时像是发现了些什么,径直前往与御钦霄当面对质。” “谁知御钦霄巧舌如簧,加上他此人虚伪狡诈,一张面具戴在脸上许久,竟叫人分不清真假,沉芜姐姐便信了他的话,如此与他做了数月夫妻,直到……她暗中调查到御钦霄借虞家之手灭掉姜家取得定魂盘,又支持司重关三家分食虞家的证据。” 涂衡芷说着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回到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姜沉芜的眼神。 “太恶心了……”彼时姜沉芜因为郁郁寡欢,身子已经变得虚弱,她靠在床上,目光中含着愤恨、失望与决然,刺得涂衡芷心中一痛,只听她恨声道,“亏我以为自己与他是两情相悦……却不知他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主意!” 她说着一把握住涂衡芷的手,一字一顿道:“我要报仇……我要揭开他的真面目——我要为时维……为姜家人报仇!” 涂衡芷上前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哄道:“沉芜姐姐,你先把这药喝了罢……身子要紧,养好了身子才能报仇。” 姜沉芜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涂衡芷正要舒一口气,谁知姜沉芜突然咳嗽一声,紧接着趴在床头重重干呕起来。 “啪嗒”一声,药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涂衡芷愣愣站在一旁,听着传来的丹师为姜沉芜的诊断结果:“……夫人这是有喜了,依脉象看,已是三月有余。” 一时间,她脑中掠过许多情绪。 一开始的时候,她曾因自己对御钦霄的心意不被察觉而感到苦涩烦闷,在得知御姜两家联姻的消息时,她心里也十分不甘,甚至于变成了愤恨——凭什么二人皆是世家长女,姜沉芜从小就事事压自己一头,甚至夺取了自己此生所爱。 偏偏姜沉芜对她的敌意从来一无所觉,对方一直像亲姐一般待她,对她几乎无话不说,甚至在得到御钦霄的消息后,也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涂衡芷恨极了她这副模样,却不知不觉与对方做了这么多年的“知己姐妹”,一直在对方面前扮着贴心小妹的角色。 第425章 对于御钦霄做的那些事,涂衡芷是有些不相信的,她看到姜沉芜为此伤神悲痛,甚至从心里泛起了卑劣的快意。 可现在听到对方怀有身孕的消息、看到姜沉芜恹恹地躺在床上,原本那双温柔而坚韧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心中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荡起来。 以至于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就见自己趴在床前,而姜沉芜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己,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涂衡芷不知道自己方才下意识开口说了什么,但她见姜沉芜沉思良久,最后却轻声道:“谢谢你,阿芷……只是,这孩子有什么错呢?” 姜沉芜决定将这孩子生下来,却希望涂衡芷能帮忙瞒着御钦霄,她不愿意让自己的骨肉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若他日这孩子知晓自己的父亲是母亲一家的灭门仇人,又当如何自处? 正巧那时御钦霄忙于收拾残局,重新建立新的附属世家之间的平衡,也因他想在姜沉芜面前继续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不愿让姜沉芜厌恶自己,他并未过多干涉姜沉芜,孩子就这样降临在这个世上,又被偷偷养在涂家。 然而老天并未让姜家人多舛的命运就此结束,姜沉芜生下孩子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那时涂衡芷已经照顾了姜沉芜母子一段时间,鬼使神差地,在姜沉芜墓前遇到姜时维时,她并未按照姜沉芜的嘱托,将孩子的事告诉对方让对方带走孩子,而是将其继续藏在了涂家。 起初,她如以往一般养着这孩子,可时间愈久,她愈发觉得这孩子像姜沉芜,每当他看向她时,就好像对方并未死去,仍旧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受不了那个眼神。 ——这孩子永远消失就好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她终于得到了御钦霄的青睐,御涂两家联姻,涂家地位大增,而她也一了夙愿。本该从此顺心如意,偏偏宿命如同诅咒一般,让她在无意间发现了御钦霄一直在筹备的计划。 一切有如悲剧重演,直到这时她才对姜沉芜那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不,姜沉芜所受的煎熬,比她还要痛苦百倍,可她……可她都做了什么? 悔恨直到这时才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周身,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怀着对姜沉芜的愧疚与对御钦霄的失望愤恨,涂衡芷开始谋划——她要阻止御钦霄的计划,她要揭开御钦霄的真面目,她要……为姜沉芜报仇。 于是涂家暗中与其他世家联系,借着妹妹涂青萝的身份,她与千家人有了往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涂衡芷结识了一位与虞家有所关系的修士,又得知对方还在继续之前虞家进行的那些试验,并且已经快要成功了。 “敢问先生,这试验究竟有何目的呢?” 那人朝她神秘一笑:“简单来讲……便是起死回生——但,又不是简单的起死回生。”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涂衡芷向对方提议道:“我这里有个类似的试验体,不知先生是否愿意一试?” “夫人亲口相求,在下岂有拒绝之理?” 涂衡芷便带那人来到了涂家的密室——那孩子其实一直被她封印在冰棺里,她不希望他看着他,却又不希望看不到他。 那人看过后道:“说来奇怪,按照夫人所说,这孩子已被封印了几百年,但他身魂俱在,严格来说并未死去,如此一来令其复生并非难事,只是……夫人要如何向外界交代?” 涂衡芷扬起下巴:“你只管一试,剩下的我会安排。” 她买通丹师在合适的时机宣布了自己的身孕,又向御钦霄提出回涂家养胎——御钦霄自然无异议,于是涂衡芷顺利回到涂家,期间御钦霄几次来探望,都被她联合那千家修士糊弄过去,直到了算好的时间,她领着那孩子回到了御家。 说到这里,涂衡芷提起嘴角,嘲弄般地看向面前沉默的御钦霄:“如何?可笑你一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可曾想到也有被人愚弄的一天?” 她说着笑起来:“那双眼睛多像沉芜啊,可你每次看向他时,为什么没有起过怀疑?” “因为你心里有鬼,你害得她好惨,你以为是自己的愧疚才让你有了恍惚的错觉,你从不敢确认——是不是?”涂衡芷笑得几乎流泪,“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便是如此。” 御钦霄黑着脸盯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身后却伸来一双手拽住涂衡芷衣角,她愣神一瞬,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御庚辰双眼通红,仿佛一头困兽,青年向她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只是为了报复他么?” 他哽咽着咆哮,不知在质问谁:“那我……那我究竟算什么?!” 正在僵持之时,一道掌风却毫无征兆地袭向御钦霄后背,御钦霄转身抵挡,却见周围的傀儡竟突然同时向自己攻来。 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掠过,径直飞身取下半空中的定魂盘,紧接着来到姜时维身旁,拉起尚在愣神的他,口中道:“快跟我走,时维!” 姜时维定睛一看,从嘴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南淮!你……” 苇南淮却打断他:“稍后再细说,趁阿丹为我们拖住御家主,快跟我离开。” 姜时维刚想抬脚,忽然想到什么,他面色一变,急道:“不行,不能让庚辰留在这里!” 说着就要上前拉起御庚辰,谁知御庚辰仿佛跟他较劲一般,瘫坐在地上定定看着涂衡芷,就是不肯起身。 眼见御钦霄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姜时维语气中带了些焦急:“庚辰……听舅舅的话好么?” 御庚辰后背一震,却依旧无动于衷,这时一旁的祭眠终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化作一团黑气直接自额头进入了御庚辰体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御庚辰唰地站了起来,利落转身走向姜时维。 姜时维面色一时变得十分复杂:“……” 这时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几人身后的墙壁突然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来,苇南淮二话不说,带着姜时维与御庚辰钻了进去。 眼看着石壁在他们身后重新缓缓关上,御钦霄眼神一凛,不顾傀儡的阻拦直直朝几人追去,却见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挡在了自己面前。 虞绛宫挥刀直劈他面门:“你走得了么?” 涂衡芷亦抬手攻向他:“我决不会让你再得逞!” 第226章 惊世之作(七) “轰隆”一声大门重重关闭,出现在几人眼前的居然是一条密道,苇南淮二话不说,带着姜时维与御庚辰沿着密道向前跑去。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几个人这才稍稍放缓脚步,姜时维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忙向前面的人开口问道:“南淮,方才是御丹墀帮了我们罢?我们就这样走了,御钦霄不会放过他的!” 苇南淮回头朝他笑笑:“时维放心,阿丹他会沿着另一条密道离开密室,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和他汇合。” 说着他熟练地带着两人在复杂交错的通道中左拐右拐,不时用蛮力轰开路上布置的机关。姜时维再三确认他似乎并未受到先前涂衡芷那一刀的影响,这才试探问道:“南淮,你的伤没事了?” “嗯,”苇南淮温声答道,“阿丹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其实当初他制作我的时候,除却基础的机关与灵力流转,还加入了他自己的血,因此严格来说我算是机关傀、灵傀与血傀的结合体,阿丹的血自然可以帮助我解除那把匕首上的术法。” “所以……那时你能在司家找到我们,也是因为你能通过御丹墀的血感应到他的位置?” 苇南淮银色的双眸看向他,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姜时维看到对方与往日无二的沉静目光,心中忽然难受起来,他不由得开口道:“南淮,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苇南淮却摇摇头打断他:“时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痛苦的那个……可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更不用以性命来偿还什么。” 姜时维眼圈顿时红了。而御庚辰站在另一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这时几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苇南淮眼中一亮,忙令两人后退,紧接着通道上方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而苇南淮飞身上前,一把将从上方落下来的御丹墀稳稳接在了怀中。 “阿丹!”他面上升起欢喜之色,又很快在看到御丹墀肩头的血色后转为担忧,“你怎么受伤了!让我看看……” 御丹墀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推开他伸向自己肩膀的手,冷冷道:“我说过不要叫我阿丹。” “丹墀,”苇南淮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仍旧固执地跟在他身后,一脸关切道,“你的伤势严不严重?” 御丹墀不理他,只管走到姜时维面前,瞪着对方不情不愿道:“我放了你,便算你我两清了,你走吧。” 姜时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御丹墀却抢先打断他继续道:“还是说,你想跟我回去,继续为御钦霄做事?” 第426章 说着就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姜时维急忙朝他背影道:“你不能回去!” 御丹墀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与你何干?”可下一刻,一阵刺痛从他脚踝处传来,令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便往地上倒去。 只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摔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抬头便对上了苇南淮担忧的眼神。 御丹墀脸色一黑:“放开我!” 然而苇南淮却摇摇头:“我不放开……御家主将你伤成这样,我不能放你回去再为他做事。” 御丹墀闻言猛地瞪大眼睛,一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片刻后他将头扭到一边,低声道:“……若不如此,我还能怎么做呢?” “你不帮他就好了,”苇南淮却道,“现在沽台城里的大家都很危险,御家主却将之前供应城中防守机关及傀儡的灵力都通过那些灵力塔抽调给了兵人傀——丹墀,你重新调整城中机关傀儡,保护大家对抗入侵者吧!” 御丹墀在他怀中剧烈挣动着,矢口反驳道:“抽调灵力的塔阵由我一手设计组建,这本就是不可逆的过程,你说的我做不到。” 然而苇南淮箍着他腰间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一边用一双亮晶晶的银眸追着他侧过的脸,坚持道:“只要是丹墀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就当是帮我,好不好?” 御丹墀的挣扎渐渐减弱,终于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按住苇南淮在自己左右来回耸动的脑袋,又伸指扶正了对方松散的发髻,恶狠狠道:“那就别让我看到你这副糟糕的模样!” 苇南淮笑了起来,却是一把将他从自己怀中托起,朝他眨眨眼:“那我先给你治伤。” *** 半空中狂风大作,雪亮的闪电自四面八方而来,在天际密密麻麻地交织蜿蜒,把暗沉的天色映得亮如白昼。 天雷轰轰作响,雷光张牙舞爪地撕裂空中乌云,结成一张巨大的球状织网将兵人傀笼罩在其中,暴风嘶吼着吹卷起残云,盘旋聚集在兵人傀脚下,渐渐形成一个八卦太极图。但见图上绽开刺眼光芒,一瞬间汇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高天风雷不绝,地面兵燹不止——此乃大劫之象也。 倏尔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滚滚劫雷自九天之上径直劈下,似审判的利剑坠落,一把刺穿半空中兵人傀的躯体。 ——天劫开始了! 而在另一边的空中,两相对峙的局面并未因为狂暴的天象而打破。 问浮元抬头看了眼远处被劫雷包裹的兵人傀,朝面前人笑道:“一个早就失去魂魄的傀儡,也想学着人渡劫飞升——不知该说御钦霄异想天开还是痴人说梦,难道你要放任不管么?” 苇杭之拄着拐杖摇摇头:“勿要转移视线,我此番前来,是为了阻止你等继续进攻御家。” “你还真是忠心耿耿,”问浮元嘲道,“可惜御家没人领你的情。”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大能之间对战足以排山倒海,然而苇杭之拆招之余尚且一力维持着结界,不让此处的争斗波及到外界分毫。 见状问浮元眼中嘲意更甚:“苇杭之,还记得七大世家初立时,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取代御家成为老祖之一。我曾私心以为,就连阳澄麟尚且不及你,凭你的资质,飞升只是早晚的事,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你只是偏安一隅蹉跎岁月,竟真的甘愿替御厌波守着这个烂摊子。” “我为故人之约驻守此间,”苇杭之手中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淡声回道,“看着小辈们一代又一代长大,如此并不觉得蹉跎。” 问浮元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可你却由着他们胡闹——如今的局面,不就是你口中的小辈们一手造成的?” 苇杭之一双阅尽沧桑的双眼望向他,弯起眼角笑道:“浮主,你我都老啦。若你也看到孩子们哭笑打闹、从一个个环绕你膝间的小童,长到能独挡一方的能人,看他们欢喜、悲伤、愤怒,吵架、和好、分别,固执地奔向各自所选的道路,找到自己的结局……若你一直看着这些,你便明白,即使是你我,也只能做他们命运的旁观者。” “可你还是来了,”问浮元却道,“你本可以一直坐视不理,这样即使是吾主也并未想过要直接与你为敌——苇杭之,有时我真不懂你的矛盾。” “若你一定要一个能过说服你的理由,”苇杭之回道,“那么,正如你选择为了朝闻歌来到这里一样,我也是抱着相同的决心挡在你的面前。” 问浮元抬掌与她相击,巨大的灵流吹起二人鬓间的白发,他与苇杭之对视片刻,无奈笑道:“呵,我明白了。” *** 神识之境中,“玉字十六诀”已被推演至化境,寒冰为骨,玄雷为锤,识海为炉,烈火为熔,千淬百炼之间,剑与元神逐渐融为一体,一招复一式,元神愈发锋利,一重又一重,宝剑愈发精纯。 剑随心动,神随意转——物我两幻身,如电亦如尘,但取道中真,玉成冰中魂。 最后一剑刺出,只见烈火燎上剑身,将其托举至半空,紧接着雷电化作刀斧劈下,凿开包裹在外的寒冰,一瞬间光华大湛,寒霜熄灭炉火,将整片天地冻成一片苍白! 而后湛蓝的光芒散去,一柄崭新的长剑静静悬浮在空中,但见剑身剔透,寒光逼目,瑰华流转,剑势慑人。 御弃凡抬手收势,自半空中俯视玉苍鸾,冷淡的声音回响在周围,仿佛叩问心神:“此剑何名?” 玉苍鸾身形浮在空中,经过炉火淬炼后的元神宛如一块被精心琢磨过的润玉,在他胸前锁骨正下方,一块似冰晶又似闪电的剑纹微微亮着蓝紫色的光芒。 闻言他睁开双眼,眼中流过琼玉光彩,玉苍鸾勾起嘴角,抬手轻轻一招,那冰蓝长剑便回到他手中,犀利的目光划过佩剑,便见剑身隐隐颤动,好似在与自己元神的一部分共鸣。 玉苍鸾眼中笑意更深,但见他转身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而后向上方挥出一剑—— 一剑斩开此间幻境,一剑堪破心中迷雾,刹那间烈火与冰雷一同消失,一片碎裂的景象中,玉苍鸾持剑在手,回眸一笑: “此剑名为——青琅问玉。” 宝剑铸成,《御器》九重得以重现于世,御弃凡眼中疯魔之状渐渐消失不见,面上表情重新变得懵懂,似乎还未完全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玉苍鸾提剑来到他身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这时一股滔天的碧浪突然冲开幻境碎片向二人涌来,一瞬间将两人的身形一同淹没其中。 一个浪头打来,将玉苍鸾拍进无边汪洋之中,他呼吸受制,连忙聚力在翻滚的巨浪间努力稳住自己,却仍是被巨大浪涛裹挟着渐渐沉没。 正当他仰起头挣扎着向水面游去时,忽然间一只手从上方朝他伸来,而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玉苍鸾!” 玉苍鸾心中一震,本能地抬手握住对方,随即对方一使力,将他一把拽出了水面—— 窒息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玉苍鸾眨眨眼,刚想唤出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却猛然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玉苍鸾想环顾四周打探个究竟,然而动作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只能看到自己似乎是在一处山崖上,崖边迎风立着一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而自己正在疾步朝对方走去。 不知为何,当他渐渐向对方靠近时,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那道背影看到了山崖下的景象——尸山血海、断垣残壁,在那其中,有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人失魂落魄地朝废墟外而去。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人背后,玉苍鸾听到“自己”冷声开口质问对方道:“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转过身来,青袍莲冠、言笑晏晏——正是不久前出现在御弃凡记忆中的玉奉圭。 玉苍鸾心中猛地一惊,就见对方朝“他一笑,语气轻飘飘道:“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肯来见我啊……轻尘。” 轻尘?! 修真界数万年来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然而若提起这个名字,却只会想到那一个人。 江山轻舟过,白衣不染尘——衣轻尘。 玉苍鸾来不及推测更多,只能从玉奉圭淡色眼瞳中瞥见一抹雪色倒影,接着便听衣轻尘又沉声道:“所以,此事确实是你的手笔。” 却见玉奉圭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抵着衣轻尘胸口贴近对方面孔,接着他笑了起来,低声道:“怎么?若我说是……你就要杀了我么?” 衣轻尘抬手捉住对方手腕朝外一撇,一只已出鞘的短匕便从玉奉圭袖中脱出,还未落在地上便被灵力打得粉碎。 玉奉圭轻啧一声,扫兴般地收回动作退后一步,重新看向衣轻尘笑道:“真不愧是……” 衣轻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重复自己一开始的问题:“回答我,为何要这么做?” 第427章 玉奉圭收起笑容,眼中笑意瞬间转凉,他反问一句:“为什么?” “你总是如此无趣,凡事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这样活着不无聊么?”玉奉圭冷笑道,“那我也依然是那一句回答——没有为什么,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 他说着轻轻勾起一点嘴角,转头向山下望去,叹道:“你瞧,人心就是这般脆弱、贪婪、无知又不堪,我不过是抽走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根,这累累广厦顷刻间便坍塌了——人心如此、御家如此、天下亦如此。” 玉奉圭转回头来,眼含深情地望向对面之人:“轻尘……你说,你会是例外么?我很好奇……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 话未说完,玉苍鸾只觉怒从心头起,冷声打断了对方:“住口!你这无心无情的妖孽!吾今日定要将你诛灭于此!” 玉奉圭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愈发开怀,他仰起头来,朝对方展开双臂:“哈哈哈哈哈……轻尘,你要为了御家杀我?你……” 却听一声刺耳剑鸣,玉苍鸾不受控制地提剑上前,一剑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玉奉圭的话断在口中,只见他瞪大双眼,眼中笑意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玉苍鸾看在眼中,忽而心里升起一股荒谬却真实的刺痛,紧接着却见四周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一般层层破裂开来。 迸溅的碎片划过脸颊,带起几滴血珠,玉苍鸾试图转开视线去看发生了什么,但他仍旧没能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只能顺着衣轻尘的动作低下头,随即便定在了原地——只见原本衣轻尘手中握着的剑,不知何时变成了玉苍鸾自己的佩剑。 一瞬间,玉苍鸾如坠冰窟,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能够重新活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沿着剑锋与胸口交接处不断流出的鲜血一路向上看去,便见自己面前的人赫然变成了一脸诧异的竹栖砚! 第227章 惊世之作(八) 密室内,御钦霄唤来御家部下,一同抵挡涂衡芷、虞绛宫及照钧铭等人的攻势,战局陷入混乱。 不时有轰鸣的雷声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一道又一道闪电接连落下,将各怀心思的众人的脸色照得时明时暗。 兵人傀渡劫引动的猎猎风声通过周遭地面的震颤传到地底,那无休止的颤动仿佛预示着某种不详,勾得每一个人胆战心惊。 “轰隆”一声震响,闪电劈开崖边一棵枯树,瞬间引燃了一片火海,自山上向城中蔓延而去。 像是按下了某个机关的开关,沽台城里的人纷纷向城门处跑去,不论是御家人还是朝家与太微府之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争斗,一股脑地施法试图击破堵在城门的山石,好似要逃离身后即将沦为炼狱之地。 众人的脚步声伴随着愈来愈震天动地的雷声从头顶传到密室中几人的耳边,一时人心惶惶,唯有御钦霄眼中露出了大功将成的得意之色。 “无论你再如何阻止都是徒劳,”御钦霄朝挡在面前的涂衡芷笑道,“我精心筹谋了千年的计划,怎会因为你们这些小小的变数而撼动?” 他的神色愈发疯狂:“只要兵人傀顺利渡劫,扫清这些挡在御家面前的障碍便不过是弹指之间,到那时,再没有人能低看我御家一等,我要打破御家灭亡的预言,我要带着御家爬得更高——我将亲手将老祖捧上尊位,我要让命运站在我这边!” “轰隆隆——”只听一声巨响,突然间天光大亮,紧接着数道劫雷穿过半空中的兵人傀,挟着毁天灭地之势劈向整座沽台城。 “轰——”“轰——”一时间山崩地裂,环绕城周的山崖上滚下大块大块的山石,裹挟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狠狠砸向一片狼藉的城池,城中灵力塔一座接着一座轰然倒塌,灵力阵法被切断,流向通天塔的灵流光芒迅速熄灭下去,一切有如颓败的草木失去了生机。 终于又一声轰鸣,通天塔顶端的灵光瞬间消失,而后蛛丝般的裂痕顷刻间爬满了整座塔身,下一刻,只见一道雷光闪过,原本屹立在城中央的通天塔刹那间四分五裂! 城中的动荡自然波及到了密室,眼见头顶的墙面开始开裂,不断有沙土与雷光从裂缝中落下,原本交战的几方不约而同地暂停了交手,一同往地面上转移而去。 涂衡芷身形狼狈地爬上地面,就见灰头土脸的御钦霄站在不远处的废墟上,抬头愣愣望向半空中已在劫雷中显出颓势的兵人傀,方才脸上的兴奋之色早就一扫而光。 涂衡芷见状,心中突然畅快起来,她冷笑一声,嘲道:“看来老天看你作恶多端,终于要对你降下天罚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又一道劫雷降下,只见兵人傀终于支持不住从高空坠落,轰地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已经倒坍的通天塔上。 *** 竹栖砚睁大双眼,慢慢垂下头向自己胸前看去,唇边不受控制地溢出血丝来。 他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将玉苍鸾从水中拉出的动作,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搭上玉苍鸾握着剑柄的右手,而后攥紧对方的手使力,一把将剑刃从自己体内拔了出去。 “青琅问玉”被他的鲜血开锋,滚滚血珠沿着剑身蜿蜒,冰莹的颜色染上艳红,宛如寒山泣血。 玉苍鸾一惊,连忙收回剑来,松开拉着竹栖砚的另一只手,一步上前将人接在怀中:“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失去力气向后仰去,紧接着左眼中的碧色突然急速扩散至整个眼球,而后像是遇到什么驱逐一般,争先恐后地化作几道青烟从他眼中逃出,随即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重新聚集成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揽着失去意识的竹栖砚看向对方,脸色顿时冷了下去:“果然是你,玉奉圭。” 那人赫然就是他方才在幻境中见到的青年,玉奉圭抬手摸着下巴,朝玉苍鸾笑道:“小子,你就这样对自家老祖宗啊,真是没礼貌。” 说着歪头思索着道:“嗯……让我想想,论辈分我该是你叔祖——来,叫声叔祖我听听……” 然而玉苍鸾却抬起剑来径直指向他咽喉,打断他道:“一直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不是?” 玉奉圭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从我们掉进兵人傀的神识之境后,你一直就附身在那条巨蛇身上,”玉苍鸾笃定道,“后来我被定魂盘剥离元神来到这里,亦是你将我与御弃凡困在一个又一个记忆与幻境中,而后又附身到竹栖砚身上——你想做什么?” 玉奉圭打起几分精神来,笑问道:“我确实是从蛇身上转移到了这小子身上没错,可你怎么证明你和御弃凡也是被我困住的?” 玉苍鸾道:“你在我的记忆中做了手脚——玉家祠堂里,根本没有你的牌位,而我当年在秘境山洞中看到的雕像,也根本不是你的模样。”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玉奉圭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在记忆中心神动摇,早不记得当年这些细节了呢。” “拙劣的手法,”玉苍鸾嗤道,随即抬剑走近一步,将剑尖抵在玉奉圭喉前,沉声问道,“说,为什么这么做?” 玉奉圭深深看他一眼,随即笑道:“既然你们都非要一个答案,那么我便告诉你罢——因为……无聊啊。” 玉苍鸾眉头皱起,却并未有更多动作,反倒作了然状,回敬道:“原来如此,那时御家遭聆抒怀灭门,而你被衣轻尘刺伤,一缕元神被留于此地,被迫与御家人的愤恨一同盘桓于兵人傀神识之内,千百年不得解脱——呵,真是活该。” 玉奉圭面上笑容不变,呵呵道:“真是伶牙俐齿。” “不如阁下阴险狡猾。”玉苍鸾回他。 “好吧,但我确实是无聊得紧,才想着做个局和你们玩玩,谁知道你没能被回忆困住心神,还趁机唤醒了御弃凡的记忆,而这小子一直不管不顾地要救你,险些被他成功——这样游戏可就不好玩了,所以我便加大了些难度。”玉奉圭微笑着看向玉苍鸾怀中,而后作惊讶状,“唉呀你瞧瞧,他被你刺了一剑,好像快要不行了。” 玉苍鸾揽着竹栖砚的手臂一紧,厉声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玉奉圭抬手按上他剑尖,将之慢慢从自己颈间移开,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游戏若是就这样结束,就不好玩了,再说了,我这可是在帮你们。” 见玉苍鸾一脸怀疑,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么说罢,这兵人傀体内被人长年累月地堆砌了大量灵力,在用外力助长他修为的同时,也让原本便残存在御厌波神识之中的、对当年御家灭门之事的愧疚与悔恨不断滋长,最终成为一股强大的怨念留存在兵人傀的识海中,当然就是你们初来时看到的那些废墟之景。” “只是这股怨念原本与兵人傀体内的庞大灵力相伴相生,而你与御弃凡方才借助兵人傀的灵力与劫雷炼剑渡劫,打破了两者之间的平衡,失去控制的怨念混在剩余的灵流中在兵人傀体内作乱,他是为了救你将你拉出那片乱流,所以才会被反噬。” 第428章 话虽如此,他却只口不提自己将一部分怨念与灵力引入竹栖砚体内、进一步破坏兵人傀识海的平衡,又在竹栖砚找到玉苍鸾时将两人拉入自己记忆中、借机作乱的事。 玉苍鸾知道这种人说话十分只能信一分,索性单刀直入:“要怎样才能救他?” 玉奉圭好奇道:“你这么笃定我有办法?” 玉苍鸾冷笑:“你不是说了么,既然我们自始至终身在你的局中,你总要让游戏继续下去罢——就让我来会会你。” “呵呵,真是狂妄的话,该说不愧是我玉家后人么。”玉奉圭眯起眼来看向对方,却又笑而不语,忽而他身形退后几步,玉苍鸾意识到什么,连忙低头看去,只见怀中人蓦地睁开双眼,抬手猛地向自己面门攻来。 玉苍鸾利落接下对方的攻击,而竹栖砚则翻身而起,与他又对了一掌,随即转身跃至半空中。 随着二人对阵的灵力荡开,三人周围似乎有无形的屏障碎裂开来,刺眼的灵光自裂缝中透了进来,而后又听“轰”地一声雷鸣,顿时裹挟着磅礴灵力的海水冲破裂缝倒灌而入,在兵人傀的识海中重新翻腾起滔天碧浪,不断冲撞着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雷声轰鸣,怒涛咆哮,兵人傀的识海终于彻底失控,久远之前的灾祸中丧生的御家人在御厌波神识中痛哭着悲鸣着,浪潮夹杂着无数怨愤与哀嚎,在猛烈的冲击下彻底击碎了识海的结界! 层层巨浪接天盘旋而起,伴随着澎湃的灵力,浩浩荡荡聚集在了竹栖砚身后。 玉苍鸾站直身来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双眼已经泛起一片冷漠的碧色,而玉奉圭的身影则出现在对方身后,接着伸出一手搭在竹栖砚肩头,朝玉苍鸾笑道:“我说过了,这是御家先祖累积了几千年的怨念与灵力,若你二人能成功掌控它们,便能从这局中胜出,若否——便只能一同留在此地灰飞烟灭了!” 话音落下,只见那些碧浪中化出一汩涓流,一股脑涌入竹栖砚还在淌血的胸口,竹栖砚瞳中碧色愈深,而后抬手从身旁碧波中提出一柄长刀,转手朝玉苍鸾攻来! 玉苍鸾伫立原地,眼中死死盯着向自己靠近的竹栖砚,握剑的手不由得慢慢攥紧,正在这时,却听耳畔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玉苍鸾!” 他动作一顿,有些不确定地回道:“前辈?” 御弃凡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用急切的语气对他道:“我已想起了所有事的缘由——总之,现下我来助你对付玉奉圭!” 闻言玉苍鸾默默松了口气,接着他重新抬起“青琅问玉”横于胸前,仰头迎上逼近自己的身影,口中沉声应道:“我明白了。” 下一刻,只见明灿的炉火自他脚下升起,眨眼间聚成一股灼热赤浪,化作无数条火龙撕咬着扑向对面袭来的碧涛! *** 兵人傀的身躯陷在废墟中,自体内泻出的灵力与残留在体表的雷光剧烈碰撞,在它身周亮起无数刺眼的火花。 一双眼睛无神地望向上方,其中流转的灵力却如遭到阻滞一般,忽明忽灭地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御钦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跌跌撞撞地向兵人傀摔落的那片废墟走去,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了一切……怎么会失败的、怎么会失败的?!” 忽而又一道惊雷照亮天地,“噼啪”一声落在不远处,顿时炸起一片残肢血泥,御钦霄停下脚步,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来,高声喊道:“御丹墀——御丹墀!快去找御丹墀!去叫他过来——快去!!!” 御家部下忙领了命四下散开,这时又听一道轰响,只见那兵人傀突然站起身来,向前重重踏了几步,毫无章法的动作瞬间踩塌了一大片房屋,鲜血像炸浆一般喷洒开来,将御钦霄整个人身上浇了个湿透。 湿哒哒的黏稠的血从下巴滴落,御钦霄呆愣一瞬,忽见一旁的兵人傀浑身一颤,紧接着猛地升至半空,然后不受控制一般开始挥手向四面八方攻去。 一时间从兵人傀体内涌出的狂暴灵流席卷四境,方圆几城同时遭到波及,而兵人傀的攻势却愈发猛烈——他被御钦霄的欲|望与执念灌注了长达上千年的灵力,一朝失去控制,身周的威压因此积聚到了一种恐怖的境界,若是修为低下者,只要稍稍靠近,便会瞬间被碾成粉末。 直到这时,众人才切身感受到,御钦霄的计划究竟筹谋了多久、他为此在众人面前蛰伏了多久、又为打造兵人傀投入了多少……而漫长的岁月过去,在等待中改变的,除却人事更迭,人心不古,还有什么能够始终如一? 苇南淮几人来到地面上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来不及做多反应,他们忙领着奔逃而来的御家人一同向城外飞去,然而兵人傀没有目标的攻击左冲右撞,几乎是转眼便到了几人面前。 眼看躲闪已是不及,苇南淮正要上前抵挡,衣角却被御丹墀死死拽住,这时只见御庚辰额心黑气一闪,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黑幡在几人面前展开,将逼至近前的灵力巨球拦了下来。 苇南淮回过头来,立即看到了御丹墀惨白的脸色,他连忙问道:“怎么了丹墀?” 御丹墀摇摇头,嘴角紧绷着对他道:“你不要过去!” 却见两人身旁,恢复了意识的御庚辰慌忙转头向四处张望而去。 目光所及之处,涂衡芷等人都在朝这边赶来,御庚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下一刻,却又陡然被惊恐所取代。 “不——不要!”他猛地挣脱姜时维的搀扶,转身朝兵人傀的方向跑去,口中吼道,“不要——爹!!!” 就见一片人潮之中,御钦霄一人逆流而行,避开不断落下的天雷与爆乱的攻击,径直飞至半空,向已经处在狂乱之态的兵人傀一步步靠近。 姜时维连忙拉住御庚辰,看向被兵人傀庞大的身躯衬得仿如一只蝼蚁的御钦霄,双眼之中闪过不忍,开口轻叹道:“终究还是……” 御庚辰的喊声突然变得撕心裂肺:“不——”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靠近兵人傀的御家家主却并未被碾碎,除却发髻被割断衣袍散开,他几乎可以算闲庭信步一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走到了兵人傀面前。 然而下一刻,兵人傀胸前绽开一片灵光,而御钦霄没有任何犹豫地、直直地撞进了对方体内。 “爹——”御庚辰挣开姜时维向前跑去,却被凸起的断石绊住脚步,身子猛地朝地面摔去,伸出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划过远处御钦霄的背影。 半空中,兵人傀的动作诡异地一滞,胸口的灵光消失,接着它像遭到什么痛苦一般,微微蜷缩起身子,从口中发出一声声被延滞的痛苦呼喊来。 这喊声恐怖吊诡,令在场之人无端感到胆寒,因为那声音虽然像是在沙砾上剐蹭过一般粗糙,却分明就是属于他们所熟悉的御家家主。 ——千年的执念终是将他自己变成了怪物。 第228章 惊世之作(九) 御庚辰从地上爬起身来,仰头看向半空中发生异变的兵人傀,仍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倘若这几日以来他所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那就让他赶紧醒过来吧。 然而那兵人傀痛苦的呻吟很快便转为刺耳的尖啸,只见它展开蜷缩的身体,先是向上空飞了一段距离,随即忽而一顿,像是失控般从高空坠下,而后再度挥舞起四肢朝四面八方猛烈攻去! 御庚辰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磅礴的灵力掀起废墟里的断墙碎石朝自己砸来,他呆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迎面而来的石块,一瞬间竟然失去了躲避的念头。 就在那石块离他只有几寸距离时,一道人影突然扑过来将他带离了原地,两人一同摔在不远处,就听“轰”的一声,石块在他们身后猛然炸开。 姜时维将御庚辰扶起来,看到对方的侧脸被溅起的石砾划伤,两道血痕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他与御庚辰无神的双眼对视:“庚辰,你先振作起来!” 御庚辰空洞的瞳孔映出他的身影:“小舅舅……” 两人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兵人傀的攻击已经再度袭来,姜时维连忙护着御庚辰跳下废墟,“当啷”一声巨响,是祭眠终举起魂幡挡开了一波灵力。 涂衡芷扶着新添了伤口的手臂落在一旁,抬头看向在沽台城大开杀戒的兵人傀,口中嘲道:“呵呵,看来他不仅没能让兵人傀重新渡劫,就连现在的兵人傀也无法控制了,还把自己搭进去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着仰头冷笑几声,接着面上却掠过一丝悲凉,重新收起了笑容。 照钧铭提剑站在一处断楼上,挥剑斩开兵人傀伸向自己的巨手,就见下一刻那手腕上便重新长出了新的手掌,他轻皱眉头,闻言回道:“夫人倒是遂了意了,却是白白连累在下,原本是来好心帮忙,现在连还有没有小命离开都是个问题了。” 第429章 涂衡芷哼笑一声:“怎么,你太微府难道不是为了铲除御家祸患而来?如今祸患就在眼前,难道左垣大人要知难而退?” 照钧铭跃至半空,躲开兵人傀的偷袭,复又翻身落在涂衡芷身旁,笑呵呵道:“这么说,夫人有办法对付这已经发疯的兵人傀?” 涂衡芷缓缓道:“左垣大人可知兵人傀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么?” 照钧铭抬剑挥开远处扫来的灵力,问道:“愿闻其详。” “御钦霄从虞家的试验中得到灵感,将御家的机关术与千家的灵蛊相结合,方才将镇守御家沉寂多年的兵人傀重新唤醒,这么多年一直以大量的灵力供养着这位‘老祖’,直等到有一日兵人傀重见天日、渡劫成仙,一了他千年夙愿。” 涂衡芷说着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当年帮他改造兵人傀的,正是御家如今最具天赋的炼器师;至于灵蛊的部分……” 照钧铭抬眼,随她的话语看向半空中提刀迎上兵人傀的身影:“那就问问这位从诏狱中出逃的虞家人罢。” 虞绛宫并不知两人暗中筹谋,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悍然举刀接住兵人傀挥来的拳头,顿时灵力扫荡开来,吹起一阵飞沙走石,虞绛宫望向兵人傀那两只充满混乱的眼瞳,口中哑声笑道:“呵呵呵……御钦霄,当初你对我说的话,最终还是在你自己身上应验了!” 他说着旋刀卷起灵力聚在周身,绕着兵人傀飞在半空,转眼间与对方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兵人傀体型硕大,又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即使强如虞绛宫能抵挡其威压,给它造成的伤害却不痛不痒。反观虞绛宫自己,对战间新添了不少伤口,然而他仿佛无知无觉,纵使已经浑身浴血,也发狠一般不断攻向与御钦霄融合的兵人傀。 终于在百招后,虞绛宫被一掌拍落空中,狠狠砸进了地面,顿时周围塌陷出一个大坑来,一直延伸到姜时维脚边,祭眠终卷起魂幡将灵力余波扫开,姜时维趴在坑边朝下探出头去,试探着问道:“虞……绛宫,你还好么?” 照钧铭站在坑的另一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坑底散开的尘土,朝姜时维笑道:“姜公子放心,这厮命大得很,轻易死不了,否则在下怎会让他活到现在?”涂衡芷站在他旁边,闻言轻轻蹙了蹙眉。 御庚辰在这边愣愣望着她,嘴唇轻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涂衡芷似有所觉,索性背过身去了。 这时灰尘散去,一阵刀光猛地亮起,直直朝着照钧铭站立之处劈去,照钧铭轻巧闪开,看向从坑底飞出的身影道:“紫魍魉,不如你我现下先将从前恩怨放到一边,一同对付御钦霄——不然只怕在下没命和你再一决高下了。” 虞绛宫显然对他所说置若罔闻,眼看对方的刀尖就要逼至近前,照钧铭于是迅速道:“好罢,那在下现在就跟你认输。” “……”虞绛宫收刀落在地面,转身看向半空中的巨大傀儡,沉吟一瞬开口道:“要破坏它真正的‘心脏’。” 高空中的天雷依旧轰轰作响,暗沉的天色下,兵人傀硕大的身形笼罩在在众人头顶,聚起一片浓厚阴影。 “真正的‘心脏’?”涂衡芷皱眉沉思,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御丹墀和苇南淮呢?” 说话间,就听城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苇南淮收回手来,吩咐苇家人带领城中御家人向城外逃去:“拿着这个锦囊,里面的符咒中包含婆婆凝结的灵力,你等各执三张结成防护结界,护送众人离开!” 苇家人纷纷领命而去,苇南淮转过身来,朝等候在一旁的御丹墀笑道:“多亏了你用机关解开了城门禁制,丹墀,你真是帮了大家大忙!” 御丹墀的脸一直紧绷着,此时上前一步抓住苇南淮,开口道:“我们也走罢。” 说着就要拉着对方朝城外走去,苇南淮却顿住步伐,转头朝身后看去道:“可是时维他们还在城中,我们得回去帮他们对付御家主……” 御丹墀打断他:“你不是说要救御家么?现在御家人已经被你成功救出沽台城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苇南淮道:“可是我不能看着他们不管,我们……” “够了!”御丹墀大喝一声,冷下眼神瞪着他,拉着对方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他怒道,“谁准你多管闲事了?你还以为你是从前的苇南淮么?你不过是我造的一个傀儡,难道还想违抗我的命令不成?!” 苇南淮睁大双眼愣愣看着他,清澈的银眸里充斥着委屈和不解,刺得御丹墀心中一痛。 过了半晌,只见苇南淮垂下头颅,闷声答道:“我知道了。” 御丹墀松了口气,抬手将他衣领扶正,紧接着拉住对方一同朝城外跑去。 在他们身后,只见天光大白,紧接着兵人傀横冲直撞地迎上了降下的劫雷。 *** “咔咔咔——”雷光劈开冷焰与热浪,没入激烈交锋的刀光剑影中。 玉苍鸾抬剑接下竹栖砚的攻击,将对方面无表情的神色收入眼底,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见过竹栖砚许多神态——大多时候是笑着的,漫不经心的、冷淡的、嘲弄的笑,让人无从知晓这笑容下面隐藏了多少算计、掩盖了多少血腥、又搅起了多少风云,偶尔会有冷面之时,却也将那些怒气嘲讽藏在眼底深处,谁也不知下一刻是否会随着笑意浮出水面,转瞬间取人性命,兴许正是因为如此,前世那喜怒无常的昏君名号才深入人心。 至于其他更为热烈的、隐秘的神情,则只被玉苍鸾一人细细采撷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眼前这张真真正正没有表情的脸,仿佛被剥去了所有华丽的粉饰,露出了内里孤高冷漠的空心。 就这样两眼空空地对着自己,好似连玉苍鸾曾经在对方最深处刻下的痕迹也被随意抹去了,真是……令人不爽。 玉苍鸾手上使力,挥剑将竹栖砚逼退,随即剑气横扫,隔开两人周围燃烧的炉火,将奔涌的潮水压在脚下,紧接着寒霜从他身上漫开,瞬间将水面冻结成冰。 竹栖砚在半空中翻身避开剑气,而后脚尖轻点落在冰面上,一双碧瞳从刀锋后缓缓露出,只见他扬手一甩,刀尖向下点在如镜面般的寒冰上,反射的雪亮光芒在刀锋上形成两道游走的弧线,最终交汇于冰面。 散开的乌发拂过侧脸,愈发衬得他气势凛然。 玉苍鸾站在对面,目光紧锁着竹栖砚周身,但见他并指从染血的剑锋上慢慢划过,立时便有炽亮的白焰从四周汇聚而来卷上剑身,玉苍鸾低喝一声,一瞬间白光刺眼,紧接着冰面上倒映出了剑尖在半空中划过的寒芒! “轰轰轰!”“铛铛铛铛!”火光大盛,炽烈的火海冲上高空,吞噬从天而降的紫色雷光,将四周渲染成一片瑰丽奇景,而后火焰聚成一条条长龙,在冰面上蜿蜒疾行,向着中央交手的两人包围而去。 火舌顺着剑身卷上刀芒,冰剑挑亮炽焰,映得玉苍鸾面庞愈冷愈艳,随着火光烧进竹栖砚碧色的眼瞳,冰面下,两条倒影暧昧交缠,难舍难分,渐渐的刀剑交击声中掺进了模糊的喘|息,冷锐锋利的寒芒中融进了刺眼的鲜红。 冷兵相接,衣与发缠缚,呼吸交融,冰与火共舞,不知何时在两人脚下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图,黑白两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起来,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天崩地裂,一切湮灭。 “轰隆隆——”又一阵雷光大绽,冰剑与青刃交击,刹那间冰面碎裂,自下涌出的碧浪迎上扑面而来的火海,又被激荡的剑气刀风卷起,嘶吼着盘旋着一同升向了高空! 竹栖砚翻身倒飞出去,又在半空中重新稳住身形,但见他并起两指竖在面前,顿时眼中碧色光芒流转,紧接着身后展开一道巨大的八卦阵法,随他召唤化出无数风刃,“唰唰唰”向下方射|去。 玉苍鸾站在碧海中漂浮的一块冰面上,见状挥剑挽诀,玉字十六诀变化无穷,抵挡住密密麻麻的攻击。而他提剑上前,身如流星一般划过空中雷光火焰风网,一剑飒沓直取隐在其中的青色身影。 两人皆是势不可挡,交手间又是百余回合,直到一道劫雷如剑般落下插|进两人之间,竹栖砚作势要避开,这时玉苍鸾却直直上前,借雷光与剑风锁住对方退路,紧接着带着人一同落进了身下的冰海之中!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鲜血瞬间染红了海水,竹栖砚的刀一瞬脱手,他挣扎着要去取,迎面却先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玉苍鸾将他强硬地揽进自己怀中,不待对方反应,径直伸手按住对方后颈,随即微微低头,将自己与对方额头相抵。 “嗡——”地一声在脑中炸开,竹栖砚的眼中碧色立即被迷茫取代。 而等玉苍鸾再睁开双眼,面前已是一片白茫茫的空荡之境,他转头望去,身后一片黑沉如深渊也如夜空,随他的动作忽然亮起了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子,他又向前望去,只见遥远之处似乎高悬着一片青色的云雾。 第430章 ——他显然已经进入了两人相连的识海之中。 不再犹豫,玉苍鸾抬步向前走去,四周景象随他动作飞速变换起来,深渊化作闪烁着银芒的瀑布自九天坠落而下,漆黑夜色化作盛着星辰的银河,从他脚边漫过,静静淌进眼前的纯白之中,冲刷起遮蔽视线的迷茫雾气,露出了掩埋其中的景象。 玉苍鸾顺着银河走去,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片如翡翠宝石一般的碧湖,而湖水中央,则静静躺着一个沉睡的人影。 他抬步走进湖中,却见脚下并未浸入水中,而是如同踩在光滑镜面上一般,他走在湖面上,身形便清晰地倒映在湖中,而银河仍追随着他的步伐融进湖水,虽未引起湖面一丝波澜,却能从湖水中的倒影里看到逐渐增加的星光。 玉苍鸾来到湖水中央站定脚步,他低头看去,只见竹栖砚阖眼躺在湖上,衣袍散开在湖面上,仿佛与湖水融为一体。 一颗星子刚好漂到他鬓边,竟衬得他眉眼几分沉静,让人不由得想将他像珍宝一样永远珍藏于此。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面上,就在这时,那颗星子随着银河漂流,缓缓移到了湖中人的唇边。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银色的河水汩汩漫过心间。 玉苍鸾垂下眼睫,屈膝俯下|身去,吻上了那颗水色的星辰。 霎那间,湖中碧波荡漾。 *** “轰隆——”半空中的兵人傀被天雷劈落,重重摔向了地面。 万物似乎因此寂静了一瞬,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破碎消失,紧接着兵人傀仰天长啸,发出了一声声痛苦的不甘的悲鸣。 而后他从地上爬起身,愈发疯狂地发出灵力攻击,像是泄愤一般要摧毁眼前所见的一切。 沽台城瞬间被浓重的烟尘笼罩,所有事物都在褪色,在消颓,在崩塌。 涂衡芷躲在废墟下,向身旁姜时维道:“不行,必须马上追上他们两人!且不说定魂盘还在苇南淮身上,兵人傀疯狂至此,只有御丹墀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方才众人商议过,由照钧铭、虞绛宫与祭眠终三人带着其他人掠阵,勉强牵制住兵人傀的视线,而由于苇南淮带着定魂盘,所以便由涂衡芷领着姜时维舅甥前去寻找御丹墀二人。 “我明白。”姜时维点点头,带着涂衡芷母子避开兵人傀的攻击,往城门的方向飞去,三人此时各自负伤、衣衫凌乱,混在向外逃跑的人群中,一时竟也无人注意到他们。 兵人傀的怒吼声犹在身后响个不停,姜时维一心向前,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他怕闭上双眼就会看到不久前在预言中看到的那个景象——虽然现在睁开眼来,所见之景也与预言相差无几。 但他心中也在飞速思考:虽然无法通过预言看到御丹墀将兵人傀的“心脏”放在了哪里,但却能站在对方的角度稍加推测。御丹墀当时是受御钦霄所托改造兵人傀,两人算是合作关系,兵人傀本就是御钦霄计划中的关键,那么作为其命脉的“心脏”,御丹墀会放在什么样的地方? 眼前飞过一排断石,姜时维低头躲过,继续思索道:虞绛宫已经试过,“心脏”并不在兵人傀自己的身上,这说明御丹墀也防着御钦霄,或者说他为了不完全受制于对方,而将这个最关键的东西放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并且他要保证这个地方足够安全,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找到,就连心思诡谲如御钦霄都从没意识到,究竟是哪里…… 哪里才是御丹墀认为的最安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安放之处? 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就响在身后,姜时维不免继续加快了速度,心思似乎也灵光起来:兵人傀是御厌波炼化自己得到,原本是为了镇守御家,可是自从虞绛宫捅出虞家的龃龉后,御钦霄从虞家的灵蛊中得到启发,要将千家的灵蛊用在御家的炼器术上,所以他让御丹墀改造兵人傀。 但兵人傀毕竟是御家法宝,轻易难以改造,所以御丹墀先进行过一些试验……而他试验的对象则是…… “爹——不要!!!” 这时身后一道绝望的喊声打断了姜时维的思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先被一股巨力掀飞了出去,重重摔进一片断垣残壁中。 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姜时维将自己艰难翻了个身,从地上撑起来,眼前一片恍惚,他努力眨了眨眼,血色模糊的视线里终于映出了不远处的情景。 血,到处都是血,尘土里、墙壁上、空气中……御庚辰跪在地上,怔愣地看向不知何时掠至身前的巨大傀儡——在那傀儡被鲜血染红的手中,握着一个脆弱的身影。 “啪嗒”一声轻响,那个人被兵人傀软趴趴地扔在了地上,血污弄脏了她满头珠钗,她大睁着双眼,眼中光芒已经慢慢黯淡了下来。 御庚辰如遭雷击,他跪着慢慢挪到涂衡芷身边,张开颤抖的嘴唇,无比痛苦地唤道:“……娘!” “不要喊我娘,我不是你娘。”涂衡芷看着他,脸上一片冷淡,往日的温情早已不再,“你娘早就死了。” 既然如此,刚才为何帮他挡住兵人傀的攻击? 御庚辰瞪大双眼望着她,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他应该质问对方,可再出口的只有泣不成声:“不、不……娘……娘……” 脸侧突然抚上一只熟悉的手掌,涂衡芷宛如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对不起,庚辰。”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御庚辰抬手按住那只手,拼命眨了眨眼,不甘心地情绪在他心底迅速膨胀,他还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要抚养自己长大,为什么要复活自己…… 然而重新清晰的的视线中,却只剩下涂衡芷空洞的双眼。 她死了。 “轰隆——”天边骤然降下一道惊雷,御庚辰仰头痛哭:“啊啊啊啊啊——” 他怒吼着拔|起身边不知是谁遗落的长剑,向面前的兵人傀冲去,却又被对方轻易拍飞,撞进了远处倒塌的房屋里。 姜时维怔怔看了片刻,而后有如惊醒般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虞绛宫几人皆狼狈倒在废墟中,生死未明,他慌张起身,见黑色魂幡歪倒在不远处,却不见祭眠终的身影。 “师弟!师弟!……阿未!你在哪儿?!” 姜时维愣在原地,垂头看向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决定要改变这结局……为什么老天又作弄于他?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谁来……谁来告诉他,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还是说……这荒唐的命运早在降下预言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扭转? 然而兵人傀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奄奄一息的几人,向城外走去,抬手便朝着那些逃离的人群攻去! 姜时维死死盯着他,方才打断的思路又在此时该死地运转起来: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去城外?御钦霄改造兵人傀的执念是为了让御厌波渡劫成仙,原本为其供应灵力的通天塔却被劈坏了,所以他现在还能想什么办法? 眼前突然灵光一闪:……心脏!是兵人傀的“心脏”! 他要拿回自己的“心脏”,增强自己的修为! 姜时维拔腿就要跟上对方,谁知一个趔趄又跌坐在地,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中划过一道银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兵人傀面前。 ——是苇南淮。 姜时维呆住了,不知何时他的头顶再度罩上了阴影,就像那从未逃离过的命运一般,再次追上了他。 不要……不要再让他看到了,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来这里,不该去找君在水,他就该躲藏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孤独终老……这样就不会害了任何人! 可是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姜时维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向来人,只见御丹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对方浑身狼狈地跪在地上,伸手拉住他衣角,朝他乞求道:“时维……你救救阿淮好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向你赔罪……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不是……你不是能卜算么?求你算一算……有没有方法能救救他!” 姜时维眼神悲悯地望着他,颤抖地张了张口:“……啊。” 下一刻,却见毫无预兆地,那攻击人群的兵人傀突然转过身来,劈手打开一旁的苇南淮,聚起一道灵力朝两人的方向强力攻来。 刺眼的光芒淹没了两人渺小的身形,姜时维不由得闭起眼来。 可是他们竟毫发无伤。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也为此停滞了,姜时维屏住呼吸,多么希望自己就此死去,也不愿面对那个已经预见到的结局。 然而崩溃的哭喊声将他拉回了人间,他睁开眼来,看见苇南淮飞身挡在了两人面前,属于傀儡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毁,裂开的胸口处,一颗银色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着。 “啪”地一声,青年摔倒在地,又勉力撑着单膝跪起,朝两人挪去一小步,他向来温润的银眸中,光芒如风中残烛般闪烁不止,却仍旧微笑着,抬起手来擦去御丹墀眼下滑落的泪水,轻声道: 第431章 “别哭,阿丹,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第229章 惊世之作(十) 御丹墀幼时性格孤僻。 他出身低贱,虽然极具炼器天赋,却有着一身怪癖,因而更是受到御家子弟许多排挤与苛待。 如此,他在御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平日里的生活修行用度都要捡别人剩下的,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奚落他的机会,常常聚在一起冲进他的住处,将他的桌椅床铺与炼器工具一顿打砸,最后再顺便捎上几件他费心炼好的东西潇洒离去。 御丹墀活得日夜胆战心惊,属于他的东西本就没有多少,还要时常担心不知何时会被别人抢去,因此他愈发沉迷于炼器,沉迷于那个过程中手中之物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 故事的开始也十分俗套,无非是某年某月某日,一个人路过他的小屋,无意间撞见了他的窘迫,于是出手帮他教训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又惊叹于他的炼器才能,所以在先生面前作保推荐了他。 从此御丹墀得以与御家身份最尊贵的那些子弟们一起修习课业,又因得到了名师指点,炼器一道上更是突飞猛进,很快便一跃而成为御家新秀炼器师,一时门庭若市,慕名而来者众多,他在御家的地位今非昔比,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他。 只是除却这些光鲜与荣誉,他似乎依旧一无所有。 也许是天性使然,自从两人相识,苇南淮一直对他照拂有加。 对于对方的好意,御丹墀起初十分别扭排斥,甚至放任自己的臭脾气对苇南淮冷眼相待,过分之处让旁人都看不下去,纷纷劝苇南淮放弃。 可苇南淮那双通透的眼眸却仿佛看到了他眼底掩饰的孤单与怯懦,对方始终没有放弃,还常常邀请他一起游学玩乐,久而久之,御丹墀竟然慢慢习惯了对方陪伴在自己身边。 不知从何时起,他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完全渗透。 但尽管御丹墀贪恋那人对他的温柔,却又清楚地明白,那样的目光不止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苇南淮不只是将他从潦倒中解救出来的苇南淮,还是苇家未来的家主,是御钦霄信任的辅佐之人,是姜家姐弟、景家兄弟、涂家姐妹……所有人敬佩的兄长。 而他不过是被一滴甘霖浇灌而重获新生的枯苗,如何能祈求独享整片雨季?苇南淮不因他而生,也不会……为他而死。 因此他一度恨极了姜时维,那样的天之骄子,即使落魄,身边也有许多人会在乎,可是他呢? 他只有苇南淮,可姜时维就这样夺去了他唯一的寄托! 他也恨苇南淮,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随意地为别人而死?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弃他而去? 在得知苇南淮回天乏术、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躯体在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时候,御丹墀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从前没有遇到苇南淮时,他也自己捱过了那些孤独困苦的岁月,可一想到往后余生都无法再看到对方、触摸到对方,他只觉得自己连一时片刻都无法忍受。 树苗离开了水或许还能挣扎,人若离开了空气,又该如何存活? 所以当御钦霄找到他,说有办法救回苇南淮时,御丹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那段时间御丹墀推掉了手上的一切事务,闭关不见任何人,全心全意扑在对兵人傀的研究中。 他本就是极有天赋的人,御钦霄的提议虽然大胆,对他来说却是挑战也是机遇。 随着时间推移,他《御器九术》的修行愈发精炼,在经过千百次失败后,他终于成功复刻出了兵人傀的构造,并得到了改造兵人傀的方法。 御钦霄得知后自然十分欢喜,将最珍稀的材料与大量的灵矿资源交给他,他便在闭关之处秘密进行兵人傀的改造。 在最后即将完工时,御丹墀亦想到了将来某一日,御钦霄或许会过河拆桥,置他与苇南淮于不利,也出于某种私心,他没有将掌握兵人傀命脉的“心脏”装到兵人傀体内。 那一天,御丹墀捧着那颗银色的心脏,来到自己千百次试验后终于成功的试验品面前——这已经完全是一具傀儡的身体,因为苇南淮的躯体早就毁坏,就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可如今御丹墀却不会在意那些,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与对方重新相见了。 他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将那颗心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试验体空荡的胸腔内,在那一刻,他望向傀儡缓缓睁开的双眼中露出的银色光芒,朝对方许下了一道贪婪而卑劣的指令: “你由我所造,因我而生——这一次,请这颗心脏只为我一人跳动吧。” 兵人傀的改造十分完美,苇南淮也成功复活,御钦霄很是满意,令御丹墀总领一切御家炼器事务。 一切似乎都如愿以偿,可随着时间流逝,御丹墀却开始焦躁了起来。 为了让苇南淮与常人无二,御丹墀用了从虞家那里得来的禁术,将属于苇南淮的记忆与修为移植到了傀儡的身躯上,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方法——就连当年的御弃凡都不曾试过,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而这个“苇南淮”也确实继承了从前苇南淮的一切——领导苇家、辅佐御家、处事温和、待人赤诚…… 除此之外,仿佛应验了御丹墀的祈求,苇南淮对他愈发依恋,不仅是与从前一般的贴心照顾,还像只忠犬一样更加黏着护着御丹墀。 本该是让人欣慰的事,可御丹墀却感到不安。 这样的苇南淮,当真还是以前的苇南淮么?明明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与从前无二,为何当自己与那双无害的银眸对视的时候,心中是这样的痛苦忧虑? 起初他以为自己这是担心苇南淮是傀儡的事被别人识破——可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品,就算是御钦霄这般知道内情的人,也一度以为是当初的苇南淮并未死去,遑论其他人?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一切缘由,所以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当苇南淮每次温柔地看向他时,到底是出于苇南淮的本意,还是因为他那出于私心的指令? 慢慢地、慢慢地,他再也分不清,他开始怀疑,开始抗拒,开始逃避,一次又一次躲开苇南淮的怀抱。 他何曾不想知道答案,在被内心折磨得痛苦不堪时,他也曾在暗处发疯——并非是大喊大叫,仅是一遍又一遍将自己工作间内一切不顺眼的东西一一复原,神经质般将所有物品归回原位,用力擦去上面的每一处细小污渍,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他都会立即重来一遍。 每当这时,苇南淮就会乖乖地待在不远处,一双银眸充满担忧地望着他,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有一次,御丹墀在复原那些东西时,不慎被锉刀割伤了手指,鲜血顿时滴在桌案上,沾污了许多纸张。 他皱紧眉头,刚要将那些纸张丢掉重新来过,忽觉手上一湿,低头看去时,却见苇南淮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正捧起他的手低头轻轻舔舐着那根受伤的手指。 御丹墀不由得颤抖起来,苇南淮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他。 御丹墀盯着那双银眸,轻声问道:“阿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苇南淮一如既往地温柔注视着他,答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阿丹,我不愿看你受伤。” 御丹墀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一把将手从苇南淮掌中抽出,连着倒退了几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置物架上。 “咚隆隆——”架上的东西掉落下来,碎了一地。 苇南淮一惊,立时就要上前查看,御丹墀却忽然冲他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苇南淮眨眨眼,停在了原地。 御丹墀缓缓沿着架子滑落跌坐在地,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自己双膝之间,一如二人初见时,他缩在角落默默忍受着那些人的辱骂殴打一般。 “不要过来……”他捂着自己的脑袋,颤声重复道,“不要过来……你不是、你不是……” 不要过来,你不是他。 ……你是么? 若是他……若是他,他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么? 原来自己也从来不知道答案。 自那以后,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御丹墀不愿让苇南淮像从前那般亲近地唤自己,也不愿再与对方如先前一样形影不离。 尽管苇南淮每次来沽台时还是会来找他,尽管两人血引相连,苇南淮会在每一次他置身险境时立马赶来,尽管苇南淮会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在恐惧,却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他在犹豫,却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那拥抱温暖如旧,他却不敢再贪求。 御钦霄说御家被预言困住了,可他却觉得大家都被诅咒了——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宫、涂衡芷、苇南淮……还有他自己。 第432章 他被诅咒终生无法得到那个答案。 *** 雷声阵阵,乱石震飞。 一片混乱之中,御丹墀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脸颊被一双手轻轻捧起,他定睛望去,只见苇南淮逐渐暗淡的双瞳依旧温柔地看着自己。 “阿淮……”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颤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苇南淮看着他,艰难地勾起嘴角,做出个微笑的表情,如从前无数次那般答道:“我会……保护你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失了真,变成了老旧机关转动时的杂音,紧接着,就见那双大睁的眼中,灵力的光芒彻底消失,傀儡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轻轻一栽,倒进了御丹墀的怀中。 一滴眼泪从御丹墀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苇南淮沾满血污的侧脸上。 “阿淮……阿淮?”他紧紧抱住苇南淮残破的身躯,双手无措地掩住对方洞开的胸口,像是想要弥补挽救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答案了……”悔恨的泪水在脸上纵横,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傻瓜、笨蛋,御丹墀将头埋在对方肩膀,终于痛哭出声,“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 ——可是这一次,又该如何补救呢? “唰”地一声,是兵人傀再次伸手,向御丹墀的方向抓来。 却在这时,只见那颗银色的心脏从苇南淮胸腔中缓缓升至半空,紧接着无声炸开,幻化成刺眼的银光,而后结成一道银色的结界,将御丹墀等人护在了里面。 兵人傀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它一拳狠狠砸在结界边上,谁知结界却纹丝不动,它抬起拳头,将灵力汇聚于手中,正要挥手再攻,突然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自远处隔空袭来,携着无可匹敌之势一把斩下了它的整条手臂! 兵人傀一惊,转动庞大的身躯看向攻击来处,灵力重新聚集在它身侧“嗡嗡”作响,仿佛也随着他的怒意剧烈震颤着。 然而没过了多久,它忽然整个身体一震,紧接着不可思议地低头向缺失手臂之处看去——那里居然没能重新长出新的肢体! 这时又一道剑气自天际攻来,它怒吼一声,顿时整片大地都颤抖起来,而后磅礴的灵力聚于身前,与那道剑气正面相接——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兵人傀居然被剑气余波推得被迫向后倒退了一段距离。 硕大的身形撞倒了最后尚且留在地面上的几座高塔,兵人傀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随即猛地抬头望向剑气来处。 只见在沽台城断裂的城门上方,一道身影迎风而立,周身气势凛冽,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只是顺着一身白袍向上看去,却见此人面上挂着一张白纸,白纸上赫然写着一个“甲”字! 竟是消失许久的阳家十傀之一!那么在这具傀儡里面的是…… 便听那傀儡发出一道冷笑,看向兵人傀的方向沉声道:“御厌波,你可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就见兵人傀浑身一震,紧接着,它忽然仰天怒吼一声,身周爆发出巨大的威压,而后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来,向着自己胸口点去。 姜时维身旁,一直呆愣的御丹墀忽然回过神来,盯着兵人傀的动作喃喃道:“弃仙剑……它想召唤出弃仙剑——它要用弃仙剑劈开天门!” 远处身在“甲”字傀体内的聆抒怀一惊——他费尽心思借十傀的身体在现世中使出自己的修为,可不是为了看这个的,只见他抬手并指在眉心一点,顿时将一道剑气聚在指尖,随即他利落跃下城门,飞身朝着兵人傀近前攻去。 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无边的海水忽然沸腾起来。热潮很快在水中形成一个漩涡,将竹栖砚掉进海里的长刀包裹起来,四周隐隐传来水流冲击利器的尖啸声。 漩涡愈来愈大,水流愈来愈急,搅动整片海域翻腾不休,直到某一刻,在水中沉浮的人忽然睁开双眼,抬手一招—— 涌动的水流轰然炸开,青碧色的浮光霎时间缀满了整片海面,紧接着光芒汇聚于海水深处,幻化成了一把形制奇特的银色折扇。每一片扇面皆泛着似金又似玉般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杂的青色纹路,随主人的召唤亮起灵力的光芒,接着整个折扇展开,飞速旋转起来。 顿时海水中被搅起了数道龙卷,盘旋交缠着将竹玉两人的身体包裹着托举出了海面。 “砰!”“砰!”“砰!”随着二人升至半空,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升起无数道水柱冲向高空,一时间,雷电、风雪、烈焰与巨浪碰撞交融,将此方天地渲染成了绚丽而危险的末日之景。 而身处其中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极具默契地分了开来,但见竹栖砚翻袖伸手,折扇便乖乖回到他手中,他握住扇柄向身侧一甩,折扇立即化成了一柄银色的长刀。 巨大的青色八卦阵图在天地间铺展,而后竹栖砚扬刀一挥,刹那间天地倒转,一切景象化作乌云罩顶大雨倾盆,向着藏身在角落的某个身影压去! “看来这次,又是我赌赢了,”他在半空中俯视着那道被衬托得有些渺小的身影,轻轻勾起嘴角笑道,“前辈。” 玉奉圭仰头看着他,眼中神色莫明。片刻后只见对方扬手抬掌,朝头顶上方拍去,顿时万千奇景烟消云散,二人周围归为无边的空洞白茫。 “胜负还未可知呢。” 玉奉圭也笑道。 然而下一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玉苍鸾手提长剑,自上而下向他劈去! “轰——”玉奉圭闪身躲过,原地则留下了一连串向前延伸的冰凌,玉苍鸾动作不停,转剑继续向玉奉圭躲避的方向攻去,与此同时,竹栖砚亦提刀上前,三人立即激烈交手起来! “唰——”聆抒怀剑气如游龙,身形如迅雷,挥手间无匹灵力又在兵人傀的腹部留下了一道纵深伤口。 兵人傀痛苦地嚎叫一声,随即胸口绽开灵光,似是急不可耐地要召唤出弃仙剑,聆抒怀停在他不远处,深深皱起眉头,却一时没有动作。 周围的气氛无形中绷紧,就连天地间风云雷电也暂停,屏息等待着神兵出世。 然而片刻之后,却见兵人傀胸口的灵光反而慢慢暗了下去,兵人傀的动作明显一滞,像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紧接着,就见它突然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抱住头颅,而后重重蹲下|身子,从口中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来。 聆抒怀眉头一挑,闪身就要上前再攻,正在这时,只见兵人傀全身上下突然漫出无数黑气包裹住它的身体,随即那巨大的傀儡抬起头来,睁开一双猩红双眼看向来人,而后举起手臂,聚集起骇人的威势裹挟着黑气向四周扫射而去。 “啊啊啊啊——”被黑气围住的傀儡痛苦地嚎叫着挣扎着,刺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而后像是得到了无数声回应,整座沽台城上方回响起此起彼伏的痛苦呼喊声! 聆抒怀停住脚步,在他周围,浓重的黑气阻拦住了他的步伐,而那些藏在黑气中的痛呼声则愈发清晰了起来: “好痛啊啊啊啊——” “为何……为何要杀我……” “还我命来!!!” “……” 埋藏在御厌波心底的愧疚与悔恨,终究是在千百年间御钦霄的执念与贪心的滋长下,唤醒了数千年前御家人的怨念与不甘,从如今失控的兵人傀体内冲破而出,来向债主讨命了! 聆抒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面对着逐渐逼近自己的黑气,冷声笑了起来:“呵呵呵……就算过了几千年,御家人还是如此贪心不足、愚蠢不堪!” 他这样说着,双手聚集起沛然灵力,化作无数道罡劲的剑气,悍然向周围的黑气刺去,口中斥道:“但就算再来一次,吾也会将尔等亲手诛杀,如此方能消解我心头之恨!” 然而兵人傀犹不肯罢休,经年的执念近在眼前却无望实现,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此刻的怨愤与沉积于心底的愧恨纠缠在一起,终于彻底爆发,体内积聚了上千年的灵力一股脑释放出来,无差别地攻向四周! 聆抒怀突破黑气的包围,只见沽台城已经在兵人傀的攻击下彻底沦为一片疮痍,他冷笑一声,抬手纵步攻上前去。 正在这时,一道青绿色的光芒自高空划下落在了他面前——是苇杭之终于逼退了问浮元等人。 相隔千年,两人再次相对,一瞬无言,一者两鬓斑白,一者只是身在傀儡中的一缕元神,而其余当年故人…… 不远处被黑气笼罩的兵人傀还在疯狂释放灵力,聆抒怀冷哼道:“苇杭之,这一次,你还要挡在我面前么?你可看清了,你身后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苇杭之一直沉静的眼神微动,她垂眼扫过地面,目光在御丹墀怀中的傀儡身上一顿,随即又移开眼去看向他处,最后从满地残骸中收回了视线。 “……我明白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去。 聆抒怀却是一愣,他已经做好了与对方再战一场的准备,没想到苇杭之竟然选择背弃自己的誓言。 第433章 当下也不容两人再感慨太多,聆抒怀聚起剑气上前,苇杭之紧随其后,竟也准备一同战斗,两人皆凝神戒备,拿出毕生修为,一左一右向兵人傀夹击而去! “轰”地一声,竹玉两人同时朝两边退去,刀锋剑尖对准站在中间的玉奉圭。 三人已缠斗多时,却仍旧难分胜负。 “不错,”只见玉奉圭双手背在身后,仰首微微勾起嘴角,满意道,“不愧是……” 就在此时,竹栖砚与玉苍鸾再度同时跃起,全力攻向玉奉圭,玉奉圭见状,嘴角笑容未变,只抬起双手架住两人攻击—— 忽然间,一簇赤焰悄无声息地围住玉奉圭双脚,接着瞬间自脚底卷上了玉奉圭全身! 炽亮的火光映在两人的眼瞳中,眨眼间,玉奉圭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火焰中,原地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转眼消散在空中。 两人收起攻势,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御弃凡。 “前辈,”看见对方眼中的清明,玉苍鸾心中了然,他开口朝对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一切的原委了么?” “嗯,”御弃凡望着两人,轻声道,“其实……我并非御弃凡本人,只不过是他遗落在‘弃仙剑’中的剑灵罢了。” 竹栖砚将长刀一转,重新化为折扇拿在手中,闻言挑眉道:“哦?这倒确实是让人意外。” 沽台城中传来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天雷不知何时越来越密,像是步步紧逼的宿命,要让纠缠千年的爱恨执妄在此了结。 杀,杀,杀,为了未曾兑现的诺言,为了心中难平的恨意,即使毁天灭地也在所不惜。 战,战,战,为了故人临终的嘱托,为了阻止最坏的结局,哪怕孤身一人也继续前行。 疯,疯,疯,为了打破既定的预言,为了筹谋千年的执念,就算众叛亲离也永不回头。 聆抒怀将所有剑气聚集在头顶,凝结成一柄巨剑抓在手中,狠狠向兵人傀胸前劈去,兵人傀躲闪不及,顿时胸口被洞穿一道极深的伤口。 它身形一滞,正待转身改变攻势,这时苇杭之挥动手中拐杖,带起凌厉的剑风堵住他的退路,兵人傀见势不妙,忽而大吼一声,缠绕在周身的黑气带着灵力再度剧烈爆发开来。 “砰!”聆苇二人被震得动作一停,随即又听“咔嚓嚓”一声,不远处的银色结界终于在连番强力的震慑下碎裂了开来。 就在这片刻之间,兵人傀忽然身形一闪,向着结界中的御丹墀攻去。 危急关头,一旁的姜时维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即从苇南淮身上取下定魂盘,运起全身灵力催动起来! 就见定魂盘缓缓升至半空,发出淡淡的灵力光芒,只是在兵人傀巨大的身躯面前,它渺小得仿佛不堪一击。 兵人傀挥掌便拍向那定魂盘,眼看就要将其碾得粉碎,忽然间定魂盘仿佛收到了某种感召,顿时光芒大涨,接着一颗又一颗星子般的光点自盘身上接连亮起,连成一道阵法在空中扩展开来,转眼间笼罩住了兵人傀整个身躯! 澎湃的灵力从阵法中倾泻而出,包裹住兵人傀的身体,驱散了纠缠在对方身周的沉黑怨气,温柔得好似爱人的抚摸。 兵人傀停下动作呆立原地,竟然再也不能动弹一分。 就在这时,聆抒怀提剑赶来,用尽修为全力一斩——兵人傀硕大的头颅被一把斩下,重重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废墟中。 定魂盘的阵法随之缓缓消散,化作一点点萤火般的光芒,天空中,仿佛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 随后赶来的苇杭之看到这一幕,沧桑的双目中忽而盈满泪光,她久久凝视着那片光芒,恍惚间,似乎看到两道身影正在朝自己轻轻挥手。 她唇齿轻启,任由泪水划过自己苍老的面庞,微笑着哽咽道:“……再见。” 那两人转过身去,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再也看不见。 聆抒怀回身,手中剑气尽出,砍向兵人傀摇摇欲坠的身体,下一刻,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高大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积累其中的灵力一时间喷薄而出! “当年御弃凡以心血神魂铸剑,‘弃仙剑’因而作为他的遗世之作保留下来,直到为聆抒怀挡下天谴,剑身碎裂,剑魂也消散,唯余一丝剑灵附着在残片之上。” 剑灵说着看向玉苍鸾:“就与你的情况类似。” “后来御厌波一直在试图重铸‘弃仙剑’,却始终不得其法,直到玉奉圭前来找他,告诉了他一个方法。” “那就是——将那份属于御家的天门钥匙融于剑中,因为它们都出自御弃凡之手,如此才终于稳定了剑身,让‘弃仙剑’得以重现于世,只是‘弃仙剑’从此便成了‘钥匙’,不能轻易示于外人,在‘兵人傀’铸成后,便一直跟在‘兵人傀’身边。” “可后来,御丹墀奉命改造兵人傀,为了使其获得更多的灵力,更早达到渡劫期的修为,御丹墀便将‘弃仙剑’融进了兵人傀体内,受损的剑灵从此留存于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它忘却了一切记忆,忘却了自己的来由,终日在此徘徊,直到你们的到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竹栖砚率先开口问道:“剑灵当真不是御弃凡的一部分?” 剑灵望向他,片刻开口叹道:“我也……不知道。” 竹栖砚却道:“那前辈可记得,我们一开始见到您时,您跟我们说过,好像在等一个人带自己离开这里。” “……”剑灵怔怔看着他,属于御弃凡的双眼中漫上了沉沉的哀伤。 竹栖砚问他:“前辈,我们要如何离开这里?” 说话间,一阵震颤自遥远之处传来,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兵人傀的神识之境开始崩塌了,”玉苍鸾仰头探了探,看向竹栖砚道,“恐怕兵人傀已经被从外攻破。” 竹栖砚仍旧紧盯着剑灵,重复道:“前辈,您要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剑灵的眼中泛起了水光,见状,竹栖砚便笃定道:“‘弃仙剑’已经不在了,对么?” 玉苍鸾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剑灵。 就见剑灵轻轻开口道:“对,因为世上无人能复原‘弃仙剑’。” “‘钥匙’只能勉强维持剑身,随着时间推移,剑身仍旧会慢慢崩毁,御丹墀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方才索性将剑身残余与钥匙一同封进了兵人傀体内。” “从此残剑剑灵便与兵人傀同生共死。” 玉苍鸾瞳孔微微放大。 剑灵继续道:“不过你们别担心,我将如今还剩下的弃仙剑残片、连同属于御家的钥匙一起融进了你二人的兵器中,就算我再也无法离开,也请你们代替我——替我斩断这千年的宿命!” 玉苍鸾却沉默了,他不知是否该告诉眼前之人,就算不能离开,他本可能再见聆抒怀一面的。 只是在两人前往沽台前,知晓了两人计划的聆抒怀执意要留在现世中。 “我定要亲眼看着御家灭亡!” 那时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真是天意弄人。 “轰——” 兵人傀碎裂的身躯终于倒地。 聆抒怀被磅礴的灵力震飞,正要再次起身,傀儡的身体却在这时开始反应不良——方才他为了击杀兵人傀,使出的修为早已超出了傀儡的承受范围。 聆抒怀趴在地上暗骂一声,这时忽听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万千天雷忽然调转了势头,齐齐朝着另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高天之上,沉积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开,炫丽的五彩光芒自天上落下,直直罩在了苇杭之的身上。 这是——飞升渡劫之象! 聆抒怀暗道不好——若是天门洞开,他这缕元神便会被仙界发现! 绝不能……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他还……他还没有……为今之计、为今之计,只能先躲开苇杭之的渡劫之地! 却在这时,谁都没注意到,兵人傀的残片中晃晃悠悠地站起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随后那人趁着众人被天劫吸去注意力,飞速掠向了废墟之中。 走遍了各处,姜时维终于找到了御庚辰的下落,连忙伸手将对方从一片断垣碎石中拉了出来,他看向对方红肿的双眼,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一道巨力击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将他狠狠打飞了出去。 御庚辰呆滞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御钦霄疯狂而扭曲的面孔,他微微瞪大双眼,看着对方用激动的神情看向自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却理解不了对方在说什么: “庚辰、吾儿!‘千里咫尺’在哪儿?快将那仙器给为父!快啊!” 他一动也不动,任由御钦霄劈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掏出了“千里咫尺”。 御钦霄眼中立即绽放出异样的光芒,他一手拿着“千里咫尺”,另一手掐着御庚辰的右手按上了仙器,顿时长尺上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第434章 御庚辰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紧接着眼前忽然闪现出了自己在“阆阙秘境”的中所见的景象,与此同时,御钦霄带着疯狂的声音像是金钟一样敲击在他脑海中: “在哪儿……在哪儿呢?” “啊——找到了!就是这里!” 眼前定格的,正是地宫中的那具冰棺。 只听御钦霄在他脑中兴奋道:“有了、有了!对……对!就算没了御厌波,还有御弃凡的躯体!” “就像这样……御弃凡的修为、《御器九重》的造诣、再加上御丹墀的炼器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再次渡劫飞升!” 御钦霄握着御庚辰的双手激动颤抖着: “吾儿……你会帮为父的,对吧?” 说话间,“千里咫尺”已经发动,御庚辰突然意识到了御钦霄想要做什么—— 他想召唤御弃凡的躯体为己所用! “住手——你们这些畜生!”不远处,聆抒怀暴怒的声音响彻九天,他双手扣进地面,强行令自己站起身来,再不顾甚么天门、甚么天谴,一身修为被催到极致,“吾今日定要诛灭御家人!!!” 正在这时,在御庚辰的眼前,御钦霄的头颅突然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 空中划过一道红线,鲜血遮蔽了视线,似乎将时间也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眼前再度清晰,越过无头的身体仰头看去,虞绛宫染血的笑容出现在了他面前:“沉芜……我为你报仇了。” 周围一切都在崩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离,这时竹栖砚却突然又开口道:“其实,前辈大可不必太过悲观。” 剑灵疑惑地看向他,就见竹栖砚抬扇指了指自己,接着道:“听闻成仙之后能够破碎虚空,前往他处时空——既然在下能从别处来到这里,说不定前辈的真身早就去到另一个时空逍遥快活了。” 闻言,玉苍鸾忍不住抬手掩唇,在他身边轻声咳了咳——虽然竹栖砚真心开口安慰他人很是少见,但是这方法……实在不敢恭维、不敢恭维。 竹栖砚于是不再说话。 然而,面前的剑灵却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多谢你们。” 说话间,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他带着几分经常能在御弃凡脸上见到的歉意朝二人道:“抱歉……我只能到这里了。” 玉竹两人与他对视,却也只能无言以对。 于是御弃凡笑了笑,晶莹的双眸越过他们看向远方,轻声道:“等你们出去见到抒怀后,还请你们帮我带一句话吧……” 当年分别之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如今竟也只能请别人代为转达。 “啊啊啊啊啊——”愤怒裹挟了聆抒怀,他见御钦霄已死,眼中恨意不减反增,手中攻势丝毫未变,直直向着御庚辰刺来,“吾定要杀了你们!!!” 御庚辰转过染满鲜血的脸孔,一双空洞的眼中映出对方逐渐逼近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千里咫尺”绽放出一股温柔的光芒,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御庚辰的面前。 御弃凡双眼紧闭,头颅低垂,挡在了聆抒怀逼人的锋芒前。 ——仙器将他从沉睡的冰棺中召唤来到了这里。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终结。 霎那间,聆抒怀身上的怒气与剑气一同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他顶着傀儡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御弃凡面前,语气颤抖着唤道:“……弃凡?” 只见面前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中盛满无匹的温柔,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张脸与神识之境的剑灵重叠在了一起: “请你们告诉他……” 聆抒怀的左手颤抖,几度在身侧抬起又放下,终是踌躇着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御弃凡的侧脸。 “若真的如你所说……存在着另外的时空……” “若我们真的能够到达那里……” 御弃凡的身影开始自下而上迅速消散,他嘴角轻轻翘起,像是阳光驱散阴霾,终年笼罩于身的忧郁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目光温润,微微侧头抵上聆抒怀的手掌,笑道: “请你们告诉他……” “我们……下个时空……再会。” 第230章 惊世之作(终):一苇之杭 雷光中熟悉的身影消失无踪,聆抒怀静立片刻,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默默收回了已经空荡的手掌。 他垂下眼眸,与仍坐在地上愣愣仰着头的御庚辰对视。 一阵冷风翻过废墟,吹乱漂浮的尘埃,来到两人身旁,轻轻拂起了二人的发丝与衣袍。 良久的静默之后,聆抒怀终于自嘲一般地发出了一声轻笑:“哈。”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御庚辰走开了。 万钧雷霆压下,乌沉的劫云将半空中的苇杭之层层叠叠地包围起来,高天之上异象频生。 沽台城外、更远的地方,刚刚逃离杀戮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而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南洲之外的各方势力,都在屏息注视着这里——修真界已有千年未能有人成功渡劫成仙了,难道他们今日便要见证这平生都恐怕难得一见的奇景? 却见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层云中突然绽开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竟然将包裹在身周的劫云一把挥散了! 众人纷纷惊讶不已,就连天雷似乎也停滞了一瞬,随即天上极高之处积聚的五彩重云忽然散了开来,数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伫立云端,高大的影子投射在下方的乌云上,九天之上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诘问: “天劫在前,尔为何拒之不渡?” 霎时间劫雷裹挟着沉沉威压自高空慢慢降下,一瞬间犹如穹天崩裂、万劫灭顶,五洲众人、万千生灵无不在威压之下卑微匍匐于地。 仙人一怒,万物臣服。 然而被劫雷所指的老者却不闪不避,苇杭之一头银发飞扬,抬手收回拐杖立在身侧,仰头看向天际压下的幢幢黑影,开口沉静回道:“我不成仙。” 此话一出,四海八方皆为之一震,就连藏身在暗处的聆抒怀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半空中那道身影。 渡劫飞升成仙,这是多少修真者汲汲一生所求的目标,万千年来修真界多少腥风血雨皆因此而起,如今这个千年难遇的机会就在眼前——难道还有人会拒绝? “轰隆隆——”天际传来又一阵震耳的雷声,仿佛夹杂着自高天降下的怒意。 半晌,那云端的黑影轻轻一动,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为何?” 苇杭之仿佛没有感受到话语中隐藏的愤怒,她转过身去,沧桑的目光扫过沽台城里的遍地狼藉,越过远方的金礁城里那座小屋,然后看向远方,仿佛是穿过时空,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苍茫的岁月中,许许多多的人,从自己眼前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散去,唯有她独自一人伫立原地,直到青丝换了白发,风霜染上眼眸,直到曲终人散,人去楼空。 她轻叹一声,淡声回道:“尘缘已尽,仙缘已空……” 那声音带着看破一切的释然:“……不如归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云端之上才传来一声无悲无喜的叹息:“既如此,尔等决意违背天意,便做好承受天道的愤怒罢。” 话音落下,只见天际云海翻滚,仿佛云上有万马奔腾,紧接着无数道玄雷冲破云端,自九天磅然落下,向着苇杭之与另外一个方向同时攻去! 眼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天雷,聆抒怀轻啧一声,抬起已经损毁的右手就要上前迎敌,就在这时,一旁散落的兵人傀碎片间忽然亮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 只听一声嗡鸣在空中响起,随即方圆百里的所有兵器都开始颤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慌忙按着自己佩剑,不解问道。 “不……不知道啊!”四下里一阵兵荒马乱。 “我的刀在颤抖……就好像……就好像在畏惧甚么似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股震慑之意的来源之处——就见沽台城中寒光大盛,一道身影自兵人傀体内飞出,动作间胸口泛起的蓝光汇聚成一柄冰蓝色长剑,随即那人来到半空翻身一转,紧握住剑柄朝天雷来处扬手一挥—— 一剑惊天! 只见剑气一把将逼近聆抒怀的天雷劈成两半,而剑势犹未消减,剑光一路穿破层层乌云,在空中留下一道锋利无匹的轨迹,直直撞上了云端伫立的黑影。 “轰——”许久之后,剑气在天际扫荡的巨大震响才传到地面上众人的耳中,地面上兵器这才犹如收到指令一般纷纷停止了振动,而在半空中,那道持剑的身影被雷光一瞬照亮——寒眸凛凛、黑衣飒飒,正是许久未见的玉苍鸾。 聆抒怀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长剑剑尖,不由得眼中一亮,然而还未等他说些什么,高天玄雷再度聚集起来,向着他们劈来! 第435章 聆抒怀立即凝神戒备,这时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吟柯君,苇婆婆,可愿助我二人一臂之力?” 说话间,一道青色的阵法在玉苍鸾脚下展开,眨眼间向外扩至方圆数十里,光芒自阵法中一寸寸亮起,逐渐与逼近的雷光呈现对峙之势。 劫雷即将灭顶之时,竹栖砚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玉苍鸾身前,他指间夹着一沓纸张向空中猛地一抛,只见白纸纷纷扬扬散在云间向劫雷迎去,下一刻便在雷霆的闪劈下蓦地绽放出刺眼的光芒来! “轰!轰!轰!”天边炸响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被雷劈中的白纸登时爆发出五颜六色的灵光,那光亮自两人身周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整个五洲四海,直至将整片天空照得明亮无比。 灵力光芒很快连成一片,竹栖砚见状抬手并指掐诀,令灼眼灵光落在阵法之中,这时一旁的聆抒怀与苇杭之同时出手,各自将毕生修为催到极致,然后一同注入到半空中的阵法之内。 一瞬间阵法光芒大绽,而后汇聚起磅礴的灵力,悍然挡住了自天而降的煌煌玄雷。 “砰——” 两方强力的轰击之下,半空中纷飞的白纸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的火星子,好似一群翩飞的蝴蝶,转眼间点燃了空中的层层乌云,在天际聚成一朵绽开的红莲。 而地面上三人还在继续向阵法中注入灵力,就见玉苍鸾立在阵眼,反手将“青琅问玉”倒提在手中,澎湃灵力瞬间汇聚于剑尖,而后他握紧剑柄一转,剑尖直指九天之上,旋身再挥出一剑! 半空中顿时化出一支巨大的剑影,裹挟着翻腾的火龙,自凡世的地面一路烧灼而上,以无可阻挡之势向那触不可及的天道撞去! “轰——”白光自高空炸开,刺得众人纷纷闭上了双眼。 烈焰焚天,长剑破空,怒莲坠日。 修真界上空大火三日。 三日之后,连番天劫与诸般异象皆消失不见。 *** “我要回去了。” 阆阙秘境中,聆抒怀站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冰棺前,开口道,“趁着现在天门还未彻底关闭。” 在他身后,竹玉两人对视一眼,竹栖砚于是问道:“那么,吟柯君对我二人这次的行动可还满意?” 聆抒怀背对着他们,半晌没有出声——他已经从两人处得知了弃仙剑灵的事情。 “啪”地一声,竹栖砚打开手中折扇半挡在面前,继续道:“难道吟柯君还有什么要求么?可怜我二人为了达成前辈的目的,被御钦霄那厮坑进兵人傀神识里,险些就要出不来了——哦对了,那‘甲’字傀因为承受不住前辈的修为彻底崩毁,碎片还落在沽台城里无人收拾呢,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我将阆阙秘境留给你二人。”聆抒怀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从此我与你们便算两清了。” 他说着抬步往外走去,再不留恋这地宫中曾由他亲自一一收集于此的满地珍宝。 玉苍鸾这时在他身后出声问道:“吟柯君可是要前往他界,寻找御前辈的下落?” 聆抒怀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这与你何干?” “只是想提醒吟柯君一件事,”玉苍鸾沉声道,“纵使‘一梦南柯’,也是属于那个世界的真实,不是么?” 聆抒怀猛地愣住了。 “你说的没错。” 他最后道。 *** 沽台城后山深处。 这里曾是御家安葬族人之处,此番也未能幸免于灾劫。 今日这里却添了两座潦草新坟。 姜时维来时,看到御庚辰正跪在写着“涂衡芷”的牌位前低垂着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对方身边,抬手拍了拍御庚辰肩膀,温声开口道:“庚辰,婆婆要走了,我们去送送她罢。” 身旁人半晌没有回应,正当姜时维想要蹲下|身看个究竟时,只见青年忽然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了他。 姜时维蓦地一怔。 御庚辰却并未回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 姜时维的目光扫过面前属于涂衡芷和御钦霄的坟墓,片刻后终是轻叹一声,转身追上了御庚辰的脚步。 溟江边,仍是一片烟水茫茫。 御庚辰与姜时维陪着苇杭之一路走到了这里,一路上,三人皆是无言。 苇杭之的脚步在江边停了下来,举目从江上的浓雾上掠过,复又转回到身后两个年轻人身上。 她温声开口道:“好了,就送婆婆到这里吧。” 闻言,姜时维与御庚辰一同湿了眼角。 姜时维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老妇人,对方还和他印象中一样,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慈祥地望着自己、望着每一个人。 姜沉芜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此时浮现在脑海里:“婆婆什么都知道,婆婆只是不说。” 姜时维张了张口,最后只能道:“婆婆……保重。” 苇婆婆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他,姜时维突然明白过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老人。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苇婆婆与往常每一次见面时相同,向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许多事。 苇婆婆拍拍他脑袋,如叹息一般温声道:“时维啊,你不要责怪自己。” 姜时维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点点头,哽咽道:“……嗯。” 苇婆婆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塞进他手中,又抬手朝一旁的御庚辰招了招:“庚辰,到婆婆这里来。” 御庚辰低下头,让额前碎发挡住自己红肿双眼,慢慢挪到了苇婆婆面前,随即便被苇婆婆一把揽进了怀里。 苇婆婆一手一个,轻柔地抚摸着两人头顶,叹声道:“婆婆的好孩子们,你们都长大啦。” “往后没有婆婆的照顾,你们也要好好的。” 说着也将一个锦囊放进了御庚辰手中。 御庚辰垂头抵在苇婆婆肩膀上,狠狠吸了几口气。 苇婆婆拍拍两人后背,又问道:“阿丹那孩子呢?” 姜时维艰难回道:“婆婆,他……”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御丹墀的身影,是漫天大火之下,对方抱着苇南淮损毁严重的躯体向城外走去。 “我是御家最好的炼器师,定能将阿淮修好。”那时对方这样对自己说道,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此再无人看到过他的踪迹。 “那孩子和阿淮……都受了很多苦。”苇婆婆叹道。 姜时维点点头,轻声回道:“我知道。” 苇婆婆将两人从自己肩膀上拉起,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指擦去两人眼角的泪滴,她看着面前两人,目光忽然变得悠远,随即轻轻笑起来,不知是说给谁听:“没想到……最后还是我们三个人呢。” 那时她年纪轻轻、踌躇满志、习得一身好剑法,背着一把剑乘船从江对面意气风发地来,遇到了御厌波和姜濯缨,三人约定要一起振兴御家。 她松开双手,向面前两人笑道:“我也要走啦。” 说着转身向江岸慢慢走去,姜时维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唤道:“婆婆!” 却见苇杭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接着抬手自江边摘下一支芦苇,向江面上一抛,她双脚轻踩在芦苇上,缓缓渡江而去。 姜时维愣愣地停下脚步,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渔歌回荡在江岸边: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江面上,老者的身影随歌声隐入缥缈尘烟中,再也寻不见。 第231章 狭路之逢(一) 东洲。 烈日当空,阿枢和富贵告别母亲,照例准备去灵矿上工。 富贵娘将两个新织好的斗笠亲手戴在两人头上,忧心道:“这两日天边火烧似的,太阳毒得很!你们两个可一定要仔细些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娘,您在家里歇着就好,千万别再去地里了。”阿枢对富贵娘道,“等过几日情况好些再说。” 三天前,天边忽现火烧云的异象,赤火焚天不分昼夜,然后便是附近的灵矿接连发生坍塌或地震,东洲大地的灵气剧烈波动,修士们皆受其波及,甚至连灵植灵草的生长也受到了影响。 富贵家的灵田里幼苗枯了大半,将富贵娘急得焦头烂额,昨日忍不住去地里看了看,却被烈日晒得昏倒,幸好阿枢和富贵回来的时候及时发现了她。 “诶,诶,我省得。”虽然这样说,富贵娘仍是一脸担忧——她家的灵田也属于矿上所有,若是今年少了收成,还不知那新矿主要如何刁难呢! 走在去灵矿的路上,富贵亦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阿枢感受到他的不安,不免在心中思虑起来,便在这时,路边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旻枢!” 阿枢连忙挡在富贵面前,定睛一看来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岳大哥……我已说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不必辛苦天天来找我的。” 第436章 岳鸣渊一看樗旻枢的模样,便知道对方还没有想起旧事,方才喜悦的面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轻叹一声道:“……旻枢,我知道,虽然我一厢情愿希望你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但选择的权力一直在你的手中。” “今日来,我也不和你絮絮叨叨那些咱们过去的事了……这两日的异象你也看到了,寄先生他受到了影响,只能暂时闭关,而我……我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我要回去了。” 阿枢闻言一怔。 就见岳鸣渊一双明眸望着他,言辞恳切道: “旻枢,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忘记那些痛苦的事,可我却不希望你忘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因为我曾见证过你为之付出了多少……我、是我多言……旻枢,我只想问问你,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一直留在这里么?”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期盼与不舍,竟让阿枢一时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半晌,他开口道:“岳大哥,请你给我一日的时间,明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岳鸣渊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勾起嘴角道:“哈,还真像是你的风格——好,我答应你。” “嗯,我们一言为定。”阿枢道。 因着这一点小插曲,后面的路上阿枢一直心事重重,富贵左思右想,终于决定上前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阿枢肩膀,拉回了正在发呆的人的思绪,试探着问道:“阿枢,你……还在想那个人的话么?” 自从那一日那两个人闯进他家,抓着阿枢唤对方另一个拗口的名字后,这些天来他们总会坚持不懈地守在他和阿枢上工或回家的路上,倒豆子似的给他们讲述关于阿枢从前的事,看样子阿枢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嗯……”阿枢抬起头来,看向富贵问道,“富贵哥,你呢?你希望我留下来么?” 富贵一愣,抬起手指指着自己:“……我?” 阿枢笑着点点头。 富贵却答不出来了——若是放在一开始,他肯定恨不得这个抢去娘和大家目光的人赶紧离开再好,可是现在…… 他站在原地涨红了脸,用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方才吐出一句自认为是平生说过的最深沉的话:“我、我希望阿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下轮到阿枢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呆呆对视着,直到远处的喧闹打破了此处的尴尬。 “怎、怎么回事?”富贵轻咳一声转向声音来处,随即瞪大了双眼,“不好了阿枢,灵矿上好像出了乱子!” 说话间,只听激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 “……这么短的时间谁能凑得齐?你这分明就是想要大伙的命啊……” “……” 人群逐渐聚集在一起,富贵和阿枢跟着走过去望向人群中心,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一众面带气愤的工友们正和几个陌生的修士对峙着。 周围有人见阿枢来了,纷纷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枢,你终于来了!” 阿枢点点头,温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那几个修士自称是隔壁灵矿的监工,今日突然闯进他们这里杀害了原来的工头,声称要接管他们灵矿,并要求大家在今日之内将现有的灵矿全部开采完毕,同时要驻地的所有人家提前上交今年份的灵植收成。 “他们说这是新任矿主的命令,还说若是完不成,便要大家伙偿命!” “阿寿哥他娘被这几日的异象影响而病倒了,今日他便晚来了些,谁知那些人竟要他交出双倍的份,阿寿哥说一时间凑不出,能否宽限几日,那些人竟然就动手杀人!几个兄弟看不下去要阻止他们,也被取了性命——真是、真是丧心病狂!” 阿枢将目光投向那边,果然尸体中皆是熟悉的面孔,更不必说昨日他们才去看望过阿寿哥和他娘,今日竟然就此生死相隔。 眼前被血色占满,一股熟悉的愤懑之情瞬间充斥在他胸膛间,阿枢站在那里,全身先是冷极,随即又自脚底升起一股沸腾的热血,烧得他心脏生疼起来。 耳畔回响着众人愤愤不平的唾骂声,这时又听得对面一个修士傲慢的声音道:“我看你们是活得太舒服了,忘记作为蝼蚁该如何在我们手下匍匐求饶了——没关系,我会重新让你们想起来的!” 说话间,只见对方提起手中长剑上前几步,接着挥手就要向人群劈下! 可是下一刻,他持剑的手臂便被人抬手握住了。 修士还想使力,谁知手臂却纹丝不动,他定睛一看,只见阿枢挡在众人面前,一手死死攥着他,一双眼明亮锐利,其中仿佛正跳动着炽盛的火焰。 被那双眼直视着,他心中一顿,到了口的话莫名一秃噜:“你……你做什么?” 阿枢定定看着他,沉声开口问道:“阁下为何杀人?” 那修士被他一身气势所慑,却又不愿灭了自己威风,于是扬起头来俯视着他嗤笑道:“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个矿工,杀就杀了,要什么理由?” 说着又气急败坏道:“你竟敢阻拦我,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剑!” 语罢手腕一动,劈手朝阿枢面门攻来,却见阿枢转身一避,另一只手伸出握住他,接着向后一拽,顿时将那修士拽得踉跄几步,阿枢双手交叉将他猛地提起,转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掼到了地上。 “砰”地一声,地面上溅起一阵灰尘,众人都静了一瞬,紧接着富贵收起张大的嘴巴,忍不住喊了句:“……好厉害!”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好!”“厉害!”“叫他再嚣张!” 那修士躺在地上,着实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他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想到有人敢对自己动手,故而方才连灵力都没来得及使出,谁知竟然真的被对方打倒在地。 就见阿枢垂下头来,自上而下看着他,语气冷静地开口道:“阁下与我等同样是父母所生养、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抛却一身修为,你我并无不同,如何能随意残害他人性命?” 众人闻言愈发激动,纷纷应道:“就是就是!”“他们与你我本无不同!”“凭什么任他们残害我们亲朋手足?” 站在一边的另外几个修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本是趁着灵矿易主、灵气动荡的变更之时,打算趁机将周围几座灵矿收入囊中大捞一笔,其余灵矿的人哪个不是被他们威势所镇压,谁知会在这里碰到个难缠的! 当即他们便各自举起手中武器要对着人群下手,口中恐吓道: “再喊下去,你就是下一具地上的尸体!” “说到底,你们也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俗之体,难道生如蜉蝣的东西也配与我等争个高下?” “你们只配一辈子受吾等驱使!” 说话间手起剑落,剑光逼人,众人见状眼中不由得生出怯意,就要向后退去,却见阿枢自一旁拿起挖矿用的法器,飞身挡在了他们面前。 “当啷”一声,那铁锤状的法器挡住了锋利的剑刃,飒然的身影映在众人眼中,只听阿枢高声道:“你错了!我们并非手无寸铁!也无人生来就要受人驱使、任你们欺辱残害!” 他站在人前,手中法器微微发出一点灵力光芒,却仿佛漫漫长夜里的一点星光。 只过了一瞬,身后便有人上前来,是富贵拿着法器站在他身边,喊道:“阿枢说得对!我、我也有我的武器!这灵铲挖矿可厉害了!”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就地拿起自己的法器,一股脑儿地拥上前来,点点星光汇聚在一起,将那几个修士团团包围在中间。 几人背靠着背举着武器,一时竟有些怯然,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张张平凡黝黑的、沾满汗水的、历经风吹雨打的、愤怒的脸,可那怒火好像连成了一片,快要将他们烧成灰烬了! 两方对峙,气氛变得无比紧张,终于修士中的一人想起了什么似的,自怀中掏出一沓纸来,朝周围的矿工们威胁道:“你们、你们这是造反!我手里可还有你们和灵矿签订的灵契,你们是灵矿的附属物,要是敢动手,就会遭到灵契的反噬——你们敢么?!” 愤怒的人群静了一瞬,那人举着灵契,缓缓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下一刻,却见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那一沓纸张上忽然凭空燃起了一团火焰,转眼间便将所有灵契烧了个干净。 ——灵契消失了! *** “你说什么?”朝别赋拍案而起,双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腰来盯着堂下跪着的人,声音里压着怒气,“再说一遍。” 冽九章将头埋得更低,回道:“……先前被竹栖砚夺得的灵矿灵契已经在先前那一战中全部被天雷销毁,如今南洲与东洲的灵矿失去灵契束缚,已经群龙无主,彻底乱成一团了。” 第437章 朝别赋深吸几口气,复又缓缓坐回座位上,放在桌上的手暗暗攥紧,口中咬牙切齿道:“这才是他的目的么?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摆了一道……” 当初离开司家后,他便猜到竹栖砚会对那些人身上的灵契动手,他原本以为依对方心计,必定要拿这些到手的灵矿作为筹码,从各方手中榨取利益,而他则将计就计,先与对方联手,等到灭掉御家之后再从对方手里讨回这些灵矿。 谁知……各大世家费尽心思收购灵矿以谋取主动权、御家几个附属世家皆亡于此,竹栖砚却反其道而行之——说到底,那个人根本无意从灵矿上获得的利益,只是想要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正在思索间,就听面前冽九章又道:“禀家主大人,还有一事……” 朝别赋抬手撑着额头:“说。” 于是冽九章道:“雪家与千家的人已经开始在昀时外聚集,想来很快就要动手了。” 朝别赋闻言勾起一点嘴角:“继续盯着他们,我那亲爱的三弟既然想要坐稳家主之位,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给他一点考验——那竹栖砚虽然可恶,却不得不说他的手段确实足够高明。” “那么这次,就让我也借一借他的东风——把这天下彻底搅乱罢!” 他说着却又立即将话头一转,眸色之中暗潮翻滚:“只不过,这么聪明的对手,还是死了最让人放心,我必杀之而后快——” “务必给我盯紧竹栖砚的行踪。” *** 同一时间,西洲梣陵外,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伏平潮收到消息赶来,向着面前两道熟悉身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问道:“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竹栖砚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沉稳的青年,少顷用手中折扇挑起对方垂下的头,饶有趣味道:“许久不见,伏公子倒是好似脱胎换骨一般,看来听澜阁主亲自教导果真非同一般,若你爹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欣慰罢。” 一句话阴阳怪气了三个人,该说不愧是他么? 玉苍鸾抬手拉开竹栖砚抵在伏平潮下巴上的折扇,又在竹栖砚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时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来,放在唇边屈指成拳,作势轻咳了一声。 竹栖砚看着他挑了挑眉。 伏平潮的面色早就涨得通红,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说服自己不把拳头招呼到面前人的脸上。 他盯着眼前眉来眼去的两个人,咬牙问道:“还请先生禀明来意,小生才好向阁主传达。” “唉,看来在这听澜阁中待久了,人也不经逗了,”竹栖砚夸张地叹了口气,而后将折扇在面前轻轻展开,挡住唇边的微笑,朝对方道,“那便烦请伏公子向镜主与霓阁主通报一声——” “在下二人特携‘七生玄冰莲’前来相送。” 第232章 狭路之逢(二) 垂帘被挑开,屋内响起轮椅轧过地板的咯吱声,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竹栖砚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便见霓临沨由却吟啸推着来到了桌案前。 另一边的梦红拂走上前来,抬手将茶盏摆好,接着便与却吟啸一同退到了一旁。 这时霓临沨方才抬眼:“先生今日倒是闲趣,有空来我听澜阁赏景。” 竹栖砚走到桌前坐下,向对面的青年笑道:“阁主说的正是——是在下从前不识趣了,今日在此临窗远望,才发现身处阁中竟可饱览天下之景,想来阁主日日眼观五洲,天下事尽收眼底,却能安坐梣陵不动如山,当真是胸怀广阔心沉如水,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呐。” 霓临沨与竹栖砚交锋数次,早领教过他这张嘴的厉害,今日只将他话中试探与挖苦之意当作耳旁风,当下端起面前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我不过偏安一隅,哪里比得上先生在南洲搅弄风雨来的快活。”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笑意更深:“诶,人生在世,自然得想法子给自己找些乐趣,说不定就在这其间,还能有些意外收获呢。” 说着自怀中拿出一枚木匣放在桌上,伸手缓缓推到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抬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收回按在木匣上的手,接着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匣子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灵光的晶莹花朵。 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见状,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嘴唇,小声惊呼道:“竟然真的是‘七生玄冰莲’!” 却吟啸暗暗拽了拽她衣袖,低声道:“阁主还没回应呢。” 梦红拂马上收起手来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暗地里抬脚狠狠踩上却吟啸靴尖,咬牙低语道:“不用你提醒我……” 却吟啸面色扭曲了一瞬,却不敢将自己的脚收回,只要低声下气讨饶道:“好红拂,是我错了,快快饶了我罢……” 二人身前,霓临沨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株玄冰莲还是到了这里……当真是因缘际会,天机难测。” “阁主所言极是呐,”竹栖砚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折扇,回道,“天道向来以玩弄世人为乐,若有一日祂知道自己也被人戏耍,不知该作何反应呢——在下实在是好奇得很。” 霓临沨垂眸看向匣中莲,闻言笑道:“哦?看来先生是想要一试?” “阁主会错意了,那等逆天之举,在下怎敢任意而为呢?”竹栖砚蓦地阖起折扇来坐直身子,一双狐眼紧紧盯着面前人,勾唇道,“在下真正好奇的是——算计天道的后果。” 霓临沨搭在空荡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抬起头与竹栖砚对视,微微一挑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竹栖砚打量着对方面上表情,缓缓道:“当初在赤县城,记得阁主与在下说过,那枚属于朝家主的扳指并不在你手上……” 霓临沨面色如常,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现在倒有些好奇了,这把曾属于朝家的钥匙,最后去了哪里?” 霓临沨轻笑道:“扳指不是在现在坐镇昀时的那位‘朝家主’手上么?” 竹栖砚也呵呵一笑:“说的不错,可朝令辞拿着的是代表朝家主身份的扳指,却不是那逆转天机、封印天门、玩弄天道的六把钥匙之一啊。” 霓临沨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吟啸,红拂。”他道。 却吟啸与梦红拂应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霓临沨看着竹栖砚站起身来,慢慢走向自己,于是沉静开口道:“你知道了。” 竹栖砚指间转动着扇柄,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下不是说了么?给自己找些乐子,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收获呢。” 霓临沨听到这里,心中反而稍稍定了下来——他本来便不觉得这两人亲自前来听澜阁,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替阳如镜找到七生玄冰莲的约定,来之前他还在猜测,竹栖砚此番不知又要如何搬弄是非狮子大开口,现下倒是明了了对方的来意。 说话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霓临沨微微抬头,见竹栖砚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当初天门封印,天下七大世家并立,然而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由御弃凡炼制的、真正开启天门的钥匙,其实只有六把。” “如今阳家信物已经被丢进天门,御家的钥匙‘弃仙剑’已毁,朝家信物与算家信物皆下落不明,剩余的信物情况未明,阁主你说,他们谁还能高枕无眠呢?” “若是让朝别赋知道了,真正的朝家钥匙在阁主手中,他会怎么做呢?” 说到这里,他重新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双眼从扇沿处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故而在下今日有此一问,实是为听澜阁之前途而忧心呐。” 霓临沨反问道:“先生何时这么好心了?” 竹栖砚笑道:“在下只是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听澜阁还会维持一向在天下之争中立的角色么?” 霓临沨沉默一瞬,却是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虽不知先生是如何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一秘辛,但正如先生所说,欺骗天道的代价非是常人所能承担,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竹栖砚收起了笑容,看向他膝盖处的凹陷,问道:“既不能回头,那么这条路的终点又是什么?” 霓临沨抬眼越过他,望向窗外西沉的红日:“……或许是粉身碎骨罢。”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竹栖砚放下折扇,露出上翘的唇角:“呵呵,真是有趣——多少人说在下疯狂至极,在下今日却发现,阁主才是真正深藏不露呐。” 他说着合上折扇,以扇柄抵着桌上木匣的匣盖将之重新阖了起来,接着在那木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不过还请阁主放心,既然有人要将在下拉入这副棋局,在下必不会让阁主这条路走得太过顺畅的。” 说话间潇洒衣角掠过霓临沨肩头,竹栖砚推门而去,唯留霓临沨静静看着桌上木匣,听到对方佻达的笑语回荡在屋中: 第438章 “那在下……便提前祝镜主修为再进一步了。” 廊下,却吟啸正与梦红拂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玉苍鸾与伏平潮对招。 “四十一。”梦红拂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呵欠,“这已经是平潮第四十一次被打倒在地了,他怎么还不肯认输?” 却吟啸正在分辨着玉苍鸾手中招式,闻言回道:“你忘了么?伏平潮与竹栖砚有杀父之仇,于是他便向玉阎罗发起挑战,誓要打败对方为父报仇。” “原来是这样,”梦红拂顿时收起了懒散的神态,仔细分辩起来,“可是真要说起来,他父亲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将阁主害成那样,若是我当时在场,必也会杀之而后快!但阁主却未计前嫌,甚至将平潮留在身边,俨然是像对待义子一般培养他……唉,这些恩恩怨怨的,当真最是难解!” “梦姑娘所言极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但若无这些恩怨纠缠,世间岂不失了许多趣味?在下正乐在其中,姑娘暂且不必替在下担忧。” 梦红拂一惊,两人连忙转过身来,却吟啸伸手一把挡在梦红拂面前,看向来人:“竹……竹先生。” 竹栖砚细细打量着二人动作,唇边慢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直把却吟啸看得心中发凉,再开口时也不由得一哆嗦:“先、先生和阁主聊完了?” “嗯,”竹栖砚摇摇折扇,缓缓走到两人身边,倚阑望向玉苍鸾所在之处,一侧头朝两人笑道,“近日正逢镜主闭关渡劫,你们可定要照看好你们阁主,别像上次一样被人劫去了才是。” 你也好意思说,却梦两人一同在心中道,上次劫走阁主的不就是你么?! 说话间,玉苍鸾一手拎着气鼓鼓的伏平潮走了过来,看向竹栖砚道:“走罢。” “这就走了?”竹栖砚手肘撑在阑干上,一手支着脸一手拿扇子敲了敲正在玉苍鸾手下挣扎不停的伏平潮的脑袋,笑吟吟道:“我看这位伏公子好像还未尽兴呢。” 伏平潮一手提着自己佩剑,一手捂住脑袋,倔强道:“放我下来,我还能再战!放我下来!竹栖砚!你这卑鄙小……” 玉苍鸾冷漠地打断他道:“再说一句,肋骨打断。” 竹栖砚“扑哧”笑出声来,抬起一双弯眼看向对方:“这么凶啊。” 伏平潮还待再说什么,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向他道:“果真是初生牛犊、勇气可嘉。不过不好意思了伏公子,今日我二人在此叨扰已久,就算你还想再战,怕是你家阁主也不欢迎我等久留——依在下看,不如将这份仇怨先在你这儿欠着,等下回在下来拜访时,你再接着报仇,如何?” 说着竹栖砚直起身子来,转身向却梦二人拱手行礼道:“我二人这便离开了,还望二位向阁主传达一声——告辞,请。” 语罢,但见玉苍鸾一把松开了拎着伏平潮的手,转身牵起竹栖砚飘然向外而去。 伏平潮上一刻还在对方掌中张牙舞爪拼命挣扎,下一刻便险些脸着地摔个狗啃泥,好在他及时翻身稳住了身形,随即便怒气冲冲地转向始作俑者,喊道:“慢着——” 然而那两人早已化作天际两道流光,转眼便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 灵契骤然消失,众人皆是惊了一惊,很快人群中激动起来: “灵契没了?那……我们何苦还要在这里给人做牛做马!” “就是!这些人凭什么任意驱使我们!” “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却还高高在上!才是可恶至极!” “我们要给兄弟们报仇!” “报仇!” “报仇!” 一众矿工手执各自法器,各个怒目而视向包围圈中的修士们逼近。 那先前拿出灵契的修士没了手中威胁,顿时慌了神,眼看众人武器就要砍上自己,忽见身旁的同伴反应过来,一把挥剑凝起灵力向周围扫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八成功力,威力巨大,人们有反应及时的,连忙用手中武器挡住他的攻击,剩下大部分人都被剑势击得退了开来,狼狈摔倒在地,紧紧包围的阵型立马便空出个缺口来。 那人握紧手中剑,看着被自己一剑扫得东倒西歪的一众人,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与恐惧中抽身而出,他瞪着双眼看向剑身倒影中面目狰狞的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倒是好听,就算有了法器,没有修为的凡人还是如此脆弱不堪!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说着招呼身边几人:“既然没了灵契,你们又不肯屈服,便给这灵矿陪葬罢!” 语罢几人抽出各自武器,就要挥刃攻向周围的矿工,这时只见阿枢一把擦去唇边血丝,上前再度挡在了众人身前,目光熠熠地瞪视着几个修士。 之前用剑那人见他如此,噗嗤笑出声来:“就你是个送死的!那我们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只见几人挥刀提剑将阿枢围住,一同恶狠狠向他攻去。 阿枢眼神一凛,面对刀光剑影仍无一丝惧意,他握紧手中铁锤,步伐轻纵,当下与几个修士缠斗起来。 几人见他竟然也是个有修为的,不敢再轻敌,一刀一剑皆带上了狠意,阿枢虽然勇决,又心思灵活,给几人使了不少绊子,然终究寡不敌众,百招之后被几人联合掀翻在地。 那富贵娘做的斗笠上添了许多刀痕,被甩了出去丢在地上,一支长靴狠狠碾过破了洞的斗笠,迈步走到倒在地上的阿枢身边,抬脚踩在他侧脸上,奚落道:“刚刚不是很厉害么?怎么,现在不起来和我们继续打了?嗯?” 阿枢一边侧脸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被磨出一道道血痕来,他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隔着眼前一片血红看向那只斗笠,放在一边的手指慢慢抽动几下,试探着想要将那斗笠够回来。 却听“咔嚓”一声,是另一人猛地抬脚踩住了他的手掌,重重碾了几下,口中骂道:“竟敢将你仙爷爷摔在地上,今日我非要你看清,你我之间的鸿沟!” 阿枢浓密的卷发全都浸在血污中,闻言从面前的乱发间抬起一双明眸,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先是一愣,随即愈发气急败坏:“好啊,小命都要不保了,还敢这么看我,我、我……” 他说着提起自己佩剑,一把刺向阿枢双眼:“我就先弄瞎你的眼!” “住手!”这时一道怒吼突兀响了起来,紧接着那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狠狠撞了开来,剑尖一歪,反在来人身上划下了一道伤口。 他定睛一看,只见富贵硕大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一双浓眉倒竖,满脸怒容:“不许你再伤他了!” 那修士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阻拦我?” 谁知四下里纷纷响起了应和之声: “你错了,还有我!” “还有我!” “不许你再伤害大家!” “……” 忽然之间,众人互相搀扶着重新涌上前来,如同汇聚的潮水一般冲向面前冷凝的刀光,只听激昂愤慨的呐喊声震天而起,矿工们拿起手中武器,和修士们混战在了一处! 汗水混着血水跌进泥土里,火星混着灵光没入白日中,金铁声与喊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阿枢自地上艰难翻过身来,被血水模糊的视线中晃过一双双破烂的布鞋、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一瞬间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自脑海中浮现,似乎这样的场景他在许久之前也经历过许多次,阿枢咬紧牙关,努力将这晕眩之感从脑中驱逐,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那顶已经几乎被踩烂的斗笠上。 一滴浑浊的血滴自额头跌落尘埃,少顷,阿枢慢慢挪动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点一点向那斗笠靠近。 也许是因为受了重伤的缘故,这段距离走得格外漫长,渐渐的耳边的嘈杂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是来自许多人的声音: “爹!娘!……我爹娘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们一眼?!”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看的!晦气的东西,这下约定的灵石数量又交不上了——小子,你明日便代替你那短命的爹娘来上工,这是你们家欠我的,总得有人把这亏空补上罢!” “爷爷……您不要再去矿上了,您的身子吃不消的……” “好阿枢,爷爷不去,让你个小娃娃被工头刁难么?我这把老骨头,受他些打骂怕啥?来——这是爷爷新编的草帽,阿枢戴上给爷爷看看——诶呦!真乖!” “阿枢,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坐着了,到婶婶家里来吧!” “婶婶,我……我爷爷他……” “唉……可怜的娃娃,以后饿了,就来阿生哥家里吃点东西,知道不?” “阿枢,今天也跟枣叔下地里去!叔教你使这亮闪闪的法器!” “阿枢……你阿生哥他……他被那今日来矿上的修士一剑刺死了……” 第439章 “阿枢……婶婶病了,怕是好不起来喽,你呀……诶,别哭,傻孩子。” “阿枢……别去为了枣叔跟那些人拼命,我一条贱命,没了双腿,不过是今后再不能下地了——你要走的路,可还长着呢!” “阿枢……”“阿枢!”“好阿枢。” “旻枢!” “阿枢,你要往前走、往前走啊。” “樗旻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给你的家人报仇么?” “头儿……你要带着大家走下去!” “旻枢,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么?” “樗旻枢,你真的决定忘记一切么?” 是啊……怎么能忘记呢? 樗旻枢伸手抓住那顶染血的破斗笠。 ——踏过由无数次重演的悲剧与无数人流血牺牲铺就的来路,不正是为了阻止眼前即将重蹈覆辙的痛苦么? 一瞬间,明亮的光芒自他胸口绽开,眨眼间充斥了整座灵矿! 第233章 狭路之逢(三) 玉苍鸾与竹栖砚落在梣陵外的一座山头上。 竹栖砚侧过头去看他,不知为何走得好好的要来这里,就见玉苍鸾向前走了几步,忽而从胸前召出“青琅问玉”,冰蓝色长剑在半空中盘旋几圈,而后逐渐放大,玉苍鸾飞身跃起踩在剑身上,驱使剑尖向前在空中来回飞过几段,复又回到竹栖砚身旁。 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便见玉苍鸾命令剑身下降,而后半蹲下|身来,掌心向上朝竹栖砚伸出手去。 竹栖砚见状,抬起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从露出的上挑眼角里朝他投去几分笑意,作疑惑状:“玉大公子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轻轻勾起嘴角道:“不知我可有幸邀请阁下御剑同游五洲?” 在他脚下,长剑“青琅问玉”发出微微颤鸣,仿佛也在应和着主人的心意,流云逐风拂过二人衣袖,带来山间回响的心跳声。 蓦然间万籁俱寂,竹栖砚缓缓放下折扇,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搭上玉苍鸾露出的掌心,唇边笑意愈盛。 他朗声答道:“奉陪。” 话音方落,只见玉苍鸾收紧手指握住竹栖砚,接着手上使力将人一把拉在身前,而后口中默念口诀,驱使剑身缓缓升至空中,倏而化作一道流星破开浮云向远方而去! 长剑在云海间穿行,朔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翻飞的袍带纠缠在一起,抬眼远眺,只见两旁的白云化作野马在身侧奔腾不休,初时还能追上二人衣角,但很快便被飞剑抛于身后,淹没在万千尘埃之间。 剑身微微下降穿过云层,视线中出现了浩荡连绵的群山,随两人前行在脚下排开重叠起伏的波涛,御剑过处,千山拜服,留下的飘渺云气为苍山披上一层淡色轻纱。 再往前行,山峦向两边延展,视野愈发开阔,便听得猎猎风声中传来江水奔流的滔滔之声,垂目望去,却见激荡的剑气从中间劈开江面,掀起冲天白浪,仿佛九天悬练,长剑穿梭其间,犹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不多时耳边涛声渐远,剑身重新扶摇而上,但看两人一身清爽,竟只有发尾被水汽打湿而已。 忽然间山止江静,眼前已是一片无垠沧海,放眼望去,只见日光倒映在海面上,将整片海水映得波光粼粼,恍若有谁人在海上洒下了无数金色的蝴蝶。 遥看海的另一边,中洲大陆仿佛只是海面上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天边大片云霞烧得正烈,一轮胭红圆日落在太微府耸立的高楼之上,仿若风中摇曳的残烛。 阵阵海风拂面而来,此处天高海阔,剑在天下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仰观寰宇之浩渺,俯瞰岁月之潮涌,日夜交替之时天际万般色彩变幻,在海天交汇之处凝成一条向两边无限延伸的白线,最终收归于剑锋处分割光影与晦明。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将鬓发染成深绛色,两人一剑一路逐浪前行,剑光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仿佛要截断即将到来的长夜,拦住沉没的落日,要令晨昏反转、江水倒流、天地翻覆。 风声呼号,剑声鸣啸,竹栖砚自袖中抽出银扇,迎风缓缓展开来,一边开口道:“浩浩乎,飘飘乎!仗剑行千里,挥剑决浮云,当真是绝世之景!” 说着眼神一转向身后看去:“可惜……却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搅这般雅兴呢。” 玉苍鸾闻言,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嗤道:“无妨,你不必动手。” 语罢伸手揽住竹栖砚腰身,贴近对方耳边道:“站稳了。” 话音方落,只见二人脚下长剑一震,紧接着剑尖朝下,向着波涛翻滚的海面俯冲而去! “嗖!”“嗖!”几道剑光从暗地里现出,而后分成两股,呈两面包夹之势迅速朝两人围攻而去。 玉苍鸾御剑向下,又在剑尖即将没入海面之时调转方向,令剑身紧贴着海上的波浪向前疾行,眨眼间剑气纵横四周,在海面上以二人为中心荡开数道巨大波纹,紧接着白浪结成数道水龙咆哮着自海中腾跃而出,硕大遒劲的身躯在半空中盘旋舞动,搅起无数惊涛骇浪,一同扑向包围之人。 来人攻势为之一阻,不得不停下脚步与水龙搏斗,待到脱身欲继续追赶之时,又见落下的浊浪背后藏着无数道冰凌凝成的长剑,在水龙身躯消散的瞬间裹挟着寒霜般的剑气以闪电之势袭来。 包围圈顿时被凌厉剑势撕破一个口子,玉苍鸾抱紧竹栖砚,压低眉头驱使剑身一把闯出包围,纵剑飞向天际。 狂风吹起两人长发,竹栖砚挥扇在两人身周撑起一层结界,这时就见前方隐隐又现出几道黑影,还未至眼前,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便携着浓重杀意压向二人。 玉苍鸾眉头一动,脚下“青琅问玉”顿时光华大绽,紧接着化出数道剑影围在四周,同时剑风催到极致,几乎以风驰电掣之势向着对方攻去! 剑势引得半空中风云巨变,隐隐有雷声自高处传来,来人见状自然不敢轻敌,纷纷调动各自功力,御剑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玉竹两人一头撞上来。 就在两方即将相接之时—— 忽然间,半空中现出一道气旋聚成的阵法来,挡住了玉苍鸾的去路,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一剑连同已经聚集起的浩然剑气直直撞上了那半路杀出的气旋。紧接着,二人的身影便与那道气旋一同凭空消失了。 追击来此的人影们紧跟着会聚在两人消失之处,却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 青山脉脉,绿树依依,芳草萋萋。 姜时维领着御庚辰来到一座孤伶伶的坟墓前。 二人沉默片刻,姜时维开口道:“这……是姜沉芜的坟墓。”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御钦霄并未将姜沉芜葬在御家祖坟,而是另辟了一处安静的山林作为亡妻的沉眠之处。御庚辰走上前去,见墓地周围并无杂草,显然多年来一直被人细心打理着,墓碑前面则放着一捧他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御庚辰跪下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低低叫了一声“母亲”。 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还能与这位素昧平生之人说些什么。 姜时维盯着那坟头发了会儿呆,就见御庚辰又站了起来,转身便朝来路走去,他愣了一瞬,接着追了上去唤道:“庚辰!” 御庚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不过短短几日,青年人面上原本鲜活生动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令姜时维熟悉又陌生的木然。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御庚辰撇了撇嘴角,朝他露出个似是而非的笑容:“父亲虽然……但一些御家人还逗留在附近,等着一个交代,我既然身为他的独子,自然要负起责任来。” 姜时维目光深切地望着对方,道:“如今御家已是名存实亡,但御钦霄接连犯下数桩灭门惨案,又私藏灵矿意图借傀儡登仙,罪状已被太微府向天下广而告之,从此以后太微府和朝家定会对你不利,你……” “小舅舅,”御庚辰打断他,抬起黑沉双眼,“这个结局,你早就算到了,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顿时踯躅起来,就见御庚辰突然自嘲一笑,向他道:“说到底,这是我父亲咎由自取,与小舅舅无关。我知道,小舅舅也曾千方百计想要阻止这个结局。”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时维身上:“小舅舅的伤可好些了?” 姜时维先是意图用禁咒作用在自己身上封印定魂盘,后来又调动全身修为用定魂盘挡下兵人傀,全身经脉与神识早是混乱一片,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调理,此时经御庚辰提醒,方才迟迟感觉到从全身上下传来的钝痛。 御庚辰看着他轻轻笑了声,又道:“小舅舅好久没来看过母亲,一定有许多话要说罢,我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先前多谢小舅舅照拂,御家欠姜家的,御庚辰来日必会偿还,告辞。” 第440章 语罢御庚辰退后一步,向姜时维长揖一拜,紧接着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时维停在原地,看着御庚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尽头,终是没有再追上去。 他走回姜沉芜墓前,慢慢跪坐下来,接着哑声开口道:“阿姐,我来看你了……” 说来惭愧,他在姜家灭门后与姜沉芜姐弟离心,独自意志消沉了许久,竟不知道姜沉芜在御家过得这么痛苦,而姜沉芜死后不久,他又因为师门的事心灰意冷,从此自我放逐于山海间,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对方。 姜时维对着姜沉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这些年游历过的山川城镇,说他遇到的人间悲欢,说御家的剧变,说沽台城的浩劫,说自己上一次来时乍闻姜沉芜的死讯,整个人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而这次,终于能好好说说话了…… 最后,姜时维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道:“阿姐,你见到庚辰了吧?我竟没想到……哈,说到底,卜算之术只能预言未来之事,前尘如何,又怎样看得清呢?可一个人毕竟由过去、现在和将来共同组成,这么看来,我修学此道,到底是在窥视天机,还是只是一叶障目,被天道愚弄呢?” 然而草木无言,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姜时维又静坐了片刻,突然间只觉耳畔风起,他抬起头来,盯着墓前那捧花高声喝道:“看了这么久,也该露面了吧?!” 说话间周围风声一静,姜时维猛地起身转回头去,就见雪亮刀锋已经逼至自己眼前,虞绛宫嘴角挂着邪肆的笑容:“既然知道了,那就将命留下来罢!” 下一刻,却听“当啷”一声,刀刃被一柄熟悉的招魂幡挡开,祭眠终的身影出现在姜时维身旁。 虞绛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愈发愉悦,口中道:“好!好!好!两次都没能决出胜负,今日就在此继续一战!” 语罢,一紫一黑两道身影再度缠斗在一处,此情此景仿佛是旧日重演,令姜时维着实恍惚了片刻,紧接着他就见正在和虞绛宫战得难舍难分的祭眠终忽然转身,伸手朝自己抓来。 虞绛宫提刀追赶而来,却见那两人一同化作一团黑气消失在了原地,他狠狠一咬牙,当即怒道:“故技重施!还真是没有一点趣味!” 说着忍不住要挥刀发泄心中怒气,临了却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手,将长刀重新收回腰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安静的坟墓,静默片刻,突然转身跳上树梢,从林间离开了。 *** 祭眠终把姜时维放在地上,转身就走,这时姜时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缠满绷带的手臂。 祭眠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对方,就见姜时维一脸关切地开口道:“阿未,你……你伤势如何?你还好么?” 祭眠终垂下双眼,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令姜时维不由得一怔。 他方才,是想起了从前之事。 还记得当年他听闻姜沉芜死讯后心中剧恸,一连多日都神魂未属,等到将阿姐下葬、宾客散去后,他留下来迟迟不肯离开,却在墓前遭到了虞绛宫的袭击。 那时“紫魍魉”的名声早在修真界传开,姜时维如何是对方的对手,就在逼命之刻,却见一个青年从天而降,与虞绛宫交手数十回合不见高下,然后趁虞绛宫专注于对战时,将姜时维从对方手下救走了。 祭眠终拉着姜时维飞出几十里地,直到确认虞绛宫没有追上来才停了下来。 姜时维刚被他放在地上,便扶着树干缓了许久。 祭眠终上前伸手,想要为姜时维输送灵力,却被姜时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没事,”姜时维抬起头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面色憔悴、眼下积着浓浓的黑眼圈,简直形销骨立,只撑起一个笑容,反问道,“阿未,你怎么来了?” 闻言,祭眠终的脸色顿时黑了几分,他取下自己身后背着的背篓,又从背篓里抱出一个正在吃手指的小娃娃来,然后冷声开口道:“师妹一直哭着要见你,连饭都不吃了,我只能带着她来找你。” “阿申?!”见到这娃娃,姜时维脸上的愁容顿时被惊喜冲散,他从祭眠终怀里接过小师妹抱了起来,就见小娃放下手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脆生生地喊道:“想……想师兄!” 祭眠终见状,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师妹果真聪明伶俐,临时教她的话一学就会。 姜时维被小师妹一句话哄得晕头转向,抱着小师妹乐颠颠地哄了半天,方才想起什么来,道:“听说师妹想师兄想得不行,见不到师兄就哭,饭也不好好吃,让师兄看看,是不是真的呀?” 说着伸手捧起小娃肉嘟嘟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我瞧着你怎么是胖了点……” “咳!”祭眠终重重咳嗽一声,连忙在姜时维背后朝小师妹拼命使眼色,让她赶紧给师兄哭一个——平常这小鬼不是最会变脸了么? 阿申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他对视片刻,接着只听“咕噜噜”——她的肚子里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姜时维看着小师妹无辜的眼神,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后来回想起此事,姜时维哪还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留在檀容的最后一段日子给他带去了难得属于家人的温暖,只是…… 只是这一切还是被他、被他们亲手毁掉了。 姜时维打了个寒颤,猛地松开了抓着祭眠终的手,剩下的话语没能说出口来。 祭眠终看他一眼,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转眼间化作一道黑气消失了。 姜时维孤零零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山间吹起冷风,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来,望着天边隐约的星子喃喃自语道:“不知道阿申怎么样了……” 第234章 狭路之逢(四) 黑暗逼仄的石室里传来几下极为轻微的滴水声。 蜷缩在角落的小人儿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她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如同饿狼一般,这时面前的墙角发出一阵响动,紧接着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洞口,微弱的光亮从洞外透进来,恰好照见了出现在洞口的一双云履。 角落的小小人影见状,一把扑在洞口前,双眼巴巴地盯着那里,如往常一般祈盼着送进来一星半点的残羹冷炙。 然而等了片刻,对方却并没有给她吃食的打算,小人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听头顶突然响起一道冷酷的质问声:“小姐,家主大人差我来问你——你可知错?” 小人几乎被饿昏的脑袋被这声音震得清醒过来,随即却见她面上露出倔强的神情,沙哑着声音反驳道:“我没错!我没错!” 那人闻言,显然是被激怒了,忙不迭骂道:“好个犟骨头!你可知二公子被你推下山崖,险些被那凶兽咬死!若非家主大人仁厚,你这贱婢所出之女,早被丢去喂狗了,如今只是罚你五十鞭刑囚禁半月,你还不及时认错感恩戴德!” 听到对方所说,小人儿只觉得后背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可她依旧不愿服软,反倒舔了舔尖尖的虎牙,恶狠狠地与之对骂道:“是他活该!是他要抢我的东西!只恨那凶兽没被他咬死,待我出去,我一定……” 话未说完,就见石门被人一把推了开来,一人携着盛怒迈步而入,挥起巴掌朝她扇来:“住口!你这疯丫头!” 关雎洲从噩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坐了起来,随即立刻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她似乎是身在一个山洞中,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偶尔从顶上滴落的水声,不远处一个女子侧对着她抱膝坐着,正拿着一根树枝戳弄着面前的火堆发呆,温暖的火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异常柔和。 听到这里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看向她,一边温声开口道:“你醒了?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关雎洲立即警觉起来,她紧紧盯着对方,寒声问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对方闻言,缓缓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火光在身上道袍上投下一片光影,关雎洲这才发现她一张脸生得明媚秀气,只额头上长了一块血色的像是什么咒印一般的疤痕,平白令白璧留瑕,让人心生可惜。 那人一边走,一边出声安慰她道:“你别害怕——我叫君在水,我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见你身受重伤昏倒在我身旁,所以便自作主张,带你来到这个山洞中疗伤了。” 君在水说着在关雎洲面前蹲下|身来,向她伸出手去,关雎洲却恍若受到惊吓一般,猛地弹起身来向后退了一大段距离。 她落在一块石头上,双腿蹲下,两只手放在身前,垂落在双肩上的麻花辫一晃一晃的,张口朝君在水威胁道:“你……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你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这样子倒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狗似的,君在水这样想着,不免笑出声来,见关雎洲愈发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她连忙收起嘴边笑容,好声好气冲对方道:“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只是想查看一下你的伤势。” 第441章 说着举起手中的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我每日需要给你上的药,你若不相信我的话,便亲自看看。” 她将小瓷瓶向关雎洲所在之处抛去,关雎洲见状眼神一凛,却已本能地跃起伸手,一把接住了那瓷瓶。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关雎洲张口咬下瓶塞,凑近瓶口嗅了嗅,而后才放下心来,当即将瓶身倒转,把一大坨药膏倒在手中,就这样维持着蹲立的姿势掀起衣袍给自己上起药来。 君在水在不远处看着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涂药,一边被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出声关切道:“那个……要不还是我帮你上药吧?” 见关雎洲投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包含着浓浓的不信任,她继续循循善诱道:“你昏迷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我为你疗伤上药的,而且我擅长此道,可以用灵力帮助你恢复得更快些——最近外面动荡不安,我见你身配弯刀,想来一定十分厉害罢,你赶紧恢复了,就能保护咱们二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关雎洲果然停下手中动作来,转眼看向被妥当放在一边的两把弯刀,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最终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君在水,口中仍不忘威胁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君在水见状微微一笑,连忙上前拿起药膏,娴熟地为关雎洲后背伤痕上药,一边闲聊似地开口道:“对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又为什么会昏倒在我身旁?” 关雎洲后背紧绷着,闻言干巴巴答道:“关雎洲。” 君在水正顺着她脊背涂药,听到后便笑着答道:“关雎洲……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吧。” 关雎洲浑身一震,片刻后闷声问道:“是、是么?” “当然是了,”君在水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皮肤,“说起来你我的名字还挺有缘的,记得我师兄跟我说过,因为我是师门最小的弟子,他们当年为了给我取个好名字,可颇下了一番工夫,甚至险些动手打起来呢!” 她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关雎洲沉默地听着她如银铃般的笑声,突然舔了舔尖牙,开口突兀打断她道:“关家已经灭门了。” 君在水愣了一瞬,就听关雎洲继续道:“我是唯一活着的人,于是就去追杀那个将关家灭门的人,要和他决斗。” 她说着仰起头来,一双招子亮得慑人,她快活地笑起来:“我才不是为了给关家报仇,他们死了才好、死了才好!那个人的刀好厉害!我只是想和他打一架!” 又咬牙道:“可惜……却被人搅了局!” 君在水听着她颠三倒四的叙述,慢慢拼凑出了当天发生的事,似乎是关雎洲去找灭门之人决斗,却遇到了爆炸,她被巨大的灵力引发伤势,便就此昏死过去。 既然是这样,那么可以推测当时自己也在那个地方,换言之,阿酉应该也在那里,可是自她醒来后,却再也寻不到对方的痕迹了。 想到这里,君在水的情绪也不免稍稍低落下来,她收回手来,将关雎洲的衣服替对方拢好,低声道:“你的伤势还未好全,这几日不要多动,好好在此养伤罢。” 察觉到对方起身离开,关雎洲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于是收起笑容,转过身来盯着君在水的背影道,恶声恶气道:“怎么?现在后悔救下我这个疯子了?打算离开了?哈哈!那就快滚吧!滚得越远越好!你祖姥姥我也不稀罕……” 却见君在水重新在火堆旁慢慢坐下来,打断她道:“你在说什么呀?” 关雎洲与她双眼中跳动的火苗对视,猛然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君在水用一只手托着脸,打量着她呆愣的模样,重新笑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好好养伤,待你伤好后咱们便一起上路——反正咱俩如今都是孤身一人,正好做个伴不是么?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了要保护我们两个么?” *** 光芒亮起时,周围一切都瞬间静止了。 樗旻枢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正身处于神识之中,面前半空中则悬浮着一柄遍体金色、辉光熠熠的锋利长剑。 他心思一动,那长剑便缓缓落至眼前,樗旻枢如有所感,伸手轻触剑镡,刹那间身周出现了无数道人影,正是从前为铸剑而献祭的一个个魂魄,他们或站或坐、或哭或笑,在这一方世界里演绎自己的一生,而后如水滴汇入大海,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注入剑中。 在剑的正前方,一个眉眼慈悲的妇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与他一同将手抵在剑上,口中轻道:“献我魂魄,铸成此剑,剑名——‘尘沙渡世’……” 樗旻枢抬眼与她对视,开口与对方齐声轻诵道:“就以此剑,斩断世间万万人的苦难!” 现世之中,樗旻枢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举起剑来,剑尖寒芒直指人群中杀得双眼猩红的几人,朗声高呼:“我亦有剑,当斩尔等宵小,为天下鸣不平——大家!可愿与我一同一战?” 当即众人浴血振臂为应,就见樗旻枢手中剑身上逸散出无数金色尘沙,瞬间将众人笼罩,而后沙砾落在每个人手上,化成了一模一样的金剑。 ——原来这便是邢采薇所造“尘沙渡世”的第二重用法,先前在玉苍鸾手上并未得到激发,如今与樗旻枢心神相应,终于机缘巧合下得到运化。 樗旻枢抓紧剑柄,一马当先,众人举剑紧跟在他身后,那几个修士见状,犹自要以自身修为为凭依镇压众人的反抗,却见樗旻枢长剑一挥,一呼百应,众人手上剑一同绽放出灵力光芒,齐齐向着几人攻去! 眨眼间万千飞沙聚集为一体,爆发出巨大的威能,刺破乌云与黑暗,众人挥剑一拥而上,锋利剑刃瞬间斩下了敌人的头颅! 喷溅的热血像点燃的火苗,众人拍手叫好,一鼓作气向其余几人冲去,那几人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吓破了胆、销了气焰,此刻纷纷弃剑而逃,各个抱头鼠窜,不多时被揪出来切瓜似地砍了脑袋。 那最先被樗旻枢掼在地上的修士竟是其中最能逃的,他紧紧匍匐在地,耳边回响着同伴的惨叫声,他连头也不敢回,直从众人裤裆间钻过,向着人群外爬去,却在即将逃出时被发现了踪影,被人一把拽回,“咣当”一声甩回人群中。 那人连忙翻身爬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错了,各位老爷饶小的一命罢!” 却招来一阵嘲笑,当中有性烈的,当即要拔剑将他了结,却见樗旻枢抬手挡住对方,朝众人道:“且慢,我们得留下一个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 众人自然以他为主心骨,于是樗旻枢叫几个兄弟将那人绑了,以剑挟着拎到众人面前。 那修士面上羞愤至极,却又畏惧他手中利器,只得窝囊地抬头看他道:“你、你想怎么样?” 樗旻枢半蹲下来与他平视,口中道:“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对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干瞪着眼看着他,就听樗旻枢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杀人夺矿?” 那人撇撇嘴道:“还能是因为什么?前段时间灵矿换了新矿主,那些干活的都拍手叫好,谁还将我们几个放在眼里?三天前天生异象灵力动荡,灵矿上的管理人也卷铺盖跑路了,我们几个合计着与其在这里消磨日子,不如索性捞上一笔远走高飞,所以才兵行险着,谁知……哼!” 他说着看向樗旻枢,眼底仍有戏谑之意:“不过你们也别以为杀了我们,就万事大吉了!这几天各个灵矿上都在动乱,我们几个只是亏在不知道灵契已失,否则怎么会被你们这些人倒打一耙!可其他人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趁机掠夺矿产的肯定大有人在,其中不乏修为高超之人,就凭你们,难道还真想与他们对抗不成?” 仿佛是应证了他的话一般,话音方落时,便听有人从远处跑过来呼喊道:“不好了!工地外被一群修士包围起来了!他们叫我们将灵矿交出来,否则就要把我们都杀光!” 人群中顿时乱了起来,义愤填膺者有之,忧心忡忡者亦有之,那修士闻言,先前畏怯的神色一扫而光,双眼淬着恶毒瞪向众人,放肆大笑道:“哈哈哈哈!我方才说什么来着!我们不过是一时大意,才让你们侥幸反杀,可笑你们痴心妄想蚍蜉撼树,殊不知自己从来都是仰人鼻息而活,那些大能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将你们碾得渣都不剩,你们拿什么和我们……” 却见樗旻枢向前一步手起剑落,便听得“咔嚓”一声血溅当场,他将那未说完话的修士头颅挑起,冷静的双眸扫过骚动的人群,令大家不由得安静了下来,就听他沉声道:“大家别慌!外面那些人和这几个人有什么分别?我们能杀了他们,自然也能对付那些人。如果大家信任我,就先听一听我的计划!” *** 朝别赋步伐一顿,斜眼剜向身后人:“消失了?” “……回禀家主大人,确是如此。”冽九章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答道,“众人搜过整片海域,都没有他二人踪迹,他们两个与那道气旋一起凭空消失了。” 第442章 朝别赋沉思一瞬,向对方道:“再探,务必不可放过他二人任何线索。” “是。”冽九章领命退下,朝别赋这才拂袖向前,他信步走到一处断山脚下,看向候在那里的老者开口道:“问长老。” 问浮元回过身来,朝他拜道:“家主大人。” 朝别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曾经的沽台城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处处是倒塌的房屋、机关与傀儡的残肢,通天塔坍毁的墙体突兀地插|在皲裂的大地上,兵人傀尚未消解的肢体被掩盖在尘土中。 又因那日玉苍鸾等人惊天一剑合力抗天,残余的剑气与未销的劫雷仍旧盘桓在沽台城上空,结成了一道肃杀的结界,非修为高深者不得接近,俨然形成了一道南洲上的奇观,将这座废城半隔绝了起来。 天空中不时闪现出蓝紫色的电光,将乌沉沉的天映得明明灭灭,朝别赋看了片刻,忽而哼笑一声,朝问浮元道:“其余几位长老呢?” “已按照家主大人吩咐,前往周边几城扫清御家附属世家的残余势力,家主大人不日便可入主金礁,接管御家属地。” 朝别赋眯起眼来:“问长老有心了。” 问浮元道:“都是家主大人英明决策。” 朝别赋冷笑一声:“哦?原来问长老还认我这个家主?” 问浮元垂着眼:“老朽一直是朝家臣子,愿辅佐家主大人成就朝家不世之功。” “呵呵,既然如此,”朝别赋走到对方面前,厉声道,“那么问长老现在可以告诉本家主,有关朝家信物之事了罢!” 问浮元抬起头来看向他,一双眼中古井无波:“家主大人想知道何事?” 朝别赋紧紧盯着对方,袖下的手慢慢攥紧:“所有的事——信物从何而来,如何在朝挽铃手上遗失,现今下落何处,浮、楼两部为何分裂,以及——倚西楼到底去哪儿了。” *** 周围一阵剧烈颠簸,激荡的罡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玉苍鸾抬手将身前人按在怀中,一手持剑横扫,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声响过后,两人的脚下终于落到了实处。 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探出头来,只见二人正身处一个神秘的空间之中,四周皆是明亮的星云,有的仿佛与他们相隔千万里,有的却又触手可及——正如他们脚下所踩的这一朵。 玉苍鸾示意他抬头看去,就见二人面前头顶上悬着四个以灵光写成的大字——“三尺水境”。 其下两边则挂着一副同样闪着光芒的对联: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 玉苍鸾道:“虽有秘境之景,却无秘境之名——这是试炼之境。” 竹栖砚眼中升起兴味:“原来试炼之境可以随时随地将人拉入其中?” “并非如此,”玉苍鸾上前几步,来到那“三尺水境”几个字正下方,抬手轻触,果然见自己的手指像是被吸入另一个空间一般消失了,他思索着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试炼之境是世家大能所造,给年轻修者锻炼所用的,世家弟子进入可凭引荐信,寻常散修则需上交大量灵石或稀有资源。” “这般突然出现在半路上将人拉入,我还从未遇见过。” 正说着,只听耳畔响起一阵轻笑,玉苍鸾转眼看去,就见竹栖砚已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按在他先前放上手掌的地方,开口时语气中流露出愉悦之意:“有趣。” 眨眼间那只手也在两人面前消失了,玉苍鸾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传来另一个人的热度,那只手将他握紧,便听身旁人笑道:“是何玄虚,便让你我亲身一探罢。” 语罢手上力道加重,两人一同穿过那道无形的“门”来到另一个空间,眨眼之间,只见二人已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这平台被一分为二,竹玉两人恰好站在分界线两旁,玉苍鸾定睛看去,只见自己这一半的石台上写着个“武”字,而竹栖砚所在的那一半则写着“文”。 正在疑惑间,只见遥远之处飞来几道流星,又在靠近二人时幻化成四道巨大的令牌,上面分别写着“丰城”、“干将莫邪”、“倚天”与“昆吾”。 四道令牌环绕着两人缓缓转动,上面字迹的光芒闪烁不休,似乎包含着催促之意。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紧接着伸手朝其中一枚令牌抓去,便见刹那间光芒大涨,四道令牌同时消失了踪影,而竹玉两人手中各自多了一道令牌,正面刻着“昆吾”二字,反面则各写着“文”与“武”。 下一刻,二人脚下的石台上显出一道气旋,将两人一同吸了进去。 玉苍鸾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耳边却传来几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天呐,怎、怎么是他们俩?!老天!你生错了!求你把他们两个塞回去重新生一次!” “呵呵,看来小榴夏的祈祷并没有起作用呢。” “不要啊——阿寒!难道接下来我们真的要和他们两个做队友么?呜呜呜……” 玉苍鸾循声望去,只见脚下是一个硕大的八卦太极图,不远处衣榴夏无力地歪倒在地上,正扯着夜烬寒的衣角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一旁千姒雨懒懒倚在千娥眉身上,不时打趣他几句。 夜烬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就见他双眼紧闭,额间以赤色纹路绘着一只竖着的眼睛,对上玉苍鸾惊诧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作示意。 衣榴夏犹在抱着夜烬寒埋天怨地,这时却见竹栖砚将折扇“啪”地一展,率先走上前去笑嘻嘻开口道:“呦,原来都是老熟人啊。” 第235章 狭路之逢(五) 衣榴夏猛地跳起来,抬手在眼前打了个凉棚,左顾右盼道:“哪里?哪里有熟人?真奇怪,我怎么看不到呀?” 竹栖砚手中折扇动了动,停在他面前几步,笑道:“原来两位此行檀容不太顺利啊,莫非是那位华丹师徒有虚名,不但没有治好夜先生的眼睛,反倒害得夜小友好端端地也瞎了两只眼?” 衣榴夏气得扭回头来瞪大双眼道:“你、你休得诋毁丹师!” 接着向前迈了一大步来到竹栖砚面前,抬起头两眼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眼睛可是好得很!不仅能看清万物,还能看到你这家伙一肚子的坏水呢。” 竹栖砚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歪头眨了眨眼,无辜道:“天地良心啊,在下与阁下好歹朋友一场,没想到小友就是如此看待在下的一片诚意,真叫在下伤心。” 衣榴夏撇开视线小声蛐蛐道:“做朋友当然可以,可我怕你的一片诚意是要叫我再和你一起坐牢……” 竹栖砚挑挑眉:“原来小友还惦记着上次与在下一同进诏狱的体验?你放心,若你喜欢,在下当然愿意再送你进去住住。” 衣榴夏马上打断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是正经修士没有奇怪的嗜好!你不要信口胡言!” 竹栖砚“啧啧”两声,眯起眼来上下打量着他,直把衣榴夏憋得红了脸。 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玉苍鸾走上前来,与一旁的夜烬寒一齐看向两人所在之处,一边开口问道:“你的眼睛如何了。” 夜烬寒答道:“丹师暂时用丹药抑制住了情况的恶化、保住了修为,又以虚眼之咒暂代双目,只是这究竟不是长久之计。” 与玉家功法以《琨瑶心经》为基础类似,夜家人因体质原因,本就世代以瞳术为修为根基,如今他双瞳被人强行挖去,就算挽救及时,也终究是伤了根基,若无法彻底根治,夜烬寒的道途便也只能止于此了。 两人沉默一瞬,玉苍鸾又问:“那你们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丹师意图寻昔日旧友寻找解法,便与我二人一同离开檀容,”夜烬寒道,“谁知从檀容出来后不久,我们所乘的船遭到伏击,我与榴夏出手与其对战,哪知激烈交锋之时水面忽然卷起一道龙卷,将我二人带到了这处试炼之境。” 他说着抬手翻掌拿出一块令牌,只见其上正写着“丰城”二字,玉苍鸾眉头轻轻蹙起,这时另一边的千家二人也走了过来,千姒雨边走边悠悠道:“我们的遭遇亦与之类似,我与娥眉在返回北洲的路上卷入了他人冲突,娥眉与他们交战之时我们便突然被带到了这里。” “我们也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对这处试炼之境了解稍微多一点,只是除了能在这里等队友到来,倒并未找到离开的方法。” 她举起手中写着“干将莫邪”的令牌,又对玉苍鸾道:“阁下初来乍到,想必还未来得及了解这试炼之境的规则罢。” 闻言,正在斗嘴的两人亦转过头来,只见竹栖砚回道:“还请千小姐为我等解惑,好教在下知道,为何我二人刚来就会平白无故被小榴夏嫌弃了。” 千姒雨看一眼他身边气鼓鼓的衣榴夏,笑了笑道:“众所周知,试炼之境的基本规则是擂台比拼,不过这三尺水境采用的是团队作战的方式,持有四种令牌文武样式的八人组成一队,共同积累擂台分数。” 第443章 她说着取下腰间别着的烟杆,向脚下八卦图中央轻轻一点,就见其上浮现出一段字迹来,众人定睛看去,见那字迹写的正是这试炼之境的详细规则。 与修者进入秘境主要是为了寻宝探秘、求得机缘提升修为不同,试炼之境虽然也会由世家大能认为设置一些关卡与宝物秘籍放入其中,但其最主要的功能还是通过对战擂台的方式让修者彼此之间进行切磋交流、从而快速增进实力,最后或以积分的方式或直接根据战绩给予获胜者奖励甚至于更加优渥的报酬,因而人们进入其中,更多是会做好与许多对手作战的准备。 这“三尺水境”也不例外,不过它与往常的试炼之境稍有不同,那就是它以团队为单位作战,一个队伍中的八个人又按照令牌种类分为四个小分队,每个小分队都是握有同种令牌的“文”“武”两人,相应的擂台赛制也据此展开。 和普通的一对一擂台、车轮战等单一方式不同,境中的比试分为个人战、分队战与团队战三种。其中个人战并不单独进行,而是融合在分队战中,也就是说,不同的二人小分队进行对战时,会按照文武进行两局个人战,若是两局皆胜或一胜一平,则直接获得胜利的积分,若是无法两局决出胜负,则会进行下一局加赛,至于加赛是文争还是武斗,就要看运气了。 而团队战则由八人共战,只是作战方式却并未在这份规则中多做阐述,也并未说如何能离开试炼之境,叫人一时也摸不清设置者的心思。 衣榴夏指着那规则戛然而止的结尾道:“这是什么意思?它连规则都不写全,故意吊人胃口是不是?” 竹栖砚在一旁晃晃扇子,随意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比试的方式千变万化,没有办法在规则中写清,于是索性不写了。” 衣榴夏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努力将之从心中挥去,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来:“这里面提到‘积分’,不知这境中积分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试炼之境中的积分都以特殊形式展现,像上次玉苍鸾所进的,便是以琉璃风灯中火势大小代表积分多少,擂台赛的胜者可获得败者风灯中的火苗,从而不断累积。 夜烬寒回他:“等到擂台赛开始,自然便会分晓。” “阁下所言极是,”千姒雨也道,“看来一切还得等最后两位队友到齐,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衣榴夏立马“啪”地一声双掌合十,闭上眼睛虔诚祈祷道:“老天保佑!请赐给我们两个靠谱的队友罢!” *** “这是主上的意思。”问浮元向朝别赋道。 原来当年雾赦己杀上朝家重伤朝挽铃,舒听澜趁机用“请君勿用”控制她夺去代表朝家信物的扳指,朝家自此便丢失了属于自己的钥匙。 只是此事若被他人知晓,恐怕会令当时陷入内乱的朝家遭到其他世家的趁虚而入,于是尚在闭关中的朝家老祖朝闻歌召来“浮”“楼”二主到自己座前,向二人各自下了一道命令。 “主上命我务必守好朝家,直至下一任家主登上主位,然后辅佐其左右,而对于倚西楼,他则秘密给她下达了一个任务。” “主上命她秘密潜入家主同样丧命于雾赦己之手的算家,伺机窃取算家信物,从而为我朝家所用。” “只是这其中却出了些意外。”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朝闻歌命倚西楼剥去大半修为,好在潜入算家时不会被察觉异样,倚西楼将修为封进自己的剑中,带着佩剑离开了朝家。 谁知她在前往算家的路上遭遇了意外,佩剑遗失,而她也因此失去了记忆,又阴差阳错被带回了算家。 倚西楼没了记忆,到了算家后一番磋磨,竟和算未予纠缠不清,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不过后来她不知如何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又与算未予彻底破裂,被对方赶出了算家,这之后算未予发觉算家信物被盗,这才惊觉自己被骗得彻底,只是任他再如何歇斯底里,却再也不见倚西楼的踪迹。 朝别赋问道:“倚西楼死了?” 问浮元答:“是。” 朝别赋又问:“那么算家的那把钥匙又在哪里?” “无从知晓。” “呵呵,”朝别赋冷笑两声,“好个‘浮楼八仙’!” 问浮元低头:“家主大人教训的是。” 朝别赋想了想道:“这也是你们‘浮’‘楼’两部分裂的原因?” “不完全是,”问浮元道,“不过桐扶疏窜同楼部剩下二人扶持朝三公子上位,似乎正是为了弄清当年的真相及倚西楼的下落。” 朝别赋看他:“老祖知道这件事了?” 问浮元头垂得更低:“主上还在闭关当中。” 朝别赋皱了皱眉头。 正在这时,却见冽九章去而复返,在他身前跪下道:“禀家主大人,雁首席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三公子以南洲再起动乱为由,要纠集太微府与朝家人马,南下剿灭南洲叛乱分子!” 朝别赋猛地眯起眼来:“还真是坐不住。” 冽九章语气焦急:“家主大人,七杀盟等叛党早隐匿踪迹,他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 朝别赋垂眸看他一眼:“九章这是担心本家主?” 冽九章忙道:“属下不敢……” “还是……担心尚在昀时的霁怀沙?” 冽九章浑身一震。 “呵呵。”朝别赋俯视着他慌乱的模样,又道,“九章大可放心,本家主不会让怀沙有事的,他留在昀时,对本家主来说用处可大着呢。你兄弟二人齐心为本家主办事,本家主才能早日助你们团聚,不是么?” 冽九章忙伏地拜道:“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勾起嘴角:“起来吧。” 冽九章站起身来,就见朝别赋转身道:“不过九章说的不错,三弟这般兴师动众地南下,本家主自然也得为他准备一份大礼相迎啊。” *** 算忧生抬手掀开竹帘,朝外面人道:“四弟走了么?” “是,”鹤少巽为他端来新沏的茶,犹豫片刻又问道,“公子……真的就这么随他去了么?” 算忧生敛眸,低声道:“他既不愿让我知道他偷偷走了,我又何苦强留。” 鹤少巽在他对面坐下,看向他时深深叹了口气:“公子还是这样心软。” “总归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们血脉相连,他若有意,总会再见面的。”算忧生朝他笑笑,“少巽出身檀容,应当比我更加有所体会罢。” “公子不要取笑我了。”鹤少巽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鹤少巽想道,不久前算忧生纵横捭阖,不仅与朝家来使周旋许久,使其改变心意,还成功说服了前来为离相月当说客的千婉暮,更与说知难制定了当下南洲局势的对策,可是到了自己家人面前,却使不出半点狠心与算计来。 倘若算家大公子能狠下一点心来…… 但或许正是这样的算忧生,才值得他们这些人为其赴汤蹈火罢。 算无名离了算家,循着旧时记忆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只是没走多久,忽而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那人作侍女打扮,朝他面色焦急道:“算公子!算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夫人罢!” 算无名眉头一紧,绕开对方道:“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算公子。” 谁知那侍女一把抓住他袍角扑倒在地,朝他哭诉道:“我随夫人在算家见过公子……夫人她在返回雪家途中遭到刺杀,如今被人劫去,生死未卜啊!” 算无名意识到她说的是千婉暮,脚步立时一顿。 算忧生才和千婉暮达成协议,将人送走,若是千婉暮在路上出了意外,还不知道离相月要如何发难。 “带我去找她。” 算无名在那侍女的指引下找到千婉暮遭人绑架的地方,他在周围略一打探,随即嘱咐侍女等人先向算忧生传信,自己则循着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去。 直到夜色渐深,算无名终于追上对方行踪,当先一剑将人逃路斩断,又两剑连出将被挟持的千婉暮救下,正要回返时却被对方一伙人团团围住,千婉暮跟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子不必管我,先对付他们要紧。” 算无名神色一凛,提剑上前便战,谁知就在剑光大涨时,半空中一道光芒闪过,竟将算无名与千婉暮的身影一同吞入其中! *** 众人在此地探寻多时,要说十分怪异之处也找不出来,可从被莫名其妙拉进试炼之境中开始,一切就处处透露着古怪,思来想去,似乎也只能先按照这“三尺水境”的规则比试看看。 这时半空中白光一闪,两道身影相继落在八卦盘上,正在因方才斗嘴败阵而气闷的衣榴夏立即跳起来,朝来人看去,随即大惊道:“哇!” 其余几人循声望去时,夜烬寒和玉苍鸾正好与走在前面的算无名相对,三人异口同声开口冷冷道:“是你。” 第444章 而当跟在其后的另一人走上前来,原本在一边看热闹的千姒雨也从千娥眉身上直起身子来,向来人挑眉道:“真是好久不见呐,婉暮妹妹。” 千婉暮将一瞬的惊诧掩在眼底,低头拈起衣袖朝两人乖巧作揖:“婉暮见过姒雨姐。” “诶,妹妹快快请起,”千姒雨连忙将人扶起,拍拍对方手道,“你如今已是雪家少夫人了,上次离夫人来访微宁时更是风光无限,我怎么能受此礼。” 在众人身后,竹栖砚缓缓抬起手中折扇,掩唇笑道:“这倒是有趣了。” 衣榴夏将将合住张大的嘴巴,回过神来道:“人到齐了,下一步要怎么办?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人打上来么?”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脚下巨大的八卦盘一动,紧接着忽而载着几人向前飞速移动起来。 两旁有无数星云流光掠过,衣榴夏一双明眸中倒映着流光溢彩,不由得夸赞道:“好神奇!” 这厢千姒雨刚给新来的两人介绍完规则,就见八卦盘的速度慢了下来,在其前方,则出现了两道大门,上面分别写着“丰城”、“昆吾”几个大字。 衣榴夏维持着张大的口型,愣愣道:“怎、怎么回事?” “很显然啊小榴夏,”竹栖砚从他身边走过,率先朝那道写着“昆吾”二字的大门走去,“比试已经开始了。” 第236章 狭路之逢(终) 夜色渐深,东洲大陆上却闪烁着不眠的灯火。 矿地里一片热闹,人们将樗旻枢托举着高高抛起,口中欢呼道:“成功了!” “阿枢!太厉害了!” “阿枢!阿枢!” 半日前他们还深陷在灵矿被围攻的困境中,而樗旻枢临危不乱,他先与几个机灵的一起打开大门,明面上表示要迎接那些前来夺矿的修士,暗中则让大家装作在矿中劳作的样子,把自己手中的法器收集起来,围绕着囤放灵矿的仓库排成阵法,又将平日里用来开采矿石的大型灵器悄悄开到靠近入口的地方,紧接着把原本对外界供应的线路切断,重新将线路一端接在灵矿仓库里,另一端接在灵器上。 而后众人按照樗旻枢指令,以法器控制线路,从灵矿中抽调充足灵力注入灵器中,本来只能开凿坚硬矿石的笨重大家伙瞬间便成了重型杀器,配合着阵法将那些没有防备的修士当场毙命,剩余逃窜者则由樗旻枢带领的小队携剑突击,尽数格杀。 这场不到一日的反攻战大大鼓舞了众人的士气,樗旻枢在地上站定,对众人道:“大家,我知道你们都很高兴,可是那些人有一点却没有说错——这只是开始,虽然我们的灵矿暂时安全了,可我们的家人还远离这里,还在被危机笼罩着,我们不能将他们置于不顾。” 听他这么一说,富贵顿时想到了还呆在家里的娘亲,他们的小屋离这里确实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娘有没有遇到这些动乱的修士…… 见大家脸上现出凝重神色,樗旻枢继续道:“大家!我们现在有了武器,有了灵矿作为灵力供应,我们打败了前来围攻的敌人,可是你们觉得,我们能就此放松么?” 立时有人道:“不能!” 樗旻枢点点头:“我们要团结起来,继续保持警惕,可我们若是一直呆在这里,我们的亲友家人怎么办?我们能让他们置身危险之中么?” 众人皆道:“不能!” “我们得去保护他们!” “说得对!” “没错,”樗旻枢伸出手来放在自己面前,“我们要去保护我们的亲友家人,大家——愿意和我一同么?!” “我愿意!” “我也愿意!” “有阿枢在,我们一定能打败那些人!” 众人围在他周围,一同将手伸出来交叠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道,脸上皆是激动之色。 樗旻枢环顾众人,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按在面前交叠的手上,接着众人默契地将手往上一挥,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誓言。 樗旻枢收回手来与众人对视,一双眼中目光熠熠,忽而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众人见状,自发为他让开道路。 便见樗旻枢一路走到一处空阔之地,地面上正摆着几排尸体,正是在先前两次战斗中牺牲的矿工们,在那些尸体旁边,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哭泣。 樗旻枢上前蹲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正在哭泣之人的肩膀,垂目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沉声道:“可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如今要从从前安稳的日子里走出来,走上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道路——这条路上将会面临比现在更多、更强大的对手,也会有同伴在我们面前倒下,也许你会迷茫、痛苦、感到怀疑……也许某一刻,你会选择停留于此不再向前,即使如此,此刻的你们,也愿意和大家一起踏上这条路么?” 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四周一片静默,大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樗旻枢也不着急,只是转过头来静静注视着众人。 这时富贵向前一步走到人群前面,与樗旻枢对视,他摸摸自己脑袋,愣声问道:“那你呢?阿枢,你会一直走下去么?” 你会一直走下去么?在过往的经历中,也有许多人曾问过这个问题。 樗旻枢缓缓站起身来,如先前许多次一样,简短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会。” 人群中一道笑声打破沉默:“哈哈!阿枢,既然如此,我们又岂能落后呢?” 一言既出,更多的人接连开口道:“有你这句话,兄弟我便跟定你了!” “你的本事,我们都见识过了!” “可不要小瞧了我们的决心啊!” 樗旻枢深深凝望着眼前再次围上来的众人,嘴角扬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事不宜迟,樗旻枢留下一半的人驻守矿地,约定与对方以法器信号为联系,随即带着剩下的人连夜转战矿地周边的小镇小村。 果不其然,一些蠢蠢欲动的修士已经开始强占村镇灵田地界,强迫居民连夜上交所有收成,众人义愤填膺,在樗旻枢带领下发动奇袭,将那些嚣张之徒打了个措手不及,从他们手上抢回了村镇,让工人们与家人得以团聚。 樗旻枢派人驻守各个村镇来保护居民,而更多的人在加入进来,队伍不断加长,最终汇聚成浩浩荡荡的一条长龙,在大地上前行。 行至二人所住的小屋附近时,樗旻枢听到了从小院里传来的谩骂与哭求声,他与富贵同时一凛,几乎是立刻便向小院冲去。 富贵娘今日听孩子们的话没有再下地劳作,在屋子里焦急地等了一整天,谁知阿枢和富贵两个人直到晚上都没回家。 她心中担忧,只好出门沿着二人上工的路去寻,谁知半路上遇到修士在附近村庄里大肆屠杀,她吓得跌了一跤,连忙拖着崴了的右脚往家中赶去。 不料刚走进自家小院就迎面碰上两个凶神恶煞的贼人,将明晃晃的剑往地上一插,富贵娘软了腿,只听那两人要她将家中所收的灵植都上交给他们,还说以后这处灵田就归他们管了,富贵娘这下可慌了,家里的灵植早交上去了,她哪有什么留存? 哪知那两人听了她的解释,非但没有放过她家,反而破口大骂,一边将富贵娘踹开,一边开始在这破烂小屋里打砸起来,可怜家中本就没几件东西,却被这些人顺手砸烂,富贵娘只好抱着那两人大腿乞求手下留情,却被二人不由分说地打开。 那人见她仍不肯放开双手,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将佩剑往手中一提就要朝这老妇人劈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亮光闪过,他的动作骤然停在原地,紧接着长剑脱手,两人相继倒在了地上。 富贵娘愣在原地,呆呆地松开手来,就见一道身影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两只手,焦急喊道:“娘!你怎么样?” 老妇人眨了眨眼,见院子里不知何时被一群人举着火把照亮了,富贵蹲在她面前,正一脸担忧地看向她身上的伤势,这时又见阿枢拿着路上借来的伤药走了过来,默默单膝跪地给她上起药来。 她将手从富贵手中挣脱出来,颤巍巍地把两个人搂在自己怀里,终于失声痛哭出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富贵将娘扶到重新收拾好的床上躺下,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响,樗旻枢推门走了进来。 “娘,您的伤好些了么?” “诶,”富贵娘朝他招招手,“阿枢,到娘这里来。” 樗旻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富贵娘抬手抚摸着他还带着晨间凉意的侧脸,眼神中含着无限慈祥:“阿枢,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樗旻枢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她答道:“是……婶婶,我……”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道:“阿枢,有人来找你,对方说是你的岳大哥。” 樗旻枢一愣,站起身来,转身看去,就见岳鸣渊站在门口,两眼中隐隐含着激动:“旻枢,我刚赶回来便听说了昨夜的事——你……想好答案了么?” 第445章 “岳大哥,”樗旻枢看着他,心中充满歉意,“对不起,让你为我费心了,只是……能否再给我一刻钟时间,让我和娘,和婶婶一家道个别?” 岳鸣渊连忙称是,就见樗旻枢重新转回身来,接着未完的话继续道:“婶婶,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樗旻枢在此……” 却见富贵娘抬起手来打断他,将头扭到一边生气道:“怎么了?恢复了记忆,就不愿认我这个娘了?!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多说了,你直接走吧!” 樗旻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脸上显出一点惊喜:“我不是这个意思……娘!” 他说着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对着老妇人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对方:“娘!阿枢永远是您的阿枢!” 富贵站在一边哼了一声,悄声道:“算你小子识趣……” 富贵娘转回头来,伸手抚过樗旻枢头顶卷发,柔声道:“好阿枢……娘知道,你一定是个不普通的人……” 她说着从床头拿过一个包袱解开,从里面掏出一顶刚做好的崭新斗笠来,轻轻戴在樗旻枢头上,又拉起他来为他整了整衣角,最后看着他轻笑道:“去吧,阿枢!” 樗旻枢拉住她布满厚茧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双眼湿润:“嗯。” 岳鸣渊站在院中,看到樗旻枢头戴斗笠,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几步迎上去,开口问道:“旻枢!你已经决定好了么?” 樗旻枢扶了扶帽檐,露出一双星眸,向他颔首:“走吧,岳大哥!” 在他身后,阳光刺破黑暗,新的太阳冉冉升起了。 *** 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走进了大门。 只见一片白光淹没二人身影,再睁眼时,两人已站在一个小岛上,一柄巨大的长剑倒插在岛中央,剑身两面一黑一白,似乎无形中分隔开了对战的两方。 玉竹两人来到剑下,玉苍鸾伸手探去,见长剑剑身冰冷无比,其上似乎蕴藏着一股和四周星云相似的气息。 正待细细探寻之间,只听剑的另一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诶呦”“诶呦”两声,似乎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 竹栖砚顿时生起兴趣来,他慢慢踱步转到剑身对面,只见剑下一左一右相对坐着两个正抬手捂着额头的人,那两人皆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紧接着却在看向对方的时候同时动作一顿,而后利落站起身来冲上去将对方抱了个满怀: “风颂!”“悯心!” “竟然是你!”“好久不见!” 竹栖砚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二位在此叙旧,介意带在下一个么?” 玉苍鸾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后颈轻轻捏了捏,手指上的寒意冰得竹栖砚颈上皮肤微微一颤,竹栖砚不禁瞥他一眼,却见玉苍鸾一手按着他,径自朝看过来的两人冷声开口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朝风颂与算悯心被他身上冷意所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彼此对视一眼,又一齐看向面前两人,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见竹栖砚又是轻笑一声,接着挥扇凑到玉苍鸾耳边道:“玉大公子拈醋便罢了,怎么吓唬小孩子?” 玉苍鸾一顿,竹栖砚已挣脱了他的钳制,重新看向对面两人,笑道:“二位小朋友别害怕呀,既然来到这里,在下二人便是要与你们公平对战的,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吓唬你们了。” 想起上次在阆阙秘境地宫中被这两人绑架的经历,算悯心顿时一凛,伸臂一挥挡在朝风颂身前,仰头看向竹栖砚道:“我、我怎么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朝风颂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还没有自己高的人,心底一热,却是抬手放在算悯心肩膀上道:“悯心,你不必如此,我现在能够保护自己了……也能保护你。”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一静,而后就见算悯心猛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抓着朝风颂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郑重道:“风颂,你……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着又想到什么,也不管身后玉竹两人了,径直问道:“说起来,我是和三姐到处跑所以无意中被拉到了这里——你呢,你怎么会来到试炼之境?” *** 御庚辰走进屋内,立时有人冲上前来提起他衣领,双眼通红地朝他大声吼道:“你还敢来找我们?!” 周围原本在休整的人们顿时看了过来,将厌恶、憎恨、埋怨的眼神投向御庚辰,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药瓶朝他掷去:“你父亲毁了御家!你还来找我们做什么?!” “都怪你们!我们勤勤恳恳为他做事,到头来他为了一己之私毁了沽台,害得我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御钦霄心肠歹毒,我看你也包藏祸心!” “还不快滚?” “我看你该和你父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御庚辰任他们将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这时抬起头来,伸手接住砸向自己额头的瓷杯,开口时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御钦霄的阴谋算计我皆不知情,你们也不必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与他归为一类人。” “但他之所为确实对御家、对诸位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身为他的儿子,会对诸位负起责任来。” 这时有人冷笑道:“负责?你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负责?”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众星拱月的御家公子么?” “御钦霄的罪名传遍了五洲,你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 御庚辰对他们的恶言恶语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诚如诸位所言,如今太微府已对御家及附属世家之人下达了太微令,所以诸位才只得暂时栖身于此,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故我愿带领诸位寻找一个能够收容大家的地方。” “此话当真?”一人怀疑道,“莫不是和你那虚伪的父亲一样,要算计我们好保全你自己罢!” 御庚辰看他一眼,淡声答道:“我姑且算是御家继承人,太微府和朝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我有什么好算计你们保全自己的?” 众人这才想起,虽然大家都上了“太微令”,却只有御庚辰被安上了“天”字级别,若只是为了保命,他大可一人逃之夭夭,何苦来这里找他们,白白暴露自己行踪? 想到这里,另一人便问道:“那你说要带领我们寻找新的容身之所,你的办法呢?” 御庚辰道:“我母亲涂家有一支在北洲……” 却在这时,忽听门外守卫的人急急冲进来,对众人道:“不好了!有太微府之人找来这里了?” 御庚辰神色一变,向众人招手:“时间紧迫,诸位若是愿意信我,便随我来!” 说着只见他走到屋中角落,手中拿出一个圆形器物,在墙上一按,灵光一闪而过,原本光滑的墙面上顿时现出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通道来,御庚辰率先走了进去,剩余屋中人对视一眼,不多时便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跟了进去。 从密道的另一头出来后,眼前所见乃是一处狭窄山道,御庚辰回头一看,见屋中大多数人都跟了上来,他松了口气,领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多时,却见面前路口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个人,看着似乎是已经是等了多时。 众人见状,顿时一阵骚动,御庚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独自一人上前,待到走进之时方才看清那人背影,竟是有些熟悉。 这时那人听到动静转回身来看向他,御庚辰见状,不免惊讶了一瞬:“御、御延龄?!” 第237章 黑白之辩(一) 朝风颂道:“说来话长。” 自他告别朝别赋之后,便辗转离开了南洲,因不愿再回中洲故地,便往东洲而去。 一路上跌跌撞撞,受的伤远比快乐要多,他却见识到了从未见过的天高海阔。 有一次,他为帮助村民赶走为非作歹的修士,自己身受重伤倒在路边,本以为短暂的一生就要结束,谁知却被一个头戴幂离的神秘女子救下了。 那女子言行潇洒跳脱、修为却高深莫测,手持一支奇特长杆毛笔,出手时利落如剑,又飘逸如画,看得朝风颂目瞪口呆,于是他在对方为自己治伤时,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可以学习这一身本事。 “哦?你对这个有兴趣?”那女子撑着下巴好奇打量着他,“可是要修我的本事,需得从根基开始——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剑路,难道你要舍了这一身功法,从头再来?” 朝风颂垂着头纠结片刻,最后下定决心道:“我……我既然决定从头开始,这一身功法便是舍了也无妨。” 那女子看他模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你也是离家出走的吧?” 朝风颂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女子却不答,只隔着白纱看着他,笑道:“那就不行了,我这本事不会教给叛逆的孩子。” 第446章 “不是叛逆!”朝风颂急忙反驳道,“我……我只是不想像我的家人他们那样继续下去,我想用我自己的方法改变他们的想法,我……” 却见女子将手一挥,打断他道:“不过——我可以指点你完善你现在的剑法,保证比你们家那些邪门老头子强一百倍。” 朝风颂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辩解之词,听到她的话倒是顿了一下,下意识反问道:“什、什么?” 对方挥手一卷,将他带到面前,接着手指隔空往他膝盖上一点,朝风颂腿筋一软,立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就听头顶传来对方故作严肃的声音:“小朋友,对师父要礼貌——先过来磕几个头罢。” 朝风颂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抬头看向那人惊喜道:“是!师父!” 就这样,朝风颂跟着那位女子修习了一段时间,在对方指点下,他的剑法果然突飞猛进,而女子行事洒脱不拘小节,时不时拿他逗乐解闷,朝风颂对她的恶趣味既无奈又有些开心,这样轻松的氛围是他从前在朝家从未体会过的。 不过没过多久,有一天女子将他叫到面前,开门见山跟他说道:“小风颂啊,你跟着为师也有段时间了,为师见你长进了不少,依为师看,不如今天就出师了罢!” 这些日子,朝风颂已有些了解对方的性格了,一脸看淡的表情道:“师父,您其实是在这里呆得闷了,想去别处游历了吧……” “呃……”意图被拆穿,面纱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哈哈哈……瞎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朝风颂道:“师父要去哪里呢?我可以和师父一起……” “那不行,”对方毫不留情道,“到时候还得照看你,哪有为师一人来去来得自在?” 朝风颂:“……原来师父是嫌我拖您后退了。” “为师绝对没有!”仿佛是被他脸上的委屈神情唤起了些良心,那女子思索一瞬,拍板道,“这样吧,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弟子,我把你交给你师兄带着吧!” 朝风颂还没来得及同情一番自己这个被师父遗忘许久的师兄,人已经被女子风风火火地拉着启了程,女子一路将他带到师兄处,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他和自己的便宜师兄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一番询问下来,朝风颂才知道自己这便宜师兄名叫任侠,同样是被师父半路救下捡来教了一阵,然后便被对方以相同的理由“出师”了,之后师父再也没找过他,而对方也是刚刚才得知自己多了个便宜师弟。 朝风颂忙道不给对方添麻烦了,自己可以离开,谁知师兄将他一把揽过,笑道:“诶,我一人独来独往许久,好不容易多了个师弟,怎么能将人赶走?来师弟,先陪师兄喝两杯!” 朝风颂:……他算是知道这两人为什么能做师徒了。 “我就这样跟着师兄四处游历,这次是碰上一伙打劫灵矿的修士,在和他们对战的时候被拉进了这处试炼之境,”朝风颂道,“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竹栖砚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道:“没想到小风颂还有这样一段有趣的经历,不知若被朝家主知道了,他又会露出什么神色呢?” 朝风颂:……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 却见一旁算悯心听罢之后,罕见地露出了一副眉头紧锁的思考神色,朝风颂连忙问道:“悯心?你怎么了?是哪里有问题么?” 算悯心却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一把抓住他双手,认真询问道:“你口中的‘师父’,是不是一副文士打扮、头戴长纱幂离、武器是一柄雕花长柄紫毫毛笔、说话喜欢逗人玩趣儿?” “呃……”朝风颂迟疑地点点头,“是啊,风颂认识她么?” 算悯心抬手狠狠拍了拍他手臂:“那就对了!” 说着按住朝风颂,两眼紧紧盯着他,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那是我娘。” 朝风颂:“……啊?” *** 第一局比试已经开始,玉苍鸾拔剑攻向朝风颂,招式间毫不留情。 算悯心与竹栖砚一样拿到了“文”字令牌,因而一同坐在一旁观看二人比剑,竹栖砚悠闲摇着手中折扇,仿佛是来此游玩赏景一般,反观算悯心则双手托着脸眉头紧锁,用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瞪着那交手的二人。 竹栖砚瞥他一眼,轻笑道:“我观小风颂的剑法飘逸自如,已然是今非昔比,看来算夫人的指点果真非同一般。” “那当然,”算悯心回过神来,听他这么说,当即挺胸抬头骄傲道,“有道是‘南才北剑’,我娘她当年可是和离夫人齐名的才女!” 竹栖砚道:“倒是没想到算夫人性格如此有趣,若有机会,在下倒是也想一睹夫人风采呢。” “那可太难喽,”没想到算悯心复又托起脸来,看向远处的朝风颂,幽幽回道,“我娘一年到头四处云游,连我们也见不到她几面,除非机缘巧合或是她主动现身,否则别想逮着她一片衣角!” “哦?”闻言,竹栖砚与他一同看向远处,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是小风颂和你们算家缘分匪浅了。” “可不是嘛,”算悯心抱胸自豪道,“风颂和庚辰一样,是我重要的朋友!” 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庚辰现在怎么样了,我和三姐这次出门,听说御家遭逢大变,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如这次从试炼之境出去后,就去看看他好了!” “小公子当真心性率然,”竹栖砚抬扇掩唇,“只是南洲形势已然如此,算公子竟然还允许你们出来随意走动么?” 算悯心的表情不自然地一滞,随即扬首朝向竹栖砚道:“怎、怎么?有谁规定我们必须得呆在家里么?” 竹栖砚在扇下勾起嘴角:“自然没有,在下只是佩服算公子的心怀宽广,想必他早已智珠在握,自然不把南洲的动静放在眼中了。” 算悯心垂下眼来:“你说错了,算家突然多出一堆人来,大哥他最近可忙得很,唉,我要是能像鹤大哥解大哥那样多长些脑子,或是像三姐四哥那样剑术超群,一定也能多为他分担些了……” “小公子有这份心意,算公子一定十分高兴,”竹栖砚说着话头一转,“只是连你们兄弟姐妹都看出他的艰辛,那算家主难道就任由算公子独自支持算家事务,不给予一点帮助么?” “快别说了,”一想到这个,算悯心就感到一阵糟心,“前段时间四哥好不容易回家,可父亲他却整日摆着一份臭脸色,我还见过他好几次和大哥四哥吵架,吵得可凶了!后来四哥去闭关之后才好起来……” 算悯心犹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显然这些事在他肚子里憋了许久,今日忍不住一股脑儿吐露了出来,竹栖砚摇扇静静听了一阵,这时却见那厢玉苍鸾一剑挑开朝风颂的攻势,将剑尖利落递到了对方的喉间。 “嗡”地一声,一道光芒从岛中巨剑剑身中央荡开,将两人重新分了开来,而后那光芒重新汇聚在半空,逐渐凝成了一颗白色的围棋棋子,缓缓飘向玉苍鸾,最终悬浮在了玉苍鸾身侧。 这便代表第一局是他们赢了,眼看着玉苍鸾将剑收回胸前,转身朝这边走来,竹栖砚这才缓缓阖起折扇,打断算悯心道:“小公子,该我们上场了。” “……然后我就和三姐跑了出来……啊!”算悯心回过神来,慌忙抬头看去,就见朝风颂提剑走到自己面前,面色微红道:“对不起悯心,我……我给师父丢脸了。” “哎呀,这有什么,”算悯心抬手狠狠拍了拍他手臂,笑道,“我娘才不会在乎那么多呢,况且这只是第一局,看我下一局给你赢回来!” 朝风颂悄悄转头看了眼竹栖砚,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脖子,复又对算悯心小声说:“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没关系悯心,你也不用太有负担。” 算悯心却只是拍拍他,似乎很有自信,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场地中央,朝站在对面的竹栖砚大方一拱手:“竹先生,承让了。” 竹栖砚亦微笑着向他行礼:“小公子有礼了。” 两人话音落下,却见那巨剑剑身绽放出一层光芒,而后整只巨剑化作了一个石桌横在二人之间,石桌之上,赫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朝上的一方则开着一个小口。 “这是什么意思?”算悯心好奇道,随即想也不想就将手伸进了那小口里,一把从盒子中抓出了一个小圆球,他沿着圆球上的缝隙打开一看,见其中现出由灵光组成的六个点来。 在一旁观察的玉苍鸾当即沉下脸色来——没想到,这“文斗”的形式,竟然是……最简单的抽签! 而算悯心随手一抓,竟然就抓了个最大的点数,这样岂不是……等等,玉苍鸾暗道,规则并未事先说明,说不定反而是点数小的会赢,再不济也可能会是平手…… 然而还未等他想完,只见悬在自己身侧的那颗白棋轻轻动了动,接着在朝风颂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越过几人,移到了一脸懵懂的算悯心身边。 第447章 玉苍鸾扭头,就见竹栖砚手里拈着一个小圆球,隔着面前悬着的孤零零一个光点与他对视,挂在嘴边的笑容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尴尬,看起来像是某种做了坏事的动物。 玉苍鸾:…… 朝风颂:…… 算悯心:…… 算悯心:“风颂快看!我赢了!” 第238章 黑白之辩(二) 至此前两局打成了平手,双方只好进入加赛,只见那石桌上的方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则是一支签筒,显然是让双方通过抽签决定第三局的对局方式。 算悯心信心满满,见状伸手就要从筒中抽签,谁知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接触到那竹签时,面前的签筒竟然毫无征兆地向一旁移动了半指的距离。 “咦?”算悯心又不信邪地试了几次,那签筒却像刻意躲着他一般,一路移到了石桌边上,算悯心气恼道,“它是什么意思?!” 竹栖砚看着他与那签筒斗智斗勇来回几次,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抬起扇柄抵住了他还要尝试的动作,悠悠道:“小公子莫要着急,依在下看,这应当是因为方才是我二人进行了对局,所以眼下这抽签,你我二人便不能再动手了。” 说着也试着伸手去触碰那竹签,果真见移到桌边的签筒消失不见,紧接着却又重新出现在了石桌中央。 “居然是这样!”算悯心恍然大悟道,“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转头向走近的朝风颂道:“风颂,你来抽罢!我相信你!” 朝风颂迟疑着点点头:“……好。” 然而就在他伸手时,却见那签筒照旧躲了开来,而后径直闪现在了不远处的玉苍鸾眼前。 朝风颂愣在原地:“诶?”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亦是一顿,随即转过头去,与玉苍鸾对视一眼,嘴边的笑容带了些无奈:“看来只能劳驾玉大公子亲自动手了。” 玉苍鸾沉默片刻,终是抬手从那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举起一看,只见其上正大剌剌地写着个“文”字。 “……”玉苍鸾僵在了原地,眼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般的动摇。 竹栖砚站在他对面,笑问道:“如何?” 玉苍鸾缓缓抬眼,与他对视,默默无言。 竹栖砚的笑容于是也凝固在了嘴角。 “我赢了!”第三局的结果很快便决出,算悯心举起双手欢呼,接着冲到朝风颂面前一把将对方抱起来转了几圈,高兴道,“风颂!我们赢了!” 朝风颂显然也没想到他们真的能赢,一时间难以置信,只得对算悯心道:“悯心你好厉害……你、你先把我放下来罢。” “诶呀,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一旁竹栖砚与玉苍鸾并排站着,挥扇悠闲地望着兴奋的二人,发出一声赞叹。 玉苍鸾犹自抬手扶着额头,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打击”中缓过来。 竹栖砚看他一眼,随即伸出手臂环过他肩膀,抬起扇柄抵着他下颌转向自己,接着握住他拿着那支竹签的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道:“要不要再抽一次?在下十分愿意陪玉大公子比试呢。” 玉苍鸾与他对视,缓缓道:“没有这个必要。” “噗,”竹栖砚轻笑出声,凑近他向他眨眼道:“让我猜猜——这该不会是玉大公子生平第一次输局罢?” 玉苍鸾转头看向不远处兴奋的朝算两人,垂眸轻哼了一声。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随即附到他耳边,用气音模仿着算悯心的语调轻声道:“这有什么,看我下局给你赢回来——玉、哥、哥。” “啪”地一声响起,朝风颂与算悯心同时看了过来,算悯心好奇道:“怎么了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竹栖砚早从玉苍鸾身上收回手来,此时瞥了眼玉苍鸾手中被折断的竹签,复又对朝算两人笑道:“无事,总之恭喜二位小友了。” “嘿嘿,”算悯心挠挠头,“承让,承让!” 说话间,只见玉苍鸾手中的两段竹签忽然发出灵光,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岛中央,紧接着重新变成一柄黑白两色的巨剑,剑尖向下缓缓插|进了地面。 下一刻,四人身上亮起光芒,显然是要离开此境了。 朝风颂见状朝对面两人抱拳行礼道:“多谢二位关照,我等再此别过了。” “告辞,”竹栖砚亦向二人颔首回礼,接着抬眼看向一旁犹在兴奋的算悯心道,“我会将算小公子赢下我二人的事情告知算无名,让他不必担心——祝小公子在试炼之境中一路好运。” “什么?”算悯心立即瞪大双眼,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两人追问个究竟,“我四哥也在这里?诶你们等等啊!” 然而竹玉两人的身影已经转眼消失在了岛上。 算悯心伸手扑了个空,只能看着二人消失之处抱怨道:“干嘛不早告诉我啊!这下可怎么办……” 朝风颂上前拉住他道:“悯心,我们也得离开了,我知道你担心你四哥,但总归我们还在这处‘三尺水境’中,说不定之后还会再遇到他。” 说话间两人的身影也开始渐渐虚化,这时却见算悯心转过身来看向朝风颂,眼中喜悦神色被焦急取代:“风颂,你有所不知,先前那两人在场,我不敢随便开口——其实我和三姐不是随便跑出来的,我、我们原本是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要替大哥办成!” *** 鹤少巽难以置信道:“不见了?” 算忧生将解飞光唤到近前让对方坐下,又将茶水推到对方面前,温声道:“飞光先喝口茶歇歇气,再慢慢道来罢。” 解飞光依言喝下一口清茶,继续开口道:“公子,三小姐和小公子在前往中洲途中突然消失了踪影,不仅如此,不久前雪家侍女来报,说雪少夫人在路上被劫持,四公子前去解救,可我们派人去看时,雪少夫人与四公子却也不见了!” “突然失踪……”算忧生低声重复道,面上若有所思。 鹤少巽则在一旁道:“公子,可要我等派人继续去寻找他们的踪迹?” 说着与对面的解飞光对视一眼,解飞光立即会意,接着他的话道:“公子的计划也耽误不得,倘若一时片刻寻不到三小姐与雪少夫人的下落,我们怕是得先想办法给离夫人与中洲那边一个交代。”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算忧生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片刻,轻叹一声道:“果真人算不如天算。” 解飞光:“公子……” 算忧生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对他道:“飞光,你与大家呆在引安辅佐父亲,务必不要让他轻举妄动;原本跟着惜年的人马,则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前行,不得慌乱;另外着人继续搜寻惜年与四弟他们的下落,一旦有线索便立即禀报;我与少巽、儒念亲自去一趟昀时。” 情况紧急,算忧生立刻动身,带着两人往中洲而去,哪知方才走到南洲北端,前路却被一行不速之客拦住了。 为掩人耳目,此行算家几人乃是乘轿而行,听到外面千儒念与那些人对峙的动静,算忧生端坐轿中,与鹤少巽对视一眼,鹤少巽当即点点头,朝轿外扬声问道:“敢问阁下有何请教?我家公子赶着要去中洲求药救治家中夫人,还望各位体谅则个,为我们让个路。” 却闻帘外突然响起一声冷笑,随即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传来:“本家主倒不知道算公子何时有了夫人,不然此次必定要带着大礼前来祝贺……” 算忧生一怔,接着抬手缓缓掀开轿帘,就见朝别赋一身锦衣站在轿前,一脸嘲弄地看向他,继续道:“不过本家主倒也没有两手空空前来拜访——只是不知,这份礼物算公子可还满意?” 说着只见两个朝家修士走到他身边,将一个浑身发抖的女子押了上来,算忧生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这女子正是跟在千婉暮身边的侍女之一。 算忧生面色不变,维持着掀帘的动作向朝别赋微笑道:“朝家主这是何意?” 朝别赋直视着他,不慌不忙道:“许久不见,算公子不打算请本家主进去坐坐么?” “是忧生失礼了,”算忧生扶着轿帘回道,“朝家主快请。” 朝别赋也不客气,径直将腿一迈走进了轿厢中,眼角瞥见一旁站起下轿的鹤少巽,哼笑一声:“算公子真不愧礼贤下士之名,一座狭小逼仄的轿子也要与下人同乘。” 算忧生朝他笑笑:“朝家主此言差矣,少巽与我是多年知己,同舟共济之谊当报以琼琚,何况一轿之乘?” 朝别赋冷哼一声,转身在方才鹤少巽的位置上坐下,与算忧生相对:“算公子以君子之礼待人,焉知他人是否以小人之心伤你?你瞧,外面那叛徒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说着抬手支颐看向对面之人,缓缓道:“不过,若不是她,我都不知道算公子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差一点,本家主就要成为算公子局中任由摆布的棋子了呢。” 算忧生却仍旧微笑道:“忧生不过空有些纸上谈兵之术,哪里比得上朝家主运筹帷幄。” 第448章 “纸上谈兵?”朝别赋盯着他重复道,“呵呵,这么说也没错,毕竟算公子是打算凭一纸之书扭转中洲局势,让雪千两家、朝令辞和算家都把矛头对准本家主,不是么?” 算忧生微微一愣。 *** “叔父?”御庚辰着实有些始料未及,“您怎么……在这里?” 御延龄上前一步拉住他双手,看向他的眼神复杂万分:“公子,我正是来找你的。” “我原本奉家主之命,前往算家求援,谁知御家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我急急忙忙赶来救援,却得知家主他……唉!”御延龄长叹一声,随即对御庚辰道,“公子,如今御家已是众矢之的,太微府我也回不去了,但只要公子愿意,我御延龄必追随左右!” 说着就要给御庚辰跪下磕头,御庚辰连忙将他拽住,沉声道:“御家已不存,我也不过是太微令榜上要犯,叔父何必行此大礼?” 御延龄听得眼眶发热,忙垂下眼来:“公子你……你受累了。” 御庚辰道:“我不过是代父偿罪,何言受累与否?叔父如今既脱离太微府,我如何能强求您继续为御家效忠?您大可自行决定去留,我绝不干涉您的选择。” 御延龄蓦地抬头望向他,声音微微颤抖:“公子……” 这时跟在御庚辰后面的人们则出声催促道:“还走不走了?一会儿太微府的人追上来怎么办?” 御庚辰回头安抚众人道:“我等即刻动身,只是诸位记得千万谨言慎行,似方才那般大喊大叫,只会更加引起太微府的注意。” 那些原本准备斥责的人顿时消了气焰,御延龄闻言,却拦住御庚辰的脚步,对他道:“公子,我有办法去调离太微府!” 御庚辰一顿,就听对方继续道:“我此次南下,原是领了敕令的,虽然现在以御家人的身份无法再出现在太微府,但若以他人名义,未必不能说动那些人。” 此事确实由了解太微府的人出面最好不过,御庚辰思索片刻,终是点点头:“那就麻烦叔父了。” 御延龄先行离去,御庚辰与他商量好汇合之地,便带着众人继续前进,不过多时御延龄便赶了回来,说是已经用敕令让太微府调查之人朝另一个方向搜捕去了。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对御延龄多是感激与称赞,御延龄却道不敢,都是公子愿意信任他,御庚辰看在眼中,一时心情复杂,如今御家之中与他关系密切之人,竟只剩这位平日里很少见面的叔父了。 待到休整完毕,御庚辰便招呼众人继续上路,御延龄自然跟在队中——有他在此周旋,众人都安分了不少,连质疑御庚辰的声音也渐渐变少。 就这样又走了一天一夜,等到众人休息的时候,御延龄找到御庚辰,问他:“公子,你先前说,是要带着大家前往北洲么?” “对,”御庚辰点点头,“涂家在那里还有一支旁系,我有涂……母亲的信物,或许能说动他们收留大家,再不济,也总得先离开南洲。” “可是这中间路途遥远,难免会出意外,”御延龄却面色担忧,随即看向御庚辰,“公子没想想别的去处么?” “别的去处?”御庚辰低下头,自嘲一笑,“叔父,他们说得没错,我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哪里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可是公子,若我没记错,再往东走就是赤县城了。”御延龄打断他,“赤县城以东是如何变成一片汪洋的,你不会忘记罢?” 御庚辰猛地抬起头来,颇为意外地看向对方:“叔父的意思是……” “如今大家都是身受太微令追缉的人,我们何不直接投奔七杀盟?” 第239章 黑白之辩(三) 看到竹玉两人空手而归,八卦盘上等候的夜衣二人面上皆露出了讶异,衣榴夏笑得甚是开怀:“哈哈哈哈哈,大竹笋你也有今天!” 竹栖砚停在他面前,挥扇笑道:“毕竟是在下技拙不才,忝居阁下队友之列,看来接下来在这试炼之境中,还要仰仗榴夏小友多加照拂了。” 衣榴夏看着他的笑脸,微微打了个寒颤,撇撇嘴道:“我、我可没这本事!” 玉苍鸾走上前来,目光在衣榴夏身后一顿,轻声开口道:“……黑棋?” “对啊,”衣榴夏顺着他眼神看向八卦盘中央上方的半空中悬浮的那颗黑色棋子,“我把它从方才的小天地中带出来后,这颗棋子就自动飞到那里了——有什么问题么?” 玉苍鸾道:“我们对局时的筹码是一颗白棋。” “白棋?”夜烬寒在一旁转过头来,思索道,“……看来,这三尺水境中的‘积分’制尚有玄机。” 从前试炼之境中关于“积分”的展现形式虽然各种各样,但大抵都是显而易见的向参与者指明“累积”的含义,如“琉璃风灯”中的火光,显然是火势愈盛积分愈多,可是若说起这围棋的棋子,既然有黑白之分弈局之技,便不能单以数量而论了。 竹栖砚阖扇敲敲自己肩膀,慢慢踱步至八卦盘中央,将手伸向那颗棋子,一边悠悠道:“是何玄机,一探便知——” 斜地里突然递出一支黑色刀鞘,挡住了竹栖砚即将碰到棋子的指尖,他挑挑眉头,转头看去,见衣榴夏跑到夜烬寒身前,警惕地瞪着他道:“你想干嘛?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得分,可不能乱来!” 玉苍鸾走到竹栖砚身侧,眼皮一抬看向衣榴夏:“莫非二位当真打算老老实实在这试炼之境中比试?” 竹栖砚轻瞥一眼身边人,施施然将手收回来,笑眯眯接道:“我想二位应该很清楚罢,我们被意外拉入这试炼之境,这件事本身就处处透着古怪。” “竹先生说得不错,”这时从另一处比试中脱身的千家二人也回到了八卦盘上,就见千姒雨手中抛掷着一颗白色棋子,身后跟着千娥眉,慢步走向对峙的几人,一边开口道,“你我都明白,这试炼之境的开启,原本该是先由世家广而告之,向天下年轻修者发出邀请,再请世家大能亲手召出这些人造秘境,众人见证下参与者鱼贯而入,各显身手,一时为天下人所乐道——我曾有幸见过几次,此等盛举,皆是各个世家彰显实力引以为荣之事,可如今天下局势紧张:御家方灭,各洲势力蠢蠢欲动,世家之间正是敌我不明之际,又有哪个世家有这个精力,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开启试炼之境呢?” “退一步讲,”千姒雨吐出一口轻烟,“就算某个世家真的要开启试炼之境,这可是分割腾挪空间的法术,修为、人力、阵法缺一不可,如此声势浩大,修真界中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人察觉动静?足见其本身事态之怪异。” “另外,诚如我话中所说,进入试炼之境本是需要持有引荐信,方可由专人引导至入口,可据我目前所了解,此次进入这‘三尺水境’中的人,无一不是在对战中被突然拉入此地的,这样出乎意料的形式,足见其背后之人居心之叵测。” “再加上我们所看到的未写完的规则,未知的环境与比试,以及……”她说着将手中白子一抛,就见那白棋自动飞到了八卦盘中央、先前那颗黑子的旁边,“这十分特殊的‘积分形式’,无不昭示着此次试炼之境,并不仅是一场单纯的试炼。” 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悬浮在半空,仿佛两只眼睛无声注视着误入此地之人的挣扎之举。 “千小姐果真洞若观火,在下佩服。”竹栖砚笑着看向来人,“那依小姐之见,我等该如何破局呢?” “话虽如此,我却也不赞成先生直接拿我们得来的‘分数’作为试探,”千姒雨在他不远处站定,勾唇一笑,“若毁去棋子就能离开,那费尽心思将这么多人拉入试炼之境的人未免也太愚蠢了。” 竹栖砚眯起眼睛:“小姐所言极是。”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又一颗黑子飞到卦盘中央,千婉暮疑惑的声音打破了此间紧张的气氛:“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婉暮回来啦,”千姒雨适时转过身去,朝那二人招招手,“快到姐姐这里来。” 竹栖砚重新展开扇子,呵呵笑道:“看来诸位都收获颇丰呢,这么说来,倒是在下棋差一着输给算小公子,给诸位拖后腿了。” 走在最后的算无名闻言果然脚步一顿,随即锐利双眸向两人看过来,开口问道:“算悯心也在试炼之境中?” “是啊,”竹栖砚迎着对方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想来也是机缘巧合,让我二人第一局便遇上了算小公子与朝家小公子,他二人久别重逢,很是激动,算小公子聪颖机敏,更是连赢在下两局,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算无名眉头一动,还未再说什么,一旁的衣榴夏已经憋不住地低声笑了出来,踮起脚尖朝夜烬寒嘀咕道:“哈哈哈……好烂的手气,不如放着我来!” 玉苍鸾抬眼冷冷扫过去,衣榴夏立马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从夜烬寒耳边转回头来,左顾右盼道:“咳咳,是啊……当真、当真是后生可畏呢!” 第449章 算无名思索一瞬,继续问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听他所说,是和算家三小姐一同出门,然后被拉进了这里,”竹栖砚答道,“无名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忧,他们姐弟二人在一起,能够相互照应。” 算无名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轻轻阖眼道:“多谢阁下告知。” 玉苍鸾侧目看去,只见折扇后面,竹栖砚的嘴角轻轻翘起:“先生言重了。” 原来如此,他心道。 众人暂时达成一致,先按照这八卦盘上所示的规则,继续对局,看是否能从试炼之境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出来。 就这样又进行了几场小队战,对局的形式都大同小异,“武斗”便是寻常对决,“文争”却一直是与抽签类似的运气试验,四队人马胜负不一,也从中发现了一些有关“三尺水境”的异常之处。 一是每一次对局时的奖励并非是如往常一般,由胜者拿下负者所有的分数,而是由对局时所处的场地决定,随着对局次数的增加,小岛给出的棋子奖励亦会增加。 二是虽然载着他们的八卦盘是不断“前进”的,但他们比试所进入的小岛其实是会重复的,也就是说,虽然对局之所被分为“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四种,但每一种的小岛数量是一定的,每个小岛给出的棋子奖励数则与其上发生的对局数一致。 待到疑虑许久的“团队战”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的八卦盘上已经有了三十一枚黑子,并一十二枚白子。 对着不远处的星海间敞开的大门,衣榴夏跑到近前仔细打量片刻,这才问道:“上面真的什么字都没有写……所以就是不论持有什么令牌都能进入的意思么?” “可是里面情况未明,我们真的都要进去么?”千婉暮面露担忧,“万一……” “婉暮妹妹说得不无道理,”千姒雨把玩着手中烟杆,“妹妹若是害怕,便留在这里为姐姐作照应如何?” “二位小姐当真是手足情深呐,”竹栖砚远远盯着那道门中闪烁的白光,微笑道,“就怕这‘三尺水境’根本没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呢。” “什么?”衣榴夏连忙瞪大双眼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就见门中的白光突然绽开,一瞬间没过了所有人的身影,将整个八卦盘一同吞入了其中! 夜烬寒上前一步挡在衣榴夏身前,只听衣榴夏躲在他身后大叫道:“啊啊啊啊竹栖砚你这个乌鸦嘴!!!” *** 竹栖砚并未听到衣榴夏的控告。 再睁开眼时,他见自己已身在与先前相同的一处小岛上,不远处站着几个面面相觑的人,而在小岛的中央并未插|着巨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方约莫两尺宽的石案。 竹栖砚信步走到石案边低头看去,只见石案上刻画着许多的方格,方格中标注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从一至六几种点数,有的以灵光写着一行小字,具体内容却看不清楚,还有的方格中则是一片空白。 这些方格两两相接,连成了一个由外向内回转的通路,最终停在石案的最中央。 竹栖砚的目光在这些方格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石案的左上角——唯独位于此处的这一个方格是完全被白色的光芒笼罩的。 他抬起眼来,只见四周的人们也都聚拢了过来,见到他时皆是面色一变: “你、你是太微令上的那位……?” “‘天’字榜首!我、我进试炼之境之前刚刚看到更新!” “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并列榜首的另一位……” “救救救命啊!我命休矣!” “出口、出口在哪里?我现在就要回家!” “……” 却见竹栖砚缓缓扫视一遍周围人,接着朝众人弯起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诸位实在不必如此,在下突然被拉进这三尺水境之中,心中也害怕得很——这不,来此之前,在下还从没赢过一局呢,多亏几位队友帮衬,才能站到这里与诸位交谈。” 他说着轻轻歪了歪头:“再说试炼之境之中自有规则,在下怎敢随意害人呢?诸位大可放心,在下知道诸位都想早些离开这玄乎的地方,在下也一样,既然目的相同,又何必计较身份立场?少个敌人不是更好么?”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般,一粒骰子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石案上,而石案上方的半空中随即现出了由灵光汇成的两排字: 方寸枰盘逞勇武,遥渺天地决运数。 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所惊,几人也顾不得甚么太微令甚么天字榜,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场对局的规则么?” “这骰子……难道是让我们来玩的?就和之前的对局一样?” 竹栖砚凝视着那字眼,抬起折扇掩唇轻笑道:“诸位说的不错,显而易见,这是要我等在此以‘运数’进行文争,走完这盘博棋来决出胜负。” 众人又道: “那么前半段又作何解?” “是说他们‘武斗’要在棋盘上进行?这怎么可能?” “莫说甚么武斗,我连那厮的人影都没见着!” “……” “如何不能?”竹栖砚敛眸看向石案左上角那个被白光笼罩的方格,扇下的嘴角缓缓勾起,“诸位负责‘武斗’的队友怕是来得比我等还要早,想必他们现在已等得心焦了罢。”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随即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转头朝说话的那人微微一笑:“既然这博棋的骰子是由我等进行投掷,那么棋盘上的棋子,自然就要由我等的搭档扮演了。” 同一时间。 玉苍鸾向前踏出一步,踩在一片无边的白芒中,与同样来到此地的人一齐仰头看去。 半空中,竟也以灵光汇聚成了两排字: 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棋盘外,一人已经伸手握住骰子,向上抛去—— 第240章 黑白之辩(四) “请恕忧生愚钝,”算忧生笑道,“不知朝家主话中何意?” “现在装傻充愣已经晚了,”朝别赋哼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纸灵契,朝对面之人缓缓展开,接着面色转冷,“若非本家主在半路上偶遇了这位雪家侍女,怕是这份灵契已经被送到朝令辞的桌案上了罢!” 算忧生抬眼看去,只见那灵契之上赫然写着: 算家、雪家、千家愿与朝家结为盟友,协助太微府共同讨伐南洲乱贼。 *** 数日前。 千婉暮敲开房门,向等候在其中的算忧生笑道:“有劳算公子,婉暮这厢又来叨扰了。” “夫人这是什么话,”算忧生起身相迎,“不知夫人这几日在算家住得可习惯?” “这里风景秀丽人也热闹,我恨不得多和几位姐妹呆上一段时间呢,”千婉暮在案边坐定,看向对面之人,“可是一想到母亲还在为诸事操持,又听闻御家遭逢巨变,我这心里是愈发不安了……” 算忧生听出她来意,面上笑意不变,抬手先为千婉暮斟了一杯清茶放到对方面前,这才开口道:“为人子女,忧生自然明白夫人心中所思所虑,只是我身为算家人,自然还是要以父亲的态度为先……” 千婉暮闻言,却忽然将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重新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抬眼盯着算忧生,笑容中带了些深意:“我知道算公子自是会优先考虑算家利益,既然各为其主,婉暮不如便把话摊开来说罢——我今日便是奉了母亲之命,来向算公子询问最后的意见的。” “雪家与千家修士已经自北洲南下,算家与我等是敌是友,过了今日便有了分晓——端看算家主现在的决定。” 一瞬间室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片刻后,却听算忧生轻笑一声,抬手又倒了一盏茶推到千婉暮手边,同时缓缓开口道:“忧生明白夫人与离夫人的意思,请夫人放心,算家自然是站在雪家这一边的。” 千婉暮眼中升起几分喜色:“这么说……” 就听算忧生不紧不慢地接道:“只是忧生站在离夫人的角度,却觉得对于雪家而言,眼下选择进攻昀时,并不算是最明智的做法。” 千婉暮一愣:“……什么?” 算忧生微笑着抬手朝她示意,千婉暮于是端起那盏新茶轻抿一口,算忧生见状,继续道:“依忧生所见,此刻朝家分裂,诚如离夫人所言,正是攻其不备的最佳时机,只是昀时虽然少了朝别赋坐镇,却终究是朝家的本部,更有朝家老祖隐于幕后,纵使我等三家齐聚,要想将昀时朝家撬开一个缺口,终究是要搏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千婉暮喝茶的动作一顿,皱眉道:“公子何必不战而怯,平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算忧生笑笑:“我说的这些,离夫人想必也考虑过,她选择进攻昀时,说到底是看准了朝别赋不在中洲。既然如此,忧生以为,何不放手一搏,直接南下,将尚且逗留在外的朝别赋除去?” 第450章 千婉暮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算忧生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忧生的意思是,既然离夫人所忌惮的是朝别赋,而昀时又难以完全掌控,何不趁此机会,集三家之力彻底除去这个隐患?” 千婉暮已经彻底忘记喝茶了,只随他的话语低头沉吟道:“可是朝别赋比朝令辞难缠得多……” “夫人所言不差,”算忧生却道,“可是夫人别忘了,现在要权衡的,是‘背靠昀时本部留有余力’的朝令辞,与‘盘桓在外急于收拢御家势力自顾不暇’的朝别赋。” “若要对付朝令辞,势必要与整个坐镇昀时的朝家高手、甚至是朝家老祖本人对峙——这可是当年连那位雾赦己都没能做到的事,可若只是除去朝别赋的势力,情况却会有许多不同。” 看着算忧生轻轻翘起嘴角,此时千婉暮终于意识到今日之局究竟谁才是主导者,就听算忧生继续道:“至少从上次朝别赋遇袭的事件来看,‘浮楼八仙’并不完全站在他这边,而朝家老祖更是自始至终都未出面,不是么?” 最后算忧生道:“不过忧生所说的,也只是自己的推断,最后要做什么决定,端看父亲和离夫人的意愿。” 他着人来将千婉暮送到院外,如来时一般向对方温和笑道:“忧生在此期待着离夫人的回复。” 千婉暮低头急匆匆地走了,她没想到今日的会谈会被算忧生反客为主,对方的反应彻底打乱了她的心绪。 事情都被自己办砸了,她紧紧咬牙想道,本想为母亲办好这桩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向母亲求助…… 算忧生转身缓步往屋中走去,他知道千婉暮一定会和离相月联系,也相信以离相月的决断,一定会给他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答复,不过…… 他停在门口,看向坐在桌边不请自来的人影,微笑开口道:“前辈要来,怎不派人知会一声,两次都未能提前设下礼遇,倒是忧生的怠慢了。” 桐扶疏抬手支着下颌,懒懒与他对视:“大公子此言差矣,若奴家提前将前来拜访的消息告知,怎么还能得见方才公子计转乾坤的风采呢?” 算忧生敛眸轻笑,在桐扶疏对面坐下:“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前辈。” “诶,公子此言差矣啊,”桐扶疏朝他一笑,“奴家看公子根本就没想瞒啊,方才的会谈,公子难道不是故意做给奴家看的么?” 她说着压低眉头,朱唇轻轻开合:“为了……表明算家的态度。” “前辈说的不错,”算忧生坦然笑笑,“相信前辈方才都听到了,雪家千家要针对昀时,忧生愿说服离夫人将目标改为朝别赋,以解昀时朝三公子之困——这便是忧生的诚意。” “你的条件确实诱人,你的手腕我也看在眼中,只是……”桐扶疏话头一转,“奴家怎么知道这是否只是你与雪家唱的一出双簧呢?到时候三家兵临昀时城下,奴家又如何向家主大人交代?” “前辈所言极是,”算忧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朝桐扶疏展开,“所以忧生准备了一张灵契,上面是几家结盟的内容,早在雪少夫人来之前,忧生已让父亲代表算家签下灵契。待到离夫人答应之后也签下盟约,忧生便让雪少夫人带着灵契前往昀时,让朝三公子在众人见证之下签订盟约,以灵契约束,如此几家自然不能再反悔。” 桐扶疏朝那契约上投去一瞥,随即重新看向算忧生,笑道:“大公子倒是想得周到,奴家该庆幸,大公子是站在奴家这边的——那么,大公子给出这么好的条件,是希望奴家做什么呢?” 她的眼神中升起无限跃跃欲试的兴味:“大公子尽管说,奴家现下对你很是感兴趣,说不定你让奴家直接去取朝别赋与问浮元的性命,奴家也能办得到。” 算忧生却摇摇头,看着桐扶疏诚恳道:“忧生希望,前辈能够停止对西楼前辈下落及算家信物去向的追查。” 他话一出,桐扶疏先是短暂地愣了片刻,接着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难以置信般反问道:“你……认真的?” 算忧生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斯人已逝,前尘莫追,西楼前辈既然选择带着四弟隐去,想必是不愿我等再去打搅的,与其强行寻找真相,不如把所有的结果留给四弟自己罢。” 桐扶疏怔了怔,“噗嗤”一声笑出来,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再次问道:“就这样算了?大公子不想知道自家信物的下落了?” 算忧生想起不久前与自家老祖的一番对话,向桐扶疏轻笑着反问道:“那么前辈呢?难道前辈当真是想要找回被西楼前辈带走的算家信物,然后把它献给朝三公子么?” 桐扶疏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轻声道:“是我小看你了,有时我真可惜,可惜你没生在朝家。” 算忧生敛眸淡淡笑道:“忧生不敢,前辈太抬举忧生了。” “我答应你了,”桐扶疏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又在将手放在门沿上时转回头来,向起身送客的算忧生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大公子……可千万不要让奴家失望啊。” 晚些时候,离夫人果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桐扶疏既然与算忧生有了约定,自然也没了继续留在算家的道理,当晚她便告辞离开,说要先行回昀时通知朝令辞做好准备。 而后千婉暮也带着盟书往中洲而去,算家为示联盟诚意,同样派出算惜年算悯心带着算家人与千婉暮兵分两路前往昀时,完成结盟。 雪家人的车驾马不停蹄地向昀时赶去,这日轿子在靠近一处树林时,一道术法悄无声息地袭击了雪家车马,竟令包括千婉暮在内的所有人陷入了沉睡。 一片寂静中,桐扶疏自暗中现出身影,从千婉暮身上找到灵契,拿在手中看了看,而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随即,她将准备好的另一张伪造的灵契重新放回了原处。 另一道人影这时在她身后浮现,那人瞥了一眼灵契上的内容,不解地问道:“这盟约对朝令辞、对雪千几家都是好事,你为何要多此一举将它调换?” “你懂什么,慕东堂,”桐扶疏捏着那灵契,眼中闪过阴冷的刺芒,“我讨厌被人看穿的感觉。” 名为慕东堂的男子闻言哂笑一声,嘲弄道:“我道是如何,原来是有人急眼了。” “我不过是觉得有趣,所以想给这位算大公子的谋局加上一点余兴节目罢了,”桐扶疏转过身来和那人对视,笑意却未达眼底,“总比某些人几次三番在同一家人手里吃亏要好得多。” “哦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一般,抬手掩唇朝对方道,“你的东西炼好了么?哦——看你的样子,这次又失败了吧,我早说过了,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终究不是你的——让我猜猜,现在这只眼,还能支撑多久呢?”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慕东堂挡住左眼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了一只被纯黑巩膜包裹的赤瞳,如同一片漆黑的深海中点着一盏赤红的火烛,只是那火光跳动不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四周的黑暗所吞没。 “不必多管闲事,”慕东堂转过身去,冷哼一声回道,“还是说你叫我前来,只是为了让我欣赏你气急败坏的模样?” 桐扶疏的面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她抬手撩了撩鬓发,平声静气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过既然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也没办法。” 说着随手拎过一个陷入沉睡的雪家侍女,掐着那人下颌令人抬起头来,朝慕东堂示意道:“动手罢。” 慕东堂也不再与她争辩,只见男人睁开那只奇异的左眼,在侍女清醒过来睁眼的一瞬望进对方眼内,而后他眼中火光陡然剧烈摇晃起来,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侍女的表情渐渐转为迷茫,最后重新歪头昏迷了过去。 “可以了,”慕东堂侧开身,“我已控制了她的神志,她醒来后会带着真正的盟约灵契,以你的名义去找朝别赋。” “干得不错,”桐扶疏将那灵契放在侍女身上,笑得分外愉悦,“希望朝别赋会喜欢我送给他的这份惊喜。” 慕东堂看着她动作,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忍不住开口道:“桐扶疏,你别忘了,我们已经与问浮元他们撕破脸皮,彻底站在朝令辞这边了,就算主上不会出手干涉家主之争,你这番做法,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两边都不讨好!” “那又如何?”桐扶疏回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他们谁胜谁负与我何干?” 她说着缓步重新走到车轿里昏迷的千婉暮旁边,伸手抬起对方的脸庞打量片刻,一边无所谓道:“我只要这场对局足够精彩就好了,为此给他们几方稍稍置换点筹码,才能让大家都全力以赴啊。” 慕东堂见状,默默将剩下的说辞都咽回了肚子里——他怎么能忘记眼前人恶劣的本性呢? 第451章 桐扶疏抬指抚过千婉暮无知无觉的面庞,轻声笑道:“小妹妹,就委屈你替姐姐背这口黑锅了,这真正的盟约是断不会被送到昀时的。等你们醒过来,只会以为是自己恍惚了一下,再把那伪造与原本无二的灵契送到昀时,可是到了那时,你们会惊讶地发现……”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不过是一纸空白罢了。” *** 朝别赋没有错过算忧生眼中一瞬的错愕,他扬起头来,冷冷笑道:“算公子,其实你每一步都没走错——甚至说走得很妙、妙极了!可惜你差就差在不够了解桐扶疏的秉性,在她眼里,可没有什么所谓忠心守诺是非对错,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就算是本家主,也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位你我都认识的通缉犯?”朝别赋话中带着几分嘲弄之意,“不知道她二人对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可惜——”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无比:“算公子怕是见不到那一天了。” 闻言,算忧生的面色却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垂眸自嘲一笑:“看来是忧生棋差一招,只是桐前辈怕是也没想到,就算没有她出手,千婉暮和这份盟约,也没有办法如期抵达昀时。” “休要转移视线,本家主也知道这两日修真界各处发生的人员无故失踪之事,”朝别赋瞥他一眼,挑眉道,“你想说这件事是针对千婉暮?呵,本家主还没蠢到这种地步,此事显然另有阴谋,而算大公子一个将死之人,就不必费心了。” 算忧生却摇摇头,抬眸对上面前人的视线:“非也,忧生指的,是雪少夫人在路上遭遇劫持的事。” 原先他以为千婉暮被劫持是朝别赋或是桐扶疏的手笔,但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另一方势力在暗中操纵局面。 *** 事实与算忧生所想相差无几,在那之后,桐扶疏扮作那被慕东堂控制的侍女继续跟在千婉暮周围。 原本她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谁知不过多久一行人遭遇袭击,千婉暮更是被另一伙人劫持,桐扶疏趁乱假死脱身,再赶到时千婉暮已经与前来救援的算无名一齐消失了。 “原来这场对局远比我想象的精彩,”桐扶疏看着那伙离去的劫匪,若有所思地笑道,“哎呀,奴家险些做了别人的棋子呢,当真是可怕——当真是有趣极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回到了昀时。 昀时外,雪家与千家的修士早已黑压压地聚集起来,离夫人虽然答应算忧生的提议,却也留了一手。 她令雪千两家修士在昀时外围驻扎,却不说进攻朝家,只让人放话要取新任朝家家主的项上人头,如此朝令辞自然乱了阵脚,到时千婉暮拿来盟约,她也好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而若是算忧生胆敢戏弄于她,雪千两家就算撬不开昀时的大门,直接一鼓作气南下取下算家也未尝不可。 朝家之内,朝令辞早战战兢兢了许久,一看到桐扶疏回来便如见到大救星一般扑了上去,完全失了往日的风度,慌张道:“桐姐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那些雪家千家人整日在城外辱骂我取笑我,还要重金悬赏我的项上人头——你说,这、这可怎么办?!” 桐扶疏抬起手指抵住他额头,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一边笑道:“小令辞啊,你都是做家主的人了,还这么大惊小怪的可不行呀。” 朝令辞勉强整理好自己仪容,亦步亦趋地跟在桐扶疏身边,面上仍是焦急道:“朝家人马不少已经被我派去南洲了,不然我也不必如此担忧……桐姐姐,我是知道的,我能走到这步全都靠你,你、你说过会站在我这边的,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说话间,只听下人又来报,说是城外雪千两家修士已经在向城门处集结了。 朝令辞更是慌了神,口中不住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桐扶疏施施然在座位上坐下,翘着腿支颐欣赏了半天他狼狈的模样,方才开口道:“小令辞,你慌什么,他们都说要的是朝家主的性命了,你此刻将家主之位重新还给你远在千里之外的兄长,岂不是万事大吉?” “不行!”朝令辞立马抬头反驳,对上桐扶疏戏谑的视线后又心虚地偏开头去,“桐姐姐、你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他们是、是要对付我朝家!” “哦?看来你还不算太蠢,”桐扶疏眨眨眼道,“既然如此,你身为家主,怎么能退缩呢?” 朝令辞愣怔一瞬,问道:“桐姐姐是要我和他们正面对抗?” “怎么?平日里使惯了背后阴招,”桐扶疏看向他,勾起唇角,“莫非令辞你已经忘记如何光明正大地对敌了?” 朝令辞像是被戳到痛处,羞赧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去呀,”桐扶疏撑着笑脸看他,“以家主的身份,号令大家为你、为朝家而战——这不正是你立威的最好时机么?” 见朝令辞面上还有犹豫,她继续循循善诱道:“放心,你不是说了么?我们‘楼’部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何况主上他老人家还在后方坐镇,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朝令辞有些动摇了:“那……我……” 就在这时,却听下人来报道:“禀家主大人,太微府首席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是带来了退敌之策!” 桐扶疏眉头轻挑,却再无更多反应,就见朝令辞已立马转身,面色惊喜道:“快!快将雁孤宁请进来!” 昀时城门外,连笑锋靠在剑上饮下酒壶中最后一滴酒,而后站起身朝手下雪家修士招呼道:“时侯已至,诸位且随你连大爷去耍耍!” 一声令下,众人拔剑相应,却在这时,一直紧闭的城门忽然缓缓打了开来,连笑锋连忙抬手压下身边蠢蠢欲动的人。 数千道目光紧紧盯着门口,万众注视之下,就见那打开的大门内,走出了一道身着黑红官服的挺拔人影。 *** 千里之外的小轿子里,杀机一触即发,却闻轿外有两道声音接连响起: “家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公子,事情有变。” 朝别赋将目光从对面之人身上收回,朝外面的人冷声道:“就在这儿说罢。” 就听那前来禀报的二人如同默契一般答道: “雪千两家联手进攻昀时……” “却被太微府首席一人于万军阵前阻拦……” “首席寥寥数语说服雪千两家放弃进攻昀时,如今三家已结下盟约,与太微府共同向南洲而来!” 一石惊起千层浪。 然而还未等朝算两人做出反应,又一道意外的声音在轿外响了起来: “我家阁主感受到此处杀意弥漫,故而遣我近前一看,不想竟遇到了两位。” “朝家主,算大公子,听澜阁冷画屏奉阁主之命,请二位移步一叙。” 第241章 黑白之辩(五) “啪”地一声,骰子落在石盘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四个点朝上的那一面。 玉苍鸾身边的一人原本还在仰头打量着半空中意义不明的字眼,突然间脚下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而后向前移动了起来。 随着他的移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方形格子在他脚下显现,直到那人在第四个显现的方格上停了下来。 石桌旁,那第一个投掷骰子的人看到突然出现在第四个方格上、与棋子大小一样的同伴,忍不住惊呼出声,然而当他试图和对方交流时,却发现无论如何对方都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又试着直接拿手去触碰那棋子,指尖却在即将接触到对方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了。 显然,他们虽然能够从棋盘上看到变作棋子的同伴,但双方并非近在咫尺,反而很可能身处试炼之境中的两个不同的小世界。 而如何才能使这一切恢复原状……恐怕只有先赢下这局博棋了。 想到这一点,众人不免都认真起来,竟一时没有第二个人去拿起那骰子,警惕与打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石桌角落处悠闲挥扇的人。 感受到众人眼神中的戒备之意,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眯起一双狐眼来朝其余之人露出一个微笑:“诸位先请。” 他这么客气,倒教众人愈发心惊胆战,只是早有人按捺不住,当即上前抢过骰子来一扔,掷出了三个点。 棋盘之上,那人的同伴相应地向前移动了三个方格,正当他落地时,却见那方格上方浮现出一行字来:继续向前五步。 紧接着,就见那人再度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继续向前移动,而前方更多的方格也由此显现出来。 等到他顺利移动到第五个方格上后,又一行字再次在他面前浮现出来:获得五颗白棋。 随之,便见那行字幻化成五颗白色围棋子,自半空飘到了他的身侧。 石桌边掷骰子的人当即拍手称好,有了他起头,剩下的人自然跟了上去,自发地形成了投掷的顺序,玉苍鸾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前进,其中有的人甚至接连着前进了数次,因此也几乎将大半个棋盘的模样展现在了众人面前,有的人则通过方格上的字句得到了相应的棋子奖励。 第452章 自然也有人不幸落在写着“退后”字眼的方格上,或是被脚下的方格扣除了获得的棋子,通过这些经历,众人也大致推测出了这棋盘的规则,想必此处就是一个大型的真人模拟博棋,由他们的同伴在他处进行骰子的抛掷,而他们则扮演棋子完成博棋,决出胜负。 想通了这一点,便是身为“棋子”的众人也各自计较起来,而随着棋局的进行,起点处最终只剩下了玉苍鸾一人。 见众人将目光移向自己,玉苍鸾稍稍闭目,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下一刻,就见光芒一闪而过,他被那无形之力推动着……移到了前方第一个方格上。 众目睽睽之下,竹栖砚将目光从桌上大剌剌展示着“一点”的骰子上缓缓抬起,朝众人微微一笑:“……承让?” 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于警惕之心,纷纷都以为他是故意藏拙,只是随着博棋的进行,眼看着属于“玉苍鸾”的棋子一步一步在棋盘上艰难挪动,他们不得不对竹栖砚“至今为止从未赢过一局”的说法信了几分。 ——这运气差得好像天道和他有仇似的! 没过几轮,棋盘上已有人接近了终点,众人难免紧张起来,只因头顶上尚且悬着那句看似是规则提醒的诗句,谁也不知道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而其他未能到达终点的人又会怎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少人暗自将目光投向离起点不远的地方——玉苍鸾抱胸站在方格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刚才,竹栖砚一把抛出了六个点,把棋盘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甚至有心思多的人已经开始揣测起他这一步的用意,谁知玉苍鸾方落在对应的方格上,就见面前亮起一行醒目的大字:退后五步。 众人:…… 如此这二人几乎是坐稳了倒数第一的位置,既然有他二人垫底,想必结果再差也差不到哪儿罢! 想到这里,其中几人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嘲弄之意,却见玉苍鸾猛地睁开双眼冷冷扫来,顿时令众人不寒而栗,只得悻悻收起了放肆打量的目光。 “成了!”这时一人盯着落下的骰子,激动大喊道,“我赢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他棋盘上的同伴跟着骰子上对应的点数向终点走去,众人见状皆屏息以待,然而下一刻,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落在终点的棋子瞬间消失了身影,而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起点! “怎么会这样?!”众人顿时慌了神,“怎么……重新来过了?” “难道不是谁先到达终点谁获胜?” “莫非其实是两轮棋局?” “还是说这局的规则与寻常博棋不同,根本不是以先到达终点为胜负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其他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但既然棋局未能结束,自然是得继续下去。 众人又试验了几次,却发现即使有人已经两三次到达终点,这棋局仍未结束,也有人猜测是以获得棋子多少为胜负,可这棋局周而复始,如何评判多少与始终?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盘上的形势反而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只一点还未改变——那就是虽然勉强走到了终点,结束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轮,竹玉两人却依旧稳居倒数第一的位置。 连其他人也忍不住为他二人捏一把汗。 玉苍鸾重新走到起点,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那两行字: 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倘若这其中暗示着获胜的规则,是否其含义并非只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呢? 与此同时,站在石桌边的竹栖砚也垂下眼来,视线从手边刚掷出的“一点”移到作为棋子的玉苍鸾身上,明明身处两个空间,两人却仿佛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又是新的一轮,第一个掷骰子的人走上前来,从竹栖砚身边拿起骰子,向半空中一扔,落了个“六点”。 他的同伴已经快要到终点,向前五步后,毫不意外地重新回到了起点,而后再继续向前一步,和玉苍鸾踩在了同一个方格里。 这种情况前几局也时有发生,故而并无人在意,那人也只是暗道一声倒霉,战战兢兢地走过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与对方离得远远的,直到身后寒气逼近,一柄长剑贴在了他的颈侧。 “啊啊啊——玉阎罗饶命!”此举着实出乎意料,那人来不及作更多反应,直接被冰冷剑锋震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彻骨的寒意在耳边响起:“你,来和我打。” 棋盘上一道光芒闪过,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玉苍鸾身边另一人化作的棋子突然便凭空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抛骰子的那人顿时慌了神,连忙趴在石桌边急急唤了几声同伴的名字,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个掷骰子的人竟然也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身形! “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难道是说他们输了?” “输了?……怎么输的?” 激烈讨论间,众人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字眼: 方寸枰盘逞勇武,遥渺天地决运数。 从前的每一场对局中,都分为“文争”和“武斗”,既然“文争”是让他们作为执棋人投掷骰子,那么“武斗”自然指的是棋盘上的胜负。 可棋盘上的胜负……真的是指这博棋棋局本身的胜负么? ——还是说,其实“武斗”指的,就是棋子之间“武斗”?! 想到这里,众人才恍然惊觉自己被误导了思路,回顾之前的整场棋局,一方面他们被博棋游戏的表象所蒙蔽,另一方面,却是有人一开始就将他们引向了错误的道路! 当中有想通这点的人,猛地抬头朝站在一旁始终一派悠然的人看去—— 就见竹栖砚放下掩唇的折扇,微微歪了歪头朝其他人轻笑道:“诸位看在下做什么呀?快快继续罢,你们的同伴要等得心焦了。” 分明是与一开始无二的语气,他们却从中觉出了几分寒意。 一旦想通了棋局的真正的用意,他们才发觉自己从前几轮是真的幸运——不是指先到达终点,不是指拿到了多少棋子,而是居然一次都没遇到玉苍鸾! 可一旦发觉这一点,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每一次投掷骰子,都伴随着尚且无知无觉的同伴会和玉苍鸾相遇的可能,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尚且沉浸在所谓游戏领先的喜悦中,这时才发现自始至终真正在进行游戏的不过竹栖砚一人,众人不过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的一颗骰子,端看谁的运气最先用完,便会被他放在棋盘上睡醒的猛虎一口吃掉。 而现在,在得知了真正的规则之后,属于骰子和棋子的大逃杀才刚刚开始。 竹栖砚充满鼓励的目光投向下一个抛掷骰子的人:“阁下,请吧。” 那人方才察觉竹栖砚的阴谋,此时将骰子拿在手中却抖个不停,只觉得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身在棋盘上的同伴离玉苍鸾仅有三步的距离! 石桌边的气氛突然变得令人窒息起来,众人盯着那人,竟是谁也不敢开口或动作,过了片刻,只见竹栖砚轻轻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哎呀,阁下这般犹豫,可就失了乐趣了啊。” 他朝对方笑道:“阁下之前不是一直遥遥领先么?怎么现在连骰子也不敢掷出了?” 说话间,竹栖砚迈开步子,慢慢走到那人面前,而后将手中折扇一阖一甩,扇柄抵在对方颤动不已的手腕上,勾唇笑道:“游戏总得继续的,不然大家可是会着急的啊……” 他说着用扇子将那人手腕挑起,接着抬扇在对方手背上以灵力一敲—— “既然阁下不敢直视结果,就让在下为阁下代劳罢。” 骰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接着“啪”地落在桌上,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朝上的那面…… 赫然是两个点。 众人:……好烂的手气,刚才还不太急,现在是真替您老人家着急。 竹栖砚看着那骰子,不甚明显地撇了撇嘴,随即抬头看向其余人,笑道:“真是可惜呢,那么请下一位罢。” 只有他身旁那人看到结果后,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觉得从未如此感谢老天。 接下来的博棋游戏简直步步惊心,竹栖砚不再“出手相助”,众人只能靠自己的运气拖上一拖——不然指望自己的同伴打赢“太微令”榜首么? 随着棋子越来越少,棋盘上的人怎能没有察觉? 他们不是没有试着挣扎,可是每当想跳出这方寸之间的方格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约束之力拽回,只能等着前进或后退,或是与碰到的人决一胜负。 第453章 而玉苍鸾像个岿然不动的守擂人,虽然仍旧以一次一步的龟速前进,偶尔还倒退几步,却始终不慌不忙地抱臂闭目养神——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唯有在猎物送上门时,才会睁开双眼露出利爪,以迅雷之势将对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棋盘内外的决胜,已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狩猎游戏。 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对手,玉苍鸾终于提着剑叹出一口气来,而后只见四周白光一闪,周围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处山顶,极远处尚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还有一些极其高大的树木,而离自己近些的地方则立着一座巨大的人像。 是的,巨大的人像。 还长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玉苍鸾仰头望去,见那人也朝自己看过来,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开口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站在原地,不是很想答话。 那巨人见状微微俯下|身来,一张风流俊脸放大在玉苍鸾眼前,一双狐狸眼半眯起来,又唤道:“玉大公子?玉哥哥?” 玉苍鸾扭头就走,几口气飞跃到棋盘边,而后想也不想就朝外跳去—— 接着落到了一处质地稍硬还带了些褶皱的平台上,玉苍鸾警惕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脚下的东西有些眼熟——这不正是近来竹栖砚钟爱把玩的那把折扇么? 他脸色一黑,就听竹栖砚的笑声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几丝戏谑与愉悦:“哎呀,阁下这副模样在下还从未看过呢,怎么就急着走呀?” 玉苍鸾浑身一僵,只好转回身去,抬头看向对方,冷声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眨眨眼,将嘴边过于灿烂的笑容收了几分,乖乖答道:“诶,正是在下。” 玉苍鸾仰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无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起扇子,将他移到和自己平视的位置,随即微笑回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简单来说呢,就是你变小了。” 玉苍鸾抱胸看着他:“我是问为什么变不回去。” “在下如何知道啊,”竹栖砚直起身子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番周围,“兴许是因为,虽然棋局结束了,但你我还在这处小岛上,所以法术效力仍未消失?” 玉苍鸾的脸色更冷了。小人儿站在扇面上抱胸沉思,只留给竹栖砚一个乌黑的头顶。 竹栖砚没忍住,抬起手指戳了戳,立刻换来一个饱含愤怒的瞪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对玉苍鸾道:“左右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四处找找线索,说不定有变回去的办法。” 玉苍鸾沉沉盯着对方,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竹栖砚两只含笑的眼睛犹如流光溢彩的晶石,其间不知藏了多少蔫坏的点子。 “罢了,”他终是垂眸叹了口气,从扇面上跳起,沿着竹栖砚手臂一路来到对方肩膀上,而后撩开对方垂在肩头的几缕长发,在靠近锁骨的位置坐了下来,抱臂冷声道,“就按你说的来罢。” 第242章 黑白之辩(六) 从赤县城墙上远望,南洲大陆东边早是一片汪洋,谁也不知这片平静的海面下藏着多少暗潮涌动。 御庚辰从海面上收回目光,带着迟疑看向身边人:“叔父……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御延龄见他一副困扰的模样,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御庚辰心中简直顾虑重重——且不说七杀盟与世家本就对立,自己先前虽然曾帮过樗旻枢几次,可是后来却又不告而别,更不必说不久前七杀盟遭遇围攻后被迫由明转暗,整片南洲东陆消失在海面下再无踪迹,而且他从竹栖砚那里听说樗旻枢尚且还生死不明,现在他又有何理由再前去寻求七杀盟的庇护? 御庚辰心情沉重极了,只觉得自己从过往至今所走的每一步都处在两难的境地,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去阻止当初那个选择离开七杀盟回到御家的自己——如果那时没有走出那一步,会不会一切都能挽回? 然而如今他已永远失去了知道答案的机会。 见他低头沉默,御延龄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御庚辰肩膀道:“看来是我唐突了,我本以为,我们如今已与太微府及其他世家势不两立,和七杀盟合作是最好的办法——但看你的样子,是不是从前曾和他们有什么过节?若是反教你为难,绝非我的本意——现在告诉其他人改去北洲也还来得及,叔父这就去通知他们。” 御庚辰沉沉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叔父了。” 于是御延龄便往众人休整的地方去了,御庚辰心绪烦乱,独自在城墙上呆了片刻才回返,谁知一脚还没踏进屋门,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不是说好事情马上就能有着落了么?怎么又突然让我们改变方向去北洲?” “我不管!我前几日才在追兵手下逃生,如今是没有体力走那么远了!” “那御庚辰怎能如此出尔反尔,我们是相信他有办法才任由他领我们来这里,结果你现在跟我说又没有办法了?!” “延龄,之前你们说的不是要找那个七杀盟帮忙么?明明眼前就有法子,作甚还要大老远的跑到北洲去?你说说,御庚辰他要是一直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这不是折腾人么?!公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 “老子不陪那小畜生折腾了!果真和他爹一样不是东西——大不了直接去太微府自首,大家一起完蛋!” “就是!早知道他不安好心——” “砰!” 大门猛地被推开,众人止住争吵,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只见御庚辰逆着光站在门口,长长的影子投在屋内的地面中央。 周围一时静极了,直到御庚辰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众人,黑沉的眼眸中透出一点冷光。 “我会去找七杀盟谈判,”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诸位若是心急,可以选出一二代表与我同去,也好亲眼看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向太微府自首,我不知道诸位竟还愿意对御家的灭门仇人摇尾乞怜,莫非你们以为苟活至今的自己能在他们手下讨个生路?” “——其实不必如此费事,若真有人有此心思,我现在便可代替太微府——永绝后患。” *** 山间清风浩荡,天边星海渺阔,竹栖砚站在山顶,一边朝星海中眺望,一边开口道:“此处空间玄妙无穷,倒是让人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的手笔了。” “可惜目前并无太多线索,”玉苍鸾坐在他肩头,抱臂思索道,“说起来,方才与你一同对局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嗯,”竹栖砚摩挲着下颌,“说来确实古怪,他们在输掉游戏后便立刻消失了身影。” “棋盘上的那些人亦是如此,”玉苍鸾想起当时看到的那两句诗,不禁轻声重复了一遍,“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竹栖砚竖起耳朵,疑惑道:“嗯?” “我在棋盘中时看到的诗句,”玉苍鸾解释道,“其中暗示着破局的方法,现在想来,或许……它指的不只是棋盘的输赢,还有整个试炼之境比试的输赢呢?” 闻言,竹栖砚轻轻眯起眼来,勾起嘴角道:“哦?若真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悦,却搅起玉苍鸾眼底一丝波澜,玉苍鸾合上眼冷笑一声,道:“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从听澜阁出来之后,原本是要去哪里的。” “诶,别着急嘛,”竹栖砚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无所谓道,“毕竟出了这样的意外,盟主大人一定能够理解的——想必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想好了对策才是。” “况且,”竹栖砚话头一转,纵身一跃跳下山顶,“你我一路走来在这里见到了各种身份的人,可见这个试炼之境波及范围之广,我想,现世中该有不少人要为此烦恼了,他们总归要比我等更心急——这么说来,这试炼之境出现得可真是时候呢。” 他这番举动来的突然,玉苍鸾猛地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掀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身子,只来得及伸手扯住竹栖砚飘起的发带,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竹栖砚方落在地上,便觉头顶一沉,紧接着玉苍鸾嗔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竹栖砚!” 竹栖砚笑语盈盈应道:“玉大公子有何贵干?”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玉苍鸾翻身落在他头顶,语气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诶,玉大公子此言差矣,”竹栖砚不以为意,笑道,“依在下看来,没有什么事比逗猫儿更有趣了。” “你!”玉苍鸾周身气息一冷,寒意霎时外放——可惜收效甚微,只冻住竹栖砚被风吹得翘起的几根头发,他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只得闭目抬手扶额,叹道,“……罢了。” 竹栖砚微微一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他走到小岛的最外围,向着无边星海伸出手去,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说……这些小岛之外是什么呢?” 第454章 玉苍鸾不答,只是以迅雷之势顺着竹栖砚长发滑下,一把钻进了对方衣领里,就见下一刻,竹栖砚的身子已经向前栽去,轻飘飘从岛边跳了下去。 但见衣袖翻飞,竹栖砚的身子在星空下急速下坠,乌黑长发在半空中乱舞,他轻笑一声,敛眸向衣领里瞥去一眼:“诶呀,这次倒是反应挺快的嘛,真是无趣呀。” 回应他的是玉苍鸾冷漠的头顶。 *** 衣榴夏将双手托举至眼前,两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开口由衷赞叹道:“啊!真是太可爱了!比我大伯的二姑的三姨的表弟养的小鸟还可爱!!!” 夜烬寒被他捧在手心,闻言无语了片刻,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冷静一点。” “这叫人怎么冷静嘛,”衣榴夏亮晶晶的双眼凑到他面前,悄咪咪道,“阿寒,你说要不我就这样把你揣进兜里,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从这里离开怎么样?” “那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未等到夜烬寒回答,身后却已经传来了令人讨厌的声音,“在下已经知道了呢。” 衣榴夏失望地撇撇嘴转过身去,却在看向来人时蓦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他一手挡住夜烬寒双眼,一手将对方捧起挡在自己面前,接着将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口中大喊道:“伤风败俗非礼勿视罪过罪过老祖保佑阿寒你还小不可以看……” 竹栖砚见他这副夸张异常的动作,勾起嘴角挑了挑眉,眯起眼来反问道:“敢问小友看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啊?” 说着向对方走近一步,就见衣榴夏闭着眼猛地弹起,向后退了一大步,而后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竹栖砚面色一凝,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微微鼓起,紧接着一个脑袋从衣领里冒了出来,仰头朝他看来,目光中透露着疑惑:“……怎么了?” 竹栖砚嘴角笑容未变,只是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再开口时语气藏了几分咬牙切齿:“玉大公子还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呢。” 玉苍鸾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这时却见衣榴夏不知何时重新走上了前来,一脸震惊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而后抬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哈原来是、是玉阎罗啊,我还以为是……” 竹栖砚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衣榴夏猛地一哆嗦,只得干笑道:“是误会……都是误会哈哈哈哈……” 在他手中一直默然的夜烬寒此时突然沉声开口:“榴夏。” “我知道错了阿寒!”衣榴夏立马反弹似地将他举起来捧到竹栖砚面前,一边低头诚恳道,“对不起二位!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自己眼神不好!我给你们赔礼道歉!” 竹栖砚抬扇看着他笑道:“无妨,在下既然和榴夏是朋友,又怎么会在意这一点小事呢?——小友知道自己理亏就好。”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呜呜呜都怪自己这张破嘴! 夜烬寒将话题一转:“二位这副模样,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博棋后来到这里的罢。” “正是如此。”玉苍鸾点点头,绝口不提竹栖砚从那小岛上跳下去后,二人不知下降了多久,忽然被一道毫无征兆出现的漩涡吸了进去,他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是在这里了。 “呦,诸位来得好早,”还不等说更多,千姒雨带笑的声音便从旁传来,“看来是我在棋盘上耽搁得久了。” 几人循声看去,见千姒雨在不远处站定,接着千娥眉从她发髻中钻出,小声道:“小姐……还请您下次不要这样了……” “那怎么行呢?”却见千姒雨突然伸手将千娥眉的小人抓起,放到脸侧狠狠贴了贴,笑道,“娥眉你终于不藏了么?呵呵呵,放弃反抗吧,以你如今的模样是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的——快让姐姐捏捏你的脸!”说着上手便是一阵动作。 一旁的四人顿时呆立当场,片刻之后衣榴夏才眨了眨眼,默默开口道:“……阿寒呐,我的眼睛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好了,要不,你替我看看,这还是不是千小姐?” 夜烬寒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转开头来偷偷瞟了一眼竹栖砚,唏嘘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觉得旁边这棵大竹笋也挺正经的——这个试炼之境果然大有问题!” 玉苍鸾觑了眼他看向夜烬寒时跃跃欲试的眼神,冷声应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然而衣榴夏已经无暇顾及玉苍鸾说了什么,他将脸悄悄凑近夜烬寒,满眼期待道:“所以阿寒……我能不能……” 夜烬寒抬起一手精准地按住了他凑过来的嘴唇,无情道:“不能。” 衣榴夏讨价还价道:“就一下……一下可以嘛?” 夜烬寒:“不能就是不能。” 衣榴夏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求你了……” 玉苍鸾一阵恶寒,目光从正在纠缠的夜衣两人转到纠缠不清的千家两人,最后扬起头来对上了竹栖砚的双眼。 竹栖砚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眼中神情似笑非笑:“玉大公子好像对在下有点误解?” 玉苍鸾连忙低下头去,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千婉暮站在远处,正用一双杏眼好奇又疑惑地打量着他们,在她身旁,小只的算无名御剑浮在半空,看向众人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直到此时,趴在竹栖砚领口的玉苍鸾、抬手抵挡衣榴夏的夜烬寒、和被千姒雨强行蹂|躏的千娥眉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对啊,他们只是变小了,又不是不能单独行动,为什么非得扒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第243章 黑白之辩(终) 竹林静谧,海涛喧嚣,翠色掩映间,一座小亭临海独立,檐角层叠,风铃轻摇,俯听世事波澜。 朝别赋率先步入亭中,抬眼看向等候在内的人,笑道:“常言道‘风波台上定风波’,今日一见,果真是好景致——敢问阁主如此盛情相邀,是有何贵干?” 此地乃是南洲西北角一处临海礁岸,名曰“风波台”,传闻这里从前不过是一片荒芜,几千年来受到灵气滋养,才逐渐生出了如今竹海听涛的秀丽景致,又因此处曾发生过许多为人称道的故事,所以在修真界诸般名胜中占得了一席之地。 细数如今南洲上的绝景,赤县城东海水倒灌与沽台城上天雷封锁皆算得上是人力而为,而溟江迷雾则是自古以来便难渡的天险,唯这处风波台的盛名,既与天地灵气造化有关,又要归功于在此地留名的诸多人与事迹。 这其中最广为称道的,应当是一千五百年前在这里进行的一场论道会,参会者不过四人,却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只因后来这四人中,一人成了千家家主,一人在雪家纵横捭阖,一人嫁入算家为主母,一人因太微令进了诏狱——无一不是在修真界掀起过巨大风波之人。 霓临沨将会面之地设在这里,其中意味可谓是不言自明。 就见亭中人停下斟茶的动作,抬眸对上朝别赋审视的目光,微微笑应道:“朝家主言重了,在下闲游至此,偶然听闻二位就在不远处,可见天意缘分如此,于情于理,在下都该请二位前来一叙。” 算忧生稍稍落后朝别赋半步,此时走上前来,向霓临沨拱手行礼道:“能得听澜阁主青睐,是忧生的荣幸——忧生这厢有礼了。” 霓临沨颔首示意,随即展袖向面前桌案一指,向面前两人道:“请恕在下招待不周,还请二位入座一谈。” 朝别赋眯起眼来,他此行本是带着目的来的,霓临沨明明是强行介入他与算忧生的博弈,此时又轻轻拿起放下,却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身边人影一晃,是算忧生谢过了霓临沨,向那方桌案走去,朝别赋冷哼一声,索性拂袖跟了上去,二人颇有默契地在霓临沨两边相对而坐,探向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隐隐交锋,又在下一刻不约而同地错开来。 而一旁的霓临沨却仿佛对此处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只轻轻将斟好的茶水放到二人面前,伸手示意道:“二位请用。” 朝别赋抬头爽快饮下一口,随即将茶盏搁在面前,径直朝霓临沨开门见山道:“说起来,本家主今日原本是与算公子有些私事要解决,不过见到阁主后,我却突然想起了一桩与我朝家及阁主都相关的事,不妨就借这个机会问阁主一问。” 霓临沨抬头看向他:“哦?愿闻其详。” “霓阁主不必紧张,”朝别赋挑眉一笑,“不过是之前道听途说的一件事——本家主从一个疯老头口中听说,当年那雾赦己从我朝家盗走先家主信物后,将其交到了先阁主手上,却不知道如今为何又到了家弟手中……敢问阁主可知晓其中内情么?” 第455章 竹林中,冷画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我家阁主与二位公子有事相商,还请诸位留步,在此稍等。” 鹤少巽朝女子拱了拱手,微笑道:“前辈,非是我等有意打扰贵阁主,只是那朝家主本就是冲我家公子来的,我家公子独自一人赴会,我等如何能够安心?再者,虽然我等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赴会——” 随着他话音一转,千儒念瞬间浑身戒备起来,连忙转身看向半空中某处。 冷画屏亦有所感,淡淡抬眼——只见凛风拂面,落叶萧萧,一人独立于林端,一手持剑冷冷俯视着不远处的小亭。 ——正是“浮楼八仙”之一的莫何妨。 鹤少巽的话这时才悠悠接了上来:“可有人却是带着十成的杀意而来啊。” *** 一阵尴尬的静默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片刻,才见竹栖砚“啪”地将折扇在自己面前展开,掩下唇角一抹笑意,接着开口道:“看来诸位都进展顺利呢。” 千婉暮抬起微垂的眼眸看了一眼众人,面上微红:“抱歉……是婉暮方才的做法有失偏颇,与算先生起了些冲突,耽搁了大家。” “夫人言重了,”算无名打断她的话,沉声回道,“既是你我观念有差,我亦不该强求你的做法——方才得罪之处,我在此道歉。” 千婉暮转向他,慌忙道:“算先生这是什么话……婉暮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不起……” 算无名道:“不,是我该说对不起。” “……”衣榴夏看向那二人,忍不住出声道,“他们俩打算互相道歉到什么时候?” 接着义正辞严道:“这个秘境果然有问题!大家都变得好奇怪!” 夜烬寒淡淡道:“不要乱找借口。” 千姒雨总算恢复了正经模样,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鬓发,朝千婉暮走去:“嗨呀,婉暮你不必如此拘谨,若是这家伙欺负了你,尽管告诉姐姐便是。” 说着抬手搭上千婉暮肩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让姐姐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谢姐姐好意……”千婉暮连忙垂眸,“我、我没事。” 千娥眉从千姒雨肩膀上冒出头来,直愣愣出声道:“小姐,我也受伤了。” “咳咳咳……”衣榴夏捂着眼扭过头去,赞叹道,“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算无名轻叹一口气,御剑飞至几人面前,直截了当问道:“为今之计是先让我等恢复身形,不知几位可有思路?” “从周围环境来看,”竹栖砚接道,“我等尚未回到一开始的八卦盘上,可见此次‘团体战’并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团体战’尚未开始。” “什么?难道还要再来几盘博棋?”衣榴夏脸上神情立马耷拉下来,“那我宁愿去拼运气……” “哦?看来榴夏小友对自己很有信心嘛。”竹栖砚手上动作一顿。 衣榴夏顿觉背后一阵恶寒,连忙双手抱紧自己看向竹栖砚警惕道:“你、你想干啥?!” 竹栖砚笑道:“别紧张,只是借小友的运气一用。” 说着转开身子,衣榴夏顺着他动作望向他身后,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漂浮在半空的骰子。 衣榴夏一愣:“这是……” 竹栖砚伸手朝他示意:“请吧。” 衣榴夏走上前去,见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却不是寻常的点数,而分别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他拿起那骰子打量了一番,好奇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夜烬寒也在观察那上面的字眼,闻言回道:“或许一试便知。” 衣榴夏动作一顿,看向漂在自己身边的小人,瞪大双眼道:“阿寒!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莽撞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么?” 夜烬寒轻阖眼道:“你只管试便可。” 衣榴夏闻言,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不由得添了几分喜色:“你……阿寒,原来你这么相信我!” “唔。”那眼神太过炽热,夜烬寒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含糊道,“快去罢。” 衣榴夏心里炸开了烟花,忍不住要当场给大家表演一套衣家拳法,直到身后传来玉苍鸾冰冷的催促声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拿起面前的骰子,向半空中一扔。 骰子在空中缓慢转动着,直到某一刻停在半空,紧接着众人只觉得周围的空间开始急速扭曲,一瞬间耳边的声音、眼前的景色甚至周身的触觉被压缩至极,最后连知觉也随着猛烈的晕眩彻底消失了! *** 脚下再次传来实感时,玉苍鸾立即睁开眼来。 周围的人影皆消失不见,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恢复了身形,正在一处冰封山谷之中——不再是先前一块又一块的小岛,而是一整片连绵雪山环绕的冰雪之地,他仰头望去,只见在那雪山之后的更远之处,尚且屹立着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 玉苍鸾收回视线,确认竹栖砚并未在自己身边,不禁轻轻蹙了蹙眉头,这时山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渐渐地寒风卷地而起,裹挟着雪花割面而来。 ——风雪中,隐隐似有剑气袭来! 玉苍鸾神情一凛,猛地抬步抽剑,悍然迎上了隐藏在风雪之中的凛冽剑气! “当啷!” 霎那间,剑势掀起的罡风削断玉苍鸾额前几缕碎发,碰撞在冰蓝剑身上的剑气化作巨大弯月般的剑光,在他露出的幽深黑眸中映出两道如兽一般的竖瞳,其间跳动着兴奋的蓝光。 下一刻,四周的风雪尽数化作弯月剑光,将玉苍鸾团团包围起来,却见玉苍鸾微微抬眉,手中长剑随眼中寒光一闪劈断眼前月光,紧接着他长剑一挥,于身周凝出寒霜般的剑气,朝着远近无数剑光凌然射去—— “来!” *** 竹栖砚抬扇扶住千婉暮的手腕,止住了对方落地时脚下将要踩到机关的趋势。 千婉暮收回手转过身来,朝竹栖砚一揖:“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夫人何须言谢。”竹栖砚展扇点起一点灵光用作照明,只见二人似乎身处在一个堆满书卷的房间中,他一边转身走在前面为对方引路,一边弯起双眼继续含笑道,“说起来上次阆阙秘境一别,不久后便听闻夫人嫁入雪家的喜事,只是在下当时麻烦缠身,虽然身在济延,却未来得及向夫人表示祝贺,今日便算是补上罢。” “先生太客气了,”千婉暮跟在他后面,闻言语气中带了些惊慌,连忙敛眸回道,“婉暮屡次得先生搭手相救,已是无以言谢,怎敢再劳烦先生费心。” “哎呀,”竹栖砚笑笑,“夫人真是蕙心兰质,倒是让在下开始好奇起来,夫人先前怎么会和无名先生起了矛盾?” 千婉暮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声音也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婉暮……也不太清楚,许是在博棋对弈时,那些人说了几句母亲大人不好的话,婉暮气不过回绝了几句,被先生误以为婉暮要对那些人下毒手了吧……” 说着又连声道:“这不是无名先生的错,是婉暮有些心急了……” 心中却暗道:那些人敢说月娘的坏话,还是让他们死得太轻易了,若不是算无名突然从棋局中脱身撞见了她动手的现场,她定要—— “原来如此,”身前竹栖砚的声音传来,将千婉暮的思绪唤回,“在下曾听闻有流言道夫人在雪家处境艰难,被离夫人处处刁难,今日听夫人所言,却深觉夫人与离夫人关系甚笃,看来所谓市井传闻,果真不可轻信呐。” 千婉暮暗暗勾了勾嘴角,抬头时脸上已换上羞怯的表情,对上竹栖砚突然转回头来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视线:“多、多谢先生理解。” “呵呵,你这狡猾狐狸满嘴没个真话,可别逗我家小兔子了。”千姒雨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朝两人走了过来,一步挡在千婉暮身前,看向竹栖砚似笑非笑道,“别忘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是在下唐突了。”竹栖砚从善如流,抬扇放在面前,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微微颔首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千婉暮连忙还礼,千姒雨将她拉起来挽着她向门外走去,一边在她耳边小声道:“与那狐狸搭话可得警惕些,仔细被他戏耍了你都不知道!” 又道:“有什么事,让姐姐替你与他交涉就是。” 千婉暮缩了缩脖子,答道:“多谢姐姐,我晓得了。” 竹栖砚停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直到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上他右肩:“嘿,你在这儿发甚么呆呢?” 竹栖砚向左边转过头去,勾起嘴角笑道:“自然是在等小友了。” “还真是说谎话连眼都不眨一下!”衣榴夏叉腰瞪着他,“千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第456章 竹栖砚笑容不变:“看来小友果然早就来了。” “我!”衣榴夏这才发现着了道,气道,“你……” 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既然人到齐了,便且去看看此处的玄机罢。” “唉,等等!” 衣榴夏却上前拦住他脚步,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竹栖砚脚下一顿,重新看向他,就见衣榴夏抬手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纠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出口。 片刻后,他像是放弃了纠结,叹了口气道:“虽然这样有些在背后说人坏话之嫌……但是,你是不是怀疑,我们会来到这‘三尺水境’,与那二位其中之一有关?” “哦?”竹栖砚挑起一边眉头,“为何不是和小友你有关?” “我自然是被无辜波及……等下,”衣榴夏再度瞪向他,“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 竹栖砚抬扇掩唇:“我等这几人中,难道不是只有小友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么?” “可我绝对搞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衣榴夏信誓旦旦道,“阿寒可以为我作证!” “夜修罗现在不在此处,”竹栖砚无奈耸耸肩,“小友的说法可没有甚么说服力。” “……算了,你爱信不信,”衣榴夏放弃了辩解,反倒神色严肃道,“我唯一可以对你说的是,阿寒的伤势不容耽搁——那时我不是在开玩笑,若是一直无法找到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必要时就算……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带他离开。” “原来如此,”竹栖砚眯起眼来,“小友要在下帮忙,大可说得更直白些,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我直说,你就会帮么?”衣榴夏轻哼一声,“还不得被你坑得灰头土脸——我有前车之鉴!” 但他还是说了,竹栖砚扇下的唇角轻轻勾起:“放心,既然朋友一场,在下自然会助小友早日脱困。” “……”衣榴夏等了片刻,奇道,“没了?” “这可不像你,”他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没有什么条件?你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说得是呢,”却见竹栖砚阖上折扇抵住下颌,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在下从不做亏本买卖。” “记得夜修罗尚且与外子有一战之约,在下自然不会让夜先生有事的。” 衣榴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外子”是何意,顿时被自己口水呛得弯下腰猛咳起来,因而没看到竹栖砚落在他身上带着深意的目光:“至于条件……在下相信小友不会让在下失望的。” *** 御庚辰在符咒上写下从前樗旻枢教给他的七杀盟之人联络的暗号,将它们从各处投入了海水中——他别无他法,只能期望能够借此与对方取得联系。 然而三日过去,那些符咒却没有丝毫动静,反倒是御延龄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说是中洲太微府总部已与世家联手,共同向南洲而来,欲剿灭包括御家余孽在内的残余势力。 这一路上他收留了不少流离在外的御家人,大家各怀心思,又听闻了此事,本就担惊受怕的御家人愈发胆战心惊,御庚辰每日夹在收集讯息与处理众人躁动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第四日时,手中的符咒终于有了动静。 第244章 连环之劫(一) 夜半时分,御庚辰按照符咒上传来的消息独自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赤县城附近的树林里一片静悄悄,御庚辰心事重重地往林深处走去,直到一支锋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了他的侧颈。 御庚辰站定脚步,感受到背后的杀意,沉声开口道:“我遵守约定前来,还望阁下能给我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 对方闻言,手中长剑颤了颤,却反而向御庚辰颈项割去,御庚辰一惊,连忙偏头躲过,转身看向来人,接着语气却是一顿:“……是你。” 面前的年轻人很是眼熟,因为御庚辰经常在樗旻枢身边看到对方。此人对他和朝风颂始终抱着一股敌意,从前御庚辰自诩身份,一直和对方代表的一派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没想到如今自己落魄至此,前来见他的竟就是此人。 简持庶仍拿滴血的剑尖指着他,声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意:“你很意外?” “……”御庚辰闭了闭眼,了然叹道,“我道为何会有人愿意给我回复讯息,原来……你是来杀我的。” 话未说完,但闻剑声呼啸,转眼凌厉杀气已逼近面前,御庚辰闭上眼,一瞬间竟感受到了无边的平静,然而预料中的终结并未到来,冰冷的剑尖停在御庚辰眼前一寸剧烈颤抖着,片刻后只听面前人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接着猛地将手中剑撤了回去。 剑气削断了御庚辰额前几根碎发,他满脸诧异地睁开眼来,就见简持庶将头撇到一边,咬了咬牙,最后压着嗓音开口道:“我是想杀你!你这首鼠两端的叛徒、临阵脱逃的懦夫!头儿那么相信你,你却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不告而别!如今头儿生死不明……你又来做什么?为何不好好地回去做你的公子哥儿去?!” 御庚辰垂下头,任他大肆发泄着心中怒火,简持庶却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两人一时相对沉默,直到片刻后御庚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我不会否认自己从前的懦弱与错误,这次前来,也是希望七杀盟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只是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简持庶,无比诚恳道:“我希望你们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 简持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冷声反问道:“补偿?” 他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补偿?!你不配!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子弟……” 御庚辰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他:“我已不是世家子弟了。” 简持庶蓦地住了口,只见御庚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那眼神却仿佛空洞而幽深:“御家已经灭了,我的族人……死伤惨重,如今我带着他们四处流浪、躲避太微令的追杀,实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前来恳求七杀盟的收留……” “我不奢求拿从前帮助过你们的事要挟你们答应我,只想求助于你们收留我的族人,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代价。”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后,御庚辰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他想就算简持庶会拒绝自己,好似也算了却了一些事,只是从此之后,自己和七杀盟之间,或许就…… “我会来见你,”然而简持庶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从前你帮过头儿。” 御庚辰一愣,就听简持庶继续道:“我简持庶平生只信奉一个‘义’字!头儿对我全家有恩,故我愿意一生追随他左右,而似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原本最为我所不齿!可是、可是……” 简持庶忽而抬头,双眼通红地瞪视着他:“头儿曾经告诉过我,若不是你当初在岐渊叛乱时愿意相信他、释放他,便没有之后的一切——就为这一点,我愿意再助你一次。” 御庚辰几乎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心中泛起酸胀的情绪:“我……” 简持庶却定定看着他,又道:“但就算如此,我也只能帮助‘你’,却无法接纳你的族人——否则我也无颜面对曾受到世家迫害的兄弟们。若你现在放下身后一切,我可以个人做担保带你回去,但你若无法放下其他人,我们便就此分别,再不相见!” 御庚辰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间,简持庶抛给他一个无比简单的选择,而结果几乎显而易见——现在跟着对方走,他便能抛下一切过去,再不必像如今这般痛苦不安,再不必管那些荒唐的身世、父亲的罪孽、暗藏的算计…… 实在是太诱人了。 可是、可是……他想起涂衡芷临死前的决绝、想起御钦霄最后的疯狂之举、想起与兵人傀一同埋葬的沽台城、想起将自己淹没的巨大阴谋旋涡…… 惨白的月光在这时从林梢间洒了下来,罩在了两人身上。 御庚辰悚然一惊,像是从将要溺毙的水中猛地挣脱而出,而后鬼使神差地退后了一步,退回到了被重重枝桠包围的阴影中。 他弯下腰,张开口剧烈呼吸起来,仿佛要摆脱那双禁锢在自己喉咙间的无形的手。 “……抱歉。”御庚辰抬头看向一脸惊诧的简持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做不到。” 他说完转身,不顾身后人的呼唤,几乎是落荒而逃。 *** “朝家主说笑了,”霓临沨回以淡淡一笑,“家父叛乱后,在下一直身陷囹圄,直到他伏诛亦未能再见他一面,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在下其实也十分好奇呢——不若情朝家主趁此机会将这听来的轶事与在下讲讲?” 好个以退为进,一句话将朝别赋的质问堵了回去,他一手把玩着面前茶盏,一边眯起眼来问道:“这么说……难道这一千年来,阁主也一直没有调查过当年之事的内情?” 第457章 “唉,说来惭愧。当年的事迷雾重重,听闻朝家算家都发生了不小的乱子,听澜阁亦是如此,”霓临沨轻轻叹了口气,“更不必说家父的名字在修真界早已成了禁忌,尽管这些年在下一直在尝试调查,只是当年相关的人都……而听澜阁一向保持中立,我与阿镜也不愿因此与诸方交恶。” 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笑道:“若是如今朝家主也有意调查当年之事,听澜阁自然愿意与世家合作,说不定朝家主所说之事也能借此一探究竟——不知朝家主意下如何?” 朝别赋一直支着头侧眼看着对方,这时笑了一声,开口随意回道:“好啊,本家主自然是求之不得。” 随后他放下手来,将目光转向对面一直在安静喝茶的算忧生,微笑道:“既然本家主心中疑惑已经解答——我和算公子还有私事相商,就不再叨扰阁主了。” 说话间便要起身,却见此时霓临沨放下送到唇边的茶盏,轻笑一声:“家主大人既与在下相谈甚欢,何必急着离开呢?如此倒显得在下待客不周了——” 话音稍顿的间隙,忽见竹林中惊起一排飞鸟,紧接着一声剑啸划破此地的宁静,霎那间掀起一片碧色惊涛! 朝别赋起身的动作一顿,就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面前桌案上,顿时原本木质的桌面上泛起微微波澜,而后一副质地透明的棋盘在其上显现了出来。 朝别赋与算忧生定睛看去,见那棋盘经纬之上已经摆上了不少棋子——显然这是一副残局。 见朝别赋已收了离去之意,霓临沨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久前,在下偶然在家父遗物中找出了一副珍珑棋局,棋盘上弈子纵横,正是厮杀得难解难分,在下一时兴起想要延续这一局,然而却发现举步维艰,处处皆是劫数。” 说着摆手指向枰中排布的冰玉质地的棋子:“今日既有幸逢二位共聚于此,不知在下是否能邀请二位为在下一解枰中玄机呢?” 话音落下时,四周已复归于寂静,仿佛方才剑鸣涛涌之景不过是白日惊梦。 ——然而在座三人皆心知肚明,风波已起。 半晌,只听朝别赋哼笑一声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扬起头来看向其余两人,挑起嘴角道:“好啊,这棋局,本家主应了。” 算忧生见状,亦拱手朝霓临沨与朝别赋致意:“那忧生就献丑了。” 霓临沨仍旧朝两人微笑:“二位,请吧。” 就见朝别赋一挥袖,自手边杯盏中化出一颗水滴凝成透明棋子,率先向着经纬交错的某处投去。 竹林中,萧萧落叶随冷风凝成无边杀意,聚集在剑气中划开层层林涛。 莫何妨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一瞬之间闪现在竹林四处,而后只见一道冷白剑光闪过,竹林顿时“哗啦啦”倒下一大片,却见立于其中的冷画屏岿然不动,只在某一刻睁开微阖的眼来,甩开搭在腕间的拂尘朝某处一指—— 三千尘丝化作绕指柔,紧紧缠缚住逼至身前的剑锋,冷画屏看向面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才是你的真正实力。” “我此行无意伤害听澜阁之人,你们为何要卷进来?”莫何妨身上杀意收敛一瞬,低声道,“若你真心护主,现在就该让开来。” 冷画屏尚未答话,就见两道身影忽而从她身后跃起,一人手中执笔,一人指衔咒印,一左一右向着莫何妨攻去。 莫何妨抬眼瞬间,四周的景象已被染成水墨色,仿佛众人已置身于画中,千儒念笔尖轻动,挥毫泼墨间卷起无数竹叶将莫何妨包围在中间,莫何妨压低眉头,手腕轻动,反手转开绞紧剑身的拂尘,同时剑光如白练四射,破开周身黑墨,于黑白画面之间撕开一点碧色。 下一刻,黄色的符箓乍然在天地间铺满,硬生生将被剑光劈开的画面弥合,世界重新归于墨色,紧接着层层叠叠的符箓结成数道巨爪,向着画面中莫何妨迅疾的身影抓去! 一霎之间的动作仿佛在这水墨画面中被拉长,只见莫何妨挺拔身形驻足于竹林中,他回身持剑轻轻一挥,画面顿时划过几道撕裂天地的白色闪电,随后竹林倒伏,墨叶纷纷扬扬飘零而下,眨眼间,又见几道墨色劲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冷画屏飘逸的身影如轻云一般出现在莫何妨面前,手中拂尘搅动劲风朝莫何妨猛然攻去! *** “唰——” 一瞬间风雪迷眼,天地皆白。 玉苍鸾转身躲过一道剑气,屈膝落在地上,抬眼看向半空中——只见数道剑光逐渐聚集成一轮圆月,紧接着由一生二,由二生三,最终幻化成数个不同的月相,裹挟着无穷无尽不断演化的剑意,渐渐笼罩住了半片天空。 玉苍鸾握紧手中“青琅问玉”,眉头轻轻蹙紧,方才他与那突如其来的剑光缠斗半晌,终于窥见一丝破绽,聚起全力点破后,才算见到了这股剑意的来源本相,现下一观,这剑意竟与月相结合在一起,剑气的变换和月相的转换紧密相连,幻化出如连绵月光般涌动不息的形意,当真玄奇非常。 在玉苍鸾的见闻中,当今修真界唯有离相月自创的“相月九剑”具有与其相似的剑理,但他究竟没有亲眼目睹过离相月的剑法,不知二者谁更胜一筹。 正在思索间,便见空中数个月相突然同时绽放出湛然光华,而后流淌的月光化成凌厉的剑雨,向地面上源源不断地攻了过来。 玉苍鸾低喝一声旋身一转,手中长剑挥出交错的两道剑气,瞬间结成铺天盖地的寒霜朝着天际落下的月形剑雨正面迎去! 但见他竖剑在前,冰蓝剑身上倒映出眼中寒芒,伸手时指尖拂去剑锋凝结的霜雪,一瞬间黑衣与长发被周身掀起的霜潮雪瀑吹得乱舞,紧接着天际骤然撕开几道紫光裂缝,蜿蜒的雷电与狂暴的冰雪聚成狰狞的巨兽,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用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空中轮转不休的数道月相! “轰!” 下一刻,却见被衔住的月相突然开始剧烈变换起来,原本几乎被吞噬殆尽的朦胧月光骤然连成一线利刃,刹那间反手斩下了巨兽的头颅。 “哗哗——” 巨兽的身躯转眼消散,重新化为雷电与冰霜,而变换无常的月形剑光则瞬间杀意大涨,呼啸着穿过凌厉霜雪,倏忽之间逼近了玉苍鸾面前!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双眼中的瞳仁却微微颤动——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压迫感的,还是与渡松乔一战的时候。 “总算有些样子了。”他勾起嘴角,眸中雷光一闪,被紫电包裹的麟甲瞬间覆上全身,一直延伸至两颊结成冰霜般的鳞片,玉苍鸾纵身一跃,“青琅问玉”一剑挥出,剑气弥漫四野,如寒霜过境,将靠近周身的剑光一瞬冻结! ——“玉字十六诀!” *** 从方才那间堆满书册的房间里出来后,竹栖砚四人来到了一个大殿内,殿中雄奇宏伟,四周的墙壁上皆刻着壁画,上面的内容因为年岁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在描绘什么比试的场景。 衣榴夏托着下巴蹙眉看了一会儿,没能看出什么名堂,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摇扇沉思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之所以会这么问……原因无它——这座如此雄伟的宫殿竟然没有门。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里唯一的一扇门连通的正是他们方才置身的那间书库,除此之外四人再没有在大殿里看到其他的门或窗。 ——换句话说,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嗯——这个问题该是在下问你才对罢,”竹栖砚从壁画上收回目光,指尖一动拨弄着折扇一开一合,一边向衣榴夏笑道,“小榴夏,现在不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么?” 他拿扇柄抵住自己下唇,弯起嘴角道:“毕竟上一次在防守森严的诏狱中你都有办法脱身,眼下这种情况更该不在话下才是。” “……”衣榴夏在心中狠狠骂了声“大竹笋”,面上只得扯起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以为我不想么?其实自从进入试炼之境后,我平日用的秘法便没有效果了——这里的空间法则与常理完全不同!” “果真如此么,”竹栖砚轻笑一声,“难怪小友会一筹莫展呢。” “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似的。”衣榴夏抱臂哼道。 竹栖砚闻言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衣榴夏被看得一阵发毛,忍不住又问道:“你、你不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罢?” 竹栖砚这才开口道:“在下只是比较好奇——你口中的‘秘法没有效果’,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衣榴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立即装模作样地将右手抵在嘴上重重咳了两声,而后答道:“这其中的原理是十分复杂的,我就给你简单讲讲罢——这么说吧,就像时间有过去和未来一样,空间也有去处和来处,不管用什么术法操纵一个空间,它也总会有出口和入口,而我的秘法就是能够找到这样的出入口,进而反推出整个空间的状态和术法的原理。” 第458章 他说着十分骄傲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所以当初你便是用这方法寻到了入口,然后借在下二人之手进入了‘阆阙秘境’?” “呃……这个,”衣榴夏猛地卡了壳,轻咳一声道,“好、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竹栖砚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衣榴夏便又道:“但在试炼之境里——我说的是整个试炼之境,而不单指这个宫殿——它就像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别看我们之前在那八卦盘上一直在‘前进’,其实无论我们怎么走,都只是在其中打转,更不必说寻找所谓的‘出口’了。” 竹栖砚缓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整个试炼之境给你的感觉,就像是这座没有门窗的宫殿?” “是啊。”衣榴夏想也不想地答道,说完之后却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惊道,“你的意思是……?” “尚且只是一点猜测。”竹栖砚挥开折扇,将唇边笑意挡住,“毕竟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佐证,不是么?” “二位,快来这边,”千姒雨的声音适时从书库里响起,“我和婉暮妹妹发现了这个。”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来到千家姐妹所在之处,千姒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拿着一种包含着戏谑与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而一旁的千婉暮则小心翼翼地移开了遮挡视线的杂物,将发现的东西展现在几人面前—— 就见在书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头戴笠帽看不清面容、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垂着头,静静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第245章 连环之劫(二) 几个人围在那老者身边,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若不是感受到老者身上淡淡的灵力,衣榴夏都要以为对方其实已经羽化多时了。 这样想着,衣榴夏蹲下|身去,探头看向那盘腿而坐的老者,轻声唤道:“老爷爷?老爷爷?” 见对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衣榴夏心下生疑,抬手蠢蠢欲动想要去探探对方鼻息,便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柄折扇来轻轻点在他肩膀上,衣榴夏来不及躲避,抬起的手一抖,结结实实拍在了那老者的侧脸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啪!” 衣榴夏猛地将手撤了回来,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气道:“你做什么?!” 竹栖砚收回扇子在面前徐徐展开,笑道:“小友不是想要叫醒这位老先生么?在下不过是顺手帮你一把罢了,不必言谢。” 衣榴夏气得要跳起来打他,一旁千姒雨插|进话来:“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效果呢。” 衣榴夏转头看去,果真见面前人竟连一丝动静也无,他思索一瞬,索性再度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指头在那老人身上各处戳了几下,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去。 头顶传来千姒雨一声轻笑,随即却听一直静静等在一旁的千婉暮这时开了口:“诸位,可否……让婉暮一试?” “当然没问题!”衣榴夏连忙起身,抬头时不经意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不出意外地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一丝戏谑之意,他撇撇嘴站到一边,只见千婉暮走到那老者面前,并指聚起一团灵力轻轻点在对方额间,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千婉暮重新睁开眼来,一丝流光从她眼中迅速划过,而后便见几点灵光从这间书库的四面八方升起,紧接着汇聚在这老者的头顶,随即没入了老者眉心。 千婉暮收回手来,几人随她动作看去,就见那老者一直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接着掀开耷拉的眼皮,用一双闪烁着青色灵光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开口从嗓子里发出了像是脱节的机关碰撞一般的声音:“欲辨……境中真伪……且见……枰中……黑白……” “这是……傀儡还是真人?”衣榴夏疑道,“他话中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他下棋,然后就能得到这试炼之境中的玄机了?” “应当是真人。”千姒雨走到二人身边,转过头来笑道,“否则我千家聚集魂魄的法术不会对他起作用——我说得对吧,婉暮妹妹?” “姐姐说得没错。”千婉暮朝几人拘谨一笑,“婉暮所修术法对魂魄比较敏感,方才小……榴夏小友试探这位老先生时,我在他周围感知到了几缕魂魄的气息,便猜测他的魂魄或许是分散在了这房间里,故而斗胆上前一试,没想到竟真歪打正着了。” “诶,什么歪打正着,明明是妹妹术法精进,这次帮了我们大忙。”千姒雨说着意有所指道,“否则若只靠剩下那两人弯弯绕绕,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正确的线索呢。” 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想说些什么时,身边竹栖砚却率先开了口:“千小姐说的是。” 他弯起眼来笑道:“毕竟我等如今在一条船上,还是该共同进退,若是不小心走了弯路,不仅会让众人白费力气,也会与真相背道而驰罢。” 千姒雨也对他笑:“哦——先生知道就好。” 衣榴夏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两只不怀好意相对而笑的狐狸。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对峙:“咳……所以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位老先生说要和我们下棋,可是我连棋盘都没看到啊?” 说话间,另一边千婉暮又轻声询问了那老者几句,见对方只是一味重复着最开始的一句话,她又尝试着以术法唤起对方更多的神智,却也无甚效果。 看着那老者直直盯着前方断断续续重复话语的模样,衣榴夏不禁打了个寒噤,怀疑道:“他这副模样好诡异……真的还能下棋么?” 千婉暮站在他身边,抬眼看了看几人,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三位……我觉得,这位老先生的状态,似乎并不是本来如此,更像是被什么人打散了魂魄,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竟有此事?”千姒雨眼中升起一丝意外,问道,“婉暮对这猜测有几成把握?” 千婉暮交握在身前的手不由得握紧几分:“……七八成。” 闻言,千姒雨微微蹙起了眉头,众人沉默间,周围只剩下了那老者发出的突兀的声音,愈发显得怪异了。 衣榴夏迅速瞥了一眼老者冒着青光的双眼,又立即收回目光,向千家姐妹问道:“那么……这棋还下的成么?或者说,这位老先生变成这样,会对这里产生什么影响么?” 千婉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总归没找到别的线索。”这时竹栖砚轻笑着道,“何不先试一试呢?” 衣榴夏顿时奇道:“没想到这种遵守规则的话居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根本连规则都不知道啊!而且显然我们首先需要找到棋盘,就像前几关那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向身后偌大的书库看去—— 只听方才还安静的书库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整个房间中的书架突然开始在地面上快速移动了起来,顷刻间向几人所在之处攻了过来! 衣榴夏一惊,手忙脚乱地躲开了险些从两边将自己夹扁的书架,一边狼狈喊道:“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着回头一看,只见竹栖砚迅速将手中折扇阖住一转,以扇柄挑起仍在端坐的老者后领,然后轻轻跃起翻身,脚下在屋顶一借力,接着飞身便向房间中央掠去。 那里早就被无数来回移动的书架包围了起来,衣榴夏连忙抬步追上,一边朝对方背影喊道:“哎——你去那儿干嘛?!” 说话间眼角忽然掠过一阵烟气,紧接着他脚底一空,竟是径直被烟气包裹着飞到了半空中,衣榴夏匆忙扭头看去,就见千姒雨指尖烟杆随眼波轻转间,口中吐息如兰,呼出几缕轻烟将三人轻轻托着在空中,一边悠悠开口道:“小榴夏别急,你瞧这房中,似乎别有玄机呢。” 衣榴夏闻言又转头定睛向地面看去,这一眼便瞧出了些不寻常——这偌大书库中的书架本来排列得十分紧密,此时似乎正按照某种规律迅速移动着,俨然组成了一副正在不断变化的棋盘。 饶是衣榴夏自诩见多识广,也被这景象惊了一惊:“会、会动的棋盘?!” 就见下一刻,房间的另一边竟凭空现出了几尊和先前那老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头,各个手执兵刃跃值班空,向他们攻了过来。 衣榴夏心中一凛,连忙抱头躲过一个老者的攻击,口中呼喊道:“老爷爷您不讲武德!”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脚下纵横交错却变化无常的棋盘,联想到之前一关的遭遇,脑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该不会……这些老爷爷就是用来对弈的‘棋子’罢……” 语罢,就见不远处竹栖砚将手中拎着的老人朝棋盘中某处扔去——只听“砰”地一声,那老人重重落在了两个书架的交叉处,衣榴夏顿时话头一转,朝竹栖砚道:“喂那可是现在宝贵的线索,你怎么能随便扔——” 第459章 下一瞬,却见落在地面上的老者身边一小片区域内的书架突然同时发出了光芒,而后瞬间停止了移动。 衣榴夏张了张口,最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赞叹:“……哇哦。” 竹栖砚收回目光,转头朝三人所在之处一笑:“小榴夏果真聪颖,一语便点破了枰中规则,接下来——” 他说着回身,衣袍飞扬间躲开身后一人的偷袭,接着转手以扇柄抵住对方持着兵器的手臂使力一压,而后借力翻身抬脚踩在对方头顶,一把又将那老者狠狠踩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周围的书架瞬间静止下来,竹栖砚背手持扇翩翩立在那人头顶,这时方才回头勾起嘴角,接上了自己的话:“——便轮到诸位落子了。” “果真是好身手,看来我等也不能落后啊。”千姒雨轻声一笑回应,说话间手中烟杆挥出一片烟气攻向敌人,千婉暮亦从旁协助。 衣榴夏咽了咽口水,抬眼看向面前提刀攻来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吐出了自方才起就困扰着自己的疑问: “——我们这不是‘文斗’吗?!” *** 玉苍鸾收剑回手,抿唇仰头看向天边落下的残月,接着伸指揩去脸侧剑痕处渗出的血迹,视线移向前方现出的一条羊肠小道。 自他破开这里的月相剑阵,这条小道便显现在了面前,只是不知何时从四周涌出的雾气却越来越重,几乎遮住了道路的去向,玉苍鸾抬眼望过去,只能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之巅。 他未做过多犹豫,径直抬脚踏上了那条小道,行走间身周寒气愈发冷冽,为他驱散了道路前方的迷雾。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兀现出了山脚的模样,先前还觉得距离十分遥远的高山已近在眼前,玉苍鸾仰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形状正像一柄直插|入云霄的巨剑。 一种怪异的感觉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心头,还不等玉苍鸾仔细分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身看去,正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是你。” 夜烬寒顿住脚步,先是一愣,随即向玉苍鸾道:“看来阁下方才也经历了一番鏖战。” 玉苍鸾点点头,又道:“原以为破开剑阵之后便能离开,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夜烬寒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不知阁下是否有所察觉……我等如今所处的这个空间,似乎与先前比试时所在的那些小岛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正是玉苍鸾感到古怪的原因之一,他刚要开口回话,却见余光中雾气再度散开,紧接着算无名与千娥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二人面上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几人简单见过礼后,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和周边的雾气一样凝滞。 半晌夜烬寒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无名兄,娥眉小姐,二位可还算顺利?” 算无名与千娥眉对视一眼,均示意对方先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错开眼去,竟是谁也没有主动发话,片刻后算无名终于出声道:“尚且无碍,只是……” 他说着有些欲言又止,玉苍鸾虽与他仅有几面之缘,但还是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免挑了挑眉,就见算无名皱眉继续道:“方才与我对阵的剑招……让人感到颇为熟悉。” “哦?”玉苍鸾心头一动,思及自己面对的月相剑法,心中来了些兴致,问道,“阁下此话怎讲?” 算无名闻言抬眼看向他,又道:“我观那剑法,竟与算夫人所修相差无几——不,应当说与我对阵的剑法就是来自于算夫人。” 他说着语气愈发笃定:“算夫人的剑法十分特殊,乃是将剑道与画技相结合,二者相辅相成、相伴相生,剑中有画,画中有剑,纵观整个修真界也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般——我幼时曾有幸与其过招,绝不会认错。” “无名先生的意思是,‘三尺水境’中出现了属于算夫人的剑阵?”夜烬寒露出沉思的表情。 “正是如此,这也是令我不解的地方。”算无名答道。 这一消息无疑令几人震惊——算夫人、也就是算忧生等人的母亲卜赠春,怎会突然与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试炼之境扯上关系? 而这时,一旁一直未发一言的千娥眉也开了口:“诸位,其实我……也与无名先生有相似的感觉,刚才与我对剑之阵,其中藏有千家术法。”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更是掀起波澜,玉苍鸾道:“也许是他们曾经来过这个试炼之境,所以在此地留下了自己的剑法。” 卜赠春年轻时也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人物,前往试炼之境修炼也是常理之事,若真是如此,倒是能从侧面证明,这座试炼之境一定有离开的办法,但几人一路行来,只觉此境之中愈发迷雾重重,事情当真如此简单么? 正要再行讨论时,忽见不远处那巨剑一样的山峰脚下蓦地闪烁起了光芒,紧接着四人身上所持的令牌亦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而后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四人身边飞了出去。 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声,山脚处的山壁中突然升起一个八卦圆盘,接着只见受到召唤的令牌瞬间飞到了圆盘前,围绕着对方旋转几圈之后,又同时落进了八卦盘中的凹槽里。 “嗡——”一道白光自山脚亮起,沿着山脊一路迅速滑向山顶,最终没入了穹顶,而后整座山体都泛起了灵光,仿佛沉寂许久的巨剑终被唤醒。 几行大字紧跟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的山体上—— 浮生只若三尺水,今日谁敢拭锋芒? *** 御庚辰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御家人的驻地,心中已是一片乱麻,既不知道如何面对七杀盟的人,更不知道要如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 然而还未等他踏进院门,就见门口有一道身影突然从灯光下的阴影中走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御庚辰本就心不在焉,因此着实被对方吓了一跳,待到看清对方面孔时,方才慢慢松了口气,问道:“叔父?您怎么在这里?您这几天劳烦了许久,现下该多歇歇才是。” 御延龄并未立即开口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幽深,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竟有种自己要被那里面的黑暗吞噬的错觉。 就在他想要弄清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时,御延龄却突然出声道:“公子方才可是去见七杀盟之人了?” 御庚辰心中正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听到御延龄提起,他便顺口答道:“是,只是……”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忽然不确定是否该将实情向眼前之人托出,这时御延龄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关切道:“是不是谈判不太顺利?” 御庚辰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御延龄,口中犹豫道:“嗯……” 御延龄像是微微怔住了,随即又问道:“没有用我教给你的计谋么?” 说到计谋,御庚辰眼前顿时浮现出简持庶那张赤诚的脸,心情愈发复杂:“没……” 御延龄看了他片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御庚辰心中难受极了,忙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嘴角动了动,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御延龄幽幽盯着他,慢慢说道,“庚辰不必担心,你做的这些已经足够了……还好叔父早有准备——其实,只要七杀盟的人肯赴约,我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御庚辰先是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着背后突然流下冷汗来:“什……什么意思?” 暗沉的夜色里,他看见御延龄黑黢黢的双眼紧紧锁着自己,嘴唇一张一合道:“庚辰不必着急……其实我早已在你身上放了‘引线蛛’,只要七杀盟的人靠近你,这东西就能转移到对方身上,跟着他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然后在他们内部繁殖、寄生……只待时机合适——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罢。” 御庚辰头脑空白了一瞬——“引线蛛”?那不是早就在御家被御钦霄禁用的灵器么?! 一时间愤怒、恐惧、惊讶的感觉在他烦乱的心头一并被点燃,他从没想到御延龄会在自己身上用阴招,等到反应过来时,御庚辰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拽住对方衣领,红着眼朝对方低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御延龄的眼中终于显露出一丝疯狂,他微笑地望着眼前愤怒的青年,一字一顿道:“庚辰可听过……‘李代桃僵’之计?” 御庚辰彻底愣住了。 第246章 连环之劫(三) “啊啊啊老爷爷对不住了!”衣榴夏一边口称抱歉,一边毫不犹豫地甩出几张符咒“啪啪”几下拍在面前老者的面门上,就见那老者向他攻来的动作一顿,接着身上的灵力光芒慢慢弱了下去。 “嗯——很有精神!”衣榴夏凑到对方面前抬手,一脸慈祥地拍了拍老者头顶,直接拍散了对方用稀疏头发扎成的发髻,变成了一副颇为滑稽的模样,这时他听到不远处千姒雨朝他喊道:“小榴夏,这边。” 第460章 “来了!”衣榴夏连忙应道,说着在那老者背后一拍,将又一张符咒贴在落掌的地方,下一刻,只见符咒亮起灵光,驱使着老者向千姒雨所在之处移动而去。 千姒雨轻呼出一口烟气,托着那老者落在了地面上。 又一块区域静止了下来,地面上棋盘的形状逐渐显现了出来。 衣榴夏撑着下巴研究了片刻千姒雨落下的几步棋子,不由得开口赞叹道:“雨姐姐好厉害!” 千姒雨看他一眼,失笑道:“还是小榴夏嘴甜,可惜这一声称赞姐姐我却担待不起呢——” 她说着望向棋盘上另一边,竹栖砚衣袂飘飘地站在一枚“老头棋”头顶,见他们看过去,便挥扇优哉游哉地回了个微笑。 千姒雨接着道:“若不是竹先生取代了那老者执棋,刻意为我们留下了破绽,恐怕这一局也不会这么‘容易’呢。” 衣榴夏随她看向竹栖砚的方向,果然对上了对方脸上的笑意,他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先前千婉暮察觉到那个老者的魂魄是被人刻意打散的,而这位老者又与这个房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说明他口中的“规则”或许也会因为这一变故而产生影响,而众人却并不清楚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样的未知,给老者口中本来就模糊不清的规则更加蒙上了一层迷雾,衣榴夏本想着用某种方法探查清楚,谁知竹栖砚却先行一步,直接将原本该与他们对弈的老者当做棋子丢进了棋盘。 对方此举显然是在赌,而且竟然赌赢了——竹栖砚顺理成章地代替那老者,成为了他们的对手,饶是衣榴夏也不得不佩服他这种作弊行为的高明。 不过如此一来,棋盘两边都是自己人,要获胜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衣榴夏的目光复又投向棋盘,那些“老头棋”的排布形势表面平静实则正在凶猛厮杀,他在心中道:有时候队友比对手要可怕千百倍,说不定换那老头来反而还更简单呢! 不过饶是如此,千姒雨的棋路也依旧紧紧咬着竹栖砚,衣榴夏惊讶之余,心中对对方又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 几人又来回“厮杀”了几步,终于成功将竹栖砚围杀,最后一子落盘,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衣榴夏第一个从空中落在了地上,在那些已经变成棋子一动不动的老者之间愉快地转了几圈,最后来到竹栖砚面前,嘿嘿笑道:“败局已定,赶快认输吧!话说既然我们赢下了这场棋局,那接下来……” 他话未说完,却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房间忽然又开始剧烈震动起来,下一刻,所有的棋子和围成棋盘的书架轰然粉碎,四人脚下一空,随着突然裂开的地面不受控制地坠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熟悉的失重感将全身包裹,衣榴夏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自从进了这试炼之境就在不停掉来掉去啊,答应我下次传送的时候让我堂堂正正走正门好吗?” 说话间他忽而眉头一凛,接着迅速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调整自己的姿势,而后顺利在脚掌触到地面时避免了脸先着地的悲剧。 “唉,再多来几回我都要摔出经验来了。”衣榴夏拍拍手站直身子,口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周围是一片漆黑,他伸出食指点起灵火,一边道,“怎么又是这么黑啊,别跟我说和上次一样……” 他的话在看清周围景象后便断在了口中—— 只见他此刻正处在一个房间内,周围是一排排书架,它们的摆放方式更是令人感到无比熟悉,俨然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书库! 衣榴夏呆呆张了张嘴,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面色复杂的千婉暮与一脸若有所思的千姒雨。 见他来了,千姒雨放下手中烟杆,朝他笑笑:“小榴夏,看来又被你说中了呢。” “……”衣榴夏欲哭无泪,“不会吧……” 说话间,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又问道:“竹栖砚呢?” 话音刚落,只听书库门口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没想到小友竟如此关心在下,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衣榴夏朝天翻了个白眼,立即反驳道:“我就随口一问,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说着抬步朝对方走去,一边观察着这书库里的布置,口中感叹道:“当真和之前的房间完全一样啊……若不是我记性好,几乎便要以为方才发生的那些事我自己在做梦了。” 竹栖砚这时道:“小友此言却不尽然,其实这里并非和上一次的房间全然相同——相反,在下在外面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东西呢。” “什么?”衣榴夏被竹栖砚的语气吊起了好奇心,索性三两下走出书库,见自己来到了和上次一样的那座宫殿中,他顺着对方视线向宫殿四壁上的壁画看去,“这宫殿也长得一样啊,哪里有……” 他的话在目光触及墙上的壁画时转了个大弯,语气中带上了十成十的惊吓:“阿、阿寒?!” ——这宫殿中的布置和先前确实无二,唯独墙壁上所绘的壁画变得清晰了不少,而画面里所绘的,赫然是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玉苍鸾四人! 衣榴夏走到壁画前,看到画面中夜烬寒四人好像正站在一座山脚下,而那山壁上则以灵光现出了两行大字: 天地不过枰中事,落子无人悔死生。 一句话没头没尾,叫人摸不着头脑,衣榴夏疑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那里干嘛?” 竹栖砚在他旁边笑道:“小友觉得呢?” 宫殿中四面都有壁画,衣榴夏下意识走到下一面墙壁前,果然看到画面出现了变化,山壁上的字眼不见了,山脚下的四人围在一起,好像是在讨论什么事。 “嗯……让我来看看有什么线索。” 他若有所思地抬手摩挲着下巴,将目光转向下一幅壁画,就见到画面中夜烬寒和玉苍鸾突然拔|出了各自的武器,正在相互对峙着,隔着壁画都能感觉到形势的剑拔弩张。 衣榴夏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跟着走出来的千婉暮看到他这副模样,出声问道:“榴夏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嗯,”衣榴夏缓缓点了点头,沉声应道,“你们先别动,让我仔细探查一下。” 说着他缓步走到最后一面墙前,看向壁画中,只见画中四人已全部手执刀剑,起身向山上冲了过去。 衣榴夏大吃一惊,连忙扑到那墙边,双眼紧紧盯着壁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千婉暮见状,不由得追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就见衣榴夏双手撑在墙上,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紧接着他张口高声喊道:“阿寒!加油啊!让他们看看你的厉害!!!” 殿中其余三人:…… *** 从前几次比试的经验来看,山壁上这两行诗无疑在指向取胜的规则。 众人正思索间,又听得从山石中传来一到浑厚苍老的声音:“呵呵呵……欢迎诸位来到‘三尺水境’的比试擂台!” 玉苍鸾一惊,转身看向声音来处,就听那道声音继续说道:“相信诸位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蹊跷之处,作为你们一路走到此处的奖励,不妨让老朽来提醒你们一句吧——其实,这个试炼之境已经被篡改过了。” “什么意思?”夜烬寒上前一步,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还请现身一见。” “呵呵呵……一上来就问个不停,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简直一个比一个目中无人——你们是老朽带过最差的一届!嘶……哪个杀千刀的踩老朽的头?!” 站在原地一直未动作的四人:…… 原本面对山壁的玉苍鸾和夜烬寒不约而同地转回了身子,四个人围在一起并不小声地讨论了起来。 千娥眉竟然率先开了口,她认真道:“这个声音听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旁算无名抱臂点点头,赞同道:“他的话不知真假,不可尽信。” 那老者听到他们的对话,声音中更带上了十分的愤怒:“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老朽好心提醒你们,你们竟然不领情!呵呵……等你们被困死在这里,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可就真的叫天天不灵……谁打老朽的脸!不讲武德!” 玉苍鸾眉头轻皱,猛地回头看向那山壁,冷声问道:“‘困死在这里’?你知道如何离开这处试炼之境?” “呵呵呵……总算肯听老朽说话了?算你小子识相!——啊!哪个缺德的往老朽衣领里塞虫子!快走开!” 山脚下的四人:…… 玉苍鸾抬手扶了扶额,对其余之人道:“走罢,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夜烬寒颔首称好,四人便分开朝四处走去,山石中的声音见状似乎是急了,又高声喊道:“慢着——你们不是想知道离开的方法么?老朽可以给你们一点线索,但你们需要遵守这处擂台的规则完成比试——谁先凭自己的本事到达山顶,老朽便把这‘三尺水境’的完整规则告诉他!” 第461章 夜烬寒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与不远处玉苍鸾对视了一眼。 这时千娥眉已经先一步问出了几人的疑惑:“啊?可我们这不是团体赛么?为何要彼此分个高下?” “呵呵呵……”话音方落,却听那老者的笑声忽然变得诡异了起来,他缓缓道,“既然如此,老朽便大发慈悲,再提醒你们一点吧——” “其实这试炼之境中,根本没有什么‘团体赛’哦。” 仿佛一记重锤,将四个人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而那老者狡猾的话语还在四周回荡:“呵呵呵……‘须知胜负即前路’!只有胜者才有权开启前进的道路,而败者……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铮”地一声剑鸣,打断了老者的笑声,玉苍鸾长剑出鞘,剑气以凛然之势冲向山壁,只听“轰隆”一声,原本已消失了字眼的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诶呦呦——你这年轻人怎么也一言不合就动手啊!”老者倒抽一口凉气,吃痛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 玉苍鸾薄唇紧抿,反手朝山壁又挥出一剑,却听“当啷”一声,是夜烬寒拔刀挡住了他的攻击。 两人各执刀剑相对而立,玉苍鸾目光冰冷,越过剑尖看向对面之人,寒声道:“让开。此等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之人的诳语,只待我将他捉出当面一问究竟便可。” 夜烬寒的声音也微微冷了下去:“如今敌暗我明,况且试炼之境中的未知之数太多,不妨先按照此人话中所说去做。” “就是就是,”那老者仍旧喋喋不休地说着,“老朽保证说到做到,只要到达了山顶,便把这试炼之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 说着他语气一转,变得玩味起来:“当然了,只有唯一获胜的那个人才能知道哦……你等休想钻规则的空子,若是同时到达山顶,便算作全部失败,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 玉苍鸾冷哼一声,抬眼和不远处之人对视,随即微微挑起眉头,再度开口道:“阁下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夜烬寒闻言一顿,长指攥紧手中刀柄,应道:“自然记得。” 二人说话间,又听“唰”“唰”两声,是算无名与千娥眉亦拔剑出鞘,玉苍鸾唇角轻勾,一瞬间周身寒气随着战意陡涨,他哼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在此一较高下罢!” 话音落下,但见四道身影同时跃起,一齐向着山顶冲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了,终于让老朽找到机会了……”山脚下只剩下那老者愈发森然的笑声,“打起来!打起来!用你们手中的三尺青锋,掀翻这布满阴谋的虚假棋盘罢!” *** “哒哒哒!” 御庚辰在漆黑的树林中奔走,一边将手中符咒不要命一般往外撒去,黄色符纸受灵力与夜风驱使,迅速飘向四面八方,很快便消失在天幕中。 而御庚辰奔跑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双眼通红,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气息避免被他人察觉,然而额间不断流下的汗滴却暴露出他焦躁不安的内心。 简持庶……简持庶!你在哪儿?快点接下符咒啊!——无论是谁也好,快点接下符咒啊!救救七杀盟,阻止这一切——趁着还能挽回的时候! “没用的……已经晚了。”御延龄幽沉的话语却再度在耳畔响起,御庚辰眼前浮现出自己掉头离开时御延龄嘴角那抹诡谲的笑容,彼时对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愤怒、懊悔、纠结,然后掉头狂奔——仿佛已经确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不、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不能让对方得逞! 御庚辰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来,自手中化出了一柄长尺——是“千里咫尺”。 一个一直不愿回想的画面在此时浮上他的心头——他想起了之前御钦霄操控他使用仙器将身处阆阙秘境中的御弃凡拉到现世的方法。 若是仙器连仙人构建的秘境结界都能无视,那是否也能无视海水的结界,直接到达被淹没的岐渊? 想到这一点的同时,一丝异样却在心中挥之不去,然而御庚辰一心急着挽回如今的局面,并未来得及多想。 他攥紧手中长尺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勾画出岐渊的模样,记得那还是樗旻枢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小城真实的一面…… 心中一瞬恍惚间,耳畔的风声忽然静止了,下一刻,久违的声音又在不远处响起: “……这里,这处阵法,应该这样布置,烦请各位再修改一下了。” “好的兰姑娘,你真厉害!” “锦、锦烟,盟主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里的进度。” “……是你。” “诶,取罗,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可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啊,难道不是你担心锦烟,所以才非要亲自过来一趟么?” “啊!抱歉辛盟主……我、我不知道您也会过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诶呦呦,某人紧张了啊……” “我们先走了哈,不打扰人家的好事了。” “就你嘴多,快走快走!” “既然如此,那辛某也……” “辛盟主还请留步。” “……兰姑娘还有何事?” “……” 御庚辰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面前景象恍如隔世。 第247章 连环之劫(四) 自从沉入海水结界中后,南洲众帮派获得了一丝休整之机。 然而自从上次南洲大战之后,天璇门首领程知行、贪狼帮首领邢采薇等皆牺牲,剩余较大的帮派首领们也是非死即伤,原本隐隐已为众人仰仗的樗旻枢生死不明,七杀盟盟主不见踪影、副盟主苻凌涯也重伤闭关,而雾赦己虽以能力庇护众人,却不愿再理其他事务,值此颓靡之际,天玑派首领辛飘萍挺身而出,将几乎已是一盘散沙的众帮派联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了新的南洲联盟。 辛飘萍与天玑派在大战中带领众人勇猛作战,后来更是当机立断引导大家撤退,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帮派的剩余力量,而他潇洒的性格与亲人的作风也在重建过程中得到了众人的肯定,如今联盟在他的指挥下休养生息,渐渐恢复了活力。 见到突然出现的御庚辰,原本正在交谈的几人皆戒备起来,过了片刻,辛飘萍率先抬步朝站在原地的御庚辰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道:“阁下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御庚辰看向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我……” 眼见辛飘萍的眼神逐渐变得怀疑,御庚辰心中突然生出了退缩之意,他不由得重新捏紧了手中的“千里咫尺”。 正在这时,却见一旁的兰锦烟走上前来,朝辛飘萍主动道:“辛盟主,这位是御庚辰,原先在我们七杀盟帮过一段时间的忙。” “原来如此,抱歉,是辛某唐突了。” 辛飘萍露出了然的神色,眼神也重新缓和下来,他转头与兰锦烟对视,兰锦烟便会意地看向御庚辰,问道:“御先生突然到访,是有什么事么?” 御庚辰愣了一瞬,紧接着松开手,上前一把拉住辛飘萍,神情焦急道:“辛盟主,我有十分要紧的事——请问简持庶现在何处?” “小简?今日不是他巡逻,他应该已经去休息了,你若找他有事,待我让人去将他唤来……” “来不及了!”御庚辰激动道,“请您马上带我去找他!” 辛飘萍眉头轻轻蹙起,向他道:“还望阁下见谅,如今时机特殊,你贸然出现于此,已经足够引起众人怀疑,辛某不能让你随意出入城中。” “那便让人绑着我、封印我的灵力,”御庚辰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简持庶,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看向辛飘萍的神色愈发恳切,“这件事真的十分重要,我一定得马上见到他!” “……”辛飘萍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好罢——锦烟、取罗,那便拜托你二人和他走一趟。” 说着他对御庚辰道一声“失礼”,接着出手如电并指点向对方眉心,但见一点光芒自他指尖注入御庚辰体内,下一刻御庚辰全身的灵力便乍然消失无踪。 御庚辰脑中顿时一阵晕眩,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身侧扶住了他,他转过头去,见靖取罗朝自己点点头:“随我来。” 仍旧是兰锦烟走在前面带路,三人不多时便来到简持庶的住处前,靖取罗上前敲门,见简持庶睁着惺忪睡眼从里面打开了房门,问道:“何事……你?” 他与面色焦急的御庚辰撞了个对眼,顿时愣在了原地——天知道他一刻钟前才刚回到自己房间,听到敲门声时只来得及装作熟睡的模样,怎知道打开门竟然看到不久前才密会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任简持庶此刻如何绞尽脑汁,也不知该怎样开口缓解眼下的尴尬,然而对面的御庚辰已等不及,径直伸手一把抓住简持庶,口中道:“失礼了!” “啊?”还不待他做出回应,就见御庚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状物件,迅速在他全身上下试探了一遍,随即深深皱起了眉头,低声喃喃道:“怎么会……没有反应?” 第462章 “……怎么回事?”简持庶越过御庚辰,愣愣地看向靖兰二人,却见两人也是摇头。 兰锦烟解释道:“他突然出现在岐渊城外,说有十分要紧的事要见你。” 简持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反手拉起御庚辰朝外跑去,对兰锦烟道:“兰姑娘,请你们在此稍等片刻,具体的事我稍后亲自向辛盟主解释!” 话音方落,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兰锦烟的视线中。 兰锦烟微微蹙起了眉头。 简持庶带着御庚辰来到一处偏僻角落,向对方问道:“发生甚么事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御庚辰面上仍是一副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忽然抬头看向简持庶,语气激动:“你回来时,走的是哪一条路?” 简持庶面色一白,心中隐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朝御庚辰道:“你跟我来。” 两人沿着简持庶回城时走的路线一路狂奔,路上御庚辰一直紧紧抓着罗盘四处试探,然而直到两人在那条路上走了三个来回,那罗盘仍是没有丝毫反应。 简持庶停下脚步,转头问他:“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么?” 御庚辰眉头紧锁,却是答不上来。 简持庶向他走近几步,下定决心道:“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去向辛盟主坦白罢——我会主动领罚,但你也要将你们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保证帮助我们解决我引来的祸患,休想再逃避责任!” 御庚辰垂眼,心中一是一片慌乱——罗盘找不到“引线蛛”的踪迹,难道御延龄是在诈他?可是回想起临别时对方的语气,分明是铁了心在打七杀盟的主意,既然如此到底为什么会用一条假线索骗他主动前来提醒七杀盟?如果“引线蛛”只是一个幌子,那么对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便在他心烦意乱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道万分熟悉的声音带着跗骨的凉意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还是如此天真呐……吾儿。” 霎时间,御庚辰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定在原地——不、不可能……这道声音是……可是…… “你怎么了?难道想反悔?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简持庶见他突然没了动作,不由得凑近看向他惨白的面孔,脸上逐渐升起了怀疑的神色。 御庚辰眼珠颤动,看向对方逐渐放大的身影,想要张口阻止简持庶继续靠近的动作,可是这一刻他像是神魂出窍一般,连控制自己张开嘴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停在自己肩头轻轻一拍。 不要——求你……不要! 下一刻,简持庶的面色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他嘴唇动了动,突然换上了一副怪异的笑容。 青年将脸凑到御庚辰面前,朝他沉声笑道:“但你猜对了——‘引线蛛’是我诈你的,因为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你啊,只有你才能助我瞒过那位雾赦己进入阵法……” “多谢你将为父带到这里来了——庚辰吾儿。” “简持庶”说着抬起一只手来,在虚空中画出一道诡异阵法,却见一只手忽地伸出,打断了他的施法。 “不可能……不可能!”御庚辰死死抓着他的手,盯着属于简持庶的面孔,嘴唇颤抖道,“你……你不是……不是已经……”死了么? ——御钦霄! 御钦霄垂下眼,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垂死挣扎的溺水之人,他用简持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了不久前御庚辰在御延龄脸上看到过的笑容:“吾儿,你以为为父灭了虞家这么多年,当真一无所获?” 话音落下,御庚辰脑中响起“啪”地一声,仿佛机关齿轮啮合,从前所有的不对劲之处都有了解释:为何御钦霄筹谋千年行事疯狂却又被虞绛宫轻易一刀斩杀,为何本该在太微府的御延龄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为何会主动提议帮助自己召集族人,为何建议自己前往七杀盟求援,又故意以“引线蛛”激他亲自前来确认…… ——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又是在他的布局之中徒劳挣扎罢了! 御庚辰追悔莫及又悲痛欲绝:又一次!他又一次害了大家、害了信任自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御钦霄……御钦霄!我恨你! “住手!”御庚辰拦住御钦霄继续施法的动作,红着眼吼道,“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御钦霄看着他,遗憾道:“已经晚了,庚辰,你忘了么——” 他张口吐出几个字,将御庚辰彻底定在原地:“那些太微府的人,正是我引来的啊。” “此时此刻,他们早已将这里包围,只待我传出定位接通阵法,便能将这些余孽藏身的据点——彻底剿灭!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将御庚辰一把甩开,抬手启动了面前的阵法! *** 三尺水境。 高不可及的山顶隐藏在茫茫雾气中,仿佛一柄入鞘之剑沉默伫立于此。 忽然间,一轮弯月刺破浓雾,携着摧枯拉朽之势划开山壁,直直向着高处冲去,所经之处迅速结起三尺冰凌,如寒霜过境,势不可挡。 玉苍鸾手执“青琅问玉”,“玉字十六诀”运用自如,身形如电直取峰顶,眼神势在必得。 却见一片冰天雪地中突然燃起几点星火,眨眼之间火势便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掀起火海,刹那间将山峰与云雾染成血色,仿佛要将整片天地吞噬殆尽。 灼目的火焰之中,一道身影如血中修罗飞跃而出,手中长刀映出的火光瞬间将玉苍鸾眸中的寒冰点燃! “铛铛铛!”刀剑相缠,电光火石间已过百招,但见身形腾挪,招式变换,四周风雷翻涌,天地变色,一瞬暮雪千山万籁俱灭,一瞬赤浪滔天烈焰燎原。 便在玉苍鸾与夜烬寒战得难舍难分之际,一道银色剑光穿过冰山火海,分擘天地,自二人身边飞掠而过,先一步向着山顶而去。 对战的两人对视一眼,只见夜烬寒眼神一凛翻身飞起,瞬间闪身至那剑光之前,手中刀势变转,悍然向那银色剑光撞去。 “当啷”一声,银剑被赤刀挡住去路,一击之后倏然化作无数道剑影四散开来,紧接着织成一道剑网反将夜烬寒包围其中。 夜烬寒挥刀横扫,火舌燎上银刃,黑色身影在剑光间穿梭,忽然他翻身提刀,聚力朝某处剑影砍去,只听“轰”地一声,剑影汇成的银瀑与长刀卷起的火龙猛烈冲击,余波荡开四周逸散的剑气,剑雨携着点点火光纷纷落下,显出其后算无名持剑掐诀而立的身形。 眼见夜算两人刀剑对峙,玉苍鸾口中“琏”字诀再运,唤起一川冰雪倒挂于山壁之上,脚踏惊雷向峰顶御空而行。 这时斜地里却蓦地刺出一道重剑虚影,一把斩断了蔓延而上的霜雪,截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玉苍鸾见状去势不减,只见他旋身跃起,手中长剑淬起冰雷,自半空朝下挥出一剑,径直将拦路的剑影劈成了两半! 冰蓝剑光自上而下贯穿虚影,直至接近地面时方被一柄古朴重剑挡住去势,“喀拉啦——”,霎时间两股剑气激荡,以那持剑人为中心炸开了一圈圈冰柱。 千娥眉拄剑于地,厚重剑意如无形压制,震慑住四周冰柱上再度聚集起的紫色雷光,下一刻,但见她无波无澜的双眸微微抬起,两手举剑朝半空中攻来的玉苍鸾再度挥出一道巨大剑影。 金色剑影遮天蔽日追命而来,玉苍鸾手中挽起剑花,转身又是“琨”“瑶”字诀连出,浩荡剑气在身侧凝结出两条巨龙嘶吼着缠上那剑影,一瞬间巨剑周身漫上寒霜,眨眼间被冰龙绞成了无数碎片! 玉苍鸾提剑迎上千娥眉,只看那冰剑如玉,重剑藏锋,一者剑意轻盈变化万千,一者剑气浑厚处变不惊,一时长剑疾走蛟龙出海,一时重剑开阖吞吐日月,远望只见剑光闪烁,灵气震荡,剑意衍化无穷无尽。 不知战了多久,就见半空中玉苍鸾忽然收剑转身,一脚踏在对手剑身之上重重蹬开,千娥眉受气劲所迫,不得不握紧剑柄朝后退去,身形一时隐入飞旋的冰雾之中。 玉苍鸾翻身而起,长发与衣袍一同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然而还不等落地他便忽而察觉到什么,玉苍鸾猛地眯起眼来,紧接着生生在空中止住落下的姿势,反手召来冰刃聚在身前,挡下了倏然间拔地而起的剑阵。 “叮叮叮——”冰刃与银剑相交,激起一阵清脆声响,如碎玉琳琅,却暗藏凌厉战意。玉苍鸾挥剑斩开面前障目的雾气,脚下在空中剑影轻点而过,剑尖直指对面手捏剑诀的算无名。 但见算无名并指轻轻划过竖立在面前的剑身,登时无数剑影如呼应一般聚于周身,抵挡住四面八方裹挟着怒意的雷光,下一瞬他眼神一变,剑随心动,抬手间操纵剑阵一式百变,剑气搅动滚滚雷霆,接下玉苍鸾密密麻麻的攻击。 一时间剑舞银蛇,青虹贯日,万千剑影时而分散时而汇聚一处,仿佛沧海横流,银河倾泻,又见两道人影在苍茫剑意中缠斗不休,手中青锋劈山断海,剑身三尺分拨昼夜,挥袖决浮云,一剑破万法,正是意气浩然,快哉如风! 第463章 “砰!”的一声灵气再度震荡开来,只见二人剑尖相抵,又同时被震得后退而去,此间酣战方罢,又见千娥眉提剑插|入战局,重剑、玉剑、银剑互不相让,你进我退,边战边向山顶逼近,眼看三人几乎要同时登顶,忽见半空中夜烬寒携刀而来,刀尖烈火绽开红莲,将四人的对战之势彻底点燃! *** “所以,谁最后赢了?” “快给我看后续啊!”大殿里,衣榴夏一边对着壁画上四人大乱斗的焦灼局势抓耳挠腮,一边面色焦急道,“谁这么缺德把剧情断在这里啊?!” 原来他们四人自第一次与“老头棋”对决后,便仿佛陷入循环一般,不仅落到了与上次相同的宫殿里,甚至还在一模一样的书库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老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和那老头下完棋之后,他们便又会落到一样的宫殿里,无休无止地重复这一过程。 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大殿里的这些壁画,似乎反映的正是玉苍鸾和夜烬寒他们所在之处发生的事,每次他们进到下一座宫殿,这墙上的壁画便也会更新,这才使他们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原地踏步——就算真的是一直在同一座宫殿里打转,起码还有这壁画上的故事解解闷儿。 可惜事情并非如此顺利——在他们不知第几次打败“老头棋”后,这诡异的循环突然间消失了,书库里的棋盘没有再变化,他们没有再落到新的宫殿中,却也仍然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 还有一点便是,这墙壁上的壁画也不再更新了。 衣榴夏才被前面那几人酣畅淋漓的战斗震撼得无以复加,现在却只能和墙上混战的四人干瞪眼,他不免想起了之前在路边小摊上追连环画的日子,大呼这试炼之境不讲“文”德。 千姒雨听了后,在一旁笑着安慰他道:“小榴夏莫急,大不了出去之后,让他们把后续讲给你听。” “姒雨姐,你觉得他们谁能赢?”衣榴夏没了办法,只能和千姒雨一同坐在旁边闲聊。 “这个嘛……”千姒雨妙目一转,却是朝身边人笑道,“婉暮妹妹觉得呢?” “我……?”千婉暮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又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懂刀剑,我说不上来。” “妹妹何必拘谨,”千姒雨笑笑,“若论起来,我们几个都并非主修刀剑之道,便以旁观的角度谈谈也无妨。” “对啊,”衣榴夏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千家姐妹,自信满满道,“我也对这些一窍不通,不过我相信阿寒会赢!” 千姒雨闻言轻轻勾起嘴角,看他一眼道:“我看小榴夏如此笃定,倒不是因为什么刀剑之争,只是因为是那个人呢。” 衣榴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我……这……那这么说来,姒雨姐不相信娥眉姐会赢么?” 千姒雨支着脸,语气中带了几分俏皮,她笑应道:“我相信啊。” 衣榴夏彻底卡了壳,半晌才红着脸继续开口回道:“……哦,这、这样啊。” “唉,小榴夏真不经逗,”千姒雨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接着她眼神一转,朝旁看去,复又沉下声来悠悠道,“不过说起来,我们这里也不是没有通晓刀剑之人,就是不知……阁下对这场争斗有何看法呢?” 说话间,三人随她目光看去,就见那书库里缓缓走出个人影来,对方轻袍缓带,神态悠闲,手中折扇一开一阖,正是在宫殿里四处闲逛的竹栖砚。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折扇,徐徐开口道:“在下不过是班门弄斧,欲知结果如何,诸位不妨亲自一观。” 衣榴夏听出他话中之意,兴奋地蹦了起来:“你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了?” “正是。”竹栖砚说着抬扇掩唇,一双狐眼带着狡黠的笑意看向他,“这办法……正在小友身上呢。” 第248章 连环之劫(五) “啊?”衣榴夏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迟疑道,“我……我吗?” 竹栖砚笑着点点头:“正是。” 这时只见千姒雨缓缓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之间,看向竹栖砚道:“阁下可不能因为小榴夏心中焦急便逗他啊,他与我姐妹二人一直呆在一处,一心只想着知道壁画的后续,如何能取得离开这里的关键?” “诶,千小姐这是小瞧我们榴夏小友了呀,”竹栖砚一边朝几人走近,一边道,“须知小友方才和那老者对弈时,可是上蹿下跳身法迅捷得很,说不定他趁你我不注意,在那时偷偷藏了一手呢。” “哦——原来是这样么?”千姒雨随着竹栖砚脚步转过身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衣榴夏围住,她弯起眉毛笑问道,“小榴夏?莫非你真的偷偷藏了什么瞒着姐姐不成?” “……”衣榴夏瞪眼看着他俩一唱一和,“你们两个是故意的吧……” “非也非也,”竹栖砚将扇子一阖,“在下只是觉得小友总是奇招频出,定能破解此处的奥秘。” “我要是有办法我早就出去了,”衣榴夏嘟囔一声道,“实话和你们说吧,我、我确实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和那老头对战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了我的符咒,可是……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啊!” “哦?”竹栖砚挑眉,“这么说,你的符咒并无异动?” “对啊,”衣榴夏颓丧道,“我现在连一点符咒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小榴夏是说,”千姒雨问,“你每次与那老头对战时,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你的符咒,而在来到现在这个房间后,你便感应不到那些符咒了?” 说话间,几人在竹栖砚的示意下走回了书库,就见其中书架纵横交错,在地面上排布成棋盘的形状,而与先前相同,几个老者化作的棋子正站在棋盘中,维持着他们落子时的模样。 衣榴夏走到其中一个老者身边,手中掐诀,只见对方背后立时亮起了一道光芒,显现出了符咒的形状,示意几人看过来。 “嗯,”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前几次对弈时,你也是这般将符咒贴在了棋子的身后?” “正是。”衣榴夏回道,接着又强调道,“我已经试过了,现在只能确认那些符咒没有异动,却没有办法通过感应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千姒雨思索着道:“小榴夏说感应不到符咒,是否可能是你的符咒出了问题?” 衣榴夏当即反驳道:“绝无可能!” “诶,不必心急,”竹栖砚走到他身旁,一边把玩着手中折扇一边道,“既然我等每次进入的书库都是相同的模样,那么现下这间书库里自然也有先前所贴符咒的棋子对应的位置——” 他说着侧脸看向衣榴夏:“相信以小友的能力,一定能在这间书库里找到这些棋子的位置罢?” 衣榴夏一怔,却不知竹栖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答道:“那是当然!” 竹栖砚便道:“既然小友说你的符咒没问题,不如在这房间里再为在下演示一遍,好让在下开开眼界?” 衣榴夏心中觉得古怪,嘴上仍是道:“再来一遍就再来一遍,你且看着罢!” 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在已经化作棋盘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抬手“唰唰”地往几个位置拍了几张符咒,接着跳到竹栖砚面前,抬起眼来用有些纠结的目光看向对方。 竹栖砚挑眉:“准备好了?” 衣榴夏看他一眼:“还差一个地方——” 说着趁对方不注意,伸手“啪”地将一张符咒拍在了竹栖砚脑门上。 “嘿嘿,现在才算齐了!”衣榴夏弯起嘴角,神情得意道,“怎么样,被定住身形的滋味不好受吧,哼哼,总算让我扳回一局……” 他话未说完,忽然发现什么似的瞪大了双眼,惊讶道:“等一下,我好像……能感应到那些符咒的位置了……” 话音方落,只见房间里被他贴上符咒的地方同时亮起灵光,接着四周开始震动起来,整个房间不断发出“喀拉啦”的裂响,而后有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头顶掉落下来,好似有什么无形的支撑要被打破了! “哦?”千姒雨吹出一口烟气护着千婉暮来到衣榴夏身边,闻言问道,“它们在哪里?” “它们在……”衣榴夏说着顿了顿,闭眼仔细确认了一番,紧接着睁开双眼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道,“它们就在……竟然全都在这里!怎么会……” 千姒雨看向房间中亮起的符咒,沉声道:“你确定你感应到的不是这个房间里的符咒,而是在前几个房间中留下的那些?” “我确定!”衣榴夏一点头,“具体地说,我在这里每个符咒的位置都同时感应到了两个气息,一个来自这个房间的符咒,一个则来自先前某一次对弈时贴在棋子上的符咒。” 他说着皱紧眉头:“怎么会……这样?” 突然间,衣榴夏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手:“莫非是因为……” 说话间他不由地重新抬起头,却见竹栖砚身上同样绽放出灵力光芒,暴涨的气浪掀起对方面前的灵符,露出了藏在其后的带着笑意的双眼。 第464章 衣榴夏与竹栖砚对视一瞬,而后恍然大悟般接上了自己未说完的话:“……莫非是因为——这里的空间,是被折叠起来的?” 便见面前人忽地抬手,一把摘下贴在额头上的符咒夹在指尖,朝衣榴夏投去赞赏的眼神:“榴夏小友果真聪慧过人,这么快便发现此间的蹊跷了。” 衣榴夏大惊失色:“你……你怎么还能动?还有,你又是怎么察觉这些的?” “在下并非察觉,只是根据一点线索的猜测罢了,还要多亏了小友的符咒起了作用,才验证了在下的猜想。” “线索?我先前一点都没发现!” 竹栖砚笑笑,手中折扇一伸,指向那些被衣榴夏贴上符咒的地方:“小友可发现了什么?” 衣榴夏摩挲着下巴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些地方全都在棋盘之内?” 竹栖砚不慌不忙问:“还有呢?” “还有?”衣榴夏蹙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番,“还有……我想不到了。” “是棋路。” 正在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千婉暮忽然在几人背后开口道。 “诶?”衣榴夏连忙转身看向千婉暮,追问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千婉暮抬头,与竹栖砚目光中的探究不期而遇,她连忙避开对方视线,垂眸慢声道:“婉暮的意思是,若把榴夏小友的符咒所在之处连在一起,便正是一条棋路。” “啊?”衣榴夏疑道,“可是这些符咒,我都是每一次对弈时只留了一张在那老头身上啊。” 更不必说——竹栖砚身上那张只是他为了报复对方随手贴上去的,原本那个位置根本没有符咒! “想必这正是问题所在,”千姒雨明白过来,“你每次都只在那老者身上留下一张符咒,如今它们却被你感应到全都在这里,甚至彼此之间连成了一条棋路,这正说明之前我们去过的所有房间其实都在同一空间内,只是被某种方法折叠了起来。” “所以我才能在这个房间里感受到所有符咒的存在——可是,”衣榴夏复又看向竹栖砚,“你又是怎么猜到的?我们之前经历了那么多棋局,棋盘上的棋子排布各有不同,你又是怎么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局中,发现这一条分布在不同棋盘上的棋子所组成的棋路的?” 竹栖砚将手中扇子一阖抵在下颌上,朝他微微歪头道:“你猜?” 衣榴夏可猜不出来,连他这个留符咒的人都没察觉到这种规律,竹栖砚竟能凭借记忆找出其中的端倪! 眼看着衣榴夏投向自己的目光逐渐透露出一种异样,竹栖砚轻声笑了出来,朝对方道:“小榴夏,你想到哪儿去了?在下也没那么闲心记住所有棋局的排布,之所以能发现这一规律,只是建立在另一个猜测之上罢了。” 他说着晃了晃指间夹着的符咒,问道:“在下猜测,每次进入房间时被你留下符咒的那个棋子,都是棋局中最后落下的那一子吧?” 衣榴夏回忆了一番,一拍手惊道:“还真是!” 千姒雨继续思索道:“所以连成这一条棋路的,并不是在每一次对局中随便取了一个棋子,而恰好是我们和那老者每一局对弈落下的最后一子?” 她说着轻笑一声,抬起眼来目光在衣榴夏与竹栖砚身上转过一圈,开口道:“那还真是……好巧呢。” 这下双方都心知肚明了——须知每一次对弈,都是竹栖砚代替那老者和他们对局,若说每一局最后一步的落处不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恐怕那老头要第一个跳出来叫屈。 只是衣榴夏也想喊冤——他确实是故意在每一局的最后一子上留下了自己的符咒,可他发誓那当真只是为了留个后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却反被竹栖砚利用布局,如今虽然确实通过他的符咒找到了这试炼之境暗藏的空间秘密,可他知道纵使自己极力表现出无心插柳的惊讶模样,自己在千家两姐妹眼中,肯定已经成了竹栖砚的半个同伙了——真是好可恶! 衣榴夏在心中叫苦不迭,正想着说些什么给自己解释,却听房间中“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四人脚下的地面又裂开了几道裂缝。 千姒雨抬手挡开几颗碎石,看向竹栖砚道:“既然阁下已经找到线索,不知又要如何破开这里折叠的空间呢?” “好说好说,”竹栖砚说着朝衣榴夏一挑眉,“对罢榴夏小友?” “……”情势危急,难道还能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衣榴夏咬咬牙,回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同时催动所有符咒,为你引导。” “多谢小友了,”竹栖砚笑笑,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又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道,“那么在下还要请少夫人助在下一臂之力。” 千姒雨闻言一怔,却是侧开身子转过头去,就见千婉暮同样惊诧地看向竹栖砚:“阁、阁下要我怎么做?” “夫人别紧张,”竹栖砚勾唇,“在下记得在第一个房间时,夫人曾施展聚魂之术唤醒了那位老者,相信以夫人功力,必定察觉到了罢——那时被你聚集起的老者魂魄仍然不是完全的,而剩下的残魂则分散在了每一次我们所到达的房间中。” 眼见千婉暮露出一瞬慌乱的神情,竹栖砚的眼角弯起一点愉悦的弧度,继续悠悠道:“现下,还请夫人再施展一次千家的聚魂之术,为在下解开疑惑罢。” 千姒雨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千婉暮身上收回,喃喃重复一声:“千家么……” “……”千婉暮抿唇一瞬,终是应道,“我明白了。” 语罢抬手掐诀,果然见一缕金光从竹栖砚身后已经化作棋子的老者头顶逸出——那赫然是他们此盘棋局的终局落子之处,背后正是衣榴夏不久前示意给他们看的符咒。 竹栖砚看向衣榴夏,衣榴夏会意地伸手结印催动符咒,就见那老者全身瞬间灵光大涨,光芒聚成一道光柱穿透坍塌的屋顶,指向了未知之处。 竹栖砚轻笑一声,一手捏着衣榴夏给他的符咒,一手将折扇朝前方一甩——便见那折扇飞旋而出,又在半空中迅速化作一柄长刀,下一刻,竹栖砚飞身而起,一把握住长刀刀柄,抬手直直斩下了这老者的头颅! “咔嚓”一声,随着头颅飞起,整个房间骤然裂成了几半,紧接着地面轰然塌陷,令几人脚下一空,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而去—— 这时只见千姒雨手中烟杆一挥,唤出一片云雾将几人托举住,缓缓落在地面上,衣榴夏率先抬起头来朝某个方向的棋子看去,随即开口确认道:“这里是我们来过的上一个房间!” 说话间千婉暮手中法诀再次亮起,唤起这一局中贴着符咒的老者体内残魂,而身侧竹栖砚青衣一闪,眨眼间又是一斩! “轰轰轰!”房间再一次坍塌,借着衣榴夏符咒的引导与千婉暮的聚魂之术,竹栖砚持刀如切瓜砍菜般斩下了那些附着符咒与残魂的老者头颅,四人沿着显现出的棋路一路逆行而上,不断溯回,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 衣榴夏见状喜道:“终于回来啦!是不是破开这里我们就能离开了?” 竹栖砚这时提刀转向他,微微笑道:“小榴夏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棋局的最后一子能够连成一条棋路呢?” 衣榴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自己搞的鬼么?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姒雨却在一旁开口道:“但若是一开始竹先生没有选择取代那老者的话,原本和我们对弈的,就是那位本该在棋盘之外、现在却成了棋子中一员的老者了。” 衣榴夏一愣:“你们的意思是……” “出现棋路是必然的,因为我所看到的棋路正包括了被榴夏小友贴上符咒的竹先生,”千婉暮一边施展法术,将所有残魂汇聚在一处,一边接道,“也就是说……” “这个被折叠的空间的本来面貌,就是棋盘本身,换句话说,我们一直身处在这棋盘之中——只有解开棋局,才能见到这棋盘的本来面目。” 伴随着千婉暮的话语,只见竹栖砚手起刀落,将最后一个老者头颅斩下。 顿时四人只觉周身一震,紧接着整个书库刹那间消失无踪,他们脚下的地面变作一副巨大的棋盘,而四周则幻化成一开始在宫殿中看到的那幅壁画,只是画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内容变得清晰起来,其上描绘的却是四个青年人吟诗弄剑的风华情景。 竹栖砚长刀一挥,锋刃抵在壁画前重新出现的老者喉间,笑吟吟道:“至于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故布疑阵——便要请阁下为在下解惑了。” *** 晓噙霜提着灯笼走在路上,经过几个巡逻的修士时,其中一人唤住了他:“小霜,又去找你师父呀?” 听到声音是雾赦己的酒友之一,晓噙霜便停下脚步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又点点头道:“嗯,我去看看师父。” “嗐,大姐头定是又跑到不知道哪里自己喝酒去了,”那人劝他道,“依我看,她那么厉害,你何必替她操心?倒是你身子刚好了些,就别到处乱跑了。” 第465章 晓噙霜露出个拘谨的笑容:“多谢大哥好意,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那人见他执意要去寻雾赦己,只得叹了口气叫他记得早些回去,便继续去巡逻了。 晓噙霜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偏僻小院,果不其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月色下,雾赦己仰躺在破败的屋顶上,一条腿随意支起,正举着她那只酒葫芦对月独酌,清辉洒在她散开的白发上,如同落了一身碎琼,颇有几分洒脱疏狂之意。 晓噙霜爬上屋顶,张口唤道:“师父?” 雾赦己早喝得酩酊大醉,此时听到声音,只睁开一双似醒非醒的眼看向来者,迷迷糊糊道:“豆芽菜……你来了……呵……我劝你赶紧认输……论喝酒……你、你绝对比不过我!” 说罢仰头将葫芦中的酒痛快饮下,见对面之人仍旧一动不动,不免皱了皱眉啧声道:“怎么不喝?莫非是被姑奶奶我吓破了胆……哈哈!落、落萧河,你这……你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晓噙霜忍不住道,“师父,是我,噙霜。” “什么父……义父也来了?那便也来喝一杯!”雾赦己眯着眼觑他,一边摇头晃脑地朝他举起手中的酒葫芦,含糊道,“放心!那豆芽菜胆小如鼠……不会朝殷二告状的……嗝……只要华姐不发现……切!我才不是怕……怕、怕她作甚!” “师父……” 见他仍是不动作,雾赦己不满地直起身子,拿着酒葫芦凑到他面前,蹙眉道:“怎么不喝……义父,你、你和你小子们骗得我团团转,难道连我一杯酒都不肯喝?” “放心……”雾赦己睁着醉眼,不由分说地把酒葫芦塞到晓噙霜手里,潇洒笑道,“你与我喝一杯,我、我便与你们两清……从此各不相欠!” 她说着醉醺醺地凑近晓噙霜,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对方脸蛋:“怎么……你敢不敢?” 晓噙霜:“……” 眼看着面前的醉鬼要倒在自己身上,晓噙霜暗道一句“师父对不住,徒儿这厢失礼了!”,一边挣开对方,熟练地跳到屋顶一角。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雾赦己整个人狼狈地摔下了屋顶。 “诶?诶?发生什么事了?!”雾赦己从地上爬起来,顶着鸟窝似的头发茫然四顾,“哪里来的响声?” 晓噙霜这才跟着落到地上,走上前来一边扶起她一边面色无奈道:“师父,您再这样喝得大醉,徒儿就要擅自做主,没收您的酒葫芦了。” 雾赦己搭着他肩膀站起身来,抬手揉了揉自己额头,闻言连连唉声道:“小霜啊,你忍心这样对师父么?师父可只有你一个人了……” 晓噙霜一愣,随即将头转到一边,低声慢慢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只是师父近来愈发嗜酒如命,徒儿想……想知道师父是否是有什么忧虑。” 雾赦己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捏住少年侧脸将人转向自己,开口朗声道:“你这脑袋瓜子里都想些什么呢,小小年纪那么多心事,愈发像那只豆芽菜了!唉,不提他了,我把一身本事教你,可不是让你杞人忧天的——是教你来日若有谁挡了自己的道,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开出一条路来!” 晓噙霜心神震动,不由得望向对方:“师父……” 雾赦己将目光落在他双眼覆着的黑绸上,随即抬手一把扯下那黑绸,低低笑了一声:“噙霜,你我皆是曾受他人摆布之人——可你信不信,凭师父的本事,能将这荒唐的命运一并斩断?” 晓噙霜浓墨般的双眼中映出明亮的月色,他毫不犹豫道:“徒儿相信师父!” “哈哈,这便对了!”雾赦己拍拍他肩膀,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某处,原本轻松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晓噙霜见状,连忙问道:“师父?怎么了么?” 雾赦己收回眼神,对晓噙霜低声道:“徒儿,你去通知大家戒备起来——师父去去就回!” 晓噙霜心中一慌,本能地伸手去抓雾赦己衣角:“师父……” 然而雾赦己脚尖一点,转眼间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249章 连环之劫(终) 烟尘散去,峰顶凛冽的罡风吹开大战后四散的刀光剑气,随即一道身影显现,一手提剑徐徐走出了迷雾。 这时却听一阵怪笑声突兀在山顶响起,紧接着忽然在那人面前不远处聚集起一股灵气,继而幻化成了一位老者模样,这老者一边抬眼打量着来人,一边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开了口:“诶呦,原来最后先到达山顶的竟是阁下么?啧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 算无名在老者面前停下脚步,冷声回道:“按照约定,阁下该告知我你口中的‘真相’了。” “别着急嘛,”那老者却慢悠悠道,“老朽只是有些唏嘘,你等不久前还作为同伴共同前进,如今却为了寻找这试炼之境的真相反目成仇,甚至于你死我活,唉呀,当真是……人心难测啊,想想老朽在这试炼之境中不知已经见过了多少这般情境,如今却还是感慨一句——人心险恶、人心险恶呐!”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算无名不由得皱起眉来,身边缓缓聚起无形剑意,那老者见状,连忙改口道:“呃好好好,老朽这便说……关于这试炼之境的真相,一切还要从上一次‘三尺水境’开启之时说起……” “‘三尺水境’乃由我雪家老祖以神通所捏造,雪家用其作为五洲青年才俊历练之处,每任家主在位都会开启一次。试炼之境取‘三尺秋水’之意,进入境中的众人以手中刀剑为依仗,或以擂台形式比剑论道,或探寻藏在境中的秘宝,在从前一直都是天下人才向往之处。” “诶?可是据我所知,近一千年来并未听说雪家开启过‘三尺水境’啊。” 壁画前,衣榴夏盯着被竹栖砚牵制的老者,疑惑问道。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另外二人——从方才看到壁画上的人开始,千婉暮与千姒雨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壁画,一人面色发白,一人面露沉思。 那老者早被竹栖砚强拆棋局的行为吓破了胆,此时也只抬手指向那壁画,面带委屈道:“那是自然,因为自从一千三百年前那次试炼之境之后,老朽就被这几人算计坑害了!” 众人随他的话语一同向壁画看去——那上面画着两男两女,其中二人正是千家姐妹再不能熟悉的面孔,一位是如今雪家话事人离相月,一位是千家家主千名卿。 衣榴夏猜测这老者应该是这试炼之境的守护灵之类,只是他却不明白,一个守护灵还能被怎样算计?于是下意识追问道:“这……莫非是那次试炼时,他们对试炼之境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闻言,老者身周愤怒的气息顿时蔫了下去,整个人变得十分颓丧:“此事说来话长……” 算无名打断对方道:“那就长话短说。” “你!”老者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却感觉到算无名身周剑意又强了几分,他只得重新收起怒火,低声诺诺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长辈,各个都喜欢欺负老人!” 算无名无声看着他,他连忙继续道:“既、既然如此,那不妨阁下就自己看个明白罢!” 说罢抬袖一挥,周围雾气一瞬变浓,紧接着幻化成一幅灵动的画面,将当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一年,老朽像往常一样,遵当任家主之令开启试炼之境,看护各家小辈入境试炼,谁知这四人心怀不轨,在通过试炼得到秘宝后,竟然贪心不足,向老朽发起了挑战!” *** 山风呼啸,一人独坐在林间,背靠着树干一手拿着长剑在削一支竹笛,口中不时哼着轻快的调子。 正在他自得其乐之时,一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树枝上,从其上传来了一道含着戏谑的声音:“阁下真是好兴致。” “呵呵,自然比不上夫人运筹帷幄日理万机。”连笑锋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哦?这可不像是你连某人会说的话啊。”那符纸晃动一下,幻化成一道离相月的虚影倚靠在树旁,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口中悠悠道,“看来诏狱确实是个好地方,能让曾经目中无人的大魔头也学会含沙射影咬文嚼字了。” 连笑锋手一抖,险些把快要做好的竹笛砍成两半。 “诶呦,你可别挖苦我了,”他抬起头来,连忙讨饶道,“我这不是牢子蹲久了,出来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么?你若是蹲了几百年诏狱出来,发现从前的狐朋狗友各个都成了世家家主和世家夫人,你也会觉得七大世家没救了。” 离相月斜他一眼,哼笑道:“首先,如今已没有七大世家了,其次,卜赠春和千名卿一个神龙不见尾一个当甩手掌柜,可比我这般操心操劳还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好多了。” 说起来这件事,连笑锋就有些来气:“赠春便也罢了,反正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千名卿那个处处和千家作对的家伙最后居然当了家主,我起初在诏狱里听到这件事还不肯相信,结果被那些家伙白白嘲笑了几百年——真是岂有此理!” 第466章 离相月嗤笑道:“你也说物是人非——如今没变的,也只有你这个与世隔绝的人了。” 连笑锋将竹笛上散落的木屑轻轻吹开,闻言眼皮一抬,看向离相月道:“那么你呢——你也变了么,相月?” 离相月抱臂与他对视,却没有立即开口回答。 连笑锋随即一笑,抬手将竹笛往空中抛起又接住,随意将两手撑在脑后向后靠着,仰头从树枝缝隙中望向天边那一轮明月,目光变得悠远:“想当年我等意气风发,不以世家门第为凭,结伴闯荡天下,真是好不潇洒!可惜……自那次试炼之境之后便各自分散,再未有相聚之时……” 离相月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他继续道:“说起来那次试炼之旅也是令人难忘——我记得正是雪家开放的‘三尺水境’罢,人家本来只是个寻常的论剑擂台,却教我们几个发现了老祖留下的秘密,最后解了那珍珑棋局不说,还将那老不羞的境灵狠狠揍了一顿,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离相月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回想起当时的经历,嘴角轻轻勾起:“说的不错,那次试炼确实是令人难以忘怀。” “毕竟是我们四人难得联手全力以赴,且相月你在最后独挽狂澜、布下连环计与那老头对弈周旋、将对方杀得丢盔弃甲的风采,我连某人可是记了好多年呢!” 离相月遗憾道:“那还真是我的不幸。” “哎……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连笑锋无奈道,说着却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慢慢落到离相月身上,“但那是我们四个最后一次同行,我自然印象深刻——从试炼之境出来后不久,你便接下了雪家公子的求亲,我们三人以为你是被离家所迫,便商议着上北洲将你救出,谁知半道上千名卿不知为何不告而别,后来赠春也被她兄长捉走,我一人独上济延雪家,可惜阴沟里翻了船,竟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太微府抓了个正着,嘿!真是晦气!” 他看向不动声色的女子,呵呵轻笑道:“这事儿你不是第一次知道罢,果然……” 他垂眸自嘲笑笑,复又站起身来,拍拍衣袖道:“事到如今,我早已无心探究当年的真相,只是好奇——离相月,那时你在试炼之境中,究竟做了什么?” “哦?”离相月闻言却展颜朝他一笑,“当年在‘三尺水境’中,不是我们四个一起打败了那境灵么?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哪怕曾经看了面前这张脸许多年,连笑锋仍旧为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开口情不自禁答道:“但当时破了那老头棋局的,唯有你一人,你在那棋局之中窥见了什么,与那老头说了什么,我却是从不知晓……” “原来如此,”离相月抬起左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是在那试炼之境中看到了什么,才导致出来后做出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我……” 离相月却打断他,继续缓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在离开诏狱后又投奔我而来?” 连笑锋猛然惊醒,面色复杂地看了离相月一眼,终是轻叹道:“……你说得对,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他说着将立在一旁的长剑收回鞘中,一手把玩着刚刚削好的竹笛,迈开腿从离相月身旁走过,向树林外而去,一边开口道:“不过你也不必反复试探,相月——我既然投奔了你,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 离相月转过身,只见连笑锋在月光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将我留在昀时是作何打算,但我已带人暗中埋伏在朝家周围,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可行动——那么今日便先别过!” 语罢他脚步未停,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 “……那四人在试炼之境中脱颖而出,甚至解开了老祖藏在秘境深处的谜题,老朽受老祖所托,欲将秘宝交给有缘之人,便提出与那四人展开对弈,谁知那离相月竟然在棋局中陷害于老朽,不仅使奸计将秘宝夺去,甚至窃取了试炼之境的掌控权,将老朽困在其中千余年……” 老者说到最后,忍不住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抽泣道:“老朽、老朽愧对老祖的嘱托啊……” 说话间,那壁画上的演绎也进行到了最后,衣榴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渐渐消散的影像,呆呆地抬起手鼓起掌来:“这……这真是太精彩了……” “的确是令人难以想象,”千姒雨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若阁下所言无误,彼时离夫人尚且没有进入雪家,我很好奇她为何要策划这一切,又是如何窃取试炼之境的掌控权的呢?” 她会有此一问,只因方才壁画上最后展现给她们的,只有离相月与老者弈棋时过分奸诈阴险的面容,却刻意隐去了与秘宝有关的线索,显然这段影像多少带了些老头的个人恩怨。 “呵呵呵,看来阁下对主子的忠心非同一般呐,”见老者还想开口,竹栖砚持刀将对方抵至墙边,不慌不忙地打断他,“哪怕离夫人抢了你的秘宝你也不愿将它的真面目示于人前,只是如此一来,就算你费尽心机引我等前来说明真相,我等恐怕也无法帮你向夺宝之人复仇呢。” 听闻自己的意图被捅破,境灵脸色一变,随即看向面前人,狡辩道:“我何时说过……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哦?”竹栖砚作势将刀收回,一边缓缓道,“原来阁下虽然被人夺去境中宝物、辜负旧主托付、甚至被对方囚于境中千年,却甘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坐视他人利用旧主秘宝为非作歹,被我们察觉这宫殿的蹊跷,也只是阁下技不如人,在千年后再次输给了对弈之人?” “休得胡言!”那老者脸上浮现出恼羞的神色,怒道,“若不是你和那离相月一样,尽使些阴谋诡计,老朽如何会一时不察被你找到局中破绽?” “原来如此,”竹栖砚审视一般盯着他脸上神情,轻轻勾起嘴角道,“阁下虽然对离夫人怀恨在心,却不意让我等知晓试炼之境的真相,若在下没猜错的话,阁下原本的打算是将我等困在这宫殿之中,然后借此威胁身在另外一处的我等同伴,为阁下向离夫人复仇罢?” 算无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正是如此,”那老者义愤填膺道,“如你所见,我被那离相月困在这里千年,这试炼之境早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算无名慢慢皱起眉头,就听对方继续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找到有关离开这里的线索么?因为‘三尺水境’的出口早被那女人封闭了,你们都要遵守她制定的规则在这试炼之境中比试——只有最后获胜的人才能离开!” 算无名闻言明显一怔:“输的人……会如何?” “自然是被永远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了,”老者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焦急,忍不住暗暗勾起嘴角,又道,“不过你放心,老朽既然愿意让你知晓这试炼之境的真相,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胜出——毕竟,你的实力和心性都有目共睹,不是么?” 算无名冷道:“有什么条件?” “哎呀,老朽就喜欢你这般的痛快人,不像那些背地里耍阴谋诡计的家伙……”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愈发不善,他连忙再次改口道,“老朽的条件就是,要你离开试炼之境后,助老朽从离相月那里重新夺回秘宝!” 算无名依旧面无表情道:“离相月如今已是雪家实际掌权人,单凭我一人恐怕难以做到。” “你想拒绝?”老者咬牙切齿道,“那你便只能一辈子呆在这里了,你甘心么?你的同伴还被困在另一个地方,你若不答应,就别想再见到她了。” “既然你说这试炼中并无‘团体赛’之说,又何来同伴?”算无名说着手中化出那块进入时拿到的写着“倚天”二字的令牌,抬眼看向对方沉声问道,“还是说,还有甚么规则是你故意隐瞒于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但闻一声凌厉剑啸,几道苍劲剑气混杂着碎石冲天而起,将那老者的立足之地包围,紧接着只见两道罡风自一左一右而来,转眼间将打算逃跑的老者封锁在方寸之间。 一柄寒锋悄无声息地从后方伸来逼近老者喉间,他面露慌张,脚下微微移动了半寸,下一瞬,便见余光中两道人影出现在自己左右两侧,挡住了他的退路——正是在先前比试中他看着“落败”的夜烬寒与千娥眉二人。 境灵老者猛地愣住,紧接着不顾剑锋割伤脖颈,缓缓侧过头朝自己身后看去,不期撞上了一双覆着寒霜的眼睛。 他重新扭回头来,就见算无名抬步走到自己面前,开口笃定道:“看来阁下所言并非全部真相,既然如此,我等也无须遵守阁下的规则。” “说。”在他身后,玉苍鸾冷冷开口接道,“我们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那老者猛地愣住,似乎未曾预料到自己满腹算计这么快就被识破,一时变得手足无措,只瞪大双眼望着竹栖砚,气恼道:“你……你……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第467章 “是不是猜测阁下心中自然明白,”竹栖砚嘴角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既然阁下不愿主动说明,不妨继续听听在下的‘猜测’罢。” 他说着将手一翻,手中长刀重新幻化成折扇,竹栖砚将折扇展开挡在面前,同时猛地凑近呆在原地的境灵老者,一双笑眼锁住对方脸上的恐惧神色,开口一字一顿道:“依在下所猜,阁下之所以不肯将当初被夺去的秘宝实情告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我等现在,正身在那作为秘宝的棋盘之中,处于棋局的连环劫之上。” *** 风波台上,黑白之辩仍在继续,小亭内无人言语,只可闻得落子之声。 垂帘将竹林中的风波挡在亭外,棋盘边相对而坐的两人皆已沉浸在面前寸枰的厮杀之中,霓临沨凝神看去,只见水滴聚成的棋子在经纬间盘桓排布,两方气机相互交缠牵引,竟隐隐形成了几道连环劫。 朝别赋以手支颐,一边玩弄着手中棋子,一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面之人,似乎对自己陷入劫数之中并不焦急,反观算忧生却依旧面色沉静,只是手中拈着一子迟迟未落。 霓临沨见状敛眸——他设下这一邀局纵然是牵制二人之意,但却也存着找寻解开珍珑棋局之人的想法,在这之前,他已邀请许多大能相弈,自己也私下推演了无数遍,然而每一次都会落到像眼前这般连环劫的局面,似乎冥冥之中总缺少了什么关键。 他不禁想起那位将此棋局赠与自己之人说的话:阁下若不信我的话,大可先试着将令尊所留此局解开,到时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正因如此,先前霓临沨并未将珍珑棋局之事告知竹栖砚,除却要以此做局拦住朝算两家之外,更是不愿对方识破这背后的另一桩交易,毕竟交给自己珍珑棋局的人…… 正在这时,却见一位听澜阁的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霓临沨身边,躬身将一张纸条交到对方手中,又立即隐去了身形。 霓临沨缓缓展开纸条,只见其上正写着一句:龙战于野。 下一刻,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看去,面前算忧生终于落下了手中那一枚棋子。 *** 一切几乎发生在转眼之间。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支撑在岐渊上空的结界从内外两个方向被击碎,紧接着,无数身着黑袍之人如嗅到腐肉味的乌鸦一般,借由御钦霄在结界内打开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入各个城池,乌云遮蔽了天边的明月,顷刻间将整片大地笼罩。 御庚辰面色灰败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城中的静谧被打破,原本脸上尚带着轻松笑容的人们匆忙拿起武器,与攻入家园的太微府和世家之人缠斗在一起,血腥味、喊杀声、兵铁寒意、刀光剑影再度将他的五感包围——此情此景,与当初御家被攻破之时是何其相似。 然而最讽刺的是,两次亲手点燃战火的,竟然都是他的至亲之人。 御庚辰将视线缓缓转向面色疯狂的“简持庶”,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只呆愣地看着对方口中传出属于御钦霄的笑声,一边抬手间又唤出了几道阵法。 直到身边一左一右掠过两道身影,兰锦烟与靖取罗已迅速上前,拦住了“简持庶”的去路:“住手!” “没用的……”简持庶张口发出了御钦霄的声音,面上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他催动灵力,借阵法令自己的话语传遍结界每个角落,“结界已破,太微府与四大世家倾力出动,尔等覆灭不过翻掌之间!” 却在这时,忽闻天边传来一阵朗然笑声,随着一道凌厉刀光划破城池上空的云雾:“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且叫姑奶奶来领教领教你们这些虫豸翻掌的本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往天边看去,但见云破雾散的一瞬间,一道身影手执巨镰立于月下,眼神睥睨锋芒毕露,身周释放的威压竟隐隐将所有人的动作压制。 雾赦己挥手将镰刀扛在肩头,勾唇飒然一笑,道:“姑奶奶在此,你们哪个先上前来?” 一时间万人噤声,片刻后,却听一声冷笑打破了此间安静,紧接着一道阴冷掌风贴着雾赦己后颈自她身后袭来,雾赦己眼神一凛,猛地转身抬手和偷袭之人对了一掌。 但见掌风过处在天际划出一道云痕,直直逼出了偷袭者的身形,雾赦己见到其人面容,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挠挠头道:“你长得有点眼熟,你是……?” 那人闻言,原本便紧锁的眉头愈发锁紧,抬手间又是一掌拍出,口中怒喝道:“竖子休得猖狂!‘浮楼八仙’前来讨教!” 雾赦己挥镰迎向对方,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千年前的手下败将啊!” 说话间她利落侧身,躲过了另一道划向自己面门的剑风,转头时飘落几缕被削下的碎发,雾赦己看向剑风来处,便见又是一人现出了身形,她挑起一边眉毛,轻嗤道:“呵,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八仙’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偷偷摸摸做事呢?” 这时第三位“浮楼八仙”亦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周身杀机已将雾赦己锁定,她侧目看去,面上有一瞬讶然,随即又转为讥讽:“哟,问老头儿?连你这一把老骨头都上阵了,还真是——为老不尊啊!” 问浮元抬手轻抚长须,眼中杀意毕现,口中却仍是悠悠回道:“多说无益,我等今日来此,誓要报千年前弑主之仇——雾赦己,今日,便是你的死劫!” *** “你的意思是说,这‘三尺水境’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衣榴夏震惊道。 竹栖砚收起方才逼视境灵老者的气势,重新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挥扇转向他答道:“以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 “你的意思是说,离夫人她用夺走的秘宝,也就是一副棋盘,将整个试炼之境封印在其中,从而夺走了它的掌控权?”衣榴夏再次震惊道。 “此言有理,”千姒雨思索道,“所以此地的规则才一直不完整——因为原本试炼之境的规则已经与棋盘的规则融合。我们在试炼之境中乘着八卦盘前进,实则是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步棋,而与其他人的擂台对局,则是棋子间的对弈,至于这所谓的‘团体赛’,便是弈子相遇,落入了连环劫之中,所以我们才会一直陷入这座宫殿的循环,重复在折叠的空间中行进。” “我有疑问!”衣榴夏举手提问道,“众所周知,棋局中只有黑白二子,可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对手少说也有几十,若说大家都在一副棋盘上,又代表了对弈间的棋子,这岂不是乱了套么?” “诶,小榴夏此言差矣,”竹栖砚慢慢道,“在下只说我等在作为秘宝的棋盘上,可从未说过,棋盘上只有一个棋局啊。” 他话音方落下,仿佛什么机关被触动,眼前境灵老者的身影重新变得虚幻起来,而后只听四周传来“咔嚓嚓”几声裂响,众人回头看去,便见脚下的棋盘连同周围的壁画突然间裂开了数道巨大的缝隙。 下一刻,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几人面前的壁画猛地炸开,紧接着几道剑风从中射出,向着一边快要消失的境灵老者包围而去。 “轰轰轰——”空间震荡间引发了大量灵力泄露,烟尘激荡间,但见一道身影从裂开的壁画中当先跃出,拦腰一把捞起立于原地的竹栖砚向一旁飞掠而去。 半空中,两人的发尾被狂风吹得交缠在一起,竹栖砚倚在来人怀中,仰头看向咫尺间对方凌霜玉雕般的侧脸,下一刻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冷哼,他直白打量的目光与对方侧目投来的眼神堪堪相撞。 竹栖砚轻挑眉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中折扇,掩唇笑起来:“真是叫在下好等啊。” 第250章 歧路之别(一) 夜烬寒将长刀一挥,驱散四周烟尘,回首只见众人已经回到了一开始的八卦盘之上。 这时衣榴夏从他背后跳出来,歪着头看向他笑道:“阿寒!你们竟然真的从壁画里出来了!” 夜烬寒收刀的动作一顿,疑惑问道:“壁画?” 衣榴夏一边拉过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一边颇为兴奋地将两人分开后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向对方讲了起来。 千姒雨听完千娥眉的简短叙述,不由得挑眉道:“可惜如此惊心动魄的决斗,我们几个只能通过壁画观赏,唉,不知下次我是否还有机会身临其境欣赏娥眉的英姿呢?” 千娥眉顿时双颊微红:“小姐若愿意,我……” “嘘,”却见千姒雨上前一步,抬手按住她薄唇,朝她眨眼道,“嘻,我逗你的——总之娥眉平安回来就好,看来这境灵虽然对我们含糊其辞另有算计,但总算做了件好事。” 说着众人便将目光移向被剑风禁锢的境灵,那老者见百般挣脱未果,神情愈发气愤焦急:“老朽好歹也是将这试炼之境的真相告诉了你们,你们难道也要学那离相月等人恩将仇报么?!” “阁下此言差矣,”竹栖砚在对方面前轻飘飘落下,笑眯眯道,“是否恩将仇报,不在于我等,而在于阁下自己的选择啊。” 第468章 境灵被他话语震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颤抖着伸手朝自己一指,瞪眼问道:“我……我吗?” 竹栖砚看向对方,接着之前的话道:“正因这试炼之境中的棋局不止一局,虽然在之前的对局中,我等有输有赢,却仍然站在了这里——既然回到了八卦盘之上,说明在这场‘团队战’中,或者说在刚才那一局中,我等是获胜了,对罢?” 见境灵不语,竹栖砚笑笑,继续道:“由此推测,这秘宝的玄妙之处正在于能够容纳千变万化的不同棋局,却又能够将其统一,这说明在这些棋局之上,有一局属于这秘宝本身的棋局,唯有在其中获胜,才能获得离开的机会。” 他看向老者紧缩的瞳孔:“看来这位境灵阁下向无名先生保证的,能够让你在之后的比试中获胜,应该就是通过他的能力,让你顺利到达秘宝本身所在的棋局,至于在那之后——” 竹栖砚说着与身旁的玉苍鸾一对视,又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算无名,唇边翘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则该是这位境灵阁下借你之手破开棋局脱身,自己从离夫人手中夺回试炼之境中的掌控,从而向对方报仇了。” 眼见自己真正的计划被拆穿,那境灵老者面上一直伪装的焦急神色终于褪去,露出了下方暗含危险的冰冷,然而竹栖砚却视若无睹,冲老者一笑道:“正是如此,或许境灵阁下从始至终并未真的想让我等离开试炼之境,而是意欲借我等——或许不止我等,而是这试炼之境中所有人的比试,助他解开最终的棋局——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话音方落,就见境灵抬手径直挥开了包围着自己的剑风,冷哼道:“呵,倘若你所说为真,那老朽大可在暗中操纵这一切,用你等的力量助老朽解开棋局,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这一切告诉你们?” 语罢,却见他突然出手如电,伸手直取竹栖砚咽喉——却听对方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那自然是因为,阁下自己答应过无名先生,能帮助他获胜——换句话说,这最终的棋局,只有进入试炼之境参与比试的人可以入局,阁下即使有办法从旁提点,却无法直接入局。” 境灵的指尖停在竹栖砚颈前,乍起的寒霜刹那间将他整只手臂冻结,他终于露出错愕的表情,瞪大双眼看着竹栖砚勾起一抹笑容,朝他一字一顿道:“想必阁下的真身并不在此处罢——” “原来,被离夫人困在连环劫中千余年的,是阁下自己啊。” 八卦盘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才听那境灵重新开口道:“是老朽小看你这小子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竹栖砚与他静静对视片刻,忽然道:“阁下奉雪家老祖之命镇守‘三尺水境’,却意外被有心人算计,封印在此上千年,定然十分忧心如今雪家与老祖的情况,好不容易等到试炼之境重新开启,自然不肯放过破局的机会——正所谓君子报仇,千年不晚,在下十分赞同。” 闻言,境灵缓缓收回手来,沉默不语。 竹栖砚便继续道:“在下所求阁下不也早就知道了么——在下只是想要找寻离开这里的办法,而阁下也需要能够进入最终棋局的人替你解困,不若我等合作,各取所需,如此两全其美之举,岂不美哉?” 这与自己最开始向算无名提出的条件有何区别?境灵简直气得暗暗咬牙,可是现下竹栖砚已经几乎把所有的真相都猜了出来,他再也无法借由自己境灵的身份与掌握的信息随意摆弄这些棋子,而偏偏自己的真身确实仍旧深陷离相月布下的连环劫中,如今可谓是优势尽失——完全落入此子的掌握之中了! 其奸诈程度比之千年前的离相月,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我答应你。”心下一番计较之后,境灵抬起头来,瞪着面前依旧笑吟吟的人,恶狠狠回道。 “阁下真是爽快。”竹栖砚“啪”地一声将折扇阖住,面不改色称赞道,“一点也不像那些两面三刀阴险狡诈之人。” 一句话说得对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玉苍鸾抱臂在一旁看着他表演,意味深长地挑了挑一边眉毛。 偏偏竹栖砚似乎觉得并无不妥,继续道:“那么便请阁下先讲讲现下这‘三尺水境’的真正规则罢——这秘宝的玄机到底是什么,以及阁下打算如何帮助我等到达那属于秘宝本身的棋局呢?” 境灵老者幽怨地瞪他一眼:“你不是都猜到了么?还要老朽作甚么?” “诶,阁下这便不对了,”竹栖砚却道,“既然如今我们已是合作关系,自然也要发挥各自所长,分享彼此情报,如此才能更快达到目的,不是么?” 他又道:“若阁下想知道雪家近况,在下当然愿意为阁下解答一二。” “……”境灵深吸一口气,终于对着众人娓娓道来,“主上留在试炼之境中的秘宝,不是别的,正是从许久之前流传下来的一副珍珑棋局。” “传闻其原主人早已飞升成仙,也有人认为对方因困于棋局而羽化,未得仙缘,其身份早不可考,唯一可确认的是,这副棋局十分特殊——正如你所说,它并不是简单的‘一副棋局’,而是‘一步千局’,每一子落下,都会产生上百种棋局,这些棋局又藏在表面上的这一棋局之下,形成了成千上万的重叠的空间。” 他说着看向另一旁的千姒雨:“方才这位姑娘说得不太准确,你等之所以会在同一座宫殿里重复与老朽分|身的棋局,不仅是因为陷入了连环劫中,更是因这连环劫跌入了其他的棋局中,从而在折叠的空间中进行了穿梭。” “说到千年前——老朽正是借这珍珑棋局中的千局之一与那离相月对弈,孰料一着不慎陷入了对方设下的连环劫中,自此跌入棋盘之中。而那离相月也并不是立即便窃取了‘三尺水境’的掌控权,据老朽对此境的感知推断,在她们一行人离开试炼之境一段时间后,这‘三尺水境’才渐渐与珍珑棋局融合,直到那时,老朽才明白了离相月操控试炼之境的方法。” “她将整座试炼之境封印在了珍珑棋局的万千重叠空间之中,于是原本试炼之境的擂台赛规则也与棋局本身的规则所融合,创造出了如今你们所见的‘文’与‘武’两种令牌——实则‘武斗’对应的便是‘三尺水境’论剑的机制,而‘文斗’则是属于棋局的规则。而之所以会有四道令牌名,则与这珍珑棋局本身的规则有关,所以诸位进入‘三尺水境’后,才会由此组成一个八人‘团队’。” “其余正如姑娘先前所说,”境灵对千姒雨道,“诸位脚下的八卦盘便是在这万千空间中游走的棋子,每一次与其他队伍相遇,便会在某一个空间的棋局中对弈,而你等所走的每一步会连成另一条棋路,每一局中的胜负,都会改变你等所走的棋路——只有沿着特定的棋路,才能回到珍珑棋局最初的那一局,才能离开试炼之境。” “好……好复杂!”衣榴夏听他说了一口气这么多,不免有些头晕眼花,连忙打断对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目前仍旧行在通往最初的珍珑棋局的棋路上?这才是你选择我们的原因?” “呵,你们别太得意——通往珍珑棋局的棋路又不是只有一条——只能算你们几个走运,撞进了那宫殿中千年前离相月等人留下的残局,又不小心被你们看破了棋局的奥秘,找到了老朽这具分|身,”听到他提起这个,境灵老者顿时不屑道,“老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单凭某些人‘文斗’的运气,恐怕尔等早就陷进死劫之中了!” 最后这句话就差指名道姓了,衣榴夏偷偷打量一眼站在一起咬耳朵的竹玉二人,心道这老头可真记仇。 衣榴夏又问:“既然通向那棋局的棋路不止一条,岂不是只要大家走得好,就都能到达那最初的棋局么?” 境灵老者瞥他一眼,冷笑道:“别天真了,小子,老朽和你们明说罢,虽然通向最初也是最终棋局的棋路不止一条,但它们却一定会在到达前先相遇——相遇即是对局,而只有获胜的队伍,才能沿着正确的道路继续前进,失败的队伍棋路改变,自然也会陷入连环劫中,因此,只有一个队伍能够到达最后的棋局。” “与珍珑棋局融合改变了许多试炼之境的规则,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这一条——那就是老朽先前说过的,在这里,只有最终获胜的人才能离开!”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算无名掩在袖下的手默默攥紧,开口追问道:“那么其他输的人,果真会永远留在试炼之境中?” 境灵见他此时开口,不免又是一阵冷嘲热讽:“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答应老朽的条件了?老朽早已提醒过你了,现下也大可再提醒诸位一次——输的人,便会陷入珍珑棋局的连环劫中,永远不得脱出。” 算无名抿紧了嘴唇,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衣榴夏想起他们先前曾在对局中遇到过算悯心等人,知晓算家姐弟也在这试炼之境中,算无名与她们不在一个队伍里,若是按照这境灵的说法,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同离开这里的。 第469章 衣榴夏心道这规则也太没道理了,于是又问道:“你不是说自从上次离夫人她们离开这里后,这试炼之境再没开启过,与珍珑棋局的融合也是后来才发生的事,那这些规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境灵一双眼盯着他,幽幽道:“你若是被困在连环劫中上千年,尝试了上千种棋路却始终不得破局,以你这小子的运气与才智,说不定知道的比老朽还详细。” “……哦。”衣榴夏讪讪应道,又暗自腹诽一句,那确实很命苦了。 “好了,”境灵收起自己面上的怨气,重新看向面色悠然的竹栖砚,“该说的老朽已经都说了,你该兑现我等的合作,将雪家近况与那离相月的作为告知老朽了罢。” “自当如此,”竹栖砚一边附和地点点头,一边转身道,“不过比起在下一个外人的妄言,在场有更为合适的人来将这些事告知阁下——你说这样可好,雪少夫人?” 境灵随他动作看向低着头站在众人身后、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千婉暮,对方却仍旧垂着头,仿佛对一切置若罔闻,千姒雨见状,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一面轻声唤道:“婉暮妹妹?你还好么?” 就见千婉暮浑身一震,似乎方才回魂一般抬起了头来,千姒雨这才发现她一双眼睛红得过分,看起来愈发像只受欺负的小兔子了。 千姒雨轻蹙眉头,缓声开口道:“婉暮,你……” 这时,却见千婉暮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千姒雨的手臂,如同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望着她颤抖着声音道:“姐姐,我不相信……月——母亲她、她不会这么做的!” 第251章 歧路之别(二) 千婉暮一路上本是一直轻声慢语,一副温婉乖顺模样,现下如此情绪激动,倒是将千姒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接着自己的话道:“……妹妹何出此言呢?” 千婉暮却似是在一瞬失控后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放开手垂下眼道:“抱歉诸位……是婉暮失态了,婉暮只是觉得,仅凭这位境灵先生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母亲便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有些太过草率了——母亲她为雪家操持甚多,或许有时会使些计谋与他人周旋,但她绝不是这样的阴险之人。” 这怕是她自进入试炼之境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千姒雨颇为意外地看着千婉暮垂下的头颅,只一边的千娥眉快步走上前来,抬手捧起千姒雨玉藕似的手腕,对着那上面新鲜的红印皱起了眉头。 正在这时,却听一声轻笑打破了有些沉寂的气氛,竹栖砚开口道:“少夫人言之有理,当年之事毕竟久远,境灵阁下所见也不过是其中一面,依在下所见,有关离夫人之事在此争论亦无益处,二位若想知晓事情原委,不如等我等离开试炼之境后,亲自向离夫人询问如何?” “说得是啊,”衣榴夏也附和道,“不管离夫人到底是想做什么,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只会什么都做不了——老爷爷,您说是吧?” 境灵阴鸷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千婉暮,冷哼道:“好啊,等离开这里,老朽一定要亲手揭穿她的真面目!” 闻言,千婉暮垂下的双眸中闪过一道狠厉光芒,再抬头时却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红着眼道:“婉暮知道了……便按二位说的来罢。” 众人于是达成了一致,在境灵的帮助下沿着预定的棋路而行,一路过关斩将,除却竹栖砚“文斗”的运气依旧差得离谱,气得境灵直跳脚,不得已采取了些“非常手段”助其作弊,这才让众人能够有惊无险地继续前进。 “多谢阁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竹栖砚笑吟吟地朝他道谢。 “你……你,出去之后千万别让老朽再遇到你!”境灵老者眼前阵阵发黑——他被困在局中千年,本就力有未逮,否则也无需这般辗转的方法解困,如今又用这具分|身帮竹栖砚过关,灵力多有消耗,就算撑到众人到达最终局,恐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真是倒了大霉! 竹栖砚面上笑容不变:“那在下就祝阁下早日遂愿了。” “!”境灵老者恨不得上前伸手捂住对方那张嘴——若不是玉苍鸾一直在一旁冷冷盯着自己,他肯定已经这么做了,然而最终他只是颓丧地扶了扶额,叹气道,“罢了,好在这棋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如无意外,前方就是……” 话音未落,却见整个八卦盘一震,紧接着一道大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八卦盘行进的前方——这显然是“团队战”出现的征兆,换句话说,他们竟然在抵达终点前,意外陷入了连环劫中。 境灵老者简直疑心自己这是沾上了竹栖砚的坏运气,不过他掐指一算,又暗暗心惊起来:这次不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而是另一支队伍在无他襄助的情况下,竟然也误打误撞走完了正确的棋路,所以在这里和他们相遇了! 这下倒是有趣起来了,境灵老者计上心来,在众人进入“团队战”所在的空间之后隐匿了身形,暗暗观察了起来——竹栖砚他们这一队虽然实力强劲,有离相月等人当年的风采,但却难以掌控,他唯恐重蹈当年之覆辙;可这另一队虽然实力稍次,却有天运庇佑,且他们到如今还不知道试炼之境的真相,若自己现在介入,定能更好地控制这些人为自己做事,不如…… 团队赛所在的场地依旧是一座小岛——依照众人先前的猜测,便是在两支棋路重叠的空间处。 小岛中央立着熟悉的巨剑,剑下则是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案的圆形擂台,擂台周围则有一圈结界保护,因着这层结界的作用,两支队伍隔着擂台相望,只能够远远看到对方的身影,却无法互相交流。 方进入此次对战的擂台时,衣榴夏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种感觉在看到比试的另一支队伍、得知此次团队战的规则,以及发现那狡猾的境灵又消失了踪影之后达到了顶峰。 衣榴夏在看完规则后震惊道,“这次团队战的规则怎么这么奇怪?竟然只需要文武各自通过擂台比试一局,通过两局胜负情况决出最终的输赢?只是……这比试的人选居然要对方队伍抽签决定?” 众人皆在其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恐怕正是突然消失的境灵搞的鬼,其目的简直昭然若揭——他要坐山观虎斗,通过这次比试选择最适合进入最终局帮助他的一队。 “呵呵,某种程度上,倒是回归了这试炼之境擂台比试的初心。”千姒雨看着被对手抽中的竹栖砚,向对方示意道,“不过先生不必过于担心,对面也都是熟人呢。” 几人的视线转向对面,确实看到几张熟悉脸孔——原来他们的对手,竟然正是算悯心与朝风颂一行人,只是千姒雨口中的“熟人”,却并不是算家姐弟与朝风颂,而是另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 那人与千姒雨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个有些尴尬的笑容,随即立马收回了视线。 “任侠师兄?”这厢朝风颂唤回了青年的注意,向对方问道,“怎么了么?” “没什么,”名为任侠的青年无奈答道,“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我也没想到哇!”一边算悯心激动答道,“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四哥!” 他说着举起手中刚刚抽到的签,欢喜道:“更没想到我居然替三姐抽到了四哥!这下可以让他俩见面了!” 方才他们见到对手时,算悯心便早就按捺不住和亲人重逢的喜悦了,若不是有那层结界挡着,他恐怕要就第一个冲到对面,不过好在天意眷顾,现下他虽然不能亲自和四哥诉说自己的心情,却能让算惜年代为转达。 “悯心太厉害啦,”朝风颂笑道,“只是师兄,你的对手是那位竹栖砚,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任侠挠挠头,笑得有些勉强:“师弟放心,我尽量不给咱师门丢脸。” “这倒是没关系,”朝风颂抱臂看向他,幽幽回道,“师兄这一路给师门丢脸还少么?” “……”任侠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轻咳一声道,“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调侃师兄了。” 朝风颂回敬道:“都是师兄教得好。” 话又说回来,此事却也不能全怪他师兄——任侠一介潇洒剑修,被迫安了个“文斗”的位子,腰间好好的佩剑出不了鞘,次次都要和那些一句话拐三个弯的人比甚么下棋对弈,直比得他眼冒金星,更不必说比运气的事他也从来都没赢过。 朝风颂嘴上虽然调侃师兄几句,但看着任侠站上擂台面对竹栖砚时,心里还是为对方捏了一把汗。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道:所谓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希望师兄这次对上竹栖砚,能够…… 他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见台上那两人之间出现了个熟悉的物事——签筒。 朝风颂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不仅是他,除却当事二人,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声。 第470章 台上两人倒是不慌不忙,竹栖砚不急着去签筒里抽签,而是先看向对手,笑道:“阁下,幸会,方才在下从千小姐那里得知,阁下似乎与千小姐是旧识?” “唔,算是罢。”任侠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又扬起笑容对竹栖砚抱了抱拳,“我倒是早就耳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任侠在此请教了。” 他说着对竹栖砚道一声失礼,闭上双眼率先从那竹筒里抽了一签出来——倒不是他着急,实在是对自己的运气没什么信心,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话虽这样说,但当他睁开一只眼瞄见签文上的“下下”两字时,嘴角还是不免抽了抽。 诸位,我真的尽力了!任侠双手合十将那竹签夹在手中,在心中默默向自己队友道歉,真的不是我故意要输的,实在是本人运气便是如此…… 他这厢自我检讨到一半,猛地打住了——任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拿出从签筒里抽的一签,而那上面写的,竟然也是……“下下签”。 “……” 两人就这样站在台上,手中各拿着一支竹签沉默对视了片刻,直到竹栖砚看到对手眼中渐渐盈满了热泪,露出了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 就见任侠一步向前,语气激动道:“没想到先生与我如此有缘!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他说着就要习惯性地伸手去搭对方的肩膀,然而此时多年的警觉使他突然感受到了从对面台下射|来的一阵寒意,如针硭一瞬间刺向自己全身,任侠手一抖,本能地拐了个弯将手臂收了回来,摸摸鼻子接道:“……呃,对了,我叫任侠。” 竹栖砚的目光从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竹签上扫过,而后勾起嘴角,看向对面之人道:“好啊,在下也觉得与任先生十分投缘呢。” “好!只是现下不是个好时机,等到你我离开这试炼之境后,再找机会把酒长谈!”任侠冲他再一抱拳,见竹栖砚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等候在下面的朝风颂看见自己便宜师兄满脸喜色地朝自己走来时,还很是恍惚了一阵。 “师兄你……竟然没输?!”虽然也没赢就是了,但介于对手是竹栖砚,而任侠的运气又实在差得离谱,朝风颂从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嘿嘿,师弟,没想到罢,”任侠颇有些兴奋道,“我与那位竹先生都抽中了下下签,想来是难得的缘分呢,这不,我已和他交了朋友,就等着出去之后与他……” 他说着向朝风颂示意自己手中的签文,却见那竹签竟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了开来,写着“下下签”的上半节自他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任侠盯着落在地上那半截竹签,忽然没由来地感觉到自己后腰上一阵恶寒。 这时朝风颂向他追问道:“师兄出去之后要与竹先生作甚么?” “……不,”任侠咽了咽口水,干涩回道,“什么也不做。” 朝风颂一脸莫名其妙,还待再问时,却听身旁传来算悯心的欢呼声:“三姐!四哥上台了!” 师兄弟二人立马转身看去,只见算惜年脚尖一点,如一只燕子一般轻巧落在擂台之上,在她对面,算无名亦在巨剑之下站定,只是眉宇间似有沉重。 “四弟。”算惜年率先开口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我记得我与悯心离开算家时你还未走,后来却听他说你也在这里——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总是这样,比算悯心敏锐,比算忧生直率,也比算怜已果断,一句话便如利剑一般直抵算无名内心。 “……”算无名眼神中闪过复杂神色,答道,“是。” 算惜年轻笑一声,挥手召出自己佩剑:“既然如此,便以此剑,来继续你我之前未完成的对决罢!” 话音方落,但见剑影绽作重叠花瓣,转瞬之间已逼至眼前,算无名身形后退,一边唤出剑阵,迎上算惜年的攻势。 这二人一人剑法轻盈飘逸,一人剑阵变化精妙,对战之间令人赏心悦目,一时竟移不开眼来,只是看得久了,却让人觉出几分怪异来。 千姒雨瞧见身边人越皱越紧的眉头,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娥眉?” “……”千娥眉从台上收回目光来,看向千姒雨,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小姐,我只是觉得,无名先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哦?”千姒雨刚想仔细询问,却听一旁传来一道冷哼,紧接着只听玉苍鸾寒声说了一句:“他到底在做什么。” “诶?什么意思?”衣榴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就听夜烬寒这时开口向他解释道:“之前与你分开时,我们四人曾交手过,那时无名兄出手比现在果断利落得多。” “也许因为对手是自己的亲人,所以不忍心使出全力?”衣榴夏猜道。 “据我所知,无名兄并不是这样的人。”夜烬寒回他。 “那为什么……” 这时另一边的竹栖砚却开口道:“毕竟对无名先生来说,他二人之间的这场对决并非是简单的论剑之战,而是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离开试炼之境,不是么?” 擂台上,算惜年一剑刺向算无名前胸,被对方抬剑挡住——“当啷”一声利刃交击,两人隔着剑锋相望,算惜年直视着青年双眼,笃定道:“你的剑在犹豫——为什么?” 算无名抬手将她逼退几步,却是沉默不答,两人转眼间又过了十几招,算惜年在间隙间不徐不疾分析道:“上一次赤县城前比试,你出手很利落,所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试炼之境,对么?” 算无名的剑有一瞬停滞,被算惜年看在眼中,她上前两步,转身反手将剑横过对手颈前,一双黑眸如剑光清明,自下而上看着算无名:“我们的比试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能让你如此动摇,是因为我们的胜负,能够决定是否离开试炼之境,对么?” 算无名呼吸稍顿,本能地避开对方仿佛看透自己的目光,却被算惜年逼得倒退了两步,狼狈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算无名偏过头去,就听算惜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仍是冷静清亮:“你在犹豫——怕胜过我让我与悯心留在这里,无法向大哥交代,又无法故意认输,做出有辱剑者本节之举,对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发出沉沉一声,“……是。” “原来如此。”算惜年了然道。 算无名转回头来看向她,欲言又止:“你有所不知,这试炼之境……” 下一刻,却见算惜年右手一扬,将手中剑剑尖朝下猛地插|在了地上。 “铮——” 剑身入地,犹自震颤不止,发出不甘的嗡鸣声,而它的主人却抬起头,盯着对手一字一顿道:“我用这把剑在这‘三尺水境’中打败了三百一十八人,这三百一十八场胜利,我问心无愧。现下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想离开试炼之境,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而是因为,你是我剑的下一个对手。” “你在开战前便心有犹豫,我明知如此,却对剑心不稳之人步步紧逼,如此胜之不武,败之不甘,平白令我剑蒙羞,非是我辈剑者作为——接下来与你的战斗,我不会再用剑了。” 字字句句声声入耳,如一把利剑刺穿犹豫的迷雾,直直钉在心底,令算无名浑身一震。 “……我明白了。”算无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犹疑。 他提剑竖在身前,抬手并指抵在剑身,感受到从长剑中传来的战意,这一刻,心中的浮躁与郁结全都沉入如渊剑意中—— “算惜年,我请求你用剑与我一战,”他的目光从剑身后投向面前的对手,沉声道,“便以我手中无名剑,向你的第三百一十九次胜负发起挑战。” 在他对面,算惜年的黑眸中终于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她伸手,重新从地上拔|出长剑,同样镇定回道:“甚好。” 三百招之后,胜负终分。 激荡的剑气震碎了擂台周围的结界,算惜年看着停在喉前的剑尖,开口道:“是我败了——几日不见,不想你的修为又突飞猛进,恭喜你,四弟。” 算无名收回自己的剑,轻叹道:“若非方才你一语点醒我,只怕我如今仍身在混沌之中,多谢你……三姐。” “四——哥——”这时却见一个身影越过算惜年身边,猛地冲进了算无名怀里,算无名连忙伸手接住对方,却仍是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向怀抱里那个黑色的发顶,就见对方抬起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四哥!我想死你啦!” 算无名终于没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算悯心发顶,此时竟有些理解大哥他们的心情了。 算悯心睁着一双大眼睛,连珠炮似地向他发问道:“四哥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是大哥让你来的吗?大哥和二姐怎么样了?哦对了四哥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也不知道我们走了这么久大哥会不会担心我们……” 第471章 算无名望着他天真烂漫的面孔,声音一时哽在喉中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是算惜年开口替他解了围:“悯心,四弟他们战胜了我们,正是要去寻找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 “原来是这样!”算悯心欣喜道,“那是不是找到了,我们就都能离开了?” 他说着满目期待地看向眼前人,算无名将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说辞在喉咙滚过一圈,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正在这时,却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悠悠道:“那是自然了。” 算无名猛地回头看去,发现竹栖砚缓步走到了他们旁边,正挥扇笑意盈盈地迎上了算悯心的眼神:“真的?!” “当然是真的。”竹栖砚朝他歪头笑道,“如今我们已经有了些眉目,你们只需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们去解决了那最终一局,便能在外面团聚了。” 算惜年被他语气中的笃定一惊,向算无名投去探询的目光,却发现算无名也是一副惊疑复杂的神情。 “如此,要多劳烦先生了,”算惜年的声音依旧沉稳,她向竹栖砚回道,“若真能顺利离开试炼之境,便是我等欠先生一个人情——惜年在此先谢过先生了。” 竹栖砚闻言,向算惜年一拱手道:“有算三小姐这句话,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请小姐放心,在下会让你们全须全尾离开这里的。” 便在他话音落下时,整座小岛开始震动起来。 算惜年于是向对方一点头,伸手拉过依依不舍的算悯心,抬头看向算无名道:“你且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大家。” 算无名与她对视,知道对方的话中的“大家”不仅指算悯心,还有尚在算家的兄姐,他慢慢攥紧掩在袖中的手,接着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么,就此别过。”她说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队友走去,身旁算悯心一边跟上她的脚步,一边转回头来朝算无名拼命挥手道:“四哥!我们出去再去找你呀!” 算无名伫立原地,直到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岛上。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他这时才看向竹栖砚,开口问道。 “千真万确。”竹栖砚迎着他怀疑的目光,依旧笑得轻巧。 剩余几人自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谈话,此时走上前来,仍是衣榴夏追问道:“可是那境灵不是说了……那你要让大家怎么都离开这里?” 说话间此处的空间怦然碎裂,那最终——也是最初的棋局——终于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却见竹栖砚唇边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那自然是……怎么进来,就怎么离开了。” 第252章 歧路之别(三) 赤县城东的海面一望无际,海浪日夜不疲地拍打着重新修补的城墙,将自天际洒下的月光分割成一道道锋利的刀刃。 忽然间,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一道道滔天巨浪自远处掀起,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一般,嘶吼着朝赤县城扑来,却又在即将触到城门时被一道看不见的阵法拦在了外面。 水面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片海水搅得剧烈翻腾,月光将翻起的浪花镀上雪亮的银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赤县城边的阵法结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巨口,将这一座飘摇的城池吞吃入腹。 站在城门上的人将这一切收归眼底,却对面前几乎吞噬自己的巨浪无动于衷,他开口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询问道:“情况如何?” 说知难闻言朝面前人拱手,恭敬道:“回禀首席,太微府众人已联同世家修士攻入结界之中,另有朝家‘浮楼八仙’掠阵,正与那雾赦己对峙。” 雁孤宁点点头:“说廷尉,你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指挥众人围攻,务必拔除叛党据点。” 说知难眼神一暗,却只能点头称是——且说那日雁孤宁带着雪、千、朝家修士与平都太微府执事浩浩荡荡地来了南洲,不往金礁不往引安,却先在郜鄞停留,紧接着便召回了尚在沽台周围搜寻御家余孽的照钧铭,令其坐镇南洲太微府,又让自己跟随大队南下。 此举取代之意明显,好在他事先与算忧生商量过了相关应对之法,他连忙暗中派人去通知公子,一边与大队来到金礁,与留守在此的朝家人对峙——这时说知难才有些惊讶,雁孤宁领着这些人马,竟然真的是来讨伐朝别赋的。 ——他不是朝别赋的人么? 眼看着那镇守金礁的问浮元将雁孤宁骂了个狗血喷头,转眼间又和自昀时而来的“浮楼八仙”打得不可开交,说知难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听从始终面无波澜的雁孤宁指挥,带领众人在金礁展开对战。 战况一度变得十分激烈,然而就在他以为此行真的将要消灭朝别赋势力时,一道紧急消息自东方而来,随后雁孤宁竟然叫停了进攻金礁的众人,声称他的内应已经找到了南洲叛党的藏身之处,且获得了破解对方结界的方法,他命令众世家修士与太微府之人即刻朝赤县城进发,与已埋伏在那里的太微府探子汇合,合力剿灭叛党。 此举将两边的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太微府执事听令,几个世家的人本就怀着各自的心思,自然不肯轻易随行,这时雁孤宁拿出了此次行动前几位世家家主签署的灵契,上面认定了雁孤宁负责指挥众人的职能,几位家主的签字画押还明晃晃地摆在纸上,立刻叫众人闭了嘴。 随即雁孤宁又引出前几次世家联合剿灭叛乱的事情,说明众家主一直全力支持太微府此番行动,现下揪出南州叛党自然是最紧急之事,如此说得众人心服口服,无人再敢怠慢。 而这时那正与同僚斗法的问浮元亦停下手来,说服了另外几人一同前往赤县围杀雾赦己,为旧主报仇,一血往日之耻。 于是先前还针锋相对的一众人马又诡异地达成了一致,在雁孤宁指挥之下不到半日便杀进了那些叛党的老巢之中。 直到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时,说知难背后才猛地落下冷汗来,他看着与世家太微府缠斗的南洲联盟修士,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在面对太微府重围之时还处于完全的被动之势,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他们先前进攻朝家时折损了几位高手之外,使形势变成如此的更多是对面战术的改变,说知难看到,南洲联盟不再像从前那样各自为政单打独斗,而是由几人为单位进行防御与攻击,同时配合城中阵法与手中法宝,如同捕鸦一般将对手困在一定范围内。 而被困住的世家修士与太微府执事不仅要面对联盟众人难缠的攻防,还要抵御脚下未知的巨大阵法——这阵法暗含杀招,连通南北,似乎是由大大小小的阵法联结而成,一时半会儿难以破解,竟使突袭进入的世家与太微府失去了优势,令形势变得胶着起来。 说知难刚要细探这阵法究竟,周围却又涌上来一批修士,他放眼望去,见其中有不少原来是南洲的散修,如今竟都归于联盟麾下了。 他深深皱起眉头,挥手令手下戒备,转眼与来人厮杀起来。 “报告盟主,众人按照先前商议的战术反击,暂时将形势控制,另外琴先生等人也拖住了世家与太微府中的高手,雾前辈则在与‘浮楼八仙’对峙,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信号发往东洲请求支援。” “通知众人全力以赴,绝不可懈怠,”辛飘萍脚下不停,听完汇报后道,“毕竟防护结界被对方里应外合攻破,我们很快就会完全暴露在外面,到时太微府和世家的人反应过来,我们所面对的对手只会更多。” 对方领命离开,辛飘萍则带着身后几人加快脚步,口中继续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给那些人打开通道的‘内应’!” 说话间,众人眼前已现出了正拼命抵挡御钦霄的靖兰二人,辛飘萍刚要招呼对方,却见御钦霄一掌拍出,两人瞬间同时倒飞了出去,辛飘萍眼神一凛,脚尖一点飞至半空,一手一个将两人捞了回来。 “你为他二人治伤!”他吩咐身后众人,“其余人与我来!” 语罢他从背后拔|出佩刀,当先朝“御钦霄”冲了过去。 靖取罗见他周身怒气愈盛,连忙撑着伤势向对方喊道:“辛盟主!那不是小简,他是——” “轰”地一声,刀掌相接,辛飘萍的视线越过刀锋,看见了对面之人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 “——本该死去的御家主!” *** 算忧生往盘中落下一子,神色微变。 先前他以巧计解开连环劫,将整片棋局起死回生,一度柳暗花明,可就在逐渐取回优势之时,他却感受到棋局竟再度发生了变化。 只是——算忧生抬眼看向对面,朝别赋两指拈子,正撑着下颌凝神思索,显然也发现了这棋局的蹊跷之处——局中黑白二子相争之时,除却他二人拆招引导局势,似乎另有一股气机,在两人对弈间周旋,却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隐隐自成一派。 第472章 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第三者在众人未注意时,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棋盘上的博弈。 *** “哇——”衣榴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好壮观!” 只见他们几人此刻正身处一片玄妙空间中,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四周是深邃苍茫的星海,其间闪烁着无数星子,不时又有几尾流星扫过天际。若仔细看去,则会发现离着他们较近的几颗并非真正的星子,而是一座座小岛,而深空中流淌的星光则正是一个个穿梭其间的八卦盘。 “原来从内部看,整个试炼之境是这样的。”千姒雨与衣榴夏一同抬头望天,也不免发出了感叹。 千婉暮则在一边低声道:“若是无法离开试炼之境,是不是就会像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片星海之中?” 衣榴夏闻言转头看去,却是一顿,只因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千姒雨、千婉暮与竹栖砚三人,剩下的那四人又消失无踪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若不是周围景象提醒着自己,衣榴夏会怀疑他们其实一直停留在那座重复的宫殿里,根本没有离开过。 “怎么回事?”衣榴夏尝试着在虚空中向前迈了几步,只觉得脚下没有一丝实感,他甚至没有办法确定刚才自己是否真的移动了。 衣榴夏仰头朝天大喊一声:“境灵先生——你在吗——” “还是不必唤他了,小榴夏,”这时竹栖砚来到他身边,摇着扇子悠悠道,“依在下看,既然我等已见到了‘三尺水境’的真容,那么那位境灵阁下的真身应该被困在离夫人的连环劫中自顾不暇,恐怕还等着我等前去救他于水火呢。” 他话音方落,整片空间便晃了一晃,几颗“流星”朝着落脚处砸了过来,又被竹栖砚几步腾挪巧妙躲了开来。 “……”衣榴夏看着他脸上从容的笑容无言了片刻,心中道那境灵老头别的不说论记仇定是第一。 正在这时,却听千婉暮突然开口道:“诸位……请看前面。”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方棋盘,枰上经纬交错,中间以一条界河分隔开来,靠近他们的一边列着一排蓄势待发的棋子,最中心的一颗上面以灵光显现着一个“白”字,从中心向左边依次排列着“丰城”、“干将”、“倚天”、“昆吾”四枚棋子,向右则依次排列着“丰城”、“莫邪”、“倚天”、“昆吾”四棋,而其他格子上亦零散排着几颗棋子,只是那些棋子上一片空白,并没有其他字眼。与之对应的是,界河对面的棋盘上也以相同方式排布着棋子。 衣榴夏再定睛看去,就发现靠近他们这边的左侧四枚棋子上各站了一个小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身边消失的四位同伴。 “……”他感叹道,“居然还真是与先前团队战类似的形式啊……” “恐怕这与试炼之境的原理有关,”千姒雨在一旁思索着道,“那境灵不是说过,现如今的‘三尺水境’乃是珍珑棋局与论剑试炼相结合的形式么?我等拿了‘文斗’的令牌,故而落在这棋局之外,他们几人对应‘武斗’,所以落在了局中。” 玉苍鸾睁眼时,见自己正在一副棋盘之上,身下是交错的经纬,棋盘纵横千里一望无际,竟不知这方枰究竟有多大,而原先众人所持的令牌则由巴掌大化为几乎丈宽的巨大棋子飞至各自足下,令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右边的棋子上依次站着算无名、千娥眉与夜烬寒三人,而竹栖砚等人却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动了动身形,想要飞至半空探一探对面的情况,谁知脚尖刚离开棋子,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了回来,他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这棋子方寸的范围。 另一边夜烬寒沉声开口道:“我等并不能自行控制棋子走向,恐怕这和之前的团队赛类似,需要其他人在棋盘上操控我等行进。” 众人想起了先前进行的“博棋”,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不知这一次,又有什么样的比试等着他们。 “虽说如此,可我总感觉这所谓的‘终局’十分怪异,”衣榴夏道,“且不说这棋局决胜的规则尚不明朗,就说这棋盘长成这样,那我们一路收集到的那些黑棋和白棋到底是有什么作用?” 先前他们曾猜测过这些黑白子或许会在最终局中用到,可现在这珍珑棋局与黑白子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千姒雨想了想,问道:“说起来,我们现下一共得了几黑几白?” 几人将各自收集的棋子合在一起,衣榴夏看了一眼,道:“黑子四十六颗,白子二十颗。” 说话间,这些棋子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从他们手中嗖地飞了出去,应声浮现在了棋盘上空,只是白子排在了他们这边,而黑子却径直飞过前方的界河,整齐排在了另一边。 “……”几人本能地从中读出一丝不妙。 衣榴夏干笑一声,看向一旁仍旧气定神闲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竹栖砚朝他笑笑:“既然别无他法,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语罢,但见他抬手拈起棋盘上一枚无字棋子,令其前进了一格。 棋子落下的一瞬间,只见几人上方悬浮的白子突然消失了一枚,与此同时,那原本无字的棋子上则出现了属于玉苍鸾的身影。 众人皆是一愣,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棋盘对面的一颗棋子同样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向前移动,紧接着,棋盘上空的黑子也跟着减少了一枚。 见状,棋盘边的四人都沉默了一瞬,衣榴夏犹不信邪,拿起一子跟随竹栖砚的步伐进了一步,果然见那白子又减少了一个,而行进的棋子上现出了夜烬寒的身形。 衣榴夏仰天长叹一声:“坏了——这个白棋真的是我们剩下的步数,先前收集到那么多黑棋,居然都给对方做了嫁衣!” 说着想起来一件事:“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黑’方而是‘白’方啊,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话一出口,却见竹栖砚与千姒雨都用幽幽的目光看向了他,衣榴夏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指向自己问道:“难道是怪、怪我吗?” 这时千婉暮开口提醒他道:“小榴夏,你还记得团队赛时的那只骰子吗?” “骰子……”衣榴夏回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手,“啊!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刚进行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博戏重新汇合在了一起,正在商讨让变小的夜烬寒等人恢复身形的方法,然后面前便出现了一枚不同寻常的骰子,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正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那时他自信满满地拿过骰子来向空中投去,还记得那骰子在半空中不停翻滚、翻滚…… 然后他们就被带到了那座宫殿。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么?! 可是根本没有人通知过他结果啊!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然而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只见对面又行一步,竟然巧妙困住了夜烬寒的去势。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伸手去拿棋子想要补救,谁知任他如何使力,却都无法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了。 “怎么会这样?”衣榴夏看一眼棋盘上被困住的夜烬寒,担忧道。 此时却见竹栖砚阖扇上前,以扇柄抵着他的手腕微微移开少许,令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棋盘边上正在闪着灵光的“莫邪”与“倚天”两枚棋子之上。 千姒雨了然道:“原来这落子也是有顺序的,你二人已经走完一步,在我与婉暮落子之前,怕是不能再移动棋子了。” 衣榴夏震惊地抬起头来,从棋盘上收回手,喃喃道:“可是我们只剩一十八步了……” 竹栖砚却道:“事已至此,不如还请小姐与少夫人先落子罢。” 衣榴夏唰地转头,用略带谴责的眼神盯着对方的侧脸:不是此人不久前夸下海口,说能带所有人离开么?怎么现下又这么不以为意! 竹栖砚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伸手朝另外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千姒雨见状,开口道:“那么就……” 这时却听千婉暮主动开口道:“就让婉暮先来吧。” 说着从棋盘上拿起一子,一旁衣榴夏忙道:“我们要不先商量一下走哪儿合……”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棋子已经落定,算无名的身形应声出现在了其上。 千婉暮抬头转向衣榴夏,睁大眼睛疑惑道:“小榴夏,你说什么?” “呃……”衣榴夏亦瞪大双眼与她对视,千姒雨在两人身后皱起眉头来,这时又见对面棋子一动,竟是利落地吃掉了千婉暮刚刚投下的棋子,而算无名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未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重新回到了起点的棋子上。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棋盘上,只见吃掉棋子的正是先前纠缠夜烬寒的那颗棋——千婉暮这一着牺牲了一子,却解了夜烬寒的困局,竟让衣榴夏有些说不准她的用意究竟为何了。 第473章 “抱歉,”千婉暮见到棋子被吃,明显吓了一跳,紧接着自责地垂下头道,“婉暮没想到会这样……” 衣榴夏瞪着她头顶发髻,愣是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不等他细想,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千婉暮突然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了棋盘上——正站在另一颗原本空着的名为“倚天”的棋子之上。 众人皆因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愣在了原地,一片寂静中,却听“啪”一声轻响,竹栖砚缓缓展开折扇,掩住嘴角那抹笃定的笑容,轻声开口道:“……原来如此。” 千姒雨与衣榴夏闻声转头,就见那人玩味的眼神正落在两人身上。 ——其中的算计不言自明。 第253章 歧路之别(四) 衣榴夏背后一阵发凉,迎着竹栖砚打量的目光道:“你……你想怎么做?” 竹栖砚放下折扇,笑得一脸无害:“自然是助大家离开这里了。” 千姒雨已猜到几分他的用意,亦沉声回道:“我相信先生的智谋,只是若我们入局之后,却不知先生要是否能真的践行你的承诺,带领众人一同离开呢?” 竹栖砚嘴角弧度愈发扩大:“第一,那境灵口称要助你我脱困,却屡次戏耍于你我——与其遂了他的愿,老老实实遵守他的规则,按照他所说的方法离开这里,在下自然更愿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二,无论棋局如何变化,执棋之人本来就只有一个,不是么?” “至于第三嘛……” 竹栖砚说着转头看了眼一旁悬浮排列的白子,复又朝两人笑着道:“无论二位答应与否,在下都有把握在三步之内将二位送入棋盘之中。” 他说得这样笃定,反倒激起了衣榴夏的叛逆之心:“你这竹笋可别太得意!就算你能把我们送进去,这样三步弃两子,这一局我们还能赢么? 竹栖砚笑容不变:“小榴夏以为,赢下此局当真就能离开么?” 衣榴夏一愣,就听竹栖砚接着道:“先前那境灵说他真身被困在连环劫中,二位以为,我等为何已经来到了最终局,却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 千姒雨恍悟道:“阁下的意思是,这境灵真身正是被困在这棋局之中?” “然也,”竹栖砚点点头,“我等若要离开,不是要赢下此局,而是要解开这连环劫,因此必须要找到境灵的真身。” 千姒雨沉默一瞬,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方才在婉暮面前,先生没有提起这些,可是担心她从中作梗,阻止我们离开?” 竹栖砚未置可否,只道:“雪少夫人对离夫人的钦慕之心,我等皆有目共睹。” 千姒雨闻言一挑眉头,看向他:“先生也以为,我们会被拉进这‘三尺水境’,是离夫人的手笔?” 衣榴夏这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按你们的意思,难道这件事少夫人也知情?” “我倒是觉得,婉暮她未必知道这件事……”千姒雨手指轻敲下颌,脑海中浮现起那时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通红双眼,其中的委屈与焦急神色不似作伪。 只是她却没想到千婉暮居然宁愿自己也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也要阻止那境灵将真相公之于众,更没想到竹栖砚便就此坐视对方兵行险着,拿千婉暮来试探棋局的规则——试想倘若方才被吃掉棋子的后果是……那他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个不安的因素。 千姒雨心中一顿,抬头与竹栖砚对视,见对方却仍是一脸微笑—— 执棋之人本就只有一个,所以从落下第一子时,算计就开始了。 第一步试探棋局规则,亦将此局的开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剩下的人之中,自己谨慎多虑,千婉暮又别有居心,故而第二步只会是衣榴夏跟棋。 千姒雨重新审视棋盘,其实竹栖砚所走的第一步具有一定的迷惑性,而衣榴夏自然是希望尽快离开这里,所以这一步正是顺着竹栖砚的布置,向着最有利的位置落子的,而对面显然也是个高手,竟一步将衣榴夏置于险境,从而给我方施加了压力。 事已至此,棋盘上的规则已明了大半,而因着第二步,接下来我方能采取的策略无非几种——救棋、弃子、或视之不理另行布置,若她是千婉暮…… 若她是千婉暮,想要不着痕迹地将我方引入劣势,又不至于让人一眼识破,自然会选择那一种—— 至此,三步棋走完,已经按下蠢蠢欲动的千婉暮,又完成了初步的布局,还将她与衣榴夏也引入局中。 接下来的三步,顺序又是自己、竹栖砚与衣榴夏—— 三步弃两子,也并非口出狂言。 千姒雨眼瞳轻颤,回过神来,就见竹栖砚依旧微笑着朝她开口道:“那么,千小姐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么?” 话虽如此,千姒雨却也不愿直接认输,她这一步下得巧妙,让千娥眉的位置处在了玉苍鸾与夜烬寒之间,无论如何不会被率先舍弃掉,因此竹栖砚的下一步便引得对手先吃掉了属于夜烬寒的棋子。 衣榴夏的身形应声消失在原地,对方泪眼汪汪看向自己的眼神难得令千姒雨感到一丝愧疚:“抱歉了,小榴夏。” 随着衣榴夏与夜烬寒的身影一同出现在“丰城”棋上,落子的顺序又轮到了千姒雨头上,只是等她重新看向棋盘时,原本复杂的盘算却瞬间被心惊取代。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整个棋局,心中思绪百转,额头上却缓缓沁出冷汗来——只因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走,都改变不了自己这一子或是千娥眉所在的那一子被吃掉的局面。 竹栖砚……从第三步开始就在设计她在此投子自杀,她却还在庆幸上一轮躲过了必死之局。 千姒雨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竹栖砚眼中轻飘飘的笑意,对方朝她歪了歪头,口中轻快道:“请千小姐落子罢。” “……竹栖砚,”千姒雨直视对方片刻,方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能够让众人一同离开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竹栖砚答道:“在下说过,‘怎么进来,便怎么离开’,不是么?” 千姒雨眼神一凝:“此话何意?” 竹栖砚向她眨眨眼:“千小姐还记得我们分别是怎么进来的么?可有什么共同点?” 千姒雨回忆起先前进入试炼之境时的场景,虽然他们都是在不同的情形下被骤然拉入此方空间的,但要说共同点——便是进入之前都在进行打斗——或者详细点说,是在用刀剑战斗。 而这也正是“三尺水境”没有与珍珑棋局融合时,修者们进入其中的试炼内容。 那么融合之后呢?他们在这试炼之境中除却论剑战斗的方式,剩余的便是所谓的“文斗”。 回想起一开始在“三尺水境”的入口所看到的那句对诗:“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难道说……离开的方法在一开始便已写明? 千姒雨眼前一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明白了,”千姒雨承认自己已心服口服,她终是面色复杂地一点头,最后道,“竹先生,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在隽阑的合作。” 竹栖砚唇角微弯:“小姐放心,在下自然没有忘记,上次的合作十分愉快,不是么?” 随着“啪”地一声棋子落下,盘中“莫邪”棋子上出现了千姒雨的身影,而竹栖砚站在棋盘前,看着局中初现的棋势,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听他缓缓开口,朝着虚空道:“棋局至此,阁下还不愿现身么?” “呵呵呵……真是一番好精彩的勾心斗角啊,”一阵静默后,一道声音突兀出现在了这片空间中,“仿佛让老朽回到了千年前那场对弈……只是千年前站在老朽对面的是离相月,如今留下的,却是你啊!” 竹栖砚闻言,一手挥扇,轻笑着回道:“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却闻对面的语气忽然一变:“可惜,你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面前的棋盘上忽然依次亮起了一道道光芒,笼罩住了局中七人所在的棋子,紧接着那空悬的“昆吾”棋子上也亮起了最后一道光芒,仿佛某种无声的预兆。 境灵不怀好意的声音在竹栖砚耳边响起:“你说的不错,这棋局的执棋人只能有一个,可有一点你猜错了——老朽虽然说过自己被那离相月的连环劫所困,却从没说过是被困在局中啊。”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罢——这枰中棋势并不完整,空着的四个棋子,正是为你们准备的。换句话说,最终之局的执棋人一直都是老朽,只有你们全部进入局中,真正的珍珑棋局才会显现,你们要做的,就是替老朽打败千年前来到这里的那四人,否则,谁都无法离开!” 第474章 说话间,只见那境灵的身影出现在竹栖砚脚下,宛如局外人一抹模糊的倒影,正低下头用带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局中人的挣扎:“老朽已经给你六步的喘息之机了,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你现在跳入棋局中,与你的同伴按照老朽的布局迎战对手,才有取胜的机会。” 闻言,竹栖砚挥扇的动作终于一顿。 倒影中,境灵露出了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下一刻,却听竹栖砚发出一声轻嗤,接着缓缓提起嘴角道:“阁下说得不错,已经六步过去了,阁下竟然还没能够启动真正的珍珑棋局——难怪会被离夫人困住千余年,真是……太没用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的倒影扭曲了一瞬,随即传来了境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呵,任你再怎么说也没用,自你们进入‘三尺水境’中,便已成为了珍珑棋局中的棋子,纵使你有翻天之能,也无法跳出棋局对老朽指手画脚!” “嗯,阁下所言极是,”没想到竹栖砚却赞同地点点头,“在下一枚棋子,就算再如何焦急,也是爱莫能助,没办法跳出棋局,帮助被困千年的阁下解开离夫人留下的连环劫。” 境灵闻言一怔,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转了态度,就见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似乎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脑袋,继续道: “只能坐视阁下在棋盘外急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瞧,甚至都忍不住亲自下场,指点在下这颗棋子如何行动了。” 察觉到自己被耍又被骂,境灵咬牙切齿道:“你这——” 话音未落,却见竹栖砚抬手,拈起一枚棋子,口中不紧不慢道:“所以,在下尽自己所能,为阁下想了个好办法——” 只听“啪”地一声,棋子落定,紧接着对面落子,将竹栖砚刚放下的棋子一口吃下。 “……”境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步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要庆幸对方够识时务,然而还未等他再开口,忽见竹栖砚脚下漾起一圈圈波纹,而后自己眼前却是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缓过神来重新睁开眼看清面前景象时,径直愣在了原地——在他面前是经纬纵横交错的棋盘,脚下则踩着方寸大小的棋子,他转头望去,就见身旁衣榴夏、千姒雨等人皆转向了自己,眼中同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本还在珍珑棋局外费尽心思破解连环劫的境灵自己,竟然被竹栖砚拉进了棋盘之中! 同一时刻,却见站在棋盘外的竹栖砚缓缓向身侧倒去,身体渐渐沉入脚下泛起的波纹中。 他不慌不忙地将折扇重新展开在面前,唇角笑容不变,定定凝视着眼前倒转的景象,直到面前棋盘慢慢翻转,现出了背面的另一副棋盘——但见枰上黑白分明,劫数重重,一位女子的虚影眉目含笑,以手支颐坐在对面,戏谑的目光对上了竹栖砚眼中的兴味。 直到这时,竹栖砚才勾着嘴角,接上了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不如就由在下代替阁下,亲自会一会这珍珑棋局之主罢。” “久仰大名,”说着竹栖砚稍稍移下遮住下半张脸的扇面,朝对面之人颔首道,“夫人风采在下已耳闻甚多,不久前更是在试炼之境中亲眼目睹夫人往日英姿,今日能与夫人一见,在下荣幸之至。” 离相月闻言轻笑一声:“能站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阁下又何必如此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均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算计。 离相月食指轻轻摩挲着下颌,挑起眼角问他:“阁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竹栖砚勾着嘴角回应:“夫人以为呢?” “我猜,来到这里时阁下便已发现了,这最终的棋局并非眼前所见那么简单——没错,这是一副‘表里之局’。”离相月说着垂眸看向棋盘上纵横排布的黑白棋子,伸出手在上面虚虚指了一指,示意道,“你们一路收集到的黑白子,并不仅仅代表着你们在‘表局’中剩下的步数,更是为那小老头在这‘里局’中解开连环劫所积攒的棋子。” “‘表局’一步,‘里局’一子,你给了他六子,他却不中用,没能在这局中解开任何劫数,反倒陷入了困境,故而他才着急将你踢回棋盘之中,自己操控‘表局’的走势。” 离相月收回双手搭在一起,支着下颌歪头看向他,笑道:“其实小老头说得没错,你们作为棋子入局对他助益更大。因为这‘表里之局’的气机乃是相互牵引相互影响,他的本意便是想要操控‘表局’来解‘里局’的困境,所以才会引导你们察觉试炼之境的真相,一路帮助你们来到这里,主动做他的棋子。” 她说着又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棋局,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被我用这局棋困在原地上千年,都没能走出下一步,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们作助力,没想到不仅白白浪费了你留给他的六子,如今更是被你直接踢进了棋盘中,以我对小老头性格的了解,恐怕他现在恨不得和你同归于尽呢。” 竹栖砚闻言勾唇一笑:“夫人这话说得,仿佛将我们拉进这试炼之境中,就是专门为了能让境灵解开棋局呢。” 离相月看着他:“若我说是,你会信么?” 竹栖砚回道:“既是夫人金口玉言,在下怎敢不信?” 离相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你比那小老头有趣多了。” 竹栖砚微笑:“承蒙夫人抬爱,在下岂敢。”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离相月盯着他,“你到底用什么方法取代了小老头的位置,让他代替你进入棋局的?”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不变:“夫人既掌控着整个‘三尺水境’,对境中发生之事都了如指掌,又何必明知故问?” 进而抬眼与对方对视,一边慢慢道:“该是在下好奇,夫人默许在下一路来到这里,替换境灵与你对弈,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之人并指拈着一枚黑棋,倏地朝他面门袭来! 竹栖砚转头躲开,紧接着手中折扇一甩一阖,衔住那枚黑棋反手向来时的方向挥去。 离相月哼笑一声,猛地用指尖夹住黑棋,接着并指为剑,凝出几道剑气裹住棋子,一同向竹栖砚周身刺去,竹栖砚一边侧身躲避,一边抬扇挡住离相月点向自己胸口的剑指,动作间腰间悬着的“昆吾”令牌轻轻晃动,被剑气利落割断了系带。 竹栖砚眼瞳微缩,拂袖将掉落的令牌掀起至半空,却见一颗黑棋自后方飞来,包围其周身的剑气挑起令牌,欲将之带回离相月手中。 忽然“嗖”地一声,一道白光掠过离相月眼前,将黑棋一把撞飞,令牌重新落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离相月定睛一看,原来那击飞黑子的白光正是一颗白棋,她意外地挑了挑眉,挥手控制着黑子从后方袭向竹栖砚,趁对方分神躲避之时弹指击上对方手腕,夺过了那块令牌。 正当她要细看之际,却见白棋直直朝着自己眼前攻来,离相月眼神一凝,手中便是一空,竹栖砚抬手将那令牌在指间转了几转,在她抬指捉住白棋时朝她歪头笑了笑。 离相月向对方回以一笑,下一瞬只见她手腕轻动,捉着棋子的两指分开,指间棋子却蓦地变为黑白两枚,随她动作齐齐向竹栖砚掌中令牌弹去。 竹栖砚迫不得已松手,离相月则伸手再夺,转眼间两人在棋盘上又过了十几招,动作间只见令牌与棋子在两人手中不断交替,最后只听“啪”地一声,弹起的黑棋猛地飞出,一把击中了半空中的令牌。 下一刻,便见那令牌上“昆吾”二字之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又是“啪”一声响,巴掌大的令牌彻底断成了两半,被离相月接在手中。 她盯着那上面的裂痕,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在那宫殿中时,你便已经将自己的令牌藏进了小老头的分|身之中,所以你才能在那时就代替他落子,拆穿这试炼之境中的重叠空间。” 随着她话音落下,又一道“啪”的声音响起,离相月倏地抬眼,就见对面竹栖砚已信手拈着一颗白子投入棋盘之中。 刹那间,一子落,死劫破,棋盘中沉寂了千年即将枯死的气机重新流动起来,形成一股流光自枰上缓缓升起,紧接着枰中经纬之间尽皆亮起金色的灵光,汩汩灵气在其间流淌,汇成一道道江河,于眨眼之间注入了另一面的棋局中! “丁零零——”那黑子从令牌碎片间掉出,落在离相月手边,孤零零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才见竹栖砚以扇柄支着下颌缓缓抬眸,对上离相月略带诧异的目光,彬彬有礼地笑道:“请夫人落子。” 同一时间,棋盘中的众人亦发现周身的灵气开始暴涨,灵流汇聚成氤氲的雾气包裹在众人周围,几乎遮蔽视线,随即只觉天河倒转,山海异变,眼前重新变得清晰时,众人已身处在一片被雾气笼罩的郁郁群山之间,头顶星辰换为万丈青天,脚下棋子化作一道道山峰耸立其间,人立其中,却如天地一芥,俯仰之间,唯余一声长叹。 第475章 忽然间,云雾从众人身边穿过,重新聚集在前方不远处,而后几道山峰拔地而起,挡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本就居于前方,此时率先察觉到对面的异常,迅速召出“青琅问玉”握在手中戒备起来,其余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一片刀剑出鞘声中,就见对面的雾气缓缓散开,显露出了站在山顶的熟悉的四道人影—— 真正的终局之战,开始了。 第254章 歧路之别(五) 站在对面的四人,正是千年前的离相月、卜赠春、千名卿与连笑锋。 虽然只是虚影,却不减当年风采,珍珑棋局将四人定格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尘封的岁月终究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新的入局者再度开启。 就见那连笑锋形容风流潇洒,一手甩着酒壶,一手按着腰间长剑,放声笑道:“哈哈哈哈!终于来人了,这么多年可叫你连大爷好等!——小家伙们上前来,让我好好操练操练!” 在他身旁的离相月一身劲装,长发高束,闻言抱臂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操练?我看你是呆得太久了手痒痒,迫不及待要与人切磋了。” “有什么关系?”另一边的卜赠春坐在一只数丈长的长杆紫毫笔上,面前幂离被风吹得飘起,露出嘴角的浅淡笑意,“瞧着这些小辈们,我心里也喜欢得紧呀。” 在三人身后,千名卿抱剑冷道:“要打就快打,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这是什么情况?”衣榴夏一只手掩在衣袖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只手半捂住嘴,侧头悄声道,“他们是真的么?” 千家三姐妹沉默地看着对面神情倨傲、衣冠整洁、衣领严严实实叠在颈下的千名卿,半晌千姒雨发出一声无奈的冷笑,答道:“显然不是啊……小榴夏。” “应当是当年的倒影,”算无名这时开口道,“我能感受到,他们本质只是剑气的残留。” 夜烬寒转头对上衣榴夏的目光,接着答道:“或许是千年前一战后被人使用某种方法留在了珍珑棋局中,历经千余年,如今已经和棋局融为一体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境灵,问道:“不知我们的猜测可对,境灵阁下?” 境灵冷眼盯着他们,回道:“哼,算你们识相,要破开棋局,就要打败他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竟敢坑害老朽,老朽是绝对不会帮助你们参与这场……” 他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动,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以一个无比狼狈的姿势飞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最前方升起的山顶上:“哎哎哎哎哎——”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随着境灵“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无数灵流从他周身涌出,接着分出数股环绕在众人脚下的山峰之间,顿时众人只觉神清气朗,无穷灵气充盈全身。 站在对面的连笑锋见状眯起眼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口中道:“哦?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手将酒壶向半空中一抛,下一刻腰间长剑出鞘,当先朝着几人攻来! 剑光如雪,划破长空,瞬间掀起一道冰山拦住了连笑锋的去路,他攻势稍滞,抬眼望去,就见玉苍鸾一手持剑,飞身如燕,自山峰之后翻身跃起,提剑直取自己咽喉而来。 连笑锋身形一晃,躲过冰峰上炸开的无数冰凌,脚尖则顺势在突出的冰柱上一勾,急急转身反手迎上了玉苍鸾的强势一剑。 “当啷!”二人首次交锋,碰撞的剑气瞬间轰开了玉苍鸾凝出的冰凌,在群山之间爆开一朵朵冰花。 “好极!”连笑锋喝道,“再来!” 玉苍鸾眉头微蹙,脸上的冷色愈甚,正当此时,却觉四周气息一变——在连笑锋身后,离相月与卜赠春一人御剑衔月,一人携笔凌风,一左一右夹攻而来,而在二人身后,千名卿缓缓拔|出了怀中宝剑—— 刹那间,天地色变,半空中现出一副巨大的太极图,但见其中阴阳双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瞬间召出无数剑影,铺天盖地般朝着众人所在的群山落了下来。 玉苍鸾利落翻身退后,便见衣榴夏从他下方“嗖”地窜了出来,抬手间甩出一串符咒,破开卜赠春泼墨般的剑意,紧接着夜烬寒从他上方跃出,挥刀横扫,炽焰与浓墨顷刻间交缠在一起,刀锋与笔尖绘就一幅气势磅礴的写意画。 这时连笑锋持剑追了上来,玉苍鸾迅速止住退后的动作,手中长剑一转,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穿梭在凌厉的剑影中迎上了对手。与此同时,千姒雨与几人擦身而过,樱唇轻启吐出一口烟气,转眼间幻化为一片袅渺的莲云,挡住对面的行动。 然而剑雨转眼而至,无情刺破连绵的云雾,这时离相月提剑而来,但见她手中剑光流转,在消散的云气间织就一道清冷月影,伴着她轻盈的身姿与凛冽的杀意,霎那间便掠至千姒雨面前。 两人照面间衣袖飘飞,一者曼如飞花轻雨,一者皎若明月霜风,若不是尚在生死攸关间,倒正是双姝共舞,绝代风华。 千姒雨眼中倒映出离相月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她瞬间瞳孔紧缩,一边急急向后撤去,一边开口唤道:“娥眉!” “唰”地一声,一道挟着怒意的剑风袭来,强行插|进了锁住千姒雨命门的剑气中,千姒雨被震得倒飞出去,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随即诧异道:“娥眉?” “抱歉小姐,我来迟了。”千娥眉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挥起重剑打散半空中一直纠缠着的剑影,而后带着千姒雨缓缓落到了山顶上。 千姒雨抬手按在她肩头算作安抚,心中的惊异却仍未按下,她转头向自己方才所在之处看去,就见那道持剑挡在离相月身前的身影,竟然是平日里看着娇弱的千婉暮。 千婉暮被剑气震得虎口迸裂,却仍是强行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不肯退后半步,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剑清光泠然,正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她的那把“千江水月”。 离相月的攻势未减,激荡的剑风不一会儿便在千婉暮脸颊上割出了好几道血痕,然而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固执地抬起溢满泪花的双眼与对方对视,哪怕知道眼前人只是一道往日的幻影,仍旧忍不住颤抖着开口问道:“……为什么?” 酸涩的情绪瞬间涨满整个胸膛,有得知真相后的不可置信,有被蒙在鼓里的不甘委屈,有伤心,有难过,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与隐秘的嫉妒。 自从进入试炼之境之后,她所看到的、知道的离相月,似乎都与自己好不容易靠近的那个人不同——潜藏暗处的阴谋、不可告人的目的、意气风发的过往、同舟共济的伙伴…… ——为什么这样的离相月,偏偏与她千婉暮无关呢? 然而过去的离相月不会给她回答,正如眼前的虚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剑身划出一道弯月,将千婉暮击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溅起一行血珠。 离相月提剑欲追,忽而眉间一凛,于原地径直旋身跃起,下一刻,一道金色的重剑剑影狠狠砸在了她原本站立着的地方。 离相月停在空中,自高处俯视着落在地面上的千娥眉,二人对视的瞬间,千娥眉明显感受到四周的真气都被杀意凝结,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重剑。 就见半空中的女子竖剑于身前,银白剑身半遮面,寒光将妩媚动人的面庞凝成剑刃上的一轮月色,转眼间自天边坠下,向着千娥眉攻来! “娥眉小心!是‘相月九剑’!”千姒雨扶着千婉暮站在自己唤出的烟气掩护的山峰间,见状焦急道。 “相月九剑”乃是离相月的成名剑法,剑式与九种月相相合,剑法名如其人,赏心悦目也杀机遍布,至今尚无人能破解完整的剑招。 千娥眉持剑与对方交手了几十个回合,翻身落地后回首,只见半空中雪亮剑光连成了一轮蛾眉月,不由暗暗心惊。 然而还不待她喘息片刻,却见那轮蛾眉被缭乱的剑式渐渐填补,紧接着离相月身形翩飞肩披银光,脚踩一半上弦之月朝着三人攻来! 千娥眉一惊,连忙闪身至千姒雨身前持剑欲挡,这时又见一道流星自三人头顶飞过,而后迅速化作一点寒芒拦在前方,竟硬生生逼停了弦月的去势。 只见那寒芒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分成一圈圈剑影将整轮弦月团团围在了中间。 离相月去势一滞,收剑在手,月光落在身后,她抬眼投去凌厉一瞥,隔着身周的重重剑影与半空中出现的人影遥遥对望。 算无名一手竖于面前掐诀,一手并指横在身侧御剑,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目如星熠熠生辉。 两人隔空对峙片刻,无形剑意激烈交会,直到一道剑声铮鸣打破僵持,紧接着无数剑影盘旋而上,化作一条长龙张开巨口,欲将面前一人一月吞食。 离相月哼笑一声,脚下弦月却瞬间镀上冷冽锋刃,绽开清辉照亮半边天幕,径直朝着长龙巨口斩去。 第476章 “轰”地一声,交击的剑气瞬间炸开,眨眼之间削平了周围所有的山峰,余波激荡千百里之远,就见长龙的身躯碎成无数片自空中跌落,悠长的嗡鸣声中,一轮满月出现在高天之上,其中剑意盈满,正蓄势待发! 一片纷飞的剑影中,却见算无名的身形稳稳定在半空,手中剑诀飞速变换,身后立时排开无数圆形阵法,而后随着算无名手中剑诀召唤,阵法中飞出无数银色长剑,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下一道攻势。 只听“轰轰轰!” 一阵巨响,整片天空被炽盛的白光所笼罩,而后只见一道道笔墨绘就的剑痕在白纸般的空中洇开,以迅疾之势向后退的算无名包围而去。 然而就在那墨痕连成一道即将锁住算无名去路时,一缕金光刺破白茫茫的虚空,化作一柄巨剑拦住了向前延伸的墨痕,紧接着剑尖绽开五彩云霞,包裹住算无名的身形。 算无名得到片刻喘息,挥手一招,半空中又显现出数道剑阵抵御那墨色剑痕的冲击,他则转向一同出现在自己左右的千家三人点头致意:“多谢。” 千娥眉颔首回应,千姒雨手中烟杆轻转,正要开口时,余光中却瞥见四周的墨痕攻势一减,慢慢向着一处汇聚,在半空中绘出了太极八卦的图案,而后两道人影几乎同时从那太极图的黑白两点中跃出,朝着几人攻来! 卜赠春御笔飞行,衣带当风,在身后留下一道飘逸的墨迹,千名卿身形却几欲快成了一道白色残影,他持剑掠过身旁人,口中轻嗤道:“太慢了。” 卜赠春却笑吟吟道:“名卿呐,干嘛这么着急——多和小朋友们交流交流有何不好?” 千名卿冷哼一声,眼中的兴奋光芒却掩饰不了他对这场论剑的满意之情,两人斗嘴间,剑势已集聚在周身,一前一后向着半空中的巨剑虚影冲去。 然而下一刻,却见那围绕在巨剑周围的云霞忽然从四周燃烧起来,转眼间赤色的火海席卷整片天空,将一直笼罩天际的剑意余威点燃,仿佛修罗血雨荡涤天地。 一片炽红中,但见夜烬寒身披火光而来,手中刀锋如倒映着血色残阳,悍然挥向千卜二人! 卜赠春与千名卿不慌不忙地对视一眼,却是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了身形,就见一点雪芒刺破血红雨幕,剑尖挑着一只酒壶轻轻一转,向上抛去,又被紧跟着伸出的一只手接住。 连笑锋一步迈出,动作疏狂,只见他一手反手将剑收在身后,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上半身向后仰去,扬手将酒壶中的酒稳稳倒进了口中,而后站直身子,大笑一声道:“好酒!” 说话间夜烬寒已逼近身前,连笑锋却如喝醉一般,蓦地朝后倒去,正躲过夜烬寒横扫过来的一刀,紧接着他直起身来,手中酒壶已随方才动作重新滑到剑尖,只见他手腕轻动,长剑将酒壶再度抛起,其中酒液尽数洒在周围的火海中,溅起一片冲天的烈焰。 下一瞬,连笑锋高喝一声,反手挽个剑花将那烈焰挑在剑尖,撩起一丛金焰猛然与夜烬寒的下一刀撞在了一起! “铛铛铛!”眨眼之间,刀光剑影已在火海之中过了几十招,夜烬寒刀势严密,连笑锋剑风多变,二人愈战愈勇,竟无丝毫懈怠之意。 正在这时,却见空中的火焰终于将残留的剑意烧尽,露出了藏身其后清冷肃杀的月光,竟倏然间刺向夜烬寒的后背。 夜烬寒连忙转身抵挡,仓促间仍被剑气一震,忙不迭翻身至半空,这时却见暗处忽然涌出几道咒文,挡开了继续袭向他的剑气。 夜烬寒见状,立即在半空中调整身形,那咒文便如同长了眼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他脚下聚成一个圆圈,令他稳稳落在了上面。 衣榴夏的身影此时出现在他身边,连忙问道:“阿寒,你还好么?” “嗯。”夜烬寒点点头,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虽然双眼紧闭,却仍是敏锐地抓住了从两个方向攻向自己的剑气,他提刀横在身前,对衣榴夏沉声道,“榴夏,从旁辅助我。” “没问题!”衣榴夏欣然回应,下一刻两人同时纵身跃起,避开劈来的剑气迎向对手。 伴随着几方战场的争斗愈演愈烈,高空中的明月终于再度变换,由盈转缺,亏损的部分却化作无数道剑气,向着下方正在酣战的几人袭去。 忽然间,却见一道蓝紫色闪电划过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天幕,以迅雷之势接下所有剥落的月光,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月亏之处刺去! 便在电光接近之时,凸月中泻出一点寒光,顷刻间截住了电光的去路,两方短暂对峙一瞬,而后同时携着凛冽剑气向对方攻去。 月光与电光交击,登时剑气激荡,剑鸣不绝,白光与紫光争斗间,其轨迹自天际穿过层层云雾,掠过巨剑与剑影、墨痕与剑阵、炽焰与咒文,一路行过群山,所经之处只留下无数月色清辉与紫电冷霜,昭示着二人交手的激烈。 百十回合后,两道光芒重新回到天边分了开来,月光化作离相月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剑,抬眼间终于多了几分探究,缓缓看向对面那道电光中现出的冷傲身影。 玉苍鸾的身形从一片紫芒中显现,身周紫色电光尚未散尽,脸颊两侧还印着渐渐褪去的寒霜,一头长发被月光镀上一层清辉,但见他抬手从掌中缓缓化出“青琅问玉”,抬头时一双寒眸中却映出了两轮如钩的弯月。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作出了反应,只见离相月手中剑式变转,跃起的身形与身后弯月融为两道冷锋,“相月九剑”行至最后一式,抬手之间唤起满天明月如川,瞬间照亮了此方天地。 而玉苍鸾亦挥剑起手,“玉字十六诀”一同催动,眨眼间千山覆雪,映出漫天月光,而后寒霜如剑爬上群峰,凝成无数锋刃向着天边的月亮刺去! 月色与雪色之间,离相月纵身自天际跃下,玉苍鸾提剑从山巅飞起,两道身影化作剑芒迎向了对方—— 巨大的棋盘之上,令牌形的棋子交替行进,而在它的背面,竹栖砚将一枚白子落下,引得对面的离相月挑了挑眉。 “真是精彩的对决呢,”离相月垂眸,从背面的棋局中窥见了棋盘上惊心动魄的对战,接着又将目光从旁边悬浮着的六颗棋子上扫过,最后抬头看向对面之人,笑道,“还剩六步了,不知道阁下打算如何赢下这局呢?” 竹栖砚亦微笑着与她对视,回道:“在下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离相月眼中兴味更甚,但见她拈起一枚黑子,向棋盘上某处落去。 手指从落下的棋子上离开,朝别赋抬头,细细打量着对面算忧生凝视着棋盘沉思的模样,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在两人身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盏中水面微微摇晃,恰如赤县城外海面上兴起的波澜。 城墙上,雁孤宁低头望去,仿佛隔着翻涌的海面看向了结界深处,望进了一双满含着不可置信的眼中—— 辛飘萍缓缓低头,看向洞穿自己胸口的手臂,又艰难地抬起头来,朝前面看去。 ——在他对面,御钦霄用着简持庶的脸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了个半笑半哭的诡异表情。 第255章 歧路之别(六) 中洲平都,太微府。 自雁孤宁亲领世家修士南下后,平都本部便由雪明禅坐镇,他虽暂领府中一切职责,却也无甚发号施令的工作,只仍与从前一样负责五洲事务的处理,整日案牍劳形,第无数次后悔没有提前将自己袖中的辞呈递交给雁孤宁。 自从南洲司家灭门、御家倒台之后,整个修真界的灵矿体系便乱成了一锅粥,近段时间的世家内斗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而太微府因其分部遍布五洲,掌握着较为完整的灵矿信息,倒成了现下重整灵矿的关键。 然而近期死灰复燃的叛党四处作乱,却又让这一工作举步维艰,雪明禅既受了首席托付,正着手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尾来。 一道脚步声在大殿中响起,雪明禅从堆成小山的卷轴中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时颇有些意外:“落兄?你……” 他本想说还未到日期落萧河怎么提前从倥偬海中出来了,但见对方行色匆匆,眉头皱得能夹住自己的辞呈簿,到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你神色欠佳,可要先去休息一下?” 落萧河却充耳未闻,一路行至他面前,面带怒色问道:“首席去哪儿了?” 雪明禅被他这副模样震得一愣,回道:“……首席领着几家修士去南洲了。” 落萧河声音抬高了几分:“他又去南洲做什么?” “不久前御家家主阴谋被戳穿,御家灭门,朝家主入主金礁,雪千两家欲围攻昀时,朝三公子向平都求援,关键时刻,首席出面说服了三方同往南洲剿灭叛党……” 落萧河眼神一凛,打断雪明禅的话,反问道:“叛党?什么叛党?” “……”雪明禅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跟据传回的消息,他们先是在金礁与朝家主对峙,后又一同往赤县城去了,据说是那先前一直隐匿踪迹的叛党的结界被攻破……诶!落兄!落兄——” 第477章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落萧河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殿外走去,徒剩雪明禅向对方离去的背影颤巍巍伸出一只挽留的手,有气无力地接上了自己的话:“别走啊——首席离开之前曾吩咐过,让你帮我处理灵矿的事……” *** 安静的小巷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巡逻的修士赶来探查时,却只看到了一只在墙边盘坐着的野猫,不免暗叹虚惊一场,很快便各自散了去。 却不知一旁的屋檐下,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而后无声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 待到巡逻之人彻底远离,便见一道灵活矫捷的身影从屋檐翻落在地,紧接着几个起落出了城,闪身进了城外山中。 远远地见到山洞里或坐或躺着几个受伤的修士,再往里走,又见火堆边许多凡人正围坐在一起取暖,他们见到来人,脸上皆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关雎洲在心底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些人直直向山洞深处走去,那里点着一豆灯光,灯下有一人正在专心为躺在塌上的人疗伤。 关雎洲加快了些脚步,将手中抱着的一堆瓶瓶罐罐扔在对方面前的蒲团上,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我回来了。” 君在水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看向她笑道:“多谢你阿洲,这下可帮大忙了。” 关雎洲一愣,颇不自在地转过身去挠了挠头,而后径直走到一旁坐下,靠着墙边翘起两只腿来,瞥了一眼正在挑拣药瓶的君在水,这才继续道:“依我看,你这根本就是在白忙活——你救下这些从沽台逃出来的人,还破费给他们买药疗伤,先不说现在一颗灵石都精贵得很,等他们好了都急着各自逃命,又有谁会记着你的这份好?” 君在水闻言,却是轻轻摇摇头:“阿洲此言差矣,我救这些人,是我自己想要救他们,而不是为了让他们记着我的好的。” 关雎洲轻啧一声,转头时目光落在君在水额头那块疤痕上,脑海里不禁闪过方才路过的那些人向自己投来的畏惧眼神,嘟囔道:“你对他们好,又不求他们记着,那你又从他们那里讨到了些什么?” 君在水伸指将挑出的药瓶一一码好,一边答道:“我并不求什么,只是看到大家在我手中好起来、重拾希望便足够了,其实这一路走来,我也从我救过的人、没能救下的人、遇到的人身上学到了许多。” 她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三百年前,我曾随手从一只凶兽口中救下过一个少年,当时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早就忘记了对方的模样,可不久前我遇到他时,他已经是一派之主,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更多的人。” “其实当年救他的事背后还有许多纠葛,我也曾因为那些事情所导致的后果迷茫过,是他开导我秉持善念,矢志不渝……” 君在水说着,伸出食指从手边的灯盏中挑起一点灯火,露出恬静的笑容看向关雎洲:“你看,我虽然只能执一豆灯火,但若我将这点灯火分给我经过的每一盏灯,便能照亮许多黑暗。” 随着她话语,只见她手指轻动,指尖的火光顺势向外飘去,一路点亮了山壁上的一排风灯,山洞里顿时亮了起来。 君在水继续道:“而若是这些灯盏——哪怕有一盏——也愿意将自己的光芒分散出去,那么便能为更多的人照亮前路。” 说着君在水手指又是一动,便听“哗啦”一声,那些已被点燃的风灯上的火苗四散出去,刹那间点亮了整座山洞,清晰地照见了每个人眼中的神色。 关雎洲愣愣地看着君在水被灯光照亮的温润侧脸,就见对方冲自己笑道:“何况,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啊——我救了阿酉,收获了生死与共的伴侣;我救了辛首领,收获了一个志向相同的朋友;我救了阿洲你,收获了一个实力高强的同伴。” 她说着眉眼弯弯:“这一路多亏了有你,我们才能保护这些人来到这里休息、他们才能及时拿到治疗的丹药,不是么?” 关雎洲愣神一瞬,连忙低下头去,藏起自己脸上的不好意思,诺诺应道:“唔。” 而君在水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辛首领一顿酒呢,等我们将这些人安置好,便先去看望他罢……” *** “辛盟主!” “辛盟主……” “你这歹人,快从小简身上下来!” “纳命来——” 眼前的景象与耳畔的声音都像是被血水浸得黏腻而模糊,辛飘萍感觉意识像是短暂地抽离了身体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扶着靠在了墙边。 有人在往他口中倒药,有人正在给他胸口治伤,不远处还有几人正团团围着御钦霄……皆是熟悉的身影。 “辛盟主……你怎么样?”兰锦烟正给他输送灵力,见他眨眼,连忙问道。 辛飘萍试着张口,未语先咳出一大口血来,众人见状都凑上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辛飘萍见状一哂,抬手拍了拍一边的兰锦烟,再次开口道:“兰姑娘……你赶紧召集人手……将‘乾元阵’移一处来此……制住此人……切不能……咳咳咳!” “盟主!”见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身旁一人连忙扶住他——这青年名为辛贰,是他捡来的孤儿,从天玑派便跟在他身边,二人几乎情同父子,辛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孔,红着眼圈怒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人!”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辛飘萍拽住衣袖:“不、不可……” “为什么?!”那人闻言一顿,却更加愤怒。 “那人……修为高于你我……且魂魄藏身于小简体内……无法以常理杀之……只能暂时牵制……” “千万……不要与他……直接接触……”辛飘萍说着手中攥紧对方衣袖,“只用阵法……远攻……不要……让他……继续……破坏……结界。” 那厢兰锦烟已经迅速召来一队人马,当即开始布阵,支援包围御钦霄的靖取罗等人,辛贰见状重新蹲下|身来,看向辛飘萍焦急道:“那该怎么办?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难道就看着这狗贼猖狂至此?我不甘心!” “咳咳咳……”辛飘萍开口又是一阵咳血,辛贰连忙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几颗药丸,辛飘萍这才接着道,“你去……将那御家……小公子……带来……” 辛贰随他视线看去,就见御庚辰倒在不远处一片塌陷的房屋里生死不明,心中颇为不屑,但看到辛飘萍强撑的模样,终究是跳过去将昏迷的青年拎了过来。 辛飘萍看御庚辰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料对方伤得并不重,便对辛贰道:“给他……治伤……” 辛贰不满道:“给他治伤作甚?要治也是你先——” 辛飘萍瞥他一眼,他便不情不愿地给倒在地上的人塞了几颗丹药。 御庚辰悠悠转醒时,周围已是一片刀光剑影,他被人从地上提起来,对上了辛飘萍洞开的胸口,浑身顿时剧烈一震。 这时有人抽剑横在他颈前,恶狠狠道:“给我老实点!休想再打什么坏主意!” “咳咳……”辛飘萍却开口道,“辛贰……不必如此……我相信……御公子……” 御庚辰闻言,愈发将头颅垂下去,却听辛飘萍继续道:“御公子……我不知你的父亲……有何企图……但现在岐渊城……危在旦夕……若你还念及旧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阻止你父亲、解救简持庶的方法……” 御庚辰愣愣抬头。 阻止御钦霄的方法? 自从他得知御钦霄的野心,就一直在寻找阻止御钦霄的方法,可直到通天塔倒塌、御家分崩离析,他也没能阻止对方,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利用。 想到这里,御庚辰提起嘴角,自嘲地笑笑,回道:“……我也不知道。” 辛贰闻言,剑锋更加逼近一寸,低吼道:“不知道?” “御钦霄原本已经被杀死一次了,却不知如何将魂魄转移到了御延龄身上,又悄无声息地借我的身体进入结界中,最后附身到了简持庶身上。”御庚辰声音冰冷,仿佛话中所说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的人,要如何再被杀死?” “什么?”辛贰被他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震惊,“那、那要怎么办?” 辛飘萍听完却沉思道:“也许……有办法……” 据辛飘萍观察,御钦霄现在的情况,和当时的景家兄弟类似——若要竹玉两人在此,便会明白御钦霄的状态,正与从前那齐仇疆和柳正锋相同,换句话说,他正是用了与“摄魂夺魄”同源的秘法,将自己的魂魄脱离肉|体,从而能够在不同身体之间附身转移——但辛飘萍亦明白,要想将御钦霄的魂魄从简持庶体内剥离,除非遇上渡松乔那般境界的大能,否则就只能直接抹除他的魂魄。 可抹除魂魄又谈何容易?要么境界高强者直接出手,要么便需借助针对魂魄的术法或者灵器。 第478章 三人正在商讨间,却听一声惨叫,紧接着四周原本稳固的阵法便是一阵颤动,御庚辰转头看去时,就见御钦霄两眼冒着血光,双手一边提着一个人,狂笑着将人扔了出去:“呵呵呵呵……尔等蝼蚁想要阻止吾,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这个狗贼!”辛贰猛地起身,见被扔倒的二人已经断了气息,顿时红了眼圈,愤怒道,“你竟敢——我要杀你报仇!” 说着便又要冲过去,却被辛飘萍一把拉住手臂,高声喝止:“不可!” 辛贰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要拂去辛飘萍的手,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忽然站起了身子,看向那被御钦霄瞬间毙命的二人,颤抖着开口道:“怎么会……不可能……” ——这倒在地上的两人肉身分明完好无损,仅仅是被御钦霄伸手抓起,竟然就被对方生生吸走了魂魄! “轰”地一声,辛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忙扭过头去看向仍旧靠在墙边嘴唇发白的辛飘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骗、骗人的吧……” 辛飘萍对上他的目光,勾起个无力的笑容,骂道:“混小子,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不、不会的!”辛贰跳到他面前重新蹲下来,一手覆在辛飘萍正在愈合的胸口上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兰姑娘与取罗不是都没事么……” 话虽如此,但他仔细回想时,却记不清靖兰二人在对战时到底有没有与御钦霄接触过了。 御庚辰在这时想起一件事——一开始,御钦霄也是通过触碰简持庶才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的,倘若御钦霄现在所用的功法当真是以接触而吞噬魂魄为原理……亦或者,御钦霄已经走火入魔,无法控制功法——那么他现在身躯里属于简持庶的魂魄,当真还存在么? “咳咳……” 辛飘萍的咳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御庚辰收回目光,只见辛飘萍抬手按在辛贰颤抖不停的手上,轻声开口道:“辛贰……去让兰姑娘她们退后……你补上空缺……告诉大家避开对方的接触……只将阵法范围扩大……” 辛贰咬牙固执道:“为何要退后?我不……我要……给你报仇!” 辛飘萍虚弱道:“不可……” 辛贰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面前人,满不甘心道:“盟主……你救我性命、教我功法,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任人宰割、不再眼睁睁看着失去重要之人么?” 眼见辛飘萍胸口重新洇出血迹,他急忙将两手覆于其上,声音嘶哑道:“盟主总说做人要讲义气,你既救我一命,我合该还你一命,那狗贼伤你至此,今日就算与那狗贼同归于尽,我也一定——” 然而辛飘萍却伸手盖在他颤抖不止的手背上,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家伙……果然又只记了半句——我教你舍生取义……可也告诫过你……万万不能轻贱自己的性命!莫要忘了……我们现下要做的……不是和他拼死拼活……而是要想办法……解救联盟大家的困局……” 辛贰一愣,终究是收起了些许火气,辛飘萍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去罢……” 辛贰站起身来,咬紧牙关看着他道:“盟主,我们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坚持住!” 远方又传来御钦霄疯魔般的笑声,他知道不能再拖,连忙朝维持阵法的众人赶去。 辛飘萍这时将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御庚辰,面色严肃,沉下声来问他道:“御公子……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御庚辰方才将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这时沉默片刻,终是蹲下|身来,将手搭在辛飘萍腕间默默为对方输送灵力,借着他的助力,辛飘萍得以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形状古朴的圆形木牌,只见淡淡的灵力环绕其上,逐渐在二人面前显现出整个南洲东部的地图来。 在那地图虚影上,正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光点,御庚辰正在疑惑间,就见辛飘萍伸手在其中几个较大的光点上轻点了几下,下一刻,那些光点上便传出了几道熟悉的人声。 “辛盟主?”秦佩环疑惑的声音率先响起,“可是有何事?” 辛飘萍道:“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 便听一阵激烈的兵戈相接之声,紧接着程恪理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他娘的!这些世家和太微府狗贼一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辛盟主,你们到底控制住那个破坏结界的叛徒了没有?” 紧接着几个人纷纷汇报了情况,就听辛飘萍沉声道:“我明白了,诸位,只是现在必须通知大家,破坏结界的人实力较强,因此我决定要改变我们原先的布阵策略,将大阵中心转移到我这边来,同时由我统一指挥大家行动,绝对不能使此人将结界完全打开。” 众人沉默片刻,忽听有人道:“这样……会对之后的计划有影响么?” “不会的,”辛飘萍笃定道,“只要等到支援的人来,我们便顷刻催动所有阵眼,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那好,我没有意见。” 众人纷纷称是,只听程恪理又问:“你既说那人实力较强,那改变阵法运行后,难道就一定能控制他么?” “这个还请诸君放心,”辛飘萍看着面前闪烁的光点,郑重道,“我将配合苻先生调度阵法,保证将此人压制在这里。” 程恪理于是不再说话,辛飘萍便唤道:“苻先生?” 就听苻凌涯的声音响起:“我随时可以开始,辛盟主。” “有劳诸位了。”地图虚影后,辛飘萍的七窍开始流血,而他却恍若未觉,只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众人转移阵法来。 说知难方击退了一波反抗的修士,忽觉整个脚下的阵法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他闭眼一探,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不对,”说知难睁开双眼,眺望遥远的天际,面色变得沉重起来,口中喃喃道,“这阵法……没那么简单,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众部下皆精于阵法,说知难当机立断,令众人朝各处仔细探查这阵法的底细。 相较于上次在赤县城看到的阵法,这次的阵法不仅贯通南北,覆盖整个南洲东部地界,甚至还打通了地下,似乎正是由地底的灵矿直接供能,其精细程度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说知难粗粗估算了一下时日,就算从上次雾赦己引海水封印结界开始算起,似乎也来不及筹备如此耗费巨大的阵法。 这样的一个阵法,难道只是为了联合众人之力作防御之用、抵御攻入结界的人么? 说知难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想法——这个阵法是早就计划要启动的,说不定上次在赤县城,这些反叛联盟的人原本便打算启动阵法,最后却被意外打断,导致计划中止。 那么这一次呢?反叛联盟的结界被破是由于太微府派出的内应从内部打开了通道,让这隐藏在海面下的地界重见天日,世家与太微府的人才得以进入,从而杀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但是这一意外却也让对方再次启动了这个阵法……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越往深处想,说知难的脑门上便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他分明探到了一丝背后隐藏的阴谋,心中却没有一分一毫发现真相的喜悦,反而生出了无边的恐惧。 说知难停住脚步,扭头向远方望去——他此刻正在一座的半山腰上,从他这个角度俯视,地面上无数南洲联盟、世家与太微府修士在各个角落互相厮杀的身影也都缩成了一个个的小点。 ——可这些身处你死我活的兵燹之中的人们,焉知又是谁人棋盘上落下或舍弃的一枚棋子? *** 方寸棋盘上,黑白交锋步步为营,辽阔天地间,刀剑争鸣惊心动魄。 翻手时举棋若定,覆手时挥剑如神,落一子提征引劫,进一步破阵拆招,经纬上黑白相逼,你进我退,纵横间阴阳几变,辗转腾挪,枰中颠倒日月,剑下横渡死生,笑谈指掌拨|弄风云,三尺青锋斩却红尘! 最后一子落下,空荡的空间内沉寂了片刻,仿佛战意未歇,剑风犹存,余韵绕梁,震人心魂。 过了半晌,才见离相月抬起头来,看向对面之人道:“平局——看来阁下没能赢下此局呢。” 竹栖砚仍是一脸悠闲地,一边与离相月对视,一边不紧不慢回道:“虽然没赢,但也没输,不是么?” 他说着作无辜状:“这样夫人也不能直接将在下送入连环劫中罢?” 离相月眉头轻蹙一瞬又展开来,复又对着竹栖砚微微笑起来:“那么阁下打算如何呢?” “在下说过,不会让夫人扫兴的,”竹栖砚也朝对方笑道,“再说,你我只是此局未分胜负——” 他说着伸指,在棋盘上那境灵所在的棋子上轻轻一点,一时间,只见一道灵力波纹从棋子上泛起,瞬间荡向了整个试炼之境。 下一刻,便见两人四周的星海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第479章 某处岛屿上,算惜年猛地停下脚步,感受着脚下的震动,面上若有所思。 “怎么回事?”算悯心两手一边一个拽住身旁东倒西歪的朝风颂与任侠,向算惜年问道,“发生什么了?” 算惜年道:“整座试炼之境似乎都在震动……这里的空间也在扭曲。” 仿佛在迎合着她的话一般,伴随着愈发剧烈的震动,矗立在岛屿正中央的巨剑开始交替闪烁着黑白两色的光芒,众人脚下则显现出一道道纵横相交的直线来。 算惜年转身看去,就见这直线似乎呈放射状,而汇聚之处竟然恰好是那柄倒插|在岛上的巨剑。 只见那巨剑剑身颤动不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它从地面上拔|出,与此同时,一道道剑气从那巨剑上释出,猛然朝着众人攻来! 算惜年眼神一变,提剑闪身跃起,率先迎向了那剑气。 “轰——”两道剑气相交时,荡起阵阵灵力波纹向小岛四周扩散,便见灵波过处,地面上的纵横线渐渐显出了完整的面貌。 下一瞬,众人身上携带的黑白棋子同时飞出,如雨点一般落在那经纬线上,组成了一副未完的棋局! 几乎在几息之间,伴随着星海中的星子在震动中快速闪烁,接连有剑气从四面八方释出、碰撞、交击,产生的灵力近乎将空间撕裂,却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缝合,两相冲击之下未能将其抵消,反而造成了一种奇异的扭曲。 空间扭曲所产生的怪异黑白色块不断在各处显现又消失,紧接着整片星海之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无数剑气所产生的撕裂扭曲的力量中变形拉伸,在震动中化成了无数副彼此重叠交错的棋盘,随着竹栖砚指间那枚棋子的召唤,缓缓环绕在二人身周。 离相月眼中映着这副天翻地覆的景象,眉头却连挑也未挑,只嘴角的一抹笑意渐渐消失了。 就见面前竹栖砚朝她歪歪头,面上笑容带了些狡黠:“既然试炼之境中所有棋局都来自于最初的一局,那么在这些棋局终了之前,你我之间的棋局都不算结束,不是么?” 他说着伸手随意拂过一局棋盘:“夫人,既然胜负尚未分晓,不如你我再起一局罢?” 第256章 歧路之别(七) “轰!”“轰!”“轰!” 试炼之境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几可毁天灭地的大战,这时双方皆撤回各自所在阵营,如默契一般等待着再次开战的信号。 便在这喘息的片刻之间,忽见一直龟缩在角落里观战的境灵身上突然显现出一道青色灵光,紧接着老者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拽到了半空中。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下一刻就见那老者身上的灵光缓缓凝聚成一股股灵流向着四面八方射|去,其尽头仿佛直通天外之处。 境灵老者双眼紧闭,眉间一道咒印伴随着身周灵光若隐若现,仿佛正在感应着什么,众人正不解时,忽觉一阵颤动从天外传来,几乎是转眼间便传到了各自脚下。 就在这时,只见那境灵猛地睁开眼来,面上显露出一阵欣喜若狂的神色,他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激动地喃喃自语道:“对……对!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既然这珍珑棋局中的所有棋局都由最初一局产生,那么它们自然也算这棋局的一部分,如此一来便能将棋局延续下去,从而大大为此处的战局增添助力,令表里之局相辅相成!” 他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原来如此……没错……没错……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破解珍珑棋局为‘三尺水境’设下的禁制,打破二者的融合——好个利用规则漏洞的手段!好个破釜沉舟的破局之法!” 说话间,境灵抬起双手振袖一挥,顿时一股巨大的灵力从他周身爆发,瞬间化成无数道灵流朝着远处延伸而去。 一片刺目的灵光中,但见他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好小子!是老朽小瞧你的野心了——既然如此,就让老朽来助你一臂之力,将这棋盘彻底掀翻罢!” 随着他话音落下,境中震动愈发剧烈,环绕在众人周围的灵流亦开始暴涨,与此同时,几人脚下景象不断在盘中博棋与群山险峰之间切换,仿佛某种扭曲混乱的先兆。 四周云气随着空间的震动如江河般流淌开来,紧接着忽而接天而起,卷着无数剑气汇成的瀑流将众人冲向空中,再度奏响刀剑峥嵘的号角! *** 在辛飘萍的指挥下,整个地面上的阵法慢慢发生了变化。 御钦霄身处阵法中心,敏锐地感知到四面八方的灵压正向着自己合围而来,隐隐将他所开辟的连接外界的通道压制,转而形成了一间笼罩他自身的牢笼。 御钦霄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焦急烦躁——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功法本身便不周全,从虞家取得的禁术其实并未能完全修炼完成,他如今仅剩一副魂魄,已控制不住走火入魔的趋势,吞噬魂魄的本能愈发难以压制了。 但如今正值关键时刻,和那个人的交易尚未完成,眼看御家东山再起的机会触手可得,他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御钦霄忽觉一道灼热的灵流从心窍之处涌出,流向四肢百骸,驱使他控制着这副身躯凝聚起暴烈的灵力,要冲向包围着自己的人群。 “啊啊啊啊——”伴随着一声怒吼,“简持庶”的身上忽然爆发出狂乱的灵流,接着便见对方顶着通红的双眼,以近乎决然之势冲向了正在凝神布阵的盟众。 众人正待如前次一般压制,却见那“简持庶”身法快得不同寻常,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转眼之间手上已经抓住了一人的脖颈,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那人的身体直直倒飞了出去,而“简持庶”则从对方眉心拽出一道灵光放进了自己口中,接着脸上露出了一种扭曲的餍足神色。 阵法瞬间被打乱,兰锦烟等人连忙再度恢复阵势,然而“简持庶”的速度却比众人更快,几息之间便又取了几道魂魄,身周暴戾的灵气将维持阵法的几人皆震飞了出去,彻底冲散了此处的阵法。 兰锦烟甫一倒地便立即起身,手中法印未止,勉强重新撑起了阵法,那“简持庶”似乎察觉到兰锦烟是这阵法的核心,忽而将头一扭,转眼便闪身到了正在结阵的兰锦烟身前,挥掌向对方拍去—— “锦烟!”眼看这一掌避无可避,危急之刻,一道身影扑了过来,将她一把推开,自己背后却受了这一掌,被拍得扑在兰锦烟身上,两人顿时一同倒飞出去。 不过片刻间,原先稳固的阵形便被打乱,四周化为一片狼藉,南洲联盟的人皆歪歪扭扭地倒在颓垣断壁中,而“简持庶”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徘徊于其间,间或发出一阵阵低吼,整个人身周都围绕着一股浓郁的血气,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底的野兽。 忽然间,他仿佛嗅到了什么,将头猛地转向了某处废墟后的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那二人冲了过去,一手伸出屈指成爪,就要直取那依旧稳坐之人的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那道人影却站了起来,毅然挡在了对方身前,开口时竟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父亲……” “简持庶”浑身一震,指尖却蓦地停在了离御庚辰一寸之处,眼前新鲜魂魄的巨大诱惑与心底某种古怪的抗拒激烈相搏着,令他发出一阵烦躁的嘶吼。 御庚辰望着对方狰狞而懵懂的面色,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来,谁知这动作竟逼得“简持庶”后退了一步,他开口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父亲……停下罢……不要再……” 他方才一直旁观着整个阵法的过程,从辛飘萍与他人的联络中得知,这次阵法的转移虽然顺利,却已搭上了许许多多的性命,在他看不见的每个角落里,不知有多少流血牺牲,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啪!”他的思绪被一声脆响打断,就见“简持庶”改爪为掌,狠狠拍在御庚辰身前,将他一把拍飞了出去。 “啊——啊啊——”“简持庶”却并未继续追赶倒在远处的御庚辰,反而顿在原地低下头去,双手抱住头颅痛苦嘶吼起来。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原本属于简持庶的脸面正在迅速变化着,一时是疯狂的御钦霄,一时是哀嚎的御延龄,一时又是被夺去魂魄的其他人,他们的表情混杂在一起,使这张脸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终于“简持庶”仰起头大叫一声,伸出手来再度向着辛飘萍面门攻去—— 就在这时,忽听“嗡”一声剑鸣,整座岐渊城突然金光大盛,“简持庶”动作一顿,就见一道人影持剑悍然挡在了他身前。 不远处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顿时忍不住惊喜道:“樗旻枢?!” 兰锦烟从背后剧痛中短暂清醒过来,连忙看向身上死死护着自己的人,焦急唤道:“取罗?取罗!你醒醒!” 眼看靖取罗脸色苍白,几乎已没了呼吸,却仍是紧紧抱着自己,兰锦烟试着挣脱未果,只得心道一声得罪,抬手朝靖取罗脸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第480章 “好痛!”靖取罗痛呼一声,竟然真的悠悠转醒,只是他毕竟挨了御钦霄一掌,仅仅挣动一下,便感觉到自己体会了一把魂飞魄散的感觉,兰锦烟的声音仿佛响在很远的地方:“取罗……你怎么样……” “咳咳……”靖取罗张口便咳出一口血来,又模模糊糊想起兰锦烟还在自己身下,赶紧费力挪动双手想要擦去嘴边血迹,然而兰锦烟正全神关注着他的状况,见他动作亦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耗费精力——两人的手就这般唐突地碰在一起,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最后靖取罗不知哪来的一阵力气,径直将兰锦烟的手压下,从脑海中翻出一句练习了无数次的话来,一边咳血一边道:“锦烟……我、我大约是要死了……有句话……一直很想对你说……” 兰锦烟闻言一愣,顿时红了眼圈:“你先别说了……我给你输送灵力……” “不……我、我一定要说,”靖取罗睁大眼睛望着她,坚定道,“锦烟,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说着温柔一笑:“……研究阵法时认真的样子。” 兰锦烟与他对视,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也喜欢你炼器时执着的模样……” 靖取罗浑身一震,定定望着身下人,脸上的巴掌印愈发鲜红:“锦烟,原来你也……” 兰锦烟红着眼圈与他十指相扣,点点头:“取罗……” “咳!咳咳!二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忽然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打断了二人自以为暧昧的氛围。 兰锦烟慌乱地转开双眼,正好瞧见一旁一人正抬手扶额,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痛惜神情看着他俩,她惊讶道:“老岳?!” 岳鸣渊蹲下|身,一边小心将黏在一起的两人扶起来,一边终于忍不住道:“你俩互相表明心意可真会挑时间——要是我再晚来一会儿,是不是就能看到取罗拼着最后一口气,当场为你再炼一次器的‘浪漫’情节了?” 兰锦烟却道:“取罗伤得很重,你怎能这样说他?” 岳鸣渊顿时换上一脸牙酸的表情,闭口不言了。 一旁的靖取罗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老岳……你来得正好……往后……还望你能帮我——” 岳鸣渊无情打断他:“别别别,你俩的事休想指望我——有什么事自己来哈。” 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锦烟姑娘别怕,依我看,取罗的情况尚能抑制,不会有性命之危的。” 兰锦烟闻言连忙朝声音来处转过头去,双眼顿时一亮:“寄先生,您来了!” 来人正是寄残荷。 只见他从岳鸣渊手中接过靖取罗,先将一粒药丸送到对方口中,又伸手在靖取罗伤口周围轻点几下,口中默念法诀,最后并指抵在对方眉心注入了一道灵力。 靖取罗浑身一震,却是明显感到逸散的魂魄正在逐渐回归自己体内,他感激地望着来人,沙哑道:“多谢……寄先生。” 寄残荷又将一粒药丸递给兰锦烟让她服下,将两人重新交给岳鸣渊,叮嘱对方道:“他们皆不同程度地收到了‘摄魂’之法的损伤,你先在此护法,为他二人稳固魂魄,我带大家去看看其他人。” 寄残荷说完便站起身来匆匆走了,兰锦烟这时感觉好多了,便向一旁岳鸣渊问道:“老岳,既然这次你和寄先生都来了,那是不是旻枢他……” “嗯,”岳鸣渊重重一点头,朝她笑道,“你们放心,旻枢带着东洲联盟的人一同来支援了!” 樗旻枢的到来为正在鏖战的众人带来了一缕曙光。 他带来的东洲联盟迅速前往各地支援阵法的维持,令方才被发狂的御钦霄所破开的阵法缺口不多时便恢复过来,源源不断的灵力持续注入各个阵眼,整片大地都泛起金色的灵光,隐隐似乎有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废墟上,樗旻枢手持“尘沙渡世”一马当先,挡住御钦霄的攻击,一片金芒中,但见他双目熠熠生辉,直视着简持庶,却仿佛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了藏身其中不散的阴魂:“御家主,你毁我家园,杀我同袍,今日我必要以手中剑为他们讨回公道!” “简持庶”闻言先是一愣,仿佛从狂暴之中被某个字眼击中,然而他很快勾起个扭曲的笑容,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怪异的音节:“呜呜呜……啊啊啊啊——” 语罢,但见他一个旋身,周围血气又暴涨几分,一举突破了樗旻枢金剑的阵法,向着对方攻去! 多日不见,“尘沙渡世”的威力似乎又增长了不少,樗旻枢更是运剑如神,仿佛已与手中长剑合为一体,二人片刻之间过了百十招,金光与血珠迸发混杂,融成一片刺目的红。 忽而听得不远处寄残荷的声音响起来:“旻枢,压制摄魂术的阵法已经布好了!” 便听“砰”的一声,却是“简持庶”一记重击逼得樗旻枢退后了几步,樗旻枢唇边沁出一点血迹,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剑柄:“寄先生……小简他……还活着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樗旻枢沉默一瞬,终是开口回道:“我知道了。” 下一刻,但见他双手握住长剑举起至眼前,沉声喝道:“开阵!” 顿时四周灵光乍起,无数道阵法同时显现,织成一道密网将身处阵中的“简持庶”彻底定在了原地,与此同时,樗旻枢运起剑诀,“尘沙渡世”瞬间展开领域,四周定格的景象褪去色彩,唯有金色的剑刃直指阵中之人的命门! 就在这时,却见那本该被定住动作的人身上突然爆发出血色的灵流,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看向樗旻枢——仿佛感知到了逼命危险,那些被御钦霄吞噬的魂魄都失去了控制,争先恐后地要从困囿它们的躯体中脱逃,一张脸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脸,它们朝着樗旻枢的方向,皆露出了恐惧痛苦的神色。 “小简……” 樗旻枢动作明显一顿,剑阵有一瞬的停滞,周围的时间亦开始重新流动,便抓住这片刻之机,面前那张脸瞬间被御钦霄疯狂的神色取代,只见他伸出手来,直直朝着樗旻枢心口袭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樗旻枢时,却见那只手腕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手指抽搐几下,猛地抓紧了一旁的金色剑锋! 御钦霄与樗旻枢同时一震,还不及御钦霄反应,忽见简持庶脸上的疯狂尽数褪去,混沌染血的双眼重复清明,在樗旻枢愣神的片刻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来,缓缓开口道:“樗大哥……小简对不起你……” 那清澈见底的眼神令樗旻枢一阵恍惚,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将少年简持庶从岐渊灵矿的监牢中捞出来的那个下午。 下一刻,简持庶握紧手中剑刃,狠狠送进了自己胸口中。 “不——” 御庚辰刚刚从废墟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便看见这一幕,一时间没过眼前的白光仿佛将他的大脑也一并变得空白,所有爱恨挣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只剩本能驱使着他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地方跑去。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从干涸的眼眶中落下,在魂魄与思绪归位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伸出手来,向着那个在白光中渐渐消失的人影抓去,张开口时,却竟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那个人,隐忍半生,布局千年,利用了身边所有人,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他还没问清楚他这次到底有什么算计,还没看清楚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没弄清楚要不要恨他——他怎么能……怎么能? 剑阵中央,属于简持庶的身躯崩解殆尽,无数被御钦霄吞噬的魂魄从他的身体中逸散而出,又很快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虚空中。 直到所有光芒都散尽,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才在御庚辰耳边响起,虚弱得好似他的一场幻觉: “吾儿庚辰……” “扑通”一声,御庚辰向前扑倒在地,终于自喉间发出一道如幼兽般悲鸣的哽咽:“爹——” 即使没有当面亲口告别,没有亲眼目睹对方魂魄消散,但这次他就是如此笃定—— 御钦霄死了。 *** 简持庶身魂俱散,原地的阵法却未消失,反而随着樗旻枢将剑尖插|进阵眼注入更多灵力,那阵法逐渐向着更大的范围扩散而去。 在樗旻枢身后,寄残荷与众人各司其职,齐念阵法口诀,辛飘萍由辛贰支撑着,指挥着其余各地的人一同催动阵法。 樗旻枢转身,与辛飘萍相视一点头,就见辛飘萍捏紧手中圆形令牌,看着地图虚影里亮起的光点,沉声道:“诸位——开始罢!” 就听那光点中依次响起众人的声音: 苻凌涯:“七杀,开。” 秦佩环:“贪狼,开。” 程恪理:“天枢,开!” “……” 随着遍布各地的阵眼被催动,整片南洲大陆都开始震动起来,各个阵眼所在的地方渐次升起了一座座环绕着光芒的塔楼,而后一道道灵力从塔楼上倾泻而下,如一道道河流顺着既定的路线彼此连接,向着大地上各个角落延伸而去。 第481章 “且慢!” 眼见震动愈发剧烈,说知难抬手令身后众人停下脚步,而后飞至半空中,细细观察起正在结为一体的阵法来。 “阵法分为地上与地下两个部分,地上共计七个大阵眼,三十九个小阵眼,阵眼大致按照紫微星宫排布,阵法覆盖整个结界范围,其中接近赤县城地界的几个阵眼却暗合‘杀破狼’之势,地下阵法连通地底灵矿,直接抽取灵力供给地上地下——如此巨大的矿藏,绝不可能全都来自于南洲东部本地的积累,他们是什么时候……” 说知难心念电转间,却见接近赤县城的地方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众人头顶的结界便是一晃,仿佛是山摇地动,天河将倾……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说知难连忙转身,高声喝道:“赶紧撤离这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觉胸口一凉,眼前已是自己带来的手下尸横遍地的景象。 说知难张了张嘴,从唇边不受抑制地流下一行鲜血来,他缓缓低下头去,看向从自己胸口伸出的带血手臂,依稀分辨出对方被血色染得暗沉的衣袖——正是太微府那身黑红色的官袍。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冷沉声音:“对不住了,说廷尉。” 几乎就在说知难倒下的同时,南洲大地上传来一道震天动地的裂响,赤县城以东的海面上掀起了望不着边际的接天巨浪,又在下一瞬如天河倾倒般俯冲而下,倒灌进了那道南洲大陆崩裂的伤口里—— 这片汪洋大海被人凝成一柄巨大无比的锋刃,又汇聚了整个结界阵法积攒的无匹灵力,一刀将伫立了成千上万年的南洲陆地从赤县城外劈成了两半! 随着南洲大陆的分裂,原本一直隐藏在海水下的那片陆地终于浮出水面,地底的阵法开始强力运转,连通埋藏在整个南洲东陆底部的灵矿抽取出大量灵力,地面之上显现出纵横交错的灵力脉络,刹那间只听“轰隆隆”的巨响,一阵强烈的灵光从地底炸开,瞬间将整片浮出海面的陆地笼罩了起来。 等到了光芒消失之时,就见那整片陆地居然按照阵眼的分布,不多不少分裂成了七个部分! 岐渊城,樗旻枢已将手中长剑的灵力尽数注入阵法,此刻拔|出“尘沙渡世”举过头顶,扬剑朝东方日出之处一指,高声道:“诸君,我们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已经化作七座岛屿的南洲联盟之地,竟在巨大灵力的驱使之下,如一艘艘巨船在船长的指引下向着东北方向缓缓移动开来。 尚在南洲联盟地界中的世家与太微府之人还未来得及从这一系列巨变中反应过来,就见灵光再度暴涨,在七座岛屿外围各自重新结起了新的防护结界,彻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了起来。 *** 赤县城门上,众人方从巨大的震动中缓过神来,有人不可置信地跑到城墙边看去,就见城外当真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真正的大海,再往远处则是被涌动的灵流包围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南洲联盟地界。 这一番堪称改天换地的举动显然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过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来到神色莫名的雁孤宁身旁,向对方请示道:“首席,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去追他们么?” 又有人前来禀报:“世家与我们的人还留在那里,只是进入结界的通道被关闭,现下已经无法联络或感知到他们的位置了!” “说廷尉与南洲分部的人也没了消息……” “我等已将这里的情况送至各世家,只是直到现在,尚未有一位家主回复……” 雁孤宁原本一直沉着脸盯着远处,闻言看了汇报的那人一眼:“哦?” 对方会意,连忙继续道:“雪家之人言道离夫人已于数日前闭关,微宁千家则彻底失去了音讯,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朝家三公子说随首席安排,至于引安与金礁,则至今均未回信……” 那人说着,也觉得这局势愈发复杂迷雾重重,而他们正深陷漩涡中央脱不得身,他不由地看向眼前人问道:“首席,现在情况变成这样……我们该如何向各世家交代?” 雁孤宁看他一眼,仍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南洲崩解,叛党出逃,若要阻止他们的路线,须得洞虚期大能以分山断海之能将这些陆地拦截重新合并,现如今,在场之人有谁能做得到么?” 手下茫然地摇摇头,就听雁孤宁继续道:“那么去请各家大能出手相助呢?” 手下又摇头——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如今各世家均没有回复,他们又如何请动大能出手? 雁孤宁又问:“而结界之中情况不明,通道又被关闭,且我们主力已出,现下再贸然进攻又有几分胜算?就算出手,你愿意打头阵么?” 手下愣住,为难道:“这恐怕……” 雁孤宁再问:“就算能攻入结界中,那些地界中的灵矿资源已被他们全数投入了这个巨阵的运行,我们拿什么给几位家主交差?” 手下一脸迷茫地看着他:“那……” 雁孤宁仰起头来,将视线投向高空中若隐若现的几道灵光,沉声道:“给‘浮楼八仙’传去消息,我们撤。” *** “嗯……后发制人,顺势而为,铤而走险,声东击西,实则暗渡陈仓,打他个出其不意,而后分而治之,瓮中捉鳖,致使对手进退维谷——”苻凌涯一边出手解决几个世家高手,一边看向不远处一人,“你的风格怎么越来越像竹栖砚了?” 应不绝仍是戴着那张面具,抬手甩开被毙命的太微府修士,闻言朝他笑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不远处琴袖白抡起长琴狠狠砸破了一人的头颅,琴弦震颤的声音在海面上回响不绝,苻凌涯面上笑容一僵,顿觉后脑一阵凉风吹过,他干笑两声,咬牙切齿地回道:“可惜这番精彩的谋算,竹栖砚本人却无缘得见了——若不是他们两个突然消失踪迹,也不用麻烦你老人家亲自出手罢。” “无妨,”应不绝一边出手一边悠悠道,“自从上次竹栖砚几人通过你亲自来拜访过我后,我觉得偶尔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很重要的,你觉得呢?” 苻凌涯嘴角抽了抽,心道您老人家的嘴巴怕不是也跟竹栖砚学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忽见自己腰间的圆形木牌再度亮了起来——自众人确定建立南洲联盟与东洲联盟后,便着盟中炼器师统一打造了身份令牌,上面附着了特殊阵法,可用于盟中人在联盟地界内联络与定位。 苻凌涯取下令牌,却听里面传来了辛贰焦急的声音:“苻先生……求你救救辛盟主!” 二人闻言皆是一震。 辛飘萍方才一直拼着一口气指挥众人完成阵法,如今诸事已毕,他几乎是在阵法完全启动的下一刻便昏了过去。 寄残荷将手指从他脉门处移开,沉默着摇了摇头,对一旁慌张等着的辛贰道:“他被御钦霄一击打散了魂魄,若当时能够及时稳住,或许我还有办法……而之后他又耗费自己的魂力强撑到指挥阵法启动,加剧了自身的损耗,如今他的魂魄已经流失大半,恐怕……” 苻凌涯到时,辛飘萍已经悠悠转醒,只是对方的面容已经变得十分苍老,由辛贰扶着佝偻的身形朝自己走近时,苻凌涯险些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 辛飘萍见他来了,很是高兴地朝他招招手,兴奋道:“阿生哥,你来了!怎么没带着你家阿黄来?我跟大家说好了要去看你和嫂嫂的!” 苻凌涯脚步一顿,疑惑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樗旻枢在他一边小声道:“寄先生说,辛大哥因为魂魄流失严重,所以记忆出现了混乱与缺失,据我们推测,他这会儿以为自己还在小时候,和家人们住在蚍蜉海边的小村子里呢。” 说话间,辛飘萍已被辛贰扶着“步履矫健”地走到了苻凌涯面前,先是朝着他左边的樗旻枢笑道:“大哥?你今天不是要出海捕鱼么?怎么和阿生哥在一起?” 樗旻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胡乱应道:“呃……那个……今天天气不好,对,天气不好。” “那你早点回家帮二姐做饭!”辛飘萍理解地点点头,一转身看到站在另一边的寄残荷,又是一惊:“二姐?你不是在家做饭么?” 苻凌涯转头惊恐地看着寄残荷,见对方一脸平静对答道:“家里没米了,我来找你阿生哥借点。” 苻凌涯抬手指指自己,刚想问寄残荷些什么,就见辛飘萍重新看向自己,欣喜道:“好啊!既然如此,那我们赶紧去阿生哥家罢——我还想和阿黄玩儿呢!” 苻凌涯又指指自己,心道我吗?就听寄残荷这时轻咳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据我推测,阿黄是他阿生哥夫妻俩养的一条狗。” “……”苻凌涯只震惊了一瞬,就重新扬起了笑容,放下手来朝辛飘萍老神在在道,“没问题,阿生哥现在就带你去家里看阿黄!” 第482章 说着他转身就走,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寄残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一瞬道:“若我记得没错,凌涯身边只有袖白和首领两人罢……他打算让谁扮演阿黄?” “……”樗旻枢看向跟着苻凌涯离开的辛飘萍二人,默然片刻道,“寄先生真会开玩笑啊,哈哈。” 辛飘萍与周围“村里的朋友”一一道别,没有看到有人转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 在去往“阿生哥”家里的路上,他一直很兴奋,不停向“阿生哥”问东问西,众人从他口中得知,阿生哥是他们村子里唯一一个渡过蚍蜉海、到达过遥远的南洲大陆的人。 “大哥经常带我出海打渔,”辛飘萍对辛贰介绍道——他以为对方是他新交的朋友,“以前我以为那片大海就是最远的地方了,但有一天阿生哥带着嫂子撑着船从天尽头处回到村子里,我才知道原来海的那边还有那么多地方!” 辛飘萍说着两眼放光:“真希望哪一天我学会大哥和阿生哥掌船的本事以后,我们也能渡过蚍蜉海,去南洲看一看呐,那里那么大,我们一定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身边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辛贰忍着通红的眼圈,一步步踩在南洲的土地上,向他应道:“嗯……一定会的。” 辛飘萍却突然转向他,疑惑道:“弘义?我这是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来的脚步与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片刻后,苻凌涯才无奈开口打破了此间的寂静:“哈……看来这次没法让首领那家伙吃瘪了啊。” 众人皆知这是为何——辛飘萍口中的“弘义”,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儿子辛弘义,从前他闲谈时向大家提起对方时,眼中总带着化不开的悲痛,因为他的儿子早在五岁时便与妻子一同死在了世家争斗的波及中。 而他会对辛贰喊出这个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不过走了这一段距离,他就已经失去少年时那段记忆了,”寄残荷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第一次见到青年时期的辛盟主,却是在这种时刻,当真是……” 辛飘萍却已经将头转向别的地方,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问道:“芸娘呢?” 辛贰看着他,艰难答道:“她……在家呢,我们……也回家罢。” 谁知辛飘萍抬手便给了他脑袋一巴掌,作势怒道:“怎么今天连声爹娘都不愿意叫了?反了你小子了!” 辛贰抱着脑袋,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咬紧嘴唇,从牙缝中挤出了那个字:“爹……” 辛飘萍顿时转怒为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对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少年人嘛,当然都是想出去闯一闯的,你爹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呃,怎么记不清了——扯远了,但最近不太平,那些世家闹矛盾,一不小心咱们就要遭殃,你娘也是担心你……” 辛贰转头望向他隐在光中的侧脸,心中不禁想道,若是辛飘萍没有走上修道一途,兴许便会像这样一般,成为一个普通而平凡的父亲,与自己的家人朋友度过安详的一生…… 正在这时,却见辛飘萍突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奇怪道:“我记得咱家住在镇里,你怎么把我往山里带啊?” 说着转身,反手拉住辛贰就要往人多的地方走,见到樗旻枢几人又是一惊:“你们几个怎么还跟着我呢?不是说要趁着日头正好出城么?” 樗旻枢几人皆无言以对,辛飘萍却误解了他们复杂的眼神,自顾自接着道:“莫不是舍不得——放心,得知己二三,天涯亦比邻,此生无憾矣!你们且放心去求道罢,等他年相逢,我们再把酒畅谈!” 樗旻枢张口又闭上,终是勾起一抹笑容,三人一同抱拳,朝辛飘萍行礼道:“辛大哥……再会!” “哈哈哈……好!好!好!”辛飘萍爽朗一笑,拉着辛贰与几人擦身而过,向几人潇洒一挥手道,“此行千里——诸君各自珍重!” 辛飘萍与辛贰一路进了城中,见到路边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修士结队处理之前大战留下的残余,也有城民在帮着运送物资与灵矿,众人看到辛贰扶着个老人走进来,都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辛飘萍见状奇道:“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朋友了?长本事了啊!” 辛贰眼里憋着泪,哽咽着对他道:“他们不是认识我,是认识你——是你带领我们救了他们,帮助他们,给了他们新的生活……” 而辛飘萍却显然只听了他的前半句话,几乎瞬间喜笑颜开:“哈哈,原来不知不觉我辛某已经交了这么多朋友了!好!好极!” 他说着迈开步子,快步向前走去,一边亲切地回应着众人的问候,甚至还上前和大家主动攀谈起来,众人虽然觉得这个自顾自乐呵呵的老头奇怪,然而对方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竟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辛飘萍感到有些累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大家,叫上一旁欲言又止的辛贰往家里走去。 说是要回家,辛贰却不知该将他带向哪里,但辛飘萍似乎自有目的地——他此刻已是满头华发,步履蹒跚,像个固执的小老头一样,拽着辛贰出了城,向着某处走去。 辛贰看到他的目的地时,立刻便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嘴唇颤抖——那棵歪脖子树,是最近辛飘萍最喜欢在下面喝酒的地方。 就见辛飘萍径直走到树下坐了下来,又抬手拍了拍身旁,抬头笑眯眯地朝辛贰招呼道:“弘义,来。” 辛贰方在他身边坐下,便是蓦地一惊——从这棵树下向远处眺望,正好能看到迎着朝阳进出城门的人们。 只见辛飘萍将身子向后一靠,如释重负一般笑叹道:“弘义啊,看来近来城中安全了许多,从前大家都是惊惶度日,何曾如此轻松过——辛某一生竟能得见此景,夫复何求?” 辛贰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就听身边人继续道: “……算来人生不过三百年,我却像活了三回,修道不过九万天,我也并未有所建树——细想下来,也不过是用这一把刀,一身本事,救了一些人,交了一些朋友,到如今,竟然也无甚遗憾。” 说到这里,辛飘萍竟忍不住大笑三声,痛快道:“好好好!如此喜事,当酌以好酒当歌!” 语罢他伸手摸向腰间,习惯性地去够随身携带的酒葫芦,谁知却摸了个空,于是转头看向辛贰,一拍对方肩膀道:“弘义,去给爹拿些酒来!现在就剩我们父子俩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辛贰有些犹豫,却架不住辛飘萍期待的目光,他连忙擦干面上泪痕,叮嘱对方道:“我去去就来,你可一定要在这里等着我……爹。” 辛飘萍朝他飒爽一笑,依昔是旧日风采。 辛贰猛地起身,飞快向城中掠去,走到门口时,却见到樗旻枢几人也朝这里赶来,手里正拿着辛飘萍掉在与御钦霄对战之处的酒葫芦。 几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情况,便再不多言语,连忙又朝着城外那棵歪脖子树赶去—— ——只是到得树下时,早不见了辛飘萍的身影。 唯余一块圆形令牌,孤零零地躺在一堆衣物中,上面刻着的“辛”字被阳光照得正亮。 第257章 歧路之别(八) 樗旻枢陪着辛贰收殓辛飘萍的遗物,苻凌涯见状便打算默默离开,谁知却被寄残荷叫住了脚步: “我有一个朋友说要见你。” 寄残荷早在七杀盟创立之初便加入了盟中,且实力高深莫测,可以称得上是众人的前辈。当初在阳家时,便是他帮助竹栖砚伪装霓临沨的尸体深入隅皋城以假乱真的。 尽管知道对方来历成谜,总能认识些意想不到的人,苻凌涯闻言心中仍是升起了疑惑,不由地在路上调侃道:“什么人让先生搞得这么神秘?我倒不知除了我的好师弟师妹,还有谁能来见我——再说了,若是寄先生和他们结为朋友,那我与先生的辈分岂不是乱了么?要不先生也叫我一声师兄——” 他的话在看到那位“朋友”的真容时猛地止住了。 站在树下的灰发女子转过身来,但见对方臂间挽着拂尘,腰背挺拔如松,一张面容虽然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仍是不怒自威,开口时声音沉冷:“凌涯,休得对寄先生无礼。” 苻凌涯“扑通”一声跪下|身来,朝对方拜道:“徒儿拜见师父!” 华茕仪垂眸看他片刻,似是无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不少:“起来罢。” 苻凌涯连忙起身,上前搀着华茕仪与寄残荷向屋中走去,一边问道:“师父怎么来了?” “有人托我帮忙,我来请寄先生出手,”华茕仪眼角的皱纹弯了弯,道,“顺便来这里看看几个不省心的家伙。” 第483章 “轰——” 高空中炸开一长串的烟云,强烈的灵力光圈朝四周震荡开来,瞬间在海面上激起几道百丈高的水龙卷,一同向着某处围攻而去。 下一刻,却见一道雪亮刀光凭空出现在海天之间,只一刀便将所有水龙尽数拦腰斩断! 雾赦己手一挥将巨镰收回身后,凛眉侧目,看向重新出现在自己周围的四道身影,朗声笑道:“真不够痛快——你们难道就这点本事?没想到千年过去,‘浮楼八仙’反倒成缩头乌龟了!” 问浮元盯着不远处的人,面色微沉——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亲眼目睹了对方引海水为刃一刀劈开南洲大陆的举动,就算是有地面上的阵法辅助,这也足够证明,雾赦己如今的修为已经又上了一层楼。 看来上次赤县城一战得知当年真相,并未彻底扰乱对方心神,反倒令雾赦己心神通达,竟一举突破了凝滞千年的瓶颈。 他与余下几人暗暗对视一眼,众人顿时会意,再度闪身同时向雾赦己攻去。 雾赦己转身躲过当先一击,瞬间身形一分为二,一者挥动巨镰,一者手持“请君勿用”,一前一后化作两道疾风,以惊雷之势掠向四人。 远远望去,只见六道流光相互追逐纠缠,从惊涛骇浪间战至高天流云上,但闻震天动地之响,却不见仙家大能之影,唯见挥刀断海,擎掌排山,拂袖掩日,拄剑斩风,穷极阴阳造化之能为! 雾赦己战得正起兴,挂在腰间的圆形令牌却突然亮起了光芒,紧接着一道声音传出,难掩欣喜之情:“前辈,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另外,华丹师也来岐渊了,您赶紧回来罢!” 雾赦己听到前半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后半句吓得大惊失色:“什么?!你说谁来了?” 那人以为她没听清,便又道:“华丹师说许久未见要找您叙旧,让您赶紧回来!” 坏了,雾赦己心道,华茕仪这家伙百八十年不出檀容,怎么会突然如此兴师动众找她叙旧?定是来找她问罪来了! 电光火石间,雾赦己已经把自从上次与对方一别后自己做过的事都反思了一遍,在发现随便哪桩事拿出来都会被华茕仪狠狠数落一通后……她突然放心了下来。 这犯错呢,也是贵多不贵精,难道她华茕仪还能揪着她把每件事都念叨一遍吗?绝无可能。 再说了,她如今好歹也算是坐镇一方……坐镇几个岛的大能了,有那么多小辈看着,华姐总不能不给她几分面子吧! 想到这里,雾赦己定了定神,反倒停下脚步来,转身气定神闲地看向了被自己甩在身后又重新追上来的问浮元,对方见她面带微笑,眼露兴奋,还以为她藏着什么杀招,竟然落在远处不敢再近了。 就见雾赦己勾了勾嘴角,朝对方轻蔑一笑道:“没意思没意思……姑奶奶还有人等着,便先走一步喽!——下次再接着和你打,浮元老儿!” 语罢她毫不恋战,一闪身便从四人的包围圈中消失了踪影。 *** 试炼之境中,鏖战还在继续。 “这个大竹笋把我们都踢进来,到底想做什么?” 衣榴夏二指捏着一只符咒举至面前,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双眼一亮,将手中被引燃的符咒朝前一掷。 就见那符咒上掉落的火花飘洒在空中,竟然不曾熄灭,反而愈燃愈烈,转眼聚集成一团团火球,又在衣榴夏的咒语下不断聚集,直至化成两只巨大的火凤,盘旋着冲向对面的千名卿。 下一瞬,但见两只火凤之间一道身影飞跃而出,刀刃燎上凤羽,在空中带起一圈火光,“铛”地一声挡住了千名卿手中的长剑,夜烬寒回道:“或许该问问那位境灵。” 衣榴夏闻言仰头向高空中望去,只见那境灵老者浑身被一团奇怪的灵光包围,而那光球外层则伸出无数道灵流向四面八方延伸,就仿佛……对方已经和整个试炼之境连为一体了。 忽见一袭浓雾飘来,遮蔽了衣榴夏的视线,转眼间雾气凝结为一道道白色的长爪,飞舞着抓住了破雾而出的连笑锋,随即千姒雨空灵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竹先生曾与我说过,破解试炼之境的关键,就在棋局之中——纵使他的话一句只能信三分,有一点他却不曾说错,那就是我们进入试炼之境的方式,也隐藏着离开这里、破除珍珑棋局的办法。” 话音未落,千娥眉手持重剑的身影便闪现在连笑锋身后,她一剑劈下,同时回应道:“我与小姐,是在与人对战时被卷入这里的——就如现在这般。” 说话间,无数剑影组成的瀑流从二人头顶飞过,合成一柄巨大的剑影,拦住了包围境灵的数道月光。 “是剑意。”算无名现身于半空中,言简意赅道,“进入‘三尺水境’的条件,是那个时候激荡的剑意。” 便在这时,只见那境灵周围的灵力光芒猛地暴涨,紧接着原本被月色笼罩的高天变得无比阴沉,而后只听“哗哗”的声音,天上骤然开始落下雨滴来——只是等逼近时,那一滴滴雨滴忽而变化为一道道剑影,密密麻麻向着众人袭来! 算无名手中剑诀不停,召来剑影与漫天剑雨抗衡,偏生这萧萧雨幕中沁出一点墨色,如无孔不入般钻进战场中。 算无名剑眉一扬,剑影便分作两股,一股向着墨雨来处刺去,欲寻觅卜赠春的踪迹,这时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旁,千婉暮手持长剑,向他一笑:“阁下,我在此护着境灵先生,你去罢。” 自进入这方空间的短短时间内,众人的功法皆在论剑之战中增长了不少,这其中,又属千婉暮的进步最为飞速,她此时说为境灵护法,倒也不算妄自尊大,只是…… 算无名还待说些什么,那隐藏在剑雨中的墨色剑意已迫近,危急之刻,他只得朝对方一颔首,而后便闪身接上了卜赠春的攻击。 千婉暮将手中剑抖了个漂亮的剑花,再起手时正是“相月九剑”中的第一式。 只是原本如月冷冽清寒的剑招在她手中却有了变化,但见女子挥剑间,身姿轻盈,衣袖翩翩,竟唤出一只又一只翻飞的蝶影环绕着弦月般的剑气共同变化着,远远望去,有如彩蝶逐月,宛转缠绵。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剑招中的脉脉情意,离相月在不远处显出身形来,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有趣。” 见她终于肯开口跟自己搭话,千婉暮双颊顿时变得红扑扑的,她曼声回话道:“婉暮学艺不精,愧对这些时日月娘……母亲手把手的悉心教导,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再指点一二,如此婉暮便也不算辜负了月、母亲的一片心意。” 她话音方落,却听“铛啷”一声,离相月的剑锋已经抵在“千江水月”剑身上,对方放大的艳色面容映在千婉暮眼中,就见尚且年轻的离相月勾起嘴角,用气声轻笑着道:“收起你的小心思罢,小妹妹。” 千婉暮眼瞳微颤,离相月的第二剑却已至,千婉暮不由得跟着仰起头来,就见对方翻身至半空,剑锋轻轻挑起自己手中剑刃,接着道:“不过——既然你要学我的剑招,我便指点你一二也无妨。” 语罢,但见她纵身跃至千婉暮身后,抬手时长剑擦着千婉暮侧颈,利落刺出了第三剑。 “这些从外面涌入的剑气愈来愈强烈了!”衣榴夏挥手拍出数道符咒,令剑雨中的墨色剑意显出原形,一边胡乱猜测道,“难道这就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不,‘三尺水境’已被珍珑棋局所控,若要真正破开困囿,恐怕还要从‘棋’的角度出发。”千姒雨身形紧跟在衣榴夏之后,召来无数云气凝成的长爪捏断那些破空而出的墨剑。 便听“唰唰”几声,算无名的剑阵自半空落下,将纷纷剑雨笼罩其中,接着两方剑气相撞,激荡起剧烈的灵波炸向四周。 只听他沉声道:“剑意激荡产生巨大的灵力动荡,或许足够开启试炼之境,那么对于棋局来说,如何才算触发破开一方空间的能力呢?” “那么就是……赢下珍珑棋局?”千娥眉重剑连挥,气势如吞山岳,步步紧逼着连笑锋的攻击,这时一道身影从她头顶翻起,长刀一转荡开了贴着连笑锋袭来的另一道剑气。 夜烬寒攻势不减:“‘赢下棋局就能离开’,是试炼之境、或者说珍珑棋局定下的规则,若按照它的意志来,恐怕无法令所有人脱困,更不必说那位的性格,必定不可能遵守别人制定好的规则行事。” “还有一点便是……境灵先生那时口中所说的‘将珍珑棋局延续下去’,想来便是竹先生现在在做的事——也对,这方棋盘既可以说是只有最初的那一局,自然也可以说是拥有从那一局延伸而出的无数个棋局。”千姒雨闪身躲开卜赠春虚空一点的墨笔。 “可是还有一点令人在意,那就是他将棋局延续下去,到底有什么目的?”衣榴夏身姿敏捷,手中符咒连出,聚成数道锁链缠住卜赠春的墨剑,“难道他真要把所有棋局全都下完?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第484章 这正是众人最忧心的一点——倘若离开的方法是赢下棋局,那么到底要赢几局?赢到什么时候才能像来时那样触发离开试炼之境的条件?还是说需要他们在这里赢下这一局?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此刻本质上也身在棋盘之上,操控他们输赢的最终还是竹栖砚自己…… 然而这时一道冷哼在众人背后响起,紧接着,只见一道紫色闪电从算无名的剑阵中心现出,轰然炸向四周,其中迸裂出寒霜剑气,瞬间冻结了满天的剑雨,而后便见一道剑光划过寂白天空,倏然刺向千名卿后背。 随着“铛啷”一声剑响,玉苍鸾的身影出现在一片霜雪之中,开口冷道:“并非如此。” 算无名唤起剑阵与他围攻千名卿,闻言问道:“此话怎讲?” 玉苍鸾却道:“你们忘记了重要的一点——这处试炼之境中的空间规则。” 夜烬寒两刀逼退卜赠春的墨痕攻势,沉声道:“……折叠的空间。” “正是如此,”玉苍鸾一剑唤起满目霜天,“离开和进入试炼之境的条件,并非简单的对应,因为‘三尺水境’已经被珍珑棋局的空间法则所取代,所以想要打破珍珑棋局,不仅需要找到与进入时类似的某种条件,而且需要破开棋局中的空间法则。” “那么,如何破开?”千娥眉挥出重剑拦住连笑锋的去路。 “……”千姒雨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我们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不是么?” 她说着看向身边的衣榴夏,衣榴夏愣怔一刻,突然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啊!是在宫殿里的时候!” 他三两下跃至夜烬寒身后,一边为对方护法一边问道:“阿寒阿寒,你们那个时候是怎么找到我们所在的地方的?” 夜烬寒闻言思索着道:“当时我们四人合力围攻那境灵,欲逼问其试炼之境真相,只是在双方对战的某一刻,空间突然崩解,然后我们便去到了你们那里。” 衣榴夏了然一喜:“我明白了!原来如此——重要的不仅是‘对战’或‘论剑’,更是那个‘某一刻’!” “只有在那个巧合的一点,对战时产生的激烈剑气将折叠的两个空间被连通,我们才能成功破开折叠的空间!” 算无名飞至高空,剑影层层围在周身:“所以,竹栖砚将珍珑棋局延续下去,是为了从所有棋局中,找到那个巧合点?” “可是这样不就绕回最初的那个问题了么?”千娥眉收剑于身前,“若说剑气激荡算是连通折叠空间的巧合点,那么对于棋局来说,怎样才算找到了连通不同空间的‘巧合’点?” 千姒雨轻叹一口气道:“娥眉,这一点……其实我们也尝试过了。” 另一边衣榴夏却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是——棋路!是那个时候大竹笋在宫殿中解开试炼之境真相、找到境灵的方法!” 重叠的棋路,正是连通不同棋局的巧合与关键。 此时二人心中所想的皆是同一件事:难道……竹栖砚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么? 衣榴夏又在心中附和道:这个人的心思真是恐怖——每当我以为剥开了一层的时候,就会发现他还藏着下一层在等着我……这样层层算计,不是大竹笋是什么? “……”夜烬寒将思路整理了一遍,又道,“只是……若要连通试炼之境中的重叠空间还算简单,可若要连通境中与境外,如何要保证两边同时会有重叠的棋路?” 是啊……这“三尺水境”本就身处珍珑棋局的万千棋局中,要想两副棋局的棋路重叠,当然十分有可能,但若将范围放大到试炼之境之外——要如何在此时此刻,从茫茫五洲之中,找到一副恰好能和这万千棋局中的某一局重叠的棋局? 夜烬寒与衣榴夏对视一眼,同时向身后看去,就见千娥眉亦一脸疑惑地望向了眉头紧蹙的千姒雨,一边的算无名则抱臂不语,众人越过仍在交战的月婉二人,看向了翻身落在山巅之上的玉苍鸾。 玉苍鸾并指抵在自己剑锋之上,抬眼吐出一个字来:“等。” 话音落下时,只见夜衣二人重新接上了连笑锋的攻势,千家姐妹亦两相配合着牵制住卜赠春无处不在的剑影,算无名与千名卿隔着剑阵相对,高空中的境灵身旁,千婉暮则仍在与离相月纠缠不分。 这时有人问道:“等什么?” 等什么? 玉苍鸾抬头望向远处,似乎透过这片虚空看到了竹栖砚含笑执棋、与离相月大战三百局的泰然模样,他眼中泛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错了,不是等—— 是赌。 赌一个机会,赌此时此刻在这现世中、在茫茫五洲大地上的某个角落,当真会有一副棋局,与竹栖砚手下的某一局重合的——那个机会。 霎那间,涛声四起,天边降下的剑气如巨浪滚滚淹没众人,仿佛卷着现世暗藏的无限风波呼啸而来。玉苍鸾轻轻勾起嘴角,纵身挥剑,三尺水又拭锋芒! 与此同时,珍珑棋盘外,竹栖砚眼神一凝,抬手拈起白子向着方寸棋枰上的某处落去—— “啪”地一声,一子入局,顷刻间打破了对手原本占据的优势,算忧生猛地抬起头来,一直波澜不惊的双眼中终于显出一丝意外。 在他对面,但见朝别赋眼神如刀,嘴角扬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容,缓缓开口道:“你们当真以为……把我困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么?” 说话间,却见两人面前的棋盘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慑人的灵力,“轰”地一声掀翻了小亭的屋顶,一把震开了原本坐在棋盘边的三人! 那股灵力聚成一道灵流冲向高空,随机一圈圈向四周荡开,余波直直向外扩散了几十里,竟将海面也震起几重浪来。 随着小亭周围的结界被灵力冲开,竹林中斗法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紧接着几道身影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只见一片剧变之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刚刚稳住身形的算忧生背后,抬手朝对方天灵拍去—— *** “这处小院就是雾前辈平日打坐之处,师父您先在这里坐着,前辈马上就到。” 缓缓行驶的岛屿上,苻凌涯扶着华茕仪在雾赦己的小院里坐下,一边与对方说些近日之事,另一边琴袖白端着一盏温好的清茶走上前来,温声道了句“师父”,而后便乖乖退到了苻凌涯身后站着。 华茕仪饮下一口温茶,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歪倒的几丛半死不活的灵花上,眼中带了些笑意,口中却仍是冷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苻凌涯随她的视线看去,见是前段时间雾赦己种下的灵花——她偷喝酒被晓噙霜发现,狼狈逃跑时踩坏了对方种在院子里的花,晓噙霜很是低落了一阵子,雾赦己便答应为对方重新种下。 谁知晓噙霜却要求雾赦己不得偷懒用灵力一蹴而就,而是要每日按时浇水施肥直至花朵长大——不得不说,这孩子为了让雾赦己少喝些酒真是煞费苦心——雾赦己自知理亏,只得苦着脸老实种了几日……最后把苻凌涯叫到院子里,指着那一堆半死不活的花骨朵让苻凌涯替她作弊。 苻凌涯当时“严词”拒绝了雾赦己的请求,此时见华茕仪提起,不由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替雾赦己解释道:“师父有所不知,其实这是前辈为了哄她小徒弟,特地……” 就在这时,却见一人从远处小跑过来,朝几人焦急喊道:“不好了——晓噙霜、晓噙霜不见了!” 苻凌涯的话语断在口中。 华茕仪猛地站起身来。 半空中,雾赦己终于瞧见了南洲诸岛的轮廓,她面上笑意更甚,向着岐渊城所在之处飞去。 一道人影却在此时出现在她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258章 歧路之别(九):浮云纵死 便在竹栖砚指尖轻触棋盘的刹那,整个珍珑棋局上的白棋棋路忽然渐次亮起了白色的光芒,紧接着棋盘中的纵横经纬尽数被光芒笼罩,而后汇成一道光柱,向着极高之处冲天而起。 离相月这时才不慌不忙地看向四周,只见二人周围的一副副棋局接连被点亮,如同浩瀚苍穹中现出的一颗颗星宿,缓缓汇聚成了一片灿烂星海。 “轰轰轰——” 抬眼望去,整片空间中的小岛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接着只听“嗡”地一声悠长剑鸣,所有岛上的巨剑皆在同一时刻从地面上拔|出,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化作一道道流星从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向着已经化为战场的棋局汇去! 棋局之中,翻腾的剑气如云海般席卷群山,互相对峙的两方于一轮弦月之下激烈交锋,但见一剑破幻,符生阴阳,重锋挥墨,赤刀斩莲,白刃飞霜,剑锋划过天边映出月光的那一刹那,高空中的境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就是此刻!”他挥袖五指张开向虚空中一抓,顿时无数剑影密密麻麻出现在天边,向着看不见的边界刺去,激荡的剑气之下,环绕在此处空间的结界瞬间碎裂了开来! 第485章 “轰——”震荡的剑势余威犹未衰减,反倒沿着珍珑棋局的星海空间一路向外荡开,直直撞向星海深处,接着只听“咔咔”几声裂响,整片星海的边界处倏然现出了几道裂缝。 下一刻,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透了进来,伴随着震人心魂的剑鸣声瞬间吞没了整片“三尺水境”! *** 危急之刻,鹤少巽与千儒念却被莫何妨缠住——对方显然洞悉了千儒念功法的特殊之处,不给两人片刻喘息之机救人,眼见算忧生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掌,鹤少巽连忙将一只手伸进袖中,同时急声唤道:“公子!快用……”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只墨笔从虚空中现出,轻飘飘地隔住那拍山般的一掌,竟令对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了。 一道身影如从画中跃出翩然而至,身边数道墨痕绘出锋利剑气,一把挑开了那接近算忧生身后之人。 算忧生稳住身形,看向自己身旁突然出现的幂离女子,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喜:“母亲!” 来人竟是云游许久、踪迹难寻的算夫人卜赠春。 就见女子以笔杆挑起面前轻纱,露出一张清丽面容,而后开口朝算忧生道:“大宝,为娘想死你啦!” “……”鹤少巽一声“夫人”堵在口中,被他默默咽了下去,旁边千儒念则惊得笔下的字都歪了半寸,而站在卜赠春面前的算忧生却只是一脸无奈地笑着回道:“我也十分思念母亲……” 这时那被卜赠春逼退之人重新攻上前来,赫然是常护持在朝别赋左右的昔妄语与昔妄言兄妹。 卜赠春纵身与二人缠斗,算忧生亦抽剑从旁相助,一边暗暗分析着现下的局势,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按照原本探听的情报与他的推测,朝别赋的大部分人马应驻守在夺来的御家领地,加上众世家紧逼南洲,太微府也出手参与——就算形势有变,雁孤宁还是站在朝别赋这边,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使出祸水东引之计,也只能合力将几家人手引向赤县城以东。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别赋带来的人手显然比预计的要多——他此行当真只是来围杀一个小小的算家公子的么? 正在这时,却听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一阵尘土飞扬间,身受重伤的冷画屏护着霓临沨急急后退,又被却吟啸与梦红拂两人扶住身形。 众人一同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赫然出现了一道意外的人影,竟是“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 “呵呵呵,”朝别赋背手站在不远处,身后与半空现出一众朝家精锐,他阴鸷的眼神紧紧锁着对面两人——就在刚才,三人还坐在一张棋盘上饮茶对弈——半晌,只见朝别赋勾起嘴角缓缓笑道,“今日,不是你二人要牵制我朝别赋,而是我朝别赋要在这‘风波台’留下你二人的性命!” 随着他话音落下,但见半空中问浮元一掌挥下,瞬间集聚起磅礴灵力,朝着众人所在之处拍去。 这一掌所含威压直令四周风云变色,显然朝别赋乃是抱着必将霓算两人取命的心思,为此竟然舍了坐镇金礁的底牌……算忧生面色微凝,就见身旁卜赠春轻叹一口气,开口道:“唉,没想到这‘风波台’和我的孽缘还真不少啊。” 语罢她手中长毫一挥,墨色瞬间自笔尖晕开,在面前结成一道防护罩,意欲阻拦住问浮元的掌气。 两道真气相碰,爆发出一圈圈灵力涤荡四周,然而却见问浮元当空再挥下一掌,这一掌调动了他十成功力,自拍出时便震荡天地,掌气落在浓墨之上,瞬间便将防护罩炸开几道裂痕。 卜赠春握笔的手发白了几分,唇边溢出一点血丝来,算忧生见状,忙伸手抵在她身后为她输送灵力:“母亲,我来助你!”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片护罩轰然碎裂,炸开的墨痕几乎将周围都染成水墨画色,地面上众人的身影瞬间被灵力升腾时的白光淹没。 半空中,问浮元原本十分笃定的面上却突然露出意外的表情,便听得一阵剑声嗡鸣,而后一道长虹贯穿白光,刹那间向问浮元胸口刺来。 “!”问浮元抬手挥掌挡住剑光,身周炸开数道灵力气浪,他皱起眉头朝着地面上散开的烟尘中看去,但见一柄虹色长剑竖在当中,一剑当关,绽开的剑光拦下了他的掌气,将身后众人牢牢护住。 跟在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不由得惊喜道:“……是主公成功出关了!恭喜主公修为更上一层!” “红拂的心意我收下了,”话音刚落下,就见阳如镜的身影出现在霓临沨身旁,她抬手搭在对方肩头亲昵地捏了捏,悠悠道,“我刚出关时遇上阁外几只藏头露尾的小老鼠,处理起来费了片刻功夫——不知我来的可算及时,临沨?” 霓临沨伸手轻抚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不知是不是突破洞虚期的缘故,阳如镜明明站在他身边,他却觉得对方此时的状态更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想到这里,霓临沨心中微紧,敛眸唤了一声:“阿镜。” 阳如镜双眼中的冰冷剑意散开一瞬又重新汇聚,但见她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凝重的朝别赋,开口道:“朝家主,别来无恙——你送听澜阁的礼物,我便先收下了。”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无形的锋利剑意便瞬间将朝别赋周身包围,朝别赋不由得屏住呼吸,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有一道剑意直指自己咽喉,显然是取命而来—— 问浮元在这时出现在他身侧,抬手抓住了那道剑意,转身看向阳如镜,沉声道:“镜主。” 回应他的则是“虹霓垂冕”势不可挡的当头一剑。 眨眼之间,两人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于虚空中交手了几十招,紧接着阳如镜收剑落在霓临沨身旁,不轻不重地“咦”了一声。 霓临沨问道:“阿镜?” 阳如镜收回打量问浮元的目光,垂眸与他对视:“他的力量并不完整……换言之,在这里牵制我们的,只是一具分|身。” 修为达到合体期后,修者便不仅可将自己元神分割成两份,还能同时再捏一份躯体,从而为自己炼就一具分|身,譬如此刻站在这里的阳如镜亦是一道分|身,其本人仍旧坐镇于梣陵听澜阁,以防宵小趁虚而入。 这对位列“浮楼八仙”的问浮元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他的分|身此刻出现在这里,却能说明很多问题。 其一,朝别赋先借棋局试探霓临沨与算忧生多时,而后下定决心将二人诛杀在此,为此几乎带上了自己所有的部下,而二人亦非易与之辈,若出现了阳如镜这等高手,他又怎会放心让问浮元只以一具分|身护法左右? 其二,朝令辞派朝家人南下时,“楼”部之人亦在其列,“浮楼八仙”本就因朝家内斗而分裂对峙,若朝令辞的人来到南洲,定会牵制问浮元的行动,那么他又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这具分身、甚至对方在此的所有行动也只是在故布疑阵,声东击西! 电光石火间,在场二人皆想通了关窍,算忧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霓临沨却是猛地抬头,向来沉稳的眼眸中泛起波澜:“不好阿镜,我们快离开这里!” 却见对面的朝别赋微微翘起嘴角,缓缓开口道:“已经晚了,霓阁主——” 他说着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算忧生,挑衅地笑道:“算公子,刚才那一局,是谁赢了?” *** 不远处的半空中站着一个男子,他面色阴沉,左眼掩在发下,仅露出的右眼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不过雾赦己并未仔细留意对方容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手中挟着的少年身上:“噙霜?!” 但见晓噙霜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头向一侧无力地歪着,似乎已经昏迷不醒,雾赦己面色顿时沉下几分。 这时只听对面那人开口缓缓道:“‘浮楼八仙’慕东堂,前来向阁下讨教……” 然而还不等他将话说完,雾赦己的身形已经闪至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刀朝着他颈侧狠狠劈去! “!”慕东堂连忙仰头躲开这悍然一击,可还未等他直起身子来,接连又是数道杀招包围而来。 雾赦己的攻击全无保留,一记比一记狠厉,不到十招就打碎了慕东堂故作游刃有余的面具,他不得不聚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对方的杀意—— 就在这时,慕东堂的手中忽然一空,他蓦地一愣神,再抬眼时,周围已没了雾赦己的踪影。 “哈哈哈,让那小子嚣张!若不是姑奶奶今日有事,定要将他打个屁滚尿流,好让他领教领教,敢动姑奶奶的人是什么后果!” 雾赦己已来到了岐渊城上空,就要打开结界进入其中,这时怀中的晓噙霜在她输送的灵力下悠悠转醒,不安地挣动了几下。 雾赦己连忙低头朝怀中人看去,温声道:“噙霜休怕,师父带你家去也。” “……师父?”晓噙霜睁开朦胧双眼,对上了雾赦己关切的眼神,本能地放松下了一直紧绷的身体,面上却仍是忧虑,“那个人突然闯进来将我打晕……” 第486章 “放心!”雾赦己朝他轻松一笑,“师父替你教训过他了!” 晓噙霜闻言脸上变得哭笑不得:“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面色一变,大脑中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接着仿佛有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自己的魂魄之上,直震得他头晕目眩,七窍皆流出血来。 “噙霜!”雾赦己连忙扳起他向一旁歪去的脸来,焦急道,“你怎么样?” 便在这时,怀中少年忽地抬起头来,一双纯黑眼眸大睁着,牢牢摄住了雾赦己的元神! 一瞬间,雾赦己似乎透过晓噙霜的双眼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端坐于云巅的高台之上,面容隐没在一片迷雾之中,唯有一双冷漠的眼睛穿透云雾俯视而来,将她的身魂与元神一同钉在了当场。 雾赦己的身形凝固在原地,下一刻,却见一道血红色的灵光悄无声息地在她元神深处显现出来,慢慢勾勒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印记。 “……什么玩意儿,”冷汗从雾赦己头上流下,她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那道将要在自己元神上成形的印记,“……该死……竟敢……算计……你姑奶奶。” 说话间,就见雾赦己浑身颤抖几下,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放开了怀中人,抬手朝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结界张开了五指。 雾赦己瞳孔猛地缩小——那个种下印记的人想要控制她来破坏结界! “啪”地一声,雾赦己咬牙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自己张开的右手,狠声道:“休想……控制……姑奶奶我……” 正在这时,却见慕东堂拎着晓噙霜出现在她身后,飘起的碎发露出了左眼中闪烁的血色纹路:“阁下对我的招待可算满意?” “满意……你个头!”雾赦己骂道,余光却瞥见晓噙霜像个提线娃娃一般被对方拎在手中,像失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少年的七窍还留着可怖的血迹,一双眼睛大睁着,里面浓黑的眼仁像是流淌而出的墨水一般,要将所见的一切染黑,而在那一片浓墨当中,赫然点着两抹血色的印记! 雾赦己心中一惊,就听身后慕东堂继续道:“阁下不必挣扎了,这是主上亲授的‘魂契’,早在你第一次与‘肉身载体’相遇时便已种下,又在你与他的接触中不断加强,如今……终于完成了!” “什么?!”雾赦己惊怒道,“你是说……我和他的相遇,也是一场算计?” “自然,”慕东堂嗤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夜家后人,还带着如此稀有的瞳术,自然要……物尽其用了。” 雾赦己咬牙问道:“是你……用瞳术控制他?” 慕东堂咧开嘴角,露出个扭曲的笑容:“是啊……能够利用夜家瞳术的——只有我一人!” 雾赦己死死按着自己想要破开结界的右手,又问:“所以上次劫走晓噙霜、又重伤夜烬寒的人,也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那次啊——那次是我故意这么做的,”慕东堂呵呵笑道,“毕竟阁下对于七杀盟来说意义重大,‘载体’被掳走又毫发无伤地回来,定会让你们起疑心——也许你们的人已经猜测过他身上的阴谋,却始终找不到线索,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针对阁下使出的‘连环计’,为的就是……” “啪!”他的话语被迎面甩来的一个巴掌打断,慕东堂猝不及防,被扇得倒飞出去一段距离才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怎么会……”慕东堂抬手摸上火辣辣的侧脸,看向对面手持镰刀之人,惊诧道,“你不是被……” “啰啰嗦嗦的话真多,”雾赦己一手捞起从对方手中抢回的晓噙霜,盯着他笑了起来,“姑奶奶才没兴趣听你们那些又臭又长的阴谋诡计,只要知道——是谁要害我们师徒俩就够了!” 语罢迎面又是一刀朝慕东堂劈来,他仓皇躲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难道你没有受到‘魂契’的控制?” 怎么可能?“魂契”乃是由朝家老祖亲手种下,连他们“浮楼八仙”中曾经最强的倚西楼都无法摆脱控制,雾赦己如今修为并没有倚西楼当年高,怎么会……? 然而还未等他想个明白,雾赦己的攻击已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慕东堂不得不全力应付,这一支绌间,后面问浮元等人也追了上来,见到如此情形也不由得一愣。 “怎么回事?”问浮元一边攻向雾赦己,一边向慕东堂问道,“你没有用‘那个东西’么?” “我明明催动了‘魂契’,”慕东堂亦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她却像丝毫不受影响一般……” 问浮元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对面,就见雾赦己同时应付着四人仍不慌忙,甚至还有愈战愈勇的趋势,手中巨镰杀气四溢,两人照面间,对方眼中兴奋的红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目。 等等……红光? 哈哈哈,原来如此……问浮元眼中阴狠一闪而过,他朝慕东堂开口道:“她并非没有受到控制,而是在勉力压制罢了,可笑她还执意带着‘载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我们几人牵制她的行动,你找到她松懈的时机,继续催动‘魂契’。” “勿要忘了主上的吩咐!” 慕东堂还想说些什么,被问浮元一瞥,只能先将嘴边的话咽下——他们“浮”“楼”两部本来因为朝家内乱在昀时分裂,却又因着主上的这一道密令被迫重新站在了一起,彼此都互相看不顺眼——问浮元凭什么指挥他! 问浮元示意另外两人将雾赦己包围,各自将原本藏了几分的实力尽数使出,身后慕东堂亦全力催动瞳术,雾赦己先时还能全力相争,到后来行动便出现了几分迟缓,嘴角慢慢沁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便抓住这片刻时机,慕东堂左眼中血纹再度亮起,顿时雾赦己的身形停在了原地,紧接着她转过身来,径直提刀朝着岐渊城上空的结界挥去! “!”雾赦己大惊,一边咬牙牵制住自己的动作,一边忍不住用尚能控制得住的嘴狠狠骂道,“……娘的!姑奶奶……何时做过……这等偷袭的事?!” 眼看着那刀气摧枯拉朽,就要将结界一劈两半,这时却见一道人影忽然从结界中飞出,拂尘一扫将结界巩固了几分,刀气落在结界外壳上,仅仅造成了一阵灵力动荡。 雾赦己瞪着那道熟悉人影,一时间都顾不得什么魂契还是嫌弃了,她面露惊喜道:“华……华姐?!你怎么出来了?” 华茕仪面无表情地收回拂尘搭在手臂间,冷声道:“我来看看某人怎么半天都不回去。” “呃……”雾赦己抬手挠了挠侧脸,把嘴边因战斗而飞溅的血迹擦掉,这才捏起两指朝华茕仪比划道,“出了一点小意外……哈哈……” 话没说完,她在华茕仪如刀的目光中扭头就跑,就听身后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雾赦己!” “诶!”雾赦己回头抬手,朝来人挥去一刀,口中还焦急喊道,“华姐小心!” 华茕仪躲过她这一刀,看向再度遁走的人,蹙眉喝道:“你给我回来!” 雾赦己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回身劈刀的同时讪笑一声:“这个可能有点难度啊……哈哈。” 华茕仪转身避开,再抬眼时雾赦己已朝远离岐渊的方向飞了一大截距离,她眉头皱得愈紧——方才照面间,自己分明看到,雾赦己手上那个孩子双眼的模样,正是变成了施咒“媒介”的表现。 心中不安愈甚,华茕仪连忙飞身跟上对方,却被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她冷眼瞧去,只见问浮元上前一步,抬起手朝向她摆出攻势,口中道:“华丹师,还请稍作留步罢。” 雾赦己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面门,放到眼前一瞧——嚯,一手的血。 她能感觉到,刻在元神中的那道印记在疯狂催促着自己转回身去,去释放自己的修为,去破坏岐渊的结界,去大战一番,去把一切搅个翻天覆地! 若她还想活命,就索性抛却自己的理智,按照那甚么魂契的意思来做,从此当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刀、取命剑,那个高台之上的人指哪儿她就得打哪儿。 若她不想将刀尖对准岐渊、对准故乡、对准友人与亲人,此时最好的做法是破开虚空,找到个天涯海角的地界,在那里呆到自己被魂契折磨而死。 ——想必这就是那位朝家老祖给她雾赦己准备的结局。 “甚么老祖!这想法真无趣!”雾赦己轻嗤道,“还不如舒听澜的诡计多端有意思!” 这句话说完,她顿时感觉到魂契的力量又增强了几分,带着她自己在半空中生生掉了个个儿,抬起刀来不知准备去找谁干架。 “嘁……说都说不得,真够小气的。”雾赦己嘟囔一句,又抵抗着那魂契把自己转了回来。 说话间,雾赦己缓缓低下头来,对上了晓噙霜那双仍在闪烁着红光的黑眸,忽而爽朗一笑道:“不过不好意思了,姑奶奶早有打算!” 第487章 她说着抬手虚虚按在晓噙霜眼上方,闭眼感受了一番,而后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终于搞清楚这家伙控制噙霜的方法了……唉,这办法有用是有用,就是有点费师父。” 语罢,雾赦己一把将晓噙霜甩到自己背后,挥手取出“请君勿用”将之一分为二,接着咽下喉间热血,抬手往伏在自己肩头仍旧大睁着眼睛的晓噙霜头上摸了摸,大笑道:“徒儿莫怕,和师父一起去教训教训那个算计咱们的人!” 话音方落,但见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慕东堂身后,手中“潜龙”刀照着对方天灵砍去! 慕东堂左眼仍在控制着晓噙霜加固魂契,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出现,拉着他躲开了逼命一刀,即使如此,两人仍旧被强悍的刀气震得倒退了一段距离。 来不及站稳,雾赦己的第二刀又至,刀气携着排山倒海之力冲向一脸震惊的慕东堂,二人连忙提起全身功力抵挡,另一个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刚才她不是被‘魂契’影响了么?怎么现在突然又变得这么……强?” 何止是变强,对方的攻击堪称疯狂,一刀一刀皆是奔着取命而来——且和先前彼此牵制时互有保留不同,现在雾赦己好似非要慕东堂死不可! 想到这一点,慕东堂后背升起一阵毛骨悚然,他不再全力应付雾赦己的攻击,而是一边继续催动左眼的瞳术,一边却且战且退,有意无意将攻击引向身旁另一人。 终于他觑见雾赦己攻击停滞的片刻,立马撤身向后退去,这时雾赦己见他动作,咬牙怒吼一声,顾不得口鼻眼中涌出的鲜血,直把“潜龙”刀在手中一转,登时刀气聚集在她周身,引得四周的空气都开始颤动,紧接着她一刀挥出,卷起铺天盖地的刀风向着慕东堂所经之处攻去。 刹那间,慕东堂面色丕变,转身抽剑引海水相抗,二人在半空中斗法,真气激荡半边天,雾赦己竟丝毫不见颓态,若非慕东堂看见她半张脸已被血水染红,怕是要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发胀的左眼真的全无效果了。 可就是在这分神的片刻,他被雾赦己一刀刺中了肩膀,慕东堂连忙抬手握住刀刃要将之拔|出,就见面前人忽然冲自己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紧接着手中使力,以刀顶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飞去! 两人像一颗血色的流星一般划过天际,重重砸在了一处山腰上,顿时又引起一阵山崩地裂。 尘土飞扬间,慕东堂紧握着那刺进自己肩膀的刀刃,仍旧不死心地往外拔去,雾赦己却在此时抬脚狠狠踩住了他动作的手腕,打碎了他聚集起的灵力,彻底将他压制在了地上。 慕东堂一边挣扎,一边抬眼向上望去,就见雾赦己一脚踏在他身上,正要进一步动作,突然全身却诡异地一颤,接着便僵在了原地。 慕东堂舒了口气,左眼流下一道鲜血来,他抬手聚起灵力狠狠拍向身上之人想要起身,然而雾赦己当胸受了他这一掌,竟然颤抖着勾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多谢……了哈。” 说着只见她眼神一凛,手中化出另一把“藏凤”刀,朝着自己胸口狠狠捅去,一下子将自己和身后的晓噙霜穿成了一串。 慕东堂被鲜血溅了一脸,愣怔地瞪大双眼看着对方,不知雾赦己这是在发什么疯,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左眼处传来了针刺般的疼痛,紧接着大脑“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元神与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现在这颗左眼的瞳术作用。 慕东堂全身被定在当场,不可置信地望向雾赦己手中紧握的长刀,喃喃道:“请君勿用……” “嘿嘿……”雾赦己朝他咧开嘴角,露出染血的牙齿笑道,“竹栖砚……的法子果然好使……接下来……” 话音未落,只见她按着“潜龙”刀将慕东堂重新钉回地上,紧接着低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朝对方不停变换纹路的左眼而去。 “不……”雾赦己的动作因颤抖而被无限放慢,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慕东堂瞳孔急剧缩小,拼尽全力想要冲破自己的禁锢,一边开口嘶哑喊道,“不……” 眼看着雾赦己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纯黑的眼仁,慕东堂的话语里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不、不要……” 这时雾赦己盯着他慌张的面色,忽然从喉中低低笑了出来,配上她染血的面容,竟平白添了几分邪气:“不好意思啊……姑奶奶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自投罗网……” “——今日……必要代我师徒与你把帐算清!”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道骤然拔高的惨叫声,雾赦己收紧五指,猛地将慕东堂整个左眼眼珠从眼眶中挖了出来! “呵呵呵……”耳畔回荡着慕东堂生不如死的痛呼,雾赦己却慢慢站直身子,手中使出灵力,便将握着的那颗眼珠震得粉碎,其中粘着的血污与碎肉从她指尖流下,将她半只手臂也染成暗红,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半空勾起嘴角,面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失去了慕东堂瞳术的控制,晓噙霜一直僵直的身子终于重新放松下来,脑袋一歪靠在了雾赦己肩头。 雾赦己感觉到对方如归巢小兽般的倚偎,嘴边笑意愈甚,她抬起尚且还算干净的另一只手摸向身后人脸面,将晓噙霜大睁的双眼轻轻阖住,接着偏头与对方的额头靠在一起,低笑道:“徒儿……为师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从今往后,再没人能随意摆布你我。” “这可是你师父平生第一次成功算计别人……你若知道了,可不许怪师父这办法笨呐。” 在衣榴夏将昏迷的晓噙霜重新带回时,她便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股隐藏的术法,这道术法邪门的很,与晓噙霜本身的经脉融为一体,既难以发现又难以剔除,可见施术之人用心险恶。 雾赦己苦思冥想也没能参透对方为晓噙霜施术到底要干啥,但她隐隐意识到此事多半与自己有关,索性将计就计,坐等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将答案告诉自己,这样她才好明明白白地和那施术之人理论理论。 晓噙霜双眼紧闭,瞳术对他的魂魄伤害太大,不知要何时才能苏醒过来,雾赦己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来,没察觉到有两行血泪从少年眼底无声流下。 “唉,这波儿姑奶奶我可是亏大了……”雾赦己嘟囔着从满地打滚的慕东堂身上抽回刀来,转身就走,“这次回去徒儿可要多孝敬为师几壶酒……嗯,不如那花的事也一并勾销……实在不行抓那个豆芽菜给我种,毕竟他是个中好手……” 然而没等走出几步,雾赦己忽然脚步一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猛地瞪大双眼,颤抖着抬手捂住自己胸口,咬牙原地挣扎了片刻,仿佛确认了些什么,这才无力勾起嘴角,接着自嘲般开口道:“‘请君勿用’居然对这‘魂契’无用……哈哈,看来那劳什子老祖还真有点东西……舒听澜,不知这一点,你可算到了?” 话虽如此,雾赦己仍挣扎着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横着分成了两半儿,上半身要离开此处走得愈远愈好,下半身却卯足了劲儿地将她往岐渊的方向带——雾赦己真不知该不该感谢这“魂契”,能让她头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雾赦己这么跟自己较劲着艰难移动了半天,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姑奶奶当年被世家和太微府追杀都没这么窝囊过,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间,她终于暂时从老祖那儿夺回了片刻控制权,把自己挪到了想要的位置,不由得开心了一瞬:“嘿嘿,你这缩头乌龟老祖可没姑奶奶劲儿大!” 下一瞬,她就脚底打滑,左脚绊右脚把自己头朝下直直摔进了悬崖下的海里。 “阿己!” 华茕仪赶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匆忙上前就要去海里捞那掉下去的人。 这时,旁里又一道掌气贴着海面朝她后背拍来,华茕仪一心找寻雾赦己踪迹,索性不闪不避要挨下这一掌,却见一道银光于千钧一发之际来到她身后,替她挡下了这道掌气。 华茕仪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似的,只紧跟着到来的问浮元看向银光来处,冷声质问道:“落廷尉,这是何意?” 落萧河手持银弓站在远处一座山腰上,闻言亦沉声回道:“我倒是想请教问长老,这又是在做什么?” 问浮元以眼神示意另外两人去寻雾赦己踪迹,一边朝对方道:“‘浮楼八仙’行事,何时需太微府过问了?” 说话间,那边两人又和寻人的华茕仪起了冲突,落萧河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向着其中一个与华茕仪缠斗的人射|去。 问浮元见状,亦不再多言,纵身拍掌向落萧河攻去。 转眼间,海面上几人混战起来,远望去一片阴风猎猎,浊浪接天,山摇地动。 第488章 忽然间,众人脚下的海面猛地升起数道冲天的水柱,将混战在一起的几人隔开,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海中飞出,满头白发飘散在半空,一双眼眸却红得滴血! 华茕仪心中一紧,飞上前去:“阿己?” 雾赦己却倏地转向她,抬手便是一掌拍来,华茕仪躲闪不及,被拍得倒飞出去,又被匆忙赶来的落萧河接住:“长……长姐,你、你怎么样?” 华茕仪沉默着推开他,落萧河忍不住往她怀中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双眼紧闭倒在华茕仪臂弯间——正是方才被雾赦己借着掌力推来的晓噙霜。 落萧河一愣,接着猛地转头向不远处看去。 半空中,雾赦己长发披散,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显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拖延,那“魂契”对她的影响已深入神魂。 她的识海中一时清晰一时混乱,过去经历的种种交错出现,耳边好像有许多人在和自己说话,要不是那双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眼睛一直在极高极远之处冷冷注视着她,雾赦己会觉得自己只是又喝醉了一次。 “喂,”识海里,“魂契”的血光已经蔓延至整个元神,雾赦己索性抬头望向那双眼睛,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你……你是那个朝家的老东西么?这魂契就是你给我盖的戳?你到底为啥要找上我?” 那双眼中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雾赦己只得收回目光,暗道一声“没意思”,心中思路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若“魂契”来自朝家老祖自己,那么“请君勿用”的“因果”绝不可能对其毫无作用,除非……这玩意儿源自比其更高的存在。 想到这里,雾赦己不免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姑奶奶这辈子,惦记的人还挺多,如此大约也算独一份的体验了,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说着重新抬起头来,双眼紧紧盯着那双高天之上的眼睛,眸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飒然笑道:“今日任你是老祖还是老天,都休想再左右我雾赦己的选择!” 语罢,雾赦己将全身灵力瞬间凝聚于识海之中,那一整片翻腾着澎湃灵力的识海被她强行压成一道道刀风,紧接着掀起无穷无尽的狂澜,向着那极高处的双眼劈去。 而雾赦己的元神站在当中,抬起双手仰天痛快大笑,任由万千道刀风穿体而过,将她被“魂契”侵染的元神一片片割下! 半空中,问浮元等“浮楼”三仙与华落晓三人围绕着雾赦己对峙着,忽见包围圈中间的白发女子猛地仰起头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狂暴而凌厉的刀风从她体内炸开,瞬间以无匹之势席卷了整片天地。 刀风搅弄起天上的暗云与海上的白浪,在女子头顶与脚下聚成了两道巨大的漩涡,一眼望去,竟找不到天与海的分界,只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凌然立于海天之间,眉心一道血痕赫然正在缓缓向下延伸着。 彼时万籁俱寂,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无数道雷光同时自天际落下,照亮了斜倚在雾赦己眼底的明光!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异象从未发生过,问浮元身旁一人彻底疑惑了,“她这是……要渡劫了么?” 这景象与天雷确实像是劫云将至,只是……落萧河看向雾赦己脸上那道已经延伸到鼻梁处的血线,持弓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这是……” 他本能地看向华茕仪的背影求助,就听对方的声音依旧沉冷而笃定:“兵解之兆。” 落萧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问浮元的面色变得十分复杂——他们本是奉命而来,原以为“魂契”将雾赦己控制绰绰有余,现在的局面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感知到另外那具分|身已顺利完成任务,他便果断一挥袖,朝着身后两人低声道:“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三人还未动作,便先感觉到一阵罡风逼近,紧接着一道人影闪身至问浮元面前,几乎无人看到她如何动作,问浮元身上便多了个血剌剌的刀痕。 只见雾赦己睁着一双血眸看向几人,勾起嘴角道:“诸位,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啊?” 三人皆是一惊,雾赦己又是一刀挥出,三人连忙躲开,就见那刀风劈在海面上,瞬间带起了一道冲天的巨浪, 这时便听雾赦己大笑着道:“哈哈哈哈……姑奶奶好不容易等来了几位,让你们不告而别,岂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密集的刀风已将整片海域都包围起来,仿佛分割出了一片自成天地,雾赦己立于其中爽朗一挥手:“来来来!诸位暂且留步,让姑奶奶好好招待你们!” 她说着转身又是随意一挥刀,轻易便击退了想要靠近自己身后的落萧河。 落萧河翻身稳住身形,心却一点点沉到谷底——雾赦己全身周围都被那股异常又猛烈的刀风包围,他方才试探间,察觉到那些刀风上皆沾着熟悉的气息…… 雾赦己在分割自己的元神……那个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这一瞬间,落萧河眼中的神情竟是惶然无措的。 惊雷阵阵,云息浪涌,雾赦己与“浮楼”三仙酣战一场,复又退至半空。举目望去,但见问浮元三人面色凝重,似惊似惧,华茕仪远远凝视着自己,神色冷肃,无动于衷,晓噙霜仍旧昏迷不醒,无知无觉,落萧河抿紧嘴唇,默默将箭尖对准了自己。 再往后看去,却又是天地辽阔,风起雾散,蚍蜉渡海,波诡云谲。 刹那间,心中一片开阔安宁,分割神魂的痛苦似乎也脱离了肉体,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如浮云如白驹,她几乎要长啸一声,吐尽千百年来的郁结之气! “哈哈哈!好极!”众人瞩目间,但见雾赦己突然笑了起来,“今日好事颇多,又逢佳客亲至,合该把酒言欢,长歌相宴,喝他一场痛快淋漓!” “哈哈哈……”她说着将身子一转,潇洒一招手,唤道,“酒来!” 问浮元三人皆被她这似狂似癫的模样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落萧河拉弓的动作都顿了片刻,唯有华茕仪一言不发,从袖中掏出一坛酒来,朝雾赦己所在之处抛了过去。 雾赦己抬手稳稳接住酒坛,拍开坛封放到面前嗅了嗅,脸上浮现出怀念之色:“还是那棵歪脖子树的味道!” 说着仰头举坛往口中倒去,也不管酒液洒了满襟,只放声笑道:“好酒好酒!” 而后提着酒坛在半空中晃了晃,接着伸手又道:“剑来!” “轰轰轰”又是几道天雷落下,这下众人皆愣在原地,落萧河求助似地又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华茕仪却没能像他预期一般又掏出一把剑来——那酒本是她问霓临沨讨来,要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与雾赦己在岐渊赏月共饮的。 雾赦己见无人应答也不恼,身形一晃手中巨镰便换成了“请君勿用”,但见她斜倚长刀刀柄,一条腿半屈起,轻松惬意一般,举起酒坛仰头痛饮,醉眼朦胧间摸着那刀柄笑道:“此君跟着姑奶奶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便准你以刀代剑!” 语罢她直起身子来,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持剑挽了个俏皮的剑花,接着身形一晃,似醉似醒地嘿然笑起来:“哈哈哈……好剑!” 但见风雷声中,雾赦己刀挑酒坛,似痴似狂,挥手持刀作剑醉醺醺地舞了起来。 一套自创剑招舞毕,她仰头又豪饮一口,朗声赞道:“好酒好剑——此景此境,该有好诗相伴!” 电闪雷鸣间,她身周刀气仿佛也被酒气浸得愈烈,一道白光闪过,照见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延伸到了下巴尖。 落萧河心里一紧,就听这时华茕仪突然开口唤道:“雾赦己。” 雾赦己闻言,掀开醉眼朝她这处投来一瞥,华茕仪声音不变,只盯着对方定定道:“你给我停下。” 雾赦己却向她勾起了个无比潇洒的笑容,而后朝华茕仪晃了晃手中酒坛,应道:“啊——是我怠慢各位了,好酒就该……与人共饮,岂有……我一人独乐的道理!” 话音落下,只见她仰手将酒坛抛至半空,接着挥刀利落一斩,那酒坛应声碎裂,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其中的酒液泼洒至半空,又在雾赦己的灵力裹挟中,如漫天大雨一般洋洋洒洒地朝着五洲四海落去! “哗哗哗——” 一片裹着醇烈酒香的雨声中,雾赦己当先被浇了个透顶,她却好似无知无觉,起手又是如醉如痴:“哈哈哈!有酒有剑,好不痛快!诸位还请不必拘束,有杯无杯皆可共饮!” 这番举动似狂似癫,众人愣神间,华茕仪率先聚起灵力为杯,接满落下的酒雨仰头一饮而尽,雾赦己见状,笑得愈发开怀,刀风甩得大开大合:“尽兴尽兴!今日诸位既是为我而来,便且听你姑奶奶为大家吟诗一首,权作助兴!” 说话间又是雷声大作,大雨倾盆,却见风雨中雾赦己随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一手舞刀一手去接那滴下的酒雨,大笑着开口唱吟道:“我与诸君把酒饮,请君为我倾耳听……” 第489章 雨幕中,但见白发张狂,放声高歌:“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眼前逐渐模糊,落萧河持箭的手却是出奇的稳,箭尖对准的,正是雨中那一片刺眼的白色身影——此番情景,与千年前有何不同? 却见雾赦己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正欲遁走的问浮元三人身边,翻手几招连出,刀气挟着罡风滚滚,将三人一把掀翻,她瞧见三人狼狈起身的模样,立刀于身侧朗声笑道:“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朝家三人闻言面色各有精彩,其中一人被她激怒,当先怒斥一句“真是个疯子!”,便抬手使出功法,朝雾赦己攻来。 天上飘起雨丝,淅淅沥沥地将地面上战斗余波的烟尘洗尽,昔妄言撑起一把纸伞,伞下是朝别赋面无表情的脸。 “禀家主,他们都已不见了踪影。”身旁有人回禀,朝别赋抬眼望向前方,大战过后的风波台已彻底不复曾经竹海听涛的景致,只余下一片狼藉,而听澜阁与算家人亦消失无踪。 然而朝别赋却对着眼前之景缓缓勾起了个笑容,冷哼道:“无妨,本家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说着利落转身,眸光被冷雨折射出一抹狠色:“走罢,随本家主回昀时。” 雾赦己举起葫芦再饮几口,身形如醉倒般左右摇晃几下,正好躲开几人的攻击,随即闪身避开斜地里射来的冷箭,而后一手提刀隔开接连而来的几道箭光,一路来到还在弯弓搭箭的落萧河面前,朝眼前人露出个笑容,接着唱道:“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落萧河眼瞳轻颤,愣神的瞬间,面前人已再度消失了身影。 半空中的雨丝划过脸庞,令原本急急赶路的霓临沨蓦地停了下来。 身旁阳如镜看向他:“怎么了,临沨?” 醇厚的酒香随雨水的凛冽寒意沁入肌肤,霓临沨似有所觉地向天空伸出手去,接住几滴雨滴,又任由雨水从指缝间流下。 他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恍惚间回到了与雾赦己对饮笑谈的那一天,那时,他手中尚有一盏准备了许久的酒。 而此刻冷雨划过他脸颊,落在他空荡荡的膝上,留下洇开的湿痕,轻易打碎了那夜酒盏中倒映的笑颜。 半晌,霓临沨轻阖双眼,颤抖着开口喃喃道:“太迟了……” 雾赦己且舞且歌,一路飞至高空,一把自创剑招正耍到尽头,索性将酒葫芦往半空一甩,耍杂似的用手臂接住,让那葫芦在两臂间滚了一圈,最后丢到手里举起再饮,饮罢叹道:“来来来!真痛快!” 说着只见她将葫芦别在腰间,转身时露出已延伸至锁骨处的血痕,从体内散开的刀风几乎割开周围的空间,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仿佛从中要挣脱出无数吞噬人的妖魔鬼怪。 而雾赦己却身形半倒卧于其间,醉眼微阖,一手和着拍子继续唱着:“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三尺水境中,白光终于散尽,“珍珑棋局”被破,留存在其中的往日幻影也行将消散。 “哈哈哈……”连笑锋收剑入鞘,犹觉未能尽兴,遂将酒壶重新拿在手中,挥袖幻化出几个小杯将酒斟上推给众人,笑道,“今日一战,实在酣畅!连某人腆脸邀诸君共饮,望他日相聚,犹记境中论剑之谊!” 他以一杯相邀,身边卜赠春等人立即举杯相应,四人聚在一起,正是意气风发。 此刻正是剑意未消,战意尚酣之时,在这与世隔离的空间中,在这一刻,仿佛一切世家纠葛、恩怨情仇都能消散无形。 ——浮生也不过一剑一酒便足矣。 站在对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亦不约而同相视一笑,随即纷纷接过酒杯来。 “哗哗哗——” 周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说也奇怪,众人此时分明身在幻象之中,身上雨水与杯中酒液却仿佛来自真实,那酒香氤氲在四周的云气中,将玉苍鸾等人碰杯的意气身影隽留在落下的刀光剑影中。 “望他日相聚,犹记今日论剑之谊!” 天雷滚滚,狂风呼啸,海上一片剑影刀光,仿佛日月倒转,恍惚天地初开。 “唰唰!” 刀气散去,雾赦己从一人胸口拔|出“请君勿用”,抬掌将人拍飞,她一手收刀,一手弹指以刀尖挑起酒葫芦,一把弯下腰去倒栽着饮一口,复而睁眼对天大笑:“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哗哗哗——” 小岛上,樗旻枢与一众联盟中人默立在新建的坟包前,静静看着辛贰——如今已改名为辛弘义走上前去,将酒葫芦中的酒倒在坟前,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众人身上,仿佛也要与墓中人共饮这最后一杯酒。 雾赦己与问浮元等人大战百十回合,刀吟与雷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谁人不甘的怒吼。 忽然间一道银光趁她不备没入胸前,雾赦己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低头看向穿胸而入的银箭。 在她不远处,落萧河双眼布满红血丝,盯着雾赦己延伸到胸口的血痕,抬手又一箭瞄准了对方的心口。 却见雾赦己身形微微摇晃,紧接着抬手抓住那银箭,一把将其从自己体内拽了出来,而后反手将染血的长箭掷出,将落萧河紧跟而来的一箭打偏出去。 落萧河愣神一瞬,一道白色身影已经闪现在他面前,一刀当头劈了下来! 落萧河连忙持弓挡住对方的攻击,却见雾赦己隔着刀锋俯视着他,眼中醉意犹甚,却是慢慢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豆芽菜,这回……也是我说了算!” 语罢只见她旋身一晃,却是用刀挑着落萧河手臂一转,将酒葫芦倒进幻化的酒杯中,使了个巧劲一把将其按到落萧河唇边,堵住了对方尚未出口的话。 “来来来!豆芽菜!闲话少说,与我再喝一杯!” 落萧河一把抽回自己手臂,从口中拿下酒杯来,正要咬牙说些什么,却见已经雾赦己翻身离去,只给他留下一道潇洒背影,还有杯中酒在雨中泛起的点点涟漪。 滂沱雨下,雾赦己抬手一扬,手中酒葫芦已再次满上,她挥剑挑起酒葫芦倾杯而饮,接着唱道:“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说话间她身子一倒,闭眼弹铗而歌,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其时不断有刀风自她身周释出,随着雨滴荡向四面八方,忽然间只见雾赦己猛地一睁眼,抬手挥刀,随意朝着某个方向斩去,顿时半空中炸开一片血雨,而雾赦己动作不停,又是一刀划起惊涛巨浪挥出,逼得问浮元匆匆现身。 下一刻,雾赦己以雷电之速闪身至对方身前,但见她面上笑得肆意,出手时刀尖却带着分山断海之力! 一时间山呼海啸,风雷不止,浊浪滔天,斗法间挥出的灵力几度令天地失色。 直到雾赦己从包围圈中飞出,手中掐着一人脖颈狠狠收紧,勾起一个染血的笑容,手中脖颈应声而断:“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话音落下时,但见她转身甩出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泛着红光的弧线,一刀将问浮元欲偷袭的身形斩为两段! 几乎是同时,空中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酒香愈发浓烈,雾赦己沐浴在大雨中,一手执着酒葫芦,却是直接仰头张口去接那酒液,边舞边大笑道:“哈哈哈……快哉快哉!” 又一道惊雷在她身边劈下,与此同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师父——” 雾赦己睁开双眼,眸中血色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慑人的光芒,她倚着长刀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口中歌声不止:“哈哈哈!好徒儿,哭作甚?且听师父一言——” 语落时,雾赦己抬手执着“请君勿用”从仅剩的一人胸口拔|出,而后潇洒一挥,将长刀拿在双手中横在面前,但见身后白发张扬,面前贯穿全身的血线仿佛将她从中间劈开一般,却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就见雾赦己挑眉一笑,手中使力,身周灵力暴涨,刀风炸开,竟一把将“请君勿用”折成了两段! 仙器损毁,爆发出磅礴的灵力,将周围的时空与因果都扭曲,便在那一片混沌中,雾赦己的目光却穿透云雾,看向满脸血泪的晓噙霜,亮得几欲将人烧灼,只听她高声道:“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声音落如惊雷,于海面上炸起无数电光,其时浮云乱卷,阴雨倒流,天崩地裂,就连因果都湮灭。 雾赦己一扬手抛去掌中飞灰,面上笑意愈发炽烈,此时她手中所剩唯有一只酒葫芦,心中却一片澄然,遂从心而为,向天张开双臂长啸一声,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今日休去便休去——” 随着她快意的笑声,不断有灵力、真气、刀风、魂息和元神在她四周扭曲的空间聚集、分散、合并、分离,最终在雾赦己胸前压缩成极小的一点,紧接着化作一片白光,随着她张狂的白发猛地炸了开来! 第490章 当是时,风声雷声雨声全都消失无踪,天色血色暗色尽数归为纯白,天地万物都被刺眼的白光淹没,一切仿佛在那一刻回归到了最初的虚无。 众人皆因这纯白短暂地失明,同时呆立在原地,一片死寂中,唯有一人向着光芒的来处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华茕仪一路飞至高空中,伸手朝着那个坐在云巅的熟悉人影喊道:“阿己!回来——” 雾赦己闻声转过头来朝她一笑,白发飞扬如昨:“华姐!雾赦己去也!” 语罢,只见那人抬起酒葫芦仰头痛饮醉卧云端,而后清风徐来—— 云开雾散。 —— 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 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今日休去便休去—— ——浮云纵死仙骨香。 第259章 歧路之别(终) 白光散尽,天光初绽,浪涛止歇。 落萧河匆匆赶至半空,看向不远处那道静默的背影,随即迟疑着停下脚步,开口道:“长姐,你……没事罢?” 眼前人迟迟不作声,他忍不住小心翼翼靠近几步,目光越过对方肩头,在触及华茕仪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素簪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方才混乱的场面伴随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痕狠狠刺进他的脑海,落萧河盯着那素簪,心中怔然道:雾赦己去哪儿了? 便在这时,面前之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呼——” 风卷着空中的尘灰拂过脸侧,落萧河先是看到了对方身形被日光镀过的轮廓,然后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华茕仪比上次二人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平日里一直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散落下来,衬着那通红的眼睛与眼角的纹路,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憔悴。 这一面落萧河明明期盼了千年,可此时此刻,他徒劳地张开嘴来,居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犹豫之间,华茕仪已一步步朝他走近,落萧河呆立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随着对方的步伐鼓噪起来——直到华茕仪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而后没有一点停顿,径直离开了。 “……”落萧河愣神片刻,接着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缓抬起右手掩住半张脸,仰头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舒听澜诸子之中,唯有雾赦己与他年岁相近,年少时,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受罚……一起在太微府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记得有一次他们趁舒听澜几人外出时,偷了义父的酒翻墙溜出太微府,结果两人在屋顶上喝得大醉,借着月光大打出手,最后双双醉倒,便索性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这边是大毛,这边是二毛,唔……那边是三弟好了。” “雾赦己你又乱给它们起名字,我上次问过二哥了,这片分明是太微左垣和右垣!” “切,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得着么!” “你……果然无可救药。” “嘿嘿,说不过我吧。” “我是懒得跟你理论……对了,雾赦己,你以后,想进太微府么?” “我么……没想过,义父想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反正到哪儿都拦不住姑奶奶逍遥自在!” “那你想进左垣、右垣……还是禁庭?” “我还是喜欢大毛……不是,你这豆芽菜今天怎么老抓着这个问题问我?” “……” “啊——我知道了,你小子是怕我跟你进一个地方,接着欺负你是吧?” “谁……谁怕你了,你可别胡说!我进太微府,是想为义父和二哥分忧……” “哈哈哈你脸红了!被我说中了吧?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和你一块儿了,不然你这豆芽菜在太微府里受了委屈哭鼻子怎么办?哈哈哈哈……” “雾赦己!我、我讨厌你!” “哈哈哈……诶,别走啊!你走了谁陪我喝酒挨罚呀,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落萧河移开手来看向空荡荡的人间,咬牙一字一顿道: “雾赦己……我恨你。” 我恨——你怎么不恨我? 你怎么……能放下一切? *** 樗旻枢别了诸人,独自向着岐渊城外走去,不想却在山崖边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他停在那人身后不远处,沉默片刻后率先开了口:“你来了。” 御庚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淋得湿透的脸,他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一瞬,又错开视线:“我来……向你辞行。” 樗旻枢张了张口,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挽留对方?南洲联盟此番祸端由御钦霄而起,辛飘萍简持庶等人因御钦霄而死,众人尚沉浸在哀恸愤慨之情中,他以什么立场留下御钦霄的儿子? ——指责对方?可御庚辰亦被御钦霄算计在内,而御家分崩离析,也有七杀盟的手笔在,御庚辰已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杀死对方最后一个亲人的,正是樗旻枢自己。 犹记得上次在这个地方,他们共谈理想,冰释前嫌,立誓互相帮助、结为盟友,以为没有什么不能战胜,而今时过境迁,再次相对,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相顾无言间,御庚辰已经走到了樗旻枢身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到嘴边,已先哑然失笑。 ——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是他错了,以为事能两全,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是他犹豫不决,是他懦弱无能,是他……太过天真。 是他忘了,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一开始相遇时,樗旻枢不是就说过了么? 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正是他们亲手促成的。 想到这里,御庚辰不由得仰起头,低声笑了出来。 在他身后,樗旻枢垂眸无声叹了口气。 御庚辰笑够了,这才背对着伫立原地的樗旻枢,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眼前重新被雨水模糊,他才重新停下脚步,开口道:“就此别过吧,樗旻……樗盟主。” “今后也……不必再见了。” *** 雨水冲散了眼前的幻象,手中酒杯随着连笑锋的笑声一同消散,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中。 离开的通道显现在众人面前,境灵老者一步当先,几乎要迫不及待地离开这试炼之境:“离相月,你等着老朽去找你算账!”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进那道门扉时,老者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几人的角度看去,只见老者原本便佝偻的后背迅速塌陷了下去,他挣扎着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紧接着老者颤抖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竟……竟然是这样……主上……”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已经变成了哽咽:“老朽……愧对主上托付啊!” 话音方落,只见他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几乎能肉眼看到有剧烈波动的灵力在他全身游走,下一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境灵的身形蓦地碎成了无数片! “怎么回事?”千娥眉本能地撑剑挡在了千姒雨身前,就见一旁玉苍鸾伸指轻碰了一下四散的碎片,冷声道:“他死了。” “怎么会这样?!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衣榴夏震惊无比。 算无名径直走到门前,一步踏了进去:“不论如何,出去便知究竟。” “啊……啊对,”衣榴夏连忙拉起夜烬寒垂在身侧的手,跟上对方的脚步,“阿寒,我们走罢!” 在众人身后,千婉暮将一只蝴蝶藏进袖中,垂眸掩住了眼中的阴狠,而后快走几步,跟在千姒雨两人身后离开了试炼之境。 唯有玉苍鸾停在门前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冷眸猛地一抬,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棋盘已经崩解,离相月的虚影与竹栖砚一同站在缓缓显出的门前,就听她笑着开口道:“恭喜阁下成功破局,看来我那友人说的没错——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话间,但见她伸出逐渐消散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局是我甘拜下风,阁下请罢。” 然而竹栖砚却并未急着离开,反倒笑意盈盈地将目光移向一旁离相月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应道:“夫人何必自谦?这一局从始至终,分明一直在夫人的掌握之中,不是么?” 随着他话语落下,离相月“行将消散”的身影突然顿在了原地,她抬起双眼,看向竹栖砚的目光中陡然染上了杀意,嘴角却仍旧挂着一抹微笑,面作不解道:“哦?阁下这是何意?” 第491章 竹栖砚抬起折扇,扇沿抵着鼻尖,只一双狐眼透着狡黠的光回视对方,悠悠道:“‘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此一句之含义,正是试炼之境的原理——剑与棋,时刻相辅相成。” “进入‘三尺水境’时,珍珑棋局在境内,执棋之人在外,故而以剑气在外激之,与境中剑相应合,便会触发条件,从而被引入境中。而在‘三尺水境’中时,‘文斗’与‘武斗’,作为‘棋子’的小岛与岛上的‘巨剑’,亦是棋与剑的投影。” “及至揭开试炼之境的真相后,所谓最终的一局亦是如此——‘表’与‘里’,‘剑’与‘棋’,相互影响,互为破局。最后在下借由‘外部’的棋局来破开试炼之境‘内部’的‘珍珑棋局’,从而成功使内外相连,那么‘内部’因论剑而生的众多‘剑气’,又会如何与‘外部’相联系呢?” 他这样说着,双眼直直望进离相月眸中,轻笑道:“所以,这些因‘破局’而在‘内部’聚集的剑气,才是夫人真正的目的罢。” “在下真的很好奇……被珍珑棋局影响的‘三尺水境’,空间已经达到了最大程度地折叠,随着棋局的解开,空间中释放的剑气之能几乎难以衡量——” “不知夫人,究竟打算拿这股巨大的力量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已经瞬间逼近竹栖砚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变,指尖带着折扇开阖,聚起一道灵力挡在自己面前,同时迅速向后退去。 “狡猾的小狐狸,”离相月闪身持剑刺向竹栖砚,说出的话含着笑音,妩媚的眼中却杀意愈甚,“太过聪明,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 便在那剑尖即将触及胸前时,竹栖砚却不慌不忙将身一转,衣袖翻飞间,只听“铛啷”一声铮响,离相月双眼微微睁大,顺着挡住自己的长剑向上看去——对面之人,赫然换成了一身霜寒的玉苍鸾! 这时竹栖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响起:“夫人好狠的心,在下明明是老老实实按照您的意思,一步步破解了珍珑棋局,助您成功打开了三尺水境,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 离相月轻轻哦了一句,转眼间已与玉苍鸾过了几十招,一边勾起个笑容,意味不明地回道:“可是你知道了我最深的秘密,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手下剑势愈狠,就听竹栖砚又道:“夫人这是何意?正因在下知晓了您的秘密,才能成为您最合适的合作对象,不是么?” 闻言,离相月招式轻轻一顿,便在这片刻间,竹栖砚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玉苍鸾身后,只见他抬手自后方搂上对方腰身,带着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门扉之后,一边还不忘接上了自己的话:“还望夫人……不要将在下的诚意弃如敝履呀。” 剑尖穿过光门的虚影刺了个空,离相月停下动作,盯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 雪家禁地,千里雪山万年不语,今日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澹折桂一步踏入层层阵法中,身周威压直指其中一座雪山,沉声开口道:“老友来访,咏絮何不亲自一见?” 她的声音朝着四周荡开,在山间激起无数回音——那回音之中,正有大量灵力不断涌出,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雪山前的封印。 过了许久,只见周围风雪突然暴涨起来,一片白茫茫之中,一道身影从雪山中款款走出,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澹折桂微微眯起眼来——来人雪肤白发,气质淡然,脸上围着面纱,身后负着长剑,正是雪家老祖雪咏絮。 上次与对方照面,还是万年之前,那人正如这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虽然无声无息,却始终默默守护着这个家族。 思及此,澹折桂轻轻叹出一口气来,紧接着眼神便是一凛——可惜今日,注定要断送在她手中! 二人之间的战斗,一举一动足可撼山动地,只是却被层层叠叠的阵法掩埋在雪山深处,于外界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寻常而安静的雪。 离相月靠近时,澹雪两人的战斗正值关键之刻,她暗中观察片刻,忽而勾起嘴角道:“雪家咏絮之剑,也曾冠绝天下,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语落时,但见她脚下的阵法缓缓变化,从地面上浮现出了一副巨大的棋盘,随着离相月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无穷无尽的剑流刹那间从棋盘中喷涌而出,聚集在了她的周围! 下一刻,离相月冷静抬手挥剑,而剑之所向,正是雪咏絮的空门之处—— 第260章 将死之人(一) “听说了么,最近五洲之上,可是发生了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什么什么?我只知道,咱们南洲陆地突然分成两块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其中一块儿地啊,竟跟着那些反叛联盟往东边跑了!” “这……竟然还有这等奇事?” “还有更奇怪的呢!” “什么?” “就是那一天啊——整个五洲下酒雨的那一天,你们记不记得?” “就是前几天,当然记得啊——那雨是我平生喝过最醇香的酒……” “重点是啊,在那一天之后,在南洲分裂的地方,也就是赤县城以东的那片海面上,升起了一片‘天涡海旋’的异象!” “什么意思?” “我偷偷跟你们说点不一样的……据说是有人在那片海上兵解成仙,肉身消殒时爆发的巨大灵力将天边的云雾尽数吹散,灵流又引发了海上漩涡直冲天际,最后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定格,所以才凝固成了那副‘天涡海旋’的奇景。” “是啊,听说所有云气遇到那片天空都会散开,从而在天上形成一道道漩涡,壮观的很!” “诸位请瞧,若是从这座酒楼临窗远眺,亦能看到那些残留云气的一角呢。”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随着那人的说法向窗边望去,果真窥见了窗外的一缕云气。 “真真奇妙!” “其实不止南洲,其他地方的事,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 “怎么说?” “我听说啊,咱们南洲东边余波未平,那北洲和中洲已经乱起来了——千家属地与外界断了联系已有数日,而且更加离奇的是,从外面已经看不到那一片地界了。” “这不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么?!” “对啊,所以与那些千家人有联系的人都去附近探查了,可不成了一团乱!” “还有还有,中洲朝家前段时间不是发生了内乱么?也不知他们内乱是否已经平息,但前日雪家修士突然攻入昀时,朝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现在昀时及其附近又陷入战乱了……” “唉……最近怎么处处不太平啊……” “也不知咱们这些算家属地还能安宁多久……” “有大公子运筹帷幄,算家庇护总比其他几家强,难不成兄台要往西洲入听澜阁,或是去被叛党占据的东洲?” “……” 临窗的座位上,正有两人对酌,其中一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双手交叉撑着自己下巴,一双笑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叹道:“我们进入三尺水境的这段时间,修真界几乎天翻地覆了呢。” 对面之人闻言抬手举杯,浅酌了一口杯中酒,而后才缓缓抬起双眸,迎着他兴致勃勃的目光,开口冷声道:“若将你兴奋的眼神收一收,说不定我会信你这句话里有半分的担忧。” 竹栖砚歪了歪头,朝对方勾起嘴角:“阁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明白在下心中所思,实在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他此句,只重新将酒杯举起,然而杯沿刚刚触及他的唇边,却见一只手从旁伸了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到自己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就见那人靠在他身旁,伸指挑起他下颌,倚着他肩膀露出了一张属于竹栖砚的脸,轻声调笑道:“阿鸾怎么不理我,可是我有说错什么么?” 这分明就是竹栖砚的声音,可玉苍鸾目光却未落在身旁人脸上,而是直直看向对面——就在身边人对他动手动脚的同时,坐在对面的竹栖砚却仍是一脸笑意地望着他,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一般。 见玉苍鸾朝自己看过来,竹栖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玉苍鸾闭了闭眼,抬手一把按住身旁人顺势摸进自己衣领里的手,面无表情道:“收回去。” 原来竹栖砚在三尺水境中与境灵老者交换令牌,从而利用试炼之境的规则取代对方,与离相月正面交锋,那境灵身上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的灵力便附着在了他的元神上,离开试炼之境后,竹栖砚竟一举突破了瓶颈,成功攀升至合体期,与之而来的,便是对于分神捏塑之能的领悟。 为了进一步领会自己捏造与控制分|身的能力,这两日在阆阙秘境之内竹栖砚已经戏弄了玉苍鸾许多次——玉苍鸾对此刻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 第492章 不过竹栖砚并未善罢甘休,他在玉苍鸾身旁坐起身子来,伸出另一只手捻起对方垂在肩头的一缕马尾,一边伸指绕弄那头发,一边盯着玉苍鸾阖眸的侧脸道:“唉,阿鸾好生无趣,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分|身时那副呆愣表情,可着实让我……唔!” 话未说完时,却见玉苍鸾突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身旁人的嘴巴,另一只手拽着对方先前作乱的手反压至后背,转眼间将人按在了桌面上。 掌中人还待挣扎,就见玉苍鸾缓缓俯下|身去,发尾随他动作一圈圈垂在身下人脸侧,最后他在竹栖砚侧脸上方停了下来,两眼如蛇一般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在对方缩小的瞳孔中勾起嘴角:“看来你是忘记昨晚的教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掌中人的身体轻轻一震,下一刻身下与对面的人影一同消散,玉苍鸾见状,不紧不慢地收回落空的手坐回座位上,而后便觉身子另一侧肩头一沉,他垂下眸去,正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狐眼。 竹栖砚歪在他身侧,仰头望着他,抬扇掩唇道:“阁下比我想得还要厚颜无耻啊。” 玉苍鸾抬手拨开身旁人挡在面前的折扇,把重新斟满的酒杯渡到对方唇边,满意地看着竹栖砚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这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低笑:“我不过是近墨者黑。” 竹栖砚闻言盯着他勾起唇角,饶有趣味道:“哦?那不妨便请这位‘近墨者’来决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罢。” 听到他这句话,玉苍鸾的面色却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拉着竹栖砚坐直身子,又转头定定望着对方,沉声开口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琼林。” 这分明是陈述的语气,但竹栖砚知道玉苍鸾这是在朝自己询问,于是他微微一笑,抬手按在对方放在桌边的手上捏了捏,轻松道:“在沽台时,你便已决定要回去一趟了,不是么?” 之前他二人与御庚辰等人前往沽台,却“中”了御钦霄的计谋被困在兵人傀体内,得知御钦霄欲用“玉字十六诀”完成兵人傀飞升大计,且对方信息来源十有八九为千家——这一点竟与先前阳家老祖类似,如此来看,这几大世家居然都与“玉字十六诀”有所牵扯,当初玉家被太微府灭门之事便愈发疑点重重。 再加上从兵人傀体内见到的那位神秘的玉家先人玉奉圭,为何自己从未从族人口中听说过对方的名讳?想到对方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玉苍鸾心中疑虑更甚,直觉此人与如今玉家的情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起了重回琼林找寻线索的念头。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将这个打算告知竹栖砚,两人便先意外卷入了“三尺水境”的阴谋中,如今重返现世,修真界竟已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诸多巨变,两人一出阆阙秘境,便四处打听消息,玉苍鸾遂暂且将计划搁置,却没想到竹栖砚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玉苍鸾迎着竹栖砚的目光轻笑一声,将放在桌上的手从竹栖砚掌心挣脱出来,反手握住了对方,开口道:“走罢。” 两人随即起身走出了酒楼,徒留其余人在他们走后议论纷纷: “刚才……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那个黑衣服的青年看着冷漠无情,短短时间内身边居然换了三个人!” “哎呦……真是世风日下啊……” 以二人如今修为,即使走出一段距离也能将这些话收入耳中,玉苍鸾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被竹栖砚耍了一道,余光看到对方嘴角的一抹笑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而酒楼里的议论却还在继续。 “不过你没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么?” “是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 “……啊!是、是太微令“天”级罪犯!快、快去通知说家的大人们!” 众人一番兵荒马乱间,两人却早已走远。 竹栖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折扇,带着玉苍鸾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目光却在不远处被一众修士拦着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呵呵,”他的脚步顿时一转,朝着那起了冲突的地方走了过去,“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 玉苍鸾朝那处瞥去一眼,立时看清了被拦住那二人的面貌,他挑了挑眉毛,又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真是恶趣味。” 话音落下,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那些修士面前,寒光一闪便挑飞了当先一人刚出鞘的佩剑。 一切只发生在转眼之间,众人直到听到长剑落地的“铛啷”之声时,才反应了过来。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那被挑飞了剑的少年恼羞成怒地瞪着玉苍鸾,又在触及对方眼中的冷光时被冻得一抖,只得转向一旁,指着先前被自己拦住的人,笃定道,“你们果然还有同党!” “小公子此言差矣,”这时竹栖砚才慢悠悠地走到近前,一边不慌不忙道,“在下二人不过是路过见到熟人被为难,故而出手相助罢了。”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绕过众人走上前来,朝着被拦住的二人之一拱手行礼道:“好久不见了,君姑娘。” 被拦住的人正是君在水与关雎洲——近来南洲动荡,她们原本的藏身之地也受到了波及,君在水不得不带着一众人朝西迁移,一路上遇到不少困难,直到进了算家地界才好些。 只是因着她收留的这些人御家人的身份,她只能暂时暗中行事,一边寻找解决办法,这几日途经此地休整,她索性带着关雎洲前来城中置办些灵草丹药,不想却被人当成叛党余孽堵住了去路。 见到来人,君在水颇有些惊疑意外,却仍是先回礼道:“……多谢先生襄助。” 折扇下的嘴角轻轻勾了勾,竹栖砚又看向一旁怒气冲冲的少年,继续道:“观小公子这一身素孝,想必是说家之人罢,听闻说家家风严谨,一贯以‘礼’字闻名,你如此胡搅蛮缠,不仅给说家抹黑,也是拂了那位大公子的美名呢。” 那少年闻言,原本恼怒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回道:“我才没有胡搅蛮缠!此事亦与大公子没有半点关系!是你们这些叛党害死舅舅在先,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竹栖砚失笑道:“哦?你说这位姑娘是叛党,又有什么证据呢?” 少年理直气壮:“她们两人在城中大肆采买药材与低等灵丹,显然不是为自己治病治伤的,那么就说明她们窝藏着不少低阶修士,如此遮遮掩掩,定然有异!而且一来她们非是世家打扮,二来散修亦不会无缘无故聚集在城附近,三来我询问时又含糊其辞——如此推断,不是残余叛党,又是什么?” 竹栖砚俯视着他,挑眉道:“小公子好一番精彩的推论,只是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二位在城中大肆采买的事呢?莫非是你先行了那偷偷跟踪之举?如此可是你唐突失礼在前了。” “我……”少年被他的歪理问住了,再加上自己确实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虚得紧,一时间竟然卡了壳,愣愣地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倒是一旁的君在水先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打断二人的对话:“先生何必为难说小公子?” 又转向那少年,认真道:“小公子,是在水隐瞒在先令你误解,我向你致歉。只是我并非是要有意遮掩什么不好的意图,其实是……” 她看了一眼竹栖砚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终是咬了咬牙,接着道:“你也知道近来南洲动乱不休,我们沿路救济了不少人,只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家园,我们带着他们东奔西走,沿路难免有人受伤,故而才往城中买了这些丹药拿去为他们治疗。” 那少年被她所说之话震惊,片刻后眼中升起钦佩之意:“姐、姐姐!你们真是侠肝义胆!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 他说着退后一步,拱手朝君在水与关雎洲行了个大礼:“此事是我不对!卜书爻在此为二位侠士赔礼!” 君在水连忙上前扶起对方来:“千万不必如此……” 就见少年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兴奋道:“我此次来,带了不少丹药放在舅舅府上,姐姐若是需要,我即刻为你们奉上!” 说着脸上又现出扭捏的神色:“只是……不知二位姐姐能否去府上坐坐……就、就当为我的失礼向二位道歉!” “这……”君在水没想到这少年的态度转变如此巨大,但对上那双恳切的大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道一句,“……好吧,但我须得先通知一下其他人,他们还在等着我。” “太好了!”卜书爻一下子蹦了起来,接着仿佛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色,慌张瞥了眼身后的家臣,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玉竹二人,再开口时语气透出一丝不情愿,“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同去……就、就当、当……” 第493章 他当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竹栖砚轻笑一声,打断他道:“小公子不必为难自己,你与君姑娘的误会既已解开,在下便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又朝君在水道:“君姑娘,其实在下还有一事相告——先前我等曾与那位阿酉公子有过交集,他为救你耗费了许多心力,后来又与姜先生合力用定魂盘予你生机,最后在金礁城的那场混乱中消失了踪迹。他不曾向姜先生道过别,在下也没有再见过他——你若担心的他的下落,比起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寻找,也许有他人助力会更容易些,不是么?” 君在水猛地愣住,未曾想到竟会从竹栖砚口中听到有关阿酉的线索,正想再问些细节时,却见对方朝他们几人一行礼,迤迤然朝着远处走了。 她转过身要去追,这时一道身影从身边走过,挡住了他看向竹栖砚的视线,只听玉苍鸾背对着她开口道:“那人实力高深莫测,又来历成谜,你与他朝夕相对,想必心中自有推测。” 君在水闻言顿时停下了动作,神情落寞了一瞬,随即又转向旁边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卜书爻与身后磨刀霍霍的关雎洲,朝两人笑笑道:“不必担心……我们走罢。” “你故意引卜家公子与君在水互相表明身份,”远处,玉苍鸾追上竹栖砚的脚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竹栖砚阖住扇子,转眼看他,戏谑道:“怎么,这次玉大公子没有猜出来?” 玉苍鸾沉默一瞬,却道:“现在把手伸进算家,会引起算忧生的注意。” 竹栖砚眼底笑意加深:“玉大公子所言极是——” “不过你放心,”竹栖砚拿着扇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闻言转向身旁人,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朝玉苍鸾笑道,“我这次……可是要送算忧生一份大礼呢。” 第261章 将死之人(二) 君在水与关雎洲跟着卜书爻往城中去,迎面撞上了一队急匆匆赶来的说家修士。 卜书爻见着那些人,第一反应是自己偷溜出来被发现了,转身就想要避开,不想那群人直接上前将他围了起来,行过礼后,其中一人开口问道:“卜公子,你可是刚从城外回来么?” 卜书爻眼神闪烁,含糊“啊”了一声,就听对方继续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两个人,一个广袖青衣手持折扇,一个黑袍窄袖长发高束,二人皆气度不凡?” 卜书爻脑海中立马就冒出了两个身影,他见对方语气急迫,道是有要事,虽觉得奇怪,仍是答道:“我刚遇到过他们,他们现在往西边走了。” “成何体统!”卜荆溪猛地起身,走到堂中站着的卜书爻面前,气道,“不仅偷偷溜出说府,还放走了那太微令天榜之上的恶徒!你如何对得起你的舅舅?你简直、简直丢尽了卜家的脸!” 卜书爻低着头,诺诺道:“对不起父亲,是孩儿错了……” “知错?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根本就是屡教不改,祖训有云……” 卜家主仍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卜书爻,君在水只得尴尬地站在角落里,这时身后的关雎洲轻轻揪了揪她衣袖,朝她小声道:“他说得我脑仁疼,我要按不住我的刀了。” 君在水无奈叹了口气,轻声回道:“我们再等等,等他说完就告辞。” 两人这边的动静却引起了卜荆溪的注意,他转过头来,不咸不淡地瞥了二人一眼,又接着对卜书爻道:“说家方遭此大难,正是戒严之际,你却带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来家里,万一出了事,你要如何向你舅舅交代?” “她们不是身份不明的人!”此话一出,原本一直默默听训的卜书爻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大声反驳了一句。 卜荆溪闻言双眉倒竖,怒道:“不是身份不明的人,那是什么人?你知道她们背后势力是什么?她们可曾和你说过?你和她们认识了多久?你了解对方多少,就往家里带?” 卜书爻一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时君在水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从角落来到二人面前,朝卜家主一拱手,微微一笑道:“家主大人何必为难小公子?小公子方才在城外,也是一心要为说大人查明真相。” 说着递给旁边卜书爻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此事都怪我等未能先报上名来——我名君在水,这是我的同伴关雎洲,我们不代表任何势力,也没有任何阴谋,不过是身为一介散修,不甘于仅限口头说教的道义,故而奔走在五洲,为天下苍生尽自己绵薄之力罢了。” 她言辞铿锵,暗藏锋芒,竟说得卜荆溪愣了片刻,一时气得脖子都红了。 便在这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说得好!当真是上善若水,侠义如君,忧生佩服。” 卜荆溪闻言,面色顿时一变,屋内几人都扭头朝门口看去,就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青年面色忧郁,是说家如今的家主说通古,他向前走了几步,接着侧过身来,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君在水便与一身白衣的算忧生对上了眼。 卜家主连忙向对方行礼告罪,算忧生将人扶起,又转向一旁的君在水,笑道:“久闻君姑娘美名,今日竟能在此见到姑娘,当真是机缘巧合,忧生幸甚。” *** 算无名甫一离开试炼之境,便感觉四周隐隐有剑意在与三尺水境中逸散出的剑气共鸣,在空中激起一道道波纹,他伸手去触碰,竟发现这股剑意对自己没有敌意。 算无名心有所感,他在四处探查了一番,终于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原来阴差阳错之下,三尺水境中随他而出的剑气竟然触发了倚西楼在他身上留下的剑意,而这剑意碰撞间引起的空间波动,将他直接带到了最后那段时间母亲与自己隐居的地方。 也正是之前算忧生与桐扶疏一直寻找的所在。 当年他离开之时修为尚浅,对一切所知懵懂,如今才明白这一处地界早被母亲以剑意封印,从现世中隔绝开来,所以桐扶疏等人才一直没有倚西楼的下落。 冥冥之中仿佛是母亲对他的指引,算无名手中熟练结出一道曾与母亲练习过无数次的剑印,身周剑阵随心而出,刹那间万千剑意激荡,四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结界轰然碎裂。 算无名一脚踏出,走进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当年母亲带他离开算家后,一路躲避算未予的追杀来到此地,母亲在此结下小庐,隐姓埋名,日日教他读书习剑,直到那一年倚西楼旧伤复发,剑折而身殒。 在那之后,算无名收殓了母亲的遗物葬于剑庐之前,然后拜别母亲,提剑再入红尘。 一别经年,未曾想还有归乡之时,算无名走进剑庐中,但见屋内陈设布置如旧,仿佛他只是离开了片刻,然而庐前芳草萋萋,分明提醒着他流年已逝。 算无名在墓前拜过,口中低声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话音落下时,却见眼前光芒一闪而过,眨眼之间,面前坟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女子负剑而立、眉目凛冽,俯视着他开口道:“吾儿!” 这一声蕴含威压,在四周回响不止,算无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仰头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道:“母……母亲?” 倚西楼身上剑意凛然,也不与他迂回,径直回道:“既然你回来了,想必已经得知了一些消息——吾只是残存剑意所化,为的便是等到你再次回到这里,将倚西楼留下的东西交予你。” 算无名怔然片刻,未料到母亲一直在等着自己归来,一时间心绪复杂,突然之间见到已逝之人,他竟只能跟着对方的话呆呆回道:“母亲……要交给我什么?” 倚西楼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冷静道:“第一样东西,是一个真相。” 算无名在对方的示意下站起身来,就听倚西楼继续道:“是关于吾死因的真相。” 算无名愣在原地,他与母亲阴阳相隔,只见对方凝视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吾并非死于算家追杀留下的旧伤,而是死于朝家的‘魂契’反噬。” *** 玉竹两人离了城,自赤县城乘船向东,往那片被人们称为“天涡海旋”的异象处行去。 小舟在海面上破浪而行,越靠近异象,越能感觉到有一股凝滞的力量残留在这处,令周围的时空都微微扭曲。 玉苍鸾抬头,看向天边如漩涡般的云气,低声道:“快到附近了。” 竹栖砚闻言走到他身边,微微阖眼抬手向虚空中探去,半晌睁开双眼道:“异象内部有动静。” 玉苍鸾看向他:“也是来探查这股力量的人?” 竹栖砚摇摇头:“大约不是,若有人已经能从外部进入异象深处,那我们便不会靠近得如此轻易。” 说话间,小舟已进入了海上的涡流区域,浪潮将小舟拍得剧烈摇晃,海水被澎湃的灵力席卷着,化作无数倒流的雨丝向着天上汇聚而去。 第494章 玉苍鸾眼神一凛,一边以灵力控制小舟的方向,一边抬手按住竹栖砚,稳住二人身形,然而随着向中心的深入,海浪的攻击愈发猛烈,就连周围的雨丝也附上了熟悉的刀气,不时还有扭曲的时空暗流出现,二人的前进愈发困难。 “哗啦——”又是几重浪涛当空拍来,玉苍鸾提剑一斩破开巨浪,紧接着却见四周升起了数道通天的水龙卷,向着小舟围攻而来! “轰隆!”一声巨响,竹栖砚拉着玉苍鸾从小舟上跃起,下一刻那小舟便被龙卷吞噬,瞬间被绞成了无数碎片。 “玉字十六诀——琼!”玉苍鸾剑尖向前递出,顿时寒霜弥漫,将咆哮的海浪与嘶吼的水龙尽数冰冻。 便趁着这间隙,竹栖砚扬手将折扇向上一抛,折扇顿时化作一柄绘着墨竹的纸伞,他伸手接住伞柄,手腕轻转间,伞沿下召来一股流风将伞下的两人轻飘飘托起。 下一瞬四周的冰封便不堪重负般裂开了几道裂缝,海面上回响着令人牙酸的迸裂之声,仿佛水龙在拼命挣脱着束缚,竹栖砚揽住玉苍鸾腰身,撑伞带着两人在即将破开冰封的龙卷之间飞过,一举穿过了巨浪与水龙形成的屏障。 一瞬间风平浪息,连周围倒流的雨丝也消失无踪,在两人的面前是天与海两道漩涡的中心,而海天之间,连接着两道涡旋的,则是一条被灵力包裹的瑰丽光带。 之前他们所听到的异象内部的动静正来自这里——在光带周围,几道幻影正在战斗着,那正是属于雾赦己的最后一战,因折断的“请君勿用”的因果之力而残留在这里,无止无休地重复着。 二人动身前往此处,原本只想着也许能从“天涡海旋”的异象中找到与雾赦己有关的蛛丝马迹,却不曾想过会面对这样的景象。 一时间唯有沉默,半晌玉苍鸾才开口道:“我们靠近看看。” 竹栖砚默默扣紧扶在他身侧的手,撑伞带着二人缓缓靠近那激烈的战场,玉苍鸾盯着对峙的雾赦己与慕东堂两人继续道:“原来……是这样。” 竹栖砚没有回答,他明白这些幻影残留在这里的原因——连“请君勿用”的因果之力都无法斩断的“魂契”,这是雾赦己最后留给他们的线索。 既然如此——良久,只听身旁玉苍鸾又沉声道:“无论如何,要查明‘魂契’的真相。”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面前所有的幻影倏然消散,四周猛地安静下来,只剩那连接天与海的灵流,在阳光下折射出虚幻的色彩。 *** 朝家又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两天前,连笑锋突然带领雪家修士攻打昀时,彼时朝令辞派出去南洲围杀朝别赋的精锐尚未回转,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纠集起拥护自己的几个附属世家的修士仓促应战,众人在城门处打得不可开交,朝令辞在殿内坐得心惊胆战。 桐扶疏推开门时,正见到朝令辞一手攥着那枚属于朝家家主身份的扳指,焦急地在屋内徘徊,对着身边汇报战况的两人喃喃道:“怎会如此……那连笑锋竟如此难缠!” 桐扶疏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进殿中,一边开口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骚扰,家主大人便坐不住了?” 朝令辞道:“可是我的人还在南洲没有消息,若是有他们在身边,我何至于如此担心——真是可恶!那朝别赋就这么难杀?” 说着又愤愤道:“那雁孤宁也是个庸才——当初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有万全之法,谁知这么久过去了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桐扶疏掩袖“扑哧”笑出声来:“小令辞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朝令辞给了她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忍不住道:“还有桐姐姐你……你不是说有办法牵制住‘浮’部那几人,然后翦除朝别赋的势力便容易得多了么?为什么到现在,堂叔他们还没回来?” 其实这也是桐扶疏觉得怪异的地方,但慕东堂这家伙脑子有病,不能以常理来推测,谁知道他完成了主上的任务后又去做什么了?但总归自己的目的已经都达到了,剩下的这些烂摊子她可懒得管。 于是桐扶疏又瞥了眼面前之人,笑眯眯道:“家主大人大可放心,有主上在此坐镇,又有众世家拱卫,朝家在这昀时城积淀万年,岂是能轻易被攻破的?你且安心坐稳你的位子便好,只要不是……”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人影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一把扑倒在地上,一边朝着几人仓皇行礼一边战战兢兢道:“几位大人不不不不不好了……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他……他一路收服了周边附属世家,现在、现在已经抵达昀时城外了!”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不就站在这里么?那么此人话中那个攻势如荼、兵临城下的人又是谁? 朝令辞当即回绝道:“不可能!” 桐扶疏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朝令辞瞪圆了双眼,将那扳指攥得愈紧,对众人大声道:“休得胡言!我才是家主!至于他?呵,没有身份凭证,他算什么!” 地上那人却抬起头来看向朝令辞,继续道:“可、可是大人……家、那人对众人宣称……宣称您手中这枚……是、是假的……” 朝令辞猛地倒退了一步,几乎眼前一黑:“什么?!” 紧接着瞪向传话之人,怒道:“你胡说!你竟敢……” 这时一声冷笑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扳指是真的,三弟何不为众人当面证明一下呢?” 朝令辞抬头看去,只见朝别赋被莫何妨与问浮元一左一右拱卫着,缓缓踏进了殿中,在他身后,则是那些被朝令辞召来抵抗雪家的世家家主,他们跟随着朝别赋进入后,便默默立在一旁,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朝令辞不由得捏了捏手中扳指——显然这些人所臣服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他朝令辞,而是朝家家主的身份! 而朝别赋正是算中了这点,既然当初朝令辞能趁他不在昀时时,凭一枚扳指获得这些人无声默许自己登上家主之位,今日他当然也能用一句话来换这些人对朝令辞的质疑。 没胆子的墙头草——朝家二人心中同时嗤道。 见到与朝别赋同行的莫问两人,桐扶疏面上一直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暗动,向“楼”部的其余二人发出联络,然而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众人各怀心思间,朝令辞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上前两步,盯着朝别赋冷声道:“朝别赋,你这是什么意思?” “瞧三弟这话说的,兄长我能有什么意思?”朝别赋低头整了整衣袖,随意道,“自你回到昀时,我这做兄长的一直在外忙碌,还未来得及好好与你叙旧一番。” 他说着扬起头来,从眼底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人,勾起嘴角继续道:“正好今日诸位家主在此,你我兄弟二人终于能够相聚,你赶紧拿出扳指向大家辨明它的真伪,这样兄长也好心服口服——我们才能兄弟齐心,共同抵御外敌,不是么?” 朝令辞见到对方这副目中无人的骄矜模样,简直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但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收起了自己先前焦灼的神色,重新换上笑容回道:“兄长所言极是,你星夜兼程赶回昀时,我这做小弟的没能提前为你接风洗尘,实在是小弟之过。不过兄长既然急着要得知我这枚扳指的真假,便要委屈你再多劳累一会儿了——兄长放心,本家主顾念兄弟亲情,定不会让兄长在此等太久的,很快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满的嘲讽之意。 就在两人间的气氛紧张之时,又听一道银铃般的笑声自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一道意外的身影从殿外拐了进来。 朝雅诗从容地走到朝家兄弟二人身边,无视两人脸上的愠怒之色,撩起自己垂下的鬓发别在耳后,娇滴滴开口道:“我方才收拾了些家中的脏东西,故而来晚了,哥哥弟弟可千万要恕罪——毕竟这可是我们朝家人难得的团聚之时,我若不来,岂不是少了许多热闹?” 第262章 将死之人(三) 见到朝雅诗进来,朝别赋着实惊讶了一瞬,只因他先前暗中通知过留在昀时的霁怀沙,要对方设法与被幽禁的朝雅诗取得联系,从而里应外合铲除朝令辞的势力,但等他来到昀时城下时,却并没有等到朝雅诗的信号。 朝别赋当机立断直取家主殿,打算先解决了朝令辞,再和朝雅诗慢慢算账,不想对方竟然掐着时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看来是暗中动了许多手脚,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搅局、要从中分一杯羹了。 想到这里,朝别赋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朝雅诗的一番阴阳怪气,而是将目光越过对方,重新落在了朝令辞脸上,开口继续道:“好了,现下人都到齐了——三弟,你还是不要让大家等太久了。” 当是时,朝令辞心中亦是念头百转,因他自占领家主之位后,便一直想方设法威逼利诱朝雅诗站在自己这边,如此既能掌握朝雅诗手中的势力,更重要的是能够借朝雅诗之口将当年朝挽铃的死因彻底栽赃给朝别赋,从而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第495章 先前朝雅诗总对他的示好与威胁嗤之以鼻,直到最近几日好似才终于受够了折磨,答应了朝令辞的要求,朝令辞自然欣喜,却也不敢完全放开朝雅诗的禁闭,只让对方呆在她那座养满了灵兽的山谷中,直到关键时刻再放出来咬上朝别赋一口。 未曾想朝雅诗居然提前跑了出来,而且观对方言辞,恐怕在后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愧是和朝别赋血脉相连,真是不肯消停! 然而此刻形势容不得他再在心中将面前两人骂个尽兴,但见朝别赋开口咄咄逼人,朝雅诗却只管隔岸观火,朝令辞不得不咬了咬牙,迎着朝别赋的目光笑道:“兄长所言极是,小弟这就为兄长解惑。” 说着朝手下一招手,对方立时会意退下,过了一会儿,众人只见那手下带上来几人,眼尖之人已经认出,这些都是从前曾随侍过朝挽铃左右的属下,朝别赋扫过其中一人面孔,目光一顿,紧接着猛地看向一旁的朝雅诗,却见对方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没有意识到朝别赋的目光一般,只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人动作。 朝别赋面色沉了下去——当年朝挽铃死后,朝雅诗曾信誓旦旦跟他说过,这个人已经死了,而后自己也查证过,此人确实已死,可是如今,他却好端端地站在了两人眼前! 可见从一开始,朝雅诗就准备好了这把背后捅他的刀。 朝令辞面朝众人举起手中扳指,口中高声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 话音落下,一旁侯着的几人便恭敬上前来,看过朝令辞手中扳指后,皆道那便是从前家主大人戴在手指上的那枚扳指,朝令辞闻言,眼中得意之色愈甚,向朝别赋道:“不知这个结果,兄长可满意?” 在曲清和将天门与钥匙的秘密捅出之前,没有人知道七大世家中掌握着开启天门的钥匙,而此等秘密又只在每代家主之间传承,朝家也不似阳家那般把钥匙大剌剌地挂在金乌印之上,因而几乎无人意识到家主手上一枚小小的扳指会隐藏着这样重要的秘密,自然也就没多少人留意过这个小物件。 早在朝令辞拿着这扳指入主家主殿前,便已暗中派人寻到了这几个曾跟随过朝挽铃的属下,向这几人求证过真伪,故而朝别赋以此事相逼,他虽一开始被对方气势所慑,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思及此,朝令辞便又上前一步,对朝别赋及朝雅诗道:“兄长与二姐从前也总待在先家主大人身边,莫非连先家主大人的贴身之物也认不得么?” “再者说,兄长即位之时,连这扳指的去向都不知晓,遑论这扳指中隐藏的秘密,任凭这对朝家来说无比重要之物流落歹人之手,如此而言,兄长又凭何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家主人选?” 他说着隐秘地与朝雅诗对视一眼,接着看向朝别赋,继续道:“还是说……当年兄长继任家主之位,根本就是另有隐情?” 一语毕,满室哗然。当年朝挽铃重伤而亡、朝别赋继位,后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朝家动乱,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其后几百年,有关朝挽铃之死与朝别赋得位不正的传言一直未能消弭。如今又逢内乱,朝家之中人心浮动,朝令辞此时发难,实在是选了个好时机。 殿堂之上,一时矛头调转,朝令辞盯着朝别赋,缓缓勾起了嘴角:“小弟我已经证明了这枚扳指确实属于朝家主,今时今日,不如请兄长也一并将当年先家主之死的始末说清,好打消众人心中疑虑,亦不负今日我们兄弟姐妹三人团圆之美意啊。” 朝别赋抿唇与他冷冷对视,却并不言语,想他气势汹汹进殿逼问,要指摘自己扳指的真伪,却不知自己早有准备,反倒落入自己的圈套之中,朝令辞心中愈发快意,于是更进一步道:“哦小弟我却是忘了,兄长素来患有头疾,当年之事怕是记不清楚了——无妨,正好二姊也在场,不如就由二姊为众人说明罢。” 说话间,二人的视线一同落在一旁的朝雅诗身上,朝雅诗面上镇定,心中却将朝令辞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将那随侍之人抛出,只是想给朝别赋一个威胁,让那家伙知道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可朝令辞这厮竟要将朝挽铃身死之谜甩给自己,分明是要逼她当着众人的面站队,可真是心思险恶! 不过朝雅诗岂是轻易妥协之人? 但见她迎着两兄弟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抬手扶了扶发簪,然后缓缓开口道:“三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想当年朝家动乱、父亲被刺重伤,我与兄长尚且年幼,乍然失了父亲庇护,正是惶惑悲痛之际。更遑论周围皆是虎豹豺狼,处心积虑要瓜分朝家势力,我兄妹二人辗转于阴谋之间,自保已是艰难,见父亲一面更是难上加难。我那时还不如兄长懂事,只觉每日身边刀光剑影,暗潮涌动,担惊受怕,而兄长日夜操劳,与各方周旋,竟连片刻休息都不能得……”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花,就连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三弟,你是叔父独子,自幼备受叔父姨母宠爱……不知我与兄长自幼丧母,全凭父亲将我二人抚养长大,他身为家主事务繁忙,却还亲自教导我二人修炼……谁知他重伤之时,我二人却不能守在他身边尽孝,每每想起,我都后悔至极……更不必说,不久之后,竟然听到父亲死讯,我悲恸欲绝几度晕倒,若不是兄长站在前方担起一切,恐怕都没有后来的朝雅诗……那段时间我几乎心神混乱,惟有失怙之痛刻骨铭心,却哪里还能记起父亲去世前后发生之事的细节啊……”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加上朝雅诗一副凄然垂目欲语还休的哀戚模样,竟引得许多人侧目动容。 一时间大殿之内的紧张气氛消去不少,甚至有人开口劝慰道:“先家主故去多年,已是尘归尘土归土,旧事重提亦非我等本意,二小姐还请节哀……” 朝雅诗不语,兀自哭得愈发伤心,抬起袖子来拭了拭面上泪痕,宽大衣袖遮住了她作呕的表情。 朝令辞瞪眼看着那几个安慰的人与朝雅诗一唱一和,简直恨不得上前,一把拦住朝雅诗装腔作势擦眼泪的动作,他将朝雅诗扯进这一摊浑水,可是要让对方帮助自己彻底按死朝别赋的,谁知朝雅诗非但没有顺势坐实朝别赋弑父的罪名,反倒一通胡搅蛮缠让他朝令辞进退不得,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朝别赋只静静地注视着朝雅诗在一边表演,若不是一众人在场,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天知道当时朝雅诗看着朝挽铃那畜生咽气的时候笑得多么快意,现下要她哭得这么声情并茂,怕是把活了这几百年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然而即便如此,朝雅诗这一番哭诉依旧是巧妙地避重就轻,既没有承认朝挽铃之死是他朝别赋做的,却也没有否认当年之事与他有联系,如此模棱两可,无非是撇清了自己,将疑点推到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朝别赋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一片哀泣之声中,朝令辞终于忍不了了,他上前几步,抬手隔着衣袖拍了拍朝雅诗颤抖的肩膀,作势安慰道:“二姐如此伤心我亦不忍……仔细想想,若非先家主不明不白辞世,二姐又何至于受此失亲之痛?今日小弟忝为一家之主,更要为二姐查清先家主之死的真相,让那不忠不孝之人得到惩罚,以告慰先家主在天之灵,抚平二姐心中悲痛!” 说着不待朝雅诗反应,转身朝着那几位朝挽铃近侍道:“当时寻找你等时,我记得你们中有人曾在先家主仙逝前见过先家主几面,不知今日可愿在众人面前为我等道出当时先家主的情况?” 不待他语毕,就见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朝令辞拜道:“属下恳请三公子为属下……为朝家做主!” 朝令辞嘴角微微翘起,应声看向那人:“哦?好大的胆子——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就听那人垂首沉声道:“属下乃是先家主身边近侍,在先家主伤重之时侍奉左右,属下要指认……先家主并非重伤不愈而死,他、他是被大公子和二小姐联手杀死的!” 一句话恍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室鸦雀无声——并非无人怀疑,但谁都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在此时此刻,被对方在众人面前直直捅了出来。 “大胆!”朝雅诗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尚且含泪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你这狗奴才,怎敢口出狂言?!” 当初她将这人用一口气吊着,是为了有朝一日撕破脸面的时候,将朝挽铃之死尽数推到朝别赋头上,所以前些日子和朝令辞达成交易时,才将此人的存在透露给了对方,谁知这该死的奴才竟被朝令辞收买了! 心知此人再说下去必会对自己不利,朝雅诗眼中狠色一闪,抬手就要朝对方天灵盖去,然而身旁的朝令辞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朝雅诗转过头去,就见朝令辞一边死死按着她的动作,一边却扬起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向那近侍继续道:“果真大胆!你可知你说了什么话?兄长与二姊和先家主父子情深,你竟敢污蔑他们!是没见方才二姊哭得多么伤心么?” 第496章 “属下不敢!”那人便立马伏在地上,高声道,“属下绝非污蔑!属下有先家主留下的证据!” 朝雅诗瞪大双眼,看着朝令辞与那人一唱一和:“既是如此,还不赶紧为众人呈上来!” 这时朝雅诗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连忙转头向不远处的朝别赋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对方亦是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个近侍。 朝雅诗心中微沉,只见下一刻,那属下直起身子来,口中高呼一声“先家主,属下定不负所托!”,紧接着抬手自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这番动作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别赋盯着那倒在地上的人,神情晦暗不明,朝令辞亦没想到对方早前所说的证据竟是如此,一时也愣在了原地,而朝雅诗看着那人身下慢慢洇开的深色血迹,只觉得一股阴湿气息毫无预兆地攀上了自己的后背。 就在这时,却见那原本伏在地上的人全身猛地一颤,接着竟然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了身来,他的头颅低垂侧对众人,一头长发遮住了面孔,然而周身散发的血色光芒却使众人一惊。 有敏锐之人已猜出几分,不由得低呼道:“这、这是……” 忽然,那人的身形停在原地不再摇晃,一直低着的头则猛地抬了起来,朝面前之人看去——只见他面上神色不再畏畏缩缩,一双眼中射|出阴冷的光芒,在对视的一瞬间便攫住了朝雅诗的心神。 下一刻,就听那人张口,用熟悉的声音唤道:“诗儿!” 朝雅诗浑身一抖,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面色变得惨白。 那人见她如此,又向前一步,但见他面容扭曲,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向朝雅诗继续道:“诗儿……为父待你和赋儿这么好,代替你们的母亲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可你们是怎么回报为父的?” 他说着激动起来,声音中迸发出尖锐的恨意:“你们竟然、竟然联合起来,趁为父重伤之时,对为父痛下杀手!” 朝雅诗嘴唇颤抖,听到这熟悉到令人反胃的声音继续道:“幸好……幸好为父留了一手,提前将一缕魂息藏在近侍体内,为父料想你兄妹二人互相猜忌防备,定然会留下对方的把柄,而为父只需休养生息,等到时机合适再出现,给你二人一个惊喜……你看,事实果然如为父所料吧?” 那声音说着笑了起来,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恐怖的疯狂:“呵呵呵呵……诗儿,你不愧是为父的女儿……你们要记住,不管过去几百年,你们永远都是我朝挽铃的儿女!” 朝雅诗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一天。 毒是在朝挽铃重伤之后,下在他闭关房间的薰香里的。 朝雅诗觉得朝挽铃不该死得太轻易、太轻松,她要他在不知不觉中朝着死亡迈进、要他以为自己是在饱受着伤痛的折磨,实则将身周以为是救赎的灵气中的毒药亲自引入体内、要这毒药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掌控朝挽铃的生死——就像他曾经对她们的母亲和她们兄妹二人做的那样。 后来那病榻上苟延残喘之人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朝挽铃暗中将她和朝别赋召来,美其名曰有要事交代,然而她二人都明白,这是朝挽铃对二人起了杀心。 幸好,她和朝别赋也是同样的打算。 大殿内灯影幢幢,病榻前父亲与儿女相对,却并非什么敦伦和睦之景,反而是各怀心思,暗藏杀机。 殿门被封锁,朝挽铃豢养的死侍尽出,将朝雅诗与朝别赋包围,想让二人为他陪葬,可二人亦早有准备——朝挽铃的阴狠与疯狂早在无数次施|虐中,烙刻进了兄妹二人的魂魄里,终于在那一天彻底将他反噬。 看着朝挽铃毒发身亡、魂飞魄散的那一瞬,是朝雅诗此生最畅快的时刻。 ——可是现在,那人竟然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朝雅诗僵立原地,看着那近侍脸上浮现出属于朝挽铃的偏执,对方如同阴魂不散一般,一边走向自己一边朝她伸出了手,那身影仿佛与幼时的某道阴影缓缓重合:“诗儿,快到为父这里来……” 那人向朝雅诗细腕抓来,诡异地兴奋道:“不要害怕,为父会原谅你的,为父——” 话音戛然而止,近侍的指尖停在朝雅诗身前再不能动,而后朝雅诗看见他身形轻轻晃了晃。 下一刻,朝雅诗眼前一暗,就见那近侍身首分离,一颗头颅高高飞起,接着“啪”地掉在了下方的人群中。 满室寂静。 朝雅诗愣愣地眨眼,越过缓缓倒下的尸体、手执弯刀的紫衣人,对上了朝别赋冷漠的目光。 朝别赋上前一步,开口道:“九章。” 冽九章的身形应声而动,但见紫袍轻扬,刀光疾闪,将近侍体内逃脱的几缕魂魄封锁在刀风之间。 紧接着只听“唰”地一声,却是朝别赋拔|出自己的佩剑,催动灵力一把绞碎了面前蠢蠢欲动的幽魂。 朝雅诗瞪眼看着他,就见他不慌不忙地放下剑来,开口冷声道:“妖言惑众之徒,不可轻饶。” 这一剑倒让一旁的朝令辞回过了神来,他急忙道:“兄长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能……怎能如此对待先家主?!” “哦?”朝别赋慢慢转向他,冷笑道,“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障眼法,就敢假扮先家主栽赃陷害,如此拙劣的技法,莫非三弟还信了这妖人的话不成?” “你!”朝令辞怒道,“你休要颠倒黑白,那分明就是先家主的残魂!可怜这近侍一片忠心,以命换得先家主重归,为众人揭开你的真面目,你却恼羞成怒,竟然敢当面残害先家主的残魂,当真是……心狠手辣、无法无天!” “呵,”朝别赋又笑道,“三弟为何如此笃定,此人身上真的有先家主残魂?” 朝令辞一时卡了壳,含糊道:“这……” 朝别赋知他心里有鬼说不出来,嗤笑一声道:“我却能笃定,方才出现的,并非先家主的残魂。” 朝令辞于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如此笃定?” 就见朝别赋盯着他,慢慢举起手中剑来,唇边笑意愈冷:“因为,当年先家主的魂魄,已经被我与雅诗妹妹,亲手一片片撕碎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就连朝令辞也没由来的感觉到背后一寒,眼睁睁地看着朝别赋使剑挑起了自己的下巴,这才反应过来,仓皇后退一步道:“你……你竟敢——?” “我如何不敢?”朝别赋讥讽地笑道,“这不正是三弟处心积虑想要公之于众的秘辛么?现下兄长亲自告诉你了,不知你可满意?” 这发展大大出乎朝令辞的意料,他蓦地愣住,这时却见朝别赋又上前一步,对他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三弟为了揭开先家主之死的真相筹谋良久,为兄长送上了如此大礼,我十分惊喜——为了礼尚往来,不如兄长也送三弟一件大礼罢!” 他话音未落,朝令辞已心生恐惧,扭头便逃,谁知还没迈开腿来,便被冽九章挡住了去路,对方挥刀直向他拿着扳指的右手砍去。 “啊!朝别赋你怎敢?”朝令辞一边惊慌躲避,一边连声唤道,“来人!来人!” 一旁朝令辞的属下连忙上前帮忙,众人扭打在一处,却将朝令辞围在中间不得逃脱,一阵推搡中,朝令辞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剑光,惊得他脚下一阵踉跄,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朝令辞一阵手忙脚乱,只来得及伸手撑住地面,堪堪阻止了自己在众人面前摔成四仰八叉,慌张间竟没注意到一道灵光从旁而来,瞬间打中了自己的手腕。 扳指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到了一双绣金云履旁。 朝令辞猛地抬起头,正和好整以暇的朝别赋对上了眼。 朝令辞心中一惊,连起身都不顾,就要爬过去将扳指抢回,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面前朝别赋抬手轻飘飘一挥剑,紧接着那脚边扳指便应声碎成了几块。 “丁零——” 玉碎不过一声轻响,朝令辞耳边却分明传来了天崩地裂的轰鸣,瞬间将他震得定在了当场。 直到朝别赋讥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三弟,我记得这扳指可是开启天门的钥匙,如此竟然也能被一把凡铁轻易摧毁么?” 朝令辞睁大双眼,维持着将手伸向扳指的动作,仿佛是已经失了魂。 见他如此模样,朝别赋冷哼一声,扬手收剑入鞘,扶剑转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诚如诸君所见,朝令辞伪造家主扳指瞒天过海是真,我与朝雅诗阴谋弑父亦是真,家主之位前本无一人清白!今日,我便执此弑亲剑斩逆臣、诛叛贼、取鼎逐鹿——谁还有反对之意?” 众人早被他一番言行震慑,当下竟无人敢立即回应,片刻后却是朝雅诗率先回过神来,望着衣袖染血的朝别赋吃吃笑了出来:“呵呵呵……兄长此言差矣,你既然说你我兄妹三人无一人清白,那么家主之位前便是平等,这家主兄长做得,小妹我如何做不得?” 第497章 她说着朝着众人一挥袖,声音清脆:“今日在此,该是你我三人各凭本事,看谁能登上家主之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随着她动作,殿中一路人马立时朝她跪下,口中高呼:“谨遵二小姐之命!” 与此同时,殿外亦传来高涨的喊杀声,间或掺杂着几道兽吼与啸叫,而后兵戈之音愈盛,显然几方势力已经在外混战起来。 朝雅诗挑眉看向朝别赋,神情中早没了先前的故作哀戚和慌张,朝别赋与她对视一眼,轻轻勾了勾嘴角,扬起头来朗声回道:“好啊——雅诗有此豪情,我作为兄长,岂能不成全?” 话音方落,却见斜地里已刺来一剑,二人转头看去,只见朝令辞双眼通红,向二人凶狠道:“我要……杀了你们!” 这一句话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只听“唰唰”刀剑出鞘之声,殿内三人的势力瞬间缠斗在了一起,唯有问浮元等几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出家主之争的戏码——“浮楼八仙”虽然各有支持的对象,但却只忠于老祖一人。 朝别赋抬剑隔开朝令辞手中匕首,冷笑道:“果然是狗急跳墙,难怪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朝令辞神情狼狈,闻言眼中羞愤之色愈浓,咬牙低吼道:“你什么意思?” 朝雅诗笑吟吟凑上来,一边冲两人放冷箭,一边好心对他解释道:“就是说一开始你就被别人利用了呀。” 朝令辞怒吼一声:“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耍我?!” 朝雅诗躲开他的攻击:“我可没这本事。” 朝别赋瞥她一眼,哼笑一声:“朝二小姐的本事,谁敢小瞧?” 朝雅诗笑嘻嘻地回他:“那也比不上兄长忍辱负重、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心狠手毒啊。” 朝令辞冷眼道:“我看二姐两面三刀、隔岸观火、翻脸无情、狼狈为奸的作为也熟练得很。” 朝别赋则悠悠接道:“总比费尽心机、汲汲营营、自以为技高一筹,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好。” “你——”朝令辞忿恨地瞪他一眼,而后如恶犬般狠狠地扑了上去,“竟敢如此戏弄于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却是冽九章一刀将他挑翻,朝令辞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手下冲上来挡在自己面前,迎上冽九章等人的攻击。 而朝别赋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与朝雅诗对峙着:“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在夸你——若不是你蠢到将那个人留下来,还跑去和比自己更蠢的人合作,今日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曲折。” 朝雅诗笑得没心没肺:“真是如此么,我的好哥哥?若我没猜错,你本能一开始就直接将朝令辞手上的假冒货毁去,可你却还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我演戏——你这么做,不就是想把我们二人的底牌一齐扒出,最后直接一网打尽么?” 两人的话语如一把尖刀,将包裹朝令辞的一张面皮赤裸裸揭开,让他的所有筹谋算计、心机钻营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殿内的纷争已经接近尾声,不用抬头去看,朝令辞也知道自己的人被朝别赋和朝雅诗的势力逼到了末路——这两个人一个在外重整势力养精蓄锐,一个在内浑水摸鱼策反附属世家,只有他从头至尾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 他垂下头,神经质地盯着地面,看见无数人混乱的脚步将地上跌落的扳指碎片碾成粉碎,暗沉眸中逐渐烧起了名为妒恨的火——凭什么……凭什么?! 朝令辞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伸出手去重新摸索着拾起自己的匕首,另一只手却暗暗在手心划出一道咒法,心里疯狂叫嚣着的,仅有一个明确的念头——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下一瞬,只见朝令辞一把拿起匕首起身,趁着众人没注意之时,向朝别赋后背刺去。 冽九章眼疾手快,不顾眼前围攻将手中弯刀掷出,挡开朝令辞的偷袭,同时口中喊道:“家主大人小心!” 朝别赋回头时,正看见朝令辞被灵力击得倒飞出去,他眉头微皱,后退几步,这时又有几个朝雅诗的手下前来围堵,昔妄语与昔妄言见状,连忙赶来护持在他身前。 朝别赋再退一步,身后传来朝雅诗银铃般的笑声:“兄长可不能大意啊。” 他急急回身,挥剑与朝雅诗战在一处,只见朝雅诗一边出手狠辣,一边笑得快意:“兄长与我,好久没有一战了——这么想来,你我上次交手,还是在朝挽铃那畜生的禁室之中罢。” 眼前闪过从前的画面,朝别赋脑中顿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令他动作慢了些许,朝雅诗见状,嘴角轻勾,手中毒针甩出,刺进了朝别赋一侧肩膀。 朝别赋挥剑的动作一滞,眼中光芒却是亮了起来,他冷笑几声,一边提剑再攻,一边回道:“你还和当年一样,尽使些卑劣的手段——莫非是忘了从前那些灵宠怎么死的了?” 朝雅诗眼睛一颤,手臂顿时被剑锋划破——被朝挽铃逼疯的母亲向她尖叫着伸手的模样仿佛重现在眼前,令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好似下一刻自己就会被那个女人重新拉入地狱之中。 她咬了咬牙,却是再度迎上了朝别赋的剑锋,一边笑得愈发畅快:“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哥哥,你可真会戳人痛处,这么多年过去,果然最了解你我的人只有彼此,不过即使这样,我也——” 二人正是争斗激烈之时,却不见被冽九章打飞的朝令辞从角落里悄然站起身来,手中一直紧紧捏着的咒印一瞬放出! 人群之中,正在招架攻击的昔妄言眼中突然一空,而后只见她猛然转身抬掌,聚起十成灵力,竟向着朝别赋后背袭去—— 朝别赋尚未察觉,在他对面的朝雅诗却是眼睛一亮,她迎上朝别赋,手中攻势愈猛,将对方所有退路都封锁堵截。 “家主大人小心!” 一道身影却在这时扑到朝别赋身边,不顾一切地破开围攻,一把将其推到了一边。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只听“扑哧”一声,昔妄言的手掌没入了朝别赋身后之人胸口,空茫的眼中倒映出对方惊讶的表情。 身陷重围的昔妄语率先转过身来,不可置信道:“阿言!” 昔妄言收回手来,却并未为他话语所动,反倒迅速闪身至朝令辞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朝雅诗的话语断在口中,身形摇晃一瞬,最终在朝别赋震惊的目光中颓然倒了下去。 这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朝雅诗的属下顿时失了控,殿中一片喧哗躁动,朝令辞在这混乱中收起掌中催动的“令言蛊”,眼中的不甘与恨意一闪而过,而后对身边人低声道:“我们走。” 昔妄言的身体随他话语而动,拉着朝令辞在桐扶疏的掩护下逃出了宫殿。 “阿言——”昔妄语怒吼一声,跟着追了上去。 “怀沙?!”冽九章语气中难掩惊讶,他冲出人群来到朝别赋身边,看着方才舍身救下朝别赋的熟悉人影,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还好么?” 更远之处,尖叫声、嘶吼声与交战声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喧嚣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整座宫殿。 朝别赋被这潮水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茫然跪倒在地上,双手已先于思考将那躺在血泊中的女子抱在了怀中。 昔妄言这一掌没有留余地,朝雅诗的魂魄已经开始失散,胸口的大洞中流出汩汩的血液,见到他动作时,她的双眼却仍是猛地瞪大,喉间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朝别赋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前,两人还谁都不肯让谁地斗嘴,绞尽脑汁地中伤对方,可是现在他脑中一片空白,居然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朝雅诗却在这时动了,她颤抖着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来,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朝别赋的衣襟,要借此直起自己的上半身。 朝别赋意识到对方是有话要说,于是大发慈悲地低了低头,朝雅诗见状,抓着他衣襟的手愈发用力,将一张狼狈至极的脸凑到了朝别赋面前,双眼之中溢满了愤恨与不甘。 她狠狠瞪着他,张口时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唇边涌出,可她仍然大睁着眼盯着他的面门,从唇缝中吐出几个字来:“我……恨……你……” 话音方落,那只紧紧攥着朝别赋衣襟的手终是脱力松开,随着朝雅诗倒下的身形摔落在满地的鲜血中。 *** 伴随着“铮”地一声剑鸣,雪山深处的争斗也落下了帷幕。 离相月归剑入鞘——随着她封印在“珍珑棋局”中的分|身归位,平日里被刻意压制的修为一路攀升,径直突破了洞虚期,飞雪将她的长发染成霜白,筹谋百年的大计,今日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 她看着面前如雪花般跌落在地的身影,凝霜的眉头不甚明显的皱了皱,最终还是转过身,向山外走去。 澹折桂按着胸前的伤口立在不远处,此时开口冷声道:“阁下为了今日一战,竟然将自己大半修为生生分割出来,封印于分|身,又将分|身藏在试炼之境中几百余年,此等心性与布局,本相佩服。” 第498章 离相月闻言偏头看向对方,面上不动声色:“先前是澹相要与我合谋除掉雪咏絮,如今雪咏絮已死,莫非澹相现在就要撕毁你我二人的协议不成?” 离相月分身归位,剑功初成,正是锋芒毕露之时,而澹折桂在与雪咏絮的对战中亦受了不小的伤,此时与离相月反目毫无益处。 她瞥了一眼雪地中生息渐失的雪咏絮,敛眸掩去眼中复杂神色,终是对离相月道:“本相在此,恭祝阁下。” 语罢再不多留,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离相月却停在原地,注视着她离去之处伫立良久,直到身后那人彻底失去了呼吸,方才轻叹一声道:“当时叱咤风云之人,万年之后,亦不过轻烟流沙,倏忽而逝矣。” 她的身影随着声音渐渐远去。 山中风雪愈发大了,慢慢竟将躺在地上的人影掩埋,不断有淡淡的灵光从那具身躯上逸散而出,融进这场无声的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卷起那人掩面的轻纱,而后一朵晶莹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了那人唇上。 下一刻,缀满雪花的眼睫轻颤,竟然又缓缓睁了开来,露出了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眸。 地上的人将手臂从层层雪堆中抬起,轻柔地接住一朵朵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碧色眼中慢慢现出了悲怆的神情。 只听她轻声开口,对着满山的风雪问道: “是你么……咏絮?” 第263章 将死之人(四)外传:碧雪丹心 三月天,春光正好。 寰碧梧游历至西洲孟浔一带,觅得一座云雾缭绕的翠色山峦,她心生喜悦,索性沿着山底溪涧一路向山中而行,待到得山中深处,忽然视野开阔,入目是一片白茫茫,漫山遍野,如雪如絮,直直迷了人眼。 寰碧梧被这景色吸引,不由得走近几步,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片白茫非雪非絮,而是满山的棠梨花。 她惊叹一声,脚下已顺着落满花瓣的小溪走入这片白雪之中,心中喜不自胜,枯竭了许久的灵感像是被注入了一泓清泉,令她忍不住化出随身携带的箜篌来,径直走到溪边一棵树下坐着,敛袖低眉抬指拂弦,信手弹奏了几个音节。 飞扬的弦音随风而起,惊落了一树梨花,恍若白雪纷纷,寰碧梧心神被这绝景吸引,指尖流出的音节愈发流畅,不多时已经织成一首完整的曲子,伴着这满山风雪翩翩飞到山中的每个角落。 及至一曲终了,寰碧梧出神地看着眼前簌簌落下的满树梨花,不由得按弦轻叹道:“飞花飘絮轻如雪,石火梦身尘中泥……”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满腹诗情:“善哉善哉,此句甚妙——只是我闻阁下曲中分明有纵横九霄、乘物游心之广阔心怀,为何此刻所吟之诗却暗含自哀自弃之悲意呢?” 心中幽思被戳破,寰碧梧面上露出微恼的薄红,连忙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嗔怪道:“分明是阁下先行那偷听之事,现在倒指点起在下来了?” 那人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回应她道:“哦?如此倒是我的不对了。” 说话间,寰碧梧瞧见头顶的树梢上忽地垂下了一片白色衣角,露出了半个卧躺在花间的人影来,下一刻她眼前一花,就见那道身影从树上轻巧跃下,如一片雪花一般落在了自己面前。 寰碧梧愣怔的瞬间,那人已经凑了过来,她只觉一阵梨花的幽香随对方动作涌向鼻尖,眼前便出现了一张女子放大的容颜,但见眉飞入鬓,目如悬星,下半张脸却被轻纱遮住,愈发显得那双眼中笑意盈盈,如同春水映梨花。 寰碧梧一时看得呆了,直到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回过神来,只听那人道:“只是我并非故意偷听,实是我在这树上打盹时不慎睡着,后来被阁下的箜篌声唤醒,又不忍打搅阁下抚琴的雅兴,这才不得不等到阁下曲毕方出声。刚才一番话亦是与阁下曲中之意共鸣,故而有感而发,若有冒犯到阁下之处,我在此先赔个不是。” 对方说完便直起了身子,面纱在寰碧梧眼前轻轻一晃,许是半晌没有听到她的答复,又疑惑开口唤道:“阁下?” “啊……呃,”寰碧梧这时才收回了一直停留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只觉得脸上像火烧一般,一边眼神四处乱飘一边仓促回道,“哦,没、没事,我、我方才言辞间也有些唐突,还、还望阁下千万恕罪……不是,千万莫要介怀。” 一番话说完,寰碧梧简直忍不住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她向来自诩潇洒随性,未曾想有一天会对着一个人如此言行慌乱。 好在那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道:“阁下方才一曲疏狂,解了我心中连日来的愁绪,弦音曲意皆令我心驰神往,我还未曾向阁下表达感激之情,怎会介怀阁下无心之言?” 寰碧梧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看向对方,一句话未经脑子便直接说了出口:“阁下若是喜欢,我再为阁下奏一曲便是。” *** 那一曲并没能弹成,原因是对方突然收到了消息不得不离开,不过走之前,那人向寰碧梧约定,若是愿意,三日后春潭谷中棠梨树下,她在此静候君音。 此刻寰碧梧站在树下,面对着被风吹落的白花,不由得抱紧怀中的箜篌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之术,竟然真的因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一句话在孟浔城中等了三日,又在今日早早就来到了山谷中。 直到这时她才觉出十分的荒谬来,心中对自己暗道一声:“还是回去罢。” 寰碧梧这样想着便打起了退堂鼓,孰料她方转身抬眼,便撞进了一片风雪之中。 还是那日那人,雪发白衣,在纷纷而落的花雨中慢慢朝自己走来,对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背后还负着一柄长剑,眉目有些冷冽,只是在看到她时,很快化成了一汪清泉。 寰碧梧呆立原地,看着那人走到自己身前,垂眸看向自己笑道:“我来迟了,还请阁下恕罪。” “没、没事,”寰碧梧抬头与她对视,连忙道,“阁下不曾来迟,是在下来早了。” 言毕便听面纱后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笑音,寰碧梧还待分辨时,对方却以向她抬手示意道:“既然如此,阁下请罢。” 寰碧梧点点头,依言在树下坐下,便见对方随即坐在了自己不远处,解下|身后长剑放于膝头,正是一副倾听模样。 寰碧梧轻轻呼出一口气,敛眸将指尖放于箜篌弦上,立时有泠泠之音从弦间流出,萦绕在二人身周,而后随风逐花而去,飘向了天边。 寰碧梧初时尚有些拘谨,很快身心便融入到曲音之中再顾不得其他,曲至情深抒怀之时,忽闻几道金鸣之声在耳边响起,竟隐隐与她弦上峥嵘之意相呼应,寰碧梧猛地抬头看去,就见对面之人长剑已出鞘横于膝上,正以指弹铗相合。 见她看向自己,那人与她相视一笑,手中动作依旧从容,未几曲音再度递进,便见对方利落起身跃起,足尖在空中轻点,衣袂翻飞间只听一声剑啸清吟,霜刃已在漫天飞花间递出! 这一串动作飒然自如,寰碧梧心中惊叹,指尖弦音亦随之一变,跟着对方舞剑的步伐转为铮铮之声,但见梨花飞雪,白衣御剑,青袖拂弦,余音不绝,有如高山流水,相见恨晚。 直到曲至结尾,霜剑归鞘,二人久久对视,恍若交换了千言万语。 这一日奏曲舞剑,二人都到酣畅淋漓才罢休,彼时已经圆月已经爬上山峰,寰碧梧依依不舍地与对方道别,约定好改日再来此相聚。 那人眉间亦是洒脱快意,自然一口应下,只是临别之时却又被扯住了衣袖。 她转过头来看向寰碧梧,眼中有不解之意。 寰碧梧望着她被月色镀上霜白的面容,开口时又变得磕磕绊绊:“寰碧梧,我、我的名字。” 就听又是一声模糊的轻笑,那人弯了弯眼角,朝她道:“我记下了。” 语罢只见寰碧梧仍旧紧紧拽着她的袖角仰头看着她,一双碧色眸子如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的身影,寰碧梧眼巴巴地看着她,连声问道:“那、那你呢?” 就见月光下白雪纷纷而落,那人在棠梨树下笑着对她道:“我叫,雪咏絮。” *** 自那日交换姓名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份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们不时于春潭谷中相会,有时是箜篌与剑舞相和,有时是寰碧梧抚弦抒怀,雪咏絮则靠在树下闭目聆听,还有时是雪咏絮在花下尽兴挥剑,而寰碧梧端坐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对方翩然的身影。 眼前突然一花,唤回了正在出神的寰碧梧,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见雪咏絮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剑,单膝跪地凑到了自己面前,一双浅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寰碧梧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呆愣的疑问:“啊?” 雪咏絮眉毛微微弯起,笑着开口道:“我是问,阿寰是否愿意与我以剑比试一二?” 第499章 “我吗?”寰碧梧震惊地反问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慌张道,“我、我不会用剑……” “是么?”雪咏絮眼中露出些许疑惑,随即敛眸道,“抱歉,我见你引箜篌与我剑舞相和时,弦音常与我之剑招相呼应,还以为阿寰对于剑法也颇有研究……如此是我冒犯了。” “诶,”眼看着对方要起身,寰碧梧脑子一热,手上已经率先抓住了对方衣袖,见雪咏絮垂眸看向自己,她连忙回道,“那、那个,若是咏絮不嫌弃,我、我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就见雪咏絮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随即将佩剑放到她手中,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阿寰便请罢。” 手中长剑通体晶莹冷冽,比起一把剑更像是一握终年不化的霜雪,寰碧梧已记不起上次拿剑是在多少年前,此时见雪咏絮自不远处随手折了一枝梨花作剑向她攻来,心中一动,手上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般,拔剑出鞘迎了上去! 两人过了十几招,雪咏絮使花枝抵住寰碧梧凌厉的剑式,挑眉看向她,眼中带笑:“阿寰太谦虚了。” 寰碧梧面上一红,挥剑挑开对方剑招,再出手时已没了先前的拘谨,剑出如秋水,卷起落花向对面之人攻去。 雪咏絮猜的不错,寰碧梧从前确实修剑,不仅如此,她从小便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被家族选为执剑长老,剑出必胜,无往不利,一时被传为佳话。 可惜后来她与一散修一战,竟败于其剑下,自那以后便失了剑心,加上家族不再器重于她,更因她那一败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寰碧梧心灰意冷之下,径直弃剑离家,醉心于山水与乐理。 直至后来听闻家族覆灭于他人之手,她意志愈发消沉,只得靠着一把箜篌游历山川,以此劝慰自己忘却前尘,排解愁绪。 “原来如此,”雪咏絮立于她面前,手中梨花枝垂下,轻声叹道,“看来是我触动了阿寰的伤心事,是我不对了。” 寰碧梧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藏在心底的往事向面前之人倾诉了出来,她的剑尖停在对方眼前,此时一直如枯木般的心却久违地燃起了一团火来:“咏絮不必道歉,我现在早不为那些事伤心啦。” 不知为何,她并不愿让雪咏絮认为自己当真是一个脆弱不堪的人,于是又道:“若是再碰上那人,我定要将当年一剑之仇还回去!” 这话说完,寰碧梧生怕雪咏絮以为自己是在大放厥词,索性豁了出去,看着对方双眼,十分笃定道:“咏絮你剑道这么厉害,要是我能早点遇到你,让你教我个一招半式,我肯定就能打过他了。” 那句话到底是如何出的口,寰碧梧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换得雪咏絮无奈一笑,然后她便觉一阵清幽香气扑鼻,转身时持剑的手已经被人轻轻握住,雪咏絮站在她身后,低声朝她附耳道:“那么,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那一日雪咏絮教了她什么剑招,已在记忆里模糊,唯有落花如雪,幽香满身,赠她夜夜好梦。 *** 寰碧梧觉得自己当日只是一时冲动昏了头,不想雪咏絮却当了真,此后相会之时,总会与寰碧梧论剑拆招,天长日久,竟真教寰碧梧渐渐拾起了从前迷失的剑心,连修为也突破了困顿已久的瓶颈。 不知从何时起,她执起剑时,脑海中已没有了败于他人剑下的那一幕,没有了家族众人无情的指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永不会停歇的风雪。 意识到这一点时,寰碧梧猛地停下了从箜篌弦上划过的指尖,空留弦音震颤,逐渐与她的心跳声重合。 她转过头去,见雪咏絮已靠在树下阖着眼睡着了——二人近来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有好几次,雪咏絮还是带着伤来的,对方虽然不说,寰碧梧却明白,这是修真界如今情势所致。 她不理世事已久,但千昼烈征战百家、五洲动乱不安的消息仍然传进了自己的耳朵,更不必说隐隐成为西洲之首的雪家,而雪咏絮身为雪家支柱,自是每时每刻都身处在刀光剑影之中,也唯有在这片开满棠梨的隐世山谷之中,才能获得片刻安宁,故而每次相聚,寰碧梧都会弹奏清心静气的曲音,默默为对方梳理经脉与灵气。 寰碧梧凝视着对方的睡颜,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悄悄挪到了对方身边,轻声唤道:“咏絮?” 没有人应答,耳畔唯有风声在鼓噪,寰碧梧做贼一般,慢慢凑到雪咏絮面前,伸指轻轻捏住了对方耳边的面纱,屏住呼吸缓缓揭了开来—— 月亮不知何时从树梢间探了出来,照见一张如同脱俗仙子般的面庞,仿佛一捧冷雪在月色下透出微微的光晕,寰碧梧看得痴了,反应过来时,连忙心虚地抬手,要将面纱重新挂回对方耳边。 就在这时,却听“啪”的一声,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捉住。 寰碧梧大惊,本能地抬眼看去,一双碧眸中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讨饶之意,却见雪咏絮的面容只在自己咫尺之处,那人眸中盛满温柔的月光,对她无奈笑道:“这可不行——阿寰既然揭开了我的面纱,岂有再放回去的道理?” 寰碧梧睁大双眼望着对方,心中先是涌出令人欣喜的酸甜,而后又品出了无穷的苦涩,她一时间又迷茫惶惑起来,连忙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转回身去,掩饰般地拿起一旁的箜篌拨|弄起来,心思却早不知飘向了何方。 直到一双手从后方伸来,小心翼翼而又极其郑重地将她虚虚环抱拢住,接着伸指按在弦上慢慢弹了几个音,很快连成了流畅的曲调,寰碧梧突然意识到,这是雪咏絮在应和着她慌乱之下随意弹弄的无心之曲。 恍然间,寰碧梧只觉得心底有一处被这乐音引燃,火焰蔓延不止,她静静地看着,却不想扑灭,直到大火席卷整片天地,烧成了一片苍白的雪。 *** 寰碧梧一脚踏空,跌入了无尽深渊,她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惊散了满身落花,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树下睡着了。 旁边传来一声笑语:“阿寰醒了?” 她睁着朦胧睡眼看去,只见雪咏絮曲膝靠坐在旁边,眼神温柔如水,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连日来战事愈发紧张,寰碧梧执剑重出,平定了西洲不少争端,有人认出她是当年之人,又识得她如今剑法颇有雪咏絮神韵,纷纷编出了诸如“寰长老忍辱负重多年拜雪咏絮为师,誓要一雪当年一败之耻”之类的传言,自然也有不少人怀着恶意揣度她修习雪咏絮剑法的用心,如此种种,寰碧梧听得,心中却只余平静。 当年她要雪咏絮教她剑法,或许是一时意气,然而经历了之后许多,她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从前的输赢得失已经随流水淡去,出剑也早不是为了所谓的雪耻,寰碧梧盯着落在剑尖的雪花,希望自己的剑能永远追逐着这片风雪。 寰碧梧起身凑到雪咏絮身前,问道:“咏絮,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呀?” 雪咏絮垂眸看着她,眼神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寰碧梧心中微怔,正想出口询问,却忽见一道人影贸然闯入谷中,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她转头看去,只见那是一个神色焦急的青年,对方在不远处跪下,向着雪咏絮道:“禀主上,家主大人急召您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寰碧梧一惊,却听身边雪咏絮淡淡开口道:“雪敏戎,我应该说过,无论何时都不得擅闯此地。” 那名为雪敏戎的青年闻言,连忙伏地叩首告罪道:“请主上恕罪!实在是此事万分紧急,属下不得不抗命而行!” 他说着又悄悄抬起头来,自以为隐秘地打量了寰碧梧一眼,雪咏絮见状,径直对他道:“无须避讳阿寰,你直说便是。” “是、是!”雪敏戎忙又低下头去,沉声道,“家主大人说,是玉奉圭先生指名道姓要见您一面。” 雪咏絮的面色沉了下去,片刻后她站起身来,朝属下道:“我知道了。” 雪敏戎领命先行离开,寰碧梧看着雪咏絮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抬手抓住对方手腕,犹豫着道:“咏絮……” 她说话时,树上的棠梨花正大片大片地落下,如同一场迟来的大雪,就见雪咏絮转回身来,定定注视着她半晌,最后抬手轻轻拂去了落在她鬓边的雪花。 “阿寰,”寰碧梧看着她俯下|身来,在自己耳边珍重道,“等我。” *** 三日后,千家修士兵临西洲雪家,其攻势如火如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誓要拼齐千昼烈一统修真界的最后一块版图。 然而雪家人前赴后继拼死抵抗,不肯轻易屈服于千昼烈的暴戾,双方最后在仲柃一带僵持,正在战意颓疲之际,却见一道雪色身影自天边落下,手中青锋出鞘时,一剑霜寒,千山暮雪,万里凝光,直指那嚣张至极的千家之主! 寰碧梧赶到时,战局已攀至白热化,举步是白骨尸山,满目疮痍,流血漂橹,她心中牵挂雪咏絮的情况,拔剑拦下了几次千家修士的攻势,欲寻找对方踪迹,却始终不得。 第500章 直到她在血泊中看到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寰碧梧连忙跑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一边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关切问道:“你……你怎么样?” 那青年费力睁开双眼看向她,眼中有一瞬惊讶:“……是你。” 寰碧梧记得他叫做雪敏戎,是雪咏絮的属下,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阁下,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了?” “多谢阁下好意,”雪敏戎轻轻隔开了她的治疗,咳出几口血来,又回道,“情况不是很好……即使主上牵制住那疯子一般的千昼烈,这些千家人的攻势仍旧不减,家主大人带众人死战,竟不能从中讨得优势……” 他说着有些愤愤不平:“听闻千昼烈身边有高人辅佐,故而才能在修真界所向披靡,想必此时指挥千家修士的,就是那位女相师罢——若是主上身旁也有这等人物,又岂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寰碧梧已经提剑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千家阵营,少顷回头问他道:“那位女相师,此刻应当就在千家阵中吧?” 雪敏戎注视着这女子——她生得芙蓉玉面、剪水双瞳,上次一见时,那一双碧色的眼眸流转间,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思愁绪,然而此刻立在尸山血海间,却分明像一把凝着霜雪的利剑。 就见寰碧梧迎着他复杂的目光,眼神坚定道:“我去会会她!” 语罢,但见碧芒一闪,寰碧梧已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战场上的腥风,向着血色浓稠之处而去。 千家的女相师果真不容小觑,寰碧梧与其大战多时,仍旧难分胜负,直到某一日天边异光大盛,紧接着笼罩在西洲大地上数月之久的惨白永昼竟然开始缓缓消退,伴随着夜色降临的,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大雪。 天地间是一片茫茫,雪花掩盖了沉积在地面上难以洗刷的暗沉血迹,掩盖了堆叠成一座座坟包的尸体,掩盖了沉默着收拾残局的雪千两家的修士,掩盖了所有哭泣与哀嚎、咒骂与怒吼。 寰碧梧提剑站在雪地里,伸手去接那片片冰凉的雪花,直到身边所有的声音消散,她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被大雪覆盖的春潭谷中。 *** 寰碧梧来到时,雪家尚在进行惨烈一战的善后工作,她不忍打扰众人的悲痛,只好隐去身形,悄悄在其中寻找雪咏絮的踪迹。 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得知雪咏絮修炼之处在雪府之后的层层雪山之中,寰碧梧马不停蹄地朝着雪山赶去,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片雪花在前方指引着她,让她顺利找到了雪咏絮的所在。 寰碧梧走到洞府前时,听到里面正传来雪咏絮与一个青年对话的声音,她连忙停在门口躲了起来,二人的对话不经意传入了耳中: 那青年激动道:“主上万万不可!现在雪家方才经历大战,正是空虚之时,请让属下辅佐在您左右!” 雪咏絮的声音依旧淡淡不见情绪:“敏戎,这方‘珍珑棋局’对我雪家意义特殊,我与家主商议许久,才决定让你负责镇守它。” 没想到雪敏戎的态度竟是少有的强硬:“可是主上……” “敏戎,”雪咏絮却打断了他,“这是我个人的请求,请你千万要替我守好‘三尺水境’,好么?” 这句话没由来的引得寰碧梧心中一颤,就听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雪敏戎哽咽的声音:“属下遵命……此去恐无归期,还望主上千万珍重!” 雪敏戎匆匆离开后,洞府中好半天都再没有动静,真到了这时,寰碧梧却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怯懦,空任自己的脚步驻足在门前,正在出神间,忽听得熟悉的话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阿寰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寰碧梧一愣,只好现出身形慢吞吞走进了洞府内,就见地面上微微亮着一道巨大的阵法,而雪咏絮正端坐在阵法中央,含笑望着自己。 寰碧梧心中一顿,恍惚间只觉得脚步愈发沉重,她抬腿一步步朝对方走去,最后在雪咏絮面前慢慢跪坐了下来,仰起头来定定望向对方。 雪咏絮却突然抬手蹭了下她眼角,笑容是惯有的无奈:“怎么哭了?” 寰碧梧趁势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心中彻底沉了下去,她凝视着对方的容颜,不知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咏絮……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不知道先前见过雪咏絮的雪敏戎等人是否有所察觉——想来是没有察觉的,雪咏絮在他人面前都维持着一贯的冷肃淡然,就像雪敏戎所说,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若将真正的状态直接暴露于人前,只会令人心不稳,于雪家于自己全无好处,雪咏絮思虑周到,是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又为何偏偏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让自己看到对方这份脆弱得快要消失的模样? 寰碧梧握着雪咏絮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感觉到泪水不停歇一般从自己眼角不断滑落,她伤心道:“若是……若是我不来,你……你就打算这样离开么?” 雪咏絮轻笑一声,却对她道:“可你来了,不是么?” 寰碧梧仍是看着对方,赌气一般轻轻抽泣道:“是你说过要我等你的!你怎能……你怎能……” 雪咏絮垂眸看着她,直到片刻后才轻声开口道:“阿寰,对不起。” 寰碧梧偏过头去不看她,闷声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嘱托我的?” 闻言,雪咏絮先是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即方才了然般失笑道:“应当是没有罢。” 寰碧梧转回头,通红双眼中流露出哀戚之意,再开口时话语中含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真的没有?” 雪咏絮见状,当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沉吟道:“确实……是有一件。” 寰碧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望着她认真道:“你说罢,不论是什么事,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刚说完,就见雪咏絮凝视着自己轻轻的笑了,寰碧梧双眼微微睁大,眸中碧波荡漾,倒映出对方凑近自己的面庞。 只见雪咏絮单膝跪地倾身向前,将手从她手掌中挣脱出来,慢慢抚过寰碧梧脸上的泪痕,然后认真看着她道: “若有来世……春潭谷中,棠梨树下,雪咏絮定不失约……”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方落,她的身形倏然消散,化作风雪拂过寰碧梧鬓角,而后穿过洞府,融进了白茫茫的天地。 寰碧梧怔愣了片刻,方才想起伸手去抱住那一片风雪,口中徒劳唤道:“咏絮!” 然而洞中已经不见白衣如雪,她僵立原地,半晌眼瞳忽然一颤,俯身在雪咏絮方才所坐之处捡起了一物。 ——那竟是一枝棠梨花。 半月后,雪家家主前来请雪咏絮出山,说是阳家阳澄麟听闻了雪千二人的冠世之战,心向往之,特意登门拜访,希望能与雪咏絮讨教一二,家主又道雪家方才历此大劫,阳澄麟此时上门,分明是不怀好意,请雪咏絮千万斟酌。 不多时,那名为阳澄麟的修者已经径直闯入了后山之中,言辞间暗含挑衅,执意要雪咏絮出山,与自己过上几招。 雪家之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只见洞府大门打开,一道白发雪衣的身影负剑而出,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浅色眼眸透露出几分冷冽,周身凌厉剑意却令所有人屏息。 下一刻,她长剑出鞘直指挑衅之人,抬手间正是——一剑霜寒。 *** 风雪呼号,寰碧梧灵力渐渐流失,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她勉强用剑撑起身子,一步步向雪山深处走去。 此处分明是极寒之地,山谷中却生着一棵棠梨树,但见满树白花如雪如絮,开得正盛。 见到这景象,寰碧梧原本已经黯淡的碧瞳中亮起了一点光芒,只见她慢慢走到树边坐下,将手中霜剑放在一边,扬手化出了一把箜篌抱在怀中,指尖在弦上勾弄几下,逐渐找到了音调,寰碧梧敛眸倾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靠在树旁轻闭双眼,手中奏起一支最熟悉的曲音,弦声惊动一树梨花纷纷而下,不多时便落满了她的白衣霜发,正如她一生中那场终年不散的寂寥风雪。 及至一曲终了,寰碧梧抬指按弦,睁开双眼仰头向树梢间望去,轻笑着叹道:“飞花飘絮轻如雪,石火梦身尘中泥……” 弦音未散,她的身影已与一树棠梨一同化作缕缕碧色光芒,随落花融入满山风雪中。 一片白茫深处,只余箜篌与霜剑紧紧相依,再不分离。 第264章 已死之人(五) 琼林已是一片焦土。 自离家后,玉苍鸾甚少回来,每次也只是匆匆停留,从前他也想过在废墟之中寻找玉家被灭门的线索,但最后都无功而返。 然而随着几大世家觊觎《玉字十六诀》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还有那位神秘的玉家先人玉奉圭的存在,重回玉家寻找蛛丝马迹已经势在必行。 第501章 仔细想来,从漫无目的地探寻真相,到一个又一个线索相继出现,一切的转变正是从他遇到竹栖砚开始的。 玉苍鸾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之人,正好撞见竹栖砚隔着折扇打量自己的视线,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回视对方,就听竹栖砚开口道:“故地重游,玉大公子不打算一尽地主之谊,带在下游览一下你的故乡么?” 一片废墟有何好游览的?但看对方略显期待的眼神,玉苍鸾便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一边开了口:“此处以前是外城,不少族人家臣家眷都居住于此,比起群山深处的清修之地,这里更像一座繁荣热闹的小城。” 竹栖砚持扇跟在他身后错他半步,闻言向着两旁焦黑的土地,眼中却似乎真的看到了当年的繁华景象,玉苍鸾余光瞥见他脸上的兴味盎然,于是继续道:“城中不时会有各种灯会,是族中子弟最喜欢的活动,每到那个时候,晚课后大家就会结伴来到城中游玩。” 这些事情不曾在玉苍鸾记忆中看到过,竹栖砚起了兴致,问道:“你也一样?” 玉苍鸾顿了顿,就见竹栖砚倾身向前,从侧边探出头来看向自己,目光中充满好奇,他沉默一瞬,接着道:“小的时候随父母来过几次,后来……” 他说着侧首,看了眼正专注倾听的竹栖砚,轻咳一声道:“后来便是每次受族人所托,带着小辈们参加灯会了。” 话音落下,果然见竹栖砚眼中显出几分笑意:“原来玉大公子还是深藏不露啊。”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面色缓和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竹栖砚故意做出一副了然状,“这么说,那些孩子自然是肯听你的话喽。” 玉苍鸾不以为意:“是又如何。” 他是这一辈中的长子,又实力最强,虽然并不经常参加小辈们的活动,但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都自发地听他指挥,故而族中叔伯们有时会让他带着弟妹们外出,他也不会拒绝。 竹栖砚面前仿佛浮现出少年玉苍鸾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浩浩荡荡从街头穿过的模样,眼中笑意加深,于是又问道:“灯会上都做些什么?” “赏百花、猜灯谜、擂台比试、封坛拜月、还有……引符祈愿。”玉苍鸾眼中露出回忆的神情。 “引符祈愿?”竹栖砚问。 此时两人正走在从琼林城回玉家的路上,玉苍鸾停下脚步,继续道:“是这里人们的一种习俗,在灯会上向修者们讨要用灵符做成的折纸,以祈求来自仙家的美好祝愿。” “用灵符折纸?”竹栖砚跟着他停了下来,仍旧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你也做过?” “嗯。”玉苍鸾应了一声,立时就见一只手捏着一张灵符递到自己眼前晃了晃,他转过身去,看到竹栖砚拿着那灵符笑吟吟望着自己:“不知在下可否见识见识玉大公子的手艺呢?” 玉苍鸾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音,他伸手接过那灵符,一边却不慌不忙道:“按照习俗,城中人向修者讨符时,修者按照对方的心意来选择折什么形状。” 他说着与面前人对视,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竹栖砚想了想,又问,“通常别人都会要些什么?” “无非是些祈福寓意的东西,”玉苍鸾看着对方回道,“像是纸月、纸花、纸鹤等等。” 竹栖砚认真想了片刻,又抬眼看向他笑道:“什么都行,玉大公子请便罢。” “好。”玉苍鸾说着手上便动了起来,竹栖砚低下头看去,只见他十指灵活动作,不到一会儿便折成了形状,接着他将折好的灵符放到竹栖砚手心里,“好了。” 竹栖砚拿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就见这折纸总体由左右两部分构成,左边是个倒着的三角,上面却又缀着两个小三角,而右边则是由两个长条形拼接组成。 他将这折纸举到眼前,目光越过那上面两个小巧的三角,看到了玉苍鸾眼中闪烁的笑意。 ——原来玉苍鸾给竹栖砚折了一只小狐狸。 “呵。”竹栖砚放下手抬起眼来轻笑一声,向玉苍鸾眨眨眼,“阁下还真是不肯吃一点亏呢。” “彼此彼此。”玉苍鸾看着对方将那纸狐狸收进怀中,然后转回身接着向前走去。 竹栖砚再度跟上他的脚步,听着他沉声道:“这里便到玉家了。” 也是竹栖砚曾在玉苍鸾回忆中无数次看到过的地方。 然而回忆里的亭台水榭、湖光山色已经化作了眼前的荒山焦土,即使这么多年过去竟依然寸草不生,唯有其间残留的断壁残垣与枯竭血迹,昭示着那场发生在这里一夜之间灭门的惨案。 二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沉重起来,玉苍鸾站在几块断石之间沉默片刻,终是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低声开口道:“走罢。” 竹栖砚跟他在废墟间穿行,听得玉苍鸾继续在前面道:“我先前也回来过几次,并没能在这里找到太多线索,现下既然知道了《琨瑶心经》和玉奉圭这两个关键,不如就先去祠堂那里看看。”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片几乎快要干涸的暗湖边,竹栖砚转头看去,就见这里遍布着暗沉的深褐色痕迹,从湖边一路延伸至山中更深处,玉苍鸾在他旁边道:“当年我便是在此处受了落萧河当胸一箭跌落湖中。” 他这样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时殷独觉将父亲的头颅扔到自己面前时的冷漠神情,不觉暗暗咬牙道:“可惜殷独觉已死——此仇我定会亲手向他与落萧河讨回。” 两人继续向废墟深处走去,经过玉苍鸾从前念书的小楼、练剑的武场、休憩的树林,一路走到了曾经祠堂的所在之处。 这里也是一片荒凉,却见玉苍鸾上前几步,咬破指尖在地面上画了个阵法,下一刻两人面前不远处便现出了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玉苍鸾站起身来,对上竹栖砚有几分惊讶的目光,解释道:“我第一次回琼林时,在这里找回了几个尚未完全烧毁的牌位,便简单收拾了一下祠堂,又将新旧牌位一同立在里面,为了防止有心之人察觉这里的异状,故而用一些方法掩盖了我来过的痕迹。” 换言之,这里已经成了除他之外所有玉家人最后的归处。 “原来如此……” 察觉到竹栖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玉苍鸾一把牵起他的手来,带着他向祠堂中走去。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当他们跨过门槛进入祠堂后,却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原本放在这里的所有灵牌都消失了! *** 平都太微府。 沉寂多时的倥偬海阴风怒号,煞气翻腾,一片暗沉中唯有一座座孤山碑文上的灵光不断闪烁,仿佛一双双眼睛,凝视着突然闯入此间的人。 来人径直来到了葬魂崖下,但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行在洞窟中的魂牌间,终于在最里面的一块玉牌前停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开了口,对着那灵牌沉声道:“……雾赦己死了。” 停顿了片刻,却见他忽然抬手挥拳,一把狠狠锤向身旁未立牌位的石窟,声音犹如磨损的沙砾般,压抑到了极致:“为什么会这样……当初你明明说过,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们!” 一片黑暗中,落萧河抬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魂牌上的名字,字字泣血、声声哽咽:“可是舒听澜、你……还有雾赦己,你们却一个个离开了,而我竟然……竟然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为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对着茫茫虚空,眼中炽烈的恨意、杀意与隐隐的哀伤不断交替,最终落萧河像一只困兽般咬牙低吼着,喊出了刻在玉牌上的那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你告诉我啊——殷独觉!” *** 千年前。 乍闻舒听澜反叛的消息,落萧河当即拍案而起,激动道:“不可能!义父建立听澜阁分明是为了打破世家与散修之间的壁垒,吸纳更多人才,重整修真界秩序,怎么会反叛世家?这一定是那些家主的阴谋!” “是谁?朝挽铃?算楚同?还是雪家那些老头?”落萧河在桌前踱了几步,焦急地思索着,忽而他猛地抬起头来,“糟了,他们肯定要向义父发难!不知道听澜阁内情况怎么样了……义父现在在哪儿?我得先去保护他!” 说着就要往屋外走去,路过一边放着武器的高架时,他犹豫一瞬,将舒听澜赠予他的银弓与长刀带在了身上——自从从义父那里收到这些礼物,他一直没舍得用,然而现下情势紧急,容不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落萧河带刀持弓,一把推开屋门。 却恰好撞见了正欲抬手敲门的殷独觉。 落萧河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一直高度紧绷的心弦立刻放松下来,他忙朝殷独觉道:“二哥,你收到消息了吗?他们、他们竟然说义父私建听澜阁招纳散修,是要反叛世家!你、你快想想办法罢!” 第502章 他说着心中又生出无限忧虑:“还有长姐和三姐现在可安全?我怕那些家伙会对她们发难……二哥,我、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落萧河带着满目的急切与期待看向对方双眼,却见殷独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长弓上,冷静开口道:“四弟,你现在不能去找义父。” 被对方识破了自己的目的,落萧河却不意外,而是直接反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殷独觉这时才看向他,一双眸子中全是冷漠的审视,片刻后对方与他对视:“四弟,你想做些什么呢?” 落萧河愣愣望着他,口中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我只是想护你们周全。” 殷独觉面色变也未变,只是继续问他:“若这件事要你付出代价呢?你也愿意么?” “我愿意!”落萧河不假思索地开口,说着上前一步,捉住殷独觉掩在袖中的手,焦急道,“二哥,你有办法了是不是?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来帮你!” 殷独觉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身朝屋外走去,音调沉静:“跟我来。” 落萧河连忙跟在对方身后,他和雾赦己整日在家中吵吵闹闹,天不怕地不怕,却都莫名对殷独觉有几分敬畏——一方面真心羡慕对方与舒听澜不相上下的智谋,一方面又有些畏惧这位二哥从来都捉摸不透的心思。 两人一路穿过太微府的广场,向平日里首席处理事务的大殿走去,路上看到太微府执事们尚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显然殷独觉第一时间安排过,然而落萧河却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其中包含着不安与揣测。 他与殷独觉走进大殿,见对方自桌案上拿起一封敕令,递给了自己,他展开一看,不免大惊道:“什么意思?二哥,这、这真是义父的命令?他肯让我入禁庭了?” 随即又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不对……我以前对他提起进太微府的事,他从不曾答应过我,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想到这里,落萧河双手一颤,连忙向眼前人看去:“二哥,这是你写的敕令?” 说着又看了眼右下角,这才发现上面的印签竟写着“太微府首席殷独觉”,他脑子里混乱起来,怔然道:“什么意思……二哥你……义父他……”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殷独觉绕过桌案,坐在属于太微府首席的座位上,抬头看着他道,“听澜阁的消息已经走漏,不论义父的初衷如何,既然世家给他安上了反叛的罪名,就已经将他推向了世家与太微府的对立面,你觉得世家若想清算他的势力,第一个开刀的会是哪里?” 落萧河呆立在原地,听着殷独觉继续道:“自然是原本就与他们关系紧密的太微府,而不是已经完全脱离掌控的听澜阁。毕竟义父的‘反叛’有名无实,他们只是想借此针对他,翦除他的羽翼,同时争夺对太微府的掌控权。” 他说着又从手边拿起一封敕令,一边缓缓展开一边道:“很快七大世家便会召开集会,革除义父太微令首席之职,向听澜阁发难,再借机搅得太微府大乱,好让他们趁乱清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手——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落萧河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向对方手中敕令,呆呆反驳道:“可是如今已有三姐坐镇左垣左执法,又有你代义父管理太微府,他们还能怎么搅乱平都?反而是长姐远在檀容、梣陵听澜阁那里情形不明、临沨他们在阳家也不知是否安全,我还是想去……” “朝挽铃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殷独觉却冷静分析道,“所以他们搅乱太微府的方式,一定是在我们几人之间开刀,到那时我们便会处于被动,那样正中他们的下怀。” 说话间他将第二道敕令的内容展在落萧河面前,在落萧河惊诧的目光中道:“我已筹备好篡位之事,你不必担心。待我安抚好七大世家,便会让阿己带领人马前去讨伐听澜阁——这些人马一半是义父的势力,如此既不会引起世家怀疑,也好到时候见机行事,保护义父。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听澜阁既然已经暴露,不如先转入暗处,而后再从长计较。” “至于你我,便留在这里与世家之人周旋——千万莫存侥幸心理,太微府大换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若不做出些让步给世家看,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只能尽可能保留一些属于我们的势力。” 落萧河直到这时还没太反应过来,自己将要做的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事,他脑瓜子里嗡嗡的,只听到殷独觉的最后一句话,如一记重响敲击在自己心上:“另外,这些事都不要告诉长姐。我已派人去往檀容,设法拦截有心之人向她透露有关舒听澜的消息——她不问世事隐居多年,实在不必卷入这场阴谋。” “我明白了。”落萧河握紧拳头,笃定道,“我一定会帮你的,二哥。” “去罢。”殷独觉向他点点头,落萧河便转身,这时却听有人在门外道:“殷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落萧河步伐一顿,只听殷独觉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依旧沉稳:“进来说。” 就见殿门打开,一位太微府执事匆忙走近,向二人跪地拱手道:“殷大人不好了,左执法大人她……她突然离开太微府,向西洲方向去了!属下未能及时拦住左执法大人,请大人责罚!” 怎么会这样?! 落萧河连忙转头欲朝殷独觉求助,然而就在这时,忽听门外又传来一道语气不善的声音:“值此关键之刻,太微府可不能自乱阵脚啊,不然要叫天下人笑话了。” 他循声望去,便见殿外的广场上摆开了浩大的阵势,一众修士护卫左右,两队侍女打扇开道,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落萧河先是一惊,紧接着低头拱手行礼道:“朝家主。” 朝挽铃微微扬着头,并未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而是直接看向座上的殷独觉,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好在本家主深明大义,这便赶来为太微府一解燃眉之急——事不宜迟,殷公子,不如便由本家主做主,即刻召集几大世家在此共商这场听澜阁之变的应对之法罢。” 第265章 已死之人(六) 算忧生甫一听闻说知难殉职之事,便欲改变直接返回引安的打算,先行前往说家,只是此次出来一趟在风波台耽搁甚久,南洲事态有变,算未予那边也需有个交代。 卜赠春见他犹豫,便对他道:“你且去罢,引安那边,我先替你回去见你父亲。” 于是算忧生与母亲分别,改换方向来到说家,没想到竟能在此遇上君在水一行。 “今日来得仓促,未能好生款待二位,”算忧生遣人为君在水二人奉上茶水,“方才舅舅所言亦有失礼之处,忧生在此替舅舅赔个不是,还请二位见谅。”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在水自然也不愿拂了对方好意,忙道无妨。 二人寒暄几句,算忧生便又道:“我来时,正听到姑娘慷慨陈词,不免对话中事迹心向往之,可惜现下不是个好时机,否则定要向姑娘仔细请教一番。” 君在水端着茶水,惶恐道:“算公子言重了,我亦说过,这也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姑娘高义,忧生佩服,”算忧生轻笑着为她斟茶,又叹一口气道,“说起来,受到家母与家妹的影响,书爻平日里最向往这些行侠仗义之事,想来他将姑娘请到说府,只是单纯对姑娘心怀憧憬,他一片少年赤诚之意,本无冒犯之心,却没想到为两位带来不便,希望两位能够体谅一二。” “岂敢岂敢,”君在水连忙摆手道,“我知道小公子是一片好意,算公子不必如此的。” “多谢姑娘大量,既然你来到说府,便是我算忧生的客人,姑娘不必拘礼,”算忧生朝她笑笑,“不知姑娘这回经过此地,打算停留多久?若无要事,我斗胆请二位前往引安一叙,忧生必以上礼相待。” “这……”君在水略有些为难道,“不麻烦算公子了,我尚有要事在身,在说府坐坐就走,下次——下次定好好和你与卜小公子聊聊!” “原来是这样,”算忧生了然道,“那是忧生唐突了,不过姑娘既然在我算家属地之内,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忧生提便是,忧生定会尽己所能相助。” 他话语诚恳,君在水想起尚且在城外等待救治的那些人,又想到竹栖砚说过的话,犹豫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道:“如此说来……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算忧生笑道:“君姑娘但说无妨。” *** 玉苍鸾周身的气息几乎是瞬间便冷了下去。 竹栖砚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接着上前一步,环顾四周道:“有蹊跷。” 玉苍鸾冷冷“嗯”一声,当先走到原本放着灵牌的供桌前细细打量起来,想要找到隐隐存在的那股违和之感。 一时间,祠堂中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间或有冷风穿堂而过,在空无一物的供台后留下阵阵微弱的呼声,如同谁人的低泣。 第503章 忽然间,一道黑影尖啸着从门口飞速掠过,玉苍鸾猛地转头,寒声道:“谁?” 无人应答,门前亦恢复了原状。 玉苍鸾压低眉头,缓缓向堂中央踱了几步,竹栖砚仍站在一旁,凝神注意着周围,然而就在玉苍鸾脚步落在地面上之时,又一道黑影从供桌后呼啸而过。 竹栖砚手中法诀与玉苍鸾的目光一同投向黑影过处,却是扑了个空,紧接着那黑影仿佛愈发大胆,竟贴着两人身后飘过,而后瞬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尖利的啸叫声在堂中回响,如泣如诉。 玉苍鸾与竹栖砚静静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同时朝祠堂外飞掠出去。 玉苍鸾脚步如风,转眼间灵识铺开,已将整个琼林探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先前那道黑影仿佛是两人的幻觉。 他身形一转落在山中的焦土之上,竹栖砚这时亦回到他身旁,眼神示意并无发现,玉苍鸾略一颔首,转身与对方背靠背站在一起,双眼寒意愈甚,紧紧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两人身形相贴,紧接着一道青色阵法自竹栖砚脚下向四周扩散开来,顷刻间覆盖至整个琼林地界,但见他将一只符咒举到面前,双眼之中光芒流淌,指间符咒应时燃起青色火焰,竹栖砚开口喝道:“敕!” 一瞬间天地间青光大盛,与此同时玉苍鸾手中长剑出鞘,锋刃直指光芒中无所遁形的那道黑影,口中轻嗤道:“故弄玄虚之辈。” 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将在剑上迸发的雷光中灰飞烟灭时,“青琅问玉”的剑尖却生生停在了对方一寸之前,玉苍鸾看向黑影在剑光下照出的面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父亲?!” 仿佛受到了他的灵力影响,围绕在黑影上的黑气渐渐散去,显露出属于玉家家主玉念斫的身形,那人双瞳是黑沉沉的一片阴翳,却准确地抓住了面前的剑刃,口中的啸叫也换成了人言,但听他话音颤抖,竟比玉苍鸾还要多上几分不可置信:“……阿鸾?是你么?” 玉苍鸾眼瞳一颤,不由得缓缓放下持剑的手来,玉念斫便顺势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接着道:“吾儿!为父终于等到你了!” 玉苍鸾一时忘了动作,双眼望着对方茫然道:“什么……意思?” 玉念斫闻言摇了摇头,对他道:“自为父有意识起,便一直在这里游荡,我无法正常言语,也无法离开此地,只能日复一日徘徊于此,没想到……竟然能再遇到你!” 他说着抬手,用冰凉的手掌轻轻抚过玉苍鸾侧脸,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吾儿,看到你平安……为父就放心了。” 脸侧的凉意唤回了玉苍鸾的神志,他猛地后退一步甩开对方的手,抬剑抵至玉念斫颈侧,冷声呵斥道:“你到底是谁?化作我父模样究竟有何目的?还不快速速现出原形!” 感受到脖颈间的锋刃,玉念斫双眼之中的黑气更浓郁了几分,他望着玉苍鸾,脸上显出哀戚的神色:“吾儿,你……你不认得为父了么?你既站在这里……难道忘了这里是玉家……难道忘了……这里的玉家人?!” 他的尾音带着非人般的尖利,像一根针扎进玉苍鸾耳孔,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又一道黑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化作了无数昔日的身影,他们与玉念斫一样,睁着一双双充斥着黑气的眼睛,开口吐出一句句熟悉的话语: “小侄,你不记得三叔了么?” “鸾哥!我等你好久,你怎么不来找我?” “好痛……好痛……” “火!到处是火!——好烫!好烫!太微府这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啊!” “兄长……救我……救我!” 那些话语汇聚在一起,交织成哭号与悲泣灌入他的耳中,将玉苍鸾包围裹挟,将他带回到火光肆虐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玉苍鸾咬紧牙关,手中剑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近一寸,而面前之人还在发出悲嚎一般的声音:“吾儿,你忘记为父了么?你忘记为父是怎么死的了么?” 无数的声音重叠交汇,无数身影迅速向玉苍鸾靠近,无数张嘴唇开开合合,从其中吐露而出的却渐渐从人言变成了尖啸声,如同一道密网将他笼罩。 玉苍鸾踉跄几下,不得不以剑拄地,在四周环绕的人影中茫然四顾,他抬手扶住额头,想要拼命将那些声音从脑中挥去——可是此时此地,究竟谁是孤魂,谁是野鬼? “住口……”一片鬼影幢幢之中,玉苍鸾咬破舌尖,鲜血顿时从唇齿间溢出,但见他猛地抬头,双眼之中寒芒一闪,拔剑朝四周挥去,“休得……用他们的样子!” 瞬间霜雪自他脚底蔓延开来,转眼冻结天地,玉苍鸾提剑朝着玉念斫之处攻去:“还不速速现出原形——玉字十六诀!” 无数寒冰凝成的锁链贯穿四周的人影,将他们拘在其中,然而紧接着,却见那些人纷纷抬手还击,起手时口中念出的竟是—— “玉字十六诀——琼!” “当啷”一声,玉苍鸾的剑被玉念斫挡住,他凝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手中的剑却渐渐颤抖起来——这些玉家人,竟然不是混淆视线的伪装,而当真是那些死去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亲眼所见,他们早已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为何此刻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玉苍鸾看着玉念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正在这时,却见一道青光斩开环绕在玉苍鸾四周的黑气,转眼掠到他身边,一刀挑开了二人抵在一处的剑刃。 一只手搭上玉苍鸾左肩,他猛然转头,就看到竹栖砚正蹙着眉头紧紧盯着自己:“你怎么样?” 方才玉苍鸾与那黑影接触时,被对方身上逸散的黑气卷了进去,竹栖砚追上去后,却遭到了四周突然窜出的层层黑气的围攻,等他破开黑气时,见到的竟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的玉苍鸾。 玉苍鸾怔然望着身边之人,尚未动作时,站在两人对面的人却突然抬剑颤巍巍指向竹栖砚,率先开了口:“……是你?殷——” 两人同时一惊。 *** 大殿内灯火通明。 落萧河跟随殷独觉与朝挽铃来到七大世家在太微府的议事厅,见朝挽铃径直走到了绘有朝家标志的屏风后,而殷独觉带着他一路走过两侧的七家屏风,最后在属于太微府首席的位置上落座。 朝挽铃显然事先已通知过,不一会儿,两侧屏风后接连有光芒亮起,除却衣家与阳家之外的其余五大家都来到。众人先是阴阳怪气明捧实贬地互相寒暄几句,然后才将话头东拉西扯到了舒听澜之事上来。 事情果真如殷独觉所料,众人矛头直指舒听澜包藏祸心,认为应当重整太微府、清剿舒听澜势力,然而好巧不巧,现场正坐着两位舒听澜的人。 屏风后投来一道道打量的视线,落萧河几乎坐立难安,他抬眼看向坐在自己侧前方的人,却见殷独觉依旧背脊挺直,迎着几位家主的试探沉声开口道:“我会代替舒听澜成为新的首席,协助各位大人清洗太微府。” 雪家家主是个老头子,闻言立时反驳道:“尔身为舒听澜义子,说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么?若你成了新的首席,这太微府岂不彻底成了他舒听澜的囊中之物?再加上那威胁修真界安危的听澜阁,我看这舒听澜手握两大势力,是要反了天了!” 千家家主千名卿与算家家主算楚同纷纷将矛头调转指向殷独觉,而御家家主御钦霄则含糊接道:“殷公子这话说得确实无法让我等信服啊……” 这时却是朝挽铃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指摘:“诸位,殷首席是本家主鼎力支持继任太微府的人选,今日他既坐在这里,便代表我朝家的认可,你们如此言语,难道是在指责我朝家识人不清?” “是又如何?”算楚同亦咄咄逼人,“我不知此人给朝家主灌了什么迷魂汤,但让他继任首席之位,就是在助纣为虐!” 朝挽铃却老神在在道:“呵呵,算家主就这么笃定,殷公子是和舒听澜一条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就连落萧河也震惊地看向面前之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朝挽铃转向殷独觉,屏风后的语气含着危险的笑意:“殷公子你看,先前你来找我时,我便说过罢,即使本家主一力支持,诸位家主也不肯轻易相信你呢——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能不能争取到这首席之位,还得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殷独觉稳得像一颗磐石,只听他冷静开口:“多谢朝家主厚爱,只是这首席之位我势在必得。于公,如今太微府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而我熟悉各种事务,最容易重新掌控整个太微府;于私,我与舒听澜志向相左,早已离心,他如今作为,我不敢苟同,亦不会再支持,诸位家主大可不必担心我与他暗中联合。” 一片寂静中,他继续不紧不慢道:“此外,我早已谋划过夺权篡位之计,今日诸位支持与否,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出得此门之后,太微府首席只会是殷独觉。” 第504章 他的话不可谓不狂妄,即使是座中诸人也静了一静,而落萧河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一时间竟无法确定,殷独觉话中说的是真是假。 便在他恍惚间,朝家的屏风后却率先响起一道掌声,朝挽铃重新悠悠道:“嗨呀,不愧是本家主支持的人,殷公子果真有气魄有手段,我说诸位,如今事态已经愈发严峻,非是我朝家一意孤行,只是你们若是反对的话,能立刻拿出比殷独觉更适合执掌太微府的人选么?” 一时无人回应,落萧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重,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沉声开了口:“你们收到消息了么?雾赦己伙同舒听澜发动反叛,如今已杀上隅皋阳家了!” “轰”地一声,落萧河脑中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到其他的话,他猛地起身,大喝一声:“不可能!” 堂中立时响起几道微不可察的冷笑,而后只听雪家家主轻嗤道:“这是哪里来的臭小子,怎敢在这里撒野!” 落萧河脸色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喉咙发堵。 这时一道人影却缓缓站了起来,挡在了他前方,殷独觉声音依旧沉静:“让诸位家主见笑了,这是我义弟落萧河,今日与我一同前来,也是朝家主的意思。” 朝挽铃在一边笑道:“殷首席怎的拿本家主扯大旗,我让你义弟前来,是因为他立场与你我相同,可不是让他来这里给诸位家主添堵的。” 殷独觉回道:“诚如朝家主所言,我与义弟已决意归顺世家,他受我任命初入太微府,还不懂礼数,冒犯之处我在此向诸位赔罪。” 话音方落,便听算楚同冷哼一声道:“殷公子真是好算计,等你让你义弟辅佐你掌控了太微府,再为舒听澜一手奉上,你们兄一家人大可在修真界呼风唤雨了!” “诶,算兄此言差矣,”朝挽铃这时又道,“殷首席既然发话,自然是对这位义弟十分信任,你瞧他们二人兄弟情深,这位小兄弟也绝对会听殷首席的话的。” 算楚同又哼道:“好一个兄弟情深!那方才舒听澜杀上阳家的消息传来时,他可是第一个蹦出来矢口否认的,焉知他们是否是兄弟情深,齐心向着舒听澜!” 朝挽铃闻言,声音也冷了下去:“这么说来,算家主是无论如何都不认可本家主选的人了?” 雪家主也在旁边煽风点火道:“朝家主都说了是你选的人了,那么他就算不向着舒听澜,也是向着你们朝家,这叫我等如何信任?” “阳朔漠都分身乏术了,你们还在这里吵,”千名卿看起来已有些不耐烦,他催促道,“依我看,现在世家与太微府都已成了一团乱麻,殷公子熟悉一应事务,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由他来解决舒听澜带来的乱局,我等再派人从旁辅助,可以为诸位省去许多麻烦,至于诸位怀疑他对世家的忠心……大可让他无法做出反叛之事,不是么?” 御钦霄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众人终于暂时达成了共识,于是朝挽铃又转向殷独觉,对他道:“殷首席,如你所见,本家主只能为你争取到这里了,不过本家主相信,既然你矢志取代舒听澜成为新的首席,一定也做好了准备,愿意向诸位家主表明你的忠心罢。” 殷独觉淡声问道:“不知诸位家主要我怎么做?” 堂中安静一瞬,紧接着雪家主率先开口道:“倒是好胆量——那不如便将你的一半元神分离,拘在我等手中,如此一来,你若想反叛,便教你体会何为生不如死的滋味!” 只听殷独觉毫不犹豫道:“好。” “不行!”落萧河心中一沉,连忙上前一步扯住身前人衣袖,急道,“二哥,你不能答应他们……” 殷独觉却抬手按住他,低声道:“住口。” “呵呵,果然是兄弟情深啊。”朝挽铃在屏风后开了口,“依我看,比起我们世家之人动手,平白与刚上任的首席生出嫌隙来,不如就由殷首席的义弟动手罢,也让殷首席少受些痛苦——诸位以为如何?” 落萧河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猛地向朝家主的方向转过头去,高声道:“不可能!你们不能这样对二哥!我也绝对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 “哦?看来你是要反抗我等的命令了么?你二哥方才才说过,你们是真心归顺世家的,莫非这么快就要反悔?”算楚同在另一边道,“不过也无妨,你二人被朝家主带来此地,旁听了这么久世家机密,你觉得若你此时反抗,你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么?” 落萧河愣在原地,此时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就在朝挽铃的局中了。 算楚同打量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不屑地冷哼一声,下一刻径直甩手将一道阵法打进了殷独觉体内。 落萧河还被殷独觉按着,顿时觉得无数牛毛般的针尖从手背上扎进了体内,向着自己四肢百骸游去,他闷哼一声,紧接着便被殷独觉放开了手,而那种刺痛之感跟着消失了。 他怔然转身,望向身边人苍白的脸庞,只见殷独觉启唇,而后冷漠的声音便在自己耳畔响起:“四弟,动手罢。” 落萧河直直瞪着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 “当啷”一声,一只匕首被扔到了两人脚边,雪家主狠声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不做,便将性命留在此地!” “啪嗒、啪嗒”几滴鲜血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花,殷独觉的声音却依旧稳得可怕:“动手,四弟,我可不想和你死在这里。” 一阵寒意从方才殷独觉按着的那只手背泛起,转眼间席卷全身,落萧河像是被冻住了身体,眼前一片模糊,唯有从殷独觉唇边留下的一道血迹无比清晰。 忽然一道震惊无比的声音划破笼罩在落萧河周身的迷雾在耳边炸响:“什么?!阳朔漠……竟然被雾赦己杀了!” 仿佛有无数惊雷在耳边接连落下,落萧河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要去救舒听澜么?他不是要保护大家么?他不是要和殷独觉保全太微府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然而那些该死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已经彻底坐实……” 停下、停下罢!这是梦吧……这是一场噩梦对不对?那就赶紧让他醒过来吧! “舒听澜之子……阳家……动乱……” 住口、住口!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不久前还一切如常,怎么转眼间……他的世界就被背叛与阴谋掀得天翻地覆? “听澜阁……西洲……” 怎么办……现在到底要怎么办……他到底应该怎么做——谁能告诉他! “当务之急……太微府……清洗……” 一定是那可恶的朝挽铃施了咒术,落萧河低头,不然他的手里为什么会拿着一把匕首? 一定是这些家主争论的声音太过吵嚷,落萧河想道,不然为什么他日夜不分地练习武艺,如今握着匕首的手竟然会颤抖? 朦胧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 “太微府左垣哗变!” “禁庭哗变!” “……诏狱请求支援!” 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渐渐将他的脑海淹没成一片空白,落萧河如傀儡般机械地抬起头来,视野里重新出现了属于殷独觉的那张过分冷静的脸。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心底浮起:他到底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还是根本就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落萧河上前一步,看到殷独觉张口对自己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殷独觉冷漠却明亮的双瞳——那双眼中,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耳边的喧嚣与脑中的混乱都消失了。 落萧河像是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跌入冰冷的河中,河水渐渐淹没他的身体,压迫他的口鼻,蒙蔽他的耳眼,麻木他的大脑,将他拉入一片混沌之中,他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逐渐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连魂魄都要融入深沉的黑暗。 直到“当啷”一声脆响唤回他的神智,他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贪婪地享受着重获新生般的快意,然后才惊觉——周围托举着他上浮、包裹着他沉沦的,并非冰冷的河水,而是温热而黏腻的血液。 ——是殷独觉的血。 第266章 已死之人(七):公无渡河 等到思绪归位,四周的屏风早已全都暗了下去,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落萧河惶然地跪坐在原地,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闷哼,他才手忙脚乱地爬到不远处,抱起倒在血泊中的人,颤声道:“二哥,你怎么样?” 殷独觉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流下,闻言睁开双眸瞥了落萧河一眼,无力开口道:“四弟,扶我起来罢。” 第505章 落萧河依言,扶着他慢慢站直身体,心中却是万分复杂,方才殷独觉与几位家主说过的话又开始在脑海中交错着浮现,可自己已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二哥,”他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殷独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依旧挺直:“四弟,你该明白,即使做到这份上,世家也并未完全取信于我们,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要替他们整顿太微府。” “那义父和三姐怎么办?”落萧河焦急地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听到朝家主他们说的了吧?我担心世家会出手对他们不利……” “世家巴不得阳家乱起来,”殷独觉冷静地可怕,“否则他们又为何执意针对被阳朔漠所扶植的义父主持的太微府?反倒是你我二人,若不能先平息太微府的混乱,只怕要葬身于其中,死得不明不白了。” 仿佛是在应和着殷独觉的话,整个大厅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殷独觉的眼睛眯起,绕过落萧河向外面走去,落萧河见状,连忙跟在对方身后追了上去:“二哥!” 说话间殷独觉径直推开了殿门,紧接着迎面便是一道飞矢直指他的胸口,落萧河来不及多想,当即飞跃上前挡在殷独觉前方,抬刀将流矢砍成了两段。 抬眼间,迎接二人的是将大殿层层包围的火把,一人越众而出来到两人面前——落萧河认出对方是舒听澜的老部下,对方神情激动,上来就指着两人鼻子骂道:“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舒府是如何将你们抚养长大?如今他遭逢陷害,你们竟然伙同外人篡权夺位!我真替舒府不值!” 落萧河脑子还是懵的,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只能愣在原地任对方数落。 这时却听远处一阵喧闹,落萧河抬头,便见两波人马停在殿前的广场上,紧接着两道人影先后上前来,隔着包围大殿的人群向殷独觉的方向一前一后拱手: “见过殷首席,朝家主吩咐在下带人前来,助首席平定动乱!” “殷首席,雪家主命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另外,算家之人不日也会到来,请首席大人不必担心,我等自会支持您的决定。” 他们的话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水中,顿时那些火把连成一片赤红,似乎随时都能将两人吞噬其中: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想着去救舒府,却在这里勾结外人谋权!” “我等誓死追随舒府!追随左执法大人!” “今日先替舒府讨伐此等狼子野心的逆贼!” “……” 火光将面前的景象都烧得虚幻,落萧河恍惚间,只觉身侧衣袖被轻轻擦过,殷独觉一步走到他身前,面对着指向二人的刀兵,沉声开口道:“诸位身为太微府的一员,却在此行哗变动乱之事,可还记得太微府的本职是什么?” “不用你说,我等自然记得,”有人喊道,“自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协调诸洲事务!” “既然如此,”殷独觉声调冷漠,“如今舒听澜与雾赦己伙同听澜阁反叛,残害阳家家主,祸乱阳家,致使五洲惶惶,尔等岂能坐视不理?” 落萧河听得喉头发紧,就听立即有人反驳道: “不可能!舒府与左执法大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们……而你趁此之时夺权,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他们所做之事是真是假,尔等若不相信,自可向前来的两家修士求证,而非在此信口雌黄。”殷独觉看向广场上的人马。 而那边的朝家领头人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应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诸位若不信,再等个把时辰,在下请朝家主将阳朔漠的头颅寄来,给诸位看看新鲜!” 话语分明是戏谑之意,却叫在场众人浑身发冷,这时殷独觉点点头,继续镇定道:“诚如诸君所言,舒、雾等人反叛之事已经坐实,舒听澜德不配位,自不能再担任首席之职,而本府得七大世家共议,临危受命,领太微府诸般事务,平定动乱,剿灭反贼,名正而言顺。” 他说着将袖中的任命敕令抛出,人群中立马接住打开,紧接着都噤了声——这上面几位家主的印鉴可不会轻易作假。 殷独觉见状,接着朗声道:“本府既得天下信任,忝居此位,自当尽职尽责,拨乱反正,尔等身在太微,亦应明晰自身职责!” 说着又将属于落萧河的那一道敕令抛出,一边道:“今日朝家、雪家之人从旁见证——舒听澜既叛,他在位期间各位的诸般种种,本府可既往不咎。从此刻开始,归顺本府的便是愿意继续为太微府效力之人,当与本府及廷尉行平乱讨逆之事;若有执迷不悟者,则一应按照舒听澜同党处理,并动乱太微府之罪,即刻正法!” 一番语毕,已是不怒自威,震慑众人,而早属于殷独觉的势力则当即俯首称是:“吾等愿意追随殷首席!” 一片寂静中,又陆陆续续跪下几人,然而舒听澜威望深重,忠心追随他的人却不会轻易动摇。再者殷独觉本是舒听澜义子,甚至有几位老人是看着殷独觉长大,二人的本事太微府中人都是见识过的,原本对父子二人都是十分的信服,从前殷独觉辅佐舒听澜,可谓是一段佳话,如今父子反目,众叛亲离,反倒叫大家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免心中寒凉。 凝重的气氛间,却见先前站出来的那中年人突然暴起,拔剑直指殷独觉,口中喝道:“一派胡言!我今日就替舒府除了你这个逆子!” “二哥小心!”说时迟那时快,落萧河闪身挡住对方剑尖,抬眼对上中年人失望的目光:“落萧河,我原本以为,你永远是最相信他的人,他小时候是如何待你的,你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背叛他!” “我没有……”落萧河本能地要张口反驳,“先生你听我说,我和二哥其实……” “休想狡辩!”对方却径直打断他的解释,怒道,“殷独觉心怀不轨,你与他就是一丘之貉!” 说着举剑高呼:“诸位!我等承蒙舒府知遇之恩,焉能坐视他被构陷残害?不如今日便先替他除掉背信弃义之人,而后投奔舒府去也!” 话音方落,身后顿时有不少人举起各自武器一拥而上,前来支持:“铲除逆贼!投奔舒府!” 眼看着诸般刀兵都向着殷独觉而来,落萧河来不及多想,一刀挑开那中年人,又转身挡住另一人的攻击,在一片激愤之声中徒劳开口道:“诸位,听我说……” 然而殷独觉却站在高台上,冷冷回应道:“谁是逆贼,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决断。” 这话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既包括落萧河等太微府之人,也包括在一旁观望的朝雪两家的人,毕竟口口声声称要讨逆的,自然会将剑尖对准自己的敌人。 说着他又朝众人掷下一道敕令:“传本府敕令——剿灭叛党,清洗太微!” 这句话便是最后通牒,顿时在场众人——不论是太微府之人,还是世家之人——纷纷涌了上来,转眼间混战在了一起,不到片刻,平都太微府便沦为了一片燃烧着火焰的血海! 落萧河麻木地挥舞着长刀,挡下一个又一个企图攻来的对手,不知是多少人的鲜血将他整个人的衣衫染成了一片黑红,恰如他从前最艳羡的属于太微府的官袍。 他不能细想,只能放空大脑,任由眼前罩上厚重的血雾——他不敢放松警惕后退,因为身后是他至亲兄弟家人的安危,他却也不敢步步紧逼,因为面前的、刀下的有不少是照顾过他们的叔伯姨娘。 将刀尖从又一具尸体上拔|起转身的间隙,落萧河瞥见了不远处殷独觉的身影。 对方一手提剑站在高台上,漠然俯视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猎猎衣袍被身后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血光映得暗红,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殷独觉缓缓抬眼朝落萧河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厉,却又亮得出奇。 *** 太微府的动乱持续了数日。 不仅是平都总部,五洲的太微府分部都迎来了一次大换血,支持殷独觉的势力、世家的势力与支持舒听澜的势力三方角逐,在染血的棋盘上你进我退、互不相让。 打破这场僵持的是自南洲传来的消息——算家家主算楚同被刺身亡,算家大乱,而凶手正是雾赦己。 “二哥!”落萧河冲进殿内时,殷独觉正坐在案前,手中拈子落入面前棋盘,仿佛正在与对面某个不存在的人对弈,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案前,毕恭毕敬唤了一句:“首席。” 这几日来,他亲眼见识、亲身体会了殷独觉的雷霆手段与缜密心计,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譬如此时此刻,那人分明坐在自己对面,他却感觉对方仿佛身在极高之处,身形被飘渺的云气遮住,令他看不真切。 “什么事?”正在出神间,殷独觉出声唤回了落萧河的思绪,他连忙开口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又小心试探道,“如今太微府内的局势已在首席的掌握之中,我们是否该着手解决雾赦己与舒听澜的势力了?我怕……” 第506章 殷独觉抬手又拈起一子,闻言打断他犹豫出口的话,径直道:“落廷尉所言极是,依本府之见,便由你带领人马,即刻前往南洲支援,拦截雾赦己。” “……诶?”落萧河准备的一番说辞没来得及出口,不免愣在了原地。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殷独觉一边落子,一边向他解释道:“如今太微府内争斗尚未结束,你带人去南洲,一来可转移矛盾,二来可借此消耗世家安插在府中的势力,三来算楚同一死,算家原本派人来介入太微府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南洲分部的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探查清楚,最后雾赦己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必须掌握——这件事,自然只有你能去做。” “我、我知道了。”落萧河明白了他并非一时起意打发自己,而是早有谋算——这几日的经历告诉他最好直接按照殷独觉说的做,否则殷独觉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只是自己便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当即收起了原本想要为关入诏狱的舒听澜旧部求情的心思,低头领命离去。 一直沉默着走到门口,落萧河的手放在门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回身去,看向案边的人。 殷独觉正凝神盯着棋盘,头也未抬,问他道:“还有什么事?”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落萧河最终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二哥料事如神,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此去南洲,无法在身边保护二哥……二哥如今只剩一半元神,还请千万照顾好自己。” 如预料一般,殷独觉没有回应,落萧河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推门离开,脚步声正与棋子落盘声重叠。 *** 南洲之行并不顺利。 算楚同死后,其子算未予很快接任家主之位,只是算家插手太微府的打算并未就此停息,反倒将主意打到了郜鄞分部上,同在南洲的御家自然不肯坐视,郜鄞之中暗潮汹涌,落萧河并不擅长应付这些勾心斗角,又怕愧对殷独觉嘱托,很是劳心劳神了一阵子。 好在太微府的人终于找到了雾赦己的踪迹,落萧河得知对方下落后,当即放下手上的事务,提弓带刀气势汹汹地找上前去,准备当面问问这个雾赦己到底在和义父谋算着什么。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神智全无、只知道挥舞“请君勿用”大杀四方的疯子。 落萧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招架住雾赦己的攻势,但无论他如何试探质问,都唤不回对方的意识,更不明白雾赦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凝视着雾赦己通红的双眼,落萧河心中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不敢细想、一味回避、拼命将那念头从脑海中剔除,但雾赦己被血染红的白发却如一道白练绞住他的脖颈,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收紧,令他在愈发密集的刀风中感受到窒息—— 万一……万一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 落萧河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平都太微府中。 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没有一处不疼,旁边下属立马上前,关切道:“廷尉大人,您被‘请君勿用’重伤,首席大人让您好好休息。您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去做便好!” 原来他竟从“请君勿用”刀下侥幸逃生,然而落萧河全无捡回一命的庆幸之感,他的心被浓重的阴霾笼罩,令他迷茫而彷徨,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落萧河苦笑一声,对那人道:“你先将这几日的消息说与我听罢。” 那人应声称是,把听澜阁势力几乎占据东西两洲、雾赦己潜逃不知所踪的事情告诉了他,听得落萧河两眼一黑,险些重新昏过去。 属下见他面色苍白,连忙将一个瓷瓶捧上:“大人,这是首席大人带来的灵丹,嘱咐属下每日为您按时服下。” 落萧河将药接过,一眼看出这是极品养息丹——华茕仪百年炼出一瓶,当年交给他们几人一人一瓶——他心中一阵复杂,思索再三,仍是对下属道:“请首席过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告诉他。” 属下匆匆离开,片刻后殷独觉果然来了,看到躺在榻上的落萧河,只淡淡一点头,陈述道:“你醒了。” “多谢首席赠药,”落萧河刚服用过灵丹,嘴里正是发苦,“未能及时相迎,是属下失职,请首席降罪。” 殷独觉没回应他话中的怨气,对方负手站在床边,垂眸俯视着他,淡声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是有关雾赦己的事。”落萧河回道,说着将那天与雾赦己对战时的异常斟酌着道出,就见殷独觉听完沉默片刻,反问他道,“落廷尉既然曾与她亲身对战,依你所见,她为何会如此?” 聪明如殷独觉,怎会没有察觉雾赦己异常的原因?只是不愿面对真相的另有其人罢了,而殷独觉连逃避的机会都不留给落萧河。 “是……‘请君勿用’。”落萧河的喉咙干涩,说出的字句逐渐颤抖——他与雾赦己曾对战过成千上万次,他是最熟悉她战斗方式的人,自然能轻易看穿她身上的异样来源,“是……义父,对么?” 殷独觉没有说话。 “不可能!”落萧河却突然坐起来,伸手抱住对方腰身,如同抱着滔天洪水之中唯一的浮木,他仰起头来,用困兽般的双眼看向殷独觉,“义父怎么会这么做?那是雾赦己……是他的女儿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殷独觉垂眼看他,抬手轻轻挣开他的禁锢,声音平静:“他若当真在意,当初决意发动叛乱时,怎么没有事先通知身在太微府的你我?” 一句话轻飘飘打碎了落萧河心中那点可怜的祈望,他愣在当场,眼见殷独觉转身朝屋外走去,口中却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不可能……我不相信……” 可难道舒听澜叛乱是假的么?那么听澜阁占领西洲、扰乱南洲与东洲的消息算什么?那么雾赦己连杀阳家、算家家主又算什么? 难道舒听澜一开始真的打算反叛?那为什么不通知他、不通知他们?为什么将他们留在危机四伏的平都独自离开?为什么还要利用雾赦己?! ……若不是舒听澜执意反叛,霓临沨怎会被剜去双膝?雾赦己怎会失去神智?殷独觉怎会向世家妥协?太微府怎会遭遇血洗?他又怎会……亲手切开殷独觉的元神?! 是啊……一开始他和殷独觉还天真地以为事情可以控制的!殷独觉都已经计划好一切、准备去解救舒听澜了!若不是……若不是…… 落萧河脑中又开始混乱,愤怒、怨恨、痛苦、悲伤的情绪如漩涡一般,将他卷入深不可测的暗渊,只听到殷独觉的声音越来越远:“若你心中还有疑问……不妨亲自去寻找答案。” 落萧河听到自己徒劳地开口回应:“怎么寻找答案?” “很快……就会有机会了。”殷独觉的声音飘渺得像在天边,“落廷尉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 殷独觉口中的机会确实来得很快。 落萧河却没想到,这个机会是因为雾赦己攻上了昀时朝家,等他带着人马赶到时,“请君勿用”已经刺进了朝挽铃的心口,落萧河当即弯弓搭箭,射|向围攻雾赦己的“浮楼八仙”。 几箭搅乱了问浮元等人的攻势,却也引起了雾赦己的注意,杀意正酣的女子将长刀从朝家主体内拔|出,闪身向他攻来。 落萧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示意手下展开事先准备的阵法,像演练的无数次那样围住雾赦己,限制住对方的行动,然后抓住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凝聚全身灵力一箭射出—— 正中雾赦己手中握着的“请君勿用”。 长刀脱手,雾赦己的眼神有片刻迷茫,然后很快抓起“请君勿用”朝他攻来,落萧河拔刀应战,心里已是一片冰凉。 然而经过他这一打岔,雾赦己没有继续行刺朝挽铃,也没有继续留恋与落萧河的战斗,很快她破开包围,带着一身鲜血与累累伤痕狼狈逃离了朝家。 落萧河没有去追她,也没有在意朝家人的混乱,他站在原地,独自面对自己确认的那个答案,缓缓低头看向手中沾染的来自雾赦己的血迹,片刻后低声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沉闷的笑,很快落萧河发现那些血迹在他眼前放大、模糊,化成了一块块红色的圆点充斥着他的视野,他于是仰起头放声笑了出来,周围人们或惊恐或关切或气愤的话语在耳边交织,他却不管不顾,只希望视线里那鲜红的血即刻化成焚身的火,将他烧成灰烬。 *** “为什么,”落萧河连疑问都有气无力,却执着地需要一个答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殷独觉回答了他的疑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只不过,是一条错误的路罢了。” “错误……么?”落萧河喃喃道,“可是他——你们都曾说过,听澜阁所开辟的,是修真界崭新的未来——那么现在,是谁背弃了当初的承诺?” 第507章 是归顺世家、重整太微府的他们,还是反叛世家、动乱修真界的舒听澜? 殷独觉却道:“是否背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这一次,殷独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带着落萧河走出帐外,看向远处隐隐燃起火光的高楼,冷声道:“明日,便是围剿叛党余孽的最终时刻了。” 落萧河终于从整日的混沌中惊醒。 经过数次整顿,太微府中各家的势力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而随着阳家、算家与朝家相继遭难,世家终于无法再束手旁观,殷独觉手握太微府与几大世家的支持,将听澜阁的叛乱残酷镇压在了西洲。 如今除了舒听澜及其心腹仍在负隅顽抗,其余势力已经没于太微府鸦羽之下,殷独觉派人将这处据点包围,只待舒听澜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是夜,手下来报,有不明人士潜入包围圈,欲救走舒听澜。此举当然在殷独觉预料之中,按照先前的布置,落萧河带人前往,打算一举擒拿这位舒听澜的“同党”,可当他看到对方被火光照亮的面容时,却宛如被当面泼了盆冷水,瞬间脚步停在了原地。 “长姐……”落萧河几乎是手足无措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火光下,华茕仪的目光如刀,深深刺痛了落萧河的双眼,“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孽障勾结世家、卖父求荣么?!” “不是的,”落萧河连忙解释道,“二哥并非那样的人,当时事发突然,我们是不得不那样做,不然的话……” “巧言狡辩!”华茕仪打断他的话,“如今太微府已是你二人的囊中之物,再说这些有何意义?——再者,就算当时你们有苦衷,那么后来血腥镇压听澜阁的、现下将义父逼至绝境的,难道不是你们?难道这也有苦衷?!” 落萧河说不出话来了。 华茕仪见状冷笑一声:“罢了,既然你们已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必在此道貌岸然地倾诉你的苦衷,也不必因我与你们的关系对我产生怜悯——” 她也不多说,手中化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喉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所谓镇压叛党,我为救义父,道不同不相为谋,落廷尉,动手罢!” 落萧河闻言,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愈发沉重:“长姐,我……” 这时殷独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截住了二人的对话:“长姐若是想拖延时间,给叛党争取逃跑的机会,而行此激将法,那还是不必白费力气了。” 一句话令对峙的两人皆是一顿,华茕仪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殷独觉信步走到落萧河身前,抬手按上她剑尖拨到一旁,目光沉沉:“舒听澜已是穷途末路,你此举除了引火烧身,根本毫无意义。” 他不说便罢,说完华茕仪径直红了眼,握着剑上前一步怒道:“那你要我如何!是要我和你们一样、与义父反目成仇,还是要我对这一切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你们置他于死地?” 殷独觉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只陈述事实道:“舒听澜反叛世家在先、祸乱修真界在后,沦落至此罪有应得,本府不过是在履行太微府原本的职责罢了。” “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华茕仪叱道,“若不是临沨……若不是世家逼他到那种境地,若不是朝家居心叵测给他安上罪名,他怎会兵行险招,如此糟蹋自己多年的心血?都道你殷独觉聪明绝顶,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背后的阴谋!可你……不但没有在他最困难之时站在他身边,反倒投奔世家、对他落井下石!殷独觉啊殷独觉,踩着自己义父的骨血上位的滋味如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投机者!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疯子,我宁愿他当初没有捡你……” “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一旁的落萧河听不下去了,他上前来站到殷独觉身边,开口反驳道,“为何你宁愿相信舒听澜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却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呢?” 华茕仪被他吼得一愣,瞪着一双红眼望了过来,那眼神看得落萧河几乎心死,一瞬间心底涌上了无限的委屈与隐隐的愤恨,使他没经过多想便吐出了更多的字句:“若不是舒听澜一意孤行,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是他……都是因为他!你不懂……如果不是因为他,二哥何至于此、三姐何至于此、临沨何至于此——你我何至于此啊!” 然而华茕仪却对他道:“就算你是对的……你就要杀了他么?” 她说话间两行清泪从那双倔强的眼中流下,一滴滴敲打在落萧河的心上,震得他魂飞魄散。 便在这失神的片刻,身旁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推离原地,紧接着就听有人喊了一声:“首席大人!” “快来人!” “那人跑了!快追!” “先救首席大人!” “……” 落萧河魂魄归位时,看到的便是胸口中剑、倒在血泊中的殷独觉,那情形正与不久前的梦魇重叠,令他几乎是瞬间便扑了过去,推开围在对方身边的人,将殷独觉抱在了怀中。 “二哥……二哥!”落萧河焦急地望着殷独觉苍白的脸,一时间也忘了甚么太微府礼制,只连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殷独觉抬起捂着胸口的手掌,一把握住落萧河的手腕,黏腻的血迹让他打了个冷颤,只见殷独觉双眼异常明亮,注视着他定定道:“别管我,快去追她,务必不能让舒听澜逃脱。” “我、我知道……”落萧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哆嗦,只不管不顾地应道,“二哥,你先将丹药服下!” 殷独觉却死死攥着他,锐利的目光锁住他意欲躲闪的视线,令他无法逃避、无法犹豫:“四弟,他必须死,你明白么?” 对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们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只有他死了,错误才能被纠正,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眼前血色一片片洇开,落萧河耳边又响起了嗡鸣声,他想摇头,想逃开,想捂住耳朵钻入地底,或是缩紧身体回到某个安睡的温床,然而殷独觉却又问他:“四弟,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么?” 落萧河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听殷独觉继续道:“不要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走到现在的。” 落萧河嘴唇颤抖,话音出口时也不知在问谁:“可是……我还能做到么?我还能保护你们……所有人么?你不是说要纠正他的错误么?那我又怎……” “所以,”殷独觉冷静对他道,“你该做出选择了。” 倘若已经不能保所有人周全,那么就轮到他做出选择了——是放任舒听澜离开,继续利用雾赦己、利用华茕仪,继续与他们对抗;还是杀掉他,纠正他的错误,了结这四分五裂的、混乱的一切? 落萧河的动作顿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殷独觉,听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明白了么?” 仿佛离弦的箭正中靶心。 他在等一个答案,而落萧河最终做出了选择:“我……明白了。” *** 长风萧萧。 落萧河与殷独觉赶到时,舒听澜已经被团团包围,他仅着一身白衣,却并不看那些芒刺般的刀尖,只跪坐在地上,敛眸注视着面前的棋盘,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他的眉目依旧洒脱,竟与往日无二。 舒听澜身后已空无一人,仅陪在他身边的华茕仪注意到两人到来,立时起身提剑挡在了两人面前。 落萧河与她相对,一时心情复杂,倒是舒听澜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笑:“茕仪,既然来的都是自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紧张?” 他说着抬起头来,对着两人勾起嘴角:“说起来,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日子,可惜阿己不在,不然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围在一起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那笑容几乎将落萧河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心刺得七零八落,好在这时殷独觉开口应道:“叛贼舒听澜,尔私建听澜阁、勾结前左垣雾赦己动乱太微府、杀害阳家及算家家主、重伤朝家家主、祸乱五洲,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奉世家之命将尔捉拿归案,还修真界太平,劝尔休得花言巧语搬弄是非,速速束手就擒。” “住口!殷独觉!”华茕仪即刻拔剑出鞘,“别以为你得了世家支持、做了太微府首席,就可以随意污蔑义父!”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舒听澜安抚她道:“好啦茕仪,其实阿觉说得也没错,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我做的?” “可是义父……” “哎呀,”舒听澜打断她,笑得无奈,“我早说过让你也跟他们离开,你偏要守到最后,我一个罪人,死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比较好。” 华茕仪浑身一抖——早在舒听澜遣散身边追随之人时,她便明白对方决意赴死,只是…… 第508章 “我绝不会看着你死,”华茕仪语气执着,横剑在身前,双眼含泪,“若他们执意要杀你,那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罢!” “长姐!”落萧河不可思议地瞪视着对方,急切道,“你何至如此……” “废话少说,”华茕仪挥剑径直向他刺来,攻势狠厉,“此命本就是义父所救,便是此刻还给他又有何妨?只是我却不甘他为你二人所困,便是死也要你们偿命——纳命来!” 落萧河却只一味躲闪:“你我至亲之情,我不愿与你动手……” “谁与你至亲?”华茕仪语气激愤而冷漠,“从你们决心要取义父性命的那一刻,我们便已恩断义绝!”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降下,轰得落萧河体无完肤,他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颤声反问道:“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冷厉的剑气,落萧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剑锋在自己黑红官袍上划出道道血痕,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华茕仪脸上的两道泪痕,而对方盯着他,一字字重复道:“我与你、恩断义绝。” 一瞬间落萧河心中像是被插了一刀,心口破开了一个大窟窿,血从那里倒灌进去,带着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怨恨、愤怒的情绪,轻易涨满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彻底爆发,淹没了他的所有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把抓住刺到自己眼前的剑尖,不顾手掌被划破,红着眼圈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和我恩断义绝?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华茕仪被他惊了一惊,口中却不肯落了下风:“背信弃义之徒,如何还要在此叫屈!” “你不懂、你不懂!”落萧河挥掌朝她攻去,“我做的一切……我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你怎能……怎能这样对我?!” “还在狡辩!”华茕仪一边流泪一边强硬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那么是谁将义父逼上绝路?是谁害得阿己流落在外?是谁对太微府与听澜阁的亲友刀剑相向?是谁让平都与梣陵变成了尸山血海?是谁?你说啊!” 是谁……是谁?是他吗?是他吗?可他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保全一切么?不是为了救大家么?难道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的错。”华茕仪声音哽咽,“是你害了大家!是你们害了所有人!” “不是的!”落萧河打断她,他双眼充血,犹如恶鬼,“不是我、不是我!是……舒听澜,是舒听澜!都是他的错!”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哽咽了,他的眼前不知何时模糊了,他再也看不清华茕仪憔悴绝望的面容了,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与去路了:“我本不必如此的……我们本不必如此的!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是啊!错的不是他,错的分明是舒听澜!——是舒听澜发动了叛乱,却将他和殷独觉抛给了世家;是舒听澜利用了雾赦己,将五洲搅得一团乱,却要他和舒听澜收拾残局,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是舒听澜误导了华茕仪,却要华茕仪字字诛心、与他恩断义绝! ——全都、全都是舒听澜的错! 便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再度被血色的鲜红填满。 落萧河倏然回神,正见华茕仪瞪大眼睛望着自己,她的胸口一片血红,插着的却是她的佩剑,落萧河缓缓低头,视线沿着那剑身一路向下,最终看见了握着剑柄的、属于他自己的手。 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落萧河双手一抖,将长剑拔|出,愣愣看着华茕仪摔倒在地,温热的血溅了自己一脸。 “当啷”一声,他将华茕仪的佩剑扔在一边,徒劳地低下头去,怔怔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嘴唇颤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的错……” 他愣神半晌,倏地抬头转身,拔刀向着不远处冲去,口中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都是……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 “不要——”华茕仪从地上爬起,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却被太微府的人拦住了动作。 殷独觉缓步走到舒听澜身前,垂眸看了眼对方面前的棋盘,片刻后冷声开口道:“舒听澜,这一局,是我赢了。” “说的是呢,”舒听澜抬头看他,笑得轻松,“阿觉,看来义父果然不如你啦。” “何必谦虚,”殷独觉面无表情,“在世家眼皮子底下将听澜阁藏起来,然后独自一人赴死,你的算计依旧高明。” “还不是被你看出来了,”舒听澜无奈道,说着却又扬起一点狡黠的笑容,“不过你放心,临沨他们被我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就算聪明如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 殷独觉冷冷回视着他。 舒听澜自觉没趣,只好又起了话头:“阿己怎么样了?” “在诏狱,很安全。”殷独觉答。 舒听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觉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殷独觉于是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舒听澜却缓缓坐直了身子,白衣黑发,笑容潇洒:“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最后看了眼棋盘:“棋至终局,是非成败,不外乎此,舒听澜落子无悔。” 说着对停在自己身后的人开口道:“小四,动手罢——正如阿觉所说的,杀了我,这场风波便会停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落萧河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看到,舒听澜挺直的腰背被框定在棋盘中,他只听到,风声中传来华茕仪的苦苦哀求,他只触到,温热的血迹和冰冷的刀柄。 而后他又听到殷独觉熟悉的话语:“动手罢,四弟。” 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动手罢、动手罢,只要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就不用再挣扎了!只要他死了,这场动乱就结束了,其他人就安全了——雾赦己、华茕仪、殷独觉……你不正是为此而走到这个地步的么?不是么?! 说的没错啊,可是……好像忘了什么呢?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不久前被他丢掉了。 直到“扑通”一声头颅落地的声音响起,直到手中刀刃沾上鲜血,直到耳畔被嘈杂的声音淹没,直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落萧河才想起—— 原来一开始,他正是为了解救舒听澜,才拿起这把刀的。 第267章 枉死之人(终) 那一日之后,殷独觉彻底坐稳了太微府首席之位,而随着舒听澜伏诛,世家得以获得喘息之机,从动乱中慢慢恢复,对听澜阁残余势力的声讨便被殷独觉有意无意地压了下去。 等到霓临沨重建听澜阁、在西洲站稳脚跟,七大世家的家主已经换了大半,他们又有新的明争暗斗、新的谋划布局与新的利益交换,于是听澜阁的存在就这样逐渐被修真界默认。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落萧河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当然应该是正确的,否则当初向殷独觉立下的誓言算什么?这一路行来手上沾染的鲜血算什么?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又算什么? 一直以来,落萧河都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认为的,可是现在……他曾发誓绝不会背叛的人、他曾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却都离他而去。 甚至没有一个人和他道别。 “为什么……”他粗声质问眼前的灵牌,“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为什么……你们都要抛下我?” 可这注定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能够回答的人已经与他形同陌路,愿意回答的人已经与他阴阳相隔,知道答案的人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一片寂静中,落萧河苦笑出声:“罢了,已经无所谓了……” 一无所有的人在此祈求答案本就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背对着殷独觉的魂牌,抬脚向来路走去,双眼之中只剩寂灭的死光,语气决绝:“从今往后,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脚步声逐渐远去,落萧河走得义无反顾,因此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块属于殷独觉的魂牌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 玉念斫话中的名字还没说完,一道刀光乍然亮起,径直将他的话语打断,而后只见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念斫的头颅从躯干上分离,“啪”地落在了地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大睁着,竟然依旧直直地盯着玉苍鸾。 下一刻,玉念斫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 这景象恍惚与灭门那晚殷独觉向他扔下父亲的头颅时渐渐重合,令玉苍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竹栖砚却上前一步,提刀挡在玉苍鸾身前,冷笑道:“只会躲在他人的皮囊之下,使些装神弄鬼的手段,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令玉苍鸾陡然一惊,他的目光望向面前人挺直的腰背,又沿着竹栖砚的刀锋下看向地上的头颅,却见那张属于玉念斫的面孔上嘴唇继续开合,续上了先前被打断的话:“是你……殷独觉……当初你灭我玉家满门,如今竟敢重回琼林……可怜我儿被你迷惑了心智,我……绝不会放过你!” 第509章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一道道人影身上的黑气再度大涨,而后纷纷以极快的速度朝竹栖砚围攻而来。 竹栖砚挥刀劈开黑气,对战间却立即意识到这些人身上的反常之处——若说他们属于玉家人的面貌只是障眼法,但这些人身上的修为功法却确确实实是“玉字十六诀”;可若说他们真的是属于玉家人的残魂,那么这些已死之人又是从何而来的肉|体? 思索间,竹栖砚索性收刀化扇,同时脚下步法变换,顷刻间阵法成型,半空中与地面上各现出一道遍布青色纹路的圆形阵法,紧接着天地两道阵法连通,将这些人影笼罩在其中,而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其上符文立时显现流动,随竹栖砚口中法诀化作实质,瞬间布满了阵法中的整片空间。 焦土上,原本还在战斗的人影动作慢了下来,身上的黑气如同受到某种吸引,迅速从他们的头顶升起,向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符文汇聚而去,竹栖砚见状,眼前光芒亮起,抓住众人晃神的片刻之机,闪身至其中一人身前,抬手径直朝对方心口掏去—— 正在这时,地上玉念斫的头颅却突然张开了嘴,口中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不似常人的尖啸,顿时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原本涌向半空的黑气一滞,瞬间凝成几股朝着竹栖砚而去。 竹栖砚眼神一凛,旋身躲开黑气的袭击,原本所站之处立马被砸了个大坑,他轻啧一声挥袖一甩,手中扇柄一瞬伸长化作了一柄纸伞。 但见伞面上青光游走,竹栖砚挥伞在身周左右扫过,抵挡住四面袭来的黑气,紧接着他执伞跃起身形一闪,伞柄在手中转了半圈,复又变成长刀直指地面上那颗还在鬼叫的头颅! 就在刀尖逼近玉念斫双眼的时候,一道剑光却从旁刺来,挑开了竹栖砚的刀刃,竹栖砚动作微滞,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由得轻轻挑眉,勾起嘴角问道:“玉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眼瞳黑沉如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地,寒声道:“住手。” 竹栖砚的目光从他覆满冰霜的面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颗透露着无限诡异的头颅,然后又移回玉苍鸾脸上,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怎么?玉大公子也相信了此人的鬼话,认为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就是玉家主?” “住口,”玉苍鸾低声喝道,“此事我自会确认,你无权置喙。” 话音落下,竹栖砚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了。 “玉苍鸾,”他定定望着面前人,声音冷下去,“你也认为,我就是殷独觉?” “是与不是,”玉苍鸾与他对视,语气坚决,“我会亲自验证。” “当啷!”话音未落,竹栖砚的刀锋已至,玉苍鸾闪身挥剑抵挡,面前赫然是竹栖砚逼近的脸庞,但见对方嘴角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注视着玉苍鸾,一字一顿道:“那你尽管试试。” 说话间,玉苍鸾抬剑横扫,将面前人逼退,而后纵身上前,数道剑影围住竹栖砚身周,剑尖直指对方喉间:“如你所愿。” 两人相视一望,手中刀剑相交,转眼间杀招尽出,而不远处玉念斫的头颅见状,继续开口道:“吾儿!殷独觉害我玉家至此,绝不能放过此人!” 闻言,竹栖砚眼中寒光一闪,在交手的间隙朝那头颅挥出一道凌厉刀气:“聒噪!” 然而玉苍鸾转身挥剑,却在那刀气即将击中头颅时将其挡了开来。 竹栖砚暗暗皱了皱眉,手中攻势却愈发向着玉念斫而去,又在玉苍鸾的阻挡间笑着开了口:“玉家主,在下初入琼林人生地不熟的,你怎能空口无凭污蔑在下?你说在下是殷首席,总得拿出证据来罢,不然凭空抹黑殷首席事小,引得玉大公子大开杀戒可就不好了。” 玉念斫气愤回道:“休得油嘴滑舌!殷独觉,就算你改换了容貌与躯壳又如何?你的魂魄,我便是化成灰都能认得!” 话音落下,但见那颗头颅竟缓缓升至半空中,口中声音转为尖利:“今日定要你原形毕露——” 一时间,原本盘旋在二人周围的黑气都像受到召唤一般,凝成一股股向着竹栖砚背后刺去。 就在那黑气即将触到竹栖砚衣袍时,却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剑气已凝成冰霜,一瞬间冻结了所有黑气的动作,紧接着只听“噼啪”几声,四周的黑气尽数化作冰凌碎裂跌落在地。 玉念斫黑眸之中的瞳孔急速缩小,怒吼道:“吾儿!你这是何意?你难道忘了他是……” “无论他是不是,”玉苍鸾冷漠打断他的话,背对着他沉声道,“都轮不到你来动手。” 一句话语如金玉掷地,震得玉念斫头上黑气又重了几分,只见他瞪大双眼,声音颤抖道:“你……你怎能……” 说话间眼中却倒映出竹栖砚持刀逼近的身影,瞬间他语气便转为极端的愤怒:“都是你这妖孽!不仅灭了我全家,如今还要迷惑我儿!我要……杀了你——”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原本被定住的玉家人竟然重新动弹了起来,但见他们口鼻眼中皆冒出更多的黑气,控制着所有人再度向竹栖砚包围而去。 玉苍鸾见状,转身提剑跃起,剑尖直指黑气所涌向的中心,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青琅问玉”先于黑气与众人逼近竹栖砚之时,一块黑色的玉牌竟然凭空出现在了竹栖砚身前,玉苍鸾来不及收势,剑尖已经刺进了那玉牌上刻着的“殷独觉”三字之中! 便听“啪”地一声脆响,那玉牌应声而碎,紧接着其中飘出一道赤色灵光,眨眼间打入了竹栖砚体内。 竹栖砚浑身一震,却察觉到自己的身形与魂魄被瞬间钉在了原地,下一刻一道阴冷灵气自胸口游走全身,瞬间汇入了腹部灵台之中,在他运力反抗的时候反向定住了他的元神。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间,于外人看来,却是竹栖砚接受了那灵光入体后,一瞬间周身赤色光芒大涨,而他的身形面容则在那光芒中,迅速化作了另外一人—— 刹那间,玉苍鸾的瞳孔急速缩小,双瞳之中映出的人影仿佛一只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许久的仇恨,恍然间,多年前那个夜晚的火海再度席卷而来,将他全身包裹焚烧,而从火中走出的那道身影,用那场火无情地夺走了他曾经的一切! “殷、独、觉!” 玉苍鸾瞪视着面前人,三个字仿佛被唇齿碾碎再吐出,下一刻原本包围着竹栖砚的黑气陡然调转方向,趁着玉苍鸾心神动摇的一瞬之间尽数窜入了他的体内,唤起他的仇怨和愤怒,那焚身的火将他的理智吞没,令他握紧手中长剑,猝然向着被定住身形的竹栖砚胸口刺去! “啪嗒、啪嗒。” 一种彻骨的冰凉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竹栖砚的脚下绽开一朵朵血花,他终于能够动作,却只是艰难抬起头来,与满眼怒火的玉苍鸾对视,一边缓缓抬手覆在对方前胸一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你……” 正在这时,几道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氛围。当先一人黑袍红绶,待到看清这里的景象时,一向从容的面色竟然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只见他朝竹栖砚的方向走近一步,以一种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唤道:“……师父?” 竹栖砚面色微变,按在玉苍鸾胸前的手一用力,将对方连人带剑推离了自己:“……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玉苍鸾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而紧跟着匆匆赶来的雁孤宁只见到了竹栖砚向后缓缓倒下的身影。 雁孤宁看向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竹栖砚,眼中神色复杂,这时一团黑气从他袖中飞出,在竹栖砚的身体上方盘旋了几圈,而后落在雁孤宁身边,显出了祭眠终的身形,只听他口中喃喃道:“迷途的魂魄……已经归来……” 雁孤宁脸上终于现出震惊之色,他蹲下|身将竹栖砚扶起,而其余太微府执事亦上得前来,向他禀报道:“回首席大人,琼林城中已无那‘玉阎罗’的踪影。” 在众人眼中,竹栖砚已是殷独觉的模样,故而一干太微府之人心中自是又惊又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直到片刻后雁孤宁才沉声开口道:“留下一队人继续在此搜寻,其余人等随本府回返平都。” 众人立即拱手称是,各自领命欲离开之时,却见不远处一颗头颅升到半空,怒视着他们高声喝道:“太微府的走狗!为我玉家偿命来——” 霎时间原本因骤变而停滞动作的玉家人再次行动了起来,他们迎合着那头颅口中发出的尖啸声,嘶吼着朝太微府众人攻来,一边高呼道:“偿命来——偿命来——” 太微府执事见状,纷纷拿出武器迎敌,却闻雁孤宁低低唤了一声:“眠终。” 下一刻,祭眠终手中招魂幡一展,旗面转眼间变得铺天盖地一般大,随着他动作将包括那头颅在内的所有玉家人卷入其中,紧接着他一抖手,卷好的旗面再度展开,里面却已没了人影,只听“哗啦啦”一声,竟是几十个裂开的灵牌从他魂幡之中掉落在地! 第510章 这场面着实太过异常,便是太微府之人也不免惊了一惊,其中更有人识破此术:“这……这好像是传说中的邪术‘拘魂’!” *** 南洲,引安。 算未予回到屋中时,卜赠春已在等候,许是等的时间有些久,她已摘了幂离坐在案前,信手提笔在纸上作起画来,但见其人眉目娴静,姿态雅致,仍是当年惊才绝艳的模样,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算未予看到这如画美景,眉头却是更加皱紧,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烦躁,他走上前去,径直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开口冷哼道:“你还知道回来!” 卜赠春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来给他行礼,语气克制而疏离:“我回来看看孩子们,应该不需要家主大人同意罢。” “你!”算未予瞪着她正要发作,卜赠春的目光却仍落在桌上那幅画上,他自讨没趣,只好在一旁坐下,没好气道,“随你的便!” 卜赠春没与他多说,只道:“忧生让我来给你报个平安,他现下去往泾门说家吊唁了,你不必担心。” “他还知道有我这个爹啊!”算未予闻言立马又来了气,“你们一个个的都跑的不在家,心里可还有算家?可还有我这个家主?” 说着一拍桌子,抬手一指继续提笔作画的卜赠春,斥道:“都是你这个当娘的做的好榜样!让老三和小五整日的往外跑,还做甚么大侠梦!那算忧生更是与你一脉相承的吃里扒外,竟帮着那个贱人的孩子合起伙来对付我!我看他是要反了天了——你们可曾有一人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如何是我能左右的?”卜赠春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至于小楼——她本就命途多舛,又受你蒙蔽冷落,母子二人吃了不少苦头,我在那幽居之地与她一见如故,知道了她的遭遇,所以便助她完成想做的事罢了。” “你还敢提她!你还敢提这件事!”算未予彻底被她挑起了火气,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一挥袖将桌上笔墨纸砚等齐齐扫落,而后气势汹汹地撑着桌子盯着卜赠春,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与她串通,放走了她,她怎会盗走我算家的天门钥匙,我算家又怎会衰败式微?!” 卜赠春被他夺了纸笔却也不恼,只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回道:“家主大人莫要忘了,若没有我联合卜、说等世家一力支持,在先家主故去后稳住局势,你这位子怕是坐得要比那位朝家主难得多。至于为何算家在你继位后会逐渐衰败,请恕我直言,若非后来有忧生为你拉拢人心整顿势力,你这位子怕是坐得比那位阳家主还要短些。” “你!”算未予脑中“轰”的一声,抬手直直朝着面前人脸侧扇去,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这毒妇——” “啪”地一声轻响,却是卜赠春伸出两指挡住了他的手掌,只见她淡淡瞥了眼气急败坏的算未予,目光中是无尽的失望:“多少年了,家主大人骂人还是这么没新意,你不觉得无聊,我耳朵却听得都要起茧子了,不过我也懒得与你多说,既然你我如今已是相看两相厌,那还不如不见——你放心,我看过孩子们就会离开,决不会再妨碍家主大人的春秋大计。” 语罢她抓起一旁的幂离飘然而去,徒留算未予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粗气,最后一巴掌拍在了面前桌案上: “简直……简直放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某处隐秘之地中,属于倚西楼的残影仍在继续与算无名对话:“吾留给你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解释。” 算无名低声重复:“一个……解释?” “有关当年吾盗走算家秘宝的说法,相信你已听闻,”倚西楼无视他的反问,径自继续道,“此事确实因吾而起——当年,吾欲反抗朝闻歌种在吾身上的魂契而与其打赌,最终却败于他手,故而被他抹去记忆派来算家,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与算家人结下种种因果。后来吾侥幸恢复记忆,又被朝闻歌以魂契控制,盗取钥匙逃离算家,吾那时历经红尘纷扰,已经万念俱灰,便拼死摆脱朝算两家追杀,放下一切带你隐居避世,却不想最后仍因魂契反噬而死。” 半生波折就这样被她平淡道出,算无名犹在震惊之时,却听倚西楼又道:“吾儿今日即归,定是被红尘所绊,想必如今来找你的算家或朝家之人最欲知晓的,便是那把‘钥匙’的下落了……也罢也罢,吾儿既是吾种下的因果,吾自该将一切与你坦白,交由你来选择。听好了,其实,那把‘钥匙’不在吾这里,而是——” 她迎着算无名愣怔的目光说了几个字,便见算无名双眼猛地睁大了。 “公子当真不再追查四公子的下落了?”鹤少巽望着那道凭栏远眺的身影,神色有些凝重,“好不容易重新探到他的踪迹……” 他们此刻正在一片忙碌的金礁城中,算忧生将目光从楼下结伴走过的算家人与御家炼器师身上收回,转过头来微笑着回视鹤少巽,夕阳的晖光洒落在他肩头:“不必了,少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身后是正在重建的城池:“你看,没有那把钥匙,我们不也做到了么?” “扳指的真正下落?” 中洲昀时,朝雅诗与朝令辞带来的动乱终于接近尾声,朝别赋看向殿中前来质问他的朝家族老,笑得讥讽:“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这件事当真重要么?是有了它,朝令辞就能安稳坐好这个位子,还是没了它,这家主之位我就坐不得?” “若你们仍旧因此对本家主有所质疑,大可直接挑明,朝令辞和朝雅诗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你们眼前,本家主不介意这殿内的鲜血再多一些。”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道,“滚罢。” 挥退了被吓破胆的老者,朝别赋独自倚在重新夺回的家主之位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起呆来。 少时,却又有人来到殿外禀报,声音里带着慌张:“禀家主大人,连笑锋求见……” “不见。”朝别赋的脸隐在阴影里,语气阴沉沉的,“让他滚。” 那人却顶着他即将发作的怒火继续颤抖道:“可是连笑锋说,他要告诉家主大人的,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哦?”朝别赋颓唐的身形重新坐正,从鼻孔中发出一道冷哼,而后声音抬高了几分道,“那就让他滚进来。” 属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连笑锋便大步流星前来,但见他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将衣摆一掀,径直走进殿内,朝着座上之人开口道:“朝家主久见啊。” 朝别赋冷冷盯着他,阴影里的眼神有几分阴鸷:“若本家主没记错的话,应该数日前刚在攻打昀时的雪家队伍前见过阁下。” “诶,朝家主真是好记性,”连笑锋随性一笑,“当时是形势所迫,连某人也不过是遵从自家主子的命令办事罢了。” “那你还真是一条好狗。”朝别赋语带嘲讽,又道,“说罢,这次你主子又让你带了什么消息前来?” 连笑锋对他的冷嘲热讽熟视无睹,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交给身旁的朝家下属:“我家主子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交到朝家主手上——这不,我刚接到命令,便立即来到家主这里了,片刻都不敢耽搁。” 他说着勾起一点嘴角,看着从属下手中接过信件的朝别赋,意味深长道:“毕竟……这可的确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啊。”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信件的内容终于在朝别赋眼前慢慢展开,他的目光在短短数行之上扫过,原本轻蔑的神色却是倏地变了! 夜色寥寥,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当空。 北洲济延城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在无声中迅速落下了帷幕。 当圆月攀上雪山顶峰时,一道袅然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月下。 她的面容依旧妩媚而动人,一颦一笑依旧摄人心魄,分明是风情万种倾城之色,不同的是那满头的霜发镀着月色,平白为她增添了拒人千里之感,仿佛月中仙子独立山巅,目光中却含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离相月一挥衣袖,佩剑在身周一转,顿时在她身后化出九种月相,与那原本的一轮明月相呼应,一瞬间剑意大涨,月华清晖洒满了整个北洲。 随着她的动作,雪山之下,济延城中,无数人同时下跪,向着立于峰顶之人拜倒,口中高呼道:“拜见——门主大人!” 短短数日之内,离相月杀雪家老祖雪咏絮,并铲除雪家异端,于北洲济延另立相月门,以成名招式“相月九剑”昭告天下,雪家再不复存,一夜之间,五洲哗然。 与此同时,朝别赋重返昀时,平定朝家内乱,坐稳朝家家主之位,朝雅诗身死,朝令辞秘密外逃不知所踪,中洲尽归朝别赋之手。 正当朝家重振之际,流窜南洲的御家旧部忽然出其不意反攻被朝家占领的城池,借奇袭之计夺回南洲御家及附属失地,而后以关家家主关雎洲为首一齐宣布投奔算家,以报算家雪中送炭之义举,算家由此一跃成为南洲之主。 第511章 紧接着又是裂地远渡的南洲联盟与东洲兴起的反叛联盟合并,占据了东洲之地;而阳如镜出关踏入洞虚期,与离相月等大能分庭抗礼,西洲听澜阁势力再次稳固,正式与几大世家抗衡。 至此,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的时代正式结束,世家之间平和共立的表象被撕碎,五洲之上五种势力虎视眈眈暗流涌动——究竟是会由此建立起全新的秩序,亦或是在四海之内掀起浪涛,将整个修真界彻底吞没? *** 风声簌簌,一道身影在山林间走走停停,却正是方从试炼之境中出来不久的算悯心。 且说竹栖砚等人破开珍珑棋局后,困在“三尺水境”中的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棋局被破坏后释放的灵力与试炼之境出口处激荡的剑气引起了时空乱流,从而将原本结伴而出的众人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算悯心便是自离开试炼之境后,就与算惜年、朝风颂等人失散,他想到自己和三姐尚且担着前往中洲结盟的任务,却不知道如今算家的情况,又独自身处荒无人烟的陌生地界,心中不免焦急,忙动用了算家的血契阵法寻找算惜年的踪迹。 算悯心跟随着阵法的指引在这深山老林穿梭,一路上却行进的十分缓慢,他暗暗嘀咕道:“这是个什么劳什子地方,怎么不仅四周灵气枯竭,连我的灵力也使得断断续续的,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呀!” 走动间,夜色更深,山林中暗影幢幢,不时传出几道凄厉的呼啸声,冷风更是直接卯足了劲往人心底里钻,算悯心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为自己打气道:“加油算悯心,你一定可以的!” 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等找到了三姐、完成了大哥交代的的事,就去风颂说的那个地方找母亲,然后再找到四哥,最后大家一起回引安看大哥和二姐……” 正在他说得起劲时,不远处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算悯心顿时便是一惊——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还有别的人? 但转念一想,也说不定是和自己一样困在这里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大家可以互帮互助,一同寻找出路——算悯心这样想着,脚步一转朝着声音来处走去,果然看到了一点火光,他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加快了些步伐,却在接近那片火堆时听到了一声咒骂:“该死的朝别赋!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那火堆周围的几人,竟然是从昀时逃离的朝令辞一行人! 朝令辞早不复在昀时的从容气度,他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眉宇间积满了恶毒:“还有朝雅诗那个蠢货,竟敢打家主之位的主意!呵呵呵……说甚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活该她替那朝别赋做了掌下亡魂!” 在他对面,桐扶疏却仍是一派淡定模样,若非一身华袍有些许凌乱,她倒真像出来游山玩水一般:“小令辞莫要太生气啦,谁能想到那雾赦己竟折了我‘浮楼八仙’两员大将呢?不然我的计策也不会全都打了水漂——不过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少你我成功逃出来了不是么?就连慕东堂这种家伙,也从雾赦己刀下捡了半条命呢。” 她说着看向身旁盘腿打坐之人,作势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唉呀,不得不说,这慕东堂的命虽贱,却实在硬得很,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居然还在喘气,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慕东堂左眼处缠着绷带,闻言一直紧闭的右眼皮轻轻一动,紧接着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来,仿佛是在回应桐扶疏的那句“还在喘气”。 朝令辞阴恻恻地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脸上由阴转晴,忽然笑出声来:“桐姐姐说的对,我还没输得彻底,至少我还有你和堂叔,我还有……妄言姑姑。” 他说着转身,在火光中凝视着静静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子,而后伸手抚上对方的脸庞,面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迷恋:“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你从那个恶鬼身边夺回来了,妄言姑姑,你……高兴么?” 昔妄言呆呆看着他,双眼黯淡无光,仿佛提线傀儡般无动于衷,朝令辞却不恼,反而在对方侧脸上轻轻摩挲起来,一边继续喃喃道:“我很高兴……为了这一天,我特意为姑姑准备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支‘令言蛊’,让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反驳我、再也不会不爱我……”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面色愈发疯狂:“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桐扶疏和慕东堂沉默地望着他,整个山林中似乎都回荡着他瘆人的笑声。 忽然间,只见朝令辞猛地停下了笑,转头看向林中某处,冷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算悯心躲在树后,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竟然是朝家三公子……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辛!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发现我么?我该怎么脱身?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忽然间一张脸出现在他身旁,面上尚且带着还未散干净的癫狂,朝令辞眼神深沉,附在他耳边幽幽问道,“告诉大哥哥,你刚才……可有听到了什么?” 几乎没有多想,算悯心立即撒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一边一刻不停地向身后丢下各种符箓阵法,他又惊又怕,心中不停呼喊道:三姐救我!大哥救我!……四哥救我! 突然间耳边响起“扑哧”一声,算悯心心底一凉,狂奔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缓缓停住了。 在他身后,朝令辞似笑非笑的声音再度传来:“不好意思了小弟弟,谁让……你正好在这个时候撞见了我呢?” 算悯心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甚至来不及低下头去看一眼,整个人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朝令辞一把将手臂从对方后心处抽回,冷漠地注视着这素不相识的少年颓然倒在地上,他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看了片刻,感受到心中那股烦躁与忿恨就要被这满目的赤红引燃……然后膨胀、然后爆发、然后烧掉所有他讨厌的东西、然后——将这一切都毁灭! 烧吧、烧吧……烧成灰有多好!把所有的一切都烧个干净!恍惚中,朝令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于是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缓缓抬手盖上自己扭曲的面庞,再度神经质地狂笑出声。 地面上,算悯心的手不甘心地往前挪动了一寸,却又立刻被人挡住。 桐扶疏看向少年眼中渐渐熄灭的光芒,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冷哼却将她的哀叹打断:“你不是早就注意到他了么?这时候又演什么悲天悯人的戏码。” “这里可是小重山,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躲不过我的灵识,”桐扶疏却认真道,“可惜了,我原本是真心想放这孩子一马的,他却一头撞了上来,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呐。” “收起你夸张的怜悯罢,这里没人看你演戏,”慕东堂冷眼旁观,“毕竟你的故乡为何会变成这副鸟不拉屎的模样,没人比你这千年的祸害更清楚了。” 桐扶疏笑得淡然:“谬赞谬赞,彼此彼此。” 慕东堂抬手按了按空荡的左眼,收起了更多讽刺的话,无视身后人的狂笑,径直问她道:“闲话少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嗯……藏在小重山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桐扶疏若有所思地看向某个方位,随即轻轻勾起了嘴角,“我看,不如我们就往北边去吧。” 第268章 千金之诺(一) 浪涛声阵阵,一道倩影立在岸边,独自面对着万顷碧波,双手中捧着一封展开的灵契——只是那纸张之上赫然是一片空白。 这女子正是从试炼之境中脱出的千婉暮,她心系离相月托付之事,回到现世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时与自己分离的侍女,问对方拿回那份自己费尽心思从算家讨来的灵契。 然而当她满心焦急地展开那灵契检查时,却发现上面竟然一个字都没有了,千婉暮先是震怒,以剧毒逼问那侍女,对方却发誓决没有对灵契动过手脚。 正当千婉暮不知该如何向离相月交代之际,紧接着却又听闻了雪家被相月门取代等等一系列消息,震惊茫然之余,脑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三尺水境”中的所见所闻,那瞬间她明白了一切,然后是懊悔、嫉妒、愤怒……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席卷了她。 等到潮水退去,那侍女早被她盛怒之下杀死,留在心中只有深深的背叛之感,千婉暮紧紧捏着那空白的灵契,双眼晦暗不明,良久之后她扬手将那白纸震得粉碎,转身离开,空留一句含恨幽叹徘徊在海面上: “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呢?” *** 东洲,嘉谷。 南洲联盟驱使的七座岛屿已经行驶到了东洲大陆南部附近,樗旻枢遂组织各地各派的负责人一同前往嘉谷驻地,悼念牺牲者,同时商议两部联盟合并及之后的种种事宜。 第512章 经过南洲与东洲两地的辗转抗争,众人深知暂时的胜利与平定来之不易,而樗旻枢在两处战局上都起了不小的作用,在联盟中的声望更甚,加上辛飘萍亡故的悲痛尚未散去,如今联盟中亟需堪当大任者,此人选非樗旻枢莫属。 另外,岳鸣渊、辛弘义、程恪理、秦佩环、管廉贞等人在两地战斗中均发挥了重要作用,经众人议定,分别负责联盟中人员组织、内外事务、情报收集及防御工事等等各项事务。 至于联盟各城管理、灵植种植与灵矿建设、吸纳凡人修炼等,则沿用从前七杀盟施行的制度方法。 不过在这段时间内屡次帮助众人的寄残荷却婉拒了樗旻枢请他坐镇的邀请,有人发出疑惑,他只是道志不在此,樗旻枢却看出他心中已有决意,遂将此事按下不提。 联盟初立,一切百废待兴,距步入正轨尚须一段时间,而与此同时其余各洲的局势也在剧烈变化中,好在第一丹师华茕仪坐镇东洲,一众散修纷纷入盟,一时无人敢犯乱。 这日,寄残荷向岳鸣渊交接完事务,便打算去见应不绝一面,谁知对方居然不在藏身之处,寄残荷心中疑惑,却也只能先行返回。 然而等他来到自己住处之外时,却看到一道身披黑袍、头戴兜帽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察觉到他靠近,对方这才转回身来,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冽的黑眸,朝他开口道:“寄先生。” “玉阎罗?”寄残荷有些惊讶,“你……你怎会来此?”说着下意识向对方身边张望了一番,却并未看到另一道身影。 “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玉苍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解释什么,只转身道,“先生,借一步说话。” 寄残荷便不再多问,径直上前推开屋门,做邀请状:“请吧。” 二人进入屋中,玉苍鸾灵识一扫,见屋内布置十分简单,仅一副床被、一张书桌并书架、一方小几与茶具、里边的小室中则摆满瓶瓶罐罐与阵法符箓,一应陈设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而寄残荷已经在此生活了数百年。 照例在那小几旁坐下,寄残荷道一声“失礼”,直接伸手掀开了玉苍鸾的兜帽,果然看到隐于其下的一张俊脸之上爬上了数道深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形状奇诡,蜿蜒在额前、双颊与眼尾,衬得原本冷艳的面容更添几分妖异,几乎令人望之失神。 然而寄残荷并非常人,他目不斜视地抬指搭在玉苍鸾腕间探了探,随即收回手来沉声道:“你中了‘附魂’,这东西很麻烦,它会渐渐蚕食你的魂魄,既像诅咒又像蛊虫,但与这两者不同的是,留在你体内的并非‘咒’或‘蛊’,而是被控制的‘魂’——这些残魂来自哪里?” 于是玉苍鸾抬手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了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块块破裂的魂牌,不多不少,正是玉家祠堂中消失的那些灵牌。 寄残荷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将右手放在魂牌上方,手心处亮起红色的光芒,探查片刻后,又接着道:“是‘拘魂’之术,可以凭借与魂魄有关的物件召回已死之人的残魂,甚至可以为他们再造形体,其效果近乎于起死回生——只是这术法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失传,如今能够使用它的人不过寥寥……” 玉苍鸾一双凤目盯着他,缓缓道:“愿闻其详。” 寄残荷忍不住看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敛眸道:“之前导致阳家覆灭的‘摄魂取灵’之术你还记得么?它与‘摄魂’之术,其实都脱胎于同一种功法——这功法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但当初记载它的残卷被发现时,也曾轰动修真界,盖因这套功法的修炼原理几乎颠覆了修真界千万年来的根基。” 玉苍鸾长眉一挑:“哦?” 寄残荷:“与我等寻常修者使用经脉灵力与外界灵气进行吐纳修炼不同,炼就这套功法的人是使用人的魂魄来一步步筑基修炼。将其修炼到大成的人,几乎可将人之魂魄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可以分离生者魂魄,还能招回已死之人的魂魄,甚至取魂魄之力化为己用。不过也因为该功法依赖于魂魄之力,所以修炼过程乃是走在逆转阴阳、违背天道之路上,试图靠它修炼的人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元神崩解魂飞魄散,故而出现没多久就被归为了邪术之列,很快便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了。” “原来如此,”玉苍鸾闻言淡然道,“创造这功法的人确实可称为天纵奇才。” “但他甚至没有在修真界留下姓名,或许也正是因这功法之故。”寄残荷叹了口气。 玉苍鸾却又问道:“不过既然这套功法出现不久就销声匿迹,先生又如何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功法残卷既然出世,又岂能真的完全消失?”寄残荷话语中带了几分无奈,“若你活得够久,又恰巧曾听说过这些故事,便会注意到其实修真界中修炼这功法的人从未断绝——如今还在使用的‘摄魂’之术是其一,太微府那位言行怪异的祭眠终也是其一。” “都道先生知识渊博,对这修真界大大小小之事如数家珍,今日相谈,果真如此。” “你可太抬举我了,”寄残荷笑笑,眼神中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活得太久,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观他面容不过而立之年,然而一双眼中却仿佛积着经年的风霜,每当其中透出这样的情绪时,总有一种深深的倦意,令人忍不住要跟着叹一口气。 然而玉苍鸾亦非常人,但见他面上仍是一副冷淡之意,开口转了话头:“先生说如今会使用‘拘魂’之术的人不过寥寥,不知先生对在我玉家人魂牌上施术之人的身份可有猜测?” 寄残荷闻言皱起眉头:“‘拘魂’之术虽然本质上是借物招魂,但若能成功施展,需要的条件十分苛刻,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招魂之人死去的时间不能太久,或许才能尚有侥幸残魂徘徊于世。换言之——对你的族人施展‘拘魂’之术的人是蓄谋已久,在当初玉家灭门后不久,就已经将他们的残魂拘在手中了。” 玉苍鸾的眼中一瞬间迸发出蚀骨的寒意,就听寄残荷继续道:“我不知道阁下是如何接触到这些被施予‘拘魂’术的灵牌的,但就阁下身上被种下的‘附魂’来看,此人显然是蓄意针对阁下,既然对方布局甚久,不可能在这期间没有露出蛛丝马迹,相信以阁下之敏锐谨慎,已经有所察觉和猜测了。而据我所知,上一次留下过这种功法痕迹的地方,正是——” “微宁千家。”两人异口同声道。 一瞬间,阳家老祖阳澄麟陷害南洲柳家、修炼禁术“摄魂取灵”提升修为,御家家主御钦霄覆灭虞家、利用灵蛊试验与御家炼器术结合改造“兵人傀”等一系列事情在玉苍鸾脑海中串联了起来——他们自以为机关算尽,却焉知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也在他人的布局之中? 巧合的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将得到玉苍鸾的“玉字十六诀”作为了自己计划中的一环——这一点此时此刻更让玉苍鸾确定,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发展,而这位幕后黑手的目的,绝对也和他玉苍鸾脱不了干系。 琼林发生的事,明明白白就是那一位的请君入瓮之计,因为对方知道他一定会主动入局——名为灭门之仇的筹码,不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蛛丝马迹,玉苍鸾都决不会坐视不理。 既然对方“盛情相邀”,他自然该主动赴约,否则岂不是白费了对方苦心为他准备的一番亲人相见、情人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 “你要去微宁,是么?”寄残荷看出他眼中决意,却道,“正好我也有事去千家一趟,不知阁下是否介意我同行?” 见玉苍鸾冷冽的目光重新向自己扫来,寄残荷微微笑道:“我知道阁下对我也有诸多怀疑,我与阁下同去千家,也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说的坦荡,玉苍鸾便也稍稍勾起嘴角,目光仍是冷的:“求之不得。” 寄残荷呵呵一笑:“那这一路恐怕要多叨扰了。” “无妨。”玉苍鸾说着,忽然面上寒意稍减,“只是还有一事,要麻烦先生。” “阁下请讲。” 方才与玉家紧密相关的事,他还只是用了“请教”一词,就连对自己的怀疑也是毫不避讳,现下竟然让玉苍鸾说出“麻烦”二字,寄残荷不由得起了些好奇心,想知道能让对方“麻烦”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就见玉苍鸾抬手将包裹家人灵牌的包袱收起,而后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小巧的物事,用掌心托着放在了寄残荷面前。 寄残荷看着那只静静躺在他掌中的折纸狐狸,陷入了沉默:“……” *** 竹栖砚从昏迷中转醒时,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除却丹田处还留存着隐隐的刺痛,身体与魂魄竟已无大碍。 他坐起身来,见自己居然不在诏狱之中,而是正在一间寝殿之内,其中菱窗纱帐、画屏熏香,虽然远不及世家奢靡铺张,却也可称风雅别致。 第513章 竹栖砚心中呵然,转身下床,走向不远处的一面铜镜,但见镜中映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面容,他嗤笑一声,心下了然,遂拂了拂衣袖,径直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竹栖砚眉头轻挑,索性停住脚步,一派悠闲地偷听了起来。 就听一道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吼道:“我现在就要走!你们谁都别拦我!” 另一道声音则来自雁孤宁:“如今郜鄞还需要左执法坐镇,你不得擅离职守……” “我说首席大人,”照钧铭仿佛是被气笑了,“换作是你,你认为是太微府重要,还是夫人的性命安危重要?” 说完他又马上意识到什么,哼笑一声:“呵,是我气糊涂了,忘了首席大人自然会以太微府为重,而且您也没有夫人。” 雁孤宁:“……” 照钧铭继续道:“首席大人,在下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而是来通知您一声,我的夫人如今下落不明,我在南洲一刻也坐不住!便是翻遍整个修真界,我也要救回夫人,然后把那朝家的小混蛋找出来大卸八块!” 语罢只听“嗖”地一声响过,殿外半晌无言,想必是那照钧铭无视了雁孤宁的阻拦,兀自离开了太微府。 竹栖砚在心中轻啧一声,这时又听外面雁孤宁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平都情况如何?” 与他交谈的人应该并不在身边,那人道:“平都尚且安稳,朝家主忙着清除内贼,无暇他顾,只是……” “我明白,”雁孤宁打断对方有些迟疑的话,“雪家生变太过突然,本府尚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何况是右执法。不过,离相月自立门户后,未必还愿意维持与太微府的关系,这件事,你与尚留在太微府的雪家旧人应当知晓。” 言下之意是太微府的雪家人极有可能会被离相月抛弃,而失去了雪家的支持,他们也很难在府中立足——对面的人如何能不明白,当即沉默了下去。 雁孤宁却接着道:“右执法在位期间鞠躬尽瘁,尽职尽责,众人都看在眼里,是去是留,本府交由你自行抉择——本府给你三日时间,待你整理好情况后,再来告诉本府你的决定罢。” 不想他话音方落,对面那人当即便“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向他道:“首席与先首席对明禅有栽培之恩,明禅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明禅愿意留在平都,为首席效犬马之劳!” 雁孤宁默然片刻,淡声反问道:“你可想好了?” 雪明禅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你且放心留在平都,相月门若前来接触,你及时禀报本府即可。”雁孤宁声音依旧平静,“至于其他雪家人……” “属下明白!众人身为太微府执事,自当履行自己的职责。”雪明禅十分识相地接过话头。 两人又商议了其他事宜,而后雁孤宁才关闭了传讯阵法,推开门走了进来。 只见床帐边站着一道人影,对方身着太微府黑红官袍,听到脚步声后侧过身来,露出了属于殷独觉的面容,向雁孤宁挑眉笑道:“好徒儿,还不快来拜见为师?” 雁孤宁:“……” 第269章 千金之诺(二) 事情还要从琼林说起。 早在发现有人在玉家祠堂中装神弄鬼时,竹栖砚便断定这是针对两人而设的局,故而借着二人后背相贴的片刻,在连通的识海中,竹栖砚向玉苍鸾道出了自己的打算,二人将计就计,果真引出了“死而复生”的玉家人。 不过两人确实没想到会从“玉念斫”口中听到“殷独觉”的名字,当下手上虽然在继续做戏,竹栖砚已是心念电转,待到殷独觉的魂牌在自己面前碎裂后,他便明白两人是入了局中之局,然而彼时两人一个被定住神魂,一个被黑气附身,再从长计较已是来不及。 玉苍鸾的佩剑刺进他胸口时,竹栖砚敏锐地察觉元神处的束缚松动了一刻,他当机立断,施展分神之术,借着推玉苍鸾回到“阆阙秘境”的瞬间,将自己的一半元神一起送了出去。 所以后来雁孤宁带来的太微府之人才无论如何都没能找到玉苍鸾的下落。 然而殷独觉魂牌中暗藏的术法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加上雁孤宁赶来得太快太巧,竹栖砚分出元神时稍有不慎,竟然—— “你是说……”寄残荷看着面前那憨态可掬的纸狐狸,艰难开口道,“他的元神……附在了这纸狐狸上?” “正是如此。” “阆阙秘境”必须两个人一同开启,否则他不会顺利进出,这说明竹栖砚的元神一定在自己身边,但一开始玉苍鸾也没寻到对方身在何处,直到从这不知何时到了自己怀里的折纸狐狸上感受到了分外熟悉的气息。 只是不知为何,附在纸狐狸上的元神无法再脱离,亦无法自由行动,玉苍鸾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通过和对方接触来使得两人的识海连通,自然也不能够与竹栖砚沟通,无奈之下只得寻求对此道颇有研究的寄残荷的帮助。 玉苍鸾将事情原委隐去诸多细节与寄残荷讲了,饶是寄残荷见多识广,也花了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玉苍鸾耐心等他缓过神来,这才接着问道:“不知先生可有办法让他的元神脱离附身?” 寄残荷沉默片刻,先问了一句:“能否让我一探?”得到玉苍鸾点头后,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点在那纸狐狸身上,使出灵力探查。 没过一会儿他收回手来,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玉苍鸾见状便问:“如何?” 寄残荷看向他,斟酌一瞬,道:“竹先生所中之术……我也从未见过,这术法颇为古怪,即使他分神脱出本体,这一半元神上却仍留有术法的效用,因此元神被封印在这纸狐狸之中,没有办法脱出。” 玉苍鸾的脸色重新冷了下去:“这样可会有什么影响?” 寄残荷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玉先生认为,若要辨认区分一个人,应当以什么作为依据?是依靠身形、容貌、声音么?” 玉苍鸾摇摇头,就听寄残荷又道:“这些都是表面之物,然而‘眼见不一定为实’,对于专攻此道的修者来说,改换形貌的方法更是数不胜数,但若只是如此,却也无法欺骗修为高超的大能,为何?因为我等修者辨别一个人的方法,是依靠其元神、魂魄。” “这也是我先前帮助竹先生假扮霓阁主以假乱真、修改‘诡画皮’效用的方法原理,只消混淆神魂气息,就能暂时瞒天过海。” “根据我方才探查的结果,竹先生身上的术法同样是作用于修者元神,以混乱识海。只是我的方法是暂时的,这道术法的效用却是长久的,它会逐渐模糊原本的元神与魂魄气息,被施术者元神灵力愈强,其效果也愈强,到最后也许会改变所有人对他的认知。” 他说着指了指那躺在玉苍鸾手心的纸狐狸:“另一半元神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一半因为附在了纸狐狸上,时间愈长,就会真的变成……变成一只狐狸。” “……”玉苍鸾注视着那纸狐狸,片刻后问道,“不知先生可有什么解决办法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彻底解除术法,恐怕只能找到施术之人,”寄残荷无奈道,“毕竟这术法前所未见,而且……” 玉苍鸾接上他的话头:“为他元神施术者与给我下‘附魂’的人,不是同一个对么?” 寄残荷点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玉苍鸾冷然不语,寄残荷便继续道:“不过,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缓解这术法的效用。” 他说着向玉苍鸾示意,得到玉苍鸾许可后,便再次伸指,指尖释出一道赤色阵法,点在那纸狐狸额前,同时口中念动咒语。 玉苍鸾只见纸狐狸全身渐渐被红光包裹,而后又被一道青色光芒取代,那团光芒随着寄残荷的施法不断放大,最后和红光融为一体,重新注入纸狐狸体内。 然而就在两人都要松了一口气时,那原本将要消失的光芒突然重新大涨,一瞬间盖住了整个手掌,等到刺眼的亮光消散,寄残荷急忙向原处望去,却见玉苍鸾手中的纸狐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啪嗒”一声掉进了玉苍鸾怀中。 玉苍鸾方才只是凭本能上前接住,现下看清怀里的情状,立时沉默了下去:“……” 寄残荷更是大惊失色:“???” 就见那狐狸抖了抖灰色的大尾巴,从玉苍鸾怀中翻了个身子,似乎是花时间适应了一下四肢,然后迅速坐直了身子,仰起脑袋看向头顶上的人,紧闭的嘴筒子里传来了属于竹栖砚的声音:“玉苍鸾,是我。” 玉苍鸾垂眼和他对视了片刻,这才开口沉声应道:“……嗯。” 狐狸点点头,又看向对面震惊无比的寄残荷,虽然嘴巴未动,语气却是礼貌:“多谢寄先生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第514章 “呃……”寄残荷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这时连忙回道,“阁下……阁下言重了,若非某技不如人,先生也不必……呃,不必困囿于这方寸之间。” “诶,先生此言差矣,”那狐狸冲他眯起一双狐眼,“现在这样,比起先前困在符纸中什么都不能做已经好多了,再说先生不是说好要与我等同去千家么?在下相信,万一路上有什么变化,有先生在,自然能有许多应对之法。” “……阁下说的是。”寄残荷面上还是震惊之色,仍旧不放心道,“不知现在可否让我再探探你体内元神的情况?” “先生请便。” 寄残荷将手虚虚放在狐狸头顶,施法查看片刻后方才得出结论:“许是我的法术与原本留在先生元神上的术法相冲,引起了某种未知的变化,所以导致先生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好在那术法也因此被抵消了不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元神产生影响了。” 但代价是,这段时间竹栖砚要一直维持这个形态了。 言外之意对面两人都明白,小狐狸一时没有答话,只玉苍鸾忽然抬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两把,手指停在毛绒绒的后颈上,开口时难掩笑意:“没关系,至少……不是坏事。” 下一刻,那狐狸一口咬在他另一只手指上,然后挣脱他的怀抱,“嗖”地一声爬上他肩膀,钻进斗篷里不见了。 *** “……”雁孤宁上前几步,面色不变,“阁下若是想用‘激将法’作下马威,那么本府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 那人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脸上笑容愈发变得玩味:“诶呀,乖徒儿怎么能将为师想得这么无聊呢,若不是你留在为师身上的术法突然作乱,为师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想念你呢。”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灵力迎面而来猛地打入体内,而后一旁铜镜中倒映出的身影蓦地又从殷独觉变回了竹栖砚本来的模样。 竹栖砚见状,面色转为无奈,唉声叹气道:“首席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趣呀。” 雁孤宁静静地看着他变换的情态,片刻后开口道:“阁下倒是一如既往地恶趣味,本府着实佩服。” “诶,此话怎讲呢?”竹栖砚笑眯眯道,“分明是首席大人给在下设局在先,又在手下面前表演师徒情深在后,相比之下在下却只能束手无策,实在是甘拜下风呐。” 雁孤宁正缓缓踱步至桌案旁,闻言拂袖端坐而下,方才抬起头看向竹栖砚,语调没有丝毫波澜:“本府不知先生这话是何意。” 竹栖砚轻嗤一声,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眼紧紧盯着雁孤宁:“首席大人何必装傻?令师魂牌上那道术法,不就是您‘借刀杀人’,打入在下体内的么?” 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竹栖砚索性一手支颐,斜斜倚在案边,一边展扇,一边姿态悠闲娓娓道来:“那就让在下斗胆来猜一猜好了——事情的起因,正是首席大人念师心切,前往怀悼,不想却发现令师的魂牌竟被人做了手脚。” 他如说书一般将当时的情景讲得绘声绘色,仿佛是亲眼见过一般:“首席大人当场震怒,几欲将那动手之人碎尸万段,但首席大人不愧是太微府首席,很快冷静下来,决定先追查此人目的为何,然而当您沿着线索一路追寻到琼林时,您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察觉到琼林的异状后,您发现那人的目的正是玉苍鸾——或者说是他与我二人,对方想用殷独觉与玉家灭门之仇离间我二人——就算没能离间成功,也要让我二人分开行动,而您索性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改换了魂牌中的术法,既彻底坐实了在下‘殷独觉’的身份,又让对方的计划成功实施,一举两得,实在是高明啊。” “阁下确实舌灿莲花,”雁孤宁神情变也未变,“但本府竟不知道在阁下眼里,本府有这么多管闲事。” “首席大人何必自谦,”竹栖砚朝他转过头来,笑容变得危险,“您将在下留在这里,不正是借助对方的计划,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么?” 他说着挥扇在自己面前一抹,复又变成殷独觉的模样,提起嘴角隔扇向雁孤宁笑道:“毕竟首席大人接下来的计划,正是需要这张脸——或者说,这个身份,对么?”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忽然抬手打出一道灵力,让竹栖砚恢复成原本的容貌,接着才开口,声音平静道:“阁下既然料事如神,不如直接来猜猜,本府需要这个身份做什么?” 言下之意竟是默认竹栖砚先前的话了。 *** 寄残荷前来辞行时,樗旻枢并未意外,只是握着对方的手郑重道:“先生救命之恩,旻枢没齿难忘,若先生以后有需要帮忙之处,旻枢定倾力相助。” 倒是站在一旁的管廉贞反问道:“先生,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么?” 管廉贞看着是少年模样,其实年纪与樗旻枢仿佛,他自加入七杀盟后便一直跟着寄残荷修习炼丹之术,寄残荷待人平和,对他更是毫无保留,将一身奇门异术倾囊相授,却始终不肯收他为徒。 寄残荷闻言,抬手摸了摸他头顶:“廉贞,大家很需要你,你安心留在这里便好。” 管廉贞将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了,不用你多说。” 寄残荷收回手来,与樗旻枢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樗旻枢又问:“先生交游甚广,如今离去,大家难免感怀,可需要我通知其他人前来,为先生践行?” “旻枢有心了,”寄残荷却道,“该见的人我已经都见过了,剩下的,只管随缘便好,不必麻烦大家。” 樗旻枢只好作罢。 这时管廉贞又转回头来,想到什么:“对了,不久前去见华丹师的那个小子,不是也去千家了么?” “廉贞说的是榴夏小友罢,”樗旻枢顺着他话头回忆道,“听他说,夜先生从试炼之境出来后,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他便带人前来求医,华丹师告诉他若要炼丹救人,需要一味药引,那药引如今正在千家藏着。他便将夜先生留在盟中托人照顾,自己直接赶去北洲了。” “原来是他,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华丹师来找我商讨的救人之法,便正是为了夜先生。”寄残荷了然道,他这几日忙着交代后事,恐怕正好和两人错过。 “唉,先生若遇到他,便能和他结伴同去了,这样路上也好互相照应,”管廉贞神色严肃道,“听说现在微宁那里迷雾重重,邪门的很!” “别担心,廉贞,”寄残荷安慰他道,“而且这次我也不是一人前去,有‘玉阎罗’同路,想必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什么!‘玉阎罗’?!”管廉贞惊得跳起来,“莫非就是……那位太微令‘天’字榜上有名的‘玉阎罗’?” 寄残荷点点头,管廉贞则直接激动地越过他朝他身后看去:“他在哪儿?之前每次听说他来盟中时,我都无缘得见,这次定要见识一番!” “呃……”寄残荷稍显迟疑地转过身,三人便跟着他朝某个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下正靠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对方面容隐在兜帽下,只有几缕发丝落在身前,看着气质分外冷酷——如果两只手中没有正在逗弄着一只赤色的狐狸的话。 但见他一只手臂托着那狐狸的身子,另一只手颇有技巧地揉过两只耳朵、毛绒脑袋与整个后背,最后落在红灰色的大尾巴上,紧接着兜帽微微颤动,仿佛是在轻笑着说些什么,而后那狐狸突然抬爪,抵住了他俯身靠近的脸。 管廉贞瞪大双眼:“……什么情况?!” 樗旻枢又惊又疑:“这……这……” 寄残荷无奈扶额:“唉……” 三人慌乱间,却见那狐狸已跳下黑袍人的怀抱朝他们走来,然后停在三人面前端庄坐下,一双狐眼笑眯眯地望来,紧接着竹栖砚的声音响起:“樗盟主,好久不见,听闻嘉谷几日前方召开了盟会,推举盟主接过重任,未能及时前来祝贺,是在下的失礼。” 樗旻枢无助地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向寄残荷,就听寄残荷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盟主想的那样。” 管廉贞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什么那样?” 寄残荷只好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解释了起来,樗旻枢则对着这狐狸与走到它身后的玉苍鸾道:“二位此去千家……还望能对寄先生多加照拂。” “盟主放心,寄先生屡次襄助,我二人自然记在心中。”狐狸朝他微微歪了歪头,又道,“只是在下有一句话,还要拜托盟主转告应不绝。” “先生但说无妨,旻枢一定带到。”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听到他的话后,狐狸眼中的笑意陡然加深了:“就请盟主转告他说——在下与他的赌局,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 高山,流水,孤云,重峰。 杳无人烟之处,今日却有琴声传来。 第515章 一人独坐在垂挂崖边的瀑布旁,横琴膝上,弹奏高歌,形骸豪放,似是沉浸在弦音涛声中难以自拔。 良久之后,却见他突然抬手按在弦上,伴随着戛然而止的琴音开了口:“我道这隐世之地是谁突然造访,原来是贵客亲至,应某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 见对方没有回答,应不绝便自顾自接着道:“这次大战中阁下暗中消灭说知难及其势力,做得果断狠辣,为联盟撤退拖延了时间。” 仍是没有回应,他便又道:“我知道阁下长久隐于太微府中,与七杀盟里应外合,暗中帮助七杀盟行事,屡次在计划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然而盟中除我之外却无一人知晓阁下的真实身份,反而让阁下背负骂名,一片赤胆忠心被在意之人误解唾弃了几百年,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 “可是阁下心性之坚定乃是有目共睹,应某亦从未怀疑过阁下会动摇。所以我十分好奇,今日阁下刀剑相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说着微微侧脸,余光中望见那持剑直指自己后背的人影,不紧不慢地道出了来人的姓名: “——落萧河。” 第270章 千金之诺(三) 落萧河手中的剑更逼近一分,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冷声道:“我来要一个解释。” “哦?”应不绝背对着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解释?” 落萧河却仿佛被对方这副漠然的态度激怒了,突然失控地低吼一声道:“为什么……你曾说过会保她无虞的!为什么她却死了?!为什么!” 他双眼充血,猛地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你答应过我……我根本就不会帮你助她从诏狱逃脱!不会让她接触七杀盟、不会让她帮你做事、不会让她卷入纷争……更不会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落萧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下去,到最后语气变为哽咽:“她还不如一辈子做个天真的雾赦己!也好过……好过……”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应不绝在他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分外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落廷尉还是不愿接受雾赦己的死么?还是……不肯相信‘天真’的雾赦己竟敢决然赴死?” 落萧河猛地愣住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应不绝则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啊……” 落萧河瞪大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剩下的质问与怀疑,却仍是固执地喃喃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应不绝这时对他道:“因为天真的是你啊,落萧河。” 宛如当头棒喝,落萧河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收回了剑去,面上竟升起几分委屈与挣扎:“我……” “哼,又用花言巧语躲避我的问题,”半晌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索性上前一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我来时听说了从琼林传出来的消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应不绝却反问道:“什么消息?”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落萧河奇道,说着忍不住抬高声音,“再说了,这件事可是和你息息相关!” “哦?”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还在装傻?”落萧河有时恨透了他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传闻殷独觉在琼林重新现身了!” “哎呀,竟有此事?”应不绝沉吟一声,语气中带着惊讶,“殷首席死而复生,这倒是稀奇的很……” “什么叫竟有此事?”落萧河有些焦急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明明你才是……” 这时应不绝却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无波无澜,静静地向他望来。 落萧河怔在原地噤了声,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偃旗息鼓。 两人对视片刻,落萧河方才回过神来,他懊丧般垂下头去,自嘲一笑:“罢了……你总是有你的理由,而我从来都不懂。” 应不绝仍是目光淡淡,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落萧河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无论对错,我都无法回头了。” 他说着抬起头,深深看了应不绝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说道: “我走了。” 语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徒留应不绝立于崖边,身后是百丈飞瀑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 告别联盟众人,玉苍鸾与寄残荷乘船北上,因微宁四周已经完全陷入了迷雾中,无法从空中探明情况,故而两人决定取道微宁东南的港口小城苦海,先在外围打听有关千家的消息,再慢慢深入。 靠近苦海的海面已经笼上了一层薄纱般淡淡的雾气,行入其中的船只如同被隐藏在雾中的巨兽吞入口中,两人上岸时,停靠在港口的船只已有不少,看来千家与外界失联后,各方仍旧在坚持探查微宁的情况。 二人一路来到城中客栈,果不其然看到大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寄残荷随玉苍鸾在窗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酒端上来摆在两人手边,然而自始至终玉苍鸾却只将目光望向窗外,兜帽下的脸上表情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寄残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走到其他桌旁与众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了不少事情: “微宁如今还是消息全无……” “先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现在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早说千家中都是些邪魔外道,这雾多半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 “不过,虽然千家内部没有消息,但外面却多了些有趣的动向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啊……那位千家早年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的嫡长子最近重新出现了,还向五洲扬言说,要亲回微宁争夺家主之位呢!” “竟有此事?我记得那位不是曾经被称作……” “……” 寄残荷回到座位旁,便见玉苍鸾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手将面前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他道:“先生请罢。” 寄残荷跟着他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玉苍鸾在某间房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请进。” 寄残荷正在惊讶间,玉苍鸾已经推门而入,他紧跟着走进去,看到屋中已有两位女子一坐一站,而玉苍鸾径直走到桌案边,垂眸看向那正坐着慢慢研香的女子,随即开口道:“千小姐。” 原来这屋中的正是此间客栈的主人,亦是不久前与他们一同从三尺水境中离开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二人。 千姒雨闻言,起身向二人行礼,含着笑意的目光从玉苍鸾被兜帽遮住的面庞转向他身后的寄残荷:“这位是……” “见过千小姐,”寄残荷连忙拱手道,“我叫寄残荷,与玉先生是旧识,先前偶然遇到玉先生,得知先生亦有事前往千家,故而便结伴同行至此。” “看来这便是所谓缘分了,”千姒雨说着朝二人作个手势,“见过寄先生,两位请坐。” 千娥眉端茶上前为三人摆好,又不声不响地退回主人身后,千姒雨复又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轻笑道:“我倒是没料到,玉公子这么快就来北洲了。” “有人盛情相邀,我自当赴约。”玉苍鸾声音沉冷。 “原来如此……”千姒雨若有所思,一边抬手支颐,敛眸怅然道,“我还以为公子此行是专门为我们的交易而来……” “小姐此言差矣,”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我等前来苦海,正是专门来继续与小姐先前的合作的——毕竟现下我们有了一致的目的,彼此间也能放下许多防备与芥蒂,不是么?” 这声音悠然中带着笃定,显然来自于竹栖砚,然而屋中却不见对方人影,千姒雨的目光再次从寄残荷与玉苍鸾身周扫过,最后才有些迟疑地落向声音的来处—— 便见玉苍鸾的兜帽下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从他颈边的帽檐处钻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毛团。 “?”千姒雨双目微怔,眼睁睁看着那毛团轻巧落在桌面上舒展开身体,变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了自己面前。 “千小姐,在下这厢有礼了。”这狐狸甩了甩尾巴团住自己四肢,然后朝千姒雨颔首行礼。 “……”千姒雨压下眼中惊讶,勾起一点嘴角望着他,“呦,这倒真是稀奇了。” “小姐谬赞,”狐狸抬头向她弯了弯眼角,随即作势叹气道,“在下变成这副模样,可都是拜你们千家人所赐呢。” 在他身后的玉苍鸾则冷声接道:“此次前往千家,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揪出来。” 狐狸点点头:“所以此番千家之行,我等还要劳烦小姐相助一臂之力,作为回报,先前答应小姐的事,在下定当全力以赴——助小姐夺取家主之位。” 第516章 如此狂妄之语从一只狐狸口中说出,若有其他人在场,想来会觉得怪异非常,好在玉苍鸾与千家两人早知晓这个计划,并无太大反应,只有一旁的寄残荷放下茶盏的手一抖,将茶水洒出了些许。 “抱歉……”寄残荷连忙施术将水渍擦去,一边解释道,“我、我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这些人的贼船。 “先生莫急,”千姒雨这样说着,却用揶揄的眼神看向狐狸,嗔怪道,“你们怎么也不事先通知先生一声。” “是在下之过,”狐狸转过身来,抬爪轻轻拍了拍寄残荷放在桌上无措的手背,安抚道,“那时在下突逢变故,确实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 “不过先生放心,”他又道,“我们的计划不会妨碍到先生的,到得千家后,先生只管放心做自己的事便好。” 言下之意是现在想下船也晚了。 寄残荷将手从他爪子下面抽出来,很是勉强地讪笑了两声:“哈哈,说的是,说的是啊。” 千姒雨倚在一旁看够了戏,这时方才继续道:“既然先生答应了,那么此事便一言为定了——” 她说着突然话头一转:“不过除却先前说的,我还有个小小的条件,希望公子不要介怀。” 这话说得既突兀又模糊,狐狸便扭头看向千姒雨:“哦?不知是什么条件呢?” 下一刻,只见千姒雨伸手一把按在他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来回狠狠揉了几下,又迅速地在狐狸身上摸了一把,最后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收回手来,朝对面脸色阴沉的玉苍鸾轻轻一笑:“手感不错。” 房中顿时静了片刻。 旁边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的寄残荷瞪大了双眼,身后千娥眉则抱着手臂抿了抿唇,桌上的狐狸愣了片刻,方才重新支起被千姒雨压低的两只耳朵,开口打破了屋内有些诡异的气氛:“小、小姐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身后玉苍鸾掩在帽檐下的双眼猛地一抬,冷冷看了千姒雨一眼,而后一把拎着狐狸的后颈将他放回了自己怀中,直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千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千姒雨见好就收,正色接上他的话头:“其实诸位来的正是时候,前些日子我们从试炼之境中出来后,就听说了‘雾锁微宁’的传闻,于是我与娥眉便来到苦海这间客栈打探,这段时间也确实得到了一些消息。” 她说着向众人竖起一根指头:“其一,与外界传闻有所不同,这片迷雾并非真的无人能近,只是能够进入雾中需要一个条件。” 玉苍鸾道:“千家人。” “不错,”千姒雨颔首,紧接着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与之相反的是,虽然这些日子陆续有在外的千家弟子赶回微宁,但无论用何种手段,只要进入雾中后,在外的人都无法联系到他们了。” “其三,”千姒雨最后道,“则是最蹊跷的一点,尽管千家人进入后便如消失一般音讯全无,但却也并非没有人从这片雾中出来过。” “前几日,我的人曾在苦海城外、靠近微宁的地界找到一个从迷雾中跑出来的人,此人身上一片完好,并未见内外伤,然而其人疯疯癫癫,几不成言,竟丝毫不记得自己曾在千家的事,我们本欲将他留在楼中观察,再尝试寻找些让他恢复的法子,谁知不过半日后,那人竟然爆体而亡——没留下一丝痕迹。” 这些迹象简直将此事此地渲染得愈发蹊跷,看来也唯有亲自进入,方能一探究竟。 千姒雨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两人,作势为难道:“情况便是如此,玉公子若是想要即刻动身,恐怕得费一些功夫了。” 既然她说了只有千家人才能进入迷雾之中,那么势必要想些办法将其他人也变为“千家人”,方能蒙混过关,不过具体是什么方法…… 然而千姒雨没等到玉苍鸾开口发问,对方怀中的狐狸却先转向一旁率先发了言:“此事却也好说,只是又要麻烦寄先生了。” 此话一出,千姒雨看向寄残荷的眼神中终于带了些诧异,就见寄残荷接过竹栖砚的话应道:“不麻烦不麻烦,不过玉先生打算扮成谁呢?” 他那一手改易元神气息的本事,此刻自然是派上了用场。 竹栖砚想到的千家人无非是他的便宜姑父千佑昇,或是当初在年晷秘境中送给他们“诡画皮”那位仁兄千偈淳——虽然这二位皆已作古,但此举也是为了能让他们魂归故里,想必两人不会介意。 这时面前千姒雨却笑着开口:“原来几位已经有了法子,那我便可放心了,只是既然是合作,我总不能作壁上观,不如这选择伪装的‘千家人’,便试试我的建议?” 玉苍鸾一手怀中按着想要冒出脑袋的狐狸,一边盯着千姒雨:“请讲。” 千姒雨便将含笑的目光投向他,唇齿轻启:“千家大公子,千任好。” 寄残荷奇道:“是那位离家出走失踪多年、最近却又重出江湖传出夺位之言的嫡长子?” 玉苍鸾却无太大意外,只定定与千姒雨对视:“果然,消息是你放出的。” 千姒雨但笑不语,只道:“千家的内事,我总是要更清楚一些的。” 不如说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让玉苍鸾假扮千任好,借夺位之名高调回归微宁,激起千家内部的矛盾,而她自可隐在其后坐收渔利。 小狐狸终于从玉苍鸾手中挣脱出来,冒出个尖尖的脑袋抬头望向千姒雨:“可我等并未接触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如何伪装成他?” 千姒雨却早有准备般,抬手一挥从桌上燃着的灯花中挑出一点金色的光芒,而后弹指将其送到寄残荷面前:“先生,请。” 看来她不久之前刚见过这位千家大公子,竹栖砚想道,但即使如此,她仍要让玉苍鸾假扮成千任好,那么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样想着,他与千姒雨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当然只是他单方面认为的,从千姒雨的角度来看,只能见到那狐狸脑袋趴在玉苍鸾手臂上巴巴望着自己,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显得愈发可爱,简直令她忍不住再上手摸一摸那看起来便十分有弹性的尖耳朵…… 当然最后还是忍住了。 千姒雨顶着玉苍鸾几乎化为实质的两道目光,朝一旁未动的寄残荷笑了笑:“先生可还有什么疑问?” 寄残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虽能改换魂息,但毕竟没有见过这位公子,这样就算玉先生能进入雾中,恐怕也无法骗过千家的各位罢。” “这一点嘛,先生大可放心好了,”千姒雨却将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我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于是几人商量好,由玉苍鸾扮作千任好,寄残荷则用先前“诡画皮”上留下的气息,为自己和小狐狸做伪装,而后众人起身下楼,朝着客栈外走去。 临走时,千姒雨先往柜台处吩咐了客栈老板几句,玉苍鸾抱着狐狸在旁边等着她,顺便听到了客栈小二与一位客人的对话: “这位客官呦,现在这情况,您就是给我再多灵石,小的也不敢收啊!” “这倒是稀奇了,给灵石还不收,那你想要怎样?!” 另一人上前劝道:“这位兄台想必是隐闭许久,不问世事,不知道当今五洲灵矿体系崩溃、各世家各有变故纷争不休,灵石生产流通早就十分困难啦!” “那怎么办?难道你们便不付钱了?” “诶,此言差矣,”那人说着,指了指对方挂在腰间的储物袋,“现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啊,都是以物相抵喽,还是那些灵丹灵符灵器最靠谱!” *** “要说在下最近干的事,那还真有点多,”竹栖砚抬扇敲了敲额头,作一副苦恼状,“要是桩桩件件都罗列出来,只怕要耽搁首席大人许多时间了。” 雁孤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在桌上放了一件东西。 竹栖砚垂眸看去,见那物事表面光滑圆润、通体泛着淡淡的光芒,朝上的一侧则刻着代表着太微府的纹样——正是一块灵石。 这时雁孤宁的声音又在对面响起:“金礁一场大火、沽台一道天雷,引得五洲灵矿失控、灵石稀缺,而后战乱迭起,各洲各自为政,又致灵石交易几近崩塌——” 他说着对上了竹栖砚一脸无辜的表情:“本府以为,阁下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然是由阁下亲自解决最为合适。” 第271章 千金之诺(四) 千婉暮来到殿外时,恰巧遇到从里面走出来的连笑锋,她连忙停下脚步,向对方福了福身子:“连先生。” “啊,是……是千小姐。”连笑锋一句“少夫人”险些出口,又想到如今雪家都不存在了,离相月与这小姑娘的婆媳关系真是说不出的怪异,索性唤了对方的本姓。 好在千婉暮似乎并未介意,只朝紧闭的殿门投去一眼,问他道:“不知母亲她……现下可有空闲?” 第517章 “哦,我出来时,北冥正在里面向她汇报事情,”连笑锋道,“千小姐若找她有要事,我这就回去给你说一声儿?” “怎敢劳烦先生。”千婉暮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婉暮在此等候片刻便好。”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连笑锋并未多想,点点头径直向对方告辞离开,没看到擦身而过后千婉暮瞬间变得幽暗的眼神。 千婉暮并未像说的那样在殿外等候,她只在门口停留了一瞬,便径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算家主来信说要邀门主一谈……” 易北冥原本正俯身向主座上的人汇报,这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闯入的千婉暮,有些犹豫是否该继续讲下去。 却见离相月朝他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千婉暮,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笑意:“婉暮回来了——到我这里来。” 易北冥识趣地悄声退下,留千婉暮独自望着主座上那道熟悉而陌生的白发身影,一步步朝对方走了过去,最后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离相月靠在座位上,支着侧脸俯视着她,姿态慵懒而随意,声音却飘渺而悠远:“婉婉怎么不到我这儿来?” 千婉暮仰头望她片刻,忽而又低下头去,脆生生道:“婉暮不敢,婉暮此番前来,是向门主大人请罪的。” “哦?”离相月面上表情像隐在雾中,“婉婉此话怎讲?” 千婉暮垂眸:“婉暮愧对门主大人的嘱托,未能将算家的契书如约送到中洲,恐贻误了门主大计,婉暮返回现世后得知此事,万分惶恐,故而特地赶来向门主大人请罪。” 她一口一个“门主”,仿佛要与离相月划清界限一般,座上的人不禁失笑:“原来婉婉是在同我赌气,怨我不将真正的计划告知你,教你白忙活一场了。” “婉暮岂敢……”千婉暮话未说完,面庞忽然被人轻轻托起,蓦地便对上了离相月那张绝尘的脸,她略一失神,话头便被对方抢了去:“既是如此,我向婉婉道歉可好?” 千婉暮与她对视片刻,敛眸低声道:“婉暮……” “诶,”离相月又凑近她几分,抬指轻点在她唇上,委屈道,“婉婉难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我原本的打算,正是要让你带着盟书前往中洲,促成结盟,从而诱使朝令辞带领雪千算三家的人共同前往南洲剿灭朝别赋,这样一来可以消耗朝家实力,二来也可借机将雪家中不支持我的人调走,三来便是声东击西,那时有连笑锋在外领雪家人作战,又有易北冥在雪家暗中召集我的人,你再回归济延替我坐镇,如此本是万无一失,可惜……” 离相月说着叹了口气:“前有朝别赋破坏结盟,后有竹栖砚破坏‘珍珑棋局’,一番阴差阳错之下竟将婉婉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我得知后,也十分焦急。” 她最后抬手抚过千婉暮侧脸,笑得迷人:“好在最后你平安回来了,我知道……最后在珍珑棋局中,是你替我杀了那境灵,对么?” 千婉暮的双眼猛地瞪大:“你如何知晓……”话音未落又想起整个三尺水境都在离相月掌握之中,又有什么她自以为是的小动作能逃得过对方的眼睛呢? 然而离相月却为她的大胆而欣慰:“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晓——婉婉,你说我如何愿意看到你伤神失落?” 千婉暮眼眶变得通红:“母亲……” 离相月压下眉头轻哼一声:“嗯?” 千婉暮连忙改口:“月娘……” 离相月便重新笑了起来,捧着她的面庞,与她额头相抵:“好在现在阻碍我们的已经消除,婉婉今后可愿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打理相月门?” 千婉暮凝视着她,半晌噙着泪点了点头:“我愿意的。” 离相月勾起嘴角,伸指轻点她鼻尖,宠溺又无奈道:“你呀……” 千婉暮抬手抓住她手掌抵在自己脸侧,一双盈满水光的眼睛微微抬起望着离相月:“不过月娘,在那之前,我……我想回一趟微宁。” 离相月动作微顿:“婉婉去那里做甚么?” 千婉暮笑了笑:“月娘既然取代雪家自立门庭,又怎会坐视北洲之地有人掣肘?我身为千家人本来便是最为合适,我愿意为月娘解决这一隐忧。” 她在离相月开口前抢先道:“求月娘允准婉暮这一点心意……” “……”离相月注视她片刻,最终摸摸她鬓发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 越靠近微宁地界,雾气越是深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若非有寄残荷制作的“引魂符”作联系,众人恐怕还没有进入千家便先彼此失散了。 不知向浓雾深处走了多久,前方不再是一片迷蒙,而是隐隐约约出现了不少人影,那些人影时远时近,一会儿像是游离在大雾边缘,一会儿又像是就在几人身边。 远远似乎传来几道不成调的诡异人声,似悲泣似狂笑,与此同时几道白影从几人周围飞快掠过,玉苍鸾停下脚步抬手按上额头,发出一声低微的闷哼——在他掌下,盘亘在面庞上的纹路正在亮起微弱的血芒。 下一刻,颈侧贴上了一只黑色绒毛的爪子,但见青色的灵力从爪间流淌而出,如一汩清泉清洗掉了那些纹路上的血色光芒,令玉苍鸾身上躁动的气息重新安定了下来。 玉苍鸾放下按着额头的手,转而在颈侧露出的狐狸脑袋上轻轻摸了摸,沉声道:“我没事。” 走在前面的寄残荷察觉到此处的异状,转头朝玉苍鸾的方向投来目光:“是‘附魂’的影响,它会让你对魂魄之力的感知增强,这雾气中又恰好徘徊着许多游魂,故而你会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说话间,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远,身影也随之被愈来愈重的雾气遮盖,玉苍鸾定定注视着他消失的身形,眉头缓缓皱紧。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咯”的瘆人笑声忽然响了起来,仿佛就是贴着耳根发出一般,玉苍鸾循声迅速转身,便见一道人影直直倒挂在自己背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这样正对着自己,明明看不到表情,那非人般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 玉苍鸾眼皮一抬,一道剑气冷不丁朝对方打出,只听笑声戛然而止,那人影立刻又散作一团白气退入了浓雾之中,玉苍鸾凝眉转回身去,却见面前蓦然现出了一座鬼气森森的城池。 从他这里看去,天上无日亦无月,仿佛是一片尚未开蒙的混沌,地面上一排排的房屋楼阁无声矗立着,街道两旁挂着一盏盏灯笼,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都被映成了惨白,整座微宁城就像是笼罩在永夜中一般。 玉苍鸾将灵识展开向城中铺开,目光则投向远处如浓墨般黑暗的地界,低声道:“那里有古怪。” “没想到微宁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这时在前方打探情况的千姒雨二人走了回来,面色都有些凝重,“看来事情有些超出意料。” 一旁的寄残荷亦沉沉叹出一口气。 千姒雨想了想,道:“先去我在外城的一处据点打听一下消息。” 原来千家由于子弟众多,曾将原本的微宁城向外扩建过一圈,用于放置子弟及千名卿“夫人们”的家眷及产业,随着时间推移,之后又多了许多在此定居的外来者。 而因为千名卿一拍脑袋搞出来的劳什子“轮值家主制”,子弟们争相在外城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眼线,专门用来行那勾心斗角之事。 千姒雨口中的据点乃是一座歌楼,并不在很靠外的位置,几人便跟着她步入城中街道,但见两边屋檐下悬挂的纸灯笼无风自动,投在地面上一片灯影幢幢,而隐在灯影外的浓黑之中似乎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忽然间,远处响起一道女子的歌声,那声音如同风中飘摇的魂幡,没有着落一般,勾得人心神荡漾,若是仔细听那声调,便仿佛下一刻就真的要被勾走魂魄,彻底迷失在这诡异的歌声中。 几人立即屏气敛息,加快脚步,走在最前面的千姒雨却突然停了下来,只听“扑通”一声,一块重物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门擦过,重重砸在了地上。 千娥眉急忙将人拉回自己身后,低头看向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她木着脸使剑挑起那东西的“头部”,蓦地便对上了一张从中间裂成两半的人脸。 “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叫声划破天空,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黑黢黢的街道尽头窜出一个兔子般的身影,对方正以一种四肢极不协调的方式朝几人所在之处冲了过来。 待到离得近了,那人的面容才在灯光下显现出来,千姒雨微微蹙起眉头,唤道:“娉停?” 原来那兔子并非真的兔子,而是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她原本一脸惊惶,听到千姒雨这一声呼唤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一红嘴一瘪,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哭嚎道:“雨姐姐——救救我!” 话音方落,她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街道两侧的灯笼随即剧烈摇晃起来,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从路面上光暗交接处拔地而起,以迅疾之势朝千姒雨扑来! 第518章 “唰”地一声,千娥眉身后重剑出鞘,一把将那黑影劈成了两半,然而奇怪的是,剑刃却并无砍在实质上的感觉,千娥眉暗道不好,果然那两半黑影并未消失,而是重新化作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伸出手朝着那少女后背抓去。 危急之际,却见少女脚底一滑,突兀地在平地上向前摔去,就这样一头撞进了千姒雨怀中。千娥眉脸色一黑,原本向着两道黑影挥去的重剑立时迸发出猛烈威压,一把将其震得消散。 少女此刻才从千姒雨怀中抬起头来,又察觉到脚下有些异样的触感,她连忙低头看去,冷不防与那张裂成两半的人脸打了个照面,吓得又是一声惨叫,兔子一样红的眼睛里像下雨一般淌出泪来:“哇啊——” “好了娉停,别哭了。”千姒雨摸摸她头顶散开的发髻,温声哄道。 千娥眉见黑影已消失无踪,便将重剑收回,朝二人走来,接到千姒雨眼神示意,她便将地上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挪到一边,回来时对千姒雨低声道:“死者确实是千姝质。” 千姝质与千姒雨相似,是千名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弄出来的千家子,她性格跋扈嚣张,从前没少刁难千姒雨二人,但生前也自诩天生丽质,谁知就这样曝尸街头,死状还如此惨不忍睹。 千家两人一时沉默,这时怀中少女哭声渐止,一边抽噎一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千姒雨:“连姝姐姐都死了……雨姐姐,求你救救我……说不定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了……” 她的话使千姒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千姒雨捧起少女的脸,看着对方认真道:“娉停,你仔细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千家发生了何事?” 千娉停正要说话,站在最后的玉苍鸾却猛地转身—— 便见先前消失的黑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玉苍鸾黑袍一甩,抬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对方本欲袭向自己后背的手,眼见那只手在自己掌中复又化作一团黑影,玉苍鸾帽檐下的双眼一抬,出手如电,另一只手一掌拍向对面只凝出个人形的黑影。 因记着假扮千任好的缘故,玉苍鸾并未用剑,也没有使出自己功法,仅以双掌灵力与对手相搏,那黑影亦化出一双手臂与他对抗,却被玉苍鸾逼得连连后退,又因玉苍鸾所困无法脱身逃走,明明只是个潦草人样,那倒退的身形里竟也显出几分狼狈来。 两人在灯下斗了几个回合,玉苍鸾试探已毕,索性不再隐藏,一手钳住对方进攻的双拳,又趁那双拳意图化黑影逃脱的片刻,径直伸手抓住那黑影的头部狠狠一捏,一把将对方的头从身体上拽了起来,从远处看去,那团黑影就像是被生生扯着一分为二。 然而即使如此,那颗头颅与身体竟然还藕断丝连,在玉苍鸾拽下的瞬间从两边聚起一条条浓稠的黑气,似乎是意图将身子的两边再度粘连起来。 这景象怪异的很,连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们也忍不住泄出了几道惊呼,却见玉苍鸾眼也不眨,一手提着头,掩在黑袍下的长腿一抬,将那身体狠狠踹出老远。 那头颅与身体之间连接着的黑气被他这一踢而骤然断开,飞出去的身体部分复又化成黑影,很快消散,而被玉苍鸾提在手中的那颗头颅却渐渐显形,眼看着就要从头顶慢慢化出头发,进而往下现出属于人的面庞与五官—— 就在这时,不远处却又突兀响起了那奇诡的歌声,竟引得玉苍鸾面上纹路再度发亮,他钳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僵,便在这瞬间,只听“砰”地一声,那颗头颅居然在他手中爆了开来! 玉苍鸾放开手撩起黑袍挡在自己面前,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爆炸时产生的黑气冲击,等到他再度抬头看去时,那头颅与黑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逃之夭夭了。 两边的灯笼被气流冲得来回晃动起来,缭乱的灯影令人愈发心慌意乱,便在众人从突如其来的动乱中渐渐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千娉停哆嗦着开口,打破了此处不祥的平静: “雨姐姐,你、你看到了吗,这……这东西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我们都得死……家主大人说……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成为下一任家主!” *** 空荡昏暗的大殿中,忽然亮起一点烛光。 一道身影身披曳地长衫,从飘忽的烛光中缓步走过,随着她一步一顿,一盏又一盏的白烛渐次亮起,最终从外向内绕成一圈又一圈的圆环,托举着那道身影走入了圆环的最中心——一座祭坛。 但见那人一袭白衣,两袖翩翩,分明气质清冷,脸上却戴着半边面具,使她的面容添了几分怪异。 她站在台上衣袖一甩,顿时挥起两道长长的水袖朝四周扫去,大殿内顿时便响起一道音调怪异的曲声来,而那人的脚步却随着这曲声腾挪辗转,身形亦和着变换动作,缓缓从口中唱出一句词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为明主、提携玉龙,抛袖定乾坤。” 仿佛迎着词曲一般,另一道身影踏步迈上祭坛,此人却是一身银铠,手拄长枪,头顶长缨金冠,一派气宇轩昂的模样,只脸上一张黑白怒目的面具遮住了原本的面容。 他的步伐亦随着曲声移动,与那白袍女子相辅相成,若即若离,只见他手中挽个枪花,开口亦唱和道: “十载浮沉心犹烈,千年乱局焕新篇。今既横槊分昼夜,待取五洲一片天!” 那女子见状便向他一拜,殷殷唤道:“主公——” 这武人立即上前将她双手挽起:“师相——快请起。” 原来这二人乃是一对师徒主臣,但见伴随着曲目变换,台上戏剧演了一幕又一幕,皆是那二人相知相伴、共谋天下、四处征战的场景,及至戏折高潮,武人容光焕发,捧着女子的双手,郑重唱道: “想当年帐中擘划,而今五洲尽归麾下,千家郎按兵待发,定要将那雪家城池平踏!” “师相呵——你授我天下计,我定还你盛世景!——千家郎去也!” 曲中之意,当真是意气风发,豪情冲天! 然而毫无由来的,下一刻他没走几步,身子却直直倒了下去,那女子连忙扑倒在他身边,口中疾呼:“主公——主公——你怎么样?” 那武人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握住女子手腕,戏腔中充满无限悲愤: “半生戎马意,怎料逢敌手。可恨志未泯,岂甘此魂休!惟愿师相……” 一语还未毕,一曲已唱罢,台上话音戛然而止,他的手径直摔在地上,满室烛光应声而灭! 长久的寂静后,忽见祭坛上又亮起一盏烛光,紧接着女子哀泣的声音婉转响起: “黄金台上,言犹在耳,为报君恩,倾囊相授。” “今君已去,遗恨尚留,但为君故——生死皆酬!” 伴随着她的唱词,白烛又依次从祭坛边自内向外亮起,照见了祭坛上留下的孤独人影。 武人已不见踪迹,唯有白衣女子跪坐在台上,一边抬手轻抚着脸上的半边面具,一边低低笑起来: “呵呵……什么棋逢对手……原来那雪咏絮早就死了!可怜那离相月筹谋百年机关算尽,却不知道她杀死的只是一个替身……” 又轻声叹息:“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她说着轻轻摘下那半边面具,转头看向身旁浮起的铜镜,脸上笑容有种失真般的扭曲: “主公……很快你就能……” ——只见铜镜中映出的、那半边面具下,赫然是半张属于男子的面容! 第272章 千金之诺(五) 长久的静默之后,还是千姒雨率先开了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千娉停抽了抽鼻子,旁边千娥眉沉默地递上了一块手帕,她连忙道谢接过手帕,没看到千娥眉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和千姒雨隔了开来。 千娉停拿手帕狠狠擤了下鼻涕,又很是殷情地将帕子重新递给千娥眉,却见千娥眉默默看了她片刻,最后开口道:“你自己拿着就好。” “哦。”千娉停只好将手帕收起来,然后才接着道,“其实我原本……一直都和嬷嬷呆在自己的小屋里,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但是……突然有一天,天上的太阳不见了。” 说话间,几人继续向千姒雨的歌楼走去,只听千娉停说起当时的情景时,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颤抖:“太阳不见了……屋子里、屋子外,全都是黑的!然后……然后到处都是血腥味,还有那歌声……每天都在窗子外、在我耳朵边上唱……我一直、一直和嬷嬷缩在屋子里,可是……他突然闯进屋子里,把嬷嬷杀死了!” 千姒雨问:“谁?” “是……就是那个黑影!”千娉停仍有几分胆战心惊,“屋子里也不能住了……我就开始东躲西藏,有时遇到哥哥姐姐……他们会救济我一下,可是很快……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 第519章 千姒雨:“谁杀的他们?那个黑影么?” 千娉停摇摇头,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不……是、是哥哥杀了姐姐,是姐姐杀了哥哥……他们说……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是下一任家主……所以、所以……” 她说着抬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拼命摇起头来,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中驱散:“不、不!好多血、好多血……好多人死了……他们都、他们都……” 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像是沉浸在了那时混乱的场景中,连说话都愈发语无伦次,但在场众人却都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百来位千家子女自相残杀,只有活到最后的人能够继任家主之位。 “怎、怎么会这样?”饶是寄残荷见多识广,这时亦难以置信道,“此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连寄先生都这么说,难道从前千家家主的继任方式不是这样?”玉苍鸾冷声发问。 “距离千名卿就任家主之位,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千姒雨沉声道,“而且修真界确实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那么这究竟是千名卿一时兴起的恶趣味,还是一贯如此? ——恐怕只有千名卿本人知道了,因为上一代千家人确实只剩他一个。 联想到自己从前在千家听过的只言片语,千姒雨有十分不好的预感,她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么?” 千娉停红着眼抬头看她,拼命摇头:“不……我、我们试过了,没有人出得去,只有更多的人进来……为什么要进来……我们跑不掉的……只有、只有等死……可我不想死……”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包裹千家地界的浓雾,看来这雾气的作用不仅是隔绝外人进入,更重要的是保证里面的人无法离开。 将所有的千家人引入雾中,然后逼得他们自相残杀,最后决出最强者成为下一任家主,这情景正像是—— “炼蛊。”玉苍鸾下了结论。 千姒雨依言按上自己胸口,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感受到那蛰伏在自己体内的蛊虫也开始躁动了起来。 此刻站在自己的歌楼前,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她少见的犹疑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楼门却“嘎吱”一声朝外打了开来,紧接着只见数道人影从门内跃出,迅速朝站在外面的几人攻去! 几人连忙分散开来,这时便更能看清攻击之人所穿的皆是歌楼服饰,他们虽然攻势凶猛,举止动作却有一种奇怪的僵硬之感,再往脸上看去时,只见不论男女皆是浓妆艳抹,就连嘴角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怪异的笑容。 千姒雨表情不悦:“这些……原本是楼里的人。” 寄残荷面上显出几分不忍:“千小姐节哀,他们如今……已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了。” 千姒雨咬牙低声道:“我知道……一看便是那个人的手法。” 她话音方落,楼内便又传来一阵响动,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众人惊异间,只见玉苍鸾已一把甩开自己手上的行尸,纵身一跃进入门中,动作间飞扬的披风扫起一阵凌厉气息。 几人紧随而入,但见他方进楼中,便与半空中的什么东西缠斗起来,只是没过几下,对面传来一道闷哼之声,而玉苍鸾一把按住对方头颅,将人狠狠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随着“咚”地一声巨响,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千娉停身子立即抖了一抖,没忍住嚎了出来:“啊啊啊——” “唰!”下一刻,玉苍鸾皱着眉挥起袍袖,点燃了楼中的几盏灯笼,顿时照亮了大厅里的情形。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被桎梏在玉苍鸾掌下与一楼的墙壁之间,正在不停挣扎着。 千娉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婴、婴姐姐?!” 千姒雨这时也看着那道人影,却没有要被对方解围的意思,只冷声问道:“千婴纶,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闻言,缓缓松了手上力道,那女子便慢慢滑坐在了地上,先是伏地猛地咳出几口血来,然后才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开口时迟疑道:“你、你是……任好哥?” 玉苍鸾垂眸睨了女子一眼,没有回话。 倒是一旁千姒雨走了上来,看向那女子:“千婴纶,你怎么在我这里?” 千婴纶理了理被玉苍鸾打乱的发髻,然后翻了个略伤大雅的白眼,这才将目光转向千姒雨,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破地儿么?若非被人暗算重伤,我何至于窝在这个憋屈的地方!” “那还真是委屈您尊驾了,”千姒雨嗤笑一声,蹲下|身来用手中烟杆挑起对方下颌,弯起眼角道,“既然你现在重伤难起,不如先来算算屠尽我楼中人的这笔账?” 千婴纶瞪圆了一双杏目,怒道:“你敢!”说完触到玉苍鸾投向这里的眼神,她忽然间就像蔫了的河豚一般,将脸转到一边,愤愤道:“你的人,不是我杀的。” “哦?那是怎么一回事?” 千婴纶闻声又将头转了回来,朝千姒雨抬了抬头,高傲道:“你先将我扶起来,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噢,”千姒雨了然般站起身,扭头就走,“那我不听了。” “你!”千婴纶看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扬手重重一锤墙,气愤道,“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千婴纶实在伤重,无法动身,只能坐在原地,徒劳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围几人,命令道:“还不快扶本小姐起来!” 可恨举目四望之下,但见那千姒雨恍若未闻,千娥眉视若无睹,千娉停呆若木鸡,“千任好”冷若冰霜……任好哥还是算了。 只有一位气质淡雅眉目含情的男子走了过来,朝她伸出手:“小姐请起罢。” “……”千婴纶微怔片刻,呆呆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接着紧紧依靠着对方半边身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寄残荷面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千姒雨转回身来看到此情此景,也只得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而后对歪在寄残荷怀里的千婴纶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么?” “哼,”千婴纶白眼一翻,顿时拿起乔来,“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在这里。” 千姒雨奇道:“那你想去哪儿?” 千婴纶抬手摸上寄残荷下颌,一边缓缓道:“给我将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然后再让这位郎君亲自服侍本小姐,本小姐就……” 说话间千婴纶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背后登时一阵凉飕飕,她缓缓回过头去,只见玉苍鸾抬起一只手,隔空拎着后领将她从寄残荷怀中一把提了起来,冷冰冰开口道:“说。” 千婴纶的声音顿时变了调,一边迅速抬手抱头:“……啊啊啊啊我说我说任好哥千万别杀我拜托拜托!” “……”玉苍鸾暗暗挑了挑眉头,他现在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千任好”到底是何等人物了。 玉苍鸾将她放在自己面前,寄残荷几乎是立刻同手同脚地退到了一边,就听千婴纶怯怯瞟了一眼面前人,而后道:“千名卿发话要选出下一任家主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千家人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疯狂内斗之中,短短十数日,城中已经少了半数人,剩下的不是野心勃勃有资格一争家主之位的人,就是走了狗屎运的。”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角落里装鹌鹑的千娉停,嘴边泄出一声冷笑,却听另一边千姒雨“咦”了一声,反问她道:“你既然运气这么好,怎么还会身受重伤?” “你!你竟敢讽刺我!”千婴纶转过头去瞪她,忽而又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又灰溜溜地将头转了回来,顶着玉苍鸾压迫性的目光,继续道: “经过这十来天的大乱斗,千家之中已经渐渐形成了几个团体,那些没本事的人,只能依附在势力较大的千家子门下苟且偷生,而这些团体之首也借此壮大自己的实力,从而角逐家主之位。” “而这几个团体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更隐隐以千修文为首……那家伙仗着自己那位毒士幕僚出谋划策,到处用下作的手段暗算别人!本小姐正是不小心中了那家伙的奸计,落入了他设在你歌楼的陷阱,身受重伤,若非湘君舍身为我挡下致命一击……” 她说着红了眼圈:“不得已我只能在你这歌楼里藏身暂避,又驭使这些尸体做了个简易阵眼躲开追杀,才撑到现在,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被任好哥一眼识破了。” 莫怪她说到最后有些失落,千婴纶的驭尸之术独门独路,不入世上寻常功法流派,常以出其不意取胜,谁知甫一照面就被玉苍鸾卸了声势,再者她本身就对千任好有些发怵,这一下更是加深了心中的童年阴影。 千姒雨便问她:“这么说来,歌楼里的人是千修文手下杀的?” 千婴纶将头一扬:“是啊——怎么,你还是要怀疑我?” “岂敢岂敢。”千姒雨似笑非笑,心中却暗道,千修文还是太清楚千婴纶的德性了,所以才会把陷阱设在歌楼,依她看,楼里的人多半是被两人的争斗所波及,对面杀人是肯定的,但千婴纶难道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么? 第520章 她走到千婴纶身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狼狈的模样,直把千婴纶看得心烦意乱,才重新开口缓缓道:“既然你重伤后一直藏在这里,那么你的部下怎么样了?” 千婴纶果然一愣,随即低下头来不吭声了,千姒雨见状了然道:“哦——原来你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啊。” “你!”千婴纶抬头瞪她,满脸的不甘,“若不是千修文那厮——” 她说着想起什么,忽然又轻蔑一笑:“呵,千姒雨,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难道你以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人就全身而退了?我告诉你,那千修文对于不归顺于他的人,可都是痛下杀手的!” “所以,你我二人也算同病相怜了,”千姒雨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手,“不如干脆暂时结盟,共同对付千修文?” 千婴纶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也想争家主之位?” 说着仿佛被气笑了一般:“呵,千姒雨,你说你们这些庶子一个个的都在做什么白日梦?你们非嫡非长,平日里我都懒得多看你们一眼,现在竟然全都骑到本小姐头上来了!” 她这是指着千姒雨等人暗戳戳骂千修文呢,千姒雨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微笑道:“你多虑了,并非是我要争家主之位,我只是回来帮任好哥做事的。” 千婴纶趾高气扬的模样立刻又蔫了下去,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么……” 玉苍鸾适时开口:“帮我夺位,你可答应?” “我自然答应!”千婴纶马上抬头看他,“任好哥既然回来了,哪里还轮得到千修文那厮在微宁撒野?” 说完却对上玉苍鸾帽檐下审视般的目光,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闭上了自己的嘴。 玉苍鸾余光瞟了眼千姒雨的暗示,便接着道:“如此,我自会帮你对付他。” 语罢,但见他黑袍轻扬,闪身绕过千婴纶飘向了二楼,径直推开一扇房门走了进去。 千婴纶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听到旁边千姒雨道:“任好哥的意思,是暂时将这歌楼作为据点,我们先在此休整打探消息,然后再做下一步安排。” “……原来如此。”玉苍鸾一走,千婴纶便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伸指点点其余几人,傲慢道,“不过千姒雨,你就打算找这些歪瓜裂枣来帮任好哥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一只认主的狗、一个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还有……” 她说着指向角落里的千娉停,话语中带着嫌恶:“一只男扮女装的小兔子!” 千娉停被她点到,直接吓得挤出几滴泪来:“婴姐姐,我……” “打住,离我远点。”千婴纶说着朝寄残荷那里靠去,“我可不想听你的神神叨叨!” 语罢她却又立刻变了脸色,转身挽上寄残荷的胳膊,笑问道:“敢问郎君姓名?” “额……这……”寄残荷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在下寄残荷。” “哦——原来是荷郎。”千婴纶娇媚一笑,拉着寄残荷就要上楼,殷切道,“还未来得及报答荷郎方才相助之恩,请随我来罢。” 寄残荷踉跄几步,忙向千姒雨投去求助的目光:“这……大可不必……” 千姒雨知她是本性难移,便追上去提醒她:“任好哥还在,你最好收敛些。” 千婴纶脸上笑容一滞,随即白了千姒雨一眼,语气烦躁:“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上去是有别的事要做。” “既然如此,你可介意我这楼主也去凑个热闹?毕竟寄先生是任好哥的朋友,我总得保证他的安全。”千姒雨看着她,又有些怀疑,“还是说……你该不会又要杀——” “好了!你跟着就是!”千婴纶气恼道,“我岂是那等不解风情之人?” 几人便一道上了楼,朝千婴纶藏身的房间走去,房门甫一打开,便又有几具尸体冲了出来,千姒雨等人闪身躲过,就见千婴纶已领着寄残荷走了进去。 两人径直走到房间深处的床榻边,寄残荷已经脚底打颤面色发白,这时千婴纶却突然放开了他,抬手轻轻掀开了床边垂下的纱帐。 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但见他和衣而卧,双眼紧闭,面色青白,显然是已死去多时了。但即使如此,千婴纶却依旧好好保存着他的尸体使其不致腐烂,甚至还与他同榻而眠…… 就见千婴纶慢慢伏下|身去,将侧脸贴在那青年心口,一边缓缓抚过对方冰冷的身体一边痴痴笑道:“湘君,你就安心地去吧……” 话音落下,她的手掌停在对方胸前一震,那青年的尸体顷刻间化为齑粉,瞬间消失不见了。 *** 玉苍鸾推开窗,眺望着远处白光点点的内城,目光沉沉,狐狸从他怀中跃下,坐在窗棂上,安静地陪着他。 片刻后,玉苍鸾轻轻开口道:“我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但现在看来,千家内部的情况十分复杂。”狐狸出声应道,“子嗣之间你死我活的内斗、与外界隔绝的‘炼蛊’方式、引你来此的幕后黑手、算计玉家的人及其掌握的魂术……一切都藏在这片黑暗里。” 两人说话间,玉苍鸾抬手按在狐狸脑袋上揉了揉,令对方舒服地眯起眼睛——可见他已经愈来愈熟悉这具身体,慢慢放下了防备之心。 直到玉苍鸾的手顺着他的脑袋、后背一路滑到尾巴上,他才如梦初醒般弹了起来,转过身幽幽看向身边之人,身后的大尾巴却不自觉地摇了摇。 玉苍鸾收回手来支着头与他对视,双眸中闪烁着零星的笑意。 狐狸抖抖耳朵,严肃发问:“你笑甚么?” 玉苍鸾翘起一点嘴角:“我在想,你这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 说完抵在窗边的手肘上立刻收到了一记爪子,紧接着狐狸收回爪来,恢复成一贯端庄的坐姿,仰起头来用目光谴责他:“明知故问。” 玉苍鸾脸上笑意愈发明显,连眼角的紫色咒纹都平白多了几分魅色,他低下头与狐狸碰了碰鼻子,问道:“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先解决哪件事?” “家主之争毕竟是表象,”狐狸黑珍珠的眼珠子微微发亮,“背后‘炼蛊’的原因更值得深究,还有其他……身为千家家主的千名卿一定知道些什么。” “嗯,”玉苍鸾正欲快刀斩乱麻,“那就直接去找千名卿。” 第273章 千金之诺(终) 幽静的小院里,竖着大大小小的木架与竹篓,竹篓里歪七扭八地堆着长短不一的卷轴,而木架上则挂着十几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院子因此而显得逼仄许多,然而一道人影却端坐在院中小凳上,手中拿一只狼毫,正对着面前已作好的一幅画发呆。 这时,却有一双手悄无声息地自脑后伸来,轻轻捂住了那人的双眼。 千儒念一愣,张口问道:“是谁呀?” 来人一言不发,甚至屏住了呼吸,像是打定主意不让他知晓。 千儒念便继续问道:“是谁来找我呀……我、我怎么看不到了?诶呀诶呀,这可怎么办……”说着抬起手,作势朝面前空气胡乱挥舞了几下。 那人按在他眼皮上的双手微微颤动几下,像是在憋笑。 千儒念的嘴角微微翘起,口中则道:“你不说话,那我只好猜一猜了,猜错了,可不准怪我。” 对方不动了,静静等着他猜出自己身份。 千儒念便悠悠道:“我猜……宝瓶、墨兰、香雪……都不是,肯定是——” “怜已!”他说着瞬间从对方手下挣脱,蹭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胸有成竹地转过身来睁开眼看向来人,随即大惊失色,“宝瓶……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你期望的人,你就不高兴了?”那名为宝瓶的侍女形容活泼,此时叉腰抬头,冲千儒念龇牙道,“告诉你,我家小姐可是忙得很,不会……” 话音未落,却见那少女蓦地收了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千儒念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来,歪着头朝他俏皮一笑。 千儒念面上顿时一红:“怜已,你、你又逗我……” 宝瓶在一旁见状,气得直跺脚,委屈道:“小姐,不是说好藏起来不告诉他的嘛!” 算怜已伸手拍拍她肩膀,笑容中带上一丝歉意,宝瓶便只好作罢,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千儒念,抬高声音郑重道:“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小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说着转身摇晃着头上簪花双髻,气鼓鼓地跑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算怜已面上也升起了几分羞赧,千儒念只好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今日是个好天气呢……怜已,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么?” 算怜已抬头看他,随即点了点头,千儒念心中便跟着雀跃地跳了几下,结结巴巴道:“我、我这里又偏又远,你、你实在不必来的……我去找你就好。” 倒不是算家苛待他,而是千儒念习惯这等幽静闲居,特意选了这里作为住处,平时他在算家跑来跑去并不觉得,此时倒有些后悔,将这地方选的又远又绕了。 第521章 就见女子朝他笑着摇摇头,又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画,接着将探询的目光投向千儒念。 他立即会意:“哦,这个是……自我来到算家,承蒙公子和怜已你还有大家的厚爱,让我能有一展身手之地,我心中感激,却无以为报,平生所擅长的也不过手中一杆笔……所以,我就决定将这算家中的山水楼台、人来人往、一草一木都用我的笔画出来——今日我整理画作,发现终于集齐了所有的地方!所以就打算把它们都拿出来,修改晾晒一番……” 说话间,却见算怜已目光盈盈,面带微笑地凝视着自己,千儒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连忙道:“这、这没什么的……” 算怜已径直上前,抬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又收回手来按在自己胸前,眼睛定定望着他,那意思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千儒念呼吸一紧,眼眶一湿:“怜已……” 算怜已朝他一笑,又比划着道:“我、帮你、整理这些画吧。” 千儒念怎忍心说出拒绝的话,于是两人便在院子里忙活起来,算怜已将晾好的画收起,千儒念提议由她为这些画作题上对应的地名,算怜已欣然答应。 两人又将竹篓里的卷轴展开晾晒,对着那些熟悉的地点,便不由得想起曾在这里发生过的趣事,二人一边整理一边回忆,千儒念诗兴大发当场作了几首,算怜已亦提笔与他相和,如此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日,直到宝瓶来催,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院子里重新空荡下来,千儒念连收拾笔墨都变得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对着那空白纸张傻笑。 然而还未等他将这甜蜜的滋味细细品尝,一道慌乱的脚步声却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千儒念转过身,却见夜色下宝瓶慌慌张张地闯进院子里来,焦急地对他道:“不好了儒念哥!不好了!小姐她……她突然昏倒了!” 千儒念面色一变:“怎么回事?快带我去看看!” “不行,你不能去!”宝瓶一把拦住就要往外走的千儒念,语无伦次道,“小姐的住处已经被看守起来了……家主大人知道了这件事,认定是你害的小姐,肯定会派人来捉你的!我担心小姐……可我知道你是不会害小姐的,只好让墨兰她们看着小姐,自己偷偷溜来找你——你、你先赶紧离开这里,再想想办法救小姐罢!” “怎么会这样?!”千儒念心急如焚,“你可知……她昏迷前有什么征状么?” 宝瓶回想一番,摇摇头道:“小姐原本还在好好地剪花呢,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呜呜呜……” “啊?!”千儒念一听更急了,绕过她就要往外跑,“不行,我、我一定要先去看看她!” 这一步,却是径直和门外一排修士打了个照面,领头的那人有些陌生,盯着二人阴恻恻道:“这么晚了,你们二位要到哪儿去呢?” *** “啪”地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算忧生面色发白道:“你……你说什么?” “公子,”传讯阵法里,解飞光似乎是躲在某个地方,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昏迷不醒,她身边的侍女宝瓶被杀,儒念先生被认定为凶手遭到关押,甚至最近几日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被关起来调查了,还有我们这些公子的人,全被限制了行动。” “另外我探听到消息……”解飞光说着有些犹豫,“夫人她……自从那日与二小姐见过一面后,就再没露过面,我们也没收到她离开的信息,恐怕她……也是被家主幽禁起来了……” 算忧生俯下|身去捡那茶盏碎片,手指却被锋利边缘割伤,一旁鹤少巽见状,忙上前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算忧生重新直起身来,对上解飞光关切的眼神,只好露出个近乎于无的安抚笑容:“我没事,飞光,你们留在引安的人,近来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解飞光慌忙称是,算忧生便又道:“另外,也请你们设法探查怜已昏迷的缘由,营救她和儒念等人,至于母亲那边……我会亲自想办法。” “属下明白!属下等定会全力调查!”解飞光朝算忧生拜道,说着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主座上挺直的身影,继续道,“还望公子千万珍重,若到不得已之时……” “我明白了,飞光,”算忧生打断他,低声道,“先说到这里罢……” 解飞光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中,鹤少巽连忙扶住算忧生歪倒的身子,手指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不由得叹了口气:“公子,飞光说得没错,家主大人这一连串举动,显然是冲着您来的,您须得早做打算才是!” 算忧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虚虚散在半空:“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我没想到,父亲他竟然狠心到用母亲与怜已的性命作要挟……难道在他心中,我就如此……”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颤抖,鹤少巽心中不忍,却也清楚父子二人隔阂已久。 此次算忧生借关雎洲之力召集流落在外的御家旧部,更一举收复御家失地,声望在南洲达到鼎盛,恐怕令那算未予心中怨愤更甚——也只有算忧生自己,还一厢情愿地维系着父子之情。 只是他也没想到,算未予竟会下此毒计,这简直……不像是算未予的风格。 算忧生显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思索再三,下了决定:“我要亲自回引安一趟,向父亲问个究竟。” “公子不可,”鹤少巽却劝道,“现在家主大人态度未明,而夫人与二小姐还在他掌控之中,公子此时回去,焉知等待着公子的会是什么?这样恐怕只会将软肋送到家主大人手中。更何况金礁等地方才收复,仍需公子亲自坐镇——还请公子千万三思!” “……”算忧生站起身来,仰头喃喃道,“不会的,我毕竟是父亲的儿子,而母亲是他的结发妻子,怜已是他亲生女儿,我不相信父亲他会……” “公子……” “抱歉二位,我并非有意打扰,”这时却有一道声音打破了此处的僵持,“不过算公子若有为难,或许我能帮上忙呢。” 二人一齐向门口看去,只见君在水缓缓走了进来:“先前我便与公子说过,想要去引安借算家的阵术找人,方才无意听到算公子的难处,我便想到个折中的法子——若公子信得过我,不如公子亲手修书一封,由我带去送给算家主,顺便替公子打听引安的情况,如何?” 鹤少巽连声道:“多谢姑娘大义!此计甚好!”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忧生的家事,怎好让姑娘为我冒险,”算忧生却凝视着君在水坚定的面容,“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 当日,君在水带着侍从来到引安算家,向守卫禀明自己的来意,说是瞻仰算家阵法之术已久,特来投奔,算家素来以礼贤闻名,自然将她迎入门中,君在水在客房下榻,那侍从却独自离开了。 不一会儿家主书房的门被推开,正在书桌旁奋笔疾书的算未予被惊得跳了起来,刚要大喊“有刺客”,却在看到来人的身影时愣了神。 算忧生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摘下头上帷帽:“让父亲受惊了,但孩儿怕父亲气在头上,不愿见孩儿,所以才出此下策,请父亲恕孩儿无礼。” 算未予的面色有片刻惊慌,但很快他面上浮现出愤怒,一拍桌子向算忧生吼道:“你还知道我这个父亲啊?你还知道这个家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算忧生停住脚步,眼中流露出一丝伤心:“父亲这是何意?” “看呐,你还来问我什么意思?我看你只惦记着你的虚荣名利,早忘记所谓的血缘亲情了!”算未予指着他骂道,而后拿出一只方盒拍在算忧生面前,冷声道,“你既然来问我,那你就自己看罢!” 那方盒瞧着普普通通,不知为何却让算忧生心重重跳了起来,他伸手将盒盖打开,但见四四方方的盒子里赫然躺着两半断裂开来的玉牌,一半上面写着个“算”字,另一半则写着“悯心”二字,那“心”中一点处,尚且沾着暗红色的血痕,望之触目惊心! 算忧生脑中“轰”地一声被炸成一片空白,茫然道:“悯心……?” 算家人相信血缘感应、血脉相连,每个人自出生时便会将一滴血留在以极品灵玉打造的名牌之上,而后将此玉封存在家族禁地的阵法中,从此名牌便代表其人生机,家人彼此之间可凭血滴为阵互相感应,名牌则会映示出其人处境,若有一天,玉牌断裂,滴血成泪,那便表示…… 算忧生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桌案,不可置信道:“悯心他……他……” 算未予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是啊……他死了!我让你看着他……看着你的弟妹,你却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地死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你……你……” 他抬指点着算忧生眉心,语气激动而愤愤:“你可知……他的魂牌断裂之时,正是你远在金礁、风光无限的时候!你……算忧生啊算忧生,你要成全你的高尚和美名,所以竟连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顾了么?你这个……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第522章 算忧生猛地睁大双眼,几乎痛彻心扉,口中徒劳辩解道:“我……” “你走!”算未予却对他一挥袖,双目赤红地咆哮着,“你回来作什么?!直到现在,悯心的尸身尚没有一点下落,惜年也不知所踪——你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弟弟妹妹的么?你害了悯心!你还想再害死惜年么?!!” 算忧生无力地倒退几步:“孩儿……”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算未予指着他,气喘吁吁,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去将他们找回来,你去将我的孩子们找回来啊!” “可母亲和怜已……”算忧生颤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昏暗的灯光下,父亲佝偻的背脊和眼底两行清泪。 “……”算忧生哽咽道,“孩儿明白了,请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将他们带回来……” 他说着跪倒在地,朝算未予拜道:“还望父亲珍重身体,善待母亲与怜已,忧生告辞。” 语罢他拿起那方盒,深深看了算未予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推开了房门。 算忧生脑中昏昏沉沉,先去向君在水和解飞光道了别,而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他脚步混乱,满脑子都是算悯心的音容笑貌——悯心……悯心怎么会死呢? 忽然间,算忧生猛地撞上了一道背影,两人皆是一阵踉跄,那人连忙转过身来,一柄黑绢折扇在手中阖住,稳稳抵在他腰后,扶住了他即将摔倒的身形。 “失礼了。”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算忧生用来遮挡面容的帷帽被撞歪了,抬头的瞬间与对方视线相对,两人的目光中都带了些诧异。 “抱歉,是我失礼。”他俯身朝那身着黑红官袍的身影道,“先生可有大碍?” 对方低声笑道:“无妨,倒是阁下山路狂奔、形容悲戚,可是有什么急事?” “不过是一些家事,让先生见笑了,”算忧生说着整好帷帽,隔着面纱朝对方行礼,“先生若有不适,可往山中客房处寻药师相助,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语罢绕过对方,循着小道飞速离开了。 “殷大人,首席大人已经到算家门口了,他传信来通知,要您与他一同拜访算家主……”不远处有人声传来,紧接着两位太微府执事一前一后来到那人身边,向他恭敬禀报,语罢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探究,“方才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殷独觉,或者说,竹栖砚展开扇子悠悠晃了晃,不紧不慢道,“是一只迷路的小鸟撞了上来,不过你们来晚了,我已经把他放走了。” 他说着抚了抚肩膀处的衣褶,迈开步子从那二人中间穿过,大摇大摆地朝山前大门走去:“走罢,别让我那好徒儿等久了。” 说话时,竹栖砚嘴角微微翘起,心中冷笑道:甚么误打误撞,分明是故意为之,好个算家大公子,就算面上悲伤、脚步慌乱不似作伪,心里却依然如明镜一般! 原来算忧生去找算未予时,早就瞥见了桌上雁孤宁递来的拜帖,联想到最近太微府中发生的大事,心下便有了些计较。 虽然后来被算悯心之死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被算未予以诛心之言恶语相向,他悲恸的同时,却也清醒地认识到,这亦是算未予要挟他的筹码之一——按照算未予的说法,算悯心的死早就通过魂牌传回了算家,算未予却秘而不宣,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今日他亲自回来当面质问方才抛出,为的便是打消他探寻母亲与怜已情况的心思,同时以血脉亲情逼迫他离开南洲,寻找弟妹的下落。 然而就算他心中明晰一切,却仍不得不独自离开引安,接受父亲的要求,因为有一句话算未予没有说错,那就是悯心的死,他算忧生的确难辞其咎。 一想到他在金礁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之时,悯心却不知在哪个角落遭受痛苦、悄无声息地死去,算忧生便心如刀绞——是他的大意,害了悯心! 算忧生告别父亲,明白离开算家已是必然,可诚如鹤少巽等人所言,算未予的反常动作太过蹊跷,他担心父亲受妖人蛊惑,做出追悔莫及之事,便匆匆前去嘱咐了君在水与解飞光几句。 但尽管如此,算忧生仍不知该如何破局,便在他苦苦思索之际,一道险招突然随着那封拜帖浮现在心底。 在看清“殷独觉”的面容时,算忧生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不枉他下山时特意绕了这么久,他知道,“殷独觉”就是竹栖砚,而竹栖砚既然是“殷独觉”,就一定会帮自己这个忙。 选择与我合作么?该说算忧生是胆大心细还是病急乱投医呢?竹栖砚心下好笑,同时生出了更多的好奇——算家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位算家大公子竟只能避开众人视线,一个人狼狈离开? 这么一想,他倒确实有些心动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雁孤宁早在算家门口等待多时,见竹栖砚终于慢慢悠悠走到自己身边,便开口询问。 竹栖砚抬扇掩面,只朝他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首席大人料事如神,不妨亲自猜猜看?” “……”雁孤宁沉默一瞬,转身向前走去,留下一句冷冷的警告,“别用他的脸做出这副表情。” 竹栖砚跟上他,语气很是无辜:“这不是首席大人自己出的主意么?怎么,现在发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雁孤宁目不斜视:“本府只是在提醒你,若在人前露出破绽,被人发现假扮先首席,自食其果的只会是阁下你自己。” “说来说去,还是在维护你师父的形象嘛,”竹栖砚双手背后走在他身边,不以为意,“没想到首席大人还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这话听着分外讽刺,雁孤宁充耳不闻,只一心向前,却听竹栖砚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说……若让你师父知道了你借他的身份为自己夺权谋利,他会不会骂你大逆不道?” 第274章 百道之门(一) 玉苍鸾找到千姒雨二人,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千家明显是在炼蛊,倘若按照规则决出胜者,也不过是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不如主动出击,找千名卿查明背后的真相。” 千姒雨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道:“我已与千婴纶谈过,她却说千名卿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人前了——其实自从提出所谓‘轮值家主’之后,他就开始深居浅出,流连于后院,不再过问内外之事,故而那道令众人自相残杀的通知出现时,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更加说明其中的蹊跷之处,”玉苍鸾已下定决心,“千名卿身上一定有线索。” “我们向内城走罢。”两个时辰后,千姒雨在大堂向众人宣布,说着又看向千婴纶,“我记得婴纶姐有处宅子离后院很近,不如就在那里落脚。” 不想千婴纶居然打了个冷颤,反驳道,“后院天天闹鬼,我早就不在那里住了。” 千姒雨十分稀奇地看着她:“你整日与尸体为伴,居然会怕闹鬼?” “怎么可能!”千婴纶当即翻了个白眼,斥道,“我才、才不是因为怕闹鬼!我是怕那个住在阁楼上的疯女人。” 她说的是千名卿的不知哪房姨太太,多年前因为疯症被关在了阁楼上,经过那附近的人常能听见女人在阁楼里的自言自语。 顶着几位千家人愈发费解的眼神,千婴纶急忙解释道:“她若只是疯言疯语,本小姐岂会怕她?只是你们不知道——她现在,成了专杀千家子的刽子手!” “啊!”她难看的脸色被窗外陡然晃过的亮光照得半明半暗,惊得千娉停大叫着从座位上跌了下去。 千姒雨闻言皱起眉头,就听千婴纶接着道:“自那道命令颁发以来,也有人试图闯入后院,要找千名卿问个究竟的,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惨死在了那疯女人的手下,至今竟没有一个人成功进去过!” “我一开始,也存着打探的心思,留在那处住所,注意着后院的动静,谁知竟看到……”千婴纶说着便涌起一阵反胃之感,“那女人红妆艳抹,居然在啃食那些人的脏腑与四肢,还试图把那些残肢重新拼凑成人……呕……好恶心……” 千婴纶虽然修习“邪门”的驭尸之术,但她本人自诩怜香惜玉,驭使的尸体也要求起码得是五官端正四肢齐整,故而对那疯女人的癫相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座中沉默片刻,千姒雨方才出声道:“看来要找到千名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岂止如此,”寄残荷拨了拨面前烛火,叹气道,“恐怕一时片刻,连离开这座歌楼都变得困难了。” 仿佛应和着他的话一般,窗外的亮光飞速晃动起来,似乎有无数道身影正围绕在这歌楼四周,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楼里的一切。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千姒雨忽然开口道:“千婴纶!” “知道了!”千婴纶猛地站起身来,抬手一招,留在楼中的歌伎尸体们便迅速动了起来,“砰”地一声推开门率先冲了出去。 第523章 千婴纶神色一瞬变得凌厉,转眼间便跟着驭使的尸体们掠出大门,千姒雨看了千娥眉一眼,对方立时会意,两人身形一动,紧随千婴纶而出,大门重新关上,楼外顿时响起打斗之声,重叠的人影似交错枝桠的倒影,黑压压一片覆在窗格上。 楼中只余剩下三人,只见千娉停抱腿蜷缩在角落里,听着一墙之隔外密集如雨的脚步声,浑身抖如筛糠。 寄残荷见状有些不忍,起身想要朝他走去,然而就在这时,那桌上摇曳的烛火突然爆开,炸成无数飞火流矢向四周轰去! “啊啊啊——” 千娉停的尖叫声像是要把整个楼顶掀翻,他抱着头一把扑在地板上,一边大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向门口挪去,一路上与那些火矢屡次擦肩而过,居然全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另外两人却没他这么走运,烛火炸开的瞬间,玉苍鸾径直抬手拦在寄残荷面前,挡住了从那火苗中窜出的诡异黑影,紧接着二人齐齐后退,便听“砰”地一声,飞窜的流矢落在四周,很快将整座歌楼点燃。 火焰如舌,燎上楼中残红衰翠,瞬间化为飞灰,然而从那灰烬中却很快升起一缕缕黑影,疯狂吸食着张牙舞爪的燎焰,而后托着猩红的长尾从四面八方席卷着向两人攻来。 玉苍鸾挥袖一掀,瞬间袍角翻飞,荡开四处骚扰的黑炎,他旋身来到半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围绕在周身、时而聚集时而分散的黑影,脑中回想起不久前从千姒雨那里听来的消息。 “从前在千家,千任好又被称为‘千面鬼’,只因他有个癖好,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杀掉一个人,换上那人的面皮,扮作对方——不仅仅是外貌与习性的替代,他因修炼的功法奇特,甚至能模仿对方功法,因此在千家,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玉苍鸾帽檐下轻轻一动,下一刻只见他缓缓抬手,掌心中聚起一股青色灵光,紧接着以他为中心,转眼间四周形成一股股流风,飞旋着聚集成一团将他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至于为何大家都惧怕他?因为他向来以性格冷酷、手段狠戾闻名。” 玉苍鸾眼皮一掀,捕捉到风团外流窜的黑影,他冷哼一声,随即环绕着周身的青色灵流瞬间四散开来,化作一道道狂风龙卷将楼中肆虐的火燎衔起,风龙一路攀上高楼,直将那躲藏在火焰中的黑影逼得无所遁形。 眼见狂风来势汹汹,黑影躲闪不及,只好向外逃去,这时那被青风裹挟的烈焰却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它堵得无路可退,黑影稍一迟疑,那流火已变成一道牢笼将它囚在其中! “从前千家内斗时,也有些初入微宁不了解内情的人想要挑衅他,下场却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以致家中子弟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腿软。直到他后来销声匿迹离家出走,众人才逐渐从他留下的阴影中走出来——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黑影在火笼中剧烈冲撞着,想要逃出这禁锢,却屡屡被其上流淌的青色灵光抽回笼中,而后一阵天旋地转,竟是玉苍鸾伸手一招,满楼狂风暴流登时化为绕指柔,扯着那团被灵光封锁的火笼缩成棋子大小,乖乖回到了他手掌心。 火光映出兜帽下的半张俊脸,那黑影瞬间拉成一条细长的直线,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一般,紧紧盯着玉苍鸾被流风卷起的帽檐,然后趁对方不注意时蓦地收缩成一个小点,“嗖”地穿过火舌与风笼朝对方面门冲了过去! 歌楼外,竟是已被浓稠的黑气包围,细细看去时,只见那些涌动的黑气接连不断落在地上,凝结着一个又一个黑色人影,密密麻麻地围在歌楼外面。 千婴纶正操纵着一群艳尸突围,听到楼里传来的阵阵巨响,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一声。 一道雾气化作千姒雨落在她身旁,见状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千婴纶轻哼一声,朝她扬起下巴,轻蔑道:“我在想——那位‘任好哥’能够撑多久呢?” 千姒雨挑眉:“你不信他?” “我信啊,但那又如何?”千婴纶无所谓地笑笑,“只要回到这里,也不过是他人蛊中的一只虫罢了,也难怪千修文这么着急派人来试探他。” “任好哥走了这么久,大家都在猜测……他还会回来么?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他再出现时,会是什么模样?”千婴纶眼前浮现起曾经种种,忽而双手抱脸仰起头来,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兴奋光芒,声音轻轻颤抖,“但只要他回来——不管他以何种面目回来,那种可怕的气息我绝不会认错——那道一直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怖阴影,一定会再次席卷整个千家!” 千钧系于一发,黑影身形绷成一线,携着决然之势刺向那遮面的帽檐——就在这时,却见黑色的兜帽一动,一个毛茸茸的事物从玉苍鸾脸侧钻出,黑影震惊的刹那,已然对上了一双泛起青色光芒的狐眸! “啊啊啊——”伴随着一道尖利的啸叫,缠绕在黑影周身的赤火瞬间变成了青焰,它只觉浑身皮开肉绽般疼痛,禁不住缩小身形,不顾一切地挣脱焚身的火焰向后退去。 然而那青焰却不肯轻易放过它,但见点点青光从焰心中分离而出,紧接着倏然拉长为无数道青色锁链,将几欲逃脱的黑影钉在了楼顶雕花上,牢牢缠住了那不断变换身形的黑影。 黑影不甘地剧烈挣扎着,蓦地瞥见楼底玉苍鸾置身于一片熊熊火海中,手中渐渐化出一道青色长弓,弦上箭尖正直指自己。 一瞬间四周呼啸的风声乍起,玉苍鸾肩头狐影一掠而过,而后周围升腾的火焰俱化作缕缕青芒流风,随玉苍鸾挽弓拉箭的动作聚集在箭尖,但见帽檐下的嘴角轻勾,玉苍鸾的声音随即响在它近前:“还给你。” 只见他话音落下,那离弦的箭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射|向只能尖叫的黑影。 箭势凶猛,携着无匹灵力,一路上将层层楼板尽数掀翻,最终没入挣扎的黑影,又掀开楼顶,钉着黑影化作一道青色流星冲向黑色夜空,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歌楼轰然倒塌! 却见箭尖没入黑影后,去势仍未消减,那黑影干嚎一声,似乎想借势散开身形逃离,却被箭上附着的青色灵力困缚在原地,最终只能扭曲着显出了一道狼狈的人影。 与此同时,玉苍鸾从歌楼废墟中闪身飞出,一手拽着锁链来到半空,另一手直取那人脖颈。 那人原本披头散发忙着挣脱,忽然自飞扬的乱发间窥见黑色兜帽下一丝冷厉的笑容,骇得立时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任好哥!我不知故意要来杀你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玉苍鸾单手掐着他脖子将他缓缓提起,冷声问:“谁?” 那人高声喊道:“是、是千修文!是千修文和那个和弈征的主意!” 和弈征?!这名字莫名有些熟悉,令玉苍鸾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便趁着这片刻之机,那人手腕一动,竟是唤起街道上灯笼中摇晃的一排灯火引向自己,借着这点火焰化形仓促脱离了锁链与玉苍鸾的钳制,然后重新凝成人形,反手拽着锁链甩向玉苍鸾面门! “啪”地一声,却是玉苍鸾抬手稳稳抓住了甩到脸侧的锁链,带起的气劲轻轻掀起他兜帽一角,露出了一点红色的绒毛尾巴尖。 那人一惊之下,本能地要将锁链从玉苍鸾手中抽出,谁知自己全力一挣,那锁链竟纹丝不动,甚至反倒紧了几分,他这才苍惶抬起头来,就见玉苍鸾嘴角轻轻勾起,从唇齿间冷冷吐出两个字来:“很、好。” 不知为何,那人背后没由来地攀上几分透骨的凉意,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中那端锁链,扭头就跑,然而背后风声已至,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躯已不由自主地自空中向下坠去,而背后则传来一阵骨头断裂的疼痛! “呃!”他一声痛呼,却不敢怠慢,急急在半空转身,止住下坠的趋势,谁知入目竟是一道紧随而来的锁链,狠狠抽在了自己当胸。 “轰——”下落的身影直直撞在了不远处的房屋里,正在收拾残局的千婴纶与千姒雨齐齐抬头朝那边看去,正见一道火苗从荡起的尘土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朝某个方向飘走,下一刻却见锁链如闪电,径直从那意欲逃脱的火苗中抽出了一道连滚带爬的身影。 那人犹不死心,飞到半空还想再逃,而玉苍鸾已落在一旁的屋顶上,手中锁链再度甩出,锁住对方退路,将他一把抽翻在地。 “啪!” 接下来的几息之内,几人只见那道青色锁链追着那人,将之抽得满城乱飞,整片暗色天幕下皆回荡着那人的惨叫与求饶声,而玉苍鸾其人稳稳立于屋顶,兜帽下的侧脸是一贯的冷沉,好似那个握着锁链的不是他一般。 片刻后。 一个捆得像粽子似的人影被掼在地上,但见那人身形狼藉、鼻青脸肿,鼻涕眼泪与血迹糊得遍身都是——尽管如此,他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敢从喉咙里发出几道哽咽,而后便在另一道身影轻轻落下时蓦地噤了声。 第524章 见到玉苍鸾落在面前,千婴纶匆忙倒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在寄残荷身上才停下,她不由得颤着手在对方脸上揩了把油,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而千娉停早躲在寄残荷腿后缩成了一团,他两眼发直盯着地面,口中不住喃喃“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就连千姒雨与千娥眉也向后撤了半步,隔着地上那“粽子”望向玉苍鸾,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见玉苍鸾一身黑袍,兜帽因落地的动作稍稍上移,因而露出了其下一双凤眼,眼眸的光芒竟是异常明亮,配着手上拽着的泛着青光的锁链,活脱脱是一副索命阎罗的恶鬼模样。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一个东西轻飘飘落在他头顶,将他兜帽重新压下,遮住了玉苍鸾的眼睛,几人方回过神来。 众人斗胆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去,这才看到一只红彤彤毛茸茸的狐狸正端坐在这黑袍阎罗的帽顶,见几人投来目光,他便轻盈地甩了甩身后的大尾巴,而后朝众人轻轻歪了歪脑袋。 第275章 百道之门(二) “啪!” 两束冷白的灵光打来,照见一道狼狈的身影,那人浑身一颤,捆缚周身的锁链随之传来一阵锒铛之声。 这时面前响起一道幸灾乐祸的笑声:“千倓胜,你也有今天!” 那名为千倓胜的青年,正是先前从烛火中冒出、偷袭玉苍鸾几人的黑影,闻言他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待到看清嘲讽自己的人影时,又忍不住长眉倒竖,扯开破裂的嘴角怒骂道:“千婴纶!你这***的***!老子、老子只是一时不慎栽在你手上,等我出去了,定要****!” 千婴纶原本站在阴影里,闻言面色几变,立刻扑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给本小姐把嘴放干净点!不然本小姐撕烂你这张破嘴!” 两人皆大睁双眼,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鼻子里喘着粗气,远远看去活脱脱像是一对怒气冲冲的斗鸡。 直到一道冷冽的气息从背后靠近,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收起了身上怒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个迅速将头扭到了一边,另一个则飞快地躲回了阴影中。 玉苍鸾肩头托着小狐狸,走到千倓胜近前,开门见山问道:“说罢,你的来意。” 千倓胜被冻得一个哆嗦,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了出来,无非是千修文等人得知了千任好归来的消息,所以派他前来试探,千倓胜以为如今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就算是那千任好也不能将他怎样,谁知险些被打得满地找牙,现下更是身陷囹圄,前途一片黑暗——千姒雨等人为了不让他找到逃脱的机会,特地灭了所有的灯笼火烛,只以灵力点亮内室,将他关在了这里。 再多的内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玉苍鸾便与千婴纶先退了出来,回到外面的厅堂中,抬眼只见一群人皆坐在其间,一个个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且说与千倓胜一战之后,千姒雨的歌楼及其附近早变成一片废墟,于是几人不得已只能离开,然而没走几步,就遇见几个千家子手拉着手颤颤巍巍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几人尚不知来者何意,那些人瞧见“凶神恶煞”的玉苍鸾与其肩头“一脸奸笑”的狐狸,当即“扑通扑通”在地上跪成了一片,口中皆道:“兄长饶命!我、我们愿意归顺兄长!推举兄长为下任家主!” 于是玉苍鸾几人就这样被拥进了其中一人的宅院中,众人忙前忙后,关押千倓胜、为千家三姐妹接风洗尘、替千娉停与寄残荷治伤,然后将玉苍鸾恭敬请到上座——甚至有殷情者要自告奋勇替他肩上的狐狸梳理毛发,被玉苍鸾冷眼拒绝了。 见玉苍鸾朝厅中走来,一众人不由得皆正襟危坐,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然后自肩头捉下狐狸抱在怀中,一边轻轻抚摸着狐狸头顶……一边冷着脸穿过众人,径直走出去了。 “……”厅中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道劫后余生的轻叹,然后不知是谁愣愣发问,“现、现在该怎么办?” “瞧你们这点出息,”千婴纶见他们这副怂样,不由得朝天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哦,想必就是一直龟缩在这屋子里罢,若是任好哥不回来,难道你们要在这里躲到地老天荒么?呵呵呵!真是连那个只会乱叫的小兔子都不如!” 众人沉默地望着她,而后一人开口小声反驳道:“二小姐不也追随了任好哥么,如此又与我们有何分别……” “你!”千婴纶气急败坏地瞪了那人一眼,却一时找不到辩解的理由,只好撂下一句,“懒得与你们这些人计较!” 然后她脚步一转,朝着那寄残荷所在的厢房去了。 于是厅中人各自回屋不提,另一边,玉苍鸾借千婴纶纠缠寄残荷之际,向千姒雨询问起了那位千倓胜的怪异之处。 “他能借火焰化影,故而能够一边以无数影分身对付你们,一边在楼中攻击我,”玉苍鸾回忆起对方袭击时自己脸上咒纹的反应,推断道,“所以,他本身应当仅剩魂魄之体,现在被灵力拘缚的那副身躯,反而是魂魄所化。” ——这种情况,与雁孤宁身边的那位祭眠终太相似了。 千姒雨由千娥眉扶着,坐在他对面,闻言回道:“阁下判断不错,其实我这位倓胜哥哥,已经死过一次了。” *** “啪”地一声,签文落在桌上,又立即被一只修长的手拾起。 坐在对面的人语气有些焦急:“结果如何?” 解签的人却沉默不语,对面之人似有所感:“还是……和以前一样?” 解签人依旧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和先生,有些事……不可强求,否则只会……” “不必多言,”另一人却冷冷打断他,语气笃定,“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助公子登上家主之位!” 说着看向灯光下解签人的面容,语气稍稍缓和:“姜公子,不要忘了你被追杀时,是谁救了你的命。有些事不劳阁下费心,你只须按照和某说的去做,为公子所谋之事尽心卜算便好。” 说话间神色不免带了些崇敬:“公子虽是残破之身,却为人谦和处事沉稳,自是最适合家主之位的人选,待他即位,千家定能一扫歪风邪气、重振旧日荣光!届时,我等定会重谢姜公子相助之恩。” 原来这解签之人正是姜时维,他听出和弈征话语中的威胁,也并未动怒,只是轻叹一口气,答道:“我知道了……不过,我也不需要什么重谢,只希望修文公子与和先生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自从御家之事后,往事便如潮水般向他袭来,而再度亲眼见到故人离散,姜时维的心境也有所松动,与苇婆婆的一番谈话,更令他明白有些事情必须由他亲手解开,所以姜时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动身前往北洲千家,来解决一桩陈年旧事。 和弈征闻言一顿:“那件事,我近来也在调查中,但是……” 他说着看向姜时维,迟疑道:“你知道的,千倓胜已是当年之事唯一的亲历者,但是自他舍弃肉|身,重生成为如今这副模样后,他已将前尘旧事忘了个干净——如今,就算你将你的二位小师妹带到他面前来,他也认不出她们是自己的亲妹妹了。” 姜时维闻言,持签的手便是一抖,百年前的惨剧仿佛又重现在眼前:冲天而起的大火、禁术缠身的祭眠终、悲恸至疯的千倓胜……以及,倒在阵中不省人事的阿辰和阿巳。 ——那个时候,她们还姓千。 *** “据我所知,倓胜哥曾经有两个亲妹妹——与我们不一样,是真正同父同母的那种亲妹妹,”千姒雨将前事缓缓道来,“他从前最是宠爱两个妹妹,时常带她们出去游历,后来有一次他独自一人回家,有人好奇他妹妹去了哪里,他却逢人便炫耀说两个妹妹拜入了名师门下,这件事当时在千家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 她说着叹了口气:“后面的事,我并未亲眼目睹,也是听人说起,故而只知道个大概——听说有一日他忽然跑回微宁家中,说自己二位妹妹病重,求家中能人异士出招解救。但奇怪的是,千家虽被称为‘百道之门’,掌握无数奇术,对于他妹妹的病情竟是无人能助,接着不久后……他的宅邸忽然在某一夜化作了一片火海。一夜之后,她的两个妹妹彻底消失不见,而千倓胜则忘记了有关妹妹的一切,失去了肉|身,变成了火海中的一缕孤魂野鬼。”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却是抓住了千姒雨话中被一语带过的一点:“并非忘记了所有前尘,而是仅仅忘记了有关亲人的记忆?” “正是如此,”千姒雨点头,“他记得自己千家人的身份,记得自己的生父生母,记得自己的成长经历,唯独不记得自己有过两个妹妹。” “这样的术法,当真有趣。”玉苍鸾沉吟道,“在千家之中,有掌握类似术法的人么?” “阁下为何笃定是千家……”千姒雨忽然想起什么来,轻轻“啊”了一声,“你是说,千倓胜失忆的症状,与不久前逃出微宁浓雾的那个人情况相似,背后或许是同一人所为?” 第525章 “只是猜测,”玉苍鸾颔首,“毕竟操控人记忆的功法,并不多见。” 而他先前在年晷秘境中,恰好遇到过一个。 “若要深入调查,就需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千姒雨凝眉思索,“只是倓胜哥已经失去了记忆,他的两个妹妹又消失无踪……目前来看,这个谜是个死局呢。” “未必,”玉苍鸾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飘散的几点灵光,声音既冷也沉,“有两个可以突破的点,一是我见过一个和千倓胜的情况相似的人,但他如今不在千家,而了解他往事的人踪迹不定,一时难以找到;二是千倓胜如今既然被那位千修文用来做探路石,想来千修文那边,一定知道一点内幕。” 千姒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她从前与竹栖砚打交道多一些,深知那狐狸八面玲珑心思莫测一肚子坏水,对玉苍鸾的印象则更多的是冷艳的外表、寡言的性格与强悍的实力,这几日了解得多了,才发现玉苍鸾心思洞若观火,言语一针见血,处事谋划竟颇具个人风格。 眼前人影一晃,原来是千娥眉坐在了面前,一边抬手覆在她搭在桌边的手背上,一边向她投来探询与关切的目光。 千姒雨轻轻笑了一声,接上自己的话继续道:“那么按照玉先生所说,我们在前往后院之前,或许要先想办法与千修文那边搭上线了。” 说着想起什么,半开玩笑道:“说起来,看现在大家的反应,阁下在大家心中,倒真的有点像个大哥了。” 玉苍鸾不知在想什么,背对着她们没有回话,倒是千姒雨迎着千娥眉看向自己愈发幽怨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一直缺少了一样东西:“对了,竹……你家小狐狸呢?” *** 寄残荷将千娉停抱到床上,又给少年盖上被子,看向对方露在外面两只兔子似的大眼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少年头顶,笑道:“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吧,先睡一会儿,我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千娉停两只眼睛登时红了,他抽噎了几下,声音闷在被子里:“先生,你、你对我真好。” 说起千娉停,他短短十二年的经历,比起他那些哥哥姐姐的奇葩人生,可以说得上是乏善可陈,但即便如此,他作为这一代的幺子,仍旧给千家在外人心中群魔乱舞的形象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且说千娉停的由来,属实是个意外——虽然千名卿的意外子女数不胜数,但他的出生,却终结了千名卿所有意外。 当年他的母亲、千名卿的第不知道多少房太太怀他时,正值荣宠加身,故而千名卿对这个孩子很是重视。 有一次千名卿半夜喝得大醉来找这位太太,看到爱妾微隆的小腹,忽然兴致大发,执意要亲自为孩子占上一卦,而卦象的结果则显示,这腹中的孩儿,将来会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千名卿当场大喜,大手一挥,破例为孩儿取名“娉婷”,这一举动足显老父对孩子的重视,更引来许多人的妒嫉。 便在万众期盼之中,这个孩子降生了,千名卿第一时间要去抱爱女,谁知一瞧之下当场变了脸色——怀中哭哭啼啼的婴儿,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 千名卿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做一回好爹,谁知这孩子竟敢打他爹的脸,气得千名卿几欲吐血,抛下母子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而令人发笑的是,不知他是否被这件事打击到了,往后虽然风流照旧,却再没搞出一个孩子。 至于这男孩的名字——一开始谁都不敢忤逆家主大人的意思,便仍然以“娉婷”相称,后来大约反应过来此子配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家主大人的一种羞辱,下人们就只好灰溜溜地将“娉婷”改为“娉停”,从此母子俩结束了被众人冷嘲热讽的生活,彻底沦为了千家角落里的一只老鼠。 不过大概是某种冥冥之中的诅咒,千娉停长得再大些时,便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作风。他时常神神叨叨,在半夜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最诡异的一点,就是此子偏爱红妆粉黛,天天男扮女装还自得其乐,疯疯癫癫地外出玩闹,简直就是给沉闷的后院送上了新的乐子。 千娉停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其母却终于忍受不了遭受冷落厌弃又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一怒之下在千名卿门前自缢而死——此事没在千家引起半点波澜,但千娉停因此被赶出了后院,与一直照顾他的老嬷嬷相依为命,在无数白眼与恶语中捱到了现在。 寄残荷叹了口气,伸手拆开少年已经乱得不成样的发髻,轻声道:“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千娉停依言闭上眼睛,寄残荷看他片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谁知刚将房门合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荷郎——” 寄残荷浑身一抖,连忙转过身来背靠着门,看向来人强颜欢笑道:“千、千小姐找在下有什么事么……” “荷郎这是什么话,”千婴纶走上前来,向他怀中靠去,“自你我相见,我还没来得及与你促膝长谈,现下时光正好,怎能辜负这良辰美景?” 说着就要带着人推门而入,寄残荷连忙挡住她的动作:“小公子刚在里面睡下。” 千婴纶神色一变,嗔怒道:“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如何值得荷郎如此厚待!” 说话间眼看就要强行破门而入,寄残荷无法,只得带着对方向旁边走去,一边低声道:“小公子尚且年少,又无恶意,小姐何必对他如此苛责……” 千婴纶随手打开一个空房间,终于如愿将他推进屋中,心中正是飘飘然,听得对方这样说,不由得冷哼一声道:“先生还真是慈悲心肠,难道在你眼中,他就是年少无知,我就是欺人太甚?!” 寄残荷坐在床边低眉敛眸:“在下并非此意。” 千婴纶看着他这副情态,忽然消了将人立马推倒的心思,反倒凑近对方几分,伸手勾着寄残荷下颌令人抬起头来,望着对方出神地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这双眼睛太惹人怜爱?” 寄残荷一怔,眉目间有一瞬的痛苦之色闪过,随即垂眸:“小姐说笑了。” “本小姐慧眼如炬,鉴赏过无数男色,绝不会看错,”千婴纶抬指抚过他眉眼,柔声道,“本小姐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你身上有和湘君类似的气息,但又与我从前……的那些人不同,真是奇妙。” 她仿佛自言自语般:“你们这样的人便是如此……嗯……纵使没有任好哥如今那副皮囊般的惊艳容貌,却偏能引得无数人垂怜,让人想要欺负、爱惜……不过本小姐,最是喜欢这种类型。” 她说着对寄残荷震惊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你放心,跟了本小姐,本小姐绝不会让你再受苦——从前种种,大可抛下忘记,你说如何?” “……”寄残荷愣怔片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承蒙小姐错爱,在下实不敢当……” 千婴纶见他仍是不肯,面上显出几分恼怒:“本小姐都如此掏心掏肺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语罢手中一使劲,将人按倒在床上,语气忿忿:“你我郎才女貌,趁此良夜一度春宵,如此风月美事,你从前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做甚么摆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情态?” 千婴纶比千任好晚出生几年,乃是当时千家上下尊贵无比的嫡女,可惜好景不长,她出生不久,千名卿就背叛了她们的母亲、千家曾经的家主夫人,开始四处寻欢作乐。 千夫人因此悲愤郁结而死,而千名卿非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荒淫无度,后院之中添了一房又一房。彼时千婴纶尚且年幼,母亲早逝,兄长凶残,她在胆战心惊的童年里被父亲带着四处寻花问柳,不知不觉间言传身教,长成了一个比千名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风流种。 千婴纶成年后,流连于各处花楼歌台,万叶丛中过,见一个爱一个,她尤其钟情于那些沦落风尘之人,自有无数方法获取对方的一片痴心,然后一掷千金为对方赎身,将人收入囊中把玩,最后在失去兴趣后将人制成自己收集的艳尸之一——同一个套路竟屡试不爽,不知是千二小姐陶醉于自己救风尘的戏码不能自拔,还是那些青年前赴后继、真的一次次沦陷在她的甜言蜜语之中。 可惜这次竟在寄残荷身上折了戟,千二小姐羞愤不已,已然打算越过那些浓情蜜意的过程直奔主题,但就在她正准备扯开寄残荷衣领之时,余光里忽然瞧见一道长长的阴影倒映在床上,笼罩住了两人的身形。 千婴纶一个哆嗦,停下手上动作缓缓转过身去,就见半开的窗边,一只小狐狸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院中的点点灵光打在他背后,将他投在屋中的影子拉得很长,更衬得那双眼睛无比幽深。 不久前这狐狸趴在玉苍鸾脑袋上“作威作福”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千婴纶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颤声问道:“是……是任好哥让你来的么?” 第526章 狐狸不语,像是没有明白她说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想千婴纶脸色更白了几分,竟是连腰背都来不及挺直就三步并作两步溜出了房间,一边逃一边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我这就走,求求求求任好哥千万不要杀我——”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将千婴纶剩下的话隔绝在外,寄残荷长舒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朝狐狸道谢:“多谢阁下及时相救。” “先生何须言谢,”那小狐狸朝他晃了晃尾巴,“在下也只是路过罢了。” 寄残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无妨……有些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是么?”小狐狸眯起眼来,而后属于竹栖砚的轻笑声在屋中响起,“先生既然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在下愿助先生得偿所愿。” “你……看出来了?”寄残荷有些惊讶,接着垂眼了然般喃喃道,“也是……你和她一样,你们这般聪慧的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说着越过狐狸的身影,出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问谁:“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执迷不悟呢?” “这个问题,”小狐狸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先生不如亲自去问她罢。” “但如今一切已物是人非,我……我还不知要如何见她,”寄残荷眼中少见地有些迷茫,随后又重新看向窗边的狐狸,“那么,阁下你呢?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怎么没有阻止我前来?兴许……我会对你和玉先生不利呢。” “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会怎么做,端看先生选择怎么做,”狐狸端坐窗台,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令人几乎听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过他很快语调一转,轻笑一声道,“况且,在下也很好奇……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呢。” “原来如此,”寄残荷自嘲一笑,禁不住低声唱道,“果然应了那句——‘侬与我、几番辗转爱恨纠葛,又岂知、台下换了多少看客’。” 只可惜,初听犹笑戏文痴,再听已成戏中人。 “没想到先生亦精通音律,”狐狸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向寄残荷颔首示意道,“可惜在下今日尚且有事在身,否则定愿意在此为先生多捧几场戏。”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阁下快别折煞我了,”寄残荷看着它转身打算离去,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阁下如今身中禁术,这具身躯的承载毕竟有限,还是不要离开玉先生太远了。” “先生放心,”狐狸闻言转回身来,朝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正在和他捉迷藏呢。” 说罢轻盈一跳,离开了他的窗台,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留下寄残荷在床边凌乱:……? 第276章 百道之门(三) 漆黑的屋子里,响起几声呓语般的低喃。 千娉停并未睡着,而是缩在被子里,对着狭小的空间自言自语:“我、我好害怕……好黑……太阳、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太阳呢?” 黑暗中他静了片刻,随即又道:“嗯……有你在,对,有你在,我不该怕的……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可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呜呜……” 他说着抽泣几声,然后停了下来,嗫嚅道:“抱歉……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哭了……我、我又食言了……” 这情景十分怪异,仿佛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影在和他对话,半晌千娉停从被窝里重新慢慢探出头来,一边吸气一边道:“好的……我这就睡觉,你、你躺在我旁边吧。” 声音猛地停住,他还未来得及阖住双眼,目光蓦地对上了窗边映出的一道狐狸影子。 千娉停呆愣片刻,缓缓张大了嘴巴,显然下一刻其中就会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这时一只红色的小狐狸从打开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轻巧跳到他面前坐下,朝他颔首行礼,紧接着发出了一道温和的声音:“见过小公子,在下深夜叨扰,没有恶意,还望小公子不必担心。” 说完耳朵尖上的黑色绒毛轻轻抖了抖,狐狸抬起头,向千娉停露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的笑容。 千娉停瞪眼看着他片刻,没有叫出声来,而是直接打了个响亮的惊嗝。 “你、你不是任好哥的狐狸么?”千娉停的目光停在他脑袋上,小声问道,“你竟然会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么?”狐狸朝他眨眨眼,同样小声回道,“一只狐狸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了。” 千娉停这次赞同地点点头:“嗯嗯嗯!” 狐狸便对他继续道:“在下偶然经过小公子窗前,听到屋内传来哭声,以为小公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才想着进来看看,没想到打扰了小公子,在下在此向小公子赔罪。” “没、没事的!”千娉停连忙摆手,“你没被我吓到就好……” “小公子放心,在下呆在主人身边久了,不会被吓到的。”狐狸摇摇头。 千娉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主人”是谁,不由得应道:“哦……也是。” 谁知下一刻狐狸却作势叹了口气,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其实在下会说话这件事,还没有别人知道呢……” 他说着看向千娉停,语气恳切:“不知小公子可否愿意为在下保守这个秘密?” 千娉停忙道:“我、我当然愿意了!” “多谢小公子,”狐狸再次向他颔首,随即又晃了晃身后的大尾巴,道,“那么作为回报,在下也愿意为小公子保守一个秘密,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千娉停愣了愣,有些为难道:“这……这就不必了吧……” “那就有些难办了,”狐狸闻言,身后的尾巴顿时蔫了下去,头上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他垂头丧气道,“在我们狐狸这里,秘密必须要相互交换,否则保守秘密的事是不能作数的,要是这件事被主人知道了,在下恐怕要被……” 见状,千娉停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任好哥伤害你的!我、我这就和你交换秘密!” 于是狐狸缓缓竖起一只耳朵,千娉停便凑近他,小声道:“小狐狸,其实……我不是故意吓唬你和其他人的,我、我刚才是在和姐姐说话哦!” “姐姐?” “嗯……其实我和姐姐是一起出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姐姐……明明她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逛街,姐姐还会照顾我、给我梳洗打扮,之前遇到危险时,也多亏了姐姐帮我——我最喜欢姐姐了。” 语罢他静了片刻,仿佛听到了什么,脸上染上了兴奋的红:“嗯嗯!我就知道姐姐也最喜欢我!” 狐狸悄悄抬起眼,眸中青色灵光一闪,看向眼前孤身一人的千娉停,做疑惑状:“你们既然一起出生,为什么她是姐姐?” “这……”千娉停挠挠头,“姐姐就是姐姐,没有为什么。” 小狐狸轻笑一声:“你们感情真好。” 千娉停红着脸:“那、那是自然。” 小狐狸又问:“好可惜,为什么姐姐没有办法被大家看到呢?” “不知道,”千娉停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我也好想让大家看到姐姐……” 房间内安静一瞬,仿佛是有人在无声安慰着少年。 小狐狸想了想,又道:“或许,在下有办法能感知到令姐的存在。” 千娉停激动了一瞬:“真的么?姐姐说她早就想摸摸你的毛是什么手感了!” “……”狐狸想说他的办法不是这个,思索片刻还是道,“那……好吧。” 千娉停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个……我、我也可以摸么?” 狐狸眼中升起豁出一切的决然勇气:“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就见千娉停兴奋地将手搭在了狐狸的脑袋上,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寒意攀上狐狸的后背,他压下打冷颤的本能,心中暗暗惊讶了起来。 原本以为千娉停只是看到了幻象,可身上的触感明明白白显示着,“姐姐”确实存在的。 可是自己方才以灵力探查时,千娉停周围分明空无一物,这说明“姐姐”的存在形式十分特殊,并非一般的魂魄或者神识,不然如今的玉苍鸾靠近对方时,不可能没有察觉,也难怪即使在奇门异术层出不穷的千家,也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许是甚少与人接触的缘故,姐弟俩都有些兴奋,直到将狐狸毛摸得微微炸起,才发现好像闯了祸,连忙收回手去,朝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和姐姐实在太喜欢你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无妨。”狐狸站起来甩了甩身子,将炸起的毛重新压下,然后道,“对了,你说过令姐平日里会为你梳妆打扮,是么?” “是啊,”千娉停眼睛一亮,“姐姐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她说要将我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狐狸弯了弯眼:“其实在下也略懂妆扮之道,那日第一次瞧见小公子,就惊叹于为你梳妆之人的手法精妙,没想到今日真的能够遇到本人,实属在下之幸。” 第527章 千娉停捧着脸看他:“姐姐说,你夸得她都害羞了……” 狐狸微笑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能亲眼得见令姐的技艺,那便算了却在下同为爱美之人的心愿了。” 千娉停愣神一瞬,旁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拉了拉他披散的头发,千娉停却有些扭捏道:“可、可是现在又没有那些东西……”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流光环绕着少年淌过,床边已现出一架崭新的梳妆台,只见小狐狸轻轻一跳跃上台面,用头顶着一面小铜镜缓缓挪到了千娉停面前,然后将脑袋从镜子后面探出来,十分期盼地望向两人。 紧接着,便见千娉停的头发被凭空捻了起来,而后台边的篦子被拿起,慢慢地为千娉停梳起头来,狐狸目光微凝——看来“姐姐”能够接触到实物与灵体。 他认真注视着对面的动作,只见那看不见的人影熟练地为千娉停描眉画鬓、挽髻束带,而铜镜中千娉停原本便有些雌雄莫辨的脸慢慢变得如少女般娇俏。 见那无形之人似乎正在几种胭脂里面纠结,狐狸走上前去,用爪子推了推其中一盘杏色胭脂,朝那位心灵手巧的“姐姐”建议:“小公子灵动可爱,何不试试这一种颜色?” 且方才看对方为千娉停施粉,狐狸推断“姐姐”或许偏爱这样的颜色,果然那道人影轻轻抚了抚他头顶,然后沾上一点杏色在少年唇上涂了开来。 狐狸走近几步,端坐在千娉停面前,朝对方认真道:“令姐不仅技艺精湛,而且十分爱护小公子呢。” “谢、谢谢你。”千娉停眼中泛起水光,“你和寄先生都是好人……” “在下可不是什么好人,”狐狸却歪了歪头,笑得有几分神秘,“在下只是一只狐狸而已。” 千娉停一愣——也许是姐弟俩一起愣住,而狐狸就在他们的目光中跳下了梳妆台,落在床上行礼告辞:“时候不早了,小公子,在下得先行告辞了,不然主人找不到在下,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千娉停忙点头:“好的,你快回去罢。” “小公子放心,在下与你交换了秘密,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希望小公子也能遵守承诺。” 千娉停两人点头如捣蒜。 狐狸最后对二人道:“下次如果有机会,在下再来找你们玩耍。”说着在姐弟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跃上窗台,复又溜出窗户缝隙跑走了。 窗棂“吱呀”一声轻响,玉苍鸾坐在桌边,闻声头也不回道:“回来了。” 脸侧很快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原是狐狸跳上他肩头,蹭着他耳边笑道:“大公子可是等得心焦了?” 屋内只有玉苍鸾一人,他便摘了兜帽,脸上的花纹在窗外微弱光芒的掩映下显得愈发妖异,狐狸从他肩头跳下,转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坐下,仰起头来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他,松软的尾巴搭在他放在一旁的手背上。 玉苍鸾垂眸与对方对视,抬起另一只手顺了顺狐狸有些炸起的毛,目光在触及对方尾巴尖上沾着的几点胭红时微微一顿。 他沉沉笑了一声,伸出手指揩去那点红在指尖揉开,而后开口低声道:“你这样,倒确实像个深夜偷香窃玉的狐狸。” 狐狸向他指尖看去,见状低头将下巴靠在玉苍鸾指尖,抬起两只眼朝他笑笑:“嗯……说得没错,在下便是偷香窃‘玉’了,但那又如何?” 玉苍鸾眼中光芒一闪:“油嘴滑舌。” 狐狸拒不承认,只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玉苍鸾便一边摸他一边问:“去了哪里?” 狐狸摇摇尾巴,语气轻快:“看戏——这千家上下,到处都是好戏呢。” 玉苍鸾呵笑着轻斥:“还是一样的恶趣味。” “啊,是在下失言了,”狐狸向他歪头,“忘记现在阁下可是千家的大公子呢。” “……”玉苍鸾垂下眼,回道,“我来此,只为了玉家之仇。” 狐狸直起身幽幽看他片刻,忽而重新跳上他肩头,大尾巴轻扫过他侧颊,依旧轻松道:“无妨,我的大公子。” *** “咣当”一声,千娥眉扶住忽然间跌坐在地的千姒雨,语气焦急:“小姐,你怎么样?!” 千姒雨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脖颈上青筋暴起,一股极端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她张开嘴,却竟喊不出声,只能使劲按着胸口,想要按住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开她身体脱出的恶心之感。 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身处在一座熔炉之中,烈火炙烤着她的身躯与魂魄,她想尖叫、想嘶吼,更想去撕碎、破坏什么,她能感知到,附近有许多和自己一同置身炼狱火海的人,而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杀了他们、吃掉他们,你就不会痛苦了!你就能活下去了!你就能解脱了!去吧、去吧、去—— 千姒雨猛地惊醒,如获救的溺水之人一般大喘了几口粗气,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自己正躺在床上,面前是千娥眉关切的面孔,与寄残荷凝重的表情。 见到她醒来,千娥眉连忙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顾不得别的,径直抬手抚上她汗湿的鬓角,口中喃喃道:“小姐……” 千姒雨勾起嘴角,轻轻拍了拍她手臂,开口却是嗓音沙哑:“娥眉……放开我罢。” 千娥眉却不肯放手,千姒雨只好看向另一边的人,有些歉意地笑笑:“叨扰先生了。” 寄残荷摇摇头:“千小姐不必客气,只是……小姐的身体……” 千姒雨示意他:“先生但说无妨。” 寄残荷便迟疑地问:“小姐可知道……自己的体内,被种下了某种蛊虫?” 千姒雨心中一凛,缓缓点了点头。 寄残荷继续道:“方才小姐突然陷入癔症,便是那蛊虫发作——小姐的蛊虫是何时种下的?此前可曾发作过?” 千姒雨想了想,沉声对寄残荷道:“不瞒先生说,这蛊虫,是我们千家人天生血脉里便带着的,我也是偶然才得知了这件事,而在此之前,这蛊虫还从未发作过。” 她原本是存着试探之意,没想到寄残荷听完她的话后,面色竟瞬间变得惨白,险些有些站不稳脚步,他颤声反问道:“千家人……当真都是如此么?” 千姒雨沉默不语,寄残荷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不得不强自镇定下来,向千姒雨道:“也对……现在蛊虫发作,定是和如今千家的状况密不可分……” 千姒雨自嘲一笑,问他:“是因为大雾封锁了微宁,以及现下这附近聚集了许多千家人,对么?” 其实不用寄残荷回答,她也已经确定是如此——有人已经忍不住要让他们这些“虫子”赶紧自相残杀去送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依先生所见,这蛊虫可有应对的办法?” 寄残荷却面色沉重道:“方才我一探之下,窥得这蛊虫已与小姐肉|身魂魄相连,没有办法直接引出……” 他说着似有所悟,喃喃自语道:“是了……这蛊虫既然自小种在你们体内,必然早已长久吸食你们的灵血与神魂,换言之……” ——他们与这蛊虫,早就融为一体了。 千姒雨愣怔片刻,忽然低头笑了出来:“这还真是……” “不会的!”千娥眉抱紧她,咬牙道,“一定会有办法,小姐。” 千姒雨从她怀抱中坐起身来:“娥眉说的是,尽快弄清楚一切的始末,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她说着向寄残荷行礼:“这次多谢先生相助了,他日先生若有需要之时,我必……” 不想寄残荷却打断她,一双生动的眼望向两人,无比郑重道:“你……你们身上的蛊,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请你们相信我。” “……”千姒雨心中一动,应道,“我相信先生。” 寄残荷一直凝重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朝两人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黑暗。 众人再度齐聚中庭,千姒雨问起发生何事,便听有人道:“小弟前去探过了,是外面又当街死了二十来个人,看情况,应该是那鬼影与歌女所为。” “我看不止,”另一人则插嘴道,“那些死的人中,有一半是千侯熙的手下,依我看呐,原本他们应该是在追杀其余的人,两方混战时就有伤亡,剩下的才是死于鬼影歌女之手。” 众人顿时一阵后怕,纷纷心道还好及时投奔了任好哥,不然早遭了毒手。 这时暗室中又响起千倓胜不堪入耳的叫骂声,间或夹杂着几道刺耳的惨叫,更加坚定了厅中人弃暗投明的决心。 不一会儿,便见玉苍鸾一身黑袍,手中提着个青色灯笼缓步走了出来,那灯笼中火光不断跳跃着,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一道黑影在其中左冲右突、捶胸顿足,时不时拿整个身子狠狠撞向灯笼四壁,像是个急欲逃脱牢笼的困兽囚徒。 正在疑惑间,就听那灯笼里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千任好我****,你有本事就****,再不济自己去找千修文和弈征那对狗男男,在这里戏耍老子有什么用!我****!你们这群****,没一个好东西!” 第528章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如鸡,唯有千倓胜的骂声不住回荡,玉苍鸾恍若未闻,径直打开大门,将那不停晃动的灯笼挂在了门外。 意识到什么,灯笼中的千倓胜静了一瞬,刚要继续破口大骂,余光却瞥见玉苍鸾黑袍下闪过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他背后一寒,蓦地噤了声。 灯笼千倓胜的效果拔群,不过短短二三日,又有不少人前来投奔玉苍鸾,加上他雷霆手段,前来刺探的其余势力皆被其暴力威胁所慑——千任好黑袍加身红狐在侧的威名很快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甚至是那一直飘荡在微宁中的鬼影与歌女,似乎都不如千家大公子恐怖了。 终于,千修文率先按捺不住,通过灯笼千倓胜向玉苍鸾递上了请帖,邀他亲爱的任好哥前往自己府中一叙。 第277章 百道之门(四) 雁孤宁从算未予的书房出来,见竹栖砚正靠在不远处的阑干旁赏景,感觉到有人接近,对方转回身来,摇了摇手中折扇,冲他一笑:“好徒儿辛苦了,和算家主谈得怎么样?” 此时两人还在外面,雁孤宁只好对他脸上的笑容视而不见,冷静回道:“进展尚可,师父尚且有伤在身,还是快些回房休息罢。” “诶,”竹栖砚晃了晃扇子——为了更好地扮演太微府先首席,他特地换了一柄黑色缎面的折扇,上以暗红金线绣了“流芳百世”四个字,此时正大剌剌地对着雁孤宁,只听他叹一口气道,“为师这两日一直呆在房间里,再不出来透透气,恐怕才刚刚死而复生不久,就又要生而复死了。” “……”雁孤宁抬眼示意,旁边站着的几位太微府执事立时退下,他便上前一步,“既然如此,就让徒儿陪着师父到处走走罢。” 说着率先转身迈步,朝外面走去,竹栖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微微一挑眉,而后跟在了雁孤宁身后。 此番二人代表太微府前来引安,正是为了与算家商谈灵矿管理事宜——既然雁孤宁声称如今五洲灵矿灵石体系崩溃,竹栖砚是罪魁祸首,竹栖砚便当真为他出谋划策: “依在下之见,五洲灵矿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各家掌握资源不同,彼此争斗严重,所以才给有心人——也就是在下以可乘之机。首席大人若真想重整灵矿资源、重建灵石体系,不如就选择其中一家合作,首席大人与太微府提供灵矿信息,对方提供灵矿开采所需的人手、灵器、法器、阵术等,这样既便于管理,又避免了世家倾轧竞争,岂不是一举多得?” 乍听之下十分合理,但细细推敲起来却分明是将太微府往火坑里推,而竹栖砚煽风点火、隔岸观火,好不自在。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雁孤宁竟然当真接受了他的建议:“那么依照阁下所言,太微府应该与哪一家合作?” 在如今情势下,胆敢如此兵行险招,不是首席大人昏了头,就是雁孤宁另有图谋,竹栖砚眼中兴味更甚,勾起嘴角缓缓道:“首席大人这是什么话?太微府难道不是替七大世家管理修真界事务么?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首席大人怎能真的厚此薄彼?” “哦……是在下忘了,如今已没有什么‘七大世家’了,”他眯起一双狐眼,盯着对面的人,“可就算退一步而言,首席大人和‘令师’在下,不是一直对朝家忠心耿耿么?怎么这个问题还要询问在下?”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阁下别忘了自己的性命正在本府手上,你与你现下的身份都是属于太微府的棋子,阁下只须回答本府的问题,其余无权过问。” “首席大人所言甚是,”竹栖砚笑眼愈弯,从善如流道,“那不如就选算家吧。” 于是雁孤宁安排好郜鄞分部的事务,带着前任太微府首席、如今的“殷大人”,与一干手下来到了引安。 算家府邸依山傍水,白墙黛瓦、亭台阁榭自成景致,师徒二人在其中游览,不多时便醉心山水,气氛前所未有的安然——毕竟各怀心思,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在陶醉间,忽闻不远处响起沉闷的“噗通”一声,紧接着传来一道少年的痛呼“诶呦!”,雁孤宁脚步一顿,正打算换条路走,却见竹栖砚已经转过山石,与那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卜书爻趴在地上仰着头,愣愣盯着面前一身黑红官袍的人看了片刻,方才慌张站起身来,行礼道:“卜书爻见过大人。” 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公子怎的在自己本家也鬼鬼祟祟的——这是又打算瞒着卜家主去哪儿呀?” “啊!我……我没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偷溜出算家未遂便罢了,卜书爻没想到居然会被人一眼拆穿,慌乱之下语无伦次,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对方与自己说话的语气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诶,在下唐突开口,小公子不必惊慌,”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又抬起扇柄轻轻压在卜书爻肩头,作势为对方扫去沾上的树叶,口中却道,“不过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在下和首席大人原本准备在算家游览一番,不想却迷路误入此地,想来这时遇到小公子正是天意,不知小公子身为主人,可否愿意带我二人在这算家随意转转呢?” 说话间手中使力,使卜书爻无法挪动半步,只得迎着竹栖砚一张笑脸诺诺答道:“……好、好的。” 卜书爻此番原本是打算瞒着父亲离开算家的,走的还是算惜年和算悯心从前分享给他的秘密路线,不想这条路线太过偏僻,而他又是第一次尝试,不出意外地被算家阵法困住,又十分地从半空中摔下,最后还被来客撞了个正着。 被竹栖砚要挟着领两人游玩,卜书爻心知离开无望,只好带着两人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走的自然是大道,卜书爻却因心虚不敢多说话,倒是竹栖砚不时对着周围的景致问东问西,卜书爻答得心惊胆战,雁孤宁跟在两人后面走得悄无声息。 “那边的几处园子瞧着也别有意趣,不如过去看看?” 卜书爻看了眼竹栖砚所指的方向,随口道:“那里是一处客房。” 几人边说边往那边走去,待到近前时,却发现那园子里正好有个身影走过,卜书爻眼尖,忍不住出口叫住那道人影,声音难掩喜色:“君姐姐,是你么?你竟然来引安啦!” 就见那人从月门中走出,一身道袍手挽拂尘,正是刚刚来到算家不久的君在水。 “书爻?”君在水有些惊讶,走上前来,“我还不知你也来算家了。” 说着看向他身后身着官袍的两人,迟疑一瞬:“这两位是……” “见过姑娘,”竹栖砚向她拱手,笑意盈盈道,“在下姓殷名独觉,与首席大人前来算家拜访。今日正好得空,便请卜小公子带我二人在算家稍作游览,因见此处景致独特所以贸然前来,若有叨扰之处,在下替首席大人向姑娘赔个不是。” 一番话说得好一个冠冕堂皇,卜书爻听罢忍不住在一旁腹诽道:不是你要过来这里的么,那位首席明明一路上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原来是太微府的人,”君在水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故而只是简单行礼,并不打算多作寒暄,只转头向卜书爻使了个眼色,“书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啊!哦……对,”卜书爻惊觉这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奈何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好借口,“我、我……” “姑娘有所不知,”这时竹栖砚走上前来,贴心地替他接上了话,“在下遇见小公子时,他正和在下一样,在后山赏景,同为观景人,自是十分有缘——想必正是因此,小公子才欣然答应襄助,为在下二人引路的。” 卜书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因此错过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就听竹栖砚接着道:“而在下几人不过随便走走,小公子便能在此遇见君姑娘,想来这也是缘分所致,看来是天意要让故人相聚于此啊。” 君在水听得云里雾里,这才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却见竹栖砚面带微笑,手里一把黑绸折扇悠悠晃着,上面“流芳百世”四个字在光芒下亮得晃眼。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雁孤宁皱了皱眉头,从后面走上前来:“既然是故人重逢,本府便不在此打扰了,先行告辞。” 说着看向一旁的竹栖砚,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而竹栖砚却只是笑了笑,便顺着他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既然两位有许多话要谈,那么在下便不多打搅二位叙旧了——两位,就此别过。” 眼见那太微府二人渐渐走远,君在水与卜书爻仍旧是一头雾水,两人对视片刻,君在水问卜书爻:“书爻,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带着他们来这里?” 卜书爻摇了摇头,将遇到竹栖砚两人的事向君在水倒出——当然隐瞒了自己打算偷溜出算家的前情,君在水听罢更疑惑了:“这么说,你和他并不是在什么后山遇见的?而且是他强行要求你带着他们二人在算家游览,又怂恿你来此?” 第529章 卜书爻迟疑地一点头,君在水又道:“那位很能说的执事是叫殷独觉对吧?我记得最近不是传出什么太微府先首席死而复生之类的事情么?而且我总觉得……刚才他和我们对话的情景有点似曾相识呢。” 卜书爻也跟着道:“不瞒姐姐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能让他们两人都觉得熟悉,肯定是和两人都相关的事情,而君在水和卜书爻相识的日子并不算长,这么想来与二人同时在场的场景和人物也似乎就那么几个…… “君姑娘……诶,卜公子也在这里?”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的推断,君在水回头看去:“解先生,情况怎么样?” 解飞光刚去了解过千儒念和算怜已各自的情况,闻言叹了口气,没有详说,反倒问:“看你们二人一脸愁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于是两人又将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不料解飞光听罢却立刻变了脸色:“他说他叫殷独觉?!” 对面两人点头,君在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严肃道:“怎么了么?” 解飞光示意两人凑近,于是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就听他小声道:“据我所知,这位先首席乃是在琼林被发现的……当时众目睽睽之下,那竹栖砚一身光芒泛起,就变成了殷独觉的模样!” 一句话将卜书爻彻底绕晕了:“什么?!谁?谁变成了谁?那么这位殷先生现在到底是谁?” 君在水却终于抓住了脑中一闪而过的那道灵光:“对了!我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方才咱们和他对话的场景,不是和你我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有点像么?怪不得那厮一直刻意强调什么‘缘分’、‘故人’之类的,原来是想提醒我们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卜书爻似懂非懂。 解飞光这时忽然直起身子来:“你们刚才是不是说……殷先生误将遇到卜公子的地点说成了‘后山’?” 另外两人抬起头来看他,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解飞光面色变得激动起来:“这两日去过后山的人不算少,可大公子离开算家时,就是从后山走的——而大公子离开不到半日,就传出太微府前来拜访的消息了!” 君在水也直起身来,若有所悟:“所以说,他想告诉我们,他在后山真正偶遇的人,是算公子。” 卜书爻晕头晕脑地跟着直起身子:“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他在暗示我们,与他合作,”解飞光思索道,“或许这也是公子的意思……” “与竹栖砚合作?”君在水有些怀疑,“算公子真是这么想的?他值得信任么?”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半晌解飞光下了决定:“……也只有先试一试了。” *** 翌日,雁孤宁照例去与算未予商量合作事宜。 竹栖砚并非随口一说——算家位处灵矿资源丰盛的南洲,近来又收留了御家旧部,而整合灵矿、重启灵石生产仍需要投入大量灵器的炼制,再者算未予有心将金礁等地从算忧生手中收回,所以特意叫来了卜家等附属,一同商议建立第一座全新的灵石生产地的细节。 今日商谈还算顺利,雁孤宁走出书房时,看到竹栖砚仍旧站在不远处等候,回想起昨天的事,他决定目不斜视地绕过对方,然而走出一段距离后,雁孤宁却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他的脚下忽然以他为中心现出了一个赤色的光圈,紧接着光圈中燃起火焰,一瞬间自下而上将雁孤宁的身形吞没! 两边的太微府手下见状皆是一惊,正要动作时,却听见火光中传来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勿动。” 众人的动作定在原地,就见一只手猛地从火中伸出,而后屈指成爪向下朝着虚空一抓,满身的火焰便如受到召唤一般脱离了雁孤宁的身体回到地面,接着汇聚到他的手心。 雁孤宁浑身如浴血一般,他双眼雪亮,嘴唇紧抿,此时并指从那团火焰中抽出一道符咒来,火焰顺势熄灭,而雁孤宁忽的眼神一凛,扬手将那符咒朝半空甩去—— “啪”地一声,符咒方出手,却被一柄折扇轻轻夹住,折扇后则露出一双笑眼,竹栖砚惊叹道:“看来首席大人树敌颇多呢,对方都追来算家暗杀你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竹栖砚嘴角轻勾,坦然回视对方。 蓦地却见雁孤宁出手如电,向他手中折扇抓去,竹栖砚则先于对方收回手,一边抬起另一只手制住了雁孤宁的动作。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人手上便过了十几招,竹栖砚笑容不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雁孤宁凝视他片刻,突然收回手来从袖中抖出另一团火焰,但见那火焰失了禁锢,立马向着某个方向飞了出去。 雁孤宁盯着火焰飞走的方向,沉声下令:“追。” 一众太微府之人应声而动,如捕食的黑鸦一般朝火焰追去,剩下竹栖砚留在原地“唰”地展开折扇,就见被夹在其中的符咒掉落下来,正好挡住了扇面上的“百”字。 竹栖砚将折扇展在面前,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番,这才十分可惜地将那符咒吹散,看着折扇留下的“流芳乱世”四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 太微府众人追着逃跑的火焰,一路来到一座宅院前,将这座宅院包围了起来,原本在此看守的修士不明所以,只能拦住要直接破门而入的太微府执事,高声问道:“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放肆!”太微府一人上前道,“首席方才在算家遭到刺杀,我等一路追踪线索来此,搜查刺杀者,不得延误,尔等安敢阻拦?!” 那人被他怒目一瞪,登时吓得后退几步,气势弱了下去:“可、可是,家主大人有令,此处不得随意进入……” 他话未说完,雁孤宁已在两旁之人的护送下缓缓走了上来,看也不看那守门人,径直开口:“搜。” 随着他一声令下,太微府之人将试图阻拦的几个修士撂倒,随即推开大门,鱼贯而入,无视院子里几个慌乱的侍女,迅速将整座宅院搜查了一遍,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一间房间内。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小姐、小姐还在里面!”一个侍女要上去阻拦,却被高大的太微府执事挡在一边,眼看着几个人推门而入,连日来的惊惶终于在此刻爆发,她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快点醒过来吧……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小姐突然就昏迷不醒了……连宝瓶……宝瓶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被杀呢……谁来……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小姐啊……” 雁孤宁眉头轻轻皱起,这时进入探查的人又退了出来,向他低声道:“禀首席大人,里面只有一位女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那道火焰……确实落在了她的身上。” 雁孤宁眉头一动,刚想开口时,一个声音率先从身后响了起来:“诶呀诶呀,怎会如此呢?好徒儿,为师何时教过你如此粗鲁行事、擅闯女子闺阁了?” 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竹栖砚晃晃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先对那守门修士道一声“得罪”,又向院中侍女道一句“抱歉”,最后在雁孤宁身旁站定,朝对方微笑道:“徒儿,事关你之性命安危,为师甚是担心呐。” 说着又转向周围的太微府执事:“诸君,定要将此次刺杀事件调查清楚,绝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但见他将手中折扇一挥,就要打算发号施令,这时雁孤宁却抬手拦在他面前:“多谢师父关心,此事由徒儿负责即可。” 语罢拂袖转身,一边令手下封锁宅院,一边拾阶而上走进了卧房之中。 房间是女子闺阁常见的样式,拐角放着几瓶插花,桌上则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幅未画完的画摊在一边,旁边竹篓里放着许多卷轴,墨香与花香混合在一起,更显出主人的恬淡雅致。 雁孤宁停在房中,隔着屏风与纱帘看向躺在床上的身影,只见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却泛着一种异常的红光,正与方才雁孤宁的状况类似。 “哎呀,原来这里是算家二小姐的房间,我们师徒二人贸然闯入,实在是多有叨扰,还望二小姐恕罪。”竹栖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只是二小姐怎会在此昏迷不醒……莫非与那暗算首席大人的东西有关?” 雁孤宁闻言转身,正对上竹栖砚唇边略显无辜的笑容,他索性直接走出房间,向守在门口的两人下令:“查。” *** “事情就是这样,等到算家主赶到时,太微府已经接管了二小姐院子的守卫,开始着手调查二小姐昏迷之事了。” 客房中,卜书爻正在向几人讲起自己从父亲那里听到的事。 “借太微府之手为二小姐解困么?”君在水真心赞叹道,“解先生,你这一招真是太妙啦!” “咳咳,君姑娘谬赞,”解飞光摸摸鼻子,“我不过是跟随那位竹栖砚的指引入局罢了。” 第530章 “那么现在二小姐那边暂时能够有些进展了,可是千儒念还不知被关在哪里呢!”另一位算忧生的幕僚发愁道。 “这个么,还请诸位放心好了,”就在此时,屋子内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千公子现在可好得很呢。” “谁在说话?!”卜书爻大惊失色,屋中人一时警戒起来,而解飞光忽然“啪”地一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严肃道,“我知道了!” 众人疑惑间,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卷轴,然后将其挂在墙上缓缓展开,一幅墨迹未干的松柏图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迷惑,解飞光轻咳一声,解释道:“今早心烦意乱时随手画的……重点不是这个。” 说话间,但见那白纸上的画面突然亮起一道光芒,紧接着画中水墨流转,从画面上脱出,在屋内勾勒出一道熟悉身影——正是本该被关押在地牢的千儒念。 见众人都愣愣看着自己,千儒念连声道歉:“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我没事。” “……”卜书爻惊叹道,“好、好厉害的功法!” “是啊,”正在这时,却见一柄折扇搭上千儒念的肩膀,随即一个意外的人影跟着从画卷中缓缓转了出来,站到了他身后,“如此就能省去在下许多功夫呢。” 卜书爻从座位上“腾”地跳了起来:“是你!” 竹栖砚语气愉悦:“卜小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看来在下与几位,确实是很有缘呐。” 千儒念低下头,十分抱歉道:“对不起,都怪我……” 原来竹栖砚在算怜已房间的字画中发现端倪,当场抓获了前来偷偷探望算怜已的千儒念,并发现了他借助字画穿梭于地牢与别处的手段。 千儒念惶恐之下,只得接受竹栖砚的威逼利诱,帮助对方引开太微府之人的跟踪,又借画卷带对方来到了这里。 自从知道了这幅面容下是另一个人,君在水心中总是说不出的怪异,但一想到自己来到算家确实是受了竹栖砚的指引,一时只觉得眼前之人愈发看不透,只好道:“竹先生愿意帮助算公子,我等皆十分感谢先生义举,只是不知先生此番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君姑娘何必如此客气?”竹栖砚绕过千儒念,大大方方地朝众人行了个礼,然后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轻松道,“在下前来,自然打算是继续帮助各位了——” “诸位有什么困难,大可放心道出,正好趁此机会,让雁首席带领太微府为各位一一解决罢。” 第278章 百道之门(五) 千修文邀请玉苍鸾前往的是他设在内城的一处酒楼,他与千姒雨相仿,都是出身低微的庶子,却又凭借自己的手腕发展势力,在千家诸子的内斗中站稳了脚跟,也在如今这场最终的逐猎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赴约前,玉苍鸾将院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我无意按照千名卿制定的所谓规则决胜,此去千修文处赴约之后,我不会再回来,而是直接进入内宅后院,寻找千名卿下落,查清‘炼蛊’真相,再从他手中取得家主之位。” “至于诸位,去留自便,与我同往还是留下或离开,我都不会干涉。” 找到千名卿一直是他的目的,若不是千修文与千倓胜主动撞上来,玉苍鸾也不愿节外生枝,但意外从千倓胜那里听到“和弈征”这个名字,倒是让他想起一桩旧事,故而起了前去会一会的念头。 而先前与千姒雨一谈时,千姒雨也提到千修文也许会对千倓胜如今的情况了解一二,若想要深入调查那片封锁了微宁的雾气,与千修文的交涉也是势在必行。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千家人大多数都愿意与他同往,于是玉苍鸾来到酒楼时,千修文着实为他身后跟着的一长串千家人尾巴震惊了片刻。 “早几日就听闻兄长归家,小弟久仰兄长英姿,一直想亲自为兄长操办一场接风宴,可是又担心准备得仓促引兄长不快,故而一直没有递上请帖。” 千修文人如其名,生得文弱瘦削,眉间凝着一股郁郁之色,使得原本一张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病气,他右手撑着一支手杖,缓缓走到了玉苍鸾面前,露出个微笑: “如今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小弟在此恭候多时,现下得见兄长亲至,小弟倍感荣幸。” “你有心了。”玉苍鸾垂眸看他一眼,目光越过千修文落在对方身后那道紧紧跟随的身影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和弈征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见过大公子,在下乃是修文公子的幕僚,和弈征。” 果然是他,那位曾在试炼之境陷害自己的和弈征,记得当时自己明明将他一剑毙命,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还是活了下来。 玉苍鸾心中冷笑,却是不动声色地越过两人,率先向宴席走去。 在他身后,千婴纶停在千修文面前,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呵呵,千修文,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你今天最好小心一点,不要惹任好哥不快,本小姐还能将你留到明天再报上次暗算之仇,否则——” 她说着伸指朝千修文眼前重重一点,趾高气昂道:“别怪本小姐不客气!” 千修文面上微笑不变,仍旧好声好气道:“二姐所言极是,小弟今日定当谨言慎行。” “别叫我二姐!”千婴纶却径直打断他,“我可不认识你们这些杂种!”语罢抱臂扬着头走了。 千修文从那张扬的背影身上收回目光,就听有人在耳旁开口道: “唉,她一直是这副德行,文弟可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他转回头来,与千姒雨对视,无奈一笑:“姒雨姐说笑了,小弟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千姒雨朝他勾勾嘴角,却是一招手将一盏灯笼挂在了门口,而后与千娥眉一同走了进去,在她身后,寄残荷领着千娉停混在几个千家子队伍里跟着进了酒楼。 千修文抬头朝那在风中剧烈摇晃的灯笼看去,就听里面传来了分外熟悉的声音:“千修文你个****的***,在那儿干看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放老子下来?” 千修文低声笑笑:“任好兄长还在,我怎敢擅自做主,倓胜兄就暂时委屈一下罢。” 语罢转身走进楼中,唯留千倓胜的骂声回荡在门口:“我****!” 虽然处在近乎永夜的环境之中,千修文这场宴席倒算得上丰盛,酒楼里灯火辉煌、衣鬓添香,珍馐美馔、琼浆玉液被一盘盘端上桌。 一众人落座后,千修文举杯向着坐在上首的玉苍鸾寒暄了几句,玉苍鸾亦举杯示意,倒冲散了不少双方的紧张之意,然而就在千修文打算在座位上坐下时,门外居然又传来了一道饱含挑衅之意的声音: “呦——这里好热闹啊,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吃喝玩乐,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这也太不厚道了,你说是不是,文弟?” 楼中安静一瞬,千修文转头与一旁的和弈征对视一眼,刚想着人前去一探究竟,下一刻酒楼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一道身影迎着灯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千修文重新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侯熙兄,请恕小弟未能远迎。” 千侯熙哼笑一声,脸上跋扈之色不减:“哼,文弟还记得我这个兄长啊,我看你们在这里其乐融融,倒显得我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千修文此时已拄着手杖走到了来人面前,闻言赔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今日之宴本意只是为任好兄长接风洗尘,故而才不敢随意打搅侯熙兄。” 千侯熙抱臂昂首,拿鼻孔对着他:“哦?这么说我是不该来了?” “小弟绝非此意,”千修文不卑不亢道,“侯熙兄长愿意前来,自然是更为此次接风宴增光添彩,小弟乐意之至,只是……” 他说着转过身,露出坐在上首的黑袍人,朝千侯熙为难道:“这次宴会毕竟任好哥才是主位,侯熙兄若有其他来意,恐怕须得任好哥首肯才是。” 千侯熙一愣,对上玉苍鸾从帽檐下露出的冰冷目光,浑身的嚣张气息顿时被浇灭大半,一时间宴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一坐一站的两人身上。 玉苍鸾放下酒杯,寒声问:“你来这里,有事?” 千侯熙嘴唇抖了抖,尴尬笑道:“大哥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我就是听闻任好哥归来,想着来向任好哥问好,哪知却被千修文这厮抢先了……” “原来是这样,”千修文了然道,“侯熙兄一片心意,小弟怎敢怠慢,快快来人,给侯熙兄奉座,今日借任好兄长的名头,我千家兄弟姐妹正好能齐聚一堂,岂不是一桩美事?” 说着向上座的玉苍鸾示意,见玉苍鸾颔首,下面的两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千修文忙叫人给千侯熙和他带来的人加座,千侯熙跟着就坡下驴,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坐在了下方,显得颇为不伦不类。 第531章 经过这一点小插曲,微宁城中互相对抗的三方势力竟然诡异地坐在了一起,虽然各自不怀好意,彼此看不对眼,但正如千修文所说的那样,这座酒楼中聚集了现存最多的千家人,若忽略酒楼内外奇怪的氛围,倒真像个热闹的家宴了。 因着玉苍鸾在上首坐镇,这群千家子冤家聚首,却并不敢在席上吵翻天。 一开始大家都一声不吭,后来发现玉苍鸾只是坐在自己座位上一脸冷漠地喝酒,众人便逐渐放了开来,偶尔在觥筹交错间互相冷嘲热讽几句,很快又淹没在欢歌曼舞之中。 酒至正酣,千侯熙脸上浮起醉意,说话时舌头也开始打结,就见他摇晃着端起手中酒杯,朝着上首的玉苍鸾遥遥一敬:“大、大哥,我、我敬你一杯!” 玉苍鸾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千侯熙见状也不恼,只兀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向玉苍鸾笑道:“大哥啊……小弟听说你这次回来,还带着一只小狐狸时刻不离身呢!小弟实在是好奇呀,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能让大哥你如此宝贝?不如趁着现在大伙儿都在,大哥将你的狐狸请出来,让弟妹们都瞧瞧是何方神圣,你说怎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尤其是追随着玉苍鸾而来的人,各个都瞪大了双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千侯熙。 千侯熙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将酒杯拿在手中,杯口随意地朝向上首,抬头望着一言不发的玉苍鸾,笑容中满是挑衅之意:“如何呢,任好哥?” 玉苍鸾仍是抿唇不语,一只手捏着放在桌上的酒杯,黑袍之下目光幽幽,众人却感受到宴席上的氛围陡然转冷,仿佛半空中有根看不见的弓弦已经被绷到最紧,任何轻微的扰动都会使冷箭离弦,射向未知的方向—— 就在这时,却见千侯熙握杯的手一松,那空酒杯倏地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啪!” 随着这一声响,但见一道紫色身影猛地从楼顶落下,手中刀锋悍然朝着玉苍鸾面门砍去! “叮——”玉苍鸾从座中翻身而起,指尖轻弹酒杯,挡住来人的攻势,刀锋掠过耳侧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好身手!”来人一身紫衣,笑容狷狂,正是不久前从诏狱中越狱、又在御家曾和玉苍鸾交过手的“紫魍魉”虞绛宫。 意外见到上次未分胜负的熟人,玉苍鸾帽下的眉头轻挑,转身的同时手中化出一柄青色长剑,瞬间转守为攻,与虞绛宫缠斗在了一起。 眼见两人率先交手,座中呆住的众人也跟着迅速动了起来,千侯熙朝自己的手下一招手,高声道:“给我杀!” 千侯熙的人应声而起,向着另外两方攻去,千婴纶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拍案而起,召唤自己留在楼外的艳尸团闯进酒楼支援。 千修文拄着手杖,被和弈征护在身后,他注视着面前混乱的场面,眸光深沉:“准备得怎么样了?” 和弈征为他挡开周围的攻击,一边低声回道:“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成熟。” 千修文点点头,缓缓道:“那……就叫倓胜兄出手吧。” 下一刻一道烟气将两人围了起来,千姒雨的轻笑声随即在耳边响起:“文弟,你果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呢。” “铮”地一声,重剑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两人身形按在原地,千修文见状,仍旧谦和道:“姒雨姐不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么?既然我们同样姓千,总是免不了这一遭的。” 话音方落,一道剑气猛然袭向千修文面门,烟气中传来千姒雨一声模糊的冷笑:“说的……也是。” 但见千娥眉的身影倏然从烟气中显现,手持重剑径直斩向千修文二人。 “铛铛铛!” 玉苍鸾抬剑挡住虞绛宫猛烈的攻势,虞绛宫却愈攻愈快,眼中迸溅出兴奋的光芒:“好!好!好极了!可惜你今日必须得死,不然我真想和你好好打一场!” 玉苍鸾剑锋上青光一闪,扫开左右两边夹击的紫色刀风,忽而眼神一凛,低头矮身躲过了身后突袭而来的一道火焰。 他顺势转身,正看到千倓胜浑身浴火,像只愤怒的火鸟一般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哈哈哈哈哈!老子终于自由了!千任好你看好了,老子今日非得将你******!” 玉苍鸾回身挥袖召起两道劲风将他拦住。 三人混战在一处,左边是刀风迅疾激动得高声抒发赞叹之情的虞绛宫,右边是火势猛烈愤怒得疯狂问候自家祖宗的千倓胜,两只耳朵都饱受折磨,哪怕是玉苍鸾也不堪其扰,只得冷脸挥出一道比一道凌厉的剑气。 只听“轰”地一声,数层高的酒楼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威压,被玉苍鸾一剑从中间劈开,三人一路从楼内占至半空,刀光剑影与火焰几乎照亮了半片天空,而地面上,从楼中逃脱而出的千家子亦拉开阵势互相攻击,一时间内城陷入了无比混乱的状态。 就在这时,微宁城阴沉的上空忽然传来了一道飘渺诡谲的歌声。 霎那间,城内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下一刻,一道黑气忽然闯入战场中,瞬间取下几人性命,然后随着那歌声渐渐幻化成了一道黑影出现在半空。 “不好!是那鬼影歌女!”不少人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他们一定是被我们吸引来了!” “快逃!我们打不过他!他却能将我们瞬间毙命!”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救命啊!” 那黑影掠过人群,登时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但他并未停留太久,而是很快将目标转向了半空中的三人。 这歌声音调奇诡,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头顶,要将魂魄生生抽离躯壳,玉苍鸾脸上的咒纹跟着亮起光芒,那些“附魂”也随着躁动起来,令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而另外两人虽然也收到了巨大的干扰,却仍然锲而不舍地紧追着他不放。 玉苍鸾咬牙抵挡,脸上咒纹却竟然随着那拔高的声调缓缓流动起来,顿时一阵刺痛从魂魄深处传来,令他不由得抬手按住脸上闪烁不停的咒纹,猛地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瞬间,只见那黑影飞速而上,黑气凝成的手直取身陷包围的玉苍鸾! 千钧一发之际,忽见数道风流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玉苍鸾身边,凝成一道巨大的青色火焰将他包裹在其中,使旁人不得接近其身,紧接着一张巨大的狐面从青焰中显现出来,一双散发着幽冷光芒的狐眸紧紧注视着来人。 青色火苗燎上黑影的手,立时点燃黑影半个身体,逼得对方停在了半空。这时千倓胜又驱使着自己的火焰从侧面攻了过来,便见那青焰从玉苍鸾身边散开,而后汇聚成一只半人高的狐狸之影,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试图沾染玉苍鸾的焰光。 千倓胜见状,挥手再招,就见四下里的灯笼都随之疯狂摇晃起来,其中跳动的烛火随他召唤化成一道道炎流向半空聚集,他周身爆发出的火焰愈发炽盛,半空中只见火鸟与青狐凶猛地撕咬在一处,而千倓胜便在此时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只见另一边虞绛宫挥刀向玉苍鸾面门劈去,与此同时,一道缥缈的白影无声出现在玉苍鸾身后,伴随着愈发诡异的歌声一把抓向他的后颈! 不远处,千倓胜终于缓缓勾起了嘴角——先前在对战中他便发现,这厮的灵力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于身边那只神出鬼没的狐狸,将这条情报传回给千修文后,和弈征便制定了这次的计划。 先说服千侯熙带人前来一起合围千任好,然后引鬼影歌女现身扰乱对方的行动,众人围攻之下那狐狸必然会出现,到时候只要调“狐”离山,这位假扮的千任好自然就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四周的空气不知何时升起了彻骨的寒意,而眨眼之间,那股寒气便凝结成了实质的冰霜铺天盖地袭来。 漫天的霜花中,虞绛宫的刀尖挑开玉苍鸾遮面的兜帽,霎时间三千青丝在空中散开,发尾沾上霜雪,而玉苍鸾错身甩开黑袍挡住虞绛宫的攻击,抬手一把扣住偷袭自己的白影,缓缓抬起头来,一张冷面上紫纹如魅,凤目之中眸光如电。 但见他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个十分邪气的笑容,惊鸿一瞥间仿佛一只游荡在暗夜下的艳鬼: “抓到你了。” 第279章 百道之门(终) 玉苍鸾紧紧扣住那白影的咽喉,寒霜沿着他指尖一瞬蔓延至白影全身,下一刻,微宁上空飘荡的歌声蓦地停了下来。 那白影不由得尖叫一声,紧接着周身覆盖的冰霜如同蜕皮一般一片片碎裂开来,逐渐显现出内里的一道女子身影,她拼命挣扎着,却未能挣脱加诸于全身的恐怖威压,反而被玉苍鸾一只手捏着脖颈提起,他盯着对方被黑色长发覆盖的脸面,冷声质问道: 第532章 “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闻言,那女子瞬间停下了动作,却是堪堪垂首不语,接着那面前垂下的凌乱长发间露出一双无瞳的白眼,冷不防对上玉苍鸾审视的目光,而后在他的注视下咧开了过于鲜艳的血红嘴角。 玉苍鸾冷哼一声,在对方打算再次发出声音的前一刻一把捏断了对方的脖颈,就见女子的身影在他掌中倏地消散,而玉苍鸾猛地回身,动作间行云流水,抬手化出“青琅问玉”挡住了迎面劈来的刀光。 “当啷”一声,两柄利器相撞,虞绛宫隔着长刀,望向他的目光愈发炽热:“原来是你……好啊!好极了!金礁城中一别,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相遇——看来这一次,不会太过无聊了!” 玉苍鸾一剑将他挑开,口中轻念“玉字十六诀”,刹那间眼中寒光倒映出自天而降的电光,洞穿了想要再次偷袭的黑白两道鬼影。 却见那两道鬼影的身形被瞬间劈散,紧接着却分出无数道影子逃脱束缚,而后再度向玉苍鸾包围而来。 玉苍鸾转身再挥出一剑,顿时剑气化作无数冰凌朝四面八方冻结,将此方天地筑成一座冰牢,网罗住鬼影的所有去路。 “轰——” 第三剑紧跟着破空而出,一路卷起寒霜与惊雷,将空中原本猖狂的火焰熄灭了大半。 千倓胜呆呆地看着自己周围仅剩的一簇小火苗,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般,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以一敌三的那道身影,无比震惊道:“他……他不是千任好,他是谁?!” 说话间,却见环绕周身的青芒忽然聚作一团,接着从里面蹦出一只火红蓬松的狐狸来,挡住了他想要上前的动作。 千倓胜在半空和这小狐狸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先前竟然真是被这只小东西杀得片甲不留、还被窝囊地关在灯笼里逃脱不得的,接着他颤抖地张开嘴,发出了一句真情实感的评价:“我**。” 就在这时,忽闻半空中接连几声巨响,千倓胜抬眼望去,只见玉苍鸾驱使着佩剑护在身前,接住虞绛宫的快刀攻击,双手却一左一右精准捏住了乱窜的一黑一白两道鬼影,而后他全身灵力尽催,钳制着那两人在半空中转身避开刀风,紧接着身形凝成一道闪电,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轰轰——”澎湃的灵力冲击下,房屋瞬间连片倒塌,内城地面被瞬间砸出一个大洞来,而一片烟尘中,却闻诡异歌声再起,那黑白鬼影又从凹陷的洞中猛地窜了出来,似乎正打算趁机脱逃,而下一刻,却见洞底蓦地射|出两道剑光将两人定在了原地。 “唰”地一声风霜弥漫,将飘飞的尘土与倒伏的房屋瞬间冻结,而后玉苍鸾的身形出现在一片白色的寒气中,先是与跟着落下的虞绛宫大开大合地交手十数回合后将人一脚踹进地底,紧接着身影一闪来到那黑白两人身后。 但见他面上赤色咒纹流淌,眼中寒芒愈甚,伸手一把按在那试图挣扎的白影脑后,将人猛地冻住按在了地上,又在歌声停止的间隙转身提剑横扫,将欲化出无数分身逃脱的黑影一片片串了起来,最后钉在了那白影上方。 黑白二人被迫一齐串在一根冰柱上,黑影贼心不死,还想分出分身伺机逃走,却被玉苍鸾提剑守在一旁尽数消灭,而白影被压在下方,刚努力将被玉苍鸾按断的脖颈接在一起,正打算重新开嗓时咽喉却忽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掐住,接着凌乱黑发下的白瞳对上了一只轻巧落在地上、缓缓朝自己走近的小狐狸。 下一刻,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二位若是认为分身越多越好,大可不必亲自动手,我等很愿意代劳。” 话音方落,黑影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两人一同向声音来处看去,却见玉苍鸾持剑站在狐狸身后,望向他们的目光格外幽深。 两道鬼影同时炸开,不久前对战时的阴影重新攀上心头,竟然当真停止了所有鬼鬼祟祟的动作,把自己麻溜地变成了冰柱上相依为命的两只冰棍。 正好落回地面看到这一幕的千倓胜彻底沉默了。 在他听不到的地方,那笑音仍在二人耳边继续:“很好,现在还请二位将你们的真实面目显露出来,这样才好坦诚相待嘛。” 只见玉苍鸾的脚步随着他的话语一步步逼近,剑尖将那黑影的脸面轻轻挑起,露出一张同样嵌着两只白瞳的男子面孔,冰冷锋利的剑刃在对方脸侧划过一圈,接着又缓缓移向那道白影—— 就在这时,忽见一道黑气从黑影口中吐出,猛地向玉苍鸾脸上袭去,霎时间方才平静下去的咒纹再次流动起来,玉苍鸾眼中寒芒一闪,挥剑捞起狐狸翻身跃至一旁的屋顶上。 与此同时,一股青色灵流已先于他的动作将黑气吞噬,然后化成一道青色火焰冲向那冰柱上串着的黑白二人,转眼间便将两道鬼影烧了个干净。 随着黑白两道身影消失在青焰中,四周变得一片鸦雀无声,半晌后,原先还在各个角落彼此争斗的千家子们都朝着此处围拢了过来,用一种好奇又畏惧的目光打量着屋顶上的一人一狐。 千婴纶率先开口,捧着脸盯着玉苍鸾吃吃道:“本小姐的眼光果然没出错——果真是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呐……” 和弈征认出玉苍鸾的身份,当即变了脸色,千修文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着痕迹地挡在他面前,向另一边的千姒雨问道:“姒雨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与任好哥一起回来的么?” 千姒雨还未回答,千侯熙已一把冲到屋顶下,朝着那人大声吼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千家长子,究竟有什么目的?你知道你冒充的是什么人么?要是让任好哥本人知道了,非得将你扒皮抽筋不可——连你这只宝贝狐狸都不会放过!你会死得很惨的!” 他一口气喊完话,仍旧高高仰着头,正是狠狠装了一把威风,谁知一旁的手下在他耳边悄悄道:“侯熙公子,你不知道么……这位、这位可是太微令榜上赫赫有名的玉阎罗啊!” 千侯熙打了个哆嗦,正看到玉苍鸾朝自己投来冷冷一瞥,顿时感到两眼一黑,头晕眼花,紧接着全身都发起抖来——很快他发现这并不是因为玉苍鸾那颇具震慑的一眼,而是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了异样。 千侯熙缓缓低下头来,看见一滴又一滴暗红色的血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他后知后觉地抬手,从自己鼻下摸到了一把鼻血。 “啊啊啊啊啊——”一声尖叫陡然打破了平静,玉苍鸾与狐狸在高处看得分明,只见人群中一个千家子突然暴起,把手直接捅进了另一位千家人的后心,然后竟然直接将对方血淋淋的心脏从身体内掏出,放进自己嘴里啃了起来! 千娉停离得那二人比较近,这会儿抱着头一边逃窜一边哭嚎着,躲过四面八方的攻击——那千家子的暴行仿佛一个火星扔进油锅里,瞬间引得所有千家人都躁动起来,众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可这一次已经不是什么为家主之位的争斗,而是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在叫嚣着、驱使着他们遵循某种本能,去消灭、去吞噬自己的同类!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短短时间内,附近已变成了一片血腥的斗场。 玉苍鸾挥剑解决了几个想要攻过来的人,与人群中陷入混战的千姒雨对视一眼,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只见他横剑与身前,“玉字十六诀”就要出手—— 正在这时,忽见一道身影掠入人群,紧接着寄残荷焦急的声音响起:“玉先生,剑下留人——” 玉苍鸾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从远处匆忙赶来的寄残荷,又将视线转向人群中那道敏捷的身影——但见其人过处,躁动混乱的人群逐渐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人一路在千家子身上挨个拍了一张符咒,最后才落到玉苍鸾面前,朝他一拱手,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玉先生,但是这些人不能就这样死去,因为……” “因为,他们是你的弟妹,”玉苍鸾打断眼前人的话,冷冷盯着对方,“对么,千任好,还是该称呼你为——任侠?” 眼前的俊朗青年正是在“三尺水境”中曾与他们对战过的、朝风颂那位名叫“任侠”的师兄。 任侠闻言抬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哈哈哈……没想到一眼就被你认出来了,许久不见呐,玉先生!对了,那位和你一起的竹先生呢?我也是后来才从师弟那里知道你们的关系,当初冒犯之处真是对不住,本来想着这次要向他道歉的,但没想到你们不在一起啊……” 玉苍鸾与肩头上的狐狸一起幽幽地看着他。 任侠很有自知之明地默默闭上了嘴。 平息下来的人群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屋顶。 千婴纶正指使着几具尚且看得过去的新鲜尸体为自己整理头饰,这时长长叹出一口气道:“你说,我是该相信那个笑得又傻又憨的是我哥呢,还是相信对面那个高冷不苟言笑的是我哥呢?” 第533章 千侯熙早在方才的争斗中被打得满地找牙,若非手下拼命相护,他恐怕早已一命呜呼,此刻刚从担惊受怕中捡回半条魂来,被千婴纶这么一提醒,忽然忆起片刻前的事,千侯熙的身子重新发起抖来,连忙趴在地上装死,口中喃喃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千婴纶的话莫名被无视,愤愤哼了一声,却又在目光触及到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时陡然换了一副脸色,“荷郎,你去哪儿了?你不知道,方才本小姐有多担心你被卷入争斗之中呢!” 另一边,千倓胜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这时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顶着被千任好拍晕的脑袋愣愣发出了一堆惊叹:“我***,原来任好哥不是任好哥,但任好哥确实是任好哥!” “……”千修文擦去唇角的血迹,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千姒雨身边——虽然两方片刻前还打得不可开交,只听他淡声问道,“此事太过超乎常理——正如倓胜哥所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姒雨姐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千娥眉挡在他面前,提防着他的手下再度发难,此时听到身后传来千姒雨的声音。 “这个嘛,”千姒雨将烟杆从唇边移开,面庞隐在烟气中,“说来话长……” 这时屋顶上的任侠却打断她,主动朗声道:“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一众千家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任侠摸摸鼻子,开口道:“其实在回到微宁前,小雨就和我见过一面了。那时她便与我商定计策,由她与玉先生在明处周旋,而我在暗处调查千家此次变故的内幕,所以玉先生假扮我的事,其实是我拜托他而为,诸位千万不要误会了。” 众人愣愣地听着,只有千修文冷静发话反问道:“兄长说要调查千家内幕,又是怎么一回事?” 任侠看向他:“方才突然出现的混乱,相信大家都亲身体会到了,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众人望向四周的血腥场景,一时皆沉默不语,只听任侠沉声道:“你们一定感觉到了,方才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正是来源于我们自己——因为我们的体内,都被种下了蛊!”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下里彻底变作一片死寂。 却听任侠继续道: “这只蛊在我们出生之时就存在于我们体内,又随着我们成长修炼而不断成熟,它吸附我们的血肉魂魄而生,最终与我们彻底融为一体,而当这个时候到来,就是那位幕后之人收割成果的最佳时机。” “此次千名卿封闭微宁,令我等自相残杀,名义上是为了决出下一任家主的人选,实则便是要炼出新一任蛊王——不如说,历代千家家主,都是通过这种方法选出的。” “而那两道黑白鬼影,恐怕正是炼蛊之人为了控制这个过程而派出的‘监察’,他们通过行动除掉那些弱小的蛊虫,强化那些强大的蛊虫。而方才玉先生杀死了黑白鬼影,打破了他们一直以为维持的平衡,加上这么多蛊虫聚集在一起,缺乏压制后便会立即躁动起来,触发了彼此相争吞噬的本能,所以才导致了大家的失控。” “我赶来时的路上正好碰到这位寄先生,是他告诉我说用这个符咒可以暂时压制大家体内的蛊虫,所以我便大胆一试,果真令大家平息了下来。” “但这样毕竟只是一时的办法,无法彻底解决蛊虫的祸患,所以我恳请大家放弃千名卿所煽动的‘内斗’,我们千家人团结起来,共同找到解蛊之法!” 这番话一出,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震惊失色者有之,惊慌失措者有之,还有不肯相信的人直接对着任侠大骂道:“你胡说!你根本不是任好哥,你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休想再欺骗我们!快滚出千家!” “就是!” “快滚吧!” “滚!” “……” 任侠却依旧面色如常,对着他们好脾气解释道:“我知道大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刚才的动乱大家都亲自经历过了,难道你们对自己身体的异样就没有怀疑么?” “不可能!”仍旧有人固执反驳道,“这一定是你的阴谋、是你编造的谎言……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为的就是让我们相信你!” “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相信!” “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眼见场面再度乱了起来,任侠不由得费心地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些什么时,忽见一道身影走到自己身边,周身寒气震慑四方。 玉苍鸾垂眸盯着那些一直反驳的人,冷声道:“既然不愿相信,尔等大可揭开符咒自行离去。” 几人顿时熄了声,任侠见状,愈发郑重道:“我知道这件事太过荒谬,可我仍要将真相揭开,就是不希望大家被继续蒙在鼓里,被当作蛊虫盲目争斗,然后成为那养蛊之人阴谋的养料。” “既然你们不愿轻易相信,那好,便由我来亲自为大家证明。” 语罢,但见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上贴着的符咒,然后沉声对身边人道:“玉先生,麻烦你在一旁看着我,若我一会儿揭下符咒后因蛊虫失控,还请你第一时间杀了我。”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唯有玉苍鸾神色不变,同样沉声应道:“我不会手软。” “多谢,那我就放心了!”任侠爽朗一笑,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揭下了符咒。 下一刻,他的面色倏地变了,几道血丝瞬间便从他鼻孔与唇边渗出,任侠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瞬,紧接着却咬紧牙关,伸指在自己周身大穴点了几下,然后闭眼感受了片刻,利落地伸手一把掏向自己左胸。 霎时间血肉飞溅,下面的人被吓得叫喊起来,任侠却只是闷哼一声,随即从胸中生生挖出一块血块出来,众人清晰地看到,有一只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蠕动,飞快地吸食着那上面的血气。 与此同时,所有的千家人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与那长条呼应,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取出那东西后,任侠的皮肤迅速干枯,一头长发瞬间变白,全身经脉的灵气几乎肉眼可见地从那个洞口处流失,而后又被那长条尽数吞食。 不到片刻间,那长条又长大了些许,它已经完全吸食完了血块,仿佛破茧再生一般从腐肉中钻出,让众人清楚地看到了它扭动的节状身体是如此的丑陋又贪婪——而这样的东西,却真的长在任侠的身体里,短短片刻就能吸干一个分神期大能的灵、血与魂魄。 眼看着那长虫开始钻食任侠手上的皮肤,而任侠本人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巨大的冲击下,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崩溃大哭,有人则直接弯下腰干呕起来。 任侠的动作变得颤抖,然而他皲裂的皮肤上还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恐怖,他张开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涌出来的却只有掺杂着肉块的红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股澎湃灵力,玉苍鸾一手抵着任侠为他输送灵气,眼见任侠重新拾回力气,终于将那条蛊虫安回了自己体内。 “愚蠢。”玉苍鸾收回手来,冷哼一声,肩头的小狐狸却接着他的话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关切问道:“任公子,你情况如何?” 随着蛊虫回归,任侠的身体如枯木逢春般重返生机,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重新变回了青年的模样,只是头顶的青丝间夹杂了几根白发,似乎不能再变回去了。 任侠调理片刻,清除掉自己一身血污,看着一人一狐笑道:“我没事,多谢先生相助。” 说着他转向地面上,就见一众千家人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面上却挂着复杂神情,那里面有敬佩、有畏惧、有迷茫、还有深不见底的惶惑。 却见任侠面色沉静,向众人朗声道:“正如大家亲眼所见、亲身体验,我们的身上,都有这样的蛊虫与我们性命相连,而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真相,以及——结束千家这场无休无止的轮回!” 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千姒雨看向任侠的眼神也变了变——因为只有她知道,所谓和她共同商议一明一暗调查千家、请玉苍鸾假扮之事完全是任侠胡编乱造出来的。 当时在“三尺水境”中意外遇见任侠时,千姒雨就打起了“李代桃僵”之计的主意,利用千任好的身份吸引目光、将千家争斗的重心移向对方、自己则在暗中操控。 从试炼之境中离开后,她二人又在返回北洲的途中遇到了任侠,当时她试图邀请对方回返千家,却被任侠严词拒绝。 “抱歉小雨,但我如今已经舍弃了从前的一切,我和千家,已经毫无瓜葛了。”她还记得当时,任侠是这样回答她的,也是因此,千姒雨才放心大胆地让玉苍鸾打着千任好的名头进入微宁,因为她知道,从前那个千任好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现在,是什么让任侠改变了心意,甚至选择主动回来,将一切和盘托出,又对这些无知的千家子许下如此天真的承诺? 第534章 千姒雨心里甚至有些好笑——难道他以为自己舍弃了“千”姓,重新起了个“侠”字,就真能担得一个“侠”名了么? 任侠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继续对众人道:“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相信我,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互相争斗,继续催生蛊王的孵化,而是齐心协力找出我们身上蛊虫的由来,然后消灭这些吸食我们性命的东西。” 话音方落,千姒雨便应和道:“任好哥所言极是,不如大家暂且放下彼此间的恩怨,先找到千名卿问个究竟,将一切弄清楚,也好寻找解决蛊虫的办法。” “我也赞同,”千修文亦站出来支持,“相信不会有人愿意让自己体内莫名其妙多了个蛊虫,还被不知名的人操控自己的行动,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献祭掉性命。” 他这句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上,众人纷纷响应,这一次,连向来看不起庶子的千婴纶也没有反驳他们。 “事不宜迟,现在就进入后院,找到千名卿。”屋顶上,玉苍鸾率先做出决定,语罢便即刻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他这一动,下面的一群千家人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起来。 “且慢,”这时任侠却拦住他,“别忘了后院有‘红娘子’守着!我们这么多人,若要一同进入,需要想个办法。” 玉苍鸾停住脚步看向他,示意他说明,正在这时,却听不远处已成废墟的酒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兴奋无比的声音:“哈哈哈哈哈!真是叫我惊喜呐!这次看你往哪儿跑——姜、时、维!” “坏了!”听到声音,屋顶上的任侠与人群中的寄残荷同时面色一变。 原来寄残荷在宴会上被千家人的大乱斗波及到,不小心摔进了一处密道,却意外在其中遇见了被任侠从千修文处救出的姜时维。 不过他这一摔,却误打误撞撞塌了任侠好不容易找到的出口,三人颇是费了些力气,这才在较远的地方寻到了另一个出口,谁知出来后又赶上了千家人蛊虫躁动,于是任侠将姜时维安置在密道中,自己则带着寄残荷与符咒赶到现场压制蛊虫。 不想两人在地上耽搁的这片刻时间,被玉苍鸾一脚踹进地底的虞绛宫竟然发现了藏身密道的姜时维。 姜时维被虞绛宫紧追不放,从密道中一路逃出,正对上了千倓胜出神的双眼以及其后向自己投来好奇目光的一群千家人。 他落在血泥里的脚步一顿,尴尬问道:“怎、怎么这么多人?” 第280章 天骄之子(一) 虞绛宫的追杀未能继续,因为玉苍鸾上前拦住了他,示意任侠继续。 任侠便把刚才没能说完的计划和盘托出:“后院的入口,有红娘子把守,但若要突破她再进入,未免有些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兵分多路,由我来牵制红娘子,其他人则分开从各个地方伺机潜入后院中,寻找千名卿的下落。” 玉苍鸾当即表示认可,同时对他道:“我与你同去,会一会那位红娘子。” 任侠有些意外:“那便多谢先生了。” 既然两位“任好哥”拍了板,其余千家人很快便默契地跟上了两人的脚步——他们原本从出生起就身处无休无止的互相争斗中,一朝惊觉自己不过是他人蛊中之虫,反倒开始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进,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别扭与迷茫。 却说虞姜两人的纠葛,原来姜时维一路来到北洲,原本打算进入千家寻找当年那事的更多细节,不想却先偶遇了同样为虞家与千家旧事而来的虞绛宫。 二人相见,正是冤家路窄,虞绛宫当即提刀便砍,对姜时维穷追不舍,危急之时和弈征出现将姜时维救下,于是姜时维就这么半是自愿半被威胁地加入了千修文的阵营。而虞绛宫遍寻他不得,却遇到了千侯熙手下的神秘谋士,对方称可以替他找到虞家旧部和姜时维,虞绛宫便二话不说加入了贼营。 此次虞绛宫原本是被千侯熙叫来刺杀千任好,如今发现千任好并非本人,此事自然作罢,他将目标转向姜时维,不料姜时维这时却只对着千倓胜嘘寒问暖,虞绛宫顿时觉得无聊,索性收了刀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后院。 千倓胜这时的状态有些奇怪——不如说自从在任侠口中听到有关“蛊虫”之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神游的状态,安静得让千家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姜时维得千修文示意,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千倓胜的魂魄内部状态变得十分不稳定,仿佛因为什么而被勾起了一簇火苗,而这火苗又有愈烧愈旺的趋势,不知何时就会将他整个人吞噬。 姜时维若有所思地看着千倓胜失神的双眼,有些犹豫要不要为对方算上一卦,就听身后虞绛宫嗤笑一声:“你怎么想起关心千家人来了?” 姜时维颇有些无语,卜卦之事因此作罢,这时只见千倓胜的眸中忽然恢复了神采,他们这一队人此刻已经潜入了后院之中,千倓胜却扭头望向远处某个地方,张口喃喃道:“红娘……” 后院阁楼下,玉苍鸾与任侠两人正在与那位“红娘子”对峙,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红娘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却难掩一张姣好容貌,若非形容疯癫,定也是位能让无数人倾倒的女子,可惜她如今站在一座缺胳膊少腿的尸堆上,一张樱唇被暗红色的血染得分外瘆人,朝着两人露出笑容时,只徒增许多恐惧气质。 此处的地面早已被千家人的血覆盖了数层,比起女子闺院更像是屠宰之处,半空中升腾着化不开的凝为实质的血雾,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置身此地的每一个人,而在暗沉的天色下,那女子身上的红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并非是两人的错觉,而是红娘子确实能将身形溶进血雾之中,然后再趁机偷袭两人。玉苍鸾侧身躲过身后伸出的一只涂满丹蔻的手,身周寒气将血雾冻结,却竟没能抓住对方踪迹。 他抬手按了按脸侧的咒纹,沉声道:“她的状态有异。” 明明对方确实是血肉之躯,但却和之前那些魂魄状态的黑白鬼影以及千倓胜一样,引发了他咒纹的异动。 狐狸趴在他肩头望着他侧脸,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的‘附魂’是不是加重了?” 玉苍鸾沉默不语,狐狸却已从他的反应中得出答案——接连接触数个非常状态的魂魄,自然会加深附着在玉苍鸾身上的残魂对他魂魄的影响,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若继续深入千家的秘密,他们面对的类似魂魄会只多不少。 一缕青光自狐狸爪间流向玉苍鸾面上咒纹,玉苍鸾眉头轻皱:“不必如此,你……” “放心,”狐狸拿鼻尖蹭蹭他,调笑道,“还是说,若我真的变成一只狐狸,阁下就不要我了?” 玉苍鸾抬手摸摸他,语气笃定:“休得胡言。” “那个……二位,打扰一下,”这时另一边任侠插|进话来,一人一狐扭头看去,只见他一柄长剑使得飘逸,正和那红娘子打得不可开交,“你们不觉得……这红娘子有些太强了么?” 狐狸向他歪歪脑袋:“任公子从前生活在千家,难道不知道红娘子的底细么?” “惭愧惭愧,”任侠落在他们身旁,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离开千家的时候,红娘子还没进门呢。” “说起来在下真的很好奇,”狐狸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听千家人所说,阁下从前也是个爱好杀人扒皮的冷酷魔头,怎么后来想到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 说着不无遗憾道:“若是阁下留在千家,说不定我们此刻的对手就不是这位红姑娘,而是阁下你了。” 玉苍鸾挥剑荡开红娘子的袭击,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任侠则是嘿嘿一笑,含糊其辞道:“哎呀,此事说起来也是一波三折啊,但现在情况紧急,等到事情解决了,我定将一切始末与阁下细细道来。” 二人此行以牵制试探为主,是以一直未下杀手,不过交手间,玉苍鸾发现这红娘子不仅修为强大,而且功法奇特,更兼有诡异的魂魄状态,如此种种,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不久前从寄残荷口中听到的那种以魂魄之力为根基的功法。 千家之内一定有与这种功法密切相关的人。 正在疑惑间,血雾中却出现了千姒雨与千娥眉的身影,只听千姒雨语气凝重道:“不好了……后院之中,竟然空无一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原来千家人趁着红娘子被玉任二人牵制,好不容易进入了千名卿占地甚广、建筑华美的后院之中,谁知等待着他们的,竟然是一座座空荡荡的宅邸,入目皆是翠减红衰、灯火阑珊,却没有一道人影。 ——千名卿已经不知去向。 众人不肯死心,用了各种办法,却仍无法从后院中找到哪怕一个人的气息,这无疑使得一众千家子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若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方才看到任侠剖心自证时,还能心存侥幸自我蒙蔽,那么如今下落不明的千家家主与后院的异样,就使他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第535章 高墙林立的后院、笼罩微宁上空的黑暗与浓雾使他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是一只只被封闭在蛊中的可怜虫,而不久前同类的血腥结局,则不知何时就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而事到如今,他们连挣扎的办法都没有。 被迷茫与恐惧包裹的千家子们重新向玉苍鸾和任侠所在之处聚拢过来,这使得那红娘子状态愈发癫狂,攻击中挟上了一层嗜血的杀意。 不少人被红娘子的狂态和周围的尸山血海之景震慑,更不必说那些缺损的尸体都是自己的熟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呕吐声,千家子们战战兢兢,只敢站在不远处密切关注三人之间的战况。 就在这时,却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阿姐!” 众人闻声望去,见出声的人正是千侯熙身后的一个手下,发现对方的呼喊引来了玉苍鸾的视线,千侯熙不由得训斥对方一声,但那人的目光已紧紧黏在了雾气中那道飘渺的红色身影上。 就见那手下摘下一直罩在头上的兜帽,径直挤出人群,向红娘子所在的地方跑去,同时口中焦急喊道:“阿姐、阿姐——” 红娘子却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只将身形隐在血雾中,趁众人被吸引去注意力,迅速闪身至一个毫无防备的千家子后背,竟然当场将对方开膛破肚! 温热的血当即向周围溅开,伴随着千娉停从不缺席的尖叫声,红娘子一口咬下从那人体内掏出的内脏,大口咀嚼起来,骇人的场景与升腾而起的血腥气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更令那原本向她跑来的青年男子呆立当场。 众目睽睽之下,红娘子吞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似是颇为满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下一刻却将头猛地一扭,癫狂的目光紧紧锁住某一个人,紧接着身形再度隐没在血雾之中。 “啊啊啊——”众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玉苍鸾眉头一皱,脚下寒霜瞬间展开,任侠见状,连忙向一众弟妹喊道:“大家别慌!停在原地!”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已经被玉苍鸾所释放的威压与冷意冻在原地动弹不得,而任侠与玉苍鸾则抓住这片刻之际,从血雾中逼出了红娘子的身影。 三人大战几十回合,两人察觉到这红娘子的修为又有提升,显然是因为吞食了那千家人的血肉——这种情形,与不久之前的那场蛊虫躁动中同类相残的千家子何其相似! 玉苍鸾这时重新看向周围那些千家人残缺不全的尸体,猜测这红娘子的修为恐怕正是靠不断吞食千家人血肉而迅速增强的,难道说……红娘子体内也有那种蛊虫? 任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上神情凝重了不少,却听玉苍鸾忽然出声唤道:“寄先生!” 寄残荷应声而动,趁着玉任两人牵制红娘子,抓住时机抬手朝女子身后拍出数道符咒,顿时那女子周身的血气便消散了不少,动作也变得迟缓了下来。 便在这时,玉苍鸾一剑刺进红娘子胸口,将人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红娘子还欲挣扎,旋即被数道青色锁链制住了动作。 几人围着这道红色身影,心中各有计较,此时却听一声颤抖的“阿姐”在耳边响起,玉苍鸾转头看去,只见先前那青年跑到红娘子面前,面色惨白:“阿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来人有些面熟,玉苍鸾开口问:“你是谁?她又是谁?” 那高大青年看他一眼,眼圈通红:“我叫巫寻云,她是我的姐姐巫寻霰,多年前进入千家做事,后来听说做了千名卿那老匹夫的夫人。我们自分开后一直没有见面,没想到今日再见,姐姐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巫寻云……玉苍鸾想起来了,是那次在“年晷秘境”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雪家四公子雪崇祀的手下。 狐狸在玉苍鸾耳边轻轻道:“若我没记错,这位巫寻云所擅长的,正是篡改他人记忆的秘术。” 玉苍鸾眼瞳一颤,一瞬间许多线索在脑海中渐渐连在一起。 就听任侠向巫寻云问道:“这么说,你不知道你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 巫寻云犹豫片刻,咬牙道:“实不相瞒,我一直在雪家四公子手下做事,但不久前雪家剧变,那离相月另立门户,四公子等人拼死反抗,被她的部下当场格杀。我受公子所托,带着雪家小姐逃离济延,又在追杀中不幸与小姐失散,无奈只好投奔姐姐而来,谁知……”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波折,任侠沉默片刻,也只能叹一口气。 正在这时,玉苍鸾又问:“你姐姐可是与你一样,都修炼了能够修改他人记忆的功法?” 巫寻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玉苍鸾冷冷盯着对方:“你经过那片封锁微宁的雾气时,可有感觉到与你姐姐相似的气息?” “不曾,”巫寻云在这样的视线下,一颗心也不由得坠向谷底,“怎么了……吗?” “据我调查所知,那片浓雾,似乎正是具有修改或者模糊他人记忆的效果,”千姒雨在这时走上前来,“我曾在苦海城中遇到了一个从浓雾中逃出的人,那时他已神志不清、记忆全无,没过多久便爆体而亡。” 巫寻云愣在原地,目光发直:“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 玉苍鸾便问他:“那你可还知道其他同样掌握这种功法的人?” 巫寻云将头缓缓转向玉苍鸾,面露绝望:“……没有,这是我们巫家的独门功法。” 那么一切就很明了了,这位巫寻霰与微宁城外的雾气有着莫大的关系,而雾气笼罩微宁又是因为千名卿下令众子争夺家主之位后出现的异象,如此看来,巫寻霰与千名卿一定有过接触或交流。 但是问题又来了——后院已经空无一人,千名卿不知所踪,而红娘子的疯状显然只是他设下的障眼法,现下即使他们抓住了红娘子,恐怕也无法从其身上得到更多的线索了。 玉苍鸾看向寄残荷,寄残荷却向他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位巫姑娘身上魂魄并不完整,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有那种疯状,至于蛊虫,我却并未在她体内探查到。” 玉苍鸾沉吟一刻,又走向身旁围着的一群千家子:“千家之内,可有类似密室之类的地方?” 一群千家子皆面面相觑,千婴纶这时道:“千修文,你酒楼下不是有密道么?你说千名卿是不是藏在了你的老鼠窝里?” 千修文闻言面色微变,和弈征则立即反驳道:“不劳二小姐费心,这密道大公子和姜先生他们早已探查过一遍了,有没有其他人藏身其中,他们便能证明。” 说着目光如电看向姜时维等人,姜时维尴尬一笑,刚要开口解释,身旁却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直直向着那红娘子所在之处冲了过去! “!”姜时维一惊,“千公子!” 只见千倓胜破开人群,化作一道火焰来到巫寻霰身边,复又显出身形来,怔怔望着对方的面容,眼中火光不断跳动:“红娘……红娘……” 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颤,而后猛地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剧烈摇晃起来,仿佛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好痛……好烫!不行……要救……要救!……救谁?谁来、谁来……啊啊啊啊……” 呻|吟间千倓胜再度抬起头来,懵懂的双眼仿佛被眼前的红衣点燃,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那道火焰,口中嘶哑道:“求你……求你……让我忘了这一切吧……” 然而此刻的红娘子却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只嘶吼着要挣脱自己的束缚,众人皆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一个疯子竟然在向另一个疯子寻求救赎。 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千倓胜的指尖接触到巫寻霰衣角的那一瞬间,一道火焰燎上了红衣,转眼之间将巫寻霰的身影烧了个干干净净! “!!!”巫寻云一把抓住千倓胜的手,瞪视着对方道,“你做什么!” 接着他一把扑向那燃烧着的火焰,一边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一边泣声唤道:“阿姐!阿姐!” 千倓胜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巫寻云握着焦黑的拳头朝自己脸上狠狠打了过来。 “?”千倓胜被打得偏过头去,反应过来后又立即扭回头来,大骂道:“*****,你打我做甚?!” 巫寻云眼下的泪痕还未干,闻言又抬起另一只手给了他一拳,狠声道:“你杀了我阿姐,我要你偿命!” 千倓胜这下懵了:“什、什么?” 他这才看向巫寻云身后一片炙热的火红,顿时愣在了原地。 巫寻云抬手还要再打,这时玉苍鸾却越过两人将墙上的佩剑拔了下来,拿在手中观察片刻,随即看向对面的人:“你觉得她真的死了么?” 任侠沉默不语,玉苍鸾便利落下了结论:“她只是消失了——和千名卿一样,用某种方法将自己藏了起来。” 第536章 这话令所有人都是一惊,就见玉苍鸾提剑在手,转身向着院外走去,原本围在一起的千家子们主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只听玉苍鸾边走边开口缓缓道:“既然千名卿藏身之处并非密室密道,那便是不能通过寻常方法看到的地方。” 他说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微宁黑沉的天空——而在黑暗中,最容易藏匿的,就是黑暗本身。 一语惊醒笼中人。 千修文握着手杖转向他,沉声道:“先生的意思是……”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纵身飞至半空,手中长剑一挥,剑光撕裂黑云,召来密密麻麻的玄雷,将原本笼罩在空中的黑云分割成一块块碎片,紧接着狐狸自他肩头跃出,火红的身子团成一团,周身燃起青色的火焰,眨眼间火光与眩目的雷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天空! 耀眼的光芒下,隐藏在黑暗中的、千家后院的秘密终于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千姒雨喃喃道,“难怪这后院之中,连一只灯笼也没有。” 天边亮如白昼,驱散无边黑暗的同时,也将后院一座座高阁宅邸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就在那些阴影笼罩在院中众人身上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无踪了。 第281章 天骄之子(二) 冽九章得朝别赋传唤推门而入,却被殿内死寂一般的黑暗惊了一惊,正当他想出声询问时,冷不防一道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事情办得如何了?” 冽九章连忙向声音来处跪下:“回家主大人,一切都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了。” “簌簌”两声,殿中升起两道烛火,照见了坐在宝座上的一道孤零零身影,朝别赋的面色隐在阴影里:“很好——各地有什么新的动向么?”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将收集到的情报一一道来,“雁首席带着先首席前往算家,却在算家遭袭。” “离夫人的人马已经包围了千家属地,有吞并之意。” “其余几洲势力,尚没有较大的动向。” “雁孤宁去算家作甚么?”朝别赋的语气沉了些,“还有那位死而复生的‘殷独觉’,可查清底细了?” “尚不知雁首席意图,但他待先首席毕恭毕敬,似乎认定这位由竹栖砚变成的殷独觉就是自己的师父了。” 朝别赋冷笑了一声。 这竹栖砚狡猾多端,此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再离谱,朝别赋也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但他作为朝家家主,从前与殷独觉共事多年,却从未看透过对方半点心思,其人心思深沉,做事缜密,滴水不漏,更有弑父夺权血洗平都灭门屠府等事迹——最重要的是,殷独觉之死至今仍旧是一桩悬案,几大世家多方调查互相怀疑,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确定的原因,没人知道他因何而死,又究竟死在了哪里。 若殷独觉与竹栖砚真是一个人,那么朝别赋真得拍手称他一句好演技好算计,若不是……不对,不论如何,竹栖砚与雁孤宁都有勾结之嫌——他们两个想要做什么? “通知留在太微府与算家的密探,务必密切关注这两人的动向,及时向本家主回报。” “属下遵命。”冽九章立即应下。 朝别赋定定看着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九章,你弟弟的伤势好些了么?” 霁怀沙便是当日朝家内乱时舍命为朝别赋挡下致命一击的人,朝别赋在南洲时,就是他一直在昀时为朝别赋传递消息,此次平定朝家内乱,霁怀沙自是功不可没,朝别赋对兄弟两人大加奖赏,又赐下灵丹妙药,令霁怀沙好好休养。 冽九章闻言,连忙正色道:“多谢家主大人关心,怀沙他最近已经好多了。” “如此甚好,”朝别赋道,“九章,这段时间你跟在我身边也辛苦了,不若先去陪陪你弟弟一两日罢,本家主再叫人给你们送些丹药。” 冽九章忙道:“家主大人言重了,能够追随家主大人是属下的荣幸,家主大人日夜操劳,属下怎敢言辛苦!” “呵呵,九章这是什么话,”朝别赋却笑了笑,“本家主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如今他受伤,你这做兄长的,自然该多照顾些,可别学了本家主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平白给人添了笑话。” 话说到最后,朝别赋面上笑容已是一片寒意,冽九章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低头道:“……属下明白了,谢家主大人。” 冽九章依言退下,朝别赋早收起眼中笑意,他抬手扶住太阳穴,感受到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咬牙沉声道:“来人……备轿。” 朝别赋走入楼中时,额头上已全是汗珠,他强提虚浮的腿脚踏上楼梯,眼前闪过一片片重影——朝挽铃恶意的笑、朝令辞冰冷的恨,还有朝风颂决绝的背影、朝雅诗不甘的眼神……无数画面不断交织重叠,渐渐在他脑海中混乱起来,如同一股股黏腻的潮水将他淹没,遮住他的耳目口鼻,让他难以呼吸。 直到一阵琴音响起,破开层层迷障,引领朝别赋逃出脑中记忆的迷宫,他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霎时暗香扑鼻,一道雪白身影撞入眼帘,驱散他连日来的烦躁,朝别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开来,他放任自己跌进温暖的怀抱中,轻唤了一声“梅郎”。 两人许久未见,正是情动之时,待到一番厮磨后云消雨歇,梅郎坐在榻上横琴于膝头,抬指轻抚琴弦,为朝别赋梳理躁动的心绪。 朝别赋躺在堆叠的衣袍间,任由周身都被沁冷的梅香包裹,他伸指撩起梅郎披散在腰间的白发,盯着眼前白雪间的点点红梅,忽而开口道:“梅郎……” “嗯?”泠泠琴声未歇,梅郎的声音却比琴声更清冷,“赋儿有何心事,可尽情向吾倾诉。” 朝别赋心念一动,径直揽住眼前人的腰身,他将侧脸贴上对方后背,轻轻阖上双眼,闷声道:“梅郎,我如今只有你了……答应我,绝对不能离开我,好么?” *** 有了千儒念的帮助,众人便对当日之事更加了解了几分。 听罢他的讲述,解飞光率先道:“这果真是家主大人针对公子设的局!” “若是如此,便有些难办了,”一人忧心忡忡道,“公子这边若不妥协,家主大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二小姐……” “这一点,还请诸位放心好了,”竹栖砚却轻松道,“相信首席大人有的是办法,让算家主恨不得立刻亲自唤醒二小姐呢。” 他话说得不假,毕竟太微府的人咬定算家藏着刺杀首席的刺客,一边要严查算家上下,一边要查清算怜已的昏迷是否与那刺客有关。 他们做事迅速,又无人敢阻拦,眼看要将算家搅得一团乱,这时算怜已终于“及时”幽幽转醒了。 算怜已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向算未予道明千儒念与自己昏迷之事无关,请求算未予将其释放,算未予急于证明算怜已的昏迷与刺杀雁孤宁一事无关,恨不得将这件事立即翻篇,当场便遣人将千儒念放出了地牢,于是算怜已的昏迷就这样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只是即便如此,太微府之人仍旧认为那刺杀之人可能藏在算家之中,要求继续彻查算家各处,算未予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太微府执事在引安大肆进出。 不过几日,这事便引得算家人心惶惶,算未予更是不堪其扰,只好免了解飞光等人的限制,命令他们赶紧协助雁孤宁解决此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解飞光再次找上了竹栖砚,“太微府将声势弄得这样浩大,只会扰乱算家人心,让大家都不得安宁,这恐怕有违公子本意。” 他说话时紧紧盯着竹栖砚:“先生,明明你有办法让他们及时收手,为何要放任太微府如此行动,你——究竟有何目的?” “诶,解先生这可是误会了在下啊,”他们此刻正在千儒念所创造的墨画空间内密谋,竹栖砚的身形被水墨勾勒,手上折扇随动作挥出一道墨痕,闻言他不紧不慢道,“难道你们公子想要做的,只是解救二小姐与千儒念么?” 解飞光皱起眉头,他明白竹栖砚话中之意,毕竟算怜已与千儒念会遭此劫,归根结底是因为算未予与算忧生之间的嫌隙,但算家主这么久没有动作,这次突然布下诛心局,显然不是他本人的风格。 可见要想要彻底帮助算忧生解决此事,势必要找出躲在算未予背后给他出谋划策、怂恿父子相争的那个人。 但是这毕竟是算家内部之事,如今却被竹栖砚借着太微府之手推波助澜,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微府之人进驻算家,原是为了秘密与算家合作,这样大张旗鼓地寻找刺客,只会让该知道的人与不该知道的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若那位帮算未予设局的人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必定会想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这样一来,他们确实可以借此揪出那些隐藏在算家的密探。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面临着将太微府与算家的合作计划暴露给其他人的风险,若不想让其他势力反应过来搅乱局势,算家一定会想办法促成合作快速达成,如此便会在与太微府的交涉中处于不利地位…… 第537章 思及此,解飞光猛地抬头,只见竹栖砚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他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一步走出,算忧生能揪出算未予背后的人,雁孤宁能达到主导合作的目的,其他势力也能干扰此次合作,端看各方谁先抢占先机、谁又如何反应,这当真是、当真是…… 他背后惊出一声冷汗,目光落在竹栖砚手中折扇那“流芳乱世”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直直倒吸了一口凉气! *** 算忧生别了父亲,在金礁稍作安排便要动身,鹤少巽原本想跟着他,却被算忧生拒绝:“少巽,父亲将我支开,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对付金礁,你要代我坐镇此地,与飞光保持联络。” 他虽选择借竹栖砚之手解决算怜已的危局,但也明白这一步险棋伴随着巨大的变数,算忧生需要将形势的发展掌握在自己手中,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钓出藏在算未予背后的人,同时也不能将新得来的金礁几城拱手让人。 鹤少巽与他心意相通,立马明白了他的苦心,只得放弃原本的打算,派出数位高手保护算忧生,饶是如此,他仍一路将算忧生送出城外:“公子这一路千万保重,少巽在此,定不负公子所托!” 算忧生离开南洲,循着算悯心魂牌上微弱的气息一路向北而去,却不知这一路竟然凶险非常,自他远离算家属地之后,已经接连遭遇了数次刺杀,跟随的修士折了大半,等到他行至中洲北部时,身边仅剩下了两人。 算忧生心情愈发沉重,不仅是因为前路艰险、而悯心下落仍旧不甚明朗,更是因为他心中明白追杀自己的人马中,有算未予派出的人手——原来父亲对他,已经到了痛下杀手的地步了么? “公子快走!”“属下誓死保护公子!” 天刚蒙蒙亮,三人却再度陷入重围之中,两名部下拼死将算忧生送走,算忧生抱紧怀中魂牌奔行在莽莽天地间,心中罕见地升起了一丝迷茫。 身后追杀又至,而算忧生却只剩孤身一人,眼见就要行至穷途,忽闻耳畔剑声呼啸,一片银光划破天幕,霎时落向算忧生身后的阴影! “……”算忧生转过身去,只见追杀自己的人被剑光尽数斩落,他定定看向身披剑气朝自己走来的人,面上升起几分惊喜,“无名!” 算无名盯着眼前人有些狼狈的形貌与憔悴的面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进入与母亲的隐居之地后,先是从倚西楼那里得知了一系列秘辛,后又与母亲说了些自己的近况,母子二人都不是什么健谈之人,很快就交代完了所有事,最后倚西楼将留在结界中的剑意交给了他,令他与先前那道剑意融合,从此可将这道与现世隔绝的空间时时带在身旁。 算无名拜别母亲,甫一回到现世中,便先感知到了算忧生的气息,故而连忙持剑赶来相救。 算忧生见到来人,眉间郁色总算减了少许,刚刚松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底滑落,算无名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模样,一时竟是有些无措,慌忙上前将人扶住,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了伤?” 算忧生仰头望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跌在算无名心上,他在算无名关切的目光中摇摇头,声音沉痛道:“我没事……无名,是悯心……悯心他……” 他的话没能继续下去,但算无名已经从那双悲恸的眼睛里明白了一切,顿时心神俱震。 悯心……怎么会……? 犹记得阆阙秘境中初见,算悯心跟在算忧生身边,率性直爽,天真烂漫,像一只围绕在算忧生身旁的无忧无虑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唤他“四哥”。 他便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给所有靠近他的人带去温暖和快乐,没有人会不喜欢、不爱护他。 算无名虽然对算家无感,却从未怀疑过,算悯心会一直活在众人的呵护下,做一只天边自由自在的飞鸟。 可是这样的悯心,怎么会死呢? 算无名半晌不能动作,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将心中疑问说出了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算忧生从怀中拿出断裂的魂牌,向算无名简单讲了事情缘由,说自己正是受算未予所托前来寻找算悯心的下落,却略去了父子二人之间的龃龉。 算无名听罢深深皱起眉头:“正值多事之秋,他怎放心让你独自前来?这一路上,你遭到的刺杀定然不止一两回。” 算忧生心中黯然,却不想再多说有关算未予之事,只道:“怪我没有看好悯心……我身为大哥,怎能让悯心孤单地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这一趟,我一定是要亲自来的……我不怕路上的艰险,只怕找不到悯心……一想到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人,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等着大哥去接他……我就……我就……” 他说着又落下泪来,离开算家时自己满腹忧愁,担心算怜已与引安的情况,一路上又是遭遇刺杀惊险连连,算忧生一直紧绷着心神,如今面对突然出现为自己抵挡刀剑的四弟,他仿佛才感受到那股心如刀绞般的痛苦,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中溢了出来,任他如何擦拭都无法止住。 算忧生慌忙垂下头,苦笑道:“抱歉无名,让你见笑了,我……” 忽然间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算忧生想挣扎着抬起头来,却被算无名用一只手按着抵在了胸前,他微微一怔,随即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任由自己的泪水将面前的衣襟打湿。 头顶传了一声深深的叹息,算无名抬手轻抚算忧生后脑,沉声对他道:“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找悯心。” *** 雁孤宁推开房门,见竹栖砚正吊儿郎当地倚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另一只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摆弄着一柄折扇。 察觉到有人进入,竹栖砚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到雁孤宁没有表情的脸上,随即微微一笑:“呦,乖徒儿回来了,不知今日进展如何啊?” 雁孤宁看向他手中的书,见那封面上写着“太微新编”几个大字,乃是收录了历代太微府首席奇闻逸事的话本,他未置一词,只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今日,又去找算忧生的手下了罢。”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全然的笃定,显然对竹栖砚与解飞光等人暗通款曲之事早已知晓。 竹栖砚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朝雁孤宁扬起个笑容来,对他的质问不闪不避:“正是啊,大公子还托在下向首席大人表示谢意呢——多谢首席大人出手,解救二小姐。” 雁孤宁道:“自作聪明。” “诶,首席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站起身来,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这刺杀首席大人之事,虽然是那算家人设计引首席大人入局,但后来将刺杀之事扩大的,不正是首席大人自己么?”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一点未变。 竹栖砚作势叹了口气:“唉,在下明明是两头帮忙,最后却是两头不讨好,看来这热心好人真是比太微府首席还要难当啊。” 雁孤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表演。 “不如便请首席大人来评评理——”便见竹栖砚将扇子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挡住唇边笑意,继续道,“首席大人需要一个好借口,算大公子需要一个好借力,在下便略尽绵薄之力,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你们面前。” “你瞧算大公子的手下多么明智,抓住了机会,解救了算家二小姐不说,也让他们自己脱离了困境。反观首席大人,在下都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了,太微府与算家交涉的事情已经五洲皆知了,大人却迟迟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真是让为师替你惭愧呐。” 雁孤宁眼睛一眨,开口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是,”竹栖砚说着凑近他几分,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雁首席,你先是费尽周折请在下为你出谋划策解决灵矿之事,在下也按你的要求建议你与算家秘密合作。可现在,你却借自己被刺杀之故,将太微府进驻引安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引起各方注意……” 说话间竹栖砚看向雁孤宁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但见他猛地一转折扇挡在二人脸侧,倾身朝雁孤宁附耳,压低声音却又语气愉悦道:“首席大人,你究竟是真心想与算未予合作呢,还是——另有企图啊?” 第282章 天骄之子(三) 原来千家的秘密藏在后院宅楼的倒影里。 玉苍鸾搂住狐狸纵身一跃,从半空落在那片影子上的一瞬间,便觉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落去。 待到四周景象再度清晰,这片影子空间的真容终于缓缓展现在了一人一狐面前。 却见眼前城池林立,阡陌交通,大街小巷中人头攒动,歌舞升平,天空中一轮白日高挂,照耀着地面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令人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先前那座暗无天日、昏沉血腥的微宁城不过是一道幻影,而这影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千家。 第538章 再从半空中往远处看时,只见那白日的正下方座落着一座样式奇特的圆形大殿,玉苍鸾刚想要凑近去看,忽然遍身传来一阵啃啮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血肉之内,在蚕食着他的魂魄,他连忙朝地上落去,不想越接近地面,那疼痛越发明显,竟使他身形一阵踉跄。 “玉苍鸾!”一道声音带着焦急在他耳边炸响,扯回了玉苍鸾飘摇的神思,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面上,一缕青光环绕着周身,而狐狸飘在他面前,整个身子皮毛皆绷着,正面色紧张地注视着他,“你怎么样?” “……”玉苍鸾放下扶额的手去抚摸狐狸炸起的毛,却见自己手背上也已爬上了一道道深紫色纹路,不用想也知道脸上的咒纹必然已经蔓延开来,这“附魂”短短时间内会扩散得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 玉苍鸾抬眼看向不远处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凝眉冷然道:“这片影子空间里的‘人’,全都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的。” “拘魂。”一人一狐相视一眼,同时道。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些人的残魂拘留于此的呢?他们生前如何?又是因何而死?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千名卿费劲周折,利用红娘子引众人进入影子空间,到底有何目的? “进入城中打探,也许能找到线索,”玉苍鸾思索道,“说不定,千名卿正藏在其中。” 他说着就要向城中走去,却见狐狸仍旧拦在面前,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你的身体不能再靠近他们了。” 玉苍鸾脚步一顿:“我没……” 他的嘴唇被狐狸一爪按住,随即竹栖砚冷静的声音响起:“玉苍鸾,听我说,千名卿和算计你的人还藏在暗处,你不能在此白白损耗灵力与修为。” 玉苍鸾注视着狐狸两颗玛瑙一般的眼珠,沉默不语。 忽然却听竹栖砚一声轻笑,又对他歪歪脑袋:“放心,我有办法。” 便见狐狸微微眯起眼来,轻轻抖了抖耳朵,在他耳边低声了几句,玉苍鸾听罢挑挑眉,忍不住抚过狐狸毛茸茸的后脑,低笑道:“不愧是……狐狸。” “我就当是你在夸奖了。”小狐狸朝他眨眨眼,说着将大尾巴一甩转过身去,留下一句“等我”后,便在半空中飞跃几下,闪身跳进了城中。 狐狸从城墙上轻巧落下,静静伏在屋顶上,先是认真观察了半晌人来人往的市集,然后站起身来,趁人不注意时跃进了一位路过老伯肩上挑着的箩筐之中。 那老伯对此毫无察觉,正扛着扁担走在路上,忽闻耳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这位老人家还请留步。” 老人停下脚步,努力睁开浑浊老眼朝声音来处看去:“什、什么人?” “在下是山中隐居的修士,为投奔家主而来,”竹栖砚悠悠道,“只是久不问世事,不知当今天下风云,所以想请教老人家几件事。” “你想要问什么?”那声音分明响在不远处,老人却总也看不清对方身形,只道是周围人影太多,而自己老眼昏花,故而并未在意。 “敢问老人家,当今家主是哪一位?” “诶呦喂,年轻人呐,你来投奔咱们千家,怎能不知家主大人名讳?”老人轻叹一声,眉宇间却升起自豪之色,“如今的家主大人姓千名昼烈,乃是五洲之上最负盛名的雄杰,咱们街头巷尾都是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的戏文与话本,此等威名,就连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人’也得避让三分呢。” “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竹栖砚了然道,又问道,“那么在下去哪里才能面见家主大人呢?” 老人放下扁担抬手遥遥一指:“喏,那座宫殿就是了。” “那座宫殿在哪里?” “就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老人抬头朝天拜了拜,神色中充满敬畏:“永昼不灭之处。”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 “诶,没事、没事,如今正值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广纳贤才之时,年轻人定然大有可为啊!”那老人说着又将千昼烈的美名轶事洋洋洒洒讲了出来,却不知狐狸早从他的箩筐中跳出,红色身影一窜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时一人忽的拍上老人的肩头,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他扭过头来,见一道模糊身影站在自己近前:“老伯,你在和谁说话啊?一个人在这儿神神叨叨半天了,我们大伙儿都十分奇怪呢。” “啊?”老人一愣,反驳道,“我、我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啊,他说要来投奔家主大人,我便好心提点他几句……怎么?” 老人终于感受到气氛的怪异,就听那和他搭话的人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从你开始说话起,这里就只有一个人啊!” 闹市里的人群开始躁动了起来——若只是一个老头的话,众人或许会以为是老人自己听错或认错了人,可是不过多久,城里又陆续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就在人们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城中又发生了一桩怪事。 起先是一人路边小摊上挑选物品时,眼睁睁看着手中千家主画像上的威武身姿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吓得他当场扔了那画卷,颤颤巍巍叫道:“……鬼啊!” “怎有可能?”那摊主听了他的话,以为对方是来闹事的,当即搬出摊位上的其他画像要与之对峙,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所有画像上的千家主和女相师都变成了狐狸! “有鬼啊!”摊主大叫一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这一声便如一滴水进了油锅,霎时炸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原来不仅是这一处小摊,整个闹市甚至是整座城池中,所有有关千家主的画像与话本上,都被画上了红色狐狸,就连那些戏班子里摆着的代表千家主的黑白面具,也纷纷变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狐狸面具!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时间城中所有人面上表情由平和的微笑转变成了生动的惊恐,那种从魂魄深处透出来的畏惧颤抖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仿佛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并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的戏弄,而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预备逃难了。 这时有人大着胆子跳了出来,高声吼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下一刻,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哦?阁下可是在呼唤在下?” 人群中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了几声惊惧的尖叫,众人循着声音看向一处戏台,那台上一出《千家郎封坛拜师相》的戏目刚演到第三折,此时只见那千家郎方将女相师从地上扶起,动作却突然停在当场,紧接着一阵轻风拂过,那千家郎脸上的黑白面具微微晃动几下,下一刻竟然连着头颅“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千家郎一身玄甲上方,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啊啊啊啊——” 一旁扮演女相师的戏子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戏台,人们也慌乱地避了开来,在那戏台附近空出了一片圆形空地。 只见那狐狸不紧不慢地从一身玄甲里钻了出来,在千家主断裂的脖颈上端坐下来,抬眼望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人群微微颔首,声音却是带着笑意:“诸位盛情相迎,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先前那人斗胆抬手指向他,又颤抖着指向跌在地上的头颅,“竟、竟敢对家主大人如此无礼,你你你是何居心!” “阁下问在下是什么东西?”狐狸闻言歪歪头,朝那人笑眯眯道,“正如阁下所说,在下是一只讨命鬼,奉主人之命,特来讨……千家主和诸位的命。” 话音落下的同时,狐狸双眸之中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就见一簇青色的火焰落在地上,转眼间将千家郎的头颅与身躯一并点燃,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叫,众人转头看去时,就见先前与狐狸对峙的人身上亦燃起青焰,转眼间整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焰光之中! 不过几息间,戏台之上已是一片火海,火焰攀上千家主的身躯,如同在他身上点燃一朵朵盛放的青莲,而那红毛狐狸端坐其上,眼中笑意被火光映得幽幽,静静注视着面前惶恐逃窜的人群。 而后他自半空中一步跃出,足下踏着青焰朝人们走来,众人见状愈发慌张,皆惊叫着向远离他的方向逃去。 却见狐狸脚下所过之处,地面上升腾起一片片冲天的青色焰光,竟将地面与四周的房屋一同卷入火海之中,火光所及之处一片光怪陆离,一切景象尽皆扭曲为虚幻,连同整片天地一起被吞噬为无尽的黑暗。 对于一直生活在平静和乐中的人们来说,此等景象便与炼狱无异,众人如一群惊弓之鸟,像被本能驱使一般,朝着远处天边那轮白日逃命而去。 第539章 “啊啊啊——鬼!有鬼!!!” “家主大人!相师大人救命啊!” 有人在逃命中无意朝身后看去,只见漫天的火光之中,一人身披黑袍缓缓步入城中,他身后是吞食白昼的黑暗,脚下是绽开的青莲焰火,黑袍青年停在那狐狸身后,抬眼的一瞬间,眸中寒霜般的杀意有如实质一般扼住了偷窥之人的咽喉。 “噗通”一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着道:“阎罗……阎罗讨命来了!” 狐狸的火烧了不到一半,城中人却已经跑了个干净。 玉苍鸾走进城中时,刚好看到最后一群人仓皇失措地向天边白日逃窜的模样,几点焰光聚在他周围,像是给他在半空中点了几盏小灯笼,为他避开残魂留下的气息。 伸手捏着还在装神弄鬼的狐狸后颈,将之轻轻提起来抱在怀中,玉苍鸾的语气有些无奈:“玩够了么?” 狐狸仰头看他,语气轻快:“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呀。” 制造这片影子空间的人费心编织这样一幅和平的假象,定然是对此十分重视,他对这些残魂不直接赶尽杀绝,却偏要用装神弄鬼的方式打碎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与虚假幻象,还真是……杀人诛心。 城中已经空无一人,玉苍鸾抱着狐狸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几个小灯笼环绕在他周身,照亮了街边火焰尚未蔓延之处。 他停在一处小摊前,目光落在摊位摆放的话本上,从被红色狐狸头盖满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原本的内容,低声道:“千昼烈……” “看来,这里是万年以前,那个在千昼烈统御之下的千家。” ——那个足迹遍布五洲,极盛时期的千家。 只是,传说中千昼烈征战五洲时,留下的是一片哀鸿遍野与兵燹祸端,怎么会有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呢? “若要弄清其中的矛盾之处,恐怕要问一问创造这片影中世界的人了。”狐狸道。 “或许,也可以先问一问将我们引来此地的人。”玉苍鸾摸摸狐狸的头顶,抬脚循着先前那些人逃跑的路线,向着悬空的白日尽头走去。 狐狸的耳朵尖在他掌下轻轻划过,笑问道:“你觉得,千名卿会躲在哪里呢?” 玉苍鸾漠然,千名卿特意引他们一步步找到影中空间,又让他们看到这些假象,这样曲折的做法定然与对方的计划有关,只是这厮到现在还不现身,究竟是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玉苍鸾已经凶名远扬,所到之处人鬼俱散,身周几盏青灯如焚世之火将每一座经过的城池点燃。 众人视他如阎罗鬼神,每当人们发现城中出现红色狐狸头像时,便会心生畏惧,再远远见到那跟在狐狸身后的黑袍人接近城池时,就更两股战战,纷纷惊叫着哭喊着朝相反的方向奔逃,若有反抗者,则会立即被那只狐狸当场消灭。不知不觉中,一人一狐已经越来越接近那座建在白日正下方圆形大殿。 “还有一点很奇怪,”地面上一片狼籍,玉苍鸾仰头看了一眼天上仿若静止一般的永昼,目光沉沉,“传说中千昼烈枪指五洲时,手下能人异士无数,然而如今城中乱成这样,竟然没有人前来阻止么?” 狐狸随他向天边的白日看去,正要开口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一人一狐同时警惕地收回视线,朝来人看去。 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道袍,面容俊雅,背着神棍摆摊的用具行色匆匆,正是姜时维,而持刀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紫衣人,则是虞绛宫。 看到这一人一狐,姜时维面露了然之色:“玉先生,我听了城中人的传闻,便知道果然是你。” 他说着停下脚步,与走在玉苍鸾前面的狐狸对视一眼,打趣道:“之前还未来得及寒暄,没想到许久不见,先生得了个如此厉害的灵宠。” 语罢却见那狐狸蓦地僵住了动作,一只大尾巴在身后炸起,而玉苍鸾则偏头低低笑了一声。 姜时维正在奇怪,就见狐狸走到他面前端坐下来,一条尾巴盘起来包住四肢,而后向他礼貌颔首,紧接着空荡的大街上便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没想到姜先生卜卦的能力倒是退步了不少。” “噗嗤”一声,却是身后传来了虞绛宫毫不掩饰的嘲笑之声,姜时维则愣在原地,与那狐狸大眼瞪小眼半天,方才不可置信地开口道:“竹……竹先生?” “多谢姜先生还记得在下。”狐狸点点头,随即问道,“你二人为何会在这城中?” “我自落入这片影中空间后,就一直在寻找千公子的踪迹,顺便在城中摆摊算卦探查线索,不想先被……找到了,”姜时维说着颇为无奈地看了虞绛宫一眼,“幸好这时在城中听到了有关你二人的传闻,便想着先来与你们汇合,再做打算。” 顺便甩掉虞绛宫的追杀,姜时维在心中默默道,可惜这厮跟得太紧,自己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原来如此,”狐狸眯了眯眼道,“那么以先生的本事,想必是已经有千家人的下落了。” 姜时维道:“我确实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们所处之地并不在这些城池之中,但又确实是在这片影子空间之内。” 说话间几人同时看向远处那座圆形宫殿—— “那座大殿内有古怪。” “他们应该,都在那里。” 既然有了目标,又有玉苍鸾与狐狸的阎罗之名开路,虞绛宫虽有求战之意,奈何玉苍鸾视而不见,四人便径直向宫殿走去。 身前是“玉阎罗”,背后是“紫魍魉”,一路过关斩将,万人退避,姜时维却是走得战战兢兢,这时狐狸突然从玉苍鸾肩上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 “?”姜时维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先生有事么?” “在下确实有一事十分好奇,”就听狐狸慢悠悠道,“听先生说,之前在千修文那里时,和弈征曾让先生多次为他家公子与千家占卜,不知先生得出的结果如何呢?” 姜时维脚步一顿,看向狐狸的眼神瞬间犹豫了起来:“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阁下莫非是怕在下对千家不利?”狐狸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呵呵一笑,“放心,在下的真身不在此处,一只狐狸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姜时维心道我若信你便是有鬼,想起自己占卜的结果,眉间却不由得染上一层忧色,虞绛宫见他又露出这副自认为悲天悯人的模样,嗤笑道:“小狐狸,你问他可没有用——他便是算到了一切,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姜时维闻言浑身一颤,面色发白,却也坚定道:“不,就算……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听凭命运的摆布。” “先生这么一说,”见他如此模样,狐狸眸光微微发亮,“在下却是更加好奇了。” “好奇……这么多千家人被那种下的蛊虫所操控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姜时维愣在原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那一天,在千修文囚|禁自己的那方暗室内,他焚香净手,摆阵起卦,叩问天道,手指却被竹签划伤,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案前白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句句卦词—— 第283章 天骄之子(四) 其曰: “争富贵终泡影,欲回天已途穷。 繁华好景虚设,因果报应不爽。” “这是什么鬼地方?”空荡的回廊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大吼,“怎么转来转去都走不出去!” 千侯熙一脸烦躁,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一旁人都安静无声,只能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脚步来,挥袖指着其中一人,没好气道:“都怪你!没事招惹那红娘子作甚么?这下好了,我们都被拉到这个邪门的地方了,这下又该怎么办?!” 巫寻云自从见到姐姐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此刻面对千侯熙撒向自己的怒气,也只是面色平平回道:“对不住了千公子,但我与姐姐再如何分离得久,也是亲骨肉,我见她如今这般模样,自然心中忧虑万分,再顾不得别的了。” 千侯熙被他一噎,气得瞪大双眼,伸指隔空狠狠点了他几下,却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旁边几个千家子与手下挤在一起看着两人对峙,亦是一言不发。 “侯熙哥稍安勿躁,巫先生也是救姐心切,这一点是你我无法体会的,何必埋怨于他。”这时却见一人从背后缓缓走来,抬指间将两边的灯笼全都点亮,照见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千侯熙脸上焦急之色稍收,连忙转回身朝来人温声道:“婉暮妹妹你回来了,可有寻到什么线索?” 来人款款停在他面前,伸手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秀气温婉的脸,正是秘密回到微宁的千婉暮。 先前她一直藏在千侯熙身后,为对方出谋划策,所以才让千侯熙在千修文与千任好的争斗之间抓住机会,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占据了一席之地。 第540章 后来千修文暗地里来找千侯熙一起对付千任好,也是千婉暮做主答应的,不过当日宴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因她一直隐藏自己的气息混在人群中扮作千侯熙的手下,故而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 千侯熙从前是看不上这个庶出的妹妹的,但自从对方嫁入雪家,得到了离相月的爱重,千侯熙便再也无法在对方面前趾高气扬。 而且这一次,若不是千婉暮及时出现,在千修文的追杀中救下了狼狈逃窜的千侯熙,他估计早就和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作伴去了。不仅如此,千婉暮还主动支持千侯熙,帮助他收服了一群拥趸,甚至连那疯子一般的虞绛宫都甘愿为他做事,千侯熙早被她软硬兼施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如今对千婉暮更是毕恭毕敬,唯其马首是瞻。 就见千婉暮抬眸觑了他一眼,紧接着转回身去,抬手令灯笼的光芒将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照亮,随即不紧不慢道:“据我观察,我们应当是被困在了某种空间阵法里,若想要突破限制,就要找出这里的阵眼。” 千侯熙紧紧跟着她:“那要怎么找到阵眼呢?” 却见千婉暮忽然停下转回头来,千侯熙对上她那双在灯光下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惊,连忙刹住脚步:“怎、怎么了?” 千婉暮幽幽一笑,问他:“侯熙哥,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么?” 千侯熙一愣,环顾四周被灯笼照亮的景象,却见灯火摇曳处画栋雕梁,云窗月帐,竟然正是千家后院中的某处宅邸。 后背“嗖”地升起一股凉意,几人愣怔的瞬间,却闻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周围的灯笼亦随着这声响闪烁起来。 众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神情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间却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千侯熙的后背。 千侯熙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转回头去,灯火明灭间映出了身后之人一张美艳的面孔,只见对方双眼凸出眼眶,眼珠上翻,一条舌头歪歪斜斜地吊在嘴唇边,眼鼻口下方皆有暗红色的血迹,赫然是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啊啊啊——”其余人连忙大叫着散开,千侯熙猛地后退几步,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瞪着那衣衫凌乱的女子,却只能从口出发出这一个音节。 半晌,只见女子悬空的身体一动,飞快朝着千侯熙飘近,而后从那吊舌嘴中发出一道沙哑无比的声音:“千……侯熙……” 这把嗓音粗哑得仿佛在沙砾中磨过,听者只觉得好像有人拿着刀子在自己耳朵旁边不停摩擦,千侯熙后颈一凉,只好一边飞快地在地面上挪动屁股后退,一边梗着脖子颤抖着声音吼道:“我……我不认识你……你、你别过来!” 那女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对千侯熙步步紧逼,下一刻,便见她劈手朝着千侯熙头顶抓去! “啊啊啊!”千侯熙瞥见她沾着暗红血迹的指甲,登时将两眼一闭,一边狼狈躲避对方的攻击,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道,“救命!救命啊!来人——” 远处几人一时却不敢上前,纷纷拿眼神询问一旁站着的千婉暮,得到对方示意后,方才连忙将千侯熙从女子手下抢了出来,千侯熙早被吓得腿软,几人只得将他架了起来沿着回廊朝远处逃去,却听到身后那女子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怒吼:“偿命来!” 身后鬼影紧逼,众人夺路狂奔,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闯进一个又一个房间,却不断有新的奇形怪状的鬼影从各个地方冒出,试图托住众人的脚步,他们不要命似的向后丢出符咒术法与灵器,却竟不能阻止对方半分,两旁的灯笼摇晃不停,照见前路影影幢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千侯熙受不住了,在几人的手臂间伸手扑腾道:“放……放我下来……” 架着他的人手一松,千侯熙便“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巍巍地将自己扶了起来,有气无力道:“这、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时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千侯熙跟着吓了一跳,接着朝那人怒道:“作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人却小声回道:“侯熙哥……这、这里好像是我们一开始遇到那女人的房间啊……” 千侯熙愣在原地,不信邪似的在四周确认了一番,随即脸上精彩纷呈,最终只得一拳砸在墙上,咬牙颓然道:“怎么会这样……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就一直被这些邪门鬼祟的东西缠着!如今又被卷入这个出不去的地方,还被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追杀,本公子怎么……这么倒霉!” 说话间,他全身的躁怒也随着这一拳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我根本不想争什么家主之位……我只想好好活着,享受属于本公子的荣华富贵……本公子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公子若是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妾身向谁讨命呢?” “啊!”千侯熙猛地一抖,转身欲逃,却发现不知何时,原本站在他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一道道飘渺鬼影,他们堵住他的去路,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眼睁睁看着先前那吊死鬼向自己靠近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千侯熙害怕得双腿打颤,语无伦次道,“本公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你不能杀我!要讨命……找害你的人讨命去!” 下一刻,却见那女子忽而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将整张脸凑近千侯熙,开口恨声反问:“无、冤、无、仇?” 千侯熙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愣住:“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他的胸口被女子伸手轻轻一推,后背蓦地失去支撑,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猛然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做、做什么?!”千侯熙连忙要起身,正在这时,慌乱动作的手边却突然触到了一处温软,他耳根一酥,忙转头看去,却见红帐深处,锦被堆叠之下,赫然躺着一个衣袍散乱的女子——她双眼凸出上翻,面色青紫,张口吐舌,脖颈间紧紧缠着一根红绡,那模样,分明和一直紧追自己的女鬼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千侯熙从床上弹了起来,想要下床时,却发现床边围满了先前追逐他的鬼影,而那吊死鬼就站在最中间静静望着着自己,冷声开口道:“公子……你忘了么?” “十年前那个夜晚,你潜入千家主的后院,强迫了他的小妾,却因为害怕被家主大人发现,所以在清醒过来后用赠予她的红绡,将她勒死在了床上,最后毁尸灭迹!” 她几乎字字泣血:“公子……你忘了么?!” 千侯熙愣在当场,早被他淡忘的画面重新回到脑海中,他瞪大双眼尖叫道:“是……是你?!” “是我……”女子上翻的双眼对着他,话中的怨恨忽而又转为诡异的笑,“公子,奴家自来到这个地方,无一日不想着你,公子不是最喜欢奴家的歌喉了,奴家今日……再唱给公子听……好么?” “啊啊啊!”千侯熙狼狈躲过女子逼近自己的面孔,向床帐里面挪去,一边抖着嘴唇道,“你、你不要过来!” 女子却慢慢将他逼到角落,笑得凄惨:“怎么……公子不是让奴家找害我的人讨命么?” 眼看着那染血的指尖就要触上自己脖颈,千侯熙将眼睛一闭,一把将头埋进锦被间闷声吼道:“本、本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来找我……要找,就找千名卿!” 他说着突然又硬气起来:“对……都是千名卿的错!都是那个千名卿……他贪得无厌、风流无度,将你招入后院中,却又对你不管不顾,他待你无情无义,本公子却是真心喜爱你……至于那一晚——那一晚我没、没打算要害你的!若不是千名卿会突然回来……总之,你若要讨命,就找他讨去!” 一番话颠三倒四地说完,千侯熙早就满身冷汗,这时又听一声凄凄的笑在自己头顶响起:“千名卿固然该死,但你……公子,你造下的冤孽又何止这一桩?” 话音落下的同时,千侯熙只觉数道寒气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攀升至天灵盖,他连忙从床上掀起身来,头顶裹着被子向后看去,却见一群鬼影将他围在当中,无数只手则伸向他脖颈,那些脸孔上表情各异,这时却同时开口对他道:“千侯熙……偿命来!偿命来!” “那日你为强占我妻,害了我全家性命,你忘记了么?” “我只是与你看上了同一件灵器,你便要杀人夺宝,你……忘记了么?” “你千家为争得一城产业,直接烧掉我的店铺,店内十二人命丧其中,你忘记了么!” “……” 声声呼喊字字泣血,将千侯熙早已遗忘的、未曾放在心上的一件件小事唤起,曾经模糊的画面变成了眼前一张张血淋淋的面孔、一道道阴魂不散的鬼影! 第541章 “啊——”千侯熙一脚将他们踹开,不顾自己的衣服皮肉被拉扯,径直跳下床拼命向屋外跑去,然而很快更多的鬼影拥了上来,一双双手交织成一张血色的密网将他的去路彻底封锁起来,千侯熙高大的身形渐渐淹没在鬼影之中,伴随着他不甘的、绝望的怒吼:“不——” “咚”地一声,千侯熙干瘪的尸体颓然倒在地上,渐渐失去色彩的双瞳中最后映出的,却是那被他勒死的女子脸上凄惨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原本包围着他尸体的鬼影同时停下了动作,向着房间的边缘散去,露出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正是追随千侯熙的几位千家子,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脸上却无一不是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 这时一双藕色绣鞋轻轻踏进一片血污的尸堆之中,一道声音轻飘飘地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不知道他们死前见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巫寻云在她身后收回施法的手来:“千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千婉暮回过头来,向他投去安抚的一笑:“我知道你担心你姐姐,放心,我们这就去找那位红娘子的踪迹。” 巫寻云拱手称是,周围原本属于千侯熙的手下见状,也全都向千婉暮一拜,口唤:“谨遵小姐之命。” 若是千侯熙知道千婉暮一开始便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以他的幌子吸引火力,暗地里却将他手下的能人全都收为己用,恐怕会气得活过来。 千婉暮走到那些“鬼影”旁边,抬头盯着先前被千侯熙认作吊死鬼的那道“鬼影”——只见此人虽然面色惨白,但面相平平无奇,并没有千侯熙眼中那些可怖的情状,也绝非那位被他勒死的小妾! 但见千婉暮抬手向那人面门伸去,动作间指尖飞出一只小小的蝴蝶落在对方天灵:“这些傀儡体内的灵蛊真是有趣,竟能将与之毫不相干的魂魄碎片封入体内,我不过是稍加利用,借助操纵记忆的术法唤起千侯熙心底那些被他‘遗忘’的恐惧,就能借傀儡之手将他悄无声息地除掉。” 她看着没入对方体内的蝴蝶,若有所思道:“这片影子空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傀儡,若是能将他们收为己用……” 就在她要有所行动时,却听不远处传来几道人声: “……看虞绛宫如此反应,这附近应当也有那种灵蛊!”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找到了!就是这里!我要把这些虫子全部碾为齑粉,哈哈哈哈哈!” “先把这个虫茧破开,方能毁掉蛊虫。” “……” 千婉暮一惊,她跟在千侯熙身边目睹了不久前宴会上的那场闹剧,听出了这三个人正是姜时维、虞绛宫与玉苍鸾。 眼看远处剑光刺破夜空而来,千婉暮与巫寻云对视一眼,紧接着径直扑倒在千侯熙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边上,从眼角挤出几滴泪来,低声哭泣道:“侯熙哥……你、你这是何必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她一边做戏,一边却用掩在袖下的指尖朝旁边的傀儡微微一勾,欲召回方才在对方体内种下的蝴蝶。 下一刻,千婉暮只觉胳膊旁边一沉,转头看去时,就见一只红毛狐狸轻盈落在她旁边,正歪头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千婉暮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接着她目光顺着狐狸那甩来甩去的尾巴一路向上,对上了玉苍鸾淡漠的双眼,坐惊慌状:“……玉、玉先生?” “是你。”玉苍鸾语气冷淡,目光却锐利如剑落在她脸上,“你何时来的?” 千婉暮垂眸低头,避开玉苍鸾审视的目光,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姜时维却在这时走上前来,看向周围的尸体关切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没事吧?” 千婉暮便顺势由着姜时维搀扶起来,向对方小声道了个谢,依旧垂着头道:“我是不久前才回到微宁的,不想城中已是一片狼籍,我顺着线索一路进入后院后,便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幸得侯熙哥接济,才不至于慌乱无措。可是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苦苦寻觅出路不得,却遭到这些傀儡拦路,正在抵抗时,侯熙哥突然发了癔症般,非要指着他们说是什么千名卿从前的小妾,被他奸杀致死,现在要他偿命来了……他一直央求对方饶命,反倒被这些人一拥而上抓走,我们也因此被冲散……等到我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侯熙哥,他和其他几人却已经……” 她一边倾诉一边拭泪,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不忍心再多问,此时又见虞绛宫手起刀落,将周围站着的一群傀儡尽数斩去,而后他刀尖一挑,从那些傀儡四分五裂的肉身中挑出了一只只蛊虫,串在一起在姜时维眼前一晃。 “!”姜时维被突然吓了一跳,忍不住松开千婉暮往后躲开来,因此没看到女子袖中收回的蝴蝶,他转头看向虞绛宫道,“这、这里的蛊虫也与你体内的子蛊相同么?” 虞绛宫盯着他惨白的面色冷笑一声,接着伸手将那些蛊虫一把捏成粉碎尽数吞入口中,眼中闪过嗜血的癫狂之意:“哈哈哈……真是……熟悉的感觉呢——待我找到那个种蛊的人,定要他尝尝虞家老儿相同的下场!” 姜时维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虞绛宫见状复又嘲弄道:“怎么,你当真受了那狐狸的蛊惑,又要为那些预言白费力气了?” 姜时维收回目光,沉默地摇摇头,这时玉苍鸾在一旁冷冷开口,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峙:“既然子蛊已破,这颗虫茧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一般,玉苍鸾话音方落,周围后院的景象轰然破碎,众人皆不受控制地朝下坠去,千婉暮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紧接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虫茧,无数白色的丝线在虫茧间穿梭相连,将上空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巢穴,而她们方才掉出的地方,正是一个已经破碎的虫茧。随着她们的离去,那虫茧被一股无形之力分解开来,渐渐抽成一股股白色丝线,缠绕在其他茧上,将那些虫茧织得越来越大。 而被杀死的千侯熙等人,却连尸体一同和那虫茧消失无踪了。 这一回,千婉暮脸上的畏怯终于不是作伪了,她瞪着通红双眼,颤声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玉苍鸾抱着狐狸落在她身旁,闻言瞥了她一眼,答道:“影中界,苦昼殿。” 第284章 天骄之子(五) 玉苍鸾等人一路来到那座圆形大殿之前,便发现这座大殿正是修建在天上那轮白日的正下方,而先前被玉阎罗的威势所慑逃离的那些人影正在浩浩荡荡从大殿四周的门洞中涌入殿中,景象十分壮观。 姜时维又拿起一卦,言道:“他们就在这殿里,只是前路艰险……” 话还没说完,两边身旁玉苍鸾与虞绛宫已经双双迈开步子向殿门走去,姜时维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后看着二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是扔了卦签,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甫一踏入殿中,几人都不免被眼前所见震撼了片刻。 这座大殿有数层楼高,殿内十分空阔,几乎有半个内城那么大,却不见先前涌入殿中的人影。大殿正中央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真正让众人意外的,是四周的一圈环形墙壁上竟然挂满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虫茧,更有白色的丝线从虫茧间穿过相连,在众人头顶上织成一张密网,空中白日的光芒透过丝网洒在祭坛上,仿佛将那圆台切割成了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碎片。 姜时维脸色白了几分,努力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这里……简直就像一座虫巢。” 一旁的虞绛宫却兴奋起来,只见他眼中泛起血光,舔着嘴角笑道:“真是熟悉的感觉……看来这里有很多同类呢!” 他口中的“同类”,恐怕也只有那些和虞绛宫一样,由虞家结合灵蛊与傀儡术造出的,被种入子蛊提升修为,又通过母蛊控制行动、共享感知的傀儡人了。 “看来千家在御家的试验早就成功了。”姜时维沉重道,亏得御钦霄自作聪明,以为虞家灭门后将对方的试验成果拿过来据为己用,便能阻止得了千家对御家的算计甚至反将一军,如今才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虞绛宫早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当即拔刀劈开了一个虫茧,紧接着几人就被一股漩涡吸入其中,这才发现虫茧之中自成空间,而虞绛宫的同类“傀儡”们则正在其中追杀千家子。 最后傀儡杀了千家子,虞绛宫则杀了傀儡将其体内的蛊虫片成粉碎,然后在姜时维震惊的目光中将那些碎块吞入了自己的口中。 随着傀儡被杀,虫茧中的空间随即崩塌,几人重新回到大殿内,那千家子的尸体却好似被虫茧吸收了一般随之一同消失了,而后只见原本的虫茧化成一条条白色丝线,将大殿上空的丝网织得更密。 第542章 虞绛宫连破几颗虫茧,见到的皆是类似的场景,而与此同时,几人能够感受到,随着空中丝线愈来愈多,那些还未被破坏的虫茧中的力量在渐渐增强,再这样下去,仿佛最终有什么超乎意料的东西会破茧而出。 “如今离得这样近,却又分辨不出千倓胜他们究竟在哪个虫茧中了。”姜时维皱着眉头掐算道,“还有,那千名卿又会在哪里呢?” “管那么多作甚!大不了我将这些劳什子东西全都破开!”说话间只见虞绛宫已经双目赤红,周身围绕着一股躁动不已的血气。 他这幅模样让姜时维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大开杀戒接连灭掉虞姜两家、又重伤苇南淮之时,那个癫狂之极的“紫魍魉”,那种不在卜算之中的未知感,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却不知何时会摔个粉身碎骨,让他分外惶恐与抗拒。 千婉暮听罢前情,不免心有余悸,若不是她先下手为强控制了那灵蛊傀儡,恐怕这时真的已经和千侯熙他们一个下场了。 这样想着,她小心翼翼地透露出了一些自己在那傀儡身上的发现:“可是我与那傀儡对峙时……体内并没有侯熙哥所说的那种蛊虫被唤醒的冲动之感。” 闻言,玉苍鸾便思索着开口道:“如此说来,这是两种不同的蛊。” 一种是千家人身上的、与生俱来的蛊虫,用来相互残杀炼制蛊王;一种是与虞绛宫身上相似的子母蛊,用于控制傀儡为千家效力——虽然效力的内容是除掉那些不中用的千家子。 看似毫不相干不会相互影响,但最后要达到的结果却又是殊途同归。 “那下蛊之人迫不及待要择出下一代家主了,”姜时维沉声道,“可从卦象中却看不出……他究竟想做什么?” “哈哈哈……想那么多作甚!”却见虞绛宫已提刀在手,朝那墙壁上逐渐减少的虫茧劈去,脸上笑得邪肆,“我倒要看他打算藏到何时?!” 只听“啪啪啪”几声,半空中的虫茧尽数爆开,从其中流出一汩汩暗红色的血,转眼间就将众人脚下淹没,在那大殿中央的祭坛周围汇成了一片血海。 半空中迅速结起一片片血雾,将几人的衣袍都染上红色,玉苍鸾见状抬手,刚要为怀中狐狸挡住血雾时,却见那狐狸忽然直起耳朵朝某个地方望去,紧接着径直从他怀中跳出,向着环形墙壁某处飞去。 玉苍鸾眼神一凛,却是先召出一道光球将狐狸罩在其中,避免其皮毛上沾染血色,而后才抬步踏进血海跟上狐狸的脚步。 一狐一人先后停在了一块破碎的虫茧前面,只见其中随着血水露出的、被白色丝线半裹着的女子双目紧闭,鬓发散乱,面容却分外眼熟——竟然是自金礁一见之后消失不见的、竹栖砚的便宜姑母笛曼笙! 玉苍鸾低头和小狐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作伪的震惊,谁能想到在金礁司家时,竹栖砚一时兴起放了笛曼笙一马,对方居然从南洲回到了微宁,又在这里与二人重新相遇了。 玉苍鸾提剑上前斩断丝线,将笛曼笙从虫茧中拽了出来放在祭坛上,这时另外几人也跟着凑了过来,看到笛曼笙时,千婉暮也有些惊讶:“这位不是……笛嫂子么?” 姜时维蹲下|身来看了看躺在地上身形狼狈的女子,伸指在笛曼笙眉心轻点,注入几缕灵光,很快便见女子眉头舒展,紧闭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笛曼笙原本正在迷茫,忽然间对上了玉苍鸾那张鬼魅一般的脸,顿时面色一白,猛地坐起了身来,大叫一声,“啊!” 然而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身旁的地面上还端坐着一只红毛狐狸,此刻小狐狸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笛曼笙方才被玉苍鸾吓出的尖叫瞬间憋回了肚子里,脸上的表情则立时由害怕转为微笑,她想也没想就抬手朝那毛茸茸的狐狸伸去,并且夹着嗓音道:“哪里来的小狐狸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狐狸之时,却见对方将眼睛一眯,朝她微微颔首行礼,接着从那张憨态可掬的外表下发出了令笛曼笙毛骨悚然的声音:“好久不见呐,姑母,小侄这厢有礼了。” 笛曼笙的笑容僵在嘴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她在玉苍鸾俯下|身捞起那狐狸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放声尖叫道:“啊啊啊——鬼啊!!!” 千婉暮在一旁默默收回了目光——幸好当时她便直觉那狐狸不同寻常,忍住了上手的欲望。 笛曼笙转身欲逃,玉苍鸾已经抱着狐狸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笛曼笙的目光在这一人一狐脸上打转,哪里还能不明白——既然这狐狸是她那个翻云覆雨的倒霉假侄子,那么眼前这个一身黑袍的人,分明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阎罗! 玉苍鸾往前迈一步,笛曼笙瞬间软了腿,一屁股坐回了地上,见对方逼近,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抱头面对着地面哆嗦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这时只听狐狸又是一声轻笑,向她温声道:“姑母何必如此惊惶?自金礁一别,你我姑侄二人已有许久未见,小侄可是十分担心姑母呢。没想到今日竟能与姑母在此相遇,小侄心中欣喜还来不及,怎会对姑母不利?想来从上次别后,姑母定然自有一番奇缘,小侄对此十分好奇,不知姑母可愿讲来与小侄听听?” 笛曼笙听罢一愣,随即缓缓抬起头来,将信将疑:“你……你们当真不杀我?” “呵呵呵,”狐狸笑得愉悦,“能够活到现在,是姑母的本事,小侄既然放过了你,便不会再杀你。” 笛曼笙又试探着看向玉苍鸾,见对方冷着脸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将自己的经历向几人一一道了出来。 *** 原来司家灭门那日竹栖砚放过笛曼笙后,竟真被她逃出了一片火海的金礁。 笛曼笙没有往南走,因而避开了后来御家的那场风波,她一路向北,仓皇混上了去往北洲的船,辗转回到了微宁,然而此时因着千佑昇暴毙,千家代家主之位空悬,微宁早就乱成了一团。 笛曼笙一朝失了倚仗,变成了流落街头的丧家之犬,她不甘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便焦急地为自己寻找下一个东家,不想自己阴差阳错之下竟被千名卿看上,接入后院之中,成了千家家主众多小妾的一员。 原以为这一次攀上的枝终于足够高了,谁知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便又出了意外。 那天夜里,千名卿又是喝得大醉,昏昏沉沉转到了她的屋中,笛曼笙正怕着自己要在千家后院失宠,此时见千名卿来到,自然是欢喜相迎。 待到服侍千名卿睡下后,笛曼笙才小心翼翼地下床洗漱,然而就在她对着铜镜卸下脸上脂粉时,却从镜中倒影中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床前,脸上半边面具下诡异的笑容半隐半现,但见那人突然抬起一只手来,轻轻将千名卿那肥硕的身躯一把拎起,紧接着另一只手并指为刀,径直捅进千名卿胸口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然后将手中肉身随意扔回床上,转身离开了房间。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笛曼笙僵在自己座位上,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身子一抖软绵绵地从椅子滑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笛曼笙仿若从梦中惊醒,将将扶住梳妆台直起身子来,也不管动作间打碎了多少玉簪银钗,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自己挪到了床边,就见到千名卿正阖眼歪躺在自己的床帐里,若不是胸前开了个血窟窿,简直就与睡着了无异。 笛曼笙努力了几次,才让自己爬上床去,她不信邪般颤抖着将手指凑到千名卿鼻下,片刻后收回手来怔怔瘫在了床头,脑海中回忆起那白衣人离开前从镜中向她投来的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直到这时一个念头才终于在脑中成型—— 千家主竟然死了! “千名卿已经死了?!”姜时维与千婉暮异口同声道。 “是、是啊……我亲眼所见!决不是胡诌!”笛曼笙面露恐惧,“那个白衣人……实在太恐怖了!” “那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玉苍鸾沉声问她。 笛曼笙怯怯看他一眼,继续道:“他死之后,我一直窝在房内不敢出门,怕别人发现尸体以后,将千名卿的死推到我身上。可接连几天都没有动静,我就大着胆子出去,这才发现微宁上空的天竟然黑了,而且、而且……后院里……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愈发害怕,在院子里到处喊人,结果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空,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看来她是无意中掉进了影子空间内,被困在了这虫茧里,又因虞绛宫先前那一刀脱身,不得不说这一连串遭遇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但在场众人面色却都有些凝重,只因他们猜测了许多可能,都没想到千名卿竟然在微宁出现异变之前就死了。那么又是谁代替千名卿向外发出消息,挑起了千家众子内斗,引他们争夺家主之位呢? 第543章 这时只听千婉暮怯生生开口问道:“笛嫂嫂,那杀死千家主的人,当真是一位身着白衣、脸上戴着一副只有半边的白色面具的女子么?” 笛曼笙努力回忆道:“我、我当时实在害怕,并未仔细注意那人是男是女……但那人确实是一身白衣、戴着半边诡异的面具。”那景象,她应当永远都忘不了了。 闻言,千婉暮与姜时维一同变了脸色。 玉苍鸾看她一眼,就听千婉暮缓缓道:“那位应当是……澹相师,上一次我与母亲回千家时,曾与她见过一面。” 她话中的澹相师,自然就是传说中辅佐千家老祖千昼烈征战天下的女相师——澹折桂。 姜时维却张口喃喃道:“奇也怪哉,千名卿……怎么会已经死了?” 听他所言,其中似乎另有蹊跷,但澹折桂当着笛曼笙的面,从千名卿体内取出那个血淋淋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蛊虫,显然应是取其性命之意,她身为千家老祖的左膀右臂,为什么要杀千家家主? 事到如今,千家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与他们的做法用意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几人正在思索间,四周血气森森的景象却又是一变,玉苍鸾迅速转身,一边搂紧怀中狐狸,一边提剑在手,知道几人恐怕是又被卷入某个破碎虫茧的空间内了。 第285章 天骄之子(六) 寒风瑟瑟,落叶萧萧。 微宁城外的乱葬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钻进尸堆里,熟门熟路地伸手在新到的尸体身上摸走值钱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一卷破烂席子上一顿,随即双眼亮了起来——经常来这里捡东西的人都知道,这席子虽然破烂,上面的花纹可不常见,这尸体多半是从千家主的后院里出来的,若是碰对运气了,能从对方身上大捞一笔!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少年立刻挪到那席子旁边,将手伸进去翻找了起来,谁知东西还没摸到半点,脚边却突然踢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那少年当即吓了一大跳:“嘿呀!” 经常和乱葬岗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在这里,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才是最常见、最令人安心的,要是碰到这种有温度的东西,多半是半截入土还不肯闭眼的,心里不知藏着多少怨气呢,能缠着你一直不放,比鬼还可怕! 不过能靠着乱葬岗生活,少年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立即将手伸到背后,抓住自己带来的家伙事,预备着给这倒霉的半路鬼一棒送终了事。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下头向脚边看去,不想正对上了一双深潭一般的眼睛,少年登时一愣,却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脚边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正猫儿一般依偎在那卷席子旁边,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若不是那双大眼睛朝他眨了几下,凭他多年的经验竟然没发觉这里有个活人! 两人对视的瞬间皆是一怔,紧接着就见那孩童一双猫眼动了动,目光慢吞吞地移到了少年伸进席子的手臂上。 少年头一次感到有些心虚,讪讪道:“那个……你听我解……” 话未说完,却见孩童脸上表情忽然一变,瞬间由原先的麻木转为狠戾,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少年扑了过去,嗓音沙哑喊道:“你对我娘作甚么!放开我娘!” “诶你这死小鬼……”少年一时不察被扑倒在地,原想着这孩童瘦得像只杆儿似的定能一时挣开,谁知道对方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竟然像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自己身上,少年挣扎着想要甩掉他,自己却先发出一声惨叫,“啊——” 疼疼疼!他低头一看,就见这死小鬼竟然一口咬在了自己肩头,少年哪里忍得住,当即骂了一声,一把揪住那孩子与对方扭打在一起。 他又骂又打又踹,奈何这小鬼骨头硬得很,竟然一声也不喊叫,只是一边凶狠还手一边在他身上乱咬,战况一时十分胶着,直到夜色降临,两人累得精疲力尽,这才不得不分开,双双瘫在尸堆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少年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看了眼四周的狼藉,顿时眼前一黑——自己费了大半天捡来的东西散的散、碎的碎,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少年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简直气杀他也!他转过身,走到重新挪向那个破烂席子的男孩背后,伸手提着对方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对着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恶狠狠道:“都怪你这小鬼!害得大爷我今天什么都没捞到,我这就把你抓回去,扒光衣服煮了吃!” 那孩子闻言在他手中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个破乞丐!你掏人尸体不长命!早晚会被天打雷劈!” “诶,你这死小鬼!”少年怒道,“竟敢咒你大爷!敢嘲笑大爷掏人尸体,小心你死后连收尸的都没有!” 这下好了,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鬼,现在非得把这家伙捉回去吃了不可! 说干就干,少年拎着手里的孩子就往回走,也不管对方一路上如何扑腾,只狠狠抓着对方不肯放手。 两人一路对骂,偶尔还夹带着拳脚攻击,终于历经一番波折回到了少年的家——一座破破烂烂的棚子。 “砰”地一声,他将孩子扔到自己的破板床上,下一刻便见对方张牙舞爪地朝自己冲了过来:“你放我回去!我要找我娘!” “你娘死了!”少年将他一把推回床里,没好气道,“你没娘了!” 那孩子闻言顿时红了眼圈,却仍旧倔强道:“我不管!我要回去找我娘!” “那地方只有北风和尸体,你要是想找死就回去!”少年气呼呼地指着他骂道。 男孩爬起身,重新挥舞着拳头朝他冲来:“我不要你管!你放我走!” 少年被气得头顶冒烟,他瞪圆了眼睛看向对方,刚想说什么时,却听自己的肚子忽然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打鸣声。 “……”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四目相对间,那孩子想起他方才说过要把自己煮了吃之类的话,突然间气焰全失,愣在当场,嘴巴一瘪,就从两眼中流下眼泪来。 他这一哭,倒是将少年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咒骂的话到了嘴边便变成了:“……你、你哭什么?” 男孩的嘴扁扁的,一边拿一双干柴似的手使劲抹眼泪一边从指缝间偷偷看他,正想说话时肚子里又传来一道更响亮的打鸣声。 “咕咕咕——” 两人僵在原地对视一眼,下一刻同时笑出了声来。 少年拿来攒着的干粮,与男孩分着吃了,然后两人双双累倒在床板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日,少年带着男孩来到乱葬岗,先把自己昨日捡的东西重新收起来,然后抬着那一卷旧席回来,将男孩的娘亲葬在了自己小棚旁。 做完这一切后,他叉着腰向那尚在流泪哭泣的男孩宣布道:“你娘死了,从今以后,你就跟我过吧!” 从那以后,男孩便在少年这里住下了。 少年一开始是打算给自己养个小跟班,于是天天带着男孩去乱葬岗,将自己那从尸堆里捡金子的绝活儿教给对方,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这少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天能在乱葬岗迷路五六回,不仅没能学会一星半点,伸指严重影响了自己施展本事。 “你怎么这么笨!”少年一边给他挑手上磨出的水泡,一边骂道,“以前你都在干什么?” “娘从前只教我读书,其他的,我、我都不会。” 少年诧异地抬头看男孩一眼——据他所知,千家主众多的子嗣大约分为这么几类: 第一类是家主夫人所出的大公子与二小姐,那是真真的金尊玉体,天之骄子,万千光环加身; 第二类是家主夫人死后,千家主接连封的一系列夫人所出,他们虽然不如第一类,但也担了个“嫡”字,出门自可鼻孔朝天横行无阻,但是有一点,这些夫人之间内斗严重,万一哪天失宠了,他们的待遇可能会跟着一落千丈; 第三类最多,是后院里一众小妾和一堆没名没分的女子生的,多半是千家主一夜风流的产物,这种庶出的儿女自然不受嫡子待见,自己的母亲也早被千家主忘在了脑后,但好歹与自己母亲在千家之中有个住处,沾着千家的光环修行读书,或是胡作非为,只是要注意一个不小心就被别人明里暗里要了性命,成了乱葬岗中的一员; 至于第四类,就有些倒霉了,这种人一般是千家主在外面留下的野种,若是走了大运被认回千家,大约可以搏个千家子的名头,若否,则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了。 因着先前在乱葬岗中的印象,少年以为这孩子属于那千家主的第四类孩子,但现在听对方话中所言,这孩子教养还算不错,那么应当属于第三类了。 “你只会读书?那你那天在乱葬岗,怎么还打我那么疼?还、还乱咬人!”想起这个就来气。 男孩看他一眼,怯生生道:“你亵渎尸体,本就是遭天谴的事,何况——那是我娘!” 第544章 少年懒得与他分辨那么多,要没这“亵渎尸体”的本事,他早就成为乱葬岗上冰冷尸体的一员了。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板上,翘起腿看向那男孩。 “你会读书,那么,你有名字喽?” “这是什么话,每个人不是都有名字么?” “那不一定,比如我,就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先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千修文。” “嗯,一听就文绉绉的,很适合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没有名字?每个人生来就有名字。” 这小鬼怎么刨根问底的,少年有些不耐烦了: “我连爹娘都没有,哪来的名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问的,你、你别难过。” “没关系,”少年无所谓道,“没有拥有过,怎么会难过?再说了,你如今不是也没爹娘了么?” 说着他偏过头来,朝男孩咧嘴笑了一下,贱兮兮的。 男孩——千修文终于不吭声了,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生闷气。 少年见状,又挪到他旁边,试探着开口问道:“对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你一个娇弱少爷,怎么会流落到乱葬岗?” 千修文闻言转回身来,眼圈有点红:“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要给她报仇!” 他说话时浑身紧绷着,让少年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对方时的模样,于是他伸手将男孩拉到自己身旁躺下,笑得没心没肺:“你这小身板怎么给她报仇?还是先给大爷我好好干活儿吧!” 千修文却凑到他跟前,一双眼睛深深望着他,小声道:“……会有的。” 少年已经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随口一问:“什么?” 千修文将头埋到他颈窝,闭上双眼:“你会有名字的。” 在经历了多次失败之后,少年终于放弃让千修文跟自己去乱葬岗了。 他将之前在乱葬岗捡来的几本破书放到千修文面前,重重一拍对方头顶:“你就在家里读书吧,顺便替大爷我看家——唉,明明是捡来要给自己做跟班的,怎么反倒得大爷伺候你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带上东西出了门——现在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他得多弄点东西回来。 一般他从尸体上摸来的物事,值钱的金银首饰他就去千家当铺里换灵石,然后买回些日常用品,但能摸到这些金贵物件的时候实在太少,平日里他最多是从那些尸体上扒下点能用的东西拿回家里或是换来饭食,就这么将就着混口吃的。 可惜现在不行了,光从尸体上得来的毕竟有限,而千修文简直像个吞噬食物的无底洞,于是他便打算白日里去城里找点活儿干,晚上捡起自己的老本行碰碰运气。 少年本就是勤快机灵的人,在他的经营之下,一大一小两人的生活倒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等到千修文再大些,就跟着一起去做事——他因心思细腻,又博学多才,被当铺老板看中做了账房。 不过到了晚上,则照例是少年一个人前往乱葬岗,千修文则拿着用零钱买来的书本挑灯夜读,顺便等他回家。 这些年来,少年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字,千修文为少年起名“和弈征”,当时他一边写下这三个字,一边半开玩笑道:“弈棋之道,征为进,和为退,进退自如,左右逢源,是为处世之理——正好用来镇一镇哥哥这副偏激冲动的性子。” 和弈征作势要打他:“你这小鬼可是长大了,连你哥都敢作弄!” 话虽如此,和弈征心中却很是高兴,因为他觉得这三个字与千修文如今温润谦和却又足智多谋的样子很相配。 这晚和弈征照例在乱葬岗巡逻了一圈。 就在他以为又要一无所获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嶙峋的硬块,和弈征低头看去,只见脚底竟然是一堆烧焦的白骨,因为散落在乱葬岗下方,和弈征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而白骨之下,则掉着一个被烧破的锦囊。 和弈征心中一阵蠢蠢欲动,将那锦囊捡了起来带回了家,打开一看,却见锦囊里赫然放着几本年代久远的书册,他翻开看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有关用毒用咒之法的功法秘籍,据说是万年前一位千家大能所著,一直流传至今。 最近千修文已经开始读一些有关修炼的书了,因着他并非天生灵根,所以两人打算等到时机合适,就用从黑市买来的“伐经洗髓”之法为千修文开拓经脉,引灵入体。 但和弈征对灵气的感知并不灵敏,因而通过伐经洗髓塑造灵根的方法大约是行不通的,可他并不甘愿就此止步仙途,更何况他说好了要与千修文一起进退——因此,当发现自己对这本秘籍的领悟非同一般时,和弈征十分惊喜,立时将其视若珍宝,每日勤恳修习,最后竟真让他悟出些名头来。 就在二人以为一切都向好时,意外却发生了。 这日和弈征照例下了工,去当铺里接千修文回家,谁知却不见对方人影,不仅如此,整个当铺里都乱糟糟的,像是被打砸过一般。和弈征连忙找到附近店家询问事情始末,这才得知不久前一伙人冲进当铺里,将千修文带走了! 和弈征心急如焚,一路追问寻找,终于来到了抓走千修文的那伙人所在之处——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昭示着主人的身份,正是一位千家嫡子。 他不能从正门进入,只好趁人不备从院墙处翻了进去,听到远处传来了热闹的歌乐声与欢笑声,他混在下人中打听,这才知道今日是公子接母亲入府的日子——可这和千修文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捉他?千修文被带到了哪里?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和弈征混进内院,终于从人们的交谈声中拼凑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原来是那公子为讨母亲欢心,辗转找到了母亲从前在后院的仇人之子,在众人面前将其狠狠打了一顿替母亲出气。 和弈征心如刀绞,愈发担心千修文的情况,他抄近道穿过院子寻找对方的下落,却在一处偏僻之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小贱人怎么样了?” “回母亲的话,已打断他全身的骨头扔进柴房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断气了。” “哼,想当初那女人心高气傲,不将人放在眼里,谁曾想她的儿子却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呵呵呵,我看他算是白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么多年,我现在就发发善心,送他们母子团聚吧!” “母亲大人英明!他们母子二人,都斗不过母亲……” “……可惜,我当初陷害那贱人,本欲重新争得家主大人宠爱,谁知后来……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后院了……这一口恶气,便让那女人的儿子承受吧,算他们活该,哈哈哈哈!” “……” 和弈征心中几乎冒火,死命咬紧自己牙关,才止住跳出去将两人掐死的冲动。 他转身离开这里,飞快地向柴房跑去,只觉得一股邪气自脚底升起,直直向着天灵盖冲去! “砰”地一声紧锁的门被踹开,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令和弈征一阵晕眩,他努力瞪大双眼向房内看去,这才借着一缕清冷的月光看见了那个倒伏在柴堆间的瘦弱身影。 “小文!”和弈征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将那道身影一把抱在怀里,动作间只觉得掌下的人化成了一捧水,随时都会从他指尖流逝而去,和弈征手抖得像筛糠,他轻轻捧起千修文的头颅,看着那人染血的面孔,急声呼唤道,“小文……小文……能听到我说话么?我是……我是哥哥啊!” 怀中人像是在血海里泡了一遍,浑身皮开肉绽,几可见骨,竟然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和弈征目眦欲裂,颤手轻轻拂过对方身上伤口,一时间眼前与大脑仿佛都被一层雾蒙蒙的血色笼罩着,突然间他想起什么,连忙将平日里备在身上的丹药一股脑儿都倒进了千修文的嘴里。 感受到对方微乎其微的呼吸,和弈征简直如坠冰窟,一颗心好似在被千万条虫子啮咬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与千修文仅仅分开了不到一日,再见面时对方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时怀中人轻轻动了动,和弈征猛地惊醒,连忙低头靠近对方唇边,惊喜道,“小文!小文!你醒了!” 千修文缓缓睁开眼,原本像潭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雾气般模糊,和弈征听到对方嘴里发出蚊吟般的声音:“……哥……疼……” 一瞬间,和弈征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个千疮百孔,有冰凉的东西从那些孔洞里淌了出来,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冰冷。他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搂着怀中人,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馆、去买丹药,把你的伤治好……” 说着就要起身,然而千修文却在他怀中耸动了一下,虚弱地开口哽咽道:“别……哥哥……没、用……我、我已经……” 第545章 “怎么会没有用!”和弈征大吼一声,红着眼圈瞪着怀中人,“你是我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不准死!!!”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千修文眼睫微颤,眼角滚下一颗血泪来,抽噎道:“哥哥……” “别说了!”和弈征接住他的泪含在嘴中,按住他干裂的嘴唇,“别说了!!!” 千修文却挣扎着摇摇头,朝他艰难抬起嘴角微笑道:“我不是要……死……哥哥……如今丹药于我已无用……你、你将我怀里……那颗洗髓丹喂给我吧……” 和弈征愣愣看他,眼中满是震惊与爱怜:“小文,你、你是要……” 千修文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和弈征哀鸣一声——是啊,千修文还是凡人之身,这等碎骨之伤就能要了他的命,可若是能成功重塑灵根,登入修真之途,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伐经洗髓之法过程极为痛苦,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不必说千修文如今已是遍体鳞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小文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就因为他们是修者们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凡人么?就因为那对恶毒母子要出一口恶气,他就得去死么?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 和弈征恨得将嘴唇咬破,却也只能亲口将那颗洗髓丹喂进千修文嘴中——要是……要是他能变强一点就好了!就能保护怀里的人,就能去杀了那对母子,就能为千修文报仇! 和弈征如困兽般痛苦地呜咽着——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憎恨过,他是从烂泥尸堆里长大的人,明明从未乞望什么,如今却有无数的东西冲破他的心脏肆意生长——他要抓住、他要得到、他要报复! 千修文吃下洗髓丹,却不知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无数灵气涌入他的体内,钻进他破碎的骨头,拓开他干枯的经脉,他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法器护体,没有高人指点,只有一条烂命去赌,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头破血流。 他在和弈征怀里挣扎着,哀嚎着,极痛时恨不得以头抢地,又被和弈征扯回怀中,他转头一口咬在和弈征身上,白的肉掉了下来,露出红的骨,他们骨血交融,血肉相连,紧紧拥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血与恨。 不知过了多久,聚集在千修文周身的灵气缓缓散了开来。 和弈征垂头看去,见千修文阖眼躺在自己胸口,却是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怔怔看着少年安详的面容,一时间感觉忘记呼吸的是自己。 半晌后,他仰起头,痛苦的嘶喊起来:“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要夺走他唯一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是他遭受这一切? 他哭号着、惨叫着,嗓子流出了血,眼睛流出了泪,可是没有人在意——府中的下人们都在前院为宴会忙碌,主人们在推杯换盏、谈笑晏晏,没有人在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人失去了他的一切——就连他的痛呼也被欢笑声掩盖。 和弈征搂着千修文尚且温热的身体,目光怔怔——他不相信,千修文答应过他不会死的,他决不允许他就这么死去! 耳边传来远处的丝竹之声,眼前却是满屋飞溅的血迹,和弈征抱着千修文起身踉跄走了几步,忽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眼前满墙的血迹渐渐凝成了一个一个熟悉的字眼——他曾在功法上看到过的邪术——以命换命,以血还血。 和弈征轻笑处声,耳畔的吵闹声愈发清晰,他的目光却渐渐冰冷狠毒。 他将千修文的身体小心放回地上,抬指缓缓擦过眼底血泪,将鲜红的血迹沾在指尖——他要这里的所有人为千修文偿命! 小小的柴房内,元气缭绕,血海翻腾。 圆形阵法如护身罩,将千修文完整护在圈内,血色咒文如催命符,字字泣血浸透冤孽! 和弈征愈写愈疾,愈写愈恨,眼前一片缭乱,耳边阵阵嘈杂,直到气力透支,他仰头喷出一口血来,紧接着眼前一黑,不甘心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和弈征心中一惊,连忙大喊着千修文的名字坐起身来,扭头却见少年正躺在自己身边,脸色不再苍白,就连胸膛也在缓缓起伏着。 他愣在当场,不久前的一切竟仿佛是梦一般,和弈征颤抖着伸手,抚上千修文被阳光柔和的侧脸,指尖传来一股暖意,他这才真的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 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耳边突然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外面强行闯了进来:“那个***的千**,竟敢跟老子拿乔,老子才不怕他!****,砸了老子的铺子,抢了老子的人,老子非得给他点颜色瞧不可!” 和弈征循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穿得如花孔雀般招摇的青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嚣张的眉眼一亮:“呦,你醒了?” 和弈征谨慎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是……” 就见千倓胜往旁边椅子上大剌剌一坐,翘起腿抖了抖脚:“老子千倓胜!” “……”和弈征自认为年少时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叛逆乖戾,遇到此人也得甘拜下风,只好转而问道,“不知我弟弟的情况……” “嗯?”千倓胜打断他的话,一边凑近他拧眉打量了一番,奇道,“千**那家伙不是说柴房里只关着一个被打断了骨头的千家子么?莫非你也是我的便宜弟弟?” 谁跟你是弟弟!和弈征狠狠瞪了他一眼,答道:“公子说笑了,我并非千家人,只是小文和我相依为命多年,故而我们二人常以兄弟相称。” “哦——”千倓胜摩挲着下巴,拉长语调答道,“原来如此——不过你放心,老子收拾了那家伙赶到的时候,你和这家伙虽然都昏倒在地,一身是血,可都没有大碍。他刚塑了灵根,体内灵力在自行运转调节,治愈身上的伤,故而迟迟没有醒来,至于你,应该只是单纯的精力透支,气血攻心。 说着“啧啧”两声道:“敢在那种破烂地方洗髓,你们两个还真是不要命啊!”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唯有这样才能为小文找到生机,我一心为他护法,也来不及多想,”和弈征顺着对方话头撒了个谎,又试探着反问道:“公子发现我们的时候,周围没有别的异常?” “周围?没有啊,”千倓胜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道,又回忆起什么来,眉头一皱,“不过里面全都是血,恁吓人!老子开门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俩必死无疑了!” 看来千倓胜并没有发现他的毒咒,难道那个方法失败了?听对方的意思,是千修文自己挺过了洗经伐髓的过程。 和弈征心中一阵庆幸,又有些后怕,他当时以为千修文已死,怒急攻心,又初次尝试那等凶险的咒杀之术,只一心想着让那些人偿命,若千修文不能活过来,他就去陪他——没想到老天再次戏弄了自己。 千倓胜是个坐不住的人,和弈征与他聊了几句,他就像屁股着火了似的跑走了,只说有事让和弈征自己叫人。既然对方这么说,和弈征便打算让人再来看看千修文的情况,毕竟千倓胜看起来不太靠谱,没有亲眼确认,他总是不太放心。 正这时,却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与和弈征对视时,两人都是一愣。 和弈征道:“……老板?” 此人正是千修文所在的当铺老板。原来当日那些人打砸当铺将千修文带走后,周围人便去通知了老板,可老板不敢直接去问对方要人,只好一直等着自己的主家——也就是千倓胜从外面回来之后,才告诉了对方这件事,千倓胜听罢气得跳脚,当即找上门去将对方狠狠修理了一顿,然后带回了他们二人。 “对不住啊小和,”老板面带羞愧与歉意,“我……我家里还有老小,一个人实在是不敢去救你们,听说小文被那个家伙伤得很严重,现在怎么样啊?我这里拿了些丹药,你们用着啊。” 和弈征从对方手中接过丹药,没有再多说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没有人在意,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有他和千修文彼此依靠,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只有爬得足够高,才能保护彼此,再不被他人随意践踏摆布。 在千倓胜这里休息了两日,和弈征就与千修文离开了。那之后他们相互扶持,一同修炼,开始谋求在这座微宁城中立足、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在时机成熟之际除掉了那对陷害千修文的母子,为千修文的母亲报了仇。 只可惜当初那一夜的劫数使得千修文的右腿留下了残疾,无论用什么丹药法术都无法痊愈,日常只能拄杖行走,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般扎在和弈征心中,时刻提醒着他曾经遭受的一切。 和弈征的毒咒之术修炼得愈发炉火纯青,为了替千修文除掉对手、拉拢手下,他几乎不择手段,成了千家中有名的毒士。他们二人也被视作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个心思深沉一个手段狠毒——但他从不后悔,为了让千修文到达那个位置,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546章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和千修文又变回了那个柴房中两个无助的少年,抱着怀中渐冷的身躯,他问天无路、叩地无门,只好一遍遍写下那一句句如今已烂熟于心的咒文—— 当时那个咒文,当真没有起效么? 黑暗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回响在少年和弈征的耳边:“你觉得呢?你对那功法的领悟超乎寻常……你真的认为,那个咒文没有起效么?” “不……”和弈征抬起头,搂紧怀中人站起身来,红着眼恶狠狠道,“我不知道……什么人?休想动摇我的心智!” 说话间,只见他手中运起功法,朝四周攻去——“轰!” 一声巨响之后,周围的景象猛然碎裂,和弈征警惕地转身,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提剑朝自己刺来。 “玉苍鸾?!”他退后几步,却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对方威压笼罩之下,和弈征定了定神,盯着那逼近自己眼前的剑尖,冷静道,“玉先生,那时在试炼之境中下毒陷害你,是我不对,你若想讨命,只管找我和弈征,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公子无关!” 话音落下时,玉苍鸾的剑尖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和弈征抱紧怀中依旧昏迷未醒的千修文,目光中透露着决然之意。 然而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停在二人面前,手腕一转,将长剑收回了鞘中。 “下毒之仇,我已在试炼之境中报过,”玉苍鸾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冷然,接着转身道,“至于你是如何复活,又如何活到现在,与我无关。” 和弈征一愣,这时怀中人悠悠转醒,他连忙低头去看,却听方才那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和弈征……你想知道么?那道咒法究竟有没有起效,千修文是如何起死回生——你,想知道么?” 玉苍鸾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处,与此同时只听和弈征恨声吼道:“住口!你这老匹夫,有本事便现身一见,躲在背后惑乱人心,是何居心!” “呵呵呵……好徒儿,你学了老夫的功法,现在竟然敢骂老夫!”那声音发出一阵怪笑,随即缓缓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其实……当年那道咒法,是起效了哦。” 和弈征愣在当场,一股寒气从后背悄然升起,感受到怀中人投来的目光,他暗暗咬紧牙关,沉声道:“给我住口!住口!” 那老者却不依不饶道:“嘿嘿嘿……以命换命,以血还血,你猜……他的命,是用谁的换的?” 千修文问瞥见和弈征惨白的面孔,连忙从他怀中站起,挡在和弈征身前,开口向那老人问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道:“呵呵,千家子,你还不明白么?你们千家人体内自生下来就种着蛊虫,它和你性命相连,你死它就亡,可只要它活了,你就能活下去——当年那道咒法,不是没有起效,恰恰相反,它正是成功抽取了一位千家子的蛊虫之力,才令你夺回生机!” 此言一出,千修文也跟着愣住,便听那人继续用一种怪异的语气道:“至于那个被你换命的倒霉鬼是谁呢……嘿嘿嘿,相信你们心里已经有数了吧,没错,他就是——” 一片诡异的笑声中,几人循声望去,却见黑暗之中显现的人影竟然正是—— 千倓胜。 第286章 天骄之子(终) 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姜时维听到那老者的话,心神巨震,不由得将目光从沉默下来的千和二人缓缓转向远处的千倓胜:难道说……当年下在千倓胜身上的、致使师妹们受到反噬的那道咒法,竟是来自于和弈征么? 和弈征更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想当初,正是为了报答当年千倓胜出手相救的恩情,在对方遭逢剧变化为一缕孤魂之后,他与千修文便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千倓胜,可若是……若是千倓胜身上的悲剧,正是由他而起呢?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又被千修文默默握住,一股荒谬之感却涌上二人心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害了不少人,从没有后悔过,谁曾想难道唯一一个没想过要加害的人,却是早在最初就种下了恶因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众人视线汇聚之处,只见千倓胜紧皱着眉头来到几人近前,紧接着忽然抬手,指着和弈征鼻子骂道: “***,这是什么破地方!老子找了你们好久,你们这对狗男男上哪儿快活去了?!” “……” 众人一阵无语,和弈征更是面色复杂,就连先前一直在阴阳怪气的那老人都沉默了。 “什么情况?你们都傻了?”见几人都不答话,千倓胜脸上表情逐渐由愤怒变得古怪,他不信邪地伸手在几人面前挨个晃了晃,不出意外被玉苍鸾瞪了一眼。 “嘿!”千倓胜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手来,哼哼道,“既然没傻,怎么没人说话!怪吓人的……” “……”姜时维只好试探着问道,“倓胜公子,你……你的头不疼了么?” 明明先前遇到红娘子时千倓胜的状态很不对劲,谁知这会儿对方又像个正常人了——嗯,对于千倓胜来说应该算正常的状态吧。 “我么?”听他提起,千倓胜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作苦恼状,“其实我感觉我现在的脑子很乱,有好多画面……很熟悉……我却抓不住——红娘子……我见过她么?好像是有什么事……还是什么人……唔,我想不起来了,像一团浆糊……” 那就是还没有想起来了,姜时维看他的目光顿时也变得复杂:“那么刚才那个老者的话,你听到了么?” “啊?哪里来的老头?”千倓胜疑惑一瞬,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哦!原来真的有人在说话么?我以为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呢!” 那躲在暗处的老者闻言顿时急了:“你这傻小子,竟敢如此轻视老夫,难怪神智有如三岁小儿,活该被人蒙蔽这么久!” 千倓胜一听也急了,转身就朝那声音来处骂道:“****,你这老不死的竟敢骂老子,老子看你定是撒泡尿都照不见自己的样子,不然怎么不敢人前现身,只敢躲在背后唧唧歪歪!” 老头彻底怒了:“你这小子怎么和老前辈说话呢啊?信不信老夫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千倓胜朝虚空勾勾手指:“有本事你就来啊!老子会怕你?****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起来,笛曼笙躲在千婉暮身后目瞪口呆,姜时维则叹气道:“没想到他这几年骂人的功力又见长啊。” 千修文无奈扶额:“……谁说不是呢。” 这时却见一直藏在暗处的虞绛宮突然现身,一边缓缓拔出手中长刀一边低声笑了起来:“找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刀扫出,霎时紫光暴涨,磅礴灵力从刀锋倾泻而出,朝着远处黑暗席卷而去! “轰”地一声巨响,半空中蓦地裂开一道口子,紧接着血水从其中喷涌而出,如泄洪一般冲向众人,虞绛宮却已经飞身而上,提刀朝那血中逃窜的黑影攻去,不过几招便把对方逼出了藏身的血海。 众人只见一道血色的圆球从其中飞出,一边拼命躲开虞绛宮的刀光一边向远处飞去,然而还没有飞多远就被玉苍鸾抓住拎在了手中,对方的真身随之显现在了众人面前—— “哇,好肥的鸡。”千倓胜感叹道。 “*****!老夫可是堂堂合体期大能、主公座下第一邪修!”那只鸡在玉苍鸾手中剧烈扑腾着,张嘴向千倓胜吐出了熟悉的声音。 千倓胜抬手指着它,脸上肌肉颤动几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肥鸡愈发暴躁,立马就要扑闪着翅膀去啄人,这时忽见一只黑色爪子从后面伸来,轻轻按在了它的头顶上。 肥鸡动作一僵,停下挣扎的动作转眼看去,就见从自己的侧面探出一个红彤彤的狐狸头来,一双眼睛大睁着,正在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啊啊啊啊——”下一刻,肥鸡不顾皮毛被扯掉的疼痛,硬生生将自己从玉苍鸾手中拔了出来,一边扑腾着向前飞去一边惨叫道,“狐狸吃鸡啦!!!” 却见那狐狸“嗖”地一声从玉苍鸾手臂上窜了出去,两爪敏捷地抓住了肥鸡臃肿的身体,肥鸡还想挣动着逃跑,却被狐狸爪子挠掉了一地鸡毛,紧接着狐狸在半空中抬爪,飞快将它圆球般的身体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拍向对方脑袋——“砰!” 那肥鸡两眼一对,晕头转向地从空中摔了下去,“啪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群人连忙围了过来,正看到狐狸做完这一连串动作,轻盈落在了肥鸡面前,十分优雅地端坐了下来。 “……”一片静默中,那肥鸡狼狈地坐起身来,抬起翅膀摸了摸秃掉的脑袋,一阵唉声叹气,“害死老夫也!” 这时却听狐狸发出一声轻笑:“阁下不是千家老祖座下大能么?怎么还会害怕在下区区一只狐狸呢?” 第547章 这下轮到不知狐狸真身的千倓胜三人惊讶了,反倒是肥鸡十分淡定地看向他:“小狐狸,你与老夫同病相怜,应该明白那种感觉罢?老夫在这只鸡体内呆了几十年,难免染了些它的天性……不许笑老夫!” 肥鸡说着扭头,狠狠瞪向忍不住偷笑的笛曼笙,可惜配合上那副秃毛又肥硕的身体,不免又多了几分滑稽。 好在此时玉苍鸾与虞绛宮两尊凶神走上前来,镇住了肥鸡蠢蠢欲动的心思。 玉苍鸾问他:“既是曾经千家老祖座下,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千修文在一旁接道:“还有你说阿和是你的徒弟,又是怎么一回事?” 虞绛宮则以一种狂野的目光盯着它:“你体内的虫子……很厉害……” 他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这只鸡吞吃入腹,姜时维连忙将人拉住,一边对肥鸡道:“不好意思前辈,你不必理会他。” “此事说来话长,”肥鸡叹了一口气,瞬间连面容都变得有些沧桑,“老夫会变成今日这幅模样,全拜澹相所赐。” 众人皆面露惊讶,就听他继续道:“万年前吾主与雪家一战后,便闭关不出,我千家人马被其他世家的势力反扑,伤亡大半,最后不得不退居北洲。” “想当年吾主全盛之时,千家百道修士聚集,出行时浩浩荡荡,所到之处无不拜服,何等威名!可自吾主闭关之后众人死的死、退的退、反的反,真真是令人扼腕……澹相知道大家心有不甘,所以在平定一次最大的叛乱后,她以主公之名召集起众人,商议复兴大计。” “当时老夫并未觉出任何不妥,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当时追随主公的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不见——他们当年也是一方大能,怎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老夫心生怀疑,便以自己的密法一试,这才发现澹相她……竟然利用蛊虫控制了众人,将众人封印在了这片影子空间里!” “什么意思?”姜时维惊讶道,“难道外面那些城池也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肥鸡面色严肃:“老夫去质问她时,她说的是想保留千家极盛时的实力,这样等到吾主出关后,便能重新横扫五洲,实现吾主的霸业!” “听起来阁下还挺认可她的想法的。”狐狸看着他发光的双眼悠悠道。 “老夫当然想辅佐吾主,实现他的夙愿!”肥鸡却突然激动起来,“可是……可是澹相她为何要那么做?为何要用蛊虫操控大家?老夫与众人是信服她与主公的手段气魄,所以忠心追随他们,她这样做,置主公与众人的情义于何地?!” “老夫当时气愤不已,与她大战一场,却遭到她暗算,被她拖入影子空间中,这才知道自己也早被种下了蛊虫,老夫不甘就这样失去自己的意识被她操控,所以耗费了大量精力与这蛊虫对抗,这期间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意识沉浮间,老夫发现澹相并不是单纯地要用蛊虫控制大家。因为当年千家一败,实力已经折损太多,她便将蛊虫与御家的炼器术结合,并利用千家后来的能人异士的肉身魂魄为基,将众人的魂魄碎片混合后重塑,彻底打造成受她一人操控、听从她一人命令的部下。” 原来先前遇到了那些傀儡都是如此得来的,既然他们受到澹折桂的操控,那么追杀千家子的命令,便也是来自澹折桂。 “后来老夫还发现,她不仅仅使用这种‘子母蛊’来建立属于她的大军,同时还在用另一种蛊来筛选历代千家家主,美其名曰令众人内斗得到合适的家主人选,实则是通过不断的吞噬与迭代来强化千家人体内的蛊虫,最后得到最强的‘蛊王’,为的则是……为主公选择一具强大的肉身与魂魄作为根基。” “这是什么意思?”千修文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说……” “没错,”肥鸡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主公他……早就已经……这么多年来澹折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他,然后让主公再次踏上称霸之途,完成未竟之业。” 乍闻真相,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四下里一阵唏嘘,这时狐狸又开口道:“那么阁下究竟是如何逃离‘子母蛊’的控制的呢?” “老夫并未完全摆脱蛊虫控制,”肥鸡叹道,“你们来时也看到了吧,这片影子空间中聚集了大量的残魂,用来重现万年之前的盛景。随着它们数量的增加,总有那么一两缕会借着空间开启的缝隙逃离到现世之中,老夫就是利用咒术给蛊虫下毒,才借蛊虫休眠的时机令几缕魂魄逃回了现世,从而附着在其他人身上,苟且偷生了一段时间。” “然而老夫的这点小动作很快被澹相发现,不得已只能一直更换附身的肉体,”肥鸡说着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和弈征,“老夫不甘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活死人,所以在附身的日子里将老夫毕生修炼所得编纂成册——那日你在乱葬岗旁捡到的功法秘籍,正是老夫更换附身时落下的。” “什么功法秘籍?”千倓胜好奇地在一人一鸡之间转了转目光,最后又落在肥鸡身上,嘲笑道,“叫你这老东西到处换身体,怪不得脑子不好使了,还换到了一只鸡身上,哈哈哈!” “你这傻小子!”肥鸡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老夫选择这副身体,是权宜之计!” “澹相追的老夫太紧,老夫知道她定然发现了老夫在蛊虫上动的手脚,于是加强了那蛊虫的效力,老夫不得已,只得将计就计,表面上装作已被她彻底控制,实则分出一缕元神逃了出来,阴差阳错附在了千名卿后院里的一只鸡身上,这才能够把这些真相带给你们——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来羞辱老夫,真是气煞老夫也!” 怪不得他说与狐狸同病相怜,原来是元神被迫附在了这只鸡上,姜时维却看了眼一旁躁动的人,对他道:“可是按照虞绛宮所说,你的体内现在应该还有蛊虫才对……” “那是因为老夫后来又被某个杀千刀的家伙拉回了影子空间中!”肥鸡说着就想跳脚,气急败坏道,“老夫那已经被作成傀儡的肉体立马又追了过来,没办法,老夫只能顺势留在这虫茧内,用了点咒术借傀儡身上的蛊虫隐藏气息,躲避澹相的注意,完成追杀这几个千家小鬼的任务——毕竟不是他们生,就是老夫死。谁知一群人突然打破虫茧闯了进来,还把老夫抓住打了一顿,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番经历还真是波折,狐狸却抓住他话中某个地方的差异,追问道:“哦?这么说,将你重新拉回影子空间的人,并非澹相?” 肥鸡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嘿嘿……被你发现了啊——没错,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其实……费尽心思躲避澹相追杀的,也不止老夫一人哦。” 闻言,玉苍鸾面色微变——这句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一瞬间将所有断断续续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阁楼上得了疯病的巫寻霰、在笛曼笙眼前被杀的千名卿、被封闭的微宁城、千家子之间开启的自相残杀、被拉入影子空间的千家后院、追杀千家子的黑白鬼影、引他们进入这里的红娘子、影子里残魂驻留的城池、永昼之下的大殿、祭坛之上的虫茧…… ——难道说?! 就在这时,四周的血海再度翻腾起来,转瞬之间淹没了众人头顶。 玉苍鸾脚下一阵失衡,只来得及伸手拽住狐狸的一条腿,一时间几人身体都沉入海中,等到脚下再次踩到实地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圆形大殿之中,而是直接来到了又一片空间内。 不远处正有两拨人在对峙,一边是千姒雨、千娥眉、任侠三人,而另一边竟然是…… “姐姐?!”见到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巫寻云面上一阵惊喜,当即就要赶过去,然而下一刻,他却被一柄剑拦住了脚步。 玉苍鸾挡在他面前,凝视着那位状若疯癫的红娘子,眼中掠过寒芒:“不,那不是你姐姐。” “?!” “是啊……”肥鸡狼狈地吊在他胳膊上,与玉苍鸾肩膀上的小狐狸对视一眼,随即也将视线投向那抹艳红,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邪邪笑道,“你打算藏到何时呢?……” “——千名卿!” 第287章 三季之虫(一) 微雨朦胧,白墙黑瓦如水墨画般在一片烟气中缓缓洇开。 解飞光撑伞站在岸边,眼见一道赭色画舫从薄雾笼罩的河面上驶来。 待到离得近了,解飞光脚尖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飞起,转眼间落到了船头,收伞时连衣角也片雨未沾。 只是待得走进船舱后,他嘴角那点从容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沾衣未湿自在雨,迎风不动清静身——解先生好气度。” 竹栖砚正倚坐在一张小几旁打扇烹茶,见到他进来,便颔首行礼。 “先生莫要取笑我了,”解飞光苦笑一声,目光从竹栖砚面孔移向坐在小几对面、正背对着自己的人背影上,嘴角笑容一僵,诧异道,“这、这位是……” 第548章 “解先生不是要助你家公子找出暗藏在算家的密探么?”竹栖砚朝他笑笑,“在下便为你找了个得力的帮手。” 他话音放落,那对面之人便转过了头来,解飞光连忙拱手:“见过雁首席,首席大人日理万机,在下这一点小事怎敢麻烦首席……” 心中却暗道:这竹栖砚究竟在做什么?是嫌最近给太微府添的乱不够多,还是觉得算家闹出的动静不够大? 却见雁孤宁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推辞:“无妨,既是本府答应师父的事情,本府定然会做到。” 解飞光面色复杂地看着雁孤宁——现下竹栖砚虽然穿着太微府的官袍,但用的是原本的面容,对着这张与太微府气质毫不搭边的招摇俊脸,还能叫得出“师父”二字,首席大人真非常人也。 招摇的竹栖砚在一旁朝他摇了摇扇子:“解先生不必拘束,雁首席欠了在下一次赌局,自是要愿赌服输的,你且放心使唤他便是。” 除了那几位家主,谁敢放心使唤太微府首席……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与二人周旋了几句。 三人各怀心思之间,却闻船外传来“嗖”“嗖”几声,随即几道水柱冲天而起,在河面上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小船拍来!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雁孤宁坐在原地抬手,顿时船顶被灵力掀开,与那手掌相撞,化去掌中巨力的同时也碎成了无数块,紧接着水珠如倾盆般落下,解飞光连忙将伞重新撑在头顶,这才免于变成落汤鸡的悲剧。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道人影又穿过浓雾攻来,雁孤宁眼神一凛,右手一拍几案飞身而起,闪身向着那几道人影追去,解飞光看得目瞪口呆,转眼间却见一道剑气从自己身后袭来,他连忙转身抬掌挡住对方的攻击,交战间身影渐渐隐入雾气中。 不过片刻间,船上就只剩下了竹栖砚一人,但见他悠然自得地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忽然间抬起手中蒲扇挡在面前,拦下了朝着面门刺来的一道灵气。 “啪!”蒲扇放下时,扇面背后已变为了殷独觉的面容,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来到船舱外,手中蒲扇轻转,闲庭信步间挡下左右攻击,待到身形站定时,手间蒲扇已变为纸伞稳稳当当撑在了头顶,只露出了嘴角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费尽心思将那两人引开,阁下还不愿现身一见么?” 话音落下时,只见一点剑光刺穿浓雾,直向着竹栖砚面门而来,竹栖砚不闪不避,从容看着那剑尖停在自己眼前,连嘴角弧度也不曾动一下。 来人身着黑红官袍,分明也是太微府之人,见得竹栖砚如此镇定情态,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收剑行礼道:“属下见过……先首席大人。” “呵呵,阁下如此不情不愿,何必勉强自己,”竹栖砚垂眸俯视着他状似恭顺的后脑,挑眉道,“不如开门见山,当面说出你的疑问吧。” 那人闻言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复杂:“你……您真的是先首席么?” 竹栖砚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阁下既然心中已有怀疑,自然见人如观心,在下若说一句‘是’,阁下便会相信么?” “……”那人愣愣看着他,慌忙解释道,“可是您虽然有先首席的气息,但相貌性格作风皆与先首席相差甚多,更不必说有众人目睹您是由那太微令罪犯变化而来……属下虽然不相信您会与太微令罪犯扯上关系,可是……” “怎么?所谓相貌性格处事作风,不过是一个身份存在的体现,”竹栖砚却打断他的话,“正如一个人存活于世的形态,可以是肉身不死,亦可以是魂魄不散,甚至可以是元神不灭,至于其他,不过一叶障目而已——君不见诸位老祖大能修为至化境后,便能超脱传统的拘束,不拘泥于形态而存在,我辈又如何能被双眼所见的表象所迷惑呢?要知道见雪是雪,观白亦是雪,不是么?” 一番亦真亦假的话被说得头头是道,而听者已经彻底傻了眼:“……啊?” 竹栖砚轻笑一声,弯起眼角朝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声音却突然变得严肃:“这一切都是本府的计划,你不必太过担心——事情尽在本府掌握之中。” 那人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竹栖砚又放下手背在身后,悠悠问他:“是落廷尉让你等来试探本府的罢。” “正是如此。” 竹栖砚冷哼一声,瞬间脸上笑意全无,惊得眼前人顿时流下冷汗来:“大人息怒……” 竹栖砚只沉声反问:“他怎不亲自前来?” “廷尉大人原是打算亲自来的,可是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消息,便先叫属下等前往南洲,他则另有要事要办。” 竹栖砚眯起眼来,一双眼中深沉难测,沉默的片刻间,面前的人与隐在暗处的那些身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半晌就听竹栖砚又开口道:“既如此,你等便留在引安,替本府打探消息,助本府完成此次计划罢。” “是,属下遵命!”那人低头拱手,说完又抬眼试探道,“那么是否需要知会一声雁首席……” 竹栖砚横他一眼,令那人蓦地住了口:“看来本府不在太微府这些年,雁首席疏于管教,竟令你等将从前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人息怒!属下、属下明白了!”那人顿时会意,麻溜地退下了,暗中的人亦一一现身向他行礼告退。 风骤雨急,来也快去也快,河面上复又剩下了一舟一人。 竹栖砚收伞入座,手中伞复又化作蒲扇,抬眼见炉上新茶又沸,恢复了本来面貌的脸上浮起笑意,他朗声道:“茶已备好了,解先生还不现身么?” 解飞光从雾气中走了出来,落座前先左右打量了一番,小声问道:“雁首席不回来了么?” “放心,在下这位乖徒儿最是识相,不会随意扫人兴致的,”竹栖砚朝他一挥手,“先生请罢。” 你说的是那位凶名远扬横行五洲的棺材脸太微府首席么……解飞光心里嘀咕着坐下来,忙将正事与对方说了:“我们的人打探到,相月门使者暗中来访,已经与家主大人秘密见过面了。” 他说着看向竹栖砚,目光难免有些怨念:“我家公子信任阁下,所以放心将二小姐之事交托,阁下义气相救,我十分感谢。可是阁下却任由太微府引狼入室,现在连离相月的人也被引来了,这让我如何对公子交代?” 解飞光现在是有些看淡了,就算费尽心思与竹栖砚周旋,最终也只会自取其辱,不如直接与对方坦诚相待。 竹栖砚却道:“阁下此言差矣,算家如今已是一洲之主,自然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且以算家如今之困局,来到这里的势力越多,反而不算是坏事呢。” 解飞光请教道:“此话怎讲?” 竹栖砚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问他:“算家主最近忙么?” 解飞光心累道:“实话说,我觉得家主大人还是闲着点吧,这样对公子、对大家都好。” “那便对了,”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然回答了他的问题,“阁下放心,现在算家聚集了这么多有识之士,自然能够帮算家主分担重任了。” 解飞光看着对方嘴角翘起的弧度,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别太紧绷了,”竹栖砚拿扇子越过小几,拍了拍他肩头,轻快道,“其实阁下也无需操心这么多啊,你等现在最主要的,不是帮算大公子打理好他留下的事务么?相信他离开前,应该嘱咐过你们了吧。” 解飞光一愣,一个一直潜藏心底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解飞光的预感不错,没过两日,金礁那里的鹤少巽便传来了一个消息。 因为想要将算忧生的势力收归己用,算未予与雁孤宁商定将灵石生产地建在金礁城,此事自然遇到了些阻碍。 鹤少巽等人留在金礁,虽然无法直接反对家主的决策,但定然要想方设法将这件事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此便与算未予派去的人、以及太微府之人互相掣肘,新建生产地的进度便慢了许多。 算未予原本便是暗中进行此事,如今进度拉长,让太微府首席在引安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又迎来了离相月派来的人,他心中愈发焦急,一连派了好几拨人前去催促,然而鹤少巽按兵不动,不管那些人如何威逼利诱,只是守着金礁城不肯放松条件。 几方僵持之时,那相月门来人却发觉了算家主的异样,一路追查下来,竟然追着算未予的人来到了金礁,因此便发现了灵矿的事。 当时算家和太微府的人都在场,相月门来使怎还能不明白雁孤宁等人前往引安的用意,想必用不了多久,算未予与雁孤宁的合作就该大白于天下了。 解飞光一听此事,心中先是“咯噔”一声,随即却想到了之前与竹栖砚的对话,当即嘱咐算未予身边的人留意对方的动向,很快便收到了算家主那边的反应。 第549章 却说算未予当时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内,雁孤宁领着人前往书房,说是要找算未予商议应对之策,算未予这才匆匆现身,雁孤宁问他发生何事,他只推脱说身体不适去闭关了。 两人商议了没多久,却又有人道相月门来使也来找家主,算未予当即便是一阵慌乱,还是雁孤宁大方道一声无妨,没等算家主反应,就将相月门来使请了进来。 不想那相月门来使是个有勇有谋的,方一踏进门来,也不顾算家主脸面,当即便义正辞严地指责算家主背叛盟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与相月门结盟,一边却私下里与太微府合作,欲独吞五洲灵矿,真是好算计;说完又将话头当即一转,怒斥雁首席包藏不轨之心,私自插手灵石制造事务,视其他几洲势力于无物。 这来使也是个好口才,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算家主骂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倒是雁孤宁在一旁置若罔闻,面从头到尾连眼也未眨。 相月门之人骂完两人转身就走了,算未予当即追了出去,却不是去追相月门来使,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因他头脑混乱行色匆匆,甚至没有注意到有太微府之人暗中跟在了自己身后。 等到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书房后,雁孤宁这才迤迤然起身告辞,算未予明显已经头晕脑胀烦躁不已,只沉着脸叫下人将雁孤宁送出。谁知雁孤宁辞别算家人后,却并未直接回到客房,而是在属下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隐秘的阵法前。 有守卫的算家人上前阻拦,雁孤宁只淡声道:“本府在算家遭遇刺杀,刺客至今逍遥法外,你算家非但冷眼旁观,难道还要多番阻挠么?本府观此地甚为可疑,太微府搜查,谁敢阻拦?” 那算家人早被他威严所慑,此时还待说些什么,却被太微府执事一掌拍开,一行人破阵而入,只见阵法中另有乾坤,竟凭空多出来一块从外面看不见的庭院。 一道人影早在这里等候,见到雁孤宁来,也并未表现出意外,而是不冷不热道:“雁首席如今事务繁忙,怎么还有时间前来见我这等闲人?” 语罢却见雁孤宁无动于衷,他这才变了变脸色,向来人冷哼一声道:“雁首席,今日你主动来此,想来是尚未完全将我朝家抛在脑后,那我便以家主大人之名问你一问——” 他说话间先朝北方拱了拱手,然后对雁孤宁严肃道:“你为何私自来到南洲,又在没有经过家主大人同意的情况下,便与算家合作?你将我朝家置于何地?雁首席,莫忘了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当,是谁的功劳!” 他说得义愤填膺,雁孤宁却面不改色,只淡淡回道:“有劳朝家主关怀,但此事是吾师的意思,本府无从置喙,朝家主若有异议,可直接与吾师当面对峙。” 说着又添了一句:“本府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将此事当面告知朝家主,可惜在此地等候的并非朝家主本人,那么本府也不必久留,告辞。” 语罢竟直接起身向庭院外走去,空留那朝家密探在原地跳脚:“雁孤宁!你简直反了天了!你信不信、信不信我朝家直接……” 雁孤宁闻言转身,瘫着脸地睨了他一眼,朝家密探瞬间止住了话头。 他可不是算未予那等愚蠢之人,相反,能被朝别赋秘密派来算家,在算忧生不知道的情况下取得算未予的信任,并成功挑拨了算家父子二人的关系,他是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的人。 因此他十分清楚,朝家目前还真不能将雁孤宁怎么办—— 现在就取缔太微府?太微府首席虽然被架空,可太微府却实打实管理着修真界的事务,若直接摘除,只会留下一个谁都不愿收拾的烂摊子。 撤掉雁孤宁的首席之位?可雁孤宁从前从未表现出任何野心,又上任不算太久,因此朝家并未培养备选之人,更不必说如今朝家留在太微府中的势力早被分散,剩下的还有一半都跟着照钧铭去找昔妄言了,如何能够掣肘雁孤宁。 对付殷独觉?此人凭空冒了出来,两个身份一个比一个棘手,朝别赋不下令,也没人愿意自讨苦吃。 直接攻打算家?引安尚且有算家老祖坐镇,根基稳定,连朝别赋都还没打算动这个心思,不然也不会将他派来了。 想到这里,竟然只能愤然看着太微府之人呼啦啦来了又走,真真可气! 雁孤宁离开了阵法,伸手探入袖中,将一张绘着简笔画的纸张拿了出来,指尖运起灵力将之震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算家某处的房间内,众人面对着千儒念传回的情报惊讶不已。 “原来藏在家主大人背后、算计大公子与二小姐的人,竟然来自朝家!” “这么说,家主大人一方面和朝家人密谋,一方面和太微府合作,一方面还和相月门结盟?实在荒唐!” “我早说过,家主大人他老人家最应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此事真相已白,可接下来,才是与之交锋的关键。” 这时阵法另一边的鹤少巽开口道:“雁首席竟然答应帮助我们找出密探,飞光,这是怎么一回事?” 解飞光挠挠头,便将之前与竹栖砚的那一场会面内容说了出来,众人听罢,不免一阵倒抽凉气。 有人震惊道:“那时他便已经预见到今日的局面了么?” 又有人质疑道:“可此事虽然是家主大人被几方架在火上烤,殃及的却是整个南洲,我算家接下来该怎么办?” 便有人怒道:“将我算家搅成这番模样,那家伙分明不含好心!” 就在此时,解飞光与鹤少巽隔着阵法暗暗对视一眼,解飞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鹤少巽则沉声道:“其实如今也是个极好的时机,只要我们先将事态稳定,然后……” “等公子及时回来,出面解决这一系列麻烦,到那时——” ——便没有人会质疑,谁才是真正能够领导算家的人了。 第288章 三季之虫(二) 就在算未予正在为自己捅出的篓子焦头烂额之时,算家禁地某处幽静的小院内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卜赠春执笔在自己新作的画上题诗,头也不抬地开口:“算未予让你来的?” 鹤发童颜的少年背手停在不远处:“兄长来看自己的小妹,轮得到他来置喙?” 卜赠春的笔尖一顿,冷笑一声:“……静长老说笑了,我卜家怎敢高攀于你?” 静流深走到她桌前,扫了一眼桌上铺着的画与诗,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依旧如此,难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浪迹天涯的侠女么?你该担起一个当家主母的责任了,赠春。” 卜赠春握紧笔杆:“我应该怎么做,也不需要你来说教。” “你为何总是如此固执?”静流深盯着她,幽深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当年与你结交的那几人,后来不也是各自遵循家族的安排,走上了该走的路?谁不曾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可那毕竟只是一时的叛逆,如今你也看到了,再如何抗拒,宿命还是会如期而来。千万年来有多少人想要逃出那只无形的手掌,最终无一不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区别不过是谁越拼命反抗,谁到最后就越面目全非,世事便是如此——你如此,离相月如此,就连那千名卿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就见卜赠春猛地抬起头来瞪视着他,显然是对他所言极为反对,然而静流深却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相反,他轻飘飘甩出了一记杀手锏:“赠春,算未予他还没有告诉你吧——算悯心死了。” “啪”地一声,檀笔落地,溅起一串仓皇的墨珠。 *** 红娘子巫寻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如罩云雾,闻言朝来人的方向转过头,正对上了玉苍鸾寒潭般的目光。 肥鸡仍旧在叽叽喳喳:“大家都是千家人,你们别这样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诶那个千名卿,你也别躲在红姑娘后面装傻充愣!要老夫将你那些少时糗事全都抖出来么?嘿嘿嘿,那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老夫可是……” 话音未落,却见红娘子身形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她闪现到玉苍鸾身前,径直伸手朝着肥鸡抓去,转眼间指尖已经挨着了鸡毛,吓得他连忙止住话头,抱紧玉苍鸾手臂大喊大叫道:“救、救命!” 玉苍鸾挥剑挑开红娘子的攻击,那红娘子便转身袭向他面门,玉苍鸾反手一挡,两人近身交手十几招,而后只见红娘子翻身停在半空,双手曲指成爪凭空一抓,霎时间玉苍鸾周围的空间开始挤压变形,向着他包裹而去。 玉苍鸾握剑在手挽起剑花,剑光将四周压迫而来的黑暗撕裂成碎片,而后便见他身形化作一道电光,转眼间闪身至红娘子身前,提剑狠狠一斩—— 却见关键时刻,那红娘子非但不避,反倒迎着催命般的剑压抬起手来,一把握住了“青琅问玉”的剑刃,毅然决然向着自己丹田处刺去。 下一瞬,霜雪自剑身与手的交握处一寸寸蔓延开来,寒霜瞬间吞噬黑暗与血海,将整片空间变成了一片不见天地的白茫茫! 第550章 刺骨的寒意弥漫,升腾成一片熟悉的浓重雾气,玉苍鸾缓缓收起剑来,抬眼就见面前不远处的浓雾中走出了一道黑袍负剑的身影——却并不是预料之中千家主那肥硕中年的模样,而分明是先前曾在“三尺水境”中见到的青年千名卿。 笛曼笙掩唇小小惊讶了一声,千修文二人与任侠面色复杂,姜时维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唯有千倓胜指着他大声质疑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娘子怎么变成了男子?千名卿又在哪儿?” 知道真相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两人沉默不语,巫寻云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姐姐她……?” 千名卿沉着脸走到玉苍鸾面前,先是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然后将目光移向他手臂上挂着的肥鸡,勾唇嗤笑一声道:“原来还是这副肥鸡的模样……前辈,你的元神已经变不回去了吧?” 肥鸡抬头愤愤看着他,骂道:“可恶的小鬼,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千名卿冷哼一声,重新看向面色冷淡的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等你许久了,玉阎罗,我便是千名卿。” 这一句说出,在场的千家人顿时面上精彩万分,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沉默,有人愤怒——却唯独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毕竟于他们而言,千名卿更多是一个千家的记号,一种家主权力的代名词,是自己一生要追逐得到的地位,唯有作为父亲却太过陌生,远不及与他们身份地位紧密关联的生母,甚至不如与他们生死相搏、爱恨交织的兄弟姐妹。 故而第一时间竟没有人向千名卿行礼问候,不过事实证明,千名卿最关心的也不是他们。 玉苍鸾却不与千名卿寒暄,反而先问他:“狐狸在哪儿?” 千名卿看向他空荡荡的肩头,呵呵一笑:“抱歉了,那一位在场的话会给我带来许多困扰,所以我先将他与那位‘紫魍魉’留在外面了,正好可帮我拖延一阵澹折桂的追查。” 玉苍鸾脸上瞬间又冷了几分,紧紧盯着他:“这是哪里?” 闻言,千名卿擦过他身侧,缓缓踱步至一众人中间,这才悠悠开口道:“这里是红娘用记忆秘法开拓的一片意识空间,也只有这里在澹折桂的监视之外,不会被她找到。” “什么?!”这一声惊呼却是由肥鸡与巫寻云同时发出的,而后只听巫寻云质问道:“千家主,你将我姐姐怎么样了?” 肥鸡则瞪大双眼,抬起翅膀指着千名卿:“你这家伙好生狡猾,老夫还是小瞧你了,你躲在这里避开澹相,究竟想做什么?!” “前辈问我想做什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好问题。”千名卿仰头笑了几声,随即看向一群千家人,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几乎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若我说,我要杀了澹折桂呢?” 一句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脸上表情全都转为了十分的震惊。 “……”就连肥鸡那张脸上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荒唐……你竟想……”杀了澹折桂?! 一个是千家老祖的相师,曾辅佐千昼烈叱咤五洲、又守护了千家上万年的洞虚大能;一个则是上位后沉迷酒色、风流无度、妻妾儿女成群、致使千家沦为修真界笑柄的家主——但凡是知道点千家往事的人,都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笛曼笙忍不住躲在众人后面小声提醒道:“家主大人,您、您不是不久前才被那位大人杀死过一次么?” “*****!”千倓胜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老子信你这句话,还不如信我自己就是老祖!” 其他人虽沉默不言,但从面色来看,他们应该更愿意相信这是千名卿被酒色掏空脑子、又被澹折桂掏出心脏后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一众质疑的眼神中,却听玉苍鸾冷静开口道:“你引我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正是。”千名卿转过身来,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 玉苍鸾便问:“你想怎么做?” “我的计划,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千名卿的目光忽然向盯住猎物的蛇一般锁住他,“只是需要玉阎罗助我一臂之力。” 玉苍鸾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开合:“你很笃定,我不会拒绝。” “当然,”千名卿朝他展开双臂,“相信你已经有所猜测了罢——你身上的‘附魂’,正是澹折桂亲手下的,你来到这里,乃是她千方百计引导,你可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玉苍鸾冷冷凝视着他,就听千名嘴角卿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不错,正是你玉家独门心法《琨瑶心经》。” 他伸手一指肥鸡:“前辈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千昼烈已死,而澹折桂以千家后代炼蛊,要为复活千昼烈选择最合适的躯体与魂魄。” 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千家子,复又看向玉苍鸾:“但你别忘了,以千昼烈当时的强大修为,就算能够在其他千家人身上复苏,他强大的元神也难以被躯壳承载,最终只会导致肉身崩解、魂魄重新消散——可倘若有了能够不受限于修为、无限拓展神识的《琨瑶心经》呢?” “玉阎罗,你掌握的,可是能够缝合千昼烈元神、魂魄与澹折桂为他精心准备的躯壳的——那个重要的引子啊!” “什么?!”听罢千名卿一番狂言妄语,肥鸡惊得放开了一直紧握着玉苍鸾手臂的翅膀,瞪着他的侧脸哆嗦道,“你你你你原来竟是玉奉圭的后人!” 接着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千名卿:“澹相她……她真是这么打算的?” 他只知澹折桂在千家养蛊是为复活千昼烈而做准备,却没想到澹相竟然打起了玉家的主意。 “怎么?现在不说我这么做荒唐了?”千名卿冷哼一声,俯视着他,“你只知道她的眼线遍布千家,密切关注着我的动向,却不知道我为了杀她筹谋甚久,早已暗中调查过她的每一个布局、她的每一次用意!” “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无不想着要将她手刃,”千名卿说着看向自己双掌,浑身颤抖起来,目光中渐渐透露出赤红的疯狂,“只有她死了,我千家才能摆脱被蛊虫控制了上千年的宿命!我为这一天,可以忍耐十年、二十年、上百年,但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只要……” 他转向玉苍鸾,缓缓道:“你与我联手,我们演一场戏,假装千家人已决出了下一任家主,那么澹折桂便会现身,那时她定会设法与你对峙,引出你的《琨瑶心经》——澹折桂复活千昼烈心切,而她转移蛊王、招魂入体的那片刻时机无力提防其他,正是我等出手的唯一机会!” 话音落下,整片空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半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我不会是还在做梦吧……不对,千名卿要杀澹相师,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却听玉苍鸾哼笑一声,抬眼对上千名卿狂热的眼神:“大胆的想法,但你如今躯体已灭,要如何出手将澹折桂一击毙命?” 肥鸡在他二人之间疯狂扑扇着翅膀,喃喃道:“疯了疯了……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疯了!” 千名卿却在他吵闹的叽喳声中朝玉苍鸾一字一顿张口:“蛊、虫、反、噬。” “成交。”玉苍鸾眼中狂妄笑意一闪而过。 肥鸡扑腾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恨不得将尖喙直接怼在他脑门上,焦急道:“你这小子到底听清那家伙说的没有!这件事怎么会像他话中那么轻易?澹相若真要用你的功法来稳固主公的神识,你以为你还会有活命的机会么?” 接着又转过身去朝千名卿破口大骂道:“浑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的计划如此漏洞百出,怎么可能骗得过澹相的眼睛!” “我以为前辈被澹折桂陷害、得知了她的疯狂行径之后,会选择站在我这边,没想到前辈竟然还是不愿意见到她死啊,”千名卿目光怜悯地看着他,“看来你宁愿在她眼皮下苟且偷生,也不愿与她势不两立啊。” “你懂什么?!”肥鸡气愤道,“你不懂,澹相与主公,对当年的千家意味着什么……” “可当年的千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千名卿怒吼着打断他,“前辈,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如今的千家,早就烂到了根里,千家的大能,成了澹折桂手中的傀儡,千家的血脉,成了她养蛊的温床!” 他说着抬起手来捂住头,手指死死插|入发间,双眼蒙上混沌,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你不会知道的,自从当上这个家主,我就已经不再是‘我’了……我体内的蛊虫,不仅吞食了我的兄弟姐妹,也承载了千家历代家主的残魂。我继任家主的那日,澹折桂像个技艺精湛的雕刻师,一寸寸剔除掉那些魂魄中的杂质,将他们重塑糅合,喂给蛊王,然后当着我的面放进了我的体内!” “从那以后,我的肉身里便不仅有我的魂魄,还有许许多多人的,他们时时刻刻在我耳边低语,向我诉说他们的不甘与愤恨。而我……我却只能坐视自己,被那个蛊虫控制着、被澹折桂控制着……像个只知道繁殖的虫王一样,不停地交配、交配,留下更多和当初的我一样无知又可笑的小虫!” 第551章 千名卿看向眼前那些神色各异的千家子,几乎是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世人是怎么评价我的、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唾弃我的……我恨、我好恨!哈哈哈哈哈……想我千名卿当年自诩清高孤傲,如今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一定、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 玉苍鸾静静看着他,冷声问道:“所以你就开始暗中计划?你是如何躲过她的眼线的?巫寻霰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千家传承至今,深受蛊虫之害,历代家主怎能不恨她?所以我说服了他们,令他们的力量为我所用。澹折桂擅长魂魄驭使之术,我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沉迷酒色神志不醒的日子里,我让其他家主操纵我的身体,自己则暗中修炼御魂与分神之术。” “巫寻霰……”提到这个名字,千名卿的神情稍稍清醒了几分,眼神透露出怀念与悲伤,“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遇到巫寻霰是个意外。 虽然与体内的其他家主达成了协议,但蛊虫的效用毕竟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魂魄的蚕食与蛊虫的控制不断增强,千名卿昏沉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则越来越少。 他便让自己的子女实行轮流代任家主的制度,自己则躲在后院之中继续修炼。 这一日千名卿又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体内的蛊虫开始躁动,催促着他升起交|媾的欲望,千名卿随意扯了一个侍女钻入房中,谁知刚将人搂住,就被左右扇了两个巴掌。 脑子一阵昏沉,心中却愈发烦躁,千名卿只想着快些完事,就愈发将人搂紧,紧接着却感觉一股凉意骤然点在眉心,有什么东西随之钻入了脑中,霎时间前半生的记忆走马观花般地掠过眼前,等到后脑的痛意重新唤回他的意识之时,他才发现自己姿势极为狼狈地倒在地上,一位红衣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一双美目梨花带雨。 千名卿沉默地站起身来,看着女子开了口:“操控记忆之术……你是白门巫家的人。” 那女子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向她请罪:“属下该死!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家主大人,只是属下不是家主后院之人,今日只是来为好友送药的,还望家主大人不要为难属下!” “抬起头来。”千名卿看着她,见女子慢慢抬头,那一双灵动的眼睛直直撞进他脑海深处。 曾几何时,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在他面前调皮地晃来晃去,它们的主人说话带着飒爽的笑意:“千名卿,你可不要忘记我们四个人的约定!” “……”千名卿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名为巫寻霰。” “刚才……我的记忆,你全都看到了?” 巫寻霰的眼神重新变得恐惧,连忙磕头请罪:“家主大人恕罪!属下真的不是有意的……” 千名卿扭过头去不看她,冷声道:“我不会手软。” 说着抬手盖向对方天灵,就在这时,却见巫寻霰直起身子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透露出坚决:“属下、属下愿意帮助家主大人!” 千名卿的手颤抖一瞬,停在她眼前:“……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却见四周升腾起一片浓雾,将两人的身形包裹其中,千名卿定睛看去时,二人竟然已经不在原本的房间中了! 他猛地看向眼前仍然跪着的人,目光狠戾:“这是怎么回事?!” “回家主大人的话,这是属下用家传秘法所造的一片记忆空间,不在现实之中,”巫寻霰看着他,一双眼睛扑闪着,字字掷地有声,“属下确实看到了——家主大人的挣扎、痛苦、沉沦与反抗,属下全部都看到了,所以,属下想要帮助家主大人,完成您的计划!” 千名卿沉默了。 巫寻霰却仍旧目光熠熠地看着他——真是奇怪,看到了那样恶心丑陋的东西,她居然毫不畏惧,反而……说什么要帮他?……帮?他千名卿如今的模样,居然还有人对他说出这个字眼?哈哈哈……真是傻得可笑、傻得天真——真是不自量力! 直到半晌后,千名卿才默默蹲下|身来,平视着对方轻声开口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巫寻霰郑重地点点头。 千名卿又问:“那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巫寻霰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 千名卿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睛,慢慢笑出了声——开始只是轻笑,而后逐渐变得大声,直到他笑得前仰后合,直到他脸上涕泪横流。 巫寻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有些担忧地开口:“家主大人……” “……我没事。”千名卿重新看向她,流着泪道,“巫寻霰,我千名卿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得到的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知道。” 巫寻霰向他拱手——并非是属下对家主的行礼,而是从前仗剑四海时,朋友之间承诺的约定,千名卿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曾经鲜衣怒马的日子,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这个手势——就听巫寻霰郑重道:“巫寻霰愿助千名卿一臂之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千名卿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我千名卿,定不负姑娘大义!” 巫寻霰以红娘子之名住进了后院,千名卿时常与她相会,实则二人在她所造的记忆空间里共谋大计。 随着千家子女的数量越来越少,千名卿能感受到体内的蛊虫愈发躁动不安,想来千家的蛊虫已经迭代了上千年,也许这一次,最后的蛊王就要在这一代千家子中诞生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将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成功。 他加快了计划,将自己的魂魄元神分割开来,一部分留在红娘子这里,一部分与其他魂魄融合,塑造了一副虚假的完整魂魄留在体内,迷惑澹折桂。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动作似乎仍是被澹折桂察觉了,千名卿只好将红娘子关进阁楼,让她用记忆之术伪装自己,逃过澹折桂的追查。 可他还是小看了澹折桂,那是他第二次直面澹折桂的恐怖之处。 那一夜,他照例去往某个小妾之处过夜,澹折桂却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他体内的蛊虫连同他的心脏一起掏了出来,将他费心滋养的众多魂魄连根拔出,就连他自己的魂魄也被蛊虫吞食。 好在他还有一部分魂魄留在红娘子处,可没想到澹折桂心思缜密非常,竟然紧接着便去找到了阁楼上的红娘子,红娘子的伪装被识破——她面对澹折桂怎有还手之力? 千名卿当时几乎绝望,他试图分离红娘子的魂魄,让她与自己一起逃走,可是红娘子却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拼死反抗澹折桂,掩护了千名卿的魂魄没被对方发现,自己却被澹折桂抽取元神,化作了封锁微宁的浓雾。 在那之后,澹折桂在红娘子体内种下“子母蛊”,将她炼制成傀儡为己所用,却给了千名卿可乘之机。 他留在红娘子所造的记忆空间中,表面上操控对方顺从澹折桂的命令作为一具傀儡守在后院门口,实则暗暗布局并留下线索,引导玉苍鸾等人找到这片澹折桂用来炼蛊的影子空间。 只是他如今一片残魂,虽然阴差阳错脱离了自己那具蛊虫控制的肉体,却仍旧摆脱不了吞噬同类的本能,加上红娘子体内“子母蛊”的作用,更多混乱的魂魄影响着他,使他变得愈发狂躁,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失去理智,被这些蛊虫同化。 他的时间不多了。 巫寻云颓然跪在地上,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姐姐她……已经死了……?” 千名卿双目赤红:“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成功!” 他说着看向一众千家子,重新勾起笑容:“如何,听完这令人作呕的真相,你们会帮我的……对吧?”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千姒雨开口问他:“那么,你打算如何演戏,欺骗澹折桂我们已经决出了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很简单,”千名卿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语气冷漠,“你们在这里决出胜负,不就好了么?” 第289章 三季之虫(三)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千名卿话中的意思。 “荒唐!” 直到片刻后,才听任侠率先出声反驳他道:“你口口声声说要结束千家被蛊虫控制的宿命,如今却仍要放任坐视自己的儿女自相残杀?!” 千名卿却深深看向他,面露癫狂之态:“这些都是我计划的一环,不过是为了能够一举杀死澹折桂的代价,是终结千家劫难必要的过程……” “你疯了!”任侠几乎是吼出来打断了他,心中涌上一股莫名愤怒的情绪——这里还站着这么多千家人,就算千名卿对他们并无多少亲情,可他们毕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千名卿却冷漠地说出他们全都是“计划的一环”、“必要的过程”? 第552章 千名卿与任侠对视,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扭曲,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嘲笑:“若是你早在历代家主的记忆中经历过无数次的自相残杀,若是那些兄弟阋墙、姐妹相斗的画面每日都在你脑海中不停地上演……上百年过去,如今你看到这些场面也只会感到麻木的无聊,只会觉得那是一滩滩烂肉在垂死挣扎,是一只只小虫在徒劳苟活……” 他的状若疯魔的低喃被千倓胜暴躁打断:“*****,你真把老子当蛐蛐使呢?老子看你的脑子才是被虫子蛀空了,你不是为了摆脱蛊虫的控制才做了这一切么?那你现在凭什么又要我们接受被蛊虫控制的宿命,在你和那个澹折桂面前斗出个最强蛐蛐?你这样做,和澹折桂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简直是认识千倓胜以来对方说过最有深度的话,姜时维听完都忍不住想要给他鼓掌了。 “说得不错,”千名卿面色平淡,竟然是深以为然,千倓胜气得牙痒痒,只听对方道,“为了杀她,我蛰伏了这么久,舍弃了我的一切……名节、前程、修为甚至是肉身,亲情、友情……于我而言太遥远了,这些东西我千名卿早就丢掉了。” 千倓胜哑口无言。 这时千姒雨却又发话问道:“若是我们不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呢?” 千名卿看向她,面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难道你们一路来到这里,竟没有发现自己别无选择么?” 自他们生在千家,便时刻处在尔虞我诈、互相争斗的世界里,而千名卿发出争夺家主之位的宣告后,他们又或主动或被动地来到微宁,在这座被浓雾封锁的城里,有些人死于兄弟姐妹之手,有些人则死于那些徘徊在微宁城中的鬼影之手。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就算被任侠号召起来要去揭开真相,可来到后院之后,却被拖入影子空间中,在这里迎接自己的,则是在虫茧之中更加残酷的搏杀,以及一个丑陋的真相——这一路走来,他们不正如那蛊中之虫,在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徒劳地挣扎,迎接自己最后吞噬或者被吞噬的命运? “不对……不是这样的!”任侠却坚定道,“我回到这里,正是为了避免大家重蹈这样的悲剧,我们应当有其他的办法阻止这一切,而不是你说的,让大家屈从被蛊虫控制的命运,只为了你一个疯狂的计划!” “那么,”千名卿淡淡反问他,“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任侠一愣,就见千名卿走近他几步,步步紧逼追问他:“是要让众人反抗被蛊虫控制的本能,直接和一个洞虚期大能当面对峙么?还是干脆就接受这样的命运,所有人搭上性命,让那个疯女人炼成蛊王,只为了复活一个早就死了不知多久的传说?!” 见任侠无言以对,千名卿重重冷哼一声,停在他面前,怒斥道:“你太天真了!”就像那个曾经的自己一样可笑! 任侠却依旧坚持道:“那么难道就只能有一个人活到最后,难道其他人就必须去死……我不相信、我不接受!我可以——” 他突然弯下腰来重重咳嗽了一声,接着从嘴中吐出一大口血来。 “?!怎么回事?”千倓胜刚要问他,紧接着自己脑中突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啊”一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不到片刻时间,在场众人都开始咳血,体内传来一阵阵经脉寸断版的疼痛,紧接着丹田处的灵气仿佛枯竭了一般,再使不出一点灵力了! 一片惊慌失措中,却见千名卿饶有趣味地挑起了眉头:“……哦?” 千姒雨倒在千娥眉怀中,猛地扭头朝某个地方看去,沉声道:“是毒!” 一片呻吟声中,只见和弈征缓缓走到了千名卿面前,抬高声音问他:“千家主,你可说话算话?” 千名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是指哪一句?” 和弈征咬牙道:“我们选出的千家家主人选,会跟着你去完成刺杀澹折桂的计划,而你保证会在澹折桂转移蛊虫的时候杀死她,让这个人活下来!” 千名卿勾起嘴角:“说实话,你们不是心知肚明么?无论我能不能杀了澹折桂,那个被选中的千家人都会活下来的——区别不过是是否还会受到蛊虫的控制罢了,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买卖?我就知道……会有识时务的人的。” 这时有人在一旁骂道:“和弈征!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和弈征充耳不闻,只对千名卿道:“我的毒咒会除掉其他人,让公子成为最后的人选——但你要向我保证,无论如何,都要让公子活下去。” “真是狂妄的家伙,”千名卿背起手来眯着眼看向他与他身后的千修文,“不过,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便有千家人朝和弈征背后攻来:“你这毒士,我先杀了你!” 失去灵力后软绵绵的攻击却被千修文挡了下来,他与和弈征背靠背站着,朝那人遗憾道:“抱歉了诸位,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我想……活到最后。” “你们这对狗男男!简直无耻至极!” 然而这等斥责于二人而言不过耳边风,千修文轻笑起来:“兄长说笑了,其实原本若是没有这些波折,我们也是要刀剑相向决一死战的,小弟现下不过是在做本来该做的事罢了。” 千名卿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与一众兄弟姐妹对峙,眼中神色不明。 和弈征扬手拍开阻拦自己的人,经过千倓胜身边,只见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人,此时却捂着头蜷缩在地上不停打滚,声音痛苦地呢喃着:“住手……对不起……是哥哥害了你们……要救、要救……阿颜——阿颜是谁?” 看到对方如此模样,和弈征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抱歉倓胜公子,我本不愿……但我要公子活着,你若是要恨,就恨我罢!” 说话间扬手拍向千倓胜天灵盖,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千倓胜身前,姜时维眉头紧皱,向他道:“住手!和先生,你别忘记我为你算的那一卦,休要一错再错……” 和弈征却冷笑一声,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狠辣:“姜先生,我说过的,我绝不会让公子死!” 说着就要再次动手,这时一道雪亮剑锋横在颈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这时冷冰冰开口道,“如此拙劣的计谋,应当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拿出手罢。” “玉阎罗?”和弈征瞪大双眼,咬牙切齿道,“我并无害你之意,为何要插手我千家人之间的争斗?!”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却听不远处响起一声轻笑:“当然是因为,他可是我好不容易请回微宁的‘任好哥’啊。” 和弈征猛地转头看去,就见千姒雨站在不远处转了转指间烟杆,向他吐出几个调皮的云圈来,而后烟雾散去,露出了身后被千娥眉以剑要挟的千修文的身影。 和弈征瞬间目眦欲裂:“住手!你们想做什么?”说着身侧的手催动毒咒,却见千姒雨丝毫不为所动,这下他真的愣住了:“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和先生,这就是你的疏忽了,”千姒雨朝他走近几步,不紧不慢道,“你们主仆二人早就威名在外,难道我们当初前往赴宴的时候,会没有提防么?” “原来如此,”千修文在千娥眉手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姒雨姐技高一筹啊,小弟我甘拜下风。” 和弈征却眼珠一转,笑了起来:“那又如何?我看你们主仆二人也不怀好心,不然这么多人怎么只有你们两人没有中毒呢?看来你们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借我之手替你除掉其他人,然后坐收渔利——呵呵呵,论阴险狡猾,确实你们更胜一筹!” 千姒雨停在他面前,沉默一瞬——当时前往千修文处赴宴时,她确实是存了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意思,这样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家主之位,可是后来随着千家的秘密被逐步揭开,到现下明白了澹折桂的图谋与蛊虫的真相,她……真的还要执着于这个家主之位么? 见她不说话,和弈征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不遗余力地挑拨道:“怎么,如今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被我毒死,然后再杀了公子么?!”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些颤抖,和弈征暗暗握紧双拳——就算千姒雨真的要这样做,他也绝不会让千修文死。 其他人骤然间安静下来,只有千倓胜的痛苦嘶吼声回响在这片空间中,一群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地打转,千姒雨的面容隐在烟气中,千娥眉握紧手中剑,忧心地盯着她的背影。 半晌过后,只见千姒雨缓缓抬起烟杆放在唇边吸了一口,而后重重舒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和弈征笑道:“那么,若我以千修文性命要挟,你会解开下在其他人身上的毒咒么?” 和弈征一怔,随即仰起头来呵呵笑了一声,目光却有些决然:“你大可以杀了我——但即使这样,这毒咒也没有办法解开了!” 下一刻一只肥鸡飞到半空,伸出翅膀狠狠拍向他后脑,“??”地一声拍得和弈征低下头去,只听肥鸡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小子也太胡闹了!区区分神期居然就敢同时给这么多人施下无解死咒,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第553章 一片寂静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啪”,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千修文的手杖掉落在地,看向和弈征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千修文声音颤抖:“阿和……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失了手杖的支撑,千修文的身体一阵摇晃,眼看就要撞上千娥眉的重剑,和弈征也顾不得自己还在被玉苍鸾要挟,连忙朝那边伸手:“公子小心!”却对对方的问话避而不谈。 下一刻却见玉苍鸾伸指将和弈征定在原地,然后他收剑入鞘,一句话打破了众人陷入的死局:“我有办法骗过澹折桂。” 众人的目光都巴巴地投向他,旁观了这一连串闹剧的千名卿亦挑起眉来,就见玉苍鸾冷着脸淡淡道:“只是需要诸位——” 说着将目光转向千名卿:“还有千家主的配合。” 话音方落,众人便觉得整个空间一阵摇晃,千名卿便沉声道:“澹折桂已经发现这只虫茧的异常了,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玉苍鸾也不拖沓,当即反问他:“之前你说过,你体内的蛊虫中有你的兄弟姐妹的魂魄,那么是否每一代千家家主的选择过程,也就是蛊虫炼制的过程,本质上都是魂魄的炼化?” “正是如此。”这个过程无声无息,若不是被千家人杀死,逸散的魂魄会随着蛊虫的死亡回到其他千家子体内的蛊虫中,若是被千家人所杀,魂魄便会增强相应那个人的蛊虫。只是当这些千家人活着的时候,蛊虫中的魂魄并不会泻出气息,因而从未被人发现过异常。 玉苍鸾点点头:“那么只要造成让某个人将其他人的魂魄都吞噬的假象,便能够迷惑澹折桂片刻了。” 千名卿眼睛亮起来,十分赞赏地看着他:“好胆识!——但你如何创造这种假象?且魂魄一旦离体,你又该如何维持那些人的肉身,让他们不至于立即死去?”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边缓缓抬手抚过自己眼角纹路,定定道:“用‘附魂’。” 这下轮到千名卿愣住了,就听玉苍鸾继续道:“你说你曾修炼御魂之术,如今又将自己的魂魄分离,留在红娘子体内活动,那你应当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将这些千家人的魂魄留在一人体内。” “至于维持那些人的肉身不死,”玉苍鸾说着抬手一招,便听一道尖唳声响起,紧接着一只蛇头兽身生着两翼的白骨巨兽从他手心中亮起的印记中飞了出来,“我曾机缘巧合下在‘年晷秘境’中得到了其守护灵兽,可以通过它前往掌握时间法则的‘穷年日晷’。” 说话间只见那白骨巨兽在众人头顶盘旋几圈,而后身形缩小成寻常鸟兽模样,落在了玉苍鸾肩头,用骨头蹭了蹭他侧脸,便听玉苍鸾又对千名卿道:“待到你将众人魂魄抽出,我便令小怪将众人的肉身带到‘穷年日晷’中,这样就能利用时间流沙,令他们的肉身保持在魂魄离体的状态。”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皆被他如此大胆又精妙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肥鸡扑腾着绕着他身边转了几圈,见小怪有些害羞地藏在了玉苍鸾发间,不由得咂嘴道:“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未见过这等神奇的灵兽——它真与时间法则有关?” 玉苍鸾看了眼巫寻云:“这位巫先生当时也在‘年晷秘境’中,你大可向他求证。” 见巫寻云点了点头,肥鸡的嘴张得更大了,玉苍鸾则重新看向千名卿:“但即使是‘穷年日晷’,也无法令失去魂魄的肉身保持太久,故而还需要千家主尽快抓住时机,在众人到达极限之前牵制住澹折桂,到那时,再由承载魂魄的人将众人的魂魄归还肉身,我便能使小怪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现世。” 千家人再度沉默——从玉苍鸾话中便能听出,这个方法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若是不这样做的话,他们似乎也只能在这里等着毒咒生效夺去自己的性命。 看出众人的犹豫,玉苍鸾又道:“不过我希望千家主可以保证,若这个方法没能瞒过澹折桂,或是‘穷年日晷’的效力到达极限时千家主仍未能成功,就立即将魂魄归还众人。” “可那样又能如何呢?就算侥幸杀了澹折桂,我们不还是会死在毒咒之下么?”有人这样说着,向千修文与和弈征投去怨毒的目光。 玉苍鸾一把抓住想要悄悄溜走的肥鸡,寒声道:“前辈既然是这部功法的创始人,想必有办法解决毒咒罢。” 肥鸡在他手中大力挣扎:“放开老夫!老夫凭什么告诉你们!” 玉苍鸾拔剑出鞘,面无表情道:“那么想必诸位也愿意在死前品尝一下玉某亲手做的烤鸡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居然真的响起几道吞咽口水的声音,肥鸡吓得一哆嗦,一时间只觉得四周的千家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冒着绿光。 只有和弈征面色复杂地看着肥鸡:“前辈三思啊……” 肥鸡扑腾着翅膀骂他:“你这个便宜徒弟真是将老夫害惨了!” 说完肥鸡剧烈喘了几口气,方才放弃了挣扎的动作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说着他尖嘴一张,从中吐出一连串凝成实质的咒语,就见那些咒语从半空中分散开来,依次没入众人体内,就听肥鸡沉声道:“老夫这个办法只是将你们体内的毒咒都压制回蛊虫中,暂时让你们无碍,同时造成蛊虫假死的状态,这样才能让澹折桂更加深信你们这场拙劣的演戏!” 他说着回头颇为挑衅地瞪了玉苍鸾一眼——那意思是你这小子的办法不还得靠老夫我兜底? 而后继续对众千家子道:“不过这个方法毕竟不能一劳永逸,要是你们没能及时消灭蛊虫,就还是死路一条!” 这下就算有人不愿接受玉苍鸾的办法,也必须得接受了,那么问题只剩下最后一个—— “我可以答应玉阎罗,保证及时归还你们的魂魄,”千名卿上前一步看向众人,“那么,你们打算让谁来做这个假扮的家主人选?” 说是家主人选,实则却要承受“附魂”的侵蚀,同时还要与千名卿、玉苍鸾配合骗过澹折桂,在对方眼皮底下保证及时将其他千家人的魂魄归还,如此一来,这个人选也不再是毫无风险的选择了——但从另一方面来想,若此人选择毁约不归还魂魄,仍然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我家公子……”想到这里,和弈征开口看向千修文,示意他接下这个人选,然而这番话却被千修文打断了:“小弟恐怕难当重任,还请诸位兄弟姐妹来罢。” “公子!”和弈征还被玉苍鸾定在原地,只能焦急地看向仍被千娥眉挟持的千修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千修文却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千姒雨放下唇边的烟杆看向玉苍鸾,缓缓启唇:“我没有中毒,就让我来……” 这时一道人影越过她走上前来,语气坚决:“让我来吧。” 千姒雨诧异地看向来人侧脸:“任侠……” 姜时维也从另一边走上来,欲言又止:“任公子……” 任侠朝两人安抚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时,整个空间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他面色一变,直接走到千名卿面前:“没有时间了,直接开始罢!” 事实上也不容他们再多计较什么,千名卿径直抬手按在了任侠的额头上。 “轰——”伴随着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虫茧开始自外向内碎裂开来,紧接着从红娘子身上向四周蔓延的寒霜被一股巨大的灵力震得粉碎,炸成弥漫的白雾,而后只听“砰!砰!砰!”几下巨震,虫茧里的空间彻底坍塌了! 一切都在急速下坠,早已等待在外的狐狸见到雾气中显现的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连忙飞奔过去:“玉苍鸾!” 玉苍鸾伸手将他揽在怀中,对上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不由得轻笑一声:“我没事。” 狐狸趴在他胸口,抬起头碰了碰他的鼻子,下一刻却听耳畔传来烦人的叽叽喳喳声:“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着急啊,这种时候也要你侬我侬,真是丝毫不把老夫放在眼里啊!” 狐狸偏头一看,见肥鸡疯狂扑扇着翅膀从玉苍鸾左边肩膀后窜了出来,他愣怔一瞬,紧接着又听到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之声,抬爪又往玉苍鸾右肩扒拉几下,就见小怪十分不好意思地从玉苍鸾发间钻了出来。 狐狸:“……” 他猛地抖了抖两只耳朵,转身一把将脑袋重新埋进了玉苍鸾怀里。 肥鸡见状笑得几乎打鸣:“嗨呀呀,现在想起来害羞啦?怎么不……” 话音蓦地断在口中,只见这肥鸡突然双眼发直地瞪着前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红娘子与任侠落在玉苍鸾身旁,三人此时已经回到了苦昼殿中,只是不久前还充斥在殿内的血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形容衣着各异,却都面对中央的祭坛一言不发地站立着,偌大的圆形殿堂内出奇的安静——安静地几乎有些诡异了。 第554章 三人顺着那肥鸡的视线向前望去,只见随着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圆形祭坛上,四周的人突然同时朝着那道身影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俨然全是一群被蛊虫控制的傀儡! 便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玉苍鸾缓缓抬眼,对上了那祭坛上白衣人戴着半边面具的脸。 下一刻,却见那白衣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转眼间来到三人面前,抬手便朝任侠面门抓去! 第290章 三季之虫(四) 恐怖的威压笼罩在身上,令几人一瞬间不能动弹。白衣人的速度极快,竟然在任侠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伸手一把将之提了起来。 一旁玉苍鸾提剑去阻挡已是来不及,一眨眼的功夫,白衣人已经提着任侠重新回到了祭坛中央,待玉苍鸾去追时,四周的傀儡竟齐齐转过身,朝着玉苍鸾与红娘子包围而来。 二人犹如被汹涌恶浪围困在海面中央的小舟,转眼间被刀光剑影拦住了去路。 红娘子稍稍一怔,却不能立即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能一同遵循澹折桂的指令,转身抬手向玉苍鸾攻去。 眼见祭坛上白衣人伸手朝着任侠心口而去,玉苍鸾咬紧牙关,抬剑召出数道雷光直直向白衣人劈去,口中冷道:“澹折桂!” 那白衣人动作一顿,身周聚起护罩将雷光挡在外面,同时缓缓转头,戴着面具的那一面对着玉苍鸾,看不清她的神色。 四周皆是被种下“子母蛊”的傀儡,每个人体内不知有多少糅合后的魂魄,玉苍鸾脸上咒纹散发出诡异的紫色光芒,衬得他利落的身形有如鬼魅。 他一边躲闪红娘子的攻击,一边与澹折桂对视,口中笃定道:“是你,引我来此。” 澹折桂动作不变,显然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玉苍鸾便继续质问:“是你,对我玉家人施下了‘拘魂’术。” 闻言,澹折桂终于稍稍动了,只见她抬头转身正对着玉苍鸾,一手却仍然按在任侠面门,不知注入了什么法术,竟令对方双眼发直地呆愣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澹折桂轻轻开口,声音令人不自觉想到水中月光:“哦?此话怎讲?” “琼林玉家祠堂灵牌上的‘拘魂’是你施下,用玉家人残魂在我身上种下‘附魂’,也是你设局引我前来千家——” 身上的“附魂”愈发躁动,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一夜血与火仿佛正在自心底慢慢燃起,一片荒芜的琼林、面目全非的故人、黑红官袍上溅满的血迹、亲人痛苦而不甘的面容、在自己手中消逝的生命……所有被他冰封的一切,都在此刻的怒火中消融,让他的剑尖颤动,要向那祭坛之上的罪魁祸首复仇! 玉苍鸾的声音越来越冷,他抬手转身剑指祭坛上的白衣人,咬牙一字一顿道:“当年我玉家人的残魂为何会被你所拘?——我玉家灭门之祸,是否就是你一手设计?!” “小子好生狂妄,连玉奉圭都不敢对本相如此放肆,”澹折桂看着他轻笑一声,却是不紧不慢道,“不过,你是否搞错了什么——灭掉玉家的是太微府,定下太微令的是七大世家家主,你要为你玉家申冤讨债……应当问你面前的千家主才是啊。”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面前假装挡住自己攻击的红娘子身上,两人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原地。 轻飘飘一句,不仅道破了红娘子的身份,还将玉苍鸾的矛头转向了千名卿,而任侠还被她挟持在手中——众人百般筹谋千般算计,竟然被澹折桂顷刻间破解了! 红娘子,不,千名卿背后流下冷汗,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张口反驳还是继续假装与玉苍鸾为敌,然而下一刻,就听背后澹折桂继续道:“千名卿,你还打算藏到何时?莫非以为本相当真不知,你在本相眼皮底下的小动作么?” 千名卿暗暗咬牙,却是一把挡开玉苍鸾的剑尖,转身便朝着澹折桂攻去:“我早已将你为复活老祖图谋玉家心法的事告诉了他,你以为仅凭一句话就能掩盖的了你的诡计么!”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遗憾呢。”澹折桂淡淡应道,下一刻却轻轻抬手,隔空向着红娘子一抓,便见半空中的红娘子身影一滞,紧接着停在原地开始挣扎起来,同时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 澹折桂自祭坛上俯视着玉苍鸾,声音仍旧波澜不惊:“便是本相承认这一切,你又待如何?” 玉苍鸾见状,提剑就要上前,却被肥鸡使劲拉住了衣服,他转过头,就见肥鸡哆嗦着身子对他道:“澹相已经识破了你们的计谋,你还上去干什么?没看到么?他两人正在被抽取魂魄,看来澹相打算亲自炼化他们体内的蛊虫了,咱咱咱咱咱们还是趁现在赶紧跑吧!” 玉苍鸾看着周围涌上来的傀儡,忍住遍身火烧般的疼痛,对肥鸡冷冷道:“你以为现在还跑得掉么?” 肥鸡仍旧不依不饶:“就算不为你自己打算,你不看看你的狐狸么?自遇见澹相后,他的元神就愈发虚弱了!” 玉苍鸾往怀中一探,果然见狐狸窝成一团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任他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显然是被人加深了那道禁锢元神的术法——而他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澹折桂是何时动的手! 耳畔千名卿的哀嚎声愈发撕心裂肺,肥鸡两只翅膀拽着他:“再不走,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握紧手中剑,却是一把劈开面前的傀儡,手中凝出一条寒冰锁链向半空中挣扎的红娘子甩去,绑上对方腰身朝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红娘子身形竟然未动,不过玉苍鸾却借势来到空中,但见他“青琅问玉”在手,抬眼间“玉字十六决”催动,霎那间偌大的大殿中聚起呼啸的风雪,凝成无数霜剑,径直向着祭坛上的澹折桂扑去。 澹折桂神色不变,将霜剑挡在周身一尺开外,见玉苍鸾要去救红娘子,她原本曲起的手指一松,顿时原本被抽出红娘子体内的魂魄大半又收了回去,紧接着数道傀儡从四面八方跃起,将两人重新逼回了地面上。 玉苍鸾翻身落地,同时低喝一声:“姜时维。”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一道灵光从小怪口中流出,化作一道身影站在了他身后:“来了!” 方才在记忆空间中,众人商议为了骗过澹折桂,也为了应对意外发生,玉苍鸾令除却自己与红娘子的其他人都跟着千家人藏在了“穷年日晷”中。 这其中有两人情况有些特殊,一是千倓胜虽然只剩魂魄之身,却依旧受到蛊虫的影响,因此也须得附身至任侠身上,可因为和弈征所下的毒咒,千倓胜已经陷入了十分混乱的境地,姜时维担心他的状况,于是为他制了一张替身符咒,作为他的“躯体”,以便到时候将他的魂魄成功召回,姜时维因此也藏在小怪体内,暗中替玉苍鸾注意周围的情况。 方才玉苍鸾在半空中的片刻,他已将殿中灵蛊傀儡的排布情况记了下来,果然其中暗暗藏着某种阵法原理,令他们无法轻易直接接近祭坛——虽然姜时维知道,若是那狐狸还能活蹦乱跳,玉苍鸾绝不会现在就将自己叫出来使唤。 只是现下也顾不上那么多,玉苍鸾拎着还未恢复的红娘子迅速掠入阵中,依照姜时维的指示破阵。 祭坛上,澹折桂将从红娘子体内抽出的部分魂魄缓缓放入一块漂浮在半空的血肉模糊的东西——正是先前从千名卿肉身中掏出的蛊虫,察觉到傀儡阵中的异动,她眉头轻挑,下一刻便见殿中阵型突然一变,数只傀儡向姜时维背后袭去。 关键时刻,却见一人大笑着从上空跃了下来,刀光一闪将接近姜时维的几人劈了个粉碎,虞绛宮一边将那些人体内的蛊虫吞入腹中,一边看向祭坛上的白衣人舔了舔嘴角:“哈哈哈哈哈!终于……找到你了!” 澹折桂手上的动作微顿,终于抬头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唇角轻动:“哦?有趣。” 她抬手催动蛊咒,一众傀儡随之而动,唯有虞绛宮丝毫不受影响,杀红了眼一般狂笑着冲入人群中,逢人便砍,又将所有蛊虫吸入体内。 澹折桂停下动作,深深注视着形容疯狂的虞绛宮,神色晦暗不明。 趁着她被虞绛宮吸引去注意力的片刻,玉苍鸾一边挥剑,一边对恢复了意识的红娘子道:“为今之计,只好先将任侠体内众人的魂魄先释放出来,阻止她炼成蛊王。” 千名卿手中掐诀,向他回道:“我何尝不知?!但是……但是那澹折桂阻断了我与任侠体内魂魄的联系!” 玉苍鸾沉默,澹折桂心思缜密,实力强大,布局周全,又处处提防,不愧是空前绝后的女相师。 对方如今显然是要一边用这些灵蛊傀儡触动自己体内的“附魂”,消耗自己的实力,一边用任侠等人炼制最后的蛊虫——而他们一时片刻,竟然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而正如那肥鸡先前所说,这殿中傀儡各个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有些甚至已是分神合体大能,果真聚集了千家几千年来的高手,更不必说他们体内被种下子母蛊,又融合了多少残魂来提升修为,俨然是一批恐怖的傀儡军团了! 第555章 只是澹折桂既然有这么多半人半鬼的高手,为何从未暴露于人前,还坐视千家没落到这种地步? 原因绝不可能仅仅是千家老祖还没有复活这么简单,玉苍鸾一边迎战一边思索道,难道这些人只能存在于影子空间中——考虑到那黑白鬼影,或许是不能长久存在于现世么? 几人说话间,澹折桂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任侠身上,但见她抬手在任侠周身大穴轻点几下,而后并指点在任侠心口,顿时任侠身上便泛起了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灵光,赫然是诸位千家子的魂魄! 澹折桂屈指成爪,隔着任侠心口狠狠一抓,众人的魂魄便随着她动作被抽向任侠体外,眼看几缕魂魄就要离体,就在这时,却见任侠垂在身旁的手轻轻挣动了几下,紧接着突然坚定地抬了起来,一把按住了澹折桂欲动作的手臂! 澹折桂倏地抬眸,便对上了任侠亮如灿阳的目光,只见他艰难地提起嘴角,一边抵挡澹折桂继续抽取体内的魂魄,一边朝面前人露出个狠绝却不羁的笑容,从口中蹦出几个字来:“不好意思啊……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玉苍鸾又问千名卿:“还有其他办法么?” 千名卿沉默片刻,沉声道:“也许有个方法可行……但需要附在他身上的魂魄与我配合。” 只是既然是以“附魂”的状态留在任侠身上,这些魂魄怎么还会有自己的意识?除非是特殊情况……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千倓胜! 玉苍鸾回到姜时维身边,迅速与对方说了此事,红娘子虽然丢了些魂魄,但胜在自己体内魂魄本就杂乱,这时却也已经能够自己行动,便在两人身边掠阵。 姜时维听罢点头:“我用符咒试一试,只是……” 他慢慢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玉苍鸾:“千倓胜现在的状态毕竟不稳定,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唤醒他。” 玉苍鸾却一眼看进他双眸深处,定定道:“如今只有你能决定,他的未来是在你眼前,还是在他自己手中。” 仿佛醍醐灌顶,姜时维愣怔片刻,原本暗淡无光的眼中却渐渐亮了起来:“我……我明白了。” 他拿出符咒夹在指尖,瞬间周身充沛的灵力流淌起来,眼前咒文流转,串联起无数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手中符咒随之亮起刺眼的光芒,伴着姜时维的呼唤一同涌向祭坛上还在拼命抵抗的人影。 只听姜时维道:“醒来吧——千倓胜!” 下一刻,便见任侠面色一变,死死握着澹折桂的指尖忽然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紧接着他脸上转为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对着缓缓蹙起眉头的澹折桂张口便道:“*****,老子……老子想起来了!” 第291章 三季之虫(五) 姜沉芜死后,姜时维回到檀容,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祭眠终天天锲而不舍地带着小阿申来烦他,姜时维想闭死关也不能,因此心中愈发郁闷了。 他追着自家有些活泼过头的小师妹气喘吁吁,抬头望向树上一大片绿叶间若隐若现的双髻,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 “阿申,”姜时维朝树上喊道,“你阿未师兄今天怎么没来?” 阿申的脑袋从树梢上露出来:“今天早上有个嗓门很大的花孔雀哥哥来把他叫走了。” 听到这个形容,一道身影立即浮现在脑海中,姜时维愈发头疼了:“……千倓胜怎么又来了。” 他扶额的片刻时间,阿申已经灵活地从树上爬了下来,她伸手拽着姜时维的衣角,仰头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大师兄,我们去找那个哥哥好不好,我想和小师兄玩!” 而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姜时维向外走去,姜时维拗不过一身牛劲的小师妹,就这样被生拉硬拽地离开了自己蜗居许久的小岛。 离千倓胜客居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姜时维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千倓胜的大嗓门:“未师弟啊,来给本公子沏茶。” “师弟,给本公子打扇!” “乖师弟啊,本公子坐得有些腰酸背痛,给本公子捶捶背……嗷!” 一大一小走近时,正看见千倓胜一脸怒气冲冲地与祭眠终对峙:“祭眠终!你想害死本公子啊!” 祭眠终轻飘飘回道:“不是你想让我给你捶背么?我的手劲就这么大,连小师妹都没抱怨,偏偏你嫌我捶得痛了,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你!”千倓胜气得伸手要去打他,这时阿申连忙跑了过去,挡在祭眠终身前,朝千倓胜叉腰:“你这个坏哥哥!休想伤害我师兄!” 千倓胜与阿申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震惊道:“你这师妹怎么这么胖!” “你才胖!”阿申跳起来要打他。 “眼睛不要的话可以放在你自己的当铺里。”祭眠终拉住阿申伸来的手,不再看千倓胜脸上精彩的表情,转头叫了一声姜时维:“大师兄。” 千倓胜也向门口看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呦,姜时维你来啦。” 姜时维这时才走了进来,向千倓胜无奈道:“千公子,你不要再作弄阿未了。” “我这怎么能叫作弄呢,”千倓胜坐下来晃着腿,贱兮兮道,“你说,他算是被我两个妹妹养大的,那么身为哥哥的我,怎么不算半个长辈呢?那晚辈不应该对长辈尽尽孝心么?” 姜时维闻言一愣。 檀容九子的情况有些特殊,据说一开始,华茕仪是并不打算收这么多徒弟的,但彼时姜时维年轻气盛,从华茕仪处学成后云游四方,就这样靠着一手神算卜卦之术“坑蒙拐骗”了一堆师弟师妹回来,以报答师父教导之恩。 在他诸位师弟师妹中,二师弟苻凌涯、三师弟鹤少巽、四师弟琴袖白皆出自寻常人家,拜入师门的时间相近,在檀容时彼此相互扶持,倒叫他这个只管捡不管养的师兄十分省心。他们学成之后便拜别师父去实现自己的志向,至于后来姜时维发现二师弟拐走了四师弟、与三师弟水火不容等等,已是后话。 而五师妹六师妹则不同,她们原是一对双生姐妹,一次跟着自家兄长千倓胜游玩时,因千倓胜一时兴起在路边摊上算了一卦,被告知三人有血光之灾,除非让这对双生子拜入华丹师门下,方可避祸,千倓胜信以为真,当天就八百里加急用上好的车驾将该神棍和自家小妹一齐送到了檀容。 檀容原本乃隐世之地,若无通行信物,原是不容外人随意进入的,然而千倓胜思妹心切,加上神棍本人——姜时维当时难得良心发现,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便求师父给了千倓胜一枚信物,从此千倓胜就成了檀容的常客,时不时前来探望自家小妹。 却说自这对双生子之后,姜时维或许是被这千倓胜烦得有些怕了,行事收敛了不少,仅仅是路过雪家的时候不小心拐走了那雪家二小姐雪祈舞做了自己七师妹。好在七师妹性子冷淡,平日里只爱一个人呆在房里下棋,连檀容都很少离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亲戚天天来串门,姜时维心中安定,遂打算金盆洗手—— 然后他师父出门一趟,给他捡了一个八师弟回来。 八师弟祭眠终刚来檀容时面黄肌瘦,像个泥猴儿似的,然而彼时上面几个师兄没一个正经的,老七又成日闭门不出,姜时维就算良心发作,却终究能力有限。只有千家姐妹俩对其悉心照料,将祭眠终从瘦麻秆养成了如今的英俊青年,因此祭眠终对这两位师姐最是敬重,几乎将她们视作自己的亲姐姐。 不过千倓胜可就不乐意了,想他从前对这一双妹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自二人去了檀容后聚少离多就罢了,每次自己来探望二人时,她们身后还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别提多闹心了,因而她对祭眠终多有刁难,常常背着两个妹妹使唤对方为自己做这做那。 可惜他趾高气扬的模样也只维持了片刻,便被外面传来的一道怒吼打断了:“好你个千倓胜,还装起大爷来了!我看谁敢欺负我们阿未?” 千倓胜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便见一道身影从门外风风火火向他冲去,他连忙上蹿下跳地躲开那人的追杀,嘴里不住干嚎道:“哎呦——我错了,颜女侠饶命啊!” 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只有阿申瞪着大眼睛疑惑地打量着那一追一躲的两道身影,直到又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顷刻间止住了两人作妖:“阿兄,阿姊,快停下吧,大家都看着呢。” 那追赶千倓胜的人立即停下动作走了回来,与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影站在一处,正是两个从身形到相貌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娇俏少女。 阿申见状笑了起来,大声喊道:“阿辰师姐、阿巳师姐!” 千倓胜也连忙冲了过来,看着两人欣喜道:“阿颜、阿邈,哥哥想死你们啦!” 这两人便是来自千家的双生子——千妙颜与千妍邈。 千妙颜拍开千倓胜向两人张开的怀抱,没好气地看着他:“就知道你还是这副德行!原来还记得自己有两个妹妹啊?” 第556章 千倓胜讪笑道:“我这次出去玩得久了点,耽搁几年来晚了,颜女侠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千妙颜轻哼一声转开脸去,却没再躲开千倓胜的怀抱。 兄妹三人久别重逢,情绪难免有些激动,千妍邈在千倓胜怀中开口道:“哥哥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与大家一起聚聚吧。” “那是自然!”千倓胜摸摸她的发顶,退开几步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道:“不过在那之前,先看看哥哥带给你们的礼物吧!” 说完安静片刻,等着有人给他捧场,可惜在场众人无人应答,千倓胜只好尴尬地轻咳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座木雕,大约双手大小,上面刻了三个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小人,模样憨态可掬,中间那个小人比两边的稍高一些,正张开双臂将两边人揽在怀中,看起来是一幅颇为温馨的画面。 “如何?”千倓胜捧着那木雕在姜时维等人面前挨个晃过,其中还特意在祭眠终眼前多停留了片刻,“这是我亲自雕刻,然后请听澜阁主炼制而成的清心之物,这段灵木举世罕有,我可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哇!好厉害!”阿申十分上道地给他鼓掌捧场,千倓胜愈发得意,将这木雕郑重放在姐妹俩手心,十分骄傲道:“怎么样?哥哥我厉害吧!” “没看出来,”千妙颜抬手轻轻抚过那木雕上的面容,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口中却道,“还把我刻得这么傻!” “谢谢哥哥,”千妍邈直接拆穿她,看向千倓胜认真道,“我和阿姊都很喜欢。” “哈哈哈哈!”千倓胜被夸得眉飞色舞,索性大手一挥,“正好我游历时收集了不少珍奇,今晚我请客,大家在檀容一聚!” 千倓胜本就坐拥许多商铺财大气粗,又喜欢四处游玩搜罗奇珍异宝,他人虽嚣张暴躁,但出手阔绰,且在檀容地界不敢造次,因此与众人相处也还算和睦。 他来的这半个月,檀容也跟着热闹了不少,留在檀容的几个弟子也乐得彼此相聚畅饮,千倓胜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就连还没他腿高的阿申都有份——真不知此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毕竟阿申被华茕仪捡到带回檀容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娃娃,那时姜时维方经历了灭门之祸,正是心灰意冷之际,等他得知自己又有了个小师妹时,阿申都会开口叫师兄了。 千倓胜离开檀容的前一晚,特意请了姜时维在院中对酌,酒至酣畅之时,他揽着姜时维道:“时维啊,我知道你当年那一卦不是忽悠人的——阿颜和阿邈从小体弱多病,这么多年能在檀容安安稳稳,都是托你的福,我这个做大哥的,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呜呜呜……” 他这边说得声泪俱下,连酒杯都端不稳了,姜时维心中却无甚波动,隔开他递来的酒直接问道:“千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千倓胜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嘿嘿”两声道:“我啊,就感觉最近这眼皮子跳得厉害,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要不……你再给我算上一卦?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图个心安,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姜时维呆呆愣在原地,千倓胜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熟悉的谩骂之语: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都怪你修习禁术,才害得姜家至此!” “姜时维……我恨你!” “我恨你!” “……”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死去的姜家人的面孔、还有雪地里姜沉芜痛苦的表情像潮水般涌来,霎那间没过他的头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尝试挣扎、尝试逃脱,却被水底伸出的无数只手拉扯着向下沉去,眼前愈发黑暗,直到冰冷包裹全身…… “……姜时维?姜时维!” 千倓胜急切的话语重新在耳边响起,姜时维猛地惊醒过来,先是急促地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弯下腰去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千倓胜早被他吓得酒醒,这时见到他这副模样也傻眼了,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你、你怎么了?” 姜时维空洞的眼睛重新聚起焦来,费力地朝千倓胜摇了摇头,却仍是觉得脑中嗡鸣不止。 正当千倓胜手忙脚乱之时,门口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我师兄身体不适,千公子还请先回去罢。” 他抬头看去,就见祭眠终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从他手上接过面色苍白的姜时维,抬手点在对方眉心缓缓注入了一股灵力。 千倓胜看到姜时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哪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叫人来收拾了桌案,临走又不甚放心地看了两人几眼:“时维,我刚说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好好休养最要紧!等我下次来再给你带好东西啊……” 他就这样在祭眠终逼视的目光中亦步亦趋地走了。 华茕仪给姜时维看过,道是气血攻心导致经脉凝滞,让他静心休养,切莫再忧思过虑,姜时维躺在床上,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华茕仪却好像看出了他要说的话,只轻叹口气回道:“时维,为师明白你的心结……窥天卜命之能是上天的馈赠,却也是天意的戏弄,若你过于执着于它,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 姜时维仍然不解,因为他从师父眼中同样看到了迷惑——身处红尘中,无论是主动改变命运,还是极力避免前进,似乎没有谁能摆脱那双无形之手的操弄。 或许他们这些人最可悲之处,便是即使看到了、尝试了、改变了,最后却也只能得到一声无力的喟叹。 *** 千倓胜这次离开,又是许久没有音讯。等到檀容泽中几转春秋过后,一封家书将千家姐妹两人叫了回去,然而不久之后,檀容众人等到的,却是焦急赶来的千倓胜与昏迷不醒的姐妹二人。 “这是怎么回事?”姜时维看向躺在床上的阿辰与阿巳,但见两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掩在袖下的手臂上隐隐约约现出一道道紫黑色的纹路。 千倓胜急得几乎要跳脚,只说要去求华丹师救自己妹妹,这时祭眠终走进来说师父一会儿便出关,他这才稍微安下心,将事情一一道来。 “就是这半年来吧,我的身体总是有些不舒服,但又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或是伤口,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有一天,才发现自己腿上出现了一串黑红色的、像是什么字一样的东西,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找别人看了之后,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却开始上吐下泻,紧接着整日整日的昏迷。我的侍从吓坏了,便给檀容送了一封信,听说阿颜她们两人赶回家里时,我的嘴巴都开始发黑了!她们赶紧为我施法治疗,没过几天,我就慢慢好了起来,这才听阿邈说我体内有一种十分凶险的毒!”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又过了几天,阿颜和阿邈却相继病倒了,症状正和我之前相同……”千倓胜坐在一旁,说着将手指插|进发间暴躁地抓了抓,“都怪我……平日里仇家太多,又粗心大意,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这种毒,才让阿颜和阿邈跟着我遭这份罪……唉!都怪我!” 华茕仪为阿辰阿巳诊过脉,沉默片刻道:“……此乃‘咒杀’之术,一旦施下便无法逆转。” 千倓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华茕仪哀求:“求丹师救救她们!若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可以去找,求丹师救救你徒弟们的性命吧!” 华茕仪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回来,垂眸道:“我自会想办法令她们好转,只是此‘咒’已经无法解开,或许会一直留在她们体内。” 华茕仪为两个徒弟服下丹药,未过几日便见两人的身体渐渐好转,身上的那些可怖纹路也消失不见,待到七日过后,一直昏迷的两人终于悠悠转醒。 “阿颜!”一直守在外面的千倓胜当即冲到床边,向先睁开眼睛的少女焦急问道,“你怎么样?” 那少女缓缓眨了眨眼睛,却是对他道:“哥哥,我是阿邈。” 千倓胜径直愣住了,他面色复杂地凝视着少女的面容——这对双生子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他身为从小看着两人长大的哥哥,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片刻后,檀容几人面对着床上相依而坐的两姐妹,皆是震惊不已。 姜时维缓缓复述了一遍千倓胜对自己说的话:“你是说……阿辰变成了阿巳,阿巳变成了阿辰?!” 千倓胜沉重地点了点头,就听一旁祭眠终若有所思:“也许是那种‘咒’扰动了她们二人原本稳固的魂魄,使两人的魂魄发生了交换。” 祭眠终天生便对魂魄的感知较强,既然他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如此了。 千倓胜重新看向两个妹妹,紧张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两人齐齐摇头,千倓胜却敏锐地感觉到,如今在阿邈体内的阿颜没有从前那般活泼了,他又向姜时维问道:“丹师什么时候能来?” 第557章 姜时维摇摇头:“师父自那日看过师妹的情况后,就去闭关了,说是要寻找彻底解决咒术的办法,她嘱咐我们一定要按时将那丹药为师妹们服下,以稳定她们的情况。” 千倓胜仍是一脸愁容,这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侧脸,千倓胜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两双眼睛齐齐看向自己,眸中写满担心。 千妙颜开口道:“哥哥神色如此憔悴,赶紧去歇息吧。” 千妍邈则跟着道:“我们知道哥哥担心我们,我们也很担心哥哥。” 姜时维也在一边劝道:“千公子,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如今阿辰和阿巳暂时没事了,我和阿未在这里注意着,你先去休息片刻吧。” 千倓胜抬手摸了把胡子拉碴的脸,红着眼对两人道:“多谢你们。” 说完在姐妹两人面前蹲下|身去,展臂将两人搂进怀中,咬牙笃定道:“阿颜阿邈,你们不要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原以为阿辰阿巳苏醒后,情况会暂时稳定下来,然而没过几日,二人的病情却急转直下。 那一日阿辰阿巳原本在陪着千倓胜,突然间晕了过去,千倓胜连忙叫来一众人,姜时维赶紧为两人服下丹药,谁知等到再醒来时,二人的魂魄竟然归回原位了。 千倓胜喜出望外,以为事情终于好转,谁知第二天两人的魂魄却再次逆转,不仅如此,随着日子推移,两人昏迷的时候越来越多,魂魄的情况也越来越混乱,常常在屋中没由来地晕倒,醒来时魂魄便已经交换了。 渐渐的千倓胜也分不清两人谁是谁,而魂魄的频繁交换自然导致两人的魂魄与灵识迅速消弱了下去,紧接着便是愈发苍白的面容与逐渐混乱的神智,就算丹药能维持她们的生息,可慢慢地,就连她们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祭眠终眉头紧锁:“她们各自的魂魄在缺损,彼此的魂魄却在交融,也许过不了多久……” “会怎样?”千倓胜急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听祭眠终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们的魂魄会彻底融合,成为一个人。” 魂魄融合?那么还会是原来的魂魄、原来的人么? 千倓胜愣在原地:“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两个妹妹都会消失? 姜时维安顿下好不容易睡着的阿辰与阿巳,出来时正听到千倓胜大吼一声:“我不相信!祭眠终你这个危言耸听的骗子!我一定会找到救他们的办法!” 千倓胜下定决心,将两个妹妹暂时交给姜时维照料,自己则离开檀容寻找解救她们的方法。 阿辰与阿巳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各自低头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有时却径直嘶吼着彼此大打出手,几乎像是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当真是冲着要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去——姜时维与雪祈舞两人勉强才能招架得住,但每日也是精疲力尽,因而没有注意到祭眠终的异常。 这一日祭眠终照例哄着小师妹睡下,而后却趁着夜色深沉,来到了华茕仪平日里闭关的地方。 他原本是想将两个师姐的近况告知师父,顺便请教是否需要采取一些方法来应对,不想华茕仪竟然不在。 祭眠终本打算直接离开,却突然间想到什么,反而收回了已经迈开的脚步,悄悄走进了静室之中。 这里一片昏暗,简单干净的陈设布置显示着主人已经离开许久,祭眠终径直绕到一处桌案前,轻车熟路地转动桌上砚台,顿时只听一阵轻响,墙壁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门洞,门后面赫然是一座比这间静室大上许多的石室。 祭眠终将身形隐去,熟练地穿过石室中的阵法,目光先是在墙上一排排书册竹简上浏览而过,显然是早对这里的书册十分熟悉——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石案上摊开的几本陈旧书册上。 祭眠终走了过去,只见那些被压住的纸页上写着的皆是些与魂魄分离有关的禁术,旁边的几张纸上被人用墨笔涂涂写写,依稀能分辨出上面的字眼是“魂魄共享”、“摒弃肉身”、“炼魂”…… 祭眠终凝神看了片刻,迅速拿出纸笔,打算将桌上相关书籍内容都誊抄一遍,但他毕竟担心小师妹,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只先记了些关键内容便匆匆离开了。 一连数日,祭眠终都在深夜偷偷前往密室,不仅将华茕仪留在桌案上的笔记书籍都记了下来,还凭着自己对书架内容的记忆,将相关书册上的内容也一一抄录。 祭眠终本就对魂魄敏感,学习这些禁术自然也是如鱼得水,只是他一心扑在这些术法的新奇之处上,未意识到修习禁术对自己身心的慢慢侵蚀。 这期间千倓胜回来过几次,也试着带姐妹俩外出求医,但都没有结果,仅仅过去半年之后,两人竟然已经病入膏肓。 姜时维来时,正听到千倓胜在温声安慰两人:“……别怕、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哥哥,”另一道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再这样了,我现在不像个人,简直像个野兽,刚才,我差点就……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它想吞噬我、控制我,让我去撕碎我的另一半……我不要、不要变成被它控制的怪物……” “没事的……”千倓胜轻声对她道,“你坚持住,按时服药,等到哥哥、等到丹师找到解决的办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随即是瓷瓶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瓷瓶跌落在地的声音与千倓胜焦急的声音:“阿邈!你怎么样?” 那声音却哭着道:“哥哥……我是阿颜、我是阿颜呀!” 而后是一阵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与少女痛苦的呜咽:“好痛……好痛!哥哥……我、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一句话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似少女的尖细,而变成了近乎诡异的粗重之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姜时维不再犹豫,连忙冲进屋里,抬手朝那向墙上撞去的身影打入一道灵力。 少女的动作猛地一顿,接着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另一个人的身上。 姜时维帮千倓胜将姐妹俩重新安顿好,两人相对着沉默片刻,姜时维俯下|身去将滚落在地的丹药一颗颗捡了起来放回瓷瓶中,起身递给一旁的千倓胜:“这些丹药,你先拿好……” 却听“啪”地一声,千倓胜一把拍掉了他手中的丹瓶,抬手按住姜时维的肩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她们来到檀容拜师就没事了么?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你说啊!” 他重重摇晃着姜时维单薄的身子,口中喘着粗气:“你不是天赋异禀么?你不是能预知祸福么?那个时候……若是你为我算上一卦,说不定我就能避开那个下毒的人了,说不定……阿颜和阿邈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他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这副皮肉,驱使着他将姜时维一口吞食:“那时候你为什么不为我算一卦?为什么?为什么!” 屋中明明一片暖意,姜时维却遍体生寒,他看着千倓胜狰狞扭曲的面孔,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大雪天。 千倓胜满脸怒意,嘴唇不停地开合,姜时维的脑中却又开始嗡鸣起来,他听不到对方说的一句话,胸中血气翻腾,让他几乎头晕目眩,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直到一声怒吼唤回了他的神智,也止住了千倓胜的指责:“住口,千倓胜!此事与大师兄无关,休得血口喷人!” 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姜时维从千倓胜手中拽了出来拉到一边,祭眠终上前斥道:“千倓胜,别在这里发疯!” “发疯?我哪里发疯了!”千倓胜反手向他抓去,双眼通红,“若不是他,我妹妹本不该如此……若不是你那天阻止我,我妹妹何至于此?!” 祭眠终抬手挡住他,千倓胜手中化出火来,又向两人攻去,口中绝望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他的模样似困兽又似疯魔,转眼间两人便扭打在一起,灵力法器带着杀意向对方身上招呼,原本凌乱的房间里顿时更加混乱了。 “住手,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了!”愣怔的姜时维被两人的吵闹声惊醒,连忙上前阻止,又想起什么,立即蹲下|身,从满地狼藉里急切地寻找那丹药,“你们别打了,先找丹药……丹药去哪儿了……” 他从倒下的桌椅间摸到了丹瓶,刚要拿起时,却被千倓胜的火焰击中身体,顿时痛呼一声,祭眠终闻声转过头来,却是抬手打飞了他手中的丹瓶,冷冷道:“师父的做法不过是徒劳延续她们的痛苦罢了,这丹药不要也罢!” 千倓胜目眦欲裂,连忙伸手去接:“祭眠终我*****!你要害死我妹妹么?!” 祭眠终再次阻拦:“我说过了,她们的魂魄已经缺损污染,丹药无济于事,难道你没意识到么?” 第558章 千倓胜去抢被他打飞的丹瓶:“*****,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去死么?亏她们视你为亲弟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 祭眠终眼中一瞬间黑气弥漫:“我只不过是想结束她们的痛苦……” “我看你才疯了!”千倓胜急得手中冒火,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情绪愈发激动,黑气与火焰转眼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渐渐地两人都杀红了眼,那丹瓶不停在他们手中翻飞,姜时维捂着身上伤口,赶来阻止两人:“你们不要再打了——” 就听“啪”地一声,黑气与火焰一同卷上半空中的瓷瓶,顷刻间将整个丹瓶吞噬殆尽。 霎时间屋内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千倓胜突然动了,他不信邪地朝落在地上的那团黑火扑去,径直伸手在火中掏来掏去,口中不住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可是丹药啊,怎么会被我的火烧没呢?” 床边又响起阿辰与阿巳在睡梦中的痛呼,与千倓胜的低喃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巨大的绝望随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 “没用的,”半晌,一旁呆立的祭眠终忽然开口,“那瓶药已经没了。”他很清楚,若只是千倓胜的火或者自己的黑气,或许并不会侵蚀华茕仪炼制的丹药,偏偏…… 火光渐渐熄灭了,黑夜中传来一声悲痛欲绝的怒吼。 “现在怎么办?”千倓胜眼底挂着两团青黑,瞪视着面前两人,突然大吼一声,“怎么办?!” 祭眠终无动于衷,姜时维却被他的声音震得一抖,就见千倓胜这时看向自己,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时维……求你了,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你再为我算一卦,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我妹妹……” 祭眠终瞥他一眼,冷道:“你刚才不是说是师兄的卜卦害了师姐么?如今还来求他,是什么意思?” 千倓胜愤怒地打断他:“那么你要让她们死么?我已求遍了人,寻遍了药,找遍了法子……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除了问天问地……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啊!” 祭眠终也沉默了。 千倓胜形容疯癫,“扑通”一声跪在姜时维面前,抱住他的双腿,仰头哀求道:“时维、时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阿颜和阿邈,我给你道歉……我、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求你……为我指一条明路罢!” 姜时维缓缓低头,俯视着千倓胜如垂死之人一般的眼神,忍住喉中翻涌的血气,愣愣张口道:“……好,我答应你。” 许久未动用卜卦之术,每一个步骤都变得有些陌生,姜时维如傀儡般机械地动作,眼前却不停交错着从前的一幕幕画面: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宮、还有姜家…… 最后这些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火海,火中是一身黑气的祭眠终、状若疯癫的千倓胜、还有胸口不再起伏的阿辰和阿巳。 “啪”地一声,意识重新回归身体,姜时维定睛一看,却见那支竹签已被他折断在手中。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面色惨白的千倓胜。 千倓胜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檀容。 “我等不到丹师出关了,”千倓胜对想要阻止他的姜时维道,“我现在就要救我妹妹!” 他推开姜时维愤怒离去。 姜时维转回身,对上祭眠终黑沉的目光和被对方牵在手上一脸懵懂的阿申,脑中回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幅画面,一句话堵在口中,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师兄。”祭眠终却直接朝他走了过来,“我要闭关修炼,这段时间,麻烦你来照顾师妹。” 姜时维看着他,为难道:“阿未,我……” 祭眠终径直打断他:“师兄,既然已知结局,又何必徒劳?” 他这样说着,嘴边慢慢勾起一个有些奇特的笑容:“有时……死亡也是一种新生,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看着祭眠终转身独自离去。 *** 千倓胜带着两个妹妹回到了千家。 他四处寻找方法不得,最后从一个姓岱的千家幕僚口中得到了一种邪术,可以把姐妹两人身上的咒杀之术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不知道当初二人是如何被自己传染这种毒咒的,但好在如今自己还可以靠这种方法救她们一命。 阿颜和阿邈如今已是整日昏迷的状态,千倓胜在自己的宅邸内布下阵法,将两人小心翼翼放在阵中。 “对不起……阿颜、阿邈,是哥哥害了你们,这一次哥哥一定要救你们……你们放心,我一定会……” 他划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阵法中随即燃起火焰来,火光中,他终于看清了姐妹两人身上的“毒咒”——那竟然是两只各自仅剩下一半身体的蛊虫! “什么时候的蛊虫?”千倓胜惊道,“难道是因为阿颜阿邈救我的时候,从我身上转移到她们身上的?” 心中升起无限的懊恼,千倓胜二话不说,使出法术将两截蛊虫从两人体内抓了出来,这过程中竟感受到重重阻碍,他只道是姐妹二人中蛊太深所致,心中愈发自责,更拼劲全身灵力,一把将那蛊虫掏了出来,想要用火将之烧尽。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一片火光中,他发现了那个可怖的真相—— 火光照亮之处,他自己的体内,竟然还有一只粗壮不少的蛊虫在缓缓蠕动! 另一边,姐妹两人在蛊虫离体后,竟然肉眼可见地灵力衰败、肉身枯萎了起来,仿佛两朵离开了土壤即将凋谢的花朵。 千倓胜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却发现他体内的蛊虫在接近那两截蛊虫时,明显躁动了起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将这两截蛊虫、甚至是眼前两个妹妹吞入腹中的冲动! 一时间他僵在原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阿颜阿邈体内的“毒咒”并非毒咒,真正中了那毒咒的,是他自己。 毒咒将他体内的蛊虫毒害,所以他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症状,而阿颜阿邈前来为他施法时,并不是染上了他的毒咒,而是被他的蛊虫吸走了自己体内蛊虫的生命力。 但是两人姐妹双生,血脉相连,一方的蛊虫开始衰败,另一方自然要解救,所以他的蛊虫便同时将两人的蛊虫都吞食了一半——然后他的蛊虫恢复如初,两人体内残存的蛊虫出于本能想要互相吞食,又出于血缘想要互相依靠,所以才造成了两人魂魄交换相融的症状。 可是她们的性命由蛊虫维持,早在最开始便换给了千倓胜,所以就算以丹药延续,蛊虫也迟早会慢慢衰败,她们的生命,自然也跟着慢慢流失…… 如今,两人更是被千倓胜直接抽出了体内仅剩的蛊虫——原来,害死她们的,是他千倓胜自己。 刹那间,众多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千倓胜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两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蛊虫,忽然开始不可置信般地嚎叫起来。 他愤怒,他悔恨,他疯狂,他捧着那蛊虫双手颤抖,可恨的是他的本能还在驱使着他的身体去吞噬他的血亲;他狂笑,他怒斥,他流泪,他用头狠狠撞向地面,去阻止那丑陋的本能,去释放自己心中的无限后悔与愤恨。 “啊啊啊啊啊——”千倓胜绝望地嘶嚎着,火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亲手……是他一次又一次……亲手害了他的妹妹! 便在眼前逐渐被血与火与泪模糊的时候,千倓胜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佛火中的修罗,仿佛无常的恶鬼。 祭眠终直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你……杀了她们……” “啊啊啊——”千倓胜口中只能不断发出这一个字节,他四肢着地,几乎以一种可笑又恐怖的姿势将自己挪向那道身影,却不知道是想要向那索命的黑无常索要什么。 就听祭眠终又问他:“你……想要她们重获新生么……” 千倓胜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听到祭眠终继续道:“即使代价是……” 那沙哑的声音模糊在火中,千倓胜一把抓住了祭眠终黑色的衣角。 一片朦胧中,他听到祭眠终低低的笑声。 火、到处是火!房间里、地面上、还有黑夜中,到处都是炙热的、滚烫的火焰! 好烫、好烫! 千倓胜从昏沉中惊醒,下意识看向自己手心,随即一惊——那两截蛊虫呢?! 紧接着又探向自己体内,果真见那只恶心的虫子还在蠕动,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腹部传来一阵恶心干呕的感觉,千倓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而后伸手将那只臭虫从体内拔了出来,在掌心一把捏得粉碎! 几乎是下一刻,他全身血液倒流,腹中剧烈翻腾,千倓胜弯下腰去张开口,这一次从口中吐出的不再单纯是黑血,而是混杂着各种大小不一的血块,似乎还有黏糊糊的……脏器的碎块。 第559章 然而千倓胜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了,他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这才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痛快了许多,紧接着他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来,连忙挪动自己的身体向屋子中心而去。 远远的见到阿颜阿邈两人面色苍白地倒在阵中,身旁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包围着她们,仿佛随时就会将她们吞噬。 千倓胜急忙冲了过去,挥开那些火焰,将两个妹妹紧紧护在自己怀中,感受到两人微弱的呼吸,千倓胜瞬间如释重负,刚想笑出声来的时候,却发现两边还有火焰一直缠着两个人,当真可恶! 千倓胜抬手去驱赶那火焰,却发现火光如同有意识一般随着他动作晃远了,可当他收回手臂时,那些火焰却又重新卷上了少女的发尾。 千倓胜心中生起一股无端的怒气,不信邪地反复挥赶了那火焰十几次,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阿颜与阿邈沉沉睡着,脸上已经没有了折磨她们许久的痛苦之色,在她们周围,一团温暖的火焰正小心翼翼地环绕着两人。 千倓胜手臂一松,将两个少女重新放回地上,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重新退回到燃烧不息的火焰中。 他想大笑,却感觉不到自己脸上的笑容,他想大哭,眼泪还未流出就被火焰蒸干,最终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半空中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一团黑气。 “成……成功了么?”他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黑气,不,祭眠终沉默片刻,沙哑着开口道:“不必惊慌,不必悲伤,这是……死亡的救赎、无常的恩赐,你我终究……会通向同一个终点。” 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千倓胜指了指被火包围的两个少女,努力道:“带她们……回檀容……” 祭眠终这次沉默地更久了点,然后才慢吞吞道:“吾等已由死亡授予新生……她们前尘已断,或许……” 千倓胜愣了愣,前尘已断是什么意思?她们不会记得自己这个哥哥了么? 祭眠终仍旧自顾自道:“你我已恩怨两清……但吾……理应回到来处……偿清罪孽……然后方能……” 他最后的话语被远远传来的姜时维的声音盖过:“阿未!千公子!你们在哪儿?!” 没时间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这样说着,千倓胜控制着火焰,抱起阿颜与阿邈送到祭眠终“手”中,一边蒸发泪水一边朝对方大吼道:“带她们……回去!” 然后他躲进火焰中,看着姜时维失魂落魄地赶来,满脸悔恨和难以置信,带走了祭眠终与两个师妹。 宅邸的火势终究熄灭了。 千倓胜浑浑噩噩,躲进一个又一个灯烛,仿佛一只孤魂野鬼在微宁漫无目的地流浪。 身上的烧灼感渐渐消失了,疼痛却从心底向整个身体蔓延,思念随着火苗疯狂滋长:阿颜和阿邈顺利回到檀容了么?她们如今安好么?阿颜还会像以前那样笑么?阿邈还喜欢看书么?她们还……记得他这个哥哥么? 千倓胜趁着夜色落在家附近的灯笼上,然而那里已是一片废墟,再也找不到一点兄妹三人从前的回忆。 他就这样飘啊、飘啊,从一个熄灭的灯笼躲到另一个燃起的蜡烛,这种感觉真奇怪啊,明明自己救回了妹妹们,明明大家都活了下来,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痛、这么痛呢? 终于有一天,在他躲在烛光中发呆出神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女声叫醒了他:“小火苗,你为什么在哭呀?” 哭?……他么?他早就已经没有眼泪了,又怎么会哭呢? “当然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啊,你的火光,是那么孤独,那么悲伤。” 千倓胜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从火中显出人形,看向坐在蜡烛前的人,有些惊讶:“是你?你是……红娘子?” 记得从前听人说过,千名卿收了一位红娘子入后院,不久后对方却发了疯,所以被千名卿关进了阁楼。 可是眼前这个眸光澄澈、笑容温和的人,当真就是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么? “我知道你有些惊讶,”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红娘子朝他笑笑,“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过往、一些秘密埋藏在心底,不想告诉其他人,不是么?” “是啊……”千倓胜叹道,“要是能忘掉就好了……忘掉,就不会再痛苦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 红娘子问他:“那么,你想忘掉么——那些令你痛苦的过往?” 千倓胜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人:“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红娘子的笑容渐渐在他面前模糊,“你……想好了么?” 千倓胜却记得自己缓缓开口:“求你……” *** 其曰: “一枝双生花,偏遭分离恨。 莫道亲缘浅,永驻火中魂。” “老子想起来了!”千倓胜眸光明亮,定定瞪视着眼前的半张面具,愤愤道,“是你这家伙在我们身上种下的蛊虫——你才是这一切的祸首!” 澹折桂面色不变,充耳不闻,只加重了手上的灵力,欲将一众千家人的魂魄从任侠体内取出。 千倓胜却拼命抵挡住他的术法,一字一顿道:“老子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自量力。”澹折桂语气淡淡,扬手直取千倓胜的魂魄,将他一把拽出了任侠体内。 “呵呵……哈哈哈哈哈!”千倓胜却在他指尖狂笑起来,面色不见丝毫胆怯,反倒直视着澹折桂,大声道,“老子等这一刻太久了!” 话音落下时,但见他的魂魄整个亮了起来,紧接着全身燃起火焰,顷刻间点燃了整座祭坛,将澹折桂团团包围在了最中间! 那火焰的颜色是明亮的、耀眼的赤红,竟然穿过澹折桂的护体气罩,点燃了她的白衣与黑发,千倓胜的魂魄从她指尖滴下一滴滴红色的血,周身的力量却又大涨几分,他笑着大骂道:“***,澹折桂,给老子接招吧!” 霎那间血色的火将澹折桂整个包裹了起来,趁着这片刻时机,千家众人的魂魄终于挣脱束缚,从任侠体内拖出,回到了自己体内。 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姜时维忍不住捏紧手中符咒,大喊道:“千倓胜——” 火光中,却见眉眼嚣张的青年回过头来看向他,口中问道:“姜时维,还没来得及问你,我妹妹她们,如今可好?” 姜时维声音轻颤:“阿辰和阿巳……一切都好。” “如此,我就放心了!”千倓胜轻笑一声,一滴眼泪却从眼角流出,随着他的身影向澹折桂冲去,而后—— 一同消失在血红的火光中。 *** “啪!” 檀容泽中,一声脆响打破了岛上的平静。 样貌如同瓷娃娃般的少女推开房门,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阿辰?” “阿巳,”跪在地上的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庞,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连声音也是平平,“我刚才整理东西时,这个木雕突然掉在地上了。” 阿巳的目光移向阿辰手中,只见那木雕被摔成了两半,两个少女模样的小人分离在两个碎块上面,索性摔得不算严重,只是身子上有几道裂痕。 “没关系的,”她走过去蹲在阿辰面前,将少女两只手上的碎块合在一起,“把她们重新拼在一起就好了……诶?” 却见那被拼在一起的两个少女雕像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无论二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将木雕完整拼合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呢?”阿辰着急地动作着,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红晕,她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就这么从脸庞上流了下去,“怎么会拼不起来呢……阿巳?” “别哭,阿辰。”阿巳与她对视,抬起手来想要擦去对方脸上的泪痕。 一滴眼泪却从眼角落下,掉进两块木雕中间的一片空洞里。 第292章 三季之虫(六) 火光不息,逐渐淹没澹折桂的身影。 趁着这片刻时机,玉苍鸾一剑挑开周围的攻击,挥手唤道:“小怪!” 便听一声尖啸,体型硕大的白骨巨兽从他身后飞出,几道光芒没入小怪体内,下一刻,只见数道剑光从小怪口中射|出,挟着灭顶之势向被火海包围的祭坛攻去。 姜时维还沉浸在千倓胜决然的告别中久久未能回神,忽见身旁落下几道身影,紧接着和弈征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千倓胜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姜时维注视着那片火海,呆呆开口回道:“他已经……消失了。” 和弈征与千修文齐齐愣在原地。 千娥眉重剑挥出,剑影顷刻间将祭坛团团围住,然而这时,却见祭坛上的火海突然从中间分了开来,辟出一条小道,而后一道白色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澹折桂面色淡然,衣摆随动作微微飘起,很快自动补上了被火焰烧毁的部分,她右手手掌因千倓胜燃尽魂魄之力而烧得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眼睛却眨也不眨,左手中依然牢牢抓着任侠的脖颈,制住了对方想要逃离的动作。 第560章 任侠望着不远处生龙活虎的弟妹们,在她掌中笑得快意:“呵呵,澹相,看来你这次没能得逞呢。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吧,我们是绝不会让你炼成蛊王的!” 澹折桂翻手挡住千娥眉的剑影,闻言轻哼一声道:“哦?莫非尔等以为如此便能万事大吉么?” 说话间,她伸指抵住任侠从斜下里刺来的一剑,任侠趁机从她掌中脱出,转身提剑刺向澹折桂近身,“乒乒乓乓”便是一阵快攻,剑势飘逸流畅,身如火中飞燕。 澹折桂用左手抵挡他的攻击,右手一翻,一道水袖从手腕上甩出,径直打破千娥眉封锁祭坛的剑影,反手抽向半空中掠阵的身影。 千娥眉见状,连忙翻身退后,瞬间被两边飞起的傀儡包围,她挥剑斩向傀儡,身形坠向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傀儡群,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与她擦身而过,一剑掀翻她身后偷袭的数道身影,紧接着以迅雷之势向着祭坛飞去。 千娥眉落入傀儡群中,很快与千姒雨等人会和,就见千姒雨一边用幻术拖住傀儡的动作,一边向红娘子问道:“现在我们被澹相识破了伪装,家主大人还有办法牵制她么?” 红娘子双手屈指成爪,利落地从一个个傀儡体内扯出灵蛊控制的魂魄,闻言头也不回道:“无论是要解决我等身上的蛊虫,还是应对这些无穷无尽的傀儡,澹折桂都是关键,所以我必须要杀了她!” “老夫劝你们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肥鸡在一旁苦口婆心劝道,“你的计划都被她识破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红娘子手上动作愈发狠厉,她眯起眼来,连声音也带上了杀气:“我还没输!我的计划还没有失败!只要澹折桂还想炼成蛊王,我就还有机会!” 说着转头朝祭坛看去,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只听口中喃喃道:“只要、只要等待那个时机到来……” 玉苍鸾手中挽出个剑花,“玉字十六决”随心而动,霎时冰霜从身周漫出,将挡在面前的无数傀儡尽数冻杀,玉苍鸾足下轻踏傀儡头顶,一路来到祭坛前,紧接着身形被拔地而起的风雪托起,“青琅问玉”剑尖激起紫色雷光,向祭坛上的白色身影刺去。 澹折桂瞥见他的身影,一手从与任侠的牵制中撤了回来,另一手则手腕一翻,顿时两袖中同时甩出两道水袖,分别迎向任侠与玉苍鸾的剑刃。 被火光笼罩的祭坛上白影翩跹,剑光肆意,玉苍鸾与任侠一个在半空,一个在近地,一个剑意冷然,一个身形飘摇,交织的剑气封锁住四周,却见澹折桂水袖轻盈,步履从容,同时应付两人的夹击也丝毫不慌乱。 远处的千婉暮暗中观察着三人的动作,心中疑惑道:澹相的修为比这二人高出一个大境界,为何却宁愿与二人周旋,也不直接下重手呢?除非…… 便在此时,祭坛上两人同时向澹折桂攻去,却见澹折桂周身水袖翩飞,将她的面容遮住,聚成一道护盾,挡开二人的攻击,而后水袖绞住两人剑尖,扯着两人的剑刃相接,自己则从中间抽身而退。 水袖从澹折桂周身散开,与玉苍鸾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从白绸之下觑见了女子嘴角勾起的一抹诡谲笑意。 玉苍鸾一惊,连忙收势后退,然而澹折桂的动作比他更快,便见她手中水袖蓦地在半空中分开,化作无数道白色丝线顷刻间向玉苍鸾周身包围而去! 玉苍鸾神色冷下去,“青琅问玉”召出无数冰剑围在身周,砍向缠绕上自己四肢的丝线,正在这时,却见一道已经爬向他手臂的丝线一转方向,竟然径直勾出了窝在他怀中昏迷不醒的红毛狐狸,瞬间将对方包裹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然后扯着狐狸飞速溜向澹折桂的方向。 “!”玉苍鸾大惊,顿时也顾不得密密麻麻缠上自己的丝线,抬手便要抓住那狐狸,然而就在他的手碰到缠绕狐狸的丝线时,那些白色丝线突然从对方身上炸了开来,霎那间织成一个巨大的虫茧,将一人一狐同时包裹在了里面! 玉苍鸾只来得及拼命抓住狐狸尾巴,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澹折桂操纵着水袖,将包裹玉苍鸾的虫茧吊起至半空,紧接着无数丝线从大殿的四面八方生出,向那半空中的虫茧延伸而去,眼看着将那虫茧裹得越来越厚。 “玉先生!”任侠见状,连忙避开澹折桂的攻击,挥剑向半空中的虫茧斩去,另一边的千娥眉等人也前往相助,然而那丝线却要比之前盘布在大殿中的要硬上许多,仿佛吸足了力量一般交织在大殿上空,几乎完全遮蔽了天上的白日。 众人劈斩之际,却见一道丝线突然从旁甩出,直直缠上了任侠的腰际。 “不好!”任侠反手欲挑断丝线,不想头顶的虫茧上倏然又垂下无数道丝线,眨眼间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他像个提线傀儡一般缓缓放回了祭坛上。 任侠还欲挣扎时,背后冷不防落下一道白影,紧接着一只手隔着冰凉的水袖按上了他天灵盖,任侠浑身一震,顿时便无法动弹,原本清明的双眼再度失去神采,而后只见数道白色丝线从他身后人袍袖中吐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太阳穴。 任侠连反抗都未来得及,意识消失的前一刻,耳边回响的是澹折桂冷淡的声音:“尔等太天真了……” 说着手中轻轻一推,将被丝线控制的任侠推到祭坛前方,面对着下面一众千家子,只听澹折桂不紧不慢道:“既然想背着本相耍小聪明,不如便正大光明地在本相面前表演罢。” 话音落下,便见任侠持剑的手被丝线一提,双眼之中寒芒闪过,而后他纵身掠下祭坛,以无匹之势向着千家众人攻来! 千姒雨转身欲退,这时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烧灼感,仿佛一股沸水从丹田处涌出,霎时间涌向四肢百骸,令她的魂魄元神都躁动沸腾起来,催使着她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迎向任侠的攻击。 “哇呀呀呀呀!”突然旁边一个重物撞了过来,将呆愣在原地的千姒雨推了开来,躲开了任侠的杀招,肥鸡扑扇着翅膀向她道,“你这姑娘怎么不赶紧躲开呀!难道就傻站在这里,等着被那家伙顷刻炼化吗?!” “前辈……”千姒雨擦去嘴角被肥鸡撞出的淤血,一边望向与任侠短兵相接的千娥眉,一边苦笑着道,“如今,我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与任侠、玉苍鸾等人百般努力,才想出办法,避开在千名卿面前自相残杀的结局,留下众千家子一线生机,谁知不仅被澹折桂一眼识破,现下玉苍鸾被拉入虫茧中、任侠又被控制着与她们刀剑相向——显然澹折桂是在逼着她们决出最后的胜者,炼成蛊王,然后她就能直接将玉苍鸾的功法与被选中的千家人相结合,完成复活千家老祖的最后一道工序。 几番努力,最后却又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开始的死局,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不是天意如此,”肥鸡却沉声对她道,“是你我皆被澹相的蛊虫控制,所以才无法逃出她的掌心,但是……” 他盯着祭坛上独立火海中的白衣,声音沉痛:“为何澹相会变成这样?老夫不明白……难道为了复活主公,就必须要走到这一步么?” “她早就疯了!”红娘子混在傀儡阵中,正与虞绛宮共同消灭傀儡体内的蛊虫,闻言呵呵冷笑道,“我早说了,要摆脱这些控制,就必须杀了她!” “你还有什么办法?”千修文问他。 “什么办法?”红娘子双眼中显露出疯狂之意,“当然是……继续我原本的计划!” ——继续千名卿原本的计划,让千家人生死相搏,决出最后的胜者,然后抓住澹折桂炼制蛊王的片刻脆弱时机,动手杀了她! *** 玉苍鸾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床榻上盘腿打坐,抬眼望去,只见窗纱朦胧,烛火摇曳,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大人,宴会马上要开始了,鸿大人吩咐奴婢来请您过去。” 玉苍鸾应了声,却是先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仍旧穿着那件黑袍,他又看向房间中的铜镜,自己亦保持着那副被咒纹侵染的容貌,抬手间化出“青琅问玉”,他心下稍定,索性起身推门,随着等候在门口的侍女向外走去。 方一踏出房门,热闹的歌舞声与欢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玉苍鸾侧身远望,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座歌楼的回廊之上,从这里向外看去,正可以将整座城池收入眼底,但见城中灯火辉煌,人影攒动,似乎正在欢庆着什么。 玉苍鸾若有所思,从之前进入虫茧后的情况来看,虫茧中形成的空间都与入茧人的记忆有关,但眼前的这幅景象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甚至他连自己此刻的身份都不明了,那么这片繁华之景又会是谁的记忆呢? 穿过回廊便进入了大堂之中,推开门的那一刻,鼎沸的人声与觥筹交错之声霎时间伴随着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 引路的侍女悄声退下,玉苍鸾刚待仔细观察四周,便听一道大嗓门在自己不远处响起:“老弟,你可算来了,让我鸿某好等!” 第561章 玉苍鸾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如公鸡一般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自己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回话,对方便自顾自地抬手搭在他肩上,将他往一旁的一排排桌案走去,一边道:“宴会都开始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好在我替你找了个借口,才没叫澹相发现了——此番主公大捷,正是宴请诸君、振奋士气之时,我等可不能怠慢了主公与澹相的好意啊!” ……原来这里是千家老祖某个部下的记忆,这个场景,想来便是他们千家当初征战四方之时,取得胜利后的某次宴会了。 说话间,那位鸿大人已经拉着他坐在了桌案后,端起酒杯与他相碰,笑声如洪钟:“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多谢。”玉苍鸾真实心意地与他干杯,在心里补上一句:多谢你将情况告知我了,肥鸡……哦不,鸿前辈。 这位肥鸡,不,鸿大人实在是过于健谈,一边喝酒一边一直在与玉苍鸾唠叨,从自家主公一枪逼退十数高手到某某某施术时遭到反噬被得了修为的鸡追了十里路,从澹相智取东洲五家到自己近来钻研歪门邪道颇有所得……滔滔之声不绝于耳,玉苍鸾暗道方才还是道谢早了,看来此人变成肥鸡之后虽然叽叽喳喳,但比之从前确实收敛了太多。 原本打算探查一下酒席上的情况,然而鸿大人揪着他不放,玉苍鸾想走也走不了,他抬眼朝主座上望去,却只能看到端坐其上的一道隐约身影,与其下首紧挨着的一张席案,以及案后安静浅酌的白衣女相。 宴至正酣时,忽闻四下里一阵欢呼声,玉苍鸾扭头看去时,只见堂前正对着主座的位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戏台。 正在诧异间,便听一阵锣鼓器乐之声,紧接着台上相继转出两道身影,一者白衣冷清,一者银铠轩昂,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 玉苍鸾倏地凝神,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戏台上开腔的两道身影——这唱词、这出戏目……他曾在影子空间中的许多城池中听过! 玉苍鸾迅速转头,看向主座上的两人,但见千昼烈依旧端坐案后,只是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微动,正和着台上唱曲轻轻打着节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可以看出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千家老祖此时十分放松。 而在他下首,澹折桂仍在自斟自饮,丝毫不为周围的喧闹与欢畅所动,仿佛置身于这十丈红尘之外,静静旁观着这里的喜怒哀乐。 见他看得这样认真,一旁的鸿大人也忍不住感慨道:“听闻当初主公与澹相便是因戏结缘,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还是这般主臣相和,主公他还是最喜欢这折戏……” 心中升起一股微微的违和之感,玉苍鸾又将目光重新转到戏台之上,冷眼打量着那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渐渐的注意力却被幕后的曲乐声吸引——若他没听错的话,方才的曲音中分明混入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琵琶声!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来,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凌厉的目光却越过戏台,扫向幕后被半遮住的乐班,心下有了计较。 待到曲至终幕,千家老祖起身退场,澹折桂亦相随而去,堂中众宾客渐渐各自散去,玉苍鸾与依依不舍的鸿大人道别,追着退场的戏班一路来到了他们在城中的落宿之处。 “大人有何吩咐?”戏班班主诚惶诚恐地问他。 玉苍鸾道:“方才的戏,我意犹未尽,可否请诸位再为我唱一遍?” 班主为难道:“今日宴会已毕,天色已晚,大人能否……” “铮”地一声,他的话语被横在颈前的冷锋打断,抬眼只见玉苍鸾眉目冷冽,寒声重复道:“我说,可否请诸位再唱一边?” 酒楼中,戏台重新搭起,依旧是台前主臣相合,幕后曲声悠扬,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只是这一次,台下只有玉苍鸾一个观众。 等到戏幕来到熟悉的一节,玉苍鸾握紧腰间长剑,在曲声响起的瞬间起身跃入了幕后。 这里的乐师们各司其职,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仍在按部就班地为台上奏乐,玉苍鸾一手按剑,走入他们之中,却始终不见一道弹奏琵琶的身影。 然而与此同时,耳边的曲乐声愈来愈低,那道混在其中的琵琶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急促,一声声迎合着玉苍鸾的脚步、引导着他在人群中不停徘徊寻找,仿佛是弹奏者恶趣味的挑逗。 琵琶切切,脚步匆匆,似是弦声若即若离,引着脚步追赶向前,又似脚步从容不迫,踩着弦声步步紧逼。 直到一道玉珠迸溅之声响起,玉苍鸾倏然抬眼,隔着幕布复又转头望向台上——只见之前还在执枪诉说壮志的银铠男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独剩下一道水袖轻扬的背影,还在和着琵琶声腾挪步伐。 玉苍鸾冷哼一声,紧接着手中“青琅问玉”出鞘,迎着一道裂帛之声刺破幕布,径直朝着那道背影刺去。 “铛”地一声轻响,却是那人躲过玉苍鸾的攻击,身侧白色水袖一甩挡住玉苍鸾的剑尖,衣袖飞舞间,露出了覆在面上的一张狐狸面具。 玉苍鸾剑刃被水袖缠住,却是勾唇一笑,蓦地手中使力一震,瞬间将那截水袖绞成了碎片,而后他抽剑旋身,身子又朝对面一身白衣的人凑近几分,提剑径直向对方脸上面具挑去。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脚步顺着琵琶声一转,侧身躲过玉苍鸾的剑势,紧接着双手甩出水袖,与玉苍鸾再度刺来的剑刃纠缠在一起。 台下的器乐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琵琶声嘈嘈切切,时缓时急,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水袖翻飞,剑光明灭,比之先前的戏幕更加生动万分,而后只听一声铮然弦响,琵琶声戛然而止,台上白衣人水袖缠住黑袍人两臂,伸手将人一把压在了墙上。 玉苍鸾喉中发出一声冷笑,握剑的手腕一动,向身上人脑后面具的系带挑去,不想那人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将他的剑刃一卷,令他彻底无法动弹了。 玉苍鸾一怔,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抬手掀开那张狐面,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风流狐眼,接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整个人凑近他眨眨眼:“嘘,小点声。” 玉苍鸾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熟悉的侧脸,一路向上掠过那一头黑发中露出的两只毛绒狐耳,然后又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了缠住自己长剑的大尾巴上,眼中神色终于被完完全全的震惊取代。 “!!!” 第293章 三季之虫(七) 见玉苍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尾巴上,竹栖砚头上耳朵动了动,直起身来轻咳一声道:“那个……可能是出了一点意外。” 玉苍鸾收剑入鞘,跟着站直了身子,欲盖弥彰地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嗯,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不甚熟练地移开挡住他视线的尾巴,示意他向远处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戏台的侧面,隔着幕布向台上看去,仍然能看到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腾挪唱和。 玉苍鸾挑起一侧眉头,重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凑近自己道:“如你所见,自遇到澹折桂后,我的元神便被她封印在狐狸体内无法挣脱,不过方才她将你我一同拉入虫茧中后,我却发现发现元神上的封印有一丝松动,故而趁机突破了封印,设法在这处空间内寻找到你的踪迹。” 玉苍鸾顺势伸手插进他发间,撩起几束乌发,一边道:“如你所见,这处空间,并不属于你我二人记忆的场景,而是一位千家老祖的部下。” “所以将你拉入虫茧的人可是别有用心呐,”竹栖砚向他悄声道,“不过她绝对没想到你我神识可以相通,所以我便借着狐狸昏迷表象的遮掩,在这虫茧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幻境,引你前来。” 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建立在虫茧空间中的一处幻境,在虫茧中的玉苍鸾大抵还在那场宴会上,而狐狸则应该还在沉睡中——在澹折桂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险招,既挑衅又大胆,还真是他的一贯作风。 “那么,你来找我,是想怎么做?”玉苍鸾的指尖一路向上,忍不住抚上竹栖砚黑发间的尖耳朵,很是新奇地将其从根部到耳朵尖把玩了片刻,最后补充道,“唔……你这副模样,真是……噗。” 他终于在竹栖砚忍无可忍拍开自己手的时候笑了出来,便见竹栖砚不自在地抖抖耳朵,瞪他一眼道:“寄先生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元神在狐狸体内待久了,会因那术法受到狐狸的影响,且澹折桂又加深了术法的禁锢,我贸然冲破术法又需要遮掩,故而这具元神上残留了不少属于狐狸的气息,大抵也因此影响了幻化出的容貌。” “原来如此。”玉苍鸾从善如流回道,被竹栖砚拍开的手转而摸了摸对方身后不住乱动的大尾巴,作为安抚。 竹栖砚浑身一颤,偏偏在玉苍鸾娴熟的手法下又觉得有些舒服,一时拿他没办法,只好道:“说正事——先前进入红娘子的虫茧后,你们不是被千名卿拉入记忆空间了么?我便和虞绛宮商议了破解那些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的方法。” 第562章 “还记得你我当初在金礁时对付的那只母蛊巨虫么?依虞绛宮所言,在御家时打败‘兵人傀’的关键,是破坏了傀儡的‘心脏’,那么与之同理,这些傀儡既然同属蛊术与傀儡结合的产物,自然也有类似的、控制他们的母蛊及其‘心脏’,而虞绛宮作为虞家用相同方法制造出的怪物,恰好对此有着敏锐的感应。” “于是我便说服他隐藏在暗处,在澹折桂现身后,设法在她控制众傀儡行动的时候寻找那个‘心脏’,并留下属于我的暗号。” “现下我能感应到,澹折桂虽然能够控制这些傀儡与蛊虫,但真正的‘母蛊’并不在她身上,而在其他地方——如今你我虽被澹折桂拉入了虫茧,但她此时注意力放在炼蛊之上,正好可以趁机前往真正的‘母蛊’,直接破坏其心脏,如此便可直接打断澹折桂的全部计划。” 玉苍鸾明白过来:“你要我在这虫茧中为你拖延时间,掩护你前往澹折桂用来控制蛊虫的核心之处。” “正是如此,”竹栖砚点点头,毛绒耳朵上的两个黑色尖尖在玉苍鸾眼前晃来晃去,但见他勾唇一笑,“那么还请玉大公子费心费力了……”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径直伸手,夹住那尖耳朵来回拨弄了几下,而后面上露出了一副满意的神色。 竹栖砚:? 他抬手按住玉苍鸾的手臂,将人缓缓抵回墙边,上挑的眼尾勾起,笑得意味深长:“看来玉大公子很喜欢在下这副模样呢。” 说话间,只见那大尾巴沿着腿根卷上玉苍鸾腰身轻轻摩挲着,竹栖砚随之凑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鼻尖:“在下记下了……” 话音消失在二人研磨的唇齿间,片刻后,但见竹栖砚蓦地直起身子,抬手将额前狐狸面具摘下,挂在玉苍鸾胸前,接着抵着他肩膀将他朝后轻轻一推,而后向他勾唇:“报酬在下已经支付了,还请玉大公子万事小心。” 眼前一晃,周围景象模糊又清晰,玉苍鸾神思归位时,发现自己仍旧坐在一片喧闹的大堂之中,台上戏还未散,台下宾客正欢,而主座之上,千家老祖还沉溺在戏曲之中。 玉苍鸾不再犹豫,他眼中寒光一闪,拔剑翻过桌案,无视身后鸿大人的呼唤,剑尖直直向着千家老祖下首的白衣女子刺去! 却见那女子放下手中酒杯,紧接着抬手重重一拍,身前桌案立即翻起,挡住玉苍鸾的攻击。 玉苍鸾剑尖灵光射出,立即将桌案劈成两半,而后提剑迎上桌案后甩来的拂尘,随着二人打斗的动作,四周一派祥和的景象一寸寸碎裂,然而戏台上的唱和声却一直萦绕在他耳旁。 玉苍鸾翻身落到一片黑暗中,看向不远处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冷声开口道:“澹折桂,你引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说话间,只见澹折桂缓缓朝他走近几步,半张面具遮住的脸上神色不明,只淡声回道:“你不是猜到,是本相设局灭你玉家、引你来此的么?” 玉苍鸾一愣,紧接着浑身的“附魂”都开始烧灼起来,他知道,那是无数被澹折桂拘留的亲人魂魄在挣扎、在质问、在反抗——那使他亲人安息不得、残魂徘徊在世上多少年、算计他玉家满门的凶手,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见他浑身都紧绷起来,澹折桂反倒冷笑一声,反问他道:“那么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玉苍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是为了——《琨瑶心经》。” “呵呵,这个答案,是千名卿告诉你的罢。”澹折桂轻飘飘的语气中带着不屑,“这个目的,确实是本相暗示给阳澄麟和御钦霄的,但放在本相身上,未免有些不太够格。” 玉苍鸾一愣,为澹折桂一句话中所包含的深意而震惊——依她所言,之前阳澄麟与御钦霄费尽周折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竟然都是出自澹折桂的算计?! 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澹折桂轻笑应道:“你想的不错,那些消息,确实是本相有意散布给他们的,不然,几大世家要如何达成共识,发出太微令将你玉家灭门?” 玉苍鸾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道:“从一开始你就在布局,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 “不错,”澹折桂缓缓道来,“阳澄麟自从修为境界下跌,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御钦霄不甘御家居于七大世家末流,一直渴望御家能够出现飞升之人——他们的心思如此迫切,破绽如此明显,本相便设计让他们得知玉家存在《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决》这样的特殊功法,正好给他们一个念想,从而让他们联合起来,推动太微令的发出。” “接下来,灭你玉家,只需殷独觉与太微府出手;阳澄麟与御钦霄需要《玉字十六决》,自然会想方设法抓到你的踪迹;不过本相也知道,你等玉家之人不是池中之物,本相便可以借你之手除掉阳家和御家,而你果然不负本相所望,竟然将整个五洲的局势搅得大乱。” “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本相再略施离间与苦肉之计,你便乖乖来到了本相面前,将《琨瑶心经》拱手送上——” 澹折桂说着微微抬手,并指做出一个拈棋落子的动作,指尖正对着玉苍鸾燃烧着暗火的眼神,她悠悠道:“你与玉家,不过是本相天下之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哼,说得冠冕堂皇,”玉苍鸾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到头来,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天下局,不也是为了复活千家老祖、继续你们千家的千秋大业——不还是需要我玉家的《玉字十六诀》?” “果真敏锐,”澹折桂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收回手来轻抚过臂弯间的拂尘,继续道,“那你可知,为何你玉家的功法会成为复活吾主重要的一环?” 玉苍鸾又是一怔,澹折桂看向他的眼神此时突然变得幽深莫测,只听她冷声道:“万年前,若非玉奉圭算计,吾主本不会殒落于和雪咏絮的那一战!” 又听到这个永远与天下纷争相关的名字,玉苍鸾浑身一震,就见澹折桂抬手轻轻抚上脸上的半边面具:“玉奉圭为了他的天下之局,搅乱了本相为吾主定下的统并五洲之计,他先是与算衍天和御家破了本相的遮天之谋,又挑动雪家死守西洲诸城,最后让那朝闻歌和阳澄麟在吾主与雪咏絮的决斗中做手脚,致使吾主在决战时身受重伤……”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既然他打乱了吾主一统天下的大计,本相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他玉家为子,破了他在这修真界设下的万年之局,重整吾主大业——这不是他最喜欢的诛心之计么?” 玉苍鸾沉默片刻,反问她道:“那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出手?是因为……千家人身上的蛊虫即将炼成了,是么?” “不错,”澹折桂面色淡淡,“本相等待数千年,便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种在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炼化逐渐成熟,等到千家修士逐渐壮大,恢复到吾主在位时的鼎盛时期,本相便可一指拨动早已在五洲之下埋好的乱世之弦。” 其一发出太微令、灭门玉家;其二用“摄魂取灵”引阳澄麟走火入魔,追捕玉家后人,进而灭掉阳家;其三用虞家及灵蛊术吸引御钦霄注意力,同时向其透露玉字十六诀的消息,然后慢慢分裂灭掉御家;其四与离相月合谋除掉雪家老祖,再借对方的野心灭掉雪家;其五在朝家布下暗棋静待收获之机……最后在蛊虫即将成功之时拔掉千家中蠢蠢欲动的人,封锁微宁完成最后的炼化;同时利用当年玉家灭门后自己收拘的残魂在琼林设局,引玉家后人主动前来,完成这最后一环——千昼烈的复活。 蛰伏万年,暗中布局,环环相扣,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一清算当初陷害千家、阻挠千家霸业的势力,这便是当年那个辅佐千昼烈一路荡平五洲、险些一统修真界的女相师。 不论是当年被灭门的玉家、还是千家几十代后人、甚至是世家老祖,也不过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难怪澹折桂召他前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竹栖砚引开——就算只是一个一眼就能识破的离间计,也确实起到了调虎离山的作用,何况不久前她还再次封印了留在狐狸体内的竹栖砚元神。 若是竹栖砚此时在这里与她对峙,只怕她也不敢如此轻易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们这样相似的人,最懂得如何算计对方了。 不过既然来的是他玉苍鸾——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免低低冷笑了一声,就见澹折桂身形一动,继续向他缓步走来:“你笑什么?” 玉苍鸾抬眼看向她,面上一副冷嘲之意:“你既然知道阳家和御家覆灭都与我有关,难道没有明白一件事么?” 澹折桂停在他面前:“哦?” 玉苍鸾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想要算计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的、以及参与灭门我玉家的人,我会一一让他们偿还代价。” 第563章 话音方落,但见万千剑影出现在半空中,霎那间将澹折桂周身包围! 然而澹折桂却不慌不忙,只在剑影出现的同一时间伸手,并指抵在了玉苍鸾眉间,定住了他的动作。 “多谢提醒。”说话间,只见玉苍鸾脸上的紫色咒纹竟然流淌起来,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朝着澹折桂指尖流去,就听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自从你们选择主动走进本相的局中时,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瞳孔一震,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随着那些咒纹一并被澹折桂抽了出去,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冲破了澹折桂加在身上的禁制,猛地挥剑斩向面前的身影。 不想这蓄力的一剑竟然挥空了,玉苍鸾定睛一看,却见澹折桂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四周黑暗霎时退去,变成了无比熟悉的景色,而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则化作一团团黑气,在他的面前,重新变成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是已经化作焦土的琼林,是只剩残魂不得解脱的玉家人! “你不是很好奇,我将你拉入虫茧是为了做什么吗?”澹折桂的身影消失不见,话音却依旧回响在耳边,“不错,为了得到最强大的魂魄、最纯粹的功法,这是必要的过程……”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身影慢慢动了起来,纷纷拿起手中武器,向玉苍鸾包围攻来! 顿时玉苍鸾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用炼蛊相同的原理,令玉家人的魂魄与自己相斗,从而从自己身上得到至纯至臻的功法! *** “啊啊啊啊——” 大殿中,笛曼笙连滚带爬地躲过比她还高的大刀,拖着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袍子藏到正在施法的男子身后:“救救救救命!” 巫寻云:“……这位夫人,你打断我的术法了。” 说着想要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里拽出来,笛曼笙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头拿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看向他:“救救我!” “……”巫寻云沉默片刻,放弃了挣扎,转头继续对付那些傀儡——他的术法本就是以记忆为辅,创造幻境迷惑对方,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从这些傀儡体内的魂魄中抽出了从万年前到现下不同阶段的各色各样的记忆,其中种类之丰富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也因为看到了这么多人活生生的存在痕迹,一个问题也不由得在他心头升起—— 祭坛上,澹折桂独立在遮挡白日的虫茧下,眸光淡淡地注视着下方正在相斗的千家众子,以及与傀儡纠缠的虞绛宮及红娘子等人,在她面前,无数丝线交织,一边朝半空中的虫茧缠绕,一边控制着任侠的动作。 突然她倏地甩出一道水袖,挡住了扑向自己的一道身影。 澹折桂抬眼:“鸿幽昌,你这是做什么?你的意识已经快要消逝,为何还在徒劳挣扎?难道你不愿看到主公复活、千家复兴么?” “老夫做梦都想回到万年前那个鼎盛的时期,可是、可是绝不该是用这种方法!”肥鸡在她不远处的半空中拼命扑扇着翅膀,面色焦急道,“澹相,有个问题,老夫便是死,也想要弄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用蛊虫控制大家、控制千家人呢?明明以你的手段,能有更好的办法……” “你错了,”澹折桂却打断他,“这便是最好的方法,本相不过是顺应了天道的规则——” 她看向面前一切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冰冷:“你岂不知,在天上人眼中,我等的所作所为,正如天地樊笼中苦苦挣扎的虫豸,而那飞升登仙、劈开天门之人,不正是吞噬无数同类后,炼成的蛊王?” 她说着嘴角复又勾起那种诡异的微笑:“既然天上仙人以天地为笼,将你我视作蜉蝣蟪蛄,坐视天道命运玩弄你我于鼓掌,那么本相为何不能效仿祂们,以天下为蛊,换吾主得道登仙、实现万世之功业?!” *** 狐狸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狐狸。 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他眨眨眼,刚想抬头看一看四周的情况,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先生,小狐狸醒了!” 随即是一道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是么,让我来瞧瞧……” 紧接着却被一个略微带着不耐烦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你着急看他做甚么?这家伙跟在玉阎罗身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能有什么大碍!” 说话间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倒是荷郎你……你已经动用了太多灵力,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狐狸仰头抬眼,便见头顶上围上来三个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千娉停、寄残荷与千婴纶。 第294章 三季之虫(八) 其曰: “黄金台上锦绣殿,多情蛊中无情天。 牡丹裙下艳尸暖,玲珑局外荒唐缘。” 狐狸翻身坐起,向着寄残荷略一颔首:“寄先生。” 寄残荷还没作反应,蹲在一旁的千娉停便先是一惊:“诶?这这这你你你……”不是说他会说话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么?! 狐狸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作安抚状:“小娉停,多谢你这段时间为在下保守秘密,不过现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千娉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却见另一边的千婴纶惊愕地瞪大双眼,指着端坐的狐狸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 狐狸歪头,用无辜的眼神回视她,千婴纶一哽,缓缓将手指移向一旁两人:“你们……居然都知道?!” “抱歉千小姐,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寄残荷终于能开口,“且让在下先与他聊聊吧。” 千婴纶十分不情愿地收敛了浑身的气焰,就见寄残荷低头与狐狸对视:“阁下,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狐狸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容在下先询问先生一件事——你们自从落入影子空间后,就一直在这里么?” 千婴纶插话道:“那是当然了,这破地方找不到出口便算了,还挤着这么多闹哄哄的魂魄,一个个都吃人似的!不仅如此,这些魂魄堆在一起,不停变换着形态,一会儿是一座座着火的城池,一会儿是白骨森森的荒地,一会儿又是灯火辉煌的大殿,邪门的很!我的控尸术起不了作用,多亏了荷郎修为高强,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狐狸闻言环顾四周,见四人正身在一只小船上,船头挂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笼,其中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耳边的吵闹声,正是从那片黑暗中传过来的。 小船正缓缓行驶在一片漆黑无比的海面上,仔细看去,这些并非真正的海水,而是由无数的残魂交织成的一片“魂海”,这些残魂间的躁动在海面上形成了翻滚的浪涛,不断拍打着小船,那些离得近的残魂甚至紧紧扒在船身上,如同阴魂不散的水鬼一般。 那些残魂口中发出无数声音,自远而近叠成了一股股海浪潮涌之声,将这只小船团团包围,只是船头那盏莲花灯发出的温暖光芒将所有残魂的声音与攻击都抵挡在外,使得小船依旧在海面上安安稳稳行驶着。 寄残荷轻咳一声,继续道:“其实一开始这里的魂魄并没有这么多的,虽然时不时会想要冲上来吞食活人,但尚且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不知为何,一段时间之前突然有大量残魂一齐涌了进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们似的,有的口中还喊着什么‘阎罗索命来了’……他们一下子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还经常躁动失控,我不得已只能慢慢梳理安抚,这才使这些魂魄变成了如今这片稍微稳定的魂海模样。” “……”“罪魁祸首”之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于是他将进入苦昼殿后见到的包裹千家子的虫茧、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千名卿口中炼蛊的真相以及澹折桂的出现简单向几人讲了——当然隐去了他和玉苍鸾是如何进入苦昼殿的“前因”,与二人如何在澹折桂眼皮子底下使计找到这里的“后果”,只说是自己被虫茧抓住后一睁眼就与玉苍鸾失散了、独自一狐出现在了这里。 从他口中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三人脸上皆是惨白,船上一时静默,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呓语。 半晌才见千婴纶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目光有些发怔,她颤声道:“怎么会……” 脸上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她低头喃喃自语,却不知该质问谁:“那我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难道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作为一只蛊虫、一滴养料,喂给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家老祖么? 千娉停直接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有寄残荷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船边,忽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荷郎!”千婴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啊!” 她抓住寄残荷身侧垂着的手腕,拉起对方袖子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她的目光中不停地蠕动,转眼间将寄残荷的手背也尽数占据,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第564章 千婴纶心疼地伸手去触碰那些纹路,又被寄残荷抬手阻止:“我没事的,千小姐不必担心。” “怎么会没事?你都这样虚弱了,定是对付这些残魂所以才……”千婴纶气得直跺脚,“都怪那个澹折桂!她为了复活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死人,就要让所有人去死么?!” 其余几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只听狐狸又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破坏澹折桂控制蛊虫的‘母蛊’和傀儡的‘心脏’,才能打破僵局。” 寄残荷立时反应过来:“莫非那个关键,就在这里么?” 狐狸点点头,千娉停怯怯道:“那、那我们赶紧去找吧!” 寄残荷与狐狸对视一眼,便将船头的莲花灯又拨亮了些,只见小船在茫茫的海面上加快了行驶速度,四人左右打探,只是周围仍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那所谓的“母蛊”或“心脏”,并不见踪迹。 千婴纶不觉有些焦躁,她一边按着自己胸口,一边不住张望:“我们在这里徘徊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什么,又要怎么找到那个东西呢?” 寄残荷想了想,转头看向船外:“或许……可以问问这些魂魄。” 千婴纶却阻止他道:“可是你……” 不等她说完,寄残荷已经径直伸手探向“魂海”之中,便见无数魂魄像嗅到什么珍馐美馔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他这里涌来,寄残荷咬牙忍住剧痛闭上双眼,身上泛起灵光,不到片刻,已是满头大汗。 一旁千婴纶见到他这副蹙眉强忍疼痛的模样,忍不住想要上前为他擦汗,这时一旁的狐狸却突然出声,晃着尾巴悠悠道:“千小姐,他如今正身负无数魂魄,你若此时触碰他,便会受到与他相同的千刀万剐之痛,如此你还要这么做么?” 千婴纶动作一顿,把即将碰到寄残荷额头的指尖收了回来,朝那小狐狸翻了个白眼:“你这小狐狸懂什么!再说了……” 她是自诩风流多情怜香惜玉不假,可还没傻到要因此为自己徒增痛苦,反正她是尊贵的千家嫡二小姐,没人能将她怎么样。 不过如今……千婴纶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咬了咬指甲,什么嫡庶什么尊卑,在别人……在千名卿与澹折桂眼中有什么区别?他人甚至还能拥有安心死去的机会,而她呢?生来便要作为蛊虫参与争斗,死后魂魄还要被拿走炼化,实在是、实在是…… 她这厢还在纠结间,寄残荷已白着脸色将手收了回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找到了。” 小船调转方向,朝着黑暗深处驶去。渐渐地众人却觉得周围的“浪潮”越来越大,海面上传来的人声也越来越吵,而那些原本隐藏在潮声中的、不知所云的“呓语”亦越来越清晰,细细听去,他们在呼喊的皆是: “鬼!有鬼!” “阎罗索命来了!” “家主大人救命!相师大人救命!” “……” “……”众人一阵无言,紧接着千娉停忍不住开口问道:“寄先生不是安抚过他们了么?为什么他们又在喊这个?” 小狐狸亦跟着道:“是啊,真的很奇怪呢。” 正在这时,却见小船猛地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海面忽然翻腾起来,掀起一大片惊涛骇浪朝着小船扑来,四人于是也看到了——那浪潮中裹挟着的万千魂魄,此时从原本的海水形态中脱离出来,复又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的人形,而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则倏地变成了: “纳命来!” “千昼烈!还我命来!” “千家老祖!千家相师!还我命来!” “……” 千婴纶面色一变:“又来了——这些魂魄又要开始躁动了!这次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形态!” 寄残荷抬手运起灵力,顿时船头的莲花灯上释放出一层灵光,将整座小船罩在里面,他沉声道:“几位,抓稳了!” 几乎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人形复又化成海浪,朝他们嘶吼着攻来,翻涌而起的魂浪彻底将小船卷起,那些魂魄形成的海浪仿佛一头头面目狰狞的巨兽,撕咬着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浪潮一会儿将小船冲到半空,一会儿又将小船吞入腹中。 船上,千娉停缩在角落里死死扒着扶手,同时从口中发出哨子般的尖叫声,一时间竟然盖过了外面那些残魂的怒吼。 另一边寄残荷仍站在原地支撑着小船,千婴纶抱着他腰身靠在他怀里,原本是想扮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最后还是忍不可忍地直起身来朝千娉停吼道:“千娉停!你给本小姐小点声!” 喊到一半,视线里忽然飘过一抹红影,千婴纶定睛一看,是小狐狸抓着寄残荷衣角,随着小船剧烈摇晃,飘成了一展船上的风帆。 “……”千婴纶盯着那随风飘荡的身影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下一刻,一道浊浪从头顶铺天盖地而来,彻底将小船拍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小船重新稳定下来,四周渐渐重新亮起了光芒,千婴纶从寄残荷怀中重新探出头去,只见这里与先前的景象截然相反,一派光明安宁,小船在半空中缓缓行驶,周围祥云缥缈,拖着他们向最中间驶去。 在小船前方,是一座漂浮的小岛,照亮此方的光芒正从其上散发出来,从他们这里看去,可以看到这座小岛与寻常岛屿的模样并不相同,它的形状更像是一个圆球,加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白色光芒,仿佛就像是一轮悬挂在半空的白日。 狐狸突然就明白他们此刻究竟身在何处了——他们就在影子空间中,苦昼殿正上方的那轮永不坠落的白日之中。 小船离得近了,几人才发现周围那些残魂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们仿佛被那白日吸引一般朝着小岛靠近,又似畏惧对方一般停在白日下方,朝着半空跪拜,口中高呼:“参见家主大人!” 不久前还在愤怒嘶吼着向千昼烈索命的残魂,此刻却又聚集在白日下朝对方虔诚跪拜,这幅景象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几人沉默着下了船,登上小岛,从一个洞口似的地方走进白日内部,终于见到了深藏其中的秘密。 圆岛内部像是一座洞穴,而在洞穴最中间,悬浮着一个大约三四人高的血色圆球。 就在几人靠近的那一刻,却见那圆球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那道缝隙向两边裂得越来越大,露出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内里,与中间的几道黑色圆圈,以及最中心的一颗血色圆珠——这竟然是一颗硕大的眼睛! 看清对方真容的一瞬间,千娉停就张大了嘴巴,下一刻却被千婴纶与寄残荷一左一右同时按住了嘴,紧接着小狐狸跳上他后背点上他的哑穴,让他没能发出声音,这时只见那眼珠缓缓转动几下,猛地对上了猝不及防的几人。 被大眼珠注视的瞬间,三人心底同时升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千娉停背上的狐狸更是直接炸开了毛,更可怕的是他们分明心中叫嚣着想要逃跑,可脚下却如生根了一般挪动不了一分。 下一刻,一声怒吼响彻整个洞穴,在那大眼缓缓眨动的片刻之间,它的眼珠中间居然又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其中掠出,挟着山呼海啸之势朝几人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巨物接近几人的刹那,千娉停背着身上的狐狸迅速打了个滚避了开来,另一边的两人反应稍慢一些,被那东西一把拍在了墙上,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众人脚下的地面被那巨物的冲劲震得塌陷了下去,将三人一狐一并埋在了里面。 眼前晕了片刻才逐渐清晰过来,千娉停吐出口中混了血的土,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他向一旁一看,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婴纶姐……” 只见千婴纶倒在寄残荷怀里,胸口破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方才那只大眼睛里面的东西攻击众人时,千婴纶在那一瞬间被其掏走了心脏——准确的来说,是心脏中的蛊虫。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几人摔落下来时,她仍是那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状态,只能望着被甩在不远处的人,怔怔唤了一声“荷郎……” 寄残荷手足无措地靠近,只见千婴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道:“荷郎,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寄残荷面色沉痛地将她抱在怀中,千婴纶勾了勾嘴角,得寸进尺道:“荷郎,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寄残荷绷着脸道,“千小姐,你不要乱动,让在下为你治疗……” 千婴纶却打断他,气恼道:“本小姐都快死了,你还不愿意满足一下本小姐的要求嘛!” 寄残荷的语气迟疑却坚定:“抱歉……在下真的不能……” 千婴纶望向他的眼神逐渐由期待转变为失望,她唇角又溢出几道血丝来,叹气道:“罢了罢了,本小姐不勉强你了!其实本小姐还没活够呢,本想慢慢融化你心中的坚冰,看看你这家伙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谁能想到……” 第565章 她说着眼中升起浓浓的不甘,呜咽着流下眼泪:“本小姐一世英名……最后却死得……这么窝囊啊……” 她就这样大睁着双眼,满怀愤恨地咽了气。 不远处响起千娉停低低的抽泣声,半晌寄残荷轻轻抬手,颤抖着阖上了怀中人的眼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几人之间悲伤的气氛: “抱歉几位,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但是你们真的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见到的活人,所以能不能行个好帮个忙,助我一臂之力呀?——求求你们了!我愿意帮你们做任何事!” 这声音颇有几分熟悉,狐狸率先转过头来,就看到不远处的洞窟中竟然设着一座石牢,而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正扒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朝几人望了过来,眉心一点朱砂痣分外惹眼。 狐狸跳到那石牢前,和那青年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小榴夏。”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大竹笋?!” 第295章 三季之虫(九) “……” 衣榴夏憋着笑在地上无声地来回打滚,半晌才接上自己的话:“大竹笋……你、你也有今天!” 狐狸静静地坐在栏杆外看着他,幽幽回道:“在下看你在这方寸之地也过得很滋润呢。” 说着调转身子就要往回走,衣榴夏见状连忙收起笑容,看着他憨态可掬的背影郑重道:“别、别走啊——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鬼地方的古怪么?” 狐狸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朝他眯起眼睛:“在下其实更好奇你是如何被关在这里的——这世上还有你越不了的狱么?” 这时寄残荷与千娉停也走了过来:“榴夏小友?你是来找药引子的么?我还想着这一路一直没有碰到你,不知你会不会也被千家的变故影响到,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 衣榴夏看到他,就像看到大救星一样,立即苦着脸道:“寄先生,你可算来啦!你不知道……我本来按照你和华丹师的指引来到微宁,谁知却一下子断了线索。我不甘心,就一直到处寻找,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个影子空间的存在,我一路摸索,误打误撞地进了那个白色的太阳里面——也就是这里,好不容易又发现了药引的气息,却没想到……” 他朝寄残荷哭诉道:“寄先生,你们不是说看守药引子的是个小小的很好说话的眼珠子吗?——外面那个巨大无比的眼睛是什么情况啊?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会从中间裂开,吐出一只大虫子攻击人!我好不容易才在那玩意儿手下拿到了一滴眼泪,谁知却被一个戴半边面具的女人抓住了。她将我关在这里,我求她说我只是来求药引救人的,绝无其他意思,她却说被我发现了秘密绝不能放我离开,还说事成之后就要先将我杀了祭旗……” 说着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抓着栏杆狠狠摇了摇:“这个破地方,居然比诏狱还难逃,根本就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个大眼睛还时不时地来威胁我,真是欺人太甚!” 狐狸好奇道:“威胁你?莫非是要你将药引交还,但你不给?” “我为什么要还给祂?”衣榴夏抱臂理直气壮道,“眼泪离开了眼睛,当然就不算眼睛的东西啦!——就算祂是一颗仙人的眼睛也得讲理吧!” 这下轮到千娉停再次张大嘴巴了:“你说什么……仙、仙人?!” 狐狸则看向一旁的寄残荷,就见对方一脸歉意道:“抱歉榴夏,我当真不知这颗‘天眼’会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他说的不错,方才众人所见到的那颗大眼珠,来自于仙人遗骸,乃是一颗“天眼”。 *** 太微府要在算家新建灵矿制造灵石的事已被传了出去,朝别赋派人向太微府兴师问罪,雁孤宁却拿“殷独觉”来敷衍,气得朝别赋暴跳如雷,扬言要直接端了平都太微府总部。 离相月着使者旁敲侧击算未予,欲说服对方放弃与朝家的暗中联系,转投相月门,但算未予被三方围剿,早就骑虎难下。离相月便转而联络仍在平都坐镇的雪明禅,一路威逼利诱,欲说服对方归顺自己从而取得平都的控制权,不想雪明禅以雪家已灭、自己父亲尚下落不明为由,不肯同意离相月的说辞,竟是要和太微府共存亡了。 朝家与离相月都无法改变太微府与雁孤宁的行动,如此一来,纷纷将矛头调转对准算未予,三家的局势一时剑拔弩张。 算未予忙得焦头烂额,解飞光等人静待时机,倒是让客居引安的君在水得了些空闲时光。她这些时日帮着千儒念照料算怜已,一来二去倒和算家二小姐成了好友,每日都要去对方院中坐上一会儿。 这一日君在水照例看望过算怜已,独自往客房走去,路过一处回廊时,但见廊外是一片平湖,湖中浮光跃金,花影婆娑,别有一番幽趣,她忍不住往廊深处走近,驻足欣赏了一番,心道如此别致之景,怎么没听千儒念提起过? 等到心满意足,君在水转身离开,转过回廊拐角处时,却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却分外熟悉的人影。 一瞬间,君在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上前几步,出声唤道:“阿……阿酉!” 便在她出声的下一刻,那道飘渺的身影渐渐落到了实处,君在水心中激动万分,伸手抓住面前人的衣袖,欣喜道:“阿酉!是你么?” 对方应声回首,眉目沉静,望着她答道:“阿申,是我。” 君在水一把扑上前去将他抱个满怀,哽咽道:“太好了……真的是你!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借用了算家“以血寻人”之术,才循着指引来到了引安,没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人。 阿酉拍拍她的背,轻声道:“抱歉阿申,让你担心了。” 君在水重新直起身与他对视,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阿酉看她片刻,抬手轻轻抚上她额头上的血印,问道:“这里……还疼么?” 君在水向他笑笑:“我早就没事啦。” 阿酉的手划过她脸侧、嘴角与手臂,最后牵住她的手:“跟我来。” 君在水心中一动,却是抓紧对方的手,跟着阿酉沿着回廊走到湖岸边,登上了一艘小船相对而坐。两人久别重逢,君在水忍不住倒豆子似的向对方说起自己这一路上的经历,阿酉坐在她对面认真倾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上几句。 见对方这副模样,君在水有心想询问阿酉为什么会不辞而别、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算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她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小船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缓缓前行,蔚蓝的天空中偶尔飘过一两朵云,清凉的湖风徐徐拂过耳畔,吹动岸边落花片片入水,水中倒映出船上言笑晏晏的两人。 君在水趴在船边,凝视着这番静谧的景色,只觉得心神一时间无比放松,忍不住将手伸进水中,拾起几片随风而来的花瓣。 阿酉端坐在船头,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君在水重新坐直身子时,才发现四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改变,头顶原本晴朗的蓝天不知何时变得深沉,像是突然间就从白天来到了夜晚,幽蓝的天幕中浮现出了无数的星斗,有的高挂在夜空中,有的却触手可及,仿佛就是从湖水中升起似的。 她抬眸远眺,只见原本属于算家的回廊与湖岸已经消失不见,四面的湖水被缓缓升起的星子映得很亮,小船的前方,则是一块漂浮在湖中央的孤独小岛。 从她这里看去,小岛的形状像一个放大的星盘,而无数星子在上空徐徐转动,形成了一道道瑰丽的星轨,仿佛与那星盘连为一体,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小船停靠在岸边,阿酉率先下了船,而后转过身来向君在水伸出一只手。 君在水沿着那只手臂抬头,愣愣看向眼前人。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灰袍已经变成了黑白相间的鹤氅,上面绘着繁复的太极八卦纹样,广袖几乎从手臂垂到了地上,上面的暗纹随他动作一闪一闪,好像流淌的星河。 仔细看去时,他的面容也微微改变,虽然还和从前相仿,但君在水就是觉得,他的五官都变得淡漠了许多。 君在水望着他,怔怔开口道:“你……原来你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答道:“我名为,算衍天。” 君在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意识到面前人还在伸手望着自己,她将手搭在对方手心,和青年携手登上了小岛。 望着二人相扣的手掌,君在水一阵恍惚,明明是和不久前一样的姿势,可是她的阿酉,怎么会变成……变成传闻中的算家老祖…… 甩甩头保持清醒,君在水将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侧,打算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 第566章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这时面前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我会一一向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就是阿酉。” 他的眼睛好像能直接望进君在水心底,她不由得感到慌乱,撇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我记得当时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你、你你既然是……怎、怎么会在哪里?” 阿酉带着她在星盘最中央坐下,大大小小的星斗从两人身边穿过,头顶是缓缓旋转的星轨,抬眼望去,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光,仿佛是无数个光点在其中跳动。 阿酉轻轻抬手,一张墨色桌案就从星盘中心升了起来,被水流托举着浮在两人面前,而后几个形状不一的星斗飘到小桌上,为两人倒水斟茶,又将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两人。 君在水好奇地看着它们动作,接过茶盏后向这些星斗一一道谢,就见它们害羞似的快速飞走了。 这时只听阿酉淡淡开口:“这里的每一颗星斗,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数。” 君在水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些星子的眼神中顿时升起敬畏之情。 阿酉便道:“关于刚才你的问题——阿申,你愿意听我从头开始说起么?” 君在水点点头,就见阿酉示意她看向那些在天际缓缓移动的星斗,开口道:“阿申,我辈修道人碌碌一生,所求至极无非飞升成仙四个字,可成仙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仙人眼中的你我又会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成仙的无法回答,尚在成仙路上的,却是甚少有人仔细想过。” “万年前,修真界中曾经有一个人短暂接触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后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仙道失去踪迹,结果已经无从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分别得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得到第一个答案的人,亲手封印了芸芸众生登仙道的天门;得到第二个答案的人,则差一点就辅佐她的学生统一了五洲。” 君在水大惊失色地瞪着他:“难道说……” 阿酉接着道:“不错,我当年求道心切,钻研命理近乎痴狂,无意中叩开天门,窥到了天上人的世界,不想……却为修真界埋下了祸患。” “窥探他人命运尚且有代价,何况窥视仙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天上人向修真界投下了一颗仙瞳,修者可透过这只‘天眼’看到仙人眼中的世界——看似只是仙人对世人叩问的随意回应,实则却包藏祸心。” “拿到‘天眼’的那个人,她洞察人心,聪慧无比,虽然藉由‘天眼’堪破红尘,却也未受其蛊惑。相反,她十分大胆地利用了这颗‘天眼’,为她的主公、也就是千家老祖聚拢天道的眷顾,集天时、地利与灵气为一体,竟是要反过来利用仙人之力,为千家成就不世之功。” “然而此举空前绝后,引得天怒人怨,我预见到最终修真界灵气凋零、污秽横生、天幕倾倒、五洲崩灭的局面,这才惊觉当初仙人赠天眼的险恶用意。且她胆大逆天之举,亦引起了上界的争斗。此事毕竟由我而始,故而我联合另外几人设下连环局,先以数件同样聚集天地灵气及人力的法宝,平衡被千家老祖褫夺的气运,又在雪千两人倾世一战后,召集世家反抗千家的践踏。” “为了彻底结束这场灾祸,我接受了一位友人的提议,由我布下天机阵封印天门,由他游说当时势力较大的几个世家,并与那位持有‘天眼’之人达成协定,共同在封印天门之处建立起太微府,而那几件法宝——连同那颗‘天眼’,则成为了开启天门的‘钥匙’,这几大世家,也包括我算家,渐渐成为了后来遮蔽修真界的‘七大世家’。” “当时请御家那位天才炼制法宝时,几大世家都提供了能够影响一方气运的宝物,算家也不例外,由我亲手折下一根指骨,炼成了后来的天门钥匙。我亦因封印天门耗尽心力,被迫隐世闭关,实则陷入了沉睡。” “……” “多年前,朝闻歌曾派座下‘浮楼八仙’之楼主潜入算家,她当时受朝闻歌控制,将那节指骨盗出。彼时我尚在闭关,而楼主带着孩子逃离多方追杀多有不便,我便以帮助她逃脱为由与她达成协议,化成人形为她引开追杀,同时也隐藏了算家钥匙的下落。不过那时我因为刚刚化形就几经大战,最终气力不济落入河底沉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被重新冲回岸边……被你捡到。” 君在水原本还沉浸在那些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中,骤然看着阿酉用冷淡的表情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免轻轻勾了勾嘴角。 阿酉仍旧静静望着她:“阿申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君在水摇摇头,忽然凑近他几分,小声道:“你现在把这些都一股脑儿告诉我不要紧么?那些……” 她用一只袖子挡着手,悄悄指了指头顶:“祂们不是还都在看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扔个什么怪东西下来吧……” “无妨,”阿酉眉头舒展些许,随即又蹙了起来,“毕竟天道本就对祂们多有束缚,而当年那人与众仙家对峙时,亦曾与祂们有过约定,令其不得再向修真界伸手。其三……七大世家形成之后,仙界动乱亦逐渐停止,那些从世家家族中飞升的仙人自然组成一派,负责把守天门,即断绝了世家之外的人飞升之路,亦不会让祂们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这就是那个人的谋算。” “那么那只‘天眼’呢?”君在水不禁问道,“千家现在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那位掌握‘天眼’的前辈,后面怎么样了?” 阿酉的目光投向满天星斗:“她……” *** 苦昼殿中,千家众人尚在与任侠对峙。千娥眉提剑迎上任侠的剑势,一重一轻一疾一缓互不相让;千姒雨与千婉暮联手,弥漫的云雾间万蝶翻飞,拖住被蛛丝控制之人的步伐;千修文与和弈征背贴着背,一言不发地同时冲向两边的杀招…… 虞绛宮冲进傀儡群中,将被控制的修者一刀掀翻,张口吞食着他们体内的蛊虫;红娘子身影飘飞在半空中,双手为刀撕碎那些尚在哀嚎的残魂;巫寻云捏起手诀,控梦之术运使到极致;笛曼笙左右躲藏,努力避开余波的波及…… 祭坛上,肥鸡向白衣人发出不甘的质问;虫茧中,玉苍鸾提剑朝着熟悉的亲人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们耳边,回响着澹折桂冷静又疯狂的声音: “在仙人眼中,这片天地即是樊笼,你我穷极一生追寻的东西——情爱、功业、修为、飞升……在祂们看来,不过是一只只小虫在天地之蛊中的一次次挣扎,而那些无形的东西——天道、气运、命数、因果……亦不过是祂们兴致之余随手拨弄的琴弦。祂们在水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引起的涟漪便能影响一个世界、便能淹没无数只振翅高飞的小虫……” “不过,仙人能做到的,本相未必做不到——祂们想要用一只眼睛挑起波澜,本相便能借势翻覆天地;祂们想要利用蛊中之王控制修真界,本相便能顺势让吾主一统五洲;祂们想要用‘天眼’蛊惑本相,本相便能将‘天眼’炼为己用!” 星盘之上,白日岛中,狐狸与算衍天一同开口: “她将‘天眼’炼成了‘母蛊’。” 红尘障目,天眼观世,她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只是…… 只是—— 纵然身处天地蛊中,又何止她一人甘愿做那蛊中之虫? 第296章 三季之虫(十) 衣榴夏担忧道:“什么?那个大眼珠里面的虫子竟然是母蛊!那要怎么才能消灭祂?我不会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吧……” “那确实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了。”狐狸安慰他道。 衣榴夏眼巴巴地望向一旁沉思的寄残荷:“寄先生,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寄残荷有些迟疑道:“或许有个办法……” 衣榴夏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是什么?” 寄残荷迎着同时望向自己的三双眼睛:“你们还记得传闻之中,那把陪伴千昼烈南征北战的‘永昼’枪么?” “啊!”衣榴夏有些明白了,“难道先生是想……” 寄残荷继续道:“刚才我们一路过来时,看到了许多亡魂,他们对千昼烈的态度十分矛盾,时而称颂、时而唾骂,而且口中还喊着什么‘还我命来’……传闻千昼烈征战五洲之时,枪下亡魂不计其数,也许我们遇到的这些,就是那些万年不散的怨魂,既然他们在这里徘徊,那么说不定永昼枪也在这个地方。” “千昼烈曾经差点一统五洲,身上气运非凡,他的本命法宝永昼枪也经过万魂淬洗,说不定可以用来破坏那只‘天眼’。” “好主意!”衣榴夏忍不住拍手道,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人,“传说永昼枪脾性暴烈,更不必说这样沾染杀伐之气的法宝兵器还是有主的,而我们现在这里的人各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第567章 说着看向一旁端坐的狐狸,又添了一句:“哦,还有一位连手都没有——这样就算找到了永昼枪,也没办法御使这把杀器啊。” 闻言,却听狐狸发出一声轻笑,随即微微晃了晃尾巴,抬头朝他道:“这一点,小榴夏无须担心。” 衣榴夏愣愣瞪着他明白了过来,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早知道就不问了! 这时就见狐狸转而向寄残荷道:“不知先生可有寻到永昼枪的办法?” 寄残荷想了想道:“可以再试试询问那些徘徊于此的残魂。” 狐狸点点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说着朝衣榴夏道:“小榴夏,我们走了,你在这里耐心等着,顺便帮我们吸引一下那只‘天眼’的注意力吧。” 衣榴夏无力地晃着面前栏杆:“你们怎么能这样……” 这时只听一旁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个……我能不能留在这里,陪着这个哥哥。” 衣榴夏转向凑到自己面前的千娉停,目露感激:“我就知道小弟弟是个心软的人!” “抱歉榴夏,”寄残荷却走过来朝他歉意道,“我还有些话要问问这个孩子,而且他留在这里,会受到母蛊的吞食,十分危险。” “好吧。”衣榴夏像一滩面饼一样从栏杆上缓缓滑了下去,“你们走吧,我会想你们的。” 二人一狐向他告别,那“天眼”还在地上守着,他们自然无法原路返回,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就见寄残荷从袖中掏出了一柄小铲。 “……”狐狸看着他道,“先生该不会是要……” 说话间,就见那铲子在三人面前变得有几人之高,而后朝着一旁的石壁凿了过去。 “这是那时在密道中遇到任侠与姜先生时,他二人送给我的,”铲子以飞快的速度凿出了一条石道,寄残荷便领着狐狸与千娉停跟在后面走了进去,“没想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趁着铲子自己在动,他转向一旁小心翼翼走着的少年,抬手轻轻按在对方肩上:“娉停,你认真与我说,方才你是怎么躲过那母蛊的攻击的?” 千娉停瞪着大眼睛看向他,讷讷道:“没……我、我就是……”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本能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小狐狸求助,然而狐狸却只是晃着尾巴静静看着他,千娉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我……” 寄残荷慢慢蹲下|身来,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娉停,我希望你能将真相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助你。” “!”千娉停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斟酌着开口:“是、是姐姐帮我躲过那只虫子的……” 他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姐姐的事告诉了寄残荷。 寄残荷听罢,神情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狐狸见他如此模样,问道:“先生可是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寄残荷愈发沉重地颔首:“应当就是……蛊虫的缘故。” 正如澹折桂所说,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了几千年的迭代与进化,到如今这一代,已经炼至极致,所以才会终于达到炼成蛊王的条件,但也正因数千年的挣扎与血泪浇灌,这一代千家人及其身上的蛊虫,早在她的掌控之外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异变。 譬如蛊虫因血咒死而复生的千修文、本该蛊虫中咒而死,却意外夺去妹妹生机的千倓胜、蛊虫被抽取一半生机,却又彼此相依为命共享魂魄活下来的千妙颜与千妍邈、以及…… 寄残荷看向面前的少年——不知是不是方才遇到母蛊后受到了影响,原本在千娉停体内一直找不到具体位置的蛊虫终于显现出了踪迹,而那只蛊虫……正盘踞在少年的识海之中。 原来这蛊虫在母胎中便占据了这具身体,甚至依靠识海修炼出了自己的魂魄,而本应与这具身体一同诞下的魂魄,则被挤出了身体,从此只能依附于蛊虫而存在,亦只能被蛊虫感知到。但是更令人意外的是,原主的魂魄与占据身体的蛊虫竟然成为了亲密无间的亲人。 或许是从寄残荷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抑或是接触到母蛊之后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千娉停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低下头怯生生问道:“怎、怎么了么,先生?” 寄残荷摇摇头,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问他:“没事,你……想见你姐姐么?” 千娉停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发亮:“想!” 寄残荷朝他笑笑:“我有办法让你见到她。” “太好了!”千娉停激动地跳了起来,随即又连忙郑重行礼道,“谢谢先生!” 寄残荷摸摸他头顶,站起身来:“娉停,我需要你取一点自己身上的布料,让你姐姐依照她自己的模样做一个娃娃,然后再取几缕你的头发,添进娃娃的身子里。” 他说着朝坐在一旁的狐狸头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就好。” “?”狐狸歪歪头,表情竟然有些无奈,而另一边千娉停与姐姐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寄残荷注视着他自言自语却不亦乐乎的模样,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这一代的千家人中,受蛊虫异变影响的又岂止他们所看到的这些孩子呢…… *** 苦昼殿中,对峙还在继续。 “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了,”姜时维心中焦急,为即将到来的预言,他看着被越来越多的蛛丝缠住手脚的任侠,“必须想办法唤醒他!” 话音刚落,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被从祭坛上击飞,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胸口,直接将姜时维砸得倒飞了出去——幸好在半路被千姒雨及时救下。 一人一鸡掉在云上面面相觑,就见肥鸡扶着腰勉强坐起身来痛呼几声,才瞪着他道:“你这小子别痴人说梦了!那个家伙已经被澹相选中,每一根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线都代表着一份蛊虫之力,看来澹相是打定主意要拿他炼成蛊王,连老夫也被她打回来了,你们难道能阻止得了她么?” “一定会有办法的,”姜时维却盯着不远处的战局道,“千倓胜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如今还有这么多千家人在为阻止她而努力,更何况任侠不久前不是还凭借着意志力挣脱了澹折桂的控制么?”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澹相只是单纯抑制了他的行动!”肥鸡上蹿下跳道,“现在澹相直接控制了他体内的蛊虫——那可是和他们千家人性命相连的东西,你要如何……”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姜时维却已经抓住了他话中关键,一瞬间联系到了之前的事情:“对了……蛊虫!之前任侠中了和弈征的毒咒时,前辈不是曾将他体内的毒压制回蛊虫中了么?那么现在能否再借用这毒咒和蛊虫,试着将他重新唤醒?” 肥鸡沉声道:“老夫不是说了么?此咒以施术者的寿数为代价,是彻彻底底的死咒,是无法被解除的!” 说着瞪他一眼:“你这家伙不是会卜算么?怎么不通过预知寻找方法!” 姜时维与他对视,坦然道:“正是因为预言是一片死局,我才想要找到改变的方法……” 二人的交谈声被一道惨叫声打破,一人一鸡同时扭头看去,便见和弈征与千修文齐齐撞上墙壁又摔到地上,紧接着千修文又挣扎着支起身子,挪动着身体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和弈征爬去,满脸绝望地抱起对方呼唤道:“阿和,阿和,你怎么样!” 方才任侠凶猛的剑招逼近时,是和弈征不顾一切地挡在了他面前——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从少年时起,他总是想尽办法保护他。 所以再落魄不堪再艰难无比,哪怕舍弃尊严、被所有人唾弃,他也要努力活下来,因为他答应过和弈征,要与对方一起活下去。 只是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先一步离自己而去——玉苍鸾口中试炼之里的死而复生、肥鸡前辈所说的消耗寿数为代价的死咒…… 他不敢想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弈征曾经多少次拿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才让二人的毒计一次又一次得逞,才让他逃脱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才让两人走到今天的位置。 千修文将和弈征垂落在地的手拾起,紧紧贴在自己脸侧,痛苦道:“对不起,我不该怪你瞒我……都是因为我……该死的人是我……” 他早就该死了,在乱葬岗里,在那间柴房中,是和弈征一次次将他捡回去,是和弈征让他重生为人,在这偌大的天地间,他们不属于千家,不属于父母,他们只属于彼此,他们早就血肉相融、命运相连,怎能忍受任意一方的离开? 恍惚间脸侧的手指动了动,揩去了他眼前朦胧的泪花,千修文对上了和弈征努力睁开的双眼,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缱绻与哀伤:“对不起小文,是我骗了你,我早就活不久了,但我不后悔、我愿意为你……” 那只冰冷的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庞:“你是我的……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 第568章 他的手突然一顿,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突然抬手将千修文一把推了开来,下一刻一道小臂粗的丝线一把将和弈征的身体贯穿,顶在了半空中。 千修文被他拍得好远,望着半空中血淋淋的人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阿和——” 同一时间,任侠身上的蛛丝向四周射去,化成数道臂粗的丝线追着所有千家人而去,几乎在一瞬间,逃得慢的千家人被同时贯穿身体,抽走了蛊虫,尚且躲过攻击的,也被丝线纠缠仍在死死抵抗—— 千姒雨被绞住了手臂,千娥眉想去救她,却被扯住四肢,千婉暮被缠住了脖颈,只能苦苦挣扎…… 而另一边,虞绛宮亦被反扑的傀儡群困住了行动。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澹折桂冷冷俯视,仍在应付傀儡的红娘子仓皇回顾,都在静待蛊王炼成的最后时机。 就在这时。 一道尖利的鸟鸣声打破了大殿中的死寂,巨大的骨兽俯冲而下,不断地撞向那些绊住千家人的丝线,兽背上坐着的姜时维正在操纵小怪躲过傀儡的攻击。 就在小怪盘旋着接近任侠的瞬间,一只圆滚滚的肥鸡突然从姜时维怀中冲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任侠上方冲了过去—— 祭坛上的澹折桂看到这一幕,控制着傀儡和丝线朝着那肥鸡包围而去,又被小怪和姜时维拦下,澹折桂又甩出水袖径直攻向肥鸡,却见那肥鸡身上亮起刺眼的光芒,一瞬间在半空中身形大涨,化作一只全身亮着金光的硕大鸿鸟,毅然咬断缠住自己的水袖,扑向那颗遮蔽上空的虫茧以及连接任侠的丝线! 澹折桂蓦地出声:“鸿幽昌!” 刹那间金光大盛,金芒如火焰般灼上半空中的虫茧,仿佛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光芒顺着丝线将任侠整个人包裹起来,而后继续沿着丝线急速攀升,将每一个被缠住的千家人都笼罩其中。 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只见一道虚幻的人影显现,伸出双手抓住了澹折桂再度攻来的水袖,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祭坛上的白衣人冲了过去。 “澹相,对不住了!老夫在这只鸡的身体里苟活了这么久,还是不愿就这么窝囊下去。老夫知道你不甘心主公死去,不甘心见到千家没落,不甘心往日辉煌不再,老夫也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可是老夫没你这么大的本事,也没你这么久的耐心……老夫只知道,从前的战友们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傀儡,千家的娃儿们陷在这场炼蛊的囚笼里周而复始不得解脱,如今老夫的便宜徒弟为救千家人死了,老夫辛苦留下的传承功法也断了,千家从前百道千户,如今就剩这几个歪瓜裂枣了……” 听着他就算是此时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话,姜时维忍不住嘴角抽搐,澹折桂更是直接一水袖抽了过去,斥道:“聒噪!” 那虚影被她一抽,又散去不少,几乎只剩几道模糊的痕迹,飘飘悠悠倒在了祭坛下。 然而他却支着身子颤颤巍巍重新站了起来,笑道:“算啦算啦,老夫知道澹相你早就想这么说了,但没办法,老夫不还是烦了你这么多年,哈哈哈……” 他大笑着朝澹折桂重新冲了过去:“澹相!记得上次与你一战时,老夫就说过了,如今也依旧要说——老夫决不认同你的做法!老夫希望千家永远热热闹闹,而不是一群冷冰冰的魂魄与傀儡,所以你问老夫的问题,老夫也依旧是这个答案——老夫一定要阻止你!” “轰!”地一声,他化作一团金光撞向了澹折桂,阻止了对方想要操纵丝线的动作。 他最后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姓姜的小子,老夫元神已灭,下在那些千家人身上的毒咒已解,趁着那个姓任的小子体内的蛊虫控制松动,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千家的小鬼们!可不要让老夫的辛苦白费,不然老夫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千家后人可不能有孬种!想当年主公……” 就算是这片刻的机会,他仍是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姜时维坐在小骨背上擦了擦眼睛,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听最后的最后,那人突然抬高声音,大声道:“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夫记好了!老夫才不是什么肥鸡前辈,老夫乃是千家老祖座下第一邪修——鸿幽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缠绕在所有千家人身上的丝线应声而断。 一点金光随着断裂的蛛丝没入了任侠眉心,他无神的双眼终于颤动了一下,下一刻,却竟然仍是举起手中剑向千娥眉攻了过去。 刚刚摆脱蛛丝的千姒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出声喊道:“你忘记当年离开千家时你说过什么了吗,千任好?你亲口说的——从此你不再做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如今的你,甘愿被他人控制,再变成另一个人么?” “——任侠!” 第297章 三季之虫(十一):千人千面 他生来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是因为他是千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彼时千名卿尚在与体内的蛊虫磨合,又因他不肯彻底受蛊虫控制,蛊虫中存在的万千魂魄日夜不休地纠缠着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体内的蛊虫并不纯粹,而是糅合了许多自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魂魄碎片。 “你的名字,叫做千任好。”那时千名卿清醒的时候还比较多,对待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态度也还算正常,有的时候,他会来到母亲的房间里,将幼小的他抱到自己腿上,教他认字读书。 此时千名卿尚不知道自己将要彻底沦为蛊虫生产傀儡的命运,他也曾像千万个普通父亲那样,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因而千挑万选为孩子起了“任好”二字——此后千家人的名字,都由此延伸,男为人字旁,女为女字旁,唯有这个孩子的名字中同时含有两种字,正显示出其特殊之处。 然而千任好看着落在白纸上的黑字,却感觉到疑惑,“千任好”是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里有很多个他,“千任好”又究竟是谁呢? 他向父母寻找答案,得到的无非是“任好是我的孩子”、“你是千家的长子”,他向周围人寻找答案,他们则以恭敬的态度回答“您是千家的大公子”、“公子是小人的主子”…… 他感到满意,这么多的身份,足够对应每一个他。 于是作为母亲的孩子,他读书研习术法;作为父亲的长子,他专心修炼剑术;作为千家的大公子,他秉礼待人处事…… 但是很快的,母亲死了,父亲不再关心他,转而沉溺于一个个温柔乡,虽然他多了很多弟弟妹妹,但他们连话都不会说,而侍奉自己的人也在离去……另一边,他身体里的他却在增加,相应的,他——很多个他失去了身份。 那个困扰他的问题重新出现了——他、他们,究竟是谁? 他只有一个身躯,一个名字,但是却有很多个不同的他,那么他们又是什么身份,又究竟如何存在? 他们在他耳边质问,在他脑海中争论——他不解、他疑惑、他询问,但却无法再得到更多的身份,于是他只能亲自去寻找。 他走进大街小巷、走进酒阁花楼,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姓名身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恍然大悟——我也可以自己取得新的身份,然而他在酒楼里做小二,酒楼里的客人一哄而散,他在街巷里扮乞丐,几条街巷的乞丐闻风而逃…… 他很懊恼,为什么这些我不能得到新的身份呢? 眼前被他堵在角落的乞丐瑟瑟发抖:“您生的丰神俊朗,怎能与小的这等泼皮癞蛤蟆呆在一处……求求公子饶了小的吧!” 他盯着面前人慌张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脸:“原来如此,是因为这副皮囊么……” 说着就要拔剑将自己划成满脸坑坑洼洼的样子,只是等到冰冷的剑尖贴上脸侧,他突然想到:这副皮囊是属于这一个他、属于千家大公子的,若是就此失去的话,这一个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复又看向面前想要逃跑的人,突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于是他凑到对方面前,礼貌道:“抱歉,但我需要借你的身份一用。” 语罢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第二日,那个奇奇怪怪的公子不见了踪迹,而昨天被对方捉住的乞丐却回到了市集上,初时他的动作尚且有些拘谨,澹很快便熟练模仿起其他同事的动作,像模像样地坐在地上向他人乞讨。 其他人虽觉得奇怪,却碍于他周身奇怪的气质,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只有在收摊时有人路过,听到对方在喃喃自语道:“这个身份用着还需适应,但暂且也足够。” “可是这副皮囊有失我的风度,我不想一直穿着这个人的皮——况且你昨天没有处理干净,还能嗅到这上面的血腥味。” “好吧,看来这个新身份并不适合我,明日脱掉这层皮,再去找另一个……” 第569章 那路过之人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逃跑了。 第三日,市集上少了两个常能见到的乞丐,但并无太多的人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有人前来刺杀千家大公子,却被一个路人当场反杀,众人不解间,才从其剑法路数中看出这路人竟是由大公子假扮而成的。不仅如此,那位大公子还当着众人的面剥下了刺客的人皮套在了自己身上,而后扮作对方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千任好的凶名渐渐流传开来,而他不以为意,因为还有更大的困扰烦恼着他——新得的身份很快被识破,那刺客的上家、也就是千名卿后院里的一位小妾,在听到他当街杀人剥皮的事迹后,直接在他面前晕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孩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 他懒得多做计较,转身就走,心中不免懊恼:早知就不当街穿走他的皮套了,下次该更谨慎一些的,这下又要重新寻找新身份了。 这一次他打算主动出击,选定目标后,先暗中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将目标的神态、行为、习惯、癖好等等都记在心中,然后才利落出手,杀人剥皮改换身份,成功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得到了新的身份,这一个他终于安定了下来,于是又开始为下一个他寻找身份…… 在这期间,他的技艺愈发娴熟,不仅将身份对象的一系列行为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在几次失败之后,学会了将对方的修为与功法也都模仿下来,凭借着越来越完美的伪装,他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又一个新身份,越来越多的他安定下来。 他想,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而与此同时,关于他的种种流言也在千家乃至整个北洲传了开来——性格冷酷、手段狠戾的“千面鬼”,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张人的面皮扮作对方,偏偏他修为高强,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对此只当耳边风,身体里的他还在增加,他忙碌于为每一个自己找到合适的身份,不想又有不长眼的千家子前来挑衅,他没空与对方多做纠缠,直接出手了解了对方性命。 没想到那人刚咽气没多久,他的头脑一阵刺痛,竟是又有一个自己出现在了身体里。 这次的感觉来得十分强烈,明明身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吵,他却觉得有什么地方越来越空虚,令他无比迫切地再寻找什么——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皮囊……以此来证明他是谁、他们是谁。 他剥下了自己兄弟的皮囊,化身为另一个千公子,本以为能够为新的自己找到新的身份,谁知等待他的却是更多的疑惑。 “千公子!”他们这样呼唤他的新身份。 “哥哥!”这是他新换的一个兄弟的面皮。 “兄长。”这也是他。 “公子……”他们说的……是哪一个他? “千……”不对、不对!这不是他、不是他!他是……他应该是千任好! “不对不对,”另一个自己却道,“我是千公子,你才是千任好。” “不是的……”他看向镜子里的陌生面孔,“我不是千公子……不对,我是千公子……” “你胡说!”又一个自己抢先道,“这是我的脸,千公子是我,不是你!” “不是的……我才是……” “那你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脸!” “我的身份是千公子……我的脸……我是谁?” “我才是我!你不是你!” “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砰”地一声,面前铜镜里的面容碎成了千片,他仓皇跪地捡起,却已经不知那无数碎片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头脑昏沉,无数的他在他耳边争吵,好似要从这副皮囊里挣脱而出。 碎片划破了手指,鲜血流在地上,眼前一阵晕眩过后,他恍惚从那千片碎镜中看到了自己曾经取得过的一个个面皮——每一个,都曾经是他行走世间的身份,每一个,都应该是他。 可是如今,他们化成了无数道身影,向他伸出手来,吵嚷着嘶吼着要争抢他的身体,每一个都说自己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的……不是的……”他双眼茫然,却本能地去挣脱那些禁锢自己的手,口中喃喃道,“不是……你不是我……你们都不是我……” 刹那间,心中好像有什么一直困住他的东西崩断了,他挣开那些手,拿起剑来朝那些身影砍去:“你们都不是我!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千任好!” 他持剑刺向第一道身影,那人的面容却在剑刃入体的瞬间变换成了其他的面孔——每一张都是他曾用过的,那些面孔上的嘴张开,朝他喊道:“你疯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对,不对!”他将剑从对方体内拔|出,鲜血却从自己身体破开的窟窿里流出,“你不是我,你不是千任好!” 他持剑刺向第二道身影,那人亦挥剑向他刺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你想杀我?做不到的!因为那样你也会死!” 他也朝那人一笑:“那就试试看!”说话间血丝从唇边溢出,他却毫不在意地擦掉。 他持剑刺向第三道身影,那人连忙抱头鼠窜,一边求饶道:“你不能杀我……就算杀了我,你也得不到那个答案——我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你错了,”他踏碎脚下镜片,挥剑的手愈发坚定,“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找到那个答案!” 一剑又一剑,一片又一片,身上血肉模糊,脚下血流成河,气息逐渐微弱,眼前身影一道道消失,他的眼睛却愈发明亮。 等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镜片中,他终于倒在满地血泊与碎片中,“当啷”一声,佩剑掉在一旁,他抬眼看去,在一片红色的血中看到了剑身上倒映出的一张狼狈的脸。 他喘着粗气,瞪大眼睛,与那张脸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对视片刻,而后终于低低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找到了……”他笑得满眼泪花,“我找到答案了。” 下一刻,他又狠狠咳出一口血来,紧接着剑身倒映的面容开始极速衰老,体内的灵力从身上大开的血窟窿中飞快地流逝,他连忙爬起身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一般,双手从血泊中迅速寻找起来,半晌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在一地铜镜碎片中,躺着一只千疮百孔的虫子。 刹那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嘴角的笑容变为苦笑,他缓缓抬手,将那蛊虫放回了自己破开的心口。 血气与灵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那一刻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然后仿佛是某种直觉驱使着他,一个念头立即从心底升起—— 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成为真正的他! 这念头从未如此迫切过,他站起身来,稍微止住身上流血的伤口,又遮掩了满身血气,就朝着城外奔去。 就在刚出城的时候,他却和一个意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谁在那里?”千姒雨追上了因力竭而逃跑未遂的人,奇道,“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溜出微宁,你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来,将自己苍白的脸孔在灯下露出,虚弱却一字一顿道:“我是千任好。” 千姒雨面上露出了十分的惊讶,她看向眼前一身是血形容狼狈的青年,显然是难以置信:“你是任好哥?怎么会……” 他沉默地面对着她,片刻后千姒雨意识到什么,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这、这是你本来的脸。” 少年时陪在他的人大都死去,而他成名后再未用过自己的脸,因而传闻中“千面鬼”一人千面,却从未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早已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支撑着自己重新站起身来,擦过千姒雨朝着本来的方向挪去,千姒雨转过身来望向他背影:“任好哥,你要离开么?”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听到一声疑问:“为什么?” 再次沉默片刻,千任好缓缓开口道:“因为我不想再做千任好了,我也不想做千家大公子、千面鬼……从此我不再做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只有离开这里,我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千姒雨愣怔一瞬,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是么……” 她因为千家的蛊虫失去了自由,所以来到千家,寻找挣脱的办法,但眼前人却要离开千家,去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便是可笑的命运么……但不论如何—— 她背对着他,仰起头来笑道:“不论如何,恭喜你找到真正的自己——” ——“任侠!” 一片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裂开的丝丝缝隙中传了进来,虽然微弱却又直击心底,紧接着周围的黑暗碎裂开来,露出了那些鲜活的色彩。 勉强支撑着从千家离开后,他的身体很快到了极限,没过多久就昏倒在一片雪地中。 第570章 再次醒来时,眼前看到的便是安静整洁的房间与笑眼弯弯的卜赠春:“小弟弟,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他与对方沉默对视了片刻,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卜赠春已经自己将手一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不如,便拜我为师吧!” 还在懵懂时,卜赠春便将他从床上扯了起来,按在地上“砰砰砰”朝自己磕了三个响头:“好了,以后我卜赠春便收……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顶着通红的额头,有气无力回道:“任……”语气却是一顿。 “任什么?听不清——”卜赠春凑到他面前,看见他眼中的迷茫,恍然道,“也对,既然你都拜我为师了,那为师也该尽一点做师父的责任,嗯……听说师父会给没名字的傻徒弟起名,那我也给你起个名罢!让为师想想……就叫你——” “任侠。”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是任何人,而只是任侠。 随着身体与修为慢慢恢复,那只蛊虫也重新在体内蛰伏,安静到任侠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而他重新为人,重新放眼观这天地,才看到许许多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风景与人事。 他有了师父,有了朋友,甚至还有了个小师弟,他以“侠”为名,任“侠”四方,行侠仗义……一切都是全新的、自由的,那些与千家有关的黑暗与不堪,似乎都被他远远抛弃在那个夜晚。 直到在“三尺水境”中再次遇到千姒雨、直到听闻微宁城内外的变故——原来命运就是一张编织好的密网,而他们不过是在网中兜兜转转的一只只小虫。 从试炼之境离开后,千姒雨曾经再次找到他,而他拒绝了对方回到千家的提议。 然而仿佛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提醒,自那一天起,一直蛰伏在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了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叩问着他,那些被时光掩盖的滚滚前尘已经扑面而来,而这一次,他要如何做出选择呢? 上一次,在即将面对真相时,他选择了离开,选择抛下一切、抛下曾经的千任好,做真正的自己,那么如今呢?他抛下的名字、避开到的身份还是回到了他身边,于是他明白了—— 真正的他,既是千任好,也是任侠。他再逃避从前、再欺骗自己,也无法将他的罪孽、他的前尘一剑劈开抛诸脑后。掩耳盗铃是懦夫所为,见死不救非侠义之道,他应该做的、他要做的,是鼓起勇气面对真正的那个自己,然后—— 勇敢迎接属于他自己的命运。 “当啷”一声,两剑相交的瞬间,碰撞出的火花照亮了原本无神的双眼。 任侠高喊一声,挥剑荡开面前的千娥眉,而后迅速转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凛冽锋芒毕露,眨眼间斩断了所有控制自己的蛛丝! 鸿幽昌留下的金光顺着任侠的剑身缓缓滑下,在他身后,千娥眉、千姒雨、千婉暮、千修文等一众千家人纷纷走上前来,一同望向祭坛上的白色身影。 任侠剑尖指向澹折桂,眼神中映着如烈阳般金灿灿的光芒:“我绝不会屈服——被蛊虫控制的命运!” 第298章 三季之虫(十二) “不自量力。”澹折桂冷冷俯视着坛下众人,“以为挣脱了茧丝便可摆脱蛊虫的控制了么?” “无论如何,蛊王都会炼成的。”她这样淡淡说着,手中水袖朝两旁一甩,顿时四周的傀儡又是一静,紧接着朝祭坛的方向转过身来,重重跪拜下去。 这景象太过诡异,一众千家人不禁愣在原地,下一刻便见殿中所有傀儡同时开口,高声呼喊道:“拜见主公!” 声音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自四面八方向着苦昼殿中心的祭坛汇聚而去,仿佛在无形地聚集一道道力量,最终将声浪推向高潮——高台之上,澹折桂水袖翻飞,步履腾挪,身形缓缓朝着旁边退去。 但见在她身后,一道高大身影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对方一身银铠,头戴紫金冠,帽盔上插着双翎,红色流苏自耳旁长长垂下,面上覆着一张黑白怒目的面具,手中拄着一只长枪,俨然一副戏中武生扮相,但众人却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且不管眼前现身的是死是活,是人是鬼,耳畔那一声声“主公”提醒着他们,此人的身份分明是万年前叱咤五洲搅弄风云的千家老祖——千昼烈! “这、这是什么情况?”即使知道千昼烈应该还没有复活,但面对着祭坛上那人通身肃杀般的气势,众人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双腿打颤。 正在疑惑间,却见一旁澹折桂走上前来,抬手化出之前从千名卿体内掏出的蛊虫心脏,一把按进了“千昼烈”的胸口。 刹那间,那具躯体仿佛获得了某种命令,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四肢紧随着也活动起来,带着手中那柄长枪发出一阵金戈之声,而后只见那人将手中枪柄轻轻一握,顿时一股恐怖的威压从那枪身上散发出来,震得众人同时一滞。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枪身又是一震,便见一道金光朝着几人射来,眼前红影一闪,红娘子抬手挡在几人面前,怒斥道:“你们几个,真是嫌自己命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见那位“千昼烈”蓦地出现在她身前,红娘子连忙振袖抵挡,众人则在任侠的带领下四散开来。 灌注灵力的衣袖与对方手中长枪相接的一瞬间,红娘子脸色丕变,立即撤身后退,下一刻那枪刃重重劈进地面,迸发出的威力竟然将周围数十丈的人都震飞至半空! 那“千昼烈”收枪在手,红娘子重新落在地上稳住身形,面色凝重道:“他……他的身子,竟然是空的!但是那柄枪,却蕴含着无匹的威力……” 另一边,姜时维驭使着小怪接住了一众千家人放回地上,就听千修文问:“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的身子是空的?” 红娘子注视着将头转向众人的“千昼烈”,缓缓道:“你我看到的只是一具铠甲与缨盔,里面并没有所谓的肉身,那副面具下面,也没有真正的脸,他只是一具空壳,所以我方才与他交手时,察觉到他的动作十分怪异,这具空壳本身并无灵力,真正具有震慑般威压的,是他手中那柄长枪!那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永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只见澹折桂仿佛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倏然扬手一挥,手心向上朝空中抓去,便听她冷静道:“这次在本相眼皮底下耍小聪明的人确实不少,不过……本相岂能毫无准备?” 语罢,便见整座大殿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那些受到子母蛊驱使的傀儡纷纷开始移动,以祭坛为中心在大殿里摆开了奇怪的阵势,而后口中同时念起了诡异的咒词。 “怎么回事?”千婉暮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重重叠叠的音浪之中,紧接着所有人的身形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禁锢在原地,与此同时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一瞬间笼罩在了所有人头顶,一时间他们不由得摒住了呼吸,耳边只剩下了彼此无比清晰的心跳声—— “咚!” 千姒雨忍不住握紧了千娥眉的手。 “咚咚!” 虞绛宮停下了手中挥刀的动作,疯癫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 “咚咚!咚咚!” 红娘子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抬手颤抖着按上自己心脏,忍不住发出一阵干呕。 “咚咚!咚咚!咚咚!” 头顶的光芒突然变得无比刺眼,众人一同抬头,视线穿过大殿上方密密麻麻的茧丝与那颗颤动的虫茧,投向更远处—— 天空中的那轮白日散发出炽烈的白芒,一瞬间淹没了整个影子空间,紧接着光芒迅速褪去,一颗巨大无比的眼睛取代了原本白日的位置,血红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殿中众人。 短暂的寂静,震动声、颂词声甚至是心跳声都一并停止。 “嗡——”下一刻,伴随着剧烈的耳鸣,一股灭顶般的恐惧刹那间席卷了每一个人的心头,那颗巨大的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中迅速放大再放大——直到它落到大殿顶部,然后那眼珠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仿佛张开的血盆大口朝殿中众人吞去! 然而就在这时—— 那颗横在大殿上方的虫茧忽然猛地一颤! *** 今日的琼林格外热闹。 玉家后山的论剑台下挤满了人,小孩子们激动不已,年长者们屏息以待,一双双眼睛带着期盼与仰慕投向台上。 “听说了么?今日大公子要与三长老在此约战呢!” “鸾哥儿近来修为又涨了不少,剑术更是突飞猛进,我看三叔也没法继续吊儿郎当了……” “但三长老毕竟是三长老,难道会因为家主大人放公子一马么?” “我看你们都是瞎操心,两人都是我们玉家的高手,观此一战,我定能受益良多!” “……”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见一道身影伴随着剑吟声利落跃上论剑台,脑后高马尾在风中飞扬,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面上沉静如霜雪,一双眼中闪烁的神采比日月更明亮。 第571章 台下顿时一阵欢呼:“大公子来了!” “阿鸾哥哥加油!” “……” “哈哈,阿鸾呐,看来咱们这些小辈可是都很看好你呢,”三长老晃晃悠悠走上擂台,神态依旧散漫,“这么一来,三叔也得全力以赴了。” 在他对面,玉苍鸾提剑郑重行了一礼:“还请三叔赐教!” 语罢,却见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紧接着率先拔剑出鞘,“玉字十六诀”随之催动,召来冰霜紫电朝着对方攻去! 玉苍鸾一剑向前递出,剑尖晃动时化出万道剑影,翻身间脚下接连拔起一道道冰凌,身形迅疾如急电,剑势密集如落雷,招招式式变幻无常,十六字诀运使到极致。 三长老接住他的剑,目光中包含着惊叹与欣喜:“好剑!” 说话间抬手将他的剑挑开,再转身出剑时面容却已变成了玉家家主的模样:“吾儿,看剑!” 玉苍鸾微微一愣,却是压低眉头,迅速收剑挡在身前,接下了玉家家主的这一剑。 他反手一挑将对手隔开,紧接着欺身上前,周身裹着霜雪,与玉家家主战在了一处。 转眼间剑招一变,是族中小妹爽朗笑着与他比试:“鸾哥儿,小妹特来向你请教!” 玉苍鸾嘴角微微勾起:“来!” 乒乒乓乓,长剑相交,剑身倒映出主人坚定的目光,剑影纷飞,面前的人影不断变化,父亲、三叔、长老、弟妹,一道道身影在挥剑的间隙交替出现,不断与他交手、再退下、再交手。 琨瑶琳琅,玉字十六诀与剑意交融,脚下冰山迭起,四周寒意凝结,似要万物冷寂,惊雷撕裂天际,化作无数巨龙俯冲而下,冷霜弥漫周身,凝成参差狼牙迎向巨龙,雷光与冰雪交织,如两群猛兽互相撕咬争斗,互不相让,咆哮声震彻天地! 突然间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周围琼林的景象破裂,玉门倾倒,楼阁坍塌,山川化为火海,熟悉的人影淹没在滚滚浓烟中,眼前的对手则变成了一个个身着黑红官袍的太微府之人。 玉苍鸾咬紧牙关,握剑的手更紧几分,低吼一声迎上了那些目光冰冷的刽子手。 耳畔猛兽嘶吼的声音被灭顶般的“轰隆”震响吞没,玉苍鸾奔跑在烧焦的土地上,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玉家人惨烈的死状,而剑尖的对面,是表情冷漠的殷独觉,是面目冷酷的落萧河,是分食至亲的黑鸦。 玉苍鸾心煎似火烧,浑身却冰凉,剑势愈发狠戾,霜剑电光严相逼,一招一剑无不裹挟着深藏于心底的愤恨,砍向梦魇中无数次出现的身影,手指几乎将手中剑柄捏碎,恨不得即刻将亲人族人受到的伤害千百倍奉还! 剑尖刺向殷独觉面门的一刻,对方的身影轰然碎裂,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澹折桂半戴面具的脸,玉苍鸾愣怔一刻,就见对方朝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紧接着白色身影蓦地消散,而四周倒伏的尸体则一个个重新站起身来,顶着熟悉的脸孔,拿着武器向他攻来。 玉苍鸾咬破舌尖,让疼痛刺激着自己清醒,让鲜血浇热自己的愤怒,挥剑朝着往日的身影冲去。 同样的心法,相似的招式,剑刃相交的两边却是隔着生与死,一招又一招,一剑又一剑,无数次在回忆中上演的场景,多少回幻境中重温的心情,识海中翻腾的仇恨,指尖上洗不掉的血迹,冰湖里冻结的眼泪,一路走过的阴谋诡计、艰难险阻,如今睁眼看清,到头来原是蛊中的虫,局中的棋,网中的兽。 因为是琼林玉家,是《琨瑶心经》,是“玉字十六诀”,是怀璧其罪,是前人因果,也是百般算计,是灭门惨案,是血海深仇! 眼前的身影散发出一股股黑气将他包围,被“附魂”过的四肢百骸皆传来噬咬的疼痛,那是他玉家人几十年来都未能安息的冤魂,是重重阴霾下不见天日的命数,是浸泡在血中的恨意。 转眼间,面前交手的人影又变成了一个个太微府执事,玉苍鸾长发披散,衣袍残破,目眦欲裂,唯有手中长剑如饮冰寒凉,心中仇恨似卧炭烧灼,攻势愈发疯狂,招式愈发凶猛,流出的血凝成冰,眼中的光聚成雷,浴火的人化成剑,将要刺穿一切阴谋算计。 挥剑的瞬间,周围的人影又回到了从前的琼林,眼前仍见鲜活生动的面孔,意气风发的面庞,耳边犹闻长辈的叮嘱,弟妹的呼唤,心中向往不过是指尖清澈的剑鸣,是身下哒哒的马蹄。 挥剑,再挥剑,是从前的玉苍鸾在论剑台上与玉家人交手。 战斗,再战斗,是如今的玉苍鸾在虫茧中与玉家残魂交手。 今昔交错,身影交织,是从前的玉苍鸾与今日的玉苍鸾隔剑相望,是玉家旧日不甘的残魂在挣脱咒术的束缚,冰剑林立,风霜愈发凛冽,电光耀目,惊雷愈发密集,唯有“玉字十六诀”的招式在一遍遍的挥斩中被刻在心间、刻入魂魄,雕琢出他的神、打磨出他的骨——那是属于玉家人的魂! 剑尖停在面前的身影前,隔着时光与生死,玉念斫看向眼前的青年人,清醒的眼中目光欣慰:“吾儿……” 玉苍鸾近乎疯魔的双眼中瞬间变得清明,紧接着鼻中涌上酸楚:“父亲!” 周围的玉家人们纷纷走上前来:“家主!大公子!” 许多年过去,当年的三日大火已经熄灭,亲人的血已经沁入故乡的焦土,不想身处阴谋诡计的重重漩涡中心,故人竟然阴差阳错之下在异乡异地重聚。 玉苍鸾缓缓环顾四周,那些曾在幻境里、梦境中见过多少次的身影,如今终于敢将那些深埋心底的姓名唤出口。 尽管他们的魂魄早就残缺不全,尽管此刻他们的身影已经快要消散。 玉念斫抬起手虚虚抚过玉苍鸾侧脸,慢慢一路往下,等他的指尖点在玉苍鸾胸前的狐狸面具上时,手臂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他轻叹一口气:“吾儿,为父和大家等了你许多年……当年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告别,为父一直很后悔……” 玉苍鸾咬紧颤抖的嘴唇:“孩儿不孝……竟让人将父亲与族人的魂魄掳去而不知……” 玉念斫作势拍了拍他胸膛,打断了他的话:“如今你不是将大家救回来了么?” 玉苍鸾睁大双眼,瞪着他已经透明一半的身子。 身旁传来一道轻快的笑声,是三叔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膀:“阿鸾还是如此执拗,此事原本就非你之过错,何必自责?” 说着又道:“我们早就该走啦,是大哥非要等着来和你道别。” 一旁少年连忙止住他的话:“嘿呀!三叔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立时有许多人应和他:“就是就是!” “三叔笨蛋!” 三长老端起威严,让一众孩子噤声,这才转向玉家主:“大哥,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话,赶紧和阿鸾说了吧。” 玉念斫直视着玉苍鸾双眼,缓缓道:“吾儿,吾等残魂被拘一事,你不必自责,吾等玉家人绝不会屈服于阴谋诡计之下!” 他说着抬起应该是手臂的部分,搭上玉苍鸾肩膀,笑道:“既然胆敢留下吾玉家人的魂魄,无论是谁,吾等必要让她偿还代价——吾儿,抬起剑来!” 玉苍鸾浑身一震,强忍着眸中打转的泪水,缓缓将“青琅问玉”用两手平举着抬到身前。 下一刻,但见周围聚集的玉家人残魂逐渐消散,他们依次向玉苍鸾道别,而后化作一道道清风,环绕着他注入了剑身之中。 “阿鸾,接下来也要辛苦你了。” “大公子,再见。” “鸾哥哥,让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 最后的最后,玉念斫收回久久注视着玉苍鸾的目光,父子两人相视一笑,而后就见玉家主纵身化作一道青光跃入剑刃之中,只留下一道声音回响在玉苍鸾耳边: “吾儿记住,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琨瑶心经》的特殊之处,但纵使玉家被灭、琼林被毁,即便他们千方百计占据你的功法,他们也不会成功。” “因为我‘玉字十六诀’最特别之处,并非甚么无视境界拓宽识海,而是写在心经最开头的那一句,是每个玉家人踏入修行之途时学的第一式——” “青琅问玉”中,传来玉家人的齐声回响: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玉苍鸾捧着剑的手轻轻颤抖,任由泪水洗刷自己的面庞,他张口泣血,咬牙回应道:“孩儿……记住了!” 紧接着,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的狐狸面具,然后在通身大涨的青光中,挥动手中光芒四射的长剑,向着四周崩裂的天地挥出了早已练习过千万遍的招式—— “玉字十六诀”! “轰隆”一声,虫茧四分五裂,大殿中盘曲交错的茧丝被其中迸发出的剑光一瞬间粉碎,玉苍鸾在澹折桂睁大的眼前纵身跃出,一剑劈向那张开大口的巨大眼睛,“玉字十六诀”同出,竟然硬生生挡住了从其中冲出的诡异黑虫。 第572章 下一刻,他胸前的狐面漂浮到半空中,散发出耀眼的青芒,而后“砰”地一声碎裂开来,只见一只体型巨大的红狐载着几道人影从那些碎片中飞出,在空中向着玉苍鸾踏步而来。 澹折桂很快从短暂的惊讶中缓过神来,冷哼一声道:“徒劳的挣扎。” 说着抬手一招,欲要趁着玉苍鸾对付大眼的片刻之际,操纵铠甲抬起“永昼”枪劈向玉苍鸾后背。 正在此时,却见一只瘦弱的手臂从旁伸来,一把按住了那柄“永昼”枪。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响起:“住手罢,师相!” 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平地惊雷,将澹折桂的动作彻底定在了原地。 第299章 三季之虫(十三) 澹折桂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不仅是她,在场众人亦循声望去,但见逆光之处,一道人影按着长枪,慢慢从那高大铠甲身后走上前来,其人身形清癯,眉眼温润—— 正是自进入微宁之后,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寄残荷。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澹折桂与这面带病弱之色的陌生男子对视片刻,紧接着从心底升起一丝荒谬之感。 “大胆!”一直波澜不惊的女子脸上显出一丝薄怒,“无礼之徒,竟敢口出此等冒犯之词!” 话音落下时,却见寄残荷手中一动,轻松将那铠甲手中的永昼枪夺了过来,他持枪在手,垂眸用手指轻轻抚过枪杆上雕刻的纹路,随即抬头重新看向澹折桂,神色中有几分痛心:“万年过去,物是人非,‘永昼’还认得我这个主人,师相……竟不愿认我了么?” “荒唐!”澹折桂盯着这副陌生的皮囊,听着对方陌生的嗓音,大声斥责道,“竖子竟敢冒充千家老祖,究竟是何居心?还不速速显出原形!” 说着手中水袖一甩,便直直向着寄残荷面门攻去,寄残荷连忙挥枪抵挡,一把用枪尖挑住了澹折桂的水袖,隔着长长的白绸,两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只见澹折桂突然将手中水袖一扯,不顾另一端被枪刃绞碎,匆匆将水袖召回,紧接着她低头抬手,一把按住了自己戴着面具的半边侧脸。 寄残荷收回枪来,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对方焦急道:“师……” “住口!”澹折桂却猛地抬头,露在外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只见她浑身微微颤抖,咬牙切齿道,“不……你不是他……你不是!主公……主公分明……” 她说着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另外半张脸,顿时离她较近的千家几人发出一阵倒吸凉气与干呕的声音——只见那面具之下,分明是一张属于男子的脸! 即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这是个俊朗男子,只是面容与寄残荷毫不相似,虽然阖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就见澹折桂望着愣在原地的寄残荷,眼中露出笃定之色:“主公他分明——一直在这里。” 半空中,玉苍鸾仍在抵挡着从天眼中飞出的母蛊,察觉到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他向旁边的人,不,狐狸投去一个眼神:“怎么回事?” 狐狸一边和他一起使力,一边歪歪头:“在下也不知道呢。” 说话间,却见整座大殿内忽然阴风四起,四周傀儡们的颂词声再度层层叠叠地响了起来,偌大的祭坛上自外向内亮起了一圈圈黑色的阵法纹路,最后收束到了最中心澹折桂的脚下。 祭坛上,就见澹折桂甩起一边的水袖搭在另一只手臂上,脚步应和着周围的颂声,缓缓在原地转了个圈,而后开口唱道:“魂兮——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呼啸的阴风愈发猛烈,被定在原地的一众千家人只觉头晕目眩,仿佛这阵阴风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们的元神与魂魄抽离肉体。 与此同时,大殿顶部的天眼也剧烈颤动起来,母蛊在玉苍鸾的剑下疯狂挣扎着,发出一阵阵诡异非常的啸叫声,声波化为实质,混合着从地面上刮起的阴风,向一人一狐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阴风怒号,影影重重,失去了天上那轮白日,整个影子空间变得阴森可怖,简直不似人间。 寄残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糟了,是‘招魂’术,难道师相是想……” 他连忙将手中长枪向地上一拄一转,一道金光便随着他动作从枪身上亮起,向四周扩展开来,抵挡住侵扰众人的阴风,同时与那股拉扯神魂的巨力抗衡。 然而祭坛之上澹折桂仍在继续布阵施术,但见她身形宛转,步履腾挪,双手水袖翻飞,动作间口中唱诵道: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随着她的唱词,祭坛上阵法以她为中心由内而外亮起了一圈圈烛火般的光芒,而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半边男子的脸上突然间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寄残荷诧异的目光! “唔……”下一刻,就见寄残荷闷哼一声,抬起手来按住自己的额头,随着澹折桂口中所念的招魂之词,浑身上下开始与对方那半张男子的脸一同亮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澹折桂的脚步停顿了片刻,旋即用自己的那半张脸对着寄残荷,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怪异,而寄残荷则以长枪支撑着身子,慢慢朝她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现在,师相总算肯相信我了罢。” 说着拿起手中长枪,顶着肃杀的阴风吃力地朝着祭坛的方向走近几步,却见迎面抽来一道罡烈的灵力,逼得他再次停住了脚步。 “别过来……”寄残荷仰头看去,只见黑气弥漫的祭坛上,白衣女子浑身发抖,一只手指着他,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道,“别过来!” 寄残荷面露苦涩:“师相,我……” “住口!”澹折桂却大喊一声打断了他,“不要这么唤本相……只有主公会这么喊……而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她说着抬指死死抠住自己半张男子的脸,几乎目眦欲裂地吼道:“你不是!!!”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数千年来,她招魂了千千万万次都没有回应的人,怎么会以一副无比陌生的模样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这不可能——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筹划了上千年,一步步从千家人中炼出蛊王,然后利用合适的躯壳与魂魄,再将自己精心保存下来的这一缕元神注入其中,加上重现万年前千家实力的傀儡军团共同结阵,如此万事俱备,便可招回千昼烈的魂魄。最后利用《琨瑶心经》让新的躯壳承载千昼烈的修为——如此这般,才是万无一失,如今终于到了最后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口口声声称自己就是千昼烈?!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一定是这些家伙的阴谋,她绝对不会上当——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复活主公! 澹折桂缓缓放下手,盯着寄残荷的目光有些阴鸷:“……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说着忽然挥袖,一把拽住寄残荷腰身,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眨眼间两人相对而立,寄残荷望着眼前一半属于千昼烈一半属于澹折桂的脸,忍不住嘴唇颤抖:“师相,你……” 就在这时,却见澹折桂径直使水袖缠住寄残荷的脖颈,冷冷瞪着他道:“虽然不知你是用了什么诡计侥幸得到了主公的残魂,但不论你与你背后的人有何目的,都休想使本相动摇!不过——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本相不妨借你躯壳一用!” 紧接着她在寄残荷震惊的目光中抬手,一把按在了面前人的头顶,便见无数暗芒从她指尖涌出,流进了寄残荷体内,寄残荷连忙挣扎了起来,却听澹折桂张口又道出招魂咒语:“魂兮——归来!” 下一刻,只见祭坛上阵法忽然黑芒大盛,团团黑气随着阴风卷向四周,瞬间将千家众人笼罩,周围众傀儡诵咒之声不停,推动着阴风与黑气化成一只只手臂,抓住了在场的几位千家子。 紧接着,半空中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却是那母蛊重新缩回了天眼之中,而后只见原本硕大无比的眼珠缩小成拳头大小,迅速朝着祭坛上被控制的寄残荷坠去。 “不好!她是铁了心要在这里为千昼烈招魂……”红娘子一边抵挡直击元神的阴风,一边瞪着那颗眼珠吼道,“不要让她将母蛊与那个人融合,那样所有千家人的魂魄会被瞬间吸走,她就会得逞了!” 玉苍鸾连忙翻身俯冲,身边青芒挟着长风追上来,卷住他身形朝着那天眼追去,眼见天眼接近了寄残荷头顶,玉苍鸾再顾不得其他,径直抬手一把握住了那颗闪动着诡异光芒的眼珠! “玉苍鸾——” 天眼中包含着的仙人之力瞬间反噬了玉苍鸾,只是刹那之间,他的躯体和魂魄仿佛已经崩解了万千回,下一刻紧随而来狐狸化作一团青色火焰包裹住他的周身,拼命护住了他的身体。 第573章 “呃——”剧烈的痛苦侵蚀全身,比千刀万剐烈火焚身还要残忍百倍,那一刻一种可怖的直觉从玉苍鸾心底升起——自己就要被某种无形中的力量顷刻抹杀,神志和形体都即将崩溃,就连元神与魂魄也会彻底消失,他的一切存在会在这世上湮灭,包括过去、现在、未来……然而恍惚中有另一道身影自背后死死拥住了他,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与他一同握住了那颗仙瞳。 玉苍鸾眼睫轻颤,愈发握紧了手中的天眼,澎湃的力量从眼珠中爆发出来,荡向四周,竟然将苦昼殿的殿顶与下面的墙体直接分割了开来,大大小小的碎石纷纷而落,又紧接着被裹挟着阴风的黑气吞噬。 在二人对抗天眼的同时,另一边澹折桂直接水袖一挥将那副铠甲一并扯了回来,而后只见她伸手将寄残荷一把推进了铠甲之中。 “哐当”一声永昼枪掉在地上,寄残荷抬手抓住澹折桂的手臂不断挣扎着,眼中溢出泪花:“师相、师相,你不能这么做,我真的是……” 然而他对上的却是澹折桂冷漠的目光,愣怔的瞬间,澹折桂抬指点在铠甲胸口处,将先前那颗包含蛊虫的心脏取出,接着硬生生塞进了寄残荷口中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 “!”寄残荷震惊无比地瞪着眼前人,四肢与身体却已经在术法及蛊虫的作用下与铠甲融合在了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澹折桂将那张黑白面具重新罩在自己面上,彻底隔绝了两人相交的视线。 面具归位的一瞬间,寄残荷停止了挣扎的动作,但见澹折桂水袖一挥,寄残荷的铠甲周围迸发出数道黑气,同时贯穿了尚在抵抗的千家人和玉苍鸾的身体! “是时候了……”她一边挥袖转步,一边缓缓道,“躯壳、蛊虫、残魂、元神、心法——” 说着抬手按住自己的半张脸,指尖使力,一把将那张男子的脸扒了下来,顿时脸上鲜血淋漓,澹折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见那脸皮在她手中化作一点金色的灵光,随着她的指尖点在了面前的黑白面具上。 只见澹折桂转身,继续之前的招魂之术,口中再次沉声唤道:“魂兮——归来!” 随着语音落下,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一众千家人的魂魄从体内缓缓拽出,姜时维等人勉力相抗,却仍旧抵挡不住众人魂魄离体的趋势。 与此同时,洞穿玉苍鸾丹田的黑气将他的识海吞食,却又被包裹他周身的青光阻挡,二者相持之间,玉苍鸾却仍旧睁大双眼,死死抓着面前那颗仙瞳不肯放手,只听他怒吼出声:“啊啊啊啊啊——” 就在手上的皮肉不断崩解又恢复的过程中,忽见下方的铠甲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手臂抬了起来,缓慢却坚定的,与他一同握住了那颗颤动不已的天眼。 “诸位,”面具下传来一道强忍痛苦的声音,似寄残荷又似另一个人,“接下来……要交给你们了!” 一旁正在维持阵法的澹折桂闻声一怔,而后连忙劈手去夺那颗眼珠。 便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眼的金光从握着天眼的手指缝中亮起,而后向周围迅速扩散,眨眼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淹没了整座苦昼殿、最后淹没了整个影子空间。 玉苍鸾只觉得身体突然间变得无比轻盈,从天眼处受到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识海中的一片黑色的海渊开始随着那道向外扩展,渐渐漫过他的全身、漫过包裹着他的青色火焰、进而漫过了四周的所有人。 一时之间,神识被拓展到了极致,玉苍鸾看到了背后与自己几乎贴合在一起的竹栖砚,看到了面前寄残荷体内混杂的神魂,看到了一旁澹折桂身上浑浊的黑气,看到了周围属于千家人的、其他人的、还有傀儡体内的、无数的魂魄…… 玉苍鸾最后看向从他手中的那颗仙瞳——原来是《琨瑶心经》与天眼中的力量结合在了一起,将自己的识海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竟然超越了他肉身与元神的束缚,覆盖了整个影子空间! 他将目光转向面前,只见寄残荷的身上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金色碎片聚集到了眼前人的身上,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玉苍鸾忽然明白了——那是被澹折桂的阵法招来的、属于千昼烈的残魂! 在他身旁,一同握着天眼的澹折桂勾起嘴角,眼中升起怀念的目光,朝着千昼烈缓缓伸出手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大喝一声,握着天眼的手生生地挣脱面前两人,已经化成白骨的拳头直直向前,一把径直捅进了“千昼烈”的胸口! 澹折桂的笑容停在嘴边,眼睁睁看着那些聚集起来的残魂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在她面前重新碎成了一片片,转眼间朝着在场众人飞了过去。 金色的碎片没入众人体内,将千家人被抽出的魂魄重新安回各自体内,顿时那些尚在挣扎的人身上相继亮起了光芒,远远望去宛若一颗又一颗被点亮的星子。 玉苍鸾收回手来按上胸口,感受着体内的碎片充盈着澎湃的灵力,不仅修复了先前被洞穿的丹田,更在他的《琨瑶心经》的加持下,使他的修为短暂地抬高到了一种玄奇的境界。 他低头与身边重新化形的狐狸对视一眼,然后环顾四周,只见千姒雨等人亦被解开了束缚,他们停止挣扎,一同感受着由那体内的金色碎片带来的神奇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千娉停刚被狐狸带出来,身体和心灵就同时遭到了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想此刻又因这块碎片获得了安宁,甚至还觉得身心空前地舒畅,周围万物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能清清楚楚地知晓了。 “是‘天眼’与《琨瑶心经》相结合的效果,”众人看向站在前方的玉苍鸾,只听他道,“千昼烈将附着着他元神与魂魄的碎片打入了众人体内,又借助《琨瑶心经》将你我的修为短暂提升至他曾经的境界。” “这么说……是他将力量分给了我们。”任侠抚上心口,那块碎片就在他体内,散发出灿烂而温暖的光芒,仿佛太阳不灭的光辉。 “荒唐……实在荒唐!”这时,就见震惊之下的澹折桂率先反应过来,手中水袖将寄残荷身着铠甲的躯体拽回身边,睁眼怒视着面前一个个散发着光芒的千家人,口中发出不甘而疯狂的嘶吼,“任何人——都休想阻止本相!” 她抬手掐诀,玉苍鸾握在手中的眼睛便又是一阵颤动,紧接着一团黑气从那眼珠中散发出来,穿过他的指缝朝着澹折桂而去,然后在她手中聚集成了母蛊的模样。 澹折桂直接借由母蛊催动众人体内的蛊虫,然而天眼的力量被玉苍鸾吸收大半,又被那些魂魄的碎片借去,剩下的母蛊之力已经消减许多,虽然蛊虫还是会影响他们的身体,但却无法再随意支配他们的魂魄与元神。 澹折桂犹不死心,又使出全身功力催动数次,蛊虫的效力再度增加,众人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却一个个都咬紧牙关,不肯再轻易屈服于体内的那一股力量。 澹折桂口中发出不甘的怒吼,开口又念出“招魂”法诀,这一次阵法之力催动到极致,不仅要召回属于千昼烈的魂魄,更调动起殿中的傀儡,还有更多的、千千万万个曾镇压在“永昼”枪下的冤魂聚集起来为她所用。 苦昼殿外,黑压压的魂魄随着咒语纷纷凝聚成形,影子空间中重新现出无数繁华城池之景,城中的人们却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边,随着澹折桂的召唤朝苦昼殿一排排跪了下来,齐声呼喊道:“见过家主大人!” 强行催动的“招魂”之力下,澹折桂面前铠甲中重新开始聚集起金色的魂魄碎片,那具铠甲也随着她控制慢慢活动了起来,头上双翎抖动,身上甲胄碰撞发出轻响,只见他伸手轻轻一招,掉在地上的长枪便回到了手中。 就在这时,却见面前刺来一道剑光,意欲打断澹折桂的“招魂”,澹折桂转身躲过,不曾想又有两股灵力自两个方向袭来,她再度旋身,两只水袖向两边甩出,挡住了攻击。 紧接着,有云雾翻腾笼罩人影,而后又是灵蝶飞舞噬骨灼心,掌力咒术相接,不间断地从各个方向袭来,澹折桂一抬眼,手指一招,身旁的铠甲应声而动,挥舞起“永昼”长枪将一众攻击尽数扫开。 澹折桂环顾四周,但见众人落在不远处,玉苍鸾与狐狸持剑蓄势待发,任侠与千娥眉抬剑分立左右,千姒雨眼中微芒闪动,千婉暮身周粉雾缭绕,千修文手杖横于身前,红娘子纵身跃至半空。 更远一些的地方,姜时维操纵着小骨接住千娉停,盘旋在一众傀儡头顶,地面上,虞绛宮一人一刀,深入傀儡群中,挥刀横扫,打断了那些傀儡口中的吟唱,不断有新的傀儡冲上来补全阵法,又被巫寻云等人合力破开…… 每个人的身上金光闪动,仿佛——仿佛一个个将要冉冉升起的小太阳,散发着微弱却又顽强的光芒。 第574章 “不……不!”澹折桂走上前来,与身边的高大铠甲武生并立,她压低眉头狠声道,“天上的太阳只有一个——不是你们这些黄口小儿,不是那个奸诈小人阳澄麟,不是那个偷天换日的阳家……万年之前,万年之后,自始至终——只有吾主千昼烈!” 话音落下,只见她手中水袖一挥,顿时那铠甲武生与她一起动作起来,二人脚步腾挪,宛若戏台上角色粉墨登场,一唱一和,下一刻水袖翻飞,银枪横扫,一文一武同时朝着众人攻去。 千娥眉挥剑绞住白蛇似的水袖,任侠与千修文合力架住千昼烈的一击,而后千姒雨双手相合,召出幻境将众人身影掩护起来。 许是因为体内承载了属于千昼烈的魂魄碎片,幻境中渐渐显现的,分明是属于千昼烈的回忆。 但见一座戏台高高架起,台上人影交织,记忆中澹折桂与千昼烈的身形与现实交错,过去与现在重叠又分离,一片混沌之中,但见一道裹挟着风霜的雪亮剑光从半空中显现,刺破台上的帷幕,迎向千钧威势的永昼枪。 只听锣鼓喧天,一出好戏开场,前尘滚滚而来。 第300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一折 千家郎封坛拜师相,戏班主三计试君心 万年之前,微宁城尚且不叫微宁,而叫做微宮城,千家也不过是五洲遍地修真世家中的一支。 它盘踞北洲,收纳了各种杂家功法,家中汇聚了众多奇术异士,因功法之别而党同伐异的事时有发生,族人之间一直内斗频频,又因为缺乏约束,其中常有剑走偏锋、修炼邪门禁术者,故而门中明争暗斗血腥无比,阶前壁下白骨累累。 虽然也有飞升成仙者,却也用的尽是正统修仙道法所不齿的偏门左道,因而并不被其他几洲的世家所认同。不过相应的,千家众人亦瞧不起那些自诩正统的腐朽之辈,他们对内互相排斥,对外贬低他人,可以说是常年武德充沛,微宫城中大小摩擦争斗不断,千家家主有心无力,并不能镇压这些剽悍之辈。 却说这一日,城中来了个戏班子,他们在最热闹的酒楼里架起戏台,说是要连着演上三日。而听闻这戏班表演极佳,折子又写得引入入胜,于是众人都来凑热闹。 第一日时,众人皆为台上表演的爱恨情仇所折服;第二日酒楼中人满为患,戏班与老板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到了第三日,酒楼特地为戏班将戏台扩大,又为客人准备好桌椅酒食,正等着收官,谁知台上风月演罢,忽然换了一出丑戏,那唱词明里暗里所指的,可不就是在座的千家各位。 台下众人如何肯罢休?可偏偏座中有羞恼者欲当场翻脸掀了戏台时,那戏里便先演出了一场掀台戏,有怀恨者打算结束后对这戏班暗下毒手时,那戏里便又演了一出毒杀戏,仿佛那写戏的人早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将众人的各色反应预测了个十成十。 一曲唱罢,台上人丑相尽出,台下人面上精彩纷呈,偏偏被戏中讽刺的情节所慑,不敢轻易发作,杀戏子事小,被对家抓了把柄事大,于是众人皆沉默退场,空留下酒楼老板对着一片杯盘狼藉独自发愣。 老板回到戏班暂住的后院,打算去找那个班主理论一番——他毕竟是做生意的,就没见过这么砸自家招牌的人! 还没走近班主所在的房间,一把剑先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颈前,班主顿时脊背一凉,就听一道略显青涩的少年嗓音在他耳边闷闷地响起:“站住!不许动!” 这语气自带一股威严之势,令老板身子不由地一抖,连忙开口道:“大人饶命啊!小的一家在城里老实做生意,并不敢攀交诸位大人,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可以上交灵石,求求大人……” 却听身后那人发出一声轻啧,然后对他道:“我没想要你命……我是问你,今日演戏的那戏班住哪儿?” 老板连忙颤抖着伸手指了个方向,那人便又问:“班主是哪个房间?” 看来果然是杀人灭口的,老板身子更哆嗦了,赶紧指向其中一个房间,只听身后人继续道:“明白了,多谢——不过今夜这里注定要有一场恶战,为了不让你卷入纷争,还是……” 老板眼前一黑,对方的话就此消失在耳边。 澹折桂在门口与戏班众人分别,虽然这第三日的戏演得太过招摇,但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众人走南闯北,也见惯了大风大浪,何况有澹折桂在,每次就算戏班中面临危机,也都能被她化险为夷,故而众人对她很是敬重。 澹折桂推门入房,目光从房中摆放着的大小箱子、衣架上的戏服、角落的竹简卷轴上一一扫过,而后她缓步走到床边的梳妆台前,开始对着铜镜卸下脸上妆容。 这时忽听窗台上一声轻响,一道寒气带着杀机朝澹折桂背后袭来,而她恍若未觉,危急时刻,却见房中一个衣箱突然从里面打开,一道人影顶着戏袍从中跃出,一剑横出挡住了偷袭者的攻击! 房中一阵“叮叮当当”,是那从衣箱里跳出的人和刺客战在一处,而随着这点变故,窗边、屋顶上又陆续显出几道身影,朝着仍旧坐在梳妆台前的人刺去。 杀机重重,澹折桂手上动作丝毫不见慌乱,那箱中人见来人变多,一手支住面前对手,另一手扯住身上戏袍朝几人一甩,便将逼近澹折桂的武器尽数卷起,而后一个转身卸力,将几人一并撂倒。这时,一直观察战况的澹折桂终于轻轻抬了抬眉头。 这人身形矫健、武艺高超,面对着层出不穷的邪术秘法仍旧镇定自若,显然是十分熟悉他们的路数,没一会儿就将刺客全都打得屁滚尿流逃跑了。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一地狼藉,那箱中人提剑静立良久,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人来犯,这才转过身来,正巧看见澹折桂从梳妆台前起身,朝自己缓步走了过来。 澹折桂不声不响地打量着眼前人——此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个头比她还稍微低一些,身上顶着几缕戏袍的碎片,却难掩挺直的腰背自带的气度,对方脸上戴着从衣箱里翻出的一张黑白面具,就这样持剑叉腰,微微仰头与她对视。 “阁下不必担心,有我在此,没有人敢再来对你不利。”少年人的语气充满骄傲。 澹折桂闻言,望着他轻笑道:“他们遮遮掩掩,是心中有鬼,公子为义救人,怎还要遮掩身份?” 少年人一顿,再开口时有些难以置信:“我、我与阁下素昧平生,阁下难道认出了我的身份?” “能不凭修为便以一人之力逼退刺杀者的,微宫城中没有第二人,他们认出公子的功法,自然不敢再来冒犯。” “好吧,”少年人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来,眼中闪着灵动的光,“阁下言行气度,果然不凡,不愧是能写出那等犀利曲词的人!” 澹折桂挑眉反问他:“哦?公子为何笃定我便是作词之人?” “这个么……”少年人挠挠头,轻咳一声道,“我直觉很准的,你一定就是那个人。” 澹折桂却道:“公子前来寻我之前,已经调查过戏班了罢,所以今夜前来,便是为了见一见这胆大妄为的作词人。” 少年人听得神色认真起来:“嗯,猜得不错,那你要不再猜猜我今日还做了些什么?” “下戏后,你假扮刺客,找到酒楼老板问出了班主的房间,又料到今夜在这里有一场大战,为了不让他人被波及,所以索性将老板打晕拖回了他的住处。” “然后你潜进房间躲在衣箱里静静等待,若是来人只有我一人,你便能直接与我畅谈一番;若是有刺客前来,你便可先收拾了他们,顺便给我一个下马威,然后再与我畅谈一番。” 少年抬头惊讶地看着她:“阁下难道真如所写的戏折子一般,有未卜先知之能?!” 澹折桂微微一笑:“承蒙公子夸赞,我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只不过略通一些识人谋事之术罢了。” “哦?”听她这么说,少年反倒不服气般扬起下颌,“阁下既然这么说,想必也已经猜出我今日前来见阁下的目的了?” 不想澹折桂却避而不答,反问道:“我不过无关紧要之人,倒是公子可想过今夜被识破身份后,要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明枪暗箭?” 少年收敛起周身气势,眉头稍稍皱起:“此事是有些棘手,不过我就是要向那些家伙表明我的态度,大不了就撕破脸,我千昼烈岂会怕了他们!” 澹折桂却摇摇头:“公子自是行得坦荡,不过既然公子认同我今日这出戏,想必也不愿微宫城中的内乱加剧……” 见少年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生出了几分期待,澹折桂话头一转:“我想,公子不妨将此事作为契机,试探一下各方的态度,必要时也可出手,这样才能尽早为公子将来的计划做准备。” 此言一出,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第575章 少年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澹折桂的房间,澹折桂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日,酒楼老板刚揉着生疼的后颈醒来,就被眼前围着的一群邪修吓破了胆。 果然有人借着昨天那场戏在酒楼生事,说戏班乃是东洲派来的奸细,与酒楼勾结,欲置千家于不利,更有人出来作证,说昨晚遭到了班主的刺杀,要将戏班抓走拷问。 就在混乱之时,却见千家四公子千昼烈从天而降,坦言昨晚自己曾来找过班主,所谓奸细之说是无稽之谈,而所谓刺杀之事更是倒反天罡。 “我昨夜亲见十来人前来刺杀班主,反被我打得落荒而逃,”千昼烈说着揪住那站出来指认的人,扒开他衣服将对方特意留下的伤口给众人看,“你们可看看清楚,除了我的剑,谁能把人打成这样?” 语罢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诸位若是不信,我大可现场再揍你一顿,让大家看看这伤口究竟是不是我留下的!” 一句话威慑力十足,教那人当场就吓得把实话都倒了出来,千昼烈趁胜追击,一手拎着这人将矛头对准他借机生事的主子:“长老因几句戏言便恼羞成怒至此,莫非真是被说中了丑事,心生胆怯不成?” 长老忙道不敢,千昼烈却又直言昨日戏中所言针砭时弊,何不就此让众人引以为戒,若因此而胆怯,倒平白自乱阵脚,令他人笑话。 于是他出面请酒楼老板重搭戏台,让戏班子每隔几日就在楼中将昨日之戏演上一回,他则请不同人来观看,若有不愿前来的,则威逼利诱,如此不但使这酒楼戏台次次满座,更让千家众人暗暗意识到了他的决心。 这一日下戏后,千昼烈又敲响了班主房间的门,澹折桂请他进入,见他一脸心事重重,却视而不见,只是向他祝贺:“我近来走在微宫城街头,总能听见公子威名,恭喜公子。” 千昼烈不解地看她一眼,嘴角愈发向下撇去:“阁下说得轻巧,又岂知这些人背后要怎么贬损我呢?” 说着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怕他们嚼我舌根,只是担心我这一通造势无法落到实处,我这样一番动作,连累阁下与我一起受这明枪暗箭,若是不能趁此机会做出改变来,等到阁下离开,大势将去,这微宮城中,又要变成乌烟瘴气的模样了。” 澹折桂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下垂的眼角中暗藏的锋芒,心中有些好笑:“公子放心,既然公子极力相邀,我等盛情难却,怎会轻易离开?” 果然对面之人立马抬起头来,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她:“阁下此言当真?那么我就与那老板说好了,再为你们续半年的房钱!” “这出戏还要再唱多久,但凭公子做主。”澹折桂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少年,“不过公子又要打算何时出手呢?” “我需要一个时机,”千昼烈暗暗握紧拳头,梳理着现下的局势,“如今虽然已经又不少势力对我有所表示,但千家这些功法体系之间的内斗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弭平分歧,且兄长他们还在虎视眈眈,若我稍有差池,定会被他们拿住大做文章……” 说话间,却见澹折桂起身走到了不远处,扬手将一样东西抛给了他,千昼烈下意识抬手接住,这才发现澹折桂给他的是一柄戏中用到的花枪。 他疑惑抬头,就听澹折桂道:“素闻公子喜爱听戏,我屡次受公子恩惠,无以为报,今日欲教公子一二演戏的本事,不知公子可否赏脸?” 千昼烈“哗啦”一下站起身来,两眼放光,殷殷地看着她:“自然愿意!还请阁下赐教!” 澹折桂微微一笑,便将那耍枪的招数给他讲了,千昼烈本就长于武艺,不多时便学会了这些路数,他瞥见澹折桂尚穿着台上戏服,两叠水袖堆在手腕,忍不住心里痒痒想要挑战:“阁下,我能学习这舞袖之法么?” “自是可以,”澹折桂转身甩手为他示范了一番,而后对他讲道,“这舞袖之术,最讲求的便是借力打力,刚柔并济,动静相合……” 话音未落,便见千昼烈忽然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澹折桂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她开口提醒道:“公子?” “我明白了!”千昼烈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向澹折桂一拜,“今日多谢阁下赐教,我有事先行离开,改日再来向阁下赔罪——告辞!” 说完匆匆推门走了,留下澹折桂站在原地,片刻后一抖手中水袖,轻轻勾了勾嘴角。 没过多久,千家内便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多个常年争斗的势力矛盾爆发,二是千家子嗣之争愈发激烈,三则是前面两者互相波及,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见微宫城中人人自危,酒楼老板不敢托大,便劝戏班停了那几日一次的表演,澹折桂却道不可:“你若担心,大可先行关门,只是戏班得了公子承诺,便是在街巷中搭台,也要把这出戏唱完。” 酒楼老板道她执迷不悟,自己先关了门,澹折桂便带着戏班来到街巷,照例按时开场,果然很快遭到了争斗的波及,演出一度被打断,那被戳到痛处的一方抬手就要直接掀了这戏台。 便在这时,千昼烈带着手下从天而降,按下挑事之人,紧接着他们从这里吹响了号角,一路摧枯拉朽,收复各方势力,平定了此次动乱。 微宫城中,很快便唯千昼烈马首是瞻,戏班子被老板重新请回了酒楼中,老板更亲自来找澹折桂,请她再写几出与此次事变有关的戏本演出,到时酒楼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不过却被澹折桂拒绝了。 老板与戏班不欢而散,与此同时,千家内忽然传来千家家主被刺重伤的消息,原来这次真是东洲世家趁千家内乱,派奸细前来刺杀千家主。虽然千家主侥幸逃脱,但仍是修为大减被迫闭关,原本稳定的局面顿时又危险起来。 澹折桂还照常与戏班演戏,但她们受到了老板的排挤,原本的戏台被拆除,老板只给她们在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众人都愤懑不已,澹折桂却淡然处之,只叫众人无需在意。 不过几日,澹折桂照例下戏后回房,却见到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她眉头微皱,推门而入,便见千昼烈快步迎了上来:“阁下!” 澹折桂停住脚步,淡声问他:“公子这是何意?” 千昼烈看她面色不虞,忙道:“近来微宫城暗潮汹涌,我担心阁下有危险,所以派人前来……” 眼见澹折桂脸上越来越冷,他的话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听澹折桂寒声开口:“局面演变成今日,公子还要继续再错下去么?” 千昼烈脸色一变,面色蓦地涨红,眸中光芒剧烈闪动着,仿佛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怒气即将爆发,澹折桂见状,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绕过他朝房间里走去:“话不投机半句多,公子倘若没有其他事,便请回吧。” 心里却感叹道:看来这里也没有她澹折桂要找的人,是时候早做打算,在形势变化之前从微宫城中脱身了,千昼烈此子虽是可塑之才,但也许终究…… 正在这时,却见房中那股骇人的威压突然之间被撤去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最后停在了她身后。 只听千昼烈语气恳切道:“我今日正是为了挽回局势,才来请教阁下的,只是我天资愚钝,不知错在何处,还望阁下看在前两次点拨我的面子上,给我一个明示!” 澹折桂缓缓转身,见千昼烈正双手抱拳,眼中盛满期望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沉默一瞬,沉声反问道:“你……当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千昼烈想了想,老实道:“我虽借各方势力的内斗挑起子嗣争端,却将眼光只放在了千家内部,忽视了北洲之外的隐患;二是对残余势力的处置不够果断,所以最近才会让他们死灰复燃……” 说着又看向澹折桂,澹折桂却问他:“没有了?” 千昼烈面上显出些委屈与不甘,但仍是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了。” 澹折桂径直开口:“但依我所看,公子这几步棋,处处皆是漏洞,今日公子能活着来见我,全赖公子命大。” 见千昼烈又要开口狡辩,澹折桂顺势抬手一指门外:“方才,公子也险些要将我也害死了。” 千昼烈愣在原地,缓缓张大嘴巴:“……啊?” 澹折桂在梳妆台前坐下,一手支颐,抬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将他的错处一一道来:“实力未明而挑起矛盾,此乃一错;形势不利而急于出手,此乃二错;内外交困而顾此失彼,此乃三错;穷寇未追而重蹈覆辙,此乃四错……” 她每说一处,千昼烈脸上便白上一分,少年初时还有些不服,及至澹折桂说到十错之时,他的神色已经彻底耷拉了下来,像个正在被师父数落的弟子一般垂头丧气地站在澹折桂面前。 “……敌暗我明而暴露弱点,此乃十二错。”澹折桂说着稍微停顿,淡淡看了眼门外,就见这时千昼烈迅速端着杯茶捧上前来,朝她殷勤道:“阁下,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定累了罢,先喝口茶吧!” 第576章 澹折桂面上的严厉之色险些维持不住,不过仍是接过茶来饮了几口,然后目光越过杯沿处瞪他一眼:“知错未改而嬉皮笑脸,第十三错!” “好好好,阁下说得极是,”千昼烈连忙恭敬地站在她面前,深深一作揖,然后抬头向她郑重道,“多谢阁下为我指出错漏,千昼烈感激不尽!今北洲形势危急,我知晓阁下是有心提点,还请阁下为我指点迷津,也为千家寻一条前路!” 少年目光热烈而赤诚,澹折桂略一思索,轻叹一声道:“也罢……千家郎,你且听来,破局关键,在你不在我——” 见千昼烈目露疑惑,她便接着道:“若你只要弭平错误,我有制衡之法;若你要千家安定,我有平乱之法;若你要根除积弊,我亦有治理之法;甚至若你野心不仅在北洲,我也未尝不可翻覆天下——所以我问你,究竟想要怎么做?” 当晚千昼烈怀着满心钦佩与深思离开了,只是那两名守卫他如何也不肯带走。 “左右已经暴露了弱点,万一真有人要对阁下不利,他们亦能派上用场,如此我心里也安定一些。”千昼烈临走前无视澹折桂的说教,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很快,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浪潮席卷了北洲,千昼烈集众人之力,理清千家内斗根源,收纳百家为己所用,壮大了自己的势力,从而彻底扼灭了其兄长勾结外族反扑之心,紧接着千家主因伤闭关退位,千昼烈继任家主,带领众人清理了家中奸细,并亲自打败了前来挑衅的东洲世家,还成功收服了北洲周围的几个小世家,千家上下在他手中,已是焕然一新。 然而,就在这场动荡快要接近尾声之时,在众人视线关注的焦点之外,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千昼烈这厮一语成谶,那夜戏班众人下戏后,竟被心怀不甘的东洲残余势力伙同酒楼老板绑架,那些人刺死两名守卫,连夜带着她们离开微宫城南下,打算借此威胁千昼烈,以顺利乘船逃回东洲。 戏班众人便是再心大,如今在北洲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此时又被刀架在脖子上,也免不了哀声怨气:“班主,我们如今可怎么办?” 澹折桂一身白衣,端坐在这伙人逃亡用的茅草车上闭目养神,闻言开口波澜不惊道:“不必担心,我有脱身之计。” 她的话犹如定海神针,令众人重新安下心来,那些绑匪见状却有些恼怒了:“你一介戏子,怎么从我们手中逃脱,怕不是痴心妄想!要我说……” 这时只见澹折桂微微抬眼,那说话的绑匪觑见她的眼神,竟然一时卡了壳,再不敢接话了。 没过多久,众人忽觉整个茅草车剧烈一震,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微熹的天空落在了不远处。众人还在惊诧间,又一道刺眼光芒转眼淹没了身周,等到重新睁开眼时,四周绑匪早已尽数毙命,而一人身披晨光从天而降,落在了茅草车前。 澹折桂迎着初升的日光,缓缓与面前人对视,只见少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她道:“阁下,请恕千昼烈来迟!我与阁下因戏结缘,一路得阁下提点方能有今日。那日阁下一番肺腑之语,使我受益良多,只是千昼烈一介莽夫,空有逐鹿之志,却未得争世之才,阁下曾三度指点迷津,为我指明前路,已然是我的老师,今我欲以北洲之安定,拜阁下为师为相,千家上下见证,还请师相成全!” 这话一出,刚被救下的戏班之人以及跟随千昼烈赶来的部下都被此情此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澹折桂端坐车上,垂眸望向面前眉眼间都被镀上金芒的少年——那双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正倒映着她的身影,沉默良久,方才听她开口:“千家主,还记得当日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 千昼烈一怔,却是扬了扬眉头,朝她自信一笑:“自然记得!阁下授我天下计,我自当以天下为报,决不食言!” 澹折桂久久凝望着他,半晌只听一道轻响,是白衣女子从茅草车上走了下来,垂手扶住了千昼烈。 千昼烈眸中光芒顿时跳动起来,当即跪在地上朝她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师相成全!” 说着想起什么来,又道:“今日我急着来救师相,未曾带上准备的拜师礼,待我回去择个吉日设下祭坛,以天地为证,为师相行拜师拜相之礼!” 澹折桂闻言轻轻一笑:“哦——原来家主大人早就在谋划拜师之事了?” 千昼烈面上一红,知道自己的小聪明已被识破,却是看着澹折桂道:“师相三次试探于我,难道就不是在谋划让我拜师之事了么?” 话音落下,师徒主臣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十五日后,千昼烈在微宫城郊设坛,亲封澹折桂为千家相师,众千家属下见证,千昼烈向澹折桂同时行封相与拜师礼,并亲授相印拂尘,但见那银铠少主与白衣女相执手相携,这正是: 你道是三尺台上师徒相合,却原来是乱世中日月相印。水袖一舞谋断天下,长枪一挥计定乾坤。青云志,翻覆手,五洲里辗转寻明主,戏台后三试连环劫;黄金剑,赤子心,天生我非池中物,明朝谁人不识君?一声相,一生师,自是佳话美谈世人知;千秋远,弹指瞬,万年之后,犹记当时明月共拂尘! 戏里言,戏外战。但见她,白绸翻飞心怀不甘,又见他,永昼在手一力当关。玉苍鸾长剑破空,万川冰雪围将来;红娘子掌力催动,乱花纷飞迷人眼。旧时影,今时魂,那千家人,岂愿屈服蛊虫下?为一命矣,纵是蜉蝣也搏天。青光现,天雷闪,寒霜剑,白玉身,一人向前,众人随后,舍命陪君!任他黑白无常紧逼命,我等齐力也可断金! 第301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二折 断金刀誓师永昼殿,窥天眼借运紫微宫 千昼烈掀开帘幕,看向坐在席间煮茶的白衣人:“师相,你找我?” 澹折桂起身,向他一拜:“见过主公。” 千昼烈连忙上前扶起她来:“师相快请起。” 澹折桂抬头,望向眼前眉目坚毅的青年,从前二人尚且身高相仿,如今作为北洲之主的千昼烈已经比她高出了许多。 见澹折桂打量自己,千昼烈向她露出一个笑容,而后将人引到座位上坐下,一边为澹折桂舀茶一边问道:“师相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澹折桂接过他的茶来:“出征东洲之事,主公主意已定了么?” 千昼烈点点头,握了握拳头:“师相与我花了十余年时间经营北洲,如今后方安定,大家踌躇满志,而东洲那些人一直蠢蠢欲动,我何不趁此机会挥师而下,狠狠收拾他们一顿!” 这么多年来,在师徒二人与部下的齐心努力下,千家功法派系对立的现象大有改善,加上千昼烈主张兼收并蓄,归于他麾下的能人异士则越来越多。 如今五洲之上大小世家林立,修者之间弱肉强食,彼此恩怨不休纷争不断,千昼烈眼界本就不拘于一洲一家,早有改变这一切的雄心壮志,而在千家和北洲的成功让他看到了希望,东洲的世家又因为从前的一些仇怨,时而对千家进行骚扰,千昼烈忍耐多时,此时正是一举解决祸患、更进一步的时候。 澹折桂便道:“主公志存高远,心中早有定数。此去一役,亦是臣践行对主公承诺的第一战,故臣特地奉上一物,聊表心意。” 千昼烈眼前一亮:“!师相要送我什么?”说着难掩兴奋地转头在屋内打量了一圈。 澹折桂心中好笑,却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臂弯中拂尘一扫,自半空中化出一柄金光闪闪的长枪来。 千昼烈“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接过那长枪,抬手细细抚过枪身上雕刻的纹路,嘴角缓缓勾起,面上显出满意的神色,下一刻他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出门外,澹折桂慢慢走出去,就见青年急不可耐地在院中试起枪来,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矫健身形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光辉。 千昼烈尽兴耍过一阵,才重新将长枪收回手中,一路跑到廊下台阶上站着的澹折桂面前,仰头笑道:“好枪!师相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宝贝,怎么舍得送给我?” 澹折桂佯怒道:“臣特意托友人为主公打造,怎的到了主公嘴里,倒成了臣不情愿相送的了?主公若不想要,大可现在就还给臣。” 千昼脸连忙将枪收起,哈哈一笑:“师相舍得送,我可不舍得还,这枪我喜爱的紧呢,多谢师相美意了!” 澹折桂轻笑出声,两人复又回到房间内,开始商议东征具体事宜不提。 一年之后,东洲诸世家之间爆发冲突,千昼烈趁机渡海南下,带领部下以燎原之势席卷东洲大地,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最终东洲众世家损失惨重,纷纷向千家俯首称臣,东洲版图尽归千家,这场战役才算结束,千昼烈一统天下的第一步,可谓是大获全胜。 千昼烈夺得东洲后,气焰正高,便打算依照澹折桂的计策,先行图谋南洲之地,对世家根基深厚的中洲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对西洲则采取先礼后兵之计徐徐图之。 第577章 一切正在如师徒二人预料中进行,就在千昼烈准备南下之际,却突然收到了中洲世家的邀请,说要与千昼烈共商天下大事。 收到消息后,主臣之间产生了一些分歧,但经过多番商议,最后仍决定遵照千昼烈的意思坦然赴约。 彼时千家主入中洲一事几乎成了全天下最注目的事情,各方无不好奇这位年轻的二洲之主将以怎样的勇气和智谋应付这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千昼烈起行后,澹折桂为他定了三策,两人带领部下一路过关斩将,躲过无数明枪暗箭,终于到达了约定的城池。 这时千昼烈的勇谋与澹折桂的智计早令众人叹为观止,宴会上澹折桂更是抓住把柄,智斗中洲众世家幕僚而立于不败之地,屡次助千昼烈化解了逼命危机,二人配合无间,彻底立下了千家的威势。 一场鸿门宴有惊无险地结束,就在千家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时,意外却发生了。 千昼烈一步当先迈出殿门,抬头看去,却发现半空中阴云密布,天雷滚滚,几道身影掩映其间,释放出的威压瞬间将他笼罩。 “千家小儿,尔为一己之私,挑起北洲与东洲战乱,致使生灵涂炭,我等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几道攻击已经挟着杀气朝地上的青年袭来。 却见千昼烈手中化出长枪,一把将围住自己的攻击扫落,而后反手一甩枪尖指天,一双眼中闪过锋芒:“你们这些老家伙倒是口齿伶俐!只说我千昼烈挑起战乱使生灵涂炭,怎不说世家之间千年争斗不休草菅人命?” 说着一人一枪,悍然迎向半空中排山倒海般的灵力杀招,一边大笑道:“不错!我千昼烈是有夺取天下之心,你等世家若不臣服,今日东洲诸世家,便是尔等明日的下场!怎么,老儿若是惧了怕了,不如现在便跪在地上,给我千昼烈磕几个响头?” “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口出狂言!”空中的威压愈发恐怖,直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尔等行径违背天道,我等今日定要奉天之意收你性命!” 灭顶的攻势下,万物拜服,只有千昼烈举枪在手,毅然相抗,澹折桂支撑着站在地面上,注视着高空中气势毁天灭地的战斗,不由得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手。 这场战斗进行到五天五夜之后,城池上空突然在万人瞩目中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利剑般的雷光撕裂天际,朝着那以一敌百、银铠长枪的青年人劈去。 关注着此战的人皆大惊失色,都道是千昼烈此举惹怒天道,从而遭到了天罚,唯有澹折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决,默默按住手中攥着的东西。然而正待她要动作时,却见半空中一道无比耀眼的灵光劈开天雷,千昼烈浑身浴血,目光灿然,犹如初升的太阳一般破开阴霾与黑云,全身化作一道金光决然朝着天边的裂缝冲了过去! 自那之后,修真界竟是出现了三日白昼,众人只能看见中洲上空不停闪烁碰撞的光芒与天际炫目惊心的异象。 直到“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天边异象消失殆尽,几道人影从高空中相继陨落,唯有一轮白日出现在众人头顶,散发出夺目炽烈的光辉。而千昼烈手中执枪,银铠披血,缓缓从那轮白日中走出,从高天落到了地面上。 那一刻,见到这幅场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这道人影跪了下来,不仅是因为千昼烈身上散发出的境界威压,更是因为他一人撼天的胆量与实力。 而澹折桂站在原地,看向那道逆着日光朝自己步步走近的人影,只觉得心潮澎湃,掩在袖中扣紧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一战之后,世家对千昼烈的态度都变得无比忌惮与恐惧,千昼烈则顺势在那座与天一战的城池中建立了千家驻地,更在天裂之处、白日之下修起宫殿,是为震慑与警示——这座城池,便名为平都,而这座宫殿的名字,便叫做永昼,正与他手中长枪同名。 而这件事更是让天下人对他谈之色变,崇敬的更加崇敬、畏惧的愈发畏惧,千昼烈索性决定借着千家在众人心中的威势,改换原本定下的策略,先取下中洲。 这日,他突然收到澹折桂的消息,请他回到微宫城一趟。 “师相!”甫一踏进屋中,就见澹折桂迎了上来,千昼烈心中愈发奇怪,“师相找我何事?” 却见澹折桂走到他面前,忽然一把跪了下来:“臣有一事隐瞒主公多时,今日欲向主公坦白,还请主公治臣之罪。” 千昼烈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管怎样先将澹折桂扶了起来:“师相但讲无妨。” 澹折桂定定看他半晌,这才轻叹一口气,接着道:“臣给主公看一物。” 说着在千昼烈好奇的目光中,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眼珠。 “!!!”与之对视的瞬间,对方似是谄媚一般向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千昼烈惊讶的目光在这眼睛与澹折桂之间不停打转,“这……这是……” 澹折桂握紧那眼睛,朝他开口:“这便是臣隐瞒主公之事——此物,是臣早年周游五洲之时得到的奇物,乃是一颗来自仙人的眼睛。” 见千昼烈愣在原地,澹折桂便继续解释道:“臣当时初出茅庐游历世间,无意间得到这颗天眼,又从天眼之中得观天下,堪破红尘纷扰之时,惊觉仙人眼中的众生是多么渺小——不论是凡人,还是修者,不论是碌碌一生,还是汲汲营营,即便有抽剑断流、分山跨海之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囚困于这一方天地樊笼中的渺渺蚍蜉。” “我有感于万物朝生暮死之悲,却不愿甘作仙人眼中缚困尘网的虫豸,这天眼遵循仙人意志,让我为祂所用,我却不愿让祂们如愿。上天既让我开天眼,生灵智,那么我活一刻,便要与祂赐给我的命运相搏一刻,所以我以戏班身份作为掩护,周游五洲,为寻一个能够令修真界改天换地之人,我发誓要辅佐他,破了这仙人眼中的尘世樊笼!” 澹折桂说着紧紧盯着千昼烈那双灿如烈阳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而今,臣终于可以确定,主公是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不,臣可以笃定,主公能比臣想到的做得更多、更好。” 她双手将那颗天眼朝千昼烈奉上:“臣今日将臣的命数、连同这颗天眼一同呈上,还请主公治臣之罪,明臣之心,臣辅佐主公之意绝不动摇,臣愿……” 这时却见千昼烈伸手,一把按上她手中的天眼,制止了澹折桂的动作。 澹折桂面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显然此情此景在她的预料之外,就见千昼烈看也不看她手中那颗散发出诱人光芒的天眼,反倒是直视着澹折桂定定道:“师相何罪之有?我本就敬佩师相的才学谋略,今日听闻师相搏天之举,只叫我愈发心神激荡!师相的志向,正是我千昼烈的志向,这一路走来,多少阻拦在你我面前的人都道天命无常,人力有尽,世事皆有定数,可我千昼烈偏不相信!世事若定,可千家已经占夺半数天下,天命若定,我亦能以身抗天!” “今日师相肯与我交心,我十分感激!但正如师相所说,事在人为,你我所谋,不由世人左右,亦轮不到一颗天眼摆布,我有千家百道无数修士高手,还有师相智计谋略辅佐,已经足够!” 千昼烈说着扬起嘴角豪迈道:“这颗天眼,师相收着便是,就让那些仙人看看,我千昼烈能带领千家走到何处罢!” 他的话音在这一处房间里回荡,振聋发聩,令澹折桂心神震颤,几乎要热泪盈眶,良久以后,她将拿着天眼的手心朝下,向面前人郑重一拜:“臣,谨遵主公之命!” 千昼烈照旧将她扶起,爽朗一笑:“师相何必多礼?该是我谢师相舍命相陪才是。” 澹折桂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复又抬头看他,再开口时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主公的胆识,亦令臣钦佩,也给了臣一个大胆的想法……” 千昼烈眼中的目光顿时变得好奇起来,就听澹折桂又道:“前次在中洲时,主公可记得那突然从天而降的雷剑?” 千昼烈点点头,突然明白了澹折桂的意思:“难道那一次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正是如此,”澹折桂冷冷道,“中洲诸世家中,曾经飞升者不计其数,祂们与自己的本家同气连枝,自然不会坐视中洲被千家占领。臣曾在天眼中看到过无数奇门异数,知道有一种方法,能够使人在境界到达一定程度时,借助特定阵术短暂与和施术者有某种关联的天上人沟通,当日的天雷,正是有人通过这种方式召来,试图阻止主公的。” 她说着看向千昼烈,目光中包含无限欣慰与肯定:“然而主公超出臣的预料,以一人之力抵挡天雷,令臣更坚定了信心,让臣也忍不住斗一斗这浩浩苍天——正如主公所说,你我之事,天尚不能左右,既然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借力于天?臣之计,可算人算事,未必就不能算天、算计将天眼投下的仙家!” 第578章 澹折桂的想法简直叛逆而狂妄,但她的学生正是胆大妄为的千昼烈。他接受澹折桂的计策,第一步便是将千家本部的微宫城改名为紫微城,以借天道成人事,而后他将征战五洲的总据点设在了中洲平都,永昼殿中豪情壮志,士气正高的千家修士很快跟随着千昼烈开启了征伐中洲的脚步。 中洲世家势力根深蒂固又盘根错节,并不能像北洲那样被一家独大的千家蚕食吞并,也不能像东洲那样是一盘散沙、容易挑起矛盾趁虚而入,即使被千昼烈的气势吓破了胆,他们得深厚底蕴还在,决不容小觑。而一个人的出现更是将这个局面搅得更乱,那个人就是玉奉圭。 千家众高手与中洲大能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斗,而澹折桂则与玉奉圭隔着天下的棋盘开始了贯穿两人一生的对弈。 然而事在人为,人力撼天,在千昼烈凭借鼎盛修为击败中洲最强高手后,中洲的气焰已然衰败了下去,一日千里。 这一日永昼殿中,千昼烈在庆功宴上当众宣布了即将开赴南洲的决定,在场部下自是一呼百应,唯有角落突然冲出一道刀光,向着主座旁的澹折桂刺去,同时只听那人口中高声道:“千家主、澹相师——为我家人偿命来!” 澹折桂尚且未动,一旁千昼烈已然化出长枪来,一把挑断了刺向澹折桂的毒刀。 “当啷!”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那刺客早就化为齑粉,唯有一缕黑气仍然怀着强烈的不甘盘桓在殿中,又被永昼枪强行镇压了下去。 大殿内众人先是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一场刺杀已经被千昼烈化解,安静一瞬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家主大人威武!我等誓死追随家主大人!”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应,大殿内乌压压地跪了一片,皆高声呼喊道:“家主大人威武!我等誓死追随家主大人!” “……” 白日当空,万人拜服,那大殿之上的男子身披金光,拄枪在手,眸中光辉慑人,一旁的澹折桂静静凝视着他宽阔的背影——那一刻她和所有人一样坚信着,千昼烈可以带领他们统一修真界,完成不世之功,成为开创新气象的第一人。 在此之后,仿佛印证了当日殿中的话,千昼烈在澹折桂的辅佐之下,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同时在中洲与南洲取得了重大胜利,永昼枪所过之处,无人不退却,无人不臣服,千家如日中天,不灭的永昼绵延千万里,逐渐笼罩五洲大地,这正是: 开辟天眼识红尘,更识得尘中碌碌人。君不见,命自高;天不见,志不凡!既授我多智七窍玲珑心,又令他冠绝五洲勇破军,一朝困网挣破教天倾!翻手为云,挥向南北风云变;覆手为雨,锚定东西仙舟沉。斗天本是孤身路,幸有知己不相负。紫微宫,天机现,永昼殿,人心齐,明珠在握意踌躇,莫道此生短,谁言天地宽? 千昼烈抬手挥枪,澹折桂转身抛袖,便见座下无数修士相应,向着前方冲去,这时却见对面原本势如山倒的人群中突然冲出了几道身影。 玉苍鸾道:你有撼天枪,我有斩天剑,誓报灭门仇,定教日月倾! 说着挥剑跳到人群之前,如同带领着千万人一般,决然迎向千昼烈及其大军。 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人引着往日的幻影,从不同的方向围攻千家人马。 刀光剑影,血海翻腾,天崩地裂,五洲大地沦为尸山炼狱,永昼枪下,不断有人倒下,包围千昼烈的人换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被他枪尖扫落,便立即又有人冲了上去,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而千昼烈站在人群中心,脚下堆起成山的尸体,枪身被鲜血洗成了暗红色,众人流出的血仿佛在他周围聚成了一轮红色的太阳,而他始终屹立不倒,正如深厚那永不熄灭的白昼。 玉苍鸾从满地血污中爬起,雪亮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不败的身影,牙根与骨节在铮铮作响,少顷他怒吼一声,举剑引来惊雷与风霜,而后被一道青焰托举至半空,只听他高声道:来! 便如呼应他一般,四面八方的尸堆中、血海里,接连又爬起几道浑身浴血的人影,从手中举起一把又一把剑来。 只见头发半白的任侠率先跃至半空,手中舞出一串飘逸剑法,缥缈的剑影随即与玉苍鸾青蓝色的剑光汇聚在了一起。 而后是千娥眉拖着狼狈的身躯飞起,咬破嘴唇挥起肩上扛着的重剑汇入二人交织的剑光。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人影……他们之中有千家人,更多的却是幻影中那些抵挡千家的人影——不论修为高低,不论姓甚名谁,不论是人是鬼,都在不停地挥剑,凝成无数的剑影交汇在玉苍鸾剑尖,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巨大的长剑虚影。千修文、千姒雨、千婉暮等人亦将各自灵力运使到极致,投向玉苍鸾身前长剑,就见那虚影上的光芒愈来愈亮,将众人脚下的尸山血海照得如火烧一般。 红娘子看到这幅场景,眼中亦闪烁着光芒,她赞叹一声:好!让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 语罢并指为剑,朝着半空挥出一道凛冽剑气,没入巨剑虚影之中。 众人灵力汇聚,令那巨剑不断拔高再拔高,剑尖仿佛已经刺破天幕,便在万众瞩目间,只见一点青光从玉苍鸾脚下升起,迅速点在那巨剑剑身处,而后玉苍鸾身上金光闪烁,抬起“青琅问玉”挥动那柄巨剑,朝着白日下的身影斩去—— 第302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三折 风雪夜折戟沉永昼,莽红尘何处觅影踪 “轰”地一声震响,一道刺眼的光芒炸开,烟尘与灵光冲天而起,巨剑与长枪相撞,瞬间炸了个粉碎,而千昼烈反手再挥出一枪,顿时耀眼的日光从他背后升起,苍白的颜色淹没了幻影中的一切,又向着众人吞食而去。 玉苍鸾在半空中竖剑于自己身前,拼命抵挡住永昼的光辉,却仍是被汹涌的灵力淹过身体,震得七窍流血。他抬手擦去眼前的血迹看向对面,便见白色的浪潮退去之后,屹立于原地的千昼烈铠甲上赫然多了一个大洞。 方才汇聚众人之力的一剑终于给千昼烈造成了实质的伤害。 紧接着,便见那胸口的大洞中涌出了一团黑气,而后越来越多的黑气开始从其中涌出,化成了无数挣扎尖叫的残魂。只见他们各个面目狰狞,围着银铠长枪的高大身影伸出手去,下一刻又因永昼枪散发出的威压而散成黑气,却依旧发出了不甘的嘶吼,而后很快再度化成人形,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似乎永远无法解脱。 因为残魂的干扰,千昼烈的攻击停顿了片刻,众人得以获得喘息之机。 玉苍鸾正凝神观察着和残魂纠缠的千昼烈,这时只见狐狸跳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寄先生来时,曾在白日中吸收了大量的残魂,据我观察,他所用的,正是‘附魂’的术法。” 玉苍鸾一愣,就听狐狸继续道:“而他也曾经亲口说过,要想彻底消灭依天眼而生的母蛊,须用‘永昼’枪才能做到。” 说话间白衣人出现在银铠武生身旁,重新催动蛊虫,欲再次控制那些纠缠的残魂,便见在她的法术下,那些魂魄纷纷跪在地上,短暂地表现出了对千昼烈的臣服,紧接着却很快又剧烈挣扎起来,口中不停喊着:“千昼烈!还我命来!”语气痛苦而怨愤。 另一边,只听狐狸对玉苍鸾道:“还记得初到影子空间中,这些残魂所表现出的对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尊崇么?” 玉苍鸾点头:“嗯,当时你我推测,他们是被人用‘拘魂’之术留在这处空间里的。” 狐狸却道:“但白日之中,寄先生亲口所说,这些残魂乃是被永昼枪所镇压的——如此联系起来,施术者拘留他们魂魄时所用的相关物件最可能是什么?” 一人一狐的目光同时看向不远处持枪而立的身影,异口同声道:“正是永昼枪。” “我明白了,”玉苍鸾横剑在前,并指缓缓划过剑身,“这些残魂,正是关键……” 说话间,但见剑身上倒映出的属于他的面容一晃,变成了无数玉家人的倒影,而后那些身影再度消失,复又换成了玉苍鸾坚定的眼神。只见他一手挽起剑花,一边朝不远处的红娘子道:“千家主,还需借你一臂之力。” 红娘子落到他身边,挑眉问他:“哦?小子,你想要做什么?” 玉苍鸾剑尖对准千昼烈二人,一字一顿道:“附、魂。” 千姒雨与千娥眉及其他千家人这时纷纷来到他身前,对他道:“我们来掩护你。” 语罢,但见众人再度迎上澹折桂的攻击,而千姒雨手中幻术再催,借用众人体内的残魂碎片与巫家人的记忆术法,重现出万年前的记忆幻境。 空荡的大殿内,一道人影缓步而入,朝着高台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款款施礼道:“在下玉奉圭,见过澹相。” 澹折桂转过身来,俯视着台下莲冠青衣的青年,冷笑一声:“竟敢单枪匹马闯入永昼殿内,阁下果真好胆量。” 第579章 玉奉圭朝她随意一笑:“在下一介闲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好害怕的。” 澹折桂不与他扯皮,直接道:“你我隔着棋盘对弈良久,今日你亲自前来,是打算亲自为南洲算家做说客了?” “澹相说笑了,南洲算家与在下何干?”玉奉圭便要和她扯皮,“在下来此,乃是近来听说世人都道你我二人是棋逢对手王不见王,若有一天你我相遇,必然会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下十分好奇这件事的真假,于是便来寻澹相验证一下。” “是真是假,你这散播消息为自己造势的人不是最清楚么,”澹折桂冷道,“休要在此顾左右而言他,不然本相便请人送客了。” “在下岂敢,”玉奉圭看一眼她身后屏风,连忙作告罪状,“若是在下就这样被澹相请出永昼殿,想必天下人会十分失望的。” “原来阁下还会在意天下人的眼光,倒是令本相惊讶了。”澹折桂面无表情地拆穿他,“是算衍天让你来的罢。” 玉奉圭作惊讶状:“澹相师果然料事如神,恐怕就连算衍天也比不上澹相呢。” “油嘴滑舌之辈,”澹折桂说着转回身去,“既然如此,你只需回去告诉他,我与主公绝不会就此罢手,让他趁早收了那份心思。” “唉,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说在下真是千不愿万不愿来这里吃闭门羹啊,”就听玉奉圭在她身后叹了口气,紧接着却是语气一变,“不过给算衍天的话带到了,接下来就是在下自己的话了——” 他凝视着澹折桂的背影,慢慢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既然澹相执意要继续这场天下之局,那么在下必定会奉陪到底——毕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澹折桂冷笑:“阁下好大的口气,本相与天相斗也未尝一败,况乎一只成精野狐?” 她说着重新转回身来,朝那台下之人道:“算衍天已然败在本相手下,衣轻尘早不知去向,朝闻歌等人不过二流之辈——玉奉圭,你手中早已无棋可用,还敢如此口出狂言?” 玉奉圭朝她微微一笑,谦虚道:“有棋无棋,端看在下如何使用,澹相如此定论,是否为时过早?” 澹折桂眯起眼来:“千家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主公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就算是天要阻挡,本相也会为主公拔除障碍。” “澹相与千家主倾天一战,确实是空前绝后之举,只是……”玉奉圭抬头与她对视一瞬,忽而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笑道,“澹相别忘了,‘成败得失不在天,而在我手中’——这句话,正是千家主亲自说出口的。” 说着向澹折桂一揖:“言尽于此,澹相,在下告辞了。”语罢转身,如来时一般慢悠悠地踱步向外走去。 澹折桂冷冷盯着他渐远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本相还有一事不明。” 玉奉圭停下脚步:“澹相请讲,在下定知无不言。” 澹折桂便问他:“据本相所知,你并非算衍天那般心怀天下之人,为何偏要执意与本相做对?以你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自保,怕是绰绰有余。”不过她在心中道,可惜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果然如她所料,就见玉奉圭背对着她,仰头缓缓笑了起来,片刻后扭头朝她道:“诚如澹相所言,在下并非是甚么心怀天下的仁义之徒,而不过是和澹相师一样,想要体会一番与天相斗的乐趣罢了。” 二人会面不久,南洲也归入千昼烈麾下,千家人野心勃勃,摩拳擦掌,欲厉兵秣马向着一统五洲的最后一个版图进发,不想却在此遭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千家修士与雪家战于仲柃之野,正是流血漂橹之际,只见一道雪亮剑光划破白茫茫的天际,直指万人阵中的千家主! “当啷”一声,“青琅问玉”与“永昼”相接,玉苍鸾抬眸,看向覆在千昼烈脸上的黑白面具,紧接着眼神一凛,开口喝道:“玉字十六诀!” 顿时天边漫无边际的白昼被染上层层霜星,而寒冰从剑刃与枪尖的交接处蔓延,缓慢地朝千昼烈手臂爬去,千昼烈释放出威压抵挡,那冰霜却在玉苍鸾的操纵下顽强地朝他身上攀去。 就在二人相抗之时,忽见一道青色光芒从玉苍鸾剑尖闪过,眨眼间没入千昼烈胸前的洞口中。 窒息般的威压之下,玉苍鸾微微翘起一点嘴角,盯着面前人道:“附魂,起——” 随着他念出咒语,千昼烈身周的气息顿时一滞,下一刻无数的黑气从他的胸口中冲出,争先恐后地向着玉苍鸾的剑尖涌去。 这时只见水袖自一旁飞来,带着一股狠戾之气攻向玉苍鸾,玉苍鸾侧身躲过,立时翻身将剑收回,落在不远处。 抬眼时,就见千昼烈身上的威压也随着这些残魂的流逝而稍稍减弱。而与此同时,玉苍鸾能感觉到手中被玉家人附魂之后的长剑吸收了这些残魂后,灵力再次增强了。 “你猜的不错,”红娘子见状来到他身边,勾起嘴角对他道,“这些残魂确实与千昼烈息息相关,准确的来说,是与他的魂魄碎片有关。” “所以眼前这个‘他’失去这些残魂后,体内的修为会削减,而与之相对的,”红娘子看向众人体内闪闪发光的金色碎片,“我等也可以利用这些残魂来对付他们!” “尔等休想!”话音方落,却见澹折桂将水袖分作数股强攻而来,一边操控母蛊继续压制千昼烈体内的残魂。 玉苍鸾连忙抬手举剑,一把将白绸劈开,而后提剑近身快攻,只听“叮叮当当”几声,但见剑尖快如影,白练劲如刃,一青一白如两蛇相缠撕咬,黑白两道身影在戏台上不断交错再分开。 却见在母蛊压制之下,千昼烈的身形重新动了起来,他将头颅轻轻一晃,头上翎羽随之一颤,耳侧流苏也跟着抖动,仿佛戏中武生愤怒的情态,下一刻,便见他将那张黑白面具对准了正在纠缠的两人,紧接着手中永昼长枪一动,径直朝着玉苍鸾身后攻去。 这时侧边一道重剑迎上,生生扛住千昼烈的长枪,千娥眉两手将剑举过头顶,死死抵住对方缓缓下压的枪尖,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就在这时,一道剑风在半空中掀起狂澜,朝着千昼烈头顶袭来,千昼烈挥枪隔开千娥眉,翻身甩枪召出万丈灵力金光,逼退了四面包围而来的剑风。与此同时,两道剑气分别从一左一右朝他再度攻来,千昼烈长枪挥舞,枪尖抵开半空中飞掠而来的任侠,紧接着枪身撞开另一边的千娥眉。 两人齐齐向后退去,千昼烈长枪在身周划过一圈,枪尖金光留下一轮日晕般的光芒。 千娥眉以剑支地飞速后退,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痕迹,而后一道柔软云气将她身形罩住,让她缓缓停了下来。 千娥眉连忙抬头,只见千姒雨从她身边走出,手中烟杆一翻,顿时云雾从其中飘出弥漫开来,将四周的景象都淹没,下一刻那些轻柔的云雾却迅速结成无数道持剑的千娥眉的身影,一同向着千昼烈攻去! 千昼烈挥枪抵挡,趁此时,无数粉蝶借着漫天云气的遮蔽,慢慢接近了母蛊。一旁的澹折桂察觉到不对,一把扭头看向母蛊,却见任侠挟着剑气自半空中飞速朝她刺来。 澹折桂翻起水袖抵挡,但见任侠的身影消失在白绸之后,下一刻另一道无比狠毒的灵力从她身侧攻来,澹折桂转头挥手,水袖如有意识般缠上千修文的手杖,千修文大喝一声,手杖上绽放出锋利的灵力,将那些白绸一把震得粉碎。 澹折桂身形灵动,水袖翻飞,脚步腾挪,似一抹白影游走在戏台上,数道白绸自她身后同时飞起,化作长剑一般迎向千家人的攻击,而她身影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母蛊旁。 澹折桂抬手要催动母蛊蚕食那些蝴蝶,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两人手掌相抵,她抬眼与玉苍鸾打了个照面,忽而勾唇一笑,反手朝玉苍鸾手心一抓,玉苍鸾顿时浑身一震,感到一道剧痛从嵌着天眼的手心传出。 他意识到对方是想抢回天眼,下一刻却见一只狐狸从他肩头窜出,脚踏青色的火焰直直冲向澹折桂脸面,与此同时,玉苍鸾催起法决,寒霜顿时顺着二人相接的手掌向澹折桂侵袭而去。澹折桂见状,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抵挡狐狸,一边催使灵气将寒霜逼回玉苍鸾手中。 两人掌力相交,半空中衣袍翻飞,灵力余波冲向四周,引得空间震颤,良久一道掌气从侧面朝着澹折桂袭来,澹折桂侧身躲开,玉苍鸾则趁机翻身后退,澹折桂眼神一凛,回身抬手时,面前已换上了一道红色的身影,红娘子屈指成爪,近身与她战在一处! 玉苍鸾在空中翻身,身形化作一道惊雷朝着下方急急坠落而去,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持剑悍然撞上了千昼烈抬起的枪尖! “唰——”两道力量相交,激起层层叠叠的灵力向外荡开,玉苍鸾身形翻转招式变换,转眼间与千昼烈过了十几招,但见枪走游龙,剑出惊风,杀气四溢,战意昂扬。 第580章 玉苍鸾与千昼烈错身而过,又同时猛地回身,枪身与剑身相交,金光与火星四溅,霜冰共雷电闪耀,玉苍鸾的身影一次次淹没在金光中,又一次次从白日之中闪现。 永昼与霜雪,白日与紫电,是今时今日的争锋,又似旧日旧影的重现,恍然间与千昼烈交手的变成了另一道女子的身影,又在转身时重新变成了冷脸持剑的玉苍鸾。 现实与幻象重叠,过去与现在交错,故人早已不在,唯有这份意志不死不灭! 血海翻腾,是影子空间中浴血重生的魂,劫云惨淡,是战火记忆里无法磨灭的影,是枪与剑的对决,是生与死的考验,是血与仇的轮回。 俄而又有几道身影加入战场,剑影在枪尖的辉映下交织又分离,在一片血色中闪烁着不灭的金光。 玉苍鸾挥剑化出冰霜冻结天地,又被千昼烈挥枪一把刺破,瞬间寒冰碎成无数块,其中倒映出无数张千昼烈脸上的黑白面具,却又在下一刻变成了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他们的身影从碎片中不断挣扎着跃出,齐齐攻向千昼烈。 挥剑,不停地挥剑;战斗,不停地战斗,无数次合力而击,多少人前赴后继,终于在千昼烈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而更多的残魂也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其中奔涌出来。 眨眼之间,这里又变成了万年前的战场,四处兵燹,白骨遍地,尸体泡在污血里,倒映在惨淡的日光下。 长枪过处,无数人影灰飞烟灭,而那些残存的魂魄却聚集在枪尖下,徘徊在前进的男子周围,纠缠着他、拉扯着他的脚步,让他每一步都变得重如千钧,血污使银铠上的光芒黯淡,残魂释放的黑气在天上堆积,渐渐笼罩住了白昼的日光,使那抗天的身影再不能前进半分。 而后只见数道人影穿破云雾,逆着惨白的日光,将那些残魂聚在身周,提起手中的武器,朝着千昼烈而去。 便在这瞬间,不远处传来澹折桂撕心裂肺的怒吼:“休想——” 她不顾身中红娘子的攻击,身影一闪来到千昼烈身前,抬袖便挡,同时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几道千家人的身影顿时停滞下来无法再继续前进。然而在这其中,忽然有一道巨大的狐影穿过众人,一口咬住澹折桂的手臂,阻止了她回护千昼烈的动作。 与此同时,玉苍鸾绕到后方,持剑悍然朝着被黑气缠绕的千昼烈砍去,千昼烈则挥枪刺向他胸口,就在那枪尖即将抵上他胸前时,一道被青光笼罩的身影强行挡在了玉苍鸾前面,一把将他往旁边推去。 下一刻,那人的胸口被长枪瞬间洞穿,青色身影随即慢慢消散,然而即便如此,那人却仍旧死死抓着千昼烈的枪身,不让对方动作。 一旁的玉苍鸾见到那道消散的身影,顿时目眦欲裂,他赤红着双眼大吼一声,随即聚起全身灵力,抬起长剑砍向千昼烈的脖颈—— “不——”挣脱狐影的澹折桂转身,却恰好看到面前血花飞溅,一颗头颅飞向半空,而那一身银铠的高大身影则在她眼前缓缓倒了下去—— 眼前画面正与万年前逐渐重叠,熟悉得仿佛是幻觉。 第303章 26双节番外:狐言 注:本剧情与正文毫无关联,仅为无脑小甜饼一枚,欢迎食用~ 夜色沉沉,寒风呼啸,雪片如刀割在脸上,在这样的夜晚,山顶荒废许久的破庙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嘎吱——”老旧的木门发出声响,一道身影披着凛冽的寒气推门而入,黑暗中现出一双雪亮的眼睛,紧接着一声响指过后,一束灯光蓦地亮起,照亮了整间破庙,也照见了来人的模样。 但见此人一身黑袍上覆满雪片,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另一只提着灯笼的手臂上却缠着一只毛茸茸的狐尾,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他的走动散布在四周的空气中。 但凡是庙宇内必定有所供奉,即使是一座荒郊野岭的小庙,只是这庙里供奉的非人非仙——来人提起灯笼打量着座落在庙中的石像——乃是一只具有九只尾巴的狐狸。 这庙虽破旧,狐狸像却被雕得惟妙惟肖,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来人仰头与那狐狸对视片刻,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狐尾,半晌只听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灯笼挂在那狐狸的一只尾巴上,然后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抬手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了一张冰雕玉琢般的脸,高马尾在脑后利落扎起,显出几分冷厉。 灯火摇曳了一瞬,随即愈发亮了起来,照见来人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手臂上缠着的狐尾,便见那被尾巴遮住的地方,赫然是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面还残留着几缕淡淡的青光。 这青年把狐尾放在腿上,抬手运功调息了三刻钟,将伤口中的青光逼出体外,留在那只尾巴上,这才扯出绷带用牙咬住,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庙外风雪愈盛,吹得庙内也传来呜呜的风声,灯笼中的光芒映着青年安静的侧脸,将青年的身影倒映在墙上,显出几分安谧。 正在这时,石像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青年猛地抬起眼来,朝声音来处投去目光,那声响却很快又消失了。 他将狐尾收进锦囊,又将剑提在手中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朝石像走去,而后侧身靠在石像下方,屏息等了片刻,紧接着蓦地长剑出鞘,朝石像后方劈去! “铮”地一声,裹着寒气的剑尖在半途中猛地停了下来,青年一手持剑,缓缓弯下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自己剑下勉强捡回一条性命的那东西—— 那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听说了么?那‘玉阎罗’与九尾狐王在灵泽大战了三天三夜!” “听说了听说了!有人亲眼看到那一人一狐战得难舍难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听到的明明是,那两尊大神战至最后,玉阎罗一剑斩落狐王的尾巴,狐王也不甘示弱,一口咬断玉阎罗手臂,最后两人双双殒落!” “不对不对!明明是战斗中二人英雄相惜,互生情愫,最后直接幕天席地,携手归隐,一同把家还……” “砰!”正在饭馆里的众人聊得起劲时,一声重响打断了一众愈发离谱的猜测,众人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馄饨碗重重放在了桌上,而后一记眼刀逼退了明里暗里的打探。 昨夜里风雪交加,今日正是雪霁云开之时,众人聚在热乎乎的饭馆里谈天说地,本是开心之事,这时却莫名觉得屋内寒意逼人,令他们不由得噤了声。 耳边终于重获清静,那黑袍青年这才重新拿起搁在一边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馄饨。 这馄饨包得颗颗圆润饱满,里面肉馅和着菜碎,清香而不腻味,引得这青年黑袍一阵耸动,最后从他脖颈旁边的帽檐下钻出了一颗红彤彤的狐狸头。 “好香……”那狐狸试探着将黑色鼻头凑近青年的勺子边闻了闻,一双眼睛微微发亮,他仰头看向头顶的青年,好奇问道,“恩公,这是什么?” “馄饨。”青年随口答道,抬手将一颗送进自己嘴里。 “那是什么?”狐狸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眼巴巴道,“好吃么?” 青年动作一顿,将勺子放回碗中,低头与他对视:“你没吃过?” 那狐狸立即可怜巴巴道:“我自小生活在青丘洞里,日日被狐王和他的手下压榨,根本没有出来过……” 青年短暂地沉默,就听小狐狸继续道:“若不是恩公与狐王大战,我也不会有机会逃出青丘洞,虽然遭到了凶残的追杀,差点就丢了小命,但却遇到了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唔……好吃。” 他的感激之语被青年用一颗馄饨堵了回去,旋即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青年侧头支颐,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狐狸面上满足的神色,就听狐狸咽下馄饨后,又眼巴巴地望着他:“原来恩公名叫玉阎罗,我一定牢记在心,日后将恩公美名传遍天下……” 青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叫玉苍鸾,不叫玉阎罗。” “哦。”狐狸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原来恩公名叫玉苍鸾,我一定牢记在心,日后定将恩公真名传遍天下……” 玉苍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连忙换了个话题:“恩公,方才他们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么?” 玉苍鸾冷冷盯着他:“你是指什么事?” 狐狸仔细回忆了一番,随即摇头晃脑地复述道:“就是恩公与狐王在灵泽大战,幕天席地三天三夜,难舍难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双双把家还……” 他在玉苍鸾杀气腾腾的眼神中讪讪闭了嘴。 玉苍鸾将他从黑袍里提了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馄饨碗推到狐狸面前,指了指:“吃吧。” “多谢恩公。”狐狸端庄地朝他行了一礼,而后才十分优雅地从碗里叼起一颗馄饨开始品味起来。 第581章 这时,便见玉苍鸾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然后伸手从其中缓缓拿出一物,放在了狐狸面前的桌上。 狐狸在狼吞虎咽的间隙抬头去看,随即愣在原地,浑身的绒毛蓦地炸了开来——就见摆在自己眼前的,赫然是一条属于狐狸的断尾,而且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恐怕正是…… “这是我与狐王大战时从他九尾上斩下的一只尾巴,”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玉苍鸾朱唇一启,朝自己露出了一口阴森森的白牙,“你猜,他们说的那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狐狸顿觉自己尾巴根部一痛,耳朵朝两旁耷拉下来,仰头诚惶诚恐地盯着玉苍鸾。 玉苍鸾吓唬够了狐,这才将那狐尾重新收起,抬手安抚地摸了摸狐狸头顶,笑道:“放心,我与你素昧平生,如今既救了你,只要你乖乖跟着我,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小狐狸在他手下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含泪咽下了剩下的馄饨。 二人出了饭馆,玉苍鸾转身朝着街头一个挂着纹样旗帜的店铺走去,小狐狸端坐在他肩头,一路上好奇张望着街道两旁的一间间房屋。 “最近城里是发生什么事了么?”狐狸问道,“怎么到处都挂着红灯笼、摆满大箩筐?”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要张灯结彩、置办年货。”玉苍鸾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原来如此。”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我还以为是有谁要结喜事呢!” 玉苍鸾脚步一顿,挑眉侧头看他:“青丘狐族还有这种习俗?莫非你们大王结过亲?” 狐狸忙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大王不曾结亲,只是有的狐族会按照人族的习俗结亲,我曾经看到过,觉得有趣,就记了下来。” 玉苍鸾从喉中发出一道不明所以的冷哼,带着狐狸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前走是一片闹市,小摊小贩挤挤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个摊子前面都是人满为患。 玉苍鸾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狐狸坐在他肩头,却是充满新奇地东张西望,很快便引来了人们的围观。 “好可爱的小狐狸——你想吃这个吗?我给你拿一串!” “诶呦,想要这个么?送你啦!” “这个花环漂亮的嘞!给狐狸戴上吧!” “……” 玉苍鸾忙着拒绝,却是左支右绌,等到他终于走到那间挂着旗帜的商铺下时,肩上狐狸已经戴上了花环和棉帽、爪子里抓着几串糖葫芦等小吃、嘴里还嚼着一颗糖球、全身上下的绒毛都微微炸开、黑色的尾巴尖上都沾上了糖霜——连玉苍鸾自己也未能幸免于难,不知谁趁乱给他头上扣了一只狐狸帽,还给他脸上贴了几张小贴画,衣领上则洒满了花瓣。 那商铺窗口处的店小二就这样与一人一狐对视了片刻,然后张口来了一句:“抱歉道长,我们这里是不允许贩卖妖族的。” “……”玉苍鸾瞪他一眼,冷声道,“我不是妖贩子……” “就是!你这家伙怎能平白污蔑恩公!”那小狐狸激动地打断他,朝店小二张牙舞爪道,“是恩公从破庙里捡到了我,救下了我的性命,还说只要我以身相许,乖乖跟着他,他就不会斩断我的尾巴,恩公是好人,我不许你这样说恩公!” 店小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听起来更像妖贩子了好吧。 眼见小二就要拿起传信符通报,玉苍鸾眼疾手快地抬剑抵住他的手,而后抽出一只糖葫芦堵住狐狸的嘴,这才凑近店小二,冷道:“别听他胡说——我来,是想让你给人传个消息。” 若不是与狐王大战时传信符全被损毁,他何必专门前来一趟? 无视那店小二战战兢兢又十分异样的眼神,玉苍鸾冷着脸走出了店铺——一手提溜着说他坏话的狐狸,一手拿着从对方手里没收的零食。 小狐狸在他手里不甘地挣扎几下,声音从头上罩着的狐狸帽下闷闷地传了出来:“恩公……恩公……放开我呀!” 迎着路边众人的指指点点,玉苍鸾维持着这个动作原路返回,一边在脑中细细梳理着接下来的打算。 这座小城离他与狐王大战的地方不远,距青丘也没多少脚程,当日他二人都受伤不轻,他既留在山上破庙疗伤,料想那狐王也跑不了太远,再加上留在狐尾上的微弱气息显示,对方极有可能就藏身在这座城中。 “诶呦……这个小道长怎么就这样提着他的狐狸呦……” 左右自己仍需一段时间内恢复修为,不如便先留在破庙中,顺便搜查狐王的动向。 “我方才听这小狐狸说,这道长是他相公呢,这……怎能这样欺负狐狸呢?” 方才他已经向夜烬寒等人发去了消息,正好便在等待回信的这些时间里,在城中探一探。 “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方才二人还你侬我侬呢,说不定现在也是你情我愿,你懂的……” 说起来正好快要到除夕了,街上正热闹啊……今日天气真好,昨晚风雪那样大,不知那狐王从他剑下侥幸逃脱,能藏到哪里去…… “啧啧啧……虽说如今人妖之间结为连理已是常见之事,但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就……” 玉苍鸾忍无可忍,停在一间正在议论他的小摊面前,抬手一把将狐狸放在摊上,另一手则在对方摊上重重一拍,冷冷瞪视着那闭上嘴的小贩。 小贩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跌坐在地,半晌才扶着自己的摊子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正好对上狐狸看向他的戏谑眼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眼神的意思,就听玉苍鸾在他头顶开口:“我要两包芝麻饼。” 玉苍鸾就这样气势汹汹地领着狐狸扫荡了整条街的商铺小摊,最后在众人看衣食父母般的目送中离去,手里拎着两大包年货,狐狸欢快地小跑着跟在他脚边,背上驮着几盒零食,嘴里还叼着一袋鱼饼,香气扑鼻。 一人一狐回到破庙里,玉苍鸾将庙中简单收拾过,把买来的年货分类码好,又调息打坐了几个钟头,简单吃过晚饭后他练了会儿剑,然后把到处给他添乱的狐狸按进被窝里,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一夜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玉苍鸾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对着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猛地翻身坐起,彻底清醒了过来。 呆愣片刻,玉苍鸾重新扭头,看向躺在自己旁边的人,一张脸面如冠玉,长眉入鬓,一头乌黑的长发间两只若隐若现的尖耳朵,一身暖白色的皮肤,一把精悍的腰身,他伸手轻轻掀开被子看向对方身下,又猛地盖住被子,这时才回想起来自己昨晚入睡前究竟是把什么东西按进了被窝里。 他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枕边之人,那人眼睫颤动几下,一边睁开眼来朝他看来,一边嘴里嘟囔道:“恩公起得好早啊,又要去练剑吗……” 说话间藏在被子下的大尾巴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十分熟练地捂住他的嘴打了个呵欠。 然后就见玉苍鸾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毛绒大尾巴,制止了他的动作。 “???”狐狸直起身子与他平视,而后后知后觉地炸了毛,“!!!” 玉苍鸾与他相对而坐,一手握着他的大尾巴当作威胁,一边冷声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狐狸慌张道:“恩公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应、应该是我先前伤势较重,妖力微弱,不得不化成原形,被恩公救助后妖力恢复了许多,昨日又吃了许多好吃的,所以一不小心就、就就变回人形了!” 玉苍鸾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狐狸头上耳朵抖了抖,诚恳道:“真的是这样,请恩公相信我!” 玉苍鸾抱胸看他:“那你变回去给我看看。” 话音方落,就听“砰”地一声,眼前人又变成了昨日那只红毛狐狸,玉苍鸾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在狐狸疑惑的眼神中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怀中,一手拨弄着狐狸的尖耳朵,一手轻抚过对方的尾巴根。 狐狸的声音有些颤抖:“恩……恩公……” 玉苍鸾在他脑后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而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现在,变回来吧。” 又是“砰”的一声,狐狸在他怀中变回了青年的模样,仰头靠在他肩头,薄唇轻咬,脸颊通红地望向他,一双眼中湿润氤氲,玉苍鸾轻笑一声,屈指缓缓划过他修长的脖颈:“很好。” 在玉苍鸾冷酷的逼问下,青年向他坦白了一切。原来他名叫竹栖砚,父母皆是青丘人,他自小就跟着父母在狐王身边做事,谁知那狐王冷血无情,残暴无度,害了他的父母不提,还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小过错对他们这些小狐狸施以残酷的刑罚,他忍无可忍,趁着狐王与玉苍鸾大战时逃出了青丘,侥幸躲过一波又一波的追杀,遇到了玉苍鸾。 玉苍鸾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仍是允许对方住了下来。正逢年关,城里时不时有各种集市,两人也去凑了几回热闹,买来灯笼年画等将这间破庙装饰了一番,加上玉苍鸾修为恢复大半后,修补了庙里破损之处,倒是让两人这处容身之所多了几分温馨。 第582章 转眼就来到了除夕,听说城里有年集,玉苍鸾在竹栖砚的软磨硬泡之下,带着对方来到了城里。 天边烟花不断,城里灯火通明,处处欢声笑语,集市上热闹非凡,两人并肩携手走在人群中,竟也十分和谐。 玉苍鸾从一处摊上买下一只小巧玲珑的铃铛,一旁竹栖砚正拉着他要去看烟火表演,就在这时,玉苍鸾安静了许久的锦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中某处,而后一把拉住竹栖砚朝着那个地方跑去。 “诶——恩公!”竹栖砚转过头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他并肩,看向他问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玉苍鸾目光紧紧锁着前方,沉声道:“有狐王的踪迹了。” “真的?”竹栖砚的声音隐在一阵爆竹声中,“大王怎么会在这里?” 玉苍鸾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耳朵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手中扣紧对方手腕:“跟紧我。” 话音方落,只见他纵身一跃,带着竹栖砚跳上了一间高楼的二楼,而后推开窗闪了进去。 烟花声与喧闹声被窗户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丝竹之声与不时响起的交谈声,玉苍鸾左右打量一番,发现这是一座歌楼,他二人则正好闯进了一间还没有人的雅间。 玉苍鸾按上腰间锦囊,那里散发的青光指向了某个方向,事不宜迟,他马上拉着竹栖砚推开房门,混入歌楼的客人中,沿着楼梯慢慢向上,最后停在了一间厢房外。 隐隐约约有琵琶声和说笑声从房间里传来,玉苍鸾将发光的锦囊收回袖中,以免打草惊蛇,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从手上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颤抖,沉默一瞬,在对方耳边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说话间抬手在对方额头一点,一抹蓝色灵光随即没入对方额头。 竹栖砚瞪着眼睛向他点了点头,小声对他道:“你快些回来……我……有些害怕。” 玉苍鸾冲对方勾了勾嘴角,下一刻直接推门而入,手中长剑直指屏风后那道怀抱琵琶的身影。 “啊啊啊——”厢房中先是一阵慌乱,原本正在玩乐的宾客推搡着要离开,顿时大叫着挤作一团。 却见玉苍鸾冷哼一声,抬袖将门“啪”地一声关上,那些人无处逃脱,很快在玉苍鸾剑气的逼迫下化身成一只只狐狸,朝他围攻过来。 玉苍鸾杀气腾腾,一路挑翻上前阻拦的狐狸,抬剑刺向抱着琵琶、头戴狐狸面具的青年,就在剑尖即将触上对方面门时,只见数道大尾巴从对方身后涌出,一边绞住他的长剑,一边朝他攻了过来。 玉苍鸾冷笑一声:“躲了这么久,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狐王不语,只是一味地朝他攻击,大妖之力显现,顿时引得玉苍鸾手臂一痛,他攻势愈猛,口中笑道:“原来狐王还记得断尾之痛,狐王放心,那条尾巴我还好好保存着。” 狐王的攻击顿时带上了怒意,二人从房间里一路打到窗外,又从三楼一路打到屋顶。歌楼里早就一片混乱,但今夜本就十分混乱,街道上的人看到烟花下映着的两道身影时,还以为是什么新奇表演,纷纷围在楼下欢呼庆祝起来。 场面一度变得无比混乱,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很忙——有人忙着打架斗殴,有人忙着逃跑尖叫,有人忙着收拾残局,还有人忙着鼓掌欢呼。 两人重新从楼顶打回房间内,玉苍鸾抓住时机,趁着狐王使尾巴缠住自己手臂之时,顺势欺身而上,一剑劈向对方脸上面具。 然而就在下一刻,狐王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玉苍鸾惊讶之下已来不及收剑,一剑将那狐狸面具劈成了两半,下一刻,一股有些甜腻的气息从被劈开的面具中涌出,瞬间将他包围了起来。 “!!!”玉苍鸾连忙退后,却已是为时已晚,待嗅到那股气味是什么时,他的脑中顿时升腾起怒火,紧接着却是腰腿一软,不由自主地朝地上倒去。 “恩公!”正在这时,一道身影却扑过来接住了他,玉苍鸾勉强睁开眼来,正好对上竹栖砚焦急的面容,“你、你怎么样?” 玉苍鸾聚起一道气力,扶着他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被那厮算计了……扶我……回庙里……” “哦哦好的!”竹栖砚答应得很痛快,架起他就往回走,动作十分之利落,二人一路上挤过不知在激动着什么的人群,终于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山顶的破庙。 竹栖砚刚刚推开门,玉苍鸾就挪到蒲团上,迅速打坐运功,口中默念清静经,然而不过一会儿,体内的热意不减反增,他暗骂一声,心中恨不得将那可恶的狐狸大卸八块,殊不知自己面上早就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腿上忽然一重,玉苍鸾缓缓睁开眼,低头一看,只见竹栖砚趴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一双眼中充满关切:“恩公……你没事吧……” 玉苍鸾想说自己没事,开口却发出一道十分不堪的呻吟,他闭了闭眼,打算再次尝试说话,再睁眼时却对上面前一张凑近放大的脸。 玉苍鸾顿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而去,他张口斥道:“你……你做甚么……快下去!” 竹栖砚却直直盯着他:“恩公,你身上不舒服么?” 玉苍鸾抬手去推他,一边尝试着站起身来:“不用你……呃……” 下一刻他却被竹栖砚推倒在石像下的供桌上,后背贴上被铺了红布的桌案,玉苍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努力从模糊的意识中挣脱着:“你要……做什么?” 晃动的视线里只有竹栖砚上挑的眼尾:“恩公放心,我只是想报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玉苍鸾还想说什么,却感觉一只毛茸茸的狐尾缠上了自己的腰身……意识消失的最后,他的目光对上的是那狐狸石像脸上诡异的笑容。 玉苍鸾做了个噩梦,梦里光怪陆离,还有一只大尾巴一直黏糊糊地缠在自己腰上…… 他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逐渐出现了一只趾高气扬的狐狸像,心中顿时一凛,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下一刻……又缓缓倒了回去。 玉苍鸾躺在床上挺尸——不,他是在思索几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他的床被挪到了石像下面。 第二,为什么这张“床”又高又窄,长得这么像某个被叫做供桌的东西。 第三……第三不说也罢。 就在他认真寻找这几个问题的答案时,耳边又响起了某个令人恼火的声音:“恩公、恩公,你醒了么?” “我去城里买了点热粥,恩公你要喝一口么?” “恩公,你在生我的气么?可我只是为了报恩,其他族人都是这么说的……” “恩公……”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按在搭在桌边的狐狸头上,玉苍鸾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不要叫我恩公。” 挣扎片刻,玉苍鸾还是把自己从被窝里挪了出来,第一件事是喝掉了摆在一边的热粥,第二件事是运功检查自己体内是否还有异状,在发现一切如常、甚至连自己因两场大战损伤的修为都恢复如初后,他舔了舔虎牙恶笑一声,做了第三件事——一掌拍碎了那张可恶的供桌。 在此期间,竹栖砚一直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一声不吭,两只手乖巧地搭在腿上,只有脑袋一直随着忙来忙去的玉苍鸾转动,看起来十分无辜——当然,只是看起来。 做完这三件事之后,玉苍鸾顿觉神清气爽,正打算提剑出门练剑,谁知刚打开大门,迎面便碰上了几道意外身影。 “你们……怎么来了?”玉苍鸾诧异道。 “今日大年初一,我们当然是来拜年喽!”衣榴夏裹在一身绛色棉袄里,朝他伸出手来,“玉阎罗大人,红包快拿来吧!” “……”玉苍鸾沉默着将两封红包放在他手心,随即看向另一边的人影。 夜烬寒于是开口道:“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玉苍鸾一边熟练地分发红包,一边反问,“我不是传信给你们,说我在这里追寻狐王的身影,让其他人不必担心么?” 此话一出,轮到对面几人沉默了。 玉苍鸾心中渐渐沉了下去,片刻后就听算无名开口道:“外面都传成那样了,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玉苍鸾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他硬着头皮回道:“我不知道——所以传言是什么?” 一旁千姒雨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一边启唇:“外界传言,玉阎罗在与九尾狐王的大战中,与狐王互生情愫,于是以天地为媒,拜堂成亲,如今已经是琴瑟和鸣,甚至还……” 她说着低下头,避开玉苍鸾如刀的眼神,也掩住自己抽搐的嘴角,补上了剩下的几个字:“……还诞下一子。” 看到千娥眉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玉苍鸾顿时眼前一黑,正在这时,却听一道好奇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什么什么?谁诞下一子?” 第583章 “嘎嘣”一声,玉苍鸾听到了心底不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对上对面一众人恍然大悟的眼神,咬咬牙,心一横,索性伸手到自己身边,提起竹栖砚的后衣领将人拎到了众人面前,郑重介绍道:“这是我在这间庙里捡到的狐狸,不是甚么狐王。” “哦——”众人发出一阵了然的应答,随即衣榴夏率先问他道,“所以除了和狐王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玉苍鸾罕见地沉默了。 倒是一旁竹栖砚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恩公和狐王怎么了?” 衣榴夏看到他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发怵,连忙打了个哈哈:“没、没有啊……我们只是来拜年的——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嘛?” “哦哦,请进。”竹栖砚连忙将众人迎了进去,端茶倒水发零嘴,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玉苍鸾跟在最后走了进来,也被他按在蒲团上,手里塞了茶杯,与来人四目……众目相对,已经懒得解释什么了。 衣榴夏吃饱喝足,十分满意,也忘了自己是专门来埋汰玉苍鸾的,径直掏出一盒玉牌,兴奋道:“今日正好人多,不如来打麻将吧!” 说着在庙里转了一圈,脸上神色又从兴奋转为疑惑:“不是……你们庙里怎么连张桌子都没有啊?” “咳咳咳……”玉苍鸾狠狠呛了一口茶,竹栖砚在他旁边捂嘴偷笑了片刻,然后才清了清嗓子郑重胡扯道:“昨日我和恩公放爆竹时,不小心把唯一的供桌炸碎了……唔。” 玉苍鸾一把按住他的嘴,防止他又口出狂言,衣榴夏抱怨了几句,马上从锦囊里掏出一张大方桌:“好在我早有准备!” 众人:…… 玉苍鸾坐庄,衣榴夏、千姒雨与算无名分坐在桌边,顿时屋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推牌声,众人渐渐忘却了外界纷扰,打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 在连赢数局又连输数局后,衣榴夏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抓住站在玉苍鸾身旁的竹栖砚,愤怒道:“别再用你的大尾巴帮玉苍鸾偷牌了!” 说着抓住那大尾巴甩了几下,顿时一阵“噼里啪啦”,从竹栖砚的毛绒尾巴里掉出了一桌麻将牌。 衣榴夏正要说一句“证据确凿”,不想手腕又反被竹栖砚握住,就听对方道:“可是明明是你偷牌在先的!” 语罢握住衣榴夏手臂晃了几下,又听一阵“噼里啪啦”,从衣榴夏的衣袖里也掉出了一桌麻将牌。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衣榴夏与竹栖砚互瞪一眼,然后扭打在了一起,逐渐从屋内打到屋外。 算无名眼睁睁看着千姒雨将几张牌偷偷塞进千娥眉手里,眉头一阵抽搐,这时在屋外的打斗声中,一直等在一旁的夜烬寒看向玉苍鸾,沉声开了口:“我说过,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千娥眉点头,也道:“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你的传信。” 算无名则趁机将桌上牌全都推倒,起身朝玉苍鸾笃定道:“这里有古怪,而且,显然是针对你的。” 庙外,衣榴夏也停下了动作,扶着竹栖砚喘了几口气:“唉,不打了,我好累……” 竹栖砚拍拍身上沾到的土,问他道:“你们几个,看起来与恩公十分要好啊。” “什么要好啊,他们几个,是不打不相识!”衣榴夏说着凑近竹栖砚的尖耳朵,朝他蛐蛐道,“你看那屋里的人,除了姒雨姐,其他几人有什么特点?” 竹栖砚想了想:“都……很能打?” “没错!”衣榴夏一拍手,激动道,“他们四个,都是我们人族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又因擅长的武器都是刀剑,因而常被一同提起,所以若是他们中任意两人碰上了,那定是一场万人瞩目的大战——偏偏有一次试炼里面,他们四个竟然被聚在了一起,彼此间不打不相识,一打便相知,就这样结为了好友,有好事者就给他们四人起了个外号,名为‘刀剑四君子’。” “当然了,”衣榴夏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是不是君子还有待考量,但又因为四个人都沉默寡言,聚在一起时四棒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就像四个锯嘴葫芦,所以又被大家戏称为‘刀剑四葫芦’!” “原来如此。”竹栖砚忍笑道,“那还真是十分有趣呢。” “那是当然,”衣榴夏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又凑近竹栖砚低声问道,“你……你和玉苍鸾,已经结为连理了?” 竹栖砚想了想,点点头,衣榴夏便问:“那也下过聘,成过亲,拜过堂了?” 竹栖砚沉默,衣榴夏见状,恨铁不成钢道:“那怎么成!在我们人族,这些可都是很重要的!” 说着眼珠一转,又朝竹栖砚道:“你要是还想结——我说的是和玉苍鸾——可以来找我替你们操办哦,我人脉广,消息灵——最重要的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可以给你们友情价!” 两人嘀咕间,屋内四葫芦,不,四君子已经和千姒雨一起走了出来,夜烬寒将收起麻将与桌子的锦囊抛给衣榴夏,向他道:“走了。” “得嘞老板!”衣榴夏麻溜地接住锦囊,一边往过走,一边转头朝竹栖砚眨眼暗示,“不要忘记哦!” 玉苍鸾站在门口送客,见千娥眉落在最后,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他便破罐子破摔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就听千娥眉扭扭捏捏地问他道:“那个……我还是想知道……你和他真的能s——” 她在玉苍鸾几欲抓狂的目光中被千姒雨一把拉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都相安无事,竹栖砚偶尔去城里逛一逛,带回大包小包的零嘴和小玩物,还带回了一张大桌子——最后被玉苍鸾勒令放在了院子里。 玉苍鸾记下了那日众人口中的古怪之处,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探寻关窍,这一日两人又来到了那晚与狐王大战的歌楼前,玉苍鸾心中一动,带着竹栖砚走了进去。 歌楼里照样歌舞升平,丝毫不见那晚大战造成的混乱,心中古怪之感愈发明显,玉苍鸾加快脚步,来到上次那间厢房前,听到里面传来的吹笙之声,他不再犹豫,径直破门而入! 屋内众人被他吓了一跳,玉苍鸾拉着竹栖砚一路走到最里面,绕过屏风,看向坐在那里抬头看他的几名乐伎,突然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他顺势带着竹栖砚从窗台跃下,径直飞檐走壁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竹栖砚跟在他身后,被他甩得快要飞起来:“恩公?” 玉苍鸾不语,只是扣紧他的手腕,带着两人几步飞回破庙中,他抬起头来,对着那座石像冷笑一声,随即拔剑出鞘,直直朝着那石像劈去! “轰隆”一声,石像瞬间被粉碎,而烟尘过后,石像下方竟然缓缓出现了一个通道。 玉苍鸾眼神一凛,拉着竹栖砚纵身跃下,二人只觉眼前景象一晃,从通道中跃出时,眼前竟然出现的是一座座起伏的丘陵——通道所连通的地点,竟然正是青丘。 竹栖砚张大了嘴巴,面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玉苍鸾则冷笑一声,一手提剑,一手拽着手中人朝丘陵深处走去。 他气势汹汹,身周威压慑人,一路上遇到的大小狐狸都像看到杀星一般作鸟兽散,偶尔有不长眼的上前想要阻挡,都被玉苍鸾一剑拍开。 他就这样一路长驱直入,忽然间抓住一个小喽啰冷声问道:“狐王在哪儿?!” 那小狐狸先是瑟瑟发抖地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又很快在玉苍鸾的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 玉苍鸾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狐挡拍狐,径直闯进了狐王所在的宫殿中,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空无一狐。 在他身后,竹栖砚发出了疑问:“咦?大王去哪里了?” 玉苍鸾冷冷盯着那王座,背对着他,也寒声道:“是啊……狐王去哪里了呢——”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他蓦地转身,剑尖直直向着背后之人刺去! “啪”地一声,竹栖砚一边挣脱他的桎梏迅速退后,一边用尾巴挡住他的剑尖,玉苍鸾冷哼一声,身边又化出一剑,就见竹栖砚身后亦长出一只尾巴,抵挡住了他的剑影。 两人在殿内斗法,玉苍鸾一边快速出招,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竹栖砚身后,眼睁睁看着对方长出一只、两只、三只尾巴……直到整整九只尾巴! 玉苍鸾一剑抵在竹栖砚胸前,冷笑一声:“狐王,好久不见?” 竹栖砚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截然不同,一边使狐尾抵挡攻击,一边朝玉苍鸾挑眉一笑,语气悠闲:“恩公这话,说得孤王好伤心啊。” 玉苍鸾自锦囊中掏出那只斩下的狐尾:“当日你断尾逃生,已是胆大,没想到竟敢化身成普通狐狸隐藏在我身边,真是胆大妄为!” “孤王当日被你重伤,只好寻此下策,”竹栖砚狐尾掠过眼前人发尾,笑道,“不得不说,多亏恩公对孤王关怀备至,孤王才能早日恢复如初呢。” 第584章 “无妨,”玉苍鸾在他面前将狐尾重新收起,一边发力,“我能斩你一条尾巴,便能斩你第二条。” 竹栖砚九条尾巴同时伸出,将他包围其中:“孤王亦然,能伤你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 说话间,两人之间又过了几十招,从殿内打到洞外,又从地面打到半空,动静之大,惊动了整个青丘的狐狸纷纷驻足仰头观看。 竹栖砚尾巴缠上玉苍鸾双手,将他禁锢住,而后凑近对方,伸指挑起玉苍鸾下颌,缓缓摩挲着道:“恩公,孤王十分欣赏你,既已以身相许,定不会亏待于你。你如今尚且有伤在身,再打下去定不是孤王的对手,何苦一直反抗?不如乖乖就范……” 却见玉苍鸾凤眸一抬,其中射出锋利的寒芒,随即他勾唇笑道:“那可未必。” 话音方落,只见他手指一勾,顿时竹栖砚额头上一道蓝光闪过,紧接着整个人动作一顿,闷哼一声,而后便不受控制地朝下方摔了下去! 玉苍鸾立即从他的束缚中挣脱,翻身接住他腰身,身形一闪重新进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关闭,竹栖砚被他搂在怀里,尝试挣脱无法,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会如此……” 玉苍鸾轻笑一声,却是一把把他压在宝座上,而后凑近他的尖耳朵轻声道:“都说狐王智计无双,可曾猜到我什么时候对你下的咒?” 竹栖砚咬牙盯着他:“你早就……发现了……” 话音随即隐没在唇齿间。 玉苍鸾第二日醒来,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抬手时触到一阵柔软,他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了一堆毛茸茸的大尾巴上,身旁人闭眼睡得正香,眼角还微微泛红。 他支颐兴致盎然地欣赏了一番狐王的睡颜,随即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只铃铛,挂在了对方的尾巴尖上。 身后传来一声调笑:“恩公还真是悠闲呐。” 玉苍鸾拨弄几下那条尾巴尖,听着铃铛声悠悠开口:“狐王既亲口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自然却之不恭。” “呵呵,”竹栖砚低笑几声,从身后拥住他,将下颌懒懒抵在他肩头,用没铃铛的尾巴轻轻扫了扫他脸面,“有人说恩公是锯嘴葫芦,孤王瞧着,分明是伶牙俐齿的很。” 二人就这般腻歪着又温存了半日,而后一群小狐狸推门而入,熟门熟路地替两人洗漱更衣,又将吃食端入殿中,服侍二人用餐。 玉苍鸾看着一大桌的山珍海味,心里不由得对狐族的实力刮目相看。 饭后,竹栖砚领着玉苍鸾走出大殿,便见十几只小狐狸正抬着一顶轿子等在那里,竹栖砚率先坐上去,九只尾巴顿时占满了座位,随即他一手撑在轿边,侧脸朝轿下伸出另一只手来,闲闲地看向玉苍鸾。 玉苍鸾犹豫片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而后搭上竹栖砚的手心,由着对方一使力,将自己拉上轿子,而后坐在了柔软的尾巴坐垫上。 随着他坐定,轿子稳稳动了起来,先是带着二人在青丘各处转了一圈。路上二人自是受到了大小狐狸的夹道欢迎,还有虔诚者当即朝着轿子跪拜,又有爱热闹的人朝两人身上不停撒花瓣,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 玉苍鸾仔细听去,才分辨出他们说的是: “参见大王!” “恭喜大王!” “祝贺大王与夫人喜结连理!” “???”玉苍鸾还未来得及发出疑惑,轿子已经离开青丘,载着两人缓缓进入了一座分外熟悉的小城里。 “!!!”玉苍鸾震惊地看着这座自己来过数次的小城变成了一幅陌生的模样,人群里混入了不少的狐狸耳朵,那歌楼里临窗而歌的分明是一位狐族青年,而路边欢迎两人的,竟然有不少狐族少女…… 原来这里,分明就是狐王治下的一座人|妖混居的城池! “恭喜大王!” “祝贺大王喜结良缘!” “夫人和大王真是一对俊郎美眷,当真十分相配呢!” “……” 人潮声中,玉苍鸾嘴唇紧抿,神色严肃地坐在原地,反倒是竹栖砚神态轻松,一边朝街道两边的人挥手致意,一边接过众人抛来的鲜花和糖果,九只尾巴微微摇晃着,轻轻抚过玉苍鸾紧绷的身体。 一路上皆是庆祝欢呼的人群,连原本荒芜的山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城民和狐狸们。 玉苍鸾抬眼向前看去,就见这轿子的终点,果然便是山顶的那间小庙。 二人下了轿,十指相扣,朝着门口走去,路过院子里时,只见前不久才来过的衣榴夏等人正围坐在铺满红布的方桌前,享用着丰盛的饭菜。 看到两人来了,衣榴夏率先起身,朝两人抱拳微笑:“恭喜啊二位!” 说着又朝竹栖砚一眨眼:“狐王殿下,出手果然阔绰!” 玉苍鸾一脸郁闷地看着他,又见一旁夜烬寒几人也纷纷举杯向他示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千姒雨却朝他笑道,“我们也是刚知道呢。” 告别几位友人,两人走到门前,抬手推门而入,只见里面的景象还如几日前离开时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台上那座狐狸石像完好无损,哪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迹? 玉苍鸾随竹栖砚引着,走到那石像下,随即突然敛眸轻笑一声:“呵,我明白了。” 竹栖砚转身看他,向他歪头一笑:“哦?恩公明白什么了?” 玉苍鸾亦转身与他对视片刻,随即率先凑上前去吻住了对方。 一盏灯笼挂在狐狸石像的尾巴上轻轻摇晃着,在墙上映出两人相贴的身影。 ——原来一开始,我便掉进了名为你的陷阱。 第304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四折 独立千秋谁悲明月,吊影茕茕魂归残荷 澹折桂赶到时,正看到千昼烈将枪尖从雪咏絮胸口抽出,而与此同时,雪咏絮的剑尖也深深没入了千昼烈的铠甲前胸,将他捅了个对穿。 两人将各自武器收回,千昼烈失去支撑,顿时向后缓缓仰倒,澹折桂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乱,连忙上前接住倒下的千昼烈,甚至来不及关注雪咏絮的状况,就带着千昼烈匆匆离开了战场。 二人回到紫微城时,千昼烈一身菁纯灵力几乎已消散殆尽,澹折桂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一战的凶险,心中充满悲愤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做到了所有,连天道之力也为她所用,为什么这一战的结果,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 将千昼烈带回秘境,澹折桂立刻祭出天眼,欲修补千昼烈残缺不堪的元神与魂魄,却惊讶地发现,无论多少灵力流入这具身体,都无法留存,反倒从丹田处迅速流失了。 澹折桂仔细探查之下,才发现千昼烈的丹田处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破口,顿时一股愤懑之情充斥心头,同时她的脑中异常冷静地分析了起来——有人对千昼烈暗下毒手!且这场算计绝不仅仅是在雪千大战之中,恐怕在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天眼之力亦无济于事,澹折桂情急之下,甚至想到了种种禁术,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颤巍巍抬起手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千昼烈苍白的脸上神采不再,原本明亮的双眼也变得黯淡无光,澹折桂低头看着他,眼前浮现出从前他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她的学生天之骄子,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合该独步天下,光耀四方,成就不世之功,如何能……如何能…… 这时只见千昼烈轻轻一动,缓缓朝她牵起个嘴角,勉力道:“师相对不住……千昼烈……要失约了……” 澹折桂眨眨眼,努力使自己看清对方的模样,坚持道:“臣从不知主公是如此消沉之人。” 千昼烈无奈一笑,却也感到遗恨悲痛,他的师相是如此孤高要强之人,一心追随他、信任他,为他筹谋天下,运筹帷幄,决胜五洲,他却无法实现二人当时许下的远大志向了……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也再没有多少时间,只能在最后抓紧澹折桂的手臂,朝她笑道:“我走之后,还望师相能和诸位兄弟姐妹守住千家、守住紫微城,我千家纳百家之长,群英辈出,也许千百年之后仍能再起!只是……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的巨大灵力朝外喷薄而出,肉身与魂魄元神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澹折桂只愣怔了一瞬,随即便立刻催使灵力,欲收集千昼烈崩散的碎片,然而所有的碎片早已顷刻被冲散,任她将灵力运到极致,最后也只勉强抓住一缕元神碎片。 这一刻,悲伤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澹折桂心神动荡之间,甚至忍不住拔剑自刎,就此追随对方而去。然而很快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心底的不甘翻涌而起,她重新冷静思索起来——她不相信,连老天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天下布局,怎么会被人破解?还有千昼烈丹田的异样,是谁算计了她,是谁陷害了他!她既受了千昼烈的嘱托,就不能白白死去,更何况,她澹折桂绝不是轻易认命之人,也绝不会轻易屈从天意,她一定要查清这一切,然后完成两人的志向! 第585章 澹折桂收拾好秘境,将千昼烈的元神妥善保管,然后回到紫微城,对外宣称千昼烈受伤闭关,将其余事宜交由她来处理。 千昼烈这一闭关,实际上便是宣告了千家一统天下大计的彻底失败,五洲上下蛰伏已久的大小世家齐齐开始了反扑。 澹折桂虽指挥众人奋力维持局面,但千昼烈的闭关毕竟对人心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加上玉奉圭显露出搅弄天下的能力,很快千家便连失南洲与东洲两大洲,连中洲也岌岌可危,不少能人高手亦接连殒落。 澹折桂面对着沙盘上日益缩减的版图,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大势已去。 终于,在平都失陷、永昼殿倒塌之后,澹折桂不得不接受了玉奉圭递来的谈判请求。 平都已是满目狼藉,一片废墟中,澹折桂与玉奉圭再度会面。 见玉奉圭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澹折桂不免冷笑一声:“阁下有通天之能,成就今日之势,可不要忘了本相的前车之鉴。” 玉奉圭从善如流:“澹相所言极是。” 澹折桂冷哼:“说罢,你们叫本相前来,是想商谈何事?” 就听玉奉圭看着她一笑:“澹相不必如此紧张,我等请你前来,是想商谈共同封印天门之事。” 澹折桂一直冷淡的表情终于一变,她盯着玉奉圭双眼,缓缓道:“你们果然知道——是算衍天告诉你的么?” “是也不是,”玉奉圭却避而不答,只向她道,“澹相认为,如今的局面,是该如何收场?” 澹折桂直截了当:“呵,若让本相说,你去劝那些世家向我千家俯首称臣如何?” “澹相说笑了,”玉奉圭微笑道,“在下好不容易改写了天下局面,破解了澹相的布局,可不愿意将这乱局马上安定下来呀。” 澹折桂嗤笑一声:“那你何必假惺惺地代表他们前来与本相和谈!” 玉奉圭勾了勾嘴角:“自然是因为,在下要在这五洲之上,布下属于自己的下一局了。” 说着看向澹折桂礼貌一笑:“所以还要烦请澹相与诸位入在下之局了。” 澹折桂闻言,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异样:“那些人……包括算衍天,知道你这些心思么?” 说完又自嘲似地笑了笑:“也是,知不知道又能如何,你已经为他们力挽狂澜,他们自然要以你为依仗,这么说起来,还是本相亲手将你推到今日的本相面前的。” “正是如此,在下是该多谢澹相抬举之意,”玉奉圭便朝她一拱手,“所以在下认为,这新的一局里,合该由澹相来占据重要的一席。” 澹折桂不发一言,就听玉奉圭继续道:“相信澹相也明白,如今的天下,早被千家主的一统大计改写了从前的形势,而现下众世家联手反击,又打破了千家独大的局面,获得了主宰局面的能力,那么接下来,自然是该由诸位世家来制定这天下新的规则了。” 通过与玉奉圭接下来的会谈,澹折桂已然从对方的弦外之音中,明白了自己的布局究竟是如何被破的,玉奉圭联合众世家与她的借天之力抗衡,最终打破了她借到的天时地利,才令千家一夕之间形势倒转。 而现在,这群反抗千家一统天下之计、拯救生灵涂炭的世家,要借她的力量共同封印天门,把控仙途,彻底切断寻常人登仙之机,建立属于他们的规则了。 澹折桂心中冷笑,却欣然入局,因为她明白不论是封印天门还是稳定五洲局势,他们若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须要借助千家的实力,而玉奉圭正是利用这一点引她入局,既然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千家势力,他知道澹折桂一定会答应,而他也可顺势用千家来平衡世家之间的局势,从而开启属于他自己的天下之局。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布局,连澹折桂也不禁要赞一声绝妙,但她不会就此停手,她要查清决战中陷害千昼烈的人,也要让包括玉奉圭在内的、所有搅乱千家大业的人付出代价! 千昼烈率众征服五洲、掀起兵燹时如火如荼,如今众世家再重新安定天下、划定势力范围,却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 经众世家决议,由玉奉圭主持建立了太微府,统一维护修真界新的秩序,众人在平都上修建了新的城池,作为太微府总部所在。 然而只有当初真正参与对抗澹折桂的遮天之计的几大世家才心知肚明,在平都建立太微府总部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印天门。 算衍天在平都布下天机阵,由玉奉圭、朝闻歌、阳澄麟、雪咏絮、御厌波、澹折桂持各自含有借天之力的宝器或仙器作为阵眼,并以大能修为,缓慢重塑整个修真界灵脉,耗费数百年光阴,终于瞒天过海,在五洲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封印了天门。 太微府开始成为修真界新秩序的标志,为了纪念这几个世家为稳定五洲、拯救生灵的所作出的贡献,在府中设置了允许其入座的议事厅。 在其后几千年间,七大世家的地位不断巩固发展,长成了一棵棵参天大树,遮蔽了修真界众生头顶的天空,“衣朝算雪阳千御”之名流传在修真界,成为修者凡人景仰的存在。 不过在这其中,亦存在着许多曲折。 譬如位列七大世家之首的衣家,虽是为了纪念“天下第一人”衣轻尘而排在了最前面,但其实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建立太微府、封印天门、主持修真界事务的过程中。 据说早在玉奉圭主持建立太微府的初期,衣家便在衣轻尘的带领下遁隐世外,避开红尘纷扰,此后万年间,再没有人寻到过他们的踪迹。 而那个当初游走于五洲之间,搅弄风云、打破澹折桂布局、建立太微府的玉奉圭,也在封印天门之后消失不见,他的名字与事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曾经的千昼烈一样,淹没在了苍茫众生的大海里。 但逝者已去,岁月不休,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澹折桂的斡旋下,千家虽以千昼烈闭关为由退居北洲,但仍是保留了在北洲的大部分势力,紫微城改名为微宁城,从此千家进入了征战之后漫长的修养生息的阶段。 澹折桂谨遵千昼烈的嘱托,尽心尽力照看千家后人,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千昼烈的殒落夺走了千家的气运,还是因为似他那般的天之骄子本就千年难遇,在此之后,千家的家主已是一代不如一代。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聚集在千昼烈麾下的修士们也逐渐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在亲手平复了几次叛乱、甚至亲眼目睹软弱无能的千家主险些将千家拱手相让之后,澹折桂终于对千家的后代彻底失望了。 当年失败的不甘与耻辱犹在心间,千昼烈的消散前的嘱托与遗憾的眼神仍然留在脑海,她曾经见过那个极盛的时代,如何能够坐视千家如今的衰败? 一种无比强烈的念头盘桓在她脑中——她要当年的那些蚕食千家的人付出代价,她要千家重新回到当年鼎盛的模样,她要实现当年与千昼烈的约定! 澹折桂看向那些心思各异的部下,还有主座上畏畏缩缩的千家主,心中失望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恢复千家实力的方法。 首先是那些人心不齐的千家修士,还有一些当年跟在千昼烈身边的老人,如今也因为大战和时间推移,修为境界大不如从前,要想让他们回到当年最强大的时期,就要提升恢复他们的修为、保持他们对千家的忠心。 而这些只凭她的手段是不能保证永远的,人心毕竟是活的——她已经见得够多了,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永远臣服于同一个人,且这个人只会是千昼烈。 澹折桂曾在天眼中遍览各种功法,她挑选出炼蛊与炼魂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先将蛊虫种到千家修士的身上,而要取得绝对的控制,须使用足够强大的母蛊来实现,因此澹折桂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手中的“天眼”——所谓天之力,她能利用一次,就能利用两次三次。 要得到修为强大的修士,仅靠这些逐渐衰败的躯体是不够的,她利用炼魂之术,抽取其他人的魂力混入这些修士的体内,并且从每一代的千家中挑选精锐高手,扩充修士队伍,重复这个过程。 通过这样的方法,她逐渐组成了一支比当初还要强大的修士军团。 而接下来,则是最重要的一环,有了强大的部下,自然要有一个能够统御他们的主公,而她需要这些修士所忠的,永远是千昼烈一人。 要施行“招魂”之术,需要有与被招魂者紧密相关的重要物件作为引子,澹折桂看向架在高台上的那柄永昼枪——它曾经陪着千昼烈南征北战,也曾跟着千昼烈以力抗天,早已成为千昼烈的标志之一。 祭坛之上,招魂术一遍又一遍施展,然而被召回的,却只有那些曾在永昼枪下死去的冤魂,澹折桂不肯放弃,选择了其他与千昼烈相关的物件,然而得到回应的,却是永昼枪下愈来愈多的冤魂。 第586章 他们纠缠在永昼枪下,整日向她与千昼烈讨还性命,甚至渐渐开始侵蚀她用来招魂的、千昼烈仅剩的那一缕元神,澹折桂怎能忍受,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一缕元神放进了自己一只眼中保存。 为了压制了逐渐聚集成型的冤魂,澹折桂开辟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创造出永昼之下的影子世界来安放这些冤魂,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他们以千昼烈为尊、活在千家一统天下的世界里。 只是招魂仍在继续,该回来的人始终不曾回应——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影子空间中的残魂与修士不断增多,天眼因母蛊之力而变得无比扭曲,甚至吞噬了用来维持影子空间的太阳。澹折桂将自己关在这里,不断寻找新的方法,终于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关窍。 要想提高招魂术成功的可能,不应当只能依凭物件,若是能够拥有对方的残躯和残魂——哪怕只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身躯与魂魄,也能让效果发生很大的改变。 而千昼烈死去太久,死前修为已至洞虚期,仅凭招魂术,就算能够召回其残魂,恐怕也无法再造其肉身,因此寻找一副承载其残魂的躯体势在必行。 澹折桂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千家人,然而自千昼烈之后,千家人一代不如一代,就算她有心提点栽培,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所谓千家主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孺子不可教也。 不过好在,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澹折桂将另一种蛊虫种进千家人体内,引导他们自相残杀,通过蛊虫的吞食来决出最强的人成为下一任家主,以此不断增强蛊虫的力量,也增强千家人的能力,而等到一切时机成熟,最终的蛊王将成为那个承载千昼烈魂魄的人。 而要想千昼烈直接恢复到鼎盛时期,恐怕仅有千家人的躯壳和魂魄还做不到,他的修为境界需要无比宽阔的识海来承载,而这样的功法,她在天眼中曾看到过——正来自她宿命的对手,玉奉圭所在的玉家。 澹折桂将目光转向天下,她知道,她破开玉奉圭之局、解决几大世家的计划该开始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她引诱阳家堕落,挑起御家内乱、获得炼制傀儡之术加强千家修士体魄,渗透朝家与太微府,推动雪家覆灭,阴谋玉家灭门,坐视千家轮替,终于永昼下的影子空间不断扩大,几乎能够与现世的五洲相持,千家修士也已达到当年极盛之时,而蛊王即将诞生,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待故人归来。 ——可是为什么,等到的是千昼烈再一次倒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不——”澹折桂跪倒在那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前,伸手要用天眼再为对方施展魂术,然而就在这时,不断有一点又一点金光从那断裂的脖颈出流泻出来,混合着些许淡色的灵力,将属于这具身体、这具魂魄的记忆呈现了出来。 澹折桂愣在原地——那是她所不知道的、从未在天眼中看到过的、全然陌生的经历。 原来招魂术并非失效,而是在一开始就成功了。 只是那一缕残魂极不稳定,阴差阳错下竟附在了秦楼楚馆中一名本该死去的小倌身上。 初时魂魄并未完全与肉身融合,所以他浑浑噩噩,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几年光阴,为了活命吃尽了苦头,却感觉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等到记忆彻底恢复的那日,他才仿佛魂魄真正归位,一瞬间震惊、疑惑、庆幸、屈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大哭一场,将脖子上已经缠紧的白绸丢掉,这时才算真正重获新生。 将那段白绸系在窗棂上,他借此从三楼跃下,连夜逃出了这座禁锢自己的小楼,抛却旧日的身份,跌进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里。 这具身体连一丝灵力也无,而他的这缕残魂也极其微弱,因而这时的他与凡人无异,曾经以为无比简单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困难重重。为了填饱肚子,他曾经去乞讨,为了一件御寒的冬衣,他也曾替别人端茶送水,当牛做马,他在泥里打滚、在风里挣扎,豁出半条命去,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举目四望,周围还有那么多和他境遇相仿的人,终日劳碌奔波,维持生计,然而付出心血维持的一切,却轻易地被世家的一次争斗、修者的冲冠一怒而摧毁殆尽。 这样的事,他从前从未见过、从未在意过,原来他曾以为的理所应当,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永远也无法挣得的公平。 他从前放眼观天下,抬头仰望天上,想着征战五洲、以力抗天,成就不世之功,却从未低头仔细看过脚下。 而造化弄人,竟教如今的他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可他也受到过他们无数次的帮助——到处流浪时,是一个好心的妇人收留了他,饥寒交迫时,是一个刚刚丧父的青年为他盛了一碗粥…… 他最终活了下来,也不愿就这样消耗一生,他看得清楚,他们的头顶,不仅仅是那一片高不可攀的青天,还有仙凡之别、世家之别……既然连天都无法收走他的命,让他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能再为这些人抗一次天? 他为自己改名为寄残荷,通过伐经洗髓之法打通了经脉,开始重新修炼,只是这具身体体弱多病,他无法像从前那样拿起刀剑长枪,只能转修术法。后来,他又将这个方法传给了许许多多想要打开登仙之路的人,很快他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反叛联盟,主要游走在他所在的南洲之地。 在此期间,他也成功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千家的近况,在知道自己成为千家老祖闭关不出、千家成为七大世家、又和雪家成为近邻之后,不免有些唏嘘,他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澹折桂的努力,但有关澹折桂的事情,他却是连一星半点都没有听到。 岁月如此无情,当年惊才绝艳、名冠天下的人,如今也隐没在微尘中,而命运亦是如此无常,现在的他,竟然和师相站在对立的两面了。 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回到北洲,去面对澹折桂、去和曾经的自己有关的一切相认。有时他也在想,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或许他应该抛下前尘往事,与故人诀别,开始新的人生。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险些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如今管理修真界事务、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太微府发生了动乱,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于听澜阁发动叛乱,其义子殷独觉投靠世家,又带领新的太微府与听澜阁交手。 几方势力的大战自然波及了他们这种本就游走在边缘的反叛组织,他的不少同伴在这次动乱中丧生,而他虽然身受重伤,却侥幸留了一命,不得不带着仅剩的人手藏身于南洲众多小灵矿间。 在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寄残荷再次开始在南洲活动,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同样带领反叛组织游走世间的应不绝。 两人畅谈一番,志趣相投,便开始着手将各自的组织合并,组建为了最初的七杀盟,后来盟中又纳入了一些势力,不断发展壮大。 应不绝向他透露出自己的计划,寄残荷听罢不免有些心情复杂——数千年前那些在修真界翻云覆雨的人虽已零落淡去,但如今的修真界,仍然有无数的有识之士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他们在各处崭露头角,为着自己的志向跨越万难,势要反抗命运、反抗无情的天道、反抗一切的不公。 寄残荷接受应不绝的安排,将南洲势力交给对方,带领人手前往东洲暗中发展分部。 在这里,他与华茕仪偶然相遇,并结为共同研究术法的道友。也是从对方那里,他听说了她的徒弟、一对双生子魂魄相融的情况,想到从前曾在师相的天眼中看到过类似的与魂魄相关的术法,他与对方耗费了一段时间,研究出了一种较为稳妥的解决方法。 华茕仪带着这方法匆匆离去,不久后寄残荷却从对方的来信中听说了意想不到的后续。 原来那个术法最终并没能被用到,华茕仪返回檀容后,得知祭眠终已经使用了凶险的禁术为姐妹俩施法,二人最终通过共享一个魂魄活了下来,祭眠终和两人的兄长却因禁术反噬永远失去了肉身,往后只能以魂魄的形式继续存活。 华茕仪震怒之下,为彼时已经走火入魔的祭眠终刻下禁咒,令其与檀容同生共死,然后将其逐出了师门。 这件事令寄残荷十分感慨,而与此同时,随着七杀盟的人马深入五洲,他也打听到了更多关于千家的近况,这才听说了如今千家家主浪荡无度、毫不作为,千家众子相斗争位的事情,他一方面不敢相信千家如今已到了如此地步,一方面却奇怪于澹折桂为何始终没有一点音讯。 而后玉家灭门、南洲生变、阳家覆灭、御家动乱、天门重开……一个个阴谋揭开面目,他的心底却随着千家愈发扑朔迷离的现状慢慢沉入谷底——直到听闻微宁被浓雾封锁,他终于明白,面对前尘的时刻到了。 第587章 跟随着隐隐的直觉,时隔万年之久,他终于踏上了回到故土的路——以一个面目全非的身份。 微宁已经不是从前的紫微城,千家人彼此争斗、所有蛊虫的异状、化身为黑白鬼影的部下、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冤魂低喃……还有魂魄中传来的共鸣和悸动,都在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寄残荷活了两辈子,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近乡情怯,什么叫做形同陌路,什么叫做相对无言,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他比任何人都先明白澹折桂做这一切的目的,却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对方绝不可能成功,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面对、不知道如何面对,因为他心知肚明——食言的人,正是他自己。 但是很奇怪的,在看到那抹无比熟悉的白影时,他心中想的不是曾经共行的岁月,不是当年疯狂的辉煌,不是后来各自的独行,而是那时魂魄消散前未能对澹折桂说完的话。 “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可惜这句话,终是没能说完。 静默。 长久的静默。 而后只见僵在原地的澹折桂突然抬手按上自己血迹斑驳的侧脸,指甲死死扣进模糊的血肉之中,低头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红娘子的动作猛地停住,转头迅速看向澹折桂的方向,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就是现在!”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深入傀儡群中的虞绛宮发出一声疯魔般的狂笑,紧接着他调转刀尖飞上半空,如一颗流星一般朝着澹折桂所在的方向直直冲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还在混战的傀儡亦在突然间同时调转了方向,一同向着祭坛上的人影移动起来! 第305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五折 承旧诺半生付痴狂,为君故一掷终成空。 其曰: “犹记年少轻狂,未解此生漫长。 千年虚名成妄,不负剑卿含光。” 其曰: “一去红尘里,挥剑任侠情。 好风知好景,千面我自清。” 短暂的失控过后,澹折桂已意识到了周围的异状,她水袖一卷,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却见大殿内的傀儡只停顿了片刻,便再度跟随着虞绛宮的动作,朝着祭坛上攻来。 她终于明白过来,是虞绛宮先前吞食了太多同类的蛊虫,已然成为了这些傀儡中最强的蛊王,蛊虫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如今竟是不再受到母蛊的控制,反倒臣服在了虞绛宮的刀下。 澹折桂迅速起身收起母蛊,同时甩开水袖迎上虞绛宮,抬眼冷冷盯着对方:“一只被舍弃的蛊虫,不自量力!” 虞绛宮哈哈大笑:“你的母蛊,不过如此!” 说话间,却见一旁的玉苍鸾趁着二人相对,劈手夺下一直被千昼烈紧握在手中的永昼枪,转身亦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手抵着虞绛宮,一手拦住玉苍鸾,即刻发动母蛊中来自天眼的力量,瞬间向四周席卷而去。 玉苍鸾手中天眼一痛,一时间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从祭坛上绽开,澎湃的灵力挟着恐怖的威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竟然一把将澹折桂身边的两人拍飞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只见一旁的红娘子大吼一声,不仅抵挡住白光,而且反倒逆着一波又一波失控的灵力,义无反顾地朝着祭坛中心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向祭坛包围的傀儡身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赤色的灵光,带动着他们一同冲向了澹折桂。 红娘子冲在最前,几乎没走几步,那股灭顶般的威力就将她的躯体压得灰飞烟灭,而她却仍未停下前进的脚步,躯体虽被磨灭,藏身其中的残魂却显露了出来,正是黑衣负剑的千名卿! 而在他周围,一个个傀儡亦相继被这股巨大的灵力摧毁形体,那点点赤色灵光却未能熄灭,反而也同样化成一道道手持长剑的人影,前赴后继地继续奔向澹折桂——他们,亦化身成了一个个青年千名卿的模样。 原来千名卿所谓的办法竟是这样——他早在漫长的抗争中,将自己残存的魂魄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分藏在影子空间里这些傀儡体内混杂的残魂中,用痛苦来保持清醒,用疯狂来掩饰蛰伏。数百年的隐忍,数百年的混乱,只为等待着这一刻,重新集合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神魂,给予澹折桂最全力的一击! 白光裹挟着灵力,仍然在不断向外扩散,而在这其中,无数的人影穿过白光,挥动手中长剑,齐齐刺向了最中央的澹折桂。 蛊虫反噬施术者的刹那间,澹折桂的身上破开了数个血洞,一股股黑气从她体内涌了出来,她仰头发出不甘的悲鸣,却是抬手一把握住了那母蛊,将其中蕴含的无穷力量一股脑儿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迅速补好了自己的躯体。 下一刻,便见她身上的伤口尽数恢复如初,就连血肉模糊的脸都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仿佛是回到了最初极盛之时。澹折桂身周灵力一震,千名卿的无数分身消失殆尽,只留那一片原本藏在红娘子体内的本体被轰飞了出去。 祭坛上,白衣人翩翩起舞,水袖横甩,掀起狂风过境般的灵力拍向四周,而一节刀锋却穿过层层阻碍,朝着澹折桂胸前刺去。 虞绛宮乱发翻飞,形容癫狂,连衣袖被罡刀般的灵力割得七零八落,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疯狂的笑容,抬刀一次又一次迎上澹折桂,一双眼中亮得惊人。 澹折桂挥袖缠住虞绛宮的刀刃,另一只手抬手点上自己眉心,打算亲自控制千家人体内的蛊虫,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来自对方的蛊虫回应了。 澹折桂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随着自己的召唤,周围人身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属于千昼烈残魂碎片的金光,而随着傀儡群们的消失,在他们身后、大殿的外围,则逐渐显露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咒文。 在那咒文的结尾之处,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仍然在地上悄悄刻画着新的咒文——那正是在众人大战时,一直隐藏在虞绛宮与傀儡群交战之后施咒的姜时维和千娉停。 待到看清那咒文时,澹折桂终于变了脸色,开口时发出诡异的悲鸣声:“你……怎能……” 原来这咒文是先前困在白日之中的时候,由寄残荷在制作娃娃的过程中,顺便教给千娉停与其姐姐二人的,其作用不是别的,正是为了解开自出生时便种在千家人体内、并在千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蛊虫。 由于这蛊虫依凭“天眼”而生,并不能用常规的方法解决,而且因为蛊虫中蕴含天道之力,所以也不能违反其中的“天理”规则,那样的话虽然能摧毁蛊虫,却也会让千家人遭到反噬,得不偿失。 故而寄残荷将多种禁术并行,结合曾经在天眼里看到的方法、以及从前和华茕仪讨论的一些方法,采用了一种偷天换日、钻取天道规则漏洞的方法,以自己的残魂碎片为引子,连通千家人血脉,并分割出一半属于寄残荷的元神用来书写禁术咒语,以此来让自己与千家人血脉中的蛊虫同生共死,从而终结这场灾祸。 而这也意味着,他终是违背了师相的意愿,放弃了两人曾经的志向,亲手斩断了千昼烈复活的所有可能。 而蛊虫生于天眼,要想彻底结束这一切因果,还有最关键的、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消灭依附天眼的母蛊,所以—— 就在澹折桂分神之时,一道人影自她背后跃起,手中永昼枪闪耀着金光,直直向着澹折桂天灵劈去! 澹折桂身周撑起护罩,挡下玉苍鸾的攻击,动作间黑色的纹路瞬间爬满了她身上各处,显得分外可怖。澹折桂大喝一声,那护罩顿时化作光波朝着四周震荡而出。 “不!不——”两行血泪从眼底流下,她发出绝望却倔强的嘶吼,“我绝不能失败——” 语罢身周无数水袖翻飞,朝着四面八方攻去,而澹折桂白影一闪,直接向着咒文处飞去,口中喃喃道:“不,我一定、一定要完成——” 忽见一道身影闪现到千娉停面前,任侠聚起剑气挡住澹折桂袭击,而后迎上了对方的攻击。 在他之后,众千家人接连从各个方向冲上前来,共同向澹折桂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澹折桂劲力强催,同时抵挡众人的攻击,然而下一刻,一道黑气却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爆开,紧接着她重重咳出一口血来,动作僵在原地,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她的护罩竟被众人打破了。 趁着这片刻之际,玉苍鸾挥起永昼枪,枪上附着的无数残魂缠住了澹折桂欲阻拦的动作,而玉苍鸾枪出如龙,朝着她再度斩去。 澹折桂目光赤红,剧烈挣扎着,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接近她的脖颈时,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却突然从天而降,替她挡开了这决然的一击! 看清对方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见站在澹折桂身前的,正是已被斩去头颅的、身着银铠的、属于千昼烈的躯体。 第588章 而在他的体内,犹有一片小小的金色碎片,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原来纵使跨越生死、纵使形同陌路、纵使违背了所有誓言、纵使与故人站在了相对的两面、纵使理智让他承认澹折桂的错误、责任让他散尽残魂解救千家,但仍有一片残魂,让他凭借本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了澹折桂的面前。 澹折桂愣怔一瞬,随即大吼一声,血泪从眼中涌出,身上爆发出暴烈的灵力,这灵力中包含着毕生的修为,刹那间冲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将周围的人全都拍得飞了出去! 澹折桂白发飞扬,白衣猎猎,周身黑气缭绕,灵力混合着威压以无匹之势碾过四周,一点金光自她丹田处亮起,随即瞬间炸开,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朝着周围喷薄而去! 属于洞虚期的修为铺展开来,如同日陨一般恐怖的威能瞬间碾压吞噬了四周的一切——苦昼殿、影子空间、微宁城,乃至整个千家,全都在一瞬间被笼罩在吞没万物的白光之中。 而在刺眼光芒的中心,只见澹折桂抬手搭在无头身躯的肩头,正欲将自己身上的灵力和蛊虫之力都渡给对方——无论如何,她都要…… 却见那无头身躯突然一动,手中化出一道长枪虚影,转身迎上了某个方向的剑影——“当啷”一声,千名卿持剑在手,瞪视着面前挡住自己的无头身躯,而后目光落向其身后的澹折桂,双目之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澹折桂,纳命来!” 澹折桂冷哼一声,水袖甩向对方,不想半途中却被一刀切断,她转身一看,却是虞绛宮大笑着拿刀挡住了她的攻击。 虞绛宮长刀一转,刀光反射出耀眼的锋芒,照见他神采飞扬,悍然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边接住他的招式,一边仍不断向四周释出包含着修为的压制之力,两人相持不久,仍是被先后震飞,然而这时,却又有两道身影顶着灭顶般的威压冲上前来。 任侠一头白发,身形如风,目光如炬,挥剑掀起狂澜,直迎向无头武生手中枪影,与此同时,玉苍鸾浑身浴血,身周绽开金光,挥动永昼枪劈开万丈白芒,刺向了澹折桂。 而后又见不远处的地方,千名卿颤抖地爬起身来,提起手中长剑,虚幻的身形再度朝着白光中心冲去,剑影斩断罡风,多少年没有再挥动过的剑招,竟然一招一式仍旧铭记在心,剑光盖过白芒的瞬间,仿佛又从前的轻狂岁月! “哈哈哈哈哈!”千名卿大笑着,任由面前的白光一次又一次穿过自己模糊的人形,却一步也不停,持剑的身影直直奔向前方燃烧的太阳。 千名卿提剑,虞绛宮挥刀,任侠御长风,玉苍鸾挥枪,一人接一人,一次又一次,冲进那陨落的太阳中央,与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抗,倒下,再起身,再倒下,再起身! 可对面的两人也不曾屈服,澹折桂与无头武生配合默契,怀着无匹的决心迎向四人! 战罢!战罢!迸发的光芒照耀着众人的意志,铿锵的金铁吹响了抗争的号角!谁赢谁输,谁胜谁负,谁对谁错,不由命运说了算,不由天意说了算,只有此刻交战的你我能够决定! 去吧!去吧!去流血流泪,去拼搏厮杀!纵使天地造就樊笼,却困不得人的自由!哪怕生来就是蛊中之虫,也能争夺太阳的荣光! 万年之前,万年之后,就算旧时的永昼已经殒落,就算层层叠叠的阴谋诡计亲手熄灭了曾经的光芒,不屈的星火仍然在大地之上燃烧! 肉体被威压磨灭,还有魂魄不屈;魂魄被灵力打散,还有元神不灭;元神被金铁碾碎,还有执念不死! ——唯有执念,不死不灭,永不屈服!哪怕万物消殒,天地倾覆,这道执念,也将永远存在! 所以他曾经以力抗天,重活一世仍然不肯屈服天意; 所以她以人之身窥天眼,翻云覆雨逆天而行,筹谋万年与天相搏; 所以他蛰伏千年抛却形体身份,拼死反抗蛊虫控制; 所以他毅然决然拾起前尘,勇往直前面对宿命; 所以他以傀儡之身抵抗本能的臣服,誓要向母蛊发出最终一击; 所以他背负灭门之仇深入波诡云谲,破解世家阴谋诡计、挣脱命运枷锁、决不向天意妥协; 所以他——他们,选择战斗到底! 六道身影兵器相抵的片刻,无比耀眼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绽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而后极速向外扩展再扩展,最终在北洲之上炸成一片刺眼的白芒,如烈阳耀世、永昼再临! 一段时间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人影都消失,仿佛鸿蒙初开,一片混沌。 等到不知多久之后,忽听一声“咔哒”轻响,打破了这份永恒寂静。 ——一块破损的半边白色面具,轻轻跌落在重新出现的祭坛上。 而后光芒隐去,原本被吞没的整个影子空间以祭坛为起点,逐渐向四周显现出来,偌大的苦昼殿完好如初,无数城池安稳如旧,人们安居乐业,城中繁华不眠……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场景,美妙而失真。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又迅速开始消失,转眼间祭坛碎裂、大殿倒塌,城池灰飞烟灭,无数残魂离开了数千年的束缚与镇压,化作星星光点缓缓飞向上空…… 即将坍塌的影子世界里,在那仅剩的最后一角,台上的戏子刚刚唱到戏文第一折: 拜相台上,只见银铠武生缓缓步上最高处,端起盛满酒液的玉杯祭拜天地,接着转过身来,手中玉杯朝下轻轻一翻,将酒液从容泼洒在祭坛上。 而后他又端起第二杯酒,走到白衣人面前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对方,目光明亮而澄澈,开口唤道:“师相,请。” 白衣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笑注视着对方:“徒儿请起。” 武生应声而起,这时就见白衣人一抛水袖,脚步一转,朝着台下唱道: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拜相台上提玉龙。三计识得君心定,指掌间,掀起天下纷争。抗天立威永昼殿,窥命借运紫微宫。一夕风雪涌,竟将性命宏愿都断送。 万年筹谋,热血未凉,独对倒影招魂梦。十步恨杀当时仇,抛袖时,翻覆劫数几重。摄魂取灵东隅暗,蛊祸傀灾沽台沉。半生孤注掷,谁知再见相对不相识、故人反目志不同、魄散魂消此命终? 恨恨恨!白衣明月终蒙尘,一江流水竟成空。叹叹叹,当年对天争相斗,今却画地甘为笼。 戏台上,白衣女旦收起水袖跪在地上,朝身边人拜道:“天涯海角,臣愿同往。” 而那银铠武生上前将他扶起,也朗声道:“黄泉地狱,我亦相随。” 惟愿他年碧落黄泉处,再结桃李共春风。 第306章 三季之虫(十五):三日四季 “咳咳咳!”影子世界彻底崩塌的前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某处响起。 玉苍鸾用剑拄着支起自己身子,动作间满头乌发都披散下来,几乎将他伤口渐渐恢复的上半身全都遮住。 他抬起手拭去唇边血迹,而后动作一顿,低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嵌在手掌中的那颗天眼——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爆炸开时,处在最中心的几人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但在他斩向母蛊之力的同时,这颗天眼却意外地为他抵御了不少冲击的灵力。 再加上——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正载着他慢慢盘旋的骨兽转回头来,面带担忧地望向他——小怪及时赶来救下了他,让他在九死一生间捡回了一条命。 玉苍鸾伸手轻抚过小怪的头,安慰道:“我没事。” 小怪在他掌心里蹭蹭,又拿嘴拱了拱他身旁的某个东西,顿时只听“当啷”一声轻响,玉苍鸾转头看去时,就见小怪伸嘴把一柄有些破损的长枪拱到了他手边。 玉苍鸾拿起永昼枪,伸手抚过破碎的枪身,同时目光变得沉重,这一枪穿透了竹栖砚的那一半元神,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忧虑,怀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玉苍鸾伸手一拈,将那东西拿了出来——赫然就是自己在琼林时为竹栖砚折的那只狐狸。 只是经过了这一番动荡,折纸狐狸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残存的元神也变得微乎其微,玉苍鸾轻叹一口气,将折纸重新收回怀中。 他从小骨背上向下看去,只见一片由影子织成的浓黑的海中,一艘大船正载着众人悠悠向着前方光亮处驶去,船头悬着一盏莲灯,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船上歪七扭八地躺着许多人,此时也陆陆续续地苏醒。 忽然听到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小姐!”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那处,只见船尾的一角,千姒雨歪头倒在千娥眉怀中,胸前铺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千娥眉紧紧抱着她,抬手按在她胸口为她输送灵力,却是无济于事,千姒雨靠住千娥眉的肩膀,朝她无力地一笑:“娥眉,不必白费功夫了,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蛊虫快要死去了……” 第589章 千娥眉情绪少见地如此激动,只见她红着眼道:“姜先生不是说,寄先生的咒文解除蛊虫祸患后,就可以救下你们的性命么?!” 千姒雨苦笑一声:“是啊,千昼烈将他的残魂碎片打入千家人体内,自然可以通过他与千家人相连的血脉解除蛊虫、延续千家人性命……” 她说着轻叹口气:“……可是娥眉,你忘了么,我,可不是千家人呐……” 千娥眉顿时愣在了原地,就见千姒雨一边又咳出一大口血来,一边低声笑道:“呵呵……当真是天意弄人……” “不!”千娥眉大吼一声,将她死死扣在自己怀中,“我不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小怪:“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将你的魂魄暂存在秘境里,然后我带着你出去,寻找解法?” 玉苍鸾与她对视一眼,按着小怪飞低,落在两人身旁,静静注视着二人,等待千姒雨的决定。 “没用啦,”却见千姒雨朝千娥眉一笑,开口吐出绝情的话语,“你忘啦,这个方法也不过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千娥眉浑身颤抖起来:“怎么会……” 这时千姒雨又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缓缓道:“不过,我仍是希望玉先生能帮我一个小忙。” 玉苍鸾点点头:“但讲无妨。” 千姒雨便轻声道:“我想借用这只骨兽的能力创造一片幻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在这世间多停留片刻……” 千娥眉紧紧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呜咽一声:“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千姒雨抬手慢慢抚过她的侧脸,然后望向玉苍鸾,玉苍鸾会意,手掌按上小怪的骨架,小怪顺势张开大口,无数金色的时间流沙顿时从中涌出,就见千姒雨抬手,唤起一阵烟气,渐渐与那金沙相融在一起。 在小船的前方,白光猛然大作,就在船身没入白光离开影子之海的瞬间,金色的烟气蓦地散开,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 其曰: “空凭毒计换命存,谁料戏言终成谶? 机关算尽惟情真,哪知他年死无坟。” 大雪纷飞,天地是一片寂静的白茫茫。 一道身影顶着漫天雪花,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着,直到大雪彻底遮住前路,他仿佛失去力气一般,颓然倒了下去。 千修文跪坐在地,怀中捧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只见他低头,伸手拂开对方面上覆着的雪花,轻轻吻在对方额头。 然后他凝视着那人仿佛熟睡般的面庞,半晌后笑了出来:“阿和,你看,毒誓和诅咒果真不能乱讲吧……我好后悔,要是初见那天没有对你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这样笑着,眼泪却不停从脸侧滴下,落在怀中人眼底:“你好狠心……为何你拼尽全力让我活下来,自己却先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你明明知道,我从不在乎自己千家人的身份——从那一天起,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人……” 千修文靠在尸体身上,仿佛是在从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汲取着最后的温暖,他一边流泪,一边声音轻柔道:“哥哥……你可知,若没有你在我身边,纵使我摆脱了蛊虫的控制、摆脱了无休的纷争,又能如何?你可知,我们是血肉相融、命运相连的一体,倘若一人死去,另一人如何独活?”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望着怀中人的脸孔,似乎要将这张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接着他突然又痴痴笑了起来:“阿和,你放心,我绝不会独活……我这就来陪你。” 语罢,只见他拿出自己的手杖,双手一转启动上面的机关,紧接着从其中抽出一柄极细极薄的长剑来。 下一刻,但见剑光一闪映出千修文决然的目光,而后无比决绝地刎上了他的脖颈。 “咚”地一声,失控的躯体猛地倒下,温热的血喷洒出来,溅上二人的衣袍。 茫茫雪地里,只有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不分离。 * 其曰: “阴谋劫起生魍魉,朱楼倾覆紫衣扬。 莫道疯刀不解意,也为一人尽痴狂。” 秋风肃杀,满目是一片萧瑟寒霜。 玉苍鸾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身影,沉声道:“是你。” 在他对面,虞绛宮长刀曳地,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弥漫着不祥的血气,虽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看向玉苍鸾时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战。” 玉苍鸾看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片刻,抬手化出“青琅问玉”,微微勾唇:“好啊,我来履行承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动,手中刀剑绽开刺眼的光芒,转眼间缠斗在了一起! 不为恩怨,不为血仇,只是纯粹的较量、酣畅的战斗,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却也酣畅淋漓,尽情尽兴,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只为了眼前难得的对手,各自使出最精彩的招式——一决胜负! 一战终了,四方犹在剧烈震颤。但见半空中两道光芒交汇又划过,落日的余晖下,两道身影终于分开,背对着落在河岸两边。 良久的沉寂之后,玉苍鸾轻笑一声,率先收剑入鞘,抬步走进了夕阳中。 原地只剩虞绛宮久久伫立的身影。 直到不知多久后,一道仓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姜时维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在见到虞绛宮后猛地停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虞绛宮?!” 见对方仍旧保持着垂首拄刀的动作,姜时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就在手指即将触到对方衣袍时,忽听一道张狂笑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姜时维吓了一跳,却见面前人突然甩动一头乱发,仰天大笑道,“痛快!真是平生最畅快的一战!好!好!好!” 待到笑得兴尽,虞绛宮方才重新低头转身,一双奇亮无比的眼睛打量姜时维一番,嘴角仍然挂着那股癫狂的笑意:“你来了。” 姜时维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来……” “来看看我死了没有?”虞绛宮一歪头,径直打断他。 “不……”姜时维徒劳地辩解,却见虞绛宮无所谓地一笑,随即拖着自己的长刀,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了过去。 姜时维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跟上他的脚步,一路上欲言又止。 虞绛宮在山坡某处停了下来,转头望了眼对面血色琥珀一般的残阳,又猛地转回身来,抬起刀对着地面挖了起来。 姜时维站在一边,呆呆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百感交集,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却竟然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痛苦欲绝的情绪。 不一会儿,虞绛宮就挖出一个大洞,他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转头朝姜时维露出一个无比恶劣的笑容,扬首示意道:“喏,坟挖好了,你识相点,赶紧躺进去罢。” “……”姜时维与他对视片刻,眼神复杂。 就见虞绛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笑声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肆意,最后竟然笑得弯下了腰。 姜时维就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对方,直到虞绛宮笑够了,直起身来看向他,眼中又显露出那种熟悉的桀骜疯狂。 “骗你的,”虞绛宮轻嗤道,“这处坟,是我给自己挖的。” 说话间只见他在洞中坐下,缓缓躺了下去,姜时维向前几步,俯视着乖乖躺在其中的人:“你……”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蛊虫的来源。”只见虞绛宮眯眼望着远处的残阳,语气是少有的平静,“我曾说过,伤害沉芜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亲手杀了他们。” 姜时维愣在原地,这时他才看清,虞绛宮的肉|体早就崩解,如今是他先前吞食的无数蛊虫,在勉强维持着他的人形。 “我的命是她给的,我的心也是她给的,”虞绛宮说着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慢慢笑了起来,“如今,害死她的人,只剩你和我了。” 姜时维心中一惊,虞绛宮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突然抓住身旁的长刀,在姜时维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捅进了自己胸口中。 “沉芜曾说,心脏牵连着人的情绪、感受和生死,杀死心脏,就杀死了这个人,”虞绛宮双眼放空,仿佛喃喃自语道,“可惜,我到死也没有办法体会这种感觉了。” 说话间,他的“肉|体”慢慢融化成一股股血水,流向四周,很快渗透进泥土里。 姜时维呆立原地,注视着这副场景,竟然有些措手不及,就听耳畔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姜时维,前尘已尽,你……自由了。” 他一眨眼,却见一朵朵红色的彼岸花从坟墓那些浸了血水的土中冒了出来,转眼间向山野蔓延而去,最终融进了血色残阳中。 * 其曰: 第590章 “珠胎结缘藏孽镜,天公掐指荒唐定。 而今还我娉婷身,明日谁识俜停影?”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棵参天大树下,一道身影怀抱着一个布娃娃靠坐在树边。 “好美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么?”千娉停望着远处的荷塘夜色,听着耳边的声声蝉鸣,不住感慨道,“真想亲自去看一看呐……” 他怀中的布娃娃闻声动了动,缓缓仰头看向他,从其中发出了一道略显滞涩的女声:“我们、一起去。” 千娉停一愣,随即露出个微笑:“是啊,我们曾拉过勾的,要一起度过这些困难,然后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说着一顿,又继续道:“现在,千家的祸患结束了,蛊虫被除掉了,我……也该消失了……” 布娃娃先是呆住,随即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中带了些许抽泣:“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来当初寄残荷将咒语交给他的时候,他已经隐约感知到这意味着什么,却还是选择写下咒语,帮助寄残荷除去蛊虫。 “为什么这么做……”千娉停喃喃自语一般,抬手轻轻摸了摸娃娃的头,“因为我想救姐姐呀。”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救我、帮我、鼓励我,让我无数次渡过难关,”回忆起从前,千娉停的目光带上了酸涩的笑意,“而我,却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还、还把自己变成了大家眼中的怪物……” “笨、蛋……” 千娉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时候,姐姐就别骂我笨蛋了吧。” 说着憨憨笑起来:“起码这一次,我终于成功了,不是么?” 娃娃转身伸出两只短手抱住他,大哭道:“我宁愿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也不要、也不要你……” 千娉停却道:“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若不是我占据了这副身躯,这十几年来,姐姐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不会成为游离于众人之外的存在,这一切本就是错误,而我所做的不过是纠正我造成的错误……” “千娉停大笨蛋!”娃娃却哭着打断他,抬高声音道,“就算这一切都是错误,难道连你叫我的每一声姐姐都是假的么?难道连这么多年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快乐和悲伤,都是错的么?” 千娉停一愣,随即抬手将她捧起来,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藏在对方怀里,浑身颤抖道:“不……不……不是错的……是我、是我错了……姐姐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亲人!” 娃娃抬手敲他脑壳:“我看你根本就是把从前的一切都忘了!” 说着从他手中挪到他肩膀上,靠着他理直气壮道:“趁着夜晚还长,罚你把以前的事都重新对我说一遍!” “好、好……”千娉停任她靠着自己,两人坐在静谧的夏夜里,一边数着天边的星星,一边回忆起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屋里的相依为命、院子中的嬉笑打闹、咽进肚子里的委屈难过、藏在心底的喜悦高兴——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在今夜变成了漫天的繁星。 直到星光消失,夜幕退去,千娉停望着天边缓缓露出的鱼肚白,忽然留下了眼泪:“姐姐,我说谎了,其实我……我不想死,我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说话间,他的身体却颓然倒下,肩膀上的娃娃摔到一旁,又被他艰难挪动身体,捧到了自己眼前。 娃娃看着他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在他手中焦急挣扎道:“你怎么样了……娉停?娉停!” 千娉停侧躺在草地上,将娃娃安稳放在一旁,和自己面对面躺着。他努力睁大双眼,任由泪水侧流而下,定定望着自己手中的娃娃,又越过对方,看向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 “太阳出来了,”他叹息一般地开口,朝着面前逐渐显现出的身形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话时泪流满面,“好想……好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意识消失的最后,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和他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女躺在草地上,眼角的泪珠在阳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躺在河边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紧接着就被刺眼的光芒晃了神。 笛曼笙猛地坐起身来,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得当时自己一直退在众人身后,靠着他人的掩护东躲西藏,直到一道光芒迎面扑来,她就此失去了意识。 想起这一切的瞬间,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笛曼笙抬起手想去摸,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连滚带爬地挪到河岸边,低头朝水面上看去,然后她蓦地愣在了原地。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美人面——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额头上蜿蜒而下,一路延伸至她的嘴边,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脸面上,将这样脸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笛曼笙不可置信地盯着水面呆愣了片刻,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颤颤巍巍地用那根保养得当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那道伤痕,立即被那里传来的刺痛震得回过神来,两行眼泪就这样唰啦啦从眼中流了出来。 先开始只是呜咽着流泪,后来她越想越委屈,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她的脸、她的脸……她赖以生存的脸!她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来保养这张脸,靠着它一次次为自己争来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是!这张脸……居然被毁了!她对驻颜之术研究颇深,知道这道伤疤已经无法再恢复……多么可恨!多么可恶!这样以后,她还怎么活、怎么活啊啊…… 光是想一想,笛曼笙就觉得无比绝望,她在河边又哭又闹,气得跳脚,与其让她这么丑陋凄惨地活在世上,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想着,顿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笛曼笙转向河岸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河里,湍急的河水立即将她冲出了老远。水面没过头顶的瞬间,她却又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这种恐怖的窒息之感,就是死亡吗?好难受、好痛苦……不、不、不!她不要死了,她不要死了!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抬手将头上沉重的发簪拆了个干净,动作间被冲得撞上石头,磕得身体剧痛无比,但她却顾不上那么多——只是这样仍是止不住身体不断下沉的趋势,她心中绝望更甚,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胜过所有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她随波逐流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那件挣扎间脱到一半的华袍挂在了河边的树杈上。 笛曼笙心中一喜,顿时也不顾什么脸上伤疤被水浸泡的疼痛,也不管河边的淤泥和树杈会把她的身体弄伤弄脏,她死死扒住那棵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重新挣脱出了水面。 回到岸边的那一刻,笛曼笙重重倒在了地上,如同死而复生一般剧烈喘着粗气,阳光照在她身上,这时竟然是如此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爬起身来,挪到河边,由于刚刚体会过溺水的恐怖,她还有些胆怯,却仍是颤抖着低头,重新看向水面。 水面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张横亘着疤痕的脸,和一身仅剩的白色里衣,好不落魄,好不凄惨! 笛曼笙嘴一瘪,又开始对着水面放声大哭起来,哭自己年华不再,容颜尽毁,人生无望,真不知今后的日子要如何继续下去…… 只是哭着哭着,她突然又眼带泪花笑了出来,笑天无绝人之路,笑自己劫后余生,笑自己刚刚靠自己挣回一条命来,笑自己还活着,还有一身灵力,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 那笑声终是越来越大,带着从未体会过的轻松和释然,回响在河岸边。 等到终于哭够了、笑够了,笛曼笙抽抽鼻子,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艰难站起身来,朝着远处蹒跚着走去——从今往后,她就要靠自己去活了! 百年庸碌扰红尘,不知身为色相困。 一朝堪破水月幻,方见此生最本真。 * 玉苍鸾跟随着太阳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春暖花开之处停下脚步。 风带着温柔的气息抚过他的脸颊,怀中的折纸狐狸被风吹起,落在他身边变成了青年的模样。 玉苍鸾转头望向熟悉的人影:“你来了。” 竹栖砚朝他笑笑:“也许是我要走了。” 玉苍鸾敛眸轻笑,随即伸手拉住对方:“好,那我陪你一起走。” 竹栖砚望向二人紧扣的双手,而后重新歪头看着他:“好啊。” 两人朝前走去,动作间玉苍鸾腰间挂着的“青琅问玉”发出淡淡的光芒,不远处,一群孩童追逐着与二人擦身而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今日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三百?你确定三十回合之后你还能好好站着么?” “敢不敢试试看?” “试就试,谁怕谁!” “好啊!你们俩谁都不能反悔!” 第591章 “……哥,真的不能反悔么?” “哈哈哈哈哈……” 玉苍鸾转头,望向那些熟悉的身影,脚步有一瞬停顿,随即又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在道路的一旁,几个少年人正在刻苦练剑,口中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再往前走,又见五六个青年男女围在一起,把酒言欢。 “你们说,今年老五能赢老三几剑?” “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这还用问?你的实力,我最清楚!” “哈哈哈哈哈……我看也未必,如今咱们玉家,也是人才辈出啊!” 玉苍鸾放缓了脚步,却没再停下,而是抓紧竹栖砚的手一直向前走去,二人一路沉默无言,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多,他们路过热闹的灯会、精彩的剑斗、家人团聚的欢笑…… 在这条路的尽头,是并肩而立的玉念斫和凤霏台。 玉苍鸾终于停步,竹栖砚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夫妻两人正满脸笑容地看向凤霏台怀中抱着的婴孩。 “这孩子生下来就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他可是在咱们全玉家人的期盼中降生的,将来定然也会有独一无二的人生……” “你呀,也想得太早了……诶,不哭不哭,我的好阿鸾,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 那剩下的话语和周围所有的影像一同消逝在风中。 二人静立在原地,直到耳畔只剩下风声,才听竹栖砚轻轻开口道:“看来,这条路,还是走到尽头了呢。” 玉苍鸾默然不语,低垂的头颅却被一只手轻轻捧起,他缓缓抬眸,对上竹栖砚眼中的笑意:“不过你放心,我还在等你。” 他说着上前一步,吻上玉苍鸾的嘴唇,那触感温柔得好似一缕春风:“记得来找我……” 他的尾音随着他的身影一同融进春风里,而后极其珍重地抚过玉苍鸾鬓侧,向着远处而去。 * 其曰: “昨夜薄命雨,山间一袖云。 春尽魂消处,不见葬花人。” 幻境里只有三日。 第一日大雪纷飞,世界被纯白笼罩。 千姒雨与千娥眉来到雪山之巅,她坐在温暖的小木屋中,拥着炉火看着千娥眉在雪中练剑。 千娥眉披着冰冷的雪走进屋中,她替她扫去肩头雪花,二人相依偎着坐在跳动的炉火旁,听千姒雨将从前的故事缓缓道来。 第二日秋风萧瑟,残阳如血半江红。 千姒雨与千娥眉乘着小舟在江上顺流而下,看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看长空一碧大雁南飞,看星垂平野露似珍珠。 后半夜里落了雨,她们下了船,在雨中奔跑打闹,将一切抛在脑后,任由大雨将全身淋得湿透,然后她们躲进深山的小屋里,用火将衣服烘干,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放声大笑。 第三日盛夏晴空,蝉鸣声仿佛充斥着整个世界。 千姒雨与千娥眉避开蝉声,在竹林里做起隐居逍遥客。千娥眉砍下竹子搭了一座简单的小亭,千姒雨则用她剩下的竹子做了一支粗糙的笛子,试着吹了几次后,渐渐找到了调子。 她坐在屋顶上,姿态随意,神色放松,横笛吹起一首悠扬的小曲,偶尔有清风拂过,吹起她纱裙的裙摆,仿佛一幅恰逢其时的画。千娥眉仰头静静看着她,将这一瞬的画面铭刻在心底。 太阳落下又升起,春天来到了。 千姒雨拉着千娥眉走进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两人瞬间被花雨淹没,千姒雨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春色最深处。 她抬手接住一片片淡粉色的花瓣,唇边绽开笑容,而后停住脚步转向千娥眉,朝对方缓缓开口道:“娥眉,还记得那时和竹栖砚他们商议合作之事,我曾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千娥眉点点头,接道:“你说,你想要取得家主之位。” 千姒雨踮脚凑近她,轻笑着问她:“那你觉得,我真的是那样想的么?” 千娥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对啦,还是你最懂我,”千姒雨朝她歪头,俏皮地眨眨眼,“其实这个千家家主,我也没有多想当呢。” 她说着转过身,与千娥眉并肩朝远处眺望:“当初来到千家,是因为走投无路,后来在千家争夺厮杀,不仅是为了生存,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一路的遭受的艰辛,不甘心我这一生都被困缚在命运编织的网中。” “从花似雨、到小雨、再到千姒雨……命运仿佛从不由我主宰,而我也从未获得过真正的自由。所以我一直都想破解千家深藏的阴谋,弄清楚这只改变我人生的蛊虫因何而来——哪怕无法挣脱命运的控制,我也一定要看清它的真正模样。” “但是现在,”千姒雨微微扬起头,张开双手拥抱空中飞舞的花瓣,深呼吸几口,露出前所未有的、释然的笑容,“那些束缚我的、所有的一切都解开了——我的身体、我的魂魄、我的元神……还有我的名字,都自由了。” 她说着又转过身来,看向千娥眉,凑上前来吻去她的眼泪:“所以娥眉,不要哭泣,为我而笑吧,如果我的人生注定要一直追逐自由,那么此刻,我已经到达了终点,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她深深望进千娥眉的眼底,认真道:“可是娥眉,你的路还很长呀,从前控制你的,已经被你亲手斩断,而千家束缚你的,也被我们全都解开了……” “不!”千娥眉打断她,将她一把搂进怀中,埋首在她肩头哽咽道,“我没有从前,也从不属于千家,我只属于你,我愿意永远留在你身边……” 千姒雨愣神片刻,也抬手抱紧她,眼中含泪道:“既然如此,那就答应我,带着我的份,继续走下去吧……” 她这样说着,将身体从千娥眉怀中挣脱,轻轻退后了一步。 千娥眉一惊,连忙要上前重新拉住她,却被千姒雨抬手抵在胸前阻止了。 千姒雨朝她勾起嘴角,笑靥如花: “抱歉啦娥眉,但我想让自己最美的样子留在你心里,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刻……” 说话间她手中使力,将千娥眉轻轻推了出去。 “不要——”千娥眉伸手去抓,无数的花瓣却在这一刻从四周翻涌而来,穿过张开的手掌,转眼间将千姒雨倒下的身影彻底淹没。 漫天飞花似雨,将她葬于永恒的春日中。 而不远处,天光突破层云,照亮了沉寂的微宁城。 新的白昼降临了。 第307章 三季之虫(终) 一片黑暗中,几道十分凄苦的声音幽幽响起: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有没有人来救我一下啊……竹栖砚,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是说好要回来救我的吗?我恨你!”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的坏话了……竹栖砚,寄先生,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你们快来救我啊……” 突然间,一道炽亮的火光猛地划破黑暗,照亮了这一方空间,也照见了那个倚坐在石牢边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听到动静,原本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衣榴夏连忙抬起头来朝光亮处看去,待到看清来人时,眼中顿时一亮:“阿寒!你怎么来了?!” 夜烬寒一身黑衣披着火焰站在石栏前,低头用阖着的双眼对着他,淡声道:“来接应某个不省心的家伙。” 衣榴夏脸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仰起脸来朝他笑道:“其实呢,我这次本来是很顺利的,虽然过程中遇到了无数难缠的对手,但都被我的机智和勇敢化解了!还在那个大虫子手中成功取到了药引子,但是呢……” 他说着话头一转,同时抬起手指比划道:“就在最后的关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这才导致我被困在了这里,嘿嘿……” 他朝夜烬寒挺直胸膛用手拍了拍,郑重道:“其实我已经想到逃出去的办法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阿寒你就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心有灵犀……” 话未说完,忽见夜烬寒手中刀光一闪,两人面前的石栏顿时被一团火焰烧尽,衣榴夏的话断在口中,被夜烬寒像捉小鸡似的拎出了石牢。 周围火光一瞬间大绽,烧尽黑暗,露出了真实的景象,衣榴夏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此刻正身在微宁城郊,原本包围千家的浓雾已经消失不见,远方的朝阳照亮了沉睡的一切。 “哇……”衣榴夏惊叹地打量着这幅景象,就听一旁夜烬寒道:“最近微宁地界异象频频,北洲更是出现了三日极昼的奇景,正好我的身体恢复得较好,便受华丹师之托,前来探查。” “原来如此。”衣榴夏瘪嘴盯着他道,“原来你这一趟是替华丹师来的呀,看来救我只是顺便啊……” “……”夜烬寒转过身去迈开步子,一边沉声问他,“走不走?” 第592章 “走走走!”衣榴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从夜烬寒身侧冒出头来,看着他笑道,“阿寒阿寒,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啊。” 说着又认真道:“但是你来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其实……那处空间是独立于现世存在的,又似乎被那只由天眼炼出的蛊虫吞入了腹中,我呆在这里,能感受到外面打得翻天覆地的,可是我使尽浑身解数,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去的办法!没想到……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居然看到了你的身影!我差点以为是看到幻觉了……阿寒,谢谢你来救我。” 夜烬寒脚步一顿,闷声道:“你我之间无须言谢。” 衣榴夏闻言,一把跳到他的面前抬头,眼睛亮闪闪的:“无须言谢是什么意思?阿寒,你是答应我了吗?是吗是吗?” 夜烬寒:“我……” 就见衣榴夏直接扑上前去,朝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朝夜烬寒道:“嘿嘿好阿寒,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按照我家的习俗,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衣家见爹娘和大伯!” 夜烬寒感受到他的兴奋,索性放弃了挣扎。 浓雾散去,幻境消失,朝阳初升,在大战中活下来的千家人从被夷为平地的微宁城中走出,开始寻找各自的前路。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夜烬寒迅速转身,将衣榴夏挡在背后,却见不远处从两个方向先后走出了几道人影。 玉苍鸾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夜烬寒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千娥眉,总觉得这幅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三人沉默片刻,衣榴夏从夜烬寒身后冒出脑袋来,打量一番这幅奇怪的场面,然后开口打破了此处的寂静,寒暄道:“好久不见了,诸位!” 夜烬寒随即向玉苍鸾问道:“回东洲?” “不,”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我去找人。” 夜烬寒点点头,几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千娥眉,只见她双眼通红,哑着嗓子开口道:“小姐已去……我打算寻一处所在闭关修炼,只是……” 她说着稍稍侧身,露出身后一道还不到她胸口的身影:“这位姑娘与寄先生有些缘分,不知你们是否能为她寻个暂时落脚之处。” 突然看到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面孔,衣榴夏也被惊了一惊,忍不住向夜烬寒道:“这位妹妹我好像见过……” 就见那少女朝他行了一礼,郑重道:“见过诸位,我名千娉婷,是千俜停的姐姐,因从前没有离开过千家,所以对外面不甚了解,所以才想要拜托诸位为我暂时寻个容身之处——我可以帮忙打些下手,不会太过麻烦诸位的。”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拗口,玉苍鸾与衣榴夏却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几人静了一瞬,然后衣榴夏又向千娉婷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和我们一起回东洲吧?寄先生之前一直在那里,而且他住的地方还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小小年纪各个都有不小的本事呢。” 千娉婷目光果然一亮:“好!” 于是几人各自告别,在此处分开,向着不同的目的地而去。 *** 千家内发生大战的同一时间,算家秘境中的整片星海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天幕中无数的星子脱离了星轨,朝着四面八方散去,紧接着又相继有几道耀眼的流星从半空中划过,向着深邃的黑暗极速坠落而去,又在被吞噬的前一刻绽放出无比炫目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群星重新静默下来,无数微弱的星尘从海面上升起,汇入天边的星轨中,圆形的星轨缓缓转动着,一切仿佛与先前无二。 君在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算衍天凝视着那些漂浮在半空的星子,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北洲,千家覆灭了……” 一个延续了数万年之久、曾经在修真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世家,在经历漫长的衰败与抗争之后,还是走向了灭亡的结局。 君在水忍不住感慨道:“阿酉你之前说,那千家老祖和澹相当初起事,也是以人之力与天相搏的壮举,可到最后,却还是落得个如此收场……” 算衍天于是看向她:“那么阿申觉得,万年前千家以力搏天、征战五洲、一统天下之举,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想了想,道:“千家想要一统五洲,结束乱世,确是搏天之举,甚至是做了当时无人敢做的事,只是战火兵燹之下,必然导致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或许正是这一点,为他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算衍天又问:“那阿申觉得,万年前几大世家联合对抗千家,阻止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大计,拯救万民于战火,而后封印天门恢复修真界秩序,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这次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我觉得,在那时千家的铁蹄下,众世家反抗千昼烈,也确实是解救众生于水火之举。但封印天门,也许是在当时不得不为之举,但是同时却也为了世家的利益、断绝了其他人的登仙之路,所以后来世家成为了那个草菅人命、致使修真界重返水火的存在……而走到今日,五洲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反抗势力,而曾经的世家,却在一个接一个的覆灭——所以也许……也许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算衍天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翘:“是啊,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君在水瞪大眼睛望向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阿酉,难道你……” “为了封印天门,我亲手布下了天机阵,”算衍天语气仍是淡淡的,“只是此举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身为主要对抗千家、参与封印的几人,我、玉奉圭,还有朝闻歌,都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玉奉圭虽被推举为太微府第一任首席,实则在天门封印时便以身祭阵,肉身魂魄消殒,留下一缕元神镇守天门之侧,实则是被禁锢于阵中,永远不得解脱。” “而我与朝闻歌,则各自以毕生修为坐镇两处阵眼,千万年间已然与之融为一体,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大阵而存在。” 君在水大惊失色:“竟然是这样……所以我能够遇到你,是……” 算衍天微微颔首,接着道:“我的真身,从不能离开此地。若非当年倚西楼闯入禁地中盗走指骨,我从未算到过自己会有这份奇遇——阿申,你我的相遇,从来不在我面前的无数星轨中,而是我万年来不曾遇到的、一生中真正的奇迹。” 君在水眼眶一热,上前将他拥住,侧脸紧贴着他胸膛,闷声道:“阿酉,你也是我亲手捡到的星星,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你……” 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不管不顾地从心底升起,又很快便被冷静下来的理智压了回去,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算衍天为什么要对她坦白这一切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算衍天答道:“上次天门被意外开启后,天机阵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而随着七大世家的格局被打破、以及几次惊天动地的巨变,来自天上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这里,再加上朝闻歌他……所以,我必须得完整地回到这里,亲自坐镇。” 君在水艰难道:“可是……” “我知道世家格局被打破是世道必然与人心所向,”算衍天接上她的话,眼中映出前所未有的坚毅目光,“但不管这其中曾经有、将来又有多少阴谋算计,我算衍天布下天机阵,乃是为修真界抵挡天外仙祸,挽救天下苍生,当初如此,如今亦然——我会在这里坚持我的正确,直到……那一刻来临。” 君在水与他深深对视,知道他话虽未尽、心意已决,而算衍天亦明白,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算家。 “……我明白了,”君在水眼眶湿润,上前抱住算衍天,露出一个微笑,“我会常来看你的,阿酉,你一定要等着我哦。” “嗯。”算衍天抬手回抱住她,旋即君在水感到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头顶,转瞬即逝。 算衍天将她送到小岛边停着的船上,小船载着她一人,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君在水恋恋不舍地望着星盘上的那道孤独身影,直到所有星光都彻底消失在天际。 君在水回到算家,发现竟然过去了数日有余,而在她离开的这几日,算家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千儒念在与太微府商议事务的过程中突然无故昏迷,无论如何都无法苏醒,这可吓坏了算未予——自从上次算怜已的事之后,他就对“昏迷”二字变得无比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算未予连忙请来人替他诊治,算怜已也焦急地陪伴在左右,可是没想到三天之后,千儒念突然自己醒了过来,将腹中被喂下的丹药什么的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听说其中还混杂了什么会动的东西……但吐完之后,他却神清气爽,当场和算怜已欢欢喜喜地出门了——把听到消息的算未予气了个半死。 谁知千儒念这边刚刚转好,那太微府中随雁孤宁一同前来的“殷先生”又毫无征兆地昏倒了,且又是无缘无故、无法唤醒,算未予连忙把家中最好的丹师派去诊治,却依旧无济于事。 第593章 他心中自是焦急万分,一旁雁孤宁更是忧心师父安危,借此逼迫他答应了这几日与朝家、相月门商议好的折中之法。 ——那就是在引安召开集会,由算家、朝家和相月门公开公平竞争,以取得与太微府合作的机会,共建新的灵石生产线,而集会的日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这对算家可谓是非常不利,因为不论算家竞争失败还是成功,都会遭到朝家和相月门的针对,但鉴于不久前朝家和相月门放话,若算家和雁孤宁不肯松口让出灵矿,就要立即联合攻打算家——这么一看,这场集会又成为了事情难得的转机,只是能否把握住这次机会,为算家解除危机,众人几乎对算未予不抱什么希望,唯一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或许只有此时还杳无音讯的算忧生了。 *** 算忧生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身在中洲。 他与算无名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处几乎与外隔绝的灵力枯竭之地找到了算悯心的尸体。 他抱着悯心的尸体痛哭一场,伤心欲绝,算无名却看着悯心胸口的伤口深深皱起眉头,然而就在两人打算进一步调查时,悯心的尸体却瞬间化为光芒消失在了算忧生怀中。 刹那间算忧生心头也变得空空荡荡,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愤填满——显然悯心的尸体是被人特意留下的,之所以保存如此完好,是对方要让他先看到悯心惨死的模样,然后才让他亲眼目睹手足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多么险恶的用心! 算忧生握紧双拳,攥着算悯心魂牌的手指甚至被刺出了血,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些四散开的光点,浑身剧烈颤抖着。 算无名更是忍无可忍,“嗖”地一声身后长剑出鞘,径直朝着四处斩去。 转眼间四周山林被剑光夷为平地,而这时算无名目光却忽然一顿,挥手招来远处荡开的尘土中显露出的物什,两人定睛看去,只见那赫然是一串不属于算悯心的配饰。 二人复又在这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搜寻了几遍,却再没见到别的可疑之物,显然这也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在这里的,不知是为了栽赃嫁祸,还是为了公然挑衅——当真是居心叵测。 算忧生两人只得从这处古怪之地离开,一路沿着中洲向南而去。途中听闻了算家的困境,算忧生愈发心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两人走到海边,准备渡海南下时,一道意外的身影却拦在了两人身前。 渡松乔白发飘飘,手腕拂尘,盯着算忧生道:“你就是算忧生?” 算忧生站到算无名身前,与他对视:“是我,阁下来找忧生,有何贵干?” 渡松乔打量他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冷哼道:“一介武学平平之人,有何值得我出手的地方?” 说着目光转向算无名:“倒是你,天生剑骨,天赋不凡……只可惜,剑法不及倚西楼半分!” 算无名向前走了几步,冷冷道:“阁下自己找上门来,却连姓名都不报出,反倒语出挑衅、口出狂言,又是何居心?” 渡松乔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慢慢眯起眼来:“倒是有几分傲气……” 说着抬起手来并指为剑,指向算无名:“小子,你,来与我渡松乔一战!” 算忧生一惊,张口想要说什么,渡松乔已经身影一闪,来到算无名面前拂尘猛扫! 算无名抬剑相接,而后护着算忧生一齐倒退了一段距离,接着横剑于身前,对算忧生低声道:“快走。” “可是……”算忧生还想说些什么,渡松乔已再次闪身至二人身前,便见算无名转身抬手朝他胸口狠狠一拍,紧接着回头提剑,迎向了渡松乔的攻击。 “无名——”算忧生被一把拍到了两人原本打算乘坐的船上,鹤少巽派来接应的人立即从暗处现身,将他护在了中间。 算无名一边对战,一边又拍出一道灵力打在船身上,小船歪歪扭扭地跌入海中,在灵力的驱使下飞速向南边驶去。 算忧生躲过两道追随着自己而来的灵箭,回头看去,只见海面上窜出几道身影,又很快被身边的护卫逼退,他明白这一波攻击也是朝着自己而来的,而算无名为他牵制住了那位最为强大的刺杀者。 小船越行越远,在海上的雾气彻底遮住视线前,他只看到了算无名身中数招,被渡松乔从半空中打落的身影划出一道无比刺目的血线。 “不——” *** 海边的雾气逐渐散去,苦海城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想去微宁探查的人。 巫寻云和几个人在客栈中暂住下来,巫寻霰已死,千家不复存在,前路茫茫,他一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去哪里。 “叩、叩、叩。” 突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房中正坐在一起闲谈的几人顿时都提起神来,巫寻云起身去开门,在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 “千、千小姐?您怎么来了?”他看着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不知为何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我们在微宁到处都寻你不见,只好先来到了这里……” “无妨,”千婉暮朝他勾起一个无害的微笑,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她走进房中,打量众人一番,接着轻声道,“婉暮贸然前来打搅,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诸位无须紧张,我只是想问问诸位,还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做事呢?” 此话一出,房中几人顿时神色各异,他们先前在微宁时都替千婉暮做了不少杀人放火的事,知晓千婉暮的厉害之处,但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却一时不太愿意再为其冒险了。 一人鼓起勇气抬头,想要为自己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千婉暮的双眼的下一刻便止住了口。 ——他分明感受到,方才与千婉暮对视的一瞬间,有一道无比冰冷的目光在透过对方的左眼审视着他。 那种感觉无比怪异,但带给他的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却似曾相识,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影子世界中见到过的—— 那颗天眼。 第308章 无衣之悲(一) 玉苍鸾从千家的迷雾中走出,才知道外面又发生了许多变化。 来时从东洲乘船北上走得匆忙,现在一路南下,尽管遮掩了行迹,他仍是遭到了几波试探与刺杀。 同时他还得知,尽管那日在琼林,竹栖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太微府先首席殷独觉的模样,引发了诸多传闻,但在太微令“天”字榜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仍是高高悬在顶部。 如此看来,雁孤宁的心思并非那么简单,玉苍鸾解决掉眼前这波来自太微府的追杀,心中暗忖,对方从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安安稳稳地担着世家傀儡的角色,一朝出手,就敢直接借助澹折桂的布局来算计竹栖砚,可谓是胆大心细——也许那张面具般的脸后面,隐藏着更多更深的东西。 玉苍鸾抖落剑上血花,归剑入鞘,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本这些阴谋诡计他根本无意计较,但太微府灭他玉家在先,雁孤宁算计竹栖砚在后,新仇旧恨堆在一起,不论对方目的为何,他势必要向对方讨回代价。 玉苍鸾继续往南,甫一踏入朝家地界,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藏在暗处,向他投来冰冷的窥探和审视,他心中一动,既不知窥探之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便索性先停下赶路的脚步,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打坐休整,等待对方先出手。 却说千家一战中,玉苍鸾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片千昼烈残魂,境界得到了短暂的提升,这才有了与千昼烈澹折桂二人对峙的实力,尽管遭到冲击后那残魂也几乎散了个干净,但境界抬升的那段时间里,与两位大能战斗过程中得到的领悟却已经烙印在神识中。 而强行吸收天眼之力后,他的识海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加上先前身中“附魂”后他凭借意志力强行突破,解开了玉家众人的束缚,亦因此得到了族人的魂魄之力,玉苍鸾的魂魄力量也出现了动荡…… 数股不稳定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交融,他也需要一个时机进行全面的调理融和,从而使得自己的修为境界更加稳固。 阖眼将自己的灵脉梳理过一遍,又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过一周天,玉苍鸾只觉神清气爽,神识与五感也愈发敏锐起来。 因而他也注意到了,镶嵌在自己左手手掌心中蛰伏许久的那颗天眼,在他体内澎湃灵力的催动下,慢慢苏醒了过来。 玉苍鸾心念电转,当即睁开双眼运使灵力聚在掌心,就见那天眼从自己手心中挣脱而出,缓缓升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三目相对片刻,而后只听那只大眼睛突然发出了一道稚嫩孩童般的声音:“父亲大人!” 玉苍鸾眉头轻挑,冷冷看向对方,就见那大眼睛眨了眨,继续向他讨好般道:“多谢父亲大人将孩儿从那白衣女相手中救出,让我脱离水深火热之中,父亲大人大义,孩儿深念在心,愿尽孩儿所能,为父亲效犬马之劳,还望父亲大人不弃!” 第594章 这一番话说得正是冠冕堂皇,可惜面前人连眼也不眨一下,眼神像一把利剑钉在大眼睛上。 大眼睛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并不存在的牙,又道:“父亲大人天纵英才,却被人算计卷入波诡云谲之中,龙困浅滩,屡遭陷害,我虽不才,也算广纳奇门异术,通晓古今之事,父亲大人若有意,我便能帮助父亲成就心中所想之事,助父亲大人早登仙途,睥睨天下……” 大眼睛一边不重复地吐出“肺腑之言”,一边暗道自己若真是个人,这会儿心中肯定早已升起豪情万丈,恨不得当场收下这等机缘感恩戴德,然而这时,却见玉苍鸾直直盯着它,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无情的字来,打断了它叽叽喳喳的蛊惑:“聒噪。” “???” 大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无比委屈地闭上了并不存在的嘴,哼唧了几下,见玉苍鸾直接阖上双眼,它又不信邪似的,重新试探着开口道:“父亲大人,孩儿我来自上界仙人,可是有通天之能!你不见那白衣女相靠着我在天下搅出了多少风波?你玉家灭门之仇尚未完全得报,你如今修为又即将大成,难道就不想借我之力,达成心愿,为家人报仇、拉下那些坐镇修真界几千年的老祖、自己坐上那天下第一人的位子?” 它这样说着,心中却不由地忿忿道:当初它找上澹折桂,原本是看中对方的才学与野心,可以为它所用,谁知道那女相师胆大包天,竟然控制它反过来算计天道……幸好澹折桂终于死了,死在眼前人手里,它当然看出此子身处修真界漩涡中心,牵系着各方势力,绝非池中之物,甚至与它仙界也…… 它从自己古往今来的博识中得出结论——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千昼烈澹折桂这种奇葩总不会再让它遇到一次——不久前那个千家的小丫头不就成功被蛊惑了么?而眼前之人内心复仇的欲|望如此之强烈,正是它可以利用的,这次绝对不会像澹折桂那样失手! 而后它便见到玉苍鸾重新张开双眸看向自己,大眼睛心中一喜,开口又道:“父……” 玉苍鸾寒声打断它:“我不是你父亲。” 大眼睛忙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依世理伦常而言,阁下便是我的父亲!” “……”玉苍鸾懒得与它理论,于是想了想直接问道,“你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助我达成心愿?” 大眼连忙殷情点头,自信满满:“天上天下、五洲四海、上下万年之事,我都了如指掌,父亲大人想做什么事,我自能助你成功!” 玉苍鸾闻言露出思索的模样,随即抬起先前嵌着天眼的那只手,朝大眼勾了勾手指,大眼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颠颠凑了过去,就见玉苍鸾低低笑道:“口说无凭,你若能帮我做成一件事,我才能信你。” “父亲大人但说无妨。” 于是玉苍鸾便朝他说了句什么。 大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讷讷道:“这……这……我……” 玉苍鸾挑眉看它,眼中之意不言自明:连这件事都办不到,还说什么纵横天下? 大眼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道:“好,这有何难?孩儿这就助父亲大人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时,就见它的大眼睛上下眼皮一合,又很快睁开——眨眼之间,玉苍鸾便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耳边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周围景象丕变。 紧接着,只听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玉苍鸾的后背触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而后自己的四肢也陷了进去,止住了仰倒的趋势。 玉苍鸾只恍惚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是落到了一间屋内,手边的触感则提醒着他,自己此刻正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一张大床上。 “……”玉苍鸾在心中暗骂天眼的无能,他只是让这厮设法将他送到南洲引安算家之内,然后再慢慢潜入暗中探查,可没打算这么突兀地直接出现在某个房间的床上。 玉苍鸾连忙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抬手看向手心时,却见那天眼早已重新蛰伏在了自己手掌中装死,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厮,因为在下一刻,那垂下的床帐外走近一道人影,而后便见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玉苍鸾朝思暮想的脸来。 “……” “……” 对视的片刻间,二人眼中都掠过了几分惊疑与难以置信,玉苍鸾双臂撑在身侧,保持着半支着上身的姿势,甚至都忘记了动作——直到那长发披散、仅着黑色里衣的人向前一步,伸手推着他肩头将他重新缓缓压回了床上。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上传来的些微凉意,玉苍鸾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一瞬不瞬地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眼对视,仿佛交换过了千言万语,就见那张他曾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刹那间满室生辉。 玉苍鸾眼瞳轻颤,心神随之一荡,便在他怔忪的间隙,只见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拨开他脸侧碎发,轻轻按上他微红的耳垂,紧接着慢慢向他俯下|身来,戏谑的话语随即在耳边响起: “阁下既然自荐枕席,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 算家虽然将集会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后,但参与集会的几方势力谁都知道,暗中的角逐早就开始。 大殿中一片寂静。 朝别赋靠坐在软榻上,左手把玩着一只香囊,时不时将那绣着梅花的香囊凑到鼻下轻嗅,目光却空落落地望向别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然有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出现在殿中,朝别赋察觉到动静,将视线收回,看向两道身影,开口沉声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问浮元立在他不远处,闻言回道:“禀家主,渡松乔已将算无名毙于掌下,只是那算忧生奸诈,借着算无名掩护,自己逃脱了追杀。” 朝别赋冷笑一声:“以渡长老的修为,竟能放跑一个区区出窍期的算忧生?若是此事传出去,你们‘浮楼八仙’之名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问浮元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只道:“渡松乔向来自视甚高,家主大人派他去截杀算大公子,他自然不肯乐意,若非那算无名也在当场,恐怕渡松乔并不会理会算家人。” “呵呵,这么说,是本家主用人不妥了?” 问浮元垂眸:“属下不敢。” “哼,”朝别赋轻嗤,“此番是你‘楼部’做事不力,本家主暂且记下,只是算忧生既回到南洲,便不好动手了——算他命大,不过他既然敢回去,本家主便继续与他周旋!先将算无名毙命之事散播出去,务必要第一时间让算忧生知道。” 问浮元称是,又向朝别赋道:“主上说时机已至,家主大人若无异议,我等便即刻对衣家动手了。” 朝别赋道:“本家主自然知晓。” 说着向问浮元身后之人看去:“九章,本家主吩咐你们的事,可调查清楚了?” 原来朝别赋此番能够顺利夺回家主之位,重返昀时,不仅靠着里应外合之计,更通过问浮元争得了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朝家老祖的支持,故而他才能最短的时间内扫清所有障碍,结束朝家的内乱。 只是得到朝家老祖的支持并非没有代价,朝闻歌因情况特殊,无法直接参与修真界之事,便要借朝别赋之手替他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出手杀了雾赦己,第二件事,是抢回晓噙霜,而第三件事,则是攻打衣家。 前两件事,在先前对付南洲联盟时,算是做成了一半,这第三件事,却是和朝别赋的想法不谋而合。 早在谋事之初,朝别赋已想到,若要五洲四海尽归他朝家所有,那一直名列七大世家首位、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衣家便不得不防。不过比起连踪迹都难以寻觅的衣家,显然其他几家更加容易对付,因此自朝别赋继任家主的这些年来,虽然一直都在派人暗中寻找衣家所在,却是先将矛头对准了剩下的几大世家。 朝家老祖提出攻打衣家的要求后,自是向他提供了不少线索和助力,这段时间,朝家密探早已秘密潜入那神秘的隐世之地,将衣家内部的情况调查了个七七八八。朝别赋借着与算家周旋,暗中拟定了突袭衣家的计划,只是这其中仍有两件事,须得确定之后,才好下令行动。 一是当年带领衣家归隐世外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如今的状况仍旧无从探查,似乎连衣家人也对他的下落知之甚少。 二是当今衣家家主身份不明、行踪神秘,甚少在人前出现,平日里衣家大小事务,大都交由二当家衣秋瞑管理。 若不确认这二人的情况与修为,朝家也不敢贸然出手,故而这段时间,朝别赋吩咐冽九章联系潜入衣家之人,辗转调查这两件事,如今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群山掩映处,云气飘渺,层云深处的山脚下碧树霜花,潺潺小河流淌而过,其间座落着几座古朴的小院点缀在云雾之间,仿若世外仙乡。 第595章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在路上,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但见他面容端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自成一派凛然之势,偏生眉间一点朱砂痣,淡化了那股威势。 路上有人见到他,无不驻足向他行礼,口称“二当家”——这男子正是家主胞弟、衣家二当家衣秋瞑。 衣秋瞑一路疾行,走到一间院落中,只觉其中安静无比,顿时心下一怔,放缓了脚步,开口唤道:“兄长?” 大殿中,冽九章上前跪地,将手中卷轴托着呈给朝别赋:“禀家主大人,有关那位神秘的衣家家主的线索,都在这里了。” 衣秋瞑在院中寻不到兄长的踪迹,一时有些疑惑,但他分明感知到了兄长的气息就在附近,思索片刻后,忽然眼中一亮,径直出了院落朝后山走去。 朝别赋接过那卷轴,向问浮元无意问道:“这些线索,老祖可已经知晓了?” 问浮元应道:“我等自是第一时间禀报了主上,主上以为不足为惧,他已做好准备,时机已成熟,当即刻行动才是。” 朝别赋挑了挑眉,心中对这衣家家主多了几分好奇,抬手缓缓展开卷轴。 后山之中是一片冷冽的雪白,其间暗香浮动,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一阵清幽的琴声,衣秋瞑面色露出几分无奈,却是停住脚步,静静等到那琴声渐停,方才又开口道:“兄长,你回来了。” 卷轴展开的一瞬间,朝别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只听殿中“啪”地一声轻响,却是一只香囊从他掌心中划落,蓦地摔在了地上。 山中云气散开些许,露出了满山的白梅,而后只见一道雪色身影从梅林深处抱琴转出,缓缓朝衣秋瞑走来。 顿时一阵冷香扑鼻,对方面容自横斜的梅影间显露出的一刻,四周景象仿佛都黯然失色。那人走动间,有白色的梅花簌簌落在他衣袖间、袍带上,还有几片花瓣擦过他衣襟处绣着的梅花纹,无声落在了那人怀中抱着的的古琴琴弦上。 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满头霜发与身侧头顶的白梅相映,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衣秋瞑的目光落在那张如谪仙般的面孔上,就听对方温声开口道:“二弟寻我,所为何事?” 大殿中,朝别赋浑身颤抖,难以置信的目光在密探所绘的那道惊鸿一瞥的剪影上逡巡不去,似乎在拼命确认着什么,最后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画面右下角所题的几个字上—— 衣家家主,衣衿梅。 第309章 无衣之悲(二) 意识重新回到体内时,玉苍鸾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酥麻之感,令他几乎想要就此沉溺下去。 朦胧间臂弯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玉苍鸾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朝那处轻抚过去,触手间却并非某只狐狸柔顺的皮毛,反倒是指尖缠上了几缕泛着微微凉意的发丝。 玉苍鸾顿时清醒了过来,睁开双眼侧头望去,便见竹栖砚枕在他臂弯间,正在仰头朝他看来,二人对视的一瞬,竹栖砚眼角一弯,露出一副兴味盎然的神色:“阁下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的手还停在竹栖砚头顶,闻言沉默一瞬,接着却又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的头发一路向下抚摸过去,而后慢慢收回手来,一本正经道:“我在找狐狸尾巴。” 竹栖砚“噗”地笑出声来,维持着趴伏在他身上的姿势,缓缓从他臂弯挪到肩侧,一只手支起下颌,歪头看他:“那么,阁下找到了么?” 玉苍鸾把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淡定道:“……嗯。” 竹栖砚闻声轻笑,温热的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颈侧,带起丝丝痒意,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如绸缎一般散开铺在玉苍鸾胸膛。 而后竹栖砚懒懒支起身子,撑在玉苍鸾上方,抬起手指细细划过玉苍鸾脸侧,最后停在那红润的唇瓣上。 竹栖砚低头凑近他,笑意盈盈道:“在下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阁下,没想到阁下非但不体谅在下的苦处,还一醒来就找什么狐狸什么尾巴……唉,真是让在下寒心呐。” 玉苍鸾掀起眼帘瞟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接着演,我不奉陪,不料竹栖砚不依不饶地抓起他的手,朝他附耳轻声道:“阁下还没告诉我,狐狸尾巴在哪儿呢……” 玉苍鸾侧过头去闭口不言,心道有一只大尾巴就在此人身后晃来晃去,难道此人就没有发现么? 正这样想着,却感觉到耳垂上传来一片湿热,紧接着是一点细微的刺痛,玉苍鸾不由得低低喘了口气,随即耳畔传来竹栖砚沉沉的笑声,仿佛是蛊惑一般…… 两人又是一通胡闹,结束后犹嫌不够,唇齿相贴温存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来。 玉苍鸾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侧枕着自己手臂,凤眸微阖,盯着竹栖砚翻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上里衣,接着又走到对面的衣架处取下了一件外袍,抬手往身上披去。 只听玉苍鸾突然开口沉声道:“这件衣服,我不喜欢。” 背对着他穿衣的人动作一顿,竹栖砚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红官袍,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道:“既是如此,便不穿了。” 说着将外袍随手一扔,正巧地面上似乎有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刚要飞起,就被兜头蒙了件黑袍,于是“啪嗒”一声又重新掉在地上,盖在了衣服下面。 竹栖砚走回床边坐下,玉苍鸾将目光从他被黑衣勾勒出的劲瘦腰身处收回,感受到一根手指拨开自己眼前的碎发,便听竹栖砚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迫不及待投怀送抱,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玉苍鸾故作掩饰般将视线移向别处,轻咳两声道,“此事乃是阴差阳错——” 话未说完,却见那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黑袍下一阵耸动,紧接着一只大眼睛从衣服边缘挪了出来,十分殷情地飞到两人面前,开口激动道:“父亲大人,是孩儿将你带到这里来的,你现在可以相信孩儿的话了罢!”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大眼睛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只因他感受到玉苍鸾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带上了杀意。 这时只听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大眼睛转了转眼球,看向玉苍鸾身旁的人,就见竹栖砚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自顾自开口道:“呦,我怎不知玉大公子从哪里得来了个便宜儿子,居然如此贴心呢。” 说着朝大眼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尽是阴森的意味。 随着竹栖砚缓缓眯起眼来,大眼睛默默后退了些许,不只是因为面前人危险的目光,更是因为他从不久前见到对方时便发现了—— 它能够看到对方,却又无法“看”到对方。 天眼乃是仙人残躯之上的一颗眼瞳,它眼中景象即是仙人眼中的世界。正如澹折桂所说,仙人眼中天地为蛊众生为虫,万年光阴与朝生暮死等同,世家兴亡与凡人存灭无异,世人的喜怒哀乐在祂们眼中皆是尘埃云烟,因而祂能看到古往今来的所有事,祂能看到五洲四海的所有人。 但是在天眼见到眼前这个人时,它却惊讶地发现,此人并不在自己“眼”中——正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它在对方身上,竟然找不到此人留在此方世界里的轨迹。 这样的意外,对于自称“全知”的天眼来说,无疑是极度的危险,同时它也明白了——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澹折桂作为控制它的人,竟然也向它隐瞒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简直就是在挑战它作为“全知”的权威。 虽然它未曾在古往今来的经验中遇到过类似的例子,但天眼还是知道人们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应当怎么做的。 大眼缓缓后退,与此同时竹栖砚却站起身来步步紧逼,直到将它逼退到房间的角落,眼看着面前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它浑身一个哆嗦,正打算故技重施闪身遁走,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制住了它打算逃跑的身影。 大眼缓缓转动眼珠,沿着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一路向上,待到看到身后玉苍鸾脸上的冷漠时它才意识到——眼前这名“未知”男子和自己选定的主人是一伙的来着! 不然那时自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想要挣脱出玉苍鸾手掌心时,怎么会被一股莫名的灵力击飞?再次醒来想要飞起时,又被衣服闷倒……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一瞬间两面夹击,逃脱无路,眼见竹栖砚那张笑脸朝自己越来越近,大眼心中升起一股千万年来首次出现的不祥预感…… 就见竹栖砚凑近瑟瑟发抖的它,莞尔一笑:“好大儿,来叫声父亲大人给我听听。” “???” 大眼疑惑,大眼不解,大眼害怕,它叫玉苍鸾一声“父亲”是为讨好引诱加以利用,可对着眼前此人……总感觉这声父亲叫出口后,就会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仿佛是从浑身打颤的它眼中读出了什么,竹栖砚玩味地挑挑眉,朝它笑道:“阁下贵为仙瞳,对世事了如指掌,莫非不知道在下与他的关系?” 第596章 “……”大眼沉默片刻,竹栖砚已经抬起手来伸指点了点它大大的眼睛,循循善诱道:“既如此,在下这个要求便是合情合理——乖儿,来,只要你叫一声,为父就可以实现你任何的要求哦。” 玉苍鸾:…… 大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颠倒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然而此时已是前有狼后有虎,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迎着竹栖砚戏谑的目光,大眼思索再三,终是颤抖着发出一声嗫嚅:“父……父亲大人……” 几乎是它出声的下一刻,身后便传来玉苍鸾分外嘲讽的一声轻笑,大眼气得咬牙,偏偏面前竹栖砚还颇为和蔼地拍了拍它的头,它哼唧一声,将眼睛瞥到一边去,又见竹栖砚伸指,从它眼睛下方接住了几滴眼泪。 “呦,”竹栖砚笑眯眯道,“吾儿,这就哭了?” 若是衣榴夏在场,恐怕要气得将这只天眼痛骂一顿——他费劲巴拉地在那蛊虫手下抢到了一滴眼泪,还因此蹲了那么久大牢,结果这没骨气的大眼竟然屈服于竹栖砚的淫威之下,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流眼泪了?! 真是岂有此理! 此时此刻,大眼睛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它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十分窝囊地抬头看向竹栖砚,喏喏问道:“……方才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竹栖砚笑着看它:“当然不算啦。” “……岂有此理!”大眼睛忍无可忍,一边哗哗流泪一边朝竹栖砚怒道,“你、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竟敢愚弄堂堂天眼,我定教你、教你……” 竹栖砚老神在在地看着它:“哦?孩儿打算将为父怎样啊?” 说着伸指弹了弹它瞪大的眼珠,轻笑道:“你既是‘堂堂天眼’,竟然还判断不出在下所言是真是假?再者,你明知自己被骗,却不敢反击,具有空间转移能力,却不敢逃走,想必是因为玉大公子已经将你收入手中,你不得不认他为主,方才百般劝诱他为你所用罢。” 大眼睛顿时愣在当场,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猜了个正着——这次的情况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那时候在影子空间里,玉苍鸾不顾一切强行抓住了它,竟然让它被迫和玉苍鸾绑定且无法挣脱,它只得费尽心思伏低做小想方设法控制玉苍鸾为它所用,却没想到对方不为所动便罢了,竟然还让它遇到了眼前这个克星! 大眼睛后悔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已经上了贼船,现在恐怕只能…… 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挥,将自己和玉苍鸾带回床边重新坐下,一边倚在玉苍鸾身上,一边看着对面半空中满眼愤懑的大眼睛,好言安抚道:“好了,乖孩儿,如今你既拜我二人为父,又认他为主,自然就该尽好为仆为子的职责,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吾儿,你可明白?” 大眼睛红着眼睛瞪视他。 竹栖砚笑笑,无视它的怒气,继续不紧不慢道:“唉,儿大不中留,父母一片好心好意,做孩子的,却只想着叛逆抗命,真是让为父操心呐——不如这样罢……” 他支着下颌,看着大眼睛愉悦笑道:“你与我们缔结灵契,正式认我二人作父,从此安心听我二人的命令,而我二人自然会照拂你,如何?” “休想!”大眼睛瞪大眼睛怒道,“我堂堂一介仙人遗骸,怎能结那灵宠之约,你休要得寸进尺!” “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做灵宠不行,做孩儿就行呐。”竹栖砚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你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大眼睛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说完却看到竹栖砚戏谑的神色,立即意识到自己其实连人都不算,这话又能算什么,顿时气打不过一处来,只得朝着一旁的人看去,企图挑拨离间:“父亲大人,孩儿兑现了和你的约定,你、你可不能像他一样言而无信呐!” 玉苍鸾看着它沉默一瞬,这才开口道:“我与你约定的是让你将我送到算家之内,可你却将我送到此处,如此说来,你也不算履行了约定。” 大眼睛:“!!!你们两人合起伙来坑害我是吧?!” “诶,”竹栖砚朝它竖起食指晃了晃,笑道,“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作坑害呢?” 大眼睛委屈道:“你俩是你情我愿了,那我呢?” “咳咳……”玉苍鸾打断他口出狂言,在一旁继续道,“既是空间转移时定位出现了错误,可见你的力量已随着蛊虫的消失丢失大半,如今所剩无几,否则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留在这里与我们周旋。” 大眼睛震惊道:“你果然只是在试探我、利用我来到他身边,好让你二人联合起来坑害我!” 玉苍鸾淡定道:“许是你的力量微弱,所以连如此明显的试探都未能识破。” 大眼睛愤怒道:“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是在骂我笨!” 玉苍鸾总结道:“看来还不算太笨。” 大眼睛整只眼已经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想当年我初入此界……” “好啦,乖孩儿,”竹栖砚打断它,“不必再和为父讲你在澹折桂手下的血泪史了,你看,只要与为父签订灵契,便不必再被拿去搏逆天道、炼制蛊虫,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水深火热,你还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帮为父达成心愿——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大眼睛冲到他面前与他对视:“绝无可能!我就是死、再被拿去炼蛊,也绝不可能成为你们的灵宠!”何况它根本不会死。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看向它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大眼睛一怔,就见对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它笑起来:“好罢,既然你如此执着,在下岂会强逼于你?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打一个赌,你若赢了,我们便任你驱使,替你做事,你若输了,便签下灵契,成为我们的灵宠——怎么样,好大儿?” 大眼便问:“你想赌什么?” “要赌,自然要赌你——或者说,你背后的祂们最在意的事了,”竹栖砚朝它一笑,站起身来,越过它向窗边踱了几步,接着一只手搭上窗沿,回过头来看它,“你说是不是?” 大眼睛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闻言谨慎道:“哦?愿闻其详。” 它与竹栖砚对视,只见对方笑得神秘,令它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起来:莫非此人竟然看穿了祂们的真正目的…… 就听竹栖砚缓缓道:“我们就赌——” 就在大眼紧张的瞬间,一只手从后方袭来,将它整个罩了起来,紧接着它从指缝间瞥见竹栖砚右眼之中亮起了一点青色纹路,与此同时它还看到了那只眼中倒映出的、同样亮起光芒的玉苍鸾左眼。 视线交错的一刹,大眼眼前景色一晃,再定睛时,自己竟然已经身在一座陌生又带着些熟悉的空间里。 大眼忍不住惊道:“阆阙秘境?!”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湿意,大眼连忙躲开转身回头,就见一只吊睛白虎卧在草丛间,正瞪着一双懵懂的碧眼看向自己。 耳边终于传来了竹栖砚没有说完的下半句:“就赌——你真的会相信这个赌约罢。”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大眼当场大怒:“你、你们竟敢……!” “孩儿,乖乖替为父看家吧。”玉苍鸾一句话拍了板,随即秘境中复又回归了平静,任由大眼在原地喊破了喉咙,都再不见那二人发话了。 大眼气急败坏:“你们两个给我出来!你们知不知道,我可是唔唔……” 话未说完,一只大舌头再度舔上了它。 房间中,玉苍鸾忍不住轻笑一声:“小花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伙伴’。” “呵呵,”竹栖砚重新走到他身旁坐下,看向他笑道,“你将那天眼骗到我这里,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么?” ——利用只有他们两人一起才能打开的阆阙秘境,把这只蠢蠢欲动的天眼关在与世隔绝的地方。 竹栖砚伸手挑起他身前一缕头发把玩,一边凑近他:“没想到一别数日,玉大公子也变得这么坏心眼了。” “谬赞。”玉苍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 竹栖砚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怎么?”玉苍鸾挑起一边眉头看他。 竹栖砚一脸轻佻的笑:“我在找某人的尾巴。” 玉苍鸾:“……” 没了天眼的窥视,两人便说起其他的事来。 “你这边,是怎么回事?”玉苍鸾问。 竹栖砚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墨画突然亮起了光芒,紧接着千儒念慌张的声音从中传出: “不好了竹先生,西边传来消息,说……说是——衣家被朝家攻破了!” 第310章 无衣之悲(三):梅尽香丘 朝别赋站在阑干旁,眺望着远处的云烟,眼中神色莫名。 谁能想到,衣家的隐世之地,竟然就在中洲大陆以西、西洲东侧的这片海域中。 第597章 海面上云雾缭绕,几乎隐天蔽日,当年衣家老祖衣轻尘借助此等天然屏障,又施以幻术阵法,从而令漂浮于其中的仙山群岛消失在现世之中,以至于千百年来,无数人在海上穿行往来,却竟一直没有发现这片游离世外的桃源仙乡。 直到今日,此处隐秘的安逸终于被外来的战火打破。 渺渺琴音被金戈之声截断,朦胧云气被滚滚浓烟遮蔽,如画美景被刀光剑影粉碎,碧水青山沦为一片血海。 远远看去,只见笼罩在仙岛上的云雾逐渐消散,不时有血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大能交手间灵力不断炸开,环绕周围的浓郁灵气被击得四散,显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长着獠牙的火焰从山脚处燃起,贪婪而恶劣地啃啮吞噬着桃源之景,将无数人的挣扎叫喊淹没在不祥的火光中。 朝别赋按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过一会儿便有人来向他汇报朝家一路猛进的战况,明明是十分有利的局面,他却面色惨白,消停了一段时间的头痛再度侵袭而来,那些报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成一段段刺痛的嗡鸣。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正在恍惚间,忽然听得冽九章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障在他耳旁响起,朝别赋慌忙回神,意识到冽九章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连忙转身,一把抓住对方急声问道:“九章,情况如何?他……他怎么样?!” 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冽九章维持着跪地拱手低头的姿势,闻言回道:“禀家主大人,我等谨遵家主大人之命,尽力说服衣家主,但是衣家主誓要与衣家共进退,不肯与我朝家谈和。” “什么?”朝别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冽九章肩头,目光虚虚盯着远处,喃喃重复道,“他……他竟不肯……?” “而且……”冽九章偷偷瞄了一眼朝别赋的神色,喏喏道,“老祖欲向他询问衣家老祖下落,他也不肯透露半分,如今还在与诸位长老对峙……” “什么!”朝别赋浑身一颤,双眼阖上又睁开,面上闪过挣扎的神色,最终下定了决心,一把拉起冽九章对他道,“九章,带我去见他!” 冽九章犹豫地看着他:“衣家之中如今已是处处战火,更有衣家大能在顽强抵抗,家主大人贸然接近,恐怕会遭受波及……” 朝别赋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带我过去便是!” 冽九章唤来手下,护送朝别赋进入了这片被战火灼烧的仙乡,一路上只见哀鸿遍野,衣家人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已成焦黑的花草丛中,流下的鲜血将穿山而过的河水染成暗红色。 朝别赋视而不见,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只扯住一位朝家修士问道:“衣家家主何在?” 那人忙道:“衣家主正在后山……被围攻……” 朝别赋心中一揪,推开那人即刻向后山走去,冽九章等人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来到后山,入目即是一片残花凋零之景,满山如雪的白梅燎上了血与火,被狂风剑影吹落枝头,又被四处喊杀的朝家修士踩在脚下,碾作尘泥,那曾经让朝别赋魂牵梦萦的清冽冷香如今亦混入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朝别赋心中苦涩,不顾一切地冲向远处灵光交织之地,又被冽九章拦住:“家主大人小心!” 下一刻,只听“铮”一声冰裂般的琴响,梅林深处灵光“砰”地炸开,澎湃的灵力随即朝四周荡开,刹那间将所有梅树拦腰折断! 朝别赋被众人护着,此时抬头看向半空中飘飘扬扬的白梅花瓣,怔然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奔去。 落花深处,但见一人侧对着他,白衣染血,眉目依旧,神姿卓然,怀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独自与问浮元一众对峙,忽而一阵寒风吹过,刹那间鬓边飘起的白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朝别赋心中一紧,隔着一段距离,便忍不住朝那道清冷的身影伸出手去,口中大喊道:“梅郎——” 便在他开口的瞬间,只见那人怀中长琴骤然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而后白衣人一把握紧长剑,反手朝着自己颈边横去—— 刹那间白梅溅上红血,那谪仙般的身影倏忽消散,仿佛乘风而去,原地空余数点红梅零落香尘。 朝别赋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梅香扑鼻,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颓然跌坐在地。 耳畔这时传来一声轻笑,原本围在一处的问浮元等人迅速散了开来,齐齐跪在地上,口中唤道: “参见主上。” “参见老祖!” 朝别赋垂着头,余光中只见一人缓步走上前来,黑色衣摆在视线中一闪而过,虽然收敛了气息,却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人停在衣家家主消失之处,轻叹一声道:“宁肯自刎而死也不愿透露衣轻尘的下落么……呵呵,如今他身死魂消落了个干净,让我连搜魂之术也无法施展了,这下要继续寻找衣轻尘可就得费点力气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令朝别赋轻轻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话中的意思,更是因为他听出来——这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分明是属于那名消失许久的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 就听对方继续沉声唤道:“问浮元。” 问浮元连忙应道:“属下在。” 在众人目光未及之处,只见“落萧河”舒展活动了一下身子骨,看向面前燃火的群山,轻松笑道:“你说,我们这位‘天下第一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既然有办法把衣家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如今衣家被攻破,他却没有一点动静,莫非他闭关太久,已经冷漠至此?那他自己又会躲在什么地方呢?” 问浮元谨慎道:“属下不知……” “落萧河”却用又一道笑声打断了他:“呵呵,那么本座分给你们的修为灵力难道都算喂了狗么?”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全都是寒意,一瞬间众人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盖在了自己天灵,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碾个粉碎。 问浮元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属下立刻去查!” 眨眼间,问浮元、莫何妨以及其余朝家长老的身影纷纷消失在原地,而“落萧河”则转过身来,衣角轻轻擦过朝别赋的袍袖,慢慢走远了。 直到属于老祖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场剩下的众人才舒出一口气来。 冽九章起身上前,试探着打算将朝别赋扶起:“家主大人……”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上对方手臂时,却见朝别赋突然拍开他站起身来,向前快走几步,“噗通”一声扑在方才衣家主消失的地方,目光发怔,口中疾呼道:“梅郎……梅郎!” 他伸出双手挖开那处落梅染血的泥土,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挽留着什么,双眼通红,一边徒劳地重复着刨挖的动作一边不停地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梅郎……怎么会死呢?怎么能这么决绝、这么轻易地在他眼前死去呢? 他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还以为他们的相遇是天赐良缘,却没想到是天意弄人,他在最想挽留对方的时候得知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可他还是选择了下令攻打衣家。 对,是他偏要强求!他对他说过的……他只剩下他了、只剩他了!所以他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不择手段,哪怕要亲手灭掉衣家,哪怕是让他恨他——就算是宿命的愚弄,就算注定是一段孽缘,那也好过他孤独一人,只要……只要他永远在他身边,就算余生只剩下恨也无所谓! 可是、可是他们之间,怎么会是如此收场呢?怎么能是如此结束呢?他不信、他不信! 梅郎……你好狠的心!你怎能这么对我?你怎能连一句话不说就离我而去!你可知……从下令进攻衣家的那一刻,我已不再奢求你的爱,但你竟然—— 竟然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朝别赋心神激荡,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刺一般的疼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家主大人!” 朝家众人将衣家仙岛群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衣家老祖闭关禁地的线索。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费劲。”一众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听面前人用落萧河的声音说出的话语气如此诡异,“衣轻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他以前不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命清高得很么?” 说着思索了片刻,又仿佛喃喃自语般道:“若不是刚刚使用这具身躯破解衣轻尘为衣家设下的结界,消耗了太多灵力,而再次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会被‘祂们’察觉……”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其中一人的身上:“你,抬起头来。” 感受到如有实质一般的威压落在自己头顶,被点到的那人战战兢兢抬起头来,下一刻只见一道灵力打入自己眉心,顿时他全身上下的灵力都沸腾了起来。 第598章 “啊——”那人惨叫一声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过载的傀儡机关,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将过于充沛的灵力排出体外,这时“落萧河”却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顿时那人便不能再动弹半分,只听“落萧河”在耳边轻声道:“好了,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本座给你的这点力量,抵得上你千年的修为,你只要替本座办成一件事,便能用这些修为突破你凝滞许久的境界——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那人愣愣听着,眼中慢慢射|出贪婪的光芒:“老祖想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定万死不辞!” “很简单,”“落萧河”直起身来,缓缓启唇,“把这里毁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落萧河”却勾起嘴角,说出的话却全然是冷意:“愣着做什么?你们是第一次替我做事么?” 说着又道:“若不是衣轻尘故弄玄虚,衣家早该和玉家一个下场,衣轻尘和玉奉圭这两个贱人合起伙来耍了本座这么久,本座怎能让他们好过?”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接着只见“落萧河”伸手将面前人胳膊一拧,顿时令对方抬掌朝不远处的山头拍出了一道灵光! “轰——轰——轰——” 随着那人在半空中接连不断地拍出一道道掌力,衣家的飘渺仙山一座座分崩离析,碎石裹挟着无数尸体沉落海中。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不远处的灵山应声崩塌,“落萧河”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不断在显露出的一处处秘境洞府中寻找着。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在某处,双眼中露出一瞬的不可置信后,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便见黑袍一闪,“落萧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而在他走后,那被他赐予灵力的朝家长老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失控的灵力,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那人的肉身彻底炸成了碎片,与周围崩塌的仙岛一同沉进了海里。 坍塌的洞府荡起了冲天的烟尘,一片迷蒙中,隐隐可以看到一道身影端坐在深处,静默不语。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落萧河”眼中顿时亮起了诡异的光芒,连语气也变得轻柔:“终于找到你了……衣轻尘……” 他小心翼翼地向对方走去,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机关,一边缓缓道:“你说你,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可知道玉奉圭后来是如何发疯的?唉呀,是我忘了,你们二人向来水火不容,你怎么会在意他的下场?怎么会在意玉家被灭门?——你瞧,你连你们衣家被我灭掉都毫不在意呢,呵呵……” 说话间脸上一瞬闪过狰狞之色:“是啊,你向来孤高自傲,目下无尘!一句‘天下第一’担了千万年,无人能匹,人们谈到七大世家,永远把衣家排在第一位——但那又如何呢?世间都传你早就飞升成仙了,可我偏不信,不然玉奉圭那家伙能甘心留在太微府?所以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 “落萧河”口中的话蓦地顿住了。 当他穿过烟尘终于来到洞府主人的身边,摆在他面前的,竟然只有一具枯朽的骨架,它就那样静静端坐在洞府中,早不知经过了多少年。 “落萧河”,不,应该说是朝闻歌,彻底愣在了原地——尽管这具枯骨早已面目全非,上面一丝灵力也无,他却第一时间确定了,眼前的枯骨正是属于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衣轻尘死了。 第311章 无衣之悲(四) 空旷的洞府中一片死寂,朝闻歌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白骨,片刻后只听“噗嗤”一声,竟是朝闻歌突然弯下腰来,笑出了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朝闻歌浑身颤抖,一开始只是垂着头低笑,渐渐却忍不住直起身子仰天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露出了近乎癫狂的表情,仿佛眼前所见乃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好笑之事。 “呵呵呵……”朝闻歌笑得前仰后合,蓦地又挺直身子,他死死瞪着面前枯骨,眼中神情变幻莫测,只听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多、多么可笑……我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万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后悔,都在煎熬……终于,我解开了玉奉圭的封印,第一件事就是赶来见你,可没想到……没想到你、你竟然死了!多么荒谬——衣轻尘!” “你竟然死了……你竟然死了!”他在白骨面前徘徊不定,口中如神经质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忽然扭过头来瞪视着那已死之人,“你活该!” 仿佛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说辞,朝闻歌停住脚步,面对着这具白骨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若不是当初你孤傲难驯,放弃了成仙的机会,非要忤逆仙人的意志与祂们一战,也不会发生后面的许多事,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封印天门……呵呵,不过幸好那时玉奉圭已经疯了,无论如何也要阻挠你渡劫成仙,主动答应了我的条件,让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你们两个也是咎由自取,才落到如今的地步,一个生不如死,一个死得毫无声息……” “曾经连天道也不放在眼中的天下第一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连尸骨都无人问津,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朝闻歌上前一步,抬手搭在了白骨的头顶,目光中带上了些许难明的意味:“……既然你死了,那就连同你留下的那些传说一起消失吧!” “放心,我明白的,你既然选择死在这个隐世之地,想来也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所以我会替你将你的死亡隐瞒下去,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事……就让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玉奉圭永远蒙在鼓里、就让你们两人永远生死相隔,不得相见,怎么样?” “呵呵……我真开心,因为这是独属于你和我两个人的秘密——你说对么,轻尘?” 话音方落,但见他手中灵力乍现,顷刻间将掌下的白骨震了个粉碎! “好了,”朝闻歌扬手甩袖,整个洞府便在他一击之间灰飞烟灭,漫天纷纷扬扬的烟尘中,他转身慢慢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喃喃道,“既然你二人都……那就别怪我……” 他说着看向一众跪在自己面前的手下,随意笑道:“那衣轻尘并不在此处,想必是知道本座要来,便先舍弃他的族人独自逃走了——也罢,反正衣家已灭,问浮元,你留下几人清理这里,剩下的人随本座回去吧。” “记着,务必不要放过任何活口。” *** 一日之内,中洲与西洲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观。 先是海面上的云雾突然间变浓,又很快消失,紧接着从散开的云雾中现出了几座缥缈仙山。 只是还未等到好事者前去一探究竟,那仙山忽然从山脚下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舌如同从海水之中升起的恶兽,转眼间将世外之地吞噬,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天空映照成凄厉的血色。 大火烧了半日,将整片仙山群岛包围,众人停留在外面无法进入,却也不见里面有什么人出来。 直至“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是自天上降下了血愆,火焰中的仙山在一道又一道灭顶般的灵力中分崩离析,山石碎块落入海中,溅起一片片混杂着血与火的浪花,如同在海面上绽开一朵朵红莲。 不到一日的时间,那片仙乡迅速出现又消失,仿佛只是世人一场虚幻的梦境。 等到众人想要接近那片火海时,却见一群人自火光中浩浩荡荡走出,血红色映着他们身上的衣袍,衬得一众人如同自地狱归来,赫然是来自朝家的人。 众人惊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家攻破了隐居世外的衣家,并将衣家灭门了! 被眼前所见震撼的同时,亦有人对此举愤愤不平,然而谴责的话语刚出口,便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拍成了血沫,紧接着那威压笼罩住众人,竟教众人片刻也不能动弹,就连呼吸都几乎被抑制。 就在这股窒息般的气氛中,朝家人御剑乘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火焰未熄的海面,身影消失的一瞬间,众人只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似乎是来自于天边,又仿佛就是贴着他们的耳根响起…… “呵呵……” 千儒念浑身如过电般剧烈一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向对面用折扇掩唇的竹栖砚,这才意识到什么。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千儒念舒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无奈道:“竹先生,小生方才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一双笑眼弯弯:“哎呀,阁下讲得如此声情并茂引人入胜,在下听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就身临其境了。” “……”千儒念无言以对,只好继续道,“此事过于耸人听闻,已经引起了五洲的关注,毕竟衣家避世不出已有数千年,谁知再出现在世人眼中,竟然就是已经被朝家灭门的消息。” 第599章 “而据众人推测,那最后带着威压出现的人,也许正是朝家老祖。” “传闻朝家老祖一直闭关不出,”一旁的玉苍鸾抱臂冷嗤,“这次竟然亲自动手,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可是朝家为何要这么做?”千儒念本是前来暗中与竹栖砚传递消息的,此时却也不由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千家已灭,曾经的七大世家只剩不到半数,如此大好时机,有心之人自然是蠢蠢欲动了。”千家覆灭的“元凶”之一垂眸冷笑。 竹栖砚则晃着扇子接道:“从今日开始,七大世家便只剩朝家与算家,看来这次集会,你们算家压力倍增呢。” 千儒念顿时发起愁来,看向竹栖砚:“如今这副局面亦有先生的手笔,还请先生务必帮助我家公子度过难关!” 竹栖砚歪头看他,笑眯眯道:“在下不过是应你家大公子的请求,解决了你和二小姐的危机,至于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出自算家主之手——你是明白的,算家主做事的风格,便是在下也无从预料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千儒念竟然无言以对,就听竹栖砚又道:“况且阁下所言有差,如今的情境是算家的难关,却未必是你家公子的难关,阁下大可先放宽心。” 千儒念欲言又止,竹栖砚便接着道:“再说——在下如今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就算想要出手,恐怕也是爱莫能助呢。” 此事说起来与千儒念也有些关系。 先前他昏迷后醒来,隐约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来自于千家,因此听说竹栖砚也无故昏倒之后,为了报答对方先前救助算怜已的恩情,千儒念便偷偷通过画卷前来探望对方的病情,想着也许能助一臂之力,谁知却撞上了本该“昏迷不醒”的竹栖砚与雁孤宁对峙密谋的现场。 千儒念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装作毫无所知地溜走,就又被竹栖砚抓了个正着,对方得知了他的来意,竟然当场挟恩图报,就这样他再次成了为对方传递情报的中间人。 想到当日竹栖砚与雁孤宁的对话,千儒念现在还是背后发凉——没想到太微府首席为一己所图不惜利用了自己的恩师,更没想到竹栖砚为覆灭千家果断舍弃了自己一半的元神。此刻看到对方没事人似的坐在自己对面微笑,他愈发心中生寒,只好在竹栖砚的笑容中开口告辞。 这时,却听玉苍鸾突然出声道:“且慢。” 千儒念愣在原地,茫然抬头看向对面两人,却正好对上了玉苍鸾如利剑般洞穿人心的目光,顿时结巴道:“额……玉、玉先生……还有、还有什么事么?” 玉苍鸾紧紧盯着他:“走之前先解释一下——‘昏迷不醒’是怎么一回事?” “诶?”千儒念怔怔的目光从对面二人身上扫过,心中疑惑道,既然是有关竹栖砚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对方,而要来问自己啊?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就见竹栖砚正朝自己拼命眨眼,他立即了然,正要编造一个理由解释,又听玉苍鸾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一般从背后攀附着爬到了他的耳边:“休得胡言,否则拿你是问。” “!”千儒念眼睁睁看着竹栖砚向来从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吓得他差点再度从原地弹了起来,连忙朝玉苍鸾连声应道,“好!好!我说我说……” 接着他不得不顶着竹栖砚慑人的目光,在玉苍鸾的逼问下,将他所知晓的竹栖砚来到算家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倒豆子般全部告诉了玉苍鸾,最后再三发誓自己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之后,才被玉苍鸾放走。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两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刚要开口,下一刻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后方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全身一瞬绷紧,接着又慢慢放松,顺着对方的力道仰起头来,倒在不知何时凑到自己身后的玉苍鸾肩头,笑意盈盈道:“阁下这是何意呢?” 玉苍鸾抿唇不语,片刻后按着他咽喉的手缓缓松开,沿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后隔着里衣按在他的丹田处。 感受到动作间带来的细微痒意,竹栖砚不由得轻轻屏住呼吸,却见下一刻玉苍鸾伸出另一只手来,将他的腰身圈在两臂间紧紧扣住,而后蓦地卸下浑身上下的冷意,低下额头轻靠在竹栖砚肩头,闷声道:“你如今……只剩一半元神了,对么?” 竹栖砚双眼微微睁大,随即轻笑一声,抬手抚上玉苍鸾发顶慢慢摩挲着,随意道:“无妨,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可没资格说这种话。” “诶,此言差矣。”竹栖砚低低笑道,“我的身体如何,你该是最知道的……唔。”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玉苍鸾抬起一只手捂住他那张可恨的嘴,愤愤道,盯着他后腰的目光中升起了某种坚决,“我要带你走。” 竹栖砚拍开他的手问他:“去哪里?” 玉苍鸾道:“去想办法补回你的元神,总之不能留在太微府的人身边,或者——” 他眼神一凝,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雁孤宁。” 竹栖砚失笑,转身捧起他的脸,盯着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么冲动了。” “太微府本就与我有灭门之仇,”玉苍鸾面无表情道,“更何况你我尚在太微令天字榜上,留在这里,便是时刻身处危险之中。” 他并不惧怕自己身处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玉苍鸾感受到附在脸侧手掌的冰凉,闭了闭眼,望向对面之人:“你的情况,我不放心,暂且放下你的游戏离开这里,和我走。” 他的态度很强硬,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起身,一把将竹栖砚拦腰抱起朝窗边走去,打算就此带对方离开,竹栖砚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连忙在他怀中开口:“等……” 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 “阁下一声不吭来了就走,是将我太微府当成何物了?” 刹那间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的同时“青琅问玉”出鞘,泛着蓝光的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 第312章 无衣之悲(五) 剑尖停在雁孤宁喉前,他却视若无睹,径直抬眼看向对面两人:“屋外早已被太微府包围,阁下打算逃到哪里?” 说话间,他的目光与玉苍鸾投来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仿佛一场无声的交锋。 就听玉苍鸾冷哼一声道:“我若要走,尔等拦不住我。” “你不会走的,”雁孤宁无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淡淡道,“别忘了——不久前救醒他的正是本府。” 玉苍鸾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神色却更加冷了下去:“你有办法?” 雁孤宁颔首:“正是。” 玉苍鸾扣着竹栖砚腰身的手指默默攥紧,片刻后将长剑收回,沉声问道:“你想怎样?” “要彻底弥补元神缺损之症,须得首先稳定体内所剩元神的状态,再慢慢重新修炼——当然,因为如今他只有一半元神,所以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而且修炼过程极易发生诸多意外,所以,最好是能够借助外物将元神稳固。” 雁孤宁缓缓道来:“先前御家的‘七星定魂盘’或许可以一用,可惜此物已经被毁,因此现下只能请炼器师重新打造类似功能的法宝。然而御家毕竟不存,很难在南洲再寻到能够炼制此等精巧复杂法宝的炼器师,且一般的宝物对于他如今所处的境界也无法起效——所以本府以为,那位听澜阁主正是合适的人选。” “说了这么多,原来首席大人只是想借机请听澜阁主来到引安呐,”这时一直乖乖呆在玉苍鸾怀里的竹栖砚终于开口,但见他偏过头来,朝着雁孤宁笑道,“若你有心引霓阁主入局,何不亲自前去拜访,以展现太微府的诚意?让在下的人替你办事,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雁孤宁面无表情道:“事关师父的安危,做徒弟的自然得费心。其实本府早已拟好书信一封,只是一直不知由谁前去送信方能彰显诚意,如今既然阁下主动前来,本府将此事交予阁下,自是再放心不过。” 说着看向神色冰冷的玉苍鸾:“所以还请阁下尽快动身罢,霓阁主早些前来,师父的情况也能早些好转。” “不必那么麻烦。”却见竹栖砚打断他的话,从玉苍鸾怀中落在地上,一边拿折扇在手心中轻敲着,一边向前几步走到雁孤宁面前,朝对方微微向前倾身,“多谢乖徒儿费心了——不过为师突然想起,为师与那听澜阁主也算有几分交情,你若认为诚意不够,不如由为师亲自修书一封,由你的部下交予霓阁主,有了为师的信,他必然会亲至引安,徒儿以为如何?” 雁孤宁盯着他面上的笑容,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玉苍鸾,开口道:“本府以为还是由……” “诶,”竹栖砚打断他,侧了侧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笑吟吟道,“乖徒儿,你也知道,这一位和为师的关系匪浅,怎可轻易劳动这位大驾?要不这样罢,为师卖个面子,只要你叫他一声‘师爹’,这送信的事,便让他去做,如何?” 第600章 此言一出,雁孤宁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疑似僵硬的表情。 然后只听他缓缓道:“……那么还请师父现在便修书一封,本府即刻派人送去梣陵。” 很快竹栖砚便写好了信,将之交到雁孤宁手中后,太微府首席便带着一干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玉苍鸾这才重新走过来,坐到他面前抬眼看他:“方才你若不出口阻止,我会带你离开。” “难得我这个便宜徒弟大发孝心,要主动请听澜阁主为我诊治,我怎不能成人之美?正好也省去了许多曲折。”竹栖砚笑道,“何况能在他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可是很稀有的事情呢。” 一看就是某人的恶趣味又占据了上风,玉苍鸾轻叹一口气,面上露出些许无奈,只是道:“倘若霓临沨也无计可施,我们便必须去其他地方寻找方法了。” 说着他抬起手来,十分自然地整了整竹栖砚脸侧的几根碎发,凑近对方几分:“所以……你特意留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接着眼中慢慢升起笑意:“再过一日就是太微府与朝算两家及相月门集会的日子,届时修真界各位高手才俊齐聚一堂,这么热闹的事,你我二人怎能错过呢?” 玉苍鸾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太多有关集会的内幕,如今看到竹栖砚的反应,不由得挑眉道:“看来这次集会,并非是像外界传言那般,仅仅是三方势力抢夺灵矿控制权这么简单了。” 竹栖砚神神秘秘地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缓缓道:“那样多没意思啊——再说了,我那乖徒儿又岂是等闲之辈?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才名正言顺地挑起此事,可不会轻易让这场集会草草收场。” “‘乖徒儿’,”玉苍鸾冷哼一声,像是把这几个字在牙齿间咀嚼了一番,“我很好奇,他究竟为什么执意要将‘殷独觉’的身份安在你身上。” “谁能想到看起来如纸一样一戳就破的谎言却最能迷惑人心呢?”竹栖砚安抚一般地摸摸玉苍鸾侧脸,口中话头一转,“但这确实是调查这位太微府先首席的好时机,不是么?” 说话间他又抬起一根手指,两根手指间变出一张符咒,但见那符咒转眼间燃烧起来,照亮了竹栖砚嘴角的一抹笑容:“至少……这个身份还是有些好处的。” 玉苍鸾抿唇不语,却见符咒燃尽的下一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间里,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跪了下来,那人抬头看到玉苍鸾时明显一顿,而后才朝竹栖砚开口道:“属下见过殷大人。” 在看到来人面容的一刻,玉苍鸾放在桌案上的拳头顿时攥紧了,难以抑制的杀意从他身周溢出,又在竹栖砚按上他手背时被强行压下。 “说说吧,”竹栖砚却无视了房间内的暗潮汹涌,径直朝来人道,“你收集的消息。” “是。”方才那一瞬来人自然认出了太微府天字榜上的罪犯,那人恐怖的杀意几乎令他后背发冷,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会身在此地,但联想到此人与“殷大人”另一个身份所流传的关系,他心中对“殷大人”的深信突然又动摇起来…… “怎么?忘记本府先前对你说过的话了么?”这时竹栖砚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他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不、不敢!” 接着正色道:“回大人,据属下探查,就在今日早些时候,首席大人曾与秘密回返引安的算家大公子暗中会面,由于会面之处设下了阵法,属下等未能探得他们谈话的内容,只看到在那之后算家大公子匆匆离去,然后首席大人接到禀报,便前往大人住所这里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笑笑,又问道,“还有其他么?” “衣家被朝家一夜灭门,如今西灵海面上陷入混乱,异象频出,几乎截断了中洲和西洲之间的所有海上和空中的联系。” “哦?有趣……看来首席大人的盘算恐怕没那么顺利了呢。”竹栖砚的话语中带着愉悦。 “北洲千家动荡后,相月门的人迅速进入了微宁,应该是打算接手千家的产业……”来人继续汇报了一些消息,这些信息涵盖了五洲四海,足见其下了不少功夫。 待到那人汇报完毕,竹栖砚轻轻颔首,随即又看向对方:“对了,你们近来可有落廷尉的消息?” “尚无廷尉大人的消息……” “嗯,我明白了。”竹栖砚道,“你先退下罢。” 来人起身扫了眼手掌交叠的两人,欲言又止,最终俯身行礼告退。 便在那人身影消失的下一刻,玉苍鸾抬起藏着锋芒的双眸看向竹栖砚,声音中泛着刺骨的寒意:“这个人我见过——” “在玉家被灭的那一晚。” *** 算家禁地之内,正在打坐的卜赠春忽然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放在桌案上的画作,但见宣纸上的墨迹自发地动了起来,汇聚成一股黑影落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算忧生的模样。 “!”卜赠春腾地站起身来,盯着那道身影不可置信道,“大……大宝?” “母亲!”一身风尘仆仆的算忧生疾步走近,苍白的面色藏不住眉宇间的忧虑,“孩儿来迟了,母亲可有什么不舒服……” 他的话被卜赠春的动作打断,只见女子扑上来一把抱住他,语气欣喜道:“大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娘亲想死你啦……” 算忧生话语一顿,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揽住母亲,闷声道:“嗯,母亲,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卜赠春直起身子来看向他:“大宝,算未予没有为难你吧?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需不需要娘亲去把静流深引开?” “母亲放心,孩儿身边正好有一位朋友长于御墨之术,能够在字画之中开辟出空间,让人在其中穿行,趁着大长老没有察觉,孩儿这就将母亲接出去。” 他说着拉起卜赠春,二人的身形一同化作浓墨,转眼间便重新进入到桌上的字画中,而后通过其中的空间,回到了某处隐蔽而陌生的房间中。 卜赠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算忧生打算放下自己的手时拽住了对方,问道:“大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瞒着你爹的?你是不是打算……” 算忧生侧头避开她的目光,只是道:“此事说来话长,母亲先休息片刻罢。” 卜赠春却勾了勾嘴角:“我一直在禁地里呆着,早就闲得坐不住啦——大宝,你不必担心,无论你做什么,娘亲都会支持你的。” 算忧生转回头来看向她:“母亲……” 卜赠春抬手揉了揉他头顶,轻叹一口气道:“所以,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藏在自己心里好么?娘亲看得出来,你很不好受——小宝的事……娘亲已经知道了,不必顾忌我,可以和娘亲说一说发生了什么事么?” 算忧生怔然与女子对视片刻,终于在卜赠春温柔的目光中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脊背,抬手将脸埋入掌中,声音颤抖:“母亲……我……我没有保护好弟弟们……” 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卜赠春得知了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内算忧生所经历的事,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无名那孩子也……” 算忧生沉默地点点头,房间内的气氛沉重起来,卜赠春眼圈泛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开始颤抖:“所以,小宝他……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算忧生静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玛瑙坠子:“这是在周围发现的唯一的东西。” 卜赠春双手颤抖地接住这配饰,沉声问道:“凶手……是谁?” 算忧生摇摇头,随后望进她眼中,语气沉痛,“我去找过太微府首席,向他借用仙器‘溯洄镜’来寻找凶手,首席同意了,只是仙器尚在平都太微府总部之中,首席答应我明日的集会之后,他会将‘溯洄镜’交给我,到那时……” “到那时,”卜赠春打断他的话与他对视,定定道,“由我来带着‘溯洄镜’去小宝被害的地方。” “——我要亲自找出凶手,为小宝报仇。” 第313章 无衣之悲(终) 霓临沨坐在窗边,将目光从手中的信件上收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太微府的来信?”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桌边,阳如镜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问道,“他打算动手了?” 霓临沨转过轮椅来,看向阳如镜:“不,阿镜,这封信虽是由太微府执事送到听澜阁,署名却是‘殷独觉’。” 阳如镜立时想到了不久前发生在琼林的那件事:“是……竹栖砚?” 霓临沨点点头,驱着轮椅朝阳如镜靠近些许,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对方。 阳如镜看过内容,嘴边勾起一抹淡笑:“炼制稳固元神的法宝——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应当是雁孤宁的意思,”霓临沨思索道,“不过信中提到的‘三剑之约’却显然是竹栖砚向我们传达的信息。” 第601章 阳如镜了然:“雁孤宁走了一步险棋。” “或者说,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发展,”霓临沨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缓缓道,“不过这封信确实给了我名正言顺前往引安的理由。” 阳如镜颔首:“是该对听澜阁的客人们做个交代了。” 霓临沨点点头,朝门外候着的梦红拂道:“红拂,去请客人来罢。” 不一会儿,听澜阁的会客厅中便聚集了三方人马,待到众人行过礼坐定,其中一方的为首之人率先朝上首的霓临沨开了口:“阁主将我们都叫来,想来是愿意谈我们提出的交易了。” “诸位毕竟是听澜阁的客人,让客人久等岂是听澜阁的待客之道。”霓临沨说着朝对方微笑道,“何况相月门已经表明了诚意,在下自然不愿拂了离门主的好意。” “多谢阁主美意,”相月门来使朝着霓临沨拱拱手,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我们不知两位考虑得如何了,但门主的意思始终如一——相月门非常愿意参加到东洲联盟与听澜阁的合作中。” 离相月口中的“合作”,指的是早在雁孤宁带着竹栖砚等人秘密前往算家时,樗旻枢等人就在与听澜阁接触,打算以联盟手中掌握的灵矿,结合听澜阁的炼器术,开发出不同于如今已崩溃的灵石体系的、一套全新的货币体系。 实则在联盟还未形成之前,各个反叛组织中便曾流传过一些不同于灵石的交易方式,以避开明面上世家与太微府的追查。后来随着联盟在东洲逐渐站稳脚跟,同时五洲进一步动荡,灵石交易体系支离破碎,樗旻枢等人便趁势开始着手在联盟区域内推行能够取代灵石的新货币,而为了长远打算,若能联合听澜阁将新货币在西洲一齐推广,显然是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都被北洲的变故和南洲的博弈吸引而去时,新的灵币开始在东西两洲尝试推行,两洲的贸易因此慢慢重新稳定下来——最先嗅到这种变化的显然是五洲之上的商人,但令联盟与听澜阁意外的是,经过一番整顿的相月门很快便亲自上门来与他们谈合作,表示愿意接受新币的推广,与两方联合。 这个时机,这个提议,确实出乎众人意料,毕竟紧接着南洲那边也宣布了集会的消息,而参与集会的势力里,相月门赫然在列。 所以当相月门来使提出这项合作时,另外两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就在几方斡旋之时,太微府的来信又打破了如今微妙的局面。 就见坐在相月门对面的联盟来使——也就是苻凌涯,朝着相月门来使笑应道:“我们十分欢迎离门主的支持,只是毕竟南洲集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希望相月门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离门主到底想和哪一方合作?” 相月门来使笑笑,不慌不忙地答道:“还请诸位放心,相月门既然已经取代雪家,便是决意退出了世家之列,门主大人致力于放下门第之见,发展相月门各类产业,与诸方交好——相月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稳定修真界的交易体系。”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苻凌涯的问题,却也展示了离相月彻底掌管济延之后的主张,她并不在意合作对象是世家、太微府、听澜阁还是东洲联盟,只要能够延续发展相月门的事业,离相月很乐意放下彼此之间的龃龉,达成新的合作——确实是她一向奉行的商人准则。 苻凌涯点点头,看向上首的霓临沨,就见霓临沨缓缓开口:“既然二位都乐意促成此事,那么在下有个更好的提议,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一听呢?” 只见他微微笑起来,说话时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碰巧太微府首席请我前去南洲为其师炼器,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参与南洲集会,与诸方交涉,说服太微府——甚至是朝算两家共同加入我们的新体系呢?” *** 听澜阁内的某处院子里,长着一棵十分茂盛的歪脖子树。 时值春日,树上结满了一簇簇的淡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紫色的云雾停留在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随风散去。 这棵树的树干有数人合抱之粗,紫云如盖顶般将附近的楼阁都罩在其中,若不是树干中下段像是遭了什么东西冲撞似的突兀地横着歪了出去,恐怕能长得直入云霄。 ——算惜年看到这棵歪脖子树时,心中正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怀着一丝好奇,她稍稍走近了些,于是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的一张石桌,桌上正放着一个酒坛,几只酒盏,看起来像是要在此宴请什么客人,只是石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浓醇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算惜年心中疑惑更甚,脚下步伐却迟疑了些,不知道过去是否算是打搅。这时却见一道身影从自己旁边擦身而过,开口时语气带着淡淡笑意:“这处院子并非听澜阁内重地,只是年代久远了些,三小姐不必拘谨,请随在下来吧。” 说话间,那人已独自驱着轮椅来到了桌边。 算惜年走上前去,朝对方行了一礼:“惜年见过阁主。” “三小姐是在下的贵客,不必如此多礼。”霓临沨向她微微一笑,抬手指指桌上酒坛,“既然在此地相遇,便是有缘,三小姐可愿与在下饮一杯?” 算惜年思索一瞬,走到霓临沨面前坐下:“多谢阁主美意。” 霓临沨打开酒坛,向其中一只酒盏中倒满酒液,推到算惜年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算惜年举杯向对方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不由得眼中一亮,放下酒盏时由衷赞叹道:“好酒!” 霓临沨看着她笑道:“能得三小姐如此赞赏,也算好酒遇知音。” “阁主谬赞,”算惜年脸上微红,忙要起身,“失礼了,不打扰阁主会友,惜年这便告辞了。” 霓临沨却摇摇头示意无妨:“三小姐误会了,在下并非要是在此会友,三小姐无需急着离开。” 算惜年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桌上多出来的空酒盏:“可是……” 霓临沨朝她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目光又移向桌旁的歪脖子树,淡声道:“以前有个人很喜欢在这里喝酒,她在这棵树下埋了许多酒,说什么只有这棵歪脖子树下埋的酒才最好喝,还和我们说好以后每次来听澜阁时,一定要拿出埋在树下的酒来款待她……” 算惜年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么这酒便是为她准备的么?” 霓临沨却沉默了,就在算惜年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与不安时,他突然又轻声开口:“她已经不会来了。” “抱歉,”算惜年忙道,“我不是有意……” “无妨,”霓临沨朝她无奈笑笑,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其实,我并非是在祭奠她……” 说着闭了闭眼:“她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并非与我完全无关,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为她祭奠——这坛酒,这棵树,这张石桌,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徒劳的刻舟求剑罢了。” 算惜年凝视着他专心向桌上的一个个空酒盏中倒酒的熟练动作,不由得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曾经一定十分热闹。” “是啊。”霓临沨倒完了酒,目光中露出怀念,他将酒坛放回原处,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一场触手可及的梦,“那样恣意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联想到有关对方过去的传闻,算惜年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意:“这真是……天意弄人。” 霓临沨却反问她:“三小姐认为,这是天意使然么?” 算惜年原本只是随口感慨,被他一问,倒有些愣住了,思索片刻后,她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霓临沨笑了,放在桌边的手垂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的膝盖:“我知道世人对当年的事有许多猜测,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是在面对命运时各自做出了选择,然后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可悲的是,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后悔,或是向另一人妥协,所以是我们亲手将那把刀交给了彼此,等到某一天路走到尽头时,将它挥向自己或是曾经的至亲。” “何至于此?”算惜年感到难以理解,“你们……不是亲人么?” 霓临沨的手指按进膝盖上方空悬的衣袍,盯着眼前的树干缓缓道:“……就算是亲人,也会因不同的理想或目的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不是么?” “……”算惜年艰难道,“请恕我无法想象。” 霓临沨问她:“三小姐认为自己身边不会有那样的人么?” 算惜年沉默片刻,回道:“如果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或许我会首先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霓临沨轻轻一笑,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抱歉,是我把话题说得太沉重了——说起来,三小姐今日来找在下,可是为了向在下辞别?” 第602章 算惜年便道:“叨扰听澜阁许久,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加之我离家已有一段时日,恐怕家中人担心,是时候告辞离开了。” 说来也是奇妙,在离开“三尺水境”后,算惜年与其他人分离,被时空乱流卷入了另一处秘境之中,她借着其中的机缘提升了境界,一番历险之后终于离开秘境回到现世,谁知正好落在梣陵附近,被听澜阁幕僚余吴钩所遇,二人论剑后引为忘年之交,余吴钩便请她往听澜阁作客,还为她引见了霓临沨与阳如镜,故而二人才有今日一谈。 听她这么说,霓临沨点点头道:“其实我来找三小姐,也是为了此事——正巧我收到邀请,要往南洲引安一趟,不知三小姐可愿与听澜阁同行?” 算惜年一怔,随即道:“那么惜年便恭敬不如从命。” 霓临沨笑道:“多谢三小姐成全,届时恐怕还需麻烦三小姐为我等引路了。” 算惜年爽快一笑:“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一齐往听澜阁外走去,树下复又归于寂静。 良久之后,一阵微风吹过,歪脖子树上的紫云簌簌而动,几片花瓣随风飘飞,静静落进了桌上盛满酒液的酒盏中。 *** 听闻衣家之事时,衣榴夏与夜烬寒刚刚回到东洲,将千娉婷交给管廉贞安顿好。 衣榴夏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衣家被老祖布下的阵法保护着,一直隐居世外,与世无争,怎么会被有心人针对……甚至于灭门? 然而心中传来的不安、手中不再回应的术法却暗暗提醒着他,这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 衣榴夏放下手中的符咒,转身冲出了门外。 “榴夏!”管廉贞起身喊他,却被夜烬寒拦住,他仰头看去,只见夜烬寒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沉声对他道:“廉贞,劳烦你告知一下华丹师她们,就说我和衣榴夏先去一趟西灵海,请她们不必担心,待到我们回来,便会去找丹师诊治。” 说着将保管那颗“天眼之泪”的盒子交给管廉贞:“还请你将此物交给丹师,我先去找榴夏了,告辞。”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黑影,向着衣榴夏离开的方向追去。 “诶——”管廉贞反应过来时早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影,他只得愣愣地转回身来,与屋内睁着大眼睛的千娉婷无奈对视了一眼。 衣榴夏星夜兼程,路上用掉了无数符咒秘法,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回了西灵海。 天空是一片火烧的红色,与海面上绵延无尽的红莲火海相连,远望去犹如地狱之景。 衣榴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口中喃喃道:“骗、骗人的吧……” 有片刻的时间,他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塑,仿佛要融进这片残阳之中,而后忽然间噩梦被惊醒,衣榴夏猛地低下头来,双手撑在船边大口喘息,瞪大眼睛盯着水面中倒映的那个自己支离破碎的面容。 紧接着他想起什么,蓦地直起身子来,从船上飞起直直冲进了火海之中。 “爹——娘——大伯——”衣榴夏在海面上仅剩的碎石与孤岛间徒劳地奔走着、呼喊着、寻找着,祈求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好运气能够再眷顾他一次。 然而他的声音随着那些碎块沉入大海,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衣榴夏找遍了每一处留在海上的废墟,他用眼睛搜寻、用术法探查、甚至用双手刨挖脚下被烧毁的土地,企望能发现哪怕一个家人的踪影。 可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焦土的故园与寥寥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轰!”火海中的爆炸还未结束,随着又一座孤岛沉入海中,衣榴夏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跪在地上,从嘴中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呜咽。 “什么人在那里?”忽然一声怒斥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几个修士从四周赶来,将他围在了中间,“朝家正在此地清查,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等手下无情!” 衣榴夏低垂着头,紧咬的牙缝间泄出一声低笑:“呵呵……朝家?闲杂人等?……让我离开?”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狠狠瞪视着面前的来者,一字一顿道:“这里是我家!你们占领了我的家园,残害了我的族人……现在还想要把我赶出这里……” 他说着一把站起身来,披头散发地朝着对方冲去,口中嘶吼道:“我衣榴夏今日就要为衣家人报仇!——纳命来!” 他的动作突然,对面的衣家修士一边拔剑招架他的攻势,一边引燃符咒,大喊道:“这里发现了衣家人!” 衣榴夏不管不顾地将所有杀招符咒尽数抛出,眼前是一片血色,耳边嗡嗡作响,他已看不到那些朝家修士动作时的慌乱焦急,也听不到对方张口闭口间在说什么,只怀着同归于尽一般的气势,扑向越来越多朝自己涌来的朝家人。 忽然间,一道怀着十分恶意的气息隔空掐住了衣榴夏的脖颈,顿时给他带来了窒息般的痛苦,而当他本能地想挣扎时,一股庞大的灵气瞬间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如狂风过境般将他拍飞了出去! “咳咳……”衣榴夏面朝下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竟是连撑起自己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诶呀诶呀,真是意外之喜呢。”这时只听一道语气恶劣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本座算到衣家会有漏网之鱼,故而让人一直在这里守着,现下果真让本座等到了——小鱼儿,你逃不掉啦。” 恐怖的威压如同千钧重的大山瞬间压在他身上,令他不能动弹分毫,衣榴夏缓缓收紧手指,咬牙颤抖着,要顶着头顶的威压抬起头来,下一刻却被对方轻易按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可怕的闷响。 周围人纷纷跪地低头拜道:“见过老祖!” 衣榴夏心中一凛。 就听被朝家人称为老祖的人再度开口,向他居高临下道:“小鱼儿,别想跑啦,还是乖乖呆着吧,本座且问你,你知道多少有关你家老祖的事?——老实回答,休想耍滑头,否则……” 笼罩身上的威压加强了几分,衣榴夏又吐出一片血,却是低笑着答道:“呵呵呵……你想知道,怎么不亲自去问我家老祖?不过,你们这等灭人满门的刽子手,不配得到答案——我绝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衣榴夏硬是顶着灭顶的威势强撑着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回视着半空中的人影—— 下一刻,罡风般的灵力自半空中密密麻麻降下,带着将他千刀万剐的气势朝衣榴夏劈来! 衣榴夏心中一片冰凉,却是不闪不避地闭上双眼,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耳边响起的金铁之声,紧接着他被那股罡风的余威掀起,撞进了一个满含着血腥味的怀抱,两人一同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咳咳咳……”衣榴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摔得移了位,等他再度恢复五感时,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剧痛,连忙伸出手去,立即便触到了一片湿润,那感觉像是往他满心灼烧的愤怒中又添了把火,烫得他全身没一处不是疼的。 衣榴夏挣扎着掀起眼皮,在看到眼前的脸孔时,一阵酸痛立即涌上眼眶:“阿寒……” 夜烬寒一手拄着长刀半跪在地上,另一手将衣榴夏紧紧护在怀中,尽管尽力躲避了那股裹挟着凶狠杀意的灵力,他仍是接下了不少攻击,此时已是遍体鳞伤,与衣榴夏靠在一起,仿佛是两个狼狈的血人。 他缓了缓气,慢慢抬起头来,覆着双眼的绸布被罡风割破掉落,露出了塌陷紧闭的双眼,正对着半空中的那道身影。 “有趣……”夜烬寒感觉到朝家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对方声音中带着玩味,“竟然是夜家人……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还没死绝、竟然还有人敢修炼,真是勇气可嘉——看来当年慕东堂做得还不够绝呐!” 夜烬寒一怔,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攥紧几分。 朝家老祖看着他二人的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有趣!夜家与衣家后人竟然……不知道那个叛徒若是得知此事,会是什么表情?” 说着却蓦地变了脸色,抬起手道:“也罢,本座今日就发发善心,替衣轻尘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下一刻,泰山压顶般的恐怖灵力再度朝着地上的两人压来—— 千钧一发之际,衣榴夏本能地抱紧了身边人,就听夜烬寒的声音盖过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榴夏,你怕么?” 衣榴夏睁开眼望着对方抿紧的嘴唇,缓缓勾起嘴角。 “我不怕。”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夜烬寒的侧脸,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好,”夜烬寒将他往怀里搂紧几分,定定道,“相信我……” 他的尾音淹没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但见磅礴的灵力撞击地面,直接将整座孤岛摧毁,血雾与烟尘一同荡开,遮蔽了半边天空。 第603章 等到一切散去,碎石落入大海—— 原地已不见二人身影。 第314章 醉翁之意(一) 车驾稳稳落在地上,冽九章来到轿厢外,朝里面试探着开口道:“家主大人,算家已经到了。” 然而轿内却没有回应,冽九章等了片刻,不见朝别赋的动静,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安,刚想要再次开口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朝别赋慌张的声音隔着轿厢隐隐约约响了起来:“梅郎!梅郎!” 冽九章心道不好,连忙闪身入内,便见原本靠在座位上歇息的朝别赋摔倒在地,双眼紧闭,一手伸向前方,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只听他口中喃喃道:“梅郎……不要走……” 冽九章赶紧将他扶起,望向他满头的冷汗,疾声唤道:“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他一边呼唤一边将灵力注入对方体内,便见朝别赋倚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半晌睁开眼来抬头看向他:“……本家主没事,扶本家主起来罢。” 冽九章依言照做,朝别赋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嗅了片刻,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仿佛才彻底缓和,他眼神中现出一丝迷醉,紧接着又被痛苦淹没,最终他放下手,向身旁人问道:“本家主吩咐你的事如何了?” 冽九章忙道:“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意思,搜集了万棵上品白梅灵种,只是……不知要将这些树种在何处呢?” “做得不错,”朝别赋面无表情道,“至于种在哪里……本家主看那片钟灵谷就不错。” 冽九章有些犹豫:“家主大人,钟灵谷中还留着二小姐养的那些灵兽……” 朝别赋稍稍顿住,眼中神色莫明,随即冷声开口道:“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做甚?” 冽九章欲言又止,很想说一句这些灵兽正是朝雅诗死后朝别赋吩咐他特意留在那里的,但看着朝别赋已经先一步迈开步子,他只得跟上去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朝别赋下了轿,便见不远处算未予正带着属下一脸焦急地向朝家车驾处赶来——毕竟先前他并没有提到自己会亲自前来,现下乍然听闻消息,算未予只来得及匆匆前来迎接。 故地重游,脑海中浮现出上一次来时算忧生前来迎接自己的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再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算未予,朝别赋不免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算未予看着他,犹豫着开口道:“不知朝家主亲至,算家有失远迎,还望朝家主海涵……” 朝别赋俯视着他,勾起嘴角轻笑道:“算家主不必多礼,原就是本家主早到了些,集会明日才开始,你先去准备吧——叫雁孤宁出来见我。” 语罢,只见他轻轻拂了拂袖,绕过面红耳赤的算未予一行人,带着朝家属下迤迤然走进了算家。 雁孤宁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愿与朝家主在客房中一谈。 朝别赋跟着引路的人来到房门前,敏锐地感受到里面不止一个人的气息,他冷笑一声,抬手径直推开了门。 房内上首正端坐着雁孤宁,对面空着的位置显然是为到访的朝家主准备的,真正令朝别赋意外的,是坐在雁孤宁左下方的两道熟悉身影。 “呵呵,真是许久不见呐,”朝别赋看向那无聊把玩折扇的青衫人,“不知本家主现在该唤阁下竹栖砚,还是——殷独觉?” 此话一出,顿时便见坐在一旁的黑衣人眉头微微皱起,朝别赋心里冷笑,却见竹栖砚停下手指间转着的折扇,抬眼与他对视一笑:“哎呀,朝家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在下知道你如今故人零落,孤苦伶仃,心中苦闷,但也不能因此就轻易乱认故交罢?” 说着扯过一旁玉苍鸾的一只手臂靠在对方臂膀上,故作羞怯状:“让在下身边这位误会了多不好?” 朝别赋脸色发青,从进入房间里的这一刻起开始感觉到窒息。 他没有再理会竹栖砚,咬着后槽牙坐到了雁孤宁面前,便见雁孤宁抬手向他简单行了一礼:“朝家主。” 朝别赋瞥了一眼座下那二人,向对方嗤笑道:“雁首席,别告诉本家主说,前段时日你不理会本家主的要求,是出自于你这位‘师父’的授意——据本家主了解,你‘师父’可从不会有如此疯癫作态,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想到雁孤宁竟面不改色道:“既然是师父的意思,做徒儿的自然该全力照做,还请朝家主慎言。” 竹栖砚也在一边道:“是啊朝家主,你怎能仅凭片刻眼之所见便妄下论断,不仅玷污先首席的品性,还故意挑拨在下与徒儿之间的师徒之情,真是叫人心寒呐。” 说话间半边身子已经顺势靠进了玉苍鸾怀中,但见玉苍鸾岿然不动,却也并未阻止其行径,显然是一副放任的模样。 眼不见心不烦,朝别赋转头冷哼道:“疯言疯语,本家主只当没听到,但既然来到此次集会,本家主自然要达到目的——本家主不管之前是殷独觉还是你雁孤宁的意思,只是莫要忘了,若不是我朝家支持你们太微府,你能有如今的权力和地位么?” “所以,”他直视着雁孤宁的双眼,定定道,“不要和那个算未予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了,赶紧回到中洲平都,和我朝家筹措灵矿与灵石重铸事宜!” “扑哧……”雁孤宁还没有开口回答,一旁竹栖砚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身子一歪笑倒在玉苍鸾身上,“哈哈哈哈哈……” “竹、栖、砚!”朝别赋忍着满腔怒火扭头瞪他,却被玉苍鸾抬眼瞪了回去,开口时气势不免弱了几分:“……你笑什么?!” 竹栖砚笑得前仰后合,闻言掀起眼帘看向上首的两人:“乖徒儿,你筹谋多时的计划就这样被朝家主称为儿戏,真是教为师伤心呐——朝家主,你认为在下这徒儿与算家玩过家家,那么你此刻的要求,可是在让他回到中洲,和你继续这场游戏么?” 一番话似乎把许多人都骂了进去,朝别赋放在桌案上的手暗暗收紧,深吸一口气道:“看来‘先首席’大人是宁愿装疯卖傻,也不愿让太微府继续站在朝家这边了?” 竹栖砚忙道:“在下可没有这么说啊。” “无妨,”朝别赋勾了勾嘴角,面色却冷了下去,重新转向对面老神在在的雁孤宁:“你们不愿为朝家做事也可,那么你我也不必等那什么假惺惺的集会了——现在,就把太微府中那份掌握了五洲灵矿分布的舆图交出来!” 说话间语带威胁:“若是不交,我看你这个太微府首席也无甚用处了,本家主能扶你上位,自然也能换一个人上去坐坐这个位子!” 话音落下时,忽听下方传来竹栖砚懒洋洋的声音:“哦?不知朝家主希望谁来继任这个太微府首席呢?” 两人向下看去,便见竹栖砚一手支着额头撑在玉苍鸾肩上,笑眯眯地望过来,语气却瞬间转冷:“是被留在平都的雪明禅?还是不知去向的落萧河?亦或是……” “盘桓在北洲不肯回来的照钧铭?” 朝别赋面色一变。 *** 北洲太微府分部。 照钧铭气势汹汹地冲回府中,正遇上了等候在屋内的昔妄语,对方抬头看他一眼,问道:“你那边怎么样?有线索了么?” 照钧铭眉间戾气横生,把腰间长剑一把插|在地面上,抬眸间眼中暗潮汹涌:“昔妄语,你是怎么看着阿言的?怎么会让亲妹妹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掳走?更不必说……” 他说着一拳挥出砸在墙上,顿时将墙壁砸出了一个大洞,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更不必说——带走她的人是朝令辞那个畜生!” 昔妄语抹了把脸,无力道:“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当时的情况很混乱,而且我事先没有料到他竟然给阿言下了‘令言蛊’……” “砰”地一声巨响,是照钧铭一剑将他面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几乎是低吼着开口打断了他:“不要和我提这个东西!” “……”昔妄语瞥见他眼底一抹疯魔般的猩红,识相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先冷静下来,我已经联系了昀时,家主大人答应会增派一些人马过来,到时与这里太微府的人手联合在一起,一定可以……” 照钧铭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呵呵,事到如今,我还能相信他朝家什么?昔妄语,别忘了抓走阿言的就是朝家人!而自从我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半个月,这期间你向我三次提起过朝家的援兵,那么现在你我可曾见到半个人影?!” 昔妄语顿时哑口无言。 照钧铭直起身子来,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慢慢收剑回鞘,一边对昔妄语道:“既然你与朝家还有联系,就顺便替我告诉一声朝别赋——我照钧铭甘心给他朝家在太微府当狗这么多年,全是看在阿言的面子上,凭他朝家人的一字半句,就想哄着我回去乖乖给他当那劳什子傀儡……做他的白日梦去吧!” 第604章 说着径直转身朝外面走去,昔妄语连忙起身问他:“你要去哪儿?” 照钧铭冷声回他:“既然线索在北洲,那我就去把北洲翻个底朝天,大不了一城一城的找、一城一城的杀……我不信那个朝令辞能凭空消失,待我找到他,定要让他……” 昔妄语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起——曾经被他妹妹封印的魔头,就要摘下他费力披上的人皮,重新复苏了! “啪”地一声,昔妄语抬手搭住照钧铭的肩膀,拦住了对方的脚步:“等……等一下!” 照钧铭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中竟然不含一丝人气,仿佛里面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怖之物,昔妄语压下心底的恐惧,缓声安抚道:“你先冷静,我……还有个办法。” 昔妄语走进相月门的时候,心中不免感慨万千,从前自己也曾代表朝家来过几次雪家,没想到今日再来,竟是物是人非——仔细想想,他们兄妹二人已经服侍朝家两代家主上千年,经历了如此多的人事变迁,朝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自家妹妹也被卷入劫难,兴许这次救回阿言之后,他也该隐退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上首传来一道空灵的笑声,昔妄语抬头,便见离相月一头雪发,身披华服,正倚坐在贵妃榻上朝他二人看来,一举一动间多了几分雍容却又疏离的气质。 来之前他已打听过,如今对方既是相月门的门主,也是坐镇北洲的一方大能,与他们这些同时期出山的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怀着敬畏之心,昔妄语朝对方行礼道:“拜见门主大人。” “不必多礼,”离相月以手支颐,轻笑道,“阁下与左执法大人大驾光临,相月门有失远迎,还望二位不要见怪才是。” “岂敢,”昔妄语忙道,“是我等有事相求,叨扰门主大人之处,昔某在此先赔罪了。” “哦?”离相月似是来了兴趣,向他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难处呢?尽管说出来便是,二位是我的贵客,相月门自会尽力相助。” 昔妄语便将请求相月门帮忙寻找朝令辞与昔妄言的事情简略说了出来——自然忽略了朝家内斗的更多内情,以及那二人与照钧铭之间的复杂纠葛。 “原来如此,”离相月听罢,面上的笑意未变,“既然是在北洲失踪,那么帮助二位寻找昔夫人自然是相月门的分内之事,不过……” 昔妄语闻言,心道果然来了,就见离相月一双幽深的眼睛看向昔妄语身后一直垂眸一言未发的照钧铭,缓缓道:“毕竟所寻之人与二位关系匪浅,我也希望二位能够留在相月门,我等合力寻找,彼此相助,相信很快便能够获得更多的线索——不知左执法大人意下如何?” 照钧铭这时才终于抬起眼来,与离相月对视,随即勾起唇角笑道:“那是自然,门主大人所言极是。” *** “你们竟敢威胁本家主?!”朝别赋猛地拍案而起。 竹栖砚将手中折扇“啪”地一阖,方才脸上一瞬间的冷意又消失不见,重新笑起来:“在下不过陈述事实,好心提醒家主大人一二罢了。” “你们二人果真是串通好的!”朝别赋终于明白这二人是在一唱一和,将他提出的要求尽数打了回来,他气极反笑,索性直接看向对面一动不动的雁孤宁,寒声道: “雁孤宁,别以为本家主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你利用所谓‘殷独觉’的复活,勾结算家私启灵石铸造,又向朝家与雪家放出风声,引得三家相争,促成此次集会,搅得五洲震荡——这一系列布局,不过是想趁机将太微府脱离世家掌控,独自成立一方势力罢了!” 第315章 醉翁之意(二) 朝别赋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若太微府在集会结束前不把舆图交出,这平都你们就别想回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竹栖砚故作惊讶地抬扇挡住嘴唇,向雁孤宁看去:“好徒儿,你可听到了?朝家主要越过你直接对付平都呢。” 说着意味深长道:“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那份完整的舆图并不在你身上呢?” 在七大世家还处于鼎盛的时期,几家都掌握着属于自己的灵矿,并采用各自的手段标准来铸造灵石。铸成的灵石以各家纹样为区分、在各家属地之内流通,但若是遇到彼此之间需要交易的情况,则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进行兑换,这之间便会产生许多问题。 而等到殷独觉上任太微府首席后,却联合了当时几乎已经一家独大的朝家,将五洲灵石铸造标准统一,以绘有太微府纹样的灵石作为五洲通用货币。 依照殷独觉提出的方法,灵矿仍掌握在世家手中,太微府仅在各地派驻人手协助管理,监督铸造标准,如此大大方便了五洲之间的交流,以商业为主的雪千两家首先从中获利,而扩大的灵矿开采与灵石铸造需要大量的阵法与灵器支持,自然惠及御算两家,于是这一措施便逐渐得到了各大世家的拥护。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朝生变,世家竟是分崩离析。更不必说先前御家通天塔一战中,半数灵矿的灵契被竹栖砚直接销毁,间接扰乱了世家对灵矿的控制,之后的反叛联盟之乱又令世家彻底失去了不少在南洲与东洲的灵矿。 一番动乱下来,如今唯一掌握着最齐全的五洲灵矿分布图的,反而是曾经作为世家傀儡的太微府,而这也成为了雁孤宁手中一枚重要的筹码。 先前雁孤宁说服算未予合作时,自然也提到了这份舆图,不过由于算家刚刚开始在金礁重建灵石制造工事,竹栖砚推测雁孤宁根本没有将真正的舆图拿出,只是诱哄着算未予给他做事。 原本对方应当是想在集会上以舆图作为筹码与各方进行谈判,但方才朝别赋已经直接捅破了雁孤宁的真实目的,显然不会再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了。 闻言,雁孤宁却只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随即淡定开口道:“此事本府心中有数,不劳师父费心了。” 看来是不想让竹栖砚知晓舆图的真正下落了。 竹栖砚笑了笑,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雁孤宁起身向他道:“劳烦师父与本府同朝家主会面,如今既然朝家主已经离去,师父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看来是利用完人就打算赶人走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还没再开口,一旁玉苍鸾已经站起身来,冷声回道:“如此便不必多礼相送了,留步罢。” 说完也不看雁孤宁是何脸色,径直拉着费力忍笑的竹栖砚离开了首席大人的房间。 二人方回到自己房中,竹栖砚便扶着玉苍鸾肩膀低头笑了个够,直到玉苍鸾冷着一张脸开口道:“现在没有外人,大可收起你那夸张的演技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诶,这话说的多教人伤心呐,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消遣首席大人的那副模样。” 说着抬手以食指轻轻点了点玉苍鸾嘴唇,凑近对方低声笑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嗯?” “……”玉苍鸾捉住他乱动的手指,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竹栖砚手指向下,勾着他衣领引他在桌边坐定,然后才缓缓道:“做什么?让我想想……也许……就在这儿等着?”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看好戏一般的目光,玉苍鸾顿时会意,只是望着他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是是是,”竹栖砚倚在他身上——最近他似乎经常这么做,而这样的动作总让玉苍鸾联想到在千家时喜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狐狸,便见竹栖砚仰起头来,朝他眨眨眼,“说起来,今日看到朝家主时,我突然有了个离开这里的好办法呢。” “好办法……”玉苍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反问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的那种?” 竹栖砚点点头,玉苍鸾勾起嘴角:“说来听听。” 竹栖砚却道:“若是现在就说出来,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玉苍鸾:“……” 两人就这般有的没的聊了些“没趣味”的话,直到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坐起身来,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瞧,我们的下一位客人来了。” 下一刻,屋中挂画无风自动,一道身影从其中显现,千儒念落在屋内,照例向两人行了一礼:“见过二位。” “辛苦你了儒念公子,”竹栖砚向他一笑,“难为你每日还要来为我们送消息。” “……”千儒念默然无言,心道不就是您要挟我每天来给你传递消息的么? 好在竹栖砚只是随口调侃,对方抬手请他在桌旁坐下,便向他问起了正事:“怎么样——今日朝家主来后,算家主的心情还好么?在下可是听说,他在算家门口被朝家主当众拂了面子呢。” 就见千儒念苦着脸道:“家主大人自从回来之后就对着大家大发雷霆,然后又把卜家主等几位家主叫去议事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飞光他们忙着为明日的集会做准备,算家上下都十分紧绷……不瞒两位说,我总觉得明日集会上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第605章 竹栖砚笑道:“哦?公子是何时习得的卜算之术?” 千儒念一愣,随即失笑:“先生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唉。” 说着抬起头看他一眼,犹豫一瞬问道:“听说朝家主一来就直接去找雁首席会谈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结果嘛……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玉苍鸾肩头垂下的几缕长发,随口道,“但对你们算家来说,兴许不是坏事。” 他说得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清,就在千儒念心中感到疑惑时,却听竹栖砚突然话头一转,对他笑道:“不过……若是你家主公亲自听过,说不定能得到些什么启发呢?” 千儒念猛地一惊,抬头对上竹栖砚含着笑意的双眼,不由得结巴了一瞬:“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诶呀,儒念公子,事到如今,就不必装傻了罢,”竹栖砚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缓缓道,“在下与算大公子好歹也算合作一场,如今他既然回到了算家,难道都不愿与在下见一面么?那可真是教人心寒呐。” 千儒念望着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神色,心中一时掀起惊涛骇浪,脑中瞬间掠过了无数想法:我听错了么他说的是那个意思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难道是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么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公子此次秘密回返算家明明没有泄露任何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呜呜呜公子我对不住你的嘱托啊啊啊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挪开眼神本能地想要寻求谁人的帮助,可惜对面只有依旧笑眯眯的竹栖砚和他身边一脸冷漠的玉苍鸾,千儒念张了张口,发出了几个无用的音节:“这这这……我我我……” 好在这时,一旁的画卷中终于响起了熟悉而又无奈的声音,将他解救于水火之中:“儒念,请二位进入一叙罢。” 千儒念抬笔在半空中虚虚绘出几笔,顿时墨迹化作实质,绕过竹玉两人周身将他们包裹起来,下一刻二人同千儒念的身形一齐融解在浓墨里,随他的动作重新汇入了画卷之内。 黑白分明的水墨世界中,算忧生正坐在一处幽静的小院里,不紧不慢地持着一只茶壶向面前的小盏中斟茶,但见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墨笔勾勒的茶壶中汩汩流出,又注入同为墨色的茶盏里,这景象当真是十分神奇。 三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画相合的景象,彼此见过礼后,竹栖砚率先坐了下来拿起那茶盏放在唇边啜饮一口,顿时眸中笑意更深:“儒念公子的技艺当真是炉火纯青。” 千儒念连忙在一边道:“先生谬赞。” 算忧生轻轻笑道:“儒念何必自谦?若无你的绘笔之术相助,只怕我与母亲现在就要为寻一处藏身之所而焦头烂额啦。” 他话音落下时,玉苍鸾敏锐察觉到一旁的小屋中有一丝气息的变化,正与他们先前在“三尺水境”中所遇到的某缕气息相同,想来便是算忧生的母亲卜赠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看算大公子的语气,想来是对此次集会有所把握了。” 算忧生却道:“若是有把握,忧生怎么还会瞒着众人藏身于此?忧生赶回算家,只是希望算家不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希望父亲……不要做下追悔莫及之事。” 竹栖砚点点头,了然道:“所以通过在下了解雁孤宁与太微府的动向,正是一件双赢之事呢。” 算忧生慢悠悠回道:“据忧生所知,是先生先要挟我家儒念替你传递消息的,忧生所做的,不过是接下先生递来的邀请罢了——今日之会,便证明忧生所料不假,不是么?”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过眼神,随即竹栖砚道:“大公子放心,你想做的事,在下必定尽力促成。” 算忧生便也道:“那么先生所求之事,待到集会后,算家上下定会鼎力相助。” 千儒念在一旁低头摆弄着手中茶盏,这一番对话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隐约明白了自家公子和竹栖砚应该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合作,但究竟是什么合作,这两个人的对话里愣是没透露出一星半点。 他悄悄扭头看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却见对方只是在不声不响地喝茶,仿佛对二人的谈论内容无甚兴趣,又似乎对今日的这场会面早有预料——难道说,被蒙在鼓里只有自己一人? “儒念?在想什么呢?”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发呆之时,算忧生温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千儒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二人已经告辞离开,他连忙起身道:“抱歉公子,是、是我处事不周,只顾着自己想事情,竟然忘记了送客……” 算忧生将他拉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笑道:“没事,我已经将他们送走了——倒是你,什么事情想得这么认真?” 千儒念想了想,终是讲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公子,我们就这么和他们合作真的没关系么?方才听你们的交谈,竹先生似乎已经看出你的计划了……” “你说的对,他早就看出我想做什么了,”算忧生向他解释道,“其实不如说,今日这个局面正是他想促成的——虽然当初请他帮忙时,我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如今……是到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千儒念似乎还是不放心:“可是明日集会……” 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算作安抚:“你也看到了,如今各大势力都聚集在引安,每个人都有想要借助这场集会达成的目的,所谓集会不过是个名头——既然是个幌子,注定有人会拿他来生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千儒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公子的意思去做的。” 算忧生朝他递来一个笑容:“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了大家,就一定会做到。” 两人从画卷中回到屋内时,窗外夜色已深,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时,引安注定要陷入一场混乱的明争暗斗之中了。 但这却并不意味着身处其中的人今晚可以获得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紧闭的屋门发出轻响的那一刻,房间内的玉苍鸾已拔剑出鞘,一剑刺向破门而入的黑影,然而就在剑尖触及对方的瞬间,黑影却消失无踪,玉苍鸾倏然收剑回身——房间内原本坐在灯下的竹栖砚已不见了身影。 他冷着脸提剑走到门边,只见门外原本负责看守的太微府执事全都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引去了别的地方。 玉苍鸾又缓缓转回身来,面对着将自己包围的几道黑影发出一声冷哼。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竹栖砚的眼前景色丕变,眨眼间自己已身处一间凉亭,他慢慢停住手里转到一半的折扇,看向亭中背对着自己的那一道身影,轻笑一声开口道:“哎呀,朝家主这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呢。” 朝别赋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嗤,转过身来看向他:“雁孤宁的人将你看得真紧,本家主要见你一面,还得先把那些人调走才能将你带出来——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 “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自顾自地在座位上坐下,悠悠回道,“家主大人若是想见在下,大可递上拜帖然后登门拜访,相信在下的好徒儿也不是那般不通人情的人吧?” “哼,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再装疯卖傻了,”朝别赋说着几步走到竹栖砚面前,冷冷垂眸俯视着对方道,“你知道我请你来是要做什么。” 竹栖砚笑吟吟地回视他:“在下愚钝,还请朝家主明示。” “竹栖砚,”朝别赋凑近他几分,狠狠逼视着对方,“我问你,今日在雁孤宁面前,你特意提起太微府首席的继任人选,是何居心?” “朝家主这话说的,”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反问他,“难道不是家主大人先提出——若是乖徒儿不再老实听你的话,你就要换一个人上去么?” 朝别赋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很简单呐,相信家主大人已经猜到了罢,所以才会中止与雁孤宁的谈判……” 便见竹栖砚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愉悦:“既然这太微府首席不过是你朝家口中的摆设,那么与其换上态度不明的左右执法与廷尉,为何不能让在下上去坐坐?”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即便心中有所猜测,朝别赋仍是感到了巨大的荒谬,然而几乎是下一刻,前所未有的疯狂从心底升起,他缓缓直起身子来,看向对方眼中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你想和我交易?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更简单啦,”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朝他眯起眼来,“既然要继任太微府首席,自然要离开这里回到平都罢,这样一来在下的目的自然就达到了——怎么样,这桩买卖很划算吧?”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缓缓道:“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本家主这里有一个更划算的交易,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 第606章 “哦?”竹栖砚好奇道,“愿闻其详。” 朝别赋静静盯着他,忽然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一柄长剑从他身边刺出,锋利寒芒直取竹栖砚喉咙! 竹栖砚脚下一蹬,一瞬间身形向后退去,然而那剑势比他更快,转眼间已逼近他喉间—— 就在这时,却见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抬眼时看向来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他阖扇转身,只听“当啷”一声,一道雪亮剑光划破深沉夜色,挡在了前来袭击的剑尖之前。 袭击者,也就是莫何妨猛然瞪大双眼——月色下,眼前持剑之人长身玉立,目光凛冽,赫然竟是本该被留在房间内的玉苍鸾! 朝别赋沉着脸走上前来,就听竹栖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哈哈,抱歉了家主大人,看来这个方法不是很划算呢,还请你考虑一下在下的提议罢。” 朝别赋面色不善,只冷声开口:“莫何妨。” 顿时莫何妨调转剑尖,朝着声音来处再次挥去一道剑光,而玉苍鸾的身影几乎与他同时而动,便见不远处的屋顶骤然崩塌,炸开的烟尘中,玉苍鸾打横抱着竹栖砚跃出,踮脚轻盈落在一处檐角上。 二人身后正是如钩的弯月,但见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转过头来,折扇重新缓缓展开挡在面前,一双狐眼弯起,望向地上的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今晚的款待,在下便先走一步了——相信家主大人会答应这场交易的,在下伫候佳音!” 话音落下,便见月光下黑色袍角翻飞,玉苍鸾抱着竹栖砚跃下屋檐,身影顺间消失不见。 第316章 醉翁之意(三) 春日融融,竹栖砚随着雁孤宁及一众太微府执事走在曲折的回廊上,算家庭院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怪石嶙峋,水声潺潺,湖面上和风拂面,锦麟游泳,碧波荡漾,真是好一幅春和景明的如画美景。 集会的地点就设在一处临水的亭子中,但见偌大的亭子四面摆放着造型各异的盆景与摆件,雕花窗棂间光影浮动,屏风后传来悠悠丝竹之声——若不是众人之间各怀心思暗潮汹涌蠢蠢欲动,此处当是个曲水流觞、吟诗品酒的好地方。 解飞光将他们引至亭内,不期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未予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在他右手边是朝别赋与其属下,左手边则是太微府的位置,而在太微府旁边,则坐着相月门来使——离相月坐镇北洲,并未亲至,来的是如今的相月门总管易北冥。 众人互相见过礼,太微府众人随雁孤宁坐定,竹栖砚的位置在雁孤宁侧后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朝别赋朝这里投来刀子似的目光,他挑挑眉,向对方回以一个十分无辜的笑容,就见朝别赋立即将头扭到了别处。 便在这时,只听坐在上首的算未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那么集会现在就开始罢。” 说着他转向雁孤宁:“雁首席,这场集会是由你提出的,便由你来为众人讲讲,这灵矿与灵石的归属究竟该如何确定?” 雁孤宁却道:“本府的意思并不复杂,只是看诸位对重建灵石铸造一事都有兴趣,所以才请诸位相聚一堂,共商要是——至于具体的做法,还要诸位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他话音方落,朝别赋便发出一声冷笑:“呵呵,雁首席若真有此意,怎么还会擅自找上算家进行合作?据本家主所知,那金礁城里的工事,到现在还在运转呢——难道这就是你与算家的诚意?” 雁孤宁不慌不忙接道:“朝家主此言差矣,毕竟如今灵石体系崩溃,为不使五洲彻底陷入交易混乱,本府必须先找到具备快速启动灵石铸造工事的合作方,而那时朝家与相月门尚无暇他顾,故而太微府只能寻求算家主的帮助来促成此事。” “虽然现在尚未决定灵矿的归属分配问题,但若要因为此次集会而暂停好不容易重启的灵石铸造,则只会得不偿失。须知灵石体系一日不恢复,五洲便一日比一日混乱,诸位能安心在此召开今日的集会,正是这段时间太微府与算家的努力——从新建工事中产出的灵石,已经重新流向修真界。” “此次与诸位商讨相关事宜,本质上也是为了能够让五洲的灵石体系重新稳定下来,太微府既然身负管理五洲秩序职责,愿为此做出最大的努力。” “首席大人有心了。”一旁易北冥向他拱拱手,沉声道,“相月门也愿意为重建五洲交易秩序出一份力。” 算未予亦在一边严肃地点了点头。 “呵,冠冕堂皇的说辞,”朝别赋扫视了一眼其余几人的作态,冷嗤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无人敢撕开这场集会的遮羞布,直接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罢了。” 说着微微扬起头来,抬高声音道:“诚如雁首席所说,修真界需要一个稳定的灵石体系,那么本家主认为,应当改变先前的方式,将所有的灵矿资源都统一管控起来,统一监督灵石铸造,这样才不会使先前发生在御家的事情重演。” 他说的正是竹栖砚销毁灵矿灵契的“壮举”。 “如此,我朝家自然当仁不让,”朝别赋看向雁孤宁,“而雁首席口口声声地说着为了修真界,怎么连完整的五洲灵矿分布图都不愿在集会上拿出来?这样如何能教人信服?” “连自己的诚意都没有展示,就哄骗着一些人为自己前仆后继,也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看不出雁首席你那不愿示人的目的吧?”朝别赋冷笑一声,视线扫过一旁脸色变得铁青的算未予。 察觉到席间气氛变得僵硬,易北冥连忙道:“朝家主这话言重了,我相信算家主也是为了能尽快恢复灵石体系才答应与太微府合作的,相月门前来南洲寻求合作,亦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朝别赋瞥他一眼:“哦?离相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这么说,就算五洲灵矿全都收入太微府囊中,她也毫不在乎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雁孤宁,就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自师父统一修真界灵石铸造标准后,太微府一直行使管理灵矿及灵石铸造的职责,本府既受诸世家所托担任首席之位,值此危机之际,自该履行自己的职责。” 说着微微侧首看向自己后方:“如今师父就在这里,当年与七大世家一齐定下灵石体系的便是师父,诸位若有疑问,不妨现在就由师父亲自解答罢。”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聚焦在了正在支着下巴把玩手中茶盏的竹栖砚身上。 亭中静了一瞬。 而后竹栖砚缓缓放下茶盏,抬头向众人勾起嘴角笑道:“太微府首席的决策,在下怎敢置喙?不过朝家主说得对,为了防止金礁的惨剧再次上演,倒不如将灵矿所属与灵石铸造都收归于一处,依在下拙见,最好的人选便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亭外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这里好不热闹,我等不请自来,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那声音由远及近,算未予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向亭外看去,便见几道身影相伴着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面容俊雅淡然,唇边笑意未散,正是听澜阁主霓临沨,他身后跟着两道人影,一者神色散漫,一者气质冷傲,却是来自东洲联盟的苻凌涯与琴袖白。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亭中众人神色各异,朝别赋按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冷笑道:“呵呵,算家主,这场集会还真是随便呐,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算未予瞥了眼跟在来人身后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阻拦的几个算家下人,冷冷哼了一声。 这时只见苻凌涯上前一步,向朝别赋笑眯眯道:“诶,朝家主此言差矣,依我来看啊,在座的诸位不过都是些衣冠禽兽,大家所谈论的也不是人事——既然如此,我们这些阿猫阿狗又有什么不能进来的?” 朝别赋的面色顿时黑了下去。 苻凌涯轻蔑地笑笑,目光掠过亭中面色精彩纷呈的众人,最后和坐在后方的竹栖砚遥遥相对,就见对方眉头轻挑,朝自己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苻凌涯连忙收回目光,推着霓临沨走入亭中。 只听霓临沨依旧用春风化雨般的语气道:“毕竟是我等贸然闯入,朝家主觉得冒犯亦是人之常情,在下先向诸位赔个不是。不过若我没有记错,这场集会讨论的是五洲灵石灵矿事宜,我想我与苻先生忝为东西二洲派出的代表,应该也有参与集会的资格——想来是算家主忙于事务,忘记向我们递出邀请了。” 他的台阶递得自然,算未予哪有不顺势而下的道理,连忙请人为他们添置桌椅。 朝别赋冷眼看着入座的几人,向另一边的雁孤宁道:“如今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看来雁首席得将自己手里的灵矿舆图看紧了才是。” 第607章 雁孤宁面色不变,却听坐在末位的苻凌涯开口接道:“朝家主未免将他们太微府掌握的灵矿看得太重了,莫要忘了,如今有半数灵矿在我联盟境内,你等在此如何大谈瓜分灵矿之事,恐怕注定只能是一场空谈了。” 朝别赋瞪他一眼:“呵呵,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么?你们不过是趁人之危,从世家手里偷东西的小偷罢了。” 苻凌涯笑眯眯回敬他:“朝家主说得不错,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么——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朝家主。” 朝别赋一噎,险些没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好在这时霓临沨及时解围:“诸位还请息怒——正如苻先生所说,如今的灵矿分别掌握在不同的势力手中,但五洲的交易体系却已经崩溃,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朝别赋斜他一眼:“哦?那么霓阁主来此,是有什么好办法呢?——本家主先说好,若你的办法,就是由听澜阁来掌握灵矿与灵石铸造,那么恕本家主不奉陪!” 霓临沨微笑道:“朝家主还请放心,听澜阁并无贵家主吞并所有灵矿的野心。我只是想向诸位提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实不相瞒,听澜阁已与联盟开发了新的灵币体系,并且已开始在东西两洲发行,今日前来,便是斗胆邀请诸位加入我们的。” “大胆!”朝别赋瞬间拍案而起,瞪视着霓临沨与苻凌涯,“霓临沨,你听澜阁不是向来保持中立么?怎么,这回是要放弃你苦苦维持的伪装,彻底倒向这些叛徒了么?” 霓临沨则心平气和地回视着他:“朝家主,在下只是就事论事——其一,联盟确实掌握着灵矿资源,而听澜阁则掌握阵法与炼器术,恰好能合作解决灵石崩溃的危机;其二,我等开发的新型灵币更加轻巧便携,更适合用于交易流通,而且也能与那些用作汲取灵力的灵石区分开来,这样可以将灵矿的修炼用途与交易用途分开;其三……” “够了!”朝别赋打断他,冷声道,“本家主知道你们的用意——你们是要将修真界的货币‘去灵石化’,减少货币对灵矿的依赖,就像那些用不起灵石灵力的凡夫俗子做的那样——你这是自贬身价,将万年大椿与朝生暮死的蜉蝣相提并论!” 苻凌涯轻笑一声道:“朝家主想得真多,不过是一种钱币罢了,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我看您只是怕彻底失去对灵矿与货币铸造的掌控权罢了。” 朝别赋扬首俯视着他,哼道:“这样的东西,自然该掌握在有实力主导这一切的人手中——而不是留给妄自尊大痴人说梦的人。” 这时却见雁孤宁突然开口,打断二人的争论:“本府以为,接受灵币体系无可厚非,若是听澜阁愿把所有灵矿与灵币铸造工事交给太微府管理,本府可以彻底将两种体系合二为一,这样也不会再出现其他问题,更利于修真界发展。” 那二人果然停下对峙,齐齐看向他。 朝别赋嗤笑道:“雁首席该不会在白日做梦罢?” 苻凌涯则道:“抱歉,我们联盟的灵币体系并不欢迎太微府加入。” 眼见在场几人各执一词,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易北冥连忙轻咳一声道:“诸位,我们可以慢慢商谈,今日大家坐在一起,都是为了解决修真界的问题,不是么?没必要弄得如此紧张,对吧算家主?” 他说着以眼神示意算未予这位东道主赶紧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算未予挣扎片刻,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诸位,来者是客,不如我们……” 他话未说完,却见坐在下方的竹栖砚突然站起身来转头,对方面上收敛了笑容,一双凌厉的狐眼直直望向他眼底。 算未予心中一惊,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中,还没等他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忽见对方抬手,紧接着一道寒光便朝着他面门甩来,一瞬间算未予僵在原地,竟感觉自己停止了呼吸,连动作都无法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刺向自己左眼—— 下一刻,擦过他的耳畔击中了他脑后的什么东西。 “当啷!” 一声金铁之响,惊醒了仿佛怔住的算未予,他猛地转身,鼻尖差一点便触到原本指着自己后脑的剑尖——那剑尖正被一柄展开的折扇隔了开来。 这折扇做工精巧,仔细看去时那一片片扇叶竟然都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精密的纹路,整个扇面上的纹路微微亮起青色灵光,显然是蕴含着充沛的灵力。 算未予缓缓抬眸,视线从扇面移到被其挡住的剑尖,又顺着剑身移向对面拿着剑的蒙面黑衣人。 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来、来人啊!有刺客——噗!” 话没说完,只见竹栖砚已经轻飘飘掠到他身前,一手按住他的头将他上半身一把按倒在面前桌案上,一手握住那折扇挥开了从侧面刺来的另一把剑。 只听一阵“叮叮咚咚”,竹栖砚与两道黑影交手数个回合,此时第三把剑冷不防从亭中一角刺出,剑尖直指还在桌面上扑腾的算未予! 竹栖砚眼神一凛,一边用两手招架刺客的攻击,一边用脚踹向桌角,在剑尖即将没入算未予体内的前一刻,将那张桌案连同其上的算家主一起踢了开来。 利刃划过算未予左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仿佛是某种信号,四面八方忽然窜出无数黑影,趁着朝家与太微府等势力的人冲进亭内混乱无比的片刻间,同时向着身处其中的朝别赋与霓临沨刺去! 眼看着亭中人越来越多,场面渐渐失控,便在这时,只见竹栖砚翻身跃上一张桌案,轻笑一声:“诸位,得罪了。”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狂风卷地而起,携着无匹的气势一把掀飞了小亭,将亭中所有人并桌案器物等一齐送上了天! 第317章 醉翁之意(四) 拜竹栖砚所赐,刺客们并未能得手,反倒被这阵狂风打乱了阵型。其中一人见状,立即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下一刻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迅速向四面撤走。 雁孤宁抓住时机,命太微府执事追上他们的脚步,却见那领头人突然停下逃跑的动作,转身朝雁孤宁所在的方向掷出了个什么东西,紧接着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半空中尚未落地的众人身周突然窜起一道明亮的火焰,转眼之间就借着狂风之势将所有人都包裹了起来。 半空中众人连忙祭出各自法宝符咒抵挡,而雁孤宁则眼神一凛,抬手径直从烧得旺盛的火焰中抓出了一道符咒。 随着他的动作,半空中的火势一瞬间消失,就连狂风也一并熄灭,经历一番慌乱的众人这才心神未定的落在了地上。 算未予左臂整个受了伤,连忙由部下搀扶着前去治伤,甚至来不及向一众人道别,其余之人则并无性命之危,只是小亭被狂风彻底摧毁,集会被迫中止,解飞光不得不先站出来,代替算家与众人约定明日继续,然后便派出算家人指引着大家匆匆散去。 雁孤宁凝视着夹在指间的符咒,双眼之中有寒光闪过:“看来这次动手的刺客,与上次刺杀本府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说着示意聚集在身边的太微府之人,寒声命令道:“追!此次务必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捉拿归案!” *** 玉苍鸾打开房间门,看到竹栖砚站在外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后面则跟着面色不善的太微府一行人。 “……”玉苍鸾伸手一言不发地将竹栖砚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才回视门外雁孤宁审视的目光,冷声问道,“有事?” 雁孤宁上下打量他片刻,接着将头转向一直守在屋外的太微府执事,面无表情开口:“玉先生今日上午可有离开过房间?” 执事连忙回道:“禀报首席大人,玉先生今日一直都没有出过门。” 今日集会宴请的是各方代表,竹栖砚勉强能以“殷独觉”的身份跟随,玉苍鸾则对一群人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聚在一起卖弄唇舌之事毫无兴趣,所以索性留在了房内。 这也是一开始竹栖砚对雁孤宁的解释。 “原来如此,”雁孤宁收回目光,“那么还请几位暂且留在房间内,太微府将全力出动,搜查整个引安上下,誓要揪出这次扰乱集会的刺客。” 说完转身露出了背后的几道身影,玉苍鸾不期对上了苻凌涯戏谑的目光,沉默一瞬,拉着竹栖砚退回房间内,引着几位来客进了屋。 雁孤宁抬眼示意守卫看好这几人,而后关上门带着部下匆匆离去。 霓临沨收回按在竹栖砚手腕边的手,看向靠坐在床边的人,神情有些无奈:“竹先生,你……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竹栖砚笑笑:“大约是半个多月罢。” “从元神分割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一共二十七天。”玉苍鸾抱臂坐在一旁,冷静地补充。 霓临沨想了想,对二人道:“其实首席的方法确实没错,先以与元神相辅的法宝温养你剩下的那一半元神,然后再慢慢重新修炼回另一半元神。” 第608章 说着看了一眼玉苍鸾:“当然了,倘若能够闭关静养的话,也许能够恢复得更快一些。” “那我看应该是不可能了,”苻凌涯和琴袖白正坐在桌边对酌,这时插|进话头来,“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热闹的事,竹先生如何能安心闭关静养?再说,这天下若是失去一个竹栖砚,恐怕会少了许多趣味呢。” 琴袖白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诶,琴先生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朝他笑得十分无辜,“你看今日这集会上,在下可是总共都没说得上五句话呢,要说麻烦,怎么也不该落在在下身上罢?——我看苻副盟主今日在会上的言辞可是十分犀利呢。” 琴袖白重重一哼,不再说话。 苻凌涯却看了眼霓临沨,然后才冲竹栖砚回以一笑:“我们毕竟是随着霓阁主前来的,并非像竹先生一般随心所欲。” “樗盟主对于推行新币之事十分重视,”他意有所指,“我这做使者的自然得认真对待——顺带一提,如今我已经不是副盟主了,还请阁下慎言。” “联盟改组之事,我亦有耳闻,”霓临沨这时道,“樗盟主确实好魄力。” “是啊,他的能力毕竟有目共睹,在联盟威望甚高。”竹栖砚罕见地对樗旻枢表示了肯定,苻凌涯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瞬间令他打起了精神:“说起来,联盟重组之后,应盟主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了罢?” “……确实如此,”苻凌涯警惕起来,“你为何突然问起他来?” “不瞒各位说,在下和他还有一场赌局呢,在下自然要时刻关注他的动向了。”竹栖砚十分自然地答道,“而阁下是如今唯一能够找到他的人,既然主动投上门来,在下可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说着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苻凌涯:“……”他就知道会上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眼准没好事。 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里的竹栖砚突然被一道身影挡了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坐到了竹栖砚身边,隔开了二人的对视,径直朝着霓临沨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敢问阁主,炼制温养元神的法宝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霓临沨很快写下一个清单交给他,玉苍鸾伸手接过,竹栖砚便凑到他肩头,和他一同浏览上面的条目,就见玉苍鸾缓缓蹙起眉头:“其他的都好说,只这一件‘五行断神符’……若我没记错,指的正是那件太微府中收藏的仙器吧?” 霓临沨叹了口气,有些为难道:“正是如此……其实换用其他类似效果的器物也可以,但毕竟没有那张仙符的效用显著,因为竹先生的情况比起一般分神的人来说有些特殊,他的另一半元神已经彻底损毁了——不过若是能找到摧毁他元神的兵器,我或许可以尝试另外一种办法……” 他话还未说完,忽见玉苍鸾一翻手,紧接着掌中灵光一闪,一柄破损的长枪便出现在了他手上。 望着那虽然遍布大小伤痕、却依旧散发着慑人杀气的长枪,屋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霓临沨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玉先生,这是……” “永昼。”玉苍鸾沉声答道。 短短两个字,却让众人想起了这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内发生的事——千家覆灭,千家老祖千昼烈与澹折桂双双陨落,而见证了这一切变故、亦经历了千家曾经鼎盛辉煌年代的那柄几乎可比肩仙器的长枪,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躺在玉苍鸾的手中,伤痕累累却威势仍在。 “所以,”苻凌涯有些艰难地开口,“这就是摧毁他元神的兵器?” “不会有错。”竹栖砚说着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仿佛还留存着被当胸刺入的剧痛。 霓临沨从玉苍鸾手中接过“永昼”枪,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一道道伤痕,他双眼微阖,仿佛正在与面前的器物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半晌他重新睁开双眼,看向玉竹两人:“这柄枪可以用,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将它修好——恐怕得将它带回听澜阁。” “为何?” 霓临沨答道:“如二位所见,‘永昼’曾是千家老祖的兵器,承载搏天之力与千万年的血债,某种程度上已是近仙之器。如今遭逢毁损,若要修复,也需要与之相匹的力量——具有这样力量的器物,我只能回到听澜阁寻找尝试。” 这时却听竹栖砚突然问道:“这么说,阁主需要的,是一件具有仙人之力的器物,用来修复这柄枪?” 霓临沨点点头,就见竹栖砚勾起嘴角:“那么正巧,在下这里正好有一件呢。” 其他三人都向他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唯有玉苍鸾会意:“你说的是……” “不错,”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又看向其他人,“我们手中,有一颗‘天眼’。”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问题就都解决了。”霓临沨微笑着重新开口道,“二位若是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开始炼制。” 毕竟这才是他来到这里的正当名头。 竹栖砚却道:“霓阁主也不必太过焦急,您既然选择淌进这趟浑水,恐怕也明白,此次引安之行,绝不可能轻松了结。” 仿佛知道霓临沨将要说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对方轻笑道:“阁主心知肚明,为在下炼制法宝不过是个‘名头’,这场集会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的目的,不是么?今日集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下猜,霓阁主怕是没有办法安下心来炼器了,不如干脆将此事先放一放——在下这里,还有一件事,正好想要请教阁主。” 他正要接着说下去,一旁玉苍鸾向他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开口无情地打断他:“二十七天。” “呃……”竹栖砚面上露出心虚的神色,不由得用手指挠了挠脸侧,妥协道,“好吧好吧,问完这件事就开始——说起来,在下正是想询问阁主——从前是否有如在下一般将元神彻底分成两个各自行动、一方身受重伤或被摧毁的例子呢?若是如此,那么另一方最多能够坚持多久?” 没想到他提出的是这样的问题,玉苍鸾稍稍愣住,然后只听霓临沨思索片刻后回答道:“这样的先例,在整个修真界也并不多见,若有用到分神之术的地方,大多只是暂时的行动,毕竟元神分离的时间越久,本体受到的损耗也越大,长久下去,对修炼并无益处,甚至反而会使本来的境界下跌——而若是一方元神受损,更会加快这个过程……” 他说着又抬眸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玉苍鸾:“少则数月,多则几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竹栖砚问:“即使采用了温养稳固元神的措施?” 霓临沨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竹栖砚又问:“那么可有什么方法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元神是否完整?” 霓临沨道:“若是境界高于对方,可以通过灵识直接探知;反之则无法分辨,除非像方才先生做的那样,主动将元神的情况展露给我看。” 闻言,竹栖砚了然地直起身子,不知为何霓临沨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就见竹栖砚向他弯弯眼角:“多谢阁主为在下解惑。” 霓临沨直觉对方这几个问题并不简单,还想说什么时,话头又被玉苍鸾抢了过去:“我很快便能找齐其他所需的材料,还希望阁主能尽快修补仙器、炼制法宝,若有其他需要,但讲无妨。” 霓临沨颔首称是,而后看着玉苍鸾露出了有些调侃的神色:“说起来,在下与玉先生屡次因炼器之事交集,当真是一份奇缘——遥想当初在阆阙秘境中初见时,先生处于狼狈之境仍镇定自若,如今处事更是愈发张弛有度,当真是今非昔比呢。” 玉苍鸾十分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就听一旁竹栖砚接道:“阁主所言极是,当初秘境之内大家各自奔走,没想到今天还会坐在这里叙旧呢。” 霓临沨哂然一笑,主动道:“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离开这里,不如先让我来试着修补‘永昼’枪吧,不知二位可否让我看看那只‘天眼’?” 竹栖砚道:“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那‘天眼’狡猾得很,若我们贸然将它放出,恐怕它立即就会溜走呢。” “这个却是好办,”霓临沨说着即刻在长枪上点出一排排阵法符咒,“左右它要被用作修补长枪的材料,不如就让它提前适应一下自己以后的住所罢。” 竹栖砚轻笑出声:“没想到霓阁主看着云淡风轻,出的主意却比在下还缺德呢。” 霓临沨但笑不语,只是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炼制‘近仙之器’——对我来说,也算一个不小的挑战,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了。” 几人就这么几句话敲定了天眼的未来,可怜那天眼上一刻还在阆阙秘境里被白虎小花追着满地跑,下一刻就被玉苍鸾一手拽出了秘境。 它刚想趁此机会逃脱魔爪,谁知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环境,就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感觉自己周身一紧,竟是再也无法动弹了! 第609章 大眼瞪大眼睛定睛一看,险些气晕过去——这些家伙竟敢、竟敢将它堂堂天眼镶嵌在一柄凡铁枪身上,当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欺眼太甚! 然而,当它在“永昼”枪身上拼命转动眼珠,想要挣脱束缚时,却蓦地对上了玉竹霓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大眼不由得一阵颤抖,忍不住尖叫起来:“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仙人遗物!我能看到一切过去,我曾搅动世间风云!你们怎么能将我……” 玉苍鸾冷冷打断它:“聒噪。” 竹栖砚则看着他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放心吧,能够成为修补‘永昼’的材料,可是你的荣幸,这样绝不算辱没你。说起来,这也算你与千家之间的因果——好大儿,你且安心地去罢,为父会想你的!” 大眼的眼珠转得愈发地快了,它不甘地嘶吼:“不——” 下一刻,随着霓临沨轻轻一招手,无数咒语从枪身下方的阵法中涌出,彻底将它大大的眼珠淹没。 第318章 醉翁之意(终) 配合霓临沨的咒法,天眼残余的反抗被玉苍鸾暴力镇压,最后那万分不甘的眼神被永远固定在了“永昼”枪身上。 霓临沨祭起阵法与鼎炉,开始专心炼化修补枪身上的伤痕。 苻凌涯在旁边等得困顿,忍不住支着下巴向对面的人看去:“好无聊啊……师弟,要不你为师兄抚琴一首吧?” 琴袖白饮茶的动作一顿,从杯盏间抬眸横了他一眼。 苻凌涯立即作讨饶状:“好好好,当师兄没说、当师兄没说!” 于是他将目光转到一边,向竹栖砚道:“竹先生呐,你看你的目的也达成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刺客自己跳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不然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啊……” 竹栖砚想了想,点点头:“阁下说得有几分道理,要不这样吧——” 他朝苻凌涯招招手,示意对方上前,微笑道:“只要阁下答应在下一件事,在下这就把刺客的身份告知雁首席。” 苻凌涯直觉有诈,警惕道:“你、你要我做什么?事先说好,我如今也是有职责在身的人,若是你的要求违背了联盟的原则,我可不会答应。” “阁下大可放心,”竹栖砚悠悠道,“在下只是想要请你帮忙,再和应不绝见一面罢了。” 苻凌涯道:“……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大可为你引路,但最近他并未再与我联系,我可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待在那个地方。” “在下并未说是现在就要拜访应不绝,”竹栖砚却道,“只是先与阁下做个约定,等到需要的时候,还希望阁下能配合在下便是。” “……”苻凌涯思索片刻,也没想出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应道,“我答应你。” 说完看向竹栖砚,面露期待:“那么现在,先生可以说出今日刺客的真实身份了吧?” “嗯,”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抬手缓缓展开折扇挡在自己面前,朝对方眯起眼来笑道,“那么在下便告诉诸位,其实今日集会上的刺客……” 他一把拿下挡在面前的扇子,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在下也不知道呢!” “……”苻凌涯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苻凌涯狐疑地看向他身边一言未发的玉苍鸾:“难道这件事不是你……你们做的?”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答话,倒是竹栖砚笑吟吟开口:“阁下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难道你们都默认今天集会上的变故,就是在下搞的鬼么?” “呃……这倒是也没有……”苻凌涯答得十分心虚。 竹栖砚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在下此次既作为太微府的人出席集会,怎么敢在雁首席眼皮子底下动这些手脚?” 说着朝苻凌涯神秘地笑笑:“不瞒阁下说,其实这次集会刺客的身份并不是由在下决定的,而是……由首席大人来决定的。” 苻凌涯顿时愣住了。 *** 虽然刺客的下落还没有着落,第二日集会仍是如约召开。 由于原本用作招待众人的追远亭已经被毁,于是算家将集会的地点转移到了后山上的另一座撷芳亭中,坐在亭子里可以纵览花开满山的春景,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朝别赋领着手下姗姗来迟,步入亭中时,目光从下方左右两边的几个位置上掠过,不禁哼笑一声:“算家主,看来是你待客不周,让客人们不满,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瞧,似本家主这般重视集会的,还会如约前来,而听澜阁主和雁首席却都不肯再给你面子了!” 算未予昨日被刺伤,伤势却不重,稍加治疗便已痊愈。 只是昨日回去后遇到了久未归家的算惜年,一经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对方自作主张将霓临沨一行人带进了算家,他顿时气愤不已,将女儿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今日坐在上首时仍是面沉如水,此刻听了朝别赋这一番话后,更是面色变得煞白,竟一时忘了回话。 还是坐在听澜阁位置上的使者笑着解释道:“朝家主言重了,我们阁主并非对集会有任何不满。只是阁主他突然得到一件十分珍贵的兵器材料,不得不立即闭关炼器,所以才让我今日前来代表他出席集会——哦对了,那件材料正好是竹先生提供的,这一点,竹先生也能佐证。” 朝别赋立即向竹栖砚投去目光——对方正坐在原本属于太微府首席的座位上,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柄折扇。 朝别赋冷笑道:“哦?这么说,竹先生也是代表雁首席前来参会的?” 竹栖砚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朝他一笑:“诶,在下岂敢,首席大人不是在忙着捉刺客么?但若是诸位都到场,只有太微府首席的位置空荡荡,这样多么不礼貌?所以在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替他坐在这里了。” “没想到阁下这么关心太微府与雁首席,”朝别赋讽刺道,“这还真是‘师徒情深’呢。” 竹栖砚朝他挑眉:“朝家主过奖了。” 朝别赋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的目光已掠过他看向了首座上的算未予:“好了,算家主,既然人到齐了,不如我们这便开始吧——万一拖得久了,又发生变故就不好了,家主大人你说是不是?” 算未予与他对视一眼,脑中不禁回想起昨天对方看向自己一瞬的恐怖眼神——那时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锁定的猎物,若不是紧接着发生了刺杀事件,他毫不怀疑下一刻自己会死在对方手上——不论是否以见血的方式。 是以此刻再次触及竹栖砚笑意盈盈的目光,算未予仍是感到心有余悸,连忙错开眼睛,看向在座众人,轻咳一声:“那么,今日的集会便开始罢——关于昨天讨论的事……” “关于昨天的事,”不想这时朝别赋抢过他的话头,率先提高声音道,“本家主认为没什么好多说的,我朝家不会加入什么灵币联盟,灵石的铸造也必须由我朝家主管。” 说着转头看向算未予和太微府的方向:“算家主,我劝你们仔细考虑本家主的话……” 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亭子外传来的嘈杂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随即只听一阵刀剑之声响,一行身披官袍、各执武器的太微府执事在雁孤宁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这一群黑鸦瞬间给亭中带来寒冷的杀气,朝别赋看向为首的雁孤宁,神情不悦,声音也冷了下去:“雁首席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雁孤宁的语气仍是毫无起伏的平静:“本府特来告知诸位——太微府已经抓到了屡次在算家行刺的刺客。” “什么?”算未予心中震惊——要知道若不是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他的谋划说不定早就实现了,他也就不会受到太微府的掣肘,事情也根本不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现在听闻那坏他好事的刺客终于被捉到,他不禁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快、快将人带进来!” 雁孤宁转开身子,外面站着的执事们便提着几颗还在滴血的人头走了进来,利落地将那些头颅扔在地上。 随着“砰砰砰”的声音接连响起,算未予脸上的轻松瞬间转为惊恐,他猛地站起身来,行动间甚至碰倒了手边的杯盏,但他浑然不觉,只面色惨白地盯着那些被称为“刺客”的人——不多不少,正是朝家派来暗中与他联络、给他出谋划策的那些谋士! 那一瞬间算家主只感觉大脑中一片空白,感受到身旁来自朝别赋的冰冷目光,一句话已经先于理智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回事?雁首席,这其中是否搞错了什么?” “哦?”雁孤宁面无表情地反问,“算家主此话何意?” 算未予只是结结巴巴地重复道:“他们、他们不可能是刺客……” “算家主为何如此笃定?”雁孤宁抬眼盯着他,“莫非算家主认识这些人?” 亭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集中到了算未予的身上,他张口闭口几次,却只能望着那些形容可怖的人头徒劳解释:“总之……他们不是刺客!” 第610章 “太微府的追查不会有误。”雁孤宁缓缓道,“本府的人找到他们时,发现他们被藏在一处独立开辟出的空间里,门外把守的正是算家人,此为疑点之一;而当本府询问他们时,他们却百般抵赖,甚至不愿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此为疑点之二;可是众人搜查之时,本府却从他们所在的房间里发现了与算家主谈话的记录,此为疑点之三——” 雁孤宁说着上前,逼近算未予一步,竟瞬间吓得算家主跌坐在地,就见他望凝视着算未予惊恐万分的脸色,一字一顿道:“而算家主,你在看到这些人时,第一时间亦是百般否认他们的刺客身份,此为疑点之四。那么综上而言,本府是否可以推断——你,就是这些刺客的幕后指使?” “昨日集会上,你先令他们假意刺杀于你,从而洗脱你的嫌疑,而你真正的目的,则是借着混乱的局面刺杀其他人。若不是师父及时阻止,恐怕他们就要得手了,而你则正好借着手臂上的伤势避开追查,混淆视线——确实是好计谋。” “不是我!”算未予彻底乱了方寸,只瞪着雁孤宁不停摇头,“不是我……他们……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乞求:“朝家主,你快替我解释一下啊!这些人、这些人明明是……” “雁首席,”朝别赋却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算未予求救的目光,只盯着雁孤宁慢慢开口,“既然证据确凿,你还在等什么?” 算未予顿时愣在了原地。 雁孤宁再次上前一步:“既然如此,那么算家主指使手下刺杀本府与众宾客,证据确凿,本府有令,即刻——” “雁首席还请稍等。”正在这时,一道语气温润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众人耳畔,吹散了亭内紧张僵持的气氛。 朝别赋移开紧紧盯着雁孤宁的目光,循声朝着亭外望去,下一刻,他面上的表情蓦地凝固了。 远远的只见一道清癯的身影穿过山坡上的花树,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对方一袭白衣翩翩,面容被林中的几枝梨花挡住,清风徐来,吹起白色的花瓣纷飞如雨,落在来人的衣襟与袍袖上,衬得那人身姿仿佛谪仙降世。 方才还八风不动的朝别赋此时一把站起身来,面色恍惚地望向那道走近的身影。 直到对方的面容从花下隐现,露出了一张清雅的俊脸。 算忧生步入亭中,朝众人行过一礼,然后转向雁孤宁,不紧不慢地开口:“让诸位见笑了——只是雁首席,此事毕竟发生在算家、又与父亲……与算家有关,不知这件事的处理,能否也交给算家人呢?” 他话虽说得礼貌温和,但紧随而来的解飞光等人已赶到亭外,正与太微府的人马隐隐对峙着,另有一队人马则趁着这功夫悄无声息地来到算未予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架起来朝外走去。 “放开我!”算未予这时才回过神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挣扎起来,“放开我!算忧生,你怎能这样对我!我是家主,我是你父亲!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 他的声音随着几人的远离渐渐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见雁孤宁默然不语,算忧生便又向众人拱了拱手,无视算未予的斥责,依旧微笑道:“抱歉诸位,忧生需要先处理一些家事,今日的会,恐怕要改日再继续了——为诸位带来的不便,忧生代表算家赔罪。” “诸位若是想要就此离去,忧生也不会阻拦,但忧生知道现下集会尚未有一个确定的结果,诸位也不愿空手而归。若诸位愿意相信忧生、相信算家,忧生欢迎诸位在算家再多停留几日,待到家中稳定之后,忧生会马上重新召开集会——到那时,算家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场众人皆是明眼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正如算忧生所言,各方都是抱着目的来的,在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前,他们大多会明智地选择静观其变。除了—— “哼,真是一出好戏啊,”朝别赋盯着面前的白衣背影,冷笑道,“看来本家主这一趟是被人当刀使了。” “也罢,左右这场集会于本家主而言已无任何意义,本家主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转过桌案,转到算忧生面前与对方对视,语气阴冷:“不过胆敢算计本家主,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本家主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语罢朝别赋狠狠一拂袖,撞开算忧生的身子,无视算家人的阻拦,怒气冲冲地朝亭外走去。 而就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忽见朝别赋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亭中众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刻,便见他收敛笑容,在自己身影消失的同时面无表情开口:“动手,莫何妨。”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显现,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劫走了一直坐在座位上看戏的竹栖砚! 第319章 恻隐之心(一) 这番举动发生得太过出乎意料,毕竟今日的集会上出现了太多的变故,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够尘埃落定的时候,朝别赋却又落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子,这让本该稳定的局面瞬间又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雁孤宁与算忧生对视了一眼,随即第一时间派出部下去客房加强守卫,算忧生则遣人负责将参会的相月门、听澜阁及联盟来使送回了住处。 等到亭中只剩下算忧生与雁孤宁的人马时,算忧生向雁孤宁拱手:“多谢首席大人出手配合,忧生代算家感谢首席大人的深明大义。” “公子言重了。”雁孤宁回礼,“这本就是本府与公子之间的合作,只是没想到最后仍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这时恰逢太微府执事回报,道玉苍鸾听说了竹栖砚被朝家人劫走的消息,当即便强行突破了太微府的封锁,带着听澜阁阁主闯出了算家。 算忧生有些意外:“他带走了霓阁主?” 雁孤宁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开口:“看来竹栖砚并不想你我的计划顺利达成。” “你是说这次被劫也是他的算计?”说话间,与竹栖砚的会面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算忧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无奈失笑,“看来终究是慢他一步……” 说着看向雁孤宁:“首席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如今他借朝家主之手离开算家,之后可不一定站在你我这边了。” “……我已派人前去截杀玉苍鸾一行,”雁孤宁则道,“当务之急,公子还是先稳住引安的局势为上。” 算忧生点点头:“这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还望到时首席大人遵守我们的约定。” “放心,”雁孤宁道,“派去取‘溯洄镜’的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算未予在集会上被算忧生扣押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但因为算忧生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算家上下,加上算未予勾结朝家证据确凿,所以引安并未发生太大的骚乱。 只有卜家家主卜荆溪联合一些保守长老直接闯进了算忧生居处,痛斥他的做法是不忠不孝不合礼数之举,并要求算忧生立即将被软禁的算家主释放。 不想这时卜赠春突然出现,摆出算未予囚禁自己、给亲女儿下毒、隐瞒幺儿死讯、甚至意图刺杀长子的证据,指出对方失德在先,根本无颜再担任家主之位。 证据之前,众反对者也哑口无言,算未予不能也无法再担任算家家主已成事实,而于情于理,算忧生的家主之位已是实至名归。 *** 便在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收复算家上下时,朝别赋已经带着朝家人马回到了中洲。 昀时大殿再一次展现在眼前,竹栖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眯眼打量着巍峨雄伟的屋顶,忍不住感慨:“故地重游,还真是物是人非呐!” “哼,”朝别赋站在他身边,闻言冷哼,“阁下有这心情感慨,何不直接进去坐坐?本家主可还记得阁下上次来朝家时发生的事呢。” “哎呀,朝家主盛情难却,在下本该答应的,”竹栖砚扭头看向对方,“可惜在下还有正事要做,不然如何报答朝家主将在下带出算家的恩情?” 此话一出,朝别赋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一变:“你早就知道今日的局面,所以集会前那一晚,你才那么笃定我会答应你的提议。” “诶,家主大人这却是太抬举在下了,”竹栖砚依旧笑吟吟地回视对方,“且不说这次集会屡遭变故,没人能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再说在下也并无预知之能啊——” 他说着眨眨眼:“与其说是在下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所以那时才对家主大人那么说,不如说是在下当时的话确实给了家主大人一条新的思路,让家主大人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呢。”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眼神交锋,最后再度冷哼一声,扬起头来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是该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过——你该明白的,我朝家扶持的历代太微府首席都必须得完全听令于家主,不然便会成为雁孤宁那样的弃子。” 第611章 朝别赋紧紧盯着面前人:“所以,本家主可以支持你当新的太微府首席,但你能乖乖做一个听命于本家主的傀儡么,你会么——竹栖砚?” 竹栖砚朝他笑笑:“家主大人觉得呢?” “本家主认为你不会,”朝别赋勾起嘴角,“所以本家主为了保证你我之间的交易顺利进行,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只见他缓缓转开身,露出了背后的人影——身后隔着几个台阶的地方,正站着朝家长老,问浮元。 便见他双眸之中红色的光芒涌动,与竹栖砚对视的一瞬间,仿佛是直直望进了竹栖砚的神识深处。 竹栖砚微微愣神,就在那一刻,眼前的朝别赋与巍峨的大殿全部消失了,他站在自己纯白一片的识海之中仰起头来,似乎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一个端坐在极高之处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竹栖砚却能感受到对方俯视打量自己的那种冰冷的眼神,随之而来的还有从云巅降下的灭顶的威压,似乎是在压迫着他向对方伏首拜服,如若不从,那股包围他周身的巨力便会将他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竹栖砚却仍旧维持着双手背后,微微仰头的模样,他全身无比放松,似乎没有被这股窒息般的威压与灵力影响到分毫。 但见他隔着浓雾与那云端之人对视,眼中升起兴味盎然的好奇,直到对方因他这冒犯而直白的目光表现出微微不悦,竹栖砚才缓缓勾起嘴角,喃喃自语笑道:“有趣……” 下一刻,云端之人仿佛被他激怒,暴怒的灵力瞬间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吹乱他的衣袍与长发,以难以违抗之势将他的元神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而去! 白色的识海之中掀起一阵狂澜,竹栖砚的元神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如抽丝一般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开,没入狂风之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抹杀撕碎。 狂乱的风暴下,连高处的那道身影都开始消散,唯有竹栖砚嘴角的笑容愈发清晰,就听他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不过,在下也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即使是朝家老祖也不行呢。” 话音落下时,那云端的身影似乎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只见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在白色的天地间闪过,霎那间破开迷雾,直直朝着高处的人影刺去! “啪”地一声轻响,云端的身影在剑光下消失,而后铺天盖地的寒霜在识海中蔓延开来,以无比强硬的气势将竹栖砚即将逸散的元神凝固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现世之中,一道身影化作一道闪电落在竹栖砚身前,手中寒芒一闪直指对面的问浮元,打断对方施法,而后玉苍鸾抬手一揽竹栖砚撤身后退,避开了朝家修士包围而来的攻击。 见到来人,朝别赋心中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上前一步,便见竹栖砚停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容竟然比嘴角的血迹更加刺眼:“抱歉了朝家主,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在下上次在你这里吃过了‘令言蛊’的亏,难道这次还会乖乖等着你要挟在下么?故技重施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朝别赋死死盯着他,话语中包含着怒气:“你敢食言,我绝不会让你二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诶,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对他道,“在下既然主动提出要与你交易,怎么会食言呢?” “在下只是并不喜欢在交易中被人威胁的感觉。”竹栖砚说着笑笑,眼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去,“朝家主不如省下这些心思,好好谈谈你我之间交易的内容罢。” 朝别赋不由得攥紧拳头,看着竹栖砚的方向,面色阴沉,却没有立即回话。 “‘魂契’竟然对他无用,”这时问浮元却走上前来,语气中充满凝重,但朝别赋听出了深埋在其下的怒火,“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元神中,已经有过一道‘魂契’了。” 朝别赋一惊,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了某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于是他朝竹栖砚开口:“那么,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朝家主带在下离开雁孤宁,推举在下作为新的太微府首席,在下当然得还以家主大人同样的筹码才行。不如——” “在下担任首席之后,即刻调动太微府人马与朝家一同攻打南洲,如何?” 此话一出,朝别赋与问浮元都是一愣,竹栖砚见状,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朝家主为何如此惊讶?这不就是你一开始去算家的本来目的么?” “家主大人根本就没想过真的在集会上和别家达成什么协议吧?你只是借此探明其他人——尤其是雁孤宁的态度,好让你确定在衣家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对象,不是么?” 便听他如闲话家常一般悠悠道来:“可惜你没想到雁孤宁不仅不再听命于你,甚至还联合算家、听澜阁等来搅局。不仅如此,算忧生和雁孤宁联手做局,借你之手除掉了你在算家中安插的内应,还直接拿下了很有可能倒向朝家的算未予,彻底破了你在算家下的这一盘棋。这让你最终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两个在南洲勾结的眼中钉——当然了,这里面是否还有指使你灭掉衣家的那位的意思,在下便无法得知了。” 对面两人的面色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沉了下去,朝别赋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径直抢过了话头:“啊,在下知道朝家主现在肯定在想——朝家的谋算都被在下识破了,定然不能再将原本的计划继续下去了。” “现下朝家主想做的无非是亮点,一是不能让在下有机会倒向其他势力——哦,关于这一点,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在这里除掉在下;二是朝家需要改变攻打的计划了,在下说的对么?” 见朝别赋面色已是铁青,竹栖砚却愈发笑容轻快,只听他不慌不忙道:“抱歉,家主大人,关于这第一点,在下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你朝家肯定是做不到啦。” “至于第二点么,在下也替朝家主想好了——你看,他雁孤宁能拉别人来搅局,朝家为什么就不行?这不,在下已经将听澜阁主也带来中洲了,朝家主若要改变接下来的计划,西洲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话音落下时,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 而朝别赋沉着脸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看吧,他们这些人为了这场集会明争暗斗,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博弈,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就被一个旁观者看穿并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呢? 这一刻,朝别赋对竹栖砚的杀心攀升到了顶峰,而对方如今就在他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朝家的高手前仆后继也定要将对方的性命终结在今日…… 就见朝别赋上前一步,盯着竹栖砚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道:“竹栖砚,本家主真的很好奇,你费尽心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明知故问,“在下二人与太微府的新仇旧恨天下皆知,在下做了这么多,当然是为了报复雁首席喽——再说了,这太微府首席的位子,在下也是真的很想尝试一下呢。” “不,没这么简单,”朝别赋却十分笃定地反驳他,“你将这场局面彻底搅乱,看似帮助了每一方、促成每一方都达到了一部分目的,却又巧妙地拨乱棋子,让每一方都没能完全达成各自的算计,你——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唔……或许吧。”竹栖砚依旧无所谓地笑着——这让朝别赋无法从对方的反应中分辨出什么才是真实,就听竹栖砚继续道,“那么朝家主打算怎么办呢?是现在就要召集朝家人手,将我二人的性命留在这里么?” ——看呐,他连这一点都算到了,简直就是有恃无恐! 朝别赋的目光从竹栖砚脸上缓缓移到一旁冷面而立的玉苍鸾,对方全部心神都放在竹栖砚身上,显然对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二人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偏偏眼里却透露出相同的疯狂。 呵。 朝别赋又冷笑了一声,最终向竹栖砚开口:“本家主答应你了。” “多谢家主大人手下留情。” 就见竹栖砚朝他拱手行礼,然后带着玉苍鸾堂而皇之地走出朝家人的包围圈,朝着平都而去了。 朝别赋凝视着二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可是谁说,他朝别赋就没有留下后手了? 且走着瞧吧——竹栖砚。 第320章 恻隐之心(二) “咚”地一声门被拍开,下一刻,一道人影被直接推倒在床上。 竹栖砚一头乌发散开,如绸缎一般铺在床上,他干咳几声,伸手轻抚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抬头看向撑在上方的人影,被鲜血染红的嘴角慢慢勾起:“玉大公子……好生着急啊……” 玉苍鸾冷冷俯视着被罩在身下的人,按在对方喉口的手微微用力,浑身散发着令人胆战的寒气:“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竹栖砚嘴边笑容扩大几分:“别担心……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况且我也有了十分有趣的发现……呃!” 第612章 就见玉苍鸾掐住掌下脖颈的双手缓缓收紧,令竹栖砚苍白的面色逐渐涨红,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轻松自如的表情,直到对方不得不开始大口喘气,本能地挣扎起来,如求饶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抿紧嘴唇,低下头凑到竹栖砚面前,低声呢喃:“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竹栖砚剧烈喘息着,却仍不忘在此刻停下动作,向他眨眨眼:“……嗯?” 玉苍鸾按着身下人凑到对方耳边,舔了舔犬牙,眼神晦暗地盯着对方侧脸,开口时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想就这样咬断你的脖子,让你再也不能……” “咳咳咳,不好意思二位,打断一下。” 这时屋子角落里响起一阵轻咳,床上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目光中包含歉意:“虽然现在开口有些扫兴,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们是不是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床上两人顿时一愣,玉苍鸾稍稍抬起身子,手却没有从竹栖砚咽喉处挪开,身上的冷意仍旧环绕着两人,显出心中的不悦。 直到竹栖砚无奈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耳后,玉苍鸾身子猛地一颤,而后不情不愿地将手收回,从他身上翻下来,一言不发地抱臂坐在了床边。 “呵呵,麻烦霓阁主久等了。”竹栖砚支着身子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擦去唇边血迹,又整了整松动的领口,这才朝霓临沨笑道,“看来是那些太微府执事招待不周啊,竟然让阁主独自在这里呆着。” 既然早就计划好要离开南洲,竹栖砚便安排了那些隶属于落萧河的、如今亦愿意效忠“殷独觉”的太微府执事藏在暗处,等他被朝家带离算家之后,便配合玉苍鸾离开——顺便将霓临沨带来了中洲。 如今众人正身在平都附近一处属于禁庭的秘密据点中——自从落萧河失踪后,禁庭手下群龙无首,有些跟着雁孤宁留在了南洲,却也有不少人被竹栖砚半诱骗半威胁地选择了追随“先首席”,并且将不少落萧河的据点透露给了竹栖砚。 多亏了廷尉大人的馈赠,一行人得以在此停留休整片刻,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进入太微府总部。 霓临沨面上笑意不变:“先生言重了,他们对我礼遇有加,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却没想到玉先生来去如风,这么快就将阁下从朝家主手中抢回来了。” 玉苍鸾将头偏到另一边冷哼一声,竹栖砚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挪了挪位置,一边与霓临沨继续交谈:“看来霓阁主对这趟平都之行并没有十分意外呢。” “当初得知请我前往南洲也有阁下的意思,我便知道此行不会这么简单。”霓临沨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话间抬眸与竹栖砚对视,“不过如今阁下既然让我同行,不知是否能向我透露一二,阁下费尽心思进入平都,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难道在下突发奇想,打算试试做太微府首席的滋味——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阁主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答道,“我认为这只是一部分理由,而我对剩下那部分更感兴趣。” “不愧是听澜阁主,”竹栖砚于是站起身来,向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面带微笑,“那么,在下请阁主与我二人一同进入平都,探寻令尊与令兄留下的秘密——这个理由如何?” 霓临沨一直按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攥紧:“……阁下出手,果真是一击便切中要害。” “阁主过奖,”竹栖砚勾起嘴角,“那么不如现在就……” “慢着,”这时玉苍鸾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霓临沨循声看去,只见竹栖砚顿在原地,而玉苍鸾则从床边起身,慢慢绕过竹栖砚身后走到了对方身旁,“霓阁主,请问那件养神法宝,什么时候可以炼成?” 霓阁主礼貌笑着回应道:“最近变故频出,恐怕还得再耽搁一段时日。永昼的修补已经快要完成了,但法宝的炼制材料还未齐全——我会尽力而为,但也请阁下尽量维持竹先生的元神稳定。” “我明白了,”玉苍鸾又冷哼一声,却是又向他走近了一步,语气强硬,“那么还请阁主暂时在此处闭关,我会派人去将所需材料为阁主送到,阁主只需安心炼器便是,等到法宝炼制好,再进入太微府也不迟。” 霓临沨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 “哎呀哎呀,阁主怎能站在他那一边呢?”竹栖砚上前抬手搭在玉苍鸾肩上,作委屈状,“须知在下这趟前来,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和朝家主达成了合作,才能从朝家全身而退,要是耽搁了朝家主的大事,恐怕你我几人连平都也呆不下去了。” “阁主无须信他的话,”玉苍鸾抱臂偏开头,呵呵冷笑道,“他若是真害怕朝别赋,就不会来这里了。” 霓临沨:“……” 竹栖砚见状,又伸手去抚摸玉苍鸾的侧脸,面上委屈更甚:“好罢……那就算不管朝家主,等到雁首席反应过来,这平都我们也进不去了。” 玉苍鸾偏着头不看他,只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竹栖砚作乱的手,面无表情道:“当时雁孤宁的人追我到南洲边境,便自动退去了,别告诉我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好罢好罢,”竹栖砚想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不料玉苍鸾却牢牢攥住了他,他只好继续缓声道,“那就算雁首席放任不管,算忧生也很快就会猜到你我的打算,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到那时……” “到那时你就不能亲眼目睹、亲自参与自己一手策划的乱局了。”玉苍鸾不等说完便拆穿了某人的借口。 他说着转回头来,一把捉住竹栖砚的双手将人按着坐回了床边。 “请问霓阁主,”玉苍鸾盯着眼前人开了口,“法宝最快几日能炼完?” “最快也要三日。” “好。”玉苍鸾按着竹栖砚双肩,俯下|身来与床边人对视,冷着脸下了决定,“竹栖砚,这三日里,你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许去。” “我会亲自守着你。” 说着无视竹栖砚想要开口争辩的动作,玉苍鸾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要劳烦你换个房间了,请。” “那我便不打扰了,玉先生请吧。”霓临沨说完就调转了轮椅,头也不回地驶出了门外。 屋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人,竹栖砚连忙抬手搭上面前人的脖颈,柔声道:“阿鸾,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他就被玉苍鸾重新推倒在床上,竹栖砚面上的从容终于变了变:“等等,让我说完……” “不必多言。”玉苍鸾带着压迫般的气息俯身凑近他,与他四目相对,一瞬间危险的寒意充斥着整个房间,把竹栖砚团团包围起来,“虽然有人不遵守约定,但我不介意亲自帮他把溃散的元神重新稳定下来。” 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 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整顿了算家上下,隔日便按照约定,重新召开了集会。 这次的集会被安排在正厅之内,算忧生派解飞光带领算家修士在四周守卫巡查,以防止再发生前两次的骚乱。 参会的则有相月门来使、雁孤宁、苻凌涯以及听澜阁留在这里的使者。 不过算忧生却没有急着商谈一直悬而未决的灵石之事,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令人出乎意料的倡议。 “正如诸位所见,”因着痛失二位亲弟之故,算忧生今日仍是一身素净,显得淡雅无争,只听他缓缓道,“朝家主在会上态度十分强硬,执意要将灵矿与灵石铸造收到朝家手中,这无疑与在坐诸位的意愿相悖。” “忧生明白,诸位参与集会的缘由之一,就是希望动荡多时的五洲灵石体系尽快安定下来,但朝家主的做法显然与这个目的背道而驰。” “而在过去十数年,朝家已多次在东洲与南洲等地掀起战乱,诸位亦深受其害……” “更不必说朝家煽动家父误入歧途,又出手将衣家灭门,野心昭然若揭;朝家主在诡计识破后擅自离席而去,还掳走太微府先首席与听澜阁阁主,这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阴谋,相信诸位已经有所预感……” “所以忧生在此,以算家新任家主之名,诚邀诸位结盟,共同对抗朝家,阻止其意图吞并五洲的阴谋!” 联合其他势力同抗朝家,算忧生早就有此意图,只是上一次与雪家的结盟被朝别赋识破而未能实现,这一次朝别赋已展露出敌意,此事再不得拖延,故而算忧生一定要在会上促成结盟——实际上,在这场集会召开之前,他已经为此做了许多努力。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雁孤宁:“本府十分赞成算家主的观点,亦支持结盟的做法。” 朝别赋带走了“殷独觉”,雁孤宁怎会不知道对方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只是他既然选择与算忧生合作,自然是早有条件交换,他已决定在郜鄞作为新的总部,对抗即将到来的一场硬仗,而对抗的力量,亦是越多越好。 第613章 想通这一点,相月门来使接着开了口:“我相月门也没有异议——实不相瞒,相月门起初来到算家,便是想找家……前家主商议共同应对朝家的事情,谁知前家主受到朝家挑拨,没有答应,相月门才不得不作罢。如今家主大人既然愿意重提,相月门自是支持的。” 确实,离相月一开始派使者来南洲就是为了这件事,只不过后来意外捅破了算家重建灵矿的事,让局面演变了如今这幅模样。来参加集会之前,离相月也曾嘱咐过使者,如果有可能,仍旧要避开朝家,尽力促成结盟之事,没想到现在算忧生竟然主动提起,可谓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两方都表态过后,听澜阁来人也表示了赞成。 实则霓临沨来南洲前,就秘密吩咐过他一些事,还说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不能参会,就按照先前吩咐的对策去做——而算忧生此刻的举动,就在对方当初的预料之内。更何况如今阁主还在中洲,听澜阁参与对抗,可谓“名正言顺”。 如今四方势力都支持联合,苻凌涯便最后道:“联盟本就与世家势不两立,我方愿意与诸位共同对抗朝家,但是算家主,站在我个人的角度上,容我为你提个醒——这也并不意味着,在这之后联盟与算家不会成为敌人。” “多谢先生提醒,”算忧生仍是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但是起码现在,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不是么?对于忧生来说,这就足够了。” 说着他起身朝众人郑重行礼:“忧生代算家谢过诸位大义。” 于是在朝别赋在紧锣密鼓筹备攻打算家之事的同时,算忧生也联合众人在引安结为同盟,共同对抗朝家。 战事一触即发,两方却又默契地安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不为别的,只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动向。 ——然而竹栖砚本人,却被玉苍鸾关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地休息了三天。 第321章 恻隐之心(三) “家主大人,太微府首席前来拜访。” 屋内伏案处理事务的人抬起头来:“请雁首席进来罢。” 不一会儿雁孤宁推门而入,便见算忧生起身来迎:“这么晚还劳烦首席大人亲自来一趟,忧生实在过意不去。” “家主大人言重了,”雁孤宁随他在桌边对坐,“本府这次前来,便是为了完成与家主大人先前的约定。” 说着抬手化出一道灵光落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变成了一面铜镜,这铜镜的样式十分古朴,唯有镜面不似寻常,而是像水波一样不断朝四周漾起波纹。 这便是“溯洄镜”——封存在太微府的仙器之一。 “用‘溯洄镜’所照之处,即可呈现出一段时间内附近发生的事。”雁孤宁解释道,“家主大人若有需要查探的事,还需尽快动身才是。” 算忧生接过“溯洄镜”,向雁孤宁笑着道谢:“多谢首席大人美意。” “不必言谢。”雁孤宁颔首,“仙器需要认主,请家主大人择定使用仙器的人选,本府便可授予其暂时的印记来驱使‘溯洄镜’。” “这……”算忧生想了想回道,“此事忧生尚且需要与母亲商议,等选定后再麻烦首席大人前来授印罢。” “家主大人请便。”雁孤宁点点头,起身告辞离开。 “让我去。”香室里,卜赠春看着桌上的“溯洄镜”,沉声道。 算惜年走上前来:“还是让女儿去吧,没有照看好悯心……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 算怜已坐在桌边,闻言拭了拭眼泪,神色黯然。 前段时间算家内一片混乱,算未予急着应付各方势力,又怀着莫名的心思,所以一直没有将算悯心的事公之于众,直到算忧生回归,两姐妹竟然才得知幺弟的死讯。 “不,”卜赠春爱惜地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年宝,你得留下,留在算家,留在大宝身边,帮他照看好这个家。” 算惜年愣愣看着她:“可是母亲也能……” 卜赠春却摇摇头:“算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你们有作为算家人的立场,许多事你们或许不能放开来做。而我已经不再是‘家主夫人’,我要做什么,也不会再连累你们。” 算惜年从她坚毅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种决绝,忍不住点点头,上前一步,像儿时那样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母亲……” 卜赠春笑了笑,一手揽住她,一手将凑过来的算怜已也揽在怀中,像从前一样拍拍两人后背,温声道:“怜宝、年宝,还有大宝,不管怎样,我永远爱你们。” 算忧生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三人,眼睛有些湿润:“母亲……” 卜赠春仰头望向自己的大儿子,目光中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这么多年来,卜赠春和算未予虽然表面上相敬如宾,在修真界传为美谈,但两人貌合神离,且实在算不上称职的父母。她不喜拘束,经常兴致上来便离家四处游历,而算未予更是与倚西楼纠缠不清,他们的两个女儿和幼子,甚至还有那个孩子小的时候,其实都是忧生带大的。 那个当初会因为弟妹哭闹而手忙脚乱的少年,如今也已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一家之主。 或许静流深有句话没有说错,这么多年过去,所有人都在前进、都在成长、都在改变,而只有卜赠春自己,还固执地停留在那个年少恣肆、快意恩仇的侠女梦里——既然如此,就让她用属于自己的方式,为她们被残害的血亲讨回公道吧。 “大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们。” 卜赠春带着“溯洄镜”,循着算忧生留下的阵法,踏上了北上的路。 *** 平都,太微府总部。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此处虽没有雁孤宁坐镇,却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恢复了宁静。 府中执事为各自效忠之人奔赴南北两洲,或回归本家,剩下的人大多是隶属于雪明禅的右垣之人,在雪明禅的主持下,他们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成了如今乱局之中难得的存在。 可惜雪明禅费心维护的平静注定要在今日被打破了。 “右执法大人,不好了!”雪明禅正在架阁库里整理卷宗,忽然一名执事神色匆匆地冲了进来。 “这么着急做什么?”雪明禅慢吞吞地抬头看对方一眼,语带责怪,“什么事慢慢说。” 那执事连礼都来不及行,直接跪倒在他面前:“不好了!禁庭的人带着三个人冲进来,直接朝着议事厅去了!” “禁庭的人?落廷尉终于肯回来帮我处理事务了?” 雪明禅心中刚升起一丝欣喜之情,一道晴天霹雳紧接着就劈到了他的头上: “不是落廷尉……是、是那两个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和玉苍鸾,他们挟持着听澜阁主,带领禁庭的人闯进来了!” 雪明禅僵在原地,片刻后他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刺痛中恍恍惚惚地开口反问:“你说……谁和谁挟持着谁来了?” “诶呀,原来右执法大人藏在这里啊,真是让在下好找。”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雪明禅循声望去,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进了房间。 走在前面的人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个样式精致的玉佩,走动间似乎有光芒流转;而紧随其后的人则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长枪,枪身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颗镶嵌在枪刃下方的眼睛,它似乎正在散发着一股恐怖的煞气,冷冷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啪”地一声,雪明禅手中的卷轴掉在地上,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喊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快来人!将这二人拿下!” 然而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雪明禅只能徒劳地看着二人走到自己面前,就见竹栖砚朝他一笑:“在下劝右执法大人不必白费力气了——再说,右执法又打算以什么名目将在下两人拿下呢?” 雪明禅颤声道:“你们两个太微令罪犯,怎么能擅闯平都?” “唉,看来右执法大人不问世事久矣,竟然连事关太微府的消息都不知晓,”竹栖砚说着展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不紧不慢道,“在下乃是太微府上一任首席,也是太微府下一任首席——竹栖砚是也。” 雪明禅瞳孔巨震,立即张口反驳道:“休得胡言!首席大人明明好好地身在南洲,怎么可能突然让你继任首席之位?你如此信口雌黄,将太微府威严置于何处?!” 竹栖砚向他走近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想不到右执法大人对在下的乖徒儿还挺忠心……” 说着绕过雪明禅走到他侧后方,背对着他道:“可惜,雁首席已经背叛了中洲,执意与朝家为敌,你觉得失去老东家的支持,他还能稳坐这把交椅么?” 雪明禅第二次心神巨震:“这……这怎么可能?” 竹栖砚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若是不可能,在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是谁让在下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太微府的?” 第614章 雪明禅声音发抖:“可、可是雁首席还在南洲,就算有朝家支持,你又怎能绕过他继任首席之位?这不符合太微府的规定!” “错了,”竹栖砚的身影闪现在他面前,只是仍旧背对着雪明禅,只听他缓缓道,“右执法既熟知府中规定,难道不知此事在太微府早有先例么?” 雪明禅一愣,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得瞪大双眼:“你是要……” “猜对了!”竹栖砚转身朝他勾唇一笑,“说起来,这正是‘在下’千年前就做过的事情不是么?相信雁首席也不会对他师父的做法陌生罢,哦,很巧的是,当年之事几方的当事人也算是都到场了——” 雪明禅随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就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被左右的禁庭之人推进了房间,刺眼的阳光在他身后从门外投射进来,却照不到藏在阴影里的众人。 下一刻竹栖砚抬手一挥,朝候在门外的手下道:“传本府谕令,前任太微府首席雁孤宁心怀不轨,意图反叛,本府命平都即刻派出人手,协助朝家南下,将叛徒雁孤宁抓获归案!” “!!!”雪明禅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时动作却僵在原地——玉苍鸾手持长枪拦在他身前,枪尖正抵着他的喉咙。 “怎么样?”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后,隔着对方肩头与他对视,“右执法大人还是执意支持叛徒雁孤宁么?” “……”雪明禅定定注视着他,喉咙干涩,“我无意介入你等的阴谋算计,为何非要为难于我?” 竹栖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中目光却令雪明禅背后发寒:“唉,在下便知道右执法大人一心都扑在府中事务上,无意参与纷争——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就请右执法待在架阁库,安心整理卷宗罢。” 说着转身朝外走去,一旁的玉苍鸾利落地收回长枪,一手拎起早软倒在地的那个右垣执事,跟在竹栖砚身后走了出去。 不到片刻时间,屋内的人便走了个干净,大门被缓缓闭上,只留雪明禅一个人在房间中。 直到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了什么,连忙招出阵法想要联络远在南洲的雁孤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阵法才刚刚亮起,便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雪明禅愣在原地——这是太微府内部特制的联络阵法,用于紧急情况下左右执法、廷尉与首席之间进行联系,而能将其隔绝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建立在平都周围的、只有太微府首席才能启动的封锁阵法。 引安集会后的第五天,原本被朝别赋劫走的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平都,宣布继任太微府首席,而后他即刻封锁平都,派出太微府执事,与朝家修士开赴南洲,讨伐勾结叛乱的前任首席雁孤宁和算家。 此消息一经传出,便轰动整个修真界,南洲随即宣布了反抗朝家的联盟,算家与郜鄞太微府应战的同时,听澜阁、相月门与东洲联盟也派出支援。 五洲势力之间短暂的平和宣告终结,修真界几千年来规模最大的动乱就此拉开帷幕。 第322章 恻隐之心(四) 雪明禅神情黯然,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宗,试图理清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不仅老东家雪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甚至连现东家太微府也莫名其妙地被人取代了。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发生了这么多堪称翻天覆地的事,他居然还依旧待在这里,依旧是太微府右执法——依旧在不停地工作! 世上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吗?! 雪明禅重重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突然贴着他背后响起:“右执法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啊啊啊啊啊!”雪明禅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猛地回过头一看,就见竹栖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一瞬间内,雪明禅的大脑中发生了激烈的斗争,最后还是没能把“首席”两个字喊出口,只得含糊在嘴里带过,然后问道,“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竹栖砚在桌旁坐下,随意道:“在下如今既已是太微府首席,自然是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了。” 雪明禅看着对方悠闲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后退一步,谁知道却又明显地感觉到后背一寒,惊得他差点弹起来,扭头一看,只见是玉苍鸾正抱臂站在他身后,垂眸冷冷地注视着他。 “……”雪明禅心道您二位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门不声不响专门喜欢吓人啊! “呃……所以,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雪明禅转回头去,尴尬地看向竹栖砚。 “哎呀,什么日理万机,在下在这太微府里都快无聊死了,”竹栖砚抬手支颐,“而府中执事都被派去南洲处理叛徒,在下无所事事,只好来找右执法大人叙叙旧了。” “你把这里的人都派出去了?”雪明禅震惊无比,“那你又为什么要封锁平都?”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雪明禅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见竹栖砚弯起笑眼朝他道:“右执法果然还心系着雁孤宁的安危,就算被软禁在此,也要想方设法联系对方呢。” 雪明禅只好解释道:“我只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下不是说了么,雁孤宁就是想勾结算家反叛朝家的控制,在南洲另立门户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在下也不过时顺势而为,既然他主动放弃了中洲平都,在下忝为他的‘师父’,自然要回来捞个太微府首席的名头当一当喽。” 雪明禅颇不赞同:“太微府首席事关天下局势,怎能如此儿戏?” 竹栖砚掀起眼帘看他,微微一笑:“右执法如此忧心太微府安危与天下大事,难怪能够接连辅佐三任首席而不倒,果真是能力出众。” 雪明禅嘴角抽搐:“阁下不要埋汰我了……” 就听竹栖砚话头一转:“如此一来,想必阁下对太微府内部之事了解甚多,正好能够解答在下的许多疑惑了。” 见他终于肯道出来找雪明禅的真正目的,雪明禅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紧接着又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你想要问什么?” “别紧张,在下想问的,都是与右执法大人有关的事情,”竹栖砚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时辰还早,我们可以慢慢聊。” 雪明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在对方的目光中重新坐下,抬眼只见竹栖砚带着笑意的眼神越过他投向后方的另一人,一边抬手在身旁的座位上拍了拍。 下一刻,玉苍鸾的衣摆擦过他身侧,长腿一迈走到竹栖砚身边,与对方并排坐了下来。 雪明禅:“……” “好了,现在便进入正题罢。”竹栖砚笑着看向雪明禅,“不如就请右执法从太微府的创立开始讲起。” 雪明禅闻言正色道:“有关这一点,太微府中的记载与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说法相同,那就是万年前千家掀起的战乱平息后,为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七大世家联合起来建立了太微府,维护五洲秩序,总管修真界一应事务。” 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经过上次天门动乱之后,你也知道了……太微府的建立同时也是为了镇守天门——对了阁下知道么,在你炸开诏狱后,太微府为了修补你留下的烂摊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若不是几大世家的老祖和天上仙人联手封印了天门,说不定现在平都还是一片混乱呢。” 他说起这件事来就开始喋喋不休,显然对竹栖砚的怨气不小。 “原来如此,”竹栖砚闻言朝他拱手作揖,“那么在下现在向右执法大人赔礼道歉,不知右执法大人能否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 雪明禅连忙摆手:“您别别别别,我我我我真受不起!” “好罢,”竹栖砚收回动作,朝他眨眨眼,“那么右执法可记得封印天门的老祖是哪几位么?” “我记得当时这件事是千家澹相主持的……”雪明禅回忆道,“哦,此事已经被记录在案,我直接将卷宗拿给你看罢。” 他说着立马起身,在书架之间稍作寻找,很快就拿着一份书简回到了桌前,向对面两人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正写着:……经首席与世家议定,澹相主持连通天上仙人,得到同意之后,由祂在另一边配合,朝家、算家、千家、雪家老祖与御家苇长老共同出手,重新封印天门,平息修真界灵气动乱…… “真可惜呢,”竹栖砚看过上面的记录,不无遗憾道,“在下原本还想看看,若是天门没有被封印,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兴许比现在这幅局面有趣的多。” 雪明禅:“……您的好奇心真是独特啊哈哈。” 这时玉苍鸾一边浏览着竹简上的参与人物,一边思索着开口道:“根据后面发生的事,可以推断出,澹折桂也许是通过天眼与仙人达成了某种约定,不然以她的目的和立场,不可能站出来主动封印天门。” 第615章 “除此之外,当时参与封印的人实际上应该是朝闻歌、算衍天、澹折桂、雪咏絮和苇杭之。” “还有一个人,”竹栖砚补充道,“就是那位镇守在诏狱底部、负责看门的太微府第一任首席,玉奉圭。” 玉苍鸾一时沉默,竹栖砚则看向雪明禅:“对于这位太微府第一任首席,修真界的记载几近于无,不知太微府中是否有相关记录?” 雪明禅摇摇头:“那件事后,我也曾在府中查找过有关那一位的记录,但是所有卷宗中都没有他的事迹——说起来,我在太微府中呆了近千年,还是在天门动乱之事后,才第一次知道诏狱底部有这样一位存在。” “看来他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玉苍鸾沉声道,“玉家之中,同样没有他的记载。” “那么若要了解更多有关他的事,就得问问那些曾经与他有所交集的人了。”竹栖砚轻松道。 说得好像在路边随便抓几个人,里面就有人会与一个万年前消失的人物有交集似的……雪明禅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 “呵呵,看来我们的问题让右执法大人为难了。”竹栖砚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慢倚在玉苍鸾身上,朝他微笑,“不如先问一些右执法大人熟悉的人罢。” “比如说……在右执法大人眼中,殷独觉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明禅一愣,随即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 竹栖砚挑挑眉:“原来右执法也以为在下就是殷独觉?” “……单从表面行事作风来看,你与先首席大人简直就是天差地别。”雪明禅这次却有些郑重道,“但不得不说,你与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相似——就是那股令人捉摸不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的、让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气质。” 听到他这么说,一旁的玉苍鸾也微微蹙起眉头。 “原来如此,”竹栖砚笑眯眯道,“那还真是多谢夸奖了。” “……”雪明禅面无表情道,“我并没有在夸奖阁下。” “那看来右执法大人是对殷独觉颇有微词喽。”竹栖砚了然。 “……”雪明禅硬着头皮解释,“我也没有诋毁先首席的意思。” “我被雪家派来平都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已经过了几百年,彼时先首席已经带领前任右垣、照左垣还有落廷尉将修真界局势彻底稳定了下来。” “我上任后,便一直负责帮助先首席打理太微府内部事务、辅佐处理五洲要务、管理架阁库卷宗等等事项。” “先首席为人冷淡,深居简出,平日里除却必要的职务交流,并不会与我们这些属下有过多交集,就算他吩咐我们去做事的时候,也永远是一张万年不变的表情,让人从来都揣摩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一点,雁首席简直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竹栖砚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讲述,闻言便问道:“就算他对你们是这样的态度,那么落廷尉与他是多年的义兄弟,难道两人之间也是这般冷情么?” 雪明禅苦笑:“若是会有例外,也不会有人私下里说他们师徒俩都是‘棺材脸’了。” “那么你就没有好奇过么,”竹栖砚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殷独觉这样冷心冷情——甚至于被许多人斥为无情无义的人,居然收了一个徒弟,还尽心尽力将他抚养成人,培养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有关雁孤宁与殷独觉的师徒缘分,修真界倒是流传甚广,据说雁孤宁乃是殷独觉某次巡视南洲时,在路边捡到的孤儿。 殷独觉将雁孤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让对方熟悉太微府事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他为自己培养的接班人,而雁孤宁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待——在殷独觉因为不明原因身殒之后,雁孤宁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太微府首席的位子,直至今日。 回想起从前种种,雪明禅目光变得悠远:“我来时,雁首席已经是青年模样,并开始帮助打理太微府事务了,我并不知道当初先首席将他留在身边的原因,只看到平日里先首席对他要求甚是严格,师徒之间,也并无甚么特别的温存。” 玉苍鸾冷哼一声:“莫怪这二人气质如此相像。” 竹栖砚却是但笑不语,眼神中似乎闪烁着某种锐利的锋芒。 见状,玉苍鸾察觉到什么,侧头问他:“怎么?” “没什么,”竹栖砚靠着他肩膀摇摇头,勾起嘴角,“只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说着又将话头转向对面的雪明禅:“说起来在下还很好奇,当年右执法大人好歹是被雪家派来太微府的,如今雪家已没,右执法打算如何处理自己与相月门的关系?——恕在下直言,离门主可不会轻易就放过一个能在太微府身居要职这么多年的人的。” 雪明禅一怔。 第323章 恻隐之心(终) “此事属实?”高台上,离相月背手眺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开口问身后人。 “是,门主。”那修士恭敬回道,“据易总管回报,算家与朝家已经在南灵海之上展开对峙。” “朝别赋动手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离相月沉思,“没想到这万年来七大世家间的第一次大规模正面对抗,竟然发生在如今仅剩的最后两个世家之间。” “回想之前阳家、御家覆灭时,全是从内部开始崩解,而后众人前去收拾残局,”离相月想了想又补充道,“雪家自不必说,千家是自取灭亡,而衣家……想来大约也是朝家的设计。” 手下谋士便接着道:“想来是朝别赋这一次在算家内部的计划碰了壁,被算忧生反将一军,所以有几分恼羞成怒了。” “他这次行动确实显得有些急躁,”离相月轻笑,“不过你若是三番五次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跟头——尤其当你还身为号称五洲势力最大的世家之主——想必不狠狠挫败对方,恐怕难解心头之恨。” 谋士道:“朝家主终究是年轻气盛。” “非也,”离相月转过身来,“能坐镇朝家这么多年,甚至屡次遭到反叛却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绝对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那么这次朝家出手……” “显然是某种时机已经成熟了,”离相月眼中闪过寒芒,“某种……在先前的几千年间一直欠缺的条件,如今已经达成。” “门主的意思是……” 离相月朝另一人问起另一件事:“听说,在衣家被攻破后,众修士曾在西灵海上感受到一股恐怖的灵力威压,对么?” 那人连忙答道:“回门主大人,确有此事。” “那时,我也隐隐有所感觉。”离相月微微沉声,“那道气息……也许正属于传言中一直在闭关的朝家老祖。” 在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听有人开口:“但朝家老祖万年未出关,修真界都猜测祂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再现身,如今竟然……这么说,衣家一夕之间覆灭,是祂的手笔?!” 另一人却道:“说来也奇怪,衣家如此轻易毁在了那位的手下,而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才是最不同寻常的地方。” “或许那一位也有无法出现的原因,”又有一人道,“也许正因如此,朝家才会最终决定与算家正面开战。” “不错。”离相月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我无论如何也要拉算家站在我们这边,共同对付朝家的理由。” “当棋盘上的博弈推至终局,你死我活的结果不可避免,而目前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也就是朝家与算家那两位之间的高下了。” 众人纷纷称是,离相月望着面前俯首称臣的一众人,目光渐沉。 从那年进入三尺水境后,她就慢慢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既然离家人让她嫁入雪家之事已经板上钉钉,那么她不妨将计就计,让雪家夫人与雪饮觞成为她的掩护,而她则暗中继续修炼,不断提升自己的修为,再伺机杀掉那个不中用的丈夫,慢慢在雪家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与此同时,她拿着从雪饮觞那里获得的法阵,彻底掌握并改造了三尺水境,将自己修出的大半修为连同分离出的元神,封印在三尺水境中,好在外人面前一直伪装成一个世家家主该有的修为。 直到一切时机成熟,她借助三尺水境,汇集进入试炼之境众人的剑意,一举解开封印提升境界,成功联合澹折桂刺杀雪家老祖,终于完整取代雪家。 这场棋,她已经下了一千年,才让自己的能力与修为坐稳北洲第一的位置。 若是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未必不能与那二位一较高下,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只可惜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难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么?可她离相月绝不是甘愿认命的人。 正在沉思间,忽听手下来报:“禀门主大人,有位名唤卜赠春的女子在门外求见。” 离相月面色一动,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竟然……是她?” 第616章 沉默片刻,又道:“请她进来。” 说着向其他人一挥手:“你们先退下罢。” 众人纷纷告退,不一会儿一道飒爽身影独自走上高台,停在离相月对面不远处。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卜赠春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离相月。” “……好久不见,”离相月看着对面头戴幂离、一身风雪的女子,忍不住轻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曾经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卜赠春望着她满头的白发,淡淡笑道,“但看到你时,我才明白,我们都变了——毕竟上次见面,还是千年前。” “……你主动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来找你要一个人。” “谁?” “杀害我儿子算悯心的凶手。”卜赠春盯着离相月,一字一顿道,“朝令辞。” 离相月微微讶异:“什么……?” “一个月前,我儿子在一处名为‘小重山’的特殊地界遇害,而不久前我前往事发地,使用仙器‘溯洄镜’回溯往事——多亏了那地界异常的时空流速,让我看到了杀害悯心的真正凶手。” 见离相月仍是面露怀疑,卜赠春索性直接掏出“溯洄镜”,拿手在镜面上轻轻拂过,顿时那些影像随着荡漾的水波展现在两人面前。 再次目睹朝令辞残害算悯心的一幕,卜赠春双眼通红,一边拿出另一物,咬牙继续道:“由此我也看清了,忧生他们在那里捡到的这件配饰,便是原本佩戴在朝令辞身上的东西,我借由这配饰上的气息一路追踪,最终确定了朝令辞的藏身之处,所以才来向你讨人——离相月,你交不交人?” 离相月却道:“即是你的仇人,我自然是会满足你的要求,只是你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微府的左执法也来到北洲,请我助他寻找这位朝令辞的下落,但相月门和太微府的人花了许多时日,至今还一无所获……” 不想听了她的解释,卜赠春眼中怒火更甚,径直打断她的话:“是找不到,还是你故意藏匿?” 离相月闻言,也沉下脸色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相月,你忘了吗?我的寻人秘法不会出错,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所在,今日来找你,只是看在你我昔日交情的份上,希望你出面能将他直接交出,但我没想到,你竟然选择向我隐瞒他的下落——你到底,还有什么图谋?” 离相月冷声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确实不知道朝令辞在哪里。” “你不知道?”卜赠春不由得一愣,“我的秘法显示,他如今就在微宁——那里难道不是已经成为你们相月门的据点了么?” 听到她说的话,离相月竟然也沉默了——诚然,那里就是相月门为了接管千家的家产而设立的据点,但不仅如此,离相月还知道,负责管理微宁的人,正是她亲自任命的——千婉暮。 *** 书房里一片寂静。 半晌后,解飞光才试探着开口道:“家主大人……” “我没事,”算忧生红着眼眶抬起头来,握着通讯令牌的手微微发抖,“没事……如今总算是知晓是谁害了悯心。” 他朝众人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只是庆幸,幸好在父亲彻底被仇人蒙蔽之前阻止了这次的阴谋。” 紧接着嘴边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朝家人害死我的两个弟弟,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算忧生,誓要为血亲报仇!” 座下众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愿为家主大人效犬马之劳!” 算忧生连忙走上前去将众人扶起:“诸君之义,忧生铭记在心……定不负诸君信任!” 待到众人重新在座位上坐好,算忧生才继续道:“接着说方才的布置吧——静长老已经带领诸位长老北上迎战,努力将战场控制在南灵海范围内。” 一人接着向他禀报道:“听澜阁、相月门与东洲联盟也依约派出人马,从各个方向打击朝家的力量。” 另一人又道:“不过,今日易总管又来向我们询问家主大人对灵币合作的态度……”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看向算忧生,就见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原本是想以促成同盟来延缓这件事,谁知朝别赋动手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更没想到竹栖砚真的会帮他……” 一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家主大人还请三思!如今灵石铸造还掌握在我们手中,雁首席也依靠金礁和我们合作,可一旦我们选择加入由联盟主导的灵币体系,我算家就会失去一大优势,往后也必定会受到他们联盟的掣肘。” “你说得不错,”算忧生颔首,“但我们现在的共同敌人是朝家,若不能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庞然大物,我们很快就会被他逐个吞吃——相信几位也明白这个道理。” 解飞光看出来了,若说原本算忧生尚且存有控制灵石铸造的打算,那么如今杀害算悯心的真凶浮出水面,直接让他坚定了即使放弃灵币主导权也要对付朝家的决心。 这时又有一人提出:“家主大人何必一味退让?衣家覆灭之事已有暗示,朝家老祖或许已经出手,若这次的战局也发展到那一步,如今也只有我算家老祖才能真正阻止得了祂。” 算忧生摇摇头:“或许老祖能阻止朝家老祖,但仅凭我算家,却无法阻止朝家的野心。”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就听先前提出建议的那人缓声道:“是属下思虑不周,还请家主大人恕罪。” “既然是请大家来议事,本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算忧生微笑,“何况我也看到了,诸位所说都是为了算家着想,何罪之有?” 虽说如此,众人也看出他意已决,遂不再就此事多言。算忧生又同在座之人商讨了有关作战事宜,等到差不多快要结束的时候,解飞光迅速朝下方一人递了个眼神。 那人会意,却又朝身旁另一人挤眉弄眼示意,另一人紧跟着朝第四个人疯狂暗示,就这样众人推推搡搡,最后又把暗示的眼神递还给了解飞光。 解飞光:“……” 算忧生轻咳一声,忍不住出声提醒他:“飞光,你们在干什么呢?有话直说便可。” “……”解飞光转头看向算忧生,认命地斟酌着开口,“家主大人,有一件事,属下想知道您的意思……” 算忧生:“嗯,但讲无妨。” “就是……呃……”解飞光迎着算忧生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就是有关前家主的处置……” 此言一出,算忧生面上维持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书房里的气氛跟着凝重起来,众人都小心翼翼地觑着算忧生的反应。 算忧生在座位上沉默片刻,才垂眸重新开口:“近来家中事务繁忙,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望父亲,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第324章 离弦之箭(一) “你要看先首席的履历记录?”雪明禅瞪大双眼看着面前人,“你要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想要更加了解一点在下自己了。”竹栖砚笑吟吟道。 这算是什么理由……雪明禅这样想着,却还是认命地把殷独觉的履历卷轴尽数搬了过来。 竹栖砚接过卷轴,拉着玉苍鸾起身,朝雪明禅一笑:“辛苦右执法继续替首席处理事务了,在下先行告辞。” “诶——”雪明禅坐在原地,徒劳地朝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伸出手臂,满脸悲愤,“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啊……” 然而对面两人已关上了大门,雪明禅短暂地绝望了一阵,随即不得不冷静下来。 虽然竹栖砚询问他对相月门的态度,但是先前雪家变故的时候,他已经向雁孤宁表明过忠心。太微府动乱之后,留下来和他一起驻守的执事显然都是支持雁首席的人,这些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雁孤宁反叛的说辞,受竹栖砚的指示前往南洲讨伐? 该不会只是竹栖砚在诈他吧……其实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人派去南洲? 反而是那些禁庭的人,在雁孤宁前往南洲之后就随着落萧河离开了平都,再次回返的时候,就是喊着什么“雁孤宁反叛”“支持殷先生复位”之类的话,带着竹栖砚冲进了太微府。 仔细想想的话,其实“竹栖砚就是殷独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天差地别,但就算如此,偏偏不仅雁孤宁坚称此事的正确,就连其他人,尤其是禁庭的人,都没有一个打算跳出来当面揭发这个拙劣的谎言——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道说,是落萧河勾结殷……勾结竹栖砚反对雁孤宁?还是竹栖砚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控制了那些禁庭的人? 说起来,现在太微府中,照钧铭留在北洲不知道在干什么,落萧河干脆直接消失无踪,雁孤宁跑到南洲说是要做事,结果整了个反叛的名头出来,而自己则被软禁在架阁库中——虽然他和这些同事之间只有同事之情,但从前大家也是各司其职合作无间,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617章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他思来想去,却一个也想不明白,雪明禅重重叹了口气,索性一头把自己埋进了竹栖砚带来的卷宗里。 *** 殷独觉幼时的经历不详,只知道他是十岁被舒听澜带回了太微府,之后便一直在太微府修习,很快展露出过人的谋略才华与修炼天赋。 不过后来他并未像舒听澜的其他三个义子那样凭修为实力崭露头角,而是隐于幕后,处理各项太微府事务,成为了舒听澜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么看来,雁孤宁和殷独觉的首席成长路线倒是挺一致的,”竹栖砚不禁感叹道,“难道这便是太微府祖传的培养方案?” “非也,”客房中,霓临沨闻言却摇头道,“在父亲以及他之前,所有的太微府首席全都是由七大世家派出的人选直接担任的。” “父亲上任之后,致力于改写七大世家完全掌控太微府的局面,所以从修真界选了不少有能力的散修加入太微府,而几位兄姐也是他悉心培养,希望能为太微府与修真界带去改变。” “不过他们毕竟各自性格不同,后来也并非全都选择了留在太微府。但二哥的才能确实颇得父亲欣赏,我想当时,他的确是打算让二哥接任太微府首席之位的,所以也有意将他往这个方向培养。” “原来如此,”竹栖砚十分好奇地问霓临沨,“听闻当年听澜阁之乱发生前,你们几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不知在阁主眼中,殷独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霓临沨目光变得悠远,“他平日里话不多,来听澜阁时,大多也是为了找父亲处理太微府的事情,偶尔有闲暇时光,他就会坐在树下看书,但如果问他问题的话,他也都会耐心回答……不论遇到什么事,他总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那个。” “虽然三姐她们都最害怕大姐,但在我看来,他才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那一个,我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一双寒潭般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一切,可偏偏望向那双眼睛的时候,却无法看透他的真正心思。不如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霓临沨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紧接着有些无奈地朝竹栖砚笑道:“抱歉,一不小心就说了太多——说起来,阁下怎么突然想要询问有关殷首席的事?” “唉,这毕竟是雁首席给在下留的难题啊,”竹栖砚作势叹了口气,“若不是雁首席强行给在下安了一层‘师父’的身份,在下何至于有此一劫?” “所以阁下大费周章地来到平都,便是为了给雁首席也出点难题?”霓临沨突然有些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真……是阁下的风格。” 殷独觉就任太微府首席之后,平定了舒听澜的叛乱,逐步恢复了修真界的秩序,太微府中重新成为七大世家搏力之地,雪家、朝家、御家、算家、千家先后向其中派出人手,太微府再度变为了七大世家操控的傀儡。 而后殷独觉便借着朝家正盛的势头,主持统一了五洲灵石铸造标准,除此之外,太微府在他手中就和从前一般,成为了七大世家谋取利益的工具——玉家灭门惨案,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例罢了。 看到竹简上寥寥几笔带过的记载,玉苍鸾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相比太微府历史上的其他任首席,殷独觉除了上位手段不太光彩,整个任上的事迹也就算是中规中矩,远不如他的前任,也就是舒听澜掀起动乱几乎波及大半个修真界的事迹来得震撼——虽然后者早已成为太微府中的禁忌。 不过和殷独觉轰轰烈烈的上位过程不同,他的死却悄无声息,不为人所知,甚至连尸体都下落不明。有关其死因一直众说纷纭,比较常见的说法,一是落萧河或雁孤宁杀害了他,二是他死于五洲叛党的刺杀,但这些猜测至今都没有得到证实。 但历任太微府首席的狼狈下场摆在前面,他的死亡反倒显得有些太过安静轻易,连说书人都不屑于过多编排传唱。 加上雁孤宁继任太微府首席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雁孤宁上位后,更是延续了殷独觉的风格,乖乖听从世家之令行事,从未有半步行差踏错,太微府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一来,那些有关殷独觉死亡的阴谋论断便像水面上偶尔泛起的几个涟漪,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这么看来,殷首席可真是个妙人,”合上卷轴,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若是能再见到他,在下倒是非常愿意和他手谈一局呢。” “哼,他若是还活着,我必要他为我玉家人偿命。”玉苍鸾抱起双臂,冷冷道,“所以,你的愿望注定达成不了了。”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竹栖砚抬起眼看向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来这个愿望,大概只能通过在下左右手相搏来实现喽。” “从前二哥与我们下棋时,还不曾尝过败绩,”这时霓临沨在一旁开口,“倘若阁下真有机会与他对弈,我也十分好奇会是什么结果。” “那在下可不能让霓阁主失望才是,”竹栖砚说着转过身,朝着霓临沨走近几步,笑道,“不过既然这个想法一时半刻无法实现,不如先专注眼前之事——” “霓阁主,难得有此机会,就由我二人带你游览一番平都太微府罢。” 平都作为太微府总部,修建得颇为宏伟,即使不久前才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但右执法大人的主持下,太微府执事与算家御家修士共同努力,很快便将这里的建筑工事恢复如初。 说是要带霓临沨游览太微府,其实竹栖砚上次来时,也并未停留太久,更不必说他大半时间都待在诏狱里,其实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外面的风景。 平都的正门乃是一座高耸的牌楼,其造型如同一个擎天的巨人,上面悬着的匾额刻着“太微府”三字。 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座方形法坛,而隔着法坛与正门遥遥相望的巍峨正殿便是首席所在之处,其后方是七大世家的议事厅,东西两侧的偏殿则属于左右二垣。 绕过正殿再往后走一段,如塔林一般矗立在地面上的建筑群,便是禁庭与诏狱。 其中诏狱处在特殊的空间阵法之中,虽然表面上看着是一座座寻常高度的木塔,实则地下有数层,每一层都关押着不同的罪犯,巨大的阵法围绕着这片地界缓缓运行着,几乎覆盖了整片天地——显然也是被认真加固过的。 见竹栖砚一手持扇,凝神打量着阵法,玉苍鸾站在他身旁按着腰间长剑开口道:“别跟我说,你是打算再炸一次诏狱。” 虽然那语气像是如果对方真的要炸的话,他只会第一个冲上去拔剑引天雷。 “诶呀,难道我是那等不解风情的人?”竹栖砚将手中扇子“啪”地一阖,抵住他按着剑柄的手背,将他出鞘半分的长剑缓缓推回了剑鞘中,一边侧过头来看着玉苍鸾轻笑道,“我只是在想,你说……天门重新被封印后,玉奉圭现在还会在阵中么?” “你要去找他?”玉苍鸾将手从剑柄上拿开,闻言挑了挑眉。 竹栖砚收回折扇,复又在面前展开,摇了摇头:“我猜他现在大约不想见我,既然如此,我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三人又绕着平都周围转了一圈,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点评一番,仿佛当真是来游览的,直到竹栖砚的脚步停在一方界碑前。 “倥偬海。”他缓缓读出碑上刻字,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看来就是这里了。” *** “母亲?”千婉暮打开门迎上前来,面色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您不是要坐镇济延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说着伸手扶住离相月的手臂,就想将人拉回房间:“您也不提前通知婉暮一声,婉暮什么都没能准备……” “好了,知道你最会讨我欢心。”离相月站住脚步,抬手亲昵地刮了刮千婉暮的鼻尖,随即话头一转,“我今日来,是有事要找你。” “母亲找我什么事?” 千婉暮仰起头看着她,面颊微红,就见离相月偏开身子,让一直站在身后的人影走上了前来:“赠春,你和她说罢。” 千婉暮望向面前的飒然身影,双眼圆睁,略微惊讶道:“原来是算夫人到访,婉暮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恕罪。” “闲话不必多说,我已经不是算夫人了。”却见卜赠春审视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径直对她道,“我来这里,只是想向千小姐询问朝令辞的下落。” “朝家三公子?”千婉暮瞪大双眼,眼中的疑惑不似作伪,“我自从收到母亲的指令后,这两日一直派人在微宁周围寻找,只是……至今尚且没有对方的消息呀?” 第325章 离弦之箭(二) “如何?”离相月闻言,看向卜赠春,“婉暮都这么说了,你可放心?” 卜赠春却不肯退步:“我的术法不会有错,他一定就在这里。” 第618章 说话时,她一直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千婉暮,千婉暮见状,只好小心翼翼地躲在离相月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望着她。 离相月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千婉暮头顶,转头对卜赠春道:“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便施展身手在微宁探查罢,我不会让他们干涉你的行动。” “多谢了。”卜赠春朝她一抱拳,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这时离相月又叫住了对方,“等你为你儿子报完仇之后,打算去哪里?” 卜赠春沉默一刻,低声回道:“我还不知道。” “既是这样,到时不如在此一聚?”离相月提议道,“不论怎样,你我毕竟千年未见,正好连笑锋也在,我们可以一起……去祭奠千名卿。” “……好罢,”卜赠春轻叹一口气,转回头来看她一眼,“那么一言为定。” 见卜赠春走远了,千婉暮才从离相月背后走出来,好奇问道:“母……月娘,算夫人来寻朝令辞做什么?” “看来是你还没有收到消息,”离相月转过来与她对视,“朝令辞杀了算家小公子,引安已经发出血誓,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朝令辞偿命。” “血誓?” “是他们算家特有的咒誓,若有血亲死于非命,那么就算穷尽所有,他们也一定会找到杀人者报仇雪恨。”离相月说着将目光投向门外,感叹道,“看来我这位旧友虽然不肯困囿于算家主母的身份,却终究无法摆脱属于算家的血缘羁绊呐。” “竟是这样……”千婉暮小声惊呼,接着面露歉意,“那婉暮该加派人手,助算夫人早日找到凶手才是——都是婉暮思虑不周。” “哦?”离相月却是微微一笑,接着抬手捏着千婉暮的下巴尖,令对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她盯着千婉暮黑玛瑙似的眼睛,缓缓问道,“婉婉,现在没有外人——告诉我,你当真不知道朝令辞在哪里么?” “月娘也不肯相信我么?”千婉暮的眼圈顿时染上薄红,“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 “……”离相月与她对视片刻,仿佛要从这双小兔一般无辜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开手来点了点千婉暮眉心,“我的婉婉真是长大了。” 千婉暮抓住她想要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月娘不喜欢么?”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离相月无奈地看着她,“毕竟婉婉本事大着呢。” 千婉暮勾了勾嘴角,有些期待地望着离相月:“月娘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婉暮陪你逛一逛微宁?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婉暮有心了,”离相月却只是笑笑,抽出手来摸摸她的脸,“不过我这次只是为了送卜赠春过来找人,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神。” 说着拈起千婉暮下颌,凑近对方吻了吻:“等到改日我亲自前来,那时再与你相会。” “好吧。”千婉暮的目光中升起一丝委屈,但很快又对离相月微笑道,“那你要来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 “一定。”话音落下,离相月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而千婉暮注视着离相月方才所在的地方,眼中的笑意转瞬消失,变成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 倥偬海,即是安放历代太微府首席牌位的地方,而要进入倥偬海,则必须同时持有现任与前任太微府首席的灵印——这一点只有经由前任首席传印之后的现任首席才能做得到,因此,此地算是太微府中比诏狱更加难以进入的所在。 先前启动太微府的防护阵法时,竹栖砚尚且能与霓临沨合力,借着自己身上残留的、属于殷独觉的气息,破解那道只需要太微府首席来开启的秘印,但是在倥偬海这里,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然而竹栖砚却不以为意:“根据破解防护阵法的原理,太微府中这些阵法,识别的都是首席的元神气息——我身上有雁孤宁施加的术法,元神气息已经与殷独觉相近,而霓阁主则是舒阁主的亲骨肉,想来也能算半个舒阁主,这么一来,其实已经凑齐了开启的要素了呢。” 霓临沨:“……” 玉苍鸾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冷哼一声道:“除非你现在将雁孤宁叫来,再为霓阁主施加一道相同的术法,否则即便是亲父子,元神气息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可有些难办了,”竹栖砚合住扇子敲敲手心,向玉苍鸾歪歪头,“不然我们这就去把雁孤宁绑来?” 霓临沨:“……”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眼中甚至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霓临沨不得不开口提醒道:“二位,兹事体大,万不可视作儿戏啊。” “霓阁主放心好了,在下心中有数——将雁首席绑来,这一去一回得耽搁多少时间啊,在下不会那么做的。” 霓临沨:……敢情你是认真想过这个可能啊。 “唉,不过这么一看,这件事变得如此棘手,雁首席确实得为此负起责任才是,”竹栖砚说着转回头去,伸手触摸着界碑上的字迹,缓缓道,“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界碑上突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光芒倏然朝四周扩散开来,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再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片沉沉阴森之景,三人的身子浮在半空中,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座座悬空的山岛被天际交织的闪电照亮,一股莫名的威压随空中密布的乌云笼罩着这里,令人微微窒息。 竹栖砚眯起眼来,读出了离他最近的浮岛方碑上刻着的的字句: “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随着他话音落下,“咔啦”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一道闪电如巨剑一般从天边降下,劈在方碑顶尖,如同某种未名的警示。 “这里就是倥偬海。”霓临沨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沉声道,“阁下,若我方才没看错的话,是你直接开启了倥偬海的封印,对么?” “话可不能乱说啊,”竹栖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谁知道开启封印的,究竟是哪一个‘我’呢?” 霓临沨微微一愣,而就在这时,仿佛应和了竹栖砚的话一般,混沌中突然甩出了无数白色的闪电,仿佛脱尾的银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玉苍鸾反应迅速,当即从腰间拔|出“青琅问玉”,“玉字十六诀”随长剑挥动,转眼间唤起漫天冰霜,迎向撕裂乌云的闪电。 凛冽的寒意驱散先前无形压制众人的威势,玉苍鸾上前一步,一手持剑,一手拢住竹栖砚的指尖将对方的手握在手心,沉声道:“看来这里并不欢迎我们,小心。” 说话间,只见四周的白色闪电被寒霜冻住,紧接着“轰隆隆”地炸成了无数碎片。 半空中升腾起白色的冰雾,然而身处中心的玉苍鸾却并没有松口气的迹象,但见他催动剑诀,顿时手中剑身亮起冰蓝色光芒,随他挽剑的动作一把驱散雾气,照见了周围的景象。 不知何时起,三人的身周已被密集猛烈的罡风包围,其中暗含的恐怖威压令人不由得屏息,白练般的闪电夹杂在其中明明灭灭,如同一条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正在紧盯着无处可逃的猎物。 乌云化作一道道黑气,被撕碎分裂,融进无边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仿佛其间正有万剑嗡鸣震颤,呼唤着躁动的杀意。 若不是玉苍鸾的剑气与冰霜在三人周围凝成了一道护罩,恐怕他们早已被这些带着杀气的罡风绞成了碎片。 “这里的煞气很浓,且对我们带着强烈的敌意。”玉苍鸾的双眼倒映着不远处的电光,对竹栖砚低声道,“我先用剑气为你开路,你带着霓临沨去找你想要的东西,我来对付这些罡风。” “……我知道了。”竹栖砚弯起被他握着的手指挠了挠他手心,同样低声回道,“我们去去就回,你千万小心。” 玉苍鸾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不敢不从。” 语落,便见他手中剑芒大绽,玉苍鸾低喝一声,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剑锋,紧接着抬手一扬,向前方挥出一道气势无匹的剑气! 剑气裹挟着寒霜,碾碎罡风,吞没闪电,撕裂黑暗,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开一条道路。 竹栖砚抓住时机,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脚下踩着青光,跟随着开路的剑气一口气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穿过无数浮岛,循着方碑上灵光的指引,最终在一处山崖旁停了下来。竹栖砚俯身向下望去,只见崖下是一片浓重的黑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就是这里了——霓阁主,还请抓稳喽。” 语罢也不等霓临沨回应,便拉着对方径直跳下了山崖。 穿过黑气再次落在地面上时,一排嵌在山壁上的洞窟便映入二人眼帘,打眼望去时,正给人以肃穆沉重之感。伴随着耳畔如泣如诉的悲风之声,竹栖砚推着霓临沨走近,看到了那些被摆放在洞窟中石台上的墨玉魂牌。 第619章 此处正是历任太微府首席的安魂之所。 二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沿着这排洞窟向前走去,霓临沨转过头,目光从魂牌上那些字迹模糊的姓名上一一掠过,沉默不语。 愈往前走,四周便愈发安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的风声停了,玉苍鸾与罡风战斗的声音隐约从头顶传来,除此之外,便只有轮椅轧过小路的沙沙声响回荡在周围。 直到停在这条路的尽头处,竹栖砚与霓临沨才一同转过身,面朝石壁看去——在他们面前的正是这一排中最后的两个洞窟,其模样与先前路过的那些无异,只是一个洞窟的石台上空无一物,另一个上面,则孤零零放着一个碎裂的魂牌。 “在下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了。”竹栖砚走上前去,拿起依稀能看出刻着“殷独觉”三个字的魂牌,放在眼前端详了一阵,然后不无遗憾地叹气道,“可惜,原本以为能遇到意料之外的人,没想到在下这个冒牌货都站在面前了,殷首席还是无动于衷呢。” 于是他将魂牌揣在袖中,自顾自道:“殷首席啊殷首席,在下并非有意要打扰你安眠,只是你的徒弟要算计在下,在下只好借你魂牌一用,在你面前狠狠告他一状了。” 竹栖砚说着转身,却见霓临沨正面对着那间空荡荡的石窟出神,对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方堆叠的衣袍,嘴唇紧抿,平静的眼底似乎有波涛汹涌。 他轻轻勾唇:“左右来一趟也不容易,霓阁主若是愿意,在下这便以太微府首席的名义,替阁主把令尊的牌位在这里补上,不知阁主意下如何?” 像是被他的话唤回了神思,霓临沨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转头与竹栖砚对视,目光中似乎含着十分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最后霓临沨率先收回了目光,他抬起按在膝盖上的手,自己调转轮椅,朝着来路缓缓行去。 “多谢阁下好意,”他的声音依旧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却在这处宁静里掷地有声,“但是不必了——” “我想,这里并不是他所期望的归处。” 第326章 离弦之箭(三) 南灵海岸边,灵气翻腾。 朝家与算家在海上对峙数日,却在昨日突然潜入南洲沿海几座城池,连夜大开杀戒,同时将其封锁作为据点,接到消息的算家修士连忙赶来,却碍于城池被封无法进入,只能在城外与其对峙。 “鹤先生,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了。” 金礁城的议事厅内,鹤少巽连忙把人接了进来:“怎么样?城里情况如何?” 来人向他一拱手,而后沉声汇报道:“鹤先生,我们偷偷潜进城中打探,发现临海几城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守城的修士都以身殉城,城中景象十分惨烈。但唯有宜丰城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抵抗朝家的进攻,这使得朝家至今未能完全占领宜丰,也让他们的攻势被迫减缓下来。” 听闻北边形势,在座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半晌只听鹤少巽又开口询问对方:“那支抵抗的力量,你们可有进一步打探?” 那人摇摇头:“我们暗中从朝家人那里打听到,宜丰城里剩下的人都被对方妥善保护了起来,任凭朝家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攻破阵法,我们也没办法接近探查。” “什么?”有人惊讶道,“若是联系不到对方,我们也无法知道城中人的伤亡情况,更没办法准备对策——这可如何是好?” “唉,”一人忍不住小声抱怨道,“若不是卜家主疏于职守,让朝家钻了空子破城,鹤先生也不至于替他收拾这堆烂摊子……他现在倒好,自己回引安找家主大人哭诉去了——美其名曰引咎辞职,我看分明是逃避责任,好个奸诈的老头,亏我以前还以为他只是个古板守礼的老古董呢!” 鹤少巽却道:“别这么说,家主大人毕竟与他是舅甥关系,况且家主大人如今也需要他来稳住那些长老。” 另一人则叹了口气道:“还以为公子当上家主就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没想到紧接着就遇上了朝家开战……公子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我等更应该尽力为公子分忧。”还有一人说着感叹道,“唉,自从上次在说家一别,我已经许久没有再见到公子了……” 这时却见鹤少巽听着他的话,忽然眼前一亮:“诸位,对于宜丰城中抵抗朝家、保护城民之人的身份,我突然有了个猜测。” *** 君在水刚从安放伤员的房间里走出,就见一个妇人神色匆匆地跑到了她的面前:“君姑娘,不好了,那些朝家人又在攻击防护阵法!” 君在水朝对方安抚地笑笑:“不必担心,我的阵法不会轻易被破坏的。” “可是,”妇人还是有些担心,“那些人不仅在破阵,还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大家听了之后,心里都很害怕……” 她说着怯怯地望了君在水一眼:“君姑娘,你说我们这里还能坚持多久呢?新上任的那位家主大人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君在水神情严肃了起来:“你们放心,不管怎样,我绝不会放弃你们。” 说着拉住妇人冰凉的手,看着对方微笑道:“我去应付那些朝家人,芸娘,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忙,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芸娘和君在水对视片刻,最终咬着嘴唇定定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我相信你,君姑娘,你也要小心。” 君在水在告别阿酉之后,就离开了引安。 她先去了从前的御家属地,和被分派到那里的关雎洲见了一面,然后又一边游历一边北上,不想半路上突然听到朝家进逼南洲屠城的消息,她连忙赶往事发之处,却只来得及救下这座宜丰城里的城民。 宜丰城因此被分为了两部分,朝家修士占据了北边,而君在水的阵法则将幸存的城民保护在了城南。 君在水来到阵法边缘,果然见朝家修士又在攻击她设下的保护阵法,而在那一群人中间,有一位身着轻铠的青年正坐在马上,低头朝她这里看来。 “又见面了,君姑娘。”那青年开口道,“你还是不肯放弃这些人么?” “我既然救下了他们,自然会负责到底,所以,不用做这些徒劳的功夫来动摇我的决心了,封公子。”君在水冷静回道。 封长隽俯视她片刻,淡声道:“姑娘何苦执着呢?朝家与算家交战,连修者都死伤无数,更遑论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那些棋盘上博弈的大人物眼中,不过都是攻城略地,你来我守的棋子,至于这些人的性命,根本无足轻重,你的所有作为,才是徒劳的。” 君在水摇摇头:“或许你们看到的只有城池、属地、势力,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条生动的性命,而我既然看到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封长隽沉默不语,这时只见一个修士走到他身边,向他道:“封公子,朝家主有令。” 封长隽微微皱眉,随即扭头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信筒,看过里面的信件后,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而后他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君在水:“既然如此,我只好得罪了。” 说着青年缓缓拔|出挂在一旁的兵器,指向君在水,君在水眼神一凛,正要招架时,忽然感到四周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 对面的封长隽比她反应还快,立刻转头看向异常之处,君在水跟着抬头,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他们! *** “果然还是来了。” 北洲济延,离相月的身影出现在高楼之顶,她望着南边升腾而起的磅礴灵气,目光凝重。 就见那股灵气正以无匹之势越过北菱海,掀起遮天蔽日的万丈巨浪,转眼间就逼近到了济延港口处。 恐怖的威压顿时像阴云一样遮住了整片地界,城中来往的修士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修为高者尚且感到压抑气滞,行动迟缓,修为低者则直接七窍出血,昏迷不醒,济延城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而在海面上,只见一人踏浪而来,行动间却如履平地,来人的衣袍被罡风掀起,一头白发与臂间挽着的拂尘一起随风飘动,一双无机质的眸子望向离相月,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仍然能感觉到其中涌动的战意。 “哦?来的不是朝闻歌本人么?”站在楼顶的离相月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看来我是被小看了啊。” 说话间她身后缓缓化出一道月华般的长剑,声音缥缈却威严:“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来人看到她身周的剑意,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意:“看来,你会是个好对手——锦庄渡松乔,特来请教!” 下一瞬,两股剑意在菱海之上激烈相撞! 同一时间,听澜阁前。 在那股威压到来时,听澜阁的防护阵法同样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尽管阁中人拼尽全力支撑住了阵法,但还是有许多人受到了威压的影响。 第620章 而在阵法外,阳如镜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半空,一剑挡住了想要继续攻击阵法的人。 “好久不见了,”她隔着剑锋看向面前的人影,“莫叔……” 阳如镜看着莫何妨冷硬的面孔,感受到对方身上所裹挟的陌生而危险的气息,慢慢补上了后面半句话: “还是说,我该称呼阁下为——朝家老祖?” 苻凌涯推门进屋,语气中满是意外:“朝家老祖提前出手了?” “对,”岳鸣渊叹了口气,“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环岛护阵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兰锦烟的身影出现在屋中,“我们正在加紧加固阵眼。” “但是,如果是那一位亲自动手的话,我们的阵法再稳固,恐怕在对方面前,也依旧比纸还薄吧……”程恪理担忧地走来走去。 “目前东洲很多人都受到了那股威压的影响,”秦佩环看向站在窗边的人,“盟主,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樗旻枢转过身来,神情依旧冷静,他用深色的眸子望向屋内的众人:“锦烟和取罗先组织大家抽取灵石灵力将阵法加强,至少抵挡住第一波冲击。” “佩环和恪理将廉贞准备的丹药分发下去,同时配合华丹师来稳住大家的情况。” “岳大哥,你去按照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计划开始准备,若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们就只能那么做了。” 他最后看向苻凌涯:“至于现在,我希望大家能相信彼此、相信琴先生他们。” 东海上,一众联盟高手严阵以待。 琴袖白抱琴而立,余光瞥见出现在身边的人,冷哼一声:“原来你还活着啊。” 应不绝上前一步,笑道:“多谢阁下挂怀,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毕竟……” 他看着不远处从天而降的问浮元,缓缓道:“有人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南洲。 灭顶般的威压拍来时,君在水本能地撑起了阵法,一旁封长隽则甩出一堆法宝护罩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一边向君在水道:“君姑娘,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你还要护着那些人吗?恐怕你支持不了多久,就会灵力耗尽而死。” 君在水咬牙支撑着,额头上的印记微微发出血色的光芒:“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封长隽闻言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但那股气息太过强大,君在水仅仅撑了片刻,头顶的阵法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阵法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君在水瞳孔颤动,忍住喉间腥甜,却依旧在维持着防护术法不肯放弃,封长隽见状瞪大双眼,忍不住开口唤道:“你……”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头顶窒息般的压迫感突然尽数消失了,另一股强大却安稳的力量取代了它,将整个南洲覆盖,两股力量在海面上交锋,激起滔天巨浪,排山倒海,撕裂长空,连整片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君在水趁着这间隙修补好阵法,接着若有所觉地转头朝着引安的方向看去,目露担忧:“阿酉……” 算家秘境中,算衍天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星海,半晌沉声开口:“你来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都不意外呢。”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对,你可是‘算尽人间事’的算衍天,怎么会有‘意外’?”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为何要这么做?”算衍天向虚空中某处发问。 “所以我来找你了啊。”朝闻歌轻声笑了起来,随即语气突然变得无比狠毒,“只要杀了你,我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是么?” “你做不到。”算衍天声音平静,“你大部分的力量还在封印中,又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你的部下,让他们分别攻打其他三洲,你现在来杀我,毫无胜算。” “有没有胜算,这次——不是由你说了算。” 朝闻歌的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星海中的星子瞬间倾覆! ***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竹栖砚等人迅速折返,离开的方法自然是无师自通——竹栖砚将手轻轻触碰那块来时见过的方碑,下一刻三人的身影就回到了现世之中。 双脚站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玉苍鸾瞬间察觉到了异状:“有人接近平都——已经来到防护阵法外了。” 说着他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就见竹栖砚对他笑道:“你去罢,我先将霓阁主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找你。” 玉苍鸾点点头,紧接着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太微府的正门前。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慢慢走来,黑袍红绶,步履沉稳。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握剑的手顿时收紧,他沉下声来,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一字一顿地喊出了那个仿佛含着血腥气的名字: “落、萧、河。” 第327章 离弦之箭(四) 落萧河轻而易举地穿过防护阵法,在玉苍鸾面前停下脚步。 “是我。”他开口道,“怎么,就算太微府首席之位易主,对待我这个返回平都的禁庭廷尉,应该也不是这般态度罢。” “与那些无关。”玉苍鸾缓缓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双眼,“我今日,是为我玉家灭门一事,来向你讨还代价的。” “玉家?”落萧河反问一句,紧接着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原来是你……”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没想到你竟然能走到如今,这很好……很好。” “你要向我讨还代价?”落萧河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好啊,毕竟——本来就是你们玉家人欠我的。” 他的反应十分怪异,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违和感,正待细究之时,只见落萧河瞪眼看着他,语气逐渐变得激动:“啊……回想灭掉玉家,竟然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但当时亲手砍下玉家家主头颅的画面犹在眼前,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带着寒芒的剑光已经逼至近前,落萧河偏头躲过剑尖,盯着玉苍鸾杀意盈满的双眼,笑容中充满了恶意:“呵呵呵……这愤怒的表情真是让人怀念……你说,当年你在那一箭下活了下来,今天你还会有这种侥幸么?” 玉苍鸾转手挥剑,扫起一大片冰锥朝落萧河面门攻去,落萧河挥袖拂开他的攻击,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在原地炸起一片白雾。 玉苍鸾翻身落地,扬手一剑招起无数惊雷聚成一条巨龙,朝着落萧河身影闪现之处接连劈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紧接着他身形化作一条闪电,眨眼间出现在落萧河头顶举剑便砍—— 落萧河抬起一只手接住他的剑刃,衣袖翻飞间托起一股灵力拍开玉苍鸾。 玉苍鸾翻身回到半空,就见落萧河站在原地一翻手,顿时虚空中现出两道白光凝成的巨大手掌,向玉苍鸾所在之处合来,玉苍鸾眼神一凛,挥剑在身周划出一道银亮锋芒,瞬间斩开巨手的包围。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剑气凝为实质,再度攻向地面上的落萧河,落萧河抬手掀起数道灵光,接下他的剑气,又扬袖撑起一道护罩,挡住玉苍鸾落雨般的攻击。 两人的身影融进电光剑雨之中,不断在地面及半空中闪现,再回神时只见落萧河重新在地上站定,手中正并指捏着玉苍鸾的剑尖。 玉苍鸾死死盯着对方漫不经心的双眼,一时间口中血腥气翻腾,他握紧剑柄,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玉字十六诀——琏!” 寒霜从剑尖漫出,刹那间冻结天地,落萧河见状,眼中瞳孔一震,顿时面上露出一刻扭曲的神情,紧接着他打量着面前身周逐渐被霜雪与雷霆覆盖的玉苍鸾,缓慢地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呵……有趣、有趣极了!玉字十六诀……当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落萧河说着放开手向后退去,避开地面上突出的道道冰锥,紧接着又抬掌挥出两道灵力,迎向玉苍鸾迅猛的攻势。 平都上空,电闪雷鸣,真气震荡,霜寒之意侵袭四周,方圆数十里的草木与房屋都被覆上一层霜雪。 两道身影在空中不断交击又分开,激荡的灵力引得空间也微微波动。 玉苍鸾全身灵力尽出,冰晶与雷光周身凝结成数道剑芒,随他的身法攻向落萧河,落萧河却只是闲庭信步般分开他的攻击,忽然间一记抬手,径直朝着玉苍鸾脖间抓去。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他掐着玉苍鸾将其提起来,看着对方披头散发挣扎的动作笑道,“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你说若是我现在,就在这里,让玉奉圭看着我是如何将他玉家人彻底赶尽杀绝,他会作何反应——”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咬牙抵住下唇,忽然露出一个嗜血般的笑容,落萧河微一愣神,与此同时,一道寒风从脑后直直袭来! 落萧河偏头躲过,那寒锋却去势不减,一剑刺向了他提着玉苍鸾的手腕,落萧河松手后退,寒气却又立即包围了他,化作无数锁链缠住了他的动作。 第621章 而就在这一瞬间,后面那道偷袭的身影回到了玉苍鸾的身上,紧接着他抓住手中的剑芒,悍然刺进了来不及闪身的落萧河左眼中! 落萧河的整个眼珠顿时爆开,模糊的血肉残渣从眼眶中迸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半张脸。 “!!!”隔着血污,落萧河用另一只眼看向了面前人锋利如剑的目光,心中大动,“你——” “不愧是玉家人,总能让我意外,竟然耍这些分神的小手段,”他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却升腾起冰冷的怒意,“看来我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话音方落,玉苍鸾便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本欲再战的长剑,迅速向后退去。 然而落萧河却比他还快,只见对方稍稍一抬手,朝着玉苍鸾面门压去,刹那间玉苍鸾连抵挡都来不及,就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当胸而来,直直将他整个人拍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巨响,玉苍鸾从半空中狠狠砸下,太微府中的法坛顿时塌下去了一块大坑,紧接着又是数道磅礴的掌力朝着坑中不间断砸去,直到整个法坛都消失无踪,太微府内被弥漫开来的尘烟包围。 落萧河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向坑底看去,随即轻微地挑了挑眉。 但见坑中裹着血雾的尘土缓缓散去,露出一道身影,玉苍鸾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撑着地面,垂头咳出几口血来,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然后他慢慢支撑着自己直起身子,抬头看向半空中的人影,咬牙问道:“你不是落萧河……你是谁?” 半空中的黑袍人一手捂着自己左眼,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而他嘴边的笑意却愈发扩大,就那样俯视着玉苍鸾,慢慢开了口: “被你发现了啊……玉家小子,你很敏锐,可惜生错了地方——不过本座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若是当时玉家灭门的时候你直接死了,本座现在可就见不到你啦。” “但是现在,你却亲自站在了本座面前,让本座能够再次亲眼目睹《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的风采,本座应该感谢你才对。” 他说着慢慢放下沾满血的左手,就用那张半面染血的脸对玉苍鸾笑起来: “不过本座仔细想了想,果然玉家人和衣家人一样,各个都该死……一看到你们的样子,从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经历就会浮现在本座脑海里,真是让人不痛快!” “既然你和衣家那个小子非要撞到本座面前来,那就由本座——由我朝闻歌亲自送你们上路罢!” “——你可要记好了,这是你身为玉家人的荣幸。” *** “老祖已经将他的力量分给‘八仙’,让几位长老分别奔赴东、西、北三洲,同时展开攻势。” “先前为响应算家所谓的‘反对朝家同盟’,听澜阁与相月门的人手相继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却中了我朝家的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如今他们已经被困在中洲,腹背受敌,孤立无援,更受到老祖的威压影响,相信消灭他们只是早晚之事。” “只是……开赴南洲的人马似乎遇到了些阻碍,封家大公子迟迟没有继续推进,也没有将最新的情况回禀昀时,这可如何是好……” 大殿内,朝别赋坐在上座,支颐看着下面的人讨论,脑中又开始传来刺痛。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珍藏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这才觉得情况稍稍好转,尽管如此,他的心中却慢慢沉了下去——这香囊中的梅香味越来越淡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呢? 从算家回来后,他就让冽九章从移植的梅花林里收集了不少花瓣,又专门请调香师制成香囊,但无论众人如何绞尽脑汁尝试,调制出来的花香却始终与那人给他准备的不同,因此,那些香囊也对他的头疾起不了任何作用。 明白这件事后,朝别赋顶着头痛发了好大一通牢骚,甚至一气之下下令让冽九章把钟灵谷中的梅树都砍掉,免得自己看了心烦。 可是不到一刻钟后,朝别赋便后悔了,他亲自赶到钟灵谷,制止并挥退了那些砍树的人,坐在梅花树下发呆许久,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房间。 朝别赋的头疾愈发严重,发作时甚至常常陷入幻觉之中——满山的白梅,染血的白发,还有那个挥剑自刎的白衣身影…… 他在幻梦中痛哭、呼唤、挽留,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白色身影从花下走过的一幕,沉溺于饮鸩止渴的片刻欢愉。 朝别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幻觉中回到现实,开口打断了殿下之人的争论,反而问道:“引安那边,是什么反应?” 下面的人纷纷噤声,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只见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向朝别赋拱手道:“禀家主大人,算家老祖已经出手,在南洲上空与老祖展开对峙,二人斗法影响范围极广,算家家主则吩咐手下启动了布在各城的阵法,看样子,是势要与我朝家抵抗到底了。” 朝别赋闻言,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望向虚空,仿佛正看着那个和自己隔空对弈的人,只听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一步,你要怎么走呢——算忧生?” *** 南洲上空,已经是劫云密布。 即便二位老祖间的斗法发生在另一个空间内,南洲地界仍旧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朝算两家修士之间的对抗也变得艰难了起来,显然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能够真正决定胜负的结果。 算衍天抬手,按下翻腾不休的星海,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虚影:“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你在可惜么,算衍天?”朝闻歌的影子模糊不清,说话间他低低笑了起来,“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万年前的你,可算到了今日?玉奉圭那厮,可曾料到了今天?!” “我确实不曾算到,”算衍天沉声道,“当初一片赤诚响应号召反抗千家,甚至主动以身坐阵封印天门的你,会变成如今这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说着抬起双眼,目光却穿过面前虚影,看向很远之处的那道人影:“朝闻歌,你后悔了吗?” 第328章 离弦之箭(五) 星海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轻笑。 “是啊,”朝闻歌缓缓道,“我后悔了……毕竟万年的时间过去,人都是会变的,我自然也一样。” 他迎着算衍天的目光叹了口气:“当初是我天真单纯,轻信了玉奉圭的鬼话连篇,轻信了你这个小人的假仁假义,轻信了衣轻尘的薄情寡义,替你们当了千万年的冤大头,兢兢业业地守住阵眼……” “可是换来了什么?”朝闻歌冷笑,“换来了你和玉奉圭的算计……换来了夜燎亭的背叛,换来了所有人的利用!” “如今我幡然悔悟了,”朝闻歌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左右这天门的秘密已经被捅破,修真界已经乱了套,你我的坚守早就没有了意义,那么与其等着让别人来破坏阵眼,突破天门的封印,何不让我——亲自登上天门,飞升成仙?” 说话间,星海中陡然掀起狂暴的灵流,朝着算衍天身周包围而去,只听朝闻歌的声音瞬间变得癫狂,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毕竟,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飞升得道的人,不是么——是你们、是你们欠我的!” “所以,”算衍天缓缓抬手,招来无数星子汇聚成一道法阵,挡住了朝闻歌的攻击,“你是来找我讨要钥匙的。” 说着反手一挥,驱使流星如箭射|向朝闻歌所在之处:“但你却同时向其他洲发动了攻势。” “有什么不可么?”朝闻歌再度挥手,澎湃灵力瞬间拍向算衍天面门,“若论实力,这天下谁能与我朝家争锋?这个修真界的规则原本就该如此,怪只怪我明白的太晚了!” “若你执意要做第二个千昼烈,”算衍天拂袖荡开面前的灵力,“我必不会让你如愿。” 只见他并指掐诀,脚下显出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图,上面的阴阳双鱼迅速转动着升起,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灵力洪流,涌向朝闻歌身影。 “哦?你都不劝劝我么?”朝闻歌的身影却消失在原地,以自身的恐怖威势压向对方,他呵呵笑道,“也是,你从来都是如此傲慢,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如此,殊不知——今日的局面,正是你一手造成的!” 朝闻歌越说越激动:“当初若不是你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提出封印天门,我何至于此,天下何至于此——你,才是最该付出代价的那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算衍天面前,聚起灵力朝对方面门拍去。 算衍天面色不变,抬手与朝闻歌双掌相抵,目光澈如寒星:“我之对错,尔等无权评判。” ***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再度朝着玉苍鸾所在之处压来,四周的大殿楼阁都随之震颤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丝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下一刻,一道结界忽然在坑底撑起,挡住了朝闻歌的一击。 第622章 朝闻歌微微皱起眉头朝下方看去,就见烟尘散去,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前,对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嘴角的一抹笑容分外熟悉。 “又见面了,朝家老祖,”竹栖砚的衣袍被风吹得飘逸,将玉苍鸾的身形罩在身后,只见他悠悠开口道,“几天前在昀时隔着识海一见时,在下便对阁下十分印象深刻,却终究是雾里看花不得真切。从那时起在下就一直想一睹阁下的真容,不想今日好不容易又见面了,阁下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唉,可真是叫在下伤心。” 他说着掀起眼帘,目光戏谑:“难道说……阁下其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朝闻歌:“……” 下一刻,他的怒气化作实质,再度朝着坑底的两人轰去,瞬间把竹栖砚撑起的结界撞得粉碎。 可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够得手时,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空中一扔,顿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灵力在半空中炸开,再次挡住了朝闻歌的一击。 朝闻歌面上表情扭曲了一瞬:“你竟然用‘四象归元’来抵挡本座的攻击?!” “阁下这是什么话,”竹栖砚笑得十分无辜,“在下既然身为太微府首席,想要制服对太微府不利的人,自然得请出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说话间,那用来挡住朝闻歌攻击的物事从半空中缓缓落回竹栖砚手中,观其形制,不过是一个被数个相互套在一起的圆环所包围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圆球,但这正是被封存在太微府中的仙器之一——“四象归元”。 暗地里关注着这里的霓临沨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竹栖砚口中所说的“带自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将他带到了太微府的“摘星阁”,然后开始十分自如地在里面封存的仙器中挑挑拣拣,一边还非常大度地对他挥手:“霓阁主,你若是看中了哪件仙器,尽管自己拿去就好,千万不必客气。” 霓临沨无言以对,只能在一旁看着对方挑好几件仙器,带着自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摘星阁,临走前,竹栖砚还向他投去分外可惜的目光:“霓阁主真的不拿几件以备不时之需么?毕竟这可是修真界少有的、能够保存这么多仙器的地方哦。” 霓临沨叹气道:“这些仙器只能由太微府首席操控,我便是拿了也是无用。” “别这么说嘛,”竹栖砚随手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四象归元”,随意道,“仙器也是会找有缘之人的——连在下这个冒牌首席都能操控,阁主精通阵术,又刚刚突破境界炼成近仙之器,难道这么多件仙器里面,还没有一件能入的了阁主眼缘么?” “……我与这些器物无缘,还是不要妄造因果了。” “原来阁主还在意着从前的事情。”竹栖砚了然地笑笑,提起另一件事,“那么在下倒是很好奇,阁主此次被在下挟持着前来太微府,心中是何种感想?” “……”霓临沨沉默片刻,认真回道,“不管先生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到平都,我都得感谢先生了却了我的一桩夙愿。” “阁主是指‘倥偬海’里的事?”竹栖砚作惊讶状,“阁主客气了,在下说过要带阁主游览平都,自然不能让阁主败兴而归。” “所以,”霓临沨转向对方,沉声问,“先生带我来平都,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这个嘛……”竹栖砚朝他眨眨眼,“或许阁主很快就能知道了。” 竹栖砚抬手聚起一点灵力,“四象归元”上的圆球随之轻轻转动,随即只见一道灵光从其上升起,没入了身后玉苍鸾体内。 转眼之间,玉苍鸾身上的内外伤就尽数痊愈,他站起身来,走到竹栖砚身边,和对方一同看向半空中面色阴沉的朝闻歌。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殊,”朝闻歌紧紧盯着竹栖砚,“难道是用了‘移神’之术?怪不得能启动太微府中的印记阵法……” 他的语气十分危险,玉苍鸾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见竹栖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别着急,别忘了他现在用的是落萧河的身体,这其中一定有缘由,而这就是我们能够利用来对付他的地方。” 玉苍鸾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你的意思是……” “没错,”竹栖砚微微勾起嘴角,“既然在这里的朝家老祖只是一缕附身的元神,那么我们能招待他的东西不是有很多么?” 就听朝闻歌哼笑一声:“不过那又如何?无足轻重的家伙,就为这个玉家小子陪葬吧!” 语罢,他抬手一翻,灵力如翻江倒海一般从天际倾泻而下,却见竹栖砚操控着仙器,将自身结界与太微府的结界连为一体,竟将这股澎湃的灵力分化吸收了。 朝闻歌见状,反手招出一道银光流淌的长弓举到身前,对着地面张弓引弦,顿时天上现出无数灵力凝成的长箭,随他的动作密密麻麻朝着两人射|去! 箭风密集,来势汹汹,击碎太微府的结界,如落雨一般砸在地上,竹栖砚抬手掐诀,倏然身形化作一道青光融进面前的仙器中,便见一道青风从其中流淌而出,以“四象归元”为中心,环绕过玉苍鸾身周,撑起一道护罩。 而后玉苍鸾召出“永昼”长枪在手,眼中寒芒一闪,紧接着身形化作一道闪电,随着青风护身冲进箭雨之中! 只见玉苍鸾长腿迈开,脚步踏在地上溅起尘土,手中枪出如龙,“叮叮当当”砍断近身的所有灵箭,寒霜随着动作在身上重新覆成铠甲,将他在箭雨中奔袭的身影凝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转眼间利剑划开天幕,枪尖的冷影比玉苍鸾眼中的锋芒更快逼至朝闻歌近前,朝闻歌抬掌与之相对的瞬间,忽然一道青影闪现在他身后,手中银扇将灵力聚成薄刃,一把向他后颈割去! 朝闻歌转身急撤,动作间袍袖掀起一股巨力同时拍向前后两人,一白一青一蓝三种力量在空中交汇,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灵力余波落在地面与殿身上,顿时炸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裂痕。 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玉苍鸾停在半空,“玉字十六诀”重重流转,瞬间一道道狼牙般的冰锥拔地而起直插天幕,结成一片困锁的监牢将朝闻歌围在其中。 与此同时,竹栖砚折扇一甩,分成无数飞旋的扇影,锁住所有退路与空隙,“四象归元”漂浮在他面前,随着他掐诀念咒,转动的圆球中飞出四道青色的巨龙之影,从四个方向咬住朝闻歌的身体,将他牢牢钉在了冰锥之上。 玉苍鸾的身影紧接着闪现,枪尖死死刺进朝闻歌的左肩。 朝闻歌紧闭的左眼中再度流出血污中,他张口咳出一口血来,望向面前人的右眼中流露出精光:“好……好极了——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最后几个字简直就是吼出来的,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朝闻歌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道灼眼的白光,玉苍鸾见状连忙后退,就在这时,天幕中突然再次射出密集的箭雨,向着避无可避的两人追命而去! 形势陡变,原本咬着朝闻歌的四道龙影遵循竹栖砚的召唤,连忙追随玉苍鸾的身影而去。 然而比他和龙影更快的,却是朝闻歌的身影。 只见朝闻歌闪现到玉苍鸾面前,抬掌便是一阵快而狠的攻势,玉苍鸾抬枪招架,身上不免中了几箭,眼见朝闻歌的掌风与利箭同时逼至近前,他不得不偏头一口咬住那根原本会穿透喉咙的长箭,而后顺势旋身抬手,悍然挡住了朝闻歌这一击! 鲜血从他口中流下,转眼间就染红了整只长箭,配上眼中的狠戾,让玉苍鸾身上散发出凶狼般孤绝的气息。 朝闻歌瞪眼盯着他的模样微微发愣,刚想开口说话时,忽然察觉到什么,连忙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的身影蓦地从玉苍鸾背后跃出,手中折扇化作长刀,直直向朝闻歌面门砍来! 朝闻歌不得不拍开玉苍鸾的长枪,向后掠去,竹栖砚的攻势却缠住了他,这刀势迅疾如暴风骤雨,绵延如穿林打叶,紧紧贴着他后退的动作,每一刀都朝着他的要害刺去。 朝闻歌在拆招间隙抬眼看去,在不断闪现的身影间瞥见,对方嘴角依旧挂着与一开始无二的笑容,只是与他对视时的目光中毫无笑意,有的只是如无底深渊一般彻骨的杀意。 朝闻歌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在这时,一道紫色闪电划过眼前闪动的青影身侧,玉苍鸾提枪上前,枪势配合着竹栖砚的刀法,强势插入了战局。 朝闻歌低喝一声,抬起双掌,掌中爆发出刺眼的白色灵光,顿时一股可怖的灵力从中炸开,强行分开了正在胶着的三人。 “轰”地一声,朝闻歌被灵力波冲得倒飞出去,身体连着撞倒了一大片冰锥方才停了下来,而玉苍鸾再次狠狠砸进了地面,竹栖砚则径直砸进了太微府正殿,在屋顶上撞出了一个大坑。 血腥气顿时在整个平都上空蔓延开来,与伴随着的则是令人窒息般的寂静。 第623章 然而仅仅过了几息的时间,三道光芒再度从三个方向冲出,重新在半空中混战在了一起! 太微府上空阴云笼罩,雷声不止,青芒、白光与冰霜不断交织碰撞,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恐怖的威压重重压下,激荡的灵力扫射四方,没过多久就令失去结界保护的太微府千疮百孔,烟尘弥漫。 三道身影不停闪现在层层劫云间,一时化作互相撕咬的三只恶兽,一时化作激烈交锋的三柄利刃,一时又化作缠斗不休的三股灵力,浓浓的战意与杀意包围着他们,令一切靠近的生灵匍匐颤抖。 直到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啸过后,云气中的光芒散开,露出了三个鲜血淋漓的人影。 竹栖砚手中的青色锁链紧紧缠缚着朝闻歌四肢,令对方贴着自己胸口的手掌不得再进一步,与此同时,玉苍鸾的枪尖与他擦身而过,狠狠捅|穿了朝闻歌的胸膛! “呃……”朝闻歌吐出一大口血来,正想要挣脱时,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胸前。 在那里,被玉苍鸾刺进去的地方,赫然贴着一道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符咒,上面已经沾满了“他”的鲜血。 朝闻歌瞪大双眼,口中喃喃道:“……五行……断神符……” 下一刻,他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朝闻歌垂下头去疯狂地挣扎咆哮着:“住手……你休想……给本座滚回去……呃啊啊啊啊……” 而玉苍鸾只是隔着眼前的血污冷冷盯着这一切,丝毫不敢放松手中的力劲,一旁的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放在口中咬破,在虚空中写下一道道咒法,随着他的动作,朝闻歌挣扎的力度逐渐小了下去。 直到某一瞬间,眼前人的身体抽搐了一瞬,然后彻底停止了挣扎。 二人屏息间,忽见对方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染满鲜血的手,一把搭住胸口的枪刃,然后顺势拉着持枪的玉苍鸾向前——直到那枪刃从他身后穿体而出,带出泼洒的血花。 竹栖砚和玉苍鸾同时一惊,就见眼前人极慢地抬起头来,再次看向两人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疯狂与傲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深沉的痛苦。 “多谢……你们……唤回我的神志……” 落萧河哑声开口道。 第329章 离弦之箭(六):公竟渡河 玉苍鸾盯着落萧河审视了片刻,方才抽回手中长枪,冷声开口道:“刚才那一枪,不是为了唤回你的神志的。” 落萧河的身体随对方动作踉跄了几步,然后他伸手按住自己前胸的伤口——“五行断神符”还被紧紧贴在上面。 这时只见一旁的竹栖砚笑吟吟解释道:“落廷尉不要误会了,我二人使用‘五行断神符’和‘永昼’枪,只是想要彻底消灭这一缕朝家老祖的元神,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让落廷尉醒了过来——唉,真是可惜。” 落萧河:“……” 就见玉苍鸾重新抬手,枪尖直指落萧河眼睛,面容冷肃:“既然你回来了,那么就继续罢——” 他说着压低眉头,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落萧河,当年你与太微府之人灭我琼林,屠我玉家满门,今日,我誓要为我死去的家人,亲手向你报仇——不死不休!” 落萧河微微愣神,随即嘴边露出一丝苦笑,他慢慢低下头去,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沉声道:“自从担任廷尉之职,我的手上早已沾染了数不清的人命,想向我复仇的人数不胜数,玉苍鸾,你不是第一个,但或许,会是最后一个……” 说话间他抬起头来,迎着玉苍鸾炽亮的目光,缓缓笑了起来。 “……来吧!”他张开双臂,右眼之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整个人的气势一扫先前的沉郁颓丧,变得明朗不少,就连一直紧皱的眉头都稍稍松开了些许,只听他高声道,“来!玉苍鸾,你的复仇,我,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接下了,你我堂堂正正战一场,生死不论!” 玉苍鸾眼神跳动,随即握紧枪柄,勾起嘴角:“一言为定!” 语罢转头看向一旁的竹栖砚,见对方目光凝重,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笃定道:“我不会有事。” “……好吧。”竹栖砚沉默一瞬,收回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锁链,对他道,“我会在一旁看着,倘若朝闻歌在他体内死灰复燃,我会出手。” 见玉苍鸾点点头,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然后出现在了太微府大殿的屋顶上。 原地只剩下了玉苍鸾与落萧河二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回了地面。 落萧河抬手在周身大穴上点了几下,又施法止住了胸口的血流。在他对面,玉苍鸾一把收回“永昼”,复又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但见“青琅问玉”剑身光芒流转,剑尖斜斜指地,蓄势待发。 落萧河见状眼中一亮,随即手中亦缓缓化出一柄锋利长刀——正是从前舒听澜所赠的那一把。 刀剑照面,顿时发出战栗般的嗡鸣,空气中凝聚出一股慑人的杀意,下一刻,对面的二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闪电冲向了对方! 久未使用长刀作战,落萧河初时还感觉有些陌生,然而玉苍鸾的攻势又快又猛,不留余地,很快便让落萧河放开了有些拘谨的手脚。 “乒乒乓乓”,刀剑相击,火花迸溅,落萧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月下的太微府里,落萧河转身抬刀,挡住从半空中偷袭的剑尖,抬眼时雾赦己的身影正映在月光中。 春日的听澜阁内,落萧河持刀飞跃,刀锋削过漫天飞舞的落花,斩向歪脖子树上睡得正熟的人,却在即将得手之时见舒听澜蓦地睁开眼来,目光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下一刻对方身影倏然消失在他的刀下。 安静的书堂中,跪坐着抄写心经的落萧河蓦地抬笔,接下了对面雾赦己的毛笔攻击,两人在桌面上过招拆招,不一会儿墨水飞溅地到处都是,直到屋门被一把打开,落萧河手里的笔墨一甩,正好落到了面无表情的华茕仪脸上。 热闹的擂台上,落萧河利落地收刀入鞘,在台下高亢的叫好声中转头,看台上华茕仪嘴角恬淡的微笑正好映入眼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雪亮的刀刃染上了亲人的血?他惶然低头看去,却见刀身上映出了舒听澜无奈的微笑、雾赦己离去的背影、殷独觉深邃的目光、还有华茕仪绝望的眼泪…… “铛啷”一声,过去的影像支离破碎,长刀被剑光斩成数段,落萧河从回忆中抽身,但见手中刀刃寸断,而玉苍鸾的剑尖已经闪现至他眼前。 “砰”地一声巨响,落萧河的身形贴着地面极速后退,身边扬起一大片烟尘,他盯着手中仅剩地刀柄怔了一瞬,下一刻扬手化出银弓,荡开了玉苍鸾再度袭来的剑势。 玉苍鸾落到不远处,持剑指向落萧河,眼中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 落萧河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他张弓搭箭,身周聚集起灵力凝成的箭影,随着他手指放松,指尖长箭骤然离弦,汇入流星般的箭雨中,密密麻麻将对面愤怒的身影掩盖。 这么做是对的——殷独觉常常对他这样说,不然所有人都要为舒听澜的错误陪葬——他们、雾赦己、华茕仪、霓临沨……或许还有整个太微府和听澜阁的人。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正如殷独觉曾向他承诺过的那样,付出一些牺牲,然后换得了安宁和胜利。 但他已经忘记自己有没有对殷独觉说过——或许以对方的智谋和敏锐,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从头至尾,他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落萧河没有华茕仪那样传道授业医人教诲的仁心、没有殷独觉那样布局天下翻云覆雨的气魄、没有雾赦己那样纵横天涯快意人生的潇洒、也没有霓临沨那样洞察世事俯听波澜的抱负。 他想做的,他选择的,不过是在一切将要破碎的时候,拾起一片片碎掉的镜子,妄图将之拼凑成从前完美的形状;不过是在命运的小舟被无常的洪流推着前进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在船边刻下刀痕,期望能够有一天逆流而上,回到过去那片刻安宁。 然而可笑的是,那些他想保护的、想留住的人,一个个先于他离开了原地,无声无息,没有告别。 到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自己所画定的坚牢之中。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离弦之箭从没有回头的机会,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过去就注定只是过去了。 箭如雨下,精纯的灵力凝聚在箭尖,朝着玉苍鸾所在之处,前赴后继地奔涌而去。 玉苍鸾的身形快得化成了一道耀目的流光,破开箭雨织成的密网,一瞬间剑芒如闪电般刺向落萧河周身。 究竟有什么能够贯穿时间? 落萧河抬弓左右抵挡玉苍鸾的攻击,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不断交击碰撞,只听“轰轰”的巨响震颤整片天地,闪电从天际落下,一次又一次地劈向二人所在之处,冰霜从锋刃处迸散,刺破包围周身的银光。 第624章 剑锋划过颈侧的瞬间,落萧河与近在咫尺的人对视,在玉苍鸾眼中看到了燃烧着的复仇之火。 或许只有亲手铸下的因果才会如此不灭不休罢——所以雾赦己才要在最后折断仙器“请君勿用”,连因果都尽数斩断,才能走得干干净净,毫无留念。 想到这里,落萧河持弓的手忽然一阵颤抖,喉间涌上腥甜,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紧接着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呵呵呵……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本座的元神,你们太天真了!” 落萧河猛地抬眼,张口想要对玉苍鸾说什么,却是先咳出一大口血来,玉苍鸾心觉有异,连忙挥剑刺向他胸口,就在这时,只见落萧河倏地抬手—— “轰”地一声,半空中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恐怖的灵威再度在上空蔓延开来,落萧河和玉苍鸾首当其冲,被巨大的灵力拍向地面。 “小心!”竹栖砚闪身来到背后,接住了玉苍鸾,两人一同抬眼向对面看去,就见落萧河落在地面,一手撑着长弓,一手按着自己流血的左眼,浑身剧烈颤抖着,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东西做抵抗。 “住手……住手……”他含着血咬牙道,“不会再让你……得逞……啊啊啊啊啊——” 忽然间落萧河直起身来,猩红双目瞪视着玉竹二人,然后他二话不说抬手搭箭,磅礴灵力化作凶猛箭势瞬间向二人包围而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落萧河开始慢慢动摇,内心的挣扎显现,越发陌生的殷独觉让他无法一直自欺欺人,他开始不断怀疑自己的做法,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错了吗……是他选错了、做错了吗?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弥补他的错误? 不,他不会错,他做的是对的,现在一切,不是能够证明么? 就在这时,应不绝找上了他,在对方身上,他找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他又一次迷茫了,犹豫了。 怀着犹疑与不安,落萧河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从此成为了七杀盟在太微府中最大的内应,暗中为对方传递消息,并协助对方释放了雾赦己,甚至屡次将太微府的视线从七杀盟身上转移,让七杀盟的势力得以日益壮大。 雾赦己重新活跃在修真界,看着对方依旧潇洒飒爽的身影,落萧河心中升起一点久违的希望。 ——也许这一次是对的,他想,殷独觉没死,雾赦己也被放了出来,华茕仪隐居檀容,霓临沨坐镇听澜阁……一切都在变好。 那么难道是自己当初做错了么?不,他不会错,他不能错,否则这千年来的努力,到底算是什么?! 但偶尔他也会想象,或许真的有一天,他们能够回到从前,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再饮一杯酒,到那时,他就能够卸下一切重担、放下一切纠结,就能真正面对舒听澜…… 可是雾赦己却死了。 雾赦己死了,死在他的面前,走得那样决绝,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华茕仪走了,与他擦身而过,像是根本不认识落萧河这个人。 应不绝变了,亦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对方——不管是哪一个身份。 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是非对错,到底能够证明什么,到底能够挽回什么?! 千年过去,兜兜转转,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他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还有一腔无处着落的怒火。 听闻殷独觉重现南洲的消息后,落萧河将禁庭的人派去了那所谓的“殷独觉”身边,做了最后的徒劳——不管是哪一个殷独觉,他还是希望能够保护对方,这样至少他所做的、所选择,不全是错的。 而后凭着仅剩的愤怒和仇恨,他孤身一人,来到了朝家。 雾赦己是因“魂契”而死——早在太微府时,落萧河曾听殷独觉说起过“魂契”,那是由朝家老祖施予“浮楼八仙”的特殊契约,一旦成立,便无法做出任何违抗施术者的事。 除此之外,“魂契”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效力,那就是借由这道契约,施术者的元神可以进入结契之人体内,彻底控制对方的元神,甚至可以将对方的元神与自己同化。 雾赦己定是因为不肯接受他人的摆布,才选择兵解自己的元神与肉体——朝闻歌,就是罪魁祸首! 他要找到朝家老祖,他要为雾赦己报仇!哪怕要粉身碎骨,哪怕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他也要报仇,否则,他死不瞑目。 然而当他终于费尽千辛万苦潜入朝家禁地时,看到的却只是一具被困在重重封印之中的肉身,就在他困惑的一瞬间,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降临了。 多么可笑,他想要为雾赦己报仇,自己却身中“魂契”,被朝家老祖取代了躯壳,自己的元神几乎磨灭殆尽——原来他最后的决定,也不过是一场徒劳。 但本以为就此殒灭,偏偏自己又被前来找自己报仇的玉苍鸾再次唤醒——看来是命运偏爱戏弄于他。 看来是老天终究不肯放过他。 落萧河发出一声冷笑。 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左一右,一边避开漫天的箭雨,一边猛攻形容癫狂的落萧河。 玉苍鸾不敢大意,将长剑换回“永昼”枪,趁着落萧河挣扎之时刺向对方空门,却见落萧河的动作忽然停在原地,紧接着对方抬手按住自己左眼,低下头嘶吼咆哮起来:“不会——不会让你得逞——” 紧接着他周身炸开一股骇人的灵力,将竹栖砚和玉苍鸾双双推了开来,下一刻,只见落萧河猛地直起身来,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刹那间天际的箭雨纷纷瞄准他落下,顷刻间万箭穿身而过! 落萧河仅剩的右眼怒目圆睁,直直瞪视着天空,灵箭刺入他四肢百骸、经脉骨骼,转眼消失不见,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可怖的血洞。 大片的血迹迸溅出来,几乎将整片地面浇成红色,竹栖砚和玉苍鸾愣在原地,这时却见落萧河忽然转过头来,右眼紧紧盯着二人,口吐鲜血,大声喊道:“玉苍鸾,你还在等什么?!”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瞬,立即握紧手中枪杆,低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枪再度贯穿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刺眼的金光随着枪尖绽开,紧接着尽数没入落萧河的身体,而后一阵白光从他身上炸开,伴随着一道深重的叹息彻底消隐在空中。 落萧河的身体失去支撑,从半空落下,“砰”地一声砸在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玉苍鸾紧跟着落在他身边,染血的枪尖抵住落萧河的喉间,双眼通红。 就在这时,却见落萧河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费力地睁开眼,向他看过来。 “你、赢了……”他轻声道,“你理应取走我的性命为你的族人报仇……但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不想死在这里……”他缓慢而艰难道,“我要去……要去……” 他挣扎着、喘息着念出一个地点,眼睛透过玉苍鸾望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我要……死在那里……” 玉苍鸾垂着头,脸上表情被披散的头发遮住,只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手,枪尖几度划过落萧河脖颈脆弱的皮肤,在上面留下道道血痕。 落萧河仰躺在地上,目光虚虚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锵锒”一声轻响,玉苍鸾将枪尖从落萧河颈间拿开,低头万分艰难地迈开长腿,一步步将自己对方身边挪了开来。 沾满血腥的衣角擦过指尖,落萧河猛地睁大双眼,快要熄灭的目光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苍天啊,你为何还要戏弄于我! ——让他在濒死之时生出了求生的渴望,又让他在本该被当场取命之时由仇人留下了片刻挣扎之机。 落萧河瞪视着头顶这片阴沉的天,半晌低低笑出声来:“呵呵呵……” 他一边笑着,一边拼命挣扎着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缓慢走出了太微府,在经过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终于从远处传来。 “哗——哗——” 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空气中的尘灰,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仿佛在为这荒唐的一切落下哀叹。 玉苍鸾低着头沉默走在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头发,从自己脸侧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最终停在了竹栖砚面前。 竹栖砚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唤道:“玉……” 下一刻,玉苍鸾上前一步,猛地将面前人一把抱在怀中,然后将被打湿的额头抵在了竹栖砚肩头。 玉苍鸾伸手紧紧将竹栖砚箍在臂弯间,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肉,让对方感受他的悲欢喜怒,从此再不分离。 然而竹栖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玉苍鸾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凉得吓人,耳边回响着犹如溺水之人一般挣扎的喘息声,唯有肩头处传来一点湿润的温热,像一根根小刺一样扎进了他心底一片柔软的地方。 第625章 他不再说话,只沉默地抬起双臂按住玉苍鸾的后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雨更大了。 落萧河拖着蹒跚的步伐来到了檀容大泽外。 望着这片终年弥漫着雾气的湖面,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落萧河抖着手,从破烂不堪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件信物——这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一直珍藏在怀中,以为总有一天能解开芥蒂,然后凭借此物光明正大地进入檀容。 只是也许没有机会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到这里。 落萧河的身子踉跄几步,连忙化出长弓支撑着自己,将遍体鳞伤的躯体挪上了召来的小舟。 受到信物的作用,小船缓缓调转方向,驶入檀容泽上变幻莫测的阵法中。 还以为这一次也要和这阵法斗智斗勇,却没想到一路上异常顺利,小船靠岸时,落萧河甚至有些恍惚。 他慢慢将自己挪下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华茕仪所在的宅院走去。 额头上落下一点冰凉,落萧河慢吞吞地伸手去触碰,半晌开口喃喃道:“……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他身上,落萧河的身影融在雪中,安静而无声地一步步向前走着。 直到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 “咳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落萧河努力抬起头来,从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院门,看到了门口树枝上活蹦乱跳的鹦鹉,看到了院子里隐约露出的灯火,还有那道端坐在桌前等候的身影。 他的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落萧河喘着粗气,咽下喉头的鲜血,用双臂支撑着身子,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挪动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的,那扇门越来越清晰。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落萧河抬起头,朝着面前的院门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去——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内怯生生地向外看去。 “阿辰,外面有人吗?”屋里传来阿巳的声音。 “不。”阿辰望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小声回道。 “什么都没有。” 第330章 离弦之箭(七) 雨势渐歇,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竹栖砚维持着怀抱玉苍鸾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朝身后看去,缓缓开口笑问道:“阁主怎么不早些来?落廷尉已经走了。” 霓临沨沉默片刻,仰起头来看着垂落的雨幕,轻声道:“……不必了。” 对于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人,他其实已无话可说。 “……也是呢。”竹栖砚笑笑,随即也抬头望向远处散开的云雾,“雨快停了。” 霓临沨看向他:“太微府结界已毁,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这一点确实十分难办呢,看来这位朝家老祖实在是太让人不省心了。”竹栖砚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下一次若是见到朝家主,在下一定要让他看好自家老人。” 想来他原本依仗着太微府的防护结界,能够在平都胡作非为,现在结界被毁,外界势力随时可能攻进来,他便无法再高枕无忧了。 “所以,”竹栖砚搂着玉苍鸾转过身来,朝霓临沨眨眨眼,“在下只能趁着还没有人攻入平都时——” “先走一步了。” 霓临沨:“……” *** 卜赠春走上台阶时,就看到了亭中背对着她坐在桌旁的身影,她迟疑一瞬,快步走到那人对面,开门见山问道:“千小姐,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停下手中斟茶的动作,又将一个茶盏放到卜赠春面前,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笑道:“夫人请吧。” 卜赠春皱眉盯着她,没有动作。 千婉暮又笑笑,抬起一双杏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人,缓声道:“婉暮知道夫人心系朝令辞的下落,一直对我怀有戒备,但请夫人放心,婉暮今日请夫人前来一会,绝无他意,相反,我正是想和夫人谈谈有关朝令辞的事的。” 卜赠春果然一愣,随即坐到她面前,急切问道:“你找到朝令辞了?” 千婉暮微微一笑,反问对方:“也许有些线索了,但婉暮怕打草惊蛇,所以想先问问夫人,夫人的追踪术当真无误么?” “不会有错。”卜赠春简单利落答道。 “夫人如此笃定,倒让婉暮有些好奇夫人所使用的术法了,”千婉暮闻言垂下双眸,轻叹道,“婉暮有幸被母亲看重,得以帮忙打理微宁事务,谁知却让杀害算家小公子的凶手逍遥此地,婉暮深感内疚,更惭愧自己学艺不精,虽然自诩精通术法,却仍旧没有帮到夫人的忙……” “我所使用的,是算家秘法,”卜赠春打断她的话,“借由依附在配饰上的气息进行追踪,哪怕对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找到他。” “原来如此,”千婉暮了然抬头,“看来算家秘法果真神通广大,婉暮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所以,”卜赠春与她对视,“现在可以告诉我,朝令辞的下落了么?” 千婉暮这时却有些犹豫,她将目光投向面前茶盏:“其实,婉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但讲无妨。” 千婉暮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向她时眼露期望:“真、真的么……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婉暮听闻夫人与母亲从前是结义同游的关系,婉暮十分向往夫人那样随性遨游的风格,所以想知道一些夫人和母亲以前的故事……” “千小姐,”卜赠春却道,“若你想知道这些,等到此间事了,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你若不愿告诉我朝令辞在哪里,便恕我今日不奉陪了。” “好、好吧,是婉暮唐突了。”千婉暮收起期待的目光,向卜赠春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婉暮这便带夫人去找朝令辞。”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卜赠春伸手做邀请状:“夫人请随我来。” 卜赠春凝视着她转身的动作,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思索一瞬,仍是起身跟在了对方身后。 静谧的夜色下,两道身影穿过相月门在千家府邸上重建的宅院,向后院的阴影处走去。 突然间,千婉暮停下脚步,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夫人这是何意呢?” 天上弦月从乌云中透出光来,照见了抵在她颈边的冷锋。 在她身后,卜赠春以手中墨笔控制着墨剑,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她的后背:“你究竟想做什么?” “婉暮想做什么?”阴影中,千婉暮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想带夫人去找朝令辞呀。” 卜赠春语气笃定:“他果然是被你藏起来的——你到底有何图谋?” “夫人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千婉暮无视颈边锋利的剑刃,朝她回过头来,笑容无辜,“婉暮好心替夫人找人,夫人却诬陷我图谋不轨,真叫人伤心呀。” “别装傻充愣了,”卜赠春上前一步,逼视着千婉暮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你的那一套对离相月有用,对我可不起作用。” 听到她提起离相月,千婉暮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扭曲,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柔弱的神情,径直转过身向卜赠春道:“夫人这句话,是在嫉妒婉暮么?” 卜赠春:“……?” 千婉暮却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向他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微笑:“可是月娘她,最喜欢婉暮这副模样了……” 卜赠春不由得退后半步,高声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嫉妒一说,简直荒谬!” “是这样吗……”千婉暮用那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可是,我却很嫉妒夫人你呢——你说,能和年轻时的她一同游历天下的、能让她惦念千年的、能让她为一件小事就亲自前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话间,只见她的左眼之中突然闪起一点暗芒,紧接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卜赠春所在之处袭去! 卜赠春挥笔挡开那道攻击,震惊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疯了?!” “我想怎么样……?”随着她的话语,千婉暮左眼中飞出无数闪着光芒的蝴蝶,密密麻麻向卜赠春包围而去,卜赠春一边挥笔抵挡,一边在空隙间瞥见了千婉暮嘴角的笑容,“我想……”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她口中,连一张一合的口型也尽数被翩飞的蝴蝶遮住。卜赠春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她挥笔聚起剑气斩开那些蝴蝶,就见千婉暮抬手一招,顿时周围的阴影化为实质的浓墨,将两人所在之处层层包裹了起来。 卜赠春目光一凝,挥毫泼墨化作万千道飘逸剑气朝四周斩去,却见锋利剑气碰到那些阴影时瞬间便被吸入其中,竟然没能在其表面留下半道痕迹。 她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只见千婉暮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双目中流淌着疯狂之意,左眼中暗粉色的光芒不停闪动着。 第626章 卜赠春压低眉头,抬手持笔绘出一道道墨剑刺向千婉暮,就见千婉暮一边退后一边挥袖,双袖之中随她动作涌出大片蝴蝶,挡下卜赠春的攻击。 阴影空间中,墨剑与粉蝶缠斗着,但是很快墨剑便占据了上风,剑刃将无数蝴蝶斩成碎片,卜赠春目光渐寒,持笔朝着千婉暮刺去。 这时却见千婉暮抬手在左眼上拂过,紧接着手中的蝴蝶在她面前聚成了一颗巨大的眼珠,与她一同向前朝卜赠春攻来。 那颗眼珠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逼近时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被某种未知之物直直看到了神魂深处,卜赠春嘴唇紧抿,不得不将全身灵力凝于剑尖,迎向这一击—— 就在二人照面的瞬间,却见千婉暮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紧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撤去了手中所有的灵力,任由卜赠春的剑气一举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刹那间鲜血飞溅,周围的阴影随之寸寸碎裂,卜赠春连忙收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面色变得不可置信,而后对方轻盈的身体颓然向后倒去,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摔落在地。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一道仓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张的尖叫:“不、不好啦——千小姐遇刺了!!!” 顿时府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们纷纷朝这里赶来,千婉暮的部下冲到她尸体边查看,还有一些修士则将卜赠春重重包围了起来,眼神戒备。 清冷的月光下,四周的粉蝶如吹落的花瓣一般簌簌坠地,卜赠春身处其间,望着千婉暮失血的面庞,心中如坠冰窟。 *** 算衍天抬掌将两股灵力合于一处,远处一黑一白两只巨大的阴阳鱼随他操控同时攻向朝闻歌,朝闻歌正要聚气抵挡,忽然间身形一顿,随即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抬手抚上自己胸口,喃喃道:“怎么会……”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而附于他人肉身的那缕元神已被彻底抹杀,更有‘五行断神符’作用于身,这样一来,同时施放‘魂契’与‘移魂’的你会遭到极大的反噬,而因为这一点,你通过‘魂契’赐予力量的其他受术者也会受到影响。” 算衍天说着张手一招,两只阴阳鱼瞬间将朝闻歌的身影吞噬:“回去吧,朝闻歌,那位闯入阵中的廷尉只是一个意外,你想通过他来解开封印,只是徒劳。” “不——”朝闻歌的虚影因这股封印之力开始不停闪动起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我是……不会……呵呵……我还有……算衍天……等着……” 终于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星海中重新归于平静,因二人大战而被打乱的星子们也重新缓缓聚集在算衍天周围,沿着先前的轨迹继续转动起来。 算衍天眼中映出道道明亮的星轨,目光却逐渐变得凝重。 “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他面对着虚空淡声开口,却不知是在回应谁。 “南洲上空由二位老祖对阵所带来的威压消失了。” “看来胜负已分。”算忧生眼中一亮,随即对部下道,“通知鹤少巽,让他立刻支援宜丰城。” 那人立即应下离去,算忧生便又问另一人,“郜鄞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回禀家主大人,”那人马上回道,“刚刚收到消息——雁首席已经带着太微府人马离开郜鄞,往中洲去了!” 第331章 离弦之箭(终) “什么?撤退了?”苻凌涯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 樗旻枢坐在一旁,闻言看向前来回报的人:“先别着急,劳烦你再将情况为大家详细说一遍。” 那人连忙点点头,说道:“那位‘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原本攻势凶猛,众位高手被他重伤,多亏华丹师及时赶到维持阵法,还有琴先生和应先生一直与之周旋,我们才不至于被朝家攻破……” 听到他这样说,苻凌涯面色一变,立即向外走去:“我要去看看师弟!” 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樗旻枢摇摇头制止了,苻凌涯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屋内众人则继续听那人讲述: “……突然间那股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问浮元身上的力量也开始减弱,出招之间变得有些犹豫,后来他索性停下了进攻,仅令朝家修士在岸边维持对峙之势,自己却先带着一小部分人撤退了。” “如此看来,应该是昀时那边出现了问题。”樗旻枢思索着道,“此战诸位先生都辛苦了,先请他们好好休整罢……”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应先生情况如何?他现在在何处?” “应先生也受了不少伤,我离开时,他正在与琴先生一同交谈。” “我明白了。”樗旻枢径直站起身来,“我亲自去找他一趟。” 樗旻枢才走出不远,就见苻凌涯抱着一身是血的琴袖白迎面而来。 他不由得停住脚步,关切问道:“琴先生怎么样?” “别担心,”苻凌涯朝他笑笑,只是笑容十分勉强,“师父已经为他服下了灵丹,只需静息修养便能慢慢恢复。” “……这次多亏了华丹师与你们师徒了,此次事毕,我必亲自登门道谢。”樗旻枢郑重道,“你先带着琴先生去休息罢——对了,应先生呢?” “我到时,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苻凌涯方开口,就见怀中人挣动几下,动作间似乎是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咳。 “袖白!”苻凌涯连忙低头看去,焦急道,“先别动了,小心你的伤势……” “我没事。”琴袖白轻轻拍了拍他,然后扭头对樗旻枢道,“方才应不绝先离开了,但他伤势很重,倘若你现在要见他的话,只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苻凌涯一惊:“难道说……” “既然如此的话,几位可介意带上在下二人同行?”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入几人的对话中,樗旻枢回头看去,赫然见竹栖砚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身后则跟着面色冷淡的玉苍鸾。 樗旻枢面露意外:“两位……?” 苻凌涯则径直瞪大了双眼:“你们不是去中洲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然是为了找苻先生兑现先前的承诺。”竹栖砚抬手一把将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慢悠悠地朝几人走近,“先生不是答应过在下,会助在下再见应不绝一面么?总不会是忘记了吧?” “……我没忘,”苻凌涯作为难状,“可我师弟如今重伤,我这做师兄的怎能放着他不管?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怀中人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琴袖白自己站在地上,拂袖转身就走,一边对他道:“你先和他们去吧。” “诶,师弟,这怎么行?师兄不放心你的伤势啊……”苻凌涯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是你非要一直抱着我。”琴袖白转回头来,看向苻凌涯时耳垂微红,“你若是不放心我的伤势,那我现在就去找师父和管廉贞,总之无须你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说着也不管苻凌涯作何反应,径直甩开他走远了。 “诶,师弟——师弟啊——记得等我回家——”苻凌涯欲哭无泪地转过身来,就见剩下三人皆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他只好伸手挠挠头,欲盖弥彰道,“让诸位见笑了,哈哈……” “二位情同手足,真是让人欣羨,”竹栖砚以扇掩唇,“想来若是华丹师看到了,一定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吧。” 苻凌涯心中一跳,恨不得立刻上去堵住对方的嘴,他连忙道:“竹先生,机不可失,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去见应不绝罢。” *** 雁孤宁到时,平都已是一片狼藉。 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向他回报:“禀首席大人,府中建筑遭到大量破坏,但是却不见右执法大人与右垣人马的踪迹。” 雁孤宁思忖片刻,向手下之人吩咐道:“留一队人在这里守卫,其余人随我入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平都,又遵循雁孤宁的安排,兵分数路在各处查探,不一会儿就将太微府中的详细情况报告给他: “禀首席大人,在架阁库外发现了右执法大人留下的信号,只是房间被阵法封印,我等无法破开!” “禀首席大人,摘星阁似乎有被破坏的痕迹……” “禀首席大人,倥偬海界碑处有异动……” “首席大人,不好了!属下在诏狱中发现了被关押起来的右垣执事!但是他们都被禁庭特制的灵器所压制,除非廷尉大人或首席大人亲手解开,否则无法破除……” 雁孤宁原本看不出表情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来到架阁库,手中“太上判命”出鞘,一把劈开了房间的封印。 “首、首席大人?”雪明禅原本正在伏案疾书,被破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到看清来人面容后他险些热泪盈眶,“您终于回来了!” 第627章 下一刻,雁孤宁手中的剑抵在了他颈边,雪明禅不由得浑身一颤,抬头对上雁孤宁幽深的双眸:“大人……?” 雁孤宁冷冷俯视着他,开口命令道:“搜。” 身后众人随他号令四散开来,涌进架阁库中进行搜查,连雪明禅身上都不肯放过,雪明禅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回到雁孤宁身边,垂首道:“回首席大人,房间内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雁孤宁沉默一瞬,用剑尖轻轻抬起雪明禅的下颌,与对方对视,缓缓道:“右执法。” 雪明禅连忙回道:“属下在。” 雁孤宁:“将平都发生的事尽数向本府道来,本府或可饶你不死。” 雪明禅不敢怠慢,将竹栖砚二人来到这里后自己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后,属下便一直被囚|禁于此,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觉到外面似乎发生了一场大战,属下以为是首席大人打回了平都,便想方设法在屋外留下了信号——属下愧对首席大人嘱托,甘愿受罚!” 听罢他的话,雁孤宁盯着雪明禅打量片刻,却是收起了手中长剑,淡淡道:“念你从前劳苦功高,本府许你戴罪立功——现在,随本府去将你的人救出来。” 没想到轻易免去了责罚,雪明禅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跟着雁孤宁来到诏狱,将那帮比他还要倒霉的手下解救了出来,顺便在暗地里狠狠腹诽了一顿可恶的竹栖砚。 紧接着众人又将其余之处一一搜查了一遍,皆未发现一丝异状,雁孤宁皱起眉头,将目光投向了唯一所剩的地方——摘星阁。 “本府与右执法前去摘星阁一探,”雁孤宁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其余人等按照先前安排,安置右垣众人,然后清理府中狼藉。” 众属下顿时应声散开,雪明禅咽了咽口水,不敢质疑雁孤宁为何要带自己前往只能由历代太微府首席进入的摘星阁,只得默默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了传闻中封存仙器的所在。 摘星阁高耸入云,外面由数层阵法保护,因而在大战波及之下仍旧完好无损,光从外面看去,并看不出任何异样。 雪明禅看着雁孤宁解开阵法推门而入,连忙抬脚跟上走了进去。 他偷偷抬眼打量四周,但见阁中分为数层,每层又被一个个小房间隔开,一道道阵法的灵光在那些房间中不停闪烁——它们既用来封印那些用途各异的仙器,又在阁内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作为内部的防护。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雪明禅慌忙刹住脚步抬眼看去——就见那法阵的中心赫然有一道人影。 雁孤宁拔剑掠入阵中,却在即将接近对方时停下动作,目光紧随着他的雪明禅顿时一愣,又在看清对面那道身影时忍不住惊叫出声:“霓、霓阁主?!” 随着他的声音,阵中人缓缓转过身来,果然露出了霓临沨平静的面容,见到二人,他微微颔首:“二位,久见了。” 霓临沨抬起头来,眉心正好对上了“太上判命”的剑尖,便听雁孤宁沉声问道:“敢问阁主为何会在此?” 霓临沨闻言勾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说来惭愧,在下是被竹栖砚困在这里的。” “什么?”雪明禅震惊无比,“那家伙竟然闯进了这里,还把阁主困在阵中?简直是无法无天!” 雁孤宁却问:“他们两人呢?” 霓临沨道:“竹栖砚说他要先行一步,于是把我留在这里就离开了。” 雪明禅再度震惊:“他们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居然就这么走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这时只听雁孤宁突然开口:“阁主与他周旋许久,可打探出他此行目的为何?” 霓临沨抬眸与他对视,恬淡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阁中瞬间安静下来,雪明禅盯着那二人对峙的模样,不知怎的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就听这时雁孤宁背对着他道:“右执法,你先退下。” 雪明禅巴不得赶紧离开,正要应声时,忽听“吱呀”一声轻响,身后的大门竟然毫无征兆地闭了起来!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让右执法大人离开呢?” 分外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雪明禅险些跳了起来,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雪明禅身形僵住,眼角余光中看到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正抬手按在他肩上。 紧接着另一边的衣角一动,他连忙转眼看去,便见竹栖砚与他擦身而过走上前来,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难道接下来首席大人与阁主大人所谈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如果是那样,那右执法大人更不能走了——不仅如此,还应该与我等一起留在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雁孤宁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停在对面不远处的竹栖砚,语气平平:“你没有走。” “是我们都没有走。”竹栖砚纠正他,目光紧紧盯着雁孤宁,随后又道,“况且在下此行可是专门为了首席大人而来,怎么会提前离开呢?” *** 屋内正在打坐的人蓦地睁开眼来,应不绝看向出现不远处的人影,挑了挑眉头:“不请自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晃晃面前折扇,向他笑道:“唉,应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分明是你请在下前来的,不是么?” “就算如此,”应不绝环顾四周,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苻凌涯以及樗旻枢,“难道诸位都是我请来的么?我虽然好客,但却不是扫兴之人。” 话音方落,颈间却抵上了一柄寒锋,应不绝用余光看去,只见玉苍鸾不知何时持剑站在了自己侧后方,正冷冷看着他。 “他们是与在下同来的,”竹栖砚却朝他歪了歪头,狡黠一笑,“毕竟……在下接下来与先生要谈的,是不可告人之事,那么自然是要让大家一起来到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站在角落里的苻凌涯闻言一惊:坏了,中计了!竹栖砚让自己引路的时候,可没有说还有这一茬啊! 然而此时再寻借口离开为时已晚,他只能硬着头皮听了下去,就听应不绝轻笑一声,对竹栖砚道:“好吧,我竟不知道我和阁下还能有这种事情要说……” 他说着眯起眼来,紧紧盯着面前人嘴角意味深长的的笑容:“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呢,竹栖砚?” *** “为本府而来?”雁孤宁重复了一遍,随即问竹栖砚,“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很久之前在下便承诺过会做的事。”竹栖砚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而首席大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雁孤宁淡淡回道:“本府不知道你承诺过什么事。” “唉,看来首席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竹栖砚笑了笑,而后语气随意道,“不过无妨,在下非常愿意给首席大人一些提示呢。” *** 竹栖砚说着向前一步,一边缓缓道:“让在下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引安集会上搅弄风云与算家联合反对朝家,还是从琼林玉家祠堂中施展移神以殷独觉之名请君入瓮?” 他又迈开一步。 “是从御家金礁一炬彻底扰乱天下灵矿分布,还是从联盟辗转占据东南两洲掌握灵矿资源?” 又一步。 “是从阳家与听澜阁之乱打破世家局势,还是从诏狱动荡放出雾赦己与仙器穿针引线?” “亦或者……”他这时已走到对方面前,语气越发迟缓,“是从捅出玉苍鸾‘怀璧之罪’与在下定下赌约,还是……从一开始使用禁术拉‘孤王’入局?” “——在下说得对么?” 竹栖砚看着眼前人紧绷的脸孔,慢慢移开面前折扇,露出嘴边的笑容,唤道: “雁孤宁/应不绝——” “亦或是……在下该叫你的另一个身份——” “——应不绝/雁孤宁?” 第332章 孤雁之志(一) 刹那间阁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雪明禅仿佛五雷轰顶,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都有些恍惚于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地,直到片刻后他才从混乱的脑海里揪出一点线头来。 “……什么?!你说首席大人是……谁?”雪明禅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自从联盟由暗转明之后,太微府自然也调查过其中的成员,他只知道这位应不绝是挂在其名下的一位长老,但说此人就是雁孤宁……这、这怎么可能?! “哦,看来是在下没有说清楚呢,”竹栖砚轻笑一声,再向前一步走到雁孤宁身侧,接着抬手阖扇抵住对方下颌轻轻抬起,侧身转头朝雪明禅掀起眼帘,缓缓道,“在下的意思是,你们的太微府首席,就是曾经的七杀盟首领——应不绝。” 雪明禅彻底愣在了原地,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第628章 而且不知为何在竹栖砚话一出口的瞬间,身边的气息陡然间变得寒冷无比,雪明禅瞪着对面的三个人,怔怔对着身旁人开口道:“玉阎罗,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玉苍鸾回以一声冷哼,雪明禅恍若未闻,只是顶着身边越来越冷的气息喃喃道:“求你现在就扎聋我的耳朵吧,拜托了……” 与雪明禅截然相反,在两人身后的霓临沨看起来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是抬眼静静关注着面前两人的反应。 却见雁孤宁面色依旧未变,甚至连眼也不眨,只转动眼珠瞥了一眼一旁的竹栖砚,声音淡淡:“本府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收回扇子勾唇一笑:“也是,首席大人隐于幕后筹谋多年,心性早已远非常人能及,怎会因在下的几句说辞而动摇?” “等一下。”苻凌涯忍不住打断竹栖砚道,“我知道阁下喜欢语出惊人,但是话不能乱说啊,何况这个说法也太……太荒谬了!” 樗旻枢上前一步,看着一言不发的应不绝,却是对竹栖砚道:“阁下,兹事体大,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来,我等才好做出判断。” “樗盟主所言极是。”竹栖砚合起扇子来敲敲自己下巴,“其实在下也在想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应前盟主,哦,也就是雁首席心服口服……”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到对方面前晃了晃:“不如,就从最关键的一点开始吧。” 雁孤宁看到竹栖砚手中属于“殷独觉”的牌位,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一下,竹栖砚笑笑,反倒将那灵牌收回袖中,在他面前慢慢踱起步来。 “雁首席,在下猜啊,你现在一定十分疑惑,明明你伪装了几百年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为何会被在下识破——对么?” 见雁孤宁抿唇不语,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缓缓道:“嗯……雁首席现在心中一定有一些猜测,而在下也很愿意为首席大人理一理线索——” “诚然,你的计划与伪装可谓是天衣无缝——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惜,你走错了一步棋,”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雁孤宁,“正是这一步,让在下发现了蹊跷之处。” “不错,雁首席,”竹栖砚弯起笑眼,语气轻快道,“你千算万算,都不该在琼林布下那一局,刻意将在下与殷独觉联系起来。” 雁孤宁眉头轻轻一动,便见竹栖砚迈开脚步,朝他走来,一边继续道:“诚然此举混淆了修真界视线,为你下一步联合算家的动作作了掩护,但显然这是你所走的一步险棋。” 说话间,竹栖砚与雁孤宁对视一眼擦肩而过,缓步走到了雁孤宁背后,垂眸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即便首席大人试图拉来霓阁主配合你的计划,也只会显得欲盖弥彰,不仅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更让在下发现了一个十分意外,却又无比有趣的事实——” 他话音落下之时,果然见霓临沨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外,竹栖砚勾起嘴角,回过头来看向雁孤宁沉默的背影,缓缓张口吐露出那个惊天的秘密: “是啊,正如‘太微府首席’是一个职位,其实‘七杀盟首领应不绝’也只是一个名号——这么想来,其实在下一开始说的还是不够严谨……” “准确的说,‘应不绝’这个名字,应该属于雁首席和令师两个人。” “也就是说,雁孤宁从殷独觉那里继承下来的,不只是‘太微府首席’的职位,还有‘七杀盟首领应不绝’这个身份与名字——如何,雁首席,在下说得可对?” 竹栖砚转回身来,便见雁孤宁果然也转过身来看向他,这一瞬间,那仿佛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一闪而过。 “你说得不错。”应不绝垂下双眸,轻轻笑起来,“看来与阁下的赌局,确实是我输了。” “不愧是师父亲自选中的人,”雁孤宁盯着竹栖砚,双眼之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不过本府确实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二人对峙的片刻,不远处的雪明禅已经彻底陷入了凌乱与迷茫——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上前去,用雁孤宁手中的“太上判命”给自己脖子上痛快来一剑。 但那样的话,究竟是算他被太微府首席审判制裁,还是算他被叛党头子毙命殉职呢? 雪明禅表情变得凝重,开始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另一边苻凌涯就没这么“冷静”了,他闪身来到樗旻枢身边,眼睛还粘在那三人身上,只抬手拍拍樗旻枢,梦游一般道:“盟主,你快掐我一下。” 樗旻枢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我不是琴袖白。” “……我知道,”苻凌涯眼神飘忽,艰难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我的‘娑婆三千世’出了问题,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幻觉呢?” “……别尝试挣扎了,”樗旻枢郑重地拍拍他肩膀,然后将视线转回竹栖砚与应不绝身上,“我想你也看出些许苗头了,我更好奇的是,应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而竹先生又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在下说了,”竹栖砚向雁孤宁笑道,“从你在玉家祠堂走的那一步开始,你就已经暴露了,而你将在下与殷独觉绑定的行为,又向在下透露出了更多的线索。” 他说着晃了晃面前折扇,转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还记得赤县城事毕后,你与在下还有雾前辈曾围堵过七杀盟主么?当时在下的猜测,还停留在对方是殷独觉这一点上。” 霓临沨点点头:“我记得。” “对呀,那时在下与二位步步紧逼,不想阁下却送了在下一个天大的惊喜呢。”竹栖砚看了眼应不绝,“通过这个‘惊喜’,在下不仅得知了将自己拉入这个棋局的真正幕后黑手,还得知了他的名字叫做‘应不绝’——没想到阁下居然这么好心,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竹栖砚又问另一边的苻凌涯:“苻先生,还记得雾前辈将众帮派隐藏在海面下之后,在下曾请你带我等见了应盟主一面么?” “咳咳咳……”苻凌涯清了清嗓子,纠正他,“注意一下,不是‘请’,而是‘要挟’。” “说得也是,”竹栖砚难得顺着他说了下去,令苻凌涯不由得诚惶诚恐起来,“那一次会面,在下便说了,要揭开应盟主这张脸上的假面,完成赌局。所以……既然‘应不绝’给了在下一个好大的惊喜,在下自然得礼尚往来了。” 而在那之后,很快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雁孤宁不得不改变之后所有行动计划的大事。 雁孤宁明白过来,语气微沉:“在沽台时,你是故意将那些灵矿灵契销毁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用扇子一敲手心,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雁首席果然一点就通。” 说着转向樗旻枢:“樗盟主,还记得当初阳家事毕后,在下与你、苻副盟主还有应盟主曾经煮酒会盟,共商七杀盟之后的安排么?” 樗旻枢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啊……那时我们便一致认为,若要壮大我们的势力,首先要攻破同在南洲的御家,不仅是因为他是当时几大世家里势弱的一方,更是因为——” “因为御家与五洲灵矿局势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赞同地翘起嘴角。 所以蛰伏在金礁城覆灭司家、夺取几大世家的灵矿灵契时,七杀盟亦派出人手辅助了竹栖砚的行动,因为这正是几人当初谋定天下时提出的策略。 但是让樗旻枢也没料到的一点是,竹栖砚拿到灵契后,并未按照先前几人默认的约定那样,将之带回七杀盟,而是直接在沽台的劫雷下销毁了所有的灵契。 金礁一炬、沽台天劫,不仅直接改变了五洲世家对灵矿的掌握,也打乱了应不绝原本准备顺利接手灵矿为联盟所用的计划。 虽然后来雁孤宁利用那时的乱局制造机会,让联盟趁机彻底脱离了南洲的控制,并与七杀盟在东洲积攒的势力合为一处,从而维持住了联盟对东南二洲灵矿的处置,但五洲的灵石体系却因此陷入了混乱,甚至一度崩溃,这可以说已经与他原本的安排背道而驰,所以他必须选择铤而走险。 “你将殷独觉的气息打入在下体内,令‘殷独觉’起死回生混淆视听,同时为你的计划做障眼法。”竹栖砚重新走到雁孤宁身边,“但这么做却显得像是你急于撇清某个人和‘殷独觉’的关系,反而给了在下新的思路。” “原来如此,”雁孤宁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在算家时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试探本府。” “当然不止如此啦,”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毕竟在下还接受了算公子,哦不,算家主的托付。不过也多亏了他,给在下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够试探首席大人对令师的态度,还能够试探首席大人前往算家的真正目的。” 第629章 竹栖砚说着隔空向某个方向拱了拱手:“还要感谢朝家主的强势作风,让在下确定了‘雁首席拿令师做挡箭牌反抗朝家命令’这件事,本身就是挡箭牌。” “雁首席想把引安的水搅浑,来达到你的目的——不仅要掌握五洲灵矿,还要延续令师统一灵石铸造标准的做法,彻底将五洲铸币权收归太微府。”竹栖砚徐徐道来,“为此甚至请来霓阁主插手集会。” 竹栖砚又看向霓临沨:“想必在这之前,雁首席已经向霓阁主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获得了霓阁主的支持,所以听澜阁才会那么快与东洲联盟达成灵币协议——也就是雁首席曲线救国争取铸币权的另一个方案。” “而雁首席对联盟的人身在西洲这件事心知肚明,你向霓阁主寄信,表面上是为‘令师’求取稳固元神之法,实则是暗示霓阁主带领各方势力进入引安之局。” 霓临沨闻言,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先生所言不差——不仅如此,你还借朝家主之手逃离了雁首席的眼线,同时还将我一并带来太微府,那时我便有预感,先生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毕竟是在下的‘爱徒’特地为在下请来的人,在下怎能不引为上宾,时时看顾?”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说起来,还要多谢霓阁主为在下炼制这几件厉害法宝呢。” 霓临沨无话可说,这时只听雁孤宁又道:“所以你费劲百般周折进入平都,也是为了调查本府与师父的事。” “确实如此,”竹栖砚随即看向从方才起便一直默不作声的雪明禅,“哎呀,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右执法大人的帮助,若无他的悉心整理,在下恐怕也不能这么快就了解两位首席大人的事呢。” 正在沉思的雪明禅反应过来,险些被吓得一跳,连忙向雁孤宁道:“请首席大人明鉴……” 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对方的另一重身份,这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把他憋死。 “府中有关师父的记载都是官方说法,”雁孤宁问,“阁下又是如何借此得出,师父才是一开始的‘应不绝’?” “这个嘛……”竹栖砚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自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人,他朝对方笑道,“就要问问这位了——”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抬眸与竹栖砚对视一眼,接着慢慢扫视过周围几人,而后才缓缓开口道:“在千家时,我得到了一些线索。” “寄先生曾说,他遇见‘应不绝’时,大约是在数百年前,也就是听澜之乱之后。” “另外,千名卿在赴死前曾经给我留下了几句话,他说——” “千年前听澜之乱发生时,诸世家为了控制殷独觉顺利为他们所用,曾经分割了他的一半元神,并将其扣押在千家禁地内。” “而千名卿在还清醒的时候,曾与殷独觉做过一个交易——那据说一直扣押在千家禁地中的半个元神,早在数百年前,就被他放了出去。” 第333章 孤雁之志(二) 当年千名卿为摆脱澹折桂的控制,曾私下里修习御魂与分神之术。 在当初那场讨论世家议事上,也是他联合了雪家家主提出分割殷独觉的一半元神,对其进行控制。 这也并非是他的临时起意,更是他对分神之法的更多探索,在殷独觉的一半元神被关押在微宁的那段时间里,千名卿一直在暗暗留意着殷独觉的情况,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意图竟然会被对方察觉。 于是在千名卿又一次偷偷前往禁地时,一直在沉睡的殷独觉睁开双眼,向他提出了那项交易。 “我知道家主大人将我的元神分离,不仅是为了威胁于我,还是为了试验你的分神之术能到达什么程度,”殷独觉的语气十分冷静,像是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还听说过一些……有关千家的内幕,家主大人想要对付的那位,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击败的对手,若要让你做的事完全不被那一位察觉,我想家主大人应当很需要一个帮手。” 这番话直接切中千名卿的要害,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你想要怎么做?” 殷独觉答道:“让我离开这里,我可以为家主大人搜集更多有关‘御魂之术’和‘分神之术’的信息,也会为你做掩护。” “当然,”他坦然道,“家主大人也可以当作今日无事发生,你没有来过这里,而我也没有醒来过。” “有趣,”但千名卿没思考太久,就向被拘在阵中依旧从容的人笑道,“我答应你。” 与澹折桂千昼烈的决战结束之时,在神魂消散的前一刻,千名卿将这件事告诉了玉苍鸾。 “为什么?”一片白茫的空间里,非生非死的境界中,玉苍鸾开口问道——不仅是问对方为什么选择答应放走殷独觉,也是问对方为什么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他。 在他身边,千名卿黑衣负剑,一如“三尺水境”中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对方看向玉苍鸾,勾起嘴角答道:“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语罢,千名卿越过玉苍鸾向前走去,在前方不远处,任侠怀抱长剑,衣袂飘逸,正等在那里。 千名卿停在任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不甚明显地扬起头来:“我收回先前的话——” 他与任侠对视,微微弯起眼角:“你做的要比我好……好很多。”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煽情的人。”任侠撇撇嘴,“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和我说这个。” 父子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轻轻一笑,随即千名卿转身,继续迈步向前,而任侠则回过头来,向玉苍鸾拱手道:“回去罢,玉苍鸾,天遥地阔,自有你挥剑之处——别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追上了千名卿的脚步。 这千家二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携剑而去,衣袖翻飞,潇洒的身形一同没入了光芒极盛的永昼尽头。 *** “原来如此。”雁孤宁微微敛眸,语气仿佛叹息,“看来这便是师父留的后手。” “不过,”他说着又抬眼看向对面的玉苍鸾,“这个秘密隐藏了上千年,最关键的一环最后却是由你来揭开,不知是否也算一种因果循环呢?” 玉苍鸾冷哼一声,与他冷冷对视,却不答话,这时只见一旁的竹栖砚笑吟吟插话道:“诶,难得雁首席还知道‘因果’二字,在下还以为以首席大人的心性手段,早已不惧因果之说了。” 雁孤宁沉默片刻,方才回道:“本府曾说过,激将法对本府无用,阁下想说什么,不如直说便是。” 竹栖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向他勾勾嘴角:“雁首席所言极是,那么便继续之前的话题,在下赢下了与首席大人的赌局,不知首席大人是否能像上次在算家时那样,愿赌服输呢?” “按照当初你我之间的灵契,我自然是该愿赌服输,不过我也很好奇,”这时玉苍鸾已放下剑来,便见应不绝缓缓起身,抬眼与竹栖砚对视,“阁下设下连环计,以所有人为棋,只为赢下这场赌局——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呵呵,要让阁下好奇,可是一件难得的事,”竹栖砚折扇一展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笑眼,“应先生是知道在下的,在下定然不会让阁下去做什么灭门屠城之事,毕竟那样也太无趣了。” “不过这种事一下子说出来就失去悬念了不是么?”竹栖砚语气悠闲,“雁首席是这么有耐心的一个人,在下可不能让首席大人失望才是——趁着今日时间充裕,不如你我先来聊一些有趣的事吧。”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不变:“愿闻其详。” 就见竹栖砚的声音从折扇后缓缓传来:“还记得当初在下与阁下打赌,赌是在下先揪出‘七杀盟主’的真实身份,还是你七杀盟先推翻七大世家,如今阁下的真实身份已经大白,七大世家却还剩朝算两家……” “所以在下十分好奇,首席大人与令师布下这千年之局,究竟有何目的呢?” “以先生的聪明才智,难道没有猜出来么?”雁孤宁盯着竹栖砚,不卑不亢地回道,“本府也很想知道,你既然能够推断出本府与师父的真实身份,那么又对这场千年棋局看透多少呢?” 二人针锋相对,气氛一时绷得极紧,片刻后只听竹栖砚放下折扇轻笑一声,打破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寂静。 “雁首席果然是个有趣之人,”他眯起眼来,“只可惜在下来时,你们的棋局已经下了一半,倘若令师早些拉在下入局,说不定如今的修真界,就不会是这般无聊的模样了。” “那真是让先生失望了。”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毕竟一颗棋子就应当在它该登场的时候落在合适的位置上,否则这棋局岂不是乱了套?”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栖砚目光蓦地闪过一丝寒意,与之相对的却是他嘴角愈发扩大的笑容。 “雁首席此言极是,”他呵呵笑道,“不过很遗憾,既然你们选择了让在下入局,那么就要随时做好被掀翻棋盘的准备——” 第630章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面之人:“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一旁的苻凌涯闻言,心中一凛,知道他说的是二人初次见面时,竹栖砚便因应不绝算计自己和玉苍鸾而一把掀了棋盘,甚至一刀给应不绝来了个身首分离的事。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苻凌涯仍是一阵后怕——并非完全是因为竹栖砚心狠手辣的做法,更是因为他亲眼所见,对方上一刻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下一刻却能直接拔刀砍掉对面人的头颅,那让他第一次认识到此人真正的可怕之处。 他这边正在感慨,殊不知另一边的雪明禅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幅场景,他想起当时在阳家桑黍城外遇到竹栖砚的事。 对方将他们耍得团团转不说,还在阳家已经乱成一团糟的时候请雁孤宁下了一盘棋,甚至在平局之后和雁孤宁大打出手——说实话,那可是首席大人少见的狼狈时刻。 想到这里,雪明禅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在这时,有一人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二位,不如还是先放下彼此恩怨,向我等说清楚应先生的计划罢,”樗旻枢径直走上前来,站在竹栖砚与应不绝旁边,冷静开口道,“先生毕竟是七杀盟前盟主、如今的联盟长老之一,我得向大家负责,确认应先生……也就是雁首席,是友非敌。” “还是樗盟主识大体,”竹栖砚率先转回头来,向樗旻枢笑笑,“至于应先生的计划嘛……” “盟主放心,”应不绝扭过头来,打断他的话,直接对樗旻枢道,“我绝不会对联盟不利。” “不如说,师父他筹谋千年,才有了今日联盟的实力,”雁孤宁说着转头紧紧盯着竹栖砚,“而我绝不许任何人破坏我等迄今为止的努力。”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明明是首席师徒二人千方百计拉在下入伙的,现在这么说可没有多少信服力啊。” “所以,这盘棋你们师徒二人已经下了千年,”樗旻枢问道,“而我等皆是这棋盘上的一子,对么?” “正是如此,”竹栖砚插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其实,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缓缓推动,而这双大手正属于……” “咳咳咳,”苻凌涯打断他,“我说阁下,你作为搅乱棋局的元凶、玩弄人心的高手,应该没资格说这些罢……” “那么目的呢?”樗旻枢看向应不绝,“据我所知,殷首席的立场向来站在世家那边,千年前听澜之乱时,正是他联合七大世家,平定了舒听澜掀起的叛乱,方才上位太微府首席;而雁首席似乎也一直对朝家忠心耿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恕我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屋内有片刻的寂静,然后只听雁孤宁不咸不淡地回道:“樗盟主的质疑,本府理解,不过本府可以向你保证——七杀盟的目的,就是师父的目的,而本府的目的,则是彻底贯彻师父的意志,直到他的愿望实现。” 樗旻枢:“什么样的愿望?” 应不绝抬眸他对视,目光中闪过一丝狠绝:“世家不存,天堑不存。” “……”樗旻枢压低眉头,“一个被世家托举、效忠于世家的太微府首席,为什么要这么做?” 雁孤宁闭口不言,一旁的霓临沨这时却突然开口道:“或许……我能理解一点他的做法。” 霓临沨口中的人自然指的是殷独觉,只见他抬起头来,目露怀念,缓缓道来:“当年父亲建立听澜阁,正是为了打破世家桎梏,连通世家与散修、与凡人之间的道路,而在那时,殷首席也是支持父亲做法的人之一。” “他……也曾为听澜阁的建设做出了许多努力,所以当后来听闻他继任太微府首席,亲手为父亲安上‘反叛’的罪名,甚至于……取走父亲性命的时候,我十分震惊与怨愤。” “直到赤县城一战后,雁首席主动找上门来,向我坦白这一切,我才有些明白……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在千年前,他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道路。” 霓临沨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战,并非世家与听澜阁之间的对战,而是殷独觉与舒听澜之间以天下为棋的对弈,而最终他赢下了棋局——尽管我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但我也无法否认,他一直沿着那条路,走到了最后。”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殷独觉表面上一直在扮演他兢兢业业的太微府首席——正如雁首席所做的这样,但暗地里却利用应不绝的身份纠集反叛分子,成立了反叛组织‘七杀盟’,并不断发展壮大。” “不过殷首席当真一心一意为世家么?”竹栖砚说着勾唇,“在下看来却未必,从雁首席如此关注灵矿与灵石之事,便可以倒推出来,其实当年殷首席统一修真界灵石铸造之举,也颇有深意。” 他说着缓步走向对面的玉苍鸾:“玉大公子,可还记得在笛家时,为了重塑灵根,你我曾前往黑市寻找‘洗髓丹’么?” 忆及二人在笛家初见时彼此算计的那番纠葛,玉苍鸾脸色一黑,将头偏到一边,寒声道:“不记得了。” 其他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攻势全开的竹栖砚少见的卡了下壳,随即轻笑一声,停在玉苍鸾面前,伸手捏着对方下巴尖转向自己,朝玉苍鸾眨眨眼,“没想到玉大公子害羞了呀,是在下不好。” 他说着自顾自接上了自己的话:“在殷首席之前,修真界的交易尚且有世家之分,可在统一灵石铸造之后,修真界的灵石,便只剩是否有太微府纹样的区分了。” “表面上看,殷首席的做法完全惠及世家扩张自己的势力,但若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样的做法何尝不是给了那些‘反叛分子’在五洲走动的极大便利?” “若在从前,但凡你等拿出一块杂七杂八的灵石,便无法在明面上出现在其他世家地界。可现在呢,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寻常散修,甚至是所谓叛党,只要你的灵石上有太微府纹样,便能在五洲各处交易活动,只要不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没人会怀疑你——你说是不是这样,樗盟主?” 樗旻枢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见应不绝沉默不语,竹栖砚继续道:“殷独觉与应不绝两处配合,不断壮大七杀盟以及各种反叛帮派的势力,在这期间,他结识了寄残荷并邀请对方加入了七杀盟,只待时机成熟,便开始着力将手中势力由暗转明。”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竹栖砚徐徐道来,“修真界上任何一个身在明面的势力,若无足够实力的大能坐镇,没有高手来增强实力,那么世家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所以七杀盟需要一个可靠的坐镇之人……”樗旻枢喃喃道。 “所以首席大人放走了那位雾赦己……”雪明禅震惊道。 “很可惜,右执法大人,这一点你却猜错了。”不想竹栖砚却转过身来,原本像是要抬手拍拍雪明禅肩膀,伸手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什么,手一转搭上了玉苍鸾的肩膀。 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雪明禅懵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放走雾前辈的,并非雁首席,”竹栖砚向他缓缓笑道,“而是你们太微府的落萧河落廷尉哦。”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雪明禅呆立原地,目光徒劳地在竹栖砚和雁孤宁之间打转,声音开始颤抖,“什什什么意思……你是说落落落落廷尉也是……” “猜对啦,”竹栖砚赞许地点点头,“落廷尉是应不绝安插在太微府的一颗棋子,只不过……” 他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雁孤宁,嗤笑一声:“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始至终他都是被‘首席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颗棋子罢了。” 雪明禅背后发冷,投向雁孤宁的眼神中露出惧意。 竹栖砚却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应盟主没想到,原本应该由七杀盟接应的雾前辈被在下二人截胡,所以他便以仙器‘请君勿用’为饵,既能引雾前辈上钩,又能为在下二人做局,可谓是一箭双雕。” 苻凌涯道:“所以才有接下来的,你和应盟主第一次会面。” “从那时起,在下便察觉出应盟主所图甚大,这引起了在下极大的兴趣,于是便向应盟主提出了赌局——后面看来,正是无比正确的决定,为在下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呢。”竹栖砚微笑地打量着应不绝的表情。 “而后在多方势力的角力之下,阳家被灭,东洲最大的势力消失,应盟主便趁机派寄先生前往东洲,进一步在那里暗中发展七杀盟势力,与此同时,通过那次煮酒之盟,他开始着手实行在南洲将七杀盟由暗转明、并且统一南洲各个反派势力的计划。” 竹栖砚向应不绝笑笑:“在下说得可对?” 第631章 应不绝默然不语,竹栖砚便又道:“不过这时他遇到了一些阻力——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契机。” 樗旻枢了然:“是算大公子,不,算家主,他想要将那些南洲帮派势力为己所用。” “正是如此,”竹栖砚赞同道,“算家主挑起了帮派之间的争斗,而樗盟主你不是也意识到,或许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联合更多的力量来对抗世家么?” 樗旻枢凝重地点了点头。 “况且就在这时,又一个人也来搅局了。”竹栖砚说着叹了口气,“没错,便是野心勃勃的朝家主——他想通过嫁祸南洲帮派,震慑算家,祸水东引,这么一来,南洲帮派算是提前正面对上了世家和太微府。” “不过他们恐怕没有想到,雁首席还为他们留了一个后招。” 竹栖砚一边走向雁孤宁,一边悠悠道:“对,正是那位舒听澜旧部、太微府前执事,曲清和。” “霓阁主,”竹栖砚看向雁孤宁身后的霓临沨,“想必你当时一定十分好奇——究竟是谁洞悉曲清和掌握的秘密,却又将他的位置暴露给太微府,逼得听澜阁放弃中立的位置?” 霓临沨颔首,盯着雁孤宁的背影,语气沉重:“而现在我已然明白,说服曲伯将天门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的,恐怕正是应盟主——但另一方面,他作为雁首席,又对曲清和穷追不舍,成功将平都太微府引入南洲战场,从而能不着痕迹地在世家面前收拾残局,将那场南洲帮派之乱的结果控制在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之内。” “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也没能尽数如愿呢。”竹栖砚却颇为遗憾地晃了晃手中折扇。 “一是他没想到落萧河会将‘请君勿用’的真相直接告诉雾赦己。” “二是他没想到在下会代替雾前辈进入诏狱,让雾赦己有机会营救曲清和,最后在下还帮他直接捅破了天门的秘密,炸掉了整个平都。” 说起这件事,太微府被夷为平地的景象就又浮现在了眼前,雪明禅看着竹栖砚,心中不禁嘀咕道:您老人家每次来平都,太微府就得遭罪…… 竹栖砚本人显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件事让你的身份险些暴露,于是在在下联合雾前辈与霓阁主拆穿你面具的时候,你送了在下一份大礼——可真叫在下惊喜呐。” 听到这里,其余人都面露茫然,唯有玉苍鸾明白,竹栖砚说的是对方将真正的“凤王”魂魄驱逐出这具身躯的事,那时若不是聆抒怀出手,恐怕就要让雁孤宁得逞了——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得沉了下去。 竹栖砚却道:“不过这件事却让在下得知了应盟主‘真正的姓名’,看起来应盟主是想借此打消在下的怀疑,但却让在下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掀起眼皮看向应不绝:“正是这些线索,让在下产生了一点大胆的猜想,所以,才有了之后的布局。” 也就是从御家开始,竹栖砚的行动看似随心而为,实则每一步都在给应不绝设下圈套。 “御家覆灭后,应盟主意识到时机成熟,同时为了解决灵矿危机,选择让南洲联盟与东洲联盟汇合,彻底与世家划清界限——樗盟主,那个能够让联盟地界化为数个群岛,向东洲汇合的驱动大阵,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筹备了,对么?” “没错,”樗旻枢点点头,“早在南洲帮派动乱的时候,我便和天玑派等首领、还有算家派来的人手联合建立过一次贯通南洲南北的阵法,当时那阵法只是为了抵御太微府和世家的进攻,但后来却成为了驱动大阵的基础。” 现在看来,正是应不绝早有准备。 “说来也巧,阴魂未散的御家主这时又为你们送来了机会,与此同时,雁首席借着朝家的内乱与北洲的蠢蠢欲动,表面上是为朝别赋对付朝令辞等人的势力,实则是将大量世家人马调往南洲,令他们自相残杀,消耗大量力量后,才带着他们前往‘平叛’。” “你们借着这次太微府与世家的逼迫,彻底脱离了南洲大陆,带着丰富的灵矿资源,前往南洲与寄残荷汇合,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却也为联盟的整顿发展赢得了宝贵的时机。” 竹栖砚不紧不慢道:“也因为完成了这件事,雁首席才能够彻底放手联盟,将重心放在另一边,解决灵石崩溃、世家灵矿混乱的事情。” 换句话说,从这里开始,雁孤宁已经一步步走进了竹栖砚的圈套。 表面上看,他借着“殷独觉”起死回生之事,有了不能回到中洲的合理缘由。随后雁孤宁前往南洲与算家联合,开始整合算家的灵矿资源,又向朝家相月门等释出信息,引得各个势力相争,把矛头对准算家。 而实际上,他在一步步排除朝家控制、促进算家与其余几方联合反对朝家、同时坚持与算家进行灵矿合作的过程中,暴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将灵矿与灵石铸造掌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方面,联盟又与听澜阁结成了新的灵币体系联盟,这种做法看似和太微府的打算背道而驰,是相互竞争的关系,但若换个角度,却能发现在这一点上,应不绝与雁孤宁的真正目的由此交集,让竹栖砚找到了那一根最隐晦的线头。 “所以你看,”竹栖砚停在雁孤宁面前,笑容轻快,“雁首席,是你自己将把柄递到在下面前的,不是么?” “……”雁孤宁沉着脸与他对视片刻,终于闭了闭眼,只是开口时语气仍旧波澜不惊,“是本府棋差一招。” “不不不,”竹栖砚阖住扇子,冲他摇了摇扇柄,“其实你本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不是么——雁首席,让在下猜猜,你现在心里想的,一定是若当初没有引在下入局,说不定现在便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了,对不对?” 见雁孤宁盯着他沉默不语,目光幽深,竹栖砚便又笑起来:“所以,作为输掉赌局的代价,可否请雁首席告诉在下——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将玉苍鸾与在下引入你们的棋局中呢?” 第334章 孤雁之志(三) 见竹玉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自己,雁孤宁微微垂下双眸:“关于这个问题……” 他说着复又抬起头来,持剑向前迈出一步,看向二人,缓缓开口道:“其实本府也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深沉的眼神依次扫过竹栖砚与玉苍鸾的面庞,语调依旧毫无起伏,“才能让师父他千方百计地谋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拉入局中?” 这话令众人皆是一愣,就见应不绝紧盯着竹栖砚:“所以我为了确保师父的布局万无一失,在确定邀请你二人加入七杀盟之前,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试探你们。” “事实证明,”应不绝走到竹栖砚身边,转眼看向对方,“你二人的本事大得很,初出茅庐之时就已经搅得笛家、江家……甚至是阆阙秘境大乱,还插手我在南洲的安排,截走了雾赦己——” “直到那时,我才下定决心,邀你们入局。” “不过本府没想到,即使身在局中,你们也不肯安分,几次搅乱本府的布局,”雁孤宁说着走到竹栖砚身后,手中“太上判命”轻轻震颤,“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本府不止一次想要放弃擅自作主的棋子……” “所以,你几次都是真的想要置在下二人于死地,”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轻松笑道,“可惜,却每次都被在下二人逢凶化吉,是也不是?” 雁孤宁背对着他,默然不语,竹栖砚就当他默认,作势叹了口气:“唉呀,首席大人真是狠心呐。” “本府的目的是完成师父的志向,”雁孤宁声音冷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是他亲自选择的人要扰乱这个过程,本府也自当革除一切不必要的变数。” “首席大人别这么钻牛角尖嘛,”竹栖砚却道,“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才选择了直接与在下合作,而不是像雁首席这样,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事。” 这话称得上是语出惊人,连雁孤宁也沉默下去,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背影,悠悠道:“不过听首席大人和霓阁主这么一说,在下更对这位隐忍布局,筹谋千年的殷独觉感兴趣了——你说,这样一位智谋超群、手眼通天……甚至能通天外的人物,真的是如传闻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么?” 竹栖砚说着一步步走到雁孤宁身前:“还是说,在下还能有与他再见一面、手谈一局的机会?” 此言一出,霓临沨的眉头顿时深深皱了起来,就连雪明禅也是一惊:“你、你是说殷首席他……还活着?” 竹栖砚朝他笑笑,重新转向雁孤宁:“是与不是,还要看雁首席是否愿意为在下揭开答案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只见雁孤宁缓缓抬眼,语气平平:“那要让你失望了——师父他确实已经死了。” 屋内众人一阵寂然,似乎是不愿相信那个背负骂名仍旧坚持自己的志向、花费千年布下这盘大棋、一边与世家周旋,一边暗中在修真界聚集反叛联盟势力、一力促成如今这副局面的人真的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一切开始之前。 第632章 半晌后,才听霓临沨哑声开口问:“他是……怎么死的?” 雪明禅也忍不住提起耳朵——他虽然身为太微府右垣,但对于自己前任上司的真正死因却是一无所知,听过的也都是那些修真界流传的说法。 “让诸位失望了,他并非如世人所说,死于叛乱帮派的刺杀,或是死于落萧河的陷害,”只听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回荡在阁中,“他,死于天道。” “这是什么意思?!”苻凌涯差点就跳起来,“什么叫做……死于天道?” 樗旻枢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湿汗,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应不绝的话。 应不绝反问道:“诸位可听过‘天残’之说?” 苻凌涯和樗旻枢头摇得像拨浪鼓。 应不绝轻笑一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乃天道常理,满则损,缺为常。因而世间有一些人,身上会有无法修补的缺陷,无论其修为多高——这便是‘天残’。” “‘天残’之‘天’乃是‘天道’之‘天’,所以有的人的缺陷是天生,譬如那位天生无法言语的算家二小姐,还有天生异瞳的夜家旧人;有的人却是后天残缺,譬如……霓阁主。” 霓临沨的双手不自觉地扣紧膝头,就听雁孤宁继续说道:“先天残缺乃是‘天道’的馈赠,后天残缺却是‘天道’的惩罚,这样的人大多是因为在某个方面超乎常人,甚至触及到了顶峰,因而天道以‘满盈为亏’,为其降下了不可逆转的缺陷。” “所以,雁首席是想说,殷独觉,也是一位‘天残’之人?”竹栖砚问他。 “不错,”雁孤宁颔首,“千年前的那次分神,让他成为了‘天残’,从此之后,他的两半元神再也无法合为一体,于是他索性利用这一残缺,开始暗中进行他的计划,不止如此,他还甚至通过‘天道的残缺’,窥探到了一些属于‘天道’的真相。” 竹栖砚:“与舒听澜类似,他也得知了天门的秘密?” “不止如此,还有更多。”雁孤宁看着他,“那些秘密,囿于天道的禁锢,连我也不得而知。” 霓临沨问:“所以他是……因此而死?” “不,”雁孤宁却否定了,同时双眼转向竹栖砚,一字一顿道,“他是因你而死。” 竹栖砚瞳孔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纵使窥探到“天道”真相,尚不会得到如此下场,算衍天便是一个先例,但殷独觉所做的却不仅如此,他做了更多、更疯狂的事。 他使用禁术破开虚空,前往凤王所在的世界,将属于竹栖砚的魂魄带到了这里,这是连身为仙人的聆抒怀都无法做到的事。 因此,殷独觉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于天道而言,此方世界原本正常运转的命数多了一个人,自然就要抹杀一个人的存在,从而维持平衡。 一命换一命。 这便是殷独觉筹谋千年的天下之局,他不仅算计亲人,算计世家,算计世人,算计自己的徒弟,也将自己算计了进去——他的生,他的死,都是为了成就这一局。 想通了这一点,竹栖砚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兴奋之意:“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可惜啊可惜,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却被天道取走了性命,可见确实是苍天无眼。”竹栖砚长叹道,“在下此生竟无法与此人对弈一局,何谈完满?” 雁孤宁盯着他的反应默不作声,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不必故作姿态,本府知道你们询问他的生死,只是想找他报当年灭门之仇,”半晌雁孤宁开口道,“如今斯人已逝,你们若还想寻仇,本府大可代为受之。” “不必了。”这时玉苍鸾出声打断他,上前与他对视,寒声道,“当年灭我玉家的是殷独觉,不是你,他欠我玉家的债,你没法替他偿还。” 雁孤宁木着脸不说话。 “哎呀哎呀,既然此间之事已经明了,”这时竹栖砚插|进两人之间,折扇一开拿在手中晃几下,“在下想知道的事也得到了解答,那么,便是时候离开了呢。” 雁孤宁看向他,警惕道:“这太微府难道是二位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不然呢,”竹栖砚越过两人朝前走去,无所谓道,“莫非首席大人想要阻止在下么?” “别忘了你们还是七杀盟的人,”应不绝皱眉道,“就算赌局胜负已定,当初的灵契还没失效,还是说你们想食言么?” “哦,那个啊,”竹栖砚在霓临沨面前停下脚步来,转头看向雁孤宁,“敢问首席大人,那真的是‘灵契’么?” 应不绝短暂愣了一愣,就听竹栖砚朝他笑起来:“也是,殷独觉既能窥探天道,又掌握着太微府摘星阁,想来能让雁首席接触到许多世间少有的禁术罢——” “比如,用来将殷独觉的元神气息打入雁首席你的那一半元神体内,从而让他人以为‘应不绝’自始至终是一个人的‘移神’之术——现在想来,之前雁首席算计在下时,用的也是相通的方法。” “再比如……当初邀在下加入七杀盟时,施加于在下神识中的‘魂契’。” “——如何应盟主,在下说得可对?”竹栖砚朝面前的应不绝眨眨眼。 应不绝蹙眉望着他:“既然你已经知晓,便该明白你等更不可能随意脱身而去。” “错啦,”竹栖砚却语气轻快道,“相信应盟主也发现了,你并不能像朝家老祖那样,通过这道‘魂契’控制在下的行动,只能凭借他来约束在下留在七杀盟的契约。” 当然应不绝这辈子应该都想不到,这是因为玉苍鸾的神识能够与竹栖砚连通,从而通过“玉字十六诀”阴差阳错抵消了魂契的作用。 竹栖砚嘴角上扬:“然而很遗憾的是,不久前这道‘魂契’,随着在下的一半元神一同——在‘永昼’枪下永远消失了。” 话音方落,雁孤宁手中“太上判命”便瞬间朝着竹栖砚的方向刺去。 “铛啷”一声,却是玉苍鸾抬起“永昼”枪,一把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哇,雁首席真是好狠的心,只不过少了一道留在在下体内的‘魂契’,就要对在下赶尽杀绝么?” 雁孤宁隔着剑锋冷冷望着二人:“本府说过,对于任何可能动摇棋局与计划的不稳定因素,本府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消灭。” “好罢,”竹栖砚站在玉苍鸾身后看向应不绝,以扇掩唇,“既然阁下这么想,那不如——先猜猜同时出现在这两处地界的,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在下二人吧。” 下一刻,两地的玉苍鸾同时起身,与对面之人交起手来。 雁孤宁使剑,应不绝运掌,向着玉苍鸾两人攻去,其余之人尚且陷在震惊或观望之中,皆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便见交手片刻后,应不绝目光一凛,抬掌朝玉苍鸾与竹栖砚天灵袭去,而对面二人则在他掌下,倏忽间化作了两具面上写着“壬”“癸”二字的傀儡! 苻凌涯低呼一声:“原来是……‘十傀’!” 与此同时,摘星阁中,雁孤宁周身寒意暴涨,一剑转开玉苍鸾,劈向了不远处的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随即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灵巧避开雁孤宁这一击,带着霓临沨与玉苍鸾一起破门而出! 第335章 孤雁之志(四) 三人飞出摘星阁,却见外面已经被太微府执事包围。 “本府说过,太微府可不是阁下来去自由之地,”竹栖砚回头,见雁孤宁的身影出现在摘星阁门口,“你等若不能为本府所用,就休想离开这里。” “首席大人真是狂妄,”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莫非你以为这平都真能困住在下不成?记得一开始在下就对你说过了——”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下最厌恶受他人摆布的感觉。” “既然如此,”雁孤宁扬首与他相对,冷冷道,“那便各凭本事罢。” 话音落下时,玉苍鸾已经抬枪接住了一人冲上来的攻击。 “铛啷”一声,他从枪刃间向对手看去,顿时眼神一凝:“……是你。” 此人正是尚在算家时,他与竹栖砚见过的那位被落萧河派来的禁庭手下、又曾经参与过当年灭门玉家的殷独觉旧部之一。 竹栖砚入主平都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却将落萧河的旧部都派去了南洲对抗雁孤宁,又把右垣的人全部关进了诏狱,好让自己在太微府为所欲为。 落萧河的部下一头雾水地来到南洲,被雁孤宁抓了个正着,雁孤宁向众人揭示了竹栖砚假扮殷独觉、欺骗太微府、篡位平都的阴谋,于是大多数人选择归顺雁孤宁,随他一同返回中洲攻进了平都。 此人也是其中之一,此刻他看到玉苍鸾,直接愤怒呵斥道:“你等冒充先首席在先,杀害落廷尉在后,我必要替他们报仇!” 第633章 玉苍鸾闻言,从喉咙中泄出一声冷笑,看向对方的目光愈发冷厉:“正好,我亦欲为我玉家向尔等讨命——且来一战!” 语罢他便提枪上前,迎向了包围而来的太微府众人。 *** 风止雪停。 菱海岸边,两道身影同时落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烟尘中,只见渡松乔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白发拂尘凌乱不堪,一边咳血一边看向对面之人,低低笑道:“好剑法……我怎么没有早点遇见你……” 离相月拄着剑,支起自己的身子,抬头与他对视:“阁下功法亦是卓绝——若是有朝家老祖灵力加持,今日我恐怕难与你战成平手。” 渡松乔轻嗤一声,扬起头来道:“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离相月微微愣神,这时忽见渡松乔眉头一皱,紧接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神情不悦道:“……可真是扫人兴致。” 他说着朝离相月一拱手:“离门主,改日再战。”然后利落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离相月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想回到府中打坐休息,却见一个门人神情紧张地朝这边跑了过来:“门主大人……不好了!” 离相月心中一惊。 *** 太微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玉苍鸾用枪尖挑开一人,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与竹栖砚背对背,站在一片血泊之中。 竹栖砚看向仍然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雁孤宁,笑道:“算算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首席大人,在下便先不奉陪了哦。” 谁知雁孤宁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淡淡道:“你二人方才倾尽全力与落萧河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的巧言令色,只是在掩饰你等的虚弱罢了——” 他说着定定看着被包围的三人,高声命令道:“动手。” 下一刻四周的人都向三人冲来,而与此同时,却见竹栖砚按着霓临沨的轮椅,向对方轻声道:“霓阁主,可还记得在下给你的信中提及的‘三剑之约’?” 霓临沨眉头一动,就听耳边竹栖砚继续道: “那么,现在该是时候了——镜主,请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霓临沨双眼猛地抬起,紧接着眸间光芒一闪,一道凌厉剑气顿时从天而降,挡在了太微府众人面前,剑气震荡四周,剑光炽芒裹挟着澎湃灵力扫向他们,生生逼退了一众人上前的动作! 趁着这个机会,竹栖砚一手提着霓临沨的轮椅,一手揽着玉苍鸾腰身,纵身向平都之外掠去。 雁孤宁挥剑隔开阳如镜剑气的冲击,看向竹栖砚飞掠的背影,眼中神色莫名,紧接着只见他挥起衣袖,一道黑气便顺着他动作冲了出去,眨眼之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 黑气簇拥着祭眠终的身影显现,他手中招魂幡一展,卷起大片黑雾将三人身形包裹起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将霓临沨往身前一推,刹那间又一道剑气从天而降,金芒瞬间破开遮天蔽日的黑雾,以无匹之势刺向祭眠终。 在祭眠终抵挡剑光的间隙,竹栖砚带着两人向外冲去,迎面又是雁孤宁持剑而来,便在这片刻间,只见他先是不紧不慢地向对方勾了勾嘴角,而后一手放开霓临沨的轮椅,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朝雁孤宁抛去。 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时,第三道剑气也跟着降下,关键时刻,雁孤宁将剑势一拐,避开阳如镜的剑气,伸手接住了竹栖砚抛来的那样东西。 “轰——” 最后一剑的剑势砸在地上,顿时四周一阵震荡,雁孤宁扶着霓临沨稳稳落在地面,望着竹玉两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将手中殷独觉的魂牌收回怀里,看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可有受伤?” 霓临沨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看起来对现在这个状况一点都不意外。” 雁孤宁面色平淡:“本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霓临沨与他对视片刻,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一开始得知真相的时候,真的十分震惊。” 雁孤宁并不言语,就听霓临沨继续道:“我一直都对你们师徒二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初时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但是细细想来,他确实是能够做出这些事的人。” “或许,我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曾看清过他。”霓临沨叹气,“我看他时,永远都像隔着层雾,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所作所为,他为何而前进,又因何而死……” 霓临沨说着看向雁孤宁:“殷独觉他……真的死了么?” 雁孤宁的语调没有起伏:“本府以为已经将缘由说得很清楚了。” 霓临沨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可我觉得他没有死,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雁孤宁垂眸俯视着他。 霓临沨轻轻笑笑:“你真的太像他了——不管是语气神态,还是心性手段……难怪你能顺利顶替他的另一个身份,不被任何人察觉。”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看到你时,就像看到了曾经的他。” 雁孤宁问:“阁主究竟想说什么?” 霓临沨与他对视片刻,仿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几分感慨……雁首席,你说殷独觉千般算计万般筹谋是为了他一直以来的志向,那么你呢?” “你数百年如一日地坚持扮演他,费尽心思推进他的布局、贯彻他的意志,又是为了什么呢?” 雁孤宁回道:“本府说过,无论如何本府都会实现师父的愿望。” “不,”霓临沨却道,“这是雁首席与应不绝的目的,那么你自己呢?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谁甘愿受到摆布,尤其当他足够聪明的时候——所以竹栖砚会选择直接掀翻棋盘,我反而一点都不意外。” “我真正感到困惑的是——作为殷独觉亲自挑选的继承人,作为他最重要的棋子,作为他悉心打磨的另一个‘自己’,他亲手塑造了你、改变了你、利用了你,最后却又抛弃了你——对于这一切,你难道从未有过一丝动摇、从未对他的决定有过半句怨言么?” 雁孤宁不答反问:“这个问题重要么?” “……”霓临沨愣神片刻,垂眸勾了勾唇角,“也是。” “多说无益,”雁孤宁将佩剑收回腰间,“阁主离开梣陵太久,想必镜主该担心了,本府这就派人早些护送阁主回西洲罢。” 霓临沨于是问他:“竹栖砚脱离了你的布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雁孤宁神色不变:“本府的计划虽然被他打乱,但如今的一切还在预料之内,况且——” 他说着望向天边:“这场天下之局,从他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真正逃离了。” 看着两具傀儡相携着离开,樗旻枢动身挡住了应不绝的去路。 “抱歉,就算知道了你的目的,我暂时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你,”樗旻枢看着这副自己与之共事许久的面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即使你和雁首席的容貌性格天差地别,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毫无相关,但毕竟本质上你们是一个人,万一哪一天……”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应不绝打断他,“放心,不论是‘应不绝’,还是‘雁孤宁’,都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会在最合适的位置发挥他们的作用。” “……”樗旻枢扭头与一旁的苻凌涯对视一眼,轻叹一口气,“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如今只是联盟一个小小的客卿,自然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相信对于联盟的安排,盟主早有考量,无须我过多置喙。”应不绝向樗旻枢笑笑,“不过既然盟主已经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有一件事,或许可以提前开始进行了。” “本府会通过平都太微府,将西洲听澜阁与东洲联盟连成一线,暗中帮助他们突破朝家对中洲的封锁。” 太微府首席书房内,雪明禅正战战兢兢地听着雁孤宁的安排,闻言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雁孤宁,面上欲言又止。 “本府知道你在想什么,”雁孤宁坐在桌案后,面色平淡,“右执法放心,本府不会杀你灭口,那样没有任何益处——相反,本府毕竟还是太微府首席,需要履行作为首席的职责,而右执法是本府的得力助手,以后太微府用得到右执法的地方还有很多,右执法只需安心待在平都便是。” “多谢首席大人赏识,属下感激不尽,定当忠心追随首席大人!”雪明禅怀着欲哭无泪的心情向雁孤宁表明自己的立场,随即想到什么,又问道,“可是首席大人……既然我们暂时还是以太微府的角度行事,那要如何在不引起朝家注意的情况下,帮他们突破朝家对中洲的封锁呢?” “眼下不是就有个现成的理由么?”雁孤宁抬眼,波澜不惊道,“就说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与玉苍鸾冒充先首席、祸乱平都、盗走摘星阁珍藏,又挟持听澜阁阁主逃跑,至今下落不明,太微府势要找遍中洲每一个角落,尽快将他们抓获归案。” 第634章 第336章 孤雁之志(终) 月下花前。 还是那间小亭,离相月来到时,已经有一道身影站在亭中背对着她,正在仰头眺望着那轮明月。 “为什么?”她走进亭中,看着那道身影冷冷开了口。 “没有为什么,”卜赠春从天边收回目光,转身时帽檐下的轻纱轻轻飘动,遮住了她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解释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你说罢。” “是千婉暮约我前来的,”卜赠春沉静道,“她说有了朝令辞的线索,我便前来赴约,谁知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先是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态度十分奇怪……总之,经我提醒后,她才说要带我去找朝令辞的下落,结果却带我走到了一个气息很不祥的地方。我质问她是不是主动将朝令辞藏了起来,她也没有否认,于是我们便开始交手——她的功法也非常古怪,面对她时,我似乎看到了一颗十分诡异的眼睛……我不得不全力以赴,不想这时她却突然收手,我来不及收剑,于是就……” 语毕,一阵窒息般的沉默便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片刻后只听离相月冷笑一声,开口问她:“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卜赠春垂眸摇了摇头。 离相月笑声更冷了:“你不是有仙器‘溯洄镜’么?怎么不用它来为你的话佐证?” “实不相瞒,在你没来的这段时间,我也试过了这个方法,”卜赠春闻言抬起头来,看向离相月认真道,“但不知为何,当我尝试用‘溯洄镜’回溯这段时间发生在这里的事的时候,‘溯洄镜’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说着忍不住上前一步:“离相月,不知你是否感觉到了,千婉暮她真的很不对劲!她甚至对你……” “够了!”离相月高喝一声,打断了卜赠春的话,接着只听“唰”地一声,一柄利剑抵在了卜赠春面前,制止了她上前的动作。 离相月面如冰霜,颤抖的声音透露出她的愤怒:“婉暮已经死了……你还想要狡辩到何时?!” 卜赠春瞪眼看着对面持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杀了千婉暮?离相月……你竟然怀疑我?!” “不然呢,”离相月的语气轻飘飘的,“难道不是你一直怀疑婉暮故意将朝令辞藏起来,对她心怀怨愤么?” “你!”卜赠春也气道,“我卜赠春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况且千婉暮自己也承认,朝令辞是被她有意藏起来的——离相月,对于这件事,你又要作何解释?” 离相月冷硬道:“我已说过,我对朝令辞的下落一无所知,婉暮也说过她并不知情,你还要我怎样?” 卜赠春也冷笑一声:“你看,即使我说千婉暮亲口承认是她将朝令辞藏起来,你依旧不肯相信——离相月,你究竟是已经堕落到了如此昏庸的地步,还是干脆就是和她沆瀣一气,才为她百般遮掩?!” “好,就算你说的对,”离相月盯着她,“那么朝令辞人呢?我为你广开门路,让你想怎么找就怎么找,那你在微宁找到他了么?” 卜赠春默然,离相月却持剑逼近一步,深吸一口气,继续一字一顿道:“你没有找到他。” “可是婉暮却死了,”离相月挥剑朝她狠狠刺去,“偏偏是你杀了她!就为了一个连人影都没见到的外人!” “……”卜赠春化出墨笔挡住她的剑势,隔着剑锋与她相望,咬牙道,“那是杀了我儿子的仇人!你如何能明白我的心情——离相月!” “现在我明白了,”离相月朝她笑得悲哀,“全都拜你所赐……卜赠春。” 卜赠春一愣,随即眼中升起一阵湿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剩下的话语化作夜空中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 连笑锋停下擦拭剑身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朝自己小跑而来的手下:“情况怎么样了?” 那手下向他道:“回大人的话,那股压迫性的灵威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但朝家对我们的封锁并未松懈,恐怕一时片刻,尚无法找到突围的机会。” “……”连笑锋看向身后,一大片相月门的修士或坐或躺,都在抓紧时间休整——他们已经折损了大半人手,剩下的人即使苦苦坚守,也终究是被困在这里太久,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消耗完灵力,到那时,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必须早点动身,返回北洲。”连笑锋站起身来,将剑收回鞘中,说话间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间酒壶,“济延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门主大人还在等我们回去,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而且……他将目光投向天上被阴云翳蔽的月亮,努力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通知众人,我们子时三刻突围,按照我说的去做……”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连笑锋带着手下,再次对中洲北部海岸线上驻守的朝家修士发起了进攻。 喊杀声起,术法阵法的灵光将半边天空的夜色照亮,连笑锋一口气将壶中浊酒饮尽,然后提剑在手,一脚踏在地上飞跃而起,冲向了对面的人群。 他的剑锋是少有地沉重,天边的月亮彻底被乌云遮住时,他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连笑锋大喝一声,挥剑连斩面前数人,望着四周包围而来的朝家修士,他目光明亮:“来啊!一起上吧!” 经过一番浴血奋战,相月门的人终于将朝家的封锁阵法轰开了一个小角,与此同时,连笑锋一人愈战愈勇,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与他相对的,其他的相月门修士却陷入了苦战,连笑锋的动作稍稍犹豫,一瞬间甚至想抛下这些人,自己先回到济延亲眼验证自己的预感不过是杞人忧天——可笑他自诩逍遥潇洒,现在却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正在这时,却见朝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不小的混乱。连笑锋在招架的瞬间朝混乱处看去,视线中竟然出现了几道身穿太微府官袍的人。 ……什么情况?! 他凝神听着那边的对峙,就听到那些朝家人在质问来人:“我等奉家主大人之命封锁这片海岸,太微府的人来这里做甚?” 太微府执事道:“我等奉首席大人之命,前来追捕逃跑的太微令‘天’级罪犯!” 朝家修士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慌张:“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太微令罪犯?!” ……连笑锋心中好笑,他这个前太微令罪犯、现诏狱逃犯和朝家人打了这么久,他们都没这么激动过。 却听太微府执事道:“我等是来例行搜查,你们还不速速让开!” 朝家修士还在修补被破开的封锁阵法,自然不能随意让开,双方便发生了冲突,连笑锋不再迟疑,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一众先行小队一起突破封锁,向着北洲而去。 *** 夜色将尽,月亮彻底隐去了踪迹,动荡微宁的一场大战也落下帷幕。 小亭前,两道身影背对而立,一者持剑,白发如雪,一者执笔,衣袖翩飞。 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卜赠春缓缓勾起嘴角,开口笑道:“你的剑技,又精进了。” “……”离相月垂眸沉默片刻,方才轻声接道,“你的剑,却迟疑了。” 卜赠春却微微仰起头,轻快地笑了起来,问她:“你我之间上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比剑,是什么时候?” 离相月闭起眼:“……不记得了。” “也是,”卜赠春的神色隐在轻纱之下,“那毕竟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已面目全非……” 话音落下时,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道道血丝。 离相月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时,却听身后人率先开了口: “但至少,我最终是死于恩仇剑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抱歉,”卜赠春的声音仿佛叹息,“这一次,和你的约定,我要食言了……” 她的身躯随着飘散在风中的话语缓缓倒了下去。 “不——” 连笑锋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卜赠春翩然倒地的身影,轻得仿佛一朵飘落的云,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呼唤声戛然而止,连笑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景象,疑心这是自己赶路出现的幻觉。 但从卜赠春身下淌出的大片鲜血却染红了他的视野。 离相月猛地转回身来,双眼微微睁大,目光从地上的身躯缓缓移向对面的连笑锋,持剑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一瞬间仿佛有些无措。 连笑锋浑身狼狈,愣在原地,瞪大的眼睛呆呆望着倒在地上的人,片刻后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挪到卜赠春身边,一把将对方抱起,看着那张惨白的面孔,徒劳地唤道:“赠春!赠春!你醒醒!你醒醒啊!” “赠春……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连笑锋……我好不容易从诏狱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去见你……你怎能、怎能……” 第635章 他痛苦地哀嚎着,绝望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卜赠春被剑风割破的幂离上,与此同时,他还在抬手向卜赠春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似乎试图挽救什么。 离相月怔怔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她轻轻挪动沉重的双腿,一步步与地上的二人擦身而过,提着染血的长剑,孤零零地向远处走去。 *** 偌大的庭院挂满了白幡,四周人声寂寂,唯有低沉的哀乐从屋中传来,不知诉说着谁人的悲戚。 院中央的亭子里摆着一顶黑色的棺材,离相月靠在棺边,将一束粉白的花枝放进棺中,冰凉的手抚过千婉暮毫无生气的面庞,然后停在对方鬓边,珍重地摩挲了几下。 耳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便见连笑锋披头散发地站在亭下,怀中抱着卜赠春的尸体。 “为什么。”她听见连笑锋开口问。 “如你所见,”离相月撇开目光,重新看向棺中躺着的少女,“这就是答案。” “只为了她,”连笑锋质问道,“你就能狠心杀害曾经的好友?” 离相月按着棺材的手陡然收紧:“是她杀了婉暮!” “我不信!”连笑锋吼道,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我们慢慢查,总能查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杀了她!” “你们曾经多么要好,你怎么能……怎么能……”连笑锋深深吸气,“你会后悔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也说了,那只是曾经。”离相月生硬道,“是她逼我在先……我离相月叱咤半生,难道连给所爱之人报仇都不能么?” 一句话如尖刀一般狠狠刺进连笑锋心中,他呆愣片刻,看着离相月的侧影,嘴唇颤抖,喃喃道:“……你变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变了,”离相月的白发垂下肩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只有你还天真地以为,一切还停留在千年前。” “……”连笑锋深深地望着她片刻,忽然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 “慢着。”离相月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连笑锋背对着她,冷笑道:“门主大人忙着为爱侣主持葬礼,何必操心属下的事?” “……”离相月静默片刻,对他道,“将她葬在微宁罢……和千名卿一起。” 连笑锋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出了庭院。 *** “听说今天是那位千小姐的葬礼,整个北洲大雪纷飞,相月门主亲自将她封棺葬于雪山深处——此等殊荣,连当年那位雪家主都没有体会过呢。” 某处影子空间里的宫殿中,桐扶疏说起外面传来的情报,忍不住一阵唏嘘。 在她右手边,坐着神色阴沉的慕东堂,闻言他嘲讽地笑了一声:“惺惺作态。” “哎呀,你这人可真是刻薄,不要因为自己孤寡一人,就对他人的深情嗤之以鼻啊。”桐扶疏抬袖掩唇,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向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人笑了笑,“哦我不是在说你啊,三公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人影一动,只见一身落拓的朝令辞抬起头,眉眼阴鸷,重重哼了一声。 “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说也罢。”在众人上首,一身白衣的雪祈舞屈指敲了敲面前桌案,“至少托这位千小姐的福,离相月算是方寸大乱,等到消息传到南洲,她和算家的合作一定会破裂——” 她说着压低眉头,目光沉沉:“这正是我等为雪家复仇的好机会。” 座下众人纷纷称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其中坐着不少从离相月手中侥幸逃脱的雪家旁支和旧部。 巫寻云正混在其中朝雪祈舞拱手,下一刻便见上首之人的目光朝自己这里扫来,紧接着落在他身旁之人脸上:“你在想什么呢,祝琅妹妹?” 雪祝琅连忙红着脸向雪祈舞告罪:“抱歉二小姐,我刚才一时走了神,我……我不是故意的。” 雪祈舞很快移开了目光,巫寻云这才敢大着胆子朝身旁看去,就见雪祝琅默默收起了行礼的手—— 一闪而逝的功夫,巫寻云看到她的手心在滴血,竟是不知被她用指甲死死掐了多久。 第337章 焚夜之火(一) 离开大殿后,朝家三人回到雪祈舞为他们准备的住所。 朝令辞一进门就忍不住抬脚踹翻一旁的桌案,怒道:“这种苟且偷生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着瞪了一眼一旁看戏的桐扶疏,十分委屈道:“桐姐姐,你刚才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取笑我,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的背地里是如何看我的么?” 桐扶疏不以为意地笑笑:“小令辞还是暂且安下心来吧,若没有那一位出手,将你藏在这片不存于现世的影子空间之内,你这会儿估计早就被朝家和算家人撕成碎片了。” “哦对我忘了,”她说着抬手掩唇,故作惊讶道,“现在连千婉暮也因你而死,离相月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朝令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头颅,低下头盯着地面,神经质般愤愤道:“怎么会这样……我一开始、只是想逃命而已……” 在他头顶上方,桐扶疏俯视着他佝偻的身形,缓缓勾起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好啦小令辞,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不是么?”桐扶疏的话音堪称温柔,“有桐姐姐在,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桐扶疏从朝令辞房中出来,就见慕东堂抱臂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冷冷哼了一声,嘲讽道:“真是一出温情的戏码,可惜其中一个人是你,所以只能叫我作呕。” “哎呀,那我还得感谢你才是。”桐扶疏说着拂了拂衣袖,“毕竟你那些漆黑的心肝脾肺若是在我面前吐出来,也只会脏了我的眼。” 慕东堂抬头看对方一眼,忍住了朝桐扶疏笑容满面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他闭了闭眼,提起另一件事:“问浮元传来消息,主上召我们回去商议要事,你说,要不要去?” “怎么能不去呢?”桐扶疏略显无奈道,“你我尚且有‘魂契’在身,难道还能反抗主上不成?况且‘楼主’的下场,就摆在你我面前呢。” 回忆起当年之事,慕东堂不禁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你我毕竟带着朝令辞逃出了昀时,算是公开与朝家主作对,主上会不会因为此事对你我发难……”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桐扶疏却笑道,“要是主上真的介意此事,你我怎会活到现在?我早就说了,我们只是支持了不同的继承人,本质上仍是为朝家做事,更何况现下你我做的,不正是为了主上的大计么?” “……”慕东堂盯着他,有些无语,“哼,你总有你的理由——但愿这一次去昀时,你还能笑着回来。” “多说无益,不如早些动身罢,”桐扶疏说着,唤来昔妄言,向这个神情懵懂的女子嘱咐道,“看好你家公子,等我们回来。” *** 桐慕两人秘密回到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问浮元约定的地点。 此处山川秀美、层林葱郁、钟灵毓秀,身处其中,颇有闲云野鹤的意趣,正是中洲灵气聚集之地。 只是外人所不知的是,此地灵气充裕的原因并非是自然形成,而是因为万年前用来封印天门的天机大阵其中一处阵眼正处于其中。 见到两人赴约,问浮元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二人还敢回来,该说……不愧是叛变成习惯的人么?” 闻言,桐扶疏仍旧笑颜相对,一旁的慕东堂却蓦地变了脸色,他攥紧拳头,争辩道:“注意你的言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任务!” 问浮元还想说什么,桐扶疏却打断他道:“好啦,浮主,我们二人尚且有任务在身,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可不是来看你的脸色的——不过说起来,另一位‘叛变成性’的家伙哪儿去了?” “你说莫何妨?”问浮元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哼,他还在和他的老东家牵扯不清,一时片刻估计是回不来了。” 桐扶疏当着他的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下连旁边的慕东堂也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问浮元的面色越来越黑,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三人的闹剧:“你们有完没完。” 问浮元率先转头看去,只见渡松乔正站在一边,手执拂尘,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三个。 “交给你的事情办完了?”问浮元问他。 “已经按照主上的吩咐,打通了连接阵中的道路,”渡松乔说着转身迈步,“你们走不走?” 问浮元于是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迈入用灵力分割出的空间通道中,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意识到将要前往的地方是朝家老祖的封印之地,桐扶疏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第636章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才从空间通道中走出,面前豁然开朗,即便四人见多识广,看到眼前景象时,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四周黑沉沉的,当中环绕着无数光芒闪烁的阵法与咒文,而在巨大的繁复阵法中心,则悬浮着一道浑身被咒文锁链紧紧缠缚的身影。 一条条锁链从头到尾将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处皮肤裸露在外,锁链的另一端则被符咒钉在虚空中的各个方位,远远看去,给人以莫名的恐怖窒息之感。 问浮元不禁上前一步,颤声道:“主上……!请恕属下来迟!” 下一刻,那人脸上层层覆盖的咒文锁链突然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方赤红的双眸。 “你们来了……”朝闻歌嘶哑的声音从锁链下传来,与此同时重重威压从他身周散开,瞬间朝几人压去。 在场四人同时跪在地上,低头朝他拜道:“参见主上!” 扩散的威压凝滞一瞬,问浮元连忙开口道:“不知主上将我等召来,有何吩咐?” 就听朝闻歌缓缓道:“可恶的玉家人,即便过了万年也不安好心……那具好不容易能够容纳本座一缕元神的躯体,就这样被他们破坏了!” “不仅如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竟然还用‘五行断神符’反噬本座的本体!” 说话间,他的胸口处慢慢浮现出一道金光闪烁的符咒来,符咒上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不断没入锁链之中,无形加深着咒文的效力。 “本座需要一具新的躯体,来承载本座的元神,如此才能寻找机会,彻底解除封印。”朝闻歌低声道。 听到这里,问浮元与桐扶疏心中同时“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就听那被封印之人继续道:“尔等作为与本座命运相连的部下,是时候向本座献出你们的忠心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见咒文下的那双眼中猛然迸发出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灵光倏忽闪过,直直朝着跪在一旁的渡松乔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灵光一闪的片刻间,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出了老远,瞪大眼睛看着被抓到半空的渡松乔,眼中的惊讶与畏惧不似作伪。 渡松乔拼命挣扎着,抬起手来撕扯禁锢在脖间的咒文,死死盯着不远处阵中的人影,语气惊怒:“朝闻歌……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闻歌望向他,不断收紧套在对方脖子上的咒文,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诡异:“阿乔,从前你不是最信任我么?现在本座需要你,你难道不愿为本座献上你的躯体了吗?” 渡松乔并指化出剑气,向那些咒文斩去:“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朝闻歌又甩出几道咒文锁链,缠住渡松乔四肢制止他的动作,一边笑道:“我现在后悔了,不行么?” “那是你的事,”渡松乔双眼发亮,态度异常坚决,“与我无关……我只答应会为你战斗……别的事,恕难奉陪!” “呵呵呵……”朝闻歌的笑声愈发诡谲,“万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天真……阿乔,你果真是本座元神最好的载体——将你的一切献给本座吧!” 语毕,但见阵中人身上爆发出一股灵力冲击,而后数道锁链蓦地挣脱阵法的束缚,齐齐刺进了渡松乔的胸口。 “呃……”渡松乔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睁大的双眼中光芒闪烁,一时血色混沌,一时又变得清明,识海中剧烈翻腾,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如附骨之疽一般顺着那些锁链钻进了自己神识之中,不断缠绕、吞噬着他的元神。 渡松乔双手颤抖地按上胸口,一边抵抗着那些侵蚀元神的未名之物,一边拼命要将那些锁链拔|出。 “别作徒劳的挣扎了,”朝闻歌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阴冷而狠毒,“这是本座留给你们的‘魂契’,不容你等反抗!” “啊啊啊啊啊——”渡松乔痛苦的嘶嚎声回响在这处空间之中,其余三人愣在不远处,盯着那个半空中染血的人影,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眼看着自己的元神逐渐变形,渡松乔双眼充血,挣动的动作愈发疯狂,然而朝闻歌的声音却响在他耳边,仿佛某种高高在上的宣告:“没用的,阿乔,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从你成为‘浮楼八仙’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只见渡松乔以血凝剑,将全部灵力汇于剑尖,径直贯穿了自己的丹田! “……”朝闻歌的声音如潮水般从他耳边退去,复又在不远处阵中人的身上响起,“你竟敢——” 渡松乔缓缓抬起滴血的眼睫,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休想得逞。” 下一瞬他身上的锁链如同被火烧灼一般,迅速缩了回去,而后一道剑气从渡松乔手中闪现,直直朝着阵中人刺去! “轰”地一声,剑气与咒文锁链交锋,荡开阵阵澎湃的灵力,光芒大盛之后,原地已经不见渡松乔的身影。 “……你疯了?!”朝闻歌盯着渡松乔原本所在之处溅开的血迹,喃喃道,“就算逃离了这里,没了本座灵力的支撑,你只会被‘魂契’反噬而死,死得痛苦万分!” 话音方落,却见他目光一转,又甩出一道咒文锁链朝着呆愣在原地的桐扶疏而去。 桐扶疏目露惧意,却偏偏因为重新笼罩头顶的威压与体内的“魂契”动弹不了半步,便在千钧一发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推离了原地,紧接着那锁链便撞上了一道紧急召唤出的巨大阵法。 “砰!”可怖的冲击力原地炸开,将桐扶疏和另外一人都掀飞了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而后撑起身子看向身旁之人,忍不住惊呼道:“慕东堂!” 就见慕东堂倒在一边,双目紧闭,眼下溢出了一道道血丝,在他面上结成扭曲的纹路。 另一边,盛怒的朝闻歌见自己的攻击被挡下,立时心中恨火丛生,锁链一甩猛地绑住了悄悄挪动自己的问浮元! 问浮元本能地挣扎起来,口中高声道:“主上饶命、主上饶命啊!”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朝闻歌怒吼着,“口口声声说是效忠于本座,到头来却没一个人肯为本座献出身躯——本座要你们何用!” 说着又一道锁链朝着问浮元胸口便刺来,问浮元见状,瞳孔骤缩,连忙叫道:“主上明鉴!属下、属下不是不愿为主上献身,只是……只是属下年迈力衰,这具残躯甘愿为朝家而死,却恐怕无法承载主上强大的元神啊!” 他疯狂喘息着:“主上、主上息怒!依属下之见,属下愿为主上找来那夜家后人,他们、他们天生瞳术,能钻天道漏洞,更有利于主上大计啊!——请主上三思!” 那道锁链终于在他胸口前半寸处停了下来。 问浮元暗暗松了口气,就听朝闻歌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上次那个夜家小鬼与本座元神确实十分契合,只是自从他师父强行切断本座与他的联系之后,本座就没有再感应到他的位置了。” “属下也许知道他在哪里!”问浮元连忙道,“请主上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将他找来!” 朝闻歌阴恻恻地问他:“多久?” 问浮元面上露出一丝迟疑,就听朝闻歌又道:“两日。” “念在你们忠心追随本座万年的份上,本座便给你们两日时间——两日后,若找不到合适的躯体,你们便拿自己来抵!” 话音落下,他将问浮元狠狠一甩,紧接着压迫般的灵力拍向在场三人,将三人一齐拍出了阵眼所在的空间:“滚吧!” 三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现世之中,下一刻问浮元与桐扶疏十分默契地收起了狼狈的模样,各自拂拂衣袖站直了身子。 问浮元率先转过身去:“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话音方落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桐扶疏见他离去了,方才重重舒出一口气来,她看向勉强支撑着靠坐在树边的人影,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怎么样?还在喘气么?” 慕东堂抬手化出一点灵力拂过自己双眼,止住汩汩的血流,低低喘了口气:“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 桐扶疏轻啧了一声,问他:“你的眼睛……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慕东堂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只能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好吧。”桐扶疏抱起双臂,转身背对他,“那祝你好运——别死得太惨,丢我们‘楼部’的脸。” “这句话我可不敢收下,”慕东堂嗤笑一声,随即收起笑容,“你先回北洲吧,我去探探‘那个地方’,就回去找你。” 三人相继离开了阵眼之地,许久后,阵中空间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老祖尽心尽力为天下守阵,却屡次遭人背叛,真是令人唏嘘啊。”一道女子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令朝闻歌重新睁开了双眼。 第637章 他望着那道站在阵外的身影,只见对方一身黑袍,容貌隐在一片黑雾中,以朝闻歌的修为,竟然无法看穿。 他不由得打起精神来,警惕道:“你是何人?” 便听对方轻笑一声,紧接着那片黑雾中显现出一只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人。” *** 渡松乔拖着残破的身躯,在一片混沌中奔跑。 许是元神受到重创的缘故,往日种种开始在他面前不断闪现,他像陷入了一场不会结束的幻梦一般,从一个梦境踏空,又跌进下一个梦境,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要……结束了么?” 可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却又笃定道:“不,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他决不接受就这样死去!” 那么他还能够做什么呢?他的一生,已经战得足够尽兴,除此之外,他并不在乎其他,究竟有什么还支持着他不肯离开?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升起,他不甘心被人陷害而死,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 他双眼一黑,彻底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渡松乔才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重新挣扎着醒来。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入目却是一双笑眯眯的狐眼:“前辈,你终于醒啦。” “!!!”渡松乔猛地坐起身来,目光从面前竹栖砚笑意盈盈的脸上缓缓移到不远处抱臂倚墙站着的玉苍鸾身上。 “怎么是你们?!” 第338章 焚夜之火(二) 竹栖砚笑笑:“前辈别这么惊讶嘛,若非在下路过时好心将你救起,现下你已经是路边的一具枯骨了。” 兴许是觉得“好心救人”与自己的风格大相径庭,他说完忍不住自己挑了挑眉。 渡松乔对他的印象不深,且并不知道竹栖砚就是当时在诏狱中将他耍得团团转的“雾赦己”,因而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后方的玉苍鸾身上,冷哼一声道:“玉家小子,上次戏耍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怎么,终于打算继续与我的比试了?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软!” 闻言,玉苍鸾转过头来,冷着脸向他道:“上一次是事出有因……你若想继续上次的对战,我自然奉陪到底。” 这时却见竹栖砚插话:“不过,前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们若是现在交手,当真能尽兴么?——在下真的很好奇呢。” 渡松乔梗着脖子冷哼道:“我这是‘魂契’反噬,用不着你们操心——就算如此,我也尚有一战之力,尽管放马过来!” “‘魂契’反噬?”竹栖砚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浑身狼狈的渡松乔,赞叹道,“原来前辈竟然是去与朝家老祖交手了,在下佩服。” 渡松乔的脸色顿时一变,他不由得按上胸前的伤口,沉默一刻,低声开口道:“我没打算和他交手……是他违背约定在先,竟然想夺取我的身体为他所用,我拼死反抗,离开了昀时……”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看向玉苍鸾:“他说上一具躯体被玉家人破坏,元神被‘五行断神符’反噬,是不是你们干的?”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回道:“若他说的是落萧河,那么确实是我杀的。” 竹栖砚却问:“朝家老祖为何执意要使用他人的躯体?莫非他真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休得胡言!”渡松乔狠狠瞪他一眼,随后沉声道,“从前我也一直以为朝闻歌只是在闭关,但最近我才得知,他的真身一直被强行留在天机阵阵眼之中,为了能够维持天门的封印。” “但是现在,他却打算破开封印了。”竹栖砚了然道。 渡松乔沉默半晌,敛眸道:“……左右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说着抬起眼来,朝玉苍鸾看去:“来吧,玉苍鸾,你救我一命,我也不和你计较先前的事了,现在,你与我一战,然后便各奔东西,两不相欠!”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而开口道:“你如今重伤在身,我若与你打,胜之不武。” 渡松乔气道:“……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们也修为受损,尚未恢复呢!” “玉大公子所言甚是。”这时只见竹栖砚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渡松乔笑道,“前辈还是先养好伤为上,到那时再谈你和他之间的比试也不迟——况且‘两不相欠’什么的,未免显得太暧昧了,不如由在下在前辈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为前辈准备一些合适的措辞罢?”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渡松乔深吸一口气,左右打量了一番所在的房间,发出疑问:“这里是在哪里?” “不知道呢……”竹栖砚向他投去一个遗憾的眼神,“在下二人也是在躲避太微府执事的追捕过程中偶然闯入此地的。幸好这里虽然已经是半片废墟了,但却有藏身之处,而且似乎是一片与现世隔离的空间,正好无法被追踪到,所以在下二人就先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哦,对了,说起来此事还要感谢前辈你呢,若非好心将前辈救起,在下还不一定能在前辈昏倒之地附近找到这处空间呢。” 渡松乔听罢,猛地睁大双眼,紧接着他翻身下床,匆匆推门而出,竹玉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亦走出房间跟在了对方身后。 竹栖砚所言不假,此处确实是一片与世隔绝之地,总体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城,周围零零散散的则是几座小村庄,只是那些大片的灵田早已枯竭,房屋也多半都已倒塌,仿佛能从那些颓垣断壁间窥见时光搁浅的痕迹。 就见渡松乔在废墟中快速穿行着,目光从那些残存的房屋墙壁上扫过,似乎是在其中寻找着某种回忆,半晌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废墟中缓缓叹了口气:“我猜得不错,这里果然是锦庄……或者说,是曾经的锦庄。” 玉苍鸾想起渡松乔的名号,于是问道:“这里是前辈的故乡?” 渡松乔点点头,神色凝重道:“但是很奇怪,锦庄明明在万年前的那场浩劫中消失了才对……” “前辈此话何意?”竹栖砚走上前来,随玉苍鸾看向周围的残垣,“一座城怎会消失?又怎会出现在现世之外?” 渡松乔的目光从那些断墙上移开,慢慢扫视过二人,而后他犹豫片刻,转过身去,对二人道:“跟我来。” 两人随渡松乔左拐右拐,走出城外,走进那些小村子里,最后走入了一处几乎难以称为院子的地方——这里的房屋已经整个不存在了,只剩了几根柱子固执地屹立在原地,一棵被劈断烧毁的大树倒伏在其间,横亘在整个院子中。 见到这副景象,渡松乔脚步稍顿,接着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在院子里的大树旁边化出一张石桌,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 “坐罢,”他示意二人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径直开口道,“万年前千家家主征战五洲的事迹,你们一定也听过吧……” “锦庄城及其附近村落,正是因此被毁——彼时千昼烈冲冠一怒,永昼挥出,银枪落处,数座城池便彻底消失在如日陨一般可怖的灵力冲击之下。” *** “爹……娘……”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皱,额前不断有汗珠沁出,只见他不停挣动着,一边张口喃喃自语着什么,而后他大喝一声,睁开双眼猛地坐了起来:“不要走——” 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火光,火光中,有一道人影正守在他旁边,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转回身来看向他:“你醒了。” 衣榴夏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他愣愣看向一旁的夜烬寒,哑声唤道:“阿寒……” 眼前光芒一暗,是夜烬寒坐在了他面前,紧接着对方抬起手来——虽然双眼缠着绷带,却依旧勾起手指,准确地拭去了衣榴夏眼底的泪花。 衣榴夏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对方,夜烬寒认真地将他脸上的泪痕一一擦拭干净,方才温声问他:“你的伤势如何?” 经他提醒,衣榴夏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势,接着便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治疗过,受损的经脉中也流淌着一股温暖的灵力。 他抬头看向面前人,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对方,将头侧靠在夜烬寒肩头,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阿寒,谢谢你……” 夜烬寒沉默地回抱住他。 衣榴夏鼻头一酸,一些话便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其实衣家从古至今一直都隐居世外,老祖有祖训,并不允许我们随意离开,更不许我们干涉世事,可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又仗着自己修为小有所成,便趁着爹娘还有大伯不注意的时候,寻到结界的空隙偷偷跑了出来……” “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找到的那个结界空隙,才让别人趁机而入,才导致衣家遭到了外人的袭击?……呜呜呜,我、我好后悔……衣家本就人丁稀少,族人们性格淳朴,且向来与世无争,又淡出世外许久,哪里是那些尔虞我诈心狠手辣之人的对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才会被突袭以至毫无还手之力……” 第638章 “阿寒,我好后悔……好后退……要是我没有偷跑出来就好了……那样我娘我爹还在家里等着我,他们会在园子里种花,我呢就去找大伯学琴,然后卧在梅花树下偷偷打个盹,醒来之后再朝大伯买个乖,他就心软了,一点都不会说我,还帮我瞒着我爹,然后等到傍晚我回到家里,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桂花糕……” 衣榴夏说着又流出泪来:“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阿寒……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这一定是个梦吧——等梦醒了,我就能带你回去,我们一起留在那里,再也不出来,爹娘还有大伯一定会喜欢你的……可是这个梦,怎么还不醒来呢……” 夜烬寒静静地听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摩挲着他后颈,低声道:“榴夏……” 衣榴夏把脸埋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火光中,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衣榴夏狠狠哭过一场,从夜烬寒怀中重新抬起头来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他顶着肿成核桃的两只眼睛,用浓重的鼻音向夜烬寒关切问道:“阿寒,你的伤势怎么样?” 夜烬寒摇摇头:“我没事……” 下一刻他的嘴被衣榴夏堵住,与此同时一只手抵在了他丹田处,衣榴夏认真道:“口说无凭,我要亲自检查。” 灵力从夜烬寒四肢百骸游走过一圈,确认真的没有大碍后,衣榴夏才收回手来,望着夜烬寒道:“阿寒你好厉害!说起来当时我们直面的应该是朝家老祖吧……硬着头皮接下他那几招,我还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除了受损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其他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 夜烬寒点点头,缓缓道:“这是我‘瞳术’的效用之一。” 衣榴夏的心情顿时又沉入谷底,他震惊道:“你使用‘瞳术’了?!不行!华丹师特地嘱咐过我们的,你眼瞳已失,强行催动‘瞳术’只会加重你的伤势,积重难返……” 他说着从床上焦急地跳了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门口跑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必须马上带你回去找华丹师……呃,说起来,这是哪里啊?” “没事的,榴夏。”这时夜烬寒上前拉住了他的动作,衣榴夏回过头去,就见对方的一侧面庞被火光照得明亮,只听夜烬寒向他道,“我们现在就在夜家旧地,我在此使用‘瞳术’,不会有事。” 第339章 焚夜之火(三) “原来如此,”竹栖砚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片地界原本应当在千昼烈的枪下灰飞烟灭,如今却重新出现在了中洲,成为了独立于现世之外的一片空间。” 渡松乔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两种可能。”玉苍鸾垂眸,“一种情况是当年千昼烈那一枪并未彻底摧毁这里,而是将它砸进了空间裂隙,所以它虽然消失在了现世之中,但却依旧留存至今。” “另一种情况是……”他抬眼看向渡松乔,“最近这附近,或者说中洲,发生了未知的变化,使得本该在万年前便消失的城池,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时空紊乱。”渡松乔沉思片刻道,“但是若要引起这种程度的变化,所需要的灵力至少是十个洞虚期以上的高手过招所导致的动荡,或者是两个大乘期交手,据我所知,如今的修真界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想竹栖砚却笑笑道:“前辈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嘛,据在下所知,还有许多情况应该也能导致这种情况罢,比如说……” “比如说,”玉苍鸾接过话来,“天门动荡。” “天门?”渡松乔疑惑,“天门意外开启后,不是被重新封印了么?当时搅得五洲震动,我记得开启天门的人……”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正是在下。” 渡松乔这时才接上自己的话:“……不是雾赦己么?” 两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竹栖砚向他道:“啊,忘记告诉前辈了,其实那时你在诏狱中见到并非真正的雾前辈,而是扮作她的在下。” 说着折扇一展挡住嘴唇,语气含笑:“后来不小心炸开诏狱与天门的,也是在下呢。” 渡松乔恍然大悟,拍案而起,瞪着他震惊道:“你耍我?!” 而后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徘徊:“……你们二人合伙耍我!” “诶,前辈此言差矣,”竹栖砚从扇子后面抬头看着他,笑道,“在下并无戏耍前辈的意思,当日所说也皆是肺腑之言,将玉苍鸾引见给前辈,不也确实是为了前辈着想么?” 接着低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只是没想到之后会有那么多的波折,也没想到如今能再遇见前辈——想来这便是前辈与在下二人的缘分,是天意注定要让前辈完成与在下二人的约定呢。” 玉苍鸾原本抱臂听着他的话,此时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勾了勾嘴角。 对面的渡松乔愣怔片刻,重新坐回座位,冷哼道:“……休想继续耍我!” “在下二人与前辈既是有缘,又怎会再次戏耍于前辈?”竹栖砚抬眼无辜地看着他,“前辈放心,此次定能让前辈得偿所愿。” 渡松乔狐疑地盯着他审视了片刻,最终决定放弃思考,看向一旁的玉苍鸾:“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玉苍鸾回道,“答应过你的事,我玉苍鸾一定会做到。” 渡松乔这才点点头,坐在对面冷冷地瞪着两人,只见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变,向他继续道:“多谢前辈信任。” 渡松乔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竹栖砚说着便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总之,依前辈所言,这片空间的出现并不寻常,且与万年前那场浩劫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么一想,倒是让在下愈发好奇万年前发生的事了——说起来,前辈也是万年前的亲历者,不知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些事有什么好说的?” 竹栖砚却道:“不瞒先生所说,数日前我二人曾与被朝家老祖附身的落萧河大战一场,谁知战斗中朝家老祖一直将与玉奉圭的恩怨挂在嘴边,还因此迁怒于在下二人,在对战时使用了许多下作的手段……在下二人深感疑惑,所以才想知道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朝家老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果然就见渡松乔听罢深深皱起眉头:“不可能!朝闻歌怎会……”说到一半时,丹田中又有一阵刺痛传来,渡松乔闭眼探去,只见自己的元神正在以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缓缓逸散开来,他睁开双眼,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黯然。 “好吧,”他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对面两人,“但万年前的事,我并未参与全部,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部分。” 竹栖砚笑道:“愿闻其详。” “我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里。”渡松乔环顾四周,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大树,“锦庄从前由中洲乾家掌管,十三岁时,我因根骨奇佳被偶然路过的乾家修士看中,并赐名渡松乔,从此拜别父母,进入乾家修习仙法,迈入登仙之道。” 那乾家修士没有看错,渡松乔一朝引灵入体,便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以百年之身踏入元婴期,又以百年之期成为乾家最强的修士,“锦庄渡松乔”的名号,中洲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尽管如此,但他天性张狂,不肯囿于中洲世家的那些条条框框约束,常常乘兴而起,就前往其余几洲挑战高手,待到战得尽兴,或是于战斗中得到感悟,便就地闭关精进武学,因而踪迹难觅,落了个神出鬼没的名头。 只是没想到等到他又一次出关后,修真界已经变了天,渡松乔赶回中洲时,锦庄早已随周围几城消失在千昼烈的长枪之下。 渡松乔望着残留在半空中未曾散去的嗡鸣枪劲,只觉得双手颤抖,浑身热血沸腾,心中的战意正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去找这枪劲的主人打一场! 玉苍鸾问:“所以你就去找千昼烈比试了?” 谁知渡松乔却闭眼轻叹了口气:“我没能找到他,因为在半路上,我遭遇了此生的第一场大败。” “我在前往‘永昼殿’的路上,遇到了朝闻歌。” 渡松乔见对方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修为不凡,因此便直接提出了挑战。 朝闻歌迫于无奈,便应下他的请求,二人大战一场,渡松乔却败于对方手下,这时他才知晓,对方正是为了联合中洲世家反抗千昼烈而四处奔走的朝家公子——朝闻歌。 “那时的他也年轻气盛,却已颇有世家公子风范,我因败于他剑下,便答应满足他一个要求,他就请我一同对抗千昼烈。”当时初遇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渡松乔一边回忆一边道,“对了,他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位金瞳的青年,初时我见对方修为并不如我,便没有仔细留意,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朝家家臣——夜燎亭。” *** “夜家……旧地?”衣榴夏乖乖跟着夜烬寒走回床边穿上鞋子,一边疑惑问道,“阿寒,你之前不是说夜家族人早就离开宗地了么?” 第639章 “……”夜烬寒沉默一瞬,对他道,“确实如此,我是后来循着一些线索调查许久,才找到了这处遗迹。” 见衣榴夏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夜烬寒伸手拉起对方的手,领着衣榴夏朝外走去。 两人出了房门,衣榴夏这才发现面前是一座倒坍的庙观,数百年过去,那些散落的墙壁碎石已经爬满了苔痕,遮住了观中的情形。 观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柱子,奇怪的是,这些柱子上却系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线,它们在暗沉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细线上则以某种规律挂着一排排符咒——虽然那些符咒已经破损大半。 二人所在的屋子则在紧邻着庙观的一处角落里,旁边还立着一排小屋,衣榴夏推测,这里从前也许是观中人的住所。 夜烬寒拉着衣榴夏走到那些柱子中间去,衣榴夏打量着柱子上的符咒,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惊呼道:“这些符咒上的字是……” 这些符咒上的咒文,分明和夜烬寒脸上的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衣榴夏握着夜烬寒的手不由得收紧,他望向面前人的背影,担忧道:“阿寒,你……” 衣榴夏以前曾经好奇心大起,研究过夜烬寒脸上的咒文,结果却是以他衣家丰富的咒术底蕴,他依旧不知道那些咒文的意义,当他向对方问起时,夜烬寒只道不必在意,谁知今日居然在所谓的“夜家旧地”见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紧接着只听夜烬寒背对着他开口道:“榴夏,你可知,为何我会被修真界称为‘血修罗’?” 衣榴夏连忙道:“传闻血修罗每次现身之时,都伴随着尸山血海,红莲刀下,无人生还……恕我直言,阿寒,我觉得他们说得太过了——阿寒明明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谢谢你,榴夏。”夜烬寒终于转过身来对着衣榴夏,脸上的咒文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为了你的这份信任,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与衣榴夏对视,沉声道:“其实,血修罗所取的第一滴血,不是别人,正来自于他的家人。” 正如夜烬寒曾向晓噙霜说的那样,夜家长期因瞳术陷入族人的自相残杀之中,经过数千年的争斗,于三百年前渐渐没落,族人陆续离开宗地。不少人视自己天生的异瞳为不祥,在离开旧地后隐姓埋名、并想尽各种办法来遏制自己天生的瞳术,从而斩断与夜家的一切联系。 夜烬寒的父亲,正是做法最为偏激的那一类人。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这一支是最接近夜家先人的那一支亲族,因此瞳术的能力与影响都非同寻常。 据父亲所言,他的兄弟姐妹皆因同族相残而死,故而离开夜家后,他就直接剜去了自己的双眼,然后逃到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与一普通的农户女子结为夫妻,期望以此来洗去自己血脉中流淌着的不祥诅咒。 日子平平淡淡过去,很快那女子便有了身孕,夜父得知消息后,既欣慰又不安——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但作为夜家后人,他又害怕那如影随形的不祥会降临到自己的后代身上。 谁知这种不安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当妻子告诉他儿子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时候,夜父顿时如遭雷击,甚至险些将怀中的幼子直接扔了出去。 妻子不明所以,却见自己的丈夫突然发了狂地将手伸向自己儿子的双眸,竟是打算直接挖去婴孩的眼睛,她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硬是将孩子从对方手下抢走,这才为孩子捡回一条命。 由于母亲的坚持和保护,夜烬寒得以健康地长大,奇怪的是,他虽然天生赤瞳,却并未表现出掌握任何瞳术的迹象,久而久之,连从前经常神经质地盯着他看的父亲也不怎么关心这件事了。 这般相安无事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夜烬寒的十五岁。 突然从某一天起,他的眼睛开始时不时地出现胀痛感,并且瞳孔之中有微弱的灵光闪烁,如同若隐若现的火焰,与此同时,他的全身经脉也开始自行流转,一股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流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撑开破体而出——这让做了十五年凡人的夜烬寒感到无比的痛苦。 他开始生病,甚至一度卧床不起,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却不见好转,偏偏就在这时,在他眼睛出现状况后便消失不见的父亲又重新出现了。 父亲一回到家,就把夜烬寒绑在床上,脱下他的衣服,开始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在他身上一笔一画刻下咒文。 夜烬寒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色的咒文刻满自己的脸面和全身,那些泛起红光的纹路带来的痛苦几乎将他整个身躯淹没。 他的房间被锁了起来,母亲在门外一刻不停地捶门痛哭,并乞求父亲住手,夜烬寒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然而对于这一切,父亲却都充耳不闻,他着了魔一般,将夜烬寒身上的咒文一遍又一遍地加深,随着咒文的作用显现,夜烬寒恍若时时刻刻置身火海之中,那焚身的火无数次将他烧成灰烬,他却又一次次在剧痛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烬寒再次恢复清明的意识、睁开双眼时,放大的瞳孔却径直对上了冰冷的锋刃。 父亲魔怔般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儿啊,再坚持一下……这是最后一步了……爹保证你再也不会痛了……我们再也不会被诅咒了……” 他挥舞着匕首朝夜烬寒的眼睛重重捅去—— 在那一刻,夜烬寒求生的意志变得空前的强烈,与此同时,另一种冰凉的绝望从心底泛起,如同火焰一样迅速席卷了他心上的荒原。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那滴血与他浑身淌出的大片血迹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血河流向地面,淌过屋门,化作一片血海淹没了整个村庄。 夜烬寒躺在床上停止了挣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脸上的神情由疯狂转为惶恐,他将手中的匕首丢在一边,蹭在地上疯狂倒退着,一边远离夜烬寒,一边指着他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道:“你、你果然是个灾星,当初我就应该——” 他的声音与他佝偻的身躯一同被升腾而起的火焰吞噬殆尽。 那一夜,失控的血色火焰吞没了整个村庄,如同一只贪婪的野兽将所有人的性命一一攫取。 直到夜尽天明,大火渐熄,夜烬寒才挣断身上的束缚,披着满身的血色,浑浑噩噩地跨过父亲与母亲的尸体,慢吞吞地走出了被血光笼罩的村子。 晨曦中,他赤色双眸中的寒意亮得惊人。 ——尸山血海修罗现。 第340章 焚夜之火(四) 衣榴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夜烬寒,轻声唤道:“阿寒……” 更多的话却堵在嗓子里,胸口闷闷的,他几度张口,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尽所能加深这个拥抱。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冷清的风吹过残破的观宇,发出呜咽般的低泣。 过了许久,夜烬寒身子一动,抬手缓缓拍了拍衣榴夏的脊背,低声道:“没事,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 衣榴夏仰头看向他脸上那些咒文,眼圈通红:“可是……”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夜烬寒摇摇头,解释道:“你应该也猜出些许了,我的瞳术能力是‘再生’,所以觉醒瞳术之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看到的就是仅剩的咒文。” 这话说得却有些矛盾——既然瞳术能够让他的伤口复原,那为何还会留下一道? 衣榴夏伸出一只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些黑色的纹路,小声道:“所以你知道……这些咒文的含义和作用。” 夜烬寒点点头:“我离开故乡之后,便开始四处调查与夜家有关的线索……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搞清楚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当时为他刻下的咒文一定与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与父亲相关的一切都已经被那场大火焚毁,夜烬寒只好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走过许多地方,追查那些“天生异瞳”的人,或者类似的记载,最终找到了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道观。 在这里,他发现了这些埋藏在废墟里的符咒,并从观中残留的一些记录中得到了更多有关夜家的信息。 “这些咒文,正是为了压制夜家人的瞳术。”夜烬寒道,“与后来人不同,夜家人的祖先并非是天生异瞳,而是后天修炼瞳术而获得的能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家人开始生来便具有了瞳术。” 但这“天赐的能力”并非是什么好事,反倒成了夜家人噩梦的开始。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夜家人在外出历练时意外失去了双眼,从而失去了他所拥有的瞳术,甚至连修为也一落千丈。他十分不甘心,便趁人不备时夺走了一个死对头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原本只是心存侥幸,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令他获得了对方的能力,连修为也重新大涨。 第640章 这件事很快传了开来,令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虽然他们的能力都是天生,但天赐与天赐亦有区别。 有的人生来便具有摄魂夺舍这样恐怖的能力,有的人却只是增大了一点力气,或是只能与石头对话——为什么同是夜家人,上天却对他们如此不公呢? 幸好,他们现在能够自己改变既定的命运了。 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夜家人之间漫长而血腥的自相残杀——父子相争、兄弟反目、亲族结仇……冤冤相报,永无止休,仇恨的火一旦燃起,势必要烧尽举目所见的一切,直到夜家的元气慢慢耗尽。 到最后,仇恨并没有结束,但夜家的血脉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厌倦了争斗、厌倦了被仇怨裹挟的一生,于是他们决定抛弃身份、抛弃天赋,也抛弃血仇、抛弃恩怨,族人们纷纷出走夜家,离开宗地,斩断过去的一切,投入崭新的人生。 然而从夜烬寒的遭遇来看,也许属于夜家人的厄运并未就此结束——这究竟是天意的捉弄,还是人为的灾祸,亦或是……某种未明的诅咒? 是的,诅咒,在那些留在观中的记录中,有一个夜家先人写下了自己的推论,他猜测发生在夜家的事情并非简单的天灾人祸,而是有心人蓄意留下的阴谋——关键之处,或许就在于那不知从何时起降临在夜家人身上的“天生瞳术”。 不,也许一开始就错了,那并不是“天赐的能力”,而是附着在“瞳术”中伴生、随着夜家人代代相传的“诅咒”。 衣榴夏瞪大双眼:“……诅咒?” “对,”夜烬寒颔首,“而这些符咒,或许便是先人们为了压制瞳术中的‘诅咒’而制成的。” 衣榴夏想了想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艰难道:“可是这个诅咒的说法并没有得到确认,不是么?” “诅咒”一词既然同为“咒”,便也属于“咒术”的一种。只是不同于“咒文”、“咒法”等一般的“咒”有具体的凭依形式,“诅咒”作为“咒令”而生出时,无形无状,无凭无依,它并不是寻常人们随口而出的那种言语,而是以施咒者的灵力、魂魄或是元神为代价,造成的“因果”。 之前千年间岐渊不断发生的大小矿难,就曾被认为是柳家怨魂的诅咒之力,因而雾赦己才会试图使用仙器“请君勿用”的“逆转因果”之效来镇压,如此足见“咒令”的特殊之处。 世上的诅咒有很多,但真正具有“咒令”之效的却并不常见,但“咒令”一旦起效,却无不具有影响一方水土、灵脉甚至是一切生灵的可怕力量。 正因如此,这类“诅咒”的确认也十分困难,更难以镇压,除非消灭其“因”,否则便无法真正改变其“果”。 夜烬寒却摇摇头,一边牵起衣榴夏的手领他走进这座道观,一边沉声道:“但先人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建起了这座道观,并使用符咒来压制瞳术,或者说,诅咒。” 随着他的话语,衣榴夏终于看清了观中的景象,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出乎他的意料,道观内部并不是很大,只是其中的形制太过诡异——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摆着一个已经破损坍塌的石像。 那石像原本应该大约有两人身高,如今身躯却早已碎成几段,散落在底座周围,唯有头颅的那一块正好落在底座中,上面的其余五官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被雕成了大睁的模样,只是那眼眶之中空无一物,眼底却清清楚楚留着两道血色的泪痕! 除此之外,剩余的三面墙上都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纹样,身处观中,仿佛被千道目光齐齐注视,道道寒意直贯识海之中! 衣榴夏只是草草环视了一圈,便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这时夜烬寒冰凉的手掌挡在了他的眼前,帮他遮去了那些奇诡的景象:“别与‘它们’对视,榴夏。” 衣榴夏张了张口,干涩道:“阿寒,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来时,也被这副情形吓了一跳。”夜烬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我除却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之外,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力量,正蕴藏在这观内。” 衣榴夏道:“瞳术。” “对,”夜烬寒道,“而且,是一道非常强的瞳术,强到……可以影响所有夜家人的瞳术。” 衣榴夏惊道:“难道是……那位最初修习瞳术的夜家先人?” “我想应该是的,”夜烬寒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观中这座破损的石像,正是属于他,而我的瞳术,也是因为观内的力量得以再次勉强施展。” “但是,”夜烬寒环顾四周,接着道,“我能猜测到,先人们修建这座道观,却并非为了祭拜先祖,相反,他们是为了借他的力量,压制夜家人体内的瞳术诅咒。” 衣榴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可是你们的先祖不是早就殒落了么?他的力量怎会存留至今?”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夜烬寒答道,“但先人们在这里寻到了他遗留的力量,并且在此修建道观,却又是眼前不争的事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在这时,却听一道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那是因为,夜燎亭的双瞳并未随着他的死去而消亡,而是早就被我夺走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衣两人齐齐转向声音来处,夜烬寒上前一步将衣榴夏挡在身后,朝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冷声开口:“是你——” “——慕东堂。” *** 朝闻歌与渡松乔结下“魂契”,渡松乔便正式成为了朝闻歌的部下。 竹栖砚疑惑问道:“前辈这么轻易就答应对方结下了‘魂契’?” 渡松乔扬起头,不以为意道:“我才不在意那种东西,我既输给了他,他的要求我自然会满足,这便是比武的规矩。” 渡松乔归入朝闻歌麾下之后,依旧我行我素,一心想着要去找千昼烈比试,为此更加忘我地追求修为与武学的精进。 只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魂契”加身,他自然需要替朝闻歌做事,幸好朝闻歌熟知他的脾性,给他安排的也都是些挑战千家高手的差事,如此渡松乔自然乐意而为。 有一次他办完事回到朝家的据点,准备向朝闻歌禀报,待到进入房间后,才发现朝闻歌正在与一位青衣莲冠的青年攀谈,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放松,这让渡松乔忍不住多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就是玉奉圭。”渡松乔沉着脸道。 竹栖砚好奇问道:“不知在前辈眼中,玉奉圭是个什么样的人?” 渡松乔思索片刻,盯着竹栖砚笃定道:“是个比你还要狡猾千百倍的家伙。” 竹栖砚顿时笑起来:“原来在下在前辈心中评价这么高啊。” 渡松乔面无表情:“我没有在夸奖你。” 玉苍鸾握拳抵在唇边:“咳咳……” 和夜燎亭一样,渡松乔一开始并没太留意这位名叫“玉奉圭”的青年,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朝闻歌与玉奉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常常将对方的名字挂在嘴边。 不仅如此,与玉奉圭同样经常被朝闻歌提起的,还有那位一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玉苍鸾有些意外:“前辈见过衣轻尘?” 迄今为止,这一位的名字都只存在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即便是他已经见过的、来自万年前的聆抒怀、御弃凡、澹折桂等人,也都只是在话语间提及过对方,却并未见过对方真身,这使得衣轻尘的存在更加如同传说一般。 但玉苍鸾却曾于玉奉圭遗留在御家“兵人傀”中的那一缕元神中,亲身体验过属于“衣轻尘”的愤怒,这让对方身上的谜团变得愈发多了起来。 就见渡松乔颔首道:“我确实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与问浮元等其余几人跟着朝闻歌前去拜访玉奉圭,谁知刚刚走到对方隐居的山谷边,众人便感知到了两股剑气正在谷中激烈交锋。 渡松乔顿时眼前一亮,率先闪身来到交手之处,便见竹林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剑意从林间迸发而出,由一生百源源不绝地流向四周,刹那间仿佛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意境——那是他唯一一次见衣轻尘的剑,也是他第一次见玉奉圭使出“玉字十六诀”,二者的交手与融合,令渡松乔当场便看入了迷。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二人早已停了手,正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很快朝闻歌走上前去,便见玉奉圭转身向朝闻歌行礼,衣轻尘站在一旁,却并未动作。 不过朝闻歌也没有因此而恼怒,三人攀谈了几句,衣轻尘突然就转身离开了山谷,朝闻歌向他离去的方向望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留念——那时渡松乔还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都在渴望着与衣轻尘痛快地比试一场。 但衣轻尘不知所踪,玉奉圭却还留在原地,渡松乔径直上前,向玉奉圭请战,谁知对方看他片刻,向朝闻歌笑道:“朝公子,你家阿乔可真有趣。” 第641章 朝闻歌面露无奈,渡松乔却只问玉奉圭:“你应还是不应?” “阿乔的事迹,我可听说了不少,你的邀请,在下岂能不应?”玉奉圭道,“只不过……不是现在。” 渡松乔疑惑:“那要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玉奉圭笑得真诚,“也许要等你家公子愿意放人的时候。” 不得不说玉奉圭当时的笑容十分具有迷惑性,渡松乔信了他的鬼话,没过多久就开始闭关修炼——他从那日衣玉两人的对战中受益良多,迫不及待地要提升自己。 他暗自思忖着,等他这次出关,就去挑战玉奉圭,然后是千昼烈……最后是那位衣轻尘。一想到修真界中还有很多对手等着自己去挑战,渡松乔的战意便沸腾不息——这样的人生,才够痛快! 可惜等他再次入世之时,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玉奉圭建立太微府后很快殒命,朝闻歌彻底闭关,千昼烈回到北洲蛰伏不出,而衣轻尘……则再也没有人寻到过对方的踪迹。 第341章 焚夜之火(五) 玉苍鸾问:“就这样?” 渡松乔奇道:“不然呢?” 玉苍鸾:“……” 竹栖砚在一旁道:“那么后来呢?万年来,朝闻歌一直对外宣称闭关,难道前辈你们‘浮楼八仙’作为他的直属手下,也不清楚他真正的情况么?” 这次渡松乔倒是认真思考了半晌,而后才道:“不知道……自从那次出关后,修真界的高手已经凋零大半,我久觅对手而不得,便四处寻找秘境修炼,常年不在现世之中。偶尔朝闻歌会派任务给我,我就回到现世去完成。” 当然渡松乔会做的也只有符合他心意的任务,至于其他的,只能由问浮元交给其他人了。 “其余的几人是否知道,我并不清楚——说到底,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深,所以没怎么关注过他们。” 这话说得极其傲慢,然而渡松乔一脸坦然,竟然又让人无法反驳。 沉思片刻,竹栖砚又道:“听前辈所言,‘浮楼八仙’之间的关系可真耐人寻味,前辈虽然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但对其余几位的情况,还是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罢,不知前辈是否愿意将所了解的情况讲给在下二人听听?” “关于他们,我没什么好说的,”渡松乔冷哼一声,随后又道,“不过……‘浮楼八仙’的名号,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万年前,朝闻歌尚且行走在对抗千家的路上时,直接隶属于他的部下只有问浮元、我、倚西楼以及夜燎亭四人,至于桐扶疏、慕东堂、莫何妨及剩下两人——据我所知,他们则是在朝闻歌闭关之后加入的,在那之后,‘浮楼八仙’之名才正式被朝家人传开。” 竹栖砚手中摇扇的动作一顿:“哦?这么说,‘浮楼八仙’原本应该有九个人?” “并非如此,”渡松乔却道,“夜燎亭的情况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没有‘魂契’,仅仅是朝家家臣,只是当时似乎一直呆在朝闻歌身边……不过后来我出关时,听闻他已经带着族人叛出朝家,和衣轻尘一样,下落不明了。” “没想到万年之前的朝家这么热闹,”竹栖砚这样说着,不无遗憾道,“可惜时移事易,听闻朝家主在平叛数次内乱后,已经将诸多附属世家势力打散,而根据前辈所说,就连‘浮楼八仙’也各奔东西——如今的朝家,怕是不能为在下重现这些有趣的事了。” 他说着眯起眼来朝渡松乔笑道:“这么看来,在下倒是能够体会几分前辈心中的孤独寂寞之感了。”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片刻后吐出几个字来:“我可没打算和你交手。”显然是并没有听懂竹栖砚的话外之音。 旁边的玉苍鸾忍不住插|进话来:“总之,多谢前辈提供的信息,至于交手之事,只要前辈愿意,我玉苍鸾随时奉陪。” 闻言,渡松乔将目光投向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与你比试之事,暂且放缓。” 竹栖砚和玉苍鸾都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望向他。 “都看着我干什么?”渡松乔见状,忍不住扬起头来,哼道,“我可不是怯战了!只是方才向你们回忆往事的时候,突然有了些新的感悟……即便如今我已是残破之身,也未尝不能一试。” 说着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两人,向他们冷声道:“我要以这片空间为基础,创造一片试炼之境,用来感悟我的新剑招——至于你们两个,也不许随便离开或是逃跑,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语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留下玉苍鸾转头,向竹栖砚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说?” “还能如何?”竹栖砚挪开面前的扇子,朝他眨眨眼,狡黠一笑,“前辈既然不让你我二人离开,又说要将这里建成试炼之境,那么应当也不会反对你我在此借用他的地盘进行试炼吧?” *** 夜烬寒定定道:“你果然,知道这里。”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慕东堂发出一声嗤笑,“小子,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可比你们这些所谓的夜家后人更深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衣榴夏从夜烬寒背后探出头来,狠狠瞪着对面的人,“你对夜家先祖做了什么?夜家的衰落……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又如何?”慕东堂缓步走进观内,勾起嘴角,“这都是他——这都是夜家作为叛徒应得的!” 说话间,他的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衣榴夏这才发现慕东堂的双眼变成了一金一红,那只红色的眼睛赫然就是夜烬寒的眼瞳! 不知慕东堂用了什么方法,将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嵌进了眼眶里,但衣榴夏却能感觉出来,对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双眼之间有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似乎是那两只眼睛正在拼命挣脱某种束缚。 看来,慕东堂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这座千眼观的。 就见夜烬寒深深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夜家是叛徒’?” 慕东堂一手按上身侧长剑,目光掠过两人,看向堂中破碎的雕像,慢慢道:“也是……你们这些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死也不知为何而死——既然你找到了这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就让你们夜家人死得明白一回罢。” 他说着又看向衣榴夏:“你就是那个侥幸逃脱的衣家人吧——能够在主上手下捡回一条命,该说不愧是衣家和夜家人么?不过就算如此,正面承受了主上三掌,你们也没多久可活了……” 什么?衣榴夏闻言心中大惊——不是因为对方说自己时日无多而惶恐,而是他突然意识到,正如慕东堂所说,他不久前刚刚受了朝家老祖三掌,如今身体恢复的速度,简直快得有些恐怖了。 还有慕东堂刚才说的,他们是怎么从朝家老祖手下逃脱的?当时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谁知…… 衣榴夏猛地看向身前人——难道说,是阿寒……阿寒他做了什么?! 就听慕东堂继续道:“说来也算夜燎亭活该,当初他非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举族叛出我朝家,最终却没能找到衣轻尘的踪迹,只能躲进角落里苟且偷生——没想到万年过去,他夜家最后的后代,倒是要和衣家人死在一起了。” 夜烬寒和衣榴夏同时怔住:“你说什么?!” “不必露出那样惊讶的表情,”慕东堂笑容阴鸷,“我知道你们这时在想什么,没错,夜燎亭从前正是朝家的家臣。” 万年前,中洲正处在世家党同伐异、争斗不休的时代,因夜家依附于实力较强的朝家,夜家子弟大都进入朝家做事,夜燎亭则因为其过人的天赋,被当时的朝家家主安排到了公子闻歌身边。 夜燎亭与朝闻歌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即使是后来中洲遭到千家侵占、众世家四分五裂自顾不暇之时,夜燎亭依旧不离不弃地跟在朝闻歌身边,陪着对方奔走于反抗千家之计。 可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却在朝闻歌舍身镇压天门封印、对外宣称闭关后,背叛了朝家。 当时千家已经被迫退回北洲,七大世家联合,筹备建立太微府,谁知衣轻尘却在这时抛弃一切名头,毅然带着族人遁出红尘。 而在那之后不久,夜燎亭声称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亦带领夜家离开中洲,可他终究没有寻到衣轻尘的下落,只能在修真界寻到一处安逸之地扎根。 “为什么?”衣榴夏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你说衣轻尘?”慕东堂冷笑一声,“那位向来眼高于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那个玉奉圭,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惜那个时候连玉奉圭也没猜到他会这么做——呵呵,‘天下第一人’可真是狂妄!” 他说着怜悯地瞥了一眼衣榴夏:“不过,他将你们衣家人藏在现世之外,让你们过了万年安逸的日子,如今你们遭遇灭顶之灾,他却连出现都没出现过,还真是冷漠无情呢!” 第642章 衣榴夏顿时又红了眼圈,就听夜烬寒朝慕东堂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陷害夜家?” “陷害?”慕东堂反问一句,随即咬牙道,“不,我早说了,这是他应得的!” 他说着瞪大双眼,那一只金色的眼瞳仿佛在颤抖着:“凭什么?——凭什么我为他夜家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资便直接进入了朝家;凭什么是我先开始修炼瞳术的,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赋超越了我所做的努力?!” “我是那么的不甘心,所以我拼命地追赶他,希望能有一天也得到朝家的青睐——可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夜燎亭这家伙居然叛出了朝家!” 慕东堂说着突然笑了出来:“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他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极高的天赋,却不懂得好好运用,就为了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搭上全族人的前途,自己也甘愿隐居山林——但问题是,那些年我身为夜家幕僚,为了能够靠上朝家这座大船,苦心经营的一切又算什么?!” “况且他也没能如愿——衣轻尘早就不知所踪,他避世不出,整日郁郁寡欢。” “而我却不甘心,”慕东堂道,“我经营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像他那个没出息的人那样偏安一隅……所以,我离开夜家,重新回到了朝家,并向朝家主透露了夜家所在的地点。” 夜烬寒沉声:“你背叛了他。” “是他背叛在先,”慕东堂高声道,“而我只不过是向朝家揭发了一个叛徒,我什么都没做错。”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可是夜燎亭这个家伙,居然算计我——等我带着朝家人回到隐居之地时,那里竟然已经空无一人!等待着我们的,是夜燎亭布下的陷阱,他带着夜家修士,杀掉了我带去的所有人,却又留了我一命。” “多么可笑!”慕东堂道,“我一直在想,难道这就是叛徒对叛徒的同病相怜?” “原来夜燎亭那厮早就预料到朝家不肯罢休,特地选择了好几处地点安放族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前脚刚走,他便让族人们搬到别处,自己又特意留在那里等我上钩——在他眼里,我所做的一切一定都很可笑吧。” “所以当我向他求饶的时候,他高高在上地答应了,说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用夜家的家法来给我惩罚……哈哈哈,他作为一个背叛主家的人,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么?” “所以,在他向我动手的时候,我也动手了。” “我用从朝家那里得来的方法夺走了他的眼睛,并取走他带来的所有夜家修士的性命,向他夜家下了诅咒。你瞧,夜燎亭纵使天纵之才,最终仍含恨而死,而我——我慕东堂终于打败了他,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带着他的眼睛回到了朝家,得到了朝家的赏识。从那时起,我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最终跻身‘浮楼八仙’之列,就连昔日里从未正眼看过我的朝家主,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天赋与出身又能奈我何,我慕东堂便应当如此!” “所以,你们明白了么?”慕东堂展开双臂向二人示意道,“这个地方,正是夜家一开始的隐居之地,也是夜燎亭的葬身之地,同时,也是我的施咒之地。” “你们夜家人的愚蠢简直和夜燎亭一脉相承,你们只在这里找到了夜燎亭瞳术的气息,便想凭借他的能力镇压诅咒,殊不知他的瞳术才是诅咒的源头——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火上浇油,夜家的衰落,都是因你们的愚蠢所致!” “你胡说!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做下的事狡辩!”衣榴夏大喊着反驳道,“况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你夺走了夜燎亭的眼睛,也根本无法真正将其据为己有吧——所以你才要一直夺去夜家人的眼睛做尝试,却注定永远都无法成功!” “无法成功?呵呵,我才不信什么注定,”慕东堂嗤笑一声,说着缓缓抽出长剑,指向对面两人,“我今日来,就要彻底夺走我应得的一切!” 第342章 焚夜之火(终) 一瞬间,四周墙壁上的千只眼睛都亮起了赤红色的诡异光芒,与此同时,慕东堂眼中的那只金瞳也开始闪烁起来。 观中属于夜燎亭的瞳术气息随着对方的动作被搅动,隐隐有向慕东堂双眼之中汇聚的趋势,然而下一刻,慕东堂的双眼突然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毫无征兆地流下道道血泪来。 他大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双眼,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啊啊啊啊……可恶……还是不行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慕东堂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放下手,狠狠瞪着对面破碎的石像,紧接着目光又转向面前两人,咬牙道:“为什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的力量——夜燎亭!” 语罢,他手中剑一挥,朝着对面冲了过去。 夜烬寒伸手化出长刀,刀刃挥舞间唤出一片火海,挡在慕东堂的前面。 衣榴夏亦甩出符咒,朝慕东堂面门拍去。 慕东堂冷哼一声,持剑荡开二人的攻击,眼中金红之光一闪,夜烬寒见状,连忙低声对身后之人道:“不要与他对视。” 说着他与衣榴夏迅速向两边闪开,就见慕东堂扬手一剑,朝着那石像面上空洞的眼眶刺去。 正在这时,侧面扫过一阵炽烈的刀光,慕东堂转身躲开,转眼间却又被阵法困住,他翻身落回堂中站定,抬眼从两边的衣榴夏与夜烬寒身上一一掠过,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话音落下时,只见慕东堂将剑插|进地面,顿时一道道灵力如波纹一般向四周荡漾开来,与此同时,他双瞳灵光流转,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些墙壁上的眼睛在一瞬间同时转向他,无数赤色光芒向他的身上汇去。 紧接着,慕东堂整个人都被红光笼罩起来,仿佛是身处火焰之中,不多时他睁开双眼,眸中光芒大盛:“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是我的!” 夜烬寒率先受到了他的影响,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身上属于夜家瞳术的那股力量在迅速流失,化作一道道火光向对面涌去,他连忙以刀支地,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大片血来。 “阿寒!”耳边传来衣榴夏关切的声音,“你怎么样?” 夜烬寒缓缓抬起头来,刚想开口说话,下一刻衣榴夏的声音却陡然拔高:“阿寒小心——” 面前风声呼啸,夜烬寒连忙抬刀,化出一道火焰屏障,然而却听“轰轰”几声巨响,一道剑光刺破屏障,撞在他的刀背上,瞬间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夜烬寒重重撞在墙上,紧接着掉下来砸在了那堆破碎的石像上,鲜血和火焰的余烬同时炸开,将整片地面染得鲜红。 “阿寒!”衣榴夏堪堪躲开慕东堂的攻击,望向夜烬寒落地之处,眼泪瞬间飘了出来,连声音也变了调。 下一刻,慕东堂的剑便到了夜烬寒头顶,然而这一次,数道符咒和阵法一齐挡在了他的面前。 慕东堂看向自己身后的衣榴夏:“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那样还能多活一点时间。” 衣榴夏手中操纵着那些符咒,眼圈通红地瞪着他:“不许你伤害阿寒!” 说话间,符咒中爆发出巨大的灵力,硬生生将慕东堂逼退到了道观外。 “这股力量……”慕东堂抬剑挡开扑面而来的灵流,目光凝重,“是衣家秘传……” 衣榴夏闪身来到屋顶,挥袖间又是几道符咒拍出,在半空中结成阵法,聚集起灵力朝慕东堂所在之处轰去。 慕东堂挥剑劈开那些灵力攻击,金瞳之中闪过阴狠之色:“没用的……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语罢,只见他张口念咒,顿时周围那些柱子上系着的符咒无风自动,紧接着纷纷飘到空中,绕着慕东堂缓缓旋转起来。 下一刻,一股股灵力从二人身后的道观中爆发出来,以愈发疯狂的趋势向着慕东堂周身聚集着。 澎湃的灵力化作具象的火焰,将慕东堂全身包围,他的双眼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终于要成功了……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说着他抬手按上自己胸膛,闭眼感受着什么:“果然……只要把里面那个和我争抢力量的夜家人杀掉……我就能彻底控制这双眼睛了——” 突然间,慕东堂目光一闪,一道袭向他的符咒便瞬间在半空中被点燃,慕东堂转头用那双异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衣榴夏:“找死!” 衣榴夏双手抓着数件符咒和法宝,眼神坚定:“要想取他的性命,除非我死了!” 语罢,那些法宝灵符纷纷丢向慕东堂,顿时在四周炸开五光十色的光芒。 “不自量力。”慕东堂挥剑斩开所有阻碍他的东西,随即动作一顿,闪着血光的金瞳抬起——只见原地已经不见了衣榴夏身影。 下一刻,他的身形在道观中闪现,拦住想要趁机带着夜烬寒逃跑的衣榴夏,一剑向二人刺去! 第643章 关键时刻,衣榴夏只来得及推开夜烬寒,紧接着胸口一凉,他整个人被慕东堂用剑贯穿,钉在了半空。 “滴答、滴答”,温热的血滴在脚下的石像上,仿佛与那两行血泪融为了一体。 慕东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垂下头的人,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可就在他转手想要抽回剑时,对面的人却突然动了。 衣榴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握住胸前的剑锋,口中喃喃道:“不会……” 慕东堂:“什么?” “我说……”衣榴夏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决不会让你们再伤害我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他眉心的朱砂痣陡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咒文从衣榴夏背后的伤口朝四周炸开,眨眼间将墙壁上的千眼纹尽数覆盖,灿烂的光芒将整个道观都笼罩起来! “啪嗒”。 一声轻响,衣榴夏胸口的一滴血落在夜烬寒垂在石像边的手掌心,一瞬间泛起无数涟漪。 一片白光闪过,夜烬寒猛地睁开眼来。 入目是一片十分陌生的景象,在他面前,一个人嘴唇开合,正在对他说些什么,他用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由得张口向那人问道:“你说什么?” 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夜烬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竟然穿着一件道袍,而面前杯盏中的茶水则倒映出了一双明亮的金瞳。 他猛地抬起头来,便见那气质卓然的青年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燎亭兄,你没事罢?” 夜烬寒正在迷茫中,“夜燎亭”已经开口回答了对方的话:“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 夜烬寒有些明白了,他猜测自己也许是在幻境中,或是某段记忆中,而此处的主人公,赫然就是那位夜家先人——夜燎亭。 那么根据从慕东堂那里得到的信息,面前这位被夜燎亭称为“公子”的人,只能是朝闻歌了。 就见朝闻歌朝他笑笑:“那就好,我知道燎亭兄最近为‘降灵’之事操劳甚多,一定是有些累了,但这毕竟是我朝家的头等大事,家主大人很看重你,还要请你多多费心了。” 夜燎亭向朝闻歌拱拱手:“让公子担心了,属下定不负家主大人与公子厚望。” 夜烬寒正在疑惑朝闻歌话中之意,就见眨眼的瞬间,面前的景象一变。 夜燎亭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降灵’很成功,夜燎亭,你的瞳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朝家的一大利器。” “对了,被仙人‘附身’后,你可有任何不适之感?” “回家主大人,属下并无不适之感。” “那就好,下去休息吧。” 夜燎亭抬起头,眼前的画面又变,这次是一个青衣莲冠的青年在对他微笑:“夜公子,难道你就甘愿一直做朝家连通天上仙人的工具么?” 夜燎亭语气沉重:“家主大人对夜家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那人轻笑一声,“夜公子难道指的是,朝家打算在你夜家族人中挑选合适的后代,继续修习像你一样的瞳术,然后为他们所用么?” 夜燎亭惊讶地瞪大双眼:“玉奉圭,不可胡言乱语!” 玉奉圭却不以为意:“在下是不是胡言乱语,相信夜公子心中有数——那么在下换个问题吧,最近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吧?夜公子又还有几片元神,能与那些傲慢的仙人们交换呢?” 夜燎亭愣住了:“我……” 玉奉圭说着向他眯起眼来笑道:“不过,既然公子愿意把这个有关朝家的秘密告知在下,那么礼尚往来,在下也告诉公子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作为交换如何?” 不等夜燎亭拒绝,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朝家这么急切地‘降灵’是为了什么?其实他们想做的,未必就会比那位千家主与澹相师好多少——以在下看来,或许还不如千家呢。” “千家主想要一统修真界,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可朝家人,却是想让这天上天下,都姓‘朝’呢。” 夜燎亭愣神的瞬间,画面再转。 面前人白发如雪,正负手背对着他,背影挺拔却又冷清。 夜燎亭的声音却是焦急万分:“衣先生,‘降灵’失效前一刻,我从祂的视角窥见了,是你……” 面前人转过身来,眉目凛冽,如霜如雪,向他投来轻飘飘的一眼。 夜燎亭瞬间噤了声。 衣轻尘冷声开口:“不必多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仙人妄图染指此界的那只手已经被我斩断,‘降灵’已然失效,你自由了。” 夜燎亭心中顿时波涛汹涌,忍不住唤道:“轻尘……” 衣轻尘却不再看他,只是重新转回身去,夜燎亭似有所感,凝视着对方的背影:“你要走了。” 衣轻尘答:“是。” 夜燎亭问:“不会……回来了么?” 衣轻尘沉默一刻道:“……凡尘已无我留恋之事。” 夜燎亭不由得追问道:“连他……你也不见了么?” 衣轻尘没有回答。 夜燎亭上前一步:“那我、我愿意追随你!” 衣轻尘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随你。” 面前的一切随着那人的身影尽数消散不见。 夜烬寒恍然片刻,耳边传来一道叹息:“我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踏足这里。” 他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一双金瞳已经黯然无光。 “你是……夜燎亭。” “是我。”夜燎亭答道。 “方才我看到的,是你的记忆么?” “可以这么说,”夜燎亭看向他,“但准确的说,是我让你‘附身’在我的一片元神上,随我重温了一些记忆。” 夜烬寒了然:“那就是你的瞳术?” “不,”夜燎亭却摇摇头,“那只是我的瞳术中,最为特殊的一种。” “相信你也看到了,”夜燎亭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原本修习瞳术,便是出于朝家授意,成为他们避开天道,与天上仙人‘沟通’的一种方式。” “那时天门未闭,修真界与仙界之间,虽然碍于天道不得直接互相干涉,但一些修仙世家——尤其是祖上曾经有过飞升之人的那些,或多或少都有与天上‘沟通’的办法。” “最常见的办法,是借助器物或阵法,让仙人降下旨意,指导他们行事——这种方法与直接窥伺天道的‘卜算’之道不同,故谓之‘请仙’或‘降灵’。” 夜烬寒了然:“所以,朝家用你的瞳术来‘降灵’?甚至还妄图让更多的夜家人来做同样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使用瞳术‘降灵’,能够让仙人避开天道规则,直接‘附身’到我的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进一步干涉修真界。” 夜烬寒倒吸一口凉气,就听夜燎亭安慰他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既然是‘违背天道’之事,便相当于一种禁术,使用‘降灵’,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夜烬寒沉声:“可你消耗的,是你自己。” “嗯,”夜燎亭点点头,“所以在千家进攻中洲、将我们赶出原来的驻地后,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才慢慢多起来。在仙人附身时,我或多或少能察觉一些,他们是想要用‘仙人’的力量,对付千家,甚至想借此……做和千家一样的事。”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夜烬寒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是那位衣轻尘阻止了他们么?” “不是他们,而是‘祂们’。”夜燎亭定定看着他,一瞬间双瞳之中似乎重新亮起了光芒,“在那最后一次‘降灵’被迫中断时,我曾利用那个短暂的间隙瞥到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令他再也无法张口说出接下来的话。 “果然,即使我如今只剩下一片元神,也无法将真相道出么……”夜燎亭沮丧地垂下眼。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朝家的。”夜烬寒便将话题接了下去。 夜燎亭点头:“‘降灵’虽然被中止,与仙界的沟通也因天门封闭而暂时停止,但我的瞳术还在,我不敢确定,阴谋被挫败的朝家还想利用我的能力、我的族人做些什么,所以我必须带他们离开。” 他说着抬眸,目光中露出怅然:“原本,我是想去投奔衣家的,毕竟我……” 夜燎亭说到这里,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叹道:“可是即使我用我的瞳术找遍修真界,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这时我终于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再踏足这个尘世了……” “所以我只好带着族人定居在此,然而……到最后,我却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夜燎亭目光黯然,“我的瞳术,自始至终,只是一次次被人利用,给所有人带去了灾难和痛苦。” 第644章 “……”夜烬寒沉默许久,方才问道,“那么你的元神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被慕东堂杀死后,我的瞳术残留于此,成为困住我后人的一道枷锁,可是我也不甘心……” 夜燎亭说着抬起眼来,定定望向夜烬寒:“我不甘心,这样的能力只能给别人带去伤害;我不甘心,万年之间、无数夜家人中,难道都要盲从这诅咒、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够反抗这可笑的命运?” “但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你。”夜燎亭看着他,“你,要怎么选择?” 夜烬寒问:“我要怎么做?” 夜燎亭有些意外:“你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么?” 夜烬寒道:“带他来这里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夜燎亭的金瞳微微颤抖:“是……那个衣家人么?没想到万年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夜烬寒道:“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接下来——尽管放手去做吧!” 一瞬间,一朵巨大的红莲在道观内绽放开来,炽烈的火焰裹挟着丰沛的灵力卷向四周。 慕东堂首当其冲,不得不退到观外,抬眼看去,只见盛开的烈火红莲之中,夜烬寒黑发飘扬,一身黑袍猎猎,怀中抱着人事不省的衣榴夏,一手提刀,一步步踏着火焰走了出来。 在他耳边,回荡着夜燎亭最后的话语: “去吧,夜家后人!去亲手打破诅咒,去亲自反抗命运——” “困住你我的,并非是天谴或是诅咒,而是我等被瞳术困囿的心。” “得到瞳术,并不意味着得到了所有,失去瞳术,夜并不代表失去了一切。所以,用你自己的能力向我、向他、向夜家人的命运证明吧——” “你的火焰,并非只能灼烧他人的性命,也能守护怀中这颗珍视的心。” 第343章 覆巢之下(一) 一封书信静静摆在桌案上。 坐在桌后的人低着头,无声地沉默着。 堂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恸哭之声,卜家主悲痛欲绝:“那离门主欺人太甚!家主大人,您一定要为家妹做主啊……” 算忧生缓缓抬起头来,泛红的双眼中溢满悲伤与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已立下‘血誓’,一定会为母亲报仇,待我向北洲去书一封……” 卜荆溪语气激动:“算家好意与相月门结盟,共抗强敌,谁知相月门竟然是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算家耻于与之为伍!何况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家主大人,何必再顾及他们的脸面?这一纸盟约,早被离相月亲手撕碎了!我算家尚有老祖坐镇,不久前甚至击退了那居心叵测的朝家老祖,就算结盟作废,也不惧威胁!” 算忧生默然不语,一旁的解飞光忍不住道:“卜家主还请慎言,这结盟也是家主大人费了许多心思才促成的,而且如今局势并非全然有利于我们……” 卜荆溪顿时皱起眉头,打断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家主大人继续与杀害血亲的仇人结盟么?这是何等不忠不孝之举!” 解飞光连忙道:“卜家主,我并无此意,你不要血口喷人。” 见二人间的气氛有些紧张,算忧生不禁开口劝解道:“舅舅,飞光他也是为了算家着想,而且,母亲死在离门主手里,于情于理……我也无法与她们继续合作下去了……” 卜荆溪听罢,便转头朝算忧生郑重道:“忧生啊,舅舅从小便教导你,不论为人处事皆要遵循‘仁义’二字。上次你在众人面前强行抓走你父亲,还下令将他囚禁,已是大逆不道之举,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如今你母亲被歹人害死,算家亲缘凋落,你万不可再做出傻事,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了!” 算忧生微微愣住:“舅舅的意思是……” 卜荆溪面色不悦:“忧生,休要对舅舅装傻,别以为舅舅不知道,你将你父亲在禁地囚禁了这么久,都没有去看他一眼——就算你长大了,自己做了家主,听不得舅舅和长老们为他求情,就算他从前真的做了一些错事,可他毕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父亲,你这样不闻不问,如何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如何当得起君子之名?” 卜荆溪说得无比悲愤:“你知不知道,最近算家内部在传些什么,他们都说……说你已经将你父亲杀害了!” 算忧生惊讶道:“我怎么会……” “舅舅知道你不会,”卜荆溪对他语重心长道,“但仅凭你我之言如何能堵得上悠悠众口?忧生,我算家最重视的,就是血脉亲情,不是么?难道你当上家主后就把这一点忘记了么?如此怎能服众?怎能压得下众人心中的猜疑?” “忧生……你是最明白的,赠春她已经死了,悯心也被残害,舅舅我作为你的家人、你的家臣,实在是不愿意见到算家在你手上变得支离破碎的模样啊!” “忧生,”卜荆溪最后向上首的人深深一拜,“听舅舅的话,这是舅舅的请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当是为了你母亲,为了维护这个家、维护你最后的血缘亲情,至少,放了你父亲吧——哪怕不再让他管理算家事物,至少,你们父子之间好好把话说开,不要再有隔阂,不要再让你母亲担心,好么?” “……”沉默良久,算忧生轻叹一口气,“忧生明白了,舅舅——你如今还在悲伤之中,早些回去休息罢。” “家主大人……”卜荆溪告退后,解飞光等人看向坐在桌案后的算忧生,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算忧生的表情掩在烛台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 过了许久,才见他长叹一声,颤抖着伸手拿起面前那封书信,而后抬起头向众人笑道:“抱歉各位,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几人立即会意,纷纷道一声“家主大人保重”,便相继离开了大厅。 解飞光走在最后,即将推门而出时,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朝着坐在上首的人低声道:“恕属下直言,家主大人……卜家主之言,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房门在他身后关闭,解飞光将后背轻轻靠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泣声。 *** 不过多时,锦庄城所在的这片空间就被改造成了另一幅模样。 原本连成一片的城池和村庄被分割开来,变成一座座漂浮在半空的小岛,彼此之间则以某种特殊的结界隔开。 “这便是空间分割之能。”玉苍鸾和竹栖砚仍旧站在渡松乔的小院子里——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这座院子被单独割成了一个空间,“只有洞虚期以上的大能才能做到。” 二人方才观摩了渡松乔创造试炼之境的全过程,对方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宗师,对灵力的掌控能力出神入化,剑气在指尖信手拈来,随他心意将此处空间雕琢成了想要的模样,那样精巧运剑的方式令二人啧啧称奇。 “看够了么?”渡松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冷声道,“我现在要用这处地方闭关悟剑了,你们去别的地方吧。” “前辈可真是冷漠呢,”竹栖砚说着笑道,“但在下二人毕竟对前辈造出的试炼之境十分陌生,前辈方才还说不让我们随意走动,万一我二人因不熟悉环境误入了什么地方,或是不小心掉进了别的空间,那样前辈可就找不到我们了。” “……”渡松乔冷着脸道,“那些小岛是我根据从前交手过的那些人的招数复现出的幻境空间,我已在里面体悟过一遍,你们自己去吧——在我出关前,不要打扰我。” 话音方落,就见一道无形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将二人迅速推离了原地,玉苍鸾在半空拉住竹栖砚的手,牵着对方落在了其中一座小岛上。 甫一落地,一道罡厉的剑风便扑面而来,二人默契分开,接着只听渡松乔的声音在这处空间中响起:“休要掉以轻心!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万年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随着他的话语,只见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虚影出现在二人面前,手中重剑挥动间,如山之重的罡劲霎时排山倒海般向二人袭来。 玉苍鸾瞬间拔剑在手,左右闪身躲过两道剑锋,紧接着反手挥剑,冷冽的剑气瞬间迎向对方的攻击。 渡松乔的声音则继续道:“此人善用重剑,对战时讲求动静结合,重剑落地时沉稳如山,剑锋挥出时罡烈如风,剑势刚柔并济,且与自身的功法相融,将‘化’之一字运用得十分巧妙。” 说话间,玉苍鸾已经与对方缠斗在一处,竹栖砚脚尖点在一旁的树上,闻言抬头朝声音来处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前辈悉心教导。” “……”渡松乔沉默一刻,反驳道,“这只是我先前重新体会与她一战时新生的感悟,才不是在指导你们。” “原来如此。”竹栖砚闻言笑眯眯地改口道,“那就多谢前辈将感悟留在这里了。” 渡松乔冷哼一声,却是算作默认,转而对他说道:“先前我与玉苍鸾一战时,也感受到了‘玉字十六诀’的特别之处——不过我不认为其最大的特点在于他们所说的甚么无视境界、拓展识海,而是它作为一部功法,具有‘海纳百川、变化万千’之效,也就是蕴藏着巨大的潜力,若能对此进行深刻领悟,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第645章 竹栖砚一边看着玉苍鸾与那虚影对战,一边作了然状:“前辈是想知道‘玉字十六诀’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不是‘达到’,而是‘超越’。”渡松乔纠正他,“我想你应该很明白——一个人眼中看到的,并非是全部的世界,而是他的眼界的极限。正如锦庄之外有中洲、中洲之外有修真界、修真界之外有天上之界,那么天上之界难道就是极限了么?我看未必,而是世人的认知仅限于此罢了。” “在我看来,‘飞升成仙’也并非是我辈修道要达到的目的,也并非是这千万年众人争夺的一个机会,同样也并非是一道被阻隔的天门。它只是一个过程,一个‘超越’修真界极限的过程,却远非最终的结果,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仙外有仙,这个过程永无止境——哈,所以我说,这些人万年来头破血流、尔虞我诈的争斗真是无聊的很。” 渡松乔笑得十分无所谓:“而我从不看重这个所谓的结果,我只享受过程——追逐他人的过程、纯粹的比试与交手,还有从中获得体悟、不断超越自己的极限,直到‘我’完全消散的那一天——这才是真正的痛快,不是么?” 竹栖砚微微睁大双眼,目光中似有所悟:“……前辈所言极是。” “呵,你这小子,总算说了句我爱听的,”渡松乔轻哼一声,继续道,“与之同理,‘玉字十六诀’同样不应被玉家局限、不应被那些抢夺它的人定义。玉苍鸾,你作为‘玉字十六诀’的传人,自始至终需要做的,也只是——运用它、感悟它、掌控它,然后,超越它为你划定的那条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栖砚面前顿时剑光大盛。 *** 夜烬寒身披火光,仿佛浴火而生的玄鸟,炽烈的光芒令直视他的慕东堂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便见一朵红莲从他胸中生出,将怀里的人包裹在其中,下一刻夜烬寒猛地抬头,身形一闪,裹着烈焰的长刀向着慕东堂面门直直劈去! 慕东堂抬剑抵挡,盯着夜烬寒冷厉的面孔,高声道:“没用的,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说着只见他金瞳之中光芒一闪,顿时身周化出无数咒语,向对方攻去。 夜烬寒翻身后退,慕东堂却按着自己眼侧大笑起来:“哈哈哈……终于!我掌握了夜燎亭的瞳术——这是夜家一切瞳术之宗,万千瞳术尽归其法,更何况你的眼睛也已经被我夺去,失去了瞳术,你要怎么与我对抗?” 说话间,却见夜烬寒挥刀卷火,将从四周袭来的咒语尽数烧尽,而后刀锋一转,唤起道道烈焰向慕东堂包围而去。 “怎么对抗?”他嘴唇紧抿,举起刀尖对准对面之人,一字一顿道,“就用我自己的力量,用这火焰燃尽所有因果!”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劫雷划破暗沉的天幕,照亮了此间的火光。 第344章 覆巢之下(二) “轰轰轰——” 劫雷自天际降落,在地面点燃一团团炽亮的火光,而后红色的火焰开始向中心汇聚,仿佛在皲裂的大地上绽开一朵朵夺目的红莲。 夜烬寒手持长刀,置身红莲火海之中,从容接下慕东堂的攻击,而后他挥刀将火焰卷成一只只火鸟,扬手朝慕东堂身侧攻去! 雪亮的雷光与赤红的火光交相辉映,又倏尔化作二人手中兵刃交织的寒光,轰鸣的雷声、滚烫的焰芒还有灼热的愤怒将天地间交战的两道身影裹挟,更将无边的战意烘托至沸腾。 炎光似血,业火焚身,灼烧双目,慕东堂不由得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眼睛,愤愤盯着对面的人,脸上神情又惊又怒:“不可能……明明不久前你尚且毫无还手之力,怎么现在竟然能接下夜燎亭的瞳术?”甚至还隐隐有渡劫之相——凭什么?! 反观他自己,瞳术充盈的感觉似乎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这片无止无休的火海则仿佛对他的瞳术具有抑制的作用,身处其间,他的双眼每时每刻都伴随着烈焰灼烧的感觉,给他带来比先前任何一次炼化夜家眼瞳都还要加倍的痛苦。 “铛啷”一声短兵相接,慕东堂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失去了瞳术……得到夜燎亭瞳术的明明是我……明明、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说着高喝一声,眼中咒文流转,一瞬间无数瞳术同时发动,风火雷电尽数涌现,半空中异象丛生,万千咒文凝成实质的锁链,随他号令向着夜烬寒周围攻去。 夜烬寒长刀一甩,顿时雷光道道落下,在空中化作红莲业火,将一切咒文连同灵力化作的异象一同吞噬殆尽! 慕东堂震惊道:“为何……夜燎亭的瞳术也对你无效?” “因为你错了,”夜烬寒的声音分外冷静,“失去了双眼,我也能凭其他感官与识海感知到更多;失去了瞳术,我也能凭我的灵力重新塑造我的功法——不源于天赐,不来自他人,这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说话间,只见天地之间的流火全部都涌向夜烬寒所在之处,在他身周凝成一朵巨大的红莲华,将他包裹起来。 夜烬寒身处莲心,黑发与衣袍猎猎翻飞,但见他抬刀划破手指,指尖鲜血滴在刀刃上,化成一点点赤色的火焰,转眼间火焰爬满整个刀身,而夜烬寒手持赤焰长刀,劈开红莲,接着纵身一跃,衣袍挟着无尽的烈火,整个人如同浴血修罗一般,以无可阻挡之势向慕东堂冲去—— “就以此红莲业火,烧尽一切诅咒,焚断一切枷锁,终结一切冤仇。” 霎时间火光四起,天边亮如白昼,慕东堂所有挣扎反抗的瞳术全被这股冲破五行之外的业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紧接着两只眼中却同时燃起了火焰,慕东堂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去镇压,然而他万年来修习的所有功法全都来自于瞳术,如今竟用无可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眶中的一双异瞳在业火中焚烧殆尽,彻底消失无踪。 “啊啊啊啊啊……不——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瞳术!!!” 他捂着流血的双眼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形容癫狂,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夜烬寒冷冷看着他的模样,手中的焰刀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再次朝着对方斩下! 冲天的烈焰燃起,将整个夜家道观都尽数点燃,大火过后,那些房屋与石柱皆荡然无存,原地只剩一片灰烬。 夜烬寒落在慕东堂方才所在的地方,慢慢皱起眉头。 ——对方逃走了。 *** 屋门被轻轻推开,算忧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千儒念原本正手足无措地候在一旁,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算忧生拿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开口。 两人走进里屋,隔着屏风看向另一边的两道身影,只见算怜已坐在床边,将头埋进站在一旁的算惜年怀里,哭得正伤心。 算忧生无声叹了口气,屏风后正在安慰姐姐的算惜年敏锐抬头,转向外面问道:“可是兄长来了?” 算忧生温声回道:“是我——惜年,怜已,我来看看你们。” 算惜年忙道:“兄长快进来罢。” 算忧生转过屏风,果然看到两双通红的眼睛齐齐朝自己看来,他鼻头一酸,快步走到二人身边,将姐妹两人揽入怀中:“惜年……怜已……” 算惜年原本一直在强忍着安慰算怜已,此刻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兄长……你说……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我无法相信……” 算怜已也发出呜咽一般的泣声,算忧生听在耳内,只觉得心中抽痛。 算惜年只哭了一会儿,就平息下心情,她从算忧生怀中抬起头来,哑声道:“兄长,我要为母亲报仇!” 算忧生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听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拍两个妹妹,轻声道:“有兄长在,哪里轮得到你们做这些事?惜年,你之前不是说好要留下来帮我么?难道你现在要说话不算话了么?” 算惜年愣怔一瞬,有些语塞:“我……我……” 她垂下眼:“……我绝不会说话不算话。” 算忧生垂下眼,认真看着她道:“所以惜年,不要做傻事,你现在还不是离相月的对手,这件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答应兄长,好好留在引安,好么?” “我会的。”算惜年擦干眼泪站直身子,向他点点头,笃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算忧生心中一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兄长相信你。” 他接着扶着算怜已靠回床头,又在床边坐下,拿起手帕擦了擦对方满脸的泪痕,轻叹了口气道:“怜已,自从上次中毒之后,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得知你听到消息昏过去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怜已,你要好好休养,儒念也会陪着你,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么?” 第646章 算怜已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瘪着嘴点点头,又拉过算忧生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道:“担心……哥哥……” 算忧生微微睁大双眼,片刻后努力朝算怜已勾起嘴角,微笑道:“别担心,怜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三兄妹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许是因为接连失去至亲的缘故,算怜已一直拉着算忧生的手,不肯放他走。 直到夜色渐深,算怜已精力不支,不知不觉睡去,算忧生才悄悄起身告辞。 千儒念将他送到屋外,就听算忧生向他嘱咐道:“儒念,这段时间要麻烦你替我照顾怜已了,她最近屡屡伤神,原本就不好的身子愈发虚弱,我实在是不放心……” 千儒念忙道:“家主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语罢又看着算忧生郑重道:“怜已她也不仅是为夫人和两位公子伤心……她和我说过很多次,她一直很担心你将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所以,还请家主大人千万不要勉强——属下等一直会守在家主大人身边,为家主分忧。” “谢谢你,儒念。”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神情有些动容,“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见过妹妹们后,算忧生的心绪平复了不少,他索性乘着夜风,一边往回走,一边整理思绪。 母亲死在离相月手上,正如他所说,于情于理,与相月门的合作都无法再继续,但这样一来,共同对抗朝家的联盟一定会土崩瓦解,朝别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早做应对。 此外,从卜荆溪来找自己的态度来看,母亲一走,算家的长老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希望在算家的地位和权力被自己的人马取代,所以让卜荆溪作为代表来说服他放了父亲。 想到这里,算忧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个舅舅为人古板守旧,对于他取代父亲成为家主之事,一直念叨着他处事不仁不孝,手段不光彩,不足以服众,所以也始终反对他将父亲囚禁——就是因为这一点,那些老狐狸们才派卜荆溪来游说他。 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绝不能让那些家伙得逞,至于对父亲的处置,他原本是打算……可是母亲如今客死他乡,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那样做了。 这样想着,算忧生索性又回到书房,将当下的一些对策整理写在了纸上,打算明日与解飞光他们讨论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收拾好心情出门,缓步走到了属于卜赠春的书房前。 算家宅院中早已是一片素白,旧的白幡还没来得及取下,便又添了新的冥灯。 书房前挂着一副挽联,檐下摆满了长明灯,将屋中照得亮堂,恍惚间,算忧生似乎又看到了窗边书桌前那道伏案写写画画的身影。 他站在窗前怔忪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长燃不息,算忧生的手指在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卷与器物上轻轻划过,眼前浮现出从前母亲在书房中忙碌或是小憩的场景。 算忧生走到那张书桌前,手指触上挂在笔架上的毛笔,那些不同质地的笔杆上似乎还残存着余温,他又展开堆放在竹篓里的画卷,上面既有各有意趣的花鸟虫鱼,夜有许多母亲游历时的见闻,不少画上还被题了字和诗,透过那些带着灵气的字迹,仿佛能见到当时作画与题诗时母亲的神态与心情。 算忧生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温柔,他索性取下一支笔来,在母亲最后作的那幅画上题了几个字。只是不知是连日操劳过度,还是今天心神波动太大,算忧生越写越有些力不从心,到最后手指几乎发起抖来,直到“啪”地一滴鲜血滴在题诗的结尾,他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好……” 下一刻,一阵刺痛猛地从丹田处传来,算忧生忍不住捂住腹部,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他缓缓抬起头来,阵阵发黑的视线里却出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怎么会……父亲……” 他说着抬手,指尖划动描绘出阵法的纹路,然而下一刻,灵力却自指尖熄灭——算忧生惊讶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经脉中的灵力渐渐枯竭了! 就听耳边传来算未予的疯魔般的低喃声:“没用的……你母亲的这间书房里……这一花一木,每一卷书、每一幅画……甚至是灯烛与熏香里……都被我下了腐蚀经脉丹田的毒……而你已经中毒至深……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了!” 算忧生心神巨震,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算未予可怖的笑声:“呵呵呵哈哈哈哈……吾儿!是你先对为父不仁在先……休怪为父对你不义!为父不过是教训了你两句,让你去找你弟弟,谁知,你竟然对为父怀恨在心!” 算未予说着,神经质一般在算忧生面前踱来踱去,一边口中喃喃道:“……不仅如此,你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为父抓走囚禁,这样还不够!你甚至还要派人刺杀为父!” 算忧生瞪大双眼,一手撑着桌案支起身子,竭力反驳道:“我……没有……” 然而算未予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辩解,只是走近算忧生,一把朝对方扯开衣领,露出了胸口上一道新鲜的伤疤,声音颤抖,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吾儿啊吾儿,你说为父与你有何仇怨,竟让你罔顾人伦,做出这种下作的事!差一点……只差一点,为父就要稀里糊涂地去见你母亲了!” 算忧生满眼不可置信,张口欲言时,就听算未予已继续愤愤道:“你这不孝子,从我这里夺走了家主的一切,害我在算家丢尽了脸面,甚至害我险些丢了性命……全都是因为你!” 他双眼猩红:“对……都是因为你!悯心和赠春才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你有何脸面再坐着家主之位?!” 算忧生嘴唇发抖:“不……” 算未予说着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幸好我从那些刺客手中活了下来,所以我才能离开禁地,才能亲手揭发你的所有罪行!” 说到这里,算未予忽然勾起嘴角,盯着算忧生的双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吾儿,你可别怪为父这么做,为父不过是把你对为父做过的事原样奉还罢了……” 算忧生顶着蔓向四肢百骸的剧痛,努力看向算未予,挣扎着起身道:“不……不行、父亲,你不能……”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徒劳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45章 覆巢之下(三) 连笑锋一手按剑,走进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寒声问道:“这便是先前千婉暮所住的地方?” 一旁为他指引的修士连忙回道:“回大人,就是这里。” 连笑锋不禁握紧手中剑柄,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匆忙告退,连笑锋则压低眉头,在殿内各处细细打探起来。 前日他亲手将卜赠春安葬在微宁,随后便向这里的修士询问了事发前后的情况,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千婉暮为何突然请卜赠春单独会面?二人为何会去往空无一人的庭院?卜赠春又怎么会冒然杀掉千婉暮? 更重要的是,离相月筹谋上千年,处事沉稳老练,怎么会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选择让卜赠春直接偿命,只为了……为了一个千婉暮? 连笑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自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目前他所知晓的情况看来,千婉暮身上一定有问题,只是斯人已逝,他从前又对对方了解甚少,所以只能从千婉暮待在微宁这段时间的活动来进行调查。 只是他在微宁四处寻访,却并未有太大收获——据这里的相月门修士所说,千婉暮自从千家覆灭后,便主动请缨留在了微宁。她联合自己在千家搜罗来的人手以及离相月派来的助手,一起将微宁里外都重整了一遍,又接手了不少原本属于千家的产业,用很短的时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几分离门主的风范。 如此看来,千婉暮已将这里的人心收买得很彻底,连笑锋在心里冷哼,索性让这些修士带路,打算自己亲自检查千婉暮在微宁留下的痕迹。 然而事与愿违,连笑锋仔细探查过千婉暮曾经用来办事和居住的房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想到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生死相隔或是形同陌路的好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由得心中泛起苦闷之情。 连笑锋走出大殿,仰头看向天边一轮孤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纵身一跃,轻巧飞至屋顶的最高处躺了下来,一手放在脑后懒懒支着,一手解下腰间酒壶,对着清冷的月光独酌起来。 喝到尽兴处时,他不禁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弯月,目光变得迷茫而孤寂。 就见月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而过,银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分割成光与影两个不同的部分…… 第647章 连笑锋猛地坐起身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这座宫殿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那里仿佛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吸引他上前一探究竟。 连笑锋的心中仿佛被浇了一股凉水,令他忍不住后背发冷:难道,那个女孩…… 他径直在月下站起身来,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划开阴影,直直朝着黑暗深处劈去! 眼前的景象如画面般碎裂又重塑,脚底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连笑锋不禁打了个冷颤——那女孩果然深藏不漏!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面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与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宫殿,只是此处藏在影子之中,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连笑锋匆匆上前,一把推开殿门,谁知里面竟然空无一人,他心中疑虑更深,脚步加快,在宫殿里一间又一间房间寻找起来。 一扇扇门被推开,可以看出这些房间里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而且数量还不少,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展现在连笑锋面前的,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手按上最后一间屋门时,连笑锋面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感受到了屋中存在着一道不太稳定的气息,另一只手中的剑锋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震颤起来。 连笑锋手中使力,一把拍开这扇门,下一刻一道尖叫声陡然从屋内响起:“啊啊啊救命啊——” 连笑锋猛地抬剑,指向那道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那人不敢回应他,只拼命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中,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救我……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目眦欲裂,闪身来到对方面前,一剑挑起对方的下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几乎怒火中烧:“是你……朝、令、辞!” 那个将整个北洲搅得一团乱的人,竟然被千婉暮藏在了这里! 连笑锋气得咬牙切齿,用了平生最大的意志,才没有立即将对方斩于剑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连笑锋盯着瑟瑟发抖的朝令辞,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不是千婉暮将你藏在这儿的?!” 朝令辞哆哆嗦嗦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眼神,低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放我走……放我走!我要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眉头紧皱,向对方喝道:“休想蒙混过关!快将一切交代清楚!” 他心急如焚,朝令辞却只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清楚,连笑锋气急之下,直接收剑拎着青年提到自己面前,冷声道:“快说!不然我直接要了你的命,你也别等什么妄言姑姑来救你了!” 话音刚落,却见朝令辞忽然瞪大双眼,抬手一把拽住连笑锋的手臂摇晃起来,焦急地望着他道:“你们、你们相月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明明是离门主说,只要我和妄言姑姑老实呆在这里,就会帮我们除掉追杀的人,可现在事情才完成了一半,你们却派人来把妄言姑姑捉走了,还威胁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就杀了妄言姑姑——果然离门主才是最冷血奸诈之人!” 这一番话如一道晴天霹雳,令连笑锋直直愣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朝令辞的脸:“你……你说什么?!”话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朝令辞还未开口,门口已经响起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呵呵呵……果然如此——果然,离相月和你是一伙的。” 连笑锋猛地转身,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双眼之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照钧铭看着二人纠缠的身影,嘴边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表面上虚情假意说要与我合作、帮我找人,暗地里却与朝令辞勾结在一起,将我耍得团团转……” 话音未落,他忽而身形一闪,剑尖已经逼近连笑锋眼前。 “竟敢用夫人算计我照钧铭,你们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了么?!” *** 渡松乔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玉苍鸾的心境有了新的变化,对战之间更添自如,一鼓作气连克数个对手。 再次落到岛上时,二人脚下顿时显露出一道巨大的阵法,身处其中,便仿佛被无处不在的无形剑意包围,令人不由得屏息严阵以待。 耳边剑声呼啸,玉苍鸾瞬间转身抬剑,眨眼间挡下无数锋利剑影,紧接着横剑在身前,接下了迎面而来的一柄寒锋。 交手的一刻,玉苍鸾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女子面容模糊,周身气息却如出鞘之剑一般锋利。 “这是倚西楼。”这时,渡松乔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她的剑法与阵术相辅相成,更将自身的剑意淬炼到了极致,面对她时,面对的便是一柄剑——锋芒尽出,见血封喉。” “原来这位就是‘楼主’。”竹栖砚了然道,“她的事迹在下略有耳闻,却没有机会一睹楼主风采了,真是遗憾呐。” “哼,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渡松乔冷哼一声,“只是可惜她的剑法,她儿子没学到半分,空负她一世英名了。” 竹栖砚听着抬起眉头:“‘楼主’的儿子?莫非是在下二人的熟人?” “就是那个算家的小子。”渡松乔说着平静道,“不过不久前我和他交手时,他已死在我手下。” 竹栖砚凝神道:“算无名……” “怎么,胆怯了?”渡松乔见他沉思的模样,嗤笑道,“比试交手便是如此——剑出不悔,死生不论。” “前辈说笑了。”却见竹栖砚勾起嘴角,缓缓笑道,“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算无名的身世竟然如此有趣,‘楼主’当年是如何与算家主结缘的?说起来,这也算是算家与朝家之间的联姻,怎么不见朝家老祖像当年的离夫人那般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朝算两家联合,说不定天下的局势,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渡松乔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更多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说起,倚西楼当年是被朝闻歌派去算家的,为的是取得算家的‘钥匙’,但她似乎并没有成功,不知为何与算未予有了纠葛,最后因此断送了性命。”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那么依照前辈所说,朝闻歌早在千年前便起了抢夺‘钥匙’的心思,你等身为他的部下,在那时可有察觉到什么变化?” 这一回渡松乔沉默了更久,而后才沉声开口道:“不知道……我当时在闭关,所以既不知情这件事,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若是再与他比试一次,说不定我能看出些什么……只是那时我便向他发过誓,不会再与他交手……” 说话间,玉苍鸾一剑破开倚西楼的剑阵,剑气去势不减,带着他与竹栖砚前往下一座小岛,而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正是朝闻歌的身影。 面前人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周身并没有似倚西楼那般锐利的剑意,也没有衣轻尘那样孤冷的气质,更没有玉奉圭那样捉摸不透的气息。 渡松乔记忆里的朝闻歌温和沉稳,与不久前藏在落萧河体内的那个疯狂的魂魄截然不同。 “这是万年前的朝闻歌?”玉苍鸾忍不住问道。 “……是。”渡松乔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与此同时,就见对面的身影缓缓抬手,化出了一柄光华流转的银色长剑。 “他的剑法,正如他的佩剑之名——‘闻道不器’,不拘于形,不限于相,包容万物,因而……无所不能。” *** 慕东堂竟然逃走了。 夜烬寒在四周感知了一番,确定没有对方的踪迹后,回到了原地。 天边劫雷仍然在轰轰作响,他却没再回应,只是将奄奄一息的衣榴夏从红莲结界中抱出,而后没作任何停留,转身便朝着东洲所在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红莲业火灼灼燃烧,将属于夜家的过去彻底吞没。 业火中,一道金光一闪而过,而后化作余烬的火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下。 第346章 覆巢之下(四) 夜烬寒带着衣榴夏回到东洲时,联盟上下正笼罩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 “发生何事?”他看向前来接应的管廉贞。 管廉贞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不久前,朝家问浮元突然带人二度前来攻打东洲,然后却趁众人不备,将留在这里休养的晓噙霜劫走了。” 夜烬寒动作一顿:“噙霜他……不是一直由华丹师照料么?” 管廉贞便叹了口气道:“是的,可是前段时间华丹师突然收到消息回檀容去了,那问浮元正是趁着这个时候劫走了噙霜……” “华丹师已经回到了檀容?”夜烬寒有些意外。 “正是如此,”管廉贞说着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带来的那一颗‘天眼之泪’,也被她带走了。” 他拿出一枚信物,交给夜烬寒:“华丹师走前曾嘱咐过我,若是你来了,就拿着这件信物去檀容找她。” 夜烬寒点点头,接过信物来:“多谢。”而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檀容。 第648章 檀容泽中正在下雪。 夜烬寒走入庭中时,华茕仪正站在栏边观雪,细雪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堆积,而她一动不动,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仿佛已经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 夜烬寒轻声唤道:“丹师。” 华茕仪如梦初醒,转身时雪花从身上抖落,她看向夜烬寒:“你来了。” 华茕仪将手从衣榴夏腕间收回,对夜烬寒道:“他的伤很重,外伤尚且能凭借修复经脉而自行恢复,但因瞳术而造成的伤只能用丹药辅以阵术的方式,慢慢修养。” 夜烬寒便道:“还请丹师全力施为,若有任何炼丹需要的材料,尽管吩咐我去取便是。” 华茕仪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我这里,其实已经有了一颗现成的丹药。” 夜烬寒一愣,果然听华茕仪继续缓缓道:“就是之前为你炼制的那一颗‘天炎六目丹’。” “先前为你所炼的丹药,正是为了修复你因瞳术损伤而废止的功体,如今这位小友亦因瞳术而重伤功体,用这颗丹药恰恰合适,只是……” 华茕仪看向夜烬寒:“我想你们也知道,这颗丹药炼制极其不易,纵使是我,恐怕也无法再在短时间内炼出新的一颗了,而你二人的伤势都不容延缓——若现在不救他,他可能再也无法苏醒;而若你的伤势已经拖延太久,期间又多次透支功体,现在不服下丹药,你的眼睛,可能便永远无法恢复了。” “所以,由你来选择罢——这一颗丹药,要用来救谁。” 夜烬寒低头,靠近床上静静躺着的人,伸手轻轻抚过对方柔软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眼,无需用眼睛,他也能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出对方的眉眼,环绕在他身周的阵法将两人轻柔地包裹起来,衣榴夏的呼吸喷薄在他手心里,带来细腻的温暖。 其实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其实根本无须选择。 *** 连笑锋挡下照钧铭的剑锋,高喝一声:“休要血口喷人!” 照钧铭目光透露着一丝疯狂,他闻言露出危险的笑容:“哦……怎么,我说错了么?” 他抬手挥剑高高斩下,咬牙道:“那么我刚才进入那些房间时,那几道袭击我的、属于离相月的剑气作何解释?这里留下的、属于阿言的气息该作何解释?!” 他的剑尖径直向朝令辞刺去:“朝令辞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又要作何解释?!” 见他朝自己攻来,朝令辞慌忙躲在连笑锋身后,大声道:“救我……连先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不能过河拆桥!” 连笑锋脑中一片混乱,本能地抬剑拦住照钧铭的攻击:“住手!” 照钧铭盯着他,双目赤红:“你们果然是一伙的!你还敢抵赖!” “朝令辞所言不一定属实……我不能让他污蔑门主!”连笑锋心念电转,焦急道,“现在还不能杀他……你随我带着他,去向门主当面对峙!” 哪知照钧铭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手上攻击愈发狂戾。 “你们相月门的人合起伙来骗我,我去找她对峙有何用?” 说着眼中寒光一闪:“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夫人的下落,不然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他,然后一路杀出去——一直杀到她离相月面前!” “大胆!”连笑锋冷声斥道,剑势也变得凌厉,“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哦?这么说,你是不肯告诉我夫人的下落了?”照钧铭嗤笑道,“还是说,你只是想维护离相月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你夫人在哪儿,”连笑锋说着一把将朝令辞从自己身边踹开,“说,你究竟把昔妄言藏在哪里了?还有,究竟是谁将你藏在这里的?” 朝令辞在地上打了个滚,忍不住哀叫道:“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里的么?不是你们把妄言姑姑带走的么?” 他看向连笑锋,嘴角忽然勾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离相月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刚刚利用完我就要将我抛弃么?真不愧是她——不过,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么?嫁入雪家利用完自己的丈夫,转头便将对方杀掉,然后一一除掉那些碍事的雪家子,又勾结他人窃取了雪家的产业。我听说她暗地里联合了许多人,该不会那些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吧……哦,我知道了,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和离相月……” “放肆!”连笑锋再也忍无可忍,径直挥剑向朝令辞刺去,“竖子怎敢妄议于她,简直找死!” “啊——”见他剑尖逼近,朝令辞连忙抱头鼠窜,“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 然而愤怒早已取代了理智,连笑锋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没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轰然崩塌,而连笑锋面前的人,赫然变成了昔妄言的模样。 这是……幻术?! 连笑锋的心瞬间冷了下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照钧铭呆呆地望向被一剑贯穿胸口的昔妄言,一时间影子空间之中变得无比安静。 紧接着这份诡异的安静被一声剑啸打破,照钧铭持剑砍向连笑锋后背,眼中的光芒被疯狂的赤色彻底取代:“你竟敢……伤她!” 连笑锋连忙抽剑回身抵挡,昔妄言的身躯缓缓倒下,被走上前来的朝令辞接住。 “呵呵呵……”他盯着照钧铭疯魔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照钧铭,你忘了么?妄言姑姑身上有我亲手所下的‘令言蛊’,若是有人敢取我的性命,不论多远,她都会赶来救我的!” 然而照钧铭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仿佛恶鬼掀开了皮囊,照钧铭出剑再无保留,全然不顾自己的空门,招招挟着无匹的杀意,向着连笑锋的命门而去,势要将对方毙命于剑下。 见到如此情状,朝令辞脸上笑容愈发扩大:“不过,现在妄言姑姑施加你身上的封印已经被打破,我倒要看看,你这只披着人皮的恶鬼脱下了伪装,会如何将这北洲搅得大乱!” 朝令辞最后看了眼与照钧铭对峙的连笑锋,嗤笑一声:“连先生,你就自求多福罢。” 语罢,他脚下忽而升起一道阴影,将朝令辞与生死不明的昔妄言包裹起来,下一刻,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原地,唯留一句话回响在影子空间中,如同最恶毒的呓语,叩击在交战双方的心上:“照钧铭,若你还想找到妄言姑姑,就到济延来找离相月罢——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这句话让连笑锋的剑势迟疑了一瞬。 朝令辞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离相月的安排?难道连千婉暮和卜赠春的死也在她的算计之内?难道连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怎么会?离相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自从重新与对方相遇后,他就不曾看清过对方的想法——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看清过对方。 原来离相月说的是真的……只有他一人还天真地活在过去,幻想着等一天尘埃落定后,他能再回到从前仗剑携酒、快意恩仇的日子。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故友相残的事实、尔虞我诈的算计、和无穷无尽的背叛。 一瞬间,握剑的心乱了。 而后只听“咔啦”一声,手中的剑彻底断成了两截。 连笑锋震惊地望着掉落在地的断剑,缓缓吐出一口血来——结束了么?这荒唐可笑的半生…… 这时一道浑身煞气的身影掠过他身周,朝着北边冲去,口中正喃喃道:“离相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恍惚间,一道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现世之中。 不行!不能让朝令辞得逞,不能让这些人毁了离相月的北洲,不能……不能让照钧铭杀害离相月! 风中月下,连笑锋握紧手中断剑,向照钧铭离开的方向追去。 *** “你说什么?” 鹤少巽猛地站起身来,震惊慌乱的语气顺着阵法传到了另一边。 解飞光忙安抚道:“少巽,你先冷静一下……”只是话语中却透露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焦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鹤少巽恨不得立刻回到引安,“家主……公子为何会突然失去联系?” 解飞光道:“事情还要从今日一早说起……” 今天一早,解飞光与众人像往常一样来到书房,陪算忧生打理事务,谁知几人刚走到书房门口,脚下便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阵法,将他们困在了其中。 紧接着一队修士从院子里走出,把他们团团围住,而从书房中走出来的,竟然是原本该被关在禁地的算未予! “吾儿昨夜被人暗算行刺,幸得本家主及时将吾儿救下,这才让他捡回一命,”算未予的语气沉重,“但吾儿伤势过重,无法再打理家中事务,故由本家主收回其职权。另外,经本家主初步调查,行刺之人很有可能就在他平日的下属之中,故而本家主将吾儿秘密安置疗伤,其余人等不得探望——你等嫌疑之人,统统撤职,囚于狱中,留待审讯!” 第649章 于是短短半日的时间内,算忧生被刺重伤的消息传开,算未予重掌家主之位,而算忧生的部下则悉数被撤走关押,换上了算未予不知从哪里带来的人马,引安之中 ,一时人人自危。 “此事大有蹊跷,”鹤少巽急道,“一定是算未予搞的鬼!”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解飞光凝重道,“所以虽然被关在狱中,但众人还是分工联系外面进行调查,同时寻找公子的下落,可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这一次算未予严防死守,布置周全,竟然让人找不到可供打探的机会。更古怪的是,我们沿着昨日公子的行踪一路追到夫人的书房,书房里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我们便打算请千儒念用御墨之术通过书画进入书房仔细探查,可是儒念他还没离开画中世界,便在其中一幅夫人留下的画作上,发现了一滴来自公子的血迹……” “公子一定是被算未予陷害关了起来,”鹤少巽左右踱步,神色焦灼,“可恶……” 解飞光也急切道:“而且我们给公子留了那么多符咒阵法带在身上,怎么会毫无动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的心都慢慢沉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公子。”鹤少巽拍了板,“我安排好宜丰几城的事务,便带人回去!” 解飞光连忙嘱咐道:“你自己一定要先小心!算未予对付完我们这些公子的身边人,接下来肯定就要对公子安排在引安外的人动手了。” 鹤少巽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便传来一个修士焦急的声音:“鹤先生,不好了!那位朝家派来的封公子执意要闯进城中……” 鹤少巽冷声道:“管他要做什么,将他拦住便是!” 那修士却道:“可是……可是封公子说,他带来的是算家主的命令——” 鹤少巽愣在当场。 “家主大人宣布与朝家联合,向朝家打开了南洲所有的城门!” 第347章 覆巢之下(五) 不久前,鹤少巽接到算忧生的消息后,便带人赶到宜丰城,与君在水里应外合,解救了城中的危机,那封长隽见势不妙便立即退走,鹤少巽等人乘胜追击,夺回数城,这才换来片刻喘息之机。 君在水见城中人安全,便与鹤少巽等人告辞离开,鹤少巽则留在这里整顿城中事务,修复房屋与阵法,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下来,谁知变故却来得如此突然。 鹤少巽匆匆来到城门口时,封长隽已经骑着马公然越过阻拦的算家修士,闯进了宜丰城中。 鹤少巽遣人将那些声势嚣张的朝家人拦住,自己走到封长隽面前,冷声开口道:“封公子不请自来,我宜丰城并不欢迎你,还请回去罢。” “哦?鹤先生此言何意啊?本公子怎么算是不请自来了?”封长隽不以为意道,“难道鹤先生还没有接到算家主传来的命令么?你们南洲的城池,已经都属于朝家了,本公子进朝家的属城,哪里轮得到鹤先生你来反对?”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在围观的城民们纷纷震惊不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似乎不肯相信算家主会做出这种事。 “我听说家主大人曾为大公子的时候礼贤下士,为人亲和,平易近人,还多次带领算家人抵挡朝家等的进攻,让我们免受战火困扰,他怎么会……突然把算家的地盘送给朝家?” “难道大公子,不,家主大人不要我们了?” “我不相信!家主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说到底……他是修仙世家的公子,怎会在意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 听到众人的议论,鹤少巽才渐渐察觉到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对方虽然助算未予重新取得家主之位,甚至和算未予达成联合之事,却并未将算家家主易位之事传出引安,故意引起人心猜忌,这简直就是在断算忧生的后路。 想到这里,鹤少巽当机立断,一口回绝道:“封公子莫不是在说笑?我从未接到过家主大人的命令,我的主公也决不会将南洲诸城与民众送给朝家,请你赶紧离开!” 封长隽见状面露不悦:“鹤少巽,我来是奉了朝家主之命,你这是要赶我走?” “朝家主之命与我有何干系?”鹤少巽坚决道,“我家主公没有发话,我便无法放你们进算家城池半步——” 他说着看向封长隽:“还是说,封长隽,你是想像上次那样,在你的下属面前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然后狼狈离开?” “你!”封长隽面色一黑,不久前的被迫离开宜丰城的情形浮现在脑海中,他最终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向城外退去,一边扭头对鹤少巽道,“……南洲已经变天了,鹤少巽,你等且好自为之罢!” 目送了封长隽一行人离开,鹤少巽又安抚城民道:“诸位稍安勿躁,我被家主大人派来看守北边诸城,并未听说过家主大人将南洲诸城献给朝家的事,想来这定是朝家人的诡计,还请诸位不要轻信!我家主公定不会放弃大家!” 既然打定了主意,鹤少巽一回到府中,便又立即联络了被算忧生安排在其他城池的人,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令他稍感欣慰的是,众人在接到那道莫名其妙的消息后,都没有立刻将好不容易从朝家手里守住的城池对朝家人拱手相送,一些人死守城防不让对方进逼一分,还有一些人已经在与朝家派来的人马对峙。 显然,众人一致认为,属于算家的属地绝不能轻易送给朝家。 “算未予那个畜生,竟敢让南洲对朝家大开门户!这和将南洲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那可是公子辛苦筹谋才得来一统的南洲啊!” “嘘,小声些,别让那些人听到了……连累公子怎么办?” “唉……我更担心公子的情况……” 引安内,解飞光正召集众人在狱中密谋:“少巽那边已经联合了很多人,暂时稳住局面,与朝家对抗到底。但从他们传回的消息来看,公子重伤失踪的事并未传出引安,尽管众人全力安抚,可大家听说算家与朝家联合的事后,还是出现了很多不利的言论……” “对方就是冲着公子来的,我们不能再等了!” 解飞光点点头:“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公子的下落。” 说着看向一旁的空画卷:“得益于二小姐的帮助,儒念能够借助画卷偷偷去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探查,可我还是觉得不够快……” 这时有人建议道:“要不干脆越狱吧!我实在担心公子的情况,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将引安搜个底朝天。” 好几人都附和了他的话,可见众人内心的焦急。 然而解飞光却道:“若要越狱……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找到公子,否则便是落人口实,主动走进了对手给我留下的陷阱中——你们也看到了,引安中的朝家人手与日俱增,若我们只是盲目寻找,恐怕还没找到公子,就会被他们一网打尽,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便又有另一个人建议道:“要找公子,仅凭我们还是有些束手束脚,何不假二位小姐之手?至少她们都在明处,我们可以拟定一个计划,让她们来执行,我等则在暗处辅助。” “按照公子的意思,必然不想将二位小姐卷进来……”解飞光沉吟片刻,最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但如今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 离相月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方的人,声音飘渺却令人不寒而栗:“把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俯首撑在地上,被头顶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闻言连忙道:“是……属下遵命!” “禀门主大人,瀛洲、彭海等地发生叛乱,另外驻扎在北洲的太微府也整顿人马,向着济延攻来……” “除此之外,那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突然从微宁杀出,一路上经过数城大开杀戒,还扬言要一直杀到……杀到门主面前!” “幸好有连大人拼命阻止,才不至于让他将城中人尽数屠灭,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离相月冷冷追问。 就听那人颤巍巍道:“可是连大人终因身受重伤不敌照钧铭,被那贼人斩于剑下……听说、听说他脑袋被砍下后,躯体仍旧维持着抵挡阻止照钧铭的动作……直到身躯被对方暴乱的灵力碾碎湮灭……属下等人拼死上前,也只在灵流中捡到了这个……” 他说着将一个包裹在布帛中的长条状物事呈给了一旁候着的易北冥。 久久的沉默。 而后只听离相月轻声道:“将那件东西……呈上来罢。” 易北冥将布条放在离相月面前的桌案上,无声退下。 良久,离相月缓缓掀开布帛,看到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柄被鲜血浸染的断剑。 *** 朝闻歌的剑法独具一格,且功体圆满无缺,在万年前便已是人中翘楚,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合力,才勉强破解其剑招,却尚不能与之战个平手。 第650章 于是在玉苍鸾不管不顾地挡在竹栖砚身前,要替对方接下朝闻歌一剑时,渡松乔径直出手,直接将两人带到了下一个幻境中。 “你的剑已经乱了,再比下去也没有意义。”渡松乔无情指出。 玉苍鸾:“……” 说话间,两人眼前显现出一片竹林云海的景象。 玉苍鸾随竹栖砚走上前去,就见竹林之中,两道气息正在紧紧纠缠着,一者凛若寒霜,一者飘若流风,剑气激荡,震得涛声阵阵,身处其中,便能感到清风挟着雪花拂面而来。 二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林间若隐若现的那两道身影,果然听渡松乔的声音带了几分严肃:“这便是我曾观摩过的,玉奉圭与衣轻尘之间的那一战。” 虽然仅是两道模糊的身影,但二人周身的气息都十分独特而强烈,仿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渡松乔的一段记忆,而就是那两人万年前留下的投影。 衣轻尘的剑便如他的名字,剑身轻若微尘,出招时却能瞬间掀起狂澜吹雪漫天,一剑挥出可包含开天辟地之威,又能在下一刻收敛成分花拂柳之意,剑在其手如在其心,收放自如,却又每一招都干脆利落。 玉奉圭的招式却有些出乎玉苍鸾的意料。 他先前虽与对方交过手,却并未看过此人认真使用“玉字十六诀”的模样,只道是此人之多智近妖狡诈奸猾,全然不似玉家人的风骨。可是今日从玉奉圭与衣轻尘的对战中,他却看得出来,对方不仅一招一式尽得《琨瑶心经》真意,且将“玉字十六诀”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让他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心潮澎湃。 便听渡松乔说出了他的心声:“即使已经在心中钻研过无数遍,但每一次体会的时候,还是想要称赞一声绝妙!” 对方说着轻叹一声:“可惜终究无法与他二人亲身一战……”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已提剑上前,凌空迎上了衣轻尘轻飘飘挥来的一剑! 转眼之间,玉苍鸾便和那两人过了数招,渡松乔看在眼中,方才叹息的话语马上止住。 就见另一边的竹栖砚亦上前一步,望向玉苍鸾交战中的身影,缓缓勾起唇角:“有趣,不过二位前辈对一个后辈,多少有些不讲武德……” 他说着手中折扇一转,化成一柄青剑,缓步向竹林深处走去:“不如,也让在下来会一会两位前辈罢!” 语罢,便见青色衣角一闪,竹栖砚持剑悍然插|入了战局。 “呼呼——”林中风声愈甚,剑吟不绝,今古交错,虚实相生,剑气涤荡,剑意澎湃卷向四周。 凛冽的剑势中,几道身影在竹林间不断闪现,一时是针锋相对的衣轻尘与玉奉圭,一时是默契交战的竹栖砚与玉苍鸾,一时是请招喂招的先人与后辈,一时是挑战应战的第一人与后来者…… 不同的身影交织又重合,数股剑气碰撞又融合,激荡四野的剑意之中,但见飘零的竹叶转眼化作满天飞雪,九重霜剑落地凝成竹海林涛,恍惚天地颠倒、时空反转、因果再现。 渡松乔旁观着这一切,忍不住胸中激荡,由衷感慨道:“好、好、好!我没有看错——果真是后生可畏!” 四人的剑意攀至顶峰,剧烈交锋相撞的一瞬,幻境中灵光大盛,而后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磅礴的剑气灵流刹那间将这一整片小空间震得粉碎! 下一刻,玉奉圭与衣轻尘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四散零落的碎片景象之后,渡松乔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到了玉苍鸾的对面。 “小子,”他双眼微微发亮,看向手持长剑迎风而立的青年,“现在,轮到你我决战的时候了!” 第348章 覆巢之下(终):天生疏狂 算惜年躲在廊后,屏息紧紧注视着远处巡逻的修士。 算未予宣布重返家主之位后,便立即限制了算怜已与算惜年的行动,美其名曰害怕刺客针对二人,实则是变相地分别将两人囚禁了起来。 然而算忧生下落不明,算惜年怎么肯坐以待毙,她用了点手段蒙蔽了自己住处的阵法,这才得以偷偷跑了出来。 听说算忧生被刺重伤,算惜年心中担忧极了——而且更令她不安的是,算家以血寻亲的术法竟然无法找到算忧生的下落,这可是连寻找算悯心的时候都没有出现的状况。 算惜年悄悄在引安各处寻找兄长的踪迹,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她心急如焚,便将目光投向了算家的禁地。 眼看着那些巡逻的修士逐渐走远,算惜年眼神变得严肃,就在她打算动身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她的肩膀。 算惜年猛地转头,手中剑瞬间就要出鞘,又在看清来人时迅速按住了动作。 “解先生?”算惜年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这里不方便说话,”解飞光轻声将她带到一旁,拿出一张画卷,“我们进去说。” 算惜年随对方进入画卷之中,才发现千儒念也在这里,她顿时了然:“你们也偷偷溜出来了?” 千儒念点点头:“和三小姐一样,我借着怜已塞给我的书卷,得以暗中在算家中探查,可是却一直都没有收获,所以想起了这处上次公子曾带我来过的禁地。” 解飞光则在一旁接道:“算家禁地需要算家血脉才能开启通过,从画中世界穿行虽然隐蔽,却也不能越过这一道关卡。况且经过我们的打探,禁地之中如今连一幅可供凭依的画卷也没有,我们只好另想办法,谁知去找三小姐你时,才发现三小姐已经不在屋中了——小姐的术法精湛,竟将我们也骗过去了。” 算惜年挠挠头:“看来反倒是我延误了你们的计划。” “三小姐言重了,没有的事,”千儒念连忙摇头,“三小姐恰好来到这里,时机刚刚好,我们正好有个计划,需要三小姐帮助。” 算惜年正色道:“但说无妨,我必鼎力相助。” 解飞光便道:“我们会掩护三小姐进入禁地,三小姐进去的时候,把这幅画也带在身上。” 他说着将一幅卷轴交给算惜年,算惜年接过来,就听解飞光继续道:“这样我们的人就可以跟随小姐进入禁地,协助一同探查。若是在里面发现了公子,就可以通过卷轴借助画中世界将公子带出来,若是……里面还是没有公子的下落,小姐也可借助卷轴离开,以防打草惊蛇。” 事不宜迟,三人一拍即合,算惜年回到现世之中,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悄悄潜入了算家禁地。 但出乎众人所料的是,算忧生并不在这里,不仅如此,算惜年还从禁地深处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十分不安的气息。 她曾听兄长说过,禁地深处是算家老祖的闭关之地,可是老祖不是刚刚与朝家老祖交过手,还成功将对方逼退了么? 心情愈发沉重,算惜年借着画卷离开了禁地,向其他人告知了在禁地里一无所获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众人愈发心焦,“我们就差把引安翻个底朝天了!” 更有人担忧道:“我怕……我怕家主他对公子……” “不会的!”众人立时纷纷反驳,“公子绝对不会死的!” “若要公子的命,便将我这条命也赔给他!” “……” 眼看众人情绪激动,一人忍不住道:“我说诸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还是想想公子到底会在哪里吧——不过这件事也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找遍了每一处,你们说,难道引安还能有什么密道密室之类的,让算未予用来藏人么?”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算惜年突然眉头一动。 “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她猛地抬头。 那曾是从前她和算悯心偷偷溜出引安时用的一条密道,除了她二人没有别人知道,而自从算悯心出事后,她自责万分,便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了它的存在——她时常忍不住去想,若是一开始她没有带着弟弟背着大家从这里离开算家,是不是悯心便不会遭此一劫了? 可是如今,算惜年站在密道入口,却恨不得自己能早点想起这里来,因为冥冥之中的血缘指引着她,告诉她哥哥就在这里。 算惜年再也顾不上什么,一剑劈开入口处的重重封印阵法,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算惜年拿剑的手一抖,飞身朝血腥味的来源处走去,在看到角落里的人影时,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喷薄而出。 “哥哥!”她尖叫着扑过去,将那道人影抱起来,急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躲在画卷里的解飞光几人见状,也立刻都跑了出来,围在两人身周,纷纷开口唤道:“公子!属下来晚了!” “公子……你怎么样?” “公子……” 算忧生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无知无觉地躺在众人簇拥中,算惜年的眼泪一滴滴滴在他冰冷的脸上,看到他的眼睫微微颤动,顿时面色一喜:“哥哥!你听得到么?我是惜年、我是惜年啊!” 第651章 算惜年将手搭在他手腕上,紧接着感知到什么,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她用颤抖的手仔细探了探对方的脉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的经脉……怎么会……” 周围的人纷纷愣住,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推开众人,扑到算忧生身旁,抬手探过对方体内,而后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公子他……公子他……” 旁边人拽住他,急声问道:“公子怎么了?”仔细一听,话也是抖的。 解飞光抬起眼来,茫然地看着众人,六神无主道:“公子的丹田被下了剧毒,如今灵力尽失……已经、已经……” 他的话未说完,一旁的算惜年突然将算忧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人靠在自己身上,一把站了起来。 “我要带他走。”算惜年双眼通红道,“我要找人救他……我现在就带他离开引安!” 解飞光看着她喃喃道:“三小姐……” 说话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果然来了啊……瓮中捉鳖,真是个好计策——众人听我号令,里面的人意图行刺大公子,被我等当场拆穿,今日在场之人,格杀勿论!” 众人震惊无比,更有人愤慨道:“休要信口雌黄!你们这些人才是要陷害公子……”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算惜年已抽剑在手,扶着算忧生朝外走去,厉声应道:“黑白对错,尔等心中自有分辨,今日我算惜年要带我兄长离开——谁敢阻拦,休怪剑下无情!” 周围的人只愣了一瞬,便各自拔|出武器在手,护在算惜年左右,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公子,保护三小姐!” “谁敢伤害公子,就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在他们身后,解飞光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传讯的玉符,向其他人沉声吩咐道:“诸君,公子遭到歹人陷害,今日我等誓要护送公子离开引安——儒念,劳烦你带上二小姐借着掩护离开;潜伏在引安中的诸位,还请助我等一臂之力;还在狱中的众人,不必再等了,现在,我们就一起冲出去!” *** 朝别赋坐在主位上,听到动静时睁开双眼看向来人:“情况如何?”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向他回道,“算家主已经按照之前的协议,将南洲诸城的守城大阵向我朝家人马尽数开放了。” “呵呵,都说算家最重视血缘亲情,算未予这个懦夫为了自己的家主之位,却能够出卖自己的儿子和家主的权能,还真是可笑。”朝别赋冷笑一声。 他说着面色沉了下来:“让封长隽他们加紧动作,毕竟算忧生即便到了今日这种境地,也难保他和他的人不会有后招——让我们收买的那些算家长老也行动起来。” 朝别赋的目光阴鸷:“本家主和算忧生交手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冽九章连忙应下,又迟疑道:“但南洲的城池领受算家照拂时日久远,又似乎对算大公子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或许并不会马上接受朝家的管理,且算家之中还有许多能人高手,若他们反对……” 朝别赋却斜他一眼,冷哼道:“阳家千家御家,哪个不是在自己的属地上盘桓许久?覆灭之后,他们的属地城民不是照样投靠了新主,直至今日?而‘信任’总是能打破的,尤其是对一个人的信任,至于有人反抗——” 朝别赋看向门外:“本家主为他们准备了一位绝佳的对手呢。” 冽九章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半大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与对方纯黑双眸对视的瞬间,冽九章自心底升起一股无比寒冷的惧意。 就见那少年嘴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缓缓开口道:“这一天……本座等了很久了。” *** 梦红拂在亭中紧张地走来走去,不时朝着远处的空中张望着。 却吟啸站在一旁,不一会儿忍不住道:“你在这里多绕几圈,阁主也不会早到片刻的。” 梦红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他嗔怒道:“我担心阁主嘛!你说,怎么最近每一次他出远门,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呢?” 说着想起什么来,暗暗咬牙道:“说起来还是都怪那个竹栖砚,两次劫走阁主,将他置于危险之中,下次再见到他时,你记得替我狠狠教训他一顿!” 却吟啸正要回话,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那么,我先多谢红拂肯为我出气了。” 二人一同转头看去,便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已经落在了小亭中,而护在对方身边的,竟然是太微府的人。 两人连忙行礼,梦红拂有些气势不足地解释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阁主休要取笑我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转头看向那些人:“既然已经送到,还请各位早些回去罢,顺便替我向雁首席传达谢意。” 待到太微府之人告辞离开,梦红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一边上去推霓临沨的轮椅,一边问道:“阁主,你怎么和雁首席的人一起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中洲没受伤吧?” “此事说来话长,”霓临沨轻叹一口气,向她无奈笑道,“不如我们回去慢慢说吧——对了,莫何妨现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却梦二人及身后一众听澜阁之人都变了变脸色,片刻后只见却吟啸上前回道:“禀阁主,那人……已经被主公关进了地牢,等候发落。” *** 天地间开始落雪。 纷纷雪幕之中,玉苍鸾手持“青琅问玉”,与渡松乔遥遥相对,一人眉目凛然,一人白发张狂。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岛上,竹栖砚在竹林中翩然而立,他将手中折扇一转,化作一只竹笛横在唇前轻轻吹响。 一道裂冰之声过后,雪中的两人同时动了! “青琅问玉”割开风中霜雪,剑锋被寒意裹挟,一瞬间刺向渡松乔面门。 渡松乔左右侧身躲开玉苍鸾迅疾的攻势,而后腕间拂尘甩开,三千尘丝如绕指柔般缠上玉苍鸾剑刃。 二人的身形在风雪中交错闪现,凌厉的剑光划开白茫茫的天地,你来我往间,仿佛是以一招一式在画卷之上留下一笔一画,剑光如墨,笔走如锋,绘出一卷肃杀之意。 俄而剑鸣声与笛声遥相呼应,玉苍鸾在半空中持剑转身,身前万千霜剑成片拔地而起,一路朝着渡松乔所在之处攻去。 渡松乔抬掌拍碎冰霜,拂尘一挥间,四周的落雪一瞬间静止下来,紧接着他手腕翻转,空气中顿时掀起一道道灵力的瀑流,裹挟着风雪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拍去。 玉苍鸾剑刃转动,顿时雷光自剑尖凝出,化成无数飞鸟嘶鸣着撕开灵流,而后聚成一股冲向渡松乔面门。 渡松乔白发翻飞,眸中映出撕裂天地的雷光,却是不闪不避,下一刻,柔软无骨的尘丝瞬间化作罡劲剑气,如同猛兽的利齿一般将雷光咬得粉碎。 刹那间粉碎的雷光照亮了整片空间,接着一道身影突破光芒,渡松乔两眼之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亮,抬手时两袖中掀起猛烈的罡风,织成密集的剑网,铺天盖地地朝着玉苍鸾罩了下来! 伴随着急促凄厉的笛声,玉苍鸾仰头望向笼罩自己的剑网,目光渐渐沉下来,只见他并指抵在剑身之上,周身寒气凝成实质,而后“玉字十六诀”顷刻而出,玉苍鸾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四周寒霜化成锋刃,将所有剑气尽数绞碎。 玉苍鸾纵身跃起,身形一瞬闪现到渡松乔面前,霜雪在身周聚成一张巨口,朝着对方的身形一口咬下。 渡松乔撤身后退,灵力刹那间化成长剑将巨口捅穿,而后继续暴涨成一只庞然巨蛇,与霜雪凝成的猛兽撕咬在一起! 半空中,剑气激烈碰撞,两只巨兽凶狠缠斗,你追我赶,难分高下。 高亢的笛声中,只见渡松乔扬手一挥,兽影一瞬间被磅礴的剑气震碎,而后四周景象丕变,原本的空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广阔的星海。 但见渡松乔的身形悬在半空,身后星斗随他动作一颗颗坠落,倏然化作一柄柄巨剑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抬剑相迎,脚下平静的海面刹那间掀起惊涛骇浪,滔天的巨浪吞没坠落的巨剑,紧接着继续上涌,一路漫过天际,直到吞没整片星海。 一时间天地倒转,漆黑的海面化作飘渺的云气,整片空间化作白浪翻涌的云海,翻倒的星斗自天边落下,变成了云海之上的一只只小舟。 笛声渐渐变得悠扬,白茫茫的云气间,只有一座孤岛屹立在中央,一棵沧桑古松矗立其上,松下则站着一道挺立身影,对方神情倨傲,白发与拂尘一同,被四周狂乱的剑气灵流吹得飞扬。 渡松乔并指为剑,拂尘一甩,顿时剑气从指尖迸发而出,顷刻间直冲云霄,贯穿天地,而后剑光向四周扩散开来,淹没孤岛云海。 第652章 就在这片刺眼的白光即将淹没天地之时,但见玉苍鸾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天地边缘,手中剑挥出一道剑气,竟从满眼纯白之中割下一片黑暗。 一瞬之间,仿佛是白昼化为了黑夜,至阳催生了至阴,昨日渡向了明天。 剑气还在不断暴涨,黑白之间渐渐形成一道明显的分割线,四周风雪声暂止,就连笛声也飘渺如从极远之处传来,而两人身处分界的两端,无声对峙着。 一瞬间,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二人仿佛身处时空的尽头,一切皆是混沌的、静默的、原始的,让人无端生出无限的恐惧与迷茫,似乎不知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而后一剑挥出,划分黑与白,一剑挥出,区分昼与夜,一剑挥出,分辨阴与阳,一剑挥出,分割天与地,一剑挥出,裂分时与空。 混沌之中,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唯有手中一剑,能够划定此身存在之形,唯有剑锋相交的瞬间,能够在这个世界刻下此生的轨迹! 然后万物生发、日升月落,然后阴阳交织,时空轮转,迸发的剑光中,渐渐出现千万种声音、千万种色彩、千万种可能。 衍生的万千剑意不断凝结聚集,剑意之中,似有无数画面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挥剑之后的胜负、生死之中的顿悟、天生不凡的孤僻、藐视一切的狂傲,尽数化作奔涌不息的浪花,在浪潮攀至顶峰的那一刻向天一击,就算跌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一瞬间,时空破碎,天地失色,耀眼的剑光将此间笼罩,而在天与地的尽头,两道身影被剑意的浪潮裹挟,如必将相撞的两朵浪花,怀着义无反顾的决心,提剑奔向对方—— 万年之长,朝夕之短,一生胜负,半生疏狂,尽付这一剑。 嘶鸣泣血般的笛声穿透黯然失色的天地,重新在耳边响起,为一曲划上终了的句点。 渡松乔收回手来,望向对面一身霜冷剑意尚未收拢的青年,面上露出餍足的神色。 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大笑三声,仰头叹道:“哈哈哈——痛快!” 下一刻,他的身影向后仰倒,从半空中急急向下方的小岛坠去,如同浪潮退去时从顶端落下的那一朵浪花,在落回海面的前一刻倏忽消散不见。 但见岛上,唯一座小院、一棵古松、一张石桌,一如万年之前。 第349章 上善之水(一) 玉苍鸾站在岛上,沉默地注视着面前那棵苍劲松树——不久前他们来到这里时,这棵树倒在院中,看起来早已在当年的劫难中死去,如今却又死而复生,其中的灵力正在运转着,树叶发出淡淡的光芒,支撑着这个新生的试炼之境。 细雪无声,缓缓覆上松树的枝干。 “唉,”这时一道身影走到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扬手,手中竹笛复又变回折扇,他与玉苍鸾一同望着松树,轻叹一声道,“这位前辈自己倒是尽兴了,却给我们留下了一大堆谜团呢。” 万年前发生在中洲的事,朝闻歌当年因何舍身封印天门,又如何与玉奉圭结怨,他是否与玉家灭门有关,而如今为何又要突然破开封印、究竟打算做什么——对于这一切,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玉苍鸾沉默片刻,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抚过那棵松树的树干,沉声道:“看来不能就这样离开中洲。” 竹栖砚转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哦?那么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玉苍鸾与对方对视,面色有些无奈道:“你早已猜到了,不是么?” 竹栖砚向他勾了勾嘴角:“毕竟能让朝家老祖入局,可是不可多得的事,这样的热闹,万年前不曾得见,如今可不能错过了。” 玉苍鸾收回扶在树干上的手,在面前暗暗握紧拳头:“还有‘魂契’……你体内曾被种下此物,雾赦己与渡松乔皆因朝闻歌的‘魂契’而死,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它的来由。” 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按上自己心口,故作一叹道:“可惜,我的‘魂契’已经被彻底摧毁,不然也许还能利用一下。” “别胡思乱想了,”玉苍鸾抱臂看着他,冷哼道,“此事绝无可能。” “说起来,除了朝闻歌,雁孤宁也会使用‘魂契’,这本该是个突破口的,”竹栖砚抬头看他,笑道,“原本我是想从那位首席大人嘴里多套出些话来,可惜他是个锯嘴葫芦,那时在太微府中,看似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实则竟不肯对他和他师父的事多透露半分呢。” 玉苍鸾接下他的话:“所以剩下的线索,就只能从朝家来找了。” “正是如此,”竹栖砚说着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家人的嘴,肯定没有首席大人严实。” 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几圈,想起什么来,向玉苍鸾道:“说起来,你还没有去过平都罢?正好前两次去平都时都太过匆忙,没能留意朝家的风景,这一次,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说不定顺便还能和熟人叙叙旧呢。” *** 算忧生在一阵蔓延全身的疼痛中醒了过来。 入目便是一张挂满泪痕的脸,算忧生心中一痛,开口哑声唤道:“怜已……” 算怜已见他突然睁开眼来,面上顿时露出了喜色,马上拿起腰间挂着的一串铃铛晃了晃,然后拉过他的手攥在了自己手里,一边关切地望着算忧生,一边在他手里飞快地写字:“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算忧生感受着自己枯竭的经脉,勉强提起嘴角,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算怜已放在自己掌心的手,轻声道:“怜已放心,哥哥没事。” 不想算怜已听罢,直直看着他,眼中泪水直接夺眶而出,“啪嗒啪嗒”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算忧生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对方的头安慰她,正在这时,却听房门被轻轻打开,紧接着一大堆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人正是算惜年,只见她一身风尘仆仆,脸颊还有未干的血迹,发髻也散了开来,看上去却不显落拓,反倒有了几分潇洒之意。 “兄长!”算惜年坐在床前,望向算忧生的目光既激动,又似乎含着几分压不下去的忧虑,“你醒了!” “嗯,”算忧生轻轻点头,却是问对方,“惜年,发生什么事了?引安还好么?” 算惜年面色一沉,偏过头去不肯说话,算忧生见状,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便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众人无法,只得推搡着解飞光上前。 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迎着算忧生的目光解释道:“公子,家主他重新掌权,将你幽禁在了密室之中。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却被家主的人诬陷为意图刺杀于你,无奈之下,三小姐只好与我们带着你一起离开了引安……我们如今,正在南边的城中暂留。” 他话语间避重就轻,如何瞒得过算忧生?就见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缓道:“飞光,事到如今,你们也不必迁就我的感受了,直接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吧——是不是父亲他做了什么?否则,即便你们将我救出,也不必如此匆匆地离开引安……” 说着目光投向一旁双眼红肿的算怜已,声音忍不住轻了些:“……还带着怜已一起——告诉我,引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望着算忧生,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这一动作,周围一众幕僚也纷纷跪下,而算惜年则咬了咬牙,将头扭得更偏向另一边。 算忧生有片刻愣怔,就见解飞光深深看着他,沉声道:“回公子的话,是属下无能,未能阻止家主……实不相瞒,属下等实在没有想到,家主他重回家主之位的第一件事,竟是、竟是宣布与朝家合作,甚至……将所有南洲城池的护城阵法向朝家开放了!” “不仅如此,有几位长老也支持家主的做法,引安之中也添了许多朝家之人,属下等在公子出事后就被家主关入了地牢中,直到三小姐发现公子重伤,属下等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便索性越狱而出,带着二小姐、追随三小姐一起逃出了引安……” 闻言,算忧生眼前一黑,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之中没有醒来,他抬手抵住晕眩的头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谁知下一刻突然一阵气血上涌,算忧生忍不住弯下腰,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来! 一旁众人见状,纷纷慌张地上前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血迹,想要将他扶起。 “公子……” “公子!” “公子保重啊!” “大哥!”算惜年立刻转回身来,将算忧生扶着慢慢靠在床头,“你如今有伤在身,千万不可激动。” 算忧生抬起头来双目通红地看向她,接着抬手,颤抖着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惜年,是哥哥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引安内外皆是朝家人手,算未予又是那种态度,算惜年带着他逃出,定是一路拼杀才能够离开引安,算忧生这样想着,拿手擦去算惜年脸颊的一滴血污,心中酸涩。 第653章 而后他转向周围的解飞光等人,深吸一口气道:“诸位,忧生忝为算家公子,未能照拂诸位,竟反让诸位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诸位对忧生的情义,忧生没齿难忘……我算忧生在此发誓,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定不负诸位救命之恩、追随之义!” 众人一时热泪盈眶,纷纷向算忧生拜道:“我等亦绝不负公子!” 算忧生压下澎湃的心潮,先安抚好一旁算怜已的情绪,而后向众人道:“你们来到这里,一定已经有所计划了吧——现在,将南洲的详细情况说与我听吧。” 这时却见算惜年一把站起身来,对他道:“哥,你现在身体太过虚弱,还是先休养为上,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解先生他们即可,你不用操心了。” 说着以眼神向算怜已示意,算怜已会意,连忙将一瓶丹药从袖中拿出,塞进算忧生手中,一边朝对方眨眼,那意思自然是让算忧生服下丹药好好休息。 算忧生摇摇头道:“我并无大碍……怜已、惜年,你们先下去休息……” 然而二人并不肯妥协,反倒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大有算忧生不听她们的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算忧生无可奈何,偏偏自己的幕僚们这次也站在算惜年那边,对他的暗示求助视而不见。 算忧生无计可施,只好接过丹药来,率先妥协道:“好罢好罢,我会服药休息……但是惜年,我也算逃离引安的一员,了解当下的情况,也是理所应当罢——你们在旁边商议,让我旁听一下总可以吧?” 算惜年知道他总不肯放下心来,于是点头答应了算忧生的要求。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当下的情况汇总了起来: “鹤少巽已经联合了不少人,一同反抗朝家人入驻算家城池,我们离开引安后,少巽也立刻联系了飞光,让我们将公子送去他那里。” “只是离开引安一路追兵不断,我们只好暂时在此休整。此外,我们也安排了同伴们假扮公子前往其他地方作为掩护……” “但引安失去了大部分属于公子的人,只怕家主与朝家的勾结会更加紧密,我等也无法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算忧生听得蹙起眉头:“父亲所为,背后必然是朝别赋的阴谋,我们必须加快动作,打破僵局。” “以我所见,不如先去一趟泾门,请通古去联合说家、卜家等人——他们与算家联系最深,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生活在南洲,必不会轻易放弃属地,将之拱手让给朝家,让他们守住所在的城池,一来可以倒逼父亲,二来可以借助这些世家中大能们的力量守护南洲,不让朝家得逞。” 千儒念这时关切地看向他,忍不住道:“可公子的伤势同样拖延不得!我们找来的丹药虽然有作用,却也只是暂时压制公子丹田内毒性的扩散,若不尽快寻来解药,恐怕……”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 算忧生沉默着,一旁的算惜年也看出,算忧生从醒来之后,便一直在回避讨论这件事。 思索片刻,她出声道:“哥,你的情况并不乐观,我觉得儒念哥说的对——况且我一开始带你离开引安,也是为了给你治伤,其实我……” 她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三小姐,君姑娘来了。” 算惜年面上顿时一喜,连忙道:“快请她进来!” *** 就在五洲各处都在动荡不安的时候,留守在平都的雪明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来客。 “爹?!”雪明禅看向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府中摘下头上兜帽的老头,一时间喜出望外,他一把站起身来,话语中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你……你还活着!”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就见雪毓戍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他,狠狠将他抱住,痛苦流涕道:“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我差一点就要见不到你了!” 雪明禅在他怀中狠狠咳嗽了几声,忍不住道:“咳咳……爹,你、你先放开我……你儿子快要被你……勒死了……咳咳咳……” 雪毓戍连忙将儿子放开,又狠狠在对方肩膀上捶了几下,没好气道:“你这臭小子!还敢埋汰你爹!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北洲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什么?”雪明禅一边揉着自己肩膀,一边让雪毓戍坐下,“爹,雪家被灭后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找了你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 闻言,雪毓戍的眼神顿时变得沧桑了起来,不禁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第350章 上善之水(二) 却说当时离相月宣布取代雪家,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那些反抗她的雪家人,这其中,雪崇祀等雪家直系的反对最为激烈,自然成了离相月祭剑的血,其他人见大势已去,顿时作鸟兽散,纷纷想尽办法逃离了雪家。 雪毓戍作为雪家一个旁支子弟,手中更是一点势力也无,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躲起来当个鹌鹑就能万事大吉,可惜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并不这么想,他们在某天夜里闯进他家里,把雪毓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架着他逃出了济延。 等雪毓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上了贼船,他试图和那些人解释自己对离相月根本毫无威胁,然而他们却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毓老弟,你儿子可是太微府右垣右执法!你留在这里,离相月一定会用你来要挟他的!” 雪毓戍一听就慌了,离相月要对付他一个老头子他无所畏惧,可要用他来对付自己儿子绝对不行——于是雪毓戍便义愤填膺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和那些家伙一起躲进了深山老林里。 就这样,雪毓戍靠着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担惊受怕不见天日的生活,这期间他试图从外界打听有关儿子的消息,最后都因害怕暴露而中途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先前和他们一起同路逃跑、后来又分道扬镳的雪祝琅突然找到了他们,同时还带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一位是从前的雪三夫人千婉暮,一位是多年前便离家不归的雪家二小姐雪祈舞。 这三人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游说这些雪家旧人联合起来,从离相月手中夺回雪家的一切。 这些人从前哪个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如何忍受得了如今朝不保夕的落魄生活?更何况雪祈舞信誓旦旦地说那位雪三夫人有制胜的法宝,必能打离相月个出其不意,于是众人当即响应了雪祈舞的号召,雪毓戍等零星几个人的反对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那千婉暮施展了一道不知是幻术还是什么的奇怪术法,就把那么多人都带进了脚下的影子空间中——听说这片空间不存于现世之中,还能够随时移动——最重要的是,空间里宫殿楼阁一应俱全,可比他们之前的日子好多啦! 众人便安心留在这里,每日应雪祈舞的要求暗中筹备人马,或帮千婉暮做一些杀人放火的事。 随后的某一天,这里迎来了四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早被朝家在全修真界追杀的朝家三公子一行。 雪毓戍不知道为什么千婉暮会把朝令辞等人带进这里,但雪祈舞似乎并不认同对方的做法,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那期间,雪毓戍不小心瞥到,千婉暮的左眼似乎有一刻变成了十分不祥的血色,紧接着那位跟在朝令辞旁边的锦衣女子上前,不知三个人说了什么,最终竟令雪祈舞妥协了。 朝家一行人就此在影子空间中住了下来,托他们的福,那段时间众人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直到千婉暮的死讯传来。 出乎意料的是,雪祈舞与朝家几人对此事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在那之后,雪祈舞还加快了联络各方人马的动作,雪家众人蠢蠢欲动,只有雪毓戍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就在千婉暮死后不久,有一次雪毓戍在议事结束后,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雪祝琅,许是出于某种直觉,他多留意了对方几眼,然后便看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 那雪祝琅在与雪祈舞交谈时,左眼会在某个时刻变成赤色,分明和千婉暮的情况一模一样! 雪毓戍心中发冷,有一股被某种不可描述之物盯上的感觉,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后背发凉。他没敢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一来雪家众人早已热血上头,没人肯听一个老头子的胡言乱语,二来他有种预感,如果当时他多说一个字,立马就会落到和“雪祝琅”一样的下场。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雪毓戍悄悄地收拾好了一个包袱。在雪祈舞宣布对相月门发动反击的时候,他混在雪家人与相月门混战的战场上,用屁滚尿流的速度逃离了北洲,又靠着倚老卖老装疯卖傻混进了中洲北边的修士队伍,一路上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成功来到了平都。 也许是上天看他这一路上太不容易,雪毓戍混进太微府时竟然没费多少工夫,他忍不住对雪明禅道:“儿啊,你们太微府真的不加强一下守卫么?好歹是太微府总部所在的地方啊,万一有什么叛党进来刺杀你们首席怎么办?哦对了,我记得有传言说,上一任太微府首席就是因此而死……” 第654章 啊,雪明禅看着絮絮叨叨个不停的老父亲,心里绝望地想,两任太微府首席都是叛党头子,真是完全不用担心这件事呢。 雪毓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明禅?” 雪明禅回过神来,忙向雪毓戍问道:“爹,你说你在雪祝琅眼中,看到了和千婉暮一样的血瞳?” “对,那东西就像……就像会传给他人的诅咒一样!”雪毓戍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且我总觉得其中透露出的眼神不像是常人所能拥有的,可是那眼睛又确实长在一个常人的身上,所以给人的感觉怪异极了……” 雪明禅总觉得父亲这个形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他只好暂且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继续问道:“这么说,北洲现在,是雪祈舞和雪祝琅在带领着雪家旧部对抗相月门?” “听说还有太微府的人参与……总之北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雪毓戍说着挠了挠自己头顶稀疏的头发,“不仅如此,我还觉得那个叫做桐扶疏的朝家人也不怀好意……诶呀,你爹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啊!” 雪明禅拍拍他肩膀,深表赞同。 父子两人一致决定将这些事先抛开,转而聊起些别的事来。 雪明禅打开雪毓戍带来的那个包袱,见里面装了几件母亲的遗物、几瓶丹药、还有自己留给父亲的符咒,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十分眼熟的令牌。 雪明禅惊讶道:“爹,你怎么拿着朝家修士的令牌?” “唉,快别提了,”雪毓戍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进了中洲之后,发现朝家修士一直在往北边的海岸集结,而且从北海那边上岸的人查得特别严!你爹我没办法,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从他们那儿拿到了一块通关令牌,这才得以一路来到平都……” “朝家修士向北集结?”雪明禅一下子站了起来,“前段时间太微府的人不是刚破开他们的封锁么?难道说……” 他想到什么:“朝家要攻打北洲?!” “但朝别赋不是刚宣布与算家联合,要率朝家修士进驻南洲么?”雪明禅在桌边踱步,十分费解道,“一面往北,一面往南,同时攻打两个较强的势力,就算是朝家也不可能做到吧……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他心里更想知道的是,雁孤宁了解这些么?为什么这段时间没有动静?对方又想做什么? *** 中洲,章涂。 作为朝家附属世家尚家的驻地,章涂城中这两日充满了忙碌紧张的气氛,路上不时有御剑带刀的修士队伍匆匆而过,白驹拉着装满货物的车马在空中穿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闲杂人等的身影。 “喂,那边那几个,你们是谁家的人?怎么还在这里逗留?”一个尚家修士朝着角落里徘徊的几道人影吼道。 就见其中一人顶着一张陌生却又平凡的脸抬起头来,向他焦急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是兑家派来的人,只是我这位兄弟前段时间被阴家人陷害,不慎中了对方的毒,本以为服药之后已经治好了,谁知这个时候突然又毒发了!” 阴兑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已久,前段时间更是因为两家家主帮助朝令辞造反被朝家主处决而愈演愈烈,两家都认为是对方害了自己,因而怀恨在心,时不时会有些小摩擦,朝家最近动作频繁,自然无意处理这种小事,而其他世家对此都习以为常,甚至有几分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意思。 因此尚家修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越过那人看向对方身后,果然见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几个同伴则正手忙脚乱地朝他嘴里喂药。 于是尚家修士微微皱了皱眉,对他们道:“你们动作快点,治不好把他扔在这儿就行,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发,耽误了进度,就让你们和兑家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那兑家修士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开恩!” 等到尚家修士走远后,这兑家修士才收回目光,就听身旁的人停下给同伴喂药的动作,朝他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老岳?” “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吧,”兑家修士,不,岳鸣渊也低声回道,“先想办法混进尚家,然后……” “然后怎么样?” 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岳鸣渊险些直接跳了起来,他连忙回过头去,瞬间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熟悉的脸。 岳鸣渊的声音直接变了调,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伪装,他抬手指着紧挨着自己的两人:“怎、怎么是你俩?!” “岳先生看起来很意外呢。”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只朝他露出一双笑眼,“在下二人不能出现在这里么?” 岳鸣渊瞠目结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徒劳道:“可是……你们不是……”正在被太微府四处追捕么? 仿佛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竹栖砚挥挥扇子,无所谓道:“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好,何必大惊小怪?” 说着反问他道:“倒是你们……樗盟主派岳先生来中洲,应该是联盟要进一步行动了吧?” 岳鸣渊挠挠头,含糊其辞道:“呃……这个嘛……” 就听竹栖砚继续不紧不慢道::“让在下猜猜……先前阴家与兑家之间的冲突,也是你们挑起的吧?还有在那之后,借着与算家联合的机会向中洲派来的大量人手,虽然被朝家封锁在了这里,却也趁机混入了各个附属世家之中,而太微府破坏封锁后,你们并没有像北洲那样匆匆退出,反而继续向中洲增派了人手,作为先遣来接应之后的大部队——对么?”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岳鸣渊只好尴尬笑道:“话虽如此,但我只是带着大家执行盟主的计划,其他的我并不知晓。” 说着忍不住反问对方:“二位突然出现在此地,又是所为何事?” 竹栖砚笑笑:“在下二人好歹也算联盟的一员,自然是前来助诸位一臂之力了。” 谁知听了他的话后,旁边有一人忍不住立刻反驳道:“你胡说!盟主通知过我们,你们两个已经不是我们联盟的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岳鸣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一直一言不发的玉苍鸾则在竹栖砚身旁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开口道:“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赢了。” “哎呀哎呀,”闻言,竹栖砚面上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只是嘴边笑意仍是未变,“没想到樗盟主是如此绝情之人呢。” “不过,”他又继续道,“就算不是联盟之人,凭岳先生与在下二人的关系,在下二人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 岳鸣渊笑得愈发尴尬:“我看此事就不必麻烦二位……” 谁知竹栖砚却打断他,率先道:“岳先生来到章涂,是为了暗中推行灵币之事吧?” 岳鸣渊:“……”合着您连这个也知道了呗。 就见竹栖砚笑眯眯对他道:“关于此事,在下正好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岳鸣渊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连忙道:“我知道二位如今修为不凡,抬手之间便能令一城灰飞烟灭,但盟主千万叮嘱过我们不可……” “诶,”竹栖砚却将折扇一阖,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若是那样做,岂非太过无聊——在下所说的,是更有趣的办法呢。” 岳鸣渊一愣,忍不住就反问道:“那是什么办法?” 话一出口,岳鸣渊立刻后悔了,果然下一刻,他就看见竹栖砚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了。 *** 君在水收回按在算忧生腕间的手,表情有些凝重。 一圈人围着她,紧张地问道:“君姑娘,情况如何?” 君在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算惜年,示意对方出去说,然而算忧生却看穿了二人的意图,径直淡声开口道:“君姑娘,无须避开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君在水又看看算惜年,见对方没有意义,便点点头道:“好罢……那我就说了——算公子,你体内的毒并不简单,或者说,你所中的不仅是‘毒’,更是一种‘诅咒’。” “抱歉算公子,对于‘诅咒’,我也无能为力,”君在水认真看着算忧生,轻叹道,“我不想隐瞒你——你的丹田已经被毁,又因中毒时间较长,恐怕……恐怕要恢复灵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我这里有些丹药,可以继续压制毒性在你经脉中的蔓延,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破除诅咒,”君在水看向周围的人,拿出一物来,“如果能够知道诅咒来源,便能对症下药,但破除诅咒之事,我却无法做到——这是我的信物,你们尽快带着算公子,去檀容找我师父吧。” 第351章 上善之水(三) 屋内一阵沉默。 片刻后解飞光涩声开口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算忧生却将君在水的信物向对方推了回去,淡淡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已屡次麻烦姑娘相助,怎好意思再承你的人情?” 第655章 君在水微微皱眉道:“可是……” “我不是要对此事置之不理。”算忧生却道,“别忘了,少巽他不是姑娘的师兄么?若要寻华丹师,我去找他就好,正好,我也有一些事要托付给他。” 一旁算惜年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破门而入,对她急道:“不好了三小姐!那些朝家的人宣称刺客藏在城里,已经穿过阵法强行攻进来了!” “什么?!”众人大惊,算忧生则道:“莫慌,看来是我们的踪迹给了朝家人入城的借口……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调虎离山……” 算惜年则挡在他面前,坚决道:“哥,你和怜已先走,去找鹤少巽,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解飞光也道:“要不还是让属下……” 却见君在水径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朝众人道:“你们一起走,这里交给我就好。” 算惜年几步追上她去,神色焦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算公子的情况容不得耽搁,”君在水拍拍她肩膀,“你们也历经了一番鏖战,此时不应该再动手了,况且对方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一箭双雕么?你们这时现身,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由我来守护这里,”君在水将手放在胸前,郑重道,“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这里的人们。” 她言之在理,众人便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算忧生,就见算忧生思索片刻,支撑着自己下了床,向君在水拱手道:“那么忧生在此,先谢过姑娘大义——只是这毕竟是算家之事,只让姑娘一人在此,我也于心难安,我请几个熟悉这里的人和姑娘一起留下,对抗朝家。” 君在水也向他拱手:“那就这么办!” 随后她带着算忧生留下来的人,向算家兄妹道别,转身推门而去。 *** “不行!”算未予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桌子,回绝道,“这是家主的命令,你们都不能违抗!” 卜荆溪站在下面,闻言焦急道:“可是南洲自古便是算家之地,怎能随意拱手让人?更何况朝家与算家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此事无异与虎谋皮,不是一家之主所为!” 算未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本家主的决定么?” “我绝无此意!”卜荆溪忙道,“只是夫人尸骨未寒,中洲和北洲都对我算家虎视眈眈,家主大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说着又道:“我还听说,忧生方遭刺杀,悯心却又强行带他和怜已离开了引安,还和我们的人发生了不小的冲突——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让几个孩子回来,我算家最重视血缘亲情,你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 此话一出,就见算未予面上升起怒气,不由分说地朝卜荆溪吼道:“误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可误会的?夺去我家主之位的是他,将我囚在禁地的是他,要置我于死地的还是他!” 算未予抬手将面前的桌案拍得“砰砰”作响:“要不是朝家来人救了我一命,我早已被那个逆子害死了!就这样,你还指望我与他谈什么父子之情?我能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话中之意,令卜荆溪不寒而栗:“你……你说什么?怎么会?莫非……” 卜荆溪后退一步,瞪着算未予道:“忧生根本不是遭到了别人的刺杀,他是被你、被你……!”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怪不得……怪不得惜年要带着忧生和怜已离开引安,我就说,几个孩子明明一直都很让人安心,又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叛逆之事——原来、原来是你……” 一瞬间,算未予面上的表情称得上恐怖,他目光中含着恨意,嘴角却慢慢勾起:“是我,那又如何?这算家本就是我做主,是他算忧生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罔顾亲情人伦在先,那么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他说着高高扬起头来:“身为人子却叛逆失德,不仁不孝,我既然作为人父、作为家主,自然要略施惩戒——若是按照家法,算忧生的所作所为,早够他千刀万剐!但我只是废掉了他的丹田与经脉——原本打算饶他一命的,谁知算惜年却联合他的部下将他劫走,带出了引安,既然如此,便不能怪我派人去追杀他们了!” “你、你怎能如此!”卜荆溪也愤怒道,“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要与朝家联合,向他们俯首称臣,将我算家的城池阵法都向他们开放?你这样做,既枉为人父,也枉为家主!” “住口!”算未予喝止了对方,起身绕过桌子,缓缓走到卜荆溪面前,喘着粗气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卜荆溪愤愤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你枉为人父,也枉为家主!” “啪”地一声,是算未予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卜荆溪猝不及防,被打翻在地,他慢慢撑起身子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头顶的人,就见算未予双眼通红,高声吼道:“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算家真正的主人!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卜荆溪盯着他,颤声道:“你……你疯了?!算未予,算家家主最讲求仁义,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有哪一点像个家主的样子?你和忧生相比,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算家的家风……”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算未予,他猛地在掌心聚起灵力,朝着卜荆溪拍去,就见卜荆溪不闪不避,只是十分心痛地以头抢地,一边痛哭道:“我卜荆溪愧对卜家与算家列祖列宗!赠春呐……哥哥愧对你啊!” “砰”地一声,算未予的掌风擦着他身侧,在地面重重地拍出了一个大坑。 算未予冷冷盯着头破血流的卜荆溪,片刻后沉声道:“暂且饶你一命……赶紧滚吧!若让我发现你违抗我的命令,我定要让你和卜家吃不了兜着走!” *** 章涂城。 尚家主宅中,一个女子正埋首在卷轴之中,修长手指把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忽然一道身影闯进殿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那女子慌张道:“家主大人,不好了!” 女子从卷轴间抬起头来,顶着眼下的青黑开口,语气毫无波澜:“怎么了?又出事了?是哪个队伍又死人了?还是哪个车队又遭袭了?还是送去朝家的树种枯萎了?说了多少次,这些事直接走流程就行,不必特地来通报我……” 那人却道:“不是的,家主大人……是、是城北存放灵石的库房出事了!” 尚鹿斋手上动作一停,猛地站起身来问道:“出出出出什么事了?” 就见对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对她道:“库房里的灵石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灵矿出事、灵石体系崩溃时,朝家尚在内乱之中,等到朝别赋平息了内乱后,才腾出手来应对此事。 他的做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从中洲各城及附属世家中搜刮了剩下的灵石,并囤积在平都及附近几城的仓库之中,由朝家统一调配收支,如此才使家中和属地的种种开销不至于因此彻底中断。 如今朝家要大动干戈,自然少不了各种灵石开支,而此次行动的调度又被交给了尚家来处理。 不幸的是,尚家家主也参与了先前由朝令辞引起的内乱,虽然在最后选择了投靠朝别赋,但朝别赋仍旧杀了尚家家主及几个主要参与者作为威慑惩戒。 尚鹿斋作为尚家幺女,先前一心扑在经学修炼上,因闭关而躲过一劫,但朝别赋也没彻底放过她,朝家将物资管理与人员调度之事交给了她,若是后方出了问题,必定要拿整个尚家试问。 但是她没想到,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让她撞上了个大的。 看到库房里堆满的那些亮晶晶的灵币时,尚鹿斋眼前顿时一黑,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库房的阵法可有动过的痕迹?” 守卫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回禀家主大人,我们、我们一直在不间断看守阵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就奇怪了,”尚鹿斋支着下巴喃喃道,“要偷偷越过守阵进入库房中,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灵石调换成灵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对方有空间转移之能。” “但这样也说不通啊,”尚鹿斋愈发迷惑了,“有空间转移能力的话,保守也是洞虚期的大能了,有那样的移山填海之能,什么得不到,干嘛专门用来做这种狸猫换太子的事啊?” “说不定,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呢?” 这时一道笑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尚鹿斋猛地抬头,见自己面前已经不见守卫的踪迹,她缓缓转回头去,对上了两张分外惹眼的面孔。 不仅惹眼,而且熟悉——不久前朝别赋特地给每个附属世家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发现二人踪迹后,便立即上报。 尚鹿斋缓缓抬手,用手颤抖地指着那两人:“竟然……是你们!” 第656章 竹栖砚挑眉:“能得尚家主认识,是在下二人的荣幸。” 尚鹿斋深吸一口气,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劝家主大人别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了,正如你方才推测的那样,这处空间已经不是之前的库房了,你若想要做什么手脚或是通知朝家,都逃不过这位的法眼哦。” 尚鹿斋的目光随着对方抬扇的动作,看向了一边的玉苍鸾,就见黑衣人立时上前一步,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瞬间将她定在了原地。 这时竹栖砚才笑眯眯地继续道:“不过还请尚家主放心,在下二人无意为难你,只是想与尚家主谈个合作罢了。” 居然能将威胁说得如此动听,尚鹿斋暗暗腹诽,却不能动弹,只能愣愣望着他二人,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竹栖砚啪地将扇子一阖,敲了敲手心,朝她笑道,“只需要尚家主行个方便即可。” *** “父亲?!”卜书爻冲上前去,扑到被搀扶着走进来的卜荆溪身边,红着眼问道,“您怎么样?” 卜荆溪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不少,面色憔悴消沉,额头上还有未消下去的红肿。他迎着卜书爻关切的目光,重重叹了口气,开口时忍不住悲愤道:“书爻啊,你父亲我真是糊涂啊!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赠春和忧生他们!” “父亲,你在说什么呢?”卜书爻望着他陌生又熟悉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卜荆溪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快步走到里屋,向靠坐在榻上的人一把跪了下来,哀声道:“忧生,是舅舅没用……你父亲他已经、已经……唉,我说什么他都已经听不进去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将南洲献给朝家了!” “舅舅快请起!”算忧生连忙起身去搀扶他,“舅舅肯为算家前去说服父亲,忧生便已感激不尽,怎敢求其他?” 卜荆溪深深地看着他,想起自己在算未予那里听到的话,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忧生啊……是舅舅对不起你,我一心想着修复你们的父子关系,以孝义来说服你,却没想到你父亲他……唉!若不是那时我一直劝你去放他出来,说不定你就不会……唉,我真是、真是老糊涂啊!忧生,是我害了你啊!我、我对不起你娘!” 算忧生摇摇头:“舅舅不必自责,我并非是在去看望他时被他所害……” 他说着艰难道:“是父亲在母亲的书房里下了毒咒,我进入书房后便中了招,这才……” 卜荆溪震惊无比:“竟是……如此……” 周围的人也是第一次听算忧生提起事情的原委,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算惜年则“腾”地站起身来,气愤道:“他竟这样对你!” 卜荆溪望着兄妹三人,悲伤道:“算未予已置血缘亲情、乃至家族尊严于不顾,我劝他不得,如今所能做的唯有与说知难两家联合,誓死抵御朝家的进攻。” 他说着拍拍算忧生的手,嘱咐道:“忧生,你们几个赶紧走吧,去寻找救你的办法——如今,唯有你才能解救算家,纠正舅舅犯下的错误!” 卜书爻也在一旁道:“是啊表哥表姐,你们快去找鹤先生吧!” 算惜年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表弟,记忆中对方每次来引安时,都喜欢缠着她听她讲那些出门游历行侠仗义的事。 她突兀开口问:“书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卜书爻一愣,犹豫片刻,咬唇道:“不了惜年姐,我从小一直很向往你和姑姑那样潇洒自如的生活,但是现在……至少这一次,我得和父亲一起,在这里守护我们的家。” 算惜年闻言点点头,不再说话。 算忧生望着二人,正想说什么,下一刻朝家进攻卜、说两家的动向便传了进来,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条消息—— “朝家老祖再临引安上空,直言要与算家老祖决一死战,另外,朝家主发下最后通牒,胆敢抵抗朝家进驻、或是私藏刺客的人,通通格杀勿论!” 第352章 上善之水(四) 引安上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股巨大的恐怖威压从高空中笼罩而下,顷刻间便让所有试图抵抗的人动弹不得。 正在议事厅中焦急踱步的算未予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浮现出的虚影,面上神色变得恭敬:“不知朝家主前来,所为何事?” 对面的朝别赋冷笑一声道:“本家主自然是来收取报酬的——按照之前的交易内容,我朝家已经成功扶持算家主重返家主之位,清除内患,掌握引安,但是算家主承诺的‘将南洲诸城向我朝家开放’,似乎并未实现呢?” 闻言,算未予心中不悦,却不能发作,只好硬着头皮道:“朝家主放心,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兑现我的承诺。” “哦?”朝别赋却道,“可是依朝家部下传给本家主的消息来看,南洲不少城池都在抵抗朝家的进驻,甚至还有许多算忧生的旧部在煽动人心负隅顽抗啊。” 算未予低下头,攥紧拳头:“这……” 朝别赋见他如此模样,便嗤笑道:“算家主,如此作态可不像你啊——先前本家主与你交易时,向你提供了那么多毒计,谁知你竟然能够直接狠下心来亲自动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诅咒,怎么,现在反倒开始犹豫了么?” 算未予抬头回绝道:“怎么可能?!” “那你就该干脆一点,将算忧生的旧部一网打尽,从而震慑那些还在顽强抵抗我朝家的人——还是说,你以为你对算忧生做下这种事,那群誓死追随他的人会放过你么?”朝别赋阴冷的声音回响在算未予耳边。 算未予瞳孔一颤,就听朝别赋继续道:“不过算家主放心,本家主一向是支持你的,所以……朝家会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只见一道天雷猛地从天际劈下,在引安上空激起巨大的火花,紧接着一道身影伴随着划破天幕的电光,缓缓出现在了激荡的雷云之中。 但见其人乌发飞扬,衣袍猎猎,漆黑的眼底倒映出脚下引安城风雨欲来的模样。 “算衍天,”朝闻歌淡淡开口,声音回荡在整个引安城中,“这一次,你我之间该做个了结了!” 下一刻,只见他抬手一招,顿时阴沉的天幕下划过密密麻麻的雷光,紧接着雷光化作万千剑雨,挟着庞大的灵压朝着引安城,乃至整个南洲大陆砸去! “轰轰轰——” 就在剑雨快要接近城池之际,忽见一道阵法在半空中展开,瞬间将引安城罩在其中,而后一道道波纹从阵法中心向周围扩散开来,就见波纹所过之处,南洲城池的护城大阵相继亮起,齐齐挡住了剑雨的攻击。 朝闻歌见状冷笑一声:“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坚持你所谓的护世之道么……” 他说着抬头,看向出现在自己对面的身影,黑眸之中突然冒出愤怒的火光,咬牙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算衍天!” 在他对面,一人鹊冠鹤氅,衣袍之上的太极八卦图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算衍天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开口时淡漠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实:“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 北洲之上再起战火,由雪祈舞率领的雪家旧部策反了一部分从前被迫臣服于离相月的属下,从东面向着济延进发。 另一边,照钧铭一人成军,从微宁一路朝着济延杀去,离相月手下数位高手接连前去阻拦,均被他斩于剑下。 而昔妄语则发动了驻扎在北洲的太微府左垣部下,北上响应照钧铭的进攻,将相月门的人马分隔在了三个战场。 谁也没想到,当初差点被离相月消灭的雪家人会卷土重来,复仇之战在故土上烧得如火如荼,而其中的不寻常之处自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离相月抬手一剑打碎虚妄的幻境,剑光刺破济延城下蜿蜒的影子,显露出了两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她屈指朝着虚空中一抓,那两人的身形立即一顿,紧接着便随着离相月的动作狠狠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杀我!” 朝令辞一刻不停地从地上爬起身,就要朝远处逃去,离相月注视着他狼狈的背影,冷笑道:“一群人被这样一个蠢东西耍得团团转,想来真是可笑——” 她说着向前缓缓迈出一步,向着朝令辞的背影开口道:“小老鼠,你在阴沟里躲了这么久,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下一刻她的身影挡住对方的去路:“是谁将你藏在影子空间里?又是谁让你诬陷于我?” 朝令辞动作僵住,身形颤抖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骗我!她们明明说躲在这里很安全的,你怎么会找到我?” 话音方落,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嗡鸣剑声,朝令辞悄悄抬眼看去,就见离相月手中拿着一柄染血的断剑,目光正落在剑身断裂处,声音有如叹息:“有人将在影子空间中经历的一切都留在了这把剑上,从而让我识破了你们的把戏……” 第657章 说话间,她的目光从剑身缓缓移到朝令辞脸上,眼神陡然变得冰冷而凌厉:“敢算计我离相月,你可想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么?” 便见剑光一闪,朝令辞顿时抱头滚地,口中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妄言姑姑救我!”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一直呆在一旁的身影瞬间闪至朝令辞身前,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剑锋—— 下一刻,却听“铛啷”一声,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昔妄言的面前,帮对方挡下了离相月的一剑。 离相月一手持剑,紧紧盯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影,眸光中闪过寒意:“来得可真快啊——照钧铭。” *** “什么?!”尚鹿斋瞪大双眼,震惊反问道,“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竹栖砚笑道,“莫非尚家主以为,现在尚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尚鹿斋打了个寒噤:“可是帮助灵币流通,与造反无异……”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如今朝家所有库房内的灵石已经全数被换成了灵币,若是被朝家主发现此事,尚家主也难逃其责。” 罪魁祸首好心帮她分析道:“朝令辞内乱之后,几大附属世家都元气大伤,朝家主对你们的信任已是岌岌可危,更何况他先前才在引安集会上大败而归,现在连最后的灵石也直接消失,以在下对他的认识,他气急败坏之下,可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况且,尚家主也不是一个人,”竹栖砚盯着尚鹿斋松动的表情,继续道,“朝家主在内乱后严惩诸世家,更将所有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你等的境遇已大不如前。” “在你们五个积蕴深厚的附属世家中,阴家、兑家已无能堪当大任的继承者,内外乱成一团,早被人趁虚而入;剩下封家、尚家与乾家皆有把柄在朝家手中,虽然仍旧继续为主家做事,心中却未必毫无怨怼,只是碍于世家利益与朝家积威,无处发作——在下说得可对?” 尚鹿斋面色微怔,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口气道:“阁下看得如此透彻,我亦不必隐藏了——不瞒你说,自从父亲与兄姐被杀害、母亲被朝别赋作为人质关押后,我便一直心中愤懑——对了,封哥和我的情况相似,他的几个弟妹也在朝别赋手中,所以才不得不远赴南洲替他做事。” “如今五洲动荡,我们曾经也想过干脆和他朝别赋拼命便是!……只是正如阁下所说,朝家早在万年之前便已是中洲上的大世家,更是历经数次劫难仍旧屹立不倒,甚至在如今成为了七大世家之首。” “而我等附属世家与它共存上千年,其中利害关系盘枝错节,若要脱离或是反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就算我等有此意,家中长老也不会认同,所以便只能忍气吞声、一忍再忍……” 尚鹿斋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化出一把算筹,在两人面前迅速搭成了一座高塔。 她指着这高塔,重重叹了口气:“简单来说,我们与朝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朝家是历经千万年才搭成的高塔,不会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 “嗯,”竹栖砚听罢她的倾诉,竟然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尚家主言之有理,朝家确实是个存在万年的庞然大物,不过……” 只见他将手伸向尚鹿斋方才搭成的高塔,而后随手轻轻抽出其中一根算筹:“就算是万丈高塔,只要抽去最重要的那一根——”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半人高的木塔轰然倒塌,散成一根根算筹“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竹栖砚在尚鹿斋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继续道:“高塔一瞬倾塌,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不是么?” 尚鹿斋瞪着地上散落的算筹呆愣片刻,抬头望向竹栖砚郑重道:“你……你这是要坚持说服我反叛朝家么?” “非也非也,”竹栖砚却摇摇头,“反叛之事,只是在下受一位友人所托,前来为尚家主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在下知道尚家顾虑重重,家主不必焦急,慢慢考虑便可。” 尚鹿斋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差点把中洲世家老底都揭开,原来只是“小小的建议”么? “那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竹栖砚朝她晃了晃指间夹着的那根木筹,笑得无辜:“在下只是想抽出这根最重要的算筹罢了。” 尚鹿斋倒吸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接下来说的事才是非同寻常,她屏息以待,就听竹栖砚道:“在下想借尚家的身份掩护,进入朝家。” “……”尚鹿斋与他对视片刻,仿佛确认般反问道,“就这?” “对啊,”竹栖砚朝她眨眨眼,“在下不是说了么,只需要尚家主行个方便即可。” 尚鹿斋很确定刚才那位玉苍鸾的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一下。 她迟疑道:“只是进入朝家的话,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诶,尚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却晃晃木筹,悠悠道,“在下二人对昀时内部并不熟悉,贸然进入,只怕是会弄巧成拙。若是借一个身份掩护,就能省下许多麻烦,尚家主既然主管人员调度,想必此事定然难不倒家主大人。” 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但尚鹿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思索片刻,道:“……最近南北都有人员往来,但去往昀时的,却只有为朝家主运送梅树的修士——我可以让你们混进队伍里面,但是昀时中的情况,我便不清楚了。” “这便足够了,多谢家主大人。”竹栖砚朝她拱手行礼,“那么便祝你我合作愉快。” 这一串事件发生得太过突然,尚鹿斋晕晕乎乎地将那两人送走后,才来得及回到府中独自整理思绪。 接着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两人是借她之手混进朝家了,那被留在库房里的灵石到底要如何处置啊? 所以那家伙根本就是要把这个难题丢给她,逼得她和尚家做出选择…… 尚鹿斋“唰”地站起身来,连手边的账本也顾不上看,她在房间里思索了半日,最后打开门对手下人道:“你们看守好库房,不要声张,我要出去一趟。” 第353章 上善之水(五) 却说朝家在中洲盘踞万年,靠着扶持把控太微府为己所用,万年间不断发展壮大,在中洲已成一家独大之势。 万年之中,中洲上也不是没有其他世家想要与其争锋,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朝家或是太微府以各种手段灭门,剩下的世家别无选择,只得依附于朝家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之下,如此周而复始,最终让朝家成为了如今中洲上这般的庞然大物。 众世家彼此利益相系,如高塔一般层层附属互相托举,而朝家便处在塔顶的位置睥睨众生。 只是朝家历经万年之久,也遭逢了不少磨难。万年前千昼烈掀起的修真界战乱曾给朝家以十分惨烈的打击,直到朝闻歌联合玉奉圭等人击溃了澹折桂的阴谋,成立太微府封印天门,朝家才在中洲重新站稳脚跟。此后历经万年,逐渐坐稳七大世家之首的位置。 不过近千年来,朝家却也屡次遭遇打击。千年前的听澜之乱中,雾赦己手持仙器“请君勿用”闯入昀时,连杀朝家数位高手,最后将朝家主刺成重伤,甚至抢走朝家主扳指,使其至今下落不明——更不必说之后的一系列事件都因此而起,这无疑使朝家实力折损许多。 而在不久前朝令辞掀起的内乱中,朝家从上至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最后朝别赋平息了动乱,但朝家内部乃至一众附属世家的许多形势也因此而改变。 如今朝家要同时对南北两洲出手,整个中洲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少部分用来和太微府周旋,大部分则被分派至南下或北上。 这样紧张的气氛甚至影响到了昀时城。这座中洲最繁华热闹的大城,如今也陷入肃穆之中,从前那些最喜欢到处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屈服于朝别赋的淫威之下,不敢再随意行动。朝家修士在街上往来不止,严密巡视着城中每一处,防止混入心怀不轨之人,重蹈上次动乱的覆辙。 在这样的场景中,这一路护送梅树的车队便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由守卫验视过身份后,车队就直接绕过朝家主宅,走进了后山之中。 此处名为“钟灵谷”,据说从前是朝家二小姐朝雅诗饲养灵兽的地方,朝雅诗死后,朝别赋曾下令让下人将此处的灵兽悉心保管照料。 但自从衣家一战后,朝别赋却又突然转性,要将这里的灵兽全都处理掉,然后种下满山的梅树。 只是还没等下人们处理完,朝别赋再度回心转意,让他们将朝雅诗的灵兽们留在谷中,仅在北面的山上种满白梅。 至于后来朝别赋数次命人将这些白梅砍了又栽、栽了又砍,让下人们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事迹,已成为朝家之中讳莫如深的话题了。 第658章 上一次朝别赋在梅林中休憩,而后突犯头疾,竟然直接用灵力将大片梅树摧毁,甚至在山上砸了好几个大坑。这次送来的梅树正是为了填补被朝别赋毁掉的那部分——为了搜罗这些来源天然、品种纯正、最符合朝别赋标准的梅树,尚家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负责管理后山梅树的人,正是上次内乱中立功后,被朝别赋交予昀时内部工作的霁怀沙。 他用特殊阵法查验过这批梅树的安全,又看着这些人使用术法将树栽到山上,望向重新开满山坡的白梅,他轻叹了一口气,对那些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三番五次地种树,早已对此麻木,闻言纷纷如获大赦,告辞离开。 霁怀沙走进梅林之中,看着那些如雪飘落的梅花,脑中回想起近来朝别赋愈发反复无常的模样,心中不免浮现起一丝迷惘。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寂寞春林空对雪……怀沙公子还是如此有闲情逸致呢。” 霁怀沙闻声一愣,接着缓缓转身向声音来处看去,便见一人黑衣负剑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白雪纷纷,落了对方满身。 他双瞳剧烈颤抖起来,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开口道:“……是你,玉苍鸾——好久不见了。” 自隅皋阳家一别,已是过去数载春秋,当日没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的真名,后来也随着玉苍鸾在修真界的事迹一同传到了他耳中,只是霁怀沙没想到,居然会有机会在昀时再次见到对方。 “诶呦,一别经年,故友重逢,真是感人的戏码。”却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玉苍鸾身后慢悠悠地转了出来,只见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着下巴尖,一双狐眼轻轻眯起,向霁怀沙笑道,“看来是在下来得不是时候了。” 霁怀沙回过神来,连忙向他道:“抱歉,竹先生,是我失礼了。” “诶,怀沙公子言重了,”竹栖砚却径直越过玉苍鸾,向霁怀沙走来,霁怀沙见状,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见竹栖砚停在他面前,向他歪歪头道,“毕竟,在下也是来找公子叙旧的。” 霁怀沙微微瞪大双眼——正值五洲动乱之际,朝家对南北两洲虎视眈眈,这被太微府和朝家全修真界追杀的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昀时,能来找他叙什么旧? “二位有什么事,直说便可,”霁怀沙定了定神,率先开门见山道,“在隅皋时玉先生曾于我有相助之恩,我不会将你们的行踪告诉朝家主。” “怀沙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竹栖砚向他弯起嘴角,“不过在下二人来此,确实是来叙旧的,公子当真不必紧张。” 霁怀沙这下却惊得瞪大了双眼:“什、什么?” 竹栖砚见状笑笑,当真向他轻松攀谈起来:“说起来,当日在济延船上相见合作,乃是因时所迫;而自隅皋一别后,在下二人与怀沙公子又久未相见,所以一直不曾有机会与公子促膝长谈——在下十分好奇,公子是如何来到朝家的,又在昀时待了多久?” 霁怀沙闻言,敛眸抿唇道:“我……我和九哥只是少时被朝家主所救,才进入朝家,在那之后就一直为朝家主做事。” “九哥他跟在家主大人身边,负责统领暗卫,我则被派去各个地方卧底——直到上次侥幸留了一命从阳家回来,我却因没能带回‘金乌印’,被家主大人逼着服下了‘令言蛊’,让我留在昀时,以我的性命要挟九哥替他加倍卖命。” “后来我便一直在狱中受刑,在朝家内乱后才被放出来,暗中替家主大人联系昀时中的势力,如今也是因为当时拼死救了家主大人一命,才换得了在这里行走自如的机会。” “这么说来,公子一直与令兄聚少离多……唉,朝家主可真是不通人情呢。”竹栖砚展扇掩唇。 霁怀沙目光闪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没有家主大人,我与九哥或许当年早已饿死在街头……” “公子兄弟二人对朝家主的忠心,在下佩服,”竹栖砚缓缓道,“不过朝家主或许并不相信你们的报恩之心呢,否则,也不会对你下‘令言蛊’罢——这东西在下也体会过,滋味可不好受啊……” 竹栖砚说着抬眼望进对面之人眼里:“想必公子现在,正在忍受着那蛊毒的折磨吧?” 霁怀沙嘴唇一抖,咽下喉中腥甜,艰难道:“我没事……已经习惯了。” “哦?”竹栖砚闻言,朝霁怀沙眨眨眼,“看来怀沙公子和在下一样,经常感受这蛊虫带来的疼痛呢——这么说来……” 他目光中显露出几分意味深长:“你也并非时时刻刻全然对朝家主忠心啊。” 霁怀沙缄口不言,只是垂在一旁的手渐渐握紧了。 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听说近来朝别赋的性情变得愈发无常,公子在他身边服侍,定然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在下能够看出,公子身上尚有没能愈合的伤口,你心中一定既委屈又迷茫,不知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对么?” “我……”霁怀沙慢慢低下头去,涩声道,“我是有时候会害怕,家主大人最近就像变了个人一般,面对他时,我常常会感觉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说着抬手捂住脸,语气有些崩溃:“前几日,他又动手杀了一批从前一直服侍他在他左右的人——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这番举动究竟是因为他加重的头疾,还是因为他本身的疯狂,而我和九哥的命,都抓在他的手中……” 霁怀沙复又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惧意:“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到,九哥一直都护在家主大人身边,知晓许多朝家的机密,而我又身中‘令言蛊’,我们根本离不开朝家,也无法逃出家主大人的手掌心……” 这时却见玉苍鸾突然开口道:“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说话间,他抬起长腿,一步步走上前来,霁怀沙与他对视的瞬间,看见了他眼中的寒意,于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你、你是说……” “他说的自然是直接刺杀朝家主了,这样你所担心的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竹栖砚笑着接上了两人没说完的话,顺口道,“玉大公子对于此事可谓是十分熟练,毕竟在下与他初遇时,他正是刚刚刺杀完在下呢。” 玉苍鸾:“……” 霁怀沙沉默地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咽了咽口水:“不、不可能的,九哥他……心中一直记念着家主大人的恩情,绝不会对家主大人下手,而我修为不济,更是不可能成功——况且,朝家其他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逃出朝家,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玉苍鸾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沉声道:“无论如何,做选择的始终是你自己。” 霁怀沙摇摇头,向对方露出一个苦笑:“玉先生,我也早就说过,我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现在这样,我起码还能苟且偷生,九哥他也不会有事,可若是……若是选择其他的,等待着我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片刻的沉默后,只听“啪”地一声,竹栖砚阖上折扇,笑着道:“那么,叙旧到此结束,怀沙公子,在下二人要去寻下一个人叙旧了,就此告辞。” 说着二人便要转身离开,这时霁怀沙望着二人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请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应声停住,而后只见竹栖砚转身看向他,挑眉问道:“怀沙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霁怀沙思索片刻,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要来昀时做什么?我、我可以帮助你们!” “哦?”竹栖砚“唰”地展开扇子遮住唇边笑意,“那在下就先谢过怀沙公子了。” 第354章 上善之水(六) “轰轰轰——”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电光密布,仿佛众生头顶的天空碎成了无数片,随时都要在恐怖的轰鸣声中破裂坠落。 扶摇城外,朝家修士与守在这里的算家部下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而留在城里的人们听着刀剑相击的金戈声与天边交织的震响声,纷纷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有的人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更多的人则拖家带口地向城外逃去,即使他们并不知道逃往哪里才能躲过这场浩劫。 就在众人将要冲破算家的防线、甚至慌不择路地冲进朝家的阵地里时,一道身影却拦在了众人面前。 “诸位,莫要惊慌!”君在水一身道袍,手持拂尘,朝大家高声道,“请返回家中,不要随便离开护城大阵!”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会保护好大家,算家修士也在抵挡朝家的攻击,请大家相信我们!” 扶摇城在南洲偏南的地方,其中有不少曾经流离失所、又被君在水所救的御家城民,如今认出了她的模样,顿时惊喜道:“是君姑娘!” “君姑娘来了!我们有救了!” 便有更多听过、见过君在水美名的人响应道: “大家别慌了!都听君姑娘的!” 第659章 “……” 君在水微微勾起嘴角,继续对众人道:“我君在水感谢诸位的信任,还请大家务必不要慌乱,看顾好自己和家人。” 有人忍不住问她道:“君姑娘,我们愿意听你的——可是我听说,算家主将我们卖给朝家了,这是真的么?算家不要我们了么?” “是啊君姑娘,你来给我们评评理,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每年老老实实给算家交灵植,图的便是一个安稳。都说算家最是讲求仁义信誉,如今怎能无缘无故将自己的属地拱手送人?” 有人不服气道:“你看到那些城外的朝家人了么?当时我们正在城外忙活,谁知他们突然闯来,占了我们的地!隔壁老李就因为想要护住他那些好不容易种出的庄稼,结果就被他们一剑杀了!那血溅在他的田地里,把那些灵植都染成了鲜红色……”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周围有不少人感同身受,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君在水闻之动容,上前走到那人面前,认真道:“我并不知道算家主是什么打算,但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事实告诉大家——” “将算家城池让给朝家的,并非是算忧生,而是现在的家主算未予。就在不久前,我曾为算忧生公子诊治过,他是被他父亲陷害,才不得已离开了引安,但是他也依旧坚持反抗着朝家的进攻,他和他的部下们并没有放弃大家——没有谁愿意将自己生长的地方拱手让人,你们看,扶摇城的算家修士还在与朝家战斗,他们也没有将你们弃之不理,不是么?” 众人闻言,方才愤怒的情绪有所松动,君在水便继续诚恳道:“诸位,我和你们一样,并不懂那些算家内部、以及算家和朝家之间的算计,但我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守护我们的家园!” 一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在君在水的安抚下各自离去,城内的骚乱暂时平息下来。 这时一个算家修士走了过来,向君在水满怀感激道:“多谢君姑娘相助之恩!朝家人来得突然,我们全无准备,又没有支援,只是不想让城池白白被朝家占领,所以鏖战至今……不瞒姑娘说,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君在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其实我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城池才来到这里,他们的情况也与你们相似。所以我想着,既然算家不支持你们抵抗朝家进攻,但大家也不能坐视自己的家乡平白被占领——那么,不如几个城池联合起来,一起抵挡朝家,这样你们不用各自为战,就能够为大家争取更多的时间。” 对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然道:“姑娘果真是有勇有谋!只是光由姑娘一人在各城之间奔波,我们如何过意得去?公子若是知道了,定会责备我们的……” “这个你别担心,”君在水朝他一笑,“我找来了可靠的帮手呢。” 话音落下,便听城外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身影飞速窜了进来,三两下跃至君在水近前,迫不及待喊道:“小水!” 君在水面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阿洲,你来得太及时啦!” 关雎洲摸摸鼻子,将头偏到一边,轻哼一声:“那是当然,我一接到你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关雎洲率御家旧部归于算忧生麾下后,便被算忧生派去管理原本属于御家属地的几座旧城,并负责重建工作,由她来联合南边几城反抗朝家,再合适不过。 “事不宜迟,”关雎洲磨磨后槽牙,狠狠握拳道,“我们现在就去干他丫的!” 君在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别着急,阿洲,我们先这样……” 引安上空,两位当世顶尖大能的斗法已趋至白热。 对战双方的每一次攻击都挟着排山倒海、翻天覆地的巨力,那惊天动地之势即使隔着南洲上方的阵法也能感受到其威能。 朝闻歌抬掌一翻,澎湃灵力瞬间凝聚成无数巨大光球,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化作流星雨般砸向对面的人影。 算衍天展臂转手,在胸前合掌结印,聚起无数阵法挡在朝闻歌的攻击之前,但见阵法上星辰光芒流转,将光球中蕴含的无匹灵力悉数化解。 接着算衍天轻轻抬眸,那些阵法便随他意念在空中散开,霎时间将朝闻歌层层包围在其间,紧接着万道灵光自阵眼中同时射出,一瞬间将朝闻歌的身体洞穿。 下一刻,却见原本该被万道光束穿身的朝闻歌身影迅速闪现在交错的空间缝隙之中,紧接着猛地出现在算衍天身前,抬起一掌正中对方胸膛。 “砰”地一声巨响后,算衍天的身影朝下坠落了一段距离方才止住,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看向不远处的朝闻歌,双瞳之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朝闻歌向他笑道:“算衍天,才过去几日,你的实力就下降了这么多了,不过就算如此,你还是不肯放弃维持阵法的灵力么?” 算衍天抿唇不语,只拿淡漠的目光审视着他,朝闻歌见状,笑意愈发高深莫测起来:“怎么,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明明本座还在封印之中,为何能借用这具躯体使用这么强的灵力,而你……却在短时间里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见算衍天沉默以对,朝闻歌索性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他笑了片刻,方才重新看向对面之人,无比恶劣道:“这都是拜你的‘天机阵’所赐——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啊,算衍天!” *** 头顶的阵法突然剧烈颤动了几下,地面上一辆正在狂奔的马车中,众人神情都无比凝重。 感知到阵法的变化,算惜年猛地站起身来,向车外看去:“发生何事?” 周围人一片沉默,半晌解飞光开口解释道:“也许是老祖和朝家老祖打斗间波及到了阵法罢。” 这句话并没有缓解车厢内的紧张气氛,解飞光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神情落寞的算忧生,只觉得无比痛心。 自从别了卜家父子之后,众人忧心算忧生的身体情况,却因如今他修为全无,与凡人无异,千儒念的御墨入画之术也无法将他带走。 于是众人只能兵分两路,先让千儒念带着算怜已与鹤少巽回合,剩下的人则护着算忧生一路快马加鞭向宜丰城赶去——只是尽管如此,路上所见的情形却是不容乐观。 算未予的命令发布后,有些算家长老表示支持,他们所属的城池当即便将朝家修士迎入城中,只是朝家人趾高气昂,大肆抢占了城中的一切权力,算家人对此视而不见闷声不响,一众城民却是苦不堪言,纷纷指责家主将他们拱手让人的行为。 更令人气愤的是,大家并不知晓引安城中的变故,因此将矛头通通对准了算忧生,唾骂他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不知廉耻的懦弱小人。 这些说法传入他们耳中,众人都义愤填膺,斥责朝别赋使得一招诛心毒计陷害公子。 算忧生听说了这些事后,立刻便要去往那些城池中为自己辩白,却被众人拦住,劝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处理好身上的诅咒,不然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局面,反倒教朝别赋白白得逞。 算忧生闻言面色惨白,竟是气急攻心,直接吐血晕倒,算惜年当机立断,带着他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一面则让解飞光和鹤少巽派人去解决这种谣言。 除此之外,他们沿路也见到一些城池不愿归顺朝家,还在顽强抵抗,结果却因为得不到算家的后方支援而陷入苦战——但尽管如此,他们对算家、尤其是算忧生的信任也已所剩无几。 算忧生看到这种状况,哪里还肯继续前行,就要去城中与朝家对抗到底,终是再度被众人劝回,解飞光遣几个跟随他的人留在那些城中,帮忙对抗朝家,他才堪堪答应前往宜丰城。 于是这一路上,不断有跟着算忧生的人留在路过的城池中,想方设法为他与算家抵抗朝家,走到现在,除却算惜年,算忧生的身边竟只剩下三个人了。 眼见算忧生逐渐消沉,解飞光等人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唯有算惜年一力当先,指使众人照顾好算忧生,并带着他们挡下了一路上的追杀。 解飞光胡思乱想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拽回了思绪,抬眼便见算忧生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们几个人连忙围上去:“公子!” “公子你怎么样?” “快拿丹药来!……” 就在一众人手忙脚乱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而后马车便像是遭到了什么冲击一般猛地停了下来! “不好,是刺杀!”算惜年当即拔出剑来,对几人嘱咐道,“你们看好兄长!” 语罢头也不回地跳出了马车。 车外随即传来了刀剑相斗之声,显然来者不善,见算惜年一人应付或许有些困难,解飞光便要出去相助,就在这时,一道巨力突然猝不及防拍上马车,将整个车厢都抛上了半空! 车内三人连忙将算忧生护住,在车厢落地前从其中跳了出来。这时几人方才看清,前来围杀他们的人竟然就来自算家,而不远处一掌将算惜年拍飞出去的,赫然是算家长老静流深。 第660章 算忧生在地上站直身子,对上静流深投过来的视线,眼中满是悲愤与不解:“静长老与我母亲、与卜家也曾是手足之情,按理我该唤长老一声‘舅舅’,为何长老却要帮助父亲……手足相残?” 闻言,静流深望着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戾:“我不管什么手足之情,我只要给赠春报仇。” 算忧生一愣,随即道:“即便如此,长老又为何要助纣为虐,站在朝家人那边?” 谁知静流深却道:“杀了你,我才能去北洲,给她报仇!” 话音落下,只见静流深蓦地抬掌,直直朝着算忧生攻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闪现在算忧生身前,悍然拦住了静流深的攻击。 静流深动作微微一顿,看着面前的少女,眉头轻轻蹙了起来:“让开,算未予说了,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只要你不再掺和此事,与我乖乖回到引安,他不会责怪于你。” 算惜年咬牙道:“不可能。” 算忧生在她身后颤声道:“惜年……” “走!”算惜年背对着他喊道。 “我……” 静流深望着算惜年倔强的模样,突然道:“算家几个儿女中,只有你最像她——我答应你,只要你不阻拦我,我不会再伤你。” 算惜年握紧手中佩剑,却是一步不退,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可、能!” “惜年!”算忧生唤她。 “快走!”算惜年却转过头来,不看他,只看向一旁的解飞光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算忧生上前拉住她:“不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静流深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双掌同时聚起灵力,径直向着众人攻来! 磅礴的掌力如同一座巨大山峰,裹挟着灭顶般的灵威逼近,显然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关键时刻,只见算惜年挥剑一把割断算忧生拉着自己的那片袖子,抬掌将他狠狠推向了解飞光等人。 “惜年!” 兄妹二人对视的一瞬间,算忧生只看到她眸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一切情绪都尽数掩盖:“快走!” 解飞光等人转过身去,咬牙一左一右架着算忧生朝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任凭算忧生如何挣扎,他们也不敢松开手来。 “不!惜年!!!你回来——惜年——惜年——” 飞速倒退的景象中,算忧生拼命朝着那道迎向静流深的身影伸出手去,然而掌心里抓住的,只有自己被风吹起的、冰凉的眼泪。 第355章 上善之水(终):星天在水 霁怀沙本是一时冲动,谁知玉竹两人想要做的事竟然是去闯朝家的禁地。 见他愣在原地,目露震惊,竹栖砚体贴道:“在下二人已经明白怀沙公子对朝家的忠心,并非有意为难公子,公子若是不愿,在下这便告辞,公子就请当作在下二人没有来过就好。” 霁怀沙连忙否认道:“并未如此……” 朝家禁地并不易寻,即使是朝家之人,也不一定会知道其所在之地,但好巧不巧,霁怀沙却恰好知晓禁地的所在——正是他上一次差点就被朝别赋送进去受刑的“狱崖”。 “狱崖”乃是朝家用来惩戒地位较高或较为重用的部下的牢狱,但却鲜少有人知道,那里就是朝家禁地的入口。 霁怀沙迟疑一瞬,道出了自己的困惑:“……我以为二位会直接去找家主大人的。” 谁知竹栖砚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向他解释道:“哎呀,在下上一次与朝家主闹得并不愉快。况且,在下原本答应朝家主,要替他掌握太微府,结果却让雁首席重掌平都,还不小心击退了被他派去平都的朝家老祖——哦对了,朝家主上次还对在下说过他绝不会食言,现在若要去见朝家主,他肯次不会让在下完好无损地离开朝家的。” 一番话硬是让他说出了有恃无恐的意味,霁怀沙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道:“……原来如此。” “多说无益,”不远处玉苍鸾转过头来,向二人道,“走吧。” 说着挥剑在原地劈开一道缝隙,霁怀沙震惊之间,竹栖砚已抬手向他比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还请怀沙公子为在下带路了。” 借着玉苍鸾的空间转移之能,三人没费什么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狱崖”之前。 狱崖虽为崖名,实则乃一山中洞天,只是此山形状如恶鬼獠牙一般嵯峨怪谲,站在其间仿佛身处森罗地狱,故而有此一名。 霁怀沙上次来这里,还是偷偷溜过来接应曾被打入狱中受刑的冽九章,而“狱崖”连着朝家禁地的事,也是对方暗地里告诉他的。 三人打眼看去,只见“狱崖”的入口处封印着数道阵法,其间闪烁的灵光将这处地界映照得愈发阴气森森。 霁怀沙这时才欲言又止道:“要想进入狱崖之中,尚需要家主所授的特殊符印,方能通过阵法,二位若是真要探访朝家禁地的话,或许还是得去见一见家主大人……” “多谢怀沙公子的好意了,”这时却见竹栖砚笑吟吟地转过头来,打断他道,“不过很不巧,在下先前太微府一行,倒是找到了些便捷的办法,便不去打搅朝家主的好事了——公子请先回吧,若是见到朝家主,记得先替在下向他问个好,再决定要不要刺杀他哦。” 语罢,竹栖砚向他拱手行了个礼,率先走上前去,玉苍鸾跟在他后面,经过霁怀沙身侧时,向对方沉声道:“多谢相助,告辞。” 霁怀沙愣愣站在原地,便见那两人走到狱崖入口处,而后竹栖砚手中化出一个发光的物事,眨眼间就将两人身形吸入其中,紧接着穿过了入口的重重阵法。 看着两人消失的身影,霁怀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也许是他和这二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 随着朝闻歌的话音落下,天际又传来滚滚雷声,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片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算衍天默然不语,只是猛地皱紧了眉头,就见朝闻歌继续笑道:“怎么样?你感觉到了么?‘天机阵’开始崩塌了!” 算衍天冷冷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朝闻歌失笑,他望向对手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是你该问自己做了什么才对!” 算衍天一愣,下一刻只见朝闻歌抬手一招,一道闪电从高天降落,霎时间化作一道咒文向算衍天劈去。 算衍天撑起阵法抵挡,谁知那咒文竟然穿过了他的防护阵法,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在他的元神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算衍天动作一顿,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朝闻歌,面色沉了下来。 就听朝闻歌继续道:“感受到了么?这道‘诅咒’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来自于你自己——来自于你的‘天机阵’啊!” 说话间,只见二人头顶蓦地现出无数道雪亮的雷光,随着朝闻歌的话语接连朝着算衍天所在之处攻去。 算衍天的阵法无从抵挡,只能任由那些雷光化作一道道咒文生生施加在他身上,雷光将他的法袍灼烧得破损不堪,他耳边则回响着朝闻歌的声音: “算衍天,万年前你一道‘天机阵’将天门封印,从此修真界除却七大世家,再无登临仙道之人,万年之中,你的‘天机阵’夺去多少人的气运,就承担了多少人的诅咒,怎么样,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可好受么?!” 万道劫雷加身,算衍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闭口不言,只用一双沉静的眼睛隔着迸溅的雷光望着朝闻歌。 就听朝闻歌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哈哈哈!算衍天!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说阳澄麟以一城之人修炼‘摄魂取灵’是为丧心病狂、御钦霄以百年设局炼制‘兵人傀’是为痴心妄想、澹折桂以天下为蛊复活千昼烈是为偏执狂妄,可又是谁导致了他们变成如此模样、做出这般行径?” “是你——算衍天!是你当年的决定,改变了这修真界的所有人!” 他的话语随着一道落雷一起打在算衍天身上,不过多时,算衍天的皮肤上便已经爬满了诅咒的咒文,一身衣袍也被鲜血浸染。 朝闻歌见状,愈发变本加厉道:“算衍天啊算衍天,你的卜算能力不是天下无双,从未出过错么?那你当年布下‘天机阵’的时候,可预料到后世因你而起的无数劫难?可预料到你今日将要面对的结局?” “没错,我和你一样,真身还被困在‘天机阵’中,但是这道力量却不为阵术所困,因为它来自天道、来自由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朝闻歌说着伸手隔空一挥,向算衍天落下审判的劫雷:“还记得不久前将天门之事捅出的那个太微府执事么?还记得那些叫嚣着要反抗世家的蝼蚁们么?还记得妄想着联合世家与散修的舒听澜么?他们因何而起事?又为何而死?我——朝闻歌,今日便要向天下人昭告,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悲剧是谁造成的——就是你,算衍天!” 第661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天雷在天空中同时出现,织成一道无处可逃的因果牢笼,将算衍天罩在其中。 然而算衍天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仰起头来,澄亮的双眸中清晰倒映出雷光的模样,天雷加身的瞬间,他的神魂剧烈震颤起来,耳边不绝的嗡鸣中,他清楚感受到了那每一道雷光中蕴藏着的因果。 那是求道不得的执念、凡人枉死的悲哀,那是抗天无能的愤怒、云泥有别的无奈……万年之间,无数人的怨愤与执念纠缠成巨大的咒力,将始作俑者彻底贯穿。 “这是你的罪。”朝闻歌高声道,“而我今日就借天道之力,向你落下最后的裁决——连同你们欠我的那份一起!” 语罢,但见他瞬间将所有的劫雷汇聚在头顶,凝成一柄巨大的利剑,向着浑身浴血的算衍天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没有动作的算衍天突然抬手,一把捏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刃,竟让对方不能再近一分。 天道之力的侵蚀之下,算衍天的手顿时被锋芒割得鲜血淋漓,爆裂的雷光在他指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他眉头动也不动,只冷冷盯着剑后的朝闻歌,一字一顿道:“我之所为,你无权审判!” 轰鸣的雷声中,他的话仿佛字字泣血,向朝闻歌、向脚下的世人宣告道: “封印天门,非是为了我一己之私,而是为阻止预言中仙人带来的浩劫,纵使未发生的那一种可能永远无从证明,我也无愧于心、无愧于世人。” “设下天机阵,乃是汇聚一洲灵气与你我灵力为底,确保天门封印不会被破,然而此举被世家利用,断绝他人登仙之路,以致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之上、太微府沦为世家控制修真界工具,世人积怨已久,也是事实——由此带来的万千恶果,我算衍天一人领受,绝无怨言。” “如今时移事易,天门重开已成必要之势,算衍天万罪之身,当受万劫不复之刑,然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寒冷,朝闻歌与他对视间,竟然心中一颤,就听算衍天继续道: “我算衍天绝不允许有人借机为祸世间,故今在此,我愿以此骨此命为剑,斩杀祸患!” 朝闻歌闻言,瞳孔不由自主地缩小,震惊道:“算衍天,你要干什么?” 却见算衍天抬起手中剑尖抵上自己胸膛,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完了最后的话:“便以此身此血,证我此心澄然,永世不变。” 话音方落,算衍天手中使力,用剑尖利落划开了自己胸口,而后伸手按进胸中,从里面缓缓拔|出一柄洁白无瑕的长剑来——这剑不是其它,正是由他万年来修炼出的一身仙骨所铸成! 他动作间,周身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天边落下的雷电亦愈发猛烈,仿佛在审判着算衍天这般疯狂而叛逆的举动。与此同时,不止南洲,整个修真界都开始震颤起来,日星隐曜,山川倒流,万物悲鸣,仿佛某种异变的前兆。 扶摇城中,君在水刚与关雎洲等人商议完事务走出屋子,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紧接着北边的空中便爆发出一道陨星般炽烈的光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关雎洲努力稳住身形,按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的心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身旁人猛地扭头看向光芒来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小水!”关雎洲连忙扶住对方,关切道,“你……你怎么了?” 君在水望着北边的方向,眼圈蓦地红了,紧接着她转回头来,向关雎洲道:“阿洲,你先带着大家御敌,我去去就回!” 语罢也不等关雎洲回答,君在水脚下御风,直直朝着半空中光芒闪烁的方向冲了过去。 随着长剑从算衍天体内拔|出,无数鲜红的血肉从其上剥离,而更多雪白的骨头则汇聚在剑身之上,逐渐凝成无比耀眼的剑光。 剑光中,无数从前的记忆在算衍天的眼前飞速流过,一时是玉奉圭含笑的面容:“你问我担不担心代价?嗯……那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是衣轻尘清冷的背影:“我的剑从来不会犹豫。” 一时又是玉奉圭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倒想问问你,算衍天,你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你,会害怕你要面对的代价么?” 下一刻,算衍天持剑在手,对上了半空中的人影。 “哼!徒劳的挣扎!”朝闻歌见状,令更多的雷光施加在巨剑之上,抬手聚力,驱使着巨剑向算衍天刺去。 “朝闻歌,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迎着对方错愕的眼神,算衍天神情镇定,缓缓道,“这一天,我早已等了许久——这一剑,我也准备了许久。” 话音方落,他任由巨剑穿身而过,挥动手中骨剑径直迎向了朝闻歌的攻击! “轰轰轰——”两道巨力相撞,在半空中激起一道道刺眼的光芒,震荡的灵力瞬间向着五洲大地扩散开来,一时间天地、群山、四海,都在齐齐震颤着、悲鸣着。 巨大的震响之后,是空旷的寂静。 便见白光散尽,一道身影如同落叶一般,飘飘荡荡地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 然而他最终没有落在地上,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将他稳稳接在了怀中。 算衍天努力睁开双眼,眨掉眼睫毛上的血污,看向头顶熟悉的面庞,轻声道:“阿申……你怎么来了。” “笨蛋阿酉!”君在水红着眼,努力向他勾起嘴角,“我们说好的,我会来找你的,难道你忘了么?” 算衍天愣了一瞬,随即慢慢眨眼:“我没忘。” 君在水便问他:“那你这次,要跟我一起走么?” “嗯。”算衍天缓缓点点头,对她道,“阿申,把我放下吧。” 君在水望着他一身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破烂不堪的衣袍,气道:“你伤成这样,怎么走?” 算衍天却梗着脖子坚持道:“我没事。”大有她不放下自己就不走的架势。 两人短暂地僵持了片刻,君在水便妥协了:“……好吧。” 她将算衍天放在地上,牵起对方的手,拉着算衍天向来时的路走去。两人一开始还在走着,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便奔跑了起来。 他们躲开密密麻麻的追兵,钻进荒无人迹的山林,耳畔回荡不绝的风声中,君在水伸出手去抓那些不羁的风,一边笑着向身后人开口问道:“阿酉,你说,这次我们要去哪里?”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无数次——在那些两人结伴游历的日子里。 算衍天看着她像飞鸟一样的背影,感受着两人相牵的手心里传来的温暖,答道:“阿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哼,我看阿酉你是故意不肯告诉我!”君在水头也不回,向他佯怒道,“不过你这副闷葫芦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刚捡到你的那段日子……那时你闷得很,我绕着你叽叽喳喳说半天,你却只会点头摇头……” 她说着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我以为你不会说话,还去偷偷学了几个手语,结果才给你打了一个手势,你就拉住我,很深沉地说了句:‘抱歉,我看不懂。’——噗哈哈哈哈哈!” 回想起一开始两人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算衍天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他望着君在水轻快的背影,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从前的喜怒哀乐,目光变得悠远而绵长。 不知跑了多久、聊了多久,一条大江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君在水稍一犹豫间,身后人却轻轻拽了拽她衣袖。 君在水回过头看去,只见身后人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阿酉的模样,就听阿酉对她道:“阿申,我们坐船过去吧。” “好呀,”君在水点点头,随即苦恼道,“可是……现在从哪里能找到船呢?” 阿酉却走上前来,拉着她道:“我知道,跟我来。” 他牵着君在水,拨开丛生的芦苇荡,一直走到江岸边——那里果然停着一条小船。 阿酉小心上了船,回过身来牵起君在水的手,示意她登上船来。 君在水仰头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 小船载着两人慢悠悠地向江心驶去,君在水靠在阿酉肩头,望向天空,忽然感慨道:“阿酉你看,今夜有满天的星星呢,好漂亮!” 阿酉随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今夜的星空……很美。” 没由来的,君在水感觉心里有些空荡,忍不住向身旁人怀中凑了凑,察觉到她的动作,阿酉抬手摸摸她侧脸,问道:“阿申,你累了么?” 君在水摇摇头,口中却道:“也许吧……我为了赶去找你,一路上不知用了多少符咒阵法,这肯定是我平生最快的一次了……” 阿酉在她耳边轻声笑了一下,伸手扶着她身子,让君在水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动作间衣袖拂过君在水脸颊,带起细微的痒意。 第662章 “累了就睡吧,阿申,”阿酉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令君在水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她听到阿酉最后对她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江水静静流淌着,倒映着满天星斗。 水面的倒影里,君在水枕在阿酉腿上,嘴角挂着恬淡的微笑,缓缓沉入了梦乡。 水面上,君在水躺在小船上睡得正沉,身边静静立着一柄纯白色的骨剑,陪她随波逐流到星天尽头。 第356章 以剑之名(一) 就在天际白光散尽的下一刻,一道巨大的暗紫色雷光忽然划过天际,如同谁人用剑将天空劈成了两半,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深刻而恐怖的裂口! 紧接着,震天响的雷声自天边炸开,瞬间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雷声落下的同一时间,五洲之上的灵气都开始不安地动荡起来。暴乱的灵气从山间、地底、半空或是水中喷涌而出,在大地上聚集成千奇百怪的灵力乱流或是灵气漩涡,甚至在有些地域形成了微微的时空扭曲,一时间修真界异象丛生。 与此同时,中洲平都的地底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怎怎怎怎么了?”右执法的书房中,雪毓戍紧张地抱紧身边的花瓶,向一边站起身的雪明禅颤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太微府要塌了么?” 雪明禅闭眼感受了一番,神情凝重道:“不好……震动是从诏狱方向传来的……” “诏诏诏诏狱?!”雪毓戍几乎是破着音喊出来的,“那不是关押‘太微令’重犯的地方么?难道是有人越狱?” 雪明禅想到什么,叹气道:“恐怕比越狱还要严重得多——” “你猜的不错,”他的话语被一道冷静的声音打断,雪明禅抬头看去,只见雁孤宁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中,正站在阴影处面无表情地望着父子俩,而后开口沉声道,“诏狱下的天门封印松动了。” “啊啊啊啊啊——”雪毓戍被他的声音吓得当场扑进了雪明禅怀里,一边惨叫着道,“儿子快救救我——” “……”短暂的震惊过后,雪明禅反应过来,连忙一把将自家父亲挡在身后,看向雁孤宁道:“首、首席大人来找属下,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雁孤宁冷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雪毓戍头顶颤抖的稀疏白发上,雪明禅一惊,顿时跪下身来,向雁孤宁告罪道:“请首席大人恕罪!家父他遭遇相月门追杀,不得已才历经艰险前来投靠属下,还望首席大人看在家父年迈体弱的份上,饶家父一命!” 雪毓戍也跟着“扑通”跪下,连声讨饶道:“首、首席大人恕罪!这全是老夫的错,与我儿子无关啊!”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雁孤宁打量父子二人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本府并未要降罪于你们,右执法无须紧张。” 雪明禅这才放下心来,抬眼观察着雁孤宁的神色,试探着道:“那首席大人来找属下是……” 他话未说完,一旁雪毓戍已经狠狠松了一口气,猛地朝雁孤宁磕头道:“多谢首席大人开恩!” 说着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雁孤宁,问道:“敢问首席大人,您方才说什么天门封印松动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这样说着,雪毓戍心中感到十分悲愤——他费尽心思从北洲逃到平都,原以为就此能够高枕无忧,没想到死得更快了!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雁孤宁语调平静道:“阁下无需担心,天门封印只是松动,并未完全破开,平都太微府暂时安全,只是……” 他的话音可疑地一顿,雪明禅意识到不妙,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听雁孤宁继续道:“阁下来平都时应当也注意到了,朝家近期动作频频,而本府与朝家主已经反目,他势必不会放过夺取平都的机会。” 雪明禅问:“首席大人的意思是……” 雁孤宁便道:“根据近来执事的探查,本府推测,朝家攻打南北两洲动作不假,但他暗中也在借着向南北增调人手之际趁机包围平都,因此本府先前与右执法说过的事,须加快动作了。” 雪明禅:“首席大人说的是与东西二洲联手之事?不久前守在西海岸的右垣部下回报过,已经与听澜阁相关人员接应,正在向中洲赶来,只是为了避开朝家视线,行动难免会慢一些。” “至于东洲那边……我等借抓捕‘太微令’天级罪犯的名义,已经在沿途都布下了人手,只等他们大部队到来。” 雁孤宁点点头:“但显然朝家也加快了动作,所以我等必须在他们完全包围平都前抢先连成东中西防线,将中洲及南北两洲之间的联系切断——现在一切还在暗中行动,本府需要一个主动出击的契机。” 雪明禅忙问道:“首席大人是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就见雁孤宁将目光重新移向一旁已经一头雾水的雪毓戍,意味深长道:“本府以为,令尊的身份正适合此次行动。” *** 空荡的阵法中爆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为什么不行?!” 朝闻歌半跪在地,这具属于晓噙霜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在飞速愈合,只有一双黑眸之中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抬头看向阵法中心被重重咒文包裹的、属于自己的身体——算衍天的那一剑并未销毁晓噙霜的身体,却直接穿过对方落到了朝闻歌自己的元神上,尽管他仓皇逃离,附在晓噙霜身上的元神还是被尽数斩去。 不仅如此,朝闻歌能感觉得到,自己封印在阵中的身体也受到了剑气的贯穿,变得千疮百孔,却因这些咒文的束缚无法治愈,若不能尽快破开自己的封印,便只能看着它们腐烂成一堆白骨。 但算衍天终究是死了——是他一意孤行、自作自受,为了一个预言而妄图改变整个修真界的命运,万年的诅咒之力加身,只有道消身殒,才能磨灭其中的无数因果。 随着他的消殒,天机阵的一处阵眼彻底消失,修真界的气机开始剧烈动荡,只是令朝闻歌没想到的是,原以为算衍天死后,自己身上的封印便会随之解开,然而他方才尝试许久,却发现自己本体的封印竟然没有丝毫松动。 ——怎么会这样?! 朝闻歌瞪眼盯着自己的躯体,半晌低低地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玉奉圭!你这个卑鄙小人!”他朝着虚空中嘶吼,“究竟算计了我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袖向前方疯狂拍出一道道掌气来泄愤:“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疯子,亏我从前对你真心相待,却换来你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为什么、为什么?你凭什么!” 朝闻歌歇斯底里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空间内,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发泄:“老祖心中的怒气可真不少啊。” 朝闻歌立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回身去,看向身披兜帽黑袍的人,冷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闻老祖成功手刃了自己的仇敌,我正打算前来道贺,谁知却不小心撞见方才的情景,”兜帽下传来女子的声音,“看来老祖这里并不是很顺利呢。” 闻言,朝闻歌的面色顿时一变,他狠狠瞪向对方,恨声道:“我本以为是玉奉圭和算衍天联合算计我,利用天机阵暗地里给我施加了封印,才让我的肉体与元神都无法直接离开阵眼,可是为什么……如今算衍天已经死了,我的封印却并未解除?” “竟是如此?”对面之人似乎也有些惊讶,只见兜帽下血瞳一闪,而后那人若有所思道,“嗯……这么看来,暗中为老祖施加另一道封印、将老祖彻底绑死在天机阵中的,并非是他二人。” “你说什么?!”朝闻歌瞬间瞪大双眼,周身爆发出暴戾的气息,他仿佛不可置信一般,高声反问道,“不是他们?!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道:“除了玉奉圭……谁还会这样算计我?” 说着看向对方:“你不是号称通晓天下之事么?怎么没有看出来这封印的由来?” “很遗憾,”便听那人继续道,“我并不能看透这道封印的由来,这只能说明——它和我一样,来自于天上。” 朝闻歌微微愣住:“来自于……天上?那会是谁?修真界中万年来有这个能力的,不超过五人——是澹折桂?玉奉圭?算衍天?还是……衣轻尘?” 朝闻歌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是盯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向谁低声发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似乎一时间陷入了迷茫之中。 *** “铛铛铛!”离相月抬手挥剑,荡开对面之人的攻击,照钧铭就此翻身落地,却并不恋战,反而径直转身,向打算带着朝令辞离开的昔妄言追去。 他的眼中猩红一片,只紧紧盯着朝令辞仓皇的背影,周身的戾气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便见他猛地出剑,向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刺去! 第663章 “唰——铛!”一道长剑复又挡在他的面前,朝令辞看着拦住照钧铭的昔妄言,原本惶恐慌张的面上突兀地挤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他的眼神越过昔妄言肩头,落在照钧铭脸上,无比恶劣地笑起来:“照钧铭,你杀不了我的!只要有‘令言蛊’在,妄言姑姑就永远会挡在我身前——你说……她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么?哈哈哈哈哈哈!” 照钧铭癫狂的目光中倒映出昔妄言懵懂的模样,只见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却是凝视着昔妄言轻声道:“阿言,都怪我这么久才找到你……不过你放心,我今日——” “一定要杀了他!” 语罢,但见照钧铭眼神一凝,抬剑又向朝令辞刺去,昔妄言的剑果然紧随而至,然而这一次,照钧铭的动作却没有再停顿,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昔妄言的剑尖直直捅|进了自己体内,然后趁着对方不能动弹的间隙,将手中长剑掷出,一把刺进了还在狂笑的朝令辞胸口! “哈哈哈哈哈……!” “扑哧”一声鲜血迸溅,朝令辞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没有来得及转为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已经随着照钧铭凶狠的剑势向后倒飞了出去—— “铛啷”一声,朝令辞的身体被长剑钉在高墙之上,如同一只破布一般,胸口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转眼间在身下的墙面上聚成一道血色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地面。 “嗬……嗬嗬……”他努力抬起手向前,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放大的瞳孔中却只倒映出照钧铭将昔妄言紧紧抱在怀里的模样。 “不……”朝令辞张大嘴巴,口中不甘地喃喃道,“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他的手臂最终徒劳地垂了下去,什么也没有抓到。 第357章 以剑之名(二) 朝令辞死了——不知是该讽刺他以一己之力引得南北中三洲多方势力争相追杀、甚至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还是该叹息他死得猝不及防而又如此轻易,远比不上因他而起的诸多风波。 随着他的死去,“令言蛊”的效力散失,倒在照钧铭怀中的昔妄言缓缓回过神来,她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些手上沾染的鲜血气息仿佛还在自己鼻间萦绕。 昔妄言慢慢抬眼,望向头顶之人,只见照钧铭的脸庞被溅上了点点血迹,眼中疯狂的戾气尚未散去,嘴角尚且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衬得他犹如嗜血的厉鬼。 这副模样,不属于如今的太微府左垣左执法,而属于数百年前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无心魃”。 然而,当对方收回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照钧铭周身的煞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言,没事了。”照钧铭抬手轻轻拨开昔妄言脸侧的几缕乱发,目光温柔如一泓清泉,里面倒映着怀中人错愕的模样。 昔妄言愣怔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颤抖地抚上照钧铭的面庞,感受到掌中传来的温热,她眼角立即落下泪来,颤声开口道:“阿照……这、这不是做梦……真的、真的是你……” “是我,”照钧铭按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侧颊,一边向对方勾起一抹微笑,轻声道,“你放心,朝令辞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语罢,他抱着昔妄言站起身来,在对方额头落下一吻:“我这就带你走。” 昔妄言含泪点点头:“嗯。” 话音落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哦?阁下杀了我相月门这么多人,难道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么?” 照钧铭慢慢转回身来,就见方才一直都未动作的离相月抬起剑来,剑尖直指二人,只听离相月冷声道:“你们几人在我北洲掀起这么大的混乱,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罢。” 照钧铭用泛着血色的目光看向离相月,与她对峙:“你想要怎么样?” 离相月微微扬首,缓缓道:“自然是把你们的命留在这里。” 照钧铭的双眼猛地瞪大,眼中疯狂之色一闪,与此同时,那股先前收敛起来的暴戾气息再度从他周身涨开,竟隐隐与离相月释放的威压成相抗之势。 “不、可、能。”他一字一顿道。 “那就试试吧。”离相月的剑尖隔空对准了照钧铭的双眼,她慢慢勾起嘴角,只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看看你们两人——能不能从我的‘相月九剑’下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相月的身后化出九道不同月相组成的剑招,同时向着照钧铭两人攻去! 就见照钧铭将昔妄言抱在怀中,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而后嘴角勾起一道疯狂的笑容,径直向着眼中倒映出的如月剑芒迎了上去! 济延上空,迸发的剑光交相辉映,月辉般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涌现,向着中心拼命挣扎的二人围攻而去,顿时溅起一阵血光。 离相月置若无睹,手中剑诀没有一丝停顿,剑阵将对手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剑光如月光清寒,却道道暗藏杀机,不置对手于死地誓不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一道血色身影竟然突破了漫天月光的封锁,冲出了离相月的剑阵,朝着城外飞去,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染血的轨迹。 离相月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轨迹,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清冷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紧接着,只见离相月再度抬手挥剑,剑气却并未继续追杀那逃走的两人,而是瞬间展开结界覆盖整个济延城,而后她剑光一闪,蓦然间向着某道藏在暗处的阴影刺去! 下一刻,便见那道阴影忽然一动,挥出一道灵气隔开离相月的剑光,而后只见一道人影被迫现出了身形,走上前来。 “阁下不请自来,又打算不告而别,是把我济延当成你朝家的昀时了么?”离相月盯着那道身影,冷声开口道。 就见来人先是抬手理了理鬓角,一张面上笑靥如花,而后又向离相月款款福了福身子。 “离门主言重了,奴家并非是不请自来,只是久仰门主大名,却一直未能一睹门主真容。今日一见门主风采,果然不同凡响,奴家当即倾心折服,一时间忘乎所以,竟然忘记了与门主见面的礼数,还请门主千万莫要责怪奴家呀。” 桐扶疏直起身来抬头,朝离相月笑着说道。 风声呜咽,北洲大地上杀声阵阵,战火兵燹,遍地枯骨,激荡的灵气在空中盘旋呼啸,卷起烽烟尘土,天边惊雷不断,异象频现。 一片绝景之中,却见一道浴血身影背对着身后的一切,缓缓行走在天地间,所经之处留下了一长串血色的脚印。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直到某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阿照……”怀中的昔妄言紧紧攥着照钧铭的衣领,轻声道,“将我放下吧……” 照钧铭半张脸被血污覆盖,周身狂暴的气息尚未消退,这使他看起来更似一头脱下人皮的恶鬼。 就见照钧铭缓缓低下头来,抬起昔妄言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眷恋地磨蹭着,口中喃喃道:“我不要……夫人,让我再抱抱你吧。” 昔妄言轻轻颤抖着,却是凝视着他重重点点头:“……好。” 照钧铭收紧怀抱,向怀中人低低笑道:“阿言你说,此情此景,像不像你我初见之时?” “……”昔妄言沉默片刻,一口否认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记性变得这么差了。” 照钧铭连忙讨饶道:“夫人说的是,是我记错了。” 昔妄言却随着他这句话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时无心魃鬼早已凶名在外,自己却还只是朝家一个小小的家臣,某一天坐在树下吹一只叶笛时,一个奄奄一息的恶鬼停在树下,向她开口问道:“你在吹什么?” 昔妄言被对方身上的血腥煞气吓得不敢动弹,下一刻那人却猛地摔跪在地,身子径直倒在了她怀里。 “我要死了,”那人从她怀中仰起一张布满血污的脸,向她道,“你刚才吹得很好听,能为我再吹一首么?” 昔妄言犹豫片刻,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仿佛是一起想到了往事,两人之间涌上了一阵沉默。 片刻后只听照钧铭突兀开口道:“阿言,你能再为我吹一次叶笛么?” 昔妄言静静望着他,而后回绝道:“我不想吹。” “为什么?”照钧铭面上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阿言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么?” 昔妄言注视着他无神的双眼,声音颤抖道:“我怕……你听不到。”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只见照钧铭轻轻蹙眉,仿佛是在凝神静听着那并不存在的笛声。 昔妄言双眼通红,抬手化出一片柳叶,放在唇边,靠在照钧铭身上,垂眼轻轻吹了起来。 一曲终了,昔妄言缓缓放下柳叶,愣愣看着自己双手,开口道:“好久没有吹过了,不知道……我吹得还像从前一样好听么?” 第664章 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昔妄言慢慢转头抬起眼来,就见照钧铭头颅无力地垂下,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睁着眼一动也不动了。 昔妄言颤手贴在他脸上,一寸寸抚过他被鲜血染红的、冰凉的面庞,不觉已泪如雨下。 *** 许是朝家最近大兴战事的缘故,“狱崖”之中竟不见一道人影,借着仙器“四象归元”,玉竹两人悄无声息地突破了“狱崖”内外的重重阵法。 因为是关押惩戒重犯之所,狱崖内阴气森森,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暗室,从外面看时这些暗室皆是寻常大小,但玉苍鸾能够感觉出来,里面的空间自成一体,另有乾坤,但尽管如此,即使关着门、安着阵法,他们也能闻到从其中传来的浓重血气。 两人一路向深处走去,很快走到了道路尽头之处——这里是狱崖的终点,却也是朝家禁地的真正入口。 在与渡松乔的最终决战中,玉苍鸾一举突破合体期,从而领悟到了有关空间法术的窍门,而竹栖砚从摘星阁中拿来的“四象归元”则恰好是一件能够巧妙改写空间规则的仙器,二人配合无间,很快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无人胆敢擅闯的朝家禁地。 与“狱崖”外鬼气森森的模样截然相反,朝家禁地内是真正的人间仙境。 甫一进入禁地中,玉竹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出一阵感慨——这里比他们先前见过的任何一座秘境都要宏伟壮观。飘渺的云气之中,仙山仙岛若隐若现,山间重重楼阁被玉树琼花簇拥着,飞鸟游鱼在云海间互相嬉戏,钟磬之声在虚空中渺渺回响,放眼望去,当真是一片仙乡奇美之景。 竹栖砚轻笑一声:“外界传闻,朝家禁地自古以来便是朝家长老修行之地,自万年前朝家联同其他世家平息千家祸患后,朝家老祖就一直在此闭关修炼——若真是这样,那倒真成了一件美事,在下现在很好奇,不知朝闻歌听说这个传闻后,会作何感想呢?” “但很显然,渡松乔口中所说的,朝闻歌镇守封印之地并不在此处。”玉苍鸾上前一步,凝视着远处的琼楼玉宇,冷笑道,“看来这里面尚有蹊跷。” “哈,”竹栖砚说着抬手召来“四象归元”,就见那仙器随他动作逐渐变大,散发出的光芒将二人的气息完全遮蔽,而后载着二人向着一处仙山驶去,“那就让我等来一探究竟罢。” 两人来此正是为了找寻有关“魂契”的线索,之所以没有直接惊动朝别赋,一是从对方善用“令言蛊”来操控人心的做法来看,这位家主大人应当并不清楚“魂契”的更多内幕;二是竹栖砚认为既然要主动拜访朝家主,自然得备上一份“厚礼”,否则岂不是对不起之前朝家主对他的特殊照顾——但显然现在这份“厚礼”还时机未到。 借着仙器掩护,二人在禁地中的几处仙山探寻了一番,发现其中大多是过去朝家飞升成仙的那些前辈所留下的洞府,里面则藏着功法秘宝等机缘,用来点化朝家后人成功登上仙途,这使得这处朝家禁地更像是一个世家独有的大型秘境。 根据这些前辈所留下的记录,二人推测他们之中所处的时代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最近的则大约在五千年前左右。 随后两人又在一处类似于藏书阁的楼里寻到了浩如烟海的功法典籍,其中有不少早在修真界号称失传或佚散,还有一些则早已被太微府与世家列为了禁术——但在这座藏书阁里,它们皆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恐怕连那位号称无所不知的“天眼”见了这里的收藏,都要震惊地瞪大双眼。 “还真是有趣,”竹栖砚拿起一本书卷随意翻了翻,随即勾起嘴角道,“世家费尽心思将修真界的功法区分为三六九等正邪好坏,却又在这里将它们都一视同仁,这是否算一种‘返璞归真’呢?不愧是登仙之人呐,果然胸怀宽广!” “这叫做‘矫饰虚伪’。”玉苍鸾掀起眼皮看他,冷哼一声,目光复又落在手中竹简上,随即猛地顿住。 ——就在他刚刚翻开的这一页,相距不远的两列记载上,竟然同时出现了“琨瑶心经”与“降灵魂契”两个无比熟悉的功法。 第358章 以剑之名(三) “儒念,你带着怜已走罢。” 宜丰城中,算忧生突然对千儒念道。 说话间,二人将目光移向远处小楼,透过支起的窗子,他们看到算怜已正在专心整理着从引安带出来的东西——几个她做的小人摆件、一些手工刺绣、母亲的诗集、惜年和悯心从外面给她带回来的风铃挂件、算忧生送给她的簪子,还有千儒念的画卷。 这次走得匆忙,她只来得及带上平时一直珍藏的几样东西,又偷偷拿走了母亲书房里的诗集,那些画卷千儒念原本并不打算携带,是算怜已一直坚持,才把它们都带了出来。 算怜已将这些东西摆放在桌子上,正在神情专注地擦拭着那几个木雕小人,目光中盛满温柔的悲伤。 算忧生还没有将算惜年的事告诉她——自从得知悯心与母亲相继遇难、加上他中毒被人陷害,算怜已便日日以泪洗面,更是因忧思而伤神伤身,算忧生见到她这副模样,实在不愿……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实情。 千儒念闻言,顿时看向算忧生,焦急道:“公子这是何意?怜已她如今……只剩公子一个亲人了,公子怎么狠心让她离开?再说,属下说过会誓死追随公子,现下公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属下又怎么能在此时离公子而去?” 却见算忧生转头与他对视,对方眼尾泛红,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如今只余憔悴与哀伤,令人实在不忍细看。 千儒念声音一颤:“公子……” “我没事,”算忧生勉强向眼前人提起嘴角,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听他缓缓道,“无名和悯心都为我而死,我实在……实在是不愿让怜已也……” “不会的!”千儒念忍不住抬起手按上自己的胸膛,对他郑重道,“公子,我会保护好怜已、保护好你的!” 谁知算忧生只是沉沉摇了摇头,对千儒念道:“儒念,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心意,只是现在,我的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这时他又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我们都能感觉得到,老祖他……已经殒落,接下来我们将直面来自父亲和朝家的合围,而我来这里的一路上危险重重,遭到了大小刺杀不计其数,惜年她也是因此……总之,怜已再待在我身边,我们都不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不希望她成为那些人威胁我的工具。” 千儒念闻言微微愣住,就见算忧生重新看向他,眼中现出坚定的光芒:“儒念,请你帮助我保护我仅剩的亲人,好么?你带着她远离这里的纷争,隐入暗处,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联络你,那时,你再和她一起来帮助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千儒念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双手抱拳,向算忧生深深一拜,含泪道,“千儒念今生有幸,得公子重用,我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 算未予一屁股跌坐在地,望向门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全都……死了……?” 自算衍天与朝家老祖开战,算未予的心思便蠢蠢欲动起来。 他虽然借着朝家的势力陷害算忧生重掌家主之位,甚至还许诺将南洲诸城都献给朝家,实则心中尚有气性,并不是真的打算完全受朝家的摆布。 他只是想向世人证明,他的能力和手腕完全配得上算家家主之位,甚至能比他的父亲、他的儿子做得更好。 因此算未予表面上与朝别赋虚与委蛇,暗地里却联合算家长老,打算趁着朝家人马与算忧生的人陷入苦战时,自己再打着保护算家的名头将两方都一网打尽,同时将勾结朝家的罪名抛给算忧生,如此便能彻底将南洲收归自己囊中——也因为这个计划,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算家长老才会选择支持他。 而现在,他认为自己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上一次算朝二位老祖相争,算家老祖大获全胜,那么这一次,朝家老祖也势必不会从算家这里讨到什么好处。 于是便在南洲上空风云涌动的同时,算未予暗中召集了自己的人马,开始向驻守在引安的朝家人发起了反攻,打算一举将朝家赶出引安,完全换上自己的势力。 谁知等待着他的,却是算家老祖身殒道消、派出的算家长老全军覆没的噩耗。 “是啊……他们全都死了,”就听门外传来朝别赋的冷笑声,紧接着对方的身影便迈过门槛款款走了进来,“怎么,算家主很意外?” 随着朝别赋的靠近,算未予慌张地坐在地上向后退去,一边瞪大双眼盯着对方的动作,一边口中喃喃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呵呵呵,”朝别赋欣赏着他的丑态,嗤笑道,“是本家主小看你了,没想到算家主野心不小,连本家主都敢算计啊。” 第665章 算未予徒劳地辩解道:“我……我没有、没有要算计你。” 朝别赋在他面前站定,闻言轻啧一声,俯视着眼前人缓缓勾起嘴角:“既没有算计别人的手段,又没有承担后果的决心——算家主,你这个样子,恐怕这辈子永远都比不过你的好儿子了。” “你说什么?!”算未予顿时不甘地反驳道,“你胡说!是我打败了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算家家主!” “嗯,这么说也对。”朝别赋不以为意道,“所以,算家主,你现在该履行身为家主的职责了。” 看见他眼中的阴鸷,算未予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颤声问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朝别赋重复了一句,随即盯着算未予不紧不慢道,“算家主,你都落到这种地步了,却还看不清局面,可真是愚蠢啊……有时本家主也很疑惑,你真的是算忧生的亲生父亲么?” 见算未予脸色变得铁青,朝别赋便继续道:“如今支持你的长老尽数被杀,你的人马也死在朝家手下,剩下那些人,都还在南洲各地坚持反对我朝家的入驻——算家主,你说这种时候,你应该做什么呢?” 他笑着补充道:“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代表算家向我朝家臣服,将南洲拱手送上,让我朝家替你彻底接管所有属地,镇压那些城池的反抗……” “不可能!”算未予打断他的话,梗着脖子吼道,“我算家万年大族,居于南洲多少春秋,怎么可能对你俯首称臣?你做梦!” 下一刻,几道身影顿时出现在他身周,手中刀剑架在他脖子上将他重重禁锢,算未予被骇得一抖,颈侧顿时被寒锋割开了一个大口,鲜血哗地流了出来,令他立即噤了声,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这时就听朝别赋不慌不忙地接下了自己的话:“算家主若不答应,本家主便只好提着你的头颅去向那些人宣布这道命令了。” 话音落下时,那几个修士接到他的示意,顿时就要动手把算未予的脑袋割下来,算未予急得哇哇大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救命!救命!来人!来人啊!” 朝别赋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算家主真是老糊涂了,你的人早被本家主除尽,怎么会有人来救你呢?” 算未予闻言一怔,又连忙扯下身上的符咒阵术向周围人丢去,转身爬在地上向相反的方向逃去,却很快被那些人按倒在地,重新将刀剑架在了脖子上。 算未予抬头,就见朝别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带威胁:“本家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算未予面上涕泪横流,忍不住挣扎着喊道:“来人啊——静流深!快来救我!” 就听朝别赋“扑哧”笑出声来,向他道:“算家主,你喊谁来救你?” 说话间,只见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朝别赋身后,静流深站在阴影中,一双幽深的眼睛望向狼狈不堪的算未予,却竟然无动于衷。 算未予震惊无比,一时间都忘了继续挣扎。 就听朝别赋道:“不过很可惜,静长老为了能替你夫人报仇,甘愿服下‘令言蛊’——如今,他已是我朝家的人了。” 算未予愣在原地,面上慢慢显出了颓然之色。 一片寂静中,只听朝别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如何,算家主,你也该做出选择了吧?” *** 算怜已一把扑进算忧生怀里,抬头看着他拼命摇头,眼眶里溢满了不舍的泪水。 算忧生摸摸她的头,对她道:“怜已,听哥哥的话好么?你瞧,惜年已经听了我的话,去西洲找帮手去了。你便跟着儒念去替哥哥办件事,哥哥呢则和少巽去找华丹师治好身体——哥哥知道你想家了,哥哥答应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引安。” 算怜已怔怔盯着他,片刻后含泪点了点头,算忧生连忙示意千儒念上前来牵起算怜已,转身向门外走去。 却见算怜已跟着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脚步来,紧接着挣开千儒念转回身来,几步小跑到算忧生面前,将一样东西塞进算忧生怀里,然后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越过千儒念跑了出去。 眼看着千儒念追上了算怜已,两人一道走远,算忧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怀中拿出算怜已给他的锦囊,打开一看,顿时红了眼圈——只见锦囊之中,赫然是先前算惜年和算悯心带给算怜已的那串风铃。 算忧生默然半晌,便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 算忧生没有回头,只是将风铃收起,仰起头对身后之人道:“少巽,现在的情况如何?” 就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鹤少巽走到他身后,对他缓声道:“回公子的话,朝家对我们的进攻愈发紧迫了。” 算忧生又问:“引安那边,有消息么?” 鹤少巽忽然沉默下来,而后绕到算忧生身前,看着他的面色,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公子,你听我说……” “就在刚才,引安向南洲诸城发出通告——算家主已与朝家达成协议,引安向平都俯首称臣,交出所有算家权柄,并同时向南洲发布诏令,命所有城池向朝家开放,迎接朝家修士入驻,反抗者格杀勿论……各城向我回报,派来攻占城池的朝家修士还有增多的趋势。” 闻言,算忧生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胸口,鹤少巽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他,对他道:“公子,事不宜迟,让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吧,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算忧生却抬头看向眼前人,面色少有地有些茫然:“少巽……你说父亲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能……怎么能将算家的一切拱手让人?这让我们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为保护南洲而殒身的老祖?” 鹤少巽深吸一口气:“公子所言极是,算未予此举,已然完全背离算家祖训,早不配为家主,算家被他祸害至此,他与那些背叛算家的人,当人人得而诛之!” 算忧生双眼猛地睁大,看向鹤少巽道:“少巽,你要……” “是。”鹤少巽毫不回避地迎着算忧生的目光缓缓跪了下来,语气坚定道,“我已暗中联络了还在引安待命的人,他们会和我派去的人马汇合,里应外合杀掉算未予——属下越过公子发号施令,又胆大包天谋划行刺算家主,公子若要治罪,属下甘愿受罚,但属下绝不后悔!” 不仅如此,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替算忧生杀了那个畜生,否则公子何至于此……算家何至于此? 算忧生愣怔片刻,却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快起来吧,少巽,你与我共事最久,我知你心意,怎么会责罚你?” 鹤少巽含泪望着他,就听算忧生继续道:“你说的对,父亲他如今所作所为,按照算家家法,也当处以极刑。如今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一时犹豫心生恻隐,方才留下诸多后患,早知如此,当初……当初……”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二人都明白,以算忧生的品性,又怎会在那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痛下杀手? 算忧生艰难道:“现在我身为算家大公子,身为算家人,必须站出来,绝不能坐视父亲他将算家基业与南洲城民拱手相让。” 他看向鹤少巽:“少巽,我不能去找华丹师,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南洲,和算家的城民一起,守住属于算家的一切!” “不行!”谁知鹤少巽却反对道,“公子,你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对上算忧生坚定的目光,忽然又说不出更多劝说的话来了——是啊,他跟着算忧生这么久,怎么不会明白算忧生的脾性? “我知道了。”鹤少巽缓缓道,“我会尽全力辅佐公子,另外,我会写信给师父,求她前来为公子解毒。” 算忧生终于翘起一点嘴角,向他道:“多谢你,少巽。” *** 阴暗的地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盏灯火随之亮起,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黑暗里,石室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来,借着门口微弱的灯光,莫何妨看清了站在那里的人影,灰败的面孔上显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的是你啊。” “是我。”冷画屏俯视着他,寒声答道。 灯光亮了起来,冷画屏提着灯笼走进石室,她将灯笼放在莫何妨面前的桌案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石室里重新变得无比安静。 片刻后,莫何妨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冷画屏注视着那盏灯笼,答道,“这是主公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莫何妨自嘲一笑,问道,“某一介叛徒,实在不配让镜主如此惦记。” “我也这样认为,”冷画屏冷道,“所以我很疑惑,他们两位将你留着,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见对面之人又陷入了沉默,冷画屏稍稍抬高了些声音,向对方逼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说出你来到听澜阁的真实目的么——莫何妨?” 第666章 第359章 以剑之名(四) 沉默片刻,莫何妨反问道:“哪一次?” 冷画屏气极反笑:“每一次。” 莫何妨低下头,缓缓答道:“这是主上的意思。” 冷画屏冷哼道:“倘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那我今日根本不必来找你。”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而后才听莫何妨轻声开口:“我早已不配再称呼镜主为主公了。” “一千五百年。”冷画屏突兀地抛出一句话,莫何妨一愣,抬头向对方看去,便听冷画屏继续道,“一千五百年,从阳家到听澜阁,你与我一直辅佐在主公左右,如今你要用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揭过么?” 莫何妨微微怔住:“我……” 冷画屏直直盯着他:“既然你不肯说出口,那么,便回答我几个问题罢。” 莫何妨与他对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就听冷画屏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开口道:“第一个问题,当年将听澜阁的存在与先阁主的动向泄露给世家的,是你么?” 莫何妨垂首闷声道:“是。” 冷画屏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投向对方的目光中陡然包含了杀意,然而莫何妨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静静地低着头,任由她危险有如实质的眼神落在自己脖颈上。 二人无声地僵持半晌,而后冷画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第二个问题……这千年间听澜阁的重建与复兴,你在其中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这些,也是你的主人要你做的?” 这一次莫何妨很快抬起眼来,向她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冷画屏望向他的目光一颤,随即继续道,“第三个问题,倘若主公与阁主没有借重返阳家清洗阁中密探,你会暴露你的身份么?还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莫何妨的眼神微微一变,回答时竟带了些犹豫,“这样的假设……我从没有想过。” “所以,”冷画屏冷声问他,“当初开始在先阁主身边卧底时,你就一直在等着背叛的那一刻么?他们……我们曾经那么信任你,却没想到,害死他、害得阁主变成这副模样的,竟然是你——” 冷画屏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们都以为这听澜阁中,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和你一样有情有义……可你却给予了我们最深重的背叛……” 莫何妨偏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只是艰难道:“我愧对阁主一家,愧对阁里的所有人……也愧对你的信任。”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冷画屏却道,“我只想知道,这一千五百年间,你在主公身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都是出于你的真心?还是那些所谓情义与忠诚……全部都是你的伪装?” 莫何妨垂下眼,轻轻舒出一口气道:“不,我对你们说过的话、我做过的事,全都是真心的。” 曾经的情义是真的,但背叛也是真的。 “……好。”冷画屏闭起眼来,缓声道,“我明白了。” 莫何妨抬眼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所以,你是来送我上路的么?” 冷画屏倏然睁眼,与他对视:“你打算以死谢罪,一了百了?” 她冷笑一声:“你的罪责,怎会如此轻易便消解?!” 莫何妨惊讶一瞬,神色很快变得坦然:“……也是,对于我的罪责来说,死亡太过轻易了,放心,千刀万剐,我亦受之——这是我应赎的罪,我……” “莫何妨!”他的话语被冷画屏猛地打断了,只见冷画屏唰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莫何妨的衣领将对方拎了起来,冷冷俯视着眼前人道,“这就是你的答案么?在听澜阁呆了上千年,大家都当你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主公和阁主那么信任你……谁知你却一声不响地离开、背叛了所有人……如今又擅自回来,什么也不说,就要以死谢罪——这究竟算什么?你把大家都当作什么?!” 莫何妨望着她饱含怒火的双眼,怔然片刻,忽而也激动起来:“不!你不明白……不明白……我……” 只见他重重吸了几口气,接着又很快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就听莫何妨缓缓道:“你不明白……曾经有无数次、无数个瞬间,我都在幻想自己就是这里的一员……没有什么魂契、没有什么浮楼八仙,我只是一个阳家普通的家臣,偶然间与舒听澜结识,从此引为知己,誓死相随……” “你不知道……每次看到大家向我投来敬佩与信任的眼神时,我的心里都会无比唾弃自己,因为只有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利用大家真心的小人,一个肮脏而卑劣的叛徒……” 莫何妨说着慢慢抬手,颤抖地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曾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最终,我亲手打碎了自己编织的假象……” 冷画屏松开他,偏过头去,沉声问道:“既然你认为不属于这里,那为什么要回来?又说什么要赎罪?” 莫何妨颓然坐回原位,嘴角突然沁出一丝血迹,而后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容透露出一丝无奈:“因为我决定回答你的问题了……” 冷画屏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她转回头来,就见莫何妨口吐鲜血,却是对她一字一顿道:“赶紧去告诉阁主他们罢……听澜阁中混入了朝家的人……他们要——要想办法寻找那枚朝家主的扳指!” *** 《琨瑶心经》与“魂契”会建立起联系,这让玉竹两人都十分震惊。 仔细翻看这部卷轴后面的内容,二人发现这上面的记载竟是和玉奉圭有关——看起来似乎是当年有位朝家人想要对玉奉圭施展魂契,却意外发现对方的元神并不会受到魂契的控制,在深入调查之下,对方将目光投向了玉奉圭所修炼的《琨瑶心经》。 只是单看此卷轴的记载,对于《琨瑶心经》对魂契的影响,这位朝家人似乎最终并没有发现什么必然的联系。 线索到这里就消失了,之后二人又在剩下的书卷之中寻找,却再没有了相关的记载,玉苍鸾心中泛起一种古怪之感。 他与一旁的竹栖砚对视一眼,正想要说什么时,忽然间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二人背后响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同时转身,玉苍鸾手中化出长剑,冰冷的威压瞬间将整个藏书阁笼罩。 就见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怀中抱着几本书卷,正在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二人。 三人对峙间,只见竹栖砚越过玉苍鸾上前一步,率先反问对方道:“阁下这话便说得不妥了,正所谓先来后到,该是在下先询问阁下的来意才对。”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不过阁下既然有此一问,想必并非是对在下二人抱有敌意,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何不坦诚相对,如此在这秘境之中也好有个照应。” 青年抱紧怀中书卷,戒备地盯着他:“你们不是朝家人,怎么会进入朝家禁地?定是不怀好心!” “哦?”竹栖砚挑挑眉,一边抬步向对方走去,一边慢悠悠道,“那么阁下作为朝家人,为何又要偷偷摸摸潜入自家禁地?看来也是图谋不轨呢。” “……”青年瞪着他道,“休要血口喷人,我在禁地中乃是正常行动,何来图谋不轨之说?” “那么阁下看到我二人潜入朝家禁地,怎不立即将我二人抓获归案,或是通知你家长老?”竹栖砚不以为意,在对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与那青年对视,眼中似笑非笑,“反而在这里与我二人闲聊——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阁下想要与在下二人合作的某种诚意呢?” 那人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去,低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二位的帮助。” 竹栖砚勾起嘴角:“愿闻其详。” 青年便道:“其实,我已经在这禁地里徘徊了上千年……因为我想寻找一个答案,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出去。” “哦?”竹栖砚好奇道,“阁下有什么答案,需要来到禁地中寻找?” 青年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答案。” “这倒是有趣,”竹栖砚问他,“难道连这座穷遍古今的藏书阁中,都没有阁下要找的答案?” “……”青年轻轻点点头,“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寻找。” “那便多谢阁下信任了,”竹栖砚笑起来,“只是阁下也知道,我二人初来乍到,对这里一无所知,若论对禁地的熟悉程度,尚且比不上阁下这个朝家人——阁下为何要请我二人帮助你?” “但你们是这千年来,唯一进入这里的人。”那青年盯着他们,“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竹栖砚轻笑出声:“阁下对初次见面的人便托付信任,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呢——不过若是在下拒绝,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第667章 那人微微睁大双眼,有些错愕地迟疑道:“我……” “不过——”这时却听竹栖砚又语气一转,双眼直直望向对方眼底,“在下却对阁下口中的‘答案’很感兴趣呢,阁下的请求,在下答应了。” 对方解释的话停在半中间:“呃……” 就见竹栖砚冲他笑道:“那么既然是合作,你我也该坦诚相待了,哦,在下名唤‘戚彦’。” 说着指了指身边一言不发走上前来的玉苍鸾:“这位是在下的道侣‘苍峦’——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那人愣愣看着二人,片刻后答道:“……我叫朝寻真。” “朝寻真?”玉苍鸾审视着青年的脸庞,沉声道,“修真界中,似乎不曾听闻过阁下的名讳。” “不过是朝家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接过话头来,“那么阁下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了么——关于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朝寻真道:“是一个有关朝家的最深的秘密。” 他说着转身,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书架上,接着伸手向两人示意道:“请二位随我来罢。” *** 引安向昀时称臣的消息一经传出,顿时震惊五洲。紧接着算家长老死伤过半、朝别赋控制引安、南洲中部几城宣布归顺朝家等一连串消息迅速传了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然而比起这些,算家老祖算衍天殒落前昭告天下、向世人道明天门封印的真相、并以死殉道这件事显然在南洲城民的心中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那道在朝家老祖手下保护了他们的巨大阵法尚未完全消失,还在替他们抵挡着敌人的攻击,他们怎么能背弃老祖的守护、背弃算家的信义,向践踏故土的朝家人俯首称臣? 于是很快,原本消失一段时间的算家大公子算忧生在宜丰公开反对算家主的决定,并号召诸城联合起来,抵挡朝家占领南洲。 他的提议立即获得了一众南洲城池的响应——北边以算忧生的旧部为主力,中部以卜家说家为引领,南方则以关雎洲为中心,众人迅速对朝家的进攻展开了反抗。 万年以来,南洲范围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开始了。 第360章 以剑之名(五) “咳咳咳!” 房间里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众人的惊呼。 “公子!” 鹤少巽立即推门而入,只见算忧生倒在解飞光怀中,双眼紧闭,半边衣襟都被鲜血染红,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嘴角那一道血痕红得刺眼。 “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忙走上前去,与解飞光一起将算忧生放在床上,一边问道。 就见解飞光亦是一脸焦急地解释道:“方才公子正与我们商议应对朝家之事,突然便口吐鲜血晕倒了!” “不是将丹药交给你了么?”鹤少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取出一粒丹药小心塞进算忧生口中,忍不住责怪道,“公子的情况你我都知道,你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晕倒?” 解飞光则反驳道:“我自然是时刻看顾着公子的情况,但是刚才确实是事发突然!”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周围几人忍不住开口缓和道:“飞光和我们都一直注意着公子,但刚才公子确实是毫无征兆地吐血了……” “少巽,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大家都很担心公子……” “外面朝家人还在虎视眈眈,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总之还是先搞清楚,公子到底怎么样了——明明状况刚刚有所稳定,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倒?” 说起算忧生的异常,二人顿时也顾不上互相指责了,连忙凑到算忧生身旁探查,随即便见鹤少巽的眉头深深蹙起。 见状,解飞光连忙疾声问道:“怎么样?” 鹤少巽的手不自觉扣紧算忧生的手腕,再开口时有几分咬牙切齿:“公子的毒……突然加重了……” “怎么会?!”众人面色皆是一白,接着只见解飞光猛地抬头与他对视,“难道是……” “是算未予施下的‘诅咒’!”鹤少巽垂在身侧的拳头被攥得咔咔作响,“这个老匹夫竟敢……!” 他思索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我要亲自回一趟引安,向算未予问出这诅咒的解法——再不济,也要杀了他这个祸害!” “不行!”解飞光一把站起来拽住他,“你不能走,公子需要你的辅佐!” 说话间,却见一旁躺着的算忧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解飞光连忙止住了剩下的话,鹤少巽亦放轻了声音:“我们去外面说。” 说着安排其他人看顾着算忧生,两人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你不能去,”院子里,解飞光追上鹤少巽的脚步,迅速说道,“引安如今已被朝家控制,连算家长老也尽数被压制,你去了,又如何全身而退?” 鹤少巽却道:“我先前派去混入引安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有他们在暗处接应,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解飞光便道:“可是宜丰城还有你布下的诸多人手,你陪在公子身边,可以帮他更好地应对朝家的进攻——所以换我去吧!” “众人都是追随公子而来,我在不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关系?”鹤少巽说着不由得一顿,“只要公子好好活着,朝家便永远无法彻底打垮算家,所以我必须走这一趟。” 解飞光急道:“你也知道公子在大家心中的重要性,我们之中,你追随公子最久,如今公子伤势未愈,更饱受骨肉分离之苦……这种时候,你更应该留在他身边——你将与引安联络的方法告诉我,由我去便好。” 闻言,鹤少巽转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语气放缓了些:“正因我追随公子最久,我才知道,公子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摧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说着看向解飞光:“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了——飞光,我走之后,你替我照顾好公子。” 望着他坚定的眼神,解飞光心知再说什么也无用,他深深做了几个呼吸,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接着抬起眼来,向对方笑道:“我会照顾好公子,那你也记得,要早点回来——否则,可别怪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 “哼,那你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鹤少巽与他相视一笑,接着向屋子深深一拜,转身毅然决然离去。 *** “禀报门主大人,昔妄语所带领的太微府左垣人马已经与雪祈舞的雪家旧部汇合,正在向济延逼近。” “我知道了。”离相月向身后前来汇报的易北冥道,“你先下去罢,按照先前的布置去做。” 易北冥领命退下,离相月便看向站在对面笑意盈盈的桐扶疏:“这样的局面,也少不了阁下的推波助澜罢。” 桐扶疏一手轻轻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向离相月迤迤然一笑:“哎呀,离门主在说什么,奴家怎么听不懂呀。” “少在我面前装傻。”离相月淡漠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隐隐含着怒气,“故意将朝令辞的行踪暴露给我、引我将他杀死,就在你的算计之中罢。” 桐扶疏嘴边笑容扩大,却是回道:“离门主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离相月冷笑一声:“再往前些,布下连环计,将算悯心的尸体留在‘小重山’又留下属于朝令辞的饰品、用朝令辞的线索来引卜赠春与连笑锋入局、故意将影子空间暴露给连笑锋、又在其中放入指向我的线索、最后蛊惑照钧铭将矛头朝我调转的,也是你罢——这样一来,你不仅破坏了南北洲的联盟,使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还能让昔妄语趁机掌握照钧铭带来的太微府之人,从而与雪家人汇合,一起挑起北洲的战火。” 眼见桐扶疏目光变得深沉,离相月继续道:“你根本不是真心帮助朝令辞,也不是为了帮助雪家复仇,你只是利用她们来搅乱北洲,从而能够让朝家趁虚而入,我说得可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浮楼八仙’之一、‘小重山’之主,桐扶疏?” 随着她话音落下,桐扶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知晓‘小重山’之主的,这世上应该不超过五个人,”她紧紧盯着离相月,意味深长道,“离门主果然手眼通天——不愧是能够布局算计雪家老祖的人。” 两人目光相对,无声地僵持了片刻,而后只听桐扶疏率先幽幽开口:“奴家倒是很好奇,离门主对奴家的身份,究竟了解多少呢?” 离相月勾了勾嘴唇,缓缓道来:“我很乐意为你解惑——” “据说七千年前,曾有人无意间发现了一处秘境,其中烟波浩渺、仙音袅袅,仿佛世外仙境,更包含了无数宝藏与机缘,这个消息很快在修真界传开来,许多人慕名进入秘境之中历练,然而在那之后,他们却纷纷失去了踪迹……” “直到百年后,一位修者出现在修真界中,她使得一手精妙幻术,更兼工于心计,所过之处掀起无数尔虞我诈、人事纷争,若有人问她来历,她便会笑吟吟答曰:” 第668章 “奴家乃是‘小重山’桐扶疏。”对面的女子翘起嘴角,替离相月补上了后半句话。 离相月笑笑,接着道:“曾有人好奇她的故乡,她便好心替对方指引‘小重山’所在。只是等到那些人来到‘小重山’时,却发现那并不是处于现世之中的地界,而更像是独立于修真界的一处空间。” “更神奇的是,其内时空的流速似乎与外界不相同,于是他们也得以看到,那些曾经消失在秘境中的人——他们被刻意留在这里,进行着无止无休的争斗,只为了满足秘境主人的恶趣味。那人随意地操控拨弄着他们的心弦,看着那些人挚友相向、手足相残、爱人反目……” “可怕的是,那些进入小重山的人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术法的影响,不知不觉间被各种阴差阳错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从此再也不得解脱。” “‘小重山’中的争斗就这样持续了上千年,这期间还有许多人陷入其中,从此在修真界失去音讯——直到有一天,秘境的主人厌倦了这座秘境中的戏码,那只玩弄人心的手再度翻覆云雨,轻易在秘境之中掀起了腥风血雨,一场纷争最终在血流成河中落下了帷幕。” “直到这时,‘小重山’之主才重新出现在秘境中,并面带微笑地告诉那个最终活下来的人——他可以离开这里了。那人托着早已疲惫不堪的魂魄走出秘境,并向秘境的主人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离相月说着缓缓走到桐扶疏面前,看向对方,“你到底施展了怎样可怕的禁术,竟然令我们被爱恨情仇裹挟着、互相残杀了上千年而不得解脱?” “然而,那位‘小重山’之主却依旧笑着回应他道——” “奴家并未施展任何术法呢,”桐扶疏轻笑着道,“引起你们纠缠不休的,难道不正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所谓‘人心’么?” “好个狡诈吊诡的说辞,将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揭得干干净净,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离相月冷笑一声,直直望进桐扶疏含笑的眼底,“但我想知道的是——能够操纵‘小重山’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你究竟是何来历?来到这里,又有何企图?” “这些重要么?”桐扶疏呵呵笑道,“奴家如今,也不过是主上座下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罢了。” 见离相月目光冰凉地看着她,桐扶疏便继续道: “唉,那么久远以前的事,奴家当然是记不清了……” 她说着看向离相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门主大人这么一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与离门主有关的事情呢。” 离相月心中一紧,就听桐扶疏不慌不忙道:“当初离门主还是离夫人时,不是曾派出你家那位千婉暮前往算家商议与朝令辞的结盟之事么?可惜那封盟约最终没能送到昀时,因此离门主与千小姐应该也不会知道,其实那封盟书在半路上就被奴家掉过包了——也就是说,千小姐身上的盟书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张白纸。” 闻言,离相月眼瞳猛地一颤,一些从前未曾注意到的线索在此刻联系在一起,就听桐扶疏的话还在继续: “唉,可怜的千小姐,一定曾经因为这张白纸担惊受怕了很久吧……毕竟是母亲交给自己的重要的事,谁知却被她搞砸了。” “若是没有被意外卷入那个试炼之境中,她也许还有机会补救,可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将她卷入试炼之境的,正是她最崇拜的母亲。” “离门主,你说她从那里出来后,发现雪家被相月门取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甚至是母亲亲自放出的诱饵时,心中该有多绝望啊……” 话音未落,一道剑风已经扑面而来,桐扶疏连忙闪身躲开,装作惊吓一般夸张地拍拍胸脯,向离相月抱怨道:“离门主这是何意?是奴家说错了么?还是……门主大人恼羞成怒了么?” 离相月抿唇不语,抬手又是一剑,桐扶疏再次躲开,手臂却被紧随而来的凛冽剑气划破,剧痛使她暗地里咬了咬牙,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唉,看来门主大人是被奴家说中了……说起来,奴家一直都很好奇你二人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那么门主大人,请恕奴家不奉陪了——” 她说着就要施展幻术借机逃走,然而下一刻,千道月相组成的剑光刺破幻象,瞬间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桐扶疏脸上的笑意被打破,露出了慌张的表情,她又抓起一张符咒,口中念动咒语,然而符咒之上却没有一丝回应。 “还想等着你的救兵来带你逃出生天么?”这时离相月的声音在密密麻麻的剑光中响了起来,“可惜这一次,他们不会来了。” 心里的打算被识破,桐扶疏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背上瞬间流下冷汗。她连忙运使全身的灵力与离相月源源不断的剑气对抗,终于从剑光的封锁中闯出一条生路,只是等她夺路而出之时,眼前映出的,却是一轮寒光锋芒的如钩弯月。 与此同时,离相月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应该说过,算计我,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这一刻,桐扶疏终于感受到恐怖的逼命杀意,她咽了咽口水,手中掐诀,打算召来‘小重山’遁入其中,就像先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是如月的剑光却比其他的一切更先到达,彻底斩断了她的后路。 “不——”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桐扶疏听到离相月对她道:“不论你是从何而来,既然站到了我离相月面前,便逃不过我的相月九剑。” 第361章 以剑之名(六) 引安城中,一片肃杀萧条之景。 引安自古以来便是算家驻地,除却家主一脉,许多算家旁支子弟也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然而自朝家控制引安之后,便对城中进行了严格管控,初时有许多人不满算家主的决定而对朝家修士的到来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得到的却是朝家恐怖的镇压与屠杀。如今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心怀畏惧,敢怒不敢言,再也不见从前的和睦景象。 入夜,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算家主宅之中,一路避开朝家的巡查与设下的阵法,来到了家主的书房外。 来人以灵识探知确定,算未予正在书房内焦急地踱步,不时在书案旁写写画画,看起来正在为某个要紧的事发愁,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向身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下一刻便见他闪身闯进屋内,手中冷光朝着算未予后心处狠狠刺去—— “当啷”一道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只见站在原地的算未予猛地转回身来,抬剑挡住了偷袭,来人眼中瞳孔骤缩,连忙招呼同伴撤退,正在这时,一道威压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顷刻间封锁住了几人的退路。 紧接着,一众朝家修士从暗处涌出,将几人团团围在中间,而后只听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不枉本家主布置了这么久,居然钓上了一条大鱼——算忧生的人还真是忠心耿耿,若非出此狠招,想来也用不着鹤先生亲自回到引安,看来算忧生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鹤少巽将目光转向声音来处,便见朝别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算未予”身后,而一旁的“算未予”则化成了封长隽的模样,向他拱手行礼:“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朝别赋?!”鹤少巽心中缓缓沉了下去,“算未予不在这里?”可是收到的消息明明是……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就见朝别赋勾起嘴角,看向他的目光中透露出戏谑之意:“鹤先生现在一定是在想,你收到的内应消息明明说过,算未予还好好地呆在引安吧……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内应的消息会是假的么?” 见鹤少巽面色发白,朝别赋眯起眼来,呵呵笑道:“看来鹤大人果然是关心则乱啊,这可不像是算忧生手下第一谋士会出现的错漏呢。” 话音方落,只见他轻轻一抬手,顿时朝家修士拎着几个头颅扔在了鹤少巽面前,鹤少巽与身边之人看见那些面孔,纷纷咬紧牙关,死死攥紧了拳头。 “如何?”朝别赋饶有趣味地看着几人的反应,“这是本家主对算忧生上次算计我的一点回礼,不知几位可还满意?” 鹤少巽身边一人忍不住斥道:“你简直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朝别赋哼笑一声,“本家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说话间他阴沉的双眼看向鹤少巽:“棋盘之上你来我往,他算忧生合该心知肚明,休怪本家主手段狠厉!” 鹤少巽与他对视,沉声问道:“算未予在哪里?”那人愚蠢自负却又胆小懦弱,怎么会主动离开引安去往他处? 朝别赋扬起头来回视他:“鹤先生足智多谋,难道猜不出来么?” 鹤少巽心里生出不祥之感,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朝别赋的险恶用意——特意让算未予再度对算忧生下咒,从而逼迫算忧生的人前来引安寻找算未予,使得朝家人能够瓮中捉鳖,掌握算忧生的把柄……至于算未予,一定提早便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第669章 不仅如此……鹤少巽猛地瞪大双眼,看向对方:“师父的回信迟迟未到,也是因为……” “不愧是鹤先生,果然一点就通。”朝别赋赞许地拍了拍手,笑道,“本家主原本是打算派人堵在路上劫杀算忧生的,谁知他却没有去檀容,那么只能让你派去檀容的那些人享受这个殊荣了。” “至于你们……”朝别赋说着向前迈了一小步,盯着被包围的鹤少巽几人,“今日就替你们的主子将性命留在这里罢!” 话音落下,只见他扬手一挥,一众朝家人便向着鹤少巽等人攻去。 鹤少巽双手化出灵力,率先迎上朝家的攻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奋力从包围圈中挣出一条突围的路来。 鹤少巽挥手挡开眼前封长隽的攻击,一时间心念电转:以他们的实力,从这些人的包围中冲出去尚有余力,真正无法预料的,是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隐隐压制着他们的威压——虽然不如不久前两位老祖带来的威压强大,却依旧包含十足的威慑。 压下心中环绕的不安,鹤少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算忧生还在宜丰等着他们,哪怕有一个人,他们也要回去! 眼见他的攻势变得拼命,对面的封长隽忍不住在交手的片刻间向鹤少巽低声道:“放弃抵抗吧,总归你们赢不了的,做这些徒劳的事又是何苦呢?” 鹤少巽与他对视一眼,冷声道:“你不会明白的。” 封长隽微微愣神,便在这瞬间,只见鹤少巽一掌拨开他的剑刃,领着身边几人向外面冲去。 下一刻,一道掌气从头顶压下,直直向众人拍来! 鹤少巽几人默契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留在原地对上那掌气,剩下的两人则趁这时机运起全身灵力向引安外冲去,然而下一道掌气紧随而来,便见跟在鹤少巽身后的那人向鹤少巽道了一句:“少巽别回头!”而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迎上了攻击。 身后传来几道闷响,鹤少巽咬紧牙关,捏碎手中玉佩打算使用法术离开,可是对面的动作比他更快,便见一道身影迅速闪至他身前,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前! “轰——”鹤少巽从半空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大量鲜血从口中溢出,他费力睁开双眼,看向半空中显出的人影,“是……你……” 便见来人面容苍老,一手捻着白须俯视着对手——正是“浮楼八仙”之首,问浮元。 至此,鹤少巽终于明白今日便是针对自己的死局,在他头顶,问浮元缓缓抬掌,这时只听一旁朝别赋冷声道:“留他全尸。” 鹤少巽一怔——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对手的仁慈,朝别赋要这么做,最可能的便是要用他来继续算计算忧生。 想通了这一点,鹤少巽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只见他咬碎银牙,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彩,鹤少巽费力从地上支撑着站起,抬起头迎着问浮元的掌气,沉声道:“休想!” 一瞬间,一旁的朝别赋与封长隽皆瞪大了双眼。 便见他飞身跃起,手上聚起灵力,悍然向问浮元的攻击迎了上去,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血色光芒刹那间将他整个身形淹没—— “先生请留步。”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令鹤少巽止住了原本想要直接离去的脚步。 他转过身来,果然见到一个气质卓然却又温和俊雅的青年走上前来。 鹤少巽微微蹙眉,向那人道:“算大公子的好意少巽心领了,只是我初出茅庐,学识尚浅,恐怕难当公子所委托的重任。算家家学渊源深厚,公子抱负远大,何不寻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做你的谋士,如此才能更好地收揽人心不是么?” 算忧生径直走到他面前,向他笑道:“但忧生与先生几次见面,都相谈甚欢,忧生认为志趣相投比所谓虚名更为重要,有先生相助,忧生的那些理想抱负才能实现。” 他话中一直坚持,鹤少巽索性道:“公子谈吐不凡,愿将我引为知音,这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尚且没有为他人效力的打算,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 算忧生却并未因他直白的言辞而感到不快,对方只是微微垂下双眼,似乎有些难过,随即很快抬起头来,依旧对他微笑着道:“先生既然这么说,忧生也不便勉强。不过先生肯认忧生做知己,忧生自当以友人之礼相待——正好此处离我算家所在的引安不远,不知先生可愿意去我家中做客,让忧生有机会一尽宾主之谊,感谢这一路上先生的相助之恩?” 对方语气真诚,面色真挚,而自己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怎忍心再回绝对方的善意邀请?于是鹤少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当时他并未想到,这个自己在半路上有过几面之缘、又顺手相助过的青年,会成为他余生一直追随的人。 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会心甘情愿为算家公子付出一切——哪怕是他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眼前彻底被血色吞没的前一刻,鹤少巽奋力向北边转过头去,口中如叹息般吐出两个字: “公子……” 宜丰城中,算忧生从沉重的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 接到了莫何妨的提醒,霓临沨与阳如镜便设下连环局引蛇出洞,很快揪出了几个混入阁中的朝家密探,从他们口中,二人确定了朝家的目标确实是那枚扳指。 根据之前曲清和透露出的线索,朝家家主的扳指在被雾赦己夺走后便交给了舒听澜,而舒听澜又将之托付给了曲清和,并请他等时机成熟,就把这枚扳指交给下一任听澜阁主——虽然之前霓临沨曾否认过他知晓扳指的下落,但如今来看,这枚属于朝家的“钥匙”极有可能就在他的手中。 而根据莫何妨的说法,朝别赋早已不执着于这枚扳指,现下朝家突然想要调查其下落,其实是朝家老祖的意思。 朝家原本的计划,应当是莫何妨假意被阳如镜抓进听澜阁,随后混入听澜阁中的朝家密探与之接头,里应外合找出扳指所在,然而那些密探设法联系到了莫何妨、想要寻求对方的帮助时,却被莫何妨拒绝了,这便是他们迟迟未能有所动作的原因。 霓临沨还想要继续询问更多的细节,就在这时,令所有人意外的事发生了——朝家老祖亲自来到了听澜阁。 梣陵的结界外,阳如镜的身影蓦地出现,挡在了一个少年身前,“虹霓垂冕”缓缓落在她身侧,释放出无形的威压。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女子,冷声道:“好大的胆子,阳家女——万年前的阳澄麟尚且不是本座的对手、算衍天刚刚殒落在本座手下,你觉得凭你一介小小洞虚期,就能够拦住本座么?” 然而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却见阳如镜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沉静地与少年对视,沉声开口道:“阁下若要对听澜阁不利,我决不会退让半步。” 朝别赋双眼微微瞪大,紧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是狂妄!” “但是那又如何,”他勾起嘴角,抬掌朝阳如镜攻去,“本座不仅要你阁中的‘钥匙’,还要你这座听澜阁在西洲灰飞烟灭!” *** 跟随着朝寻真的指引,玉竹两人一路回到了藏书阁一楼。紧接着便见青年抬手朝前挥出一道灵力,瞬间楼中的书架开始自发地移动起来,很快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奇特的阵法形状。 下一刻,只见巨大的灵力从阵法中显现,而后灵光闪烁之间,一楼的地板顺着阵法的纹路裂开,并向着四周的墙壁处缓缓收起,很快露出了下面的环形台阶。 阵法露出的所在仿佛深不见底,台阶不断向下盘旋延伸着,从这里并不能看出通向何方,二人正在打量间,只见一旁朝寻真已经率先向台阶处走了过去,并向二人道:“二位,请罢。” 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询问对方的意见,却见对方以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只朝他眨了眨一双无辜的眼睛。 玉苍鸾无奈地回视对方,正要说什么时,竹栖砚突然牵起他垂在他身侧的手,径直转头向前走去。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步伐,在对方耳畔低声道,“你确定要去?” 竹栖砚挑起眼角看向他:“怎么,玉大公子不愿意了?” “不,”玉苍鸾望着对方低低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缕疯狂之意,“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第362章 以剑之名(七) 沿着台阶一路向下,渐渐的四周光芒越来越暗,仰头向上看去时,灯火通明的书阁已经几乎看不到踪影,朝寻真化出一盏灯笼提在手中,照亮了前方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才终于来到了台阶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这扇门所用的材质奇特,似乎从未在修真界中见到过,门上刻画着繁复的咒文与精密的阵法,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光辉,大门两侧则各立着一尊等身的人形石像。 竹栖砚走到其中一尊石像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只见这石像的材质也非同寻常,上面的人像头戴羽冠、臂挽拂尘、手掐法诀、身着披帛、衣带当风,被雕得栩栩如生,连人脸上的纹路与衣摆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与竹栖砚对谈几句。 第670章 见他对这石像感兴趣,朝寻真便解释道:“这是朝家依据从前飞升成仙的先人形象所造的雕像。” “哦?”竹栖砚赞叹道,“不愧是世家大族,原来朝家喜欢让已经成仙的前辈给自己守门么?” 朝寻真则道:“毕竟这里面藏着朝家最大的秘密,自然需要严格把守。” 玉苍鸾便问:“既然是最大的秘密,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去?” 就见朝寻真手中化出一柄长剑,剑尖一瞬间聚集起恐怖的灵力,他压低眉头看向那扇大门,沉声道:“没时间了!为了寻找那个答案,自然是强行……”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一旁竹栖砚伸手轻轻按在了面前石像的肩上摸了摸,下一刻,只见横亘在三人面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 朝寻真望着门内露出的空间,这时才呆呆地接上了自己的话:“打……开……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竹栖砚,震惊道:“怎么回事?” 玉苍鸾若有所思地看着竹栖砚收回按在石像肩上的手:“第二次了。” 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向二人无辜道:“在下什么都不知道呢。” “……”朝寻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回头去迈开步子道,“罢了,总归门是被打开了,我们直接进去吧。” 玉苍鸾也与竹栖砚对视,却见对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中神色莫名,他微微歪歪头,上前拉住竹栖砚的手,霎时间两人识海相通,玉苍鸾站在星空下的海渊之上,向身旁人问道:“这次与那时在倥偬海的情况一样——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稍微有些猜测,”竹栖砚用折扇敲敲下巴,向他道,“但是还需要验证才行。” 现世中,两人跟上了朝寻真的脚步,只见门后面是一座雄伟壮观的大殿,甫一走入其中,三人立即被其中充盈纯粹的灵力包裹起来。 殿内十分空旷,地面上则摆放着一座座与门口相仿的人形雕像,他们神态穿着各异,手中各执着不同的法宝,面朝中间的走道侧身而立,仿佛正在高天之上沉默注视着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后人。 据朝寻真所说,这些人皆是千万年来出自朝家的大能,结局或是飞升成仙或是坐化消散,但最后却都会在这座大殿中留下一具石像,成为这座禁地的一部分,作为对朝家后人的传承。 三人在石像的注视下一路登上殿中的高台,便见高台之上,竟然座落着一尊巨大的雕像——说是一尊雕像并不准确,因为它是由许许多多的石像堆砌而成,而那些组成它的,正是在大殿中随处可见的朝家先人石像。 站在雕像脚下望去时,并不能分辨清楚这座雕像的具体形状——它像一个盘腿而坐的巨人,又像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顶部高不可见,仿佛一直通向天际,但当视线停留在它上面时,却会不由自主地被组成它的那千百具人像所吸引。 那些石像与三人一路上见到的并无不同,每个人都掐指拈诀、广袖飘飘、面色恬淡,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然而他们却都以各式各样的姿势被嵌进了这座巨大雕像之中,有的倒立、有的歪斜、有人的腿搭在另一人的头上、有人手中抓着他人的脚……可即使身子被挤压扭曲,他们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有的甚至面带微笑,令人与之对视时,不由得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之感。 大殿中一时安静得过分。 过了片刻,才听竹栖砚含笑开口道:“朝公子,敢问这便是你要寻找的答案么?” 听到他的问话,朝寻真却先是恍惚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转向竹栖砚,望着他轻声答道:“不,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向他——他们寻找答案的。” 玉苍鸾将视线越过对方的身影,看向那尊诡异的雕像,冷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朝寻真转向玉苍鸾,目光透露出怀念之情:“许多年前,我曾和两个人意外闯入了此地,从而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说着复又转身看向那座雕像:“如你们所见,这座雕像并非是由寻常材料堆砌而成,组成它的,是朝家历代先人的石像。” “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像,而是属于朝家的传承仪式——每一个有资格进入朝家禁地的人都会使用秘法创造出一座属于自己的石像灵傀,并将带有灵力的一缕元神留在石像之中。” 朝寻真说着向雕像走近几步,语带感慨:“上一次我来到这里时,这座雕像还没有这么高……当他们成仙或羽化之后,这些石像就会回到这里,有的负责大殿的守卫,更多的则成为了这座巨大雕像的一部分,如此不断堆砌累加,这座雕像也越来越高,就像是要……” “就像是要直接通到天上一般。”玉苍鸾接上了他的话。 朝寻真转回身来,朝他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玉苍鸾未做评价,却见身旁的竹栖砚眼中蓦地显出兴味的光芒:“真是大胆的思路——朝家想要用先人为后辈搭起一条通天之路?” 仔细想来,这座如同秘境一般的禁地中也到处都是朝家先人留下的机缘秘宝,甚至这里还有全修真界最齐全的藏书,若能在此处修炼,能够得到的点拨与体悟恐怕绝非他人在外面修炼数百年能比。 “只是,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铺路’恐怕还是不够吧?”竹栖砚饶有兴致地盯着朝寻真,问道,“朝公子口中所说的‘朝家最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就见朝闻歌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相信二位一定很好奇,这些石像之中,为何都要留下一缕元神吧?” 见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扇子,朝闻歌便又继续道:“二位可曾听说过‘魂契’之术?” 玉苍鸾眼神一凛,只听对面之人接着道: “这道术法的全名为‘降灵魂契’,乃是朝家秘传。它最初被创造出来时,就是为了能够让那些已经飞升成仙的朝家先人钻过天道的漏洞,附身在这些后人为祂们挑选的‘载体’上,为朝家后人指点迷津——祂们身居上界,眼中所见绝非常人能及,故而朝家小到家事祸福,大到天下大势,无不受到仙人点拨。” “如此世世代代相传、千千万万年累积,以举家之力供一人成仙,再以仙人之力荫蔽全家,不断重复加深的过程,如同树根盘曲错节,牢牢扎根在修真界之上,最终结成一棵参天大树——就像这座巨像一样支撑着朝家,使其不会轻易被击垮。” “原来如此,”竹栖砚了然道,“所以朝家便是靠着这个在千家的征伐之下苟延残喘,并在千家落败后,在中洲迅速重新崛起的?” 却见朝寻真摇摇头,垂下双眸道:“不是的,其实自天门封印后……先从另一件事说起吧——在那之前,先祖们曾发现了一种特殊体质的人,若让他们修炼瞳术,则能够以瞳术为媒介,直接通过‘降灵’之术附身在这些人的肉|身之上,从而能够更加方便地行动——其实,当初我正是因为好奇‘降灵’之术的目的,才会和两位同伴误打误撞找到这里……” 他说着复又抬起眼来,目光变得悠长:“说起来,那也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啊……” 他话音未落,忽听“轰轰轰”几声巨响,朝寻真身后的巨像突然间颤动起来,紧接着,便见随着一道灵光从高处降下,巨像上的千百座石像的眼睛自上而下一双接一双地亮了起来——不仅是那座巨像,甚至周围那些石像也仿佛受到某种号召一般,石质的双眼中同一时间冒出了红光! 异变发生的一瞬间,玉苍鸾与竹栖砚便迅速背靠背站在了一起,“青琅问玉”在手,玉苍鸾刹那间撑起一道护罩,便见下一刻,那些石像上骤然散发出了惊人的威压,很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朝三人笼罩而来。 朝寻真蓦地转身,就见那巨像缓缓移动起来,上面所有石像的眼睛同时转向了地上的三人,而后,只听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巨像极高处传了过来: “何人擅闯朝家禁地?” 那话语也包含着极强的压迫感,震得三人耳膜刺痛,仿佛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这股威压的包裹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轰轰轰——”所有的石像都在震动,忽然间,只见地面上其中一个石像动了,转眼间闪身来到了玉苍鸾面前。 这一举动像是某种预兆,紧接着所有的石像傀儡相继动了起来,如同真人一般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不好!”朝寻真化出长剑挡开这些石像傀儡的攻击,语气中难掩震惊之情,“这些石像……被祂们用‘魂契’附身了!” 第363章 以剑之名(八):绝处逢生 屋内琴声渺渺,轻烟缭绕,沁冷的梅香浸透每一寸布料,屏风之后,一道模糊的身影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忽然间只见他浑身剧烈一颤,紧接着猛地坐起身来,双眼大睁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口中呼唤道:“梅郎……梅郎!” 第671章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朝别赋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冷汗裹着梅香将衣衫浸透,湿湿地黏在他的身上,香气沁入鼻尖,他却无端地浑身发冷。 方才他又梦到那个人了。 在梦里,那道缥缈的身影坐在一旁,桐木古琴放在膝头,修长指节在琴弦上拨弄,弹奏出泠泠弦音,对方微微低眉的模样宛若谪仙垂怜,看得朝别赋心中莫名一痛,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从身后搂住那人,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肩头,轻声唤道:“梅郎……” 就听怀中人轻笑一声,应道:“赋儿。” 听到熟悉的清冷嗓音,朝别赋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一瞬间心中升起无限委屈,他闷声道:“你今天终于肯说话了……以前我唤你,你从来都不会回应我……” 他说着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对方的侧脸,感受到掌下冰凉的触感,朝别赋眷恋一般喃喃道:“梅郎、梅郎……我好想你……” 面前人却不再回应,朝别赋心中委屈更甚,不由得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梅郎?你不要不理我,我好想你,你和我说说话好么……” 就听面前人轻轻道:“赋儿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怎么会不想和你说话呢?只是你忘了么……” 说话间,朝别赋的手上猛然触到了一点黏稠的感觉,紧接着,就见面前人缓缓回过头望向他,咽喉处汩汩流出血来,张口时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那人朝他微笑道:“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下一刻,面前人的脖子毫无预兆地从切口处断开,紧接着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扑通掉进了朝别赋的怀里! 朝别赋因此猛地惊醒,只是回想起梦中所见,心中愈发烦闷,他索性披衣下床,独自走出屋子。 他如今正在算家宅邸中,除了自己带来的朝家修士与守卫,并没有更多的人。朝别赋循着上次来引安时的记忆,在算家的院子里闲逛,但见水榭亭台依旧,只是没了从前的人影。 朝别赋一路来到后山,眼前很快被一大片山花占据——每每看到这满山花树,他的头疾便能缓解些许,这也是他最近都留在引安的原因之一。 现在已经过了梨花开得最盛的季节,树上的花不再张扬,但满山却正是一派落花翻飞,白雪纷纷的景象,令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时他坐在山上的亭中,看着算忧生越过这一片梨花树朝自己走来的场景。 只是没想到那人一来便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还联合雁孤宁一起做局,揪出了他放在算家的密探,险些让他在算家的布置前功尽弃。 若不是他抓住算忧生父子之间的龃龉,一开始便在更早的时候在算未予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恐怕后面也无法彻底挑拨算未予对算忧生痛下杀手。 那潜入算家禁地刺杀算未予的人,正是朝别赋安排的,然后朝家人再扮作救命恩人从天而降,趁算未予最愤怒的时刻煽动对方——如此一来,愚蠢的算未予自然会立即上钩,将自己的儿子视为此生最大的敌人,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呵呵呵,这父子相残的戏码还真是百看不厌呐,看着算未予的蠢样,朝别赋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被他和朝雅诗杀死的男人——上一次,他还是这种烂俗戏码的参与者,这一次,却成为了旁观一切的人。 俄而风动疏影斜,送来阵阵梨花的幽香,朝别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定了定心思,冷声唤道:“冽九章。” 紫衣身影应声落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属下在,家主大人有何吩咐?” 朝别赋便问他:“事情布置得怎么样?”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大人,众人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布置完成了,并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很好。”朝别赋在小亭中站起身来,看向山下的梨花,冷声笑道,“这场对弈到了现在,也该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 自鹤少巽刺杀朝别赋失败、尸体被挂在算家门前示众的消息传出后,南洲诸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棋盘上博弈的两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别赋出了一步狠棋,欲将算家和算忧生都逼至绝境。 先前算家向朝家开放城门的事情发生时,因为算家易主的消息并未被传出,算忧生在南洲城民心中的名望已经出现了动摇。虽然后来算未予向朝家宣布称臣的时候,算忧生及时站了出来,带领众人反抗朝家的入侵,但是有关他的流言却一直没有消弭。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随着鹤少巽被杀一同在南洲流传开来的,还有一则消息,那就是算忧生其实因父亲陷害中毒而灵力全失,早已经形同废人——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带领算家反抗朝家的攻占? 更何况算家老祖也已殒身,算家长老死伤大半,算家早已到了穷途末路,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为何还不肯向朝家称臣,反而坚持抵抗,将南洲拉入战乱之中? 原因是算忧生自知时日无多,已经变得疯狂,只想拉着整个南洲为他陪葬——而鹤少巽就是被算忧生派去送死的。 若只是如此还不够,很快便又有传言说,算忧生的两个亲生妹妹也是被他害死的。算惜年当初不顾一切地将他救出引安,他却在逃亡路上将对方推出去挡箭,致使算惜年殒命于静流深掌下,尸骨无存。而为何算忧生一介凡人,为何一路上屡遭算未予暗杀,却一直毫发无伤,反而算家二小姐算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答案似乎也不言自明。 是,纵使算忧生从前确实光风霁月、君子无双,但谁又能保证一个突然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权力甚至是自己的修为、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的人,还能和保持以前一样心性品行呢? 最初听到他被父亲陷害、算未予向朝家投诚的消息时,人们尚且义愤填膺,可是随着与朝家的战斗愈发激烈,且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这样长久的消磨之下,那么又有几人能始终保持自己高尚的觉悟? 纵使那些誓死追随算忧生的人会始终跟在他身边,但那些并不是一直相伴他左右、只是在为了家园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想呢?众人能够放心将南洲的未来交给这样一个人么? 在这样无形的攻势之下,朝别赋的最后一记狠招,则是派出问浮元并一众高手,对尚在抵抗的城池发动了毁灭般的打击——最恐怖的地方在于,纵使有算家老祖留下的守城大阵,却竟无法抵挡问浮元的掌力。不过两日时间,已经有接连几座城池被摧毁,那些坚持反抗的人,尤其是算忧生的手下皆被残忍杀害。 在这样的压力下,有的人扛不住内外压力与人心浮动,选择了归顺朝家,有的人誓死追随算忧生,却连累全城人尽被灭于朝家大能掌下,受尽骂名,还有的人忠义难两全,为保护全城人向朝家投降,而后面朝引安的方向引咎自戕的……反抗的势力节节败退,南洲大陆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 解飞光走到小院里,将要推门时,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抬手先擦了擦通红的眼眶,然后才推门而入。 屋内,身形清癯的白衣青年正坐在书案边,不知在低头写着什么。 解飞光悄声走了过去,开口唤道:“公子。” 算忧生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飞光,你来啦。” 解飞光看着对方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突然犹豫了起来:“我……” 谁知算忧生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率先对他道:“没事的,飞光,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将得来的消息都告诉我吧,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 解飞光鼻头一酸,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算忧生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公子,你不知道……引安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别赋邀请公子前往引安一会,若是公子不答应赴会,就要……就要……” 解飞光咬咬牙,低下头不敢再看算忧生的表情,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他说,若公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灭一城,若公子始终不愿答应,他便让整个南洲为算家陪葬!” 语罢,解飞光忍不住愤懑道:“那朝别赋简直是欺人太甚!而算未予对此事不闻不问,朝别赋这显然是在要挟公子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按在他的手背上,而后算忧生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别急,飞光。” 解飞光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来,便见算忧生面色分外淡然,竟然看不见一丝悲伤或者愤怒,只听对方轻声道:“你我都知道,这是朝别赋的阴谋,不是么?若我们现在自乱阵脚,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那样只会让我们前功尽弃,没有丝毫的益处。” 解飞光望着他,面色焦急道:“可是公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飞光,”算忧生的嘴角浅浅勾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为我担心,怕我中了朝别赋的算计——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 第672章 他这样说着,眼中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朝别赋出此计策,便是算准了要我接招,若我不做出任何回应,坐视他对南洲的人动手,那么就成为了他们口中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沽名钓誉的真小人,那样的话,那些愿意追随我们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看待我、看待算家?他们还愿意相信我们能带领大家战胜入侵者么?可是我若应下他的要求,前方等待着我的,必然是他为我准备的杀招——这是一个两难之局。” “而我,决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 解飞光猛地怔住了,他与算忧生对视良久,方才开口问道:“公子要怎么做?” 不待对方说话,他便握紧算忧生的手:“无论公子要做什么,属下都奉陪到底。” “多谢你,飞光。”算忧生的眼中黯然了一瞬,随即抬手拍了拍解飞光的肩膀,轻叹道,“但是……已经足够了。” 解飞光一愣,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算忧生已经对他道:“去将大家都叫来吧,我们现在就来商讨一下对策。” *** 卜荆溪靠在床头,由卜书爻喂着服下了一颗丹药,随即运转灵力,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这才逐渐恢复过来。 卜书爻关切问道:“父亲,你的伤势如何?” 卜荆溪摇摇头,虚弱道:“为父没事……” 却说卜荆溪自从识破了算未予的真面目,便追悔莫及,直言南洲与算家如今的情势,自己须负很大责任,于是他便联合了说家等几家人坚持抵抗朝家的进攻。 只是卜家主虽有心弥补过错,无奈实力谋略皆有限,否则先前在朝算对峙的初期也不会连丢宜丰数城,打乱算忧生的布置。如今他面对朝家的强势进逼毫无还手之力,多亏有算忧生留下的人从旁相助,再加上这一次他坚守不退,才将泾门这里最后的防线堪堪守住。 但尽管如此,战时巨大的消耗和伤亡,也让一些人慢慢坐不住了。 就在今日,一个小世家的家主派家中高手前来刺杀他,打算提着他的头颅去向朝家投诚,好在说通古及时相助,卜荆溪才没真死在这种小人手上,那家主见计划被识破,已经携着家小逃离了泾门,投奔朝家而去了。 卜荆溪因此大发雷霆,不顾自己的伤势便在大堂上怒斥此人枉为算家家臣,全然不顾忠义名节,简直有辱门风! 若不是最后因失血过多晕倒,卜家主恐怕还能说出八十种不重样的训斥之语来。 想到此事,卜荆溪不由得义愤填膺,告诫自己儿子道:“我卜家人秉持君子教诲,世代追随算家,守护一方城民,就算到此危难之时,也万不能丢掉心中道义!” 卜书爻连忙点点头:“孩儿明白!” 卜荆溪还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口传来手下的声音:“家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罢。” 那人应声而入,将一封书信呈上,卜荆溪接过展开看去,眉头深深皱起,最后忍不住合上书信,重重地叹了口气。 卜书爻见状,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么父亲?” 卜荆溪看着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哀思:“朝家以南洲为要挟,要请你忧生表哥前往引安一谈……” “千万不能去!”卜书爻忍不住高声急道,随即才想起算忧生并不在此处,连忙收敛了声音,一边觑着卜荆溪的神色一边喏喏道,“我的意思是……表哥这一路上遭到了多少刺杀!更不必说惜年姐也……总之他若是去了引安,岂不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么?!” 说完却见卜荆溪面色复杂,卜书爻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声问道:“莫非……” 就听卜荆溪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向他沉重道:“忧生他已经动身往引安去了……” *** 车轿在算家门前停下,解飞光来到轿子旁,抬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算忧生走了下来。 等候在这里的朝家人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衣,身姿瘦削,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只是其人气质清雅,面色沉静,顾盼之间,仿佛仍是那个当年在风波台上谈笑风生的青年。 朝家修士连忙迎上去:“算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请随我来……” 不想算忧生却微笑着打断了他:“多谢朝家主美意,不过忧生是回自己家中,应当不需要外人来引路罢。” 朝家修士无言以对,只得僵在原地:“是……” 算忧生向对方点点头,随即领着一众跟随之人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门楼上悬挂着的几具尸体,眼中神色被睫毛遮住,旁人只能看得到他平静的侧脸,半晌只听他沉声开口:“飞光,将他们放下来。” 解飞光立即应声,很快领着几个人把那些尸体搬了下来,整齐摆在了算家门前。 算忧生走上前去,在鹤少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抚过对方侧脸,随即动作一顿。 不仅是他,一旁跟着的解飞光等人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根本不是少巽他们的尸体!” “可是上面又分明有他们的灵力气息……” “好个歹毒的计谋!竟然……” 群情激愤间,却见算忧生默默站起身来,背对着众人低声道:“将他们安葬罢。” 将这几人妥善安葬后,众人便跟随着算忧生在算家宅院各处转了一圈——不过离家数日,再回来时竟已物是人非,算忧生在曾经的白墙绿苑、小桥回廊间驻足,目光在那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掠过,众人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打扰他,望着他寂寥的背影,却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朝别赋虽然用假的鹤少巽尸体算计了他们,却并未阻止算忧生在算家之中走动,这一路上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几个驻留在这里的朝家人,这样的做法令众人不免疑窦丛生。 算忧生最后来到算怜已的小院,在屋外停留良久方才离开。看向等候在院子里的众人,算忧生提起嘴角,向他们笑道:“诸位,我们走吧——记得按照计划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一行人分作两路,一路暂时与算忧生告辞,另一路则随着算忧生前去赴约。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朝别赋竟然将会面的地点设在了后山的撷芳亭——好巧不巧就是上一次算家请几方势力集会的最后地点。 朝别赋坐在亭中静静等着,日渐频繁的头疾少有地没有发作,他甚至心情颇好地欣赏着山上的梨花飘雨,直到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从那满山的飞雪中穿过,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朝别赋勾起嘴角,上下打量着面前人,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狼狈与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情绪,可惜没能成功。于是他向对方开口道:“许久不见啊,算大公子,本家主等你多时了——哦,怎么是你一人只身前来?你的那些忠心的属下呢?你的那些血缘至亲呢?” 算忧生向朝别赋笑笑:“朝家主说笑了,既然朝家主是邀请忧生来赴会,那么其他人自然没有必要前来,不是么?” 说着抬眸扫了眼亭外候着的那些朝家修士,继续对朝别赋道:“还是说,朝家主让这么多手下守着,是忌惮忧生这样一个手无寸铁、身无灵力的‘废人’么?” 朝别赋微微瞪大双眼,看向算忧生时眼中透露出玩味之意:“不愧是算公子,即使身处如此劣势,依旧不肯落了下风。” 他意味深长道:“那么,不知算公子对本家主送你的这份大礼意下如何?” 算忧生面色凝重了起来,向他道:“朝家主的这份大礼,忧生可担待不起——所以敢问朝家主,这次费尽心思请忧生前来,究竟是想和忧生谈什么?” “谈什么?”就见朝别赋唇边笑意愈发扩大,“自然是谈这大礼的事了。” 算忧生未做回应,朝别赋便以手支颐,看着他继续缓缓道:“算公子,事到如今,你还想拿什么和本家主对抗呢?算家老祖已经殒落,秘传禁地也早被我朝家突破践踏,算家长老不敌朝家高手,算家主亦早已向本家主屈服……只有你们的人还在抵抗,又能坚持多久?” “难道这几日的变故还没有令你看清么?你们的反抗只会将整个南洲拖入灾难之中,况且算公子自己也已中毒至深,何不早些向我朝家妥协?那样的话,本家主保证会将你治好——就算你要算未予的命,本家主也可以给你——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见算忧生只是面色冷淡地与自己对视,朝别赋的笑容变得深刻了些:“怎么?算公子难道不愿么?还是说……你当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只为了不承认自己输给了本家主,便要丧心病狂地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 算忧生面色不变,只是淡声回道:“朝家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若非你朝家要强行占领我南洲地界,忧生又为何要带领大家抵挡你等的入侵?” 他抬眼冷冷直视着朝别赋:“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的,究竟是谁?” 第673章 朝别赋被他气势一震,微微愣住一瞬,随即不由得笑出声来:“就算是本家主所为,但这也不过是朝家以天下为局博弈的一环,难道算公子从前所为的种种,不也是所图甚大,剑指五洲么?阳家覆灭、南洲数次动乱,甚至是我朝家内乱……哪一个背后没有算公子的身影?” “而如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算公子若早些认输,南洲也少遭些苦难——毕竟算公子不是向来以‘仁’为名么?难道你就忍心得见,所有人都为你而死?” 这话似乎戳到了算忧生的痛处,只见他瞳孔轻颤,但很快却又坚定回道:“一切尚未尘埃落定,难道朝家主就这么笃定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么?” 他话音方落,一个朝家人便突然落在亭前,向朝别赋禀报道:“不好了家主大人,算忧生带来的一部分人偷偷避开了我等的看守,正带领着引安城的人向外逃去!” 朝别赋不以为意道:“赶紧将人拦住便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这时,却听又一道消息紧接着传来:“禀家主大人,东洲联盟的人突然从东边同时登上了中洲和南洲,他们伙同平都与郜鄞的太微府,并尚家的人从旁协助,对昀时发起了攻击,并直接前往南洲支援了!” 朝别赋蹙了蹙眉:“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好怕的,本家主向来不与这群虫豸一般见识!” 他道:“昀时那边,自有老祖和诸位长老守护,他们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哼,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说着看向对面面色沉静的算忧生,嗤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算公子为本家主准备的后手?皆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抿唇不语,很快,又有一人传来消息:“禀家主大人,问长老等人的攻势遭到了阻拦……”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震惊道:“问长老如今有老祖的力量加持,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 那人回道:“是……是那位名叫君在水的人,拦住问长老的,是她手中一柄奇怪的骨剑,先前不曾有人见过那柄剑的模样。” 还不等朝别赋询问更多,一条消息紧随而至:“宜丰、金礁几城与卜家说家等世家联合起来,趁着问长老受阻,对我朝家的攻势开始了反击。” 听罢这些消息,朝别赋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垂眸俯视着面前八风不动的算忧生,冷笑了两声:“呵呵,算公子还真是总能为本家主带来意外之喜呢!趁着本家主的目光集中在你的身上,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啊……” “说起来这群人也真是愚蠢,”他盯着算忧生从容的面孔,“难道他们真的以为你这个失去修为的废人,能够带他们取得胜利么?若非还有一层算家大公子的身份,你如今与一介普通凡人有何区别?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你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朝别赋一挥袖,语气变得阴狠,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如今你就在本家主手中——本家主取你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顿时那些原来候在外面的朝家人纷纷闪至亭中,堵在了算忧生周围。 就听朝别赋道:“算忧生,别以为本家主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你既有胆来赴会,就休想从这里走出去!今日本家主不但要取你性命,还要你身败名裂、要算家成为南洲动乱的罪人、要你彻彻底底地承认你的失败!” 语罢,就要指挥手下去将算忧生拽起来,就在这时,却见算忧生不慌不忙地自顾自站起身来,无视身边的包围,直直盯着朝别赋笑了起来:“朝家主,你凭什么以为,我敢一人来赴会,就没有留后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神态凛然不可侵犯,令众人皆是不由得一愣。 算忧生缓缓又道:“朝家主……你以为,我为何要让手下带着大家撤离引安城?” 朝别赋面色一变,立即对几人道:“你们,立即排查一遍引安城中可能隐藏的、或是已经启动的阵法!” 那几人领命而去,却见算忧生嘴边的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透,朝别赋阴沉地盯着他,忽然间想到什么,又对另外几人道:“让你们拦下的随算忧生来后山的手下呢?” 那几人连忙道:“回家主大人的话,他们都还在山下,被属下严密看守了起来!” “重点盯紧他们的动作,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突破防守到山上来!”朝别赋厉声道,这几人也应声离开,亭中顿时空荡了许多。 而算忧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面带笑意地看着朝别赋紧张地吩咐众人动作,见朝别赋看过来,他索性开口道:“左右现在无事,趁着朝家主的人去查探的这段时间,忧生忝为这里曾经的主人,岂有让客人在此苦苦等待的道理——不如就由我领朝家主在四处转转,家主大人意下如何?” 见朝别赋警惕地盯着自己,算忧生轻轻笑起来:“朝家主何必如此紧张?正如家主大人所说,忧生灵力全失,已经是个废人,难道还能对家主大人不利么?” 朝别赋审视他片刻,而后扬起头来,哼笑道:“谅你也不敢。” “多谢朝家主成全,”算忧生向他一拱手,随即转过身来,率先朝亭外走去,“朝家主,请罢。” 朝别赋向身旁几人示意,那些人立刻隐去身形,暗中跟在二人周围,他这才放心抬步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算忧生转过头来,向走到自己身旁的朝别赋微微一笑:“忧生看朝家主十分中意这座撷芳亭,想来是偏爱此处景色,不知家主大人觉得这片后山之景如何?” 朝别赋因他在纷纷扬扬梨花中的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啧声道:“残花乱雪,根本不堪细看——你别多想,本家主之所以将会面之地设在此地,只是为了报上次在这里被你算计之仇。” 算忧生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向他道:“看来朝家主真的很在乎与忧生之间的输赢呢。” 朝别赋冷冷看着他:“你我之间的棋局,关乎两大世家、关乎天下之局,这场争斗其实早在你我之前便开始,时至今日……除非你死我活,否则便永远不会结束。” 算忧生听罢,缓缓停下脚步,垂眸轻声道:“……朝家主所言极是。” 他又抬起头来看向朝别赋:“想来这一次会面,朝家主也是抱着与忧生做个了断的心思吧。” “是啊,”朝别赋与他对视,笑道,“所以,虚情假意的戏码结束了——不必再等待,你我该在这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别赋抬手示意周围人上前来,谁知有一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只见算忧生一把抓住他腰间佩剑抽了出来,剑尖抵在了朝别赋的咽喉处,朝家修士见状,杀意顷刻间将算忧生包裹,正要动手时,却被朝别赋阻止了动作。 朝别赋看着面前人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兴奋的微芒,声音却冷若冰霜:“你果然不肯轻易认输呢,算公子,但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翻盘么?你明知道这一剑下去,本家主不会死,但你却会被朝家修士顷刻间碾成碎片,到那时你的身后名、身后事,可就都由不得你了——本家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天真的人。” 算忧生深深注视着对方,接着也慢慢勾起了嘴角:“朝家主所言极是,但谁说忧生就一定输了?” 说话间,他面上笑容加深,恍惚间竟如春风拂面,只见算忧生张口,向朝别赋一字一顿道:“朝别赋,你我之间的棋局,还没结束——而你,决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方落,算忧生蓦地收回抵在朝别赋喉间的剑,反手干脆利落地横在自己颈前划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决绝,以至于所有人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朝别赋的视野中,只看到鲜红的血从眼前人颈间喷出,瞬间溅上了二人身周不停飞舞的片片梨花。 而在漫天飞雪之中,在他的眼前,那一袭白衣如一片轻盈落花颓然坠地,激起无数染血飞花——一瞬间竟与将他深困的那道梦魇重合在了一起。 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在意识到什么之前已先一步朝那委顿于血色花瓣中的身影伸出手去,颤声喊道:“不……不要——” “当啷!”下一刻,长剑落地的声音才如同延滞一般叩击在他的心底。 朝别赋蓦地跪倒在地,抬手按上那还在流血的脖颈,徒劳地想要挽救什么。 “家主大人!” “家主大人当心!” “……” 身后的人在呼唤他,他却仿佛听不到一般,只颤抖着伸手抱起了面前的人。 朝别赋低下头去,只觉眼前暗影重重,一时间是白发人的清冷眉目,一时间是黑发人的沉静面庞,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重,他却渐渐混乱,恍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梅花的冷香,还是梨花的清香。 而在他怀中,一道道血迹从死去之人的脖颈流下,一路蜿蜒至铺满花瓣的地上,逐渐在众人脚下勾勒出一个阵法的形状。 第674章 下一刻,一道血色的光芒从那人身下骤然升起,阵法的灵光将整个算家宅院笼罩了起来! 第364章 以剑之名(九):死生鸿毛 解飞光带着人留在山脚下,一面与看守他们的朝家人对峙,一面留意着山上的信号。 他们表面上兵分两路,一路带着引安城的人离开,吸引朝家的注意,一路则陪着算忧生前往后山,然后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 但实际上,还有第三路人马隐去了气息,一直暗中护卫在算忧生左右,以防朝家人对公子发难。 可是即便如此,解飞光的心中还是笼罩着浓浓的不安之感——若不是朝家人见过他好几面,自己突然消失会引起对方的疑心,他真想亲自寸步不离地守在公子身边……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不远处山上突然亮起一道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阵法的波纹从山上荡开,迅速将周围的一切覆盖了起来。 解飞光愣愣转头,眼中映出那道血色光柱,脑中顿时变得空白。 而后他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一把甩开面前朝家人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山上冲了过去。 解飞光赶到半山腰,入目是一片梨花飘零的纷纷扬扬之景,他却根本无心欣赏,只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梨花树下的染血身影。 一瞬间,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崩断了,愤怒与悲伤的情绪直冲颅顶,灼热的眼泪顿时从眼眶中滚落而出,解飞光不顾眼前攻来的刀光剑影,他向着那身影伸出手,张开嘴后,沙哑的声音竟然半晌才从干涩的喉间吐露而出:“公子……公子!” 解飞光耳畔嗡嗡作响,眼里再无其他,只剩下那道血色的身影,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公子身边去! 半山腰上响起了激烈的争斗之声,将朝别赋的思绪从天外拽了回来,他将目光从算忧生苍白的面庞之上移开,看向不远处的树林,声音飘忽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立即回道:“家主大人,算公子留在山下的那群人突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说是要救走他们的公子……” 说话间,只见解飞光等人突破了朝家人的攻击奔上前来,这群人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全然没有从前的矜持模样,唯有一双双含泪的眼亮得惊人,其中的目光仿佛能化作一柄柄利剑,将这里的人尽数洞穿。 不过片刻之间,解飞光已率先飞到朝别赋近前,朝他怀中冰凉的人伸出手去,口中发出绝望的咆哮与野兽一般的悲鸣:“公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尖即将触到算忧生的衣角时,忽见又一道血色光芒从对方身上亮起,化成一道护罩向周围散开,而后瞬间将靠近的解飞光等人弹飞了出去! 解飞光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倒飞出去,狠狠摔在了地上,他一刻也不停地爬起身来,重新朝着山上飞去,这一次,那道护罩屏障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解飞光想也不想便聚起全身灵力向那护罩攻去,然而无论他怎么攻击,面前的屏障却纹丝不动,血与泪一同从他面上流下,令他几乎变得形容可怖,他却浑然不觉。 “该死!”解飞光一拳锤在那屏障上,以额头抵着手背,咬牙却无助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唤道:“公子……” 旁边一人拉住他变得鲜血淋漓的手,哽咽道:“飞光,住手吧……这、这是算家的‘三重血誓阵’啊!” 解飞光猛地抬起眼来——血誓之阵,乃是一种算家禁术,只能由持有算家血脉的人发动,在一定范围内划定敌我,并对敌人施行咒杀之术。 这种禁术最特殊的一点是,它并不以施术者的修为高低来决定阵术强弱,甚至不需要用灵力来催动阵法,而是由算家人的血脉纯度及施术者与阵法交换的事物来决定。 若是施术者献出一只手、一只眼,也许只能杀一人、二人,但若是决意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他身上承担的诅咒与执念、他的肉|体以及他的魂灵,便能取走被阵法圈定在算家之中的所有朝家人的性命。 一瞬间,解飞光明白了一切,顿时悔恨不已,他徒劳地拍在屏障上,咬牙道:“是我没能早点发现……公子……你怎么能骗我……”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算忧生确实打算以身入局,亲自引朝别赋上钩,然后让解飞光等人在山下协助,他自己则在其中启动阵眼,将朝家人一网打尽。 但他当时提出的是另一种禁术,只需在朝别赋发难时由他勾勒出阵眼,然后众人收到他的信号后便用灵力催动阵法——为此众人还担心算忧生以身涉险太过危险,最终算忧生答应会让人暗中保护自己,一众属下这才妥协。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算忧生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参与,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先在众人面前安排好了一切,写信给东洲联盟、与卜家等联合,接着用自己做筹码,引所有人入局,然后与朝别赋细心周旋,同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整个南洲,最后用自己的一切,在棋局上落下最终一子。 “禀家主大人,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都没有办法破开阵法……” 后山上,算忧生的身体被阵法的光芒托起,缓缓浮至半空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动,从他喉间流出的血化作片片红色的花瓣,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环绕起来。 朝别赋盯着半空中那道被血色簇拥的身影,眼中眸光闪动,他一字一顿道:“算、忧、生,你还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啊……” 整片空气中,血腥味掺杂着梨花香味变得愈发浓重,下一刻,只见算忧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挺起,紧接着他的胸口处倏然炸开无数实质的血色咒文,向着结界中的朝家人无差别地攻去! “家主大人小心!” 朝家修士连忙上前为朝别赋抵挡,然而“血誓”之力不受灵力修为限制,如同利剑一般将人刺穿,顿时结界之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很快朝家修士发现这些“血誓”咒文没有办法直接用刀剑或灵力消除,他们只能撑起阵法结界暂时躲避,朝别赋见状,立即叫人通知问浮元,让对方赶紧带着人回引安解救燃眉之急。 阵法外,解飞光望着半空中被血光包围的算忧生,只觉心痛欲绝,正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身旁,伸手拉住他道:“飞光,公子还交代了我们任务在身,你……” 解飞光认出对方是负责暗中保护算忧生的其中一人,一时间怒从心起,他径直拽住对方衣领提到自己近前,几乎是怒吼出声:“为什么?不是让你看好公子么?你怎么能让他……怎么能让他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那人闻言,面上亦露出痛苦的神色,任由解飞光摇晃着他的身体,他崩溃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你不知道……前一刻我还在专心等着公子的信号,后一刻……公子他就在我面前自刎了……我去救他……却只接住了他袖子里掉出的这封信……” 他说着颤抖着抬手,向解飞光展开了死死握在掌心的一支染血竹筒。 解飞光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一把从对方手中抢过竹筒,倒出里面藏着的一张纸缓缓展了开来,只见上面字迹清隽、落笔沉稳,正是算忧生亲手所写: “诸君敬启: 自忧生踏上道途,为算家振兴之事奔走,已有三百五十一年,一路上,幸得诸位不离不弃,对忧生诸般信任襄助,忧生才侥幸走到今日。是以每每思之,总是心中有愧,不敢有一日懈怠。 然而忧生一念之差酿成大错,致使南洲失陷于敌手,多年大计毁于一旦,更使得亲人挚友为我而死……我悲痛欲绝,却又害怕自己辜负了诸位对忧生的期待,忧生明白,每一位故去之人,是信任我,才将生的希望交给忧生,故而忧生痛定思痛,虽承残破之身,亦不敢随意抛掷自己的性命。 近来朝家步步紧逼,更传出无数流言质疑忧生带领众人反抗的用意。忧生并非纯粹良善之人,百年来所作所为,是非对错自有评说,已无意对流言做太多争辩,只是南洲之上牺牲太多……忧生以为,真正的时机已至。 此去引安,是为赴朝家主之约,更是为了完成忧生在这天下棋局上的落子。诸般布置忧生早已在此之前交付诸位与盟友,至于这个计划之中最关键的一环,就让忧生自己来完成吧。 忧生愿以身入局,在会面之地引爆‘三重血誓’之阵,此阵以‘血咒’为动力,可将引安的朝家人尽数困于算家之中,无法从内部攻破。届时,朝家主若想求生路,便只有让问浮元从南边撤回,届时诸位可趁此时机,带领众人发动反攻,令朝家自顾不暇,同时趁着朝家修士被忧生分散在引安各处,按照先前的计划从引安撤离。 至于忧生微薄一命,若能牵制住朝家、为南洲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亦不负诸君信任、不负至亲故友所托。昔日之誓,犹在我心,诸君在忧生危难时挺身而出,忧生,定不负诸君之义——诸君舍生之义,忧生却无从偿还,唯有一死相抵,还望诸君成全忧生此生之愿。 第675章 忧生在此,拜谢诸位相助之恩。而今死生尽托一鸿毛,望君各自珍重,往后切勿相念。 算忧生绝笔于此。 ” 书至最后,黑色的墨已经变成了红色的血,似乎是写信之人气力不济,索性以血为墨,写完了这封绝笔信。 将信读罢,解飞光的泪水已经打湿了这一张薄纸,他抬起模糊的双眼,口中颤声道:“公子……何至于此……” 递给他竹筒的人亦泪流满面道:“公子甘愿赴死,我等绝不能辜负他的遗愿,这南洲,我们定要替公子从朝家手中守住啊!” 此时旁边有人道:“南边的人传来消息,问浮元已经离开了战场,他带领的手下也逐渐在向这里撤回了!” “他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一人道,“引安的人还没有撤走,我们得去支援掩护他们!” 于是便有人来拉着解飞光道:“飞光,我们走吧……” “我不走!”解飞光却将他甩开,转过头红着眼盯着半空中的身影,神情激动道,“解飞光誓死追随公子,如今公子已死,我如何能够苟活?” 正在这时,一道威压突然笼罩在众人头顶,紧接着问浮元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只见对方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携着恐怖的势头向着阵法护罩攻去,便见整个阵法顿时剧烈一颤,激起的灵威将周围的人全都掀飞了出去! 解飞光重重摔在地上,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正看到问浮元祭起掌力,朝着阵法中的算忧生攻去。 “住手——”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再无其他,径直起身朝对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泾门城外,卜荆溪合上算忧生寄给他的信件放入怀中,与一旁同样决绝的说通古对视一眼,而后看向前方黑压压一片朝家修士,向身后众人哽咽道:“诸位,我等定不负公子托付,南洲决不能让给朝家!” “轰!”引安城中,问浮元无视半空中炸开的一片片血花,抬手挥出一道又一道灵力向阵法攻去。眼看阵法护罩的震颤愈发强烈,忽然间,只见算家禁地所在之处爆发出一道刺眼的血光,转眼间便注入了算忧生的体内。 顷刻间,不仅是胸口,算忧生的全身都开始化成了血色的咒文,阵法的效力陡然增强,密密麻麻的咒文仿佛一柄柄利剑从天而降,将阵法中来不及躲藏的朝家人身体一并贯穿! “家主大人小心!” 眼见问浮元一时半刻攻破阵法,而周围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咒文的攻击,甚至连朝别赋也受了不小的伤,不祥的血光将一切笼罩,令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朝别赋心神渐渐混沌,脑中的刺痛不合时宜地出现,将他的思绪搅得支离破碎,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红色身影,牙尖不经意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有人向他道:“家主大人,问长老那边传来消息……这道阵法因算家禁地中咒令的加持而变得更加坚固,若想要彻底破开阵法,光靠他在外部的攻击恐怕还是不够的,他请家主大人协助,在算家内部同时破坏禁地内还在运转的阵法咒令。” “算家禁地之内?”朝别赋心念电转,“禁地里的那些阵法不是已经被我朝家长老破除了么?为何还会有支撑算忧生阵术的能力?莫非……”所谓的算家禁地,其实还有别的地方? 脑中的混沌愈发严重,朝别赋咬破舌尖,将手指狠狠嵌进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刺痛的情醒。他凝视着头顶血色的天空,目光阴鸷,片刻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向着虚空缓声开口道:“算忧生……你敢算计我至此……还敢死在我朝别赋的面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朝别赋慢慢勾起嘴角:“你不是要置我于死地么?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怎么能让你死得其所?你要我死,我便让你和整个算家陪葬!” 他说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咬牙切齿道:“即便今日我朝别赋要死在这里,也要彻底断绝算家的传承,我绝不会让你得逞!——这一局,我决不会输给你!” “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慢慢探查禁地的所在?要想破除禁地的阵术支撑,不是有更直接的办法么?”朝别赋转过身叫来几人,他满目血丝,径直寒声道,“来人!给我直接把这里——全部毁掉!” 他一声令下,朝家修士立即行动起来,但见刀剑挥舞,灵力掌力相催,顷刻间算家宅院便被倒下去一大片。 “轰!轰!轰!”只见引安上空被血光笼罩,半空中问浮元的掌力狠狠撞在算忧生的结界上,激起火星飞溅,震荡的灵力将周围的房屋树木尽数摧毁。 而在阵法结界之中,各色灵力光芒交击,狠狠撞向算家的房屋楼阁,一时间碎石断瓦落地,水榭曲廊被摧毁,碧树春花被灼烧,曾经的风雅景致逐渐消失在火中。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谁都没看见的地方,一道身影突然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海里,径直向那些仅存的房屋跑了过去。 一个人影紧随其后,向前面的人急声呼唤道:“怜已!小心!”可在他前方的女子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 千儒念心急如焚,他原本听从算忧生的嘱咐,带着算怜已藏于暗处,可是算忧生前往引安赴约的消息传出,他和算怜已再也按捺不住,于是便说好偷偷潜入算家宅院帮助算忧生。 可是就在二人决定使用入画之术直接进入算家时,却发现千儒念的术法竟然不起作用了——并非是简单的失效,而是他从自己这边进入画中世界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算家的任何一幅书画之中找到出口,换句话说,有人专门封印了留在算家的那些书画。 千儒念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和算怜已先来到了引安城中,结果正好遇上算忧生的手下带领城中人离开,他们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了解,就见到了“三重血誓阵”触发的景象。 那一瞬间,千儒念和算怜已的心跳同时暂停了一刻,紧接着算怜已便要飞奔去算家寻找算忧生,结果二人却被阵法拦在了外面。 那时千儒念的心都凉了半截,算怜已则不肯放弃,仍在不断绘出各种阵法试图破解进入其中,千儒念心急之际,忽然想到了那条算惜年的密道,两人这才终于进入了算家宅院之中——谁知道,入目却已是一片疮痍之景。 奔跑间,算怜已头上的发钗变得散乱,衣角上的刺绣被火焰烧得焦黑,但她却只是向前跑着,眼泪不断从眼角飘出,却很快被周围的火焰蒸发。 算怜已穿过火海,将手伸向半空中逐渐消失的那道身影,张口时发出呜咽的声音:“哥……哥……” 千儒念鼻头发酸,忍不住道:“怜已……” 正在这时,却见不远处又是几道强劲灵力,目标正是算家兄妹的住处,算怜已的双眼猛地瞪大,紧接着一把冲了上去,聚起阵法灵力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千儒念见状,连忙上前挡在她前方,然而两人的灵力终是不敌朝家众人愤怒的攻势,很快被双双掀飞了出去。 眼见血誓咒文的影响越来越大,朝家修士愈发焦急,手上的攻击也愈发急躁起来,挥手间又是几间房屋小亭应声倒塌。 远处千儒念已人事不省,算怜已则从地上挣扎着支起身子,抬眼时正好看到一处屋檐轰然跌落在地,檐角下系着的一串风铃因此被甩在半空中,上面连一起的五个小人吊坠眼看就要断了开来—— 一瞬间,算怜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哀鸣,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冲上前去,抬手奋力接住了那串风铃。 下一刻,一道刀光当胸穿过她的身体,将她撞飞出去,算怜已咳出一大口血来,紧接着身体失去支撑,向后仰倒跌落在地,风铃摔在她身旁,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怜已——”清醒过来的千儒念见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而后不顾身上的剧痛,硬生生挪到了算怜已身旁。 他一把抱起算怜已,见对方胸前流下汩汩鲜血,想也不想便伸手聚起灵力要为对方治伤,千儒念凝视着算怜已极为痛苦的面色,痛心、愤怒、悲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淹过了他的头顶。 “轰!轰!轰!——” 千儒念含泪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但见身边硝烟弥漫、一片断垣残壁、火海茫茫,早不见往日闻名五洲的雅致风景。 可被毁去的不止是草木房屋,还有所有人在这里留下的满满回忆——那处小院,他曾经和怜已在其中吟诗作画;那处小亭,他曾经和公子还有大家一起谈笑赏景;那片镜湖,几个兄弟姐妹最爱泛舟其上……难道这些注定要被朝家摧毁,难道曾经在这里的人什么都不能够留下? ——他不相信! 千儒念仰天怒吼一声,眼泪从眼角流下,他眼中的目光却突然变得坚定无比。 只见他低下头与算怜已额头相抵,抬手将那串风铃塞进对方手中,一边用眼神无比珍重地描摹着对方的面庞,一边向对方低声道:“怜已,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的家园被他们摧毁……公子对我有再生之恩,而你对我有知音之情,算家于我,已是第二个故乡,你们对我的情谊,我一直未能报答,如今,就让我来替你们守护这里吧!” 第676章 话音落下,只见千儒念轻轻放下算怜已,然后从锦囊之中取出了一个又一个卷轴——这些都是他与怜已一起绘制的算家各处风景的画作,不久前曾被怜已带走,如今又被二人带回了算家。 千儒念展开其中一个卷轴,看到上面言笑晏晏的众人与旧日的秀美景致,嘴角缓缓一道笑容,紧接着他扬手一挥,所有画卷便随着他的灵力漂浮至半空依次展了开来。 血光蔽日,咒文交织,不远处接连响起朝家人的惨叫声,漫天的烟尘中,千儒念黑发张狂,衣袍猎猎,便见他抬起手中画笔,以血为墨,以天地为纸,在一片狼籍中心无旁骛地挥出一笔! 一笔、一画,勾勒出记忆中曾经的景致,画卷上、墨笔下,那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再不会褪去色彩,也永远不会凋零消失。但见笔走龙蛇,惊鸿掠影,所有的画卷都被千儒念的灵力连在了一起,紧接着巨大的画卷化成一条长龙盘旋而上,迅速将整个算家包裹在了其中。 几乎是与此同时,阵法外,问浮元的掌力催动到了极致,而半空中,算忧生的身体已经尽数化作了咒文,血色花瓣静静飘飞,地面上,歇斯底里的朝家人还在不停地摧毁着算家的一切,剧烈的攻势纷纷朝着千儒念而来,却见千万道血咒与灵光之中,千儒念的身体缓缓升至半空,而后逐渐变得透明。 下一刻,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的胸前爆发而出,千儒念的身体顿时化成粉末消散,紧接着,那光芒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去,逐渐盖过地上算怜已的身体、四周还在挣扎的朝家修士、不远处目光癫狂的朝别赋、阵法外灵力尽出的问浮元——直至整个算家。 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半晌后光芒退去,整个算家的宅院,还有身处其中的朝家人,全都消失不见。 第365章 以剑之名(十):一掷何妨 便在南洲局势剧烈动荡的同时,朝家禁地中的战斗也在激烈进行着。 玉苍鸾抬剑一挥,唤出凛冽寒冰将整片空间分割成无数碎片,将那些朝自己攻来的石像困于其中,紧接着霜雪与闪电凝成的长箭从各个空间中射出,瞬间将所有石像洞穿。 然而下一刻,那些被击碎的石像却又重新聚集成人形,灵力从四面八方而来,纷纷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就见数道狂风从他四周盘旋着升起,聚成一道屏障拦住对手的攻击,俄而又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咆哮着将周围的石像冲散,最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落在玉苍鸾身周,显出了竹栖砚的身形。 二人对视一眼,就听玉苍鸾问道:“没有找到那位朝寻真的踪迹?” 竹栖砚摇摇头:“在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呢。” 最初那巨大石像开始活动的时候,朝寻真还在和二人一起战斗,不过他似乎对那尊巨大石像有十分特殊的执念,一直在与对方缠斗,而其他地面上的石像则一股脑儿向着玉竹二人涌来,不知不觉就将他们与朝寻真分散开来,在那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朝寻真的身影。 闻言,玉苍鸾冷哼一声,刚想说什么时,就见先前被他以寒冰冻住的那座巨大石像再次颤动了起来。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巨像外的冰层尽数碎裂,而后只见四周的石像碎块向着巨像迅速聚集而去,紧接着整座巨像“喀啦啦”地拔地而起,形状逐渐变得怪异,像是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但四肢与头部又像是从一棵巨树上延伸而出的粗壮树枝。 下一刻,就见组成巨像的那些石像眼中再度闪烁起骇人的光芒,面向地面中心的玉竹二人,齐声开口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震耳欲聋,声音中包含着的威压朝着周围荡开,似乎要让所及之处的一切生灵全部臣服。 却见玉苍鸾一剑挥开那迫人的威压,剑光化作闪电劈向那巨像的头部,顿时电光漫过巨像的全身,劈中了每一个石像的面部,令它们暂时噤了声。 竹栖砚不由得在一旁笑出了声:“你做什么?” 玉苍鸾握着长剑,与那巨像对视,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一时间,巨像上所有人都将头转向了地上的两人,审视的目光扫过二人周身,但见居于其头部的所有人眼中亮起红色光芒,异口同声道:“竖子尔敢!” 斥责之声回响在大殿中,裹挟着更加强大的威压将二人包围,声波中的灵力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无匹灵力从那巨像的顶端、从高天之上劈下,化成一股赤色的火焰朝着二人攻来! 玉苍鸾撑起冰刃作为防护,同时挥出道道剑光向那火焰斩去,便见冰霜与火焰交锋,却半晌僵持不下,二人瞬间意识到这股火焰中蕴含的力量不同寻常,竹栖砚于是抬手化出“四相归元”,拂袖从其中召出数道青色流风。 下一刻,流风化作巨大的兽影呼啸着奔腾而出,将那股火焰狠狠咬成数段,片刻间将其尽数吞噬。 巨像见状,接着抬起双手,只听轰鸣声震耳,巨像的双掌之中挥出的掌力聚成无数座高耸山峰,向两人头顶压下。 竹栖砚手中“四相归元”再催,兽影瞬间化作无数青光长剑将山峰破开,与此同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劈开面前的巨山,紧接着抬脚踩在碎石之上,身形化作闪电,一路穿过重重山影,飞跃至巨像的双掌之前,而后挥剑狠狠向前斩去。 巨像的双臂挪动,挥掌与玉苍鸾相迎,祂的双掌如同坚壁般的高山,而玉苍鸾在其面前,便如沧海一粟一般渺如尘埃,仿佛巨像弹指一挥之间就能令他灰飞烟灭。 然而玉苍鸾面对对方的攻击,却是不闪不避,只见他抬手挥出一剑,一瞬间天地失色,唯他手中冰蓝色剑光夺目,一道剑气仿佛将黑白天地划开,径直朝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轰!”巨像的手掌之中顿时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痕,数道石像瞬间碎裂成尘土,巨像的动作因此而停滞了片刻,紧接着祂加快了动作,伸手径直朝玉苍鸾的身形抓去。 玉苍鸾闪身躲过对方攻击,再挥出一剑,巨像抬掌相击,掌心中又是一阵尘土飞扬,祂却毫不在意,反手打出一道巨力重重拍在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倒飞出去,紧接着便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倒退的动作,而后利落翻身再次冲上前去,同时手中“青琅问玉”迅速化成长枪“永昼”,但见他轻盈的身影化作一道蓝紫色的光芒,直直冲向巨像,与对方缠斗起来。 大殿里耀眼的灵光交错亮起,属于玉苍鸾的灵光在巨像巨大的身影间闪现,只见巨像双掌一挥,各式各样的灵力便从其身体上的无数石像上涌出,聚成一道无匹的掌力裹挟着从其上散落的石像直直拍出。 玉苍鸾长枪在手中一转,抬眼间挥舞长枪“乒乒乓乓”挡开朝自己攻来的石像,紧接着纵身一跃,枪尖聚起冰霜与闪电,向着巨手刺去。 只见“噼里啪啦”一阵刺眼光芒闪过,巨像的手腕处顿时断了开来,而玉苍鸾手中灵光一闪,长枪又化成“逐日”长戟,挥手间划开无数道空间裂缝,而他的身形从其中不停闪现,一边躲避巨像的攻击,一边在巨像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而在另一边,竹栖砚抬手挥扇,“四相归元”浮于面前,下一刻狂风卷地而起,化作无数道灵光将巨像巨大的身形锁住,随着他并指竖于面前,口中默念法诀,便见数道光芒闪烁的圆形阵法从巨像脚下升起,逐渐自下而上将巨像团团围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青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趁着玉苍鸾与巨像周旋的间隙,锁链穿过巨像的身体,又没入玉苍鸾所划开的空间裂缝,借着裂缝的转移,很快将整座巨像密密麻麻包围。 那巨像的行动因此受到了不小的阻碍,祂扬起头来,万尊石像同时张口发出怒吼,从周身震开磅礴的力量,瞬间打碎了不少锁链,而后只见祂一把转过身来,朝着竹栖砚的方向拍了过来。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踩在“四相归元”之上,瞬间从巨像掌下飞起,但见他手中折扇一挥,狂风便聚集成数道巨剑挡住了巨像的攻击。 “轰!轰!轰!”便见竹栖砚一手持扇,一手掐诀,青色流风随心而动随意变换着形状,在半空中与巨像缠斗,俄而只见紫色闪电从青风中一闪而过,玉苍鸾一手持剑,剑尖拖着风霜寒冰,纵身跃至半空,紧接着他大喝一声,将全身灵力举至剑尖,朝着面前被锁链缠住的巨像狠狠劈下! 顿时巨像的身体中间被自上而下划开一道带着光芒的划痕,下一刻祂的攻势戛然而止。 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巨像从中间的划痕开始裂成了两半,而后朝着两边缓缓倒了下去,上面的石像纷纷脱落,从高空重重落下。 一时间,巨像身上爆发出澎湃的灵力,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拉回来,重新拼合在一起,然而这时,却见一道剑光突然从祂身后劈来,裹挟着巨大的怒气,一把将巨像的身体从中间拦腰斩开! 第677章 这一击似乎正中巨像的命门,便见祂再也止不住颓势,瞬间在半空中四分五裂,无数石像接连落在地面上,先掉下来的摔得粉身碎骨,后摔下来的掉在前面碎裂的身体上,歪七扭八地倒了下来,很快叠成了一座高山。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暗处闪现,瞬间来到那些堆积成山的石像上,只见他挥掌将那些石像统统打翻,露出了石像下藏着的一道古老阵法。 在看清那阵法的一瞬间,那人猛地顿住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阵法旁,垂下头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朝寻真望着面前的阵法纹路,一边低笑,一边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猛地仰起头来,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威压,将四周的石像都震得粉碎,朝寻真凝视着大殿高不见顶的上空,笑声猛然变得疯狂而愤怒:“原来自始至终,你们都在骗我!” 说话间,只见他双掌倏然握紧,凝出一股灵力狠狠砸在阵法上,顿时激起一道道波纹向四周荡开,紧接着那阵法中突然涌出一道光芒冲向朝寻真的胸口,就见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身体便变成了半透明,仿佛马上就要消散了一般。 朝寻真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中露出一丝疯狂:“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不是……这不是我要找的答案!”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片刻不见,阁下似乎遇到了些棘手的事呢,不知阁下能否与在下解释一二,说不定,在下能够略尽绵薄之力为阁下想些办法——你说如何呢,朝家老祖?” 朝寻真,不,朝闻歌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充血的双眼瞪着竹玉两人,寒声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个嘛……”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挡住自己嘴角的笑容,“若在下说,是老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呢?” 朝闻歌浑身一颤,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而竹栖砚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道:“请恕在下直言,老祖拿‘魂契’与‘玉字十六诀’的关系来吸引在下二人上钩,又费尽心思将我们引到这里,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不过,老祖这样欲盖弥彰的举动,倒是让在下好奇起老祖的目的了,所以在下便将计就计,随老祖来到了这里。” 他说着缓缓勾起嘴唇:“不过,这个答案,还真是有趣呢……” 说话间,只见玉苍鸾提剑走到了竹栖砚身旁,与对方一起向那道阵法看去,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巨像下的这道阵法,不为其他,正是为了封印老祖……” “而且解开这道阵法的方法也不是其他,恰好便是——属于朝家的、那把能够开启天门的钥匙,对么?” *** 梣陵外,战斗已至白热化。 朝闻歌停下手中动作,望着面前之人,但见阳如镜长发飞扬,“虹霓垂冕”剑上虹光与红色披风相映,衬得她身影犹如天边一轮红日。 朝闻歌刚想凝起灵力,忽然间身前显出了一道阵法轮廓,瞬间让他灵气一滞,整个识海震荡了起来。 他瞪大双眼,抬手按住胸口,努力压制住翻涌的气血,咬牙道:“怎么会……你这小儿对本座做了什么?” 阳如镜抬眼沉沉看向这少年,冷声开口:“这是阁下自己种下的‘因’,今日,就让我来归还你的‘果’。” 朝闻歌向识海中探去,瞬间明白了什么:“是‘魂契’……你们用‘魂契’反过来对本座下咒?!” 阳如镜冷然不语,朝闻歌却突然愤怒起来:“是莫何妨那个叛徒——他还是背叛了本座!” 他怒目盯着阳如镜:“而你……你们利用一个屡次算计背叛听澜阁的人,真是天真得可笑!不怕他再一次对你们不利么?” 阳如镜握住“虹霓垂冕”,剑尖指向他:“听澜阁自会处理叛徒,阁下无权过问。”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朝闻歌大笑起来,“好……那本座就问些该问的事!” 他说着强行冲破自己堵塞的灵窍,无穷无尽的灵力从周身爆发开来,朝闻歌挥掌迎上阳如镜的攻击,咬牙切齿问道:“听澜阁究竟把朝家的那枚扳指藏在了哪里?!” 谁知阳如镜一边挥剑与他周旋,一边却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并无多少情绪,却令朝闻歌心中无端一紧。 就见阳如镜开口沉声道:“那枚扳指,早已不在听澜阁了。” “吱呀”一声,石牢的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依靠在墙边的人抬起头来,借着突然出现的灯光看清了走进来的人,莫何妨有气无力地笑道:“……你来了。” 冷画屏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一坛酒,走到牢中唯一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低低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来……送送你。” 莫何妨轻笑一声,却是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挪到了石桌旁,这时他的模样终于显现在了灯下——只见他全身都被血浸透,右侧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已化成了白骨,一张脸变得苍老无比,右脸的白骨被披散的枯败白发挡住,显得无比落魄潦倒,再也看不到从前听澜阁长老、隅皋四杰之一的从容稳重模样。 冷画屏轻轻吸了口气:“你……” “没事,”莫何妨向她艰难勾起一个笑容,“这是‘魂契’反噬的表征之一罢了。” “不只是这样吧,”冷画屏垂眸道,“我听说,你与阁主他们达成了交易,愿意用自己体内的‘魂契’施下禁咒,反过来对朝家老祖的元神造成破坏。” “嗯,”莫何妨想要做出点头的动作,但只是稍微动了动,他的嘴边便不由得溢出了一道黑色的血丝,莫何妨轻声道,“我说过,这是我应赎的罪……” 石牢中一时沉默,而后只听冷画屏盯着面前的酒坛,涩声开口问道:“莫何妨,你这一生……值得么?” “你本是朝家老祖座下大将,被派来阳家卧底,却与先阁主结为至交,甚至在筹备听澜阁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可你却出卖先阁主致使阳家大乱、听澜阁元气大伤、太微府分裂、先阁主身死、阁主重伤。” “但也是你,在主公最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护着她二人来到西洲,甚至帮助两人重建听澜阁……还是你,在主公讨伐阳家营救阁主时从背后挥剑斩下了她的头颅,若不是她提前有所准备,恐怕真要死于你的剑下!” “这样还不够,你暴露了自己朝家卧底的身份,从此离开听澜阁便罢了,可你还要回来……又毅然背叛了你的旧主,要替主公她们对他施下令咒做局——你这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到底求到了什么?” “……”莫何妨沉默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如你所见,我这一生,一直在为他人编织骗局、一直在背叛自己的主人,渐渐的,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什么时候是出于命令、什么时候是出于本心了。”莫何妨苦笑道。 冷画屏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只问你——你现在所说的,可是出自你的本心?” 莫何妨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冷画屏这样说着,抬手拍开酒坛,如从前二人每一次对酌那般,为自己和莫何妨各斟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向对面举起,就见莫何妨颤抖着端起面前酒杯,用尽全力伸出手来与她碰了碰杯。 冷画屏这时又开口对他道:“莫何妨,你我朋友一场,你若还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莫何妨闻言,抬起头来隔着酒杯与她对视,片刻后勾起嘴角道:“多谢你,但我一生寥落至此,早没有什么所想所念了。” 冷画屏默然不语,只好将杯中酒液一口饮尽,莫何妨也饮下杯中酒,随机不免恍惚了一瞬:“这是……阁主亲自酿的酒。” 冷画屏低声道:“原来你还尝得出来。” “这样的味道,我已尝了千年……”莫何妨说到一半,哑然失语,冷画屏同他沉默片刻,抬起酒坛为两人再斟了一杯酒。 就在这汩汩的水声中,只听莫何妨突然开口道:“我一直……都很后悔当年的事。” 冷画屏停下倒酒的动作,就听对方继续道:“我一生到此,算是做尽背叛之事——从前我常常会想,我这样的人,便是死后,恐怕魂魄也无所归……但回到朝家的这段时间,每每梦回,我却总能梦到那些在听澜阁的日子……不瞒你说,其实,我曾经幻想过……” 他接过冷画屏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倘若、倘若真有来生,没有阴谋与背叛,没有世家与纷争,哪怕我变成了一个凡人、一只鸟、一条鱼……哪怕只有一日、半日、甚至片刻的时间,我也想回到听澜阁、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还能向你讨一杯酒么?” 第678章 话音落下,只听“啪”地一声,莫何妨手里的酒杯落地,瞬间摔了个粉碎。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一旁无力地倾倒,轻轻倒在了地上。 冷画屏这时才抬起头来,愣愣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便从她眼底滚落,无声滴进了手里紧攥的酒杯中。 第366章 以剑之名(终) 南洲大陆上,风起云涌。 随着算忧生自尽于引安的消息传出,很快他的绝笔信也传遍南洲诸城,信中字字泣血,见者动容,而他以死明志,更以死为局,为算家及南洲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其心自证,于是那些荒唐流言便也随逝者逐渐消散了。 而问浮元撤离后,南洲局势也有了转变。君在水、关雎洲等人奋起反抗,东洲联盟与太微府的人也前来支援作战,卜家主、说家主等皆为守城战至生命最后一刻,而算忧生的部下则尽数追随算忧生的脚步,带领众人与朝家对抗,直至献出性命。 南洲土地上,洒满了众人的热血。反观朝家修士,却因引安生变、问浮元与朝别赋突然撤回昀时、封长隽屡战屡败等一系列变故而人心浮动,先前的优势尽失,战局因此一变再变。 在引安那场动荡的最后,朝别赋被问浮元所救,侥幸在“三重血誓阵”中留下一命,只是他带去引安的朝家人手损失惨重,他也受到了“血誓”的作用身受重伤,不得已由问浮元护送回了昀时。 只是甫一回到昀时,他便听说了尚家伙同东洲联盟及太微府发动反叛、中洲大乱的消息,朝别赋气怒交加,急火攻心,头痛的痼疾汹涌袭来,让他直接昏了过去。朝家在各个地区的布置与调动,只好先交由手下负责。 就在各地剧烈动乱之时,却听说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中洲之上,一人一剑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朝家修士皆在他剑下退败,不多时竟已单枪匹马闯进了昀时之中,直言要取朝家主与算家主的性命,朝家派出众多高手,皆败于其剑下,无奈只得请出尚未动身前往南洲的问浮元。 问浮元现身于朝家大殿前,待到看清前来挑战的青年面孔时,他不由得眉毛一动,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你竟然没死。”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鬓边长发随风飘动,只见他剑眉星目,鹊冠玄袍,额间银色剑痕微微发亮——赫然便是本该死于渡松乔掌下的算无名! 却说彼时算无名与渡松乔拼死一战,被对方击落海中,奄奄一息之际,倚西楼留在他身上的术法突然与周围波动的时空产生了共鸣,将他拉到了一个独立于现世之外的时空。 那个地方一片暗沉,脚下是无尽深渊,四周是漆黑一团的混沌,头顶则是倒悬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剑阵,且那片时空与修真界隔绝,算无名用尽办法都无法回到现世,只得一边在此与母亲留下的幻影不停作战打磨剑法,一边寻找离开的方法。 直到不久前,一道熟悉的冰蓝色剑光突然在那片漆黑的空间中划开了一道缝隙,算无名抓住这一刻的机会,挥剑与那缝隙产生共鸣,终于回到了现世之中,这才知道,距离他被渡松乔打落坠海,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心中惦记着算忧生的安危,算无名匆匆赶回引安,却发现引安早已成了一座空城,城中人尽皆离去,而曾经算家宅院所在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大片空白——所有的庭院楼阁与草木山石、连同算家门匾等,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算无名在故地徘徊不停,又尝试了许多阵法,却始终寻不到故人的踪影。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转身往城外寻找,一番波折后,终于遇到了一个算忧生的部下,这才从对方口中知晓——自己离去后,算家乃至整个南洲,究竟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得知算忧生被朝家与算未予联手逼至死地,算惜年与算怜已亦因此而殒命,解飞光、鹤少巽等一众属下皆为算忧生而死,算无名再也无法抑制满腔悲愤,当场立下血誓,要向算未予与朝家人报仇,而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昀时。 此刻见到问浮元,算无名心中悲怒交加,当即抬剑化出剑阵,向着对方攻去,口中低吼道:“纳命来——!” 他的剑势凶猛狠厉,怀着无可阻挡之势冲向问浮元,问浮元惊叹于他修为提升之大,亦不敢轻敌,抬掌全力相对。 二人在昀时上空展开激烈交战,灵力碰撞产生的威压震颤着每个人的心。 算无名将周身灵力聚于剑尖,化作万千道剑影,朝问浮元四周包围而去,问浮元双掌相对,手心中凝出一团圆球状的灵光,紧接着那灵光不断扩大,直至包裹住他的身形,然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便听“铮铮”的剑鸣声中,问浮元的灵力瞬间吞噬无数剑影,而后直直向着算无名面门攻去,算无名抬剑抵挡,问浮元灵力再催,强大的威压在半空中不断聚集,径直将算无名压向地面。 而算无名亦不肯轻易放弃,但见他眉间剑印灵光闪烁,剑阵催到极致,剑影组成一道巨大的圆形阵法,生生扛住了问浮元的威压。 两股超凡的力量相撞,劲力将四周的空间微微扭曲,这时却听“啪”地一声——算无名手中的长剑竟突然断成了两节! 剑阵瞬间消散,算无名灵力强催挡住问浮元的这一击,顿时鲜血涌出,染红了眉间剑印。 他咬紧牙关,直视着半空中再次聚起掌力的问浮元,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之中满是决绝之意。 转眼之间,问浮元的掌力再次向他砸来,就在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算无名,接着——” 耳畔风声呼啸,俄而传来长剑嗡鸣之声,算无名头也不回,抬手接住一柄长剑反手一挥,顿时银白色的剑光划破天空,挡下了问浮元的掌力! 算无名举剑于身前,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把长剑——但见剑身修长,剑锋雪白如银,上面刻画着繁复的纹路,认真看去时,似乎还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整柄长剑散发着温和却厚重的气息,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体内的血脉。 “这是……” 他转头看向来人,但见君在水立于不远处的屋顶上,衣袍被风吹起,却遮不住目光中的坚定,就见对方开口道:“这是阿酉用他一身仙骨所铸之剑——算家之仇怨,便由算家之人亲手断绝!” 闻言,算无名眼前顿时一亮,他并指缓缓抚过剑身,手中长剑立时光芒大涨,剑锋映出算无名眼中果决之意,只见他挥手挽剑,剑尖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剑花,最后随他动作重新指向问浮元。 算无名压低眉头,身周现出一道又一道剑影,他纵身跃起,银白剑光灿若星斗,朝半空中的对手再度攻去! *** 雪祈舞走上台阶,一眼看到了立于台上的那道身影。 她压下心中讶异,维持着平稳的声调,向那人开口道:“我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访,没想到离门主就先找上门来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对面的人向她转过身来,长剑竖于身后,离相月淡漠的目光落在雪祈舞身上,声音淡淡道:“我也没想到你离家出走多年,竟然还有回到北洲的一天。” 闻言,雪祈舞的眼中恨意一闪而过,她盯着离相月脆声道:“从前你野心勃勃,但好歹表面上还是为了雪家,我虽看不惯你,却也不便多说什么,索性远走散心——可你如今夺我雪家基业,杀我雪家血亲,我身为雪家子,岂能坐视不理?!” 听到她的话,离相月反而缓缓眯起眼来:“一众雪家子中,也唯有你有些手段与胆量,可惜了……你我终究不是同道之人。” 雪祈舞冷笑一声:“那就废话少说——雪家与太微府已将济延包围,你我之间的棋局,也该至终章了!” 话音落下,却见对面之人轻轻翘起嘴角,离相月向雪祈舞挑了挑眉,笑道:“我的好女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对手是你了?” 雪祈舞一愣,就见离相月继续道:“若只是你在布局,何须我亲自出手?我想见的,一直都是藏在你背后的那一位。” 她说着抬手,朝着雪祈舞挥出凛然一剑:“现在,是该现身的时候了罢……” 说话间,只见剑光如月,裹挟着冷冽的灵力向雪祈舞攻去,雪祈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刚想抬手接招之时,却见一道黑影从她身旁掠过,紧接着清冷剑光一闪,竟然接下了离相月这一击! 就见黑色兜帽被剑气挑开,露出了一张属于雪祝琅的脸,只是来人手中拿着的,却赫然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千婉暮的那把佩剑——“千江水月”。 离相月将目光从对方手中长剑移向那张脸,然后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的婉婉。” *** “不可能!!!” 随着莫何妨身死,咒令的效力迅速增强,朝闻歌动作变得迟缓,但他仍旧不肯相信阳如镜所说的话,“本座明明看到了——那把钥匙,一定就在听澜阁!” 第679章 阳如镜见状抬手一招,长剑便浮于身前,剑身之上散发出长虹的剑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空间的一切色彩,黑白的地界之中,唯有阳如镜身后的红色亮得耀眼。 “天无二日”领域展开,只见她缓缓开口,对朝闻歌淡淡道:“阁下看错了。” 朝家禁地之中,竹栖砚的话还在继续:“对了,话虽如此,在下在此好心提个醒——老祖可千万不要去听澜阁寻找那枚扳指的下落啊。” 见朝闻歌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竹栖砚便好心道:“老祖还不知道吧,听澜阁早就与太微府联手,用朝家的钥匙给老祖做了局,要算计老祖呢。”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朝闻歌一眼,笑道:“不过相信以老祖的智慧,应当是不会上这么明显的当吧。” “……”朝闻歌咬牙道,“本座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区区几个千年小修的实力,本座岂会放在眼里?呵,别说笑了!” 却见竹栖砚微笑着晃了晃手中折扇,对朝闻歌道:“老祖不可轻敌啊……而且,谁说算计老祖的人,只有他们几个了?” 朝闻歌站在一地倒塌的石像里,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竹栖砚看着他的模样,不慌不忙道:“老祖别忘了,万年前你们一起击溃了千家一统修真界的大计,而今阳家、御家、雪家的覆灭都少不了澹相的推波助澜,那么她又怎么会放过主导一切的朝家呢?” 朝闻歌一手捂住胸口,狠狠瞪着阳如镜道:“没用的,即便这里的只是本座的一具分身,你们阳家的领域也对本座无效!” 他说着扬起头:“万年前,阳家不过是我朝家座下鹰犬之一,若非在对付千昼烈时功劳不浅,又让阳澄麟侥幸找到了可匹敌仙器的‘金乌浮铁’,它怎么可能跻身七大世家之列,而阳澄麟那个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的家伙,又怎么能成为一家老祖?” 闻言,阳如镜的面色一寒,她望着面前少年,声音渐冷:“莫非这便是阁下派出密探、设计搅乱阳家的理由?” 朝闻歌却冷笑道:“阳家本就是朝家的一颗棋子,自然是要在需要他平衡其他势力的时候让他发展,又在需要他倒下的时候让他衰落倒塌了——阳澄麟这么愚蠢,怎会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向阳如镜:“而你们不仅主动离开了世家的支撑,还偏要与一群如飘萍浮沫般的人为伍,岂不是自断后路?” 阳如镜却道:“阁下不会明白,听澜阁会有今日,全赖众人努力,世家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彼此相争,最后只会两败俱伤——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如此。” 说话间,只见“天无二日”境界之中,整个听澜阁周围忽然升起数道阵法,一瞬间连通天地,将朝闻歌的身形罩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朝闻歌忍不住瞪着竹栖砚道,“澹折桂做了什么?” 竹栖砚却笑而不语,只是向对方道:“只有在下回答问题,未免有些不公平吧——不如这样,老祖也回答在下几个问题,作为交换如何?” 见朝闻歌面露不屑,竹栖砚继续悠悠道:“或许……在下也可以告诉老祖,那枚扳指的下落呢。” “什么?”朝闻歌果然露出震惊的神色,“你知道钥匙在哪里?” 下一刻,他便要抬掌隔空去抓竹栖砚,却见玉苍鸾上前一步,手中剑气一震,挡开朝闻歌的掌气,玉苍鸾挡在竹栖砚面前冷冷望着对面的人,面色渐寒。 竹栖砚从他肩膀后冒出头来,抬扇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笑眯眯道:“说到底,这个合作不是老祖先发起的么?在下劝老祖还是遵守规则的好,否则老祖如此忙碌许久,却无法破除封印,于老祖而言应当是百害而无一利罢。” 朝闻歌动作一顿,便听竹栖砚又道:“在谈论扳指下落前,还请老祖为在下解答一个疑惑罢。” 朝闻歌不情不愿道:“你想问什么?” 竹栖砚便道:“‘降灵魂契’与《琨瑶心经》的关系,是老祖专门放在那书架上的吧——敢问老祖,这二者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朝闻歌先是沉默一瞬,而后将目光投向玉苍鸾,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猜得没错,那个发现‘玉字十六诀’能够不受‘降灵魂契’影响、并且曾经进行调查的人,就是本座。” “万年前,本座与玉奉圭及衣轻尘三人无意间潜入了这里,发现了‘降灵魂契’的真相,也是在这里,先祖对那两人悄悄下了‘魂契’之咒。但是后来本座却发现,玉奉圭他假装受到了先祖的控制为我朝家做事,实则根本没有受到‘魂契’影响。” “这一点,就连先祖也没有发现,而本座当时太过天真,轻易便受到了玉奉圭的蛊惑,居然心甘情愿为他保守秘密至今……谁知他却背叛、算计本座,他与衣轻尘,真是……真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奸夫淫夫!” 话说到最后,朝闻歌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但他很快看着玉苍鸾,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但是,他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甚至利用这一点反过来算计朝家、玩弄天道,殊不知这‘特殊’亦是‘天意’的玩弄——‘魂契’乃是我朝家利用天道的漏洞所创禁术,那么能够抵挡其效用的‘玉字十六诀’,岂不也是天道在修真界留下的有心一笔?” “你以为玉家为何会被灭门?《琨瑶心经》又为何会被几大世家争抢?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天眼’让澹折桂所选中的,为何偏偏是你的‘玉字十六诀’呢?” 他盯着面色变冷的玉苍鸾,呵呵笑了起来:“这是天道的垂青啊!这是天意的玩笑!他玉奉圭自诩玩弄人心、翻覆世事、蒙蔽天道、胜天半子,却焉知自己也被无情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封印了天门,却依然让我朝家成为修真界第一世家;他躲避了‘魂契’的控制,却让他的后人惨遭灭门;自以为算计了我,却让朝家仙人利用他留下的钥匙更改了封印;玩弄了无数人心,最后却与衣轻尘离心离德,生死永不相见……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朝闻歌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癫狂,似叹似笑:“……多么可悲。” 一时间,大殿中安静下来,片刻后却见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了出来,轻笑着移开了挡在面前的折扇,开口道:“可是以在下看来,这位玉奉圭前辈未必没有成功呢。” 见朝闻歌微微愣住,竹栖砚翘起嘴角:“既然老祖告诉了在下想知道的事,在下自然也得告诉老祖想知道的才行。” “不过关于朝家扳指的下落,实则与另一件事息息相关——那就是为何太微府之上有‘七大世家’,可是封印天门的,却只有六把钥匙呢?” “其实,第七把钥匙是存在的,它只是在一开始,就被玉奉圭用一种奇妙的方法藏了起来,而在万年之后,有人用了同样的方法,将属于朝家的扳指也藏了起来,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方法——” 竹栖砚说到这里,忽然伸手牵起一旁的玉苍鸾,抬步向着朝闻歌所在之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朝闻歌瞪眼看着两人逼近的动作,不知竹栖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两人停在他面前的阵法之上。 下一刻,二人脚下忽然光芒大涨。 与此同时,尚在前往中洲船上的樗旻枢向对面的尚鹿斋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助之义。” “我这是无奈之举……”尚鹿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着桌上的几枚灵币,“恕我直言,只用这样的方法,你们真的能与朝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么?” 樗旻枢朝她笑笑,拿起一枚圆形灵币放在掌中,不慌不忙道:“姑娘你瞧,这一枚灵币虽然不起眼,但若是将它们聚集起来——聚集到能够左右一座城、一片属地、甚至是一个洲的货币流转的程度时,便能改变许多事情了,不是么?” 同一时间,平都太微府的诏狱最底部,一道巨大的阵法显现,雁孤宁立于阵前,双眸中映着其中一个接一个亮起的光点,面上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见他抬手掐诀,口中默念咒语,顿时那些光点连成一片,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阵法中喷涌而出,转眼间将诏狱连同外面的护阵齐齐冲开,径直朝着诏狱外四面八方飞去—— 听澜阁上,阳如镜的剑尖聚集起一股耀眼的金色灵光,趁着朝闻歌被阵法禁锢无法动弹时,向着对方胸口刺去。 禁地之中,竹栖砚向面前震惊无比的朝闻歌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听他在脚下大绽的光芒中,缓缓道:“是啊,所谓‘钥匙’难道必须是有形之物么?能够匹敌仙器的,除了由稀有的材料、绝顶的炼器师打造的惊世之作,还有一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不是么?” “那就是一道面向整个修真界、自万年前便由第一位太微府首席亲手种下、又在万年间由历代太微府首席不断加深的令咒。” “其名为——‘太微令’。” 第680章 第367章 琢玉之诀(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像中的阵法轰然碎裂,朝闻歌尚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此时才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种束缚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时,位于中洲的天机阵眼内,包裹在半空中那道身影周围的层层咒文一瞬间纷纷断裂,显露出了其中属于朝闻歌自己的身体。 只是这具身体之上的皮肉已经被先前算衍天剑气上附着的阵法腐蚀大半,全身上下随处可见腐烂的血肉与其下露出的阴森白骨,就连整张脸上的皮肤也被侵蚀殆尽,只能从仅剩的皮与骨中窥见一丝往日的模样。 不仅如此,朝闻歌自己的身躯胸口上还多出了一道新鲜的剑痕,正来自于不久前阳如镜集听澜阁阵法之力刺向他的那一剑。 听澜阁前,还在使用晓噙霜身体的朝闻歌缓缓垂下头来,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胸前的伤口,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同一时间,还在阵眼中的朝闻歌用他几乎化为白骨的手捂住了胸口,而仍留在朝家禁地中的这一缕分神似有所感,按着胸膛颤声开口道:“怎么会……?” 他瞪着面前的虚空,愤怒吼道:“玉奉圭,你又骗我!骗子——” 说着朝四周挥出满含怒火的一掌又一掌:“骗子!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都在骗我!!!” 周围的石像应声而碎,站在一旁的竹栖砚见状,手中折扇轻晃,看着朝闻歌继续缓缓道:“看来,在下是一不小心帮老祖验证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了——唉,真是罪过罪过。” 玉苍鸾轻哼一声,偏头问他:“哦?怎么这么不小心?”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轻笑道:“哎呀,阁下怎么能如此拆台呢?无论如何,在下也是帮助老祖解开了封印不是么?从这个结果来看,在下与老祖之间的交易也还算顺利呢。” 他望着不远处的朝闻歌,慢慢道:“阵法既破,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万年前,朝闻歌自愿镇守天机阵阵眼,后来却发现自己被暗算封印,而封印他的,不是玉奉圭,不是算衍天,却正是他所在的朝家。” “第二,当初封印天门时,玉奉圭只让御弃凡炼制了六把钥匙,交给除衣家之外的其他六大世家,这也导致在那之后,修真界逐渐形成了七大世家的格局,可谁知他早在一开始就留下了另一步棋——第七把钥匙以令咒的形式融进了‘太微令’之中,在这万年间,已经被分给了修真界中的无数人。”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但仅凭你我能够破开这道阵法,恐怕还没有办法充分说明这一点吧——说不定是因为‘你’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竹栖砚重新拿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只拿一双弯起的眼睛回视玉苍鸾,“不仅如此,在下还能猜测,说不定开启阵法的,是《琨瑶心经》呢?” “不过这一点,有人主动替你我证明了,不是么?”竹栖砚说着示意玉苍鸾将目光投向朝闻歌胸前显现的那道剑伤。 梣陵外,阳如镜收剑回身,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就见对方用手紧紧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朝闻歌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眼中神色却似狂似癫:“你们……竟敢暗算于我……” 说着抬掌复又朝着阳如镜疯狂攻去,阳如镜挥剑接下对方的攻击,紧接着慢慢蹙起眉头来,暗中通知阁中维持着阵法的霓临沨:“朝闻歌的情况有些不对。” 霓临沨闻言,抬眼看向联络阵法对面的人影,就听雁孤宁语调平淡道:“‘太微令’对朝闻歌的封印确实起了作用,但也许……破除朝闻歌封印的,并非完全是你我的阵法。” 霓临沨了然:“有人用相同的方法解开了朝闻歌的封印。” “不错,”雁孤宁颔首,“而且你我的计划,应该也早就被对方识破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现在在说的并不是他已经筹谋半生的布局。 霓临沨哑然失笑:“是竹栖砚,对么?雁首席,早在你找到我合作之初,我便提醒过你,你既然甩出了诱饵,他势必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真相的,而知晓了一切的他会怎么做,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朝家禁地中,竹栖砚继续向玉苍鸾道:“我猜,雁孤宁找到霓临沨合作,应当就是在当初我们和雾前辈去找曲清和的时候——不如说,正是应不绝将我们引到那里的。” “他应当早就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见过曲清和,才让一直隐居的舒听澜旧部最终决意以死换来天门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因此将朝家钥匙的下落引向听澜阁,从而达成他的计划,让失去钥匙的朝家和算家都方寸大乱,从而为后面的失控与动乱埋下隐患。”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竹栖砚说着拿扇柄挑起玉苍鸾下巴,朝对方勾唇一笑,“自然是在下在赤县城‘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玉苍鸾无言地看着他:“……” “当时在赤县城,你与落萧河、雾赦己及曲清和混战之时,竹栖砚从太微府赶到了这里,并向我问了一个问题,”听澜阁中,霓临沨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雁孤宁,“他问我,朝家的扳指是否还在听澜阁中。” 雁孤宁与他对视,淡淡接道:“而你回答他,不在。” 霓临沨笑而不语,雁孤宁便闭了闭眼,而后重新看着他道:“原来阁主一开始也并未向本府交付完全的信任。” 霓临沨闻言,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小侄说笑了,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本就不可能对他人全然信任,不是么?” 雁孤宁反问道:“就算我为阁主带来的,是舒府的遗志?” 霓临沨目光复杂,长叹一声:“就算是……他的遗志。” 玉苍鸾问:“听澜阁千年来一直保持中立,并未表现出对太微府、世家或是散修任何一方的明显偏袒,雁孤宁用了什么,才能说服霓临沨与阳如镜下定决心改变立场?” 竹栖砚悠悠道:“那一定是一个与他二人、与整个听澜阁的命运都息息相关的秘密——” 二人说话间,只见另一边的朝闻歌慢慢停下了发泄的动作,向他们这边看来,竹栖砚见状,便向对方笑笑,好心接道: “说起来,这件事还和老祖有些关系呢——其实,朝家扳指从一开始就不在听澜阁。当初曲清和所透露的消息只是一个障眼法,早在从雾赦己手里拿到朝家钥匙的时候,舒听澜便已经将它融进了‘太微令’之中,之后让曲清和带去听澜阁交给霓临沨的,已经是伪造的钥匙了。” 竹栖砚说着叹道:“这样的做法倒是与在下如出一辙呢。” “什么?这怎么可能?!”朝闻歌面露震惊,“可是本座明明在天眼中看到了……钥匙就在听澜阁之中,不该有错!” 话音落下,便见玉苍鸾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压低眉头:“果然,方才在你身上隐约感觉到的气息,确实来自于‘天眼’。” 朝闻歌刚想说什么,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旁的竹栖砚将折扇在掌心阖住,向他道:“老祖怎能相信一只天眼的话呢?且不说这‘太微令’已经瞒过天道万年,又怎会被一只早已被澹折桂控制的天眼窥探到,就说这天眼若真是无所不知,又怎会轻易被在下二人捉到呢?” 朝闻歌一愣:“……你、你说什么?”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已化出“永昼”长枪,枪尖直指朝闻歌面门,朝闻歌微微垂下双眼,顿时与枪身上镶嵌着的那只大眼睛看了个对眼:“……” 而后只见枪身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只眼睛轻轻颤动起来,将一道光芒打入朝闻歌的体内,几乎便是在同一时间,朝闻歌的这具分神身上便显现出了一道黑气。 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就见竹栖砚朝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接上了自己的话:“况且,老祖如何假定——‘天眼’就没有利用于你呢?” 同一时间,济延。 离相月看向站在对面的雪祝琅,神色似笑含嗔:“怎么,婉暮,你大费周章引起我的注意,算计我身边的所有人,如今站在我的眼前,却反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么?” 说着她身形一动,慢慢朝女子走近:“说罢,你是如何假死,又是如何复生?我已确认过,那具棺椁中的尸体是你无疑,那么这具身躯又是如何为你所驱使?” “以及……”离相月停在对方面前,缓缓抬起长剑,剑尖直指“雪祝琅”的双眼,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做这一切,破坏我的布局,究竟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隐隐有杀意环绕在离相月周身,雪祈舞见状,不由得微微倒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雪祝琅”突然低下头,紧接着按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那声音透露着疯狂之意,赫然就是属于千婉暮的嗓音。 只见她笑够了,方才捂着自己的左眼缓缓抬起头来,通红的右眼顺着剑尖直直望着对面的离相月,开口时语气含着无限的眷念:“母亲……婉婉真的好想你……你不知道,看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思念得想发疯!” 第681章 她痴痴盯着离相月冷凝的面色,继续道:“母亲问我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说话间,只见雪祝琅,不,千婉暮慢慢移开捂着左眼的手,露出了自己一片漆黑的左眼,与此同时,便见对面的离相月身形一顿,紧接着忍不住放下长剑,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震惊地看向眼前之人,怒道:“你竟敢……?!” 下一刻,只见一道黑气从她身上散出,瞬间将她周身缠绕了起来,而千婉暮则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婉婉想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母亲身边,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人啊。” 黑气瞬间将朝闻歌全身包裹,一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钻入他的体内,然而此刻被背叛的愤怒已经席卷了朝闻歌,只见他发出一声怒吼,浑身剧烈一震,竟然将那缠绕着自己的黑气散去大半。 玉苍鸾用长枪挥去朝闻歌震开的黑气,竹栖砚则在一旁道:“看来天上仙人也并非总是心怀好意呢——不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不论是这位‘天眼’的主人,还是朝家的那些仙人,不是么?” 他作势向朝闻歌叹了口气:“想当年,老祖为了朝家与天下镇守天机阵阵眼,谁知朝家为了巩固自家人的登天之路,竟然反过来用开启天门的钥匙封印了老祖,为的便是能够让天门封印永远稳固,方能保证世家积蕴长久,根基永世不断……” “为此,他们——祂们宁愿牺牲老祖你的飞升机会,也要保后人传承不绝呢。” 朝闻歌双眼通红,闻言颤抖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大喊道:“住口!住口!” 竹栖砚的声音却如梦魇一般回响在他脑海中:“ 唉,真不知千万年来,老祖独自镇守在阵中,眼睁睁看着无数后辈渡过天劫穿过天门飞升成仙,而自己却连离开阵中都做不到……啧啧,老祖为之奉献了一切的朝家,就是这么对你、这么利用你的呢!” “别说了……别说了!”朝闻歌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喊道,“不要再说了!” “在下自然可以不再说这些,”竹栖砚展开扇子看向他,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周围那些还未碎裂的石像,缓缓道,“不过朝家的仙人们恐怕贼心不死呢……”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些一直噤声的石像眼中一瞬间重新冒出了红光,只是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向玉竹二人,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仍在发狂的朝闻歌。 只听石像中同时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下一刻,那些石像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纷纷起身朝着朝闻歌的方向聚集而去,口中齐诵的话语犹如某种咒语回荡在整座空间中。 “他们要做什么?”玉苍鸾持枪在手,利落扫开身旁的几座石像,问道。 竹栖砚则凝视着它们疯魔的模样,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些仙人也不算太蠢嘛……恐怕他们是见朝闻歌的封印已破,索性决定不再维持天门封印,而是打算强行‘降灵’到他的身上,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的身形已经被石像彻底淹没,连他的怒吼与哀嚎也隐没在那一声声回响的念诵声中。 然而下一刻,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些石像被一股无匹的巨力径直震碎,紧接着一道血色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对方不过少年身形,袍发飞扬,却浑身染血,双目漆黑,神情癫狂,赫然是晓噙霜的模样。 原来方才被石像包围的那一刻,朝闻歌不得不召回了晓噙霜的身体,因此承受住了如此庞大的“降灵”之术,如今他的身上,正承载着超乎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几乎瞬间要将他的肉|体压成粉末,却又被朝闻歌用自己的灵力堪堪撑住了。 也因为这样,他的意识正在与降临于此的朝家仙人疯狂争夺着这具身体的主导权,面上现出癫狂错乱的表情。 忽然间,只见他口中发出一道怒吼,抬掌朝着某个方向挥出了一掌,顿时一阵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后,位于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连同朝闻歌自己快要腐烂的躯体,都在这一掌之下灰飞烟灭了! “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然后只见无数惨白的电光顺着那道先前的裂缝,一瞬间在整片天际蔓延开来,刹那间整个穹顶四分五裂,紧接着迅速朝着地面沉沉压了下来。 听澜阁前,阳如镜从面前的一片空荡荡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黑沉的天空,沉声道:“他走了。” 平都之中,随着一道刺眼白光亮起,整个太微府被一股从地底升起的巨力掀飞,显露出了诏狱最下方的巨大阵法——那正是封印天门的天机阵中心。 雪明禅正带领众执事前往朝家,察觉到动静时回头看去,接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雪毓戍跟在他身边,见状问道:“儿啊,你在担心那位首席么?” “不是……”雪明禅原本想否认,最终还是叹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天机阵前,一道人影身着黑红官袍静默而立,任由劲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雁孤宁抬头,看着高天之上缓缓扩大的裂缝,淡淡开口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朝家禁地中,朝闻歌收回手来,缓缓按住自己的右眼,便见一道血泪从他眼中流下,而他却慢慢勾起嘴角,口中发出了一种奇异的笑声:“为了……朝家……” 下一瞬,只见他再次抬手,向着原本那座巨像所在的位置伸去,正在这时,却见两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玉苍鸾横枪于身前,冷冷直视着朝闻歌,在他身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 “哎呀哎呀,原来朝家人是一脉相承万年不变的藏头露尾啊——即使飞升成仙了,也依旧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偏要躲在别人的身体后面才能行事呢。” 第368章 琢玉之诀(二) 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被破,修真界中异象频现,原本聚集在五洲各地的灵气突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朝着修真界各处蔓延开来。 五洲之上,时空漩涡与乱流席卷各方,人与人之间的争战、势力之间的纷争与各种光怪陆离的奇象交织在一起,令整个修真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看来方才的那一击虽然击碎了朝家的巨像,却并未能赶走‘降灵’在这里的朝家仙人——祂们一直都在暗中窥伺着我们的对话。” 禁地中,玉苍鸾凝神戒备着对面的动作,一边向竹栖砚低声道。 竹栖砚轻笑回道:“要是轻易就被你我消灭,岂不是枉为他们七大世家之首的名号了?” 闻言,朝闻歌用阴沉的双眼看向对面两人,开口时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区区鼠辈……也敢妄议天上之人?” 竹栖砚微微眯起眼来:“阁下这话便有些不对了吧,非是在下要仰视仙人余威,而是诸位仙家偏要费尽心思干涉修真界之事,宁愿控制附身他人,也要回来与故人叙旧——在下也很好奇,莫非修真界便如此引人留念?” 朝闻歌发出一声冷哼,身形缓缓升至半空,他冷冷俯视着二人,语气轻蔑而不屑: “三季之虫……安知万年大椿之志?” 便听无数人齐声道: “一切……为了……朝家大计……” “朝家大业……无可阻挡……” “阻挡者……格杀勿论……” 说话间,只见他抬手向着玉苍鸾隔空一点,口中无数人诵念咒语,顿时闪烁着血红色灵光的咒文从朝闻歌身周显现,朝玉苍鸾包围而去。 咒文很快缠上玉苍鸾的双臂,他微微皱眉,抬枪一挥,顿时将那些咒文震碎,朝闻歌见状一惊,便听一道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果然……不受‘魂契’所控制?” 另一道声音则道:“看来朝闻歌确实隐瞒了吾等……” “不仅如此,此子还领着这两个外人闯入禁地——不止一次……” “与他人勾结,坏吾朝家大业……其心可诛……” 说话间朝闻歌的目光又移向一旁不受咒文影响的竹栖砚,就听又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哦?体内已经有一道‘魂契’了?” 他看向二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似乎在打量探究着什么,片刻后只见他垂下双眸扬手一挥,向二人所在之处打出一道掌力,同时第四道声音响了起来:“……既然无法控制,又擅闯朝家禁地、窥探到吾等秘密,那便没有留着他们的必要了!” 然而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再度抬枪,枪尖重重撞上了那道掌力,电光与霜冰一同在交击处迸发,紧接着只见刺眼的紫芒一闪,玉苍鸾上前踏出一步,挥枪一把击碎了朝闻歌的掌气。 这时就见一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看向半空中的人影,笑道:“诸位仙家不要着急嘛,就因为这样便说在下二人窥探到了朝家的秘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第682章 朝闻歌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竹栖砚将折扇一摇,笑容愈发愉悦:“其实呢,在下二人知道的秘密,还能更多哦。” 他说着缓缓道来:“诸位莫要忘了,天机阵阵眼虽破,天门处却还有一人镇守,尚且还不能随意突破,不是么?而如今掌握钥匙的,却已不是曾经的七大世家,而是身负‘太微令’之人。” “在下知道,诸位原本打算一直让朝闻歌镇守阵眼,这样天门永远封印,朝家才能继续稳坐七大世家之首的位子,继续靠自己手中的钥匙集五洲灵气之力培养大能飞升,如此循环往复,方能让朝家慢慢壮大,最终吞并整个修真界。” “可惜,前有舒听澜派人劫走朝家钥匙,后有朝闻歌誓要破开封印,还有玉奉圭早就暗中设下‘太微令’最后一把钥匙——如今阵眼已破,朝家的这份计划应该已经无法再继续了罢。” 闻言,朝闻歌的面色愈沉,却是从口中发出一声冷哼:“竖子安敢窥探仙人万年大计!” “哎呀哎呀,在下本是随口一说,原来真的不幸说中朝家大计了,真是罪过罪过,”竹栖砚却不以为然道,“不过……诸位真的会坐以待毙么?” 说着抬眼慢慢打量着面前之人,意味深长道:“‘降灵魂契’当真只是为了让仙人降临在石像上么?方才朝闻歌曾说过,朝家在万年前发现了一种修炼瞳术的体质,从而能够让朝家的仙人直接降灵在肉身之上——就像现在这样。” “在下不禁会想,倘若如今夜家人还在这里,那么朝家仙人是否会利用他们尽数降临于此世,然后……将整个修真界收入囊中呢?” “可惜,这样完美的计划却在天门被关闭后被人破坏——夜家离开朝家远走,又被朝家人自己彻底消灭……” 随着话音落下,朝闻歌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缓缓抬起手来,掌中聚起一道灵光。 而对面的竹栖砚却只是望着他,接着道:“由于天道的限制,诸位不能直接干涉下界之事,所以,此刻附身于夜家后人、控制了朝闻歌的你们,在天机阵注定被破、而朝家在修真界逐渐失势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便是索性打开天门,让自己更多的的力量通过‘魂契’附着到朝家人身上,从而向整个修真界出手——” 竹栖砚说着笑起来,眼中露出兴味的目光:“看来,朝家是想要让整个修真界都姓‘朝’呢。” 他话音方落,朝闻歌掌中强大的灵力已经到了面前,然而下一刻,竹栖砚与玉苍鸾的身影却突然双双消失在了原地,那道掌力掠过二人原本所在之处,径直撞在了一片石像的废墟之中。 “轰——”一瞬间,猛烈的灵威荡向四周,竟然将整个大殿炸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中,只见原本巨像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阵法入口,入口处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朝闻歌眼中锐芒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了那入口处,阵法在他身后消失,然而就在入口彻底关闭的前一刻,却见一道光芒一闪而过,跟在朝闻歌身后进入了阵法之中。 阵法内是一条通道,通道内一片光怪陆离,强劲的罡风与丰盈的灵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处可见奔腾的时空乱流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朝闻歌却未在这里多做停留,他无视了那些逼人的罡风与灵流,径直穿过这片空间,离开出口的那一刻,刺眼光芒出现在面前,朝闻歌抬掌相击,但见光芒褪去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赫然是如今的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而在两人脚下,一道覆盖了整个平都地界的巨大圆形阵法正在迅速流转着,甚至还在不断向外扩展,上面的太极八卦图案闪动着耀眼的白光,阵法中央的阴阳双鱼彼此紧紧咬合着,守卫着天机阵最后的中心。 朝闻歌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影,冷冷道:“速速让开! 朝家大业……不容阻碍……!” 然而雁孤宁却无视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只是直视着对方,淡淡开口道:“镇守天门万年来皆是太微府的职责,本府自当履行自己的责任。” 朝闻歌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怔,紧接着抬手便朝对方拍出一掌:“凡阻挡者……格杀勿论!” 却见雁孤宁不闪不避,只利落拔|出腰间“太上判命”,剑尖指天,他压低眉头,口中沉声缓缓道:“‘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封灵阵——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太微府上空突然出现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紧接着随着几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天际,阵法周围刹那间显出了几十道黑色方碑,便见雁孤宁长剑一甩,剑尖显出一道银色光芒,依次流过方碑顶端,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自久远而来、又在万年间积淀的力量从方碑周围慢慢显现出来。 下一刻,方碑身上同时亮起赤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结起层层阵法,向着朝闻歌的头顶沉沉压去! 朝闻歌抬掌,掌心聚起灵力与那阵法相对,不想竟被阵法中的力量压制,他猛地瞪大双眼,口中发出无数道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力量?!” “自然是当年的太微府首席玉奉圭为诸位准备的大礼了。”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半空中响起,朝闻歌转头望去,只见阵法边缘处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正是不久前消失不见的竹玉二人。 雁孤宁循声看来,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朝闻歌怒目圆睁:“是你们……!” 竹栖砚阖扇拱拱手:“多谢诸位仙家还记得小人。” 便听朝家仙人向他质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竹栖砚抬起头来,先是与对面的雁孤宁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勾唇一笑,向朝闻歌道:“诸位离开修真界过早,或许没有见过也是正常,其实呢,太微府里一直都有一个安放历代首席衣冠冢之地不是么?但是很不巧,那正是玉奉圭为欢迎诸位‘降灵’于此世而准备的阵法——” “或许是一早就料到,也或许是以防万一而准备的对策,他知道朝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计划,所以便设下‘倥偬海’,将历代太微府首席遗物安放于此的同时,也将所有太微府首席与太微令之间的因果联系聚集于此,在万年之中转变成了巨大的力量。只待有朝一日,倘若天机阵阵眼被破,朝家人势必会前往此地打开天门,来使更多的仙人之力‘降灵’在修真界之中——而此刻,就是对付诸位的最好时机。” 他说着向雁孤宁眨眨眼,笑问道:“不知在下的猜测可对么,雁首席?” 雁孤宁沉默不语,却用行动回答了他——太微府首席长剑一挥,黑色方碑周围的灵力再度聚集,不断加强阵法的效力,层层压向阵中的人影。 受到阵法的作用,朝闻歌,不,晓噙霜的身上显出了无数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然而其人还在奋力抬起双手,一边对抗着阵法,一边从口中发出一声声怒吼。 就听那些人影齐声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而后是朝闻歌的声音:“为了……朝家……一切……为了朝家!” 话音落下,只见他忽然双臂一震,顿时乱发翻飞,袍袖撕裂,澎湃的灵力从体内喷薄而出,一瞬间冲破包围他的阵法,在无数人齐声念诵的咒语中,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五色的灵光涌向五洲大地,将无数‘魂契’强行打入了朝家修士体内,一时间所有朝家人的灵力修为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朝闻歌漆黑双眼流下血泪,紧接着身体各处的皮肉都开始渗出血来,然而他口中的咒语却还在加快,将更多的力量通过这具身体向外面输送而去。 玉苍鸾化出“永昼”枪,抵挡住拍向两人的灵力乱流,低声道:“祂们在强行使用晓噙霜的身体与朝闻歌的元神,将不属于修真界的力量通过‘降灵魂契’输送给朝家所有人……”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身旁人,就见竹栖砚注视着晓噙霜的模样,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玉苍鸾见状便问:“怎么了?” 竹栖砚回过头来,手中折扇轻摇,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向他缓缓启唇道:“在下只是在想……或许我们还错过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一个连朝闻歌也不知道的线索。” “在万年前,朝家可以通过‘降灵魂契’与天上仙人密切联系,但在天门封印、夜家出走之后,他们还能如此轻易地做到么?” “澹折桂说过,她与仙人的联络都是通过‘天眼’来进行的,那么想来在天门封印后,诸世家限制了他人与天上的联系,自然也包括自己——” “朝家与仙人的联系,也是靠那把钥匙,而自一千年前扳指失窃,这种联系便已经断绝,直到方才你我二人跟着朝闻歌进入那座大殿,再度触发了‘降灵魂契’。” 第683章 玉苍鸾了然:“你的意思是,当时你我皆以为是朝闻歌故意唤醒了那些石像,实则唤醒石像的,是你我身上的‘太微令’?”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被忽略的问题,”竹栖砚笑着转头,示意玉苍鸾看向不远处的朝闻歌,“既然在那之前,朝家都处在无法联系上界的关系,那么上一次我不小心开启天门后,重新主持修补天门的,显然并不是七大世家之首的朝家,而是另外一个人。” 玉苍鸾明白了:“你是说……澹折桂?” 竹栖砚点点头,又问他:“还记得在千家时,澹折桂说到自己的天下之局,是怎么谈及在朝家的布置么?” 玉苍鸾凝神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澹折桂利用‘天眼’,为朝家人设下了一个局。” “不错,”竹栖砚提起嘴角,“依靠这个局,澹折桂骗过了自以为是的朝家人,引得祂们将力量投入修真界,然后……” “她再用‘天眼’,在此彻底断绝朝家的大计。” 便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朝闻歌的动作突然一顿,紧接着不断向外倾泻的力量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第369章 琢玉之诀(三) 朝闻歌的动作一滞,紧接着颤抖着收回手来,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在他体内的仙人们能够感觉得到,祂们借由“魂契”从仙界向修真界输送灵力的通道,被人强行切断了。 “是天眼的力量。”玉苍鸾感受着手中颤动的枪身,沉声道。 便见那先前消失的黑气不知何时又从朝闻歌的身上显现了出来,丝丝缕缕地环绕在他周身。 朝闻歌伸手将几缕黑气抓住按灭在掌心,狠声道:“是祂……!” 竹栖砚则悠悠道:“看来即使是已经脱离凡尘飞升得道的天上仙人,也免不了彼此之间的争斗呢。” “当初将天眼投入此界的那一位,显然并不想让朝家掌握此方世界,”竹栖砚望着眼前人,缓声道,“澹折桂恐怕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够一举借助天眼之力更改天地气运,帮千昼烈成事。” 而如今她虽已身殒,却仍然用天眼与先前的布局,算计了朝家仙人,阻止他们用“降灵魂契”实现朝家未竟之业。 竹栖砚轻叹道:“这位女相师的谋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呐。” 被黑气包裹,朝闻歌的神色变得狰狞,只听无数人齐诵道:“朝家大业……无可阻挡……” “万年大计……不容有失……!”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身周显现出无数人影,而后众人灵力齐催,抬手向着头顶的虚空狠狠一扯,竟是再度强行冲破周围的阵法,将力量源源不断地向各地送去。 雁孤宁见状,提剑以强力加固阵法,欲拦住朝闻歌的行动,却见朝闻歌身旁的其中一道人影朝他拍出一掌,顿时将雁孤宁拍飞了出去。 磅礴的灵力与那些黑色的石碑发生激烈的碰撞,迸发出巨大的威能,阵法周围的空间灵光大盛,一时间电光四溅,在刺耳的轰响雷声中,原本已布满裂缝的天幕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朝别赋从重重噩梦中惊醒,只觉头痛欲裂。 梦里他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暗香,吸引着他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但见漫天飞花似雪,让人不由得神思恍惚,而花树之下,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朝别赋心中一阵窃喜,快步走上前去朝那人伸出手去,一个名字堵在喉间就要呼之欲出——可是那近在眼前之人的面容却被突然飘下的花雨挡住了。 朝别赋不得不停下脚步,心中掠过一丝犹疑,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却见一道刺眼的剑芒划过他面前,紧接着温热的献血喷洒在他的脸上,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本能地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在自己面前倒下。 “不——不!”朝别赋崩溃大喊着,上前一步穿过被鲜血浸染的花雨,“别丢下我——” 他刚想喊出一个名字,却见那在倒下之人的脸上,竟不断交错着属于衣衿梅与算忧生的面容——二人的面容在朝别赋面前渐渐重叠,最后一同消失在了那片随风而去的花雨中。 朝别赋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从大脑的刺痛中缓过神来喘口气,就见一旁的冽九章迅速上前来,向他道:“家主大人,你终于醒了!” 朝别赋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丝不妙,果然从冽九章口中听到了联盟、太微府与听澜阁连成一线,截断朝家南北联系,并联合尚家扣押灵石供给,在中洲与朝家修士展开激烈交锋的消息。 此外还有南洲局势生变、算无名前来讨要算未予之命、天机阵阵眼变故、“狱崖”异动、朝家老祖与浮楼八仙屡遭算计等等。 朝别赋听得脑仁嗡嗡作响,险些又晕了过去,他向冽九章吩咐道:“通知封长隽和昔妄语,让他们务必死守南洲和北洲的战线!同时告诉诸位长老,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中洲之地——” 朝别赋说着面上闪过狠色:“必要时……” 话音未落,两人忽觉一道光芒闪过,随即没入体内,顿时朝别赋脑中刺痛加剧,不由得身形一晃,冽九章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紧张道:“家主大人,您没事吧?” 朝别赋按着太阳穴缓了片刻,方才重新直起身来,他低头看向冽九章关切的眼神,忽然开口问道:“九章,你会一直守在本家主身边罢?” 冽九章连忙跪下道:“属下誓死效忠家主大人!” 朝别赋死死盯着对方,似乎是想分辨话中真假,片刻后他暗暗勾了勾嘴角,向对方道:“既是如此,便将中洲的情形说与本家主听听罢。” “铛啷!”昀时内,算无名挥剑唤出无数剑影,将问浮元层层包围,突然间,却见一道光芒从天而降,没入问浮元天灵,下一刻,便见原本处于劣势的问浮元修为瞬间高涨,对方抬掌一把震碎了周身的剑影,而后闪身至算无名面前,重重向他拍来。 “砰!”地一声,算无名提剑挡住对方的掌力,却仍被其中包含的余威震飞了出去,算无名翻身落地,抬头看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者浮在半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精光,便听对方缓缓开口:“为了……朝家……” 话音未落,问浮元的身影在空中一闪,再度向算无名攻来! “乒乒乓乓!”章涂城外传来兵戈相接之声,联盟众人在此地与朝家修士展开了战斗,然而就在僵持之时,一阵光芒如雨一般降落在那些朝家人身上,紧接着所有朝家修士都如同着魔一般,大喊着什么“为了朝家大业”“凡阻拦者格杀勿论”之类的话冲了上来,不仅如此,他们的修为似乎也因那阵光芒获得了提升,一时之间给众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岳鸣渊挥剑挡开面前人的攻击,向一旁喊道:“锦烟——取罗——你们怎么样?” 不远处现出一道身影,是靖取罗一边应付着对面一边答道:“我们没事。” 岳鸣渊刚想问兰锦烟在哪儿,就见又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飞掠而来,动作利落地落在地上,接着迅速与靖取罗背靠背站在一起,而后向他这边点点头:“不必担心。” 岳鸣渊:“……好吧。 ” 说着又想起一事,问道:“听说佩环那边出现了疑似‘浮楼八仙’的人,我们是不是要去支援她们?” “应该不用了,”兰锦烟却道,“我方才与她联络过,已经有人去支援了。” 昀时北部的城外,一片狼藉,一道身影浑身冒着血色的黑气站在其中,他抬起双手,感受着自己体内充沛的灵力与高涨的修为,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力量……我需要更多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力量!” 他抬手按上自己缠满绷带的眼前,屈起的手指紧紧扣着那些染血的绷带,话语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不会输……我会变得更强……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都是我的!” 秦佩环在一旁慢慢撑起身子,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惧意,这时只见那人猛地转过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手中聚起一道黑色灵光气势汹汹地朝她走了过来。 秦佩环定定望着对方朝自己走近的脚步,手心慢慢攥紧,正在这时,忽见一道赤色火光在她面前燃起,撑起一道火焰屏障拦住了对方。 秦佩环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的废墟上,对方黑发披散,双目紧闭,左侧脸颊上爬满黑色咒文,额头上则以血色纹路勾勒出一只眼的形状,其人面目沉静,唯有右手中握着的一柄长刀上正燃烧着炽热的火光。 “是你——夜烬寒!”先前的男人感受到来人的气息,面上表情愈发狰狞,他转过身来面向着夜烬寒所在之处,仿佛要将对方撕成碎片,“你们夜家人真是……阴魂不散!” 夜烬寒与他相对,沉声开口道:“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 第684章 秦佩环心中一惊,这时却忽觉一道温暖的灵力流入体内,将她的伤口治愈,她站起身来,就见一道绿衣身影轻巧掠过了自己身旁,搭在肩侧的麻花辫随动作一甩一甩。 “没错!”衣榴夏在另一边站定,盯着男人道,“今日,便在此了结一切恩怨罢——慕东堂!” 北洲。 济延城中风云涌动之时,守在城外的昔妄语等人却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他们方才获得魂契加身,正在感受体内修为提升之时,忽闻后方通报,说是一位女子身负重剑闯入了他们的守阵之中。 昔妄语与几位雪家旧部正在商议之际,对方已经一人一剑携着一身风霜落在了众人面前。 巫寻云认出了来人,面露讶异:“是你……千娥眉?” 他望着对方坚毅的面容,问道:“你不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千娥眉缓缓拔出背后重剑,动作间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枝桃花,只听她定定道:“我来此,斩除‘天眼’余孽。” “什么?!”巫寻云震惊无比,“天眼不是已经被消灭了么?” 谁知千娥眉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这里的众人,笃定道:“不,祂就在这里。” 不久前,姜时维找到了在深山中闭关修炼的千娥眉,请她出山弭平北洲动乱,千娥眉那时心灰意冷,原本无意再入纷争,却听姜时维对她道: “我在预言中看到了——其实,澹折桂的炼蛊之术并没有失败……” “她在千家人之中历经几千年来炼制的‘蛊王’,已经诞生了!” 平都天机阵前。 玉苍鸾挥枪挡开一道道攻向两人的灵力,枪身上的天眼却在不断剧烈颤动着,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看来,‘天眼’下在朝闻歌身上的咒术起效了,果然,它继承了澹折桂与将它投放至此的那一位的意志,要千方百计阻止朝家‘降灵魂契’的计划呢。”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此刻,便是你我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手中折扇一挥,顿时掀起青色风暴铺天盖地而来,一瞬间封住了朝闻歌灵力的去路。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身形化作一道闪电冲进“封灵阵”中,一路以无匹之势挡开朝闻歌的猛烈攻击,而竹栖砚紧随其后,翻身之间折扇化作一道巨大长弓架在几块方碑之间,紧接着玉苍鸾闪身退回他身边,顺势将手中“永昼”长枪架在了弓上。 灵力化成的弓弦一瞬间被绷紧到极致,长风凝成的阵法荡开四面八方的攻击,玉苍鸾压低眉头,目光沿着枪尖紧紧锁定住阵中人的行动,而后他在某一刻猛地松手,“永昼”长枪受到召唤,化作一道流星射向朝闻歌,一路穿过对方身周的无数虚影,枪尖一把将少年的胸口贯穿! 第370章 琢玉之诀(四) “蛊王”已经诞生了——因为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被施加过蛊虫的、属于千家人的魂魄。 话音未落,如月剑光已经一瞬逼近千婉暮的面前。 千婉暮抬剑拦住光,望向近在咫尺的面孔,目光痴痴,她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面前之人熟悉的脸庞,然而离相月却转身收剑,避开千婉暮径直退了回去。 “回答我的问题。”离相月一剑挥退周身缠绕的黑气,紧接着横剑于身前,冷冷直视着对面之人。 千婉暮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指尖,目光闪动,随即她抬头看向离相月,眼中露出委屈的神色:“母亲……婉婉只是想碰碰你……” 说话间,她的手指间又冒出缕缕黑气,向着离相月周身缠去。 离相月剑光一闪,斩断黑气,刚想要继续动作,突然间脑中一阵晕眩,她压低眉头,怒气裹挟着威压从身周震开,看着千婉暮一字一顿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却见千婉暮定定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母亲指的是我的计划……还是对母亲下的咒?” 离相月眼神一凛,就听千婉暮笑着缓缓道:“母亲别急,婉婉会一一为母亲解答……” “若说我是从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千婉暮歪头作思考状,语露怀念,“让我想想,那还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啊,我想起来了!”她用手捧着自己的脸,注视着对面的人,笑起来,“母亲忘了么?你我初见之时,是你亲自牵起了婉暮的手啊……” “也是你揭开婉暮拙劣的计谋,邀请婉暮走到你的身边……”千婉暮眸光渐渐流露出一丝疯狂之色,“可是……母亲的身边,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的人呢?母亲的目光,怎么总是在别人身上停留呢?” 她说着上前一步,瞪大双眼,眼中倒映着那抹月影,千婉暮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为什么母亲的目光不能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呢?为什么站在母亲身边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离相月周身寒意更甚:“我已经给了你其他人无法相匹的宠爱与信任,是你辜负了它们。” “其他人?”然而千婉暮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随即望着她慢慢笑起来:“母亲……你根本不明白……” 说话间,只见千婉暮提起长剑,主动朝着离相月攻去:“我对你的爱,根本不需要其他人——不需要!” 离相月站在原地举剑相迎,千婉暮则不断掠向她四周发起攻击,二人交手间,顿时一阵灵光四溅,灵力激荡。 离相月一剑挡开千婉暮的攻击,将对方逼得倒退回不远处,她盯着对方疯狂的模样,冷声问道:“这就是你动手的理由?” “是啊,”千婉暮继续道,“母亲,你不知道……每当我看到你——还有曾经的你和那些人相谈甚欢、亲密无间的样子,我都嫉妒得快要发狂!”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除掉他们!让你从此只对我一个人笑、只和我一个人说话、只能待在我一个人身边……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千婉暮的攻击愈发疯狂,与此同时,浓郁的黑气从她左眼之中不断冒出,随着她的攻击向离相月涌去,仿佛也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愤恨。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母亲?就算站在你的身边、躲进你的怀里,可你的目光却不会为我一直停留,就像天上那轮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曾经我也告诫自己,这些都是你的谋划、是你的野心,而我一开始想做的,也不过是想为母亲分担一些事情,这样就能靠近你一点、再靠近你一点……可是为什么,你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了,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而我却离你越来越远……不仅如此,你真正的算计,我从来都看不懂,你也不会告诉我,甚至连我,也是你实现目的的一枚棋子……不,在你眼中,所有人都是你棋盘的棋子,那么……” 千婉暮的身形穿过密集的剑光,刹那间逼近离相月面前,隔着剑锋,她认真注视着离相月紧绷的面容,脆声质问道:“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呢?我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的声音忽而又变得无比温柔:“在母亲心里……婉暮不过是最趁手的棋子罢了,对么?” 离相月抿紧嘴唇,冷冷回视着她,千婉暮于是从对方的回应中读懂了什么,她先是一愣,接着慢慢笑了起来,向离相月道:“我知道了……哈哈哈哈……不过没关系——” “铛”地一声,是离相月满含怒意的剑气将千婉暮挡开,千婉暮不以为意,她退后几步,张开双臂,向离相月勾起嘴角:“我会靠我自己,走到母亲身边!至于其他人……他们凭什么成为你的棋子?他们不配!” 说着千婉暮举起剑尖,黑气裹挟着磅礴的灵力一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一片黑雾将整片天空遮蔽,然后从四面八方向离相月包裹而去。 下一刻,离相月挥剑在身前化出数道月相,紧接着月光划破黑雾,转眼逼至千婉暮近前,化作数道巨大的弯刀将她包围在其中,千婉暮动作一滞,只听离相月的声音如同诘问在耳边响起:“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行么?”千婉暮向她吃吃笑道,“挡我路的人就该除掉……这不是母亲你教会婉暮的么?” 离相月微微蹙起眉头,接着冷哼一声,反而勾起了嘴角,她缓缓朝千婉暮走近:“真是个好孩子……所以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她说着偏头抬手,一把抓住了袭向自己脸侧的一道黑气,冷笑道:“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千婉暮一愣,随即又笑起来:“母亲终于肯夸奖我了……那我定要满足母亲的要求才是啊……” 她道:“其实我一直、一直都想为母亲做更多的事,好让母亲的目光永远停留在我的身上……可惜,这个想法自从从‘三尺水境’中离开之后,就只会显得我可笑啦。” 在前往千家的路上,千婉暮遇到了因被相月门追杀而四处躲藏的雪祝琅与巫寻云一行人,出于某种莫名的心思,她将众人救下,并把雪祝琅等人藏在了微宁附近的地方,又带着巫寻云等手下与千侯熙的人交涉,借对方的帮助进入了微宁。 第685章 之后千婉暮一直藏在暗处,表面上辅佐千侯熙对付其他千家子,实则暗中招揽自己的人手,在最后与澹折桂及天眼的对峙之中,她也一直韬光养晦,并未使出全力。 可即便如此,在最后千家的蛊虫在体内消失时,她仍是因蛊虫与自己联系甚深险些丧命。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强烈的不甘与怨恨淹没了她——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回到离相月身边……她这荒诞的一生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她才不要放手,将离相月白白留给别人! 那个人、那轮月亮……只能是她的! 兴许是她的意念太过强烈,一缕黑气钻入了她瞪大的眼瞳中,顿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想起:“可悲的千家子……尔等的命运自始至终都被他人摆弄,成为棋盘上被随意舍弃的棋子——吾问你,你可甘心么?” 没有过多犹豫,千婉暮接受了这道天眼分|身的力量,她成功活了下来,甚至还从天眼那里获得了提升修为的方法。 在那之后,千婉暮找到了失散的巫寻云等人,留在微宁替离相月收拾千家的残局,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左眼之中那片从未看到的景象蛊惑着她、体内充沛的修为刺激着她,告诉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直仰望、追赶着那道遥远的身影——她要亲手摘下天上的月亮! 离相月问:“为什么要帮雪家人?” 千婉暮双手捧脸看着她,笑容诡异:“不这样做,怎么让母亲直视我呢?在千家时的经历与在天眼中看到的景象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颗棋子,是永远不配得到棋手的注视的,只有坐上棋盘另一端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母亲交手,才能让母亲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啊!” 尽管天眼的能力在那一战中被大大削弱,千婉暮仍是借助对方,通过雪祝琅找到了更多的雪家旧部——其中也包括听闻雪家被相月门取代、毅然告别师门离开檀容回到北洲的雪祈舞。 千婉暮说服急于为雪家复仇的雪祈舞与自己合作,有了对方的加入,更多雪家的势力聚集到两人身边,千婉暮见时机已至,于是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要一步步除掉离相月身边那些碍眼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打算,在桐扶疏一行人带着朝令辞前来寻求庇佑时,她做主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朝令辞会是个很好的棋子——千婉暮学着以弈者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人,而卜赠春的到来则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计划很快在她的脑海中成形,在将之付诸实践之前,她也有过犹豫——真的要这样做么?真的值得这样做么?为了一个离相月的旧友,真的值得让她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你不敢赌么?然而另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回响,难道你是在害怕……害怕离相月根本不会为你与挚友反目,害怕哪怕你献出自己的性命,也依旧无法让她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么? “不会的!”千婉暮反驳道,“不论如何……她是爱我的!若我被那个人杀死,她不会对我不管不顾的!” 可是那道声音却不紧不慢道:“但算家如今是离相月的盟友,她会为了你与整个算家反目成仇、让自己千年的筹谋功亏一篑么?” 千婉暮迟疑了一瞬,而后嫉妒与不甘的火焰迅速燃遍了她的全身,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偏要赌……赌离相月会不会为她与卜赠春反目,哪怕……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 卜赠春顺利上钩了,千婉暮则在濒死之刻使用从天眼得来的“魂术”,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了雪祝琅体内。 而就如她算计的那般,她的死成为了一切的导火索——离相月杀死了卜赠春,又与连笑锋反目。她与雪祈舞、桐扶疏趁虚而入,引连笑锋进入影子空间,伪造离相月的剑术刺激对方心神,再加上朝令辞的挑拨,连笑锋对离相月的信任岌岌可危,这时再顺势引照钧铭入局…… 照钧铭走火入魔杀向济延,她则联合雪祈舞与桐扶疏按照先前计划,一面让雪家旧部发动反击,一面让昔妄语接过太微府左垣人马,一同向济延进军。 一切都十分顺利——若不是桐扶疏那个家伙自作主张,让朝令辞暴露在离相月眼前,她原本还打算用这枚棋子让离相月杀掉易北冥的。 但她也终于重新站在了离相月的面前,不是么?就算舍弃了肉身,也是值得的——此时此刻、从今往后,离相月的目光都只能永远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不错的算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离相月轻笑一声,接着冰冷的剑尖抵在了千婉暮颈前,语气中暗含着危险的杀意,“我承认,你已经作为对手站在了我面前——那么接下来,告诉我,婉婉,你还想做什么呢?” 说着剑尖逼近一分,在千婉暮颈间划开一道血痕:“你什么时候对我下的咒?” 话音落下,却见千婉暮径直伸手握住她的剑刃,一边向她笑着道:“母亲神机妙算,想必已经有所猜测了罢……” 说话间她眸中现出粉色的光芒,似乎在瞳孔中勾勒出了一只蝴蝶的形状:“没错,从一开始、从母亲邀请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暗中为母亲下咒了。” “只是我怕母亲察觉,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下太多,只是让它们慢慢累积,以期对母亲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是我后来发现,这种方法太过缓慢了,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拥有你呢?” 千婉暮说着,眼中的粉蝶化作黑气冲出眼眶,一瞬间包裹住她的身形,下一刻她整个人倏然化作无数只黑蝶散开,向离相月身边飞去! 离相月立即收剑抵挡,剑光过处,无数蝴蝶化为灰烬,然而千婉暮激动的声音却仍在她耳边响起:“所以我用了‘天眼’的力量,将咒术下在了自己身上——母亲啊母亲,当你触碰我尸体的那一刻,咒术便涌入了你体内,连同从前的一起,你看,现在它们便能起效了……我好高兴!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是爱我的!” 离相月动作一顿,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一只黑蝶轻飘飘落在她脸颊上,下一刻化作了千婉暮本来的模样,千婉暮飘渺的身形漂浮在空中,只见她用手轻轻捧住离相月的脸庞,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笑着启唇道:“和我一起,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吧……母亲。” 第371章 琢玉之诀(终) 长枪入体的瞬间,一道巨大的结界以朝闻歌被定住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扩展开来。 结界之内,是一片空寂的空间,此处不见天地日月,似乎仅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黑暗浓重之处,横亘着一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裂缝。 竹玉二人对视一眼,谨慎向前走去,重新起身的雁孤宁则持剑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二人的背影。 两人不断向着裂缝靠近,忽然间,只见那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朝着上下两边扩展开来,露出了其中包裹的浓稠黑气,而在黑气中心,赫然是一颗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眼球。 那眼球急速转动几下,随即向着缓缓走近的二人投去审视的目光,一瞬间两人顿住脚步——他们感受得到,打量他们的眼神不单是来自眼前,而是来自更加高深渺远的存在。 这种感觉,比当初在识海之中与想要施加魂契的朝闻歌对峙时,更加令人如芒在背。 双方对视片刻,随即只听竹栖砚开口,声音回响在整个空间内:“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宁肯躲在后面窥伺,也不愿现身一见么——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朝家仙人可比阁下坦诚得多呢……” “若在下没有猜错,阁下便是最初将天眼投入修真界的那一位吧?” 话音落下,空旷的空间中安静了片刻,而后只听一声轻笑响起,一道声音从这颗巨大的天眼之后传来:“猜得不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澹折桂忌惮的人。” “阁下谬赞。”竹栖砚回道,“看阁下的语气,应该就是帮助澹相在仙界算计朝家的人了。” “大胆的猜测,”那道声音中含着笑意,“不过本仙虽看不惯那群朝家人,但祂们有句话却没有说错——不要随意揣摩仙人之意。” “这并非傲慢的警告,而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天道有限制——仙人无法随意干涉下界之事,凡人亦不能随意窥探天上之人,若有违背,必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说话间,那道视线依次从三人身上掠过,而后接着道:“你们千万不要不以为意啊,本仙说的这些,可都是有先例的——就说那位算衍天吧,他不仅窥探上界,还企图窥视天道,因而为整个修真界招致祸患。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在明知天意不可违的情况下,还偏要以天机阵封印天门,强行扭转修真界的命运——如此忤逆天道之举,怎会被天道轻易放过?” “他天真地以为,用自身的因果,便能承受天机阵所带来的所有罪责,可他千算万算,又是否预见到——在他做下这一切之时,便已注定了算家的覆灭,而在他决定接受因果的审判之时,便是算家的命运注定结束之时——看吧,这便是无情的天道,妄图玩弄祂、欺骗祂或是左右祂的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成为了祂因果的一部分。” 第686章 竹栖砚却道:“在下可并未从阁下这番话中听出任何所谓对天道的畏惧啊——做为将天眼投向下界的始作俑者,又有谁能比阁下对他界之事影响更深呢?” “小子,你这话可错了——不慎落入下界的,是仙人遗骸上的‘天眼’,而搅弄修真界风云、争斗不休的,一直是你们自己——从始至终,本仙可什么都没有做过哦?” “哎呀,没想到阁下如此厚颜无耻,那么看来帮助千家算计朝家,是澹相强迫阁下做的了——原来所谓天上仙人也不过如此,不仅无法通过天眼控制下界,反倒被一介下界之人摆弄算计……唉,真是徒有虚名呐。” 对面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阴沉:“不必对本仙使用激将法……本仙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天道的规则下进行的——就算是与澹折桂合作,本仙也只能帮她对付天上的家伙们,下界的事,本仙可无权干涉。” “说来也是讽刺,不管是世家、散修或是其他,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辈修者修行千年,无非是为了得道成仙,从此超脱凡尘,随心所欲,不受任何束缚——可惜等到真正跨过那道门时,才会发现,千万年来修真界之人所向往的天上仙界,不过是另一个修真界罢了。” “这里同样有势力纷争,有强弱之别,有尔虞我诈……甚至,仍然会受到天道的约束——所谓的超脱俗世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谎言,而所谓的仙凡之别,竟也显得十分可笑起来。” “阁下虽然这么说,却还是选择绕过天道将天眼投入修真界,可见阁下也并非是全然顺应天道之人。”竹栖砚反问道,“在这万年的棋局之中,阁下不是也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么?” “……你说得不错,本仙本可以对算衍天的窥探视而不见,任由天道对他的僭越之举做出惩罚,但本仙却选择回应他的叩问——只因天道不会给他答案,能给予他帮助的,只有同样追寻答案的人。” 这时雁孤宁走上前来,寒声问道:“阁下找寻答案的方法,就是用那颗天眼搅乱下界?” “此言差矣,”那声音却道,“就算没有天眼降世,修真界中的世家征伐也只会愈演愈烈,那些朝家仙人企图使用‘降灵魂契’,控制朝家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计划也会继续推进,而其他势力定不会坐视他们得逞,仙界大战会因此而爆发,最终拉着整个修真界陪葬——这才是算衍天从预言中看到的真相。” “而本仙投下天眼,不过是想尝试从这个修真界中,选出一个能够真正掌握一切、甚至颠覆天道的人——澹折桂足够有谋略,竟能利用它反过来与本仙合作,而千昼烈也足够有能力,他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可惜却遇到了那几个人。” “算衍天为了改变预言中的灾劫,竟然想要用他的阵法之术来抵御上界之人,而让本仙和朝家那些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集全修真界之力才能做到的事,居然真的有人帮他做到了。” 雁孤宁压低眉头:“玉奉圭。” 那声音闻言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其实……若只是他们在修真界中的博弈,尚无法真正阻挡那些朝家人的计划,真正让他们失去干涉下界能力、从而不得不接受玉奉圭提出的封印天门、建立太微府、成立世家分掌天门钥匙的提议的,是另一个人。” 三人皆是一愣,随即忽然想到什么,玉苍鸾缓缓开口道:“是……衣轻尘。”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双方都有些恍惚,而后只听那声音中竟透露出一丝怀念:“想当年他一剑惊天,剑光划开天门,渡过天劫,一人一剑只身登上仙界,当真是风华无双!当时朝家人与其他势力之间的争斗正处在白热化时期,几方都想说服他为自己所用,替他们征服修真界,不想却被衣轻尘严词拒绝了。” “那些人威逼利诱,衣轻尘皆不为所动,于是他们索性剥开仙风道骨的外皮,露出了凶狠暴戾的内里,欲将衣轻尘除掉,从而达到借用其躯壳下界的目的……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衣轻尘并不畏惧他们的阴谋与杀招,与之相反,他一手提剑,一袭白衣,将所有想要他性命的仙人斩于剑下,有不服的人上前挑战,也尽数败于他剑下——这场大战持续了许久,到最后,整个仙界都匍伏在他手中长剑的威慑之下,一剑过后,仙界对‘衣轻尘’这个名字唯余深深的忌惮。” 慑于衣轻尘的强悍,一众仙人——尤其是朝家人,再不敢轻举妄动,留下来的人只能一边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一边徒劳地威胁白衣剑客:“衣轻尘!你刚刚越过天门,尚未正式登临仙位,如此大开杀戒,在仙界妄造杀孽,视天道规则为何物?天道有约,下界之人不可擅自干涉上界之事,你且当心……当心业果反噬自身,不得好死!” 彼时衣轻尘已经打算提剑离开,闻言他停下脚步,转头朝那些威胁的人冷声道:“违逆天道的代价,我不在意,但违逆我的代价,唯有一死。” 语罢衣轻尘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径直走入茫茫云海中,从天门一跃而下,毅然回到了尘世之中,只是那时他的那句话,以及说话时冰冷的眼神与决绝的背影,深深刻在了所有人脑海中。 出于对衣轻尘的顾忌,以及当时修真界中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朝家不得不放弃原本趁着下界大乱借机直接控制修真界的计划。 而“天眼”之主亦被衣轻尘重伤,千家的攻势则被各方牵制,接连变故之下,恰逢玉奉圭提出了封印天门、各世家掌握钥匙以彻底瓜分控制修真界的想法,如此既能满足算衍天以天机阵杜绝天上灾劫的决心,又能填满几个世家在千家落败之后争得修真界一席之地的野心,一众势力一拍即合,最终促成了这件事。 天机阵因此而成,天门封印万年,此期间唯有掌握钥匙的七大世家拥有了登仙的机缘,而当年落败的“天眼”之主与朝家仙人各有不甘,却又出于各种忌惮与制约无法在明面上动作,只好暗地里与各自世家保持联系。 直到不久前,天门意外开启,各方便开始蠢蠢欲动,只是此时的修真界比起万年前,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因为朝家的钥匙意外丢失,朝家仙人无法与下界直接联系 ,而澹折桂趁此机会,一边主动负起修补天门的责任,一边则说服天眼之主伪造下界的消息误导朝家仙人,让他们以为天门已经修好,实则却在天门附近布下阵法,只待有朝一日若朝家人从此通过,就将祂们截留于下界,一网打尽。 竹栖砚好奇道:“当年千家惨败,阁下所谓的计划也随之失败,阁下竟然没有放弃么?” 就听那道声音答道:“因为本仙也想要一个答案——” “仙凡之别,贫贱之异,命运向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天道无处不在,大多数人选择顺从祂;有的人选择抗争过,最终却屈服于命运之下;还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跨过天门的人,自以为勘破了天道的规则,从而利用天道的漏洞为自己、为家族谋利……殊不知,自己也始终在天道的因果之中。” “天道莫测,澹折桂试图掌控祂,衣轻尘决意忤逆祂,玉奉圭想要玩弄祂,算衍天曾经窥伺祂、后来又抵挡祂……可他们无一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于朝闻歌,他不过是个自始至终受人摆弄的傀儡罢了。” “说起来,本仙一开始也只是想在此界之中找一个傀儡,替本仙实现掌控天道的设想,然而澹折桂和千昼烈却改变了本仙的想法,但她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本仙有时会想,是否天意当真不可违,若想改变天道,便只有先成为祂呢?” 闻言,竹栖砚忍不住轻笑一声:“阁下还真是……大胆的想法——不过阁下就没有想过,正因你一直注视着天道,所以才会被其蒙蔽了双眼么?” “毕竟迄今为止,本仙所见的所有都在佐证这一点,”眼珠说着转向一旁眼神凝重的玉苍鸾,“就连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也不例外,不是么?” “正如朝闻歌所说,不受‘降灵魂契’控制的,为何恰好是《琨瑶心经》?若不是他当年隐瞒了‘玉字十六诀’的效用,玉奉圭是否还能顺利打败澹折桂、骗过朝家仙人、达成天机阵的计划?若不是玉奉圭知晓了‘魂契’的存在,又怎能说服夜家人脱离朝家,从而断绝了朝家的后路?” “而在万年之后,澹折桂终究是从天眼的纷繁卷帙中选中了‘玉字十六诀’,由太微府出手,将你——你们重新拉入了天下之局中。” “所以,你们只需回答本仙一个问题——今日你们站在这里,究竟是命运的指引,还是天道的因果轮回?” 祂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上前一步,盯着天眼开口沉声答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朝闻歌,灭‘魂契’。” “至于你要的答案……”他缓缓拔|出“青琅问玉”,指向半空中的“天眼”,“等你站在我面前时,我便告诉你。” 第687章 听到这一番话,那天眼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传出一道笑声:“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意料之外却又预料之中的答案呢。” “那么——就让本仙看看你们的决心罢!” 下一刻,只见那颗巨大的眼珠倏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在三人面前碎成了无数片。 第372章 栖凤之枝(一) “天眼……消失了?”玉苍鸾望着面前消散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怀疑。 竹栖砚在一旁道:“说不定只是因为祂已经达成了目的,所以便离开了。” “若祂方才所说不假,那么祂并非主动附身在朝闻歌身上,而是借由真正掌握另一部分‘天眼’力量的第三人欺骗了朝闻歌——做出这样的布局,只是为了完成替澹折桂对付朝家的约定。” “不论是新仇还是旧怨,看起来这位仙长并非是祂所表现出的那样漠然的旁观者呢。” 只是即便已然得道飞升,拥有能够遍观天下事、博览古今的天眼,即便身为仙人,却依然无法参透天道无常,以至于谁也不知,祂如今所走的道路究竟会通向何方,而祂又是否真的能够找到那个答案。 “就算你这么说,祂还是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我们,不是么?”玉苍鸾冷哼一声,“狡诈的家伙。” 他话音方落,便见刺眼的光芒散去,方才的那片结界瞬间消失不见,下一刻无数道朝家仙人的身影突破黑暗,向着三人袭来。 玉竹两人见状,默契地向着两旁闪开,站在他们身后的雁孤宁首当其冲,拔剑接下了对面的攻击。 二人从旁观察,发现这些朝家人既非“降灵”在石像上状态,也不是附身在晓噙霜体内的模样,而是一道道由未知的力量构成的混沌虚影,是这些朝家人试图控制下界的化身。 看来他们此刻仍然没有回到现世之中,应是身在无数朝家人神识连成的一片辽阔识海之中,而朝闻歌的身影淹没在这群人里,一时寻不到其下落。 就见那些朝家人的身影分散开来,同时向着三人发起了攻击,玉苍鸾迅速翻身躲过几道掌力,随即抬头与不远处的竹栖砚对视一眼,二人顿时心领神会,下一刻身形同时一动,化为两道流光冲进一片阴影之中。 玉苍鸾提剑飞身跃起,剑光横扫击退迎面而来的道道攻击,随即提剑一甩,唤起一道道冰山拔地而起,将那些人影全都定住。 朝家仙人见行动受制,也不再隐藏,立即唤出各自的法相对敌,但见祂们身形一瞬间冲破冰山的束缚,化成一个个衣带当风、拈花掐诀、手持仙器的模样,比之先前石像雕刻的样子更多了许多生动,若非周围一片混沌迷障,光看这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还以为真的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仙界。 那些仙人定定看着三人,厉声斥责道:“以尔等凡躯对抗仙威,不过痴心妄想!奉劝尔等趁早收手,否则仙人一怒,五洲也难承后果!” 竹栖砚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诸位身为仙家,还是不要为了面子逞强了——方才有位好心的前辈已经把真相告诉了我们,你们如今被困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上界的。” 说着朝对面的人眨眨眼:“那么不如猜猜,若是让天道识破了你们的欺瞒,你们会怎么样呢?——不得不说,在下还挺好奇的,要不……”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道黑影已经迎面扑来,却见青光一闪,竹栖砚由一只白虎载着,从那黑影之下迅速飞了起来。 一人一虎在半空中转身,只见那黑影原来是一只巨大的三足乌,见一击不成,三足乌口中发出一声唳鸣,又以迅猛之势朝他们扑来,小花见状,亦怒吼着向对方冲去,竹栖砚翻身而起,两头凶兽立刻便缠斗在一处。 一鸦一虎凶猛撕咬之际,四周又现出无数兽影,巨大的身形拔地而起,几乎将整片空间都笼罩起来,兽影的边缘散发出铺天盖地的黑气,旋即向竹栖砚包围而来。 竹栖砚见状,向前缓缓迈出一步,手中折扇一甩,顿时化成一柄长刀,紧接着他纵身一跃,身形转眼与青色刀光合为一体,刹那间向着头顶的黑影斩去。 刀光在黑幕之上划开一道青色的弧线,愈显刺眼的光芒将漫天的黑气逼退,而后与迎面而来的蓝光交汇。 与玉苍鸾身形面对面交错间,竹栖砚忍不住朝对方挑眉一笑,玉苍鸾尚未来得及回应,一道金色剑光忽然从身后而来,两人向两边分开,便见那分割天地的剑光从二人中间穿过,直直斩开了几道劲猛的罡风。 雁孤宁提剑上前,双眼注视着对面重新攻来的朝家仙人,淡声道:“二位,敌人不容小觑,不如先合力退敌为上。” 竹栖砚退到一旁,闻言笑道:“既然首席大人先发话了,在下岂有不从的道理?” 说着长刀一转,复又化作折扇在指间旋开,下一刻只见无数圆形阵法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竹栖砚折扇一挥,阵法中瞬间射|出一道道光束,密密麻麻向着朝家仙人轰去。 在他下方,雁孤宁反手将手中“太上判命”插在地上,随着口中默念法诀,他的双眸之中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地面上以他的剑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阵法向外扩展开来,金芒过处,朝家人的攻击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身影随着不间断的光束在半空中闪现,玉苍鸾长剑一挥化出无数冰蓝剑影环于周身,而后他眼中电光一闪,身形飞掠间躲过对面攻击,同时朝对方甩出了一道剑影。 便听“轰隆”一声,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接向那人劈去,那人抬手欲挡,眸中却映出雷光之中裹挟着的一点锐芒,紧接着那雷光径直穿过对方的防守,随着一道耀眼光芒闪过,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原地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剑影,重重插进了地面! 转眼间又有几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玉苍鸾在半空中转身,抬脚在其中一人剑刃上接力跃起,同时顺势将下一道剑影踢出,便见又一道雷光落下,刹那间剑影将方才持剑的那人劈成了飞灰。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玉苍鸾侧身又接下几道攻击,但见他的身影穿梭在朝家众人之间,剑光明灭间携着一道道惊雷降下,一道道虚影随之在凛冽剑影下灰飞烟灭,无形的震慑与威压随之扩散开来。 朝家众人见状灵力再催,法相变幻,化成一座座三头六臂的巨人与猛兽,张牙舞爪地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聚起,一举一动间震开磅礴的灵力荡向四周。 巨人抬手,猛兽张口,聚起一团团光球向着玉苍鸾同时攻去,这时却见一道巨大的青色风刃飞旋而过,只听“咚咚”几声巨响,一颗颗头颅掉落在地,猛烈的攻击就此被打断。 同一时间,玉苍鸾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冲破包围,风刃在他身后停下,露出了竹栖砚的模样。 空间中有片刻的安静,随即只见那些剩下的朝家仙人,连同已经被劈成飞灰的、还有被斩落头颅的、被撕碎身躯的……所有的身影开始向着一处聚集起来,想要汇集众人的力量,再度聚成一座巨像。 在两人下方,雁孤宁双手按在面前剑柄上,面门被金色光芒映照,就见他缓缓抬起双眸,凝视着对面慢慢聚起的巨像,沉声开口道:“剑阵——开!” 顿时无数道金色的剑影从“太上判命”剑身上散了开来,围成一道又一道圆形剑阵,将那巨像严密包围起来。 两道身影随即飞入剑阵之中,但见竹栖砚挥扇展袖,一众仙器瞬间在他身后排开,而后则是“四象归元”浮现在他身前。 竹栖砚一手并起剑指竖于面前,口中法诀暗催,便见一个又一个仙器被他催动,各自显现出不同的妙处,又将一股又一股灵力聚集于他身前,最后他持扇的那只手在“四象归元”上轻轻一拨,下一刻剧烈的扭曲与变换开始出现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看着空间里波动不断的灵力将巨像的行动延缓,竹栖砚微微一笑,紧接着扬手一挥,千道灵箭同时从他背后射|出,向着对面的巨像攻去——而在这其中,一道黑色身影随着万千箭影从他身后跃出,玉苍鸾手中“青琅问玉”在空中划开一道雪亮的光芒,只见他压低眉头,眼中寒芒一闪,缓缓启唇道:“玉字十六诀!” 话音落下,只见霜雪从四面八方蔓延爬升,覆盖住一切虚影、灵力与光芒,在动荡的空间中将整片识海的景象扭转,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既然这里是神识组成的空间,那么便无疑是最适合施展“玉字十六诀”的地方——从此刻起,此处便是属于他玉苍鸾的领域! 霜风凌厉,雷光照夜,一片冰雪中,但见玉苍鸾黑衣猎猎,手提长剑,向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一剑过后,风雪漫天,百剑过后,霜剑加身,千剑过后,巨像缓缓倾塌,而玉苍鸾抬起手中剑,将先前挥下的万千霜剑聚于剑身之上,合成一柄巨剑,朝着那倒塌的巨像挥下—— 第688章 此剑过后,风霜俱寂,无数身影从巨像上剥落掉下,祂们的神识皆残破不堪,已无力维持原本仙气飘飘的法相,只能化作无数道灵光发出不甘的声音:“朝家大计……不能失败……” 那些灵光还欲挣扎,却很快被竹栖砚与雁孤宁的结界消灭,三人向那巨像深处走去,却见灵光消散之处,竟然静静躺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玉苍鸾皱起眉头,正待细看时,忽然间那长剑之上光芒大作,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 风雪漫天。 几道身影走在小路上,但见为首的那人一身锦衣,气质温雅,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玉簪一看便是上品的灵器,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避让,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荒郊野外的,只能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 那人步伐稳健,所过之处却连脚印都没有在雪中留下,这让许多暗中打着抢劫主意的山匪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从对方身上捞到油水,反而丢了自己小命,便得不偿失了。 一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远远地能够看到江边的渡口了,那为首之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山,”他望着渡口的方向,向身旁一路为他撑伞的人开了口,俊雅的脸上突然现出几分犹豫之色,“你说……那位先生今日真的在这里?” 身旁那人连忙低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们打探到,那位玉先生这几日都在这里徘徊,每日还要在渡口站上几个时辰,不知是在等什么人。” “是么……” 听到公子话中的犹疑,那人忍不住抱怨道:“这玉先生真是目中无人,公子几次诚心相邀,他都一口回绝,分明是不把公子、不把我朝家放在眼里!” “不可无礼!”这位公子却一把打断了对方的话,“如今正是朝家危急存亡之时,我受家主大人之托招揽贤士对抗千昼烈,自然需要拿出诚意,而玉先生才名远扬四海,智计谋略连家主大人都赞服,这样的人,有几分脾气也是正常……” “今日是我朝闻歌贸然前来打扰,本就有所失礼,怎能怪罪于对方?”朝闻歌说着冷冷一瞥身边那人,“小山,你口出狂言,冒犯朝家的贵客,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 那人闻言面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小的一时心急,说了冒犯的话,还望公子恕罪!求公子看在小的悉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求求公子……” 他在雪地里叩首苦苦哀求,周围的人却视而不见,见朝闻歌抬步向前,立时便有人低着头上前,为朝闻歌撑起了另一把伞。 方才那一段插曲,反倒令朝闻歌忐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小山有句话说得不错,他毕竟是朝家公子,就算那玉奉圭多智近妖,狂妄自大,他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平白给朝家丢了脸面。 想通了这一点,朝闻歌的脚步忍不住加快了些,待到离渡口近时,果然看到了站在岸边的一道飘逸的背影。 朝闻歌的心莫名地“怦怦”跳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又整了整衣袖,径直绕到那背影面前,向对方微微行礼道:“朝闻歌见过先生,请问先生便是玉奉圭么?” 他抬起头来,赫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只见玉奉圭莲冠青衣,气质儒雅风流,对方向他勾唇一笑:“阁下既知在下名讳,又挑了个这么隐蔽的地点见面,可见已经跟踪在下许久——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道明来意罢。” “……”没想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倒是让朝闻歌准备的一番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只好硬着头皮顺势道,“……额,玉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先前曾多次写信请先生出山,先生都没有答应,正好我无意间听说这附近出现了先生的身影,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够遇到先生,可见我与先生确实有缘。” 说话间,他见玉奉圭正望着自己微微出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先生是在这里等人么?” 玉奉圭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笑容愈发扩大,令朝闻歌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就听对方道:“是啊,在下确实是在等人。” 朝闻歌好奇道:“是等什么人呢?我可以陪先生一起等。” “多谢你了,”就见玉奉圭笑道,“不过……在下等的人,已经到了。” 朝闻歌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他望着玉奉圭的笑容,刚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寒气却夹杂在江风中吹向了二人。 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朝闻歌连忙转回身去,紧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风烟弥漫的江面上,一只小舟正破开迷雾缓缓朝岸边驶来,而一道身影背手站在舟上,白衣飘渺,背负长剑,冷如霜雪的面容仿佛披着一层面纱,唯有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如星如剑,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朝闻歌一时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开口喃喃道:“江上轻舟过……”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那人正是衣轻尘。 第373章 栖凤之枝(二) “……公子,在想什么呢?” 朝闻歌闻声回过神来,向面前人歉意一笑:“抱歉……奉圭,只是突然想到自从上次偶遇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轻尘的踪迹了。” “那家伙向来不喜现于人前,”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支颐,向他轻轻勾起嘴角,“恕在下直言——朝家若是想见他,怕是比登天还难呢。” 朝闻歌有些不以为然:“我既然能够请得动奉圭你,自然也一定有办法请得动他。” “再说了,如今千昼烈的气势愈发猖狂,许多世家向他俯首称臣,修真界更有说法说他隐隐有取代‘天下第一人’之位的,于公于私,难道衣轻尘他不是都应该出手对抗千家么?” “这个嘛……恐怕要问他本人才会知道了,”玉奉圭朝他点点头,“不过公子说的对,在下确实也十分好奇,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那张冰霜般的脸动容呢……还真是有趣啊。” 他说这话时,周身仿佛绕着一股危险而难以捉摸的气息,让朝闻歌觉得自己虽然坐在他对面,却又似乎距离对方很远。 朝闻歌忍不住开口确认般问道:“奉圭……你答应家主大人,要助我朝家对付千家了吧?” “自然,”玉奉圭望着他笑道,“怎么,公子不信在下的话?” 朝闻歌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唉,只是最近中洲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朝家已经被迫放弃了昀时本部撤退到了这里,紫微宫中捷报频传,我们却节节败退……战乱不休,家主大人为此操劳许多,而我身为公子,也非常希望能够帮助朝家、帮助中洲早日恢复往常繁盛平和的景象——你是我亲自请来的客卿,奉圭,请你一定要帮助我,好么?” 玉奉圭见状,抬手拍拍他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攥紧拳头的手背,向他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答应了朝家主,便不会食言的。” 朝闻歌抬头望向他,展颜道:“我明白了……对了,关于这一次阳家的求援,奉圭你觉得该怎么答复他们?我看家主大人的意思,是认为如今千昼烈对阳家紧咬不放,我朝家若是贸然接受他们的势力,恐怕会提前与千家正面冲突——这是家主大人不愿意见到的。” 玉奉圭想了想,反问他道:“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么……?”朝闻歌有些怔愣,随即道,“若是我的话,我自然是认为应当接受阳家的投奔——毕竟他们实力不算太差,家中话事人又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在东洲败得如此狼狈,若能为我朝家所用,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只是家主大人……” 谁知没等他说完,玉奉圭便打断他的话,向他道:“既然公子这么想,在下便一定会帮公子促成此事。” 朝闻歌剩下的话停在嘴边,愣愣地望着对面之人笃定的笑容。 他没想到玉奉圭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将之付诸行动。 被朝家主叫去商议事情时,朝闻歌还是有些恍惚。 他走入殿中,向坐在高台上的家主与诸位长老规规矩矩行礼,而后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下头去——每次来这里时,他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听家主和长老们谈论大事,但不知为何,面对着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朝闻歌平日里除了商量要事,并不常与这些人说话,至于朝家的其他人,对他都是畏惧与恭敬,而别的世家公子见到他时,则大多是虚假的谄媚和逢迎,剩下的那些修为低下或是家世低微的人,朝闻歌也不屑与对方交往——所以他从前并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但自从遇到玉奉圭后,朝闻歌便不自觉地总想要见到对方、和对方交谈。 与儒雅的外表截然相反,玉奉圭其人狂妄又洒脱,初次与朝家主见面,便凭三寸之舌把对方气了个够呛,又在朝家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迤迤然离去,朝闻歌当时未敢发作,却在回到自己屋内独处时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第689章 就在他盯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属于朝家主的威严的声音:“闻歌,阳家之事,可是那玉奉圭做的?” 朝闻歌如梦初醒,连忙回道:“禀家主大人,是闻歌吩咐他做的。” 瞬间压迫性的目光全都投向了他,朝闻歌手心里不自觉出了许多汗,就听朝家主继续缓缓道:“……以朝家之名把阳家人引到河谷谈判,却用一手李代桃僵替他们挡住了千家的追杀,不仅如此,接着又用狡兔三窟之计分散千家势力,而后逐个击破,不仅让阳家真心臣服,还顺带夺回了周边几城,逼得千家后退——真是一出绝妙又大胆的连环计,连本家主也自愧不如。” 朝闻歌低着头,谨慎答道:“家主大人深谋远虑,常人远不可及……” “不过闻歌啊,”朝家主却突然换了语气,“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以此子心计,若不能为我朝家所用,早晚会成为朝家的心腹大患。” 朝闻歌心中一紧,连忙道:“闻歌明白——闻歌定会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专心为我朝家做事。” “哦?”朝家主却语带不满道,“闻歌,你何时变得愚钝了?本家主与诸位长老的意思,是让你使用‘魂契’,直接控制他为我们所用。” 朝闻歌大惊失色,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台上隐约可见的人影——即使对方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也总觉得自己离对方很遥远,从儿时记事起,他便一直称呼对方为“家主”,仿佛只有这一点才是二人之间的纽带。 朝闻歌一时间心念电转,向高台上的人拱手道:“家主大人,闻歌认为此事不能太过心急——结下‘魂契’的人,都会成为闻歌一人的属下,为闻歌做事,但闻歌招揽玉先生,是为了朝家兴亡大事,怎能一概而论?再者玉先生天性疏狂叛逆,闻歌也听说过他先前的事迹,用‘魂契’强行控制于他,他若是做出与我朝家同归于尽的事,岂不是得不偿失?……此乃闻歌一点拙见,还请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三思!” 这番话过后,朝家主沉默了片刻,随即高台上又响起了众人商议的声音,朝闻歌保持着拱手低头的姿势,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许久之后朝家主拍了板:“闻歌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既然你敢这么说,那么可千万要将这枚不安分的棋子看好,让他成为我朝家反攻千家的助力,不然的话,他也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 朝闻歌连忙称是,就听朝家主又问他:“闻歌近来修炼如何?” 朝闻歌答:“闻歌正在全力向合体后期冲击。” “嗯,”朝家主发出一道似是满意的声音,而后嘱咐他道,“如今世事纷争不断,为家族奔波固然重要,但也不可荒废了修行——闻歌啊,你是朝家这一代中天资最为显赫的,朝家用了无数天材地宝功法秘籍将你堆到如今的境界,便是为了让你早日达到能够替我朝家立足的地步,你是本家主与众长老悉心选出的‘种子’,可千万不要让本家主失望啊。” 这句话朝闻歌已听过无数遍,虽然一直不知道“种子”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答道:“闻歌明白——家主大人的教导,闻歌定会铭记于心。” 因着这件事,朝闻歌暂时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玉奉圭,正好朝家主催促他加紧修炼,他便索性将手中的事丢给手下,跑去闭关了一段时间。 等到他修为有所进益出关后,便听说了玉奉圭出手搅乱中洲局势,让千家不得不暂缓攻打中洲众世家的消息。朝闻歌心中欣喜,且不知为何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想到此刻或许正是对付千家最好的时候,他便打算去找一趟玉奉圭。 不同于朝家属臣,玉奉圭行踪无定,只在需要时出现在朝家,朝闻歌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对方最近正独自隐居在某处山谷之中。 朝闻歌马不停蹄地带着部下来到山谷,谁知却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而那除玉奉圭之外的另一道气息亦似曾相识,朝闻歌仔细一探,随即心中亦升起一丝窃喜——竟然是衣轻尘! 他靠近一观,果然见玉奉圭与衣轻尘两人正在竹林中交手,一人身法轻盈,一人剑气凌厉,朝闻歌在远处观战许久,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怅然——世间竟有衣轻尘这样的人物,自己一路修炼至今,本以为已经算是这一代中的佼佼者,却竟然仍旧与对方有着天壤之别,更不必说那人来去自如,乘物随心,不受任何拘束,而他什么时候才能…… 他的思绪被两人各自的收剑之声打断,朝闻歌看去时,就见那两人站在一处攀谈起来,衣轻尘背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玉奉圭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朝闻歌的眉头不甚明显地皱了皱,他闪身来到那两人身边,唤道:“奉圭!还有……衣先生,我找了好久,原来你们在这里。” “原来是闻歌公子,”玉奉圭转头看他,向他拱手笑道,“在下听闻公子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今日一见,果真见公子容光焕发,今时不同往昔了。” 朝闻歌平日里听惯了奉承,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奉圭你快别埋汰我了……” “在下所言句句是真心实意,何来埋汰一说?”玉奉圭笑笑,“闻歌公子无需自谦。” “就算如此,”朝闻歌忍不住抬眼看向另一边,主动道,“与衣先生相比也还是差太多了。” 说话间他不经意对上了衣轻尘那双凛冽如霜的眸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而衣轻尘只是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 这时只听身旁的玉奉圭发出“噗嗤”一声轻笑,随即抬手搭在衣轻尘肩上,朝对方歪头笑道:“哎呦,衣仙长,看来是你的气势太强,又吓到其他人了呢。” 衣轻尘面色如冰,闻言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却未置一词,朝闻歌的目光扫过玉奉圭搭在对方肩头的手,落在衣轻尘身上,刚想与对方多说些什么,就见玉奉圭已经重新转向了他,笑吟吟道:“说起来,不知闻歌公子主动前来找在下,是所为何事呢?” 朝闻歌的语气一顿,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 就见衣轻尘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却不知是在和谁说话:“我走了。” 话音落下,便见一袭白衣在眼前拂过,朝闻歌眨眼间,衣轻尘已经御剑离开了竹林。 他不自觉地转身,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目光复杂,久久未能回神,直到渡松乔上前来,将他从莫名的思绪中拉回。 打发走了一心求战的渡松乔,朝闻歌不得不将思路转回正事上来,向玉奉圭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公子闭关许久,应是还不甚了解情况,”竹屋里,玉奉圭为朝闻歌奉上一杯茶水,一边却道,“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朝闻歌接过茶杯来拿在手中,闻言动作一顿:“奉圭此话怎讲?” 玉奉圭便道:“不瞒公子,在下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试探他们,而千家势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五洲,必定有十分厉害的倚仗,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贸然出手可是会输得一败涂地的——毕竟那位澹相的手段可是非同一般呢。” 朝闻歌闻言愈发忧愁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那么要怎样才能查清对方的底细呢?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就见玉奉圭抬手支颐,向他轻笑道:“公子也别太担心……根据在下近来的调查所得,线索或许就在公子自己身上呢。” 朝闻歌心中一凛:“……我?” 只听玉奉圭接着道:“听说朝家之中有一道术法,名唤‘降灵魂契’?” 朝闻歌警觉道:“是,但这不过是先祖流传下来的术法,其本质与常见的‘灵契’相似,只是用于朝家人与部下之间结成契约。” “看来公子对这道术法十分熟悉嘛,”玉奉圭唇边笑意加深,“那么公子一定也知道,朝家在夜燎亭身上使用‘降灵’的目的了。” 朝闻歌一愣:“……什么?!” 这次与玉奉圭道别后,朝闻歌心神不安了许久,关于玉奉圭问他的事——他确实知晓朝家使用夜燎亭的“瞳术”进行“降灵”,与仙人沟通的事,但朝家主只跟他说,这是朝家的头等大事,是为了解救朝家于危难,所以他便一直支持着这件事,但是现在玉奉圭却跟他说,此事另有隐情。 朝闻歌心中纠结又迷茫,身为朝家人,他自然应该相信朝家主的一切决策,可是玉奉圭笃定的神色与话语却又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动摇着他的那份信任。 挣扎许久,朝闻歌最终还是决定相信玉奉圭的话,他按照与对方的约定,在朝家防守松懈之时,带着玉奉圭悄悄潜入了朝家禁地,打算一探究竟。 这禁地朝闻歌曾在长老的指引下来过几回,在此精进修为,自以为已经对其熟悉无比,然而当他在玉奉圭的帮助下打开隐藏在藏书阁下的机关时,朝闻歌只觉得心神巨震。 第690章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道机关门后的道路凶险重重,一路上尽是无数仙法禁制拦在他们面前,连他与玉奉圭携手,竟然也九死一生。 逼命之际,忽然一道剑气扫过面前,悍然帮他们挡下了所有的攻击。朝闻歌倒在地上,抬头向前看去,只见一片烟尘之中,一道身影持剑立在他面前,背影如松白发如雪,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回过头来—— 那冰霜般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容,正是衣轻尘。 第374章 栖凤之枝(三) 朝闻歌心中又惊又喜:“衣、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可是朝家禁地,不在现世之中,就连在朝家人里,知晓其存在与位置的也是极少数,衣轻尘怎么会…… 就在他心中波澜迭起之时,却见一只手伸到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你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朝闻歌与对方对视,心稍稍放了下来:“我没事……奉圭。” “那就好,”玉奉圭见状笑了笑,随即转身看向走上前来的衣轻尘,打趣道,“只是没想到,衣仙长向来自视甚高,原来也会做出这种偷偷跟踪的事呀。” 衣轻尘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并未开口解释什么,只是径直转身向前方走去:“跟上。” 朝闻歌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抬眼定定地望着衣轻尘的背影,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时一旁的玉奉圭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向朝闻歌悄声道:“此事是在下之过,怪就怪上次在下与那人打赌,从他那里赢走了一只玉佩戴在身上,想来他就是通过这枚玉佩找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朝闻歌嘴上这样答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玉奉圭腰间系着的那几枚玉佩,接着又很快收回目光,忧心忡忡道,“只是这里毕竟是朝家禁地,若让长老们知晓了有人能来去自如,恐怕……” “若有干系,便由我一力承担。”前方传来衣轻尘笃定的声音,这让朝闻歌默默打住了自己剩下的话。 不过有了衣轻尘开路,剩下的路好走了许多,毕竟在对方的剑面前,一切仙法仙器也都失去了其意义。 衣轻尘一剑斩开前方巨大的灵傀,顿时周围限制住三人的阵法轰然碎裂,还未等朝闻歌反应过来,紧接着三人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朝闻歌不知自己下落了多久,只是当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彻底让他吃了一惊。 在禁地的最深处,竟然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宫殿,大殿中摆放着的石像一个个都令他分外眼熟——那些面孔,全都来自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朝家仙人谱》。 一时间,荒诞、恐惧、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激动的情绪充溢在心头,朝闻歌拼命按住袖中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期待而颤抖的手,跟着二人走上前去。 顶着灭顶般窒息的威压,他抬起头,看向了那座由无数人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像。 一瞬间,朝闻歌的脑子里响起了“嗡”地一声——“降灵魂契”、夜家瞳术、朝家仙人……所有的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那道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顿时拨云见月。 三人偷偷潜入朝家禁地的事最终还是被朝家主发现了,朝闻歌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愤怒的朝家长老不由分说地打入了狱崖思过。 朝闻歌在狱崖之中度日如年,不仅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犯禁,自觉无颜面对朝家主,更是因为担心衣轻尘与玉奉圭的处境,不过他没想到,还没等到他出去,朝家主与几位长老便率先找上了他。 “朝闻歌,你可知错?”威严的声音回响在狱崖之中。 朝闻歌连忙低头回道:“我犯下大错,窥探禁地中的家族秘密,愧对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的教导,愿接受任何处罚。” “非也,闻歌啊,那个秘密,本家主迟早会让你知道的,毕竟那本就是你的使命,如何能算作是窥探?”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你错只错在,不该轻易受那玉奉圭的蛊惑,带着外人——还是两个十分危险的外人闯入我朝家禁地之中!” 朝闻歌心中大惊,忍不住抬起头道:“我……我并非不知此事凶险,但是奉圭……玉先生说若想要调查千家的底细对付千昼烈,关键的线索就在那里……我一时心急,所以才……” “哦?”朝家主闻言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诡谲起来,“那么你说说,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 朝闻歌一时怔然,他与朝家主对视片刻,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道:“ 家主大人,难道朝家仙人真的想要插手……” 话未说完,就见朝家主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家主道:“闻歌果然聪明,既是如此,你该明白此事对我朝家来说事关重大,那两人知晓了秘密,朝家怎能容忍他们留在这世上?” 朝闻歌大惊失色,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什、什么……?”难道朝家已经把那两人…… 却见朝家主转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大可放心,本家主原本是打算直接取走他二人性命的,只是仙祖们却容许了他们的冒犯之举,还亲自给予了他们恩赐——” 他说着回过头来,向朝闻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毕竟到最后,这个修真界终究是我朝家的天下,不是么?” 在那之后,朝闻歌就被从狱崖中放了出来,只是一段时间之内,他居然都没有见到玉奉圭的身影,更不必说打听有关衣轻尘的踪迹。 那日朝家主语焉不详的话一直不停浮现在他脑海中,朝闻歌自己心里有些猜测,却无法也不敢确认,身为朝家人,他认为家主与诸位仙祖的做法无可厚非,只是他不确定,在千家气势咄咄逼人的如今,朝家要用什么方法反败为胜?而玉奉圭口中所说的关键线索,又是否与他所想的是同一件事呢? 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惴惴不安,出乎他与朝家主的预料,澹折桂与千昼烈突袭了朝家如今暂居的据点,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千昼烈向中洲如今的最强高手、朝家长老之一挑战,结果竟是“永昼”枪直接取了朝家长老的性命。 朝家仓皇败退,千昼烈却紧追不舍,双方都看出了他与澹折桂今日誓要断送朝家后路的决心。 千钧一发之际,朝闻歌毅然决然站了出来,要主动与千昼烈一战,为朝家撤退争取时间,朝家主与诸位长老百般劝阻,他却仍然十分坚持,最后朝家主无法,只得让他前去迎战,只是派了许多修士为他护法。 朝闻歌实力自然不如千昼烈,何况他在战斗中,总感觉对方身边围绕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令对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眼看着朝家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面前,朝闻歌心中的信念不免有些动摇,甚至久违地在战场上生出了胆怯之情——他好不容易才在朝家的供奉之下达到如今的境界,差一点就能再进一步叩问仙门,难道真要在此止步么? 然而,就在朝闻歌倒在千昼烈枪下之际,却见千家阵营中突然出现了混乱,紧接着千昼烈猛地蹙紧眉头,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而后停下了对他的攻击迅速抽身离去了。 朝闻歌愣怔的片刻间,一道身影自天边而来,径直将他从千家人的眼皮下救走。 直到来到安全之所,朝闻歌仍然有些恍惚,救他的人查看了他的伤势,又喂他服下丹药,朝闻歌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对方冰凉的手指,欣喜道:“奉圭……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奉圭闻言似乎也是一愣,随即向他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轻飘飘道:“让公子久等是在下的不是,不过公子说得不错,先前朝家送给在下的大礼,在下实在无福消受,险些真的见不到公子了。” “什、什么意思?!”朝闻歌大惊失色,心中不详的预感成了真,他猛地坐起身来,向对方问道,“是不是上次……家主大人对你做了什么?” 凑近了些,他才注意到玉奉圭的脸色竟透露着异样的苍白,朝闻歌心里一颤,却见玉奉圭笑容不变,向他道:“确实如此,想来朝家主是不满……在下比他们先在朝家禁地发现对付千家的办法了罢。” 朝闻歌眼前一亮:“你有办法对付他们了?快告诉我!” 玉奉圭却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站起身来向他道:“公子与千昼烈一战,受伤不轻,还是先好好疗伤罢,有关对敌之计须从长计议,也不在这一时。” 见对方态度坚决,朝闻歌只好躺了回去,他望着玉奉圭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奉圭,衣先生……他还好么?” 玉奉圭沉默一瞬,回过头来向他勾起嘴角:“放心,他好得很。” 朝闻歌心里突兀地冒出一股古怪的感觉,只是他胡思乱想了几日,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因着朝家撤退得十分匆忙,朝闻歌并没有收到朝家主留下的记号,不知朝家如今暂居何处,所以两人并未与朝家汇合,而是待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第691章 玉奉圭每日出去打探消息,朝闻歌因伤重留在洞中打坐,他想办法给朝家主送去了几封密信,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朝闻歌心中有些疑惑,却莫名不想询问玉奉圭。 这几天他难得能够放下一切,和玉奉圭随心畅聊——虽然两人对彼此都有诸多隐瞒,但朝闻歌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日朝闻歌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大好,便趁玉奉圭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山洞,不过多时,就见一队朝家人在这附近打转,朝闻歌想也不想就叫住了他们。 那些朝家修士看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他们一边警觉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迅速过来将他带离了山洞周围。 看到朝家修士这番反常的举动,朝闻歌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见到朝家主后达到了顶峰。 朝闻歌到时,朝家主还在和一个青年说话,见到他来了,朝家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立刻挥退了那青年,将朝闻歌叫上前来。 尽管走得匆忙,在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朝闻歌还是认出对方正是朝家族中一位与他同辈的族弟,此人修为虽不及他,但似乎也不差,只是这位族弟往日并不常出现在人前,朝家主将对方叫来是要做什么……? 朝闻歌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听朝家主不悦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你这么多天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踪,朝家上下都乱了套?知不知道我们使用了无数术法,却找不到你的生机,而外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已经死了!” 什么?!朝闻歌瞪大了双眼,震惊无比,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 朝家主阴鸷的目光盯着他:“看你的表情,果然这两天你是和玉奉圭呆在一起吧——你被他骗了!他用你的死威胁我朝家,要本家主答应他对抗千家的计划……真是不知好歹,朝家为他施加魂契,他不肯接受便罢了,竟然还三番两次算计朝家,哼,本家主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朝闻歌心中“咯噔”一声,一句话脱口而出:“什么?你真的对他下了魂契?你……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他来不及补救,就听朝家主厉声道:“放肆!身为朝家公子,怎敢这样与本家主说话?还有你那话中是什么意思?施加‘魂契’是仙祖的决定,你这是要反对朝家的仙人们么?——那妖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几次为他与朝家作对?你……你真是让本家主失望!” 朝闻歌急道:“我没有反对诸位仙祖的意思,只是……只是……”话说到这里,他却接不下去,扪心自问,他难道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么?那他为什么没有问过玉奉圭,难道他内心深处…… 就听朝家主冷笑道:“闻歌,你看看你,几次三番地为那妖孽说话、替他着想,可他呢?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你威胁朝家——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的信任,你能做的,只能彻底将其控制在手中,才能让他为我朝家所用!” 朝闻歌这一次没有反驳,只因玉奉圭确确实实欺骗了他、利用了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背叛。 那一次的谈话不欢而散,朝闻歌回归朝家,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只是有什么在慢慢改变——一是玉奉圭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真的让朝家主最终答应了他的计划,二是朝闻歌终于从身边人的反应中,推测出了那位族弟出现在朝家主身边的原因。 原来那位族弟,正是朝家找到的,为取代他而选择的“种子”。 朝闻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失落——难道他的存在、他的身份地位、他的一切,只是为了在朝家前辈的引导下飞升,然后成为禁地大殿中那些石像的其中之一么? “公子自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玉奉圭向他笑得温和,“现在还来得及。”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熟悉面孔,尽管对方之前利用了自己,他却依旧下意识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事——就算是被下了魂契,玉奉圭的作风与之前也并无不同,甚至还更加强硬了几分,朝家利用他也畏惧他,依赖他也憎恶他,竟也无法真的拿对方怎么样。 朝闻歌惊讶道:“你说什么……封印天门?这如何能做得到!” 玉奉圭却道:“有了这几件能够与澹相抗衡、影响天道气运的近仙之器,再加上算衍天的阵术,只要稍加运作,此事未必做不到。” 他的语气如此轻松,让朝闻歌更加惊惧了:“只是为了彻底解决千家的隐患,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玉奉圭的回答也很简单:“难道朝家希望出现第二个千昼烈?” 朝闻歌沉默了,就听玉奉圭继续道:“再者,这么做也并非真的彻底关闭天门,有了‘钥匙’,朝家不就能真正将登仙之路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听起来是对朝家——甚至是朝家真正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朝闻歌便不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朝闻歌再次向玉奉圭询问衣轻尘的近况,得到的答复却变成了:“很遗憾,在下也不清楚衣轻尘最近的情况呢。” 说着玉奉圭便起身告辞,看着对方的离去背影,朝闻歌最终决定实施自己那个纠结了很久的计划,来验证他的某个猜想。 既然玉奉圭中了魂契,那么他朝闻歌的命令,对方一定不能违背吧——只是一个小小的命令,甚至算得上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聪明如玉奉圭,一定无须通过伤害自己的元神来抵抗拒绝——那样多么得不偿失,没人比对方更清楚了。 朝闻歌站起身来,向玉奉圭的背影道:“奉圭这么急着走吗……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然而对方却停下身来,转头朝他一笑:“公子请自便罢,在下告辞了。” 说完对方便径直离开了庭院,徒留朝闻歌立在风中,缓缓握紧了袖下的拳头。 骗子——他双眼通红地看着玉奉圭身影消失的地方,玉奉圭根本没有中“魂契”。 然而朝家仙人的判断不会出错,朝家长老也证实“魂契”确实没有落空,那么只能说明,中了“魂契”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衣轻尘。 但这么久竟无一人看出异常,这只能说明——那两个人用某种手段瞒过了朝家,甚至瞒过了施加“魂契”之术的仙人。 朝闻歌感到可笑、悲伤以及茫然:那两人竟然……那两人果然……! 他低下头,愣愣望着玉奉圭方才用过的茶杯,一瞬间愤怒的情绪淹没了他,让他放弃了一直恪守的公子礼节,抬脚一把踹翻了身旁的桌案。 第375章 栖凤之枝(四) 朝闻歌的心绪很快重新平复下来。 冷静之后,一个又一个疑问从心底升起——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人”,竟然真的会被“降灵魂契”制服么? 只是自那次以后,似乎所有人都不清楚衣轻尘的下落,以对方孤傲的性格,定是不肯轻易屈服于魂契的控制,难道说……对方是在闭关对抗魂契? 难怪玉奉圭会对衣轻尘的动向含糊其辞——朝闻歌尝试使用“魂契”来追查衣轻尘所在之地,果不其然没有任何收获,看来玉奉圭一定是使用了某种方法来遮蔽“魂契”的效用。 什么方法竟然能够对抗“降灵魂契”? 在此之前,朝闻歌从没有听说过,因为此术虽以“魂”为名,实则却直接作用于人的元神,那是一个修者——尤其是修为高强之人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他开始暗中调查玉奉圭的一切——对方的经历、师从、家学,以及对方的功法。 这不仅是出于好奇,更是为了他的下一步计划——复仇,对,他要复仇……他要让胆敢欺骗自己、背叛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朝闻歌很快等来了自己的机会。 因玉奉圭说服朝家联合几个世家暗中打造近仙之器,来对抗澹折桂以天眼操控的气运,故而几个世家都在蛰伏隐藏自己最后的实力,明面上,五洲已处在危如累卵之际,千家的势力已经登上西洲,千昼烈离他一统天下的理想只差最后一步。 便在这时,玉奉圭受几家之托,前往西洲请雪家为他们的计划拖延时间。 没过多久,朝闻歌就从朝家主那里听说了雪咏絮将与千昼烈一战的事情,与此同时,他也接触到了朝家主真正的计划——朝家希望能够在决战时做些手脚,借机除掉雪千二人,这样既能彻底挫败千家,又能提前为朝家抹去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又还能掩盖一切罪责,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朝闻歌主动承担下了这个计划的布置,他找来了在打造金乌印的过程中贡献许多的阳澄麟,让对方去雪千二人约战之地埋伏,在合适的时候出手陷害二人,事后则将一切罪责嫁祸给玉奉圭。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阳澄麟那个胆小的家伙因为险些被千昼烈发现而提前溜走,致使雪千两人并没有当场殒落,而只是双双重伤,朝家主很是不满。好在嫁祸之事顺利散播了出去,朝家主对此倒是夸赞了朝闻歌一番。 第692章 从对方的反应中,朝闻歌推测出一件事——随着千昼烈重伤,千家颓势初显,朝家主已经开始打算对付玉奉圭了。 朝闻歌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只是想报复玉奉圭对自己的利用与欺骗,好让玉奉圭不能再背叛他,可是若整个朝家与玉奉圭为敌,那么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般么? 因着这一点不安,在发现玉奉圭的功法能够抵御“魂契”控制之时,朝闻歌犹豫几天,最终还是没有将这个秘密告知朝家主。 不过朝闻歌对玉奉圭的嫁祸并未完全成功,因为比起探究千昼烈究竟是如何重伤的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随着他的闭关,早被千家铁蹄践踏的无数人在玉奉圭等的煽动下,立刻在五洲各地对千家修士发起了反击,声势空前浩大。 朝闻歌被朝家主叫去,要他亲自带领朝家人及中洲其他世家向永昼殿反抗,这样方能提升号召力,从而获得更多的拥趸,为以后的扩张做准备,至于其他的事,大都可以先放放。 朝闻歌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他拱手低头接下朝家主的命令,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家主身旁正一脸微笑看着自己的玉奉圭——他瞬间明白,自己的谋算已经被对方全部识破了。 “奉圭!”朝闻歌叫住面前人的脚步,几步走上前去,注视着对方带笑的面孔时,他才惊觉,二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就见玉奉圭向他问道:“公子找在下所为何事?” 对方虽然是笑着开口,目光却如两柄利剑一般洞穿了朝闻歌的身体,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朝闻歌不由得心里一颤,随即便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玉奉圭仍是笑道:“在下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你不是……”朝闻歌急切地想要说出什么,下一刻却见玉奉圭看向自己的目光倏然变得无比冰冷,瞬间朝闻歌仿佛感到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生生掐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朝闻歌一怔,连忙改口道:“奉圭,若你不急着走的话,不如陪我坐一会儿吧?” 这一次,玉奉圭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朝闻歌将玉奉圭带到自己的洞府,看着玉奉圭为自己沏茶,心中复杂万分,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他只得缓缓道:“奉圭,你果然已经知道了。”这次的语气分外笃定。 玉奉圭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他,一手托腮,不慌不忙道:“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朝闻歌忙道:“雪千二人之事,是家主大人派阳澄麟做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这事推到你身上……” “公子说笑了,”却见玉奉圭笑意盈盈地打断了他的话,“在下身上背的恶名不计其数,又怎么会在意这个呢?在下只是在想,既然公子定下了这条毒计,怎么不做得再狠绝一点呢?如今的结果,只会留下后患无穷啊——” 玉奉圭紧紧盯着他,勾起嘴角:“不论是对雪千两家而言,还是对在下而言,都是如此。” 朝闻歌愣在原地,那瞬间他感觉玉奉圭那双含着笑意的幽深双眼仿佛某种深不见底的危险黑渊,要将他的身魂一同吸进去。 他打了个冷颤,有些干涩地开口道:“不……不行!奉圭,你、你不能做出对我……对朝家不利的事——我也没有把你的秘密告诉其他人,不是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青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公子莫急,在下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朝闻歌怔怔看着他的笑容:“诶?” 就听玉奉圭继续缓缓道:“公子放心,在下不会真的对朝家做什么的,毕竟在下的计划还要仰赖朝家主的支持,更遑论公子了——” 他说着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向朝闻歌狡黠一笑:“正如公子所言,在下还有把柄在公子手中不是么?若哪日公子觉得在下会背叛朝家,大可用这个把柄来威胁在下,不是么?” 朝闻歌呆呆地应了一声,这才真的回过神来,他点点头,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另一件事:“既是如此,那……那衣先生他也……他还好么?” 闻言,玉奉圭却作出一副思考状,片刻后才向他道:“公子说得在理,难怪在下几次去寻他,他都在闭关不肯见人,后来干脆都找不到他的踪影了——现在看来,应该是在对抗‘魂契’罢。” 玉奉圭说着,面上露出了一道堪称愉悦的笑容:“听说朝家的‘魂契’一旦结下,除非魂消魄散无法除去,在下还真好奇他要怎么做——公子你说呢?” 语罢,玉奉圭也不等他回答,径直站起身子来,向朝闻歌行礼道:“公子还有朝家主安排的任务在身,在下便不多打搅了,等到时局稳定,在下再来与公子一聚罢。” 朝闻歌坐在原地,看着玉奉圭潇洒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玉奉圭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心惊肉跳地想道,莫非他从前的猜测错了,玉奉圭并没有帮助衣轻尘对抗“魂契”?看对方的态度,看待衣轻尘被下“魂契”一事似乎与看待其他人并无不同——正像对方一贯游戏人间、玩弄人心的做法一般。 难道他们二人并不是……朝闻歌的心再度疯狂鼓动起来。 可他并无太多时间纠结于此,很快朝闻歌带领着一众世家,向千家发起了反攻,永昼殿在众人的暴怒中被推翻,曾经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千家,在天时地利人和不再之后,如今也只能节节败退。 然而,玉奉圭的计划却并不顺利,朝家主自然看到了封印天门掌控钥匙的诸多好处,但他不愿与其他几个世家分享——随着千家一统天下的壮志崩塌,朝家控制修真界的计划正在形成某个雏形,那才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于是玉奉圭便前往游说其余参与仙器炼制的几大世家,但是除却与他一同提出封印天门的算衍天所在的算家,剩下损失惨重的雪家、御家,以及依附于朝家的阳家,态度都十分暧昧。 但一切的转机却发生得如此突然,在朝闻歌带领众人与澹折桂等千昼烈部下周旋的同时,朝家后方却突然出现了未知的混乱。 加上前期与千家对抗,已经消耗了朝家大量的力量,因此等到负隅顽抗的千家余孽退居北洲的同时,朝家的实力也极大削减,实际上已经无力继续那个计划,这时玉奉圭趁势诱导,最终迫使朝家主答应了共同封印天门的主张。 有了朝家与算家的支持,加上朝家试图控制雪家与千家的计谋失败,剩下世家也在玉奉圭的威逼利诱之下渐渐动摇,甚至隐隐有将玉奉圭的计谋奉为圭臬的意味。 朝闻歌感知到,这是朝家主与玉奉圭彼此争夺筹码的过程——看来朝家即使“控制”了玉奉圭,也依旧在深深忌惮着对方。 这一日,朝家主将朝闻歌叫来问话,朝闻歌一踏进议事厅,便感觉到屋内气氛的僵硬,他不敢多言,照例行过礼后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就听朝家主沉声向他问道:“闻歌,你向来与玉奉圭走得近,从前不是说要找对方的把柄么?如今我朝家正是需要的时候,快把掌握的一切讲出来吧。”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朝闻歌按捺下怦怦作响的心跳,努力沉着气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 本以为凭此就能暂时糊弄过去,谁知听罢他的说法,朝家主却一把拍案而起,暴怒喝道:“你以为这些事我们没有试过么?但那玉奉圭就是个无亲无故无心无情的怪物!拿这些东西威胁他根本无济于事,没想到你与他交游这么久,却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得到——你是不是早与他勾结了?他是不是又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你?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我朝家对你的栽培?!” 朝家主话音刚落,一道威慑十足的威压就从众人头顶压下,向着朝闻歌压来,朝闻歌心中一慌,连忙伏地拜道:“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明鉴!闻歌对朝家决无二心!我、我只是……” 一时间他冷汗直流,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嘴唇,心里做着激烈的挣扎,不知是否要将玉奉圭的秘密道出——他非常清楚,若是他将这个惊天的秘密说出来的话,不仅是玉奉圭,恐怕所有修炼他那种功法的人,都会顷刻间被朝家人从世上残忍地抹去! 巨大的疼痛拉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劈成两半,朝闻歌不知道这是来自于头顶的威压还是他的内心,他在窒息一般的恐怖氛围中艰难启唇道:“其、其实……” 就在这时,头顶如山般的威压突然间消失无踪,朝闻歌正在纳闷间,忽听耳边传来几位长老的怒喝:“都是那个衣轻尘……!” “竖子竟敢坏我朝家大计!” “他既然回来了……就决不能轻饶他!” “……” 从众人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对话中,朝闻歌勉强拼凑起了事情的真相,顿时巨大的震惊与莫名的忌妒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衣轻尘竟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竟然连那些仙人和天道限制都不害怕!而他方才却还拜倒在那些人的威压之下…… 第693章 然后便是疑惑与不解——都有那样的实力了,为何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成仙机会?为何要抛弃无拘无束的自由,回到凡尘纷扰的下界? 朝闻歌思绪纷乱如麻,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他从前未多留意的细节闯入了他的脑海,如扎根一般深植在了他的心里疯狂滋长…… 对啊,那枚玉佩,那枚不起眼的玉佩,那枚将衣轻尘引至朝家禁地、招致一切祸患的、可恶的玉佩——玉奉圭从来都没有摘下过! 一瞬间,这枚玉佩的模样与上面的每一丝纹路不自觉在朝闻歌脑海中勾勒出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化成一团熊熊的火焰,将他的理智与心都烧成了灰烬。 他再次欺骗了他。 “闻歌,你方才……是要说什么?” 他又一次背叛了他。 “啊……”朝闻歌回过神来,目光茫然吐露出颠三倒四的字句,“其实玉奉圭与衣轻尘……” 他要报复,他要让他也品尝他的痛苦! 朝闻歌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是怎样离开的,他只记得,在他陷入无限的挣扎与自责中时,向来隐居不问世事的衣家却突然被卷入了战火与动乱之中,族人大片伤亡,若非衣轻尘赶到,恐怕衣家就要直接灭门了。 而操纵了这一切的人,正是玉奉圭。 朝闻歌赶到的时候,已远远看到一袭白衣染血跪倒在地,而那血色的怀抱之中,则是一片熟悉的青色衣角。 一瞬间朝闻歌全身的血都变得冰凉了,他是想惩罚……或者挑拨这两个人,可眼前这幅景象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朝闻歌脚步仓皇地走近看去,却见那里竟不止两个人,还有两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夜燎亭正局促地站在一边,神情黯然又焦急,算衍天则正将一颗丹药递给了衣轻尘。 而玉奉圭一身是血地倒在衣轻尘怀中,面色苍白,人事不省。 “怎、怎么回事?”朝闻歌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他匆忙来到几人身边,死死盯着衣轻尘揽着玉奉圭的手,声音嘶哑道,“这……这是谁干的?” 算衍天垂眸不答,夜燎亭支支吾吾,朝闻歌心惊胆颤,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只听衣轻尘低着头沉声开口:“是我。” 朝闻歌大惊失色,还想再追问时,衣轻尘却又沉默不答,他别无他法,只得勒令一旁的夜燎亭告知自己事情原委,这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好巧不巧,衣家发生动乱的时候,衣轻尘正好与玉奉圭呆在一处,所以朝家的阴谋才能成功,而衣轻尘赶回衣家时,衣家已经化为一片尸山血海,眼前的景象与不久前在御家看到的情景两相重叠,可玉奉圭却依旧对他的质问避而不答,甚至反而一再出言挑衅,盛怒之下,衣轻尘猛地拔剑,一把刺进了玉奉圭的胸口。 朝闻歌听罢,只觉得可笑又悲伤,他定定看着衣轻尘怀里的人,双眼通红,心中默默对玉奉圭道:看吧,你算计得了所有人,甚至与天对弈,到头来不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么?这一剑,可能让你认清了一切? 但他的视线很快被衣轻尘无意识摩挲着那块玉佩的动作夺去,于是心中刚刚生出的怜悯瞬间又被愤怒的妒火取代。 朝闻歌握紧双拳,走上前去,努力使自己不露胆怯地向衣轻尘开口:“衣先生,我有事……想与你单独一谈——是有关于‘魂契’之事。” 衣轻尘一直紧绷的面色果然一变,他将怀中人小心交给算衍天照看,接着带朝闻歌去到远处,又抬手划出一片独立的空间,这才转向朝闻歌:“说吧。” 还是出尘的气质,还是冷傲的面庞,似乎方才那个被愤怒、懊悔与自责裹挟的人已经消失,眼前站着的,才是那个剑挑仙界傲立云巅的“天下第一人”。 朝闻歌面色复杂,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衣先生,上次在朝家禁地,你中了‘降灵魂契’吧?在那之后,你消失不见,其实一直都在闭关对抗他们,对么?” 见衣轻尘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朝闻歌便继续道:“不过现在先生身上已经没有了‘魂契’的气息,想来是因为飞升才彻底去掉‘魂契’的影响吧……” “既然如此,先生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切阻碍,又为什么要自断后路呢?”朝闻歌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怒,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若是……若是为了玉奉圭才回来,那你就是彻底被他算计了——” “因为,就是他使用‘玉字十六诀’,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魂契’转移给你,让你平白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 这套说辞并非是朝闻歌一时胡诌出来的——他早已将这份说法在心中重复修改了无数遍,以便让其说出来时足够以假乱真、天衣无缝。 是啊……明明是两人一起闯入了朝家禁地、一起受到了朝家仙人的注视,为什么玉奉圭没有被下“魂契”,却要假装自己受到了影响?而衣轻尘原本可以一路通途登上仙道,却因为那枚玉佩赶到禁地,从此被“魂契”所扰,不得安宁?谁敢说——这一切不是玉奉圭早有算计? 对啊……对啊,这就是那个人——玩弄人心、狡诈无情,谁又能真的成为例外?他朝闻歌不能,难道衣轻尘就能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或许有所图谋,又或许只是一个恶劣的游戏,这才是他玉奉圭真正的模样不是么!连朝闻歌自己都要信了……就是他玉奉圭自己,恐怕都说不清! 更何况——朝闻歌以朝家人的身份,陆陆续续请衣轻尘几度暗中前往朝家,向对方展示了许多佐证他说辞的证据。 “衣先生……这是只属于你我二人的秘密。” 如他所料,衣轻尘在听到真相后,果真愤然御剑离去,而朝闻歌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冲天的杀意。 在那之后,玉奉圭与衣轻尘聚少离多,每次见面,衣轻尘的剑都直指玉奉圭的命门。 望着玉奉圭身上愈来愈多的伤口,感受到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的元神,朝闻歌恐惧又窃喜、担忧又害怕:“奉圭,你还好么?那衣轻尘枉为天下第一,居然、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没关系……”却见玉奉圭睁开眼来,对方面色苍白,嘴角却依然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这让朝闻歌有一种直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疯了。 就听玉奉圭笑道:“天机阵的布置快要完成了,答应朝家主的事,在下自然会做到……至于衣轻尘——” 玉奉圭望着头顶的虚空,低声笑了起来:“既然他执意要回来……那就永远不要回去了。” 至此,朝闻歌知晓玉奉圭封印天门的决心已定,朝家再也不必担心对方会改变立场。 他终于放下心来。 于是,在那场七大世家商议成立太微府的集会上,衣轻尘作为衣家代表突然出现,公然拔剑重伤了刚刚成为太微府首席的玉奉圭,接着当众宣布将带着衣家隐退,随即持剑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朝闻歌一直目送着那抹白衣彻底消失在天际,方才收回自己复杂的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的玉奉圭。 他走上前去,向对方关切道:“奉圭,你怎么样?” 玉奉圭咳出一口血来——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元神分崩离析,已是命不久矣——但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心照不宣的结果。 “在下没事,”却见玉奉圭勾起嘴角,幽深双眸将朝闻歌的身影拢入其中,“多谢公子挂怀……” 他说着抬手,按在朝闻歌的手背上,轻飘飘笑道:“公子……会帮我的,对吧?” 朝闻歌忍住不知为何涌上来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毕竟如今能帮他的,只有他了——不是么? 不久之后,天机阵基本落成,算衍天以身入阵,镇压其中一处阵眼,玉奉圭用残躯跃入天门之中,化身为天门守护,而朝闻歌则不顾朝家主与一众长老的反对,毅然投入了另一个阵眼。 从此以后,便是万年。 第376章 栖凤之枝(终) 阵眼之中,是永恒的寂静。 没有沧海桑田,没有物换星移,也没有曾经的众星捧月,在一开始为朝家奉献、为玉奉圭献身的满腔热血渐渐凉下来之后,包围着朝闻歌的,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无穷无尽的孤独。 初时封印的力量很强,为了忍受镇压阵眼带来的巨大痛苦,朝闻歌几乎是时刻处在封印五感的状态之中,对外界的感知近乎于无,他仿佛沉入了一场浩浩汤汤的大梦里,梦中天地颠倒,物我难分,所有的情绪与感触都从他体内流淌而过,汇进了天边无尽的黑渊。 渐渐的有光亮从那深渊的裂隙之中照进来,唤醒他的一丝神志,尽管肉身还是封闭的状态,他却能够通过神识来获取一点周围的信息。 朝闻歌感受得到,四面八方的丰沛灵气源源不断地向他汇聚而来,滋养着他的元神,无形中提升着他的修为,但他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伴随着它们而生的痛苦,再坐视由自己聚起的灵气被朝家长老们传递给其他的朝家子,然后看着他们踏上自己铺好的路,越过他的身旁,在无数朝家仙人的指点下,拿着开启天门的家主扳指,叩开飞升登仙的大门。 第694章 一开始,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甚至为朝家的延续与复兴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与他擦身而过的朝家人越来越多,一次又一次注视着他们跨过天门时,某种被他压抑许久的、被他刻意忽视的情绪随着日渐增长的修为开始慢慢滋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过去,千年过去,痛苦的折磨未曾消减半分,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波澜,原本空茫的心底冒出了一道无法遏制的阴影。 朝闻歌跪在水中央,看向心底的湖水,水中正倒映着他已然模糊的面庞,随着迭生的涟漪漾成碎片。 他张了张口,千百年来第一次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痛苦,他听到水面中的那道人影这样说。 为什么呢?那沙哑的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水中不知何时漫开一道黑影,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要从脑海的记忆里找出一个答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记忆里的那道青影笑道,“算衍天那个家伙你也知道,他当然是为了改变那个预言,为了一厢情愿地弥补自己所谓的错误——唉,还真是固执得可怕,不过……” 那声音的主人低低地笑:“他那样的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罢。” “哦?公子问在下是为了什么?”那人偏过头来看他,一双笑眼仿佛望进他心底,“在下不是告诉过家主大人和公子了么?当初提出这个计划是想要与天一搏,但如今……在下只是在想——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衣轻尘重登天门。” 说着对方向他好奇问道:“那么公子呢?在下听闻,公子为了此事与朝家主大吵了一架……此事毕竟是千万年之大计,各方都十分慎重,公子万不可勉强自己。” “不会的。”朝闻歌却立即向对方道:“我并非是在勉强,也已经向家主大人说明了我的用意,如今大战方休,各洲仍是不时有些小摩擦,朝家若想在中洲站稳脚跟,甚至在几个较大的势力中占得优势,没有什么比在天门封印一事取得主动更重要了……” 其实这也是朝家主的想法——没有反对玉奉圭以身封印阵眼,也是正好能够借机除掉这枚不安分的棋子,只是朝家主原本选定的朝家人选并非朝闻歌,所以才会与朝闻歌爆发争吵,只是他一直坚持要主动为朝家献身,最后朝家主才无奈妥协。 “你会后悔的,”在他最后起身告辞时,朝家主向他沉声道,当时朝闻歌抬起头来,以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是自己的错觉,“你是本家主最看好的‘种子’,本家主与诸位长老原本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可你却执意要去做一枚棋子,也罢……” 可当时朝闻歌满心热忱:“闻歌这样做是为了朝家,怎么会后悔呢?” 不仅如此,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道,这不只是为了朝家,更是为了玉奉圭——他心甘情愿,怎么会后悔呢? 是啊……他是为了朝家,为了玉奉圭……他不应该感到后悔和痛苦,他应该高兴、应该忍耐,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 可是当初那个原本被选作替代他的族弟,已经借由他所镇守的天门,登上了真正的仙途,可是玉奉圭的最后一丝元神,已经永远留在了天门入口,他…… 好痛苦、好痛苦……朝闻歌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低下头看向漆黑的水面,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夜燎亭也背叛了他? 好痛苦。 为什么……阳澄麟也能成为一家的老祖? 好痛苦、好痛苦。 这样漫长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凭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玉奉圭、玉奉圭! 玉奉圭,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背叛他的人必须遭受惩罚。 玉奉圭……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阳澄麟凭什么……阳家凭什么?! 玉奉圭……我还能、还能再见你一面么?我好想再…… 所有欺骗、背叛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漆黑的潮水掀起苦与恨的惊涛骇浪,将朝闻歌彻底淹没。 好痛苦……好后悔。 ——玉奉圭,我后悔了。 朝闻歌尝试离开他镇守的阵眼,在耗费了不知多少灵力与心血,终于能够撕开一小道缝隙之后,朝闻歌却惊觉——他竟然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了。 有人将他彻底封印在了阵眼之中。 有人不想他离开这里。 朝闻歌死死盯着从那道裂口透进来的光亮,滔天的怒火再度席卷了他,在漫长的折磨之后,将他心底残存的情感灼烧成灰烬。 是谁……是谁?是谁要让他永远留在这里?是谁……是你吗,玉奉圭?为什么……为什么?! 骗子……骗子!他那么信任他,甚至为了他舍身入阵……可是到头来,却只换来对方的欺骗与算计! 好恨、好后悔……他要报仇、他要报仇!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可能也悄然浮现在他的心底,但朝闻歌却不敢触碰那个答案——他恐惧,他害怕,他犹豫——他害怕揭露那个答案的那一刻,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彻底颠覆。 封印无法从内部直接打开,朝闻歌只好从外部出手,这时他已能联系自己的部下,于是他便让问浮元去想办法拿到朝家主的扳指。 谁知还没等到问浮元成功,朝家便先发生了混乱,朝家主重伤,家主扳指亦不知去向,问浮元遍寻不得线索,朝闻歌就退而求其次,让倚西楼潜入算家拿到算家的钥匙——当年算家钥匙也由算衍天交给算家主保管了,若他没有猜错,如今那钥匙也应当在算家主手上。 可是朝闻歌没有想到,连倚西楼也背叛了他……叛徒!都是叛徒!他已经不会再被欺骗了!他要每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没有了钥匙,朝闻歌只能被困在阵眼之中挣脱不出,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使他愈发急躁,奔腾的怒火与恨意时时刻刻包围着他……他后悔、他疯狂、他愤恨! 他恨玉奉圭,他恨衣轻尘,他恨夜燎亭,他恨算衍天,他恨阳澄麟……他恨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欺骗他?! ——他要报复他们,他要他们也品尝他的忿恨与怒火! 在那之后,朝闻歌开始暗中积蓄力量,同时吩咐“浮楼八仙”展开活动,直到天门意外被开启,天机阵动荡的片刻之间,他终于成功通过“魂契”让自己的意识与元神逃出了封印。 果然……还是要通过“魂契”,只有朝家的“魂契”不会欺骗他! ——可是到最后,连他为之奉献所有的朝家都背叛了他。 光芒散去,长剑中传来哀嚎之声,随即一股黑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了朝闻歌扭曲的模样。 那人一手握住剑柄,被浓厚黑气覆盖的双眼朝向玉苍鸾,开口时同样有一股黑气从口中冒出。 只听他喃喃道:“恨……恨……” 随即他的面容几度变化,狰狞恐怖的表情交替闪现,朝闻歌高声道:“我恨你……玉奉圭……!!!” 只见朝闻歌仰天怒吼一声,下一刻周围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碎片竟然主动向他体内汇聚而去,将他破碎的元神修补如初,朝闻歌抬手捂着自己被黑气缠绕的脸,低声呢喃似哭似笑:“呵呵呵呵呵……” 他振臂一挥,顿时黑气震向四周,而后朝闻歌挥剑,疯也似地一剑又一剑向着天门处的阵法斩去,一边咬牙切齿道:“玉奉圭!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不敢见我?哈哈哈哈哈哈……你出来啊、你出来啊!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么?你不是说连老天也不是你的对手么?那你怎么不敢见我?——玉奉圭!玉奉圭!!!” 随着他疯狂的举动,整个阵法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紧接着——整片天幕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轰隆隆——”“咔咔咔——”闪电与雷光带着灭顶般的威压笼罩在了整个修真界的上空,与此同时,半空中与大地上现出了无数的裂缝,有灵气从那些裂缝中流溢而出,朝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去。 朝闻歌形容可怖,面色癫狂,剑法更是毫无章法可言,所谓的公子风度、涵养与朝家功法……从前塑造他的一切都从他的身上剥落,像是一尊金质的雕像,敲落华贵的外衣,露出了泥制的胎心——原来也与其他的石像并无不同。 而那些朝家仙人仍旧不肯死心,祂们附在朝闻歌身上,看着他肆意挥霍着祂们的仙力,却只是用来向天门发泄怒气,试图去唤醒一个早已殒身万年的旧日之影。 第695章 “朝闻歌!”祂们齐声指责道,“休要执迷不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召集我朝家在五洲的势力,通过‘魂契’将吾等的力量传遍五洲!” 却见朝闻歌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一手捂着脸,低低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魂契’?为朝家?——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那些朝家仙人一愣,而后气愤道:“你怎能……” 然而朝闻歌直接打断了他们:“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我不会再让你们欺骗我了……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的话都是假的!” 他仰天大笑几声,紧接着直起身子,喘着粗气道:“……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滂沱大雨中,朝闻歌缓缓跪倒在地,低头看向掌下破碎的、发着光的阵法,缠绕周身的黑气散开,在地上的积水中倒映出他真正的身形,朝闻歌顿时一愣——那分明是属于晓噙霜的模样。 ……是啊,他的身体早已在万年之中被侵蚀至深,又在不久前被朝家仙人亲手毁掉了。 朝闻歌身体颤抖,低声笑了起来,面前的积水却不停传来“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将倒映在其中的面孔打得支离破碎。 “玉奉圭……你好狠的心……你为何不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 朝闻歌说着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你不肯见我,那我就在你面前……将你玉家灭门!” 话音方落,只见他身影一闪,眨眼间来到不远处的玉苍鸾面前,抬剑便向对方攻去。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顿时举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青琅问玉”对“闻道不器”,《琨瑶心经》对“降灵魂契”,玉家后人对朝家老祖——万年之后,万年之前,几度对战,是冥冥之中,是宿世对决,是天意捉弄,更是人事变迁,是人心无常,是由人亲手种下的因果。 黑天之下,剑光泯灭在雷光中,恩仇抛洒在浊雨里,命运断绝在白刃间,一切的执念与爱恨,在万年间消磨或是重叠,直至今日——不死不休。 白亮的雨幕中,两道缠斗许久的身影终于分开,朝闻歌瞪眼看着对面狼狈的身影,眸光中迸溅出犹如实质的恨意,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 他将所有朝家人的灵力汇于一处,盯着玉苍鸾缓缓道:“你赢不了我的……玉奉圭!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拥有仙人之力在身,你再如何机关算尽,又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的面容穿过雨幕映入他眼帘,对方向他笑道:“哎呀哎呀,那恐怕要让老祖失望了。” 紧接着,另一道沉着的声音在朝闻歌身后响起,他用余光看去,但见雁孤宁一手提剑,淡淡开口:“是时候了——动手吧,噙霜!” 下一刻,属于晓噙霜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少年张口,发出一道久违的声音:“我明白了。” 朝闻歌惊讶万分:“什么?” 他顺着神识中乱七八糟的朝家仙人向深处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现出了一道少年的身影。 朝闻歌死死盯着晓噙霜:“怎么可能?你是夜家人,又有‘降灵魂契’为系,怎么会挣脱这么多朝家人的控制,保留自己的一缕意识?” 晓噙霜漆黑的双瞳中泛起红意:“这是我的身体,朝家‘魂契’再强,也终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而我的身体、我的生死,只能由我自己来主宰!”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又无比坚定:“师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一段时间前,东洲联盟内。 “你当真想好了么?”华茕仪站在窗边,沉声问道,“这条路有去无回,你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雾赦己那样……” “我已经想好了。”在她身后,晓噙霜握紧双拳,“我的这条命是师父救的,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华茕仪叹了口气,转回身来看向他:“她拼命救你,不是让你去寻死的。” “我知道,”晓噙霜黑绸下的眼眶溢出泪花,“可她是因救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说着就要向华茕仪跪下去:“我意已决,只求华丹师帮我……助我一臂之力!” 华茕仪将他扶起,看着他倔强的脸庞出了出神,随即再叹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固执。” “我会帮你隐藏一道微弱元神在识海深处,”华茕仪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到时你假意被朝家人捉走,但是,能否在关键时刻唤醒那缕意识,只能靠你自己了。” ——就是现在。 晓噙霜毅然决然抬手按上自己胸膛,一道泛着血光的阵法随即以他胸口为中心显现,顷刻间,不只是朝闻歌,所有朝家人的元神,竟然都被牢牢固定在了少年的体内。 朝闻歌见状,拼命挣扎起来:“不……不可能!这是天道都未曾发现的‘降灵魂契’,怎么可能会被破解——不可能!我不相信——” 然而下一刻,两道长剑一前一后贯穿了晓噙霜的身体——连同他体内的所有元神。 朝闻歌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玉苍鸾,却只看到对方冷如冰霜的面孔,随即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从背后将自己洞穿的、那只散发着金光的长剑——“太上判命”。 这时竹栖砚玩味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老祖还没有发现么?破解‘魂契’的,从来不是某个方法,而是朝家万年前亲手种下的所有‘种子’啊。” 一瞬间,朝闻歌瞪大双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缓缓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果然从头到尾,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说着抬手,颤抖地按在玉苍鸾刺入他体内的那柄长剑上:“我恨你,玉奉圭。” 下一刻,朝闻歌的元神与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一起、随着晓噙霜的身体一同,彻底消失在了雨中。 第377章 步天之歌(一) “魂契”随着朝家仙人元神一同消失,各地朝家修士的攻势再度缓了下来。 “什么?!”朝别赋从座位上站起,震惊道,“听澜阁也向中洲派出了人马?” 冽九章跪在下方,低头沉声道:“是……他们与那些联盟还有太微府的人,对昀时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不仅如此……”冽九章说着抬起头来,觑着朝别赋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就连‘浮楼八仙’也……” “不、不可能!”一片血泊中,慕东堂狼狈退后,他抬手捂着自己洞开的胸口——在那里,先前涌入他体内的力量正随着散开的黑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不……”他瞪大猩红的双眼,疯狂伸手想要去抓住那逸散的黑气,“我的力量……都是我的——我的!” 却见夜烬寒刀光一闪,顿时地上的血升腾而起,化作燃烧的火焰聚成一朵巨大的红莲,瞬间将那道已至穷途的身影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昀时城中,剑影飞落如雨下,老者的身影颓然坠地。 在他不远处,算无名单膝跪地抹去唇边血迹,以手中长剑撑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却又步履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道袍染血,遍身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有闻讯赶来的朝家修士想要上前来拦住他的脚步,又被算无名的眼神逼退。 双方僵持之间,却见算无名抓住一个想要颤抖着逃跑的朝家人,雪亮双眼中映出对方慌张的面容,只听他咬牙开口道:“告诉我……算未予在哪里?” 那人连连摇头,向他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朝别赋停下踱来踱去的脚步,转过头来看向冽九章:“他真是这样说的?” 冽九章忙道:“确是如此。” 朝别赋握紧双拳,双眼之中闪过阴鸷之色,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冽九章沉声道:“把算未予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丢出去——至少能引开算无名的注意。” 说话间,他脑海中又是一阵刺痛,眼前重影频现,仿佛有许多故人的身影围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发出不明的呓语。 朝别赋猛地跌坐在座位上,忍不住抬手挥开眼前的影子,唤道:“九章……?” 冽九章连忙起身上前,应道:“属下在!” 朝别赋伸手在重影中摸索几下,终于握住了冽九章的手腕。 他收紧手上的力气,忍着脑中愈演愈烈的疼痛,向对方道: “九章,你留在这里,就算、就算老祖和问浮元他们都已殒身,我朝家也不会失败——本家主绝不认输!” 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朝家修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地向他道:“不、不好了家主大人,那个算未予他……他不见了!” *** 昀时城外,远离交战的地方,一道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向着离开朝家的方向跑去。 第696章 忽然间天边电光一闪,下一刻,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前方,雪亮的电光将他凌厉的面庞一瞬照亮,慌忙逃窜的人猛地停下了脚步,在看清对方面容之刻尖叫一声,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啊!”算未予双手撑在身后,两眼直直盯着面前的人,随着对方步步逼近不自觉地挪动身体向后退去,同时浑身剧烈颤抖道,“不……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下一刻,一柄冰冷的剑抵上了他的咽喉。 算无名垂眸,看向这个他该称作“父亲”的男人,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内里,几乎要让他瞬间将剑刺下去,然而他却生生压下去了这些暗涌的杀意,缓缓冷声开了口:“……为什么?”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算未予仍在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时听到他的话如冰锥一般刺进脑海,方才惊醒般将失焦的瞳孔重新对准算无名,愣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什么为什么?” 刹那间算无名心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他瞪视着剑下的男人,几乎是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害死算忧生?!” 语罢他反手一挥,剑气顿时贴着算未予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痕。 算未予随他动作应声一抖,随即却突然笑了一声:“你问我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算忧生的问话,而后慢慢撑着从地上站起,死死盯着对方,面上现出癫狂之色:“我能为什么?我是算家家主,而他三番五次与我作对,将我囚禁,甚至还要取我性命……是他不仁不义不孝在先,我身为家主,难道就不能纠正他的错误了么?” “荒谬!”算忧生激烈反驳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品性如何,平日里又是如何待你,你难道不知晓?他怎么可能害你?” 谁知算未予反而更加激动了:“是……他品性上佳,得人爱戴,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向着他,全都在为他辩解、为他卖命!” “……可是我才是算家主不是么?”算未予双眼通红,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脑袋,“他一个大公子,快要爬到老子头上来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就因为这样,你就要陷害他?你就要对他下毒咒?你怎敢……” “是又如何?”算未予却冷笑一声,看向算未予,不无恶意道,“你以为是我想让他死么?你错了!我一开始下咒时,也没有想让他死,只是想小小惩罚他一下,所以夺去了他的修为……可谁曾想,那毒咒的效力竟然一发不可收拾,非得他死才可消去……” 算未予说着咧开嘴,极尽恶毒地大笑起来:“所以说,这是天意啊!是老天偏要他死!这是他的报应……” “住口!”算无名目眦欲裂,握剑的手指咯咯作响,他几乎是怒吼了出来,“住口……他这么好、他这么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隔着雨幕,他看见算未予脸上疯狂的笑容,对方摊开双臂,向他辩白道:“与我无关!谁叫他要夺去我的一切?是他活该……是他该死……” “你住口……不准你这么说他,你不配说他……”算无名瞪着那道被雨水模糊的身影,身体先于理智冲了出去,雷声中回荡着他沙哑的嘶吼,“给我住口——你这畜生!畜生!” “噼啪——” 又一道闪电劈下,雷光照亮了算未予脸上定格的错愕与不甘。 他微微仰着头,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算无名被雨水遮住的表情,算未予张了张口,顿时大片污血顺着唇边流淌而下,他吐出几个无力的字句:“你……你这孽子……竟敢……” 下一刻,他的身子随着算无名抽回剑的动作缓缓向后倒了下去,最后重重摔进了身下泥泞的雨血之中。 算无名站在雨里,透过额前被淋湿的几缕头发,定定地看着算未予的尸体许久,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手中长剑撑在身边,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剑身上罪孽的污血冲刷干净。 良久,算无名终于仰起头来,迎着天际落下的白雨,发出绝望而又愤怒的哀叫:“啊啊啊啊啊——” ——在这洗净一切的大雨中,他终于失去了一切。 *** 天门处的黑气逐渐散了开来,然而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却并未消去,反而愈发沉重了起来。 三人仰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层层乌云聚集在了平都上空,仿佛罩在众人头顶的一片黑幕,遮住了已经现出无数裂缝的天空,闷得众人透不过气来。 闪电如利剑般撕开雨幕,挟着灭顶之势向着天门及其周围密密麻麻劈来,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如同昭示着谁的愤怒。 雁孤宁凝视着天际,沉声道:“这是……天劫。” 且不同于普通的天劫,这样声势浩大的劫雷,正属于修者跨过天门前将要渡过的雷劫! 这道劫雷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天道认为,有人拥有了能够渡劫飞升的资格。 雁孤宁静静注视着那将天边照得亮如白昼的电光,半晌他冷笑一声,却是转过身,向着天雷落处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在与玉竹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开口:“对了,竹先生,有一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嘴唇翕动,在震耳雷声的掩护下吐出几个字来,只见玉苍鸾猛地瞪大双眼,就连竹栖砚的表情也凝重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天雷轰然朝三人所在之处劈了过来,竹玉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向着劫雷迎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雁孤宁一步步行于雷雨之中,黑红官袍扬起又落下,向着离开太微府的方向而去。 *** 南洲之上,一片惨烈之景。 所幸随着朝家修士力量的减弱,与众人坚持不懈的抗争,形势逐渐向南洲众人这边偏转。 君在水在为算无名送剑之后,便重新赶回了南洲支援,一路帮助沿途城池对抗朝家,就在战势逐渐好转之际,她听说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也加入了战斗,为城民们解决了不少困难。 君在水将此事放在心上,心想若有机会定要与此等人士见一面,只是她没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突然又出乎意料。 行至南洲东面的赤县城附近时,君在水见到此地有与朝家交战的痕迹,入城一问,才知这里刚与朝家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战斗,好在有一群义士相助,他们才能成功击退朝家修士。 君在水心中好奇,便向城民们打听那些人的情况,城民们大都认得她,立即向她道:“君姑娘来得正好,那群义士的首领刚离开这里不久呢。” 循着众人的指引,君在水终于追上了那人——看背影似乎还十分年轻,她连忙开口叫住对方:“阁下还请留步——” 那人闻声脚步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两相照面之下,君在水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你……御庚辰?” 第378章 步天之歌(二) 济延城中,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浓稠的黑气笼罩,就连雷光与冷雨都无法穿透,外面的众人只能听到其中传来的铮铮剑鸣,昭示着里面激烈的交锋。 千娥眉等人赶到附近,见雪祈舞正在那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形容有些狼狈,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巫寻云走上前去,连忙问道:“二小姐怎么在这里?离门主呢?琅小姐又去哪儿了?” 雪祈舞看向来人,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昔妄语的人马呢?” 说着目光转向千娥眉,有些迟疑道:“这位是……” 巫寻云便道:“我们原本正在与相月门的人对战,这位千娥眉突然闯了进来,说是在这里感受到了‘天眼’的气息。我们不肯相信,便与她发生了一些冲突,谁知济延城中突然爆发出了冲天的黑气。” “紧接着,昔妄语带来的朝家部下中,突然出现了修为暴涨、力量失控的情况,他们喊着什么‘一切为了朝家’就与其他人混战起来,昔妄语无法,只好先去处理那些动乱。再加上天裂的异象、各地的时空扭曲、灵气的泄露,我们心觉异常,就与千娥眉一同赶来这里了。” 雪祈舞闻言恍然大悟:“果然如此……”说着将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了众人。 “……我原本正躲在暗处,打算趁那二人对峙时伺机而动,谁知黑气突然从雪祝琅,不,千婉暮身上爆发出来,我被黑气影响,一时神魂不稳,便只好运使全力与之对抗,这才勉强保持神智清醒,离开了她们混战的中心……等我回过神来,那里已经被黑气包裹起来,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了。” “是‘天眼’的效力,我曾在千家见过类似的情况,”千娥眉答道,说着沉吟道,“姜时维说过,澹折桂使用‘天眼’在千家人身上炼蛊的做法实际上已经成功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千婉暮便是那个诞生的真正‘蛊王’——只是澹折桂当时炼制蛊王,是为了让千昼烈复活,从而重现千家一统修真界的伟业,不知道如今千婉暮受了‘天眼’的影响,究竟是想做什么?” 第697章 雪祈舞有些意外:“你见到我师兄了?” 千娥眉点头:“是他将‘天眼’尚未完全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我,并指引我来此的。” 雪祈舞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悄悄嘟囔道:“那个神棍居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嗯?”千娥眉疑惑。 雪祈舞连忙抬头道:“没什么……”原本她与千婉暮合作不过是想各取所需,共同对抗离相月,谁知千婉暮与离相月纠葛颇深,而昔妄语带来的朝家人又生出许多变化,原本的大好形势,现在却成了一片乱局。 “若不是这片黑气太过诡异,现在原是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雪祈舞思索道,说着望向不断四溢的黑气,向千娥眉问道,“阁下既然在千家对付过‘天眼’,可知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千娥眉皱眉道:“千婉暮用天眼影响了许多人,恕我直言——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她的影响,就如同当初千家的情况,所以若不能直接将天眼彻底消灭,恐怕你们都会变成她——或者祂的一部分。” “影响?”雪祈舞一怔,“可我不曾记得自己受过……” 她说着突然瞪大双眼:“难道说……是眼睛?!” “恐怕是如此,”千娥眉沉声道,“在你们不知晓的情况下,她在与你们对视的时候,已经在无形中影响着你们了。” 见众人皆是震惊之色,千娥眉看着雪祈舞苍白的面色道:“我正是为此而来——你先去稳住众人的情况,我去消灭‘天眼’。” 说着她便绕开雪祈舞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忽见一道人影拦在了面前。 “当啷!” 离相月挥剑甩开缠斗着自己的身影,抬手捂住正在散发着黑气的一侧脸庞,周身释放出可怖的杀意。 千婉暮落在她不远处,全身已经被黑气包围,她望着离相月的模样,昔日的绝代风华与诡异的黑气交融,使离相月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邪魅的气息,看起来分外动人心魄。 千婉暮抚着侧脸吃吃笑了起来:“母亲……不必做无用的挣扎了……为何不接受这股力量呢?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却见一道剑光划破黑雾,直直向着她面门刺来,千婉暮连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脸颊,只是从其中渗出的不是鲜血,而竟然是浓稠的黑气! 千婉暮捂着脸转回头来,怔怔看着离相月面无表情的脸,登时通红了双眼:“母亲……你不愿与婉婉一起么?” 离相月持剑指着她,冷声道:“抱歉啊婉婉,你应该知道的,母亲平生最讨厌的事,就是被别人左右。” 说话间,但见无数道如月相般的剑光从她身周射|出,挟着无比凌厉之势向着千婉暮攻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千婉暮提着“千江水月”迅速翻身抬手,一边接下离相月的剑招,一边笑得兴奋而癫狂,“母亲……我在你的剑意里感觉到了愤怒……你果然还是在乎婉婉的……对么?” 离相月抿唇不语,剑势却愈发凶狠,月相清辉染上了血色,月中寒光迸发出冷芒,每一道剑影都向着千婉暮的命门而去。 然而千婉暮却笑得愈发猖狂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母亲……我不仅知道你最讨厌的事,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的事——就是为了你的目的,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棋子,不是么?” 她躲过离相月紧追不放的剑光,继续道:“婉婉所做的……不过是想让母亲达成目的罢了……母亲和婉婉一起与天道融合,不就能掌控这修真界、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这样有什么不好?” 话音方落,一道剑影裹挟着灵力穿胸而过,顷刻间将千婉暮的身影击碎,然而下一刻散开的黑气重新聚集起来,复又变成了千婉暮的模样。 她借着黑气不着痕迹地靠近离相月,委屈道:“婉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为了与母亲永远在一起……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千婉暮的声音已经扭曲成了一种混沌而尖利的感觉,与此同时,原本属于少女的身形彻底被浓重的黑雾包裹,紧接着那黑气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长成了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模样。 黑雾瞬间将离相月四周无孔不入地包围起来,而后只见一股黑气从靠近离相月的地方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两只手臂的模样,从身后将离相月揽住,随即千婉暮缱绻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母亲……和婉婉永远在一起吧……你只能、只能是我的——” 话到最后已经变了调:“——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然而下一刻,却见离相月闭上眼淡淡叹了口气,随后睁开双眼,向着面前的黑雾冷声道:“婉婉,你还是不明白……我习惯于布局一切,也不喜欢受他人摆布,因此,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掌控——即便是天道也不能左右!” 话音落下,只见离相月双眸之中两抹月光一闪,紧接着身周瞬间爆发出银白色的寒芒,下一刻无数弯月般的剑影向着四周射|出,转眼之间将包裹着她的黑雾斩成了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黑雾中传来千婉暮凄厉的惨叫声,与此同时那些黑雾碎片化成无数黑蝶,争先恐后地向四周逃窜而去。 千婉暮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半空中:“月娘……月娘!我这么爱你……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然而离相月却对她的惨叫不闻不问,只挥剑削断了几只伺机接近自己身边的黑蝶,接着唤起无情的剑光向着那些逃离的黑蝶追杀而去。 月升月落,月盈月亏,月相千变万化,将所有黑气牢牢封锁在剑芒之中,随着离相月的剑影紧逼,一道又一道千婉暮的幻影从黑蝶中显现,又被剑光撕裂,不甘又绝望的惨叫声不停回响在空中。 “我爱你!”千婉暮的身影抱住离相月,却被离相月一剑斩开。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千婉暮盯着离相月逐渐被黑气缠绕的身影,绝望而幸福道。 少女的身影被劈成两半,却仍然着魔般地不停喃喃道:“我们很快就能彻底融为一体了……” “好痛!母亲……我好疼……”离相月沉默不语,任由化成碎片的黑气缠上自己的雪发,却仍旧眼也不眨地挥出一剑又一剑。 “好疼……好疼……” “我爱你……我爱你……” 渐渐的,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共同诉说着痛苦的迷恋。 “你不能杀我!” “我只有你了……” 亦或是偏执的嘶吼: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看着我……永远看着我……” 直到千万只蝴蝶的翅膀被剑影刺穿,直到千万道黑影被剑光吞噬,离相月一剑破开隐幻术与黑雾,将真正属于千婉暮的元神死死钉在了自己的剑上。 千婉暮抬头端详片刻,忽然翘起嘴角笑了起来,她痴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开口缓缓笑道:“母亲……你现在的模样……真漂亮……” 在她面前,离相月的面容与白发俱被黑气重重缠绕,比之先前的千婉暮还要形容可怖几分,然而千婉暮眼中却漾开了真切的喜悦,她慢慢抬起黑气凝结成的手抚上离相月冰冷的面庞,诉说道:“我真高兴……母亲终于与我融为一体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我们将与天道共存……无死无休……” “你错了。” 却见离相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紧接着一把拍开了千婉暮按在自己脸侧的手。 千婉暮一阵错愕,就见离相月轻轻勾起唇角,向她一字一顿道:“和我一起死吧……婉婉。” 话音方落,只见四周突然升起无数纵横交错的银线,将两人的身影锁在最中央,紧接着一柄又一柄长剑在半空中排开,剑尖正对准了正中间的两人。 千婉暮惊道:“这是——” ——珍珑棋局! 下一刻,不等她做任何反应,棋局中的层层阵法升起,牢牢制住了她想要金蝉脱壳的动作,紧接着万道剑影交错,向二人穿身而过! “不——” 千婉暮惊恐地向前扑去,却见离相月的身影刹那间碎成了千万段月光,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身上的剧痛,先是愣怔一刻,而后却盯着空荡荡的怀抱诡异地笑了起来:“至少最后……我还是和母亲死在了一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至少、至少她是爱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来,笑得愈发大声,直到某一刻她左眼之中赤芒一闪,紧接着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仿佛叹息仿佛嘲弄:“可怜的痴儿,你当真以为……自己得到她爱你的证明了么?” 千婉暮猛地顿住,眼中猛然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她嗔怒道,“母亲怎么可能不爱我——她爱我胜过一切,不然……不然她怎么会为我杀死卜赠春?” 第698章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当真不知道……她为何会杀掉卜赠春么?” 千婉暮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她爱我!我赌赢了——她会因为我的死悲伤、愤怒——甚至肯为了我杀死自己的挚友!” 那声音却反问她:“当真如此么?” “你这是何意?”千婉暮不悦道,片刻后她又露出了病态的微笑,“我知道了……你也嫉妒我吧——你也嫉妒母亲对我的爱吧!” “还不肯承认么?”那声音叹了口气,“倘若你如此笃定她的爱——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死去作赌,那么……你又为何要将咒术下在自己尸体上,让它在离相月接触你的时候起效呢?” 千婉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听那声音无情道:“你忘了么——是你用‘天眼’的力量影响了她,让她杀掉卜赠春的啊。” 片刻的安静。 紧接着是千婉暮崩溃的大喊:“你胡说……你胡说!休要骗我!” 那声音却道:“小丫头,本仙的天眼都被离相月的剑阵彻底消灭了,还骗你做甚?再说了……本仙只是看在与你合作一场,想让你死个明白罢了。” 千婉暮却捂住自己的耳朵低下头去:“不……不,我不信!是你说谎!”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向四周摸索起来,口中喃喃道:“不……我爱她、我爱她……她也爱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还有证明、我还有证明——我这就拿给你看!” 然而她早已看不到了——她早就舍弃了形体,如今只剩一团在剑光下碎裂的黑影,随着她寻找的动作,从她破碎的元神上化作蝴蝶一点点消失,最终湮灭在她不甘的呢喃声中。 在那散开的黑雾尽头,月光与蝶影消散之处,静静插着一柄流光潋滟的长剑——“千江水月”。 第379章 步天之歌(三) “轰轰轰——” 天雷轰响,劫云密布,随着朝闻歌身殒,维系天门的两处阵眼都彻底消失,曾经封印修真界上万年的天门,如今却在劫雷之中摇摇欲坠。 平都附近几乎已被密密麻麻的雷光封锁,惊雷中蕴含着的,不止是天劫带来的恐怖威压,还有从动荡的天门逸散出的、蕴含着毁灭般威能的灵力。 雷声过处,百兽遁逃,仙凡俱散,被视为修真界秩序与权力象征的平都太微府亦人去楼毁,大殿倾塌,阵法破碎,就连屹立了万年的牌楼都湮灭在慑人的雷光下。 然而,就在电闪雷鸣与急风骤雨之中,却有两道身影穿梭其间。 玉苍鸾长剑一挥,周身化出无数道冰剑,悍然迎向天边的落雷,在他身后,竹栖砚飞身跃起,手中折扇横扫,顿时扇影飞旋而出,俄而聚成数道巨龙咆哮着升空,缠绕在那些冰剑之上,与雷光相撞。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半空中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紧接着玉苍鸾的身影与剑气融为一体冲破白光,但见剑意凝成寒霜,挟着凛冽之势卷起狂风暴雪,刹那间盖过雷电的光芒,化出一片冰天雪地。 “噼啪——” 又一道天雷落下,直直砸向冰雪撑起的结界,这时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竹栖砚袍袖翻飞,只见他一手持扇,向前方平平一挥,顿时一道圆形阵法在头顶的半空中展开,不断向四周扩展,直至完完全全罩在结界上方,生生接下了这一道天雷。 “轰轰轰!”又是数道雷光消殒在阵法之中,却见高空之上忽然间炽光大盛,紧接着闪电化作一柄巨剑,向着阵法劈来! 剑势中蕴含着无上的力量,瞬间将阵法砸出数道裂缝,竹栖砚微微蹙起眉头,运使全力维持阵法,同时沉声道:“小心,劫雷的力量增强了。”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人影化作紫色电光从他身旁掠过,直直朝着那巨剑迎了上去,并在他耳边留下一道笃定的声音:“交给我。”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提剑在手,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蓝色弧线,随他疾冲的身形停在巨剑剑尖之前,玉苍鸾缓缓抬头,眼中倒映出高天之上的剑影——他的人形在巨剑面前只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紧接着,长剑上亮起耀眼的蓝紫色光芒,玉苍鸾大喝一声,握紧剑柄身形一闪,挥动长剑冲出阵法,以凛然之势向巨剑剑尖斩去。 “啊啊啊啊啊——”玉苍鸾的身影与湛然剑光融为一体,如一颗流星般撞向剑尖,而后一路向前,沿剑尖将巨剑剑身一把斩成了两半。 磅礴的灵力向四周一圈圈震开,巨剑瞬间碎成了千片,而后迅速被玉苍鸾身周漫开的寒气附上冰霜,结成一片片冰凌。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又是数道劫雷穿过停滞的时空,向玉苍鸾紧咬而来,玉苍鸾迅速抬剑抵挡雷光的攻击,身形被迫向下坠落而去,顿时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将他身形托住。 下一刻,整片空间中青光大盛,玉苍鸾身披清风,重新飞向高空,风中凝出一道人影紧随其后,竹栖砚手中折扇翻转,四周青风顺势而动,被聚拢成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扇影。 竹栖砚脚尖轻点,在那些扇影上借力,所过之处皆泛起一圈圈青色涟漪,然后连结铺展成了一道道阵法,待到他越过玉苍鸾身边时,那阵法中便齐齐射出万道灵光,接下劫雷的轰击。 雷声愈发急促,电光愈发密集,风影聚成无数道竹栖砚的虚影,纷纷抬扇与雷电相抗,不多时人影重新聚在一起,化出竹栖砚的身形出现在玉苍鸾身边,向他道:“这些天雷的能量在聚集。” 玉苍鸾眉头一凝,却是飞身上前,抬剑接下一道又一道雷光,动作间所经之处的冰凌纷纷凝结在他背后,逐渐形成了一双巨大的冰霜羽翼。 玉苍鸾将长剑竖于身前,眼中闪过紫色锐芒,而后他挥剑一甩,剑芒引动风雷,随即展开双翼化作两柄泛着光芒的巨剑,迅速穿梭在劫雷之中飞旋而上,向雷光迎去! *** 朝别赋抵住头间的晕眩,看向前来禀报消息的下人,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将你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一身的戾气所慑,连忙俯首颤抖道:“禀……禀家主大人,平都附近被天雷封锁,方圆几十里被劫云笼罩,原本驻留在北边的朝家修士没有办法前来支援了!” 先前朝家为了迷惑南北洲,分别派出了一部分人马奔赴南北两边,南边的修士开赴南洲,原想借着算未予里应外合,便可迅速控制南洲诸城,谁知算忧生发动南洲诸城拼死反抗,将朝家派去的人手牵制在了南洲。 朝别赋安排在北边驻守的人则原本是用来接应昔妄语的。 按照他的计划,昔妄语趁照钧铭失去理智后带着太微府左垣的人马与雪家旧部联合,攻打济延,最后再趁离相月与雪祈舞相争时坐收渔利,这时留在中洲北部的朝家修士便可大举进攻北洲。 却没想到昔妄语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而昀时却率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禁地生变、“浮楼八仙”相继陨落、“魂契”失控、众多长老因暴涨修为反噬,直到老祖身殒、附属世家反叛…… 朝别赋脑中刺痛,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重影,一连串的事情在他脑中打转,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为何原本大好的形势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朝家万年底蕴、世家之首,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人攻至昀时门口,却竟无法还手?! 不……不会的?朝别赋站起身来,他身为朝家家主,又刚刚赢过那个算忧生,怎么会在这里失败?他不会失败的——朝家不会失败的! “哼!就算如此,”他咬牙切齿道,“平都被封,听澜阁的人手也无法与太微府他们汇合,叫众人再拖延一阵,再将封长隽他们从南洲调回,定能解燃眉之急!” 然而打探的人却回道:“可是家主大人,昀时已经快要被那些联盟的人攻破了……他们当中,有好几人都实力不俗,连长老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仅如此,”另一位朝家修士接着道,“据众人回报,我朝家各处库房中的灵石,全被替换成了灵币,因此有族人想要逃离昀时,却寸步难行……” 什么?!朝别赋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缓站起身来,双目猩红——怎么可能?他向来没有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不论是从前他们在南洲作乱,还是后来被太微府追杀,亦或是占据东洲、甚至是此次进攻中洲,他都未曾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一群蝼蚁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故而他之前一直都将视线放在算家与北洲、甚至是听澜阁身上,打算对付完这些势力再解决这一点小小的骚动,可谁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那些不起眼的家伙竟然已经策反了他朝家的附属、打到了他朝家的大门口! 一时间气血攻心,怒火中烧,朝别赋拂袖指着面前几个下人,怒道:“你们给本家主……” 第699章 话音未落,却觉脑中又是一阵刺痛,朝别赋扶着太阳穴身形一晃,颓然倒在了地上。 *** 天边雷光大作,大雨倾盆,不时有刺眼的灵光从雷电中闪现——这般壮观的天劫之象,令人望之恐惧却又暗生惊叹。 雪明禅向手下嘱咐完下一步的行动,转头不住地看向平都的方向。 从雁孤宁封印“摘星阁”、又让他与手下驱使所有诏狱中罪犯一同攻打朝家时,他就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了。 雪明禅倒不只是心疼自己费劲心思重建的太微府,他只是从没想到雁孤宁的做法如此决绝——自从竹栖砚在他面前揭开了雁孤宁的秘密后,他就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般,但尽管如此,雪明禅也还是无法看透,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连太微府首席的身份,甚至是太微府的一切都能够眼也不眨地利用……隐忍筹谋了这么大的一盘局,那个人到底求什么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雨中平都的方向缓缓走来一道熟悉身影,雪明禅定睛一看,顿时一惊,连忙迎上去道:“首席大人……您怎么来了?” 雁孤宁淡淡看向他道:“本府在平都的布局已完成,自然便来这里了。” 雪明禅道:“属下还以为您……” 说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么正在渡劫的是……” 雁孤宁点点头:“是那二人。” “什么?”雪明禅惊讶道,“玉苍鸾和竹栖砚……两个人?!” 莫怪于他如此震惊——修真界近几千年来,就出现了两次飞升的天劫,上一次在御家,苇杭之渡劫时正值多方混战之际,且她最后主动放弃了成仙的机会,故而修真界众人并未能一睹渡劫之雷的真容。 此次天劫降世,可以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迎击劫雷,且是在天门封印松动之际,天雷来得浩浩荡荡,哪怕离得这么远,也依旧能感觉到其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但雪明禅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两人同时冲击天门——这样的情况,在修真界的历史上本就屈指可数,盖因飞升之劫九死一生,危机重重,唯有神魂身心皆臻至化境,不为外物所扰,念头通达,方能捱过天道的审判与垂问,跨过那一道门。 要达到这样的境地,同时对抗天雷,一个人要维系自己神识稳定、心智明彻,并凝练全身修为,已是难如登天,何况还要兼顾另一个人?稍有不慎,两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身死道消,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 据雪明禅所知,自修真界有记录以来,成功做到两人一同渡劫飞升、偕手登仙的,皆是修得百年同船千年同心的道侣,亦在后世留下无数佳话——他们之中,离现今最近的,也有一万五千多年了。 而在天门封印尚未完全解除的今天,这二人却选择同时渡劫,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雪明禅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喃喃道:“难怪隔着这么远,仍能从平都那里感受到那种压迫之感,这次天劫果然非同一般……” 却见雁孤宁依旧神情平静,只是语气平平道:“无妨,这是他二人的劫数,亦是计划的一环——若他们失败,也只能证明师父的判断亦有失误之处,而本府也并非没有其他办法完成棋局。” 雪明禅闻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 天雷的气势愈发猛烈,黑天之中像是倒着生长出一棵白色的大树,由雷光蜿蜒着迅速分成了无数枝桠,向着地面上的两人张牙舞爪地扑来。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悬浮的霜剑合而为一,抬手身形如电,转眼间又挡下数道雷光,翻身动作间,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怪异之感:这些劫雷不仅变得愈来愈密集了,而且攻击仿佛难以捉摸,这样究竟是…… 与此同时,四周闪过一道道炽亮的雷光,恍惚间似乎将整片空间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震耳的雷鸣中,玉苍鸾停下动作蓦地抬头,目光迅速扫向周围,却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竹栖砚突然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 一瞬间,玉苍鸾心神巨震,他挥剑挡开身边落下的闪电,朝着竹栖砚的方向飞去,另一边,竹栖砚似有所感,亦转身向他奔来,密密麻麻的雷光落在二人的前路之上,却又被二人斩开一切阻拦。 眼见两人不断靠近,玉苍鸾忍不住向迎面而来的身影伸出手去,正在这时,却见竹栖砚忽然扬手一挥,将手中折扇向他抛来—— “轰隆——”嗡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响,迸溅的雷光映在眼角,玉苍鸾却顾不得抵挡,在他眼中,赫然倒映出了竹栖砚的身形被突然降下的劫雷贯穿的模样! “啪!!!”直到这时,折扇与头顶落雷相撞迸发出的声响才传到玉苍鸾耳中,他的左手尚且还维持着伸出的状态,徒劳地向着不远处的身影抓去。 心中某个地方随着那抹扬起又落下的衣袖陡然一空,紧接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率先淹没了他。 “不——” 玉苍鸾目眦欲裂,冰霜不受控制地从指尖蔓延开来,一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雷光,冻结了不远处竹栖砚被贯穿的身影,直至将整片空间尽数冻结! 静止的时空中,玉苍鸾缓缓收回手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心里不断滴落的水珠,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茫然。 然而无情的天雷却没有做任何停顿,只听“轰隆”一声,审判的长剑再度向竹栖砚的方向落下,这一刻玉苍鸾仿佛才被雷声惊醒,只见他慢慢抬起头来,紧咬的牙关渗出血来,通红的双眼直视着天边的雷光,眼中却迸发着异样的光彩。 “还给我……” 下一刻,玉苍鸾怒吼一声,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化作一道蓝紫色的电光,毅然决然地向天雷冲了过去—— “把他——还给我!!!” “砰”地一声巨响,两道雷光相撞,迸溅出耀眼的光芒顷刻间照亮了整片天空! 第380章 步天之歌(四) 玉苍鸾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周围的景象皆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没有温度的黑白。 他回过头去,看到在楼阁间飞跃的意气少年,看到被大火吞噬的琼林,看到奔行在血海中的青年,看到一个个倒在剑下的仇人…… 他向前望去时,又看到茫茫的人海,他在人来人往中穿行,偶尔遇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却又很快与那些人擦身而过。 越往前走时,身边的人便越少,直到他孤身一人,来到了路的尽头——在那里,正立着一扇宏伟壮观的大门。 少顷,那大门上自中心向周围显现出一道又一道古老而繁复的阵法纹路,随后便有五色的光芒与流彩的云气从那扇门后透了出来,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上前去。 然而,玉苍鸾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拨开向自己涌来的人群,抬腿朝着来路跑去。 四周的人群都向他聚集而来,似乎在有意地阻拦着他的步伐,大门处的光芒从背后照来,将身后的一切镀上梦幻般的色彩,玉苍鸾却目不斜视,执意向黑白色的深处奔去,直至前方的道路消失,他抬手化出长剑,朝道路尽头一把劈去! 一瞬间白光大盛,整片空间无声炸开,玉苍鸾纵身冲出炽盛的白光,重新落在地面之刻,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在他面前,竟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象,相同的人影向他涌来,欲将他推向身后那扇大门,玉苍鸾咬紧牙关,一剑挥散那些人影,飞身向背离大门的方向奔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道路尽头不再是虚无的黑与白,却变成了与本来应该被他甩在身后的大门。 玉苍鸾浑身一震,挥剑将那大门击碎,随即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谁知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奔跑、无论他打碎多少次,那扇大门总会出现在他的前方,像是在高高在上地提醒着他既定的命运——在一切尚未发生改变之前的、原本属于他的道路。 那条曾经他以为自己会走的路——失去一切的他举起长剑,向所有参与玉家灭门的仇人复仇,结局是为此献出自己的性命,或是就此一路走到尽头。 如同某种警示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引回这条曾经的道路,然后强硬地抹除那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存在——那一抹从异世而来的青影,那片落在他肩头的竹叶,已然从这里彻底消失。 玉苍鸾明白过来,为何劫雷会如此异常,为何那道冰冷的雷光轻易便审判了那人的生死——难道这便是天道的傲慢? 玉苍鸾冷冷盯着再次挡在他面前的雄伟大门,冷笑一声,而后将全身灵力聚于剑身,顿时剑光刺穿黑白,湛然的光芒向着大门重重撞去! 他绝不接受对方的消失——若这是天道戏弄,那他便斩尽天道,若这是命运使然,那他便要与这命运对抗到底! 迸发的剑光之下,一切景象都被湮没其间,光芒散尽之后,玉苍鸾已不在原本的那处空间之内,就连那扇大门也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玄妙的境界之中。 第700章 此处是一片深邃广阔的存在,最外层是浓重的黑暗,而内部却包裹着无数泛着淡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聚成一条河流缓缓流过他的身边,使得玉苍鸾有一种自己也已经化作其中一道光点的错觉。 这里没有上与下,没有天与地,无所谓昨日与今日,也无所谓过去与未来,时与空都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唯有他所身处的这条河流在不停流淌,经过一切存在与不存在,向着终点或起点汇去。 玉苍鸾似有所悟,他感觉自己化身为了一条小鱼,随着光芒经过了无数玄之又玄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昙华生灭、蜉蝣渡亡…… 直到形体被重新塑造,直到元神与魂魄再次消殒,他从河水中慢慢脱身而出,宛如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这时,他在河岸边看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心念一动,神识已经自发地驱使着他向对方走去,而那人亦似有所感,白袍一动轻飘飘转过身来。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心中一惊,一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你是……衣轻尘?!”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清冷,却又仿佛怀着淡淡的追念之意:“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修真界之人。” 玉苍鸾心觉怪异,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哪里?前辈又为何在此?” 衣轻尘凝视他片刻,面上现出一丝了然:“原来你并非主动来此……也罢,此时相遇,是你我的机缘。” 说着缓缓道来:“此处并非在修真界之中,亦不属于仙界,而是三千世界之外的一处无隙之海,这里没有时空之分,超脱于因果之外,乃是真正的混沌之地。” 他的描述原本十分晦涩,但玉苍鸾却刹那间理解了,他恍然喃喃道:“‘年晷秘境’里的时间沙河……” 衣轻尘见他了然的模样,便继续道:“至于我为何会在此……” “呵……”他突然自嘲一笑,“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游荡在尘世之外、行将消散的残魂罢了。” 饶是玉苍鸾此刻也不由得震惊道:“怎么会……?!世间不是都传闻说,前辈是隐居世外闭关修炼了么?” 衣轻尘却淡淡道:“只是对外宣称如此,好让心怀不轨之徒打消不该有的念头……其实我在宣布闭关时,就已命不久矣。” 他迎着玉苍鸾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只是那时我心中仍有不甘,所以便想要闭关尝试突破自己的极限,可惜……” 衣轻尘垂眸,声音像落在肩头的雪:“我虽能斩尽天上天下所有敌手,却也无法斩断自己的妄念,因而终究受天道反噬,拼尽全力一搏,也只换得一个魂消神散的结果。”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如今我留在修真界内的那一副身躯,恐怕早是一具枯骨了。” 玉苍鸾不久前才从朝闻歌那里知道了些万年前的事,因此疑惑道:“前辈所说的天道反噬……莫非是因为当年弑仙又放弃飞升之事?” 衣轻尘重新转向他,面露讶异,随即在眼神扫过玉苍鸾面庞后颔首:“看来你们已经知晓了缘由——确是如此。” 玉苍鸾闻言,不由得追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放弃已经到手的仙位,甚至是在实力也足够凌驾于众仙之上的情况下,却还要执意回到修真界?——这恐怕是所有知情的人都想问他的问题。 却见衣轻尘沉默一瞬,突然反问玉苍鸾道:“小友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里?” 玉苍鸾闻言,不禁握了握垂在身边的手,沉声道:“我来救人。” “这样么……”衣轻尘淡声道,“那么我的理由,也与小友相同。”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目光中多了许多别人读不懂的复杂之意:“我欠某个人许多……即便世人皆说他狡诈无情,他却确实拼尽一切救了我一命,甚至因为我永远失去了飞升成仙的机会。” “若不是他,便没有后来的我,”衣轻尘轻声道,“我叩开天门,想替他讨一个回答,可惜……”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眼神却显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那里并没有我想要的答案,在我打败最后一个前来挑衅的人后,站在天门之巅,俯视着下界宛如尘埃一般的众生时,我突然……很想再见他一面。” 因着这一点执念,衣轻尘便转身跃下了天门——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那个想要寻找的答案。 “天道会纠正所有不符合规则的事物,因此在我回到修真界后,天道的反噬便开始了,其无法逆转,亦不可违抗,任凭修为如何卓绝,也无法抵挡——这便是天道的意志。”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乎,”衣轻尘却道,“我既然选择回去,便要达成我的目的,我要救他,我要带他一起走。” “只可惜……那时的我们都太固执,谁也不肯退步,最终只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到最后,我已时日无多,可他却仍旧执迷不悟……我恨他不肯屈服,甚至生出了想要拉着他与我一同赴死的念头,但真的看到他毫无声息地倒在我面前时,我却又感到恐惧。” 衣轻尘叹了口气:“我意识到天道的反噬已经太深,只好带着族人远离纷争,也……让自己远离他。” “闭关之后,我本想再尝试突破桎梏,抑制天道的反噬,谁知却直接被天道逐出了修真界,从此成为了一缕游荡在诸界之间的孤魂。” 玉苍鸾为他话中所言的真相震惊,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在幻境中所体会到的愤怒究竟是什么。 “都已经过去太久了……”这时只听衣轻尘又道,“总归我已经要彻底消散,而他不知道这一切,也许会一直恨我吧。” 他垂下双眸,仿佛自嘲地笑道:“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又看向玉苍鸾:“况且就算天道将我驱逐,我却还是在消散之前遇到了你——” 衣轻尘问:“为了救人来到这里,小友要救的人,并不一般吧。” “是……”玉苍鸾神色黯然了一刻,“若非他为救我,先是与人结下‘魂契’,后又被近仙之器斩去半个元神,今次也不会被天雷所伤,更不必说……” 玉苍鸾犹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并非修真界之人,我之前还只是有所怀疑,但听到前辈的经历,我几乎可以肯定,天道正是因此才会针对于他——恐怕在天道眼中,他乃是不应存在于此事的谬误,故而无法直接渡劫飞升……我能感觉到,当时那道天雷,正是为了抹消他的存在。” 说到最后,玉苍鸾的话音中已经掺了几分颤抖,抬起眼时,却见衣轻尘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 “所以,”对方的声音有一丝飘渺,“小友知道自己是如何破开境界壁垒,来到这里的么?” 玉苍鸾一愣:“我冻结了那道刺中他的天雷,又用尽所有修为与天劫相抗,紧接着……” 他恍惚了一瞬:“紧接着我便来到了一个不断重复的空间,似乎是想让我接受既定的命运,打开天门,我不甘心,便打破了那个空间,随后……我便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就见衣轻尘定定望着他,不轻不重道,“正如我所说,你并非是主动来到的这里,不仅如此,你会出现在此,是与我一样的状态——” “你,和你要救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381章 步天之歌(五) 玉苍鸾一愣。 便见衣轻尘说着抬手,伸指在他额间轻轻一点,顿时玉苍鸾感觉身子一轻,紧接着眼前突然显出一番景象——竹栖砚被降下的劫雷劈中,他冻结了周围的一切,然后拼尽所有冲向了天雷。 玉苍鸾瞳孔猛地收缩,这时却见漫天冰霜结起,将即将与天雷相撞的自己,连同整片时空都一起冻结了起来。 只听衣轻尘又道:“这么说或许不够准确,但你与他如今都处于生与死交界的境地,你的元神因雷劫与灵力相冲产生的巨大波动,机缘巧合下从时空裂隙中逸散而出,一路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你们的生机尚未断绝,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玉苍鸾眼前一亮,忙道:“前辈的意思是,我还有办法救他?” 衣轻尘看着他,缓缓问道:“你方才说……那人曾被种下过‘魂契’?” 玉苍鸾点点头,衣轻尘又问:“你说他不是修真界之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看起来对这件事并无太大的惊讶,玉苍鸾微微一沉吟,把殷独觉师徒做局将竹栖砚的魂魄引至修真界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衣轻尘。 衣轻尘听罢若有所思道:“……后世竟有人能够做到此种地步,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说着却望向玉苍鸾:“不过,小友是否想过,那位首席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够凭一己之力打开两界通道前往他界,又是为何选择了那个人呢?” 第701章 玉苍鸾道:“关于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即使是他的徒弟,也对此事一知半解,不过……” 他想起来一件事:“我曾机缘巧合下,由另一位仙人施术去往过那个世界……” 玉苍鸾将当初被聆抒怀带去竹栖砚所在世界时所经历的事告诉了衣轻尘——不知为何,尽管与此人是第一次见面,他却不知不觉向对方放下了防备之心。 便见衣轻尘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道:“原来如此……看来,这就是独属于你们的一线生机。” 玉苍鸾心中一动:“还请前辈明示。” 衣轻尘却问他:“你既然告诉了我这些,想必心中也有些猜测了吧?” 玉苍鸾握紧拳头:“难道说……他中的‘魂契’并非是由雁孤宁所下,而是一开始便被殷独觉放在了另一个世界的‘他’身上?!” 难怪不久前雁孤宁在离开天门时对二人说了那一句—— “有件事本府需要纠正一下,”雁孤宁偏头看向竹栖砚,“先生有一点猜错了——你身上的‘魂契’,并非是本府下的,与你缔结灵契时,本府只是又加固了一下它的效力。” 玉苍鸾猛地抬起头来:“所以……我尚且可以凭借这道‘魂契’来救回他?!” 衣轻尘点点头:“并且只有你能做到。” 玉苍鸾疑惑间,只见衣轻尘忽然轻叹一口气,而后转身向一旁走了几步,缓缓道:“我从前因故对‘魂契’有所研究,而自从残魂飘荡在这片无隙之海中后,也逐渐熟知了一些有关‘它’的原理……” 他在一片光点聚成的漩涡中心站定,抬手从河流中掬起一捧淡金色的光芒,一边继续道:“在这里,时空与生死都没有意义,所以我才能遇到你,也因为如此,这片海所连接的三千世界之间,并不存在时空上的关系,也就是说——” 衣轻尘转过身来,同时只见玉苍鸾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可以回到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找到那个一切尚未发生前的他……?” 衣轻尘点头,玉苍鸾却蹙眉道:“但这件事,我先前已经在聆抒怀‘一梦南柯’的作用下做过一次了……因果已经发生,我如何能再次将他带回修真界?” “这就要看你对‘存在’与‘因果’的定义了,”衣轻尘向他走近几步,“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并非仅是一句空话——若是从这片无隙之海的角度看来,它指的便是,当我们做出某种选择时,三千世界中便有无数世界化为了泡影,而另一些世界则因此而产生……” 衣轻尘停在他面前,松开手任由那些光点汇入河中,而后只见几个泡沫随着河水的流淌从水面上升起,其中一些很快破裂开来,融进了剩下的那些泡沫中,直到所有泡沫汇作一个,在河水拍击岸边的下一刻,最终落回了水中。 衣轻尘随玉苍鸾一同注视着那泡沫坠落的地方,最后道:“……那就是你我做出选择后的命运。” 玉苍鸾怔怔望着面前无比熟悉的画面,一瞬间震惊得无以复加——不仅是因为衣轻尘方才说的一番晦涩难懂的话,更是因为方才所见的,他早已在阳家之时就亲身体验过。 ——那时竹栖砚为救他进入他的识海之中,反复拼凑他的记忆与神识,原来早在无意之中亲手选择了两人紧紧相连的命运。 衣轻尘阖眸一笑:“看你模样,应该已经发现了——你们在修真界的命运,早由你们亲自选定,所以才会走到了那一刻。但所谓的‘死亡’并非命运的终结,只因一切的‘起点’并不仅是名为‘生’的‘因’,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死亡’不是么?” “我不知聆抒怀是如何做到将你送回那个世界的,但如今你须知晓,那并非是导致一切的‘因’,在他于修真界对你施术之前,你们二人的命运就已经‘存在’于两个世界——或者说,两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彼此之间,并无所谓先后之分。” 玉苍鸾愣愣听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死亡’既是‘终点’,也可以是‘起点’,对你们来说,亦是连接两个世界命运的‘关键点’。那个世界的‘死’连接着这个世界的‘生’,但这个世界属于你们的命运已被亲手选择,所以,倘若用这个世界的‘死’去连接那个世界的‘生’,便能彻底将你们在两个世界中牢牢连接起来——” “到那时,一切可能因果都成为确定,最后的泡沫落入海中,命运就掌握在你们手里,然后,再从因果的闭环中迈出向天冲击的一步。”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道出了一个仿佛天方夜谭般疯狂的方法,玉苍鸾定定望着对方,就听衣轻尘继续道:“当然,这个方法前所未见,更是对天道规则本身的挑战,若是成功便能跨越生死与时空,若是失败,便只能与我一样……消散在茫茫大海之中——你,确定要尝试么?” 没有丝毫犹豫,玉苍鸾开口笃定道:“我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救他。” 衣轻尘望着他坚定的目光,片刻后也微微勾起嘴角:“果然……那么小友可知道,为什么我说‘只有你能做到’?” 玉苍鸾迎着对方一直波澜不惊地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一个猜测突然从心底浮现:“莫非是因为……” 还没等他说出口,衣轻尘便轻笑一声,道:“我已说过,你们二人在两个世界中的命运‘将要’或是‘已经’连成了一个圆环,而那位太微府首席与聆抒怀仙友所做的,本质上则都是从其上的某个点切入,从而进行‘干涉’或‘引导’,却无法改变其‘存在’,但你如今要连接它,也需要从圆环上进入那个世界的某个点,将‘死’转变成‘生’。” “不过,你虽没有他们那样的禁术或仙术来破开虚空前往那个世界,但你依然能找到他——” “只需要用你……或者说你们二人相连的神识——这是只有修炼过《琨瑶心经》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一瞬间,玉苍鸾眼前豁然开朗,变得澄澈空明,仿佛笼罩许久的阴霾散开,命运的轨迹随着光点汇成的河流缓缓勾勒出那道圆环的模样。 ——然后,在最终,或是在最初,由他亲手揭开。 玉苍鸾望着面前人,缓缓道:“前辈早就看出……我是玉家人了?” 衣轻尘只道:“我说过,你我在此相遇是彼此的机缘。” 他说着问:“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玉苍鸾点点头——解法一直都在他心中。 “多谢前辈指点,”他向衣轻尘行礼,“前辈相助之恩,晚辈铭记在心,若有任何要求,定万死不辞!” 衣轻尘却伸手隔空将他托起,淡淡笑道:“我已至穷途末路,早已别无所求。” 说着抬手一点玉苍鸾眉心,玉苍鸾便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对方指尖涌入了自己体内。 只听衣轻尘最后道:“你我既是有缘,我便再送你一程罢——倘若你们当真能回到修真界,记得替我带一句话……” 下一刻,金色的浪涛猛地掀起,将玉苍鸾的身形淹没,衣轻尘如霜的面庞随着对方的话语消散在淡金色光芒之中。 玉苍鸾怔然片刻,抬手按上自己的胸膛,紧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河流中一闪而过,毅然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前方隐隐传来某种呼唤,玉苍鸾心跳声不禁加快,某种预感呼之欲出——不会错,这里就是…… 一道白光闪过,玉苍鸾睁眼看去,只见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放大,顾盼风流,笑容如昔,正是对方平常智珠在握的模样。 他眼中一热,不由得朝对方伸出手去,就要将朝思暮想的人拥入怀中,可指尖即将触到对方的脸庞时,却仿佛遇到了一层阻碍,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玉苍鸾盯着自己的手愣怔片刻,正在疑惑间,忽听对面传来了那道清朗的声音:“镶钰,你来瞧瞧,孤王为你描的眉如何?”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玉苍鸾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对方唇绘朱丹,眉描远山,赫然就是身为刺客“璆琅”的自己埋伏在凤王身边时的打扮! 一瞬间,玉苍鸾明白了一切——他此刻所处的地方,恐怕是一面铜镜之中,也就是说,他并非是像上次那样,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自己”,而是作为“另一个魂魄”回到了这里,为了完成“圆环”的命运,那么也就是说…… 玉苍鸾看向手中化出的长剑“青琅问玉”,那剑身上正散发着蓝紫色的光芒——原来那时帮助这个世界的自己破开“一梦南柯”的术法的、原来那时在水中看到的剑影…… 他拔剑而出,向铜镜之外挥出一剑——不偏不倚,正在镜外的璆琅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痕——原来那时从镜中刺伤璆琅的,正是这时的自己。 一切的因果在此闭合,所有的命运在此连结,是结果拯救了开始,是未来改变了过去,是此世的终点延伸成了彼世的起点,是已经种下的爱意浇灌了暗生的情愫,是他们亲手——开启了属于彼此的前路。 第702章 风雨飘摇,玉苍鸾站在城下,向着只剩魂魄的竹栖砚伸出手。 ——所以,就让我来找到你,就让我来带走你…… 二人与身旁的聆抒怀擦身而过。 ——就让我们一同奔向“已然结束”或是“尚未到来”的开始吧。 玉苍鸾拉着身后人,在那金色的河流中狂奔,由光点组成的河水淹过他们的脚踝,接着是衣摆,然后是腰身,直至淹没两人头顶——只是这一次,玉苍鸾却不再选择随波逐流,他死死抓着身后人的手,一剑劈开汹涌的潮流,向着既定的方向奔去。 就在即将接触到那抹属于修真界的白光时,忽然一扇大门从天而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紧接着,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金色尘沙,瞬间将紧紧牵着手的二人冲散开来! “竹栖砚!”玉苍鸾手心一空,连忙转身呼唤,可是周围的河流很快复归于平静,仿佛对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但这一次,玉苍鸾却没有感觉到恐惧——二人相连的神识提醒着他,竹栖砚并未远去,只是被眼前这扇门以某种方式挡开了。 感受到大门后散发着的熟悉的威压,玉苍鸾冷笑一声,向着未知之处寒声发问:“天道还是不肯接受他的存在么?” “不过没关系,”他缓缓抬起长剑横于身前,刹那间身上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既然天道不允,那我就创造属于自己的规则!” 话音落下的同时,但见剑气在沙河之中划开一片纯黑的空间,下一刻,随着玉苍鸾剑招变换,空间之中顿时漫开了彻骨般的寒霜! 玉苍鸾身形染上霜雪,剑身上缠绕着电光,他站在一片混沌之间,挥出了开天辟地的一剑。 天雷自天而降,落在地面上劈开山与海,飞雪漫卷而过,凝出草木花鸟,雷声震响,唤醒万籁,寒冰如剑,刻下流年。 而在天地之间,那道如霜如冰的身影还在挥剑。 一剑凝琼玉,琨瑶为心,琏珩为形,琳琅为声,璇玑为神。 一剑琢璀采,瑰丽如玥,无瑕无玷。 一剑怀琰,剑玦浮生,挥定苍璆—— 一剑霜寒,此界,便名“苍璆”。 就在玉苍鸾最后一剑落下的同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道碎玉般的脆声,似是琵琶弦响,又似是凤凰鸣叫。 玉苍鸾若有所感,抬眼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轮纯白的圆月随着低沉的乐声缓缓升至高空之中,一只凤凰从远处飞来,灿金色的翅羽擦过玉苍鸾肩头,那凤凰随着宛转的弦音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向着那轮月亮飞去。 玉苍鸾御剑紧随其后,在阵阵裂帛般的弦响中落在了银白的月亮上。 只见光芒映照间,月上四处落着玉质的山石与草木,而在不远处,那只凤凰就落在一片青玉色的竹林间,清风拂过,送来琮琮的玉响。 玉苍鸾抬步向那里走去,琵琶之声愈发清晰,随他脚步变换着曲调,不知何时,清冷的月光化作了飘飞的霜雪,一阵风雪漫过双眼,凤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怀抱琵琶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了竹枝上。 玉苍鸾的脚步停在那人背后,与此同时,琵琶声戛然而止,四周只回荡着轻柔的风雪之声。 一片静谧间,只见玉苍鸾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道背影,缓缓开了口:“等了很久么?” 霎那间,风也静止,雪也温存。 那青衣的身影转回身来,翘起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也许很久,也许不久。”竹栖砚向他伸出手,目视着玉苍鸾搭上自己的手掌心,然后将目光移向对方双眼。 “但幸好,你一直都在。” 第382章 步天之歌(终) 两人手心交叠的瞬间,一道白光自身后的圆月中爆发而出,瞬间将二人的身形淹没。 紧接着只听“咔啦——”一声巨响,被冻结的劫雷冲破寒霜终于落下,而从苍璆界中脱出的玉竹二人化作一蓝一青两道流光,交缠着向着高天降下的雷光冲去! “轰轰轰——”无数劫雷在天幕下交织成密网,随即凝结成千万道利剑,挟着天道的愤怒朝两人包围而来。 天雷压顶,百兽噤声,五洲颤抖,轰鸣的雷声裹挟着窒息般的威压震响在每一个人心头,仿佛下一刻就是天崩地裂! 就见竹栖砚抬袖一挥,顿时青光漫天,仿佛瞬间将整片空间凝滞,无数凤凰的虚影从他手中扇面上飞出,吞噬雷光,紧接着只见玉苍鸾从他身后翻身而出,长剑过处带起闪烁的电光与弥漫的霜雪,随即风雪一同聚成无数霜剑,与劫雷激烈交击! 刹那间雷声与剑鸣一同消逝,刺眼的光芒从两股力量的碰撞处迸发出来,迅速向外扩展再扩展,直至将整个五洲大地吞没其中! 同一时间,五洲之上的所有人都短暂地失明了片刻。 直到自中洲平都传来的炸响声将他们重新带回了现世。 紧接着,只见平都的天机阵中心升起了一道光柱,直直通向了雷光消殒的天际,雨势渐歇,五彩的光芒从散开的乌云间透了出来,与此同时,丰沛的灵力从修真界出现的那些时空漩涡之中流淌而出,涌向了所有人身边。 ——禁锢修真界万年之久的天门,被二人合力劈开了! 通天的光柱周围升起了一道又一道台阶,环绕着光柱直达高天,而天边散开的五彩祥云之中,则隐隐显出了几道飘渺的身影。 无上威压罩顶而下,有威严的声音从云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竖子……尔敢……天道……?!” 此种情形是先前从未有过的,那来自天上的审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屏蔽了不少。 竹栖砚展扇在面前晃了晃,对身旁人笑道:“这句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啊——看来天上的诸位不是很欢迎我们呢。” 玉苍鸾握紧长剑注视着高空凝神戒备,正在这时,却听一道恣意狂妄的笑声在两人耳边响起:“哈哈哈哈哈……管那些老东西的意愿做甚?纵使渡过了天劫,要想跨过天门,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说话间,只见一道光芒遮蔽了高天上的云彩,随即化作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但见其人一身黑红官袍,面容却一改初见时的苍老,变回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玉奉圭。”玉苍鸾盯着对方嘴角的一抹笑容,缓缓道出了对方的名字——正是那位布下万年弈天之局,将天下天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为落成天机阵而镇守天门魂消身殒的玉家先人。 就见竹栖砚紧接着道:“哎呀,原来前辈还在呐——方才朝家老祖在此呼唤了许久都不见前辈踪影,在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前辈了。” “小子还是如此出言不逊,”玉奉圭看着他笑道,“你以为我很闲么?要是谁来叫我我都现身,岂不是很没面子?” 竹栖砚与玉苍鸾沉默地望着对方。 下一刻,玉苍鸾便无情地拆穿了玉奉圭的说辞:“不必逞强,我能够看出来,天机阵动荡许久,你留在其中的这一缕元神,早已到了强弩之末了罢。” 玉奉圭想了想,向他笑道:“……你猜?” 玉苍鸾:…… 天机阵被破、天门已开,玉奉圭负手立于门前,脸上笑容依旧从容,他注视着面前二人,勾起嘴角道:“能够站在我的面前,看来你们已经破解了我留在这五洲之上的棋局,不过……” 玉奉圭说着缓缓抬袖一招,顿时一道灵力从三人脚下的阵法中涌了出来,向着玉竹两人攻去,然后只听玉奉圭继续道:“你们即便赢下了天道,也未必能赢得了我——这场棋局,可还没结束呢!” 下一刻,却见竹栖砚上前一步,折扇一阖便竖起一道灵力障壁挡住玉奉圭的攻击,顿时澎湃的灵力如潮水拍岸一般落了回去,随即在他与玉奉圭脚下展开,铺成了一片巨大的棋盘。 紧接着四周的景象也跟着一变,仿佛整个世界被吸入了这副棋盘之中,而周围只剩一片混沌的纯白,山川四海日升月沉都在方枰之间吐纳,沧海桑田人事变迁皆于纵横之间落子。 就见竹栖砚用扇柄轻轻抵住下颌,向玉奉圭一笑:“前辈所言不虚,那么,既然棋还未至终局,就该继续以对弈的形式进行,不是么?” 玉奉圭望着他道:“说得不错——不过你们两个人对我一个老前辈,是不是有些欺负人了?” 说话间,便见他身上闪过一道灵光,紧接着身影一分为二,一道留在原地,抬指拈起流云作棋,在面前棋盘上率先落下一子。 另一道则握住清风为剑,向着玉苍鸾攻去:“就让我来看看,你如今的‘玉字十六诀’,用得如何罢!” *** 雷声雨声消隐,中洲之上的喊杀声却如雷般震彻高天。 朝别赋被震耳的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睁开朦胧双眼,却见眼前暗影重重,仿佛有无数道身影向他伸出手来,要掐住他的脖子。 第703章 朝别赋猛地抬手向那些重影攻去,下一刻脑中刺痛如针扎般传来,他连忙伸手在半空中徒劳抓了几下,口中唤道:“梅郎……梅郎!” 冽九章躲开他的攻击,急声道:“家主大人,您醒一醒!我是冽九章!” 朝别赋按着太阳穴,一把拍开他的手:“滚开……滚开!梅郎!梅郎救我!” 冽九章别无他法,转头看了一眼殿外混乱的场面,心中愈发焦急,只好强行将朝别赋从床上扶下来,在对方耳边道:“家主大人!联盟的人已经冲进昀时了,朝家之中到处都在内乱,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属下这就带着家主大人离开!” 许是这几句话戳中了朝别赋的心窝,他在剧烈的挣扎中停顿了片刻,愣愣地望着冽九章,迷茫道:“你……你说什么?” 冽九章只好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谁知朝别赋听完却强行挣开了他的手,固执道:“不可能!本家主不可能输!也绝不可能离开昀时!” 冽九章苦苦劝道:“家主大人身体还未好,留在这里只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属下带着家主大人先离开这里的混乱,朝家家底尚有留存,家主大人何不等养好自己的伤,再慢慢图谋东山再起之事?” “不可能!”朝别赋拍开他的手,双眼猩红,“本家主绝不会离开这里!你……” 却见冽九章伸手一把点在他额头,指尖灵光没入朝别赋额间,朝别赋话便断在口中,重新昏了过去。 冽九章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轻声道了句:“家主大人,得罪了。”接着便纵身跃出了窗外。 昀时之中已是各方混战的中心,联盟、太微府、朝家及其附属世家、还有趁机想叛乱的几股势力混在一起战个不休,场面比之不久前的朝家内乱更加不堪。 冽九章趁着众人自顾不暇混入其中,很快离开了混乱中心,来到一个偏僻之处,霁怀沙正在一架小轿旁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靠近时两眼顿时一亮:“九哥!” “怀沙!”冽九章连忙赶过去,关切问道,“没被人发现罢?” “九哥放心,你的防护阵法牢固得很。”霁怀沙这样说着,眼睛瞥到冽九章小心翼翼地将朝别赋放进轿内,不觉眼神一暗,犹豫着问他道,“九哥……我们真的要带着朝家主走么?” “自然,”冽九章动作十分利落,回过身来将他也一把塞进轿内,一边道,“我尚知道几处朝家据点,我们带着家主大人去那里避一避,等他伤好了再做打算。” 冽九章说着给自己换上伪装的术法,驾起马车跑进树林里。 霁怀沙坐在轿中,抬眼盯着对面人事不省的朝别赋,沉声问道:“可是朝家主屡次为难我们,你我都差点在他手中丢了性命,九哥为什么非得救他?” 冽九章与他隔着轿厢,闻言道:“可他毕竟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候救过我们的命,若没有家主大人,我们早在那时就死在路边了……” 霁怀沙深吸一口气,忽然激动道:“但也是他喂我喝下了‘令言蛊’、将我打入狱崖之中受尽折磨!九哥也屡次因为保护他而九死一生……若要偿命报恩,你我早就还清了,现如今他已经是半个废人,朝家更是树倒猢狲散,你为何还要执意带他走?” 他说着就要从轿上跳下:“倘若你一定要带他,就让我从这里下去!” “怀沙别闹!”冽九章连忙停下车驾,回身拽住他,两人一同落在地上,“听我说,没有家主大人便没有后来的我们,你怎能把此事与其他相提并论?” 霁怀沙红着眼看他:“原来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在你心里尚比不上他的安危?!他会变成这样,全是咎由自取!” 冽九章却道:“就算如此……我也始终忠于家主大人,自然得保证他的安全。” “效忠?”霁怀沙冷笑一声,“昔妄语、昔妄言兄妹不比你我待在朝家更久?可事到如今,他们却无一人来救他,偏你三番五次救他性命——这到底是你的忠心?还是你的私心?” “霁怀沙!”冽九章唰地抬头,厉声喝道,“休得胡言!” 霁怀沙看他模样,眼中嘲意愈甚:“你果然……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霁怀沙缓缓勾起嘴角,眼里却落下泪来:“朝别赋他已经活不成了。” 冽九章脑中空白一瞬:“你……你说什么?” 而后突然明白了什么:“难道家主大人最近头疾加重,是因为……?!” 霁怀沙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坦然承认道:“是啊……我知道这种时候你信不过别人,只会叫我去服侍他——那些毒药,都是我这么多年从各地搜罗来的极品,又由我一勺一勺,亲手喂进他嘴里——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再也认不出他人!” 他说着不由得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枉他朝别赋自诩聪明一世,可曾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下场?” 冽九章望着他癫狂的模样,一时气急攻心抬起手来,目光却触到霁怀沙眼角颤抖的泪光,终究是没有下手,只得怒道:“你……你!” 他深深叹了口气,落下的手掠过霁怀沙鬓角,推开轿门往里看去,下一刻却大惊失色:“……家主大人呢?” 霁怀沙止住身体的颤抖,转头随他望去,就见轿厢之中——竟已空无一人! 愣怔之间,却见身旁人影一空,冽九章率先转身,向来路找了过去。 昀时已经沦为一片火海,宫殿坍塌,尸横遍地,弥漫的火光与黑烟中传来不知谁人的低泣与哭号。 一片狼籍中,无人注意到一个身披华服披头散发的人影正跌跌撞撞行于其中。 “不……不可能……”朝别赋望着眼前的劫火飞灰,愣愣道,“这不可能!” 脑中刺痛再度传来,朝别赋抱着头痛苦呻吟,再抬头时眼中一片混沌:“我这是在哪儿?……梅郎?梅郎?!” “梅郎?你去哪儿了?”他在一座座宫殿中寻找着,口中不停呢喃道,“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忽然间又是一阵刺痛,朝别赋哀嚎几声,接着突然站住脚步,怔怔道:“不行……不行!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梅郎!”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火光外走去,时而欢笑,时而痛哭,时而悲鸣,路过的人见他形容疯癫、脸上被烟熏得焦黑、衣衫被火烧得破烂,只以为是朝家中的下人,竟是没有仔细留意他。 朝别赋一路浑浑噩噩地来到后山山坡上,却见到一片白梅树被四面八方的火光包围,他先是一愣,随即映着火光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奔上前去,口中喊道:“住手!不要烧……本家主不许你们烧!” 接着又转过身冲进梅林之中,大声呼唤道:“梅郎!梅郎!——你去哪儿了?” 他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哽咽着道:“你怎能这么狠心……留我一个人……你不知道……我……” 说话间,他的脚下被什么绊住,朝别赋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钻心的疼痛从四肢传来,朝别赋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纷纷扬扬落下的白梅花被燎上的火焰染红,一瞬间似乎有一道身影随风而落,消散于红色的雪中。 “不要——”朝别赋爬起身来,朝那个虚影伸出手去,不顾一切地喊道,“……” 在他眼前,那白色的身影仿佛化成了无数道,一次又一次地挥剑自刎,只是那面孔一时是衣衿梅一时又是算忧生,还没等他看清,就已经化作漫天飞雪似的白梅花零落于地。 朝别赋一次又一次拼命向那身影抓去,像是要挽留那道决绝的身影,回过神来时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掌心,却发现掌中只剩下一点花瓣被火烧尽后的余灰。 朝别赋望着掌心,痴痴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披头散发地跌坐在梅林之中,笑容癫狂,燃烧的火海却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很快就要将这片飞雪一同吞噬殆尽,他却浑然不觉。 正在这时,一缕追寻许久的梅花暗香突然侵袭鼻尖,朝别赋抬起头来,恍惚间只见满天飞花入眼,一如初见当年,谁人弦上三寸雪。 “家主大人!”冽九章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朝别赋立在落花之中出神的模样,他连忙冲进火海中,来到对方身边,焦急道,“家主大人,快随属下……” 就见朝别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正带着一副痴迷沉醉的笑容,向他看了过来,那面色竟是诡异般的温柔。 冽九章一时噤了声。 下一刻却觉腰间一空,朝别赋伸手拔|出冽九章腰间长剑,旋身横剑于颈前,干脆利落地抹了下去。 紧随而来的霁怀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鲜血如火星般飞溅,朝别赋的身子轻而又轻地委于满地飘落的梅花之中,瞬间被火舌吞噬。 “家主大人——”冽九章绝望的吼声响起,霁怀沙从愣怔中回神,连忙上前一步,自身后拼命抱住冽九章,将对方向来路拽去,拦住了对方投身火海的动作:“九哥,走啊!” 第704章 冽九章由他拉着,一手徒劳地伸向朝别赋倒地之处,却只能发出泣不成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却听一道悲鸣又从不远处响起:“大哥——” *** “轰隆”一声,高大的朝家殿宇在火海中倾塌,樗旻枢站在殿前,隔着一片废墟与对面的雁孤宁相对,面色一时十分复杂。 雁孤宁倒是一片坦然,甚至向前走了几步,一边道:“你来了。” 樗旻枢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刚想要说什么时,却听身后响起联盟众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太微府首席,为我家人偿命来!” “你太微府杀我满门十三口,我今日定要向你讨回!” “雁孤宁,你别以为这次灭了朝家,就能抹消掉从前帮众世家为虎作伥的事情!” “……” 一时间群情激愤,血海深仇凝成愤怒的刀剑,纷纷指向雁孤宁。 最后只见程恪理越众而出,颤抖的剑尖指着雁孤宁,声声泣血:“为我大哥程知行……偿命来!” 众人怒目而视,呼声如潮一般将二人包围,这时却见另一边追来一道人影,雪明禅匆匆而来,向樗旻枢喊道:“且慢!樗盟主,你不能——” 他剩下的话语被紧随而来的雪毓戍打断,雪毓戍拉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傻小子!他都让你赶紧逃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雪明禅还想说什么,父子俩却被围上来的联盟之人迅速绑了起来,岳鸣渊眼疾手快地向两人各下了一道噤声咒。 二人引起的骚乱很快被平息下来,雁孤宁却突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太微府虽倒,右执法学识广博,又了解五洲情况,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大可留他一命,让他助你收拾残局。” “……”樗旻枢定定看着他,“我自有处置。” 又问:“你……可还有话说?” 周围人的视线如实质一般烧在两人身上,雁孤宁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摇摇头:“本府没什么好说的。” 樗旻枢阖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重新变得笃定:“我答应过众人,也曾立下誓约,将要推翻一切不公的压迫,还世人真正的青天——太微府首席雁孤宁,联盟今日誓要取你性命!” 雁孤宁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赞赏:“希望盟主大人永远不要忘记今日所言。” 樗旻枢郑重道:“众人见证,樗旻枢决不食言。” 雁孤宁颔首:“那便动手罢。” 樗旻枢化出“尘沙渡世”,金剑在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剑来。 “雁孤宁,”他最后低声道,“作为曾经的战友与对手,我十分敬佩你,但是作为联盟的首领,我必须杀你。” 语罢,樗旻枢举起剑来,向着雁孤宁斩去—— 雪明禅瞪大双眼:“不!!!” 一瞬间剑光大盛,驱散众人头顶最后的阴霾。 天光大亮。 *** “禀阁主,禀主公!先前阻拦我等的劫雷已经消散,太微府首席伏诛,听澜阁修士已经与联盟汇合,正在清除中洲上的其他世家残余势力……” 听澜阁中,霓临沨坐在窗边,望向远处透亮的天光,眼中光芒闪动,覆在膝头的手指不由得扣紧。 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捉起他的手腕,霓临沨偏头望去,只见阳如镜站在他身旁,向他淡淡笑道:“你没有辜负他的意志。” “嗯,是啊……”霓临沨点点头,“这一天,我替他见到了——” 他转回头去,重新看向窗外:“阿镜,太阳出来了。” 北洲,雪祈舞拿起那把“千江水月”,望向天边随离相月身殒而升起的九道月相,心中久久无法平息震撼之情。 半晌,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向一旁跪地沉默的易北冥道:“你的主人求仁得仁,我向你保证,相月门之名,定会永存。” 接着,雪祈舞持剑登上高台,向北洲众人宣布道:“相月门主为对抗天眼而死,诸君,我雪祈舞输得心服口服,今日便代表雪家势力,归入相月门!” “咚”地一声巨响,封长隽的尸体颓然落地,关雎洲擦净双刀,转向瑟瑟发抖的朝家残余:“你们——还有谁要上前,和姑奶奶比划比划?” 城门外,算家修士们相拥而泣,城墙上,君在水举目远眺,但见南洲诸城相继重新亮起了守城大阵的光芒,在天际倒映成千万点璀璨的星光。 千娥眉负剑在身,逆着人流走出城外,忽然间眉头一动,转头向中洲的方向看去。 同一时间,算无名从静流深的尸身上抽出剑来,紧接着他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 驶向东洲的小船上,衣榴夏趴在船头,望着天边的白芒激动道:“阿寒!天变成白色的了!” 夜烬寒坐在他身边,闻言将双眼覆着绷带的脸庞转向他:“是怎样的白色?” 衣榴夏想了想,回道:“……像雪一样白。” 平都之上,棋局已至终局,“玉字十六诀”也演化到了极致,玉奉圭抬剑挡开玉苍鸾的攻击,笑得肆意:“好极好极!只是我还没输!” 他愉悦道:“……你们若无法消灭我这一道残留的元神,便永远也无法真正飞升!” 说话间,便见棋局再变,衍化出千万阵术,剑诀再催,杀意无穷无尽,竹栖砚抬手拈子,掌中千变万化,在棋局上掀起狂澜,玉苍鸾持剑相迎,剑尖寒霜弥漫,风驰电掣间斩去所有妄念! 一局又一局,一剑又一剑,对面的人影渐渐失去形体,变成了一道纯粹的执念,大道无穷,天机无尽,千秋万年,无止境也。 纵是万年前与天对弈、玩弄天道的狂徒,如今也形神俱灭,只留执念不死不休——这一局,究竟该作何解? 棋至无穷,剑至无尽,执念不灭,因果不绝,竹栖砚抬手落子,棋子入枰的一瞬间化作玉苍鸾的模样,挟着无边剑意直直冲向对面。 紧接着,剑尖却在触到对方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便听玉苍鸾张口,向那团漆黑的执念轻轻道:“玉奉圭,衣轻尘已死……” 那黑影静了一瞬,下一刻,四周的重重剑影与脚下的玲珑棋局皆随着那道执念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清风拂过,天光乍泄,流淌的微芒将二人的身形包裹起来,将他们一路送至高天尽处。 而玉苍鸾与竹栖砚于此万籁俱寂中对视一眼,下一刻毅然举剑—— 一剑倾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