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不死者》 第1章 《禁区不死者》作者:冰川来信【完结+番外】 简介: 林昼,末日乌托邦最高级别的国宝级科学家。 高维智商,清冷禁欲。 为了寻找救世解药,他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本以为会在废土摔得粉身碎骨,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醒来时,越野车刚碾碎一只高阶丧尸的头骨。 驾驶座上,满身戾气的青年回过头,在对上林昼视线的瞬间,收敛了所有杀意,笑出两个甜软的酒窝: “哥,你终于醒啦?” 林昼平静地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心想:要不是我全家死于病毒狂潮,我差点就信了。 但他很快发现更关键的事:封宵能免疫病毒。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样本。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封宵接近他,从来不是因为认错了人。 他装乖、卖惨、叫哥哥,一步步把高高在上的林昼拖进独占的囚笼。 只有掠夺者营地知道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的修罗,在杀穿半个废土后,会委屈巴巴地把脸埋进林昼的颈窝: “哥,外面的怪物好可怕。手破皮了,要呼呼。” 林昼看着他再晚一秒都要愈合的伤口,陷入沉思。 直到后来,实验室的最高级隔离门紧闭。 林昼被抵在冰凉的实验台上,退无可退。 面前的单纯小狗撕下伪装,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白大褂,一边认真地跟他探讨从旧世界书里学来的内容: “哥,书里说,这里应该这样……对吗?” 第二天,林昼扶着酸痛的腰,看着自己记录的《封宵体能极限报告》,咬牙切齿: “我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只毫无威胁的狗?!” 阅读提示 【表面人畜无害·实际切开黑·忠犬攻 x 表面清冷禁欲·实际内心温暖·天才受】 废土末世·丧尸变异·双向伪装·父辈纠葛 1v1,he,双洁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末世 废土 求生 主角:林昼 封宵 配角:萧知沉 其它:丧尸,病毒,末日,乌托邦 一句话简介:科学家x进化者 立意:从一切灰暗中,重获新生 第1章 浮罗达 人类的一切并不都像这夜色一样阴暗;还有一种光明的、高尚的、永恒的东西存在着,支配着世界。--《复活》 “你叫林昼。昼,光明。我的孩子……记住,你是妈妈孕育的……最完美的孩子……是真正的……火种……” 林昼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母亲抚摸他额头的触感仿佛还在。 实验室恒温系统发出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昼直起身,穿上研究服,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这里是浮罗达a区,核心研究所的最高层。 落地窗外,整座城邦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巨大的广告牌悬浮在半空,循环播放着宣传片: “浮罗达,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同生存,共世界!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林昼走到窗前,人造穹顶模拟出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为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城市的空气循环系统正在工作,送来洁净微凉的气息,其中还混合着来自中央公园的花香。人行道上的行人脸上是一派闲适。 悬浮车流行驶在规定的航道上,只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声,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看似完美的世界,代价是墙外被遗弃的数十亿生命。 十八年前,“潘多拉”病毒席卷全球。 生态崩溃、资源战争、生物畸变——据浮罗达数据中心最后一次推算,旧时代近百亿人口,如今幸存者不足千万。 在林昼的净化剂推广之前,地表绝大多数淡水源被检测出含有病毒残留物,许多区域都弥漫着变异的孢子尘埃。 像浮罗达这样拥有巨型穹顶隔离和顶级净化系统的“乌托邦”,成为了旧时代权贵和精英们的诺亚方舟。 而墙外的世界,则被定性为“不适于人类生存的污染区”,其中的幸存者被称为流民或盗匪。 林昼的目光落在实验台边缘一个老旧的相框上。 照片里,七岁的他被父亲高高托起,母亲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们,三张笑脸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光。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父亲将他塞进母亲怀里,宽厚的手掌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父亲熟悉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小昼别怕,爸爸去把那些坏东西引开。”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母亲的脸瞬间惨白,将他死死搂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颤抖。 到了最后关头,母亲将他推上通往浮罗达的运输舱,自己却决绝地退回了那片混乱之地。 “我必须留下来,这是我的使命。”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可这句话刚一出口,就被舷窗外滔天的哭喊与怪物的嘶吼彻底吞没。 林昼没听清,他心头一紧,猛地扑到舷窗上,还没来得及问。 下一秒,惊变骤起。 数条巨大的触须从炸毁的废墟中探出,像蠕动的巨蟒,挡住了舷窗外仅剩的天光。伴随着一声尖啸,触须将母亲凌空卷起,林昼看见她的长发在半空中扬起,只一瞬,便被彻底拖入阴影之中。 “林博士。” 助理李温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昼的思绪。 “执行官办公室发来了嘉奖令。”李温河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您的拟态潘多拉iii型药剂在第七区的实战效果,获得了高度赞赏。” 林昼回过头,墨玉般的短发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开口声音冷漠:“我明确禁止过,拟态潘多拉iii型尚未通过最终验证,不得投入实践。” 他语调平静,继续说道:“药物虽能急剧提升身体素质,但存在致命缺陷,药效衰退期的强制性神经休眠,在缺乏绝对保护的野外环境,这等同于死亡。是谁批准的?” 当初,李温河作为浮罗达顶尖学府的高材生,被指派给这位年轻的首席当助理时,心中并非没有过轻慢与怀疑。 那时的林昼,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被陈列在研究所的装饰品,他甚至私下揣测过那些关于这位博士凭借非常手段上位的流言。 但很快,那些轻蔑就化为了一种近乎战栗的认知。如果这个扭曲的时代还需要一个神来定义真理,那么他确信,那一定会是林昼。 李温河低下头,避开林昼的视线:“流程……是由行政中枢特批的。签署权限,已经被上调了。” “谁签的?”林昼问。 短暂的沉默后,李温河低声回答:“……萧知沉秘书长。”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谁都知道林昼和萧知沉因为理念问题,闹翻了。 “知道了。”林昼最终只是平淡地吐出两个字,重新转向实验台。 台面上整齐排列着最新一批拟态潘多拉iii型药剂,副作用仍未解决。 暮色渐沉时,林昼离开了实验室,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袋子。 他穿过两个街区,走进中央公园,在那张熟悉的长椅边停下脚步。 长椅空着。 他目光扫过四周,人不在。 那位总在公园过夜的大叔,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林昼还记得他的编号:d-274,属于低贡献值人口。有一次大叔饿得发昏,跑到喷泉池里喝水充饥,那之后,林昼路过时总会多带一份食物。 袋子里是两份营养膏和一瓶纯净水。林昼将袋子放在长椅中央。他静立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今天他还要去别的地方。 浮罗达的顶级餐厅建在数百米的高空上,脚下是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而林昼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点几乎未动。 元老们的谈笑声传来,关于戏剧、派对,以及被轻描淡写称为“资源协调问题”的城外动荡。 那些话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目光落在虚空里。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笑意的喧闹声从门口传来。 人群簇拥着一个身影走进来——萧知沉,浮罗达行政中枢的秘书长。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容貌昳丽,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既有天生的矜贵,又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慵懒风情。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众人之间。林昼的目光与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遥遥地朝林昼举了举杯,笑容加深。林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萧知沉笑意未减,谢绝了旁人的酒,径直走向角落。 第2章 他在林昼对面坐下,一只手松松撑着下巴,另一手轻晃酒杯,目光却牢牢锁住林昼: “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学弟。” 林昼抬眸,声音压得低而冷:“拟态iii型药剂,为什么未经我允许就投入量产和应用?” 萧知沉轻笑,说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走流程太慢了,而且我知道你不会签字,就提前签发了。” “你看过那批药剂的副作用报告吗?” “扫过几眼,”萧知沉偏了偏头,还未喝酒仿佛已经有了醉态,“可控范围内。” “可控?”林昼的手指蓦然收紧,一直平稳的声线陡然拔高:“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实验数据!” 萧知沉的笑意淡了些,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林昼,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 “天真?”林昼重复这个词,一股愤怒冲上心口,“明明是你背弃了我们的理想!” 萧知沉靠回椅背,说:“林昼,你以为靠理想就能对抗生存法则吗?当初我们在学院耗尽心血写出的论文,甚至比不上那些权贵子女的一幅涂鸦。真正重要的从不是理想,而是权力!” 林昼激动地站起来:“不,是你变了!你以前从不会拿人命开玩笑。” 萧知沉闻言笑了笑:“人命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的价值都被明码标价了,这个城市并不在乎人,只在乎这个人是否对浮罗达有贡献而已。” “人又不是商品!” 萧知沉扫过林昼紧握的拳头,语气放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角落的平静。 几位原本在高谈阔论的元老停下话语,目光饶有兴味地投了过来。 “……林昼那孩子,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那张脸,整天待在实验室真是暴殄天物。” “可惜了,空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性子却无趣得很。” “那性子冷是冷了点,反倒更勾人了。” “哎,总拘泥于那些副作用……年轻人不懂变通。科学贡献之外,也该为城邦做点别的‘贡献’嘛。他那副清冷样子,要是带到床上,不知道会不会特别销魂。”另一人暧昧地笑起来。 “年轻人嘛,总得经历些事才明白轻重。说到底,他那身本事和那副样貌,都是城邦的资源,资源就该物尽其用才对。”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响起。他们碰了碰杯,目光却依旧黏在不远处的林昼身上。 萧知沉唇边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几只老蛀虫,他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昼。 林昼的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脸色非常平静。 “失陪一下。”萧知沉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桌元老,而是脚步一转,走向附近侍立的侍者,微微倾身,低声吩咐了一句。 侍者面色一凛,迅速点头退下。 随即,萧知沉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瓶未开封的烈酒。他拎着酒瓶,这才迈步走向那群人。 “诸位,看来今晚兴致都很高?”萧知沉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他将那瓶酒轻轻放在几人中间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秘书长这是要亲自给我们添酒?” “我觉得,正适合给诸位醒醒脑。”萧知沉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瓶身上,目光缓缓扫过几人,“不过,我刚才听见,几位似乎对林博士有些意见?” “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闲聊了几句。” 萧知沉笑了笑,目光却倏然锐利起来,说:“是么。我也该关心关心各位长辈才是……最近需要派遣一批志愿者前往深度污染区,各位有兴趣吗?” 一瞬间,桌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元老脸色微变,讪讪地说:“是我们唐突,打扰二位了。” 萧知沉不再多言,只是极淡地颔首,转身离开。 高空的风透过未关严的门缝吹入,带来一丝外面的凉意。 “这里太闷了,”萧知沉开口说道:“走吧,出去透口气。”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脚下是璀璨城景,头顶是近乎墨蓝的夜幕。 露台上已经被清场,空无一人。 萧知沉径直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说:“跳过你签发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没见你来找过我。说吧,什么事?” 林昼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说道:“我决定离开浮罗达,需要你的帮助。” 萧知沉猛地转过身,脸上惯有的笑意消失了,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林昼。这是叛逃。” “我知道。”林昼迎着他的目光,也向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站在栏杆边,望向脚下的光海,“你看这些灯光,璀璨夺目,但其实只是中央系统调控出的虚假景象。” 他看向远处,伸出手试图抓住探照灯扫过的轨迹:“恐惧和管控,才是维系这里的根基。” 他顿了顿,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如果有一天,潘多拉病毒真的消失,维系这一切的根基就会崩塌。以它为核心构建起来的世界,就会失去存在的理由。所以,真正的解药永远不会被允许出现。想要这个世界不再被病毒所扰的理想,就不会实现。” 这不仅是他的理想,也是母亲的遗愿。 他侧过头,看向萧知沉:“在这里,我永远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萧知沉盯着他,先是难以置信,随后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以为外面是什么?废墟,怪物,弱肉强食。在这里,你至少是受人尊敬的林博士。出去了,你可能连三天都活不过。” 林昼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萧知沉会帮忙了。 “我父亲是参与设计浮罗达的建筑师,所有建在浮罗达外面的哨站我还有印象,以我在浮罗达系统的权限,应该都能进去。而且,就算会死,我也要出去看看。” 萧知沉扯动嘴角,露出一丝与之前毫不相同的笑容,带着欣赏的口吻说道:“……呵,真是今非昔比了。不过这确实符合你的作风,我还记得你十八岁的时候就捅穿了一个老头是吧。” “……好像是,元老院的谁不记得了。” “听说他现在下半身还起不来。”萧知沉向前一步,拉近与林昼的距离。 “其实,我早就想让你别给那群渣滓卖命了。”他的目光掠过林昼,投向脚下的浮罗达,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看着这座城最后变得摇摇欲坠,光是想想,就让我期待。” “顺便说一句,一直以来你都误会了,拯救世界是你的理想,从来不是我的。” 他话音刚落,之前那位侍者便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将一个文件夹递到萧知沉手中。萧知沉接过来,递向林昼。 “就当是给你的离别礼物,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就不要再回来了。” 林昼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查看。 “明早八点,b7升降平台。带上你认为必要的东西,其他的我会安排。”他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突然回过头来,问道:“我记得你很会游泳吧?” 林昼点头:“嗯。” 萧知沉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2章 叛逃 和萧知沉分开后,林昼回到实验室的住所。 他借着拟态药剂审批问题去找萧知沉,本是为了避免审查委员会的注意。以他的身份,想要顺利离开浮罗达,萧知沉的权限能省去许多麻烦。 简单收拾之后,他才想起来那份文件。 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开封面,标题跃入眼帘: “拟态潘多拉iii型优化方案——活体供能及适配性研究”。 只一眼,他便感到指尖开始发冷。 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对实验体进行不同浓度的潘多拉病毒注射,观察其生理、尤其是神经系统的崩溃与畸变过程,提取特定阶段的细胞分泌物和脑脊液,作为制造“拟态潘多拉”药剂的核心原料。 “活体感染者注射实验……” “阶段性脑脊液采集……” 这些词语不停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林昼几乎忘记呼吸,手指僵硬地翻到下一页。一张全彩图像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底。 图片里有一个被束缚在金属台上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几岁,他的半边脸已经开始异化,呈现出非人的角质层,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令人窒息的痛苦和哀求。 照片角落,标注着小小的日期和编号,连一个名字也没留下。 林昼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飞快地翻动纸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页的附录上。 样本来源清单。 “城外第七区资源回收行动,捕获活体感染者(未完全变异)……” 第3章 “城外第七区资源回收行动,捕获活体未感染者……” “城内d区,编号d381,惰性人口,无贡献值……” “……” 林昼的指尖划过一长串编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到—— “城内d区,编号d274,惰性人口,无贡献值。状态:已适配。最终处置:焚化。” d274。 “林博士,谢谢你啊。”耳边突然响起大叔当时道谢的声音。 一股剧烈的恶心冲上喉咙,林昼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洗漱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提出“拟态潘多拉药剂设想”时说过,这种药剂需要极其复杂的生物活性成分作为基底和诱导剂,但来源绝不能是人!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次日,早晨七点五十五分,b7升降平台。 林昼换上一套便于行动的野外考察服。衣服剪裁合体,特殊材质的纤维布料非常适合野外生存。 萧知沉已经到了,他同样穿着利落的野外装备,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外套。 看到林昼走来,萧知沉眉梢微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早啊,林博士。你那些研究资料呢?没一起带上?” 林昼脚步未停,只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意思明确:都在这里。 萧知沉愣了一下,随即调笑道:“学弟,我以前就很欣赏你这个样子,要不留下来和我交往吧,保证让你满意,各种意义上的。” 林昼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说:“我们都是男人。” “所以呢?”萧知沉说,“林博士,你的知识库难道没有更新?情感与吸引的机制,早就不限于生理性别的简单划分了。” 林昼摊牌:“我对你没兴趣,所以找了这个借口,你可以假装没听懂。” “好吧,失望。” “人齐了,准备下行。”一旁的操控员出声提醒。 升降平台发出低沉的嗡鸣,急速向下坠落,穿过厚重的防护层,进入略显昏暗的中转层,然后彻底进入叹息之墙的通道。 在闸门即将完全闭合之前,林昼回过头。 核心区的穹顶,在通道尽头缩成一个遥远而璀璨的光点,像一个巨大而虚幻的肥皂泡。 闸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昼跟着萧知沉,走向等候在外的装甲越野车。 特勤组长微微颔首:“秘书长,想不到您今天亲自来了。装备车辆已就绪,任务简报已同步至各位终端。” 同行的特勤队员随即递上一个精致的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支泛着微蓝光泽的注射器。 特勤组长介绍道:“按照规程,出墙执行任务的人员,需预先注射拟态潘多拉iii型,以提升任务效率,降低风险。” 林昼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萧知沉一个极轻的摇头动作制止。 萧知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组长略一点头:“按规程办。” 特勤队员开始依次为在场人员发放注射器,轮到从后面车辆下来的年轻人时,气氛却变了。 他们伸出胳膊时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注射,而是某种刺激的成人礼。 “快点,我都等不及想看看外面什么样了。”一个穿着定制战术服的青年催促着,“听说这次是狩猎活人!” “我爸说了,活的比较有意思。”另一个附和道。 林昼看着他们不谙世事的脸,陷入了沉默。 特勤队员走到林昼身边,出声道:“林博士,这是您的。” “我自己来。”林昼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极快地将注射器滑入考察服的内袋,并未将药剂推入静脉。 很快,药剂在其他人体内发挥作用。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明亮,肢体动作透出一种过分的轻捷与活力。 一种难以具体描述的生物信息素开始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这正是拟态药剂的核心功能之一:模拟特定生物信号,使墙外大部分受“潘多拉”影响的变异生物将其判定为“同类”,从而大幅降低被攻击的概率。 车队在废墟中穿行。大约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一处地势较高的断桥之上。 旁边一名军官上前来报告:“秘书长,前方的幸存者聚集点,就是我们今天的目标。但是根据汇报,最近第七区边缘流窜着盗匪。他上周袭击了我们的一个资源采集小队,需保持警戒。” 萧知沉还未回应,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凑过来,摆弄着手中价格不菲的改装枪械,脸上一脸兴奋。 “盗匪?正好。”最先开口的青年舔了舔嘴唇,“活靶子可比固定靶有意思多了。” 萧知沉转而看向林昼,介绍道:“这几位是内城几家的子弟,跟着出来历练一下。”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讥讽,“我们浮罗达的未来嘛,总得熟悉各种事务。” 说着,他将一把威力不容小觑的手枪递向林昼,声音压低:“拿着,以防万一。” 林昼现在的脸色很难看,他明白了所谓的“第七区拓展行动”、“资源采集任务”,不过是一场娱乐活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任务。 这是一场猎杀游戏。 “出发!”军官一声令下,那些人兴高采烈地冲下去,扑向他们的“猎场”。 转瞬之间,断桥上只剩下萧知沉与林昼二人。 林昼望着下方不远处湍急的河流,说:“你的安排,不会是让我从这儿跳下去,顺水游到某个汇合点吧?” 萧知沉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说到:“bingo!下游的左岸缓滩,有车,有足够维持一个月的标准化物资包,地图和基础导航仪也在里面。不方便给你准备船只,只有块浮板。” “第七区周边已经进行过数轮清理,大规模变异群体绝迹,所谓武装流民也成不了气候。你上岸后,什么都别管,开车往东南方向旧公路走,进入丘陵地带就好。” 他顿了顿,看向林昼:“我会在任务报告中写明,你坠落激流,失踪。搜寻队会沿河展开作业,所以你动作要快。” 林昼迎上他的目光:“就没有轻松点的方式?” 萧知沉:“别抱怨了。刚好有一具体型和你相仿的无名尸体,已经在合适的水域里浸泡了一段时间,足以应付常规的搜捞和辨识。” 风吹动两人的衣角,从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响。 萧知沉的语气轻快:“放心吧,学弟。浮罗达会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葬礼。” 可就在林昼即将转身的刹那,萧知沉微微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别死在外面。” 林昼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肩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脸,最后看了萧知沉一眼。 那眼神里翻涌着过往实验室里一起忙碌的时光,再到因为理念分道扬镳的刺痛,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凝固在这短暂的一瞥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奔涌的河水,纵身跃去。身影瞬间被翻腾的水雾吞没,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灰白之中。 萧知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远处又一声枪响传来,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重复了林昼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尾音散在风里: “……但愿吧。” 林昼入水后在浮板的帮助下,控制方向,顺着水流朝下游漂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水流渐缓,左岸出现碎石滩,车辆轮廓隐约可见。林昼用力划动双臂,借助浮板的支撑,向岸边靠拢。 就在他的靴子终于踩到河底的沙石,踉跄着想要站直身体时,一道黑影带着劲风从侧后方扑来。 盗匪? 林昼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觉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反拧到背后,同时膝窝遭到精准一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袭击者的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向他的咽喉,动作狠辣熟练,没有丝毫多余。 求生的本能让林昼在倒地瞬间竭力挣扎,未被完全制住的左手向后胡乱抓去,没有摸到萧知沉给的那把枪,却摸到了那支未使用的拟态注射器。 没有犹豫,在身体被彻底压制的最后一刹,林昼拇指用力弹开注射器的安全卡扣,凭着感觉,将针尖狠狠扎向身后钳制着自己的手臂,推入药剂。 “呃!”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钳制他咽喉和手臂的力量出现了瞬间松动。 林昼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屈肘向后猛撞,试图挣脱。然而,他低估了身后人的强悍。 袭击者的反应快得惊人。 一记沉重精准的手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林昼的颈侧。 剧烈的钝痛和瞬间的眩晕如黑潮般淹没了他,林昼倒了下去。 第4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身后那人“咦”了一声,紧接着,在自己即将摔向碎石滩时,身体被一双手接住了。 封宵单膝半跪,将昏迷的人扶靠在臂弯里。他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新的人冒出来。 随即,他的目光落回怀中这张脸上。 他伸出手,托起林昼的下颌,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远处的水声和风声都退成模糊的背景。 终于,封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松开手,让林昼靠回自己臂弯,低声道: “太像了。” 第3章 免疫者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意识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靠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条厚实的毯子,上面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转头看向窗外,一片死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非人的嘶吼声。 清晨的太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血红色,涂抹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 他看到了风化骸骨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墙壁上是早已干涸的求救信息,远处的地平线上,游荡着几个摇摇晃晃、肢体扭曲得超越人类想象的巨大黑影。 这里明显已经离第七区很远了。 “你终于醒了。” 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来。 林昼循声转过头。 驾驶座上是个非常年轻的男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他身上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双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整体姿态却显得放松甚至有些懒散。 看到林昼醒来,他的眼角先一步弯起弧度,加上他本就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毫无攻击性,笑起来时,陷出一双浅浅的酒窝,配上偶尔露出的虎牙,有种毫不设防的天真。 他的神态里有股不加掩饰的直率,让林昼恍惚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小狗。 但是小狗可不会把他一手刀就劈晕过去。 他似乎察觉到林昼的注视,侧过脸来。 正面相对,林昼看清了他的眼睛,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正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脖子……应该还挺疼的吧?抱歉,当时情况有点紧急。” “我……昏迷了多久?”林昼开口,声音干涩低哑。 “差不多一天一夜了。”年轻人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岸上停着浮罗达的车,你又从河里冒出来,我还以为是浮罗达的采集小队。” 一天一夜? 拟态潘多拉iii型药剂的副作用——强制性的神经休眠,理论持续时间是8到12小时,且对个体差异不大。 他在河里将那支标准剂量的药剂全部注入了对方体内。 那么按照常理,他应该在药剂失效后很快陷入昏迷,绝不可能持续驾驶车辆一天一夜。 除非……他对拟态潘多拉免疫?那么意味着他可能对“潘多拉”病毒也免疫。 他突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立刻回答道:“封宵。我来找我哥的。”他盯着林昼的脸,嘴角上扬,“现在找到了。” 林昼:“……我不是你哥。” 封宵语气笃定:“你就是我哥,不然怎么和我哥长得一模一样。” 林昼一噎:“……我叫林昼。” 封宵眉眼一弯,从善如流:“好的,哥哥。” 林昼张了张嘴,本想再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的处境,他正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观察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既然对方非要这么叫,那就……随他去吧。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 林昼注意到封宵虽然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但丝毫不见长时间驾驶和高强度警戒后的疲态。 这种体能恢复能力和耐力,已经远超普通人类的范畴,甚至超过了注射拟态药剂后处于亢奋期的浮罗达士兵。 他确实没有受到拟态药剂副作用的影响。 如果能弄清楚原因,或许不仅能解决拟态药剂的缺陷,甚至可能对理解“潘多拉”病毒本身有突破性意义。 封宵注意到林昼苍白的脸色和不时微蹙的眉心,他忽然打了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处。 “哥,你脸色不太好,我们歇会儿,吃点东西再走。”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熄火下车,绕到后备箱。 林昼也跟着下车,他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旧时代公路的边缘,路面早已破碎,被畸变的植被侵蚀。 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板结严重,零星生长着一些形态乖张的低矮植物。 封宵从浮罗达留下的车里搬出个金属箱子,里面是标准军用口粮和一些基础炊具。 “哥,你坐那儿别动,休息就好。我很快弄点热的。”他随即手脚麻利地开始用固体燃料块生火,烧水,拆开包装处理食物。 林昼没有坐下。他缓缓走向岩石另一侧的洼地,那里的土壤更加潮湿,植被也更加畸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传入他耳中。 声音来自洼地边缘的灌木丛后。 林昼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去。灌木丛阴影里,似乎匍匐着一团颜色与周围土壤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 他小心地靠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一具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 它蜷缩在那里,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树皮的灰褐色,布满皲裂和苔藓状的增生,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它的肢体扭曲,关节以反常的角度折叠,胸腔微微起伏,极其缓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大半张脸仿佛融化后又凝固,五官模糊,只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状物。 休眠期的腐行尸,是“潘多拉”病毒导致的人类变异体之一,在缺乏能量补充时会进入极低代谢的休眠状态。 他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亲眼见到休眠期的活体,还是第一次。 感知到活物靠近,那只腐行尸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林昼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妙,向后退去。 但已经晚了。 腐行尸发出一声低吼,蜷缩的身体猛地弹开,枯爪般的手带着腥气,直抓林昼面门。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昼瞳孔骤缩,身体却因瞬间的冲击而反应迟钝。 就在腐行尸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切入他与腐行尸之间。 “噗嗤!”一声。 腐行尸的动作戛然而止。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冷光的直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它的头颅,腐行尸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林昼的视线顺着握刀的手臂向上移。 封宵侧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出手的瞬间,冰冷得像丛林的野兽。 下一秒,封宵手腕一抖,利落地抽回直刀,在旁边的枯草上随意一擦,反手插回腰后刀鞘。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脸上那种冰冷的非人感快速褪去,被浓烈的担忧和后怕所取代。他甚至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一步跨到林昼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感觉快哭出来了: “哥!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抓到?碰到哪里没有?真是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紧绷,目光急切地在林昼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确认没有伤口和沾染上污秽。 林昼任他检查,直到他动作稍缓才平静地说道:“我没事。现在外面,这样的东西还多吗?” 封宵见他无恙,长长舒了口气,回答道:“看地方。像这种靠近旧公路又被清理过的区域几乎没有,它们大多藏在更深的废墟、地铁和洞穴里。有些地方的变异体很难缠,和这个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拉着林昼的胳膊,把他带离那具尸体,回到刚才生火的地方。 火上的小锅正冒着热气。 “不过比起前些年,确实好多了。”封宵蹲下来,用木棍拨了拨火,“几年前,浮罗达里有个博士,搞出了大规模的净化剂。那之后,新感染变异的人就少了很多。” 说着,封宵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食物,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林昼手里:“哥,快吃点,暖和一下。吃完我们继续赶路,天黑前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过夜。” 林昼接过陶碗,食物的热气熏在脸上。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一抬眼,便看到封宵蹲在对面,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昼:“……” 封宵:“?” 林昼:“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封宵咧嘴一笑,微微歪了下头:“我们已经快十三年未见了。” 说完,他还肯定似的点了点头,颊边浅浅的酒窝跟着浮现出来。 十三年前林昼还在浮罗达的学院里,根本不可能见过封宵。那个时候封宵多大?七岁?他悄悄打量了封宵一眼——那张脸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始终不过是个小朋友罢了。 第5章 林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休整过后,两人重新上路。 车内一时安静,只剩下引擎声和风声。 林昼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他忽然开口:“你开了一天一夜,要不要换我来开一段?你休息一下。” 封宵闻言,倏地转过头,眼睛一亮:“哥,你在担心我吗?”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随即又坚定地摇摇头,“我一点儿都不累。真的!” “哥你才要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留意过这种事,“我抱你上车的时候就觉得……你好轻。” 林昼沉默了几秒。他实在不想被一个看起来还跟小朋友似的人用这种语气说“你好轻”——可话堵在喉咙,却反驳不出来。谁让他在水里被压制的根本反抗不了。 他垂下眼,岔开话题:“你对这一带很熟吗?” 封宵摇摇头:“不算特别熟。来之前研究了很久的地图。” 林昼:“一个人?” 封宵对着林昼笑了一下:“嗯!不过现在有哥了。” 林昼看着他的笑容,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亲人呢?” 封宵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道路,许久才开口。 “妈妈……变成腐行尸了。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林昼的心微微一沉。 “听外婆说,妈妈怀我的时候,在外面不小心染上了脏东西。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太对劲了。后来,她彻底变了。外婆把她关在家里,锁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外婆只说妈妈病了,不让我靠近那扇门。小时候不懂,只知道那个房间总有抓挠木板的声音,还有……妈妈有时候会哼歌,调子歪歪扭扭的,但我觉得很好听。这个时候外婆总是看着那扇门,悄悄抹眼泪。” “后来,我五岁那年。有一天,外面特别吵,好像有很多人在跑,在喊。外婆急急忙忙出去了,让我待在家里千万别动,说她很快回来。”他语速慢了下来,“她去了很久,一直没回来。” “我很饿。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我喊外婆,没人应。”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午后。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房间。” 他说,整个人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妈妈在里面。她也许……有吃的?或者,她可以告诉我外婆去哪了?” 林昼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五岁饥饿又害怕的孩子,站在那扇禁止靠近的房门前。门后是他血缘上的母亲,也是一个变异的怪物。 “我把门打开了。” 他没有详细描述门后的情景,只是说: “房间很暗,有股难闻的味道。妈妈虽然长变了,但我认得她。很可惜在妈妈的房间,我也没有找到吃的。”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她只是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只是饿了。”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妈妈再也不能给我唱歌了。” 接下来是更长久的停顿,长得让人心头发紧。 “后来呢?”林昼轻声问。 封宵转过头,看向林昼。他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我把她埋了。”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封宵重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只是讲了一个乏味的故事。他甚至对林昼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哥,别担心,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明朗:“我现在很强,不会再挨饿了。” 林昼看着他尚且带着少年人的脸庞,没有再说话。任何言语,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封宵安静地开着车。他偶尔偏头看一眼林昼,唇边便浮起一点笑意,刚才眼底片刻的空洞,像是从未存在过。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昼睡着了。 封宵放慢车速,打开半自动驾驶。 他侧过脸,看着林昼安静的睡颜,那张对他总是带着疏离和警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疲倦。眉眼舒展着,连呼吸都变得轻而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托住林昼的后颈,替他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指尖在林昼的头发边缘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发出了一声叹息: “哥……” “讲得这么烂的故事,你不会都信了吧?”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浮罗达的人,都像哥你这么好骗吗?”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他再次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昼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这样可不行啊,哥。” 第4章 会议 浮罗达中央行政厅,会议室。 “……综上所述,林博士是在协助采集边缘样本时,不幸遭遇潜伏的盗匪袭击,被流弹击中后坠入激流,目前下落不明。” “现场遗留有血迹及个人物品,符合意外坠落特征。特勤搜救队已沿下游展开搜寻超过二十四小时。” 负责资源拓展任务的执勤队长汇报完毕,站在一旁,额角渗出冷汗。 “下落不明?” 秦老,元老院的资深议员之一,他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说到:“林昼的价值,在座诸位心知肚明。他的研究,尤其是潘多拉相关项目,是浮罗达未来数十年维持现有优势的关键。现在的损失如何估量?责任谁来承担?” 萧知沉坐在长桌一侧,今天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行政制服,对众人投过来的目光无动于衷。 “秦老说得对,”另一位较为年轻的行政官员开口,“林博士不仅是科学家,更是一种象征。他的意外,对研究所的士气,对后续项目的推进……”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刚刚接到搜救队通报,在第七区下游的回水湾,打捞到一具尸体。” “因长时间浸泡及水下生物啃噬,面部特征已严重损毁,难以直接辨认。但根据身高体型、骨骼扫描结果,还有残留衣物,个人终端,初步判断,死者为林昼博士。” “砰!” 代表研究所参会的李温河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手边的水杯。 不止李温河,好几位与林昼有过研究合作的人,也都露出明显的悲痛之色。 “初步判断?” 就在这片低气压中,审查委员会的一位女委员开口,“仅凭这些,根本不足以确认身份。浮罗达的基因库中有林昼博士的备案,最严谨的做法,是立刻进行dna比对鉴定。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认为不宜草率下结论。” “王委员说得有道理。” 另一位与林昼研究方向不同的学派代表也开口,“林博士事关重大。” 一直沉默的萧知沉,就在这时开口了。 “王委员的严谨,我深表赞同,科学确证是必要的。搜救队和鉴证部门会以最高标准进行后续工作。” 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 “但是,诸位,现在的情况无非两种结果。一是林博士死了,我们带回他的遗体;二是他没死,却没有回浮罗达,我们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难道他还能自己跑了吗?有谁放着浮罗达的生活不要,会自己跑到外面找死?在座的各位,有吗?” “而且从昨日消息传出开始,研究所外围已经有自发聚集的民众。” 萧知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他是浮罗达培养出的天才,是许多年轻人仰望的标杆。如果我们此刻,在已有遗体的情况下,仍不作为,这是对城防军搜救能力的质疑?还是对元老院和行政中枢决断力的不信任?” 马上有人赞同:“确实,如果因此还让民众觉得外面的世界适合他们生存,就会有人开始效仿。” 稳定与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确实需要给民众一个交代,但是也不能放弃任何可能,你说是吧,萧秘书长。” 王委员看向萧知沉,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毒:“我提议,采取并行方案。” “第一,立即以研究所和行政中枢联合名义,发布正式讣告,确认林昼博士不幸因公殉职。同时,筹备追悼仪式,表彰其杰出贡献。” “第二,” 她话锋一转,“对外公开讣告的同时,内部搜救与鉴证工作继续进行。对外,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既不否认搜寻,又不引发过度猜测。” “换一种说法?” 秦老皱起眉头。 王委员的脸上露出讥讽:“萧秘书长私德有亏、风流成性,在浮罗达不是什么秘密。” 她看着萧知沉,道:“不妨就说,您某位备受宠爱却性子骄纵的小情人,与您闹了别扭,负气出走,至今未归。您公私不分,心疼难舍,正动用些私人关系在墙外四处寻访。毕竟,萧秘书长做出这种事,完全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不是吗?” 第6章 长桌两侧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萧知沉一眼,目光复杂。 秦老:“萧秘书长本就该对这次意外负责,我同意审查会员会的提议。” “我同意。” “我同意。” “我同意。” 众人纷纷举手赞同,提议几乎全票通过。 会议终于结束。官员们如同退潮般迅速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最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仍坐在原位的萧知沉,以及特意放缓了动作的王倩。 王倩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公文包,转过身,看向萧知沉。 萧知沉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轻轻笑了一下。 “倩倩,”他开口,带着一丝无奈与亲昵,那称呼让王倩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绷紧,“虽然我们只是露水情缘,但好歹也曾共度过愉快的夜晚。何苦每次见面,都要跟我针锋相对呢?” 王倩的眼神骤然冰冷,那里面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她今年四十有二,身居要职,却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和风流姿态迷得晕头转向。 “萧知沉,”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恨恨地说道:“你对谁有过真心吗?不过都是你往上爬的手段。” 她不再多言,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你好自为之。林昼的事,最好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萧知沉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学弟啊。” “自求多福吧。” 林昼“因公殉职”的官方讣告在会议结束后的一小时内,便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发布,葬礼定在浮罗达中央花园的广场上。 纯白的百合与翠菊堆叠成肃穆的花坛。研究所的代表悲痛地念诵悼词,民众被允许在隔离线外观礼。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着,大多数人的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麻木。 一位曾在学院任教的老人,独自站在角落,望着广场中央的遗像,颤抖着摘下帽子,久久伫立。 有几个研究所的低级研究员此刻也回想起在实验室里的惊鸿一瞥,眼神里露出惋惜。 悼词即将结束时,变故突生。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六个身着灰袍的人影从人群三个不同方向猛然冲出,动作迅捷,他们无视隔离线和警示,直扑广场中央覆盖着浮罗达旗帜的棺椁。 卫兵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场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 “亵渎!”冲在最前面的灰袍人发出大喊,“你们竟敢埋葬神明!” 话音未落,他已将一个黑色物体掷向棺椁。另外五人同时动作,从袍中抽出武器,向试图拦截的卫兵开火。 “轰!” 爆炸并不惊天动地,却足以毁掉那具遗体。 一切仅发生在十秒之内。 尖叫终于从人群中炸开,沉默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踩踏与恐慌。卫兵们这才组成防线,向六名灰袍人发起攻击。其中三人当场倒下,剩余三人却不再逃跑,反而面向混乱的人群,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齐声高喊: “林昼是晨星之光!神岂会陨落?凡人的棺椁怎能禁锢神明!” “末日降临,新世已近!唯有信神者得救!” “不追随晨光者,必将永坠黑夜!” 喊罢,他们竟主动冲向卫兵的枪口,如同赴一场庆典。 事件发生后一小时,浮罗达审查委员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绝对是萧知沉的手笔!” 王倩恨恨地说道:“这么戏剧化,还披上一层宗教狂热的伪装!这是他惯用的烟雾弹!” 现场缴获的灰袍制饰统一,武器是常见的拼装货,毫无追溯价值。死者在浮罗达的数据库里也只有最基本的身份记录,没有参考价值。 另一位审查委员会的成员说道:“我倒觉得不是萧知沉,王委员是否带了点个人情感。他若想毁尸,会在移交鉴定中心途中或内部进行,那样更隐蔽,责任更能推诿。在万众瞩目的葬礼上动手,等于直接挑衅官方权威,对他有什么好处?别忘了那个传言,他和执行长似乎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审查委员会的主席刘振反复观看着现场录像,他终于开口:“近几年有一个在浮罗达下层区悄然形成的教派,叫做新世教。他们声称旧世界因人的狂妄而毁灭,苦痛是净化的必经之路。而在净化之路上,将有一位晨星降临,带领信众通往新世界。” “看来他们是选中林昼了,没有什么比一个死去的天才科学家更合适。” “在葬礼上殉道,看来他们教派要崛起了啊。” “他们相信晨星必须经历死亡的试炼,以脱去凡躯的束缚,在烈火中重生。” “这真是令人难以预料。” 王倩喃喃道:“因为相信林昼是神,所以炸了他的遗体?然后再自杀?” 刘振:“疯子没有逻辑。而信仰,哪怕再扭曲,也有其内在逻辑和传染力。萧知沉那边有什么动静?” “似乎也对这场袭击感到意外。” 萧知沉确实感到意外。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终端上混乱的葬礼现场画面。他安排的人手,此刻还潜伏在鉴定中心的外围。 但现在,一切都不需要了。 “浮罗达真是个有趣的地方。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学弟?”萧知沉对着空气低语。 他关掉终端。窗外的浮罗达,霓虹依旧闪烁。 真正的林昼,如今又在哪里? 第5章 社区 寂静的荒原上,连风都是死寂的。两天里,他们没有见到一个活人,也没遇到腐行尸或是变异体。林昼怀疑封宵是刻意避开了那些危险区域,但是他没看见他用车上的导航检测系统。 林昼观察了他两天,发现这人除了体力惊人,身体素质极高之外,与常人没什么两样。非要说什么特别,就是太黏人,黏得林昼差点真以为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哥,前面有社区。”封宵忽然开口,方向盘一打,将车子驶离主干道,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拖出一条尾巴。 林昼望向窗外,一块路标歪斜地插在荒土里,箭头指向远处的建筑群,油漆新鲜,像是刚刷上去不久。 “去看看。”林昼说。 与前几日所见的末日废墟截然不同,没有坍塌的瓦砾,没有颜色可疑的污水,道路被清扫过,房屋建筑大多完好,空气里也没有异味。 太干净了。 “哥,车该充能了。”封宵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我们今晚在这过夜吗?” “嗯。”林昼应声的同时,封宵打了方向盘,车子滑向社区入口,缓缓停在一处空地上。引擎熄灭的瞬间,有人出现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房屋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目光扫过车内,在林昼脸上停了一瞬:“想不到还有活人到这里来。”他走近车窗,“车子没油了吗?天快黑了,外面可不安全。” 浮罗达的车辆可以自动充能,已经过了需要加油的时代。 林昼没搭话,男人殷勤地补充道:“需要油的话,我那儿还有存货,可以送给你们。” 封宵摇下车窗,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大叔,油就不用了,可以的话我和我哥想借宿一晚,如果能洗个热水澡就更好了。” “哎呀,叫什么大叔,叫我老陈就行!”陈刚摆摆手,显得爽朗又亲切,“那就来我家吧,正好有两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封宵看向林昼。林昼沉默片刻,推开车门。 “那就麻烦陈叔了,我们会支付报酬。” 陈刚的目光又一次滑过林昼的脸,他笑着说道:“提什么报酬!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 社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有秩序,几处空地上种着蔬菜,叶片泛着健康的绿意。林昼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被污染?” 陈刚回头,笑容不变:“运气好。” 他推开一栋两层小楼的门:“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 屋子里生活气息浓重,看起来不太像独居,家具虽然老旧,却没什么灰尘。 “坐,别客气。”陈刚热情地招呼,“我去弄点吃的,都饿了吧?” 封宵跟在林昼身后,一脸庆幸:“谢谢大叔!您真是好人。” 陈刚转身走进厨房,封宵脸上的笑容马上收了回去,他凑到林昼耳边,嘴唇贴着耳廓:“哥,我不喜欢这个大叔。” 林昼侧目。 “他的眼神怪怪的。”封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直往你身上瞟。” 林昼没说话。他也察觉到了——这个社区太宁静,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封宵的肩膀:“车子充能结束我们就离开。” 陈刚很快端上来一些烤土豆和罐头蔬菜,食物摆上桌时,他抱歉地说道:“条件有限,别嫌弃。” 第7章 林昼没有动餐具,他看着陈刚的眼睛,问道:“陈叔,这里还有多少居民?” 陈刚低下头,随手拿了个土豆咬了一口,含糊道:“没几个了,剩的都是老弱妇孺,年轻人都去找更好的地方了。” “没有遇到过掠夺者?或者变异体?” 陈刚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放心吧,这里连腐行尸都没有,安全得很。” 封宵埋头吃饭,吃得津津有味,抬眼时还不忘给林昼眨巴眼睛。 或许是这两天的高强度相处,林昼居然看懂了他的意思——饭菜很不错,可以放心吃。 晚餐结束,陈刚起身收拾碗筷:“我去给你们弄点喝的,自家酿的果汁,味道不错。” 他离开后,林昼迅速检查剩下的食物,又推开几间房门查看,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是他多心了。 陈刚端着两杯深红色的液体回来,热情招呼:“尝尝,野莓酿的。” 林昼接过杯子,野莓的酸甜气息瞬间钻进鼻腔。封宵接了另一杯,捧在手里,眼睛盯着杯中的液体,忽然小声说:“哥,我不太渴。”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喝一点吧。”林昼将杯子递回给封宵,语气温和,“补充维生素。” 封宵看着林昼递过来的杯子,琥珀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随即绽开笑容:“哥这么关心我,当然得喝。” 他仰头,将果汁一饮而尽。 林昼也在陈刚期待的目光中喝下自己那杯。 野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味道确实不错。但咽下后不久,林昼就感到一阵头晕,来得毫无预兆。 视线开始模糊,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对面陈刚的脸依然笑着,但是笑容变了,友善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 身旁的封宵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林昼挣扎着想说什么,话未出口人已经倒了下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陈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查看的画面。 “两个都倒了。”陈刚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水下传来,“长得都很标致,待会儿我要换几瓶好酒。” 黑暗吞没了一切。 林昼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铁笼底部。笼子小得只能勉强翻身,铁锈的腥味和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塞满鼻腔。 脑袋还是晕的,他抓住笼子的栏杆,强迫自己坐起来。 这是一个昏暗的仓库,墙上没有窗户,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铁笼。 有的笼子里关着人,大多是年轻人,衣不蔽体,蜷缩在角落里。有的笼子里是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 还有一些笼子里是腐行尸。 那些刚刚转化不久的腐行尸,还保留着大部分人类的特征。它们趴在笼子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空洞的眼眶偶尔转向林昼的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屎尿的恶臭,和肉质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愈加浓烈,令人作呕。 林昼忍住那股恶心感,视线扫过每一个笼子—— 没有封宵。 仓库的门开了,手电筒的光柱刺进来,晃得林昼睁不开眼。 “醒了?”一个男人走到笼子前,蹲下来,用手电照林昼的脸。光线太强,林昼只能看清他一嘴黄牙。 “啧,长得确实不错,比老陈说得还好看。” 另一个人跟在后面: “还有一个呢?” “跑了。妈的,那小子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醒得倒快,让他翻墙跑了。” 他站起身,恶意地将手电调亮,直直照在林昼脸上:“放心,他同伴在这儿,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一起抓了,正好凑一对送给黄老板。” 笼门打开,一只粗糙的手伸进去抓住林昼的胳膊,把他拖出来。 林昼试图挣扎,但药效未完全消退,四肢绵软。他被拖着穿过仓库,经过那些笼子时,笼子里的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样,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带他出去晃晃。”大黄牙说,“再喊几个兄弟,放只新转化的出来玩玩。” 夜幕完全降临。 社区中心的街道上升起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林昼被拖到街道中央——这里和白天看到的完全不同。 街道两旁升起围栏,围栏外面站着几个男人,他们看到林昼,眼神都亮起来——那种眼神,林昼并不陌生。 他的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大黄牙用力把他往前一推,林昼踉跄着差点摔倒。 “跑吧,小美人。”大黄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跑的话,就只能喂我的小宠物了。” 另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只腐行尸。 那只腐行尸饿了一段时间,它一看到林昼,就疯狂地向前扑,喉咙里发出渴望的低吼。铁链被男人紧紧拉住,只留出刚好够它接近林昼的长度。 “开始!”围栏外有人高喊。 男人松开铁链,腐行尸猛扑过来。 林昼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身后爆发出哄笑和欢呼。 林昼跑了一段,呼吸开始急促,肺部像要烧起来。他绕过一辆废弃的汽车,逐渐体力不支,速度慢下来。 身后腐行尸的嘶吼,越来越近,腐烂的手几乎要抓到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哥!” 是封宵,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撞向那只腐行尸。他侧身躲过扑击的瞬间,手肘精准地撞在它侧面脖颈处。 腐行尸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封宵抓住那个瞬间,猛地一拽铁链,将它拉得失去平衡,然后一脚踹在它的头盖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腐行尸倒地,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兴奋地拍打围栏。 “抓住他!”大黄牙在后面大喊。 第6章 游乐场 两个男人拨开围栏冲出来,手里拿着铁棍。他们显然受过训练,一左一右包抄封宵。 封宵松了铁链,侧身避开第一根铁棍的挥击,贴着棍锋欺近,手刀劈下去的时候连风声都没带起,只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那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下去,铁棍落地,惨叫声才追上来。 另一人的攻击已到眼前。封宵没回头,矮身躲过,回头一个扫腿。那人膝弯被踹中的瞬间整个人往前栽,脸砸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脚。 封宵这才抬起头,越过火把和人群,看向林昼。 “哥,你没事——”他的话戛然而止。 刺目的车灯忽然从街道尽头射过来,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一辆皮卡从黑暗里冲出来,速度极快。 “封宵,小心!”林昼迎着车灯嘶声大喊。 封宵察觉到危险,试图向旁边翻滚躲避,但距离太近。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昼看见封宵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火把的噼啪声,人群的惊呼声,有人吹口哨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昼只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绑着的双手让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封宵身边。 封宵侧躺在地上,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裤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他的额角有血淌下,染红了半边脸,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昼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碰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黄牙男的声音带着悠闲:“看吧,我就说他会回来的。” 火把的光照在封宵苍白的脸上,林昼低下头,额头贴上去。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封宵……别死。” 远处,人群的哄笑和欢呼重新响起。有人开始下注,赌他们还能活多久。 大黄牙走到封宵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腿。封宵闷哼了一声,人没醒。 “还活着。”大黄牙收回脚,语气里有点失望,“带走。” 两个人上来,一人抬肩,一人抬脚,把封宵像货物一样抬起来。他的左腿垂着,随着步伐晃动,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挂在树上,还连着一点皮肉。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林昼被粗暴地拉开,手臂被人拧住,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他只能偏着头,死死盯着封宵被抬走的方向,直到那几个人消失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 大黄牙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火把的光映在林昼脸上,大黄牙凑近了,带着酒气和烟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放心,你们暂时不会死。”他笑了,露出那口黄牙,“这么好的货色,死了多可惜。” 他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林昼的耳廓,这个距离让林昼后背发麻:“小美人,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他,我马上就送你去陪他。” 第8章 林昼和封宵被扔进一间小屋,门在身后关上,却没有锁。 大黄牙说得对,他们无处可逃。 林昼顾不上这些,他扑到封宵身边,伸手探向他的脸——凉的,指尖往下滑,按住颈侧,屏住呼吸。 脉搏很弱,但还在。 林昼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他低头检查封宵的伤,额角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但左腿——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喉咙发紧。膝盖肿得不成样子,裤腿被血浸透,贴着皮肤。肋骨的位置,呼吸时能听见轻微的杂音,像什么东西裂了。 “封宵……封宵……” 他低声唤着,手指轻触那张苍白的脸。指尖划过颧骨,划过下颌,停留在嘴角。这张嘴平时总是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的,烦得很,现在安静下来,反倒让人害怕。 封宵的睫毛颤了颤,林昼心头一喜。 封宵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定在林昼脸上。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哥。”他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你——” 封宵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腿一动,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闷哼一声,又跌回去。林昼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触到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 “我们快走。”封宵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个社区背后有个体育馆……里面有一整个广场的腐行尸。不知道有没有变异体,但……” “你的腿。” “我能走的,哥。”封宵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右腿勉强支撑,每一次用力,脸上都掠过痛苦的神色,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林昼架起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封宵比他高半个头,重量压过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 “别用力。” 封宵没动,他把脸埋进林昼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懊恼和委屈,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对不起,是我没用。” 林昼的手指收紧,抓住他的手臂。 “是我的错。”他说,声音低而涩,“我不该放松警惕,不该相信那个大叔,不该劝你喝那杯果汁……” “不怪哥。”封宵抬起头,表情认真,“哥也是为我好。只是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 他顿了顿,忽然弯了弯眼睛:“当然,我除外。我是哥的亲亲小棉袄,怎么会害哥呢?” 林昼看着他。 “还能开玩笑。”他说,作势要放开手,“你自己走吧。” “哎别别别——哥!我好痛!”封宵立刻把脸埋回去,手臂收紧,像一只抱住了树干就不肯松手的考拉,“我不说了不说了,哥你扶好我——”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小屋。 外面空无一人,静得诡异。 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燃着,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影子在地上晃动,拉得很长。 林昼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不太对劲。”他低声说,“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我们丢在这里,还不派人看管——” 旁边的纸箱堆里传来窸窣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年轻女孩从纸箱后探出头,脸上有些脏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被撕扯过,她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想盖住露出来的皮肤,另一只手里紧握着一把生锈的刀,刀尖对着他们,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是他们,她明显松了口气,刀尖垂下去。 “你们……是今天新来的?”她的声音在抖。 林昼点头。 “你是……” “我叫卢双玲。”女孩从藏身处爬出来,警惕地环顾四周,“也是被抓来的。他们骗我说这里很安全,可以在这里生活,没有怪物。” 她的目光落在封宵的腿上,闪过一丝同情。 “我见过你,在笼子里。”她说,“你同伴为了救你被打伤了?” “我叫林昼。”林昼说,“这是封宵。这里是哪里?他们想干什么?” 卢双玲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向他们身后。 林昼转过头。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建筑——褪了色的卡通壁画,歪斜的旋转木马,小丑的彩绘在月光下咧着嘴,笑得诡异。远处,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倾斜着,像要倒下来。 废弃的游乐园。 “这里是游乐场。”卢双玲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恐惧,“那些人,他们是客人。而我们,是玩具,是设施。”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晚上,大多数时候都会有客人来这里享乐。他们会挑选玩具,玩游戏。有时候是拿人喂给那些怪物,有时候是……” 她没有说下去,又扯了扯衣服的下摆。 林昼见状,放开封宵,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女孩。 卢双玲怔了怔,她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很快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谢谢。” “哥。”封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更虚弱了一些,“我们快走吧。”他身体晃了晃,往林昼身上靠过来。 卢双玲摇头。 “走不掉的。园区里面有人巡逻,每隔半小时一圈。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藏起来,等到天亮。天一亮,客人们就会离开,守卫也会松懈一些。而且你们运气不错,今晚还没有客人。” 她指着摩天轮的方向,说:“他的腿不好,你可以带他去那里。摩天轮那边有个医务室,之前被翻过几次,但可能还有些剩下的东西。” “你呢?”林昼问,“一个人太危险了。” 卢双玲的目光在林昼和封宵之间来回移动,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的手臂,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又变得悲伤。 “我还有同伴在别处。”她惨淡地笑了笑,“祝你们好运。” 她转身,消失在纸箱堆后面。 林昼扶着封宵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一路上封宵都很沉默,这很反常。 林昼侧头看他,问道:“怎么了?伤口很疼?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封宵抬起头,问道:“哥,你更担心那个女孩,还是更担心我?” “……当然是你。你伤成这样,不抓紧治疗可能小命都没了,难得你还能想这些……” 封宵笑起来,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里,点亮了整张脸。他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些,好像腿上的伤突然不疼了。 摩天轮底下,他们找到了那间医务室。 门半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柜子被翻得底朝天,抽屉抽出来扔在地上,药瓶踩碎了,绷带散落得到处都是,沾满灰尘和脚印。 第7章 猎物 林昼翻遍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看向靠在墙上休息的封宵。 “封宵,你先留在这里,我去找医疗用品。车上有一套简易医疗包。如果还在的话,你这条腿还有救,如果不在了……” 他没说下去。 封宵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抓住林昼的衣袖,手指收拢,攥得死紧。 “哥。”他的声音颤抖,“不要丢下我。” 林昼看着他,封宵的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恐惧,不像是怕那条腿没救了,更像是怕林昼离开。 林昼蹲下来,与他平视。 “放心,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封宵盯着他,久到林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林昼离开后,封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骨头错位了,他能感觉到,不算太严重,比这更重的伤他受过太多,早就习惯了。 况且,他当时是完全可以躲开那辆车的。 他只是单纯想看看林昼的反应,这个结果让他很满意。 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错位的骨头随着动作摩擦,传来钝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撑住左腿膝盖,猛地一拧。 “咔。” 骨头归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大碍,然后走出房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舒服多了。 接下来,该去处理一些事情。 封宵从角落里找到一根绳子,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在手里掂了掂,长度刚好。 他穿过废弃的游乐场,走进社区背后的阴影里。 体育馆的门关着,从里面传来低沉的嘶吼声,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封宵嫌弃地掩住口鼻,眉头皱起来,另一只手解开门上的锁链。 锁链很粗,但只是虚挂着。他把它一圈一圈绕下来,铁环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清脆。他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照亮体育馆内部。 第9章 地上全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腐行尸们挤在一起,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上,空洞的眼眶对着虚空,空气里那股味道更重了。 它们听到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来。 封宵走向最近的一只。它蹲在墙角,身上穿着破烂的保安制服,半边脸已经烂没了,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床。它看着封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没有扑上来。 封宵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轻轻一拉,像牵一条狗。 “乖。”他轻声说着,像在安抚它。它没有反抗,绳子套上去的时候它只是歪了歪头,然后便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月光下,一人一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夹杂着含糊的梦呓。 封宵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声。 陈刚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大概正在做什么美梦。床头柜上摆着半瓶酒,杯子里还剩小半杯。 封宵站在门口看了看腐行尸,又看了看床上的陈刚。 他松开了绳子。 腐行尸失去制约的瞬间就扑到床边,它低头凑近陈刚的脸,浑浊的呼吸喷在陈刚脸上,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鸣。 陈刚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湿漉漉的触感贴在他脸上,像是梦里的美人正在亲吻他。 他嘴角弯起来,美滋滋地伸出舌—— 腐行尸一口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环绕在房间里,陈刚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灰败的皮肤,浑浊的眼球,半张着嘴——嘴里正在嚼着什么。 那是他的舌头。 血从陈刚嘴里涌出来,糊满了他的下巴和脖子。他想推开那东西,但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他拼命挣扎,但那东西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他的舌头已经没了,下唇也没了。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嚼完他的舌头,又凑过来开始啃他的脸,牙齿刮过颧骨的声音从骨头里传进来。血从脸上糊下来,糊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大叔,晚上好啊。” 陈刚拼尽全力扭过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那个被果酒瞬间迷翻的小子,此刻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 “救……救我……”陈刚拼命伸出手,嘴里漏风,声音含糊几乎听不清,“快……快把它拉开……” 封宵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然后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手拽住腐行尸脖子上的绳子,轻轻一拉。腐行尸从陈刚身上退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声,嘴边沾满了血,还有碎肉。 陈刚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他满脸是血,嘴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下巴上露出白骨。他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封宵在他床边坐下,他手里还牵着那条绳子,松松地绕在掌心。他看着陈刚,笑容不变:“大叔,你做人也太不厚道了吧?” 陈刚拼命摇头,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姿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被子上。 “我哥都说要给你报酬了,你还想着把他卖了。” 陈刚的呜呜声更急了,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祈求。 “别害怕。”封宵的声音轻轻的,“不想被它咬死的话——” 他顿了顿。 “你也可以咬死它啊。” 陈刚的求饶声顿住了。 封宵站起来,他把拴着腐行尸的绳子绕在床柱上,打了个结,然后转身往外走。 “晚安,大叔。” 身后传来绝望的喊声,含糊不清,像野兽的哀嚎:“不……不要……把它带走……求求你……” 封宵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回过头。 陈刚眼里露出一丝期待——那眼神,和刚才求饶时一模一样。 “对了。”封宵停下来,“随手关门,讲礼貌。” 他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身后新一轮的惨叫声响起,闷闷的,隔着门板,像某种不太悦耳的背景音。 封宵原路返回游乐园。 旋转木马在夜色中静静伫立,褪色的马匹空洞地睁着眼睛,彩绘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封宵驻足看了一会儿,不明白旧时代的东西哪里吸引人。 他刚想走,迎面撞上两个人。 “那小子——”其中一个打手愣住了,揉了揉眼睛,“他不是腿被撞断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另一个打手也看清了他,脸上浮现出惊喜:“管他呢,抓住了就是我们的,拿去跟老大换点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挡住去路。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封宵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说:“让开,我不是来找你们的。” 对面两个人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 “听见没?他说他不是来找我们的!” “那你找谁?找妈妈吗?” 封宵叹了口气。 一个打手不耐烦,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下一秒。 “咔嚓”。 那人的手腕被封宵握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骨头刺破皮肤,露出森白的半截。血溅出来,溅在封宵袖口上。 另一个打手脸色大变,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抄起旁边的铁棍就砸过来。 封宵侧身躲开,铁棍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砸在旁边的旋转木马上,发出一声闷响,木马的头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封宵顺势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侧面,又是“咔嚓”一声,那人捂着腿,惨叫着倒地。 封宵低头看着地上哀嚎的两人:“我早说让你们让开了。” 两人惊恐地看着他,像看见披着人皮的怪物。 刚才还笑嘻嘻的脸上现在只剩下恐惧,他们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都在发抖:“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我们愿意跟着你,给你当牛做马……” “现在求饶?”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刚才不是你们先来惹我的吗?” 两人继续哀嚎求饶,再三保证再也不敢了。 封宵想了想,忽然说:“也行。告诉我那个满嘴黄牙的家伙在哪儿。” 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他在游乐场东边那栋红砖楼里,二楼——” 封宵点点头。 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再麻烦你们个事儿,把我车里的东西都还回去,一样不许少。” 两人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红砖房非常显眼,封宵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喝酒划拳,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看到封宵进来也没有任何动作。 “来,今天我赢了让我进游乐场玩!” “大大大!” “小小小!” 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地转,酒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 封宵快速扫了一眼——没有大黄牙。他一脚踢起门口的空酒瓶。酒瓶呼啸着飞过,擦过两个壮汉的肩膀,精准地砸在桌上。 “砰!” “草!你他妈谁——”一个壮汉扭过头,看清门口的人,愣了愣,“……谁啊?” 另一个人认出他,霍地站起来:“妈的,是那个小崽子!被老何开车撞飞那个。” “我去抓——” 冲在最前面的人话未说完,已经被封宵单手甩起来砸在地上。封宵抬起脚,踩在他的手指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弹起,后脑勺撞上茶几边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剩下来的人反应过来,纷纷抄家伙,但封宵没给他们机会。 不到一分钟,六个人全倒在地上。有的蜷缩着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抱着扭曲的手臂抽搐。 只有一个人还坐着。那个全程沉默旁观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他看着封宵把最后一个人放倒,然后慢慢抿了一口酒。 封宵站在一片狼藉中,看向他:“那个大黄牙呢?” 那人指了指楼上:“第一间。” 封宵上楼,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 他没回答,又敲了敲。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猛地被拉开,大黄牙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短裤,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你他妈——” 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像见鬼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是你?!” 封宵冲他笑了笑,语气温和: “晚上好啊。” 第10章 第8章 进化者 大黄牙下意识想关门,但封宵的脚已经卡进门缝——那条本应该被撞断的腿此刻稳稳地卡在门边,门板撞在上面,纹丝不动。 “对待客人这样可不好。”封宵说。 大黄牙还没明白情况,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后退,他想转身往床边跑——那里有把枪。 但封宵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大黄牙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然后狠狠撞在墙上。 “砰!” 墙皮簌簌往下掉。大黄牙的后脑勺撞上墙面,眼前阵阵发黑。封宵松开手,他滑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直抽冷气。 “你他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大哥是——” “很抱歉。”封宵打断他,“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 大黄牙抬起头,瞪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封宵正带着笑意看着他,和之前那个被迷晕、被撞飞、半死不活的小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你……”大黄牙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你是进化者?” “进化者?”封宵偏了偏头,“你们是这么称呼的吗?我不知道。” 大黄牙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咬咬牙,挤出个讨好的笑:“要不我们合作吧,以后这个游乐场全部归你!” 封宵眨眨眼,从他身边走过,在他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他,说:“这个我也不感兴趣。” 离得近了,大黄牙盯着封宵的腿。那双腿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明明开车把他撞飞出去,不死也残,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他听过关于进化者的传言,但那都是传言。他从没见过。 “你……你的腿……好了?” “哦,这个。”封宵低头,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你倒是提醒我了,回去我得想办法弄个一样的。” 大黄牙心想:进化者是有什么毛病吧?脑子有问题? 封宵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游乐场。夜色太浓,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摩天轮的轮廓隐约可见,倾斜着,像要倒下来。 不知道哥哥现在到哪里了。 他转过身,突然发现床边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面容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活不长了,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青紫的伤痕遍布手臂和脖颈,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眶青黑,像随时都能断气。 封宵收回目光,走回大黄牙身边。 “你不用害怕。”他蹲下身,语气平和,“我不会杀你。” 大黄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继续说:“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你撞断了我的腿,现在还给我,我们就扯平了。” 他顿了顿。 “虽然你没有我这样的自愈能力,”封宵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那是你的问题。” 话音刚落。 “咔嚓。” 他的手握住大黄牙的左腿腿骨,一拧。 大黄牙惨叫起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尖利得像杀猪。 “我错了……我错了……不……不要……”他惊恐地喊,声音都变了调,“求求你……放过我!” 封宵的手停住了。 他认真看着大黄牙,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谴责的意思,问道:“你干这个多久了?” “三……三年……” “这三年,是不是听过很多人说让你放过他,结果怎么样?” 大黄牙说不出话。 封宵替他说了:“答案是没有。猎人不会在乎猎物的感受。” 他拍了拍大黄牙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慰他:“所以你很清楚,现在,也不用求我。” “咔嚓。” 又是一声。 大黄牙的腿彻底废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只剩下抽搐和呻吟。 封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满意地收回目光。然后走到床脚,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 “这个给你。”他把铁棍扔在那个女人面前,“他现在动不了。如果避开要害的话,可以打很久才死掉。” 那个女人缩在里侧,并没有动作。她盯着那根铁棍,又抬头看向封宵,眼神复杂得难以辨认。 “你要怎么做都是你的选择。”封宵头也不回地说,“我要回去找哥哥了。” 封宵走下楼。 一楼大厅里,原本躺着的那几个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给封宵指路的那个男人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菜刀,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他抬起头,看向封宵。 “啧。”封宵从他们中间穿过,小心绕开地上的血迹。 “谢谢你。”那个男人突然开口。 封宵脚步未停:“与我无关。” “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封宵终于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会收留流浪狗的吗?” 他没理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另一边。 林昼正艰难地穿过荒地。 他为了躲避游乐园外围的打手,绕了很远的路。荒地上到处是碎石和锈蚀的铁丝网,好几次差点被绊倒。月光很淡,照不清脚下的路。 浪费了不少时间,所幸有惊无险。 终于,他看到他们开来的车。 还在原地。 林昼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的储物盒被翻开过,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座位上。后座的物资包也被打开过,原本整齐码放的物品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拆开后又随意塞了回去。 从翻动的痕迹来看,至少有三四个人来过。 但奇怪的是,东西都还在。 林昼快速检查了一遍,药品,食物,饮用水,备用能源……一件没少。 这不合理,这些物资对末日挣扎求存的人来说,比黄金还珍贵。一包压缩饼干能换一条命,一盒抗生素能让人拼命。没人会放着这些东西不拿。 除非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或者有人让他们不敢拿? 林昼想不出答案,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封宵还在等他。 他把需要的东西装好,关上车门,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那个疑问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 有人打开了车,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但什么都没拿。 这太奇怪了。 林昼赶紧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猜测甩开。现在最重要的是封宵。那孩子腿断了,一个人在医务室里,不知道有多害怕。 他加快脚步。 回到游乐园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守卫和打手,似乎都不见了。 之前巡逻的人没了踪影,围栏边的岗哨空空荡荡。只有火把还在燃着,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他没有多想,径直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林昼的心猛地一沉。 “封宵?”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天快亮了,晨曦的微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荡荡的屋子。 林昼站在里面,呼吸凝住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地面上的脚印清晰可见——那是封宵的鞋印。从屋内的位置,一路延伸到门口。 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林昼盯着那串脚印,皱起眉。 封宵的腿—— 断了。 林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封宵受了伤,没办法自己走太远。要么还在附近,要么被客人抓走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出去—— “哥?是你在里面吗?”声音从门外传来,是封宵的声音。 林昼拉开门,封宵就站在外面。初升的太阳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半条腿仍然拖着。 林昼还没开口,封宵已经扑过来。他撞得林昼后退半步,但林昼很快稳住身形,伸手环住他。 “你去哪了?怎么没看到你?” 封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走了好久都不回来……我害怕你和外婆一样……” 林昼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封宵半拖着的腿,不再问了。 “我把东西带来了,先看看你的腿。” 封宵乖巧地点点头。林昼扶着他走进里屋,让他坐下。 林昼打开背包,取出消毒酒精和绷带。他小心地卷起封宵的裤腿,膝盖上有一片新鲜的淤青,皮肤底下透出紫红色。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封宵没有躲。 林昼盯着那片伤处,陷入沉思。 “怎么了,哥?” “你的腿……”林昼顿了顿,“没什么。” 他开始处理,用夹板固定住伤处,再用绷带一层层缠紧,动作很轻。 第11章 “疼就说出来。” “不疼。” 林昼抬头看他,封宵的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我们要快些离开这里了。”林昼继续缠绷带,“回来的路上,园区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奇怪。昨晚走的时候还有巡逻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变故。” “那我们快逃吧,哥。” 林昼蹲下,背对着他:“上来。” “哥背我?” “不然把你扔在这儿?” 封宵立马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从耳后传来:“哥,你真好。妈妈果然没有骗我。” 林昼的动作顿了顿:“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哥你真好。”封宵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我不会骗你的。” 林昼没再问,他托住封宵的腿,往外走。医务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他们穿过废弃的游乐场,朝着出口方向走去。路过旋转木马,封宵问道:“哥以前去过游乐场吗?” 林昼想起来,父亲曾经带他去过,还因为被其他小朋友恶作剧,害他从木马上摔下来。 “小时候去过。” “真好,要是我小时候也能和哥一起去就好了。” 就在他们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林昼看到了其他人。 第9章 准备反击 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大叔站在路中间,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林昼他们过来,两人立刻闭了嘴。 “哥,他们好像要过来。” 从那两个人身后又陆续走出来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饱经摧残的模样,其中还有一个熟面孔。 卢双玲看到林昼,脸上露出笑意,她跑过来,说:“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林昼问:“你找到你同伴了吗?” 卢双玲摇头:“找了一晚上,没找到,我怀疑她被抓到红砖楼里了。” 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那个中年大叔率先开口:“昨晚红砖楼里一直传出惨叫,我藏得不远,没敢去看。如果你姐姐被抓进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和他一起的年轻人说:“可我听那声音,好像是大黄牙。” 卢双玲看着林昼,说:“我们决定去红砖楼看看,和那伙人拼了,反正早晚都是死,不如博一条生路。” 有人插嘴:“我们老弱病残,不是上去送吗?” 另一个反驳他:“跑出游乐园,还能跑出黄万山的地盘吗?不如和他们拼了,总好过被拿去喂丧尸。” 林昼侧头看了一眼封宵,封宵心领神会答道:“哥不必顾虑我,如果能和哥死在一起,我很高兴。” 众人最终还是决定去红砖楼,他们手里拿着些趁手的工具——木棍,砖头,钢管。看起来寒碜得很。 林昼背着封宵走在人群最后。 封宵凑到他耳边,说:“哥,你真的要帮他们吗?” 封宵的目光落在前面那群人身上,他们瘦弱,惊恐,伤痕累累,简直不堪一击。 “就算现在帮了他们,他们也活不下去的。” 林昼沉默了一瞬,在学院的时候,老教授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们还有希望和信念。有这些东西,就会活下去的。” 红砖楼近在眼前,门大开着。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血泊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慢慢抬起头来。 众人没想到是这个场景,愣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你把他们都杀了吗?”卢双玲颤声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林昼背着封宵走进来,目光扫过大厅,一地的尸体,状况惨烈。他昨晚回来没看到巡逻的人,这下有原因了。 林昼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他身上血迹最多,但身上一点伤没有,很明显他就是行凶者。 “是你做的?”林昼问。 年轻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林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背后的封宵身上。 封宵趴在林昼背上,歪着头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 年轻人的眼神变了变,开口:“是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叫郭离。一年前和爸妈,还有妹妹,一起来的。我爸当时就被他们打死了,我妈受不了刺激,疯了,被扔进腐行尸堆里。我妹妹,被黄万山带走,第二天送回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过了两天,她也没了。”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那些尸体。 “我像狗一样活着,就是为了今天。” 卢双玲忽然冲上去,她抓住郭离的肩膀,声音发抖:“我姐姐呢?你有没有看到过我姐姐?和我长得很像。” 郭离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手,指着楼上。 卢双玲松开他,疯了似的往楼上跑。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有人跟了上去。林昼背着封宵,也往楼上走去。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一扇门开着,透出光。 卢双玲的哭声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颤。 林昼走进房间,一个和卢双玲面容相似的姑娘躺在血泊里,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她的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卢双玲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姐……姐你起来……你看看我……我是小玲啊……” 在卢双玉旁边还有一具男性尸体——是大黄牙,他的头部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过,已经面目全非。 卢双玲哭得声嘶力竭,最后只剩下抽噎。她俯下身,把脸贴在姐姐冰凉的手上,喃喃地说:“姐,你打死的这个畜生是不是……你终于替我们报仇了……” 她声音断断续续:“可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我们说好的……说好一起出去的……” 封宵趴在林昼背上,静静看看这一幕。他的目光从卢双玉的尸体移到卢双玲颤抖的背影上,又从那里移到窗外惨白的天光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攥紧了林昼的衣领。 林昼感觉到他的动作,没说话,轻轻拍了拍他。 众人陆续下楼,聚集在大厅里。 卢双玲最后才下来。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走到郭离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哑着嗓子问:“是你帮了我姐姐吗?” 郭离摇摇头:“不是。” 中年大叔插嘴:“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大黄牙死了,红砖楼的人都死了,黄万山很快就会知道。” 众人脸色都变了,黄万山意味着客人,那些人他们都斗不过。 “黄万山手下有二十多号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郭离接话,“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封宵,又迅速移开目光。 “昨晚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了,算算时间,最迟今天下午,他们就会到。” “那怎么办?”有人慌了,“我们跑吧!” “就算跑出社区,还不是要经过黄万山的地盘,怎么跑?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林昼开口:“我有个办法。”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林昼看向封宵:“后面那个体育馆里,是不是关着很多腐行尸?” 封宵点点头:“嗯。很多。” 林昼把这里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在园区里找人,把所有幸存者集中起来,另一组去搜集物资,准备撤离。 郭离固执地要跟着林昼,哪里也不去,林昼没办法只好带上他。他们穿过废弃的游乐场,回到停车的地方。 林昼把封宵扶进车里,转头对郭离说:“你就留下来,照顾封宵。”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封宵,“你就在这坐着别乱动,能不能做到?” 封宵乖乖点头:“能。” 林昼看着他,晨光照进车里,落在封宵脸上,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林昼忽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感意外的好,软软的,像摸一只听话的小动物。 摸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立刻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我走了。”他说着,快步离开现场。 封宵坐在车里,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开始傻笑。 郭离站在车外,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震惊了。这个笑得像只被顺毛的小狗一样的人,和昨晚那个眨眼间把人腿打断的恶魔,真的是同一个人? 封宵笑够了,余光瞥到郭离还站在旁边。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了不收留流浪狗,”他的语气冷淡,“你赖着干什么?” 郭离沉默了一瞬,说:“你腿脚不方便,我可以帮你保护你哥哥。” 第12章 封宵嗤笑一声:“我哥哥当然我自己保护,你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郭离被戳中痛处,脸色变了变:“你哥哥不知道你腿没事吧?” 封宵的眼神冷下来:“你知道你可以死得悄无声息吧?” 郭离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会拆穿你的。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杀了他们。我只是……想报答你。” 封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扶额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哥肯定要收留你。你手脚麻利点,别拖后腿。不然——”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偷偷做掉你哦。” 郭离看着他那个笑容,背后冷汗直冒。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谢谢你。” 林昼提起金属箱,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其他人则按照安排,搜集物资和解救幸存者。 箱子是萧知沉给他准备的,林昼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需要的东西:微型分析仪、基础生物试剂、注射器,还有一小管封装好的拟态潘多拉原始培养基。 拟态潘多拉药剂的制作需要极其复杂的生物成分,特定的细胞系,精确的温控环境,无菌操作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手上的材料最多只能制作一个简易版本,效果会大打折扣。 持续时间短,副作用大。 但没有选择。 他开始工作,用分析仪检测了周围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又利用腐行尸身上刮下来微量组织,从土壤中提取微生物样本,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这是他在浮罗达学到的第一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简易装置终于发出完成的提示音时,林昼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那管泛着微弱蓝光的液体,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 第10章 反击 林昼收好东西,来到集合点。幸存者们已经聚集起来,加上卢双玲和郭离,还活着的一共十三个人。他们找来了两辆皮卡车,勉强能开。 物资也装好了,食物,水,一些武器,还有从红砖楼里翻出来的药品和燃料。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昼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惊恐的,期待的,麻木的。 “按照计划,等黄万山到了后,郭离将他们引到体育馆外面的空地,他们的人一过去,你们就上车走,我去放腐行尸。” 卢双玲皱眉:“你自己去?太危险了!” “我有办法。”林昼说,“你们不用管。”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他的那辆车停的稍微远一点,封宵坐在车里,隔着车窗,他看不清那孩子的脸,但他知道封宵一定在看着他。 有人跑过来,喘着气,脸色发白:“黄万山到了,比预想的快!” 五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冲进园区,车顶架着焊接的钢筋和铁网,每辆车里都挤满了人。 引擎的咆哮声震得地面发颤,卷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他们的车开进来后就停了,车门打开,下来二十多个人。有的拿着砍刀,有的拎着铁棍,有几个手里还握着枪——真正的枪。 “人呢?躲起来了是吧?”领头的人环顾四周,声音粗粝。 另一人在他身后笑起来:“听说有个小子挺能打啊?” “人呢,给我——” 话音未落,一辆越野车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引擎轰鸣。 郭离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是卢双玲。车子故意放慢速度,在黄万山的人面前晃了一圈,挑衅的味道很明确,然后车子加速,往体育馆的方向开去。 “追!” 五辆车同时启动,引擎的咆哮声再次响起,轮胎碾过碎石,尘土飞扬。 卢双玲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越来越近的车,手心全是汗。 “快到了吗?”她问。 “快了。”郭离咬着牙,死死踩住油门,“再坚持一下……” 车子冲进体育馆前的空地,一个急刹车甩尾停在掩体后面。 五辆车紧跟着冲进来,卷起漫天尘土。 “妈的,跑的还挺快。” “躲哪儿去了?” “下车,搜!把他们给我搜出来!” 黄万山的人纷纷下车,骂骂咧咧地开始找人。二十几个人分散开,有的往掩体后面张望,有的踢开旁边的破箱子,还有几个站在车边,叼着烟看热闹。 没有人注意到体育馆的门,那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车边的一个年轻人。他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拖沓的窸窣声,像无数只脚在地上摩擦。 他转过头,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门里面涌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乌泱泱的腐行尸。它们挤在门口,空洞的眼光对准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然后它们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 密密麻麻。 正在抽烟的年轻人瞬间腿软,烟掉在地上,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惊恐地喊道:“尸——腐行尸!” 人群炸开了。 “跑!快跑!” “上车!快上车!” “妈的别挤我!” 惨叫声四起,人群四处奔散,有人拼命往车上爬,有人直接往后跑,还有几个倒霉的离得太近,瞬间被尸潮吞没——他们挣扎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腐行尸的洪流没有停下,他们追着活人的气息,朝着越野车的方向涌去。 一百多只涌出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辆越野车被尸群包围,车门被拍打得砰砰作响,车窗上瞬间贴满了灰扑扑的手印,枪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彻底安静了。 只有一辆车勉强冲出包围,尸潮在后面紧追不舍,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广场。 林昼站在体育馆门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腐行尸从他身边经过,但没有一只停下来看他。它们好像看不见他一样,从他身侧涌过,朝着那些尖叫着逃跑的人追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另外一批幸存者开着皮卡冲出园区。车上的人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太……太可怕了……”有人捂着胸口,声音发抖。 “那个人疯了吗?把那么多腐行尸放出来!他自己也跑不掉吧!我们要不要接应一下他?” “别管他了,快开吧!” 两辆车,头也不回地冲上山坡,开车的人恨不得把油门踩进油箱里,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 就在这时,其中一辆车上,有人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满是尘土的后车窗,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夕阳正在西沉。 绚烂的霞光从云层边缘倾泻而下,将整片废墟染成暖红色。废弃的摩天轮斜斜地刺向天空,锈蚀的骨架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 而那个年轻人——林昼——正从尸群中走出来。腐行尸的洪流在他身后涌动,却没有一只停下来攻击他。 他走在它们中间,如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发梢在逆光里几乎透明。他脚步从容,神情淡漠,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就那样轻松地走着,穿过尸潮,穿过满地狼藉的血迹。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山坡上那辆渐行渐远的皮卡。 车上的人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旧时代的故事——神明降临人间,走在信徒中间,凡人的眼睛无法直视他的荣光。 此刻他看见的就是那样的画面。 神明年轻的脸上没有悲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走着,从尸群里走出来,朝着某个方向。 那里有人在等他。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坡越来越远,尸潮越来越小,那个人的身影终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金色的余晖里。 郭离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涌动的尸海,额头上全是汗。 一滴汗从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眨都不敢眨。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砰砰砰地撞着肋骨。 卢双玲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尸群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随时准备扑出去——虽然她也不知道扑出去能干什么。 后座上,封宵趴着窗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看到了吗?他在那儿。”封宵说。 卢双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昼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腐行尸从他身边走过,仍然对他视若无睹。 “怎么过去?”卢双玲声音发紧,“那么多腐行尸——” “别急。”封宵忽然开口,“你们看。” 林昼加快了脚步,他从尸群中穿出来,离车子越来越近。那些腐行尸终于有了反应——有几只停下来,空洞的眼眶转向他的方向。 第13章 “他过来了!”郭离的手攥紧方向盘,“准备——” 林昼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后座的。 “开车。”他说,喘着气,“快。” 郭离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车子冲出去。后视镜里,几只腐行尸追了几步,很快被甩在后面。 林昼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药效一结束,强制休眠就会到来。 他知道这个。早就知道。 但那管简易药剂是他临时配的,副作用来得比预期的更快。 视线开始模糊。车顶的黑幕,窗外掠过的天空,前面郭离的后脑勺——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封宵的脸凑过来,很近。近到林昼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琥珀色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哥。”封宵温柔地说,“你做到了。” 林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眼皮越来越重。 他用最后的意识,反握了一下封宵的手。 手指收紧,又松开。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封宵没有动。 他握着那只垂下去的手,盯着林昼的脸看了很久。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覆着,像一个真的睡着的人。 “他怎么了?”卢双玲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不安。 “累了。”封宵说,“让他睡吧。” 他没有松开手。 车子继续往前开。社区的剪影向后退去,夕阳的余晖终于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下来。卢双玲打开车顶的照明灯,昏黄的光落在车厢里。 郭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封宵还是那个姿势——握着林昼的手,看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那个……”郭离开口,想说什么。 封宵抬起头,目光在后视镜里和郭离撞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郭离立刻把目光移开,盯着前方的路。 封宵开口:“开稳一点,别颠着他。” 郭离点点头,握紧方向盘,放慢了车速。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微响动。 卢双玲看看封宵,又看看昏睡的林昼,最后把目光移向窗外。夜色里,废墟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偶尔有建筑的黑影掠过。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 林昼从尸群里走出来,那些怪物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有一只碰他。 她见过很多疯狂的事。末日里,疯狂是常态,但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画面。 “他……”她开口,又停住。 封宵没有看她:“他怎样?” 卢双玲闭上嘴。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越来越浓的夜色。 封宵低下头,看着林昼的脸。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白皙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更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把林昼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林昼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第11章 虚实交替 封宵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握着林昼的手,后来卢双玲递过来一件外套,让他盖在身上。再后来,车子的颠簸变得规律起来,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车顶的车灯,是另一种让人感觉到柔和的,温暖的光。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很软,没过脚踝,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天空是那种旧时代照片里才有的蓝,云朵低低地挂着,像画上去的。 远处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王子问狐狸,‘驯服’是什么意思?” 封宵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转过身。 白色的木质长椅,放在一棵大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淡色的连衣裙。 她的侧脸温柔而安静,手里捧着一本书:“狐狸说:‘驯服就是建立联系。’” 封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对我来说,你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女人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阳光落在她的指尖上,那双手白皙而柔软。 “小王子说:‘我好像懂了。有一朵花……我想她驯服了我。’” 封宵迈开脚步。 他走得很轻,怕惊动了她。脚下的草软软的,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张长椅,走近那个女人。 她还是没有回头。 “狐狸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封宵走到长椅边上。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侧脸很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小王子说:‘我的玫瑰是重要的,因为我为她花费了时间……’” “妈妈。” 女人的声音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笑意。 “宵。”她说,“你来了。” 封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合上书,放在膝盖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风吹过草地,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 女人忽然站起来。她牵起封宵的手,指向不远处的游乐场—— 旋转木马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彩色的马匹上下起伏,音乐声飘过来,是那种旧时代的老曲子,非常欢快。 封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旋转木马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男孩,长得非常漂亮。他身边站着另一个男孩,正仰着头对他说话。 封宵愣住了。那是—— 他自己。 那个漂亮的男孩,是林昼。 “去玩吧。”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哥哥一起。” 封宵转过头想问她什么,但她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封宵走向旋转木马,他走近小时候的自己,看见他正扯着林昼的衣角,仰着脸说着什么。林昼低下头听他说话,嘴角有一点点笑意。 然后林昼伸出手,把那个小男孩抱起来,放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他自己爬上小男孩旁边的另一匹木马,他们一起开始转圈。 两个人的笑声回荡在风里。 封宵侧过头,看着那个小男孩,又看看林昼,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旋转木马慢下来,最后停住。 封宵转过身,发现林昼不见了。 游乐场也不见了。 他又站在那片草地上。天阴了。 女人还坐在那张长椅上,长发失去了光泽,灰扑扑地搭在肩上。她的脸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相册,边角磨得发白。她翻着里面的照片,手指轻轻抚过每一页。她的脸上带着怀念,带着慈爱,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封宵看见年幼的自己爬到长椅上,趴到女人怀里。 “漂亮吧?”女人指着照片里的小男孩,声音带着笑意。 封宵抬起头,女人正看着他。 “喜欢吗?”她问。 封宵用力地点头。 女人笑了,她把相册合上,递给他。 “送给你。” 封宵宝贝似得把相册抱在怀里,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长椅已经空了。 灰白色的天空开始下坠,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他猛地睁开眼。 车顶是昏黄的灯光。 他低下头,那本相册不在他手里。 但他手里握着林昼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林昼还在睡。 封宵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开始和相册里那个男孩的脸慢慢重合。 他松开手,撑起身体。 车窗外,天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划重点。 第12章 速度与激情 天灰蒙蒙的,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枯死的树木歪斜着,偶尔能看见几间坍塌的农舍。太阳升起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车子开过的地方越来越荒凉。 郭离把车开上道之后,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去哪儿。 他看向后视镜。封宵靠着车窗,侧脸对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卢双玲缩在副驾驶座上,抱着那根铁棍发呆。林昼依然还在沉睡。 他们现在是安全了。然后呢? 郭离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开口问道:“那个……咱们往哪儿走啊?” 没人回答。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去哪儿?” 卢双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第14章 封宵还是看着窗外。 他们这一路上都很顺畅。黄万山那伙人估计死完了——就算没死完,这会儿也没工夫追他们。 封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他终于把脸从车窗那边转过来:“当务之急是补充物资,你把导航仪打开。” 郭离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开关。这辆车的构造和旧时代的车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摸索了半天,他终于找到车上导航仪的位置,他还以为那东西早就没信号了,毕竟卫星网络十八年前就瘫痪了。没想到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了这一片的地图。 卢双玲也从车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展开来铺在膝盖上,拿出一只红笔开始做标记。 “我之前也和姐姐一起研究过。”提到姐姐,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低头去看地图。 郭离先开口,手指在导航仪的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我之前是从东边来的。那边有个小镇,但我经过的时候已经烧光了,什么都没有。” “北边呢?”封宵问。 卢双玲摇摇头:“北边不能去。那边有变异体,很大一群。我和姐姐就是从那个方向逃过来的。”说着,她用笔在郭离指出的地方打了个叉。 封宵直起身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指着一个位置说:“去这里。” 郭离和卢双玲同时低头去看。 “安垣市。”卢双玲念出城市的名字,皱起眉,“这是最近的城市了吧?” “嗯。”封宵说,“离这里大概半天车程。” 郭离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封宵:“城市?那个……城市里应该早就被搜干净了,还有人活着的地方肯定被翻过无数遍了。” “安垣市在病毒爆发初期就失守了,没有形成有效的幸存者据点。那种地方,不会有活人。” 卢双玲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封宵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点,目光淡淡的,继续说:“安垣市里建筑密集,腐行尸多,是否有变异体还不能判断。” 郭离和卢双玲对视一眼。 “那……”郭离开口,“咱们就去安垣市?” 封宵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郭离和卢双玲身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 “如果找不到物资的话,我会把你们俩扔下车。”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卢双玲抬起头,看着封宵。她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找不到物资的话。”他一字一顿,生怕卢双玲没听清楚,“就把你们扔下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哥醒了,我就告诉他是你们自己走的。” 郭离握着方向盘假装毫无不在意,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封宵眨了眨眼。 “你觉得呢?” 郭离没有说话,他盯着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找不到。 卢双玲忽然把地图往膝盖上一摔,声音大得吓人: “你他妈有病吧?!” 封宵看向她。 卢双玲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瞪着封宵,胸口剧烈起伏。 “我姐死了!我什么都没了!我跟着你们是因为——”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什么?因为林昼救了她,觉得林昼是个好人?因为姐姐死了无依无靠?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她说不出来。 封宵看着她,身子靠回座位上,他低头看了林昼一眼,林昼并未被惊醒。 封宵脸上的不悦淡了一些,说道:“如果指望靠别人活下去,你一定会死。” 卢双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手微微发抖,最终镇定下来,把地图重新捡起来铺好。 郭离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封宵一眼,默默把目光移开,腾出一只手操作导航仪,调出安垣市的城市地图。 车厢里安静下来,郭离和卢双玲各自研究起地图。 封宵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在林昼身上。 终于,前方的地平线上,城市的轮廓再次出现。 不同于第七区外围那种被反复蹂躏后的破碎,这座城市的剪影显得相对完整。 虽然也能看到坍塌的高楼和断裂的高架桥,但大片大片的建筑群依然顽强地矗立着,沉默地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接近城市入口时候,几只肢体扭曲的腐行尸在门口边缘游荡,听到引擎声,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望着这辆疾驰而过的车,随即又失去了兴趣。 车子驶过废弃的收费站,正式进入安垣市,林昼依然没醒。 封宵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一点一点从雾里浮现出来。街道宽阔,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有的玻璃幕墙还完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褪色的广告牌歪斜着,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只有他们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郭离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卢双玲没说话,但她把那根铁棍重新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些黑洞洞的楼宇入口。那些门洞和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正盯着他们。 封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中控台的导航仪上。屏幕上显示着安垣市的立体地图,但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建筑,此刻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迷宫。 “开快点。”他说。 郭离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开快点。”封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没发现吗——”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从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接着,如同回声响起,此起彼伏。 郭离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向前冲去。 从街道两旁的建筑里,从巷子深处,从坍塌的废墟后面,从所有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无数腐行尸开始涌出来。它们迈着僵硬的步伐,空洞的眼眶对准疾驰的车子,一窝蜂冲过来。 卢双玲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看见前方的路口已经被黑压压的尸群堵死,那些腐烂的身影挤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墙。 “掉头!快掉头!”她尖叫起来。 郭离猛打方向盘,车子甩过一个急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视镜里,尸群已经追上来,最近的几只几乎要碰到车尾。 封宵的身体随着惯性晃动,但他一只手撑着座椅,稳稳护住林昼。 车子冲进另一条街道。 这条更窄,两旁是密集的居民楼。腐行尸从每个单元门里涌出来,有的直接从楼上掉下来,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啊——!”卢双玲尖叫起来,本能地抱住头。 车顶的那只腐行尸没有掉下去,它趴在车顶上,腐烂的脸贴着挡风玻璃的上沿,浑浊的眼珠往下看。它的嘴里流下黏稠的液体,滴在玻璃上。 郭离猛踩刹车又猛踩油门,试图把它甩下去。 前方又是一个路口,涌出更多的腐行尸。 “左边!”封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郭离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往左打方向盘。车子冲进小巷,两边的墙壁几乎擦着后视镜。 “右边!”封宵又喊。 郭离又往右,车子冲出小巷,回到一条稍宽的街道上。但这里—— 四面八方全是腐行尸。 它们像腐烂的潮水,从每一条缝隙里渗透出来,嘶吼声汇成一片。 郭离的手在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卢双玲缩在座位上,铁棍掉在脚边,双手捂着耳朵。 封宵的目光扫过窗外,又扫过中控台上那些复杂的按钮和屏幕。 “哥,醒醒。” 没有回应。 腐行尸越来越近,最近的几只已经开始拍打车门,砰砰砰的声音像死神的敲门声。 “哥。”封宵又喊了一遍,握着林昼的手收紧了些,“你再不醒,我们真要死在一起了。”说着封宵直起身子,去摸自己那把直刀,准备行动。 林昼的眼皮动了动。 窗外,一只腐行尸扑上来,腐烂的脸贴在车窗上,浑浊的眼珠几乎贴着玻璃往里看。 卢双玲终于崩溃了,她尖叫着,用脚踹那块玻璃,一边踹一边喊:“滚开!滚开!” 郭离已经放弃了思考,他本能地踩着油门,在尸群里横冲直撞。车子撞飞一只又一只,但更多的涌上来。 就在这时。 一只手按住了封宵的肩膀。 封宵猛地转过头。 林昼睁开了眼睛。 第13章 信号 林昼的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但只过了两秒,马上变得清明起来。 第15章 “哥,你醒了。”封宵高兴得差点忘记“断腿”的事,意识到之后立刻丢掉直刀,坐回座椅,眼里露出对此刻此景不知所措的做派。 林昼迅速扫了眼窗外,目光回到中控台上,开口道:“郭离,把油门踩到底,直接往前冲,十秒后左转!” “立刻!” 郭离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十、九、八、七……”林昼开始倒数。 郭离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但他死死踩着油门,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丝毫不敢放松,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脱离了掌控,变成了听从指令的机器。 “……三、二、一……往左!” 郭离猛打方向盘,车子甩过一个急弯,车身几乎贴着地面漂移过去。卢双玲整个人撞在车门上,但她已经顾不上尖叫了。 “继续往前开。” 郭离照做。 林昼撑着座位直起身,一只手扶着封宵的肩膀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伸向中控台。 他的手指在中控台的按钮上飞快划过,中控台上的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简单的旧地图数据,而是一张全新的界面。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网格线,还有不断闪烁的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一直在变化。 “这是什么?!” “生物能量探测。”林昼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放大了其中一个区域。 “前方两百米,右转,尸群密度会变低。”网格线上的光点也正在变少。 郭离已经顾不上问了,他照着指令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片废弃的广场。 “然后呢?”郭离喘着气问,“然后往哪儿走?” 林昼盯着屏幕,那些光点还在移动。 “看到对面那栋楼了吗?直接冲进地下车库!” 车子冲过广场,甩开几只冲过来的腐行尸,一头扎进地下车库的入口。 他们终于甩开尸潮,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见屏幕上的红色光点消失,郭离把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熄了火。 车库里没有灯,四周一片漆黑,郭离将车灯打开,看见卢双玲蜷缩在一旁。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噩梦,结果发现这才是现实。 郭离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双手还在发抖。 封宵率先对着林昼笑了笑,说:“哥,还好有你。” 林昼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伸出手,在封宵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郭离和卢双玲,说:“休息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们要离开这里。” 郭离从方向盘上抬起头,看着他:“可我们不是来寻找物资的吗?既然这里没有怪物,为什么不去这栋建筑里面找找?” 卢双玲的哭声渐弱,也抬起头看向林昼。 林昼从强制休眠中醒来不久,脸色不太好,但他声音依然平稳有力:“距离病毒爆发十多年了,你在这里找到物资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用白费力气了。” 可是封宵说过,如果找不到物资,他一定会把他们扔下。 郭离张了张嘴,又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林昼低下头,继续操作那块屏幕,他的手指在网格线上划开,点开一个坐标栏,输入了一串长长的代码。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另一张全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郭离一个也不认识。 “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该去哪里补充物资。”林昼把安垣市的地图重新调出来,手指在某个位置上点了一下,“找到了,是这里!” 郭离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地方,靠近城市边缘,周围标注着“工业区”的字样。从地图上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 他忍不住问道:“那里有什么?” 林昼沉默了一瞬,说:“浮罗达的外围哨站。” 浮罗达? 郭离愣住了。他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那里是人类最后的堡垒,里面的人还过着旧世界的日子,和外面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林昼怎么会知道浮罗达的外围哨站?他是什么人? 郭离没有问,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他点点头:“你休息吧,我继续开。” 林昼看了他一眼,回了个“好”。他把哨站的坐标输入导航系统,屏幕上开始规划路线,避开安垣市里光点密集的区域,生成一条蜿蜒的路线。 “如果车子上的探测仪发出预警,就是前方有大量怪物,得绕行。” 郭离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发动车子,从另一个出口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车子穿行在安垣市的街道上。 正午的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破损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两旁许多被遗弃的车辆,已经变成了锈蚀的骨架。 卢双玲缩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有说话,她把眼泪擦干净了,看起来好像不曾哭过,她看着窗外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封宵靠着车窗,他的左腿仍然缠着绷带。现在林昼坐在他旁边,正看着他的腿,让他有些心虚地看向窗外。 林昼突然问道:“腿感觉怎么样?” 封宵转过头,眨了眨眼:“还是挺疼的,但我能忍住,放心吧哥。” 林昼俯身过去,说:“让我看看。” 封宵的眼神闪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座椅的边缘。 “不用了哥。”他说着,笑了笑,“我没事的。” 林昼坐回去,平静地看着他。封宵迎着那个目光,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那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换绷带。”林昼最终妥协,不再提他腿伤的事情。 封宵点点头,重新靠回座位上,他生平第一次因为害怕而心跳加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了的腿。绷带依然缠得很紧,夹板固定得很好,一切都和林昼刚包扎完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绷带底下,骨头已经长好了。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废墟从车窗外掠过,阳光落在那些破碎的东西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封宵看着那些风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一个人待着,只有相册里的林昼陪着他,听他自言自语。 他经常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偶尔出去一次,遇到的事情总是重复的。 “怪物……”有人小声说。 “他会不会吃我们?” “离他远点!”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那天晚上,他问妈妈:“妈妈,为什么他们都怕我?” 妈妈沉默了很久,告诉他:“你和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不是错。” 他一直期待着见到哥哥的那天。 “妈妈,哥哥会喜欢……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现在林昼就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废墟,在心里轻轻说道: 哥哥。 我不会让你发现的。 我不会让你知道我是个怪物。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都变得柔和,车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 郭离看了一眼屏幕,哨站的坐标还亮着,但他们离那里还有很长的距离。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开三四个小时,但天快黑了。 林昼看着外面的天气,开口:“先找个地方安全的地方过夜吧。” 郭离点点头,放慢车速。林昼直起身,在屏幕上找到一个没有红色光点的区域。 “前面有个商场。”他说,“如果入口没堵,就直接开进去。” 商场很大,曾经应该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也还在。 郭离把车慢慢开进去,车灯照亮前方的坡道,他们一直开到地下三层。这里一辆车都没有,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墓穴。 卢双玲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光亮。 “我们……今晚就睡这儿?” 林昼点了点头:“车上过夜,轮流守夜。” 他顿了顿,看向车上的三人:“你们先睡吧,我来看着。如果没有异常,我不会叫醒你们。” 郭离:“……好。”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立马靠下去,闭上眼睛,卢双玲见状也跟着闭眼休息。 封宵看着林昼的侧脸,车灯已经关了,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映出他的轮廓。 “哥。”他轻声喊道,林昼转过头,“晚安。” 林昼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封宵感觉到他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第16章 “晚安。” 夜深了,地下三层的停车场一片死寂。 后半夜四个人都睡着了,后座上,封宵侧躺着,头枕在林昼肩上。林昼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封宵的手背上。 一切都很安静。然后—— “滋……” 中控台上,屏幕忽然亮了。 通讯频道的标志闪烁着,扬声器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滋……沙沙……” 一阵刺耳的噪音后,从扬声器里断断续续传出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激烈的枪声和惊恐绝望的喊叫: “……队长!怪物太多了!我们被冲散了!” “……保护……样本?不!!” 声音戛然而止,被什么东西打断。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该死!信号消失!!”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远一些,断断续续,像是通讯频道在切换。 “……组报告!发现……发现……踪迹!……朝西侧紧急通道去了!重复,……朝西侧通道去了!……好像……在躲避什么?!” “……啊——!救我!!” 最后是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这里是……浮罗达安垣市哨站……不要靠近……” “滋滋……” 屏幕闪烁了两下,归于黑暗。 随即信号中断。 第14章 安垣市哨站 天亮的时候,林昼醒了。封宵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林昼抬起另一只手,去检查封宵的左腿。驾驶座上,郭离已经坐直了身体,他醒得比林昼更早,正盯着中控台的屏幕,突然开口道:“昨晚……昨晚好像有什么声音。” 林昼停下动作,看向他,问道:“什么声音?” 郭离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可能是做梦……” 林昼收回目光,指尖刚碰触到,封宵的眉头动了动。林昼的动作停住,屏息等了片刻,就听到封宵说到: “哥。”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天亮了吗?” “嗯。”林昼收回手,“我们该出发了。” 郭离发动车子,重新驶入安垣市的街道。清晨的光线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尽,像是有人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面纱。 街道上仍然有腐行尸在游荡,听到车声,它们追在车后面。郭离一脚油门踩下去,把他们甩得老远。 慢慢的,商铺和居民楼逐渐变少,车子驶入一片工业区的外面,墙上的标语勉强认得出来几个字:安全、生产、责任。 他们快到目的地了。 这里的建筑比市中心低矮,大多是些厂房和仓库,外墙斑驳,没有一扇完整的窗户。街道上散落着破旧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卡车。 林昼盯着中控台上的坐标,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一片空地,四周是坍塌的厂房和堆积的废墟,中间有块地是空的,一扇金属门突兀地露出地面。 郭离把车停在空地边缘,四个人看着那扇门,门是打开的状态。 卢双玲问道:“就是这里吗?门怎么是开的?” 林昼看了一眼那扇门,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不是炸药炸开的,没有强行进入的迹象。 浮罗达的安保系统相当高级,识别系统只会给有权限的人打开。 “你们在车上等。”林昼说着,伸手推开车门。 “哥,我也去。” 林昼回过头,封宵已经把腿从座位上挪下来,一只手撑着车门,一副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 “你的腿不方便,就在车里等。” 封宵说:“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郭离握紧方向盘,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我跟你一起去。” 卢双玲没有说话,她跟着打开车门,抱着那根铁棍跳下车,站在郭离旁边。 林昼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两个昨天还在发抖的人,今天的目光变得格外坚定。 “那你们跟着来吧,封宵坐回车上去。”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感应到有人进入,灯光自动亮起,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通道两侧的金属墙壁。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林昼走在最前面,郭离和卢双玲紧跟在后。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同样敞开着,门后是哨站的一层。 林昼停住脚步,他曾经见过浮罗达哨站的图纸,这里应该有三层,包括了生活区、仓储区、能源区、通讯室…… 现在进入的一整层都是物资,靠墙的货架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军用口粮,包装完好,日期还是十八年前的,但保存技术先进。 旁边的架子上是饮用水,密封的金属罐,一罐一罐堆到了天花板。再往前,是药品区,各种抗生素、止痛药、消毒剂,标签清晰,排列整齐。 还有衣服,保暖的,防水的,各种尺寸堆叠在一起,另外还有工具和燃料,还有郭离和卢双玲从没有想到过的东西。 “我的天。”卢双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么多……” 郭离没有说话,但林昼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门开着,物资却都在,林昼皱起眉头,原以为在这里会遇上浮罗达的人。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货架,没有翻动的痕迹。 那门是怎么开的?那些人去哪了?他们为什么不拿物资? “林哥。”卢双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边有声音。” 林昼的神经瞬间绷紧,他侧耳倾听,在安静的氛围里他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像电流的杂音,从旁边那扇门后传来。 “……滋……”是通讯设备。 林昼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原地。他放轻脚步,向那扇门走去。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几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通讯设备的声音从最里面那扇门后面传来。 林昼走过去,推开门,是武器库。 一整面墙的枪械挂在架子上,手枪,步枪,还有林昼不认识的一些型号。另一面墙上是弹药,每一箱都清楚地标注着型号和数量。 地上有三具尸体,穿着统一的作战服,胸口绣着浮罗达的标志。他们倒在地上,姿势扭曲,像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林昼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尸体上没有枪伤,只有抓痕和咬痕。脖子上,脸上,手上都有深可见骨的划痕。 这不是腐行尸做的。 腐行尸的咬痕是撕扯状的,而这些像某种锋利的爪子划过,咬合状显示它的牙齿长而尖锐。 尸体身上没有腐化的迹象,死了没多久——可能就在昨晚。 林昼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指示灯还在闪烁。 他把记录仪取下来,按下播放键。 画面亮起,镜头在晃动,背景里是混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画面扫过走廊,然后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身后的门。 门后传来嘶吼声和撞击声,砰砰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砸门。 “门关上了!关上了!”有人喘着气喊,“它出不来!” 镜头又转回来,几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他们的脸在画面里一闪而过——就是地上那三张脸。 “样本呢?”有人问。 “还在这里。”另一个声音说。 “队长……那个样本,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画面切换,他们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就是林昼现在所在的武器库。镜头扫过那些枪械,扫过那些弹药,最后落在一个金属箱上。 箱子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特殊材质的布,布上印着浮罗达的标志和警示符号。 “这就是样本?”有人问。 “别碰。”另一个人说,“就放在这儿,补充完弹药就走。” 画面里的人开始检查武器,往身上装弹夹,然后有人说话了:“这布盖着干什么?打开看看呗。” “别作死。” “看一眼又怎么了?能有多可怕?” 镜头转向那个说话的人,他笑着走到金属箱旁边,伸手去掀那块布。 “别——” 晚了。 布被掀开一角,画面剧烈地晃动。记录仪掉在地上,镜头歪了,只能看见一双脚在往后跑,信号中断。 林昼关掉记录仪,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立刻起身,走出武器库。 郭离和卢双玲还在分装物资,他压低声音说到:“进来拿武器。” 郭离和卢双玲愣了一下,随即跟着他走进去,看到地上三具尸体皆是一惊。但他们很快明白状况,上手去挑趁手的东西。 林昼顺手拿了一把手枪,目光扫过墙面时却顿住了——那里挂着一把黑色的直刀。 第17章 刀身通体墨色,泛着幽深的光泽,刀刃上隐约流淌着暗纹,不知是锻造时留下的肌理,还是岁月摩挲出的痕迹。他伸手取下,刚触到刀柄,就感受到那种沉实的分量。 他忽然想起封宵拿刀的样子,林昼垂眼看了看手中的刀,嘴角极轻地动了动,他把刀收回鞘中,反手背在身上——他会喜欢的。 他们带好武器,迅速折回仓储区。几个架子已经被郭离和卢双玲搬空了,林昼从旁边拉开一只大号的登山袋,把面前的物资都往里塞,袋子很快鼓起来。 卢双玲转头看见旁边的医疗包,左右看了看,已经塞不下了,于是直接挂在背包的外挂带上。郭离也没有闲着,他拿得比卢双玲多得多,外套口袋里塞满了能量棒。 “走。”林昼压低声音。 他们立刻往门口移动,身上挂得满满当当,这次林昼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穿过仓储区的门,重新踏入通道,脚步声再次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通道很长,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三个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林昼脚步一顿,他听见了第四个,从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咚、咚、咚,第四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不像是回音,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的节奏。 林昼的手摸到腰间的枪,前面的郭离似乎也察觉到异常,问道:“怎么了?” “跑起来!”林昼喊道。 三个人的步伐乱了,脚步声变得错落,而那个脚步落在了郭离和林昼的脚步之间,原本错落的三重节奏里,硬生生插进来一拍。 这一次他们三个人都听见了。 第15章 一物降一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昼握着枪,猛地转身对着声音的来处,抬手开了两枪。子弹射进空荡荡的通道尽头,郭离和卢双玲同时停下动作,转过身如临大敌。 但他们身后什么也没有。 林昼抬起左手,握拳往下一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把枪口缓缓抬起,指向头顶。 郭离和卢双玲屏住呼吸,经林昼一提醒,他们二人都感觉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注视感,正准备抬头去看,下一秒—— 一张脸出现在林昼面前。 准确的说,那不是一张脸,是某种像脸的东西,扭曲的五官错位地挤在一起,那张脸紧紧地贴着林昼,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直直地盯着林昼。 它的整个身体倒挂在天花板上,头垂在下面,嘴巴咧开,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齿,像鲨鱼一样。此时,它的牙齿蠕动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林昼没动,那只怪物的脑袋微微歪了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辨认他。 林昼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枪口抵着怪物的下颌,但没扣扳机。他的左手背在背后,对卢双玲和郭离比了个手势:走。 卢双玲看见那个手势,她想动,但是两条腿不停地打颤,一步都迈不出去。郭离也看见了那个手势,他知道自己应该跑,但他不敢动,怕自己一动,那只怪物会优先跳过来袭击自己。 见他们两人没动,林昼再次对他们摆了摆手。 郭离咽了口唾沫,咬咬牙转身就跑,他根本不敢回头看那只怪物有没有追上来,冲着来时的方向拼命地跑。 卢双玲见郭离跑了,那只怪物毫无动作,她终于找回一点力气,踉跄着转身,跟在他后面跑出去几步,然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昼和怪物对峙着,谁也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通道里安静下来。林昼把自己的呼吸压低,尽量不去惊动面前这东西。 它仍然挂在林昼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林昼能听见它的呼吸声,不像是正常人那种平稳的起伏,而是一阵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胸腔里一收一缩。它每呼吸一次,脸上的五官会跟着微微抽动,扭曲的鼻子像是在嗅他。 变异体的核心不像腐行尸一样,都长在脑袋上,林昼没有把握扣下扳机能把它一枪毙命。他伸手缓慢地往身后摸去,背包里有刚刚从武器库带出来的炸药。 那只怪物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和之前的几声不太一样,变得更轻更软了一点,像是在表达什么。 然后它动了,它的头凑过来,轻轻蹭了蹭林昼的侧脸,一股咸湿且带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指节扣在扳机上,差一点就要按下去。 他看见它的眼睛在蹭他的时候,竟然闭上了,胸腔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好像在撒娇…… 林昼被这个想法惊住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怪物的脑袋又蹭过来,这一次蹭的是他的脖子,那些灰白的粘液从它皮肤上滴下来,粘在林昼的衣领上。 这东西的行为和他认知里的变异体不同,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林昼的脑子里——它被喂养过,并且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喂养它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昼立刻决定实验一下。 林昼的余光扫过它的嘴,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尖利牙齿,毫无疑问是吃肉的。 林昼将枪收回去,淡定地摸出炸药和小刀。怪物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小孩般的身量,几根蜘蛛腿一样的手指扒着林昼的裤脚,整个身子扭来扭去。 他抽出刀,那只怪物感应到了什么,蹭他的动作停住,两只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 林昼看着它,然后刀尖抵在自己的食指上,用力一划,血瞬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怪物的瞳孔瞬间放大,盯着地上的血,发出急促的呼噜声,它放开林昼,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把头凑到那几滴血前面,伸出细长的舌头。 林昼将炸药放在它背后,设置好了定时器,看怪物的注意力还在地上,于是悄悄后退。 林昼离得远了些,转身就跑,动静惊动了那只怪物,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轰—— 一声巨响,定时炸弹炸了,火光从身后涌来,冲击波推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哨站正在崩塌,头顶的感应灯光瞬间熄灭。 林昼拼命地往前跑,终于看到出口的天光,还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林昼看见他的时候,封宵半个身子已经踏进门里,一只手扶着墙,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个姿势像是要进来。 “快出去!”林昼喊出声的时候,喉咙里呛入烟尘,又干又疼。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过去,只能拼命地跑。 封宵看见他了,他停住往里冲的姿势,却没有原地等待。他迎着林昼跑了两步,头顶的天花板不停往下掉,林昼生怕砸到他。 封宵接住了林昼,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林昼听见封宵的心跳,隔着衣服,砰砰砰地砸在他耳边,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要命了!”林昼喊了一声,“快走!” 头顶又一声巨响,整个哨站凹陷下去,落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最终轰的一声,化为一片废墟。 他们冲出去了,林昼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外面的空气都感觉清新不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这才感觉到封宵的手还在他背上。 郭离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冲出哨站的时候,几乎是滚出去的,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地上。 然后他马上爬起来,转身去看后面,卢双玲跟在后面跑出来,她跑得比郭离慢,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 “我哥呢?” 郭离转过身,看见封宵站在他背后,往他们身后看。他的眉头皱着,目光扫过他们俩,又往那扇门里看。 “林昼呢?”封宵盯着他们,声音比刚才高了。 郭离张了张嘴,没说话,封宵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后脖颈发凉。 “说话。”封宵说。 “他……”郭离硬着头皮开口,“他还在里面。” 如果林昼有什么闪失,毫无疑问他和卢双玲肯定会血溅当场。 封宵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让我们先走。”卢双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无力地解释道,“里面有只怪物,他让我们先走……”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怪物……没……没攻击他……”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封宵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朝着门口走去,这时从里面传出爆炸声。郭离一把拉住封宵,说道:“别进去,里面要塌了!” 封宵甩开他的手,虽然动作很轻,但是郭离却不敢再伸手,因为他看见了封宵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脸上没有愤怒,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郭离确定他没听到自己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只是往前走,脚步不停。 第18章 “封宵!”卢双玲见他往里走,急着往前追了一步,已经无暇探究为什么他的腿没事,“你……”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从里面传出林昼的声音。 有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整个人被灰尘裹着,身后背着把黑色直刀,他跑出来的瞬间,几乎是扑出来的,但没摔下去。封宵往前冲了两步,接住了他。 卢双玲虽然离得近,但她还是没看到封宵前一秒还站在那儿,后一秒怎么就到了林昼面前。 逃出生天,林昼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封宵捞进怀里。 林昼整个人被箍得死死的,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封宵抱得太紧了,勒得他的肋骨发疼,但他没挣扎。 因为封宵在发抖。 林昼抬起手,落在封宵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了。” 郭离和卢双玲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谁都没出声。 过了半分钟,封宵的手松了一点,让林昼能喘上气来,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一只手扣在林昼后背上,另一只手还托着他后脑勺。林昼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封宵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封宵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回过神来。他看着林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少什么零件。 林昼让他看,等封宵的目光终于停在他脸上的时候,林昼开口了。 “你的腿能走了。”不是问句。 封宵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腿。”林昼低下头,视线往下移,落在封宵的腿上。 封宵双腿站立,稳稳地站着,他顺着林昼的目光往下看,然后他沉默了。 林昼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封宵低着头,抿着嘴,目光求助似得看向郭离和卢双玲,那两人默契地背过身去。 第16章 冷战 林昼等了几秒,见封宵不说话,他转身走回车里,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他把那把黑色直刀取下来,放在脚边,那把刀他一直背在身上,从仓储区一路逃出来都没有丢下,现在看着只觉得心中烦躁。 郭离站在车外,看着后座空出来的座位,又看了眼封宵,一时之间拿不准自己该往哪里坐。这气氛不对,他再迟钝也感觉得出来。 卢双玲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爬上车,把那些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物资往角落挪了挪,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坐下。 “郭离,来开车。”林昼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听不出情绪。 郭离愣了一下,赶紧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封宵在车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拉开车门,坐到后座,和林昼隔着一个靠背。 两人的距离其实很近,他伸手就能碰到林昼的肩膀,但他没伸手,林昼也没有回头。 郭离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他不敢看副驾驶,更不敢看后座,总觉得车里的氛围冷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开口问道:“那个……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走?” 卢双玲偷偷看了封宵一眼,他脸色苍白,眼睛看着前面,盯着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后脑勺,嘴唇抿成一条线。卢双玲忽然想起昨天封宵说得那些话,当时她觉得这个人冷血又可怕,但现在看着他的样子,却又觉得他好像很可怜。 “你避开红光闪烁的位置,找个安全区域,我们需要修整和清点物资。” “好。”郭离把车开上一条岔路,朝着一片建筑稀疏的方向驶去。中控台上的生物能量探测屏亮着,光点愈发稀疏,再往前开一段,应该就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车里的氛围太过压抑,郭离受不了这种安静,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刚才底下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跑得太快了,还跟人似的学我们走路。”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是跟人似得,那玩意以前就是人来着。 卢双玲想起那只怪物还是一阵后怕,说道:“真是太可怕了,光是想起来都要做噩梦。” “那只怪物是潘多拉病毒爆发后产生的变异体,没有变成腐行尸,而是直接进化成了别的东西,可以称之为变异体。从那只变异体来看,进化不是单一的,世界上应该还有其他类型的变异体,可能还有人形的怪物也说不准。” 封宵浑身一震,他后背绷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林昼在意的倒不是那只变异体,而是浮罗达队伍所说的样本,他在离开之前听萧知沉提起过,将会派遣队伍前往深度污染区执行任务,那么让他们带回的样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还会有疑似被豢养的变异体跟着他们?难道在深度污染区,有人养着这种东西? 太多的困惑萦绕在林昼的脑海里,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视线扫过后视镜,不经意间看到了封宵的脸。 封宵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很沉重,看起来心事重重。林昼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但脑子里那张脸并没有消失。 他想起封宵冲向他的那一刻,他的腿完全没有问题,他知道封宵有某些地方很特别,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 封宵对腐行尸毫无畏惧,甚至是视而不见的态度,他不依靠生物探测就能精准地避开尸群,如果让林昼大胆猜测的话,那些腐行尸大概不会主动攻击封宵。 对于封宵的腿伤,林昼其实早就有所察觉,他腿上的伤口状况和骨裂痕迹,根本不像是正常车祸撞击产生的,倒像是硬生生捏断了腿骨,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昼心里猛地一揪。 他不明白封宵为什么要这么做。 封宵坐在后座,他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林昼开口问他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瞒不住了,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发现我是个怪物—— 他……还会在乎我吗? “到了。”郭离在日落之前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门窗完好,周围没有腐行尸活动的痕迹,他把车停在院子里。 林昼第一个下车,直接上手去搬物资,另外三人见状也跟着把东西搬进小楼,堆在一楼尚且还算干净的角落里。 林昼蹲在物资旁边,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卢双玲在旁边帮忙,把林昼清点好的东西重新装袋。 “你们俩……”卢双玲开口,有点小心翼翼,“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林昼手上的动作一顿。 “不是亲弟弟吗?” 林昼继续清点物资,头也没抬:“捡来的。” 卢双玲想起封宵坐在后座的样子,她想:捡来的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吗?会冲进正在崩塌的通道里去救人吗? 她看了一眼林昼,问道:“那你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林昼没说话。 “之前他腿伤成那样,都是你在照顾他,又是扶,又是背,给他找药,弄吃的。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现在……”她顿了一下,“现在他腿突然好了,你是不是觉得他骗了你?” 林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卢双玲,说道:“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对其他人说。” 林昼的眼神是很认真地请求。 “嗯,我明白,我不会说的,待会儿我也去转告郭离一声。”卢双玲瞬间明白,林昼不希望别人知道封宵有这种能力。 “谢谢。”林昼点了点头,继续清点物资。 另一边,封宵和郭离在外面生火,这个时候四个人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小楼后面有一片空地,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天色暗下来,等他们饱餐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卢双玲和郭离坐在一起,封宵坐在另一边,和林昼隔着火堆。 “之后有什么打算?”郭离问。 林昼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白塔区。” “那里不是最开始爆发病毒的地方吗?” “嗯,那里已经被划为禁区了,理论上说,那里可能是变异体最多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郭离和卢双玲对视一眼,问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林昼的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说:“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你们没必要跟着我冒险,后面等找到相对安全的幸存者聚集地,你们可以安置下来。” 卢双玲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姐姐,想起一路上见到的那些腐行尸,想起那只倒挂着的怪物,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本身,跟着林昼也只会拖后腿。 “好。”她低声道,“谢谢。” 林昼看向郭离,郭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不去,我要跟着你。” “白塔区非常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第19章 林昼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哎,看来就卢双玲一个省心的。” 郭离咧嘴笑起来,卢双玲在一旁也跟着弯起嘴角。 火堆噼啪地响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夜半的凉意。林昼问了郭离,问了卢双玲,唯独没有问封宵。 封宵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郭离和卢双玲先去睡了,火堆旁只剩下林昼和封宵。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四周暗下来,只剩下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远处的废墟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封宵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昼隔着那堆将熄未熄的火,看着封宵。火堆里的柴又塌了一根,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灭了。 林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里屋走去。 封宵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他哥好像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抑制地疯长,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他突然明白,比起被当成怪物,他更怕林昼再也不理他。 “哥!”封宵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 林昼脚步一顿,停下来。 封宵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林昼没动。 封宵等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抬头,也不想让对方看见。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肩膀绷了一瞬。 林昼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夜很静。 封宵看着那堆将熄的灰烬,忽然开口。 “从前有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林昼上一次听他讲童年故事,还是以“我”为人称。 “他无父无母,在满是怪物的城里流浪。饿了就跟野狗抢食,渴了就去护城河里喝水。” 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一伙好心人路过,他们把他带上车,给他干净的水喝,还给他面包吃,对他特别好。” 林昼侧过脸看他。 封宵没察觉,只是盯着那堆灰:“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他们说——” 他声音忽然断了,夜风吹过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封宵缩了一下肩膀,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又咽了一口。 他再开口时,声音反而稳了。 “这孩子养着,万一后面没吃的了,还能顶上几天。” 第17章 听不下去了 封宵没用多久就知道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不记得是哪一天,夜里所有人都被惊醒,有人变成了怪物,他跟着大人们一起逃跑,尽管怪物并不会追他。 等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物资留在了怪物堆里。随着物资越来越少,那些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人,渐渐不说话了,他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 后来他懂了,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他们找不到补给,城市被搜空,能吃的都被搜刮干净,最后他们躲在一个地下室里,饿得啃自己的皮带,去喝墙角的雨水,有人躺在地上不动,第二天就变成尸体被拖出去。 封宵蜷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绝望,然后有人看向了他。 夜里,他被按住,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他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他没喊,也没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冰凉的刀刃贴在他的腿上,割下去的时候,疼得他浑身抽搐。他死死咬住牙齿,咬得满嘴是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到一股撕扯的疼,从皮肉一直钻到骨头里。 血从腿上涌出来,淌过皮肤,滴在地上。黑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够了够了。” “这能撑几天。” “别弄死了,要发臭,快点拿东西把腿绑住!” 封宵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发抖,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黑暗里等死。他原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封宵低头看了自己的腿,他扯开绑在上面的烂布条,里面是狰狞的血肉,剜得很深,露出里面的白骨来。 到了晚上,那条腿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洁如初,像从来没被切开过。 封宵看着自己的腿,忽然笑起来,现在是不是有不被丢掉的理由了。 意料之中,那些人看见他的腿,都伸出手去触碰那块新生的皮肤,他们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热烈的东西。 “这孩子……”有人喃喃地说,“不得了……” “……你们看见没有?那腿……长好了。” “看见了,这他妈是宝贝啊。” 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最后封宵被他们当成宝贝似地抱在怀里。 从那天起,他们对他更好了。他们会对他展露笑容,会对他嘘寒问暖,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那种被注视着、被关心着、被需要着的感觉——哪怕只是错觉——都太温暖了。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曳着,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但是他还是留了下来,日复一日。 只有一个老头病死的时候,对他说:“你……别怪他们……” 封宵看着他。 “他们……也没办法……”老头咳了两声,“活下去……太难了……” 封宵没有说话,他习惯了刮骨剜肉,那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老头的眼睛浑浊了,看他的眼神却变得温热,他最后说了句:“你走吧……别再让人知道……知道……”话没说完,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封宵听懂了他未说完的言语,老头下葬的第二天,封宵离开了。 他没走多远就被那群人抓回营地,他们一改慈祥的笑脸,变得面目可憎,把他用锁链绑起来,他的名字也从“小宝”变成了“小怪物”。 他们变本加厉地在他身上讨要食物,封宵陈述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淡淡地说:“我记得最狠的时候,我两条腿上都没剩几两肉,而且……” “别说了!”林昼出声打断他,声音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促。 封宵愣了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第一次正面林昼。火光太暗,他看不清林昼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到他此刻有些愤怒。 “我不想听了。”林昼猜得到后面的故事,那群人把封宵当成了取之不尽的食粮,他根本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忽然想起浮罗达做的那些实验,他一开始抱着目的接近封宵,他是用什么眼神在看封宵的呢?他看封宵的时候,和那些人看他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我不该生你的气。”林昼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也不是气你骗我。” 封宵怔怔地看着他。 “我气的是……”林昼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捏断自己腿骨那件事。我只是……心疼。” 封宵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昼转过头,终于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封宵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我不想再孤孤单单,一个人流浪……” 风吹过来,把火堆里的灰烬吹起来,飘散在夜色里。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林昼先开口:“那个故事里,结局是什么?” 封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我就放心了。”林昼松了一口气。 封宵不知怎地,眼睛湿了,他怕林昼看出来,于是抬起手揉了一下,嘟囔道:“灰吹到我眼睛里了。” 林昼笑了笑,但他忽然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给你打了一针吗?” 封宵点点头。 “那个针剂不是普通的药。”林昼说,“是潘多拉拟态三型药剂。” 封宵眉头动了动,他没听懂那个词。 林昼解释道:“就是我在体育馆放腐行尸时,给自己打的那个。我发现你对那种药剂有免疫作用,能不受副作用影响,从一开始,我的本意其实是研究你。” 林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你的体质,你拥有这种能力的原因,你身上所有不寻常的地方,我都想弄清楚。” 封宵半晌没说话,最后回过神来,喃喃道:“哥。” “嗯。” “你是说……你需要我?” “嗯……可以这么说。”林昼发现这孩子抓重点的能力有待提高,“那你愿意配合我做研究吗?” 封宵笑起来,露出一脸天真的模样,倒是像他们刚遇见的时候。 第20章 “我愿意。” 那三个字落在黑暗里,轻轻的,却让林昼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月光下,林昼伸出手,碰到封宵的肩膀,他的手顿了顿,往旁边移了移,落在封宵的后脑勺上,揉了揉,像揉一只小动物。 封宵顺从地低下头,问道:“哥,你永远不会丢下我吧?” “嗯。” 第二天早上,郭离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两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那香味太真实了,热腾腾的,带着肉香和某种谷物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爬起来,推开木屋的门,然后愣住了。 院子里,封宵蹲在火堆旁边,正往锅里下什么东西。那口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林昼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包军用口粮,正在拆包装。 封宵抬起头,冲林昼笑了笑:“哥,再给我一包那个脱水蔬菜。” 林昼低头翻了翻,递过去。 封宵接过来,熟练地撕开,倒进锅里。然后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林昼嘴边。 “哥,尝尝咸淡。” 林昼低头喝了一口。 “淡了点。”他说。 封宵点点头,又从旁边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他搅汤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林昼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封宵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郭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 昨天还冷得像两块冰的人,今天怎么突然就—— “郭离?”卢双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站门口干嘛?” 她挤过来,也愣住了。 院子里,封宵正在盛汤。他盛了第一碗,双手端给林昼。林昼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封宵就笑了,那笑容像个小太阳似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阳光开朗大男孩,看起来和他们印象里的人不是同一个。 卢双玲和郭离对视一眼。 “……我们是不是穿越了?”卢双玲小声问。 郭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放弃思考,大步走过去。 “好香啊!”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封宵,你这手艺绝了!以后咱们就靠你活着了!” 封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昼。林昼正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封宵说:“我只做给我哥吃,没你们的份。” 郭离:“……” 卢双玲:“……” 这才一晚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卢双玲默默走到火堆边坐下,接过林昼递来的汤。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喝。” 郭离也坐下来,大口喝着汤,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之前吃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封宵没理他,又盛了一碗,端给林昼。 “哥,再喝一碗。” 林昼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喝。” “我喝过了。”封宵眨眨眼,“这是专门给你盛的。” 林昼接过碗,没再说话。 卢双玲咬着勺子,看着那两个人。她忽然觉得,昨天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吃完早饭,郭离提议把剩下的物资再清点一遍,规划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路线。 第18章 禹城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郭离在地上铺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点着一个位置。 “咱们现在在这儿,周围没有什么幸存者据点。据我所知,除了浮罗达这种传说中的乌托邦外,没有其他能容纳数万人的安全地。”他一边说一边去看林昼的脸色。 林昼低头看着地图,听到他的话,若有所思。 “如果我们要去白塔区,路过的这些地方都没有据点吗?”卢双玲问。 林昼的表情严肃了一点:“如果当真没有人类的幸存地了,我也不建议回浮罗达。” 郭离注意到林昼说的不是去浮罗达,而是“回”。林昼的手顺着地图上的线条,一直划向白塔区。 封宵坐在林昼旁边,目光一直跟着林昼的手指,林昼指哪儿,他就看哪儿。 林昼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林昼问。 封宵答道:“没什么。不过哥刚刚指过的地方就有一个大型的人类活动点。” 林昼看了他一眼,把地图往封宵那边挪了挪。 封宵伸出手在离他们所在位置不远的地方,指了一下:“就是这里,跟前面的社区不一样,这里讲规矩,以物换物,算是……过得下去。” 林昼有点怀疑,封宵所说的过得下去的标准,是否和正常人一样。 “也没其他办法了,既然封宵都这么说,我们就去这里看看吧。”他们达成统一意见。 中午的时候,封宵主动掌勺,林昼打下手,郭离和卢双玲负责捡柴火和收拾碗筷。四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整出一锅热腾腾的乱炖。 郭离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封宵,你这手艺,真的绝了。”他一边吃一边说,“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 封宵正在给林昼夹菜,闻言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不娶别人,我这辈子都要跟着我哥。” 郭离被噎了一下,卢双玲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昼没抬头,淡淡地说:“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封宵眨了眨眼,又给林昼夹了一筷子菜。 “哥,你多吃点。” 林昼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碗,默默吃起来。 郭离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虽然是末日,虽然是废墟,虽然外面到处都是怪物——但这一刻,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下午的时候,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路线,然后把剩下的物资重新打包好,装上车。郭离检查了一遍车况,确定明天能顺利出发。 封宵一直在林昼旁边转悠,林昼清点药品,他帮忙递盒子。林昼整理背包,他帮忙系带子。林昼坐在石头上休息,他就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 郭离路过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封宵,你不累吗?” 封宵摇摇头:“不累。” “你一直跟着林哥转悠,我觉得林哥累了。” 封宵想了想,可怜巴巴地望着林昼,说:“是吗,哥?”说着,眼眶就要红了。 郭离:“……” 林昼:“……” 林昼不得不靠过去,摸了摸封宵的头,温和地说:“没有,他是羡慕你有哥。” 行吧。郭离在心里嘀咕道,没事和封宵较真干嘛。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生了一堆火,围坐着吃晚饭。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废墟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连那些坍塌的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卢双玲抱着碗,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我姐以前说过,等一切都结束了,要找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种一片花。” 过了一会儿,封宵开口:“等我哥和我找到那种地方的,到时候我们都去。” 卢双玲愣了一下,看向封宵,她忽然笑起来:“好啊,到时候我们都去。” 郭离举起手里的碗,大声说:“那就这么定了!等一切结束,咱们每天吃饱喝足晒太阳!” “好!”卢双玲也举起碗。 两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封宵看着他们,也举起碗,他们同时看向林昼。 林昼终于抬起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端起自己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好。”他说。 封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碗举得高高的,和郭离、卢双玲的碗碰在一起,发出更大的声响。 “好!”他大声说。 四个人都笑了。 火堆噼啪地响着,晚霞渐渐暗下去,变成深色的夜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挂在废墟上空,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郭离靠着车轮,卢双玲抱着膝盖,封宵挨着林昼,他们一起看着那片星空。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腐行尸的嘶吼,但离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个世界里,只有四个人,一堆火,和慢慢沉下去的夜。 天亮的时候,封宵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了下来,身上盖着林昼的外套。 林昼坐在旁边,正在看地图,手里拿着笔在上面做记号。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干净。 封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凑过去。 “哥,早上想吃什么?” 林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第21章 “随便。” 封宵笑起来,转头就去准备伙食。 林昼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说来也奇怪,他觉得封宵做出的东西有一种熟悉的味道,说不出来,但让人怀念,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吃过。 林昼坐在原处,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封宵身上,想得出神。 “哥?”封宵喊了一声。 林昼回过神:“怎么了?” “没什么。”封宵的声音飘过来,“看你好像在发呆。” 吃过饭,林昼从车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刀。 他走到封宵面前,封宵正蹲在地上捆背包,感觉到头顶的光被人挡住了,抬起头。 林昼把刀递过去:“给你。” 封宵看着那把刀,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刃口滑到刀尖,像一条银色的鱼。他伸出手,接过去。 刀比他的旧刀重一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柄上还带着林昼手心的温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握着刀柄,手腕轻轻一转。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刃口破风的声音很轻脆。 他看着林昼,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哥,谢谢你,我很喜欢!” 林昼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上车。” 封宵把刀捧在手上,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还忍不住摸了一下刀柄,又摸了一下。 郭离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见那把刀,吹了声口哨:“哟,好刀。” 封宵没理他,他放好刀,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郭离的车门。 “下来,我来开。” 郭离愣了一下:“你会开?” 封宵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但郭离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他默默挪到副驾驶,正要坐下去,旁边的门被林昼拉开。 “劳驾。” 郭离只好坐到后排和卢双玲一起。 封宵开车,脚下油门踩得又稳又狠。车子在废弃的街道上穿行,绕过坍塌的建筑,避开坑洼的路面,路上遇到腐行尸的时候,他只说了两个字:“坐稳。” 车子从腐行尸中间穿过去,距离近得郭离能看清其中一只脸上的烂肉,郭离立刻闭上眼睛。 后座上,卢双玲也闭着眼睛。但她不是因为害怕——她靠着车窗,呼吸均匀,竟然睡着了。 车子开了大半天,路越来越难走,从平整的公路变成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泥泞的土路。两旁的风景从废墟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低矮的灌木丛。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卢双玲睡了一觉醒来,揉了揉眼睛,从背包里翻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 “快到了吗?”她问。 “快了。”郭离说,“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 车子冲上坡顶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座城。 不,应该说是一座要塞。 灰黑色的城墙矗立在一片开阔地上,至少有四五层楼高,墙面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有的地方是新砌的石块,有的地方是焊接的铁板,有的地方干脆用钢筋和水泥胡乱糊上。城墙顶上,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手里拿着武器。 城门很大,但只有一扇是开的。那扇门上焊着厚厚的铁板,铆钉密密麻麻,像某种巨兽的鳞甲。门洞两侧点着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动,照亮了城墙上用红漆刷的几个大字—— “禹城。” 门前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几辆破旧的卡车,还有一些步行的人,背着大包小包,安静地等着。 封宵把车排在队伍最后面,熄了火。 “这里……”卢双玲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座城,眼睛睁得大大的,“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座城?” “一直都有的。”封宵说,“病毒爆发之前就有了。最早是个矿区,后来人越来越多,就建了墙。” 他顿了顿。 “里面基本上什么都有。只要你有东西换,什么都能找到。” “用什么换?”郭离问。 “什么都行。物资,工具,信息,力气……这里不讲钱,只讲东西和人。” 队伍移动得很快,守门的人动作利落,登记、检查、放行,一套流程下来用不了几分钟。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男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封宵摇下窗户。 “几个人?”那人问。 “四个。” “什么东西?” 封宵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品——抗生素。那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够进城了。”他说,“再交一盒,给你们办个临时通行证,七天。” 封宵又掏出一盒。那人把两盒药揣进口袋,递过来四张用油印机印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禹城临时通行证”几个字,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第19章 情人 车子缓缓驶入城门,门洞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火把,火光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头顶能听见脚步声,有人在城墙上走动,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穿过门洞,进入禹城内部,视线一下子开阔了。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挤挤挨挨,高高低低,像是被人随手搭起来的积木。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看起来像是油灯。 街上有很多的人,有的背着货物匆匆走过,有的蹲在路边摆摊,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旧时代的收音机,生锈的工具,发霉的书籍,还有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衣服和鞋子。一个老头坐在墙角,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不知名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不远处有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楼上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听见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吆喝。卢双玲看了一眼,飞快地转过头。 再往前是一家酒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但里面人声鼎沸,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叫骂,有人在扯着嗓子唱歌。酒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街角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各种金属零件和拆了一半的机器,一个满脸油污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着什么。 封宵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后面。那栋楼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结实一些,外墙刷过一层灰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乌鸦旅馆”四个字。 “到了。” 四个人下了车,封宵走在最前面,推开旅馆的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把摇椅。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地板上。空气里有股木头和熏香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 柜台后面,一个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 封宵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头。” 老头没动。 “老头。”封宵又敲了敲。 老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他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哎呀,稀客啊?!” 他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绕过柜台,一把抓住封宵的手臂。 “不是小老头眼花了吧?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你上哪儿去了?你——”老头的一连串发问被封宵打断。 “打住。我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老头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他的目光从郭离身上扫过,从卢双玲身上扫过,然后—— 停住了。 他看着林昼。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直直地盯着林昼。 “你……”老头的声音发抖,“你是……” 就在郭离和卢双玲以为这是什么大型认亲现场的时候,封宵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昼前面。 封宵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这么盯着人看,很没礼貌。”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封宵,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人,喉结动了动。 “不是……”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急切,“前几天来了一群人——” 他赶紧冲到门口把大门关上,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翻什么东西,最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纸。 【浮罗达悬赏令】 悬赏目标:男,25岁,黑发,容貌极其出众(附照片),身高约182,体态偏瘦。 身份:萧知沉阁下情人(因情感纠纷私自出逃)。 悬赏金额:提供确切行踪者,赏金10000点贡献点;安全护送其返回浮罗达者,赏金50000点贡献点,并授予浮罗达荣誉居民身份。 照片用的是浮罗达专用的光感相纸,照片里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坐在浮罗达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纸质书。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第22章 照片角落还拍到了半杯放在长椅上的咖啡,杯壁凝结着水珠,沿着弧度缓缓滑下一道水痕,旁边搁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画面透着诡异的生活气息,像是从某个平行时空截取的片段。 “这照片……”郭离凑近看了看,“这角度是偷拍啊,还挺会选角度。” 卢双玲赞同道:“把林哥拍得像旧时代文艺片男主角。” 封宵跟着凑过去,念出声: “悬赏令……系浮罗达行政中枢秘书长萧知沉之——之——” 他的声音卡住了。 “情人。”老头替他说完,“上面写的是情人。” 封宵抬起头,看向林昼:“哥,情人是什么?” 几个人同时愣住,看向封宵。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老头张着嘴,看着封宵,像看一个从外星来的生物。郭离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卢双玲默默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出卖了她的心情。 林昼看着封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他是真的不知道。 林昼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情人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感情特别好的人。” 封宵眨了眨眼。 “那我和哥感情也特别好。”他的语气理所当然,“那我也是哥的情人。” 老头的嘴巴张得更大,下巴上的褶子叠了好几层。郭离终于没忍住,发出一个奇怪的声响,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赶紧捂住嘴,别过脸去。 卢双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昼一眼,八卦的本性油然而生,她现在非常想知道他是不是悬赏令里面说的情人。 林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封宵一脸认真地追问。 “就是……”他顿了顿,“很亲密的人。有……特殊感情的人。” 封宵想了想,说道:“那不就是我吗?” 林昼看着封宵。 封宵也看着林昼。 “哥,”封宵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当你的情人?” 这句话一出,厅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类似于咳嗽的声响,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柜台上的东西。他的手在抖,把一个茶杯碰倒了,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郭离终于笑出声,他捂着肚子,弯着腰,笑得直抽抽,一边笑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卢双玲也笑了。 只有林昼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看着封宵等待答案的眼睛。他知道封宵不是故意的——这孩子是真的不懂。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不是不想。” 封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哥是同意了?” “没有。”林昼说。 封宵的眼睛又暗下去,他脸上带着一丝委屈,像一只被主人反复逗弄又始终够不到骨头的小狗。 林昼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事,以后再说。” 封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昼已经转过身,走向柜台,他对老头说:“请问给这东西的那群人离开了吗?”他的声音恢复成平时的平淡。 老头答道:“这不是还没有吗?我真怕你们撞上了!” 他说着从柜台后面摸出三把钥匙,递给林昼:“你们今晚在这就先别出去了,那张悬赏令在广场上贴得到处都是。” “好。”林昼接过来,给卢双玲和郭离分发钥匙后就转身上了楼。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封宵。” “在!”封宵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上来。” 封宵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林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郭离和卢双玲也跟在后面,他问卢双玲:“你说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卢双玲想了想:“应该是真不懂。”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卢双玲顿了顿,“他看林哥的眼神,不是那种眼神。” 郭离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头。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楼下飘上来的熏香。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林昼和封宵的房间门开着,隐约能听见封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哥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 “……火烤的。” “可是火在一楼啊。” 沉默。 郭离和卢双玲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封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闷闷地传过来: “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过了一会儿。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那我到底能不能当你的情人?” 更长的沉默。 “睡吧。” 走廊里的油灯被吹灭了一盏,只剩下楼梯口那盏还亮着,窗外的禹城还没有完全睡去。远处隐约传来酒馆里的笑骂声,有人在巷子里踢翻了什么,哐当一声,又归于沉寂。风从窗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昼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封宵侧躺着,脸对着林昼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林昼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平稳又宁静。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小声嘀咕道:“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当哥的情人。” 他顿了顿。 “那个叫萧知沉的……要不要杀掉好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哥会不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林昼和封宵。 林昼的名字,是他母亲苏伶博士给的。 苏女士是那个时代顶尖的病毒学家,她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昼”,是期望他成为末日之后的曙光,成为人类文明重建的火种。在林昼出生之前,她心中装着的是改变人类命运的宏图,为此她做过很多疯狂的事情。 林昼没让她失望,他在失去双亲庇护的情况下,凭自己的努力进入浮罗达高级院校,那是末世里最精英的学府,培养的是人类最后的精英阶层。他在那里拿到博士学位,成为最年轻的实验室负责人,他的研究成果支撑着整座浮罗达的运转。即使他不擅长表露情感,看起来冷漠疏离,因为外貌被骚扰,见过浮华之下的丑陋,他依然内心坚定,温暖柔软,像光一样照耀着别人。 而作为他的另一位母亲,我只希望他的未来之路,是真的走向光明。 封宵的“宵”,对应林昼的“昼”。 昼是光明,宵是黑夜。 封宵的成长环境,说是惨烈,其实比惨烈还要再残忍一些。他是在真正的黑夜里长大的——没有温度,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东西。他的强大是在那种环境里被硬生生逼出来的,冷血是他活下去的必需品。有趣的是,他身上又存在着一种文明的痕迹,像是某种经过规训的野兽——可以撕裂一切,却懂得克制;可以漠视所有,却偏偏对某个人臣服。 这种矛盾的质感,我很着迷。 要比喻的话,他就是被文明驯化过的顶级掠食者——爪牙锋利,出手即死,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爪子,什么时候该露出柔软的内里。他对林昼的态度,非常好品。他不在乎所有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的,就算是死了,他都要把自己做成标本去林昼的实验室。两个人的名字,昼与宵,光与夜,一个是在光明中长成光的模样,一个是在黑夜中渴望着光。他们的成长经历、生活环境、性格底色,全部浓缩在这两个字里。这是我在动笔之前就定下的骨架,而故事的血肉,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关于感情线—— 现阶段,两个人谁都没往“爱情”这个方向想过。林昼对感情一向很淡,他是那种会把所有情感需求转化为科研动力的人。即使是萧知沉——权力、地位、样貌全部拉满,跟林昼也算青梅竹马,他向林昼示爱,林昼也只会沉默+无语。 但封宵不一样。 林昼从一开始就对他“感兴趣”。当然,科研工作者的“感兴趣”初期确实带着研究的性质,但是搞研究嘛,身体研究怎么不算另一种play呢?后面真的有一章研究play。 但慢慢地,那种“感兴趣”就变了味。加之封宵身上的很多谜团关联上了林昼的母亲苏伶博士,他身上某些特质会让林昼自然而然地感到亲近,他自己或许没意识到。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天作之合。 第23章 封宵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林昼是光靠一张幼时照片就让封宵爱不释手,光靠一本相册就能支撑他独自熬过那些不见天日的黑夜。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就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活下去的全部理由。这不是爱是什么?只是他自己还没给这个情感命名罢了。 林昼后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会认真审视的。他是个好宝宝,对待感情一旦确认就会全力以赴、负责到底。 而封宵,他从小就爱着他哥,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份爱的全部含义。他也非常擅长在林昼面前撒娇装乖,而林昼偏偏很吃这一套。他身上那种反差感——对外是冷血强大的末日兵器(因为前期隐瞒自愈能力和想靠断腿博得爱惜,他的实力被削弱了很多)对林昼是黏人的、委屈的、会想哥哥能疼他的,谁会不心软!!!当然,要让他意识到“爱林昼”是可以做深入交流的那种爱,还需要一点时间。他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的情感认知需要慢慢来。 碎碎念了这么多,只是想跟追文的大家分享一点创作时的私心。两个名字,两个方向,两条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最后交汇在一起。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我们正文见。本篇很多人物都有番外,苏伶博士的番外已经写好了~~~ 第20章 浮罗达猎犬 凌晨时分,大多数人还在沉睡。 禹城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月亮被云层遮住,整座城沉在黑暗里,只有偶尔几声野狗的吠叫从远处传来。 停在小巷里的那辆浮罗达越野车安静地蛰伏着,通讯器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亮起来。 “……猎犬小队呼叫巢穴,紫罗兰区样本回收任务失败。重复,样本未被捕获。目标区域发现高强度战斗痕迹及融合巨怪残骸,判断有第三方强力武装介入……” 沙沙……一段噪音过后,另一个略显焦躁的声音插入:“巢穴收到。优先任务变更!火种计划第三阶段资源告急!所有外勤小队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资源回收行动!” 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回复:“明白。猎犬小队已进入禹城,资源回收将于今晚进行。” 小巷重新陷入沉寂。 天亮了,禹城的早晨比夜晚更嘈杂。卖吃食的摊子已经支起来,热气和油烟混在一起,从破旧的棚子里飘出来。远处传来铁器敲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不知道是修车还是打铁。 林昼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副模样。 一顶灰色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额头。口罩是黑色的,从鼻梁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领口竖起来,把脖子也遮住了。他穿着老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件旧外套,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毛,和他从浮罗达带出来的那些衣服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封宵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哥,你这样……” “怎么了?” “没什么。”封宵移开目光,“就是觉得,哥遮住脸也好看。” 林昼:“……”习惯就好。 郭离和卢双玲已经在一楼等着了。老头不在柜台后面,大概又去睡回笼觉了。 禹城的街道在白天看起来更破旧。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路面坑坑洼洼,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一只生锈的铁环从林昼旁边跑过去。 林昼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封宵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心情还不错。 广场在禹城的中心,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宽敞些的空地。地上铺着不规整的石板,有些地方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广场四周是几栋相对体面的建筑。 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好像都是在看热闹——是浮罗达刚进城的车。 郭离和卢双玲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往里看。 那些车和他们开的那辆越野车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更大,更厚,车身是哑光的深灰色,棱角分明,像几头趴在地上的钢铁巨兽。车窗玻璃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但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往外看。车顶装着某种设备,方方正正的,不知道是通讯天线还是武器系统。 车轮比郭离的膝盖还高,胎纹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我操……”郭离小声说,眼睛都直了,“这是车吗?这是坦克吧。” 卢双玲的眼睛也睁得很大,她见过最好的车就是林昼那辆,她已经觉得那辆车够好了。但眼前这几辆,有种说不出来的傲慢——让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乌托邦。 这些人,来自乌托邦。 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是浮罗达量身定制的、带着护甲和战术挂载的制式装备。他们的靴子踩在禹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共下来了八个人,为首的那个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围观的人群,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 “riven。”后面的人开口询问,“就是这里吗?” riven点点头,冷淡地开口:“让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郭离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伤疤,没有污秽,没有任何属于末日的痕迹。他们的皮肤是干净的,指甲是修剪过的,头发是梳理过的。 他们不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郭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洗澡了,指甲缝里的污渍都还没洗掉,他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卢双玲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几个人一起走向广场的一个建筑里面。人群没有散,都在低声议论他们。 郭离和卢双玲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站在人群里看着。 另一边,林昼和封宵正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往酒馆的方向走。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两侧的墙壁上爬满霉斑,头顶晾着不知道谁家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地上湿漉漉的。 一个人从拐角处撞出来,酒气先于人到。那股劣质酒精发酵后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林昼侧身想躲,但巷子太窄,没躲开。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哎哟——”那人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凑近,“这是谁家的小美人?怎么还戴着口罩?让哥哥看看——” 然后那只手瞬间被封宵捏住了,封宵只是轻轻一拧。 “啊——!” 醉汉抬起头先看见的是刀,刀身修长,刃口离他的脖子不到一寸,然后他顺着握刀的手往上看,看见一张年轻的、面无表情的脸。 封宵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垃圾。 “你——”醉汉的声音变了调,“你——” 封宵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醉汉,却让他感到一种压迫感,这下他的酒彻底醒了。 “封宵。”林昼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松手。” 封宵看了林昼一眼,松开手,退后一步,刀也收了回去。 醉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时,巷子那头又跑过来一个人,大概是他的同伴。那人跑近了,看见坐在地上的醉汉,又看见封宵,他的脸色变了变。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醉汉,力气大得把人拖了个趔趄。 “你他妈不要命了!这个活阎王你也敢惹!”他压着嗓子骂,声音都在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林昼和封宵转身继续往巷子那头走,老头说那几个发布悬赏令的人还在酒馆里。 酒馆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全是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混着食物加热后的油腻气。光线很暗,只有几张桌子上点着油灯。 林昼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墙。封宵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林昼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就找到目标。 他们没有穿作战服,换了一身便装——但那种便装在禹城也很扎眼。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酒,但没人喝,此时正在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萧知沉……” 林昼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件事闹大了。元老院那边抓住不放,说博士可能还没死……” “……没死?不是说情杀吗?” “你信那个?”说话的人嗤笑一声,“萧知沉那种人,会为了个男人搞什么情杀?”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我只知道,那件事之后,他在中枢的日子不好过。元老院和审查委员会都揪着他不放。” “可他不是执行长的……” “嘘。” 声音压得更低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 “……听说是私生子,一直没公开,这次闹大了才……” 第24章 “真的假的?” “真的。” “所以……他可能是将来的……” 他们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林昼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的空桌子。他不由得地想起萧知沉,再听到这个名字仿佛已经隔了几个世纪。 封宵坐在旁边,看着林昼的侧脸。那张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桌子,但好像在看向别的地方。 封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哥。”他轻声说。 林昼回过神。 “怎么了?” “没什么。”封宵移开目光,“要不要喝水?” “不用。”林昼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酒馆,外面的光线比里面亮得多,林昼眯了一下眼睛。 封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哥。”他又喊了一声。 “嗯?” “那个萧知沉……”封宵顿了顿,“是不是对哥很好?” 林昼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封宵没回答,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我会对哥更好的。” 林昼:“……”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四个人在中午之前都回了乌鸦旅馆。 他们叫上老头,直接上了二楼,挤进郭离的房间。 郭离先把门关上才开口说话:“浮罗达那群人来了之后有个很奇怪的事情,有些地方开始挂白帆。” “白帆?” “嗯,挂在门口。我问了一个挂白帆的人,那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也不跟我说话。” 林昼听完,问道:“你们看到的浮罗达车辆是什么样子的?” 经过郭离和卢双玲的描述,林昼确定这一支是资源回收小队,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来这里抓人的。 是因为拟态潘多拉3型优化?还是别的什么研究? 林昼:“郭离,天黑之前,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找一块白布,挂在这家旅馆外面。” 郭离愣了一下:“我们也挂?” “挂。” 林昼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建筑的屋顶,其中一栋的窗户上,挂着一块白色的布,在风里轻轻飘着。 “今天谁都不要出门。” 天黑得很快。禹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黑,只有零星的油灯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几只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有枪声响了。 林昼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往外看。 白天停在广场上的钢铁巨兽,此刻正穿行在禹城的街道上。车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扫过四散奔逃的人影。 车开得不快,像猎食者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它们经过的每一栋建筑,都有人被拖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区别。他们被枪顶着后脑勺,双手抱头,排成一列,被赶上后面的空车,遇到反抗直接被一枪毙命。 车经过挂白帆的房子时,继续往前开,避开了它们。 卢双玲站在林昼旁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一个母亲被人从房子里拖出来,怀里还抱着孩子。那孩子哭了,声音尖细,在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们为什么要……” 郭离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死紧,他想起白天在广场上看见那些人时,觉得他们很干净,期望有一天变成他们,现在忽然觉得很恶心。 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那些挂着白帆的人家,有人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油灯和袋子。他们走到街上,低着头,开始收拾,把那些被拖走的人留下的东西,衣服,鞋子,锅碗瓢盆等,一样一样地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拎回家。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卢双玲看着那些人,她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垂在身侧。 林昼站在窗前,看着车消失在城门的方向,他突然想起被绑在实验台上的少年,而那些人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我要去救人。” 封宵没有犹豫,紧跟着说道:“好。” 郭离从窗前转过身,看着林昼,他眼睛里还有没有褪去的愤怒:“算我一个。” 卢双玲也抬起头:“我也去。” 他们出门的时候,老头怒骂道:“你们……你们疯了!那是浮罗达的人。你们怎么救?拿什么救?” 林昼回答他:“我有办法。” 老头想了想,有封宵在,好像什么也不用拿,于是说道:“那我也去!” 第21章 伏击 郭离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待一天,咱们就不该拿七天的物资去换。”他心疼得直抽抽。 卢双玲闻言也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就是,我还以为能住上几天呢。” “住什么住,”郭离锤了一下窗户,“这种地方,多待一天都折寿。” 老头跟他们俩一起坐在后座,封宵从副驾驶座上回头问他:“老头,你真要走?你那旅馆不要了?” 老头看着封宵,哼了一声:“反正在这儿早晚给人卖了都不知道,还不如跟着你。” 他顿了顿,挺着腰板,说道:“再说了,我还不满六十呢,正是闯的年纪。” 郭离在旁边笑了笑,问道:“不满六十?请问您老今年高寿啊?” “五十九。”老头面不改色,“明年才六十。” “哈哈,欢迎加入我们流浪团伙。” 林昼没有参与他们说笑,他在驾驶座上一直在调试通讯系统。 车开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小林啊,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老头虽然毫不怀疑封宵的能动性,但是他也好奇林昼能有什么办法。 林昼将中控台打开,屏幕上又出现那些跳动的网格线和光点。他的手指在中控台的按钮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张波形图,频率在不停地切换。他按下一个键后,从扬声器里传出陌生的声音。 “……巢穴,猎犬小队汇报。任务进展顺利,已捕获三十名未感染样本,身体状况良好,无异常。现正沿预定路线返回,完毕。” 通讯结束,林昼调出导航系统,屏幕上显示出riven那辆车的信号——一个稳定的绿色光点,停在一片开阔地附近,一动不动。 林昼开口说道:“浮罗达外勤执行任务时,需要注射一种药剂——拟态潘多拉三型。这种药剂能急剧提升身体素质,但副作用是,药效结束后,使用者会进入强制神经休眠。” “强制神经休眠?”郭离重复了一遍。 “就是昏迷。改良版本也只是延长药效时间,缩短休眠时长,但副作用无法完全消除。以他们小队的规模,不可能所有人同时进入休眠,一定会分成两批,轮流值守。” 郭离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林昼继续说,“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有一半的人已经进入休眠。” “那不就剩四个了?”郭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奋。 林昼把车停在距离猎犬小队休整地三公里外。 他率先下车:“我们必须伪装成流民接近他们。” “然后趁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动手。”封宵接了一句。 林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卢双玲问道,“他们身上有枪,万一我们一靠近就被击毙了呢?” “不会,活人比死人值钱。他们的任务是‘资源回收’,不是清剿。”林昼的语气很确定。 最后老头留在车上,负责接应。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一点光——是riven他们的营地,车灯还亮着。 郭离的脚步慢下来,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脏跳得很快。郭离的步子几乎要停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是不是他们根本没有休眠?是不是那些人正躲在车里,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然后车灯灭了。 一瞬间,整个营地陷入黑暗,几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晚上好,林博士。” 一个人从车后面走出来,是riven。 第22章 合作 riven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打了个响指,灯光重新聚起来。 “久仰大名。”说着,他弯下腰,右手贴在胸口,左手背在身后,姿态标准地对林昼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他脸上浮现出虔诚的表情,“晨星必须经历死亡的试炼,以脱去凡躯的束缚,在烈火中重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郭离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得他这段话说得莫名其妙,像某种邪教的入教宣言。 林昼冷冷地回答:“你怎么发现我的?” 第25章 riven笑了一下:“车上的信号是互通的,一开始我也没想明白跟着我的那辆车是谁,我还专门在系统里面查看了,那辆车没有登记在册,信号码段也是空的。不过我想起来前段时间参加了您的葬礼,为此还牺牲了六位殉道者。我想这一定是晨星的指引,让我们在此相遇。” 这段话说得暧昧,林昼皱起眉头,他大致能猜到萧知沉带着他的假遗体回城并举行了葬礼,可是殉道者又是怎么回事?他等着riven继续说下去。 riven看出他的疑惑,解答道:“末日降临,新世已近。您就是我们的救世主,我们都在等待着您的回归。” 林昼盯着他:“我从来没听过什么新世,我也不是救世主。” riven没有反驳,他的目光从林昼身上移开,看向身后的装载车:“如果我没猜错,您来这里,是为了救那些人。” “是。” “您果然很仁慈。”riven沉默了几秒,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神明怜悯凡人,理所当然。但他们不值得。” 卢双玲看着riven ,听到这句话,她不自觉地攥紧手指。她想不出乌托邦的人会这么冷血无情的理由。乌托邦,多么美好的字眼,不是应该保护幸存者,对抗怪物,重建文明吗? riven继续说道:“他们身上有着人类的原罪,会偷,会抢,为了活着什么都干。”他走到车旁边,拍了拍车门,“但您是神明的使者,为了您的仁慈,我愿意给他们一个被选择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林昼,竖起一根手指:“您可以带走一半的人,被选中的十五人,神会宽恕他们的罪孽。” “另一半呢?” riven答道:“自然是为了人类的繁荣,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封宵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刀柄就在手边,两秒内就可以拔刀架在riven脖子上,这样他哥就可以不用做选择题了。 riven看到封宵的动作,脸上毫不紧张,淡淡地说:“为救世主而死,是我的荣耀。” riven转身,拉开车门,把里面的三十个人都喊出来。车厢里的人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他。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排成一排。 林昼的目光越过riven,落在那些人身上。他们满怀期待的看着林昼,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拼了命也要抓住。 riven退后两步,站在队列的末端,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林昼的声音顿住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哥,不管你选谁,你都没有错。” 卢双玲上前一步,坚定地说:“我也支持你,林哥。” 郭离跟着点头,往林昼身边靠了一步,用行动表明立场。 林昼开口:“我选——”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怪物的嘶吼。它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活动,跟着在回应它。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本能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声音过后,什么都没发生。 riven重新看向林昼,等着他的答案。林昼看着一张张满怀希望的脸,说了一个字:“不。” riven的笑容凝固了。 “我不选。”林昼说道,“我要全部。” riven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声音也失去温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人——” 他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声嘶鸣,这次声音近了很多。 所有人都感到地面在震动,不停地摇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移动,并且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riven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右手发自本能地摸向腰间,这才发现枪放在了驾驶座上,他迅速转身冲向车子,一把拉开车门,抓起武器握在手上。 “这是什么?”林昼问。 riven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地面。 第三次嘶鸣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频率,尖锐非常,让人牙根发酸。郭离和卢双玲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哥,小心。”封宵提刀护在林昼身前。 黑暗中,有个东西冲出来,正巧这时候月亮露出来,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样子。 它差不多两米高,身躯臃肿,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头很小,缩在宽阔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脖子。 它有六条肢体,像是六个独立的生物被缝在了同一个躯干上。手臂很长,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指尖长着利爪,掌心裂开一道缝隙,里面藏着暗红色的口腔,此刻正贴着地面发出啸叫。 riven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喃喃道:“紫罗兰区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林昼瞳孔微缩:“紫罗兰区?” 紫罗兰属于深度污染区,被划为禁区之一,浮罗达正在从各个深度污染区寻找样本,这点让林昼很疑惑。如果说他在安垣市哨站里面遇到的变异体就是样本之一,那么这些年在浮罗达里面到底藏着多少怪物? 地面再次震动,这次更剧烈了。林昼脚下的土地突然隆起一个弧度,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位置的地面裂开,一条湿漉漉的东西从地底下探出来。 一截像蚯蚓一样的身体冒出来,一节一节地蠕动着,直径大概有人的大腿那么粗,探出地面的部分有两米多长,在空中扭曲着。 第一只还没有完全钻出来,第二只已经从三米外的地面破土而出,一股腥臭味跟着窜出来,完全露出地面的那只在空中弯折了一下,重重砸在地上,蠕动着朝人群的方向爬去。 接住是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从不同的位置钻出来,身体还在不停地蠕动,推动着它们在地面上快速移动。 “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尖叫声炸开,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riven举起枪对着人群,大声喊道:“别乱跑!给我趴下!趴下!” 恐惧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东西。它剥夺了人的理性,只留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一个男人从队列中冲出来,不顾riven的警告朝着最近的建筑狂奔。 新钻出地面的怪物猛地向前弹射,头顶尖端露出一圈圈环状肌肉,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宽度,然后瞬间合拢。 跑在最前面的男人消失了,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东西嘴合拢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像是在嚼饼干。 林昼站在原地,盯着那只变异体,脑海中闪过母亲被卷上天的样子,她当时在喊: “林昼——活下去——” 原来母亲当时说的是这句话。 “妈妈——” 一声尖锐的童音把他从记忆里唤回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倒在卢双玲旁边,死死抱着孩子。一只小型变异体正朝着她蠕动过来。 “我操——!”郭离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后退,反手把卢双玲往身后的掩体方向推了一把,自己挡在前面,“带他们走!” 林昼喊道:“去东边的楼里!” 卢双玲没有犹豫,她一把拽起那个女人,拼命地往东边的建筑拖。那栋楼是一栋半坍塌的商场,一楼的大门还剩下半边,里面漆黑一片,但至少有三面实体墙。 “跟我走!都跟我走!”卢双玲喊道,“不要乱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踉踉跄跄地往反方向跑,嘴里喊着什么,被郭离一把拽住胳膊拽了回来,吼道:“往这边!” 只有小部分人跟着卢双玲和郭离撤离,其他人回过神来想要朝着掩体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地面裂开缝隙,触须从里面伸出来卷住人的小腿往下拉,那些人被拖进地底,瞬间没了声响。 封宵这边已经对上小头怪,那只怪物至始至终都盯着林昼,对其他人的尖叫逃窜毫不在意。 封宵拔刀,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嗡鸣。他迎上去,速度比怪物还快。 “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我们合作。”林昼见状,转头看着riven。 riven点头:“我说过了,为救世主而死是我的荣耀。” 他们二人再看到封宵的时候,他的刀已经从侧面切入,刺进怪物肋部,刀身没入一半,他手腕一转,刀锋在里面搅动,划出一个十字形的伤口。怪物吃痛,注意力从林昼身上移开,转头朝封宵咬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封宵:哥,怎么这么人对你感兴趣? 林昼:你确定是人? 怪物都爱我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23章 释然 封宵的动作几乎违反了人体工学的常识,他避开小头怪的攻击,抽刀,又从怪物的第三条肢体和躯干连接处切进去,角度刁钻。riven只看到他轻松地卸掉了怪物的一条肢体。 怪物发出惨叫,剩下的肢体同时转向封宵,掌心的舌头伸出来企图缠绕上去。riven原以为封宵会后退,没想到他往前迎上去。 第26章 封宵速度极快,一个滑步从肢体下穿过去,肢体末端的利爪擦过他的左臂,划开一到口子。他穿过的同时反手一刀,捅进怪物一侧的躯干里,手腕一转,怪物的整个半身被刀削下来。 这种力量……riven呆愣了片刻,立马回过神来。 另一边,从神经休眠中醒过来的外勤小队,立刻加入战局。riven给其他七名队员打了个手势,发起战术包围。 一名队员回到车顶架起激光炮,另一名队员留在riven身边做机动队,其他人开始迂回和包抄。 林昼观察了一会儿,对他们喊道:“它们的动作模式不固定,中央神经系统可能不是唯一的控制中枢,不要只盯着头打!” 与封宵缠斗的那只怪物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开始召唤帮手。那些蠕动怪开始向着封宵的位置聚集。 很快,两条蠕动怪同时从两个方向横扫过来,如果封宵躲不开,就会被夹成肉饼。 只见封宵一个翻身起跳,翻到蠕动怪上方,在空中调整姿态,刀尖朝下,整个人握着刀坠落下来。 刀尖刺进怪物身体里,直直钉在地上,蠕动怪的背部裂开,表皮从中间向两侧翻卷,露出一层灰白的肌肉组织,里面的骨头像肉一样在蠕动。 “封宵,破坏它脊椎里的核心!” 封宵闻言,举刀一劈,那节骨头在他的刀下化为碎片,灰白色的组织液从裂口处涌出来。封宵拔出刀,刀身上挂着一截仍在蠕动的神经索。 riven站在十米开外,看到了整个过程。封宵的速度和力量,已经不能用强大来形容,像是一种进化,一种超越了人类极限的进化。 riven来不及细想,耳麦里传来队员simon的声音:“激光炮充能完毕,已瞄准目标。” “锁定它的背部脊椎,开火!”riven下令。 激光炮射出的高能光束在空气中撕开一条白色的通道,精准地命中右侧的蠕动怪。 一瞬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焦糊的味道。怪物的身体被烧穿一个大洞,边缘碳化发黑,暴露出来的肌肉组织在高温下蜷缩。 见这个办法有效,simon非常迅速地朝着场地中央的蠕动怪开火,不一会儿就扫清大片。他没注意到,一条蠕动怪从他背后弹射上来。 simon从车顶上被掀翻下来,整个人被扫飞出去七八米,撞在断墙上,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激光炮从车顶滚落下来,砸在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riven没时间顾他的死活,从左侧传来一声惨叫,其中一名队员被蠕动怪的触须缠住脚踝,整个人被倒吊起来。riven咬咬牙,对身边的队友陈维说:“掩护我!” 陈维点头,端起突击枪,切换到大口径穿甲模式。 riven开枪,子弹打进那只怪物的躯干里面,但那只怪物完全没有放松,反而裂开嘴把那名队员生吞下去。 其他队员见状开火更加猛烈,陈维在掩护途中不幸被一只蠕动怪缠住,整个头部被怪物包裹住,没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riven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频道里低吼:“汇报伤亡情况!” 耳麦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不远处枪声密集起来,夹杂着怪物的嘶叫,不一会儿枪声都停了。 riven抬手调出终端,调出队友的生命体征监测界面,有六个信号渐渐微弱,最后消失。riven把终端关上,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是麻的。 耳麦里终于有声音传来:“riven,我们得呼叫支援!” “呼叫不了,我们——”没救了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耳麦里就传出一声惨叫。 他抬起头去寻找,视线里只看见封宵还在跟那只小头怪玩耍,为什么他会想到玩耍这个词呢?封宵身上只有左臂被划伤了一点,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损耗,那些蠕动怪和小头怪都不能近他的身。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riven想起了浮罗达内部关于进化者的传闻,真正永恒的文明火种真的存在吗? 封宵已经把第三只蠕动怪的脊椎从身体里完整地抽出来,riven开始觉得,那是真的。 一道黑影从他耳侧掠过,riven被人从旁边一把推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耳廓在流血,刚刚差一点他就没命了。 小头怪站在他刚才的位置,双肢着地,头部以一种扭曲地姿态转过来,riven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开枪了。 林昼捡起陈维的武器,用穿甲/弹打穿了小头怪仅剩的两条肢体。 “走!”林昼一把拽起riven,拖着他往掩体后面撤。 小头怪被击穿的两条肢体不再承重,倒在地上,林昼对准它的头部连续射击,剩余的六发子弹全部命中,那个小头被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肉酱。 riven原以为它死了,但被打碎的头部断面处,新的组织正在生长出来。 林昼拿走了他们的战术平板,一脸平静地在上面调取数据,即使是在混乱的战场上,他身上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静。 林昼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我已经建立了运动模型,它们的核心迁移遵循神经索的拓扑结构,有一定的规律。这只的核心应该在第三肋到第五腰椎附近。” 林昼扔掉空弹的武器,对riven说道:“把枪给我。” riven的救世主,终于对他伸出援手,他将发誓永远忠诚于他。 林昼拿到枪的第一时间就行动了,他虽然是研究院的学生,但他的射击技能也是满分。 小头怪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身体坍陷,瘫在地上不动了。那个正在再生的头部也停止了生长。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riven此时才感到耳朵火辣辣地疼,他大口喘着气,看向林昼。 封宵已经解决完所有的蠕动怪,此时回到了林昼身侧。riven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七个信号全部消失。 他从紫罗兰区带出来的七个人,最终还是回不了家了。 riven走到墙体下面,蹲下来,伸手合上了simon的眼睛。他的右耳还在流血,左腿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身体的疼痛。 只有他还活着,不是因为他更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封宵和林昼身上。 这不是战斗力的差距。 他想起了紫罗兰区的遭遇,他们的监测站在三天前收到了一段生物信号,从紫罗兰区的中心地带发出。那种信号的频率模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变异体,它的复杂度太高了,高到只能属于一种生物—— 人类。 但收到的指令却说,这是他们需要捕获的样本。他们一共进去二十八名队员,穿过封锁线,穿过缓冲区的三道隔离墙,进入紫罗兰区的地下设施入口,那里不像是一个被污染的区域,里面没有变异体,也没有腐行尸,像是被人清剿干净了。 他们跟着信号追踪下去,发现地下是一个实验室,一个还在运行的实验室。 这时,林昼走过来,问道:“我想知道你们去紫罗兰区的目的。” riven坐在simon旁边,闭上眼睛,陷入回忆:“我们在深度污染区发现了人类的踪迹,按理说,深度污染区是不可能有人类存活的。但我们在紫罗兰区确实发现了,那就是我们要捕捉的特殊样本。我们在地下设施里追踪了他的信号四十多分钟,但他在管道里的移动速度比我们在走廊里跑还快,最后我们跟丢了。” riven睁开眼,抬头看着林昼:“说实话,我觉得我也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人类还是怪物。”riven的目光停在封宵身上,没有移开。 “感觉起来,”他说,“和这个人差不多。” 封宵站在林昼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愈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昼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把封宵挡在自己身后。 riven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划伤的左腿。 林昼说:“你的人都死完了,回浮罗达去吧。” “你让我自己回浮罗达?” “对。” riven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些人呢?”他的目光越过林昼,看向商场里的那些幸存者。 “他们会跟我走。” riven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像是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动作很慢,站直之后开始往车那边走。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昼。” 林昼看着他。 riven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林昼,说道:“我相信有一天,我们还会在浮罗达相见的。”然后他走了。 第24章 安息 郭离从商场里跑出来,大声喊道:“林哥,有人受伤,快来帮忙!” 林昼走进商场的时候,情况比他想得更糟。 郭离从车上翻出急救箱,正手忙脚乱地拆绷带,拆了半天没拆开,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林昼接过他手里的急救箱,蹲下来,开始挨个检查。大多数的人都没有受伤,少数几个有被碎石划开的口子,只有一个中年女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的青筋暴起来,看样子是被感染了。 第27章 卢双玲找来几瓶矿泉水,想给她清洗小腿上的伤口。 林昼把她拉到一边,说道:“感染了,很严重。” 卢双玲问道:“还有救吗?” 林昼摇摇头:“尽量别接近她,先隔离吧。” 经历过十八年前那场暴乱的都知道,感染之后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六亲不认,变成嗜血的怪物。 那个女人听到林昼的话,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她撑着站起身,看向卢双玲:“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卢双玲愣了一下:“卢双玲。” “这位先生呢,怎么称呼?” “林昼。” “刚刚救了我们的那两个小伙,都叫什么啊?” 卢双玲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郭离,封宵。” “啊,我记住了,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们。”说着女人跪了下去。 卢双玲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女人冲她摇摇头。 “小远。”她唤了一声,“过来,跪下。” 男孩走到她旁边,好像意识到什么,跟着跪下去,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忍着没出声。 女人看着他,伸手帮他把歪掉的衣领整好,指尖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 “妈妈要出趟远门。” 小男孩嘴唇翕动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问妈妈要去哪里,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女人把他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怕抱久了就会舍不得松开。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旁边的人只看到小男孩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松开手,带着儿子一起给林昼他们磕了三个头。 “去吧,去哥哥姐姐那边。”她指了指林昼和卢双玲的方向,“背过身去,数到一百。” 小男孩站在原地没动。 “程远。”女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严厉地说,“听话。” 程远的嘴唇被咬得发白,他走到卢双玲身边,卢双玲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肩膀。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背过身,开始数:“一、二、三……” 女人重新看向林昼,指了指他别着的那把枪:“麻烦,借用一下。” 林昼沉默了几秒,把枪递过去。 女人腿上暴出的青筋此时已经蔓延到脖颈,像树根一样往皮肤里扎。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程远就拜托你们了,我下辈子再当牛做马报答各位!”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砰!”一声枪响。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程远的声音愈发颤抖,带上了哭腔,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倒在地上,他没有回头,继续数到,“九十九,一百……” 卢双玲蹲下来,抱住他。林昼走过去,在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弯腰把枪捡起来,伸手合上女人的眼睛。他站起来,看了卢双玲一眼。 卢双玲轻轻点了点头,牵起男孩的手,带他往商场外走。 有些告别,是不需要目送的。 天亮了,他们开始处理那些尸体,老头也来帮忙。 地上的惨状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怪物的残骸散落在各处,被激光炮烧穿的蠕动怪蜷缩成一团,焦黑的边缘卷曲着,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被刀劈开的那几只更是惨不忍睹,灰白色的组织液在地上汇成一片小水洼,里面的神经索还在微弱地蠕动,像是死而不僵的蛇。 地面上到处是血迹,有人的,也有怪物的,混在一起在晨曦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 卢双玲安置好程远,下车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扶着墙干呕了好一会儿。郭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跟着林昼一起把那些人的遗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放在空地上。 一共找出来五具全尸,有些在混乱中被怪物拖走的,找到的时候已经残缺不全了,被怪物吞下去的浮罗达队员,他们只找到他半条手臂。 林昼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和郭离一起挖了个坑。封宵想帮忙,被林昼拦住,理由是他杀了一晚上,理应休息。 封宵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没有反驳,乖乖退到一边,安静地看着他们挖坑。 下葬的时候,林昼让所有人都过来,加上所有的幸存者,总共还有十九个人。他们站在坟堆面前,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起一阵呜咽声,像是在为他们哀悼。 卢双玲第一个哭出声来,她哭的不是那些死去的人——她跟他们素不相识,没有什么交情——她哭的是这个世道,是这些无缘无故就死了的人,是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自己头上的恐惧。郭离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林昼站在最前面,开口:“我不知道他们都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出来,“里面有袭击你们的人,也有你们的亲人、朋友,以及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管他们曾经是什么身份,现在都回归到这片土地里去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不管我们怎么定义自己,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但……”林昼的目光缓缓掠过面前的每一张脸,“我们今天还活着。活着,就是在废墟上选择不做彼此的孤岛。” 林昼最后说道:“愿逝者安息,愿我们得照前路。” 大家跟着林昼低下头去,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仪式结束,林昼开口道:“走吧。” 老头走在后面,看着林昼的背影,他愈发觉得林昼很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郭离负责开浮罗达留下的装载车,把剩下的幸存者都安顿在车厢里。 封宵在前面开车领路,林昼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riven留下的战术平板,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路标。 车子开出去大概两个小时后,林昼让封宵在路边停下来。 “休息一下,”他打开车门跳下去,“大家下来活动活动。”封宵跟着下车,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昼。 那片空地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屋顶塌了一半,但地面平整,四周也没有什么遮挡,视野开阔,没有监测到怪物的生物信号。 郭离把车停好,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卢双玲扶着那些幸存者一个一个地下车,让他们在空地上坐下来。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林昼环顾四周,“这里视野好,有什么东西靠近能提前发现。” 郭离点点头,转身去车上翻东西。他翻出好多压缩饼干和罐装午餐肉,举起来晃了晃,脸上露出笑容:“先垫垫肚子。”卢双玲接过东西,分给那些人。 太阳慢慢沉下去的时候,他们开始在空地上生火。他们坐在火堆旁边,谁也不说话,看着火苗在风里摇摆。但现在的沉默不同于开始的时候,少了绝望的味道,更多的是安宁。 “小伙子,”之前被郭离吼过的老婆婆突然开口,看向林昼,“你多大了?” 林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问他这个:“快二十六了。” 老人咂了咂嘴:“二十六了啊,有对象了不?” 郭离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卢双玲用手肘捅了一下。 “奶奶,您这是要干嘛?”郭离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笑着替林昼问道。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我看他长得好,一表人才,想给他找个伴儿。” 林昼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封宵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画册,他低着头看得正入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我……没有。”林昼的语气里难得的带了一丝不确定。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值得高兴的事情:“没有?那可太好了……不是,我是说,那可太巧了。我孙女,今年二十二,人长得水灵,还识字,要不是这世道……”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旁边另一个女人接过话头:“我倒是认识一个姑娘,就在咱们禹城,可勤快着呢。” “哎哎哎,”郭离连忙打断她,“姐,您这速度也太快了,人家还没答应呢。” “有什么好答不答应的,”那女人理直气壮地说,“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我看林小哥人好,本事大,长得也体面……” 林昼坐在那里,表情已经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窘迫。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还维持着惯常的冷淡,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被推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里,手足无措却又拼命装作若无其事。 “那个……不用了,”他干巴巴地说,“我不……”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人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我年轻那会儿……” 第28章 “您年轻那会儿的事儿我都听过八百遍了,”旁边有人笑着打断她,“不就是有人追了你三年嘛。” “那是我本事!”老人瞪了那人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对林昼循循善诱,“所以说,有些事情,该争取就得争取。现在这世道,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 封宵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始终没有抬头。 他的专注引起了林昼的注意。 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林昼坐在那里,表面上在听他们说话,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火堆的另一边。 正巧这时封宵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 第25章 吃醋 封宵正在看画册。他手里捧着的画册,是郭离胡乱翻出来给程远解闷的,但程远说不适合他这个年纪,于是塞给封宵。 册子保存得还算完好,插画色彩鲜艳。他正翻到的一页上,画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嘴唇贴在一起,底下有几行字,封宵认真读了一遍,明白画上指的是“情人”。 林昼给他讲过,情人是指感情特别好的人,原来感情特别好的人会这样吗? 看着插画,他忽然明白,情人之间会亲吻,会拥抱,会做很多亲密的事情。 封宵的指尖在画面上停顿了一瞬,触到那两个贴在一起的嘴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比刚刚的更加直白,画面上的人纠缠在一起,表情迷醉。封宵盯着上面的小人,瞳孔微缩。 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盯着上面的线条,人物的姿态,缠绕在一起的身体——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林昼的脸。 封宵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想起来,他哥和那个叫萧知沉的就是所谓的情人关系。他们也会做画上那些事吗?他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手指攥紧画册的边缘,差点把书撕下来。 封宵猛地合上画册,抬头往林昼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有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正好林昼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撞上,封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别开脸,不肯再转过去。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生林昼的气?生那本画册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林昼的脸,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他又想林昼继续看他,目光只看着他一个人。 “在看什么?”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吓了封宵一跳,他赶紧把画册藏起来。 “没什么。”话出口,语气硬邦邦的。 林昼坐下去,封宵往旁边移了移。 “怎么了?” 封宵决定待会儿把画册烧了,毁尸灭迹。 “没什么。”还是这句话,但是这次声音里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混在一起听起来闷闷的。 正巧这时,郭离从装载车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林昼喊了一声:“林哥,你过来看看这些东西放哪里合适。” 林昼应了一声,转头对封宵说道:“你跟我一起来。” 封宵站起来跟在林昼身后,郭离和卢双玲配合其他几个幸存者正在装载车后面忙活,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偶尔晃到他们这边。 林昼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封宵,他停下来:“你今晚有点不对劲。”林昼试探着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封宵低着头,他总不能说:哥,我刚刚知道了情人的含义,正在考虑要不要杀掉萧知沉吧? 林昼向前走了一步,他们面对面,离得很近。 封宵突然想起画册上两个人嘴唇贴在一起的样子,他忽然开口:“你不是问我刚刚在看什么吗?” 林昼愣了一下:“什么?” 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只有他的倒影。 封宵往前一靠,近到能看清林昼的睫毛,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身上。 他看见林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他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一个吻落在林昼的嘴角。 林昼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个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大脑和突然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封宵。 封宵在林昼做出反应之前就退了回去,他忽然觉得不生气了,堵在胸口的东西变得柔软,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往外扩散。 情人,原来是这个感觉。 “你……”林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迅速往周围看了一眼,确保没有被人看见。 “你不是问我刚刚在看什么吗?”封宵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平静地说,“我刚刚看完一本画册,上面说旧时代的兄弟在睡前都要进行晚安吻,这是礼节。”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很无辜,至少在林昼看来是这样。 “晚安,哥哥。”封宵说完,率先朝装载车的方向走去。 林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但他一点没觉得冷,反而觉得脸有点烫。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林哥,你们在那边干啥呢?快过来啊!”不远处传来郭离的喊声。 林昼像是做坏事被发现,猛地把手放下去,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随着郭离一声大喊,又鼓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开始忙碌起来。 卢双玲和几个手麻脚利的幸存者把食物分配下去,郭离和老头负责检查车辆情况。 林昼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riven留下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北区地图。他看着地图,上面的数据和路线不停地滑过页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封宵在他面前走过,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拐到昨晚的那个吻上。“兄弟之间的晚安吻”到底是哪本画册上教的。 林昼问过郭离画册哪儿来的,郭离说是车上翻出来的儿童文学,他倒要看看什么儿童文学教出的礼节。 “早啊,哥。” “早。对了,封宵。昨晚的那本画册能不能给我也看看?” 封宵的动作一顿,笑着说道:“哥,你来晚了,奶奶早上烧水拿来助燃了。” 林昼心里有些怀疑,但没有追问下去。只有程远看见了,昨晚是封宵自己烧掉的。 出发前,林昼召集来大伙:“禹城,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不能保证不会再遇到同样的事情。” 空气变得沉重,人群里的人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互相攥着手,嘀嘀咕咕地担忧。 “所以我想,与其到处找地方收留我们,不如我们自己建一个地方。”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安静了一瞬。郭离和卢双玲最先反应过来,问道:“林哥,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搞一个幸存者基地?” “对。”林昼点头。 卢双玲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意味着她可以不用和他们分开了,随即又迟疑着说:“可是……基地建设需要人手,也需要物资,大多数适合的地方都被人占据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建起一座基地的队伍。 “我知道,”林昼没有否认,“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先北上。” “北上?” “我们吗?”人群里有人发出疑问,“可路上那么危险,我们能安全到达吗?” “是啊,我们里面还有老人和孩子,禁不住长途跋涉。” 林昼说道:“往北边,考虑到我们所有人的情况,大概是两个月的路程。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哨站,是最早一批建起来的监测站之一,外围有围墙基础,地下设施完备,我们可以以那里为依托,慢慢扩建。” 林昼的声音很沉稳,莫名让人信服:“我不会勉强所有人跟我一起走,考虑好之后还是想回禹城的,我会送你们回去;决定好跟我一起出发的,我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我希望你们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郭离不由想起,林昼原本的计划是要南下,去白塔区的,现在却为了这群陌生人而选择北上,这样的人,跟着是不会有错的。 郭离往前站了一步,郑重地说:“不管你去哪里,我跟定你了!”他靠近林昼的动作,让封宵撇了他一眼,老头看着封宵的动作若有所思。 卢双玲也没有丝毫犹豫,她站到林昼旁边。程远是第三个,老奶奶是第四个。 “我这个老太婆,跟着你们,会不会拖后腿啊?” 林昼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我放心来了。” 最后只剩老奶奶的那个朋友,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没站出来。 “我……我就不去了,我宁愿在禹城等死,也不想……不想再看到怪物……” 第29章 老奶奶和她差了二十多岁,但关系很好,她转头对林昼说道:“小林,你别怪她。” 对未知恐惧是人之常情,林昼没有劝他们:“好,决定好了,我就送你们回去。” 送别没有花费太久时间,老奶奶很舍不得,但她好像见惯了离别,只看了两眼就回到车上,说道:“走吧。” 车子再次发动,引擎的低鸣在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车队缓缓驶上北上的公路。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线不算刺眼,温温吞吞地洒在车窗上。 他们将要带着未知,奔向重建家园的希望。而死去的人,在那片土堆里,永远长眠于地底下。 林昼开着车,车里很安静,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郭离开着后面那辆车,卢双玲和老头也去了后面的车厢里热闹,时不时传出来笑闹声,隔着距离听不真切,像是一副画外的背景音。现在这辆车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封宵忽然开口:“哥。” “嗯。”林昼应了一声,他是越来越习惯封宵的存在了。 见封宵不说话,林昼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哥,你之前……不是说要去白塔区吗?什么时候去?” 林昼觉得封宵好像想说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期待的试探。 “等他们在基地安顿好吧。” “是不是要等很久?”他的话里带了一丝急切。 林昼忽然觉得,封宵在希望他快点去白塔区,他看了一眼封宵,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妈妈,你再等等吧。封宵看着窗外,在心里说了一句。 车子继续前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萧知沉: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做你们小情侣play的一环? 林昼:…… 封宵:嘻嘻。 第26章 掉马 “林哥,我们省着吃还能撑多久?”没想到仅仅过去三天,他们就遇到了新的问题。 随着人员增多,他们从安垣市哨站带出来的物资根本没办法支撑他们两个月。而且天气也在变,他们出发的时候,太阳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走了一天之后就变了。 现在风刮过来,带着明显的寒意。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们,冬天就要来了。 越往北,冬天来得越早。他们必须再次找到哨站补充物资,不光是吃的,还有御寒的东西。 这天在广场扎营休整的时候,林昼还在查看坐标寻找最近的哨站,脑海里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浮现,要是队伍里有人进过哨站之后不愿意再离开怎么办? 在他记忆里,所有哨站里面只有北边亚玛区的哨站适合生存,其他哨站都只能作为紧急安全通道和临时休息区。 他叹了口气,靠向背后的石墩,打开平板调出这一带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脑子里记下来的那些坐标一个一个输入进去,不停地对比,筛选。这些哨站和临时休息区,大部分集中在城市外围和交通要道附近,用来给外勤队伍提供补给和休整。 林昼的手指停在一个坐标上,那里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半天路程。他调出哨站的详细信息,正要往下翻,车上的监测系统突然发出警报。 封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石墩上跳下来,站到林昼旁边,表情严肃:“哥,它们来了。” 郭离两步蹿到车边,探头去看监测屏幕,然后他的脸上突然变了:“林哥,有一大片红点在向我们靠近。” “大家快上车,东西都不要了!”林昼一挥手,所有人立刻往车上跑,奶奶想去捡他们掉在地上的水壶,被人一把拉住拖着就走。 卢双玲协助大伙上车,迅速清点人数,人齐之后,她才跳上车。郭离在驾驶座就位,前面林昼已经踩下油门,车身冲出去,他马上跟随其后。 还好来的是腐行尸群,不是变异体,但也追到了车尾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林昼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些腐行尸向他们靠近,更要命的是他们要去的哨站周围也全是光点。 监测系统估算靠近的腐行尸数量在五十到八十之间,封宵问道:“需要我去解决吗?” “不,我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情况,也不希望你一个人去冒险。” 封宵看着林昼指出的坐标,附近全是光点,他问道:“那能绕过去吗?” 林昼摇摇头:“绕不过去。不管从哪个方向接近,都要经过那片区域。” “坐稳了!”林昼喊了一声,方向盘猛地向左一打,车身甩出一个急弯。装载车厢里传来一阵东倒西歪的碰撞声,但是没有人呼喊尖叫。 路上的腐行尸察觉到动静,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甚至从路边的沟渠里爬出来,身上挂着黑臭的泥水,踉跄着扑向车队。 一只腐行尸抓住了车厢外的梯子,指甲嵌在铁管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郭离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只手,骂了一声,猛地左右打方向,车身剧烈摆动,但那只腐行尸还稳稳挂在车上。 “我来!”卢双玲壮着胆子,提起一根铁棒,打开车厢侧面的小窗,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只手狠狠砸下去,直到砸断那根手骨,她才缩回去,动作迅速地关上窗户。 腐行尸被甩到路边,滚了两圈又再次爬起来,朝着车队的方向追逐。 林昼的车在前面开路,目光在前方的路况和后视镜之间飞快切换,封宵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按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出去。 “前面有个弯道,过去有一片水域,应该能让他们的速度降下来。”林昼的声音通过车上的通讯系统传递到郭离车上,“郭离,跟紧我。” “收到。” 车子冲过弯道的时候,林昼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灰黑色的浪潮紧跟在后,占据了镜子里大片的视野,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在尸群的最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得很直,头微微抬起,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昼看不清他的脸,等他想再看一眼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人不见了。 他眼花了吗?还是路边的枯树被风吹成了人形? “哥?”封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立马踩下油门提速。 车队冲过弯道,从桥上碾过去,与尸群的距离逐渐拉大。林昼又想起来刚刚看到的人影,如果那真是个人,是使用了拟态药剂?还是说……他看向封宵。 封宵也看着他:“怎么了,哥?” “你能感知到怪物吧?刚刚有没有感知到什么特别的?” “没有。” 车队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行,就快接近的时候,封宵忽然偏过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右前方的草丛里。 “哥,那边有人。” 林昼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年轻人正在杂草丛里狂奔,身后跟着七八只腐行尸,那人脚步发飘,好几次险些绊倒。 “封宵!” 封宵正等着林昼发令,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封宵只用了三秒就冲到那个年轻人身边,抓住他的后领抡起来,拽着扔到后座。 封宵跟着一跃,翻进副驾驶,稳稳坐下。 那人瘫坐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污渍,看不清表情,但林昼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谢谢……”他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林昼看着前路,回答道:“没事就好。” 那人的目光在车里扫了一圈,落在封宵身上停了一瞬,最后看向林昼时,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眼神发亮,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踩到陷阱时一样兴奋。 只是一个瞬间,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惊恐的表情:“还好遇到你们……真的谢谢,请问怎么称呼?” 林昼的视野里出现一座桥梁,它横亘在一条浑浊的河流上方,巨大的骨架勾勒出一道苍凉的剪影。桥身锈迹斑斑,布满了岁月的伤痕,但主体结构相对完整。 “林。”林昼回答了那个陌生人。 他的目光越过桥梁,望向桥头的后方,紧贴着陡峭的河岸岩壁上有一个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金属结构入口。 入口上方,一个被藤蔓覆盖的圆形标志依稀可见。 找到了。 他的父亲林远洲,曾经参加过早期一些安全节点的设计评估,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能画出父亲草稿上的结构图,上面浮罗达工程部队专用的符号,他并不陌生。 林昼打开通讯频道:“全速过桥,在桥头建立防线,准备炸桥断后!” 越野车冲在最前面,嘶吼着冲向河谷。 “它们追上来了!”郭离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出来,“林哥,后面有大家伙!不是腐行尸!他们怎么跟有人指挥似的!” 第30章 林昼心头一紧:“冲过桥,跟我建立桥头防线,保护他们先进安全通道!” 越野车终于冲过漫长的桥面,林昼和封宵一起跳下车,依托着桥头残存的混凝土墩架起了枪。 装载车后面,有几只怪物紧随其后,四肢关节反向扭曲,如同巨大的蜘蛛,在桥梁钢架和残骸上高速攀爬跳跃。 林昼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火星四溅,效果甚微。 郭离的车终于到达:“下车!快!” 老张,也就是老头,他没有急着去安全通道,他从车里也抓起一把枪,依托着另一侧的墩子架起来,姿势出奇的标准。 “看我宝刀未老!”老张豪迈地说完,眯起一只眼睛,一枪击中怪物的腹部,那只怪物从钢梁上坠落,另一只接上去,被老张一枪打爆了复眼。 “行啊,老头,还没有老眼昏花呢。”封宵在一旁赞叹道。 大伙互相搀扶着,跟着卢双玲和郭离往那扇金属门撤离。 郭离冲到前面,一把扯掉门上的藤蔓,露出一个嵌入岩壁的电子面板。他的手掌拍上去,屏幕亮了,弹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字符和验证框。 他按林昼教的方法在上面打了一通,屏幕上闪着红光,字符跳出来:“拒绝访问。” “高级加密……浮罗达军用级……协议……”郭离的声音越来越小,“该死,高级权限,根本打不开啊!” 人们聚集起来,挤在门洞前,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和激烈的枪声,绝望如同潮水般快要将他们淹没。 郭离又试了一次,再一次被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形。 “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吗?”一个中年人腿在发抖,他望向林昼,恐惧变了质,“都是林昼带我们来这里的!还说带我们建什么家园,现在都要死了!” 他的话一出,另一个也开口:“对啊,要不是跟他走,我们待在禹城还能多活几天!” “我们不该信他……” “够了!”郭离一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你们有种再说一遍?林哥早就说过,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要回禹城早先怎么不说?一路上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林哥在操心?就算死在这,你们能有什么资格怪他!” 人群安静下来,刚刚还在抱怨的人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中年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咽了回去。 林昼发现人群堵在门口,猜到是验证出了问题。他对旁边的封宵和老张说道:“准备撤退。” 林昼很快来到门前,郭离给他让开,他伸出右手,将手掌按在电子识别器上。 “滴——”面板的红光瞬间变成绿色。 一个柔和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掌纹及生物信息验证通过。 最高权限确认。 下午好,林昼博士。 欢迎您访问Ω-01安全节点。正在启动内部环境自检与生命维持系统……”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昼博士?那个浮罗达发明了潘多拉病毒净化剂的林博士?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接档无限流《无限通行》 一句话概括为顶级大佬失忆后重入新手村,然后每天都在被疯狗穷追不舍的故事。 谢知白经历人生的重重打击,点了死亡链接,被拉进无限世界。 【欢迎登录深渊系统,请选择您的死法——】 □ 被蜡像掏心□ 当山神的新娘□…… 谢知白:我选立刻死亡。 【玩家档案解封】 id:谢知白 状态:厌世(求生欲0%) 身份:??? id:沈微明 状态:愉悦(对你的兴趣值99%) 身份:??? 深渊系统发出警告:「切勿相信他。不要被诱导。」 沈微明与谢知白初见:“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亲过了,你主动的。” 谢知白:“……”他是不是哪里有病? 沈微明看着他,眼底笑意渐深,他叹息一声: “我们不是初见,是重逢。” * 传闻深渊之塔,至今只有一位通关玩家。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代号——荒野。 谢知白在塔里越爬越高,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原来,我的最后一关是……” “嘘,”沈微明从背后捂住他的嘴,亲了亲他的耳廓,低声耳语,“不要说出来,他们会听见。” 谢知白:…… 谁能告诉他,他亲手养大的玫瑰为什么不像他? 不仅不像他,还想睡他? * 副本预告 副本一· 格尔尼卡(初稿已完成) 他们缝住所有人的嘴,却忘了——沉默也能杀人。 副本二·哭山谣 哭声响,鬼梳妆,红盖头下白骨香。 副本三·双生 双生榕,根连根,外乡客,迷途人,融入榕身得永生! 阅读提示 冷静沉稳、淡淡死感受 x 玩世不恭、穷追猛打攻 双强|美强惨双向救赎|恐怖x无限流 1v1,he,双玩家,含pve、pvp、师徒、失忆等元素 【小剧场】 你怎么大逆不道喊他小白,你不怕他恢复记忆之后抽你吗? 沈微明:用不着这么奖励我。 谢知白:师门不幸,见谅。 沈微明:小白,你还想死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死我床…… 谢知白已经抽过去了。 在你遗忘的岁月里,我已经爱了你许多年。 第27章 Ω-01 门内柔和的白光随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亮起, 厚重的合金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明亮整洁的通道。 “门开了,撤进去!”随着林昼一声呼喊, 人群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入门内。 身后, 腐行尸和变异体已经追到桥面中段,桥面在震动,钢板被踩出密集的鼓点。 封宵和老张互相掩护着撤退, 枪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程远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在混乱的人群中转过身, 回头看去。 封宵和林昼还站在桥头,那些怪物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封宵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朝着桥面扔过去。 炸弹从封宵手中飞出去, 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点燃的引线像暮色中坠落的流星。林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并肩冲向门口:“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整座大桥剧烈颤抖, 桥面上火光冲天, 把整片河谷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钢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桥面开始塌陷,钢板从高处落下, 砸在下面的礁石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些还在桥上的怪物被爆炸的气浪掀飞, 跟着断裂的桥体一同跌入浑浊的河水中。 封宵和林昼几乎是滚进门里的。厚重的合金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疯狂。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门内, 明亮的led灯带照亮了宽敞的通道,空气经过过滤,带着一股净化剂特有的味道,温度适宜,与门外的严寒截然不同。这里就是浮罗达科技打造的避风港,是旧世界残存的文明碎片,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没有跟着外面的世界一起崩塌。 大家脱力般靠在两边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残存着惊悸,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缓缓走进来的林昼身上。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庆幸,有依赖,有敬畏,有探究,还有一些别的。 林昼微微垂着眼睑,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既然选择来到这里,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朝着通道前方的控制台走去。 郭离和卢双玲早就知道这个信息,他们并不惊讶,一路走来,他们在意的也不是林昼的身份。但他们知道,这层身份一旦揭开,林昼在这支队伍里,将会担起更大的责任。 林昼沉默地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开始检查这里的系统状态和物资储备。 “嘶!”一声低低的痛呼从人群里传出来,是之前在门口带头指责林昼的中年人。 旁边的人关切的问道:“大叔,你怎么了?” 田大力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站着个陌生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淤泥,但眼神不太像普通的落难者。他好像之前并未在车厢里见过,眼生得很。 “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田大力抬起手,手背上有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表皮,边缘渗出一丝血珠,有轻微的刺痛感。他皱起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没当回事,注意力已经被通道尽头打开的门吸引了。 “Ω-01安全节点,状态良好,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储备能源充足,基础物资充足……”柔和的电子音还在播报,林昼打开通道的大门,说道:“大家可以先去休息,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 第31章 众人走进门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共休息厅,柔和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温馨的光晕里。舒适的布艺沙发围成几个区域,角落里有几张干净的餐桌椅。一排冷藏展示柜靠在墙边,玻璃门后面的层架上摆着饮料和食品,甚至还有一些包装完好的三明治和饭团。 “这……”有人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李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摸上去,软软的:“跟我家以前的沙发,一个颜色……” 她说的自然是潘多拉病毒爆发之前。 老张把枪从肩上卸下来,一屁股坐上去,拿起旁边的抱枕感叹道:“哎,这种旧世界寻常不过的织物,在废土早已是奢望。” 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这里,像是走进了世外桃源。潘多拉病毒爆发的时候,他们太小了,有记忆的“家”是废墟里的棚子,漏风的墙壁,发霉的毯子,这种地方,他们从来没来过。有对小情侣完全被冷藏柜里的食物迷住了。 卢双玲拉起程远,直奔冷藏柜。程远犹豫地问道:“双玲姐姐,这里面的东西真的还能吃吗?”说着,他咽了下口水。 卢双玲见在眼里,笑了一下,说:“放心,只管吃就是!”她心想,还好之前和林昼去过安垣市哨站,不然真把她问到了。 卢双玲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仍开心地从里面拿出几块小蛋糕:“给。” 她把蛋糕递给程远,自己拿起布丁,用小勺子挖进嘴里,转头一看程远还没开始吃。 他低头看着那块蛋糕,上面的奶油都快被他盯化了,他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放进嘴里舔了舔。甜的。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卢双玲吓了一跳,忙问道:“哎呀,蛋糕变质了吗?” “妈妈……吃不到了……”他小声说道。 卢双玲愣了愣,突然也想起自己的姐姐,她一把抱住程远:“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她再放开程远的时候,又恢复成开朗的模样,笑着挖了一勺布丁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好吃吗?” 程远眼睛亮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好吃。” 旁边几个中年人也涌进休息厅,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冲到食品区,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起来。 田大力在冷藏柜里发现了红酒,认了半天也认不出上面的外文标签,他直接把瓶塞拔出来,对着瓶口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又偷偷摸了一瓶藏在怀里,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独享。 郭离靠在休息厅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那几个人。他想起前不久,这几个人还义愤填膺地指责林昼,现在居然顾着享乐,连句对不起也不知道说。 “他们应该跟林昼道歉才对。”郭离抱怨了一声。 封宵从他旁边路过,偏过头看了他一样,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郭离犹豫了一下,把门口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封宵,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们的无礼行为。以防他除了林昼谁都不认识,他还贴心地给他指了田大力的位置。 封宵安静地听完,表情没多大的变化:“我先去找我哥了。” 郭离心道,不应该啊,他怎么这个反应?这还是他亲哥吗?不是比亲哥还亲吗? 人群散落在各个角落,此时田大力落单,正拿着一瓶红酒,扶着墙壁乱晃荡。 封宵走到他面前,田大力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头,对上封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你……”田大力的话还没说完,封宵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田大力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酒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红酒洒了一地。 田大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拖着往走廊方向走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他挣扎着,双手绕到脖颈处企图掰开封宵的手指,结果封宵的手纹丝不动,而他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十分滑稽。 封宵也不说话,拖着人穿过走廊,直接走到通道尽头的安全门旁边,才松开田大力的领子,把人丢在地上。 他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开关,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打开。 冷风裹挟着怪物的腥臭味猛地灌进来。封宵重新揪住田大力,把他整个提到门外。 田大力被吊在半空,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的酒彻底醒了。 门外,一只腐行尸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球盯着田大力,嘴巴张开,步伐越来越快。 田大力的瞳孔猛地放大,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救命啊!” 封宵眼睛都没眨一下。 腐行尸冲过来,即将扑在田大力身上。 “封宵!” 林昼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声音带着颤抖,像是被吓到了。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本来是找封宵检查身体的,刚走到走廊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林昼几乎是跑过来的,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封宵瞥到他的脸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手。他把田大力从门外拉回来,顺势一脚踹飞那只扑过来的腐行尸,另一只手按在控制面板上,合上了门。 田大力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尿味。 封宵低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眼睛微微垂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哥,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林昼深呼了一口气,语气有点重:“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封宵再次垂下头,委屈地说,“以后不会这样。” 林昼看着他,叹了口气,还是伸手在封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吃过饭了吗?” “嗯。”封宵闷闷不乐地说。 “封宵哥哥。”这时,一道童音从旁边插进来。 程远站在走廊那边,对封宵招手:“你快过来,我找到一个图书室,里面有很多书,你能和我一起去看吗?” 封宵抬起头看向林昼,眼神里带着期待。林昼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去吧,明天跟我一起去实验室,做个身体检查。” 封宵点点头,高兴地跟着程远走了。 走廊的视野盲区里,郭离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对卢双玲说:“还是你有办法,封宵差点挨训了。” 卢双玲笑道:“吓一吓那个田大力也是好的,好歹出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林昼看着封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想起地上还瘫着个田大力。他忙转过身,一边蹲下去扶他,一边赔礼道:“抱歉。” 田大力的裤子上晕开了一大片污渍,他的脸涨得通红,一脸窘迫地甩开林昼的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假好心。” 林昼的手悬在半空,只好收回来,什么也没说。他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田大力自己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林哥哥。”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昼转身,看见被他和封宵救下来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他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和封宵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 “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吧?”年轻人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从容,他走到林昼面前,伸出手,“你叫我苏赦就行,很高兴认识你。” 林昼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苏赦的手很凉,完全低于活人该有的体温。 “我会报答你的。”苏赦的目光,越过林昼,意味深长地看了田大力一眼。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优哉地走回休息厅。 林昼回到大厅,站在冷藏柜前,看着里面那些在浮罗达早已被更新迭代的“旧时代奢侈品”,在这里却成了神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拿起一瓶红酒,看着标签上古老的年份,眼神有些恍惚。这就是浮罗达许诺的“同生存共世界?” “林哥。”郭离凑过来,嘴里还塞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啊?” 林昼把红酒放回去,说:“我不喜欢吃这些。” 郭离咬了几口,努力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然后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你喜欢封宵做的嘛。” 林昼的手指一顿,经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确实更喜欢封宵做的饭,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饱餐过后,大家都困了,有人直接在沙发上歪倒睡觉,有人拖着步子去洗澡,卢双玲带着程远,两个人一起去找临时宿舍。 第32章 林昼独自一人站在中央的主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输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代码。 “哥,你在做什么?”封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昼没有回头,手指依旧在屏幕上跳跃:“我在尝试接入Ω-01节点的深层通讯协议。它属于浮罗达的旧有安全网络,理论上应该还保留着一些点对点的加密通讯频道。”他突然意识到封宵可能不太理解这些术语,于是解释道,“我想了解现在浮罗达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特殊样本的。” 封宵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拓扑图,问道:“有风险吗?会被反向追踪吗?” “我绕开了官方的主干网,尝试连接的是一个私人的安全节点。”林昼的声音顿了一下,补充道,“一个朋友。” 封宵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停顿,脑内警铃大响,朋友?什么朋友?那种特殊的朋友? 就在这时,控制台屏幕中央的通讯状态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发出轻微的嗡鸣。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通讯请求界面跳了出来。 林昼在“接受”键上轻轻一点。 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全息投影缓缓在控制台上方凝聚成型。投影中显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穿着浮罗达精英区常见的制服,面容清秀,带着无框眼镜,眼睛里充满激动。 “林博士!真的是你!”投影中的男子声音带着强烈的失真,但那份惊喜却清晰可变,“谢天谢地,你真的没死!你……你在哪里?安全吗?受伤了没有?外面那么危险,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带着一丝超越普通朋友的亲昵和责备。 林昼蹙了蹙眉,表情依旧平静:“李温河,你先别激动,我没事。通讯时间有限,说重点,浮罗达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我想知道研究所到底有没有瞒着我进行变异体研究?” 李温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推了推眼镜,努力平复语气,但目光紧紧锁定林昼的投影:“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只有元老院和审查委员会咬着不放,还在派人外出寻你。研究所这边虽然有不同的研究方向,但是没有人绕过你进行潘多拉相关项目的研究。但……” “但什么?” 李温河犹豫了一下:“下城区底下还有个研究所。” “?”这十多年来,林昼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站在浮罗达生物科技研究院的最顶层,参与过最高级别的项目评审,但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脚下,还有一个研究所。 “消息来源准确吗?”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迫。 “准确,有人亲眼见过。浮罗达高层一直瞒着我们,恐怕只有最早的那批浮罗达创造者才知道这件事。”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不知道的秘密研究,对外进行的样本捕捉,原来还有另一所研究院。 这么说的话,浮罗达,那个被所有人称作“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的地方,底下藏着什么?如果那个研究所一直在进行变异体研究,那么浮罗达底下,完全就是一个怪物的巢穴。 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昼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手指在控制台上微微收紧。 “林博士……”李温河喊了一声。 林昼抬起头,听他问道:“你还会回来吗?离开浮罗达,你的才华会被埋没在这片废土里,回来吧!求你了!”他的声音竟让林昼听出一丝卑微。 “理念不同的话,回去也毫无意义。”林昼斩钉截铁地说,“谢谢你的信息,保持通讯静默,保护好自己,不要试图联系我。” “可是林博士!”李温河急切地想要再说什么,身体往前倾,投影却因为信号干扰剧烈闪烁起来,他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外面……太危险……我不放心……等我……找机会……” 话音未落,通讯连接在剧烈的波动中戛然而止,投影瞬间消散。控制台上,只剩下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连接已断开”的提示框,还在闪烁着。 封宵站在林昼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能感受到这个叫李温河的对林昼有非同寻常的关切,难道他也是哥的情人吗? 封宵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爽,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林昼,状似随意地问道:“哥,这个李温河,也是你的情人吗?” 林昼无比庆幸自己此时没有喝水,不然一定会喷出来。他转头看着封宵,表情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心想:这孩子到底是被什么荼毒了? “他是我在浮罗达研究所的下属,虽然一开始闹得不愉快,但是后来他迷途知返,工作兢兢业业,为人也比较热心,对我更是尊敬有加,怎么会是情人?” “那就好。不过像哥这么厉害,肯定很多人都想当哥的情人。” 林昼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孩子最近对“情人”这个词的敏感度是不是太高了? “……”看来对封宵的思想教育,刻不容缓。从基础生理卫生到社会伦理关系,从“什么是情人”到“什么不是情人”,从头到尾,系统地、彻底地、不留死角地,讲一遍,必须! “对了,你不是和程远去图书室看书学习了吗?你看什么了?” 封宵眨了一下眼睛,回答道:“看了……一些病毒学方面的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开,“有一本关于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的,我看不太懂,就翻了几页。”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本被他藏在书架最底层、用三本厚书压住小册子的封面——《哥哥今夜绝不放你逃》。封面上的两个男人贴在一起,一个压着另一个,嘴唇的距离几乎为零。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烫,但他把那股热意死死地压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无懈可击。 那本书是他在书架角落里无意中翻到的,夹在两本破旧的医学期刊之间。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只是想看看是什么,然后他就没合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飞快地合上书,把它塞到了最底层,然后又抽出来,翻开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会突然加速。那些文字在他的脑子里烧出一片又一片的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病毒学?”林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欣喜,像是老父亲突然听到孩子说“我想学物理”时的那种欣慰,“你对那个感兴趣?” “嗯。”封宵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林昼。他的表情很认真,毫无表演痕迹,“哥,你能教我吗?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实际上热爱看病毒学书籍的另有其人。 林昼的目光软下来,他伸出手,在封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好,等我把这里的安全协议更新完,就去图书室找你。” 封宵点了点头,转身往图书室的方向走,走得飞快。 他得赶在林昼来之前,把那本书从书架底层拿出来,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林昼更新完安全协议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然后才朝图书室走。 图书室就在大厅隔壁,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封宵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印着《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与进化树分析》。 林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低头看去,封宵翻到的那一页是“病毒外壳蛋白的构象变化与宿主细胞受体识别机制”,旁边有人用铅笔做了几道浅浅的标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这里,”封宵指着书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抬头看着林昼,“什么叫构象表位?” 林昼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书页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近到封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封宵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林昼的侧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书上。 “构象表位就是……”林昼开始解释,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手指点在书页上,沿着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慢慢地移动。他的解释很耐心,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搭,每讲完一个点就会停下来看封宵一眼,确认他听懂了,再继续往下讲。 封宵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他的目光跟着林昼的手指移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个问题。但有一半的注意力,他分给了另一样东西——林昼的声音。 他觉得他哥不仅人迷人,声音也很迷人,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到他的胸口,在那里汇成一汪海洋。 “哥,”封宵忽然开口,打断了林昼正在讲的关于“受体结合域”的段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在浮罗达的事情?” 第33章 林昼把手指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表情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进入浮罗达精英学院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林昼开始回忆,“学院有最完善的教育体系,最优渥的资源,最顶尖的导师。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学习和研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阅一本很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楚。 “十二岁,我完成了基础学科的通识课程。十四岁,我进入了生物科技研究院下属的少年天才项目组。十六岁,我独立主持了第一个关于潘多拉病毒次级代谢产物的研究课题,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试。同一年,改良了第一代拟态药剂,把它的副作用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七,适用范围扩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十八岁,拿了浮罗达科学最高勋章。”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履历表。 “电子工程和网络技术是自学的,研究院的设备和系统太复杂了,等工程师来修太慢,不如自己学。学完之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林昼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为了看关于潘多拉病毒的早期档案,把整个网络系统给黑了,然后被安全部门的人追着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不过十八岁之后,他捅伤了元老院的人,后面课程里也加入了体能锻炼和射击等课程。 他顿了顿,跳过捅人的那一段,补充道:“研究院游泳比赛,我还蝉联了三年的冠军。” 封宵看着他的侧脸,随着这些拼图,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林昼——一个比他更年轻的、还没有被磨掉棱角的、会在游泳池里甩着湿头发从终点线抬起头来的林昼。 他想,他哥不管是什么时刻,都是耀眼的。 林昼正说得起劲,目光瞥见封宵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一株没有被风吹下去的野草。他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书上。 “好了,回到受体结合域……” “嗯。”封宵听了一会儿,忽然又走神了。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当你开始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知道他的一切,你会找各种理由待在他身边。 从前,没有人告诉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可是现在看着林昼,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什么是爱了。 林昼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看了封宵一眼:“听懂了吗?” 封宵点了点头:“大概懂了。” “大概?”林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嗯,大概。”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哥,我们该去睡觉了。” 林昼看了一下时间,他合上书:“是很晚了,下次再讲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走廊的灯带已经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 走到宿舍区门口的时候,林昼停下来,封宵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对门。 “早点休息。”林昼说。 “嗯。哥也是。”封宵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转身。走廊里很安静,夜间的灯光也很暧昧。 封宵站在林昼面前,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昼也想起来,他的目光在封宵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移开,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 封宵往前靠了一步,他低头在林昼嘴角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晚安,哥哥。” “晚安。”林昼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回到各自房间,封宵睡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比他睡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但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林昼的味道。他有些失望,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味道从枕头里挤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昼坐在图书室里讲书的样子,林昼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的样子,林昼说“晚安”时声音哑哑的样子,林昼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结果就是梦里也全是林昼的样子,早上醒来,封宵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小腹深处涌上来,像一条被惊醒的河流,在沉睡的大地上冲开了一道崭新的河道。 早上卢双玲起得最早,她带着几个人把食品区整理了一遍,挑出牛奶和面包给大家当早饭。 封宵姗姗来迟,林昼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他面前摊着那个战术平板,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滑动,嘴里嚼着东西,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地图。大厅的灯光洒下来,照出林昼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昨晚没睡好。 封宵的脚步在门口一顿,看到林昼,他立马心虚地移开目光。昨晚梦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些秘密就会暴露在日光之下。 他低着头去领了一盒牛奶和面包,在离林昼较远的地方坐下。 林昼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封宵低头喝牛奶。他明明看到自己,但是假装没有看到。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往常这个时候已经贴上来打招呼了。难道是昨晚自己没有主动展示“晚安吻”的礼节? ……嗯…… 那今晚补一个吧…… “他怎么了?!”正在林昼下决定的时候,大厅有个女孩发出尖叫,并拉着男友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田大力正坐在角落里,面包和牛奶都没有动。他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幅度越来越大,牙齿也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咯咯作响。 他的右手,从手背开始,出现一抹浓郁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如同黑色的蛛网般凸起、蠕动。 “是感染!”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餐厅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尖叫声、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餐具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炸成了一锅粥。 “大家不要慌!”林昼站起来,平板被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田大力身上——感染源不明,变异速度异常,传染性未知,必须立即隔离。 “双玲,”他的声音冷静沉稳,“启动医疗区的独立通风和隔离消毒程序!密码在控制台第二层菜单的紧急协议里!快!” 卢双玲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越来越远。 “郭离!老张!把这片区域清空,所有人退到大厅外面去,在走廊里集合,保持距离,不要乱跑!”林昼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朝田大力走过去。他的步伐很快,但没有一丝慌乱。 封宵在林昼开口之前,就已经从桌子那一头蹿了过来,两步跨到田大力身边。 田大力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痉挛着,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干燥的地面上疯狂地翻滚。 封宵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那只还在痉挛的手腕,试图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他的手指刚接触到田大力皮肤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温度。 “放开我!”田大力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处爬满了黑色的细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他的眼球上画了一张蛛网。他的目光落在封宵脸上,愣了一瞬,然后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痛苦更可怕的东西——是恨。 “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发出的嘶鸣,“是你害的我!你把我扔出去!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啊!”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封宵差点没按住他。 他的右手疯狂地挥舞着,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要破出来。 “好痛!好痒!里面有东西在钻!啊——”他的声音变成了嚎叫,左手去抓那只正在变异的右手,指甲抠进皮肤里,抠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渗出来,是发臭的黑色液体,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封宵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把田大力的两只手都按在椅背上。他的力气很大,大到田大力动弹不得,但田大力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放开我!你们这些魔鬼!你们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封宵的肩膀,落在正走过来的林昼身上,眼中的恐惧和怨毒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第28章 体检 林昼迅速上前, 目光扫过田大力的手臂,很快找到问题根源——他手背上那道伤口。 林昼的表情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封宵, 按住他!他的情绪波动会加速病毒对神经系统的侵蚀!” 第34章 看到林昼走近,田大力忽然想起之前被浮罗达小队抓走的经历, 脑海里出现一个念头,他们就是要拿他做实验的:“别碰我!是你!”他盯着林昼,大声喊道, “是你这个浮罗达的魔鬼要害我!你就是骗我来这里做实验的!” 他见林昼没任何反应, 转头对着正在往外走的那些人喊道:“你们都是些可怜虫!都一样要被他拿去做实验!” “你这个魔鬼!伪君子!我不当你的实验品!” “闭嘴!”郭离找来一些林昼能用上的东西, 递给他。 林昼快速带上无菌手套, 冷漠地开口:“田大力,你听着。你的恐惧和愤怒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如果我想拿你做实验, 你现在已经躺在浮罗达的解剖台上了。” 林昼突然笑了一下, 目光锐利地看向田大力, 让田大力突然感觉到一丝寒冷,他说:“你知道浮罗达的拟态潘多拉三型药剂是怎么制作的吗?” 田大力被他的眼神震慑住, 下意识停住了辱骂。 “三型药剂的核心原料, 就是像你这样的感染者。在病毒完全爆发, 身材彻底变异之前的活体样本。”林昼无视了田大力骤然变得死灰的脸色, 继续冷冷地陈述, “抽干他们的骨髓液,提取他们脑脊液中的特定蛋白, 在他们意识尚存时剥离部分神经组织……” “你别说了……”田大力彻底僵住, 他仿佛看到自己被绑在实验台上, 被抽干骨髓,切开头颅, 光是想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所以,”林昼俯视着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给我安静,配合治疗。否则——”他微微眯起眼,“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当做原材料,做成拟态药剂。” 林昼的这番话比任何镇静剂都管用。田大力眼里的怨毒彻底被恐惧所取代,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郭离,把镇静剂给我!” 最大剂量的镇静剂注入田大力体内,他的身体软下来,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 “抬到医疗区的手术台吧。”封宵把人抬走,林昼立刻跟上,“郭离你不用来了,把跟田大力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列个名单,排查一下是否还有感染者。” 手术灯亮起来,田大力已经彻底昏迷,但他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眼球在皮下快速地来回滚动,像是在做噩梦。 林昼把他的四肢固定在手术台上,让封宵退到一边。田大力的体温越来越高,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看起来不像单纯的肌肉痉挛。 “哥,”封宵问道,“还能救吗?” 林昼套上工作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田大力的手臂上停了两秒,现在不是想“能不能救”,而是应该想“怎么救”。 这里没有浮罗达实验室里的高级设备,即使是有,他也没有把握。 “只能试一试。”他转头看了一眼,“你要不就出去,在这里就把防护服穿上。” 封宵立刻跟着过去套衣服。卢双玲做好消毒工作,也进来跟着套防护服。 林昼:“……你们当这里是哪里?” 卢双玲嘻嘻一笑,口罩一套,答道:“学习,我们是来学习的。” 林昼拿起手术刀,用刀背轻轻挑起田大力手背上的一块组织,翻过来看了眼内侧。伤口内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颗粒,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肯定当场就昏厥了。 林昼从工具盘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安瓿瓶,抽出半管淡蓝色的液体,他打算尝试他最新的一套理论——利用高浓度抗病毒血清冲击病毒结合点,同时辅以强效神经稳定剂保护中枢神经,再通过物理手段降温,减缓病毒在肢体里的复制速度。 他还想冒险尝试一种理论上的神经阻断疗法,试图切断病毒通过神经通路快速蔓延的路径。 现在能确定的是封宵能免疫拟态潘多拉药剂的副作用,他的血做成血清应该也能起到效果。 封宵对林昼的话无不配合,血清的配比制作很快就完成了。 手术灯下,林昼的额头渗出汗珠。他的手稳稳地在田大力的血管和神经附近操作着,眼神专注。 仪器上的数据曲线在剧烈的波动后,竟然出现了向好的趋势。心率稍稳,血压略有回升,身体上蔓延的黑色似乎也凝滞了。 林昼再次打入一支试剂,卢双玲问道:“这是什么?” “神经阻断,理论上,如果能切断病毒的传播路径,就可以把感染局限在上肢,争取到手术根除病灶。” 心率最后在125附近开始趋于平稳,卢双玲眼里闪过激动的光,忍不住低呼:“有希望!” 可惜希望这种东西,在末日里是最奢侈的。它出现的悄无声息,走得却轰轰烈烈。 “不!不……不要抽我的骨髓……魔鬼!” 意外发生了。昏迷中的田大力似乎感应到什么,也许是残留在意识深处的恐惧被本能唤醒,也许是病毒察觉到了神经阻断的入侵,开始疯狂反击。 田大力的眼皮剧烈颤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要!” “封宵,按住他!”林昼厉声道。 话音未落,田大力的身体猛地一挣,发挥了非人的力量,完全不像是昏迷状态的人能爆发出来的。 封宵没有防备,被他甩出去半步。林昼被撞出去,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手术台上的器械盘被带翻,金属器皿滚落一地,噼里啪啦作响。 监测仪上的数据疯狂往下跌。 心率显示从125直接飙升到179,血压从92跌到60,还在骤降。 田大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骨骼咯咯地发出声响,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强行重组他的每一根骨头。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角质化纹理,接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已经被浑浊的黄色迅速覆盖,瞳孔缩小,两只手的指甲脱落,长出肉芽。 “病毒爆发性增值!异变加速!”林昼脸上一变,喊道:“退后!” “砰!砰!” 几乎在林昼出声的同时,赶来的老张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扣动了扳机。精准的子弹,瞬间贯穿了田大力正在膨胀的脑袋,他的核心还未长成,身体猛地一僵,瘫倒在手术台上,彻底不动了。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代表生命终结的蜂鸣长音。 林昼缓缓摘下手套,看着手术台上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精心构建的理论防线,最终还是败给了感染者自身的恐惧和病毒压倒性的侵蚀力。 卢双玲默默关闭监测仪,开始处理现场。沉默的气氛如同石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短暂希望后的破灭,以及林昼口中揭示的浮罗达实验真相,都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想再提浮罗达的优渥条件,也没有人再羡慕可以进入浮罗达生活。 老张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小林啊,如果……如果我这把老骨头哪天也不小心被怪物挠了,救不回来你就别费力气了。” 老张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你就把我做成那个什么药剂,回馈大众吧!” 林昼:“……”您老可真是讲了个地狱笑话。 电子音的播报在头顶响起:“所有区域的消毒净化工作已经完成。” 被郭离检查过关的人们此时也聚集过来,田大力的朋友见着他的尸体,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郭离在后面吐槽道:“现在哭,刚刚怎么第一个跑出去,什么德行!” 那位朋友听见,瞪了郭离一眼,郭离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回瞪,说道:“感情好,你给田大力收尸吧,应该没有传染性了,不用担心。” 那位朋友及时收住声音,改为小声地嘟囔:“大力,你死得好惨啊。” 郭离冷哼了一声,进去问林昼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最后林昼选择把田大力的遗体安放在节点深处一个独立的冷冻隔间里,并设置了最高级别的隔离标识。 “田大力的事情,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也提醒我们末日的残酷从未远离。” “病毒潜伏期不定,变异症状各异,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们必须定期进行感染风险排查,这件事就由郭离来负责。” 王闵树,田大力的那个朋友,突然反驳林昼:“大力不是说……是因为你身边那个人,他把大力扔出去才被感染的吗?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王闵树的话音刚落,大家带着审视和怀疑,纷纷看向封宵。林昼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王闵树。 王闵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怎么,我说错了吗?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要不是他把大力扔出去,大力根本不会碰到那些怪物。你们倒好,一句惨痛的教训就想揭过去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愈发刻薄:“林博士,你好歹也是浮罗达的大人物,我们这些人对你来说,死一个两个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大力听你的话,跟你到这里,结果呢?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第35章 “就是啊……”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 “人家也是一条命……” “封宵当时确实把人拉走了……” 王闵树见有人帮腔,越发来劲,双手一摊:“当然啦,我一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科学道理。我只是觉得,大力既然是因为你们死的,他的那份物资,怎么着也该留给他家里人吧?哦对,他家里没人了,那作为他最好的兄弟,我替他保管,不过分吧?” 他说到最后,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食品区的物资箱,那点小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林昼:“你说完了?” 王闵树一愣,目光收回来,林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一,田大力被封宵丢出去并没有碰到过感染源;第二,按田大力的潜伏期计算,他在此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第三,属于他的物资,一共是半瓶红酒,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你是现在拿走,还是等他的遗体冷冻安置好之后?” 王闵树的表情僵住,田大力用过的东西他哪还敢要啊。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昼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你是博士就了不起!你弟弟害人感染,你做手术害死人,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必须赔偿!不然我就带着大家走,看你这队伍还怎么带,谁去给你建造基地!” 林昼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平静地说:“你搞错了一件事。这支队伍不是我的,我没有强迫谁留下。你要走,随时可以,大门在那边。” 大厅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闵树的脸色由红变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里。 林昼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宣布。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必须两人以上结伴行动,任何人发现身体异常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这是规则,不是建议。” 他看了郭离一眼,郭离会意地点点头,开始进行人员登记。 “今晚大家在这里再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收拾物资,继续北上。” 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部分人都不想走,这里太舒适了,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永远待在这里的错觉,但是已经没人敢站出来提出反对了。 苏赦靠在角落,垂着眼帘,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等林昼说完,才睁开眼扫了一眼人群,他站起身,走到登记的队伍中间,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王闵树说:“那个……王哥,我能加入你们吗?” 王闵树抬头看了他一样,认出他是新来的那个,没什么存在感,他没好气地说:“随便。” 苏赦开心地靠过去,站到他们的队伍里,压低声音对王闵树说:“王哥,你别难过,我觉得你说得对,大力哥的死不应该就那么算了。” 王闵树立刻来了精神,也压低声音:“那个林昼,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博士吗,其实根本没有拿我们的命当回事儿。” “就是。”苏赦附和着。 王闵树觉得这个年轻人越看越顺眼,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放心,今后就跟着我吧。” “嘿嘿,好。”苏赦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郭离负责登记,程远在旁边协助。林昼带着封宵、卢双玲和老张开始整理出需要的物资。 “林哥,怎么我们不多待两天啊,多歇歇也好啊,这里多好,还可以洗澡!” “这个节点是浮罗达早期建造的物资储备站,采用的是脉冲式生命循环系统。简单来说,它不会一直运转,而是每隔七十二小时进行一次深度循环净化,来维持物资的长期储存。” “到时候,这里的空气会被抽空,置换为无菌氮气。如果你还待在这里,结果只有一个。” “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快点收拾!” 登记完成的人也都来帮忙,人多了之后,搬运起来快多了,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都归整完毕。 林昼却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走在路上撞到封宵都没注意。 “哥,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田大力的感染方式,他一直都是跟我们一起行动的,手背上的伤口应该是我们进来这里之后弄的,但是这里是不可能存在有污染源的。” 林昼想着想着,忽然转过头看着封宵:“对了,趁着今晚还有时间,我们去做一次全面检查吧。” “现在吗?” “嗯。田大力的事情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对病毒的了解还远远不够。目前只有你身上有点线索,我必须在你身上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两个人相约在实验室。 林昼已经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调出了全套体检程序,封宵一走进,他就说到:“衣服脱了,全面检查需要测量体表数据和采集皮肤样本。” 封宵没有说什么,动作迅速地脱掉了外套、内衫、背心、最后是裤子。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实验里格外清晰,林昼背对着封宵还在调试设备,却觉得自己的听觉被强化了,一点都忽略不掉背后的声音。 全部脱完后,封宵没有刻意遮挡,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坦然地看向林昼。 “好了,哥。” 林昼“嗯”了一声,转过头来。 封宵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他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显露无疑。他平时穿着宽松的衣服看着就是个普通少年,想不到里面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肩背宽阔,腰身精瘦,肌肉的线条不夸张,但看起来流畅紧致,覆盖在匀称的骨架上,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他明明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是身上却没有一道疤痕,光洁得就像一块白玉。 林昼的目光从他的锁骨扫到腰际,一路扫下去,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他走到墙边的体检舱前,按下启动键。 舱体的蓝光从底部亮起,沿着传感器阵列逐渐攀升,林昼拍了拍舱门:“站进去。” 封宵乖乖地走进去,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因为凉意微微抖了一下。 体检舱的传感器启动,蓝光从他身上扫过,发出“嘀嘀”声。林昼站在舱外的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启动全量程扫描。 屏幕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体重八十四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一。”林昼开始评估,封宵的身高体重还在正常范围内,但以他偏瘦的体型来说,这个体重意味着肌肉密度远超常人。 接下来的数据跳出来印证了他的判断。 “肌肉纤维密度,百分之三百四十二。” 林昼的手指一顿,正常人类的肌肉纤维密度基准值是百分之百,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的士兵可以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间,理论上不会超过一百五。而封宵的数据是正常人的三倍还多。 林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神经传导速度,一百八十七每秒。”正常人的神经传导速度大约是五十多,怪不得他的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心肺功能检测中……”体检舱的蓝光变换频率,几秒后,数据跳出来,“静息心率每分钟三十八次,最大摄氧量八十五毫升每公斤每分钟。” 这已经超过顶级耐力运动员的数据,是突破了人类生理学的天花板了。 “骨密度检测中……基准值百分之二百一十一。骨骼微观结构异常,呈现高密度网状排列,抗压强度预计为普通骨骼的五点七倍。” 其他的各项数据还在不停地播报。 林昼的手在微微颤抖,今天看到的数据,每一项都是足以颠覆整个生物学认知的数据。 林昼抬起头,透过窗看向舱内站的笔直的少年。封宵正在看他,眼睛清澈见底,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数据……很惊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特殊。” 林昼把封宵放出来,采集了一管血液样本放进分析仪,然后他从一边拿出一套皮肤电导传感器,说道:“还有一些神经反射和皮肤感知数据要测,站过来,我给你贴传感器。” 林昼拿起第一片传感器贴在他的手腕内侧,第二片贴在锁骨下方,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喷洒在封宵的颈间,像羽毛扫过皮肤。 封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片贴在肋间,林昼的手指顺着肋骨往下,每经过一根肋骨,指尖都会短暂地停留,像是在确认位置。封宵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第四片贴在腹部,林昼的手掌整个贴上去的时候,封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放松。” “嗯。” 最后一片贴在后腰,林昼绕到他身后,手指从他脊柱两侧向斜下方滑动,进过腰眼的时候,封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到尾椎骨蹿过一阵酥麻的、战栗的电流感。他的手指握紧,脚趾蜷起来,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第36章 林昼察觉到他的反应,停下动作,问道:“有什么不适吗?” 他脑袋伸过去,往下瞟了一眼,愣住了。 第29章 晚安吻综合征 林昼绕到背后的时候, 贴片太凉,封宵闭上了眼睛,反而使身后的触感愈发清晰。 他紧紧抿住嘴巴, 压抑住体内的冲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有什么不适吗?”林昼说话的时候, 呼吸吹在他的腰际。 天尊啊,这是什么新的刑罚吗? 封宵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本书里的台词和画面,现在书里的主人公变成了他自己,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林昼抬手贴在他的后腰上, 感觉封宵的身体有点烫得吓人, 心想:这就是体质特殊的人的体温吗?果然跟常人的不一样。 他从后面伸出个脑袋, 想安抚一下封宵,让他别紧张。 封宵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林昼的头顶。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林昼微微低着的侧脸, 睫毛很长, 鼻梁很挺,嘴唇一张一合, 上面润着一点水光, 大约是刚刚舔过, 林昼好像说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沿着林昼的下颌线滑下去, 落在脖颈上,脖颈修长白皙, 线条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描绘。 封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艰难地把目光移开。 林昼抬起头, 有些尴尬,他刚刚的视线刚好落在不便为人所知的地方。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然后脸上瞬间一片绯红。 他猛地别过脸,缩回封宵背后,他刚才真不是故意盯着那个地方的,视线就很自然地往下扫了一眼,但是那个轮廓确实没办法让人假装没看见。 林昼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他一个搞科研的,什么人体结构没见过,他对人体器官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不得不说,封宵果然是个哪里都特殊的人。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林昼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用这种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应该从生理学、病毒学、免疫学的角度去分析——比如病毒是否对人体的内分泌系统产生了某种影响,导致了特殊的——不,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根本没有任何数据支持这个假设,他只是…… “那个,”林昼清了清嗓子,“数据传导马上就结束了。” 他盯着墙,不敢再去看封宵,直到听到“滴”的一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哥,我可以穿衣服了吗?” “嗯……对。”林昼点点头,终于把目光从墙上移回来,帮着去拆传感器,但只敢盯着上面,视线绝不往下偏移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背对着封宵,假装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吩咐道:“你待会儿先回去吧,我把这里的分析做完就回来。” “哥,你不是说要两人一组行动,我等你一起吧。” 林昼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自己又没做错事。 “那你等我一下。” 林昼忙到半夜,终于把所有数据和样本都分析完毕,封宵靠在墙上都快睡着了。 林昼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封宵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困了就早点回去,你这孩子。” 封宵站起来,林昼突然感到一阵压迫感:“哥,我不是孩子。” “是是,那这位大人,我们回去睡觉吧。” 宿舍区的房间都是单人床,封宵坚持让林昼睡床,自己打地铺。 淋浴间的水声传出来,林昼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肩头的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淋浴间的水声停了一会儿,林昼闭上眼,本该放空的大脑却不听使唤地想起封宵健硕的身躯,他透过淋浴间的玻璃门,仿佛看到他宽阔的肩,窄而有力的腰,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 疯了。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林昼安慰自己……所有事情堆在一起,脑子才会这样乱转。 一定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封宵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林昼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神色平淡,眼神清正,好像刚才那个坐在床上对着空气脸红的人根本不是他。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封宵在地铺上坐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搁在一旁,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抬头看向床上的林昼。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亮而专注,像是有话要说。 林昼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问“怎么了”,忽然想起来了。 哦,对了。 晚安吻。 林昼垂下眼,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封宵勾了勾手指:“过来。” 封宵听话地往前挪了几步,凑到床沿边上。刚洗过澡的皮肤还带着温热的水汽,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两个人离得很近。 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那双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克制,然后垂了下去。 林昼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抬起手,稳稳落在封宵的下巴上,冰凉的指腹贴住温热的皮肤,微微用力,将封宵的头又抬了起来。 封宵被迫仰起脸,林昼俯下身,目光里带着审视般的从容,他看到了封宵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林昼亲了上去,柔软的唇带着一丝凉意落在封宵的嘴唇上。 封宵整个人僵住,脊背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指节泛白。 林昼感受到封宵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如同擂鼓,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赐予他的信徒一个沉默的恩典。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林昼直起身,缓缓收回手,他看着还没回过神的封宵,不由笑了一下:“晚安。” 林昼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他仰面躺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想着逗封宵还挺好玩的。 封宵也睁着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火,从被林昼亲过的地方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忙碌起来。林昼把最后一批物资清单核对完,郭离便带着人开始装填。 应急通道是一条斜向上的封闭式走廊,通过尽头的金属门,他们看到了山体另一侧的小型车库。 里面停放着几辆货车和三四辆越野车,车辆保存得很好,车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林昼去看了一下,车没问题,各项数据都还正常。 众人将物资搬运过来,原来的车辆已经被他们彻底抛弃了。正门外依然聚集了不少腐行尸和变异体,带着这些人没办法从正面离开。 应急通道通向山体的另一侧,位置隐蔽,出口正对着一片开阔的缓坡,视野范围内没有发现怪物的踪迹。 走之前,老张几个都换上了浮罗达标准制式的服装,虽然是旧式防寒工装,但也比他们之前的穿着精致了太多。深灰色的厚实面料,内衬是保暖的绒层,袖口和裤脚都做了收束设计,方便行动。 也有人选了旧时代时髦的经典款式,比如王闵树。他非要穿紫色的丝绸衬衫,配白色的西裤,苏赦在旁边瞥了两眼,就差翻白眼了。 卢双玲找到一条粉红色的长裙,她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叠好放了回去,换了一件工装。 林昼自己换了一身浮罗达作战服,顺手也给封宵拿了一套。 作战服的面料是浮罗达早期研发的仿生材料,既能保温又能排汗。他换好走出来的时候,大家看着他都不说话了。 那件作战服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剪裁极其出众,肩线和腰线贴合得严丝合缝,把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 封宵晚了一点从他身后走出来。作战服穿在他身上,宽肩窄腰长腿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面料的哑光质感压住了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气质,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卢双玲拉着程远,看到他们二人,小声说:“真好看。” 程远赞同地点点头。 大家收拾妥当,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物资装车完毕,三辆车从车库鱼贯而出,沿着缓坡开上了山脊线。 林昼从副驾驶的车窗望出去,清晨的薄雾萦绕在山间,是干净的味道,鸟叫声清脆,安宁祥和,好像没有病毒困扰的世界本该是这个样子。 车里,充足的物资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底,老老实实没人再生事。 路况也比预想的要好很多,可惜越野车上的系统比不上原来从浮罗达开出来那辆,只能导出旧版地图,也无法再监测生物能量,好在他们还有封宵这个人形监测器。 林昼注意到程远从Ω-01节点出来就老是频繁地看向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又不说话。 第37章 “程远,”林昼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程远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在卢双玲鼓励的目光下,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林博士……我想问你一个关于病毒的问题。” 林昼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映出程远紧张的脸。 “问吧。” “潘多拉病毒……它到底是怎么让人变成那种东西的?”程远正襟危坐,诚恳地发问,“我是说,它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是攻击神经系统还是重新编程细胞?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朊病毒和狂犬病的资料,但潘多拉好像跟它们都不一样。” 林昼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转过身,问道:“你看过病毒学的书?” 程远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在图书室看的,但很多地方看不明白。” 林昼想起来了。 封宵之前在图书室看的书旁边,也全是关于病毒学的书。 原来是他的。 第30章 失踪 林昼转回身, 对着小朋友声音放缓了几分:“潘多拉病毒的核心机制不是攻击,而是改造。它不像狂犬病毒那样直接破坏神经元,而是利用一种类似于逆转录病毒的整合机制, 将自己的基因序列插入宿主细胞的dna中。”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段恶意代码。普通的病毒是直接删除文件,潘多拉不是。它修改系统的底层指令, 让细胞按照它的蓝图重新分化。” 林昼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对一个小孩讲得过于抽象,于是换了一种方式, 问道:“你见过盖房子吗?” 程远点点头。 “正常的病毒, 就像是有人拿锤子直接把房子砸了。”林昼耐心地说, “但潘多拉不是。潘多拉是跑到盖房子的人那里, 把设计图给换了。把原来图纸上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导致最后盖出来的东西, 可能看着还像个房子, 但其实已经不是给人住的了。” 程远的眼睛一亮, 好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所以它们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程远追问。 “对。”林昼的嘴角微微弯起,“大脑皮层退化后, 高级认知功能消失, 但脑干和部分边缘系统还保留着功能。它们能感知温度、震动、气味, 能追踪活物的热量和运动轨迹。某种意义上, 它们比人类更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 “那会有免疫者吗?”程远往前探了探身子,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有没有可能有人天生对潘多拉免疫, 因为基因突变或者是ccr5那种受体突变?” 林昼终于笑了。 他脸上带着欣赏, 问道:“你几岁了?” “快十二了。”程远说。 林昼微微一顿, 他重新打量了程远一眼,这孩子身形瘦小, 眼窝微微凹陷,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迟缓,他原以为他才八九岁。 林昼心下一敛:“免疫机制很复杂,不是单一基因突变能解释的。等安定下来,我可以教你。” 程远用力地点头,像是点慢了林昼会反悔似的。 “哥,我也要一起!”封宵看到林昼的注意力在程远身上,瞬间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他是不会让哥哥和别人独处的,就算对方只有十二岁也不行! 林昼看着封宵笑了笑:“行,你别听睡着就行。” 封宵这才心满意足地移开视线。 车队安全地行进了三天,期间没有发生任何特殊情况,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人类聚居点意味着补给和交流,但也意味着麻烦。 天色暗下来,他们只得原地扎营,篝火在空地上烧起来。卢双玲跟着封宵学煮罐头汤,热气混着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所有人都围在火堆旁边,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林哥,前面应该就有聚集点,我们明天是避开走还是?” 封宵端着碗过来递给林昼:“哥,小心烫。” “诶?没有我的吗?”郭离在旁边哀嚎一声。 封宵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没手还是没脚?”转过头又柔声细语地说,“哥,我给你吹吹。”说着凑过头去。 林昼笑了一下,对郭离说:“避开的话要绕更远的路,不适合,明天直接过就行,意外情况另说,做两手准备。” 正当封宵吹着汤碗的时候,他的瞳孔突然微缩,不动声色地转头盯着树后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林昼身边。 他贴近林昼,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哥,有人在看我们。你背后的大树后面,别回头。” 林昼正在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碗停在唇边,小声地问:“多久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封宵说,“一直在后面跟着,距离保持得很远,天黑之后才靠近。” 郭离看他们说悄悄话,打趣道:“封宵,你再凑近一点都要亲上去了。” 林昼没有理会郭离,问道:“几个人?” “跟着的时候有三个,现在只有两个,已经离开了。” 说完,封宵看着郭离想反驳又不是没亲过,但鉴于林昼在场,他只能朝着郭离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郭哥,你刚刚说什么?” 郭离心想,郭哥都来了,他啥时候见过这个场面,他今晚还能顺利活下去吗? 他嘴角抽了抽,摆摆手:“……没什么,喝你的汤吧。”郭离起身,悻悻地凑到卢双玲那边去吃饭,嘴里还嘟囔着“小封人前人后还真是两幅面孔。” 程远看到他过来,主动给他让了个坐。 篝火烧了大约半个钟头,人群渐渐散开,郭离和老张头商量一起守前半夜。 封宵凑近林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说道:“哥。” 林昼正在用树枝拨弄篝火,头也没抬:“嗯?” “今天还有吗?” 林昼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他。封宵的脸离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 他瞬间领会到封宵的意思,但还是明知故问地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有什么?” 封宵一字一顿地回答:“晚安吻。” 林昼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人群都散开各自去歇息了,郭离和老张头背对着他们蹲在运输车旁边检查轮胎,篝火边只剩他们两个。 他放下手里的树枝,转过身正对着封宵,抬起手扣住他下巴。 封宵顺从地闭上眼睛。正当他感受到林昼靠过来的气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急呼。 “林博士!林博士!不好了!” 林昼动作一僵,手指从封宵脸上弹开。他转过头,看到周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脸焦急。 听到声音,郭离和老张头他们也赶过来,其他人也都陆续聚集起来。 “林博士!刘哥不见了!”周伟跑到林昼跟前,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黑着脸的封宵。 林昼清了清嗓子,说:“你慢慢说。” 卢双玲看到封宵的脸色,问郭离:“他怎么了?” 他怎么从一只温驯的大型犬变成了一头目露凶光的大黑狼。 郭离摇摇头:“不知道,别去惹他。” 周伟咽了口唾沫:“您不是说要两人一组行动吗?我跟刘哥一组的。刚才他说去解手,让我在后头等着。我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他出来,就去喊他。结果那边什么都没有!人没了!我围着那一圈找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多长时间了?” “大概……二十分钟。”周伟的嘴唇都在发抖,就怕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我以为他闹肚子,没当回事……没想到……” 林昼站起身,目光扫过营地。三辆车都在,物资没有动过的痕迹,如果有变异体或者腐行尸不可能瞒得过封宵:“所有人集合,清点人数。” 人群骚动起来,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重新绷紧,脸上写满了不安。老张头掐着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点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脸色沉了下去。 “就是少一个。刘全友不在,其他人都在。” 林昼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有没有人注意到刘全友的动向?或者有没有人在这二十分钟里离开过同伴的视线?”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没注意”,有人面面相觑。 林昼开始从第一个人挨个问过去。 “老张,你呢?” “我一直跟郭离在一起搬东西,没分开过。” “卢双玲?” “我和程远在一块儿,哪儿都没去。” “王闵树,你呢?”王闵树正靠着车轮坐着,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听到林昼叫他的名字,他不耐烦地抬起眼皮:“我一直跟苏赦在一块儿,不信你问他。” 林昼的目光移向王闵树身旁的年轻人。 苏赦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半张脸被篝火的余晖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微长的碎发搭在额前,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澄澈。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第38章 “苏赦?”林昼又喊了一声。 苏赦微微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怯意:“林哥哥,我一直跟王哥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王闵树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补了一句:“怎么,林博士,你怀疑我们自己人里有问题?我看你就是草木皆兵,非得找出个人来背锅。” 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说不定是你那个怪胎弟弟偷偷把人杀了,正常人能干出把人丢给腐行尸的事儿吗?难说不是他趁人不注意把人拖出去吃了,他就是个怪物——” “啪。”清脆的一声响。 王闵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林昼站在他面前,右手还保持着挥出后的姿态,手指微微泛红。 “你说我可以。”林昼压抑着怒火,“但你再敢说他一句——” 他没有把话说完。 王闵树捂着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没想到林昼居然会动手。 林昼转过身没理他,继续一个一个地问过去,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平淡。 郭离站在旁边,心想:林哥这人,平时看着好说话,真惹急了,肯定比封宵还吓人。 苏赦站在王闵树身后,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林昼,眼中兴致高涨。 封宵几分钟前还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憋着一股随时可能砍人的劲儿,周伟跑过来打断他的时候,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四个大字:心情不好。 现在他脸上的阴云被林昼刮来的大风吹散。他嘴角一弯,所有棱角都柔和下来,眉眼间那股冷冽的气息荡然无存。 第31章 血屠 林昼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就是跟踪者掳走了刘全友。如果是跟踪者干的,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抓活口逼问情报,或者单纯想制造恐慌。 不管哪种, 都不能放任不管。 林昼转向封宵,问道:“那两个人还能追到吗?” 封宵点了点头, 说:“哥,等我,我去去就回。” 封宵刚走没多久, 林昼他们就被人给包围了。 来人高大魁梧, 全副武装, 外面还披着件大衣在肩上, 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旗帜。 人群如众星捧月般将他围在正中央, 那阵仗不像是在废土上打劫, 倒像是在搞偶像游行。 他在林昼面前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伸出手指撩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然后故意昂着头, 露出自己如刀削斧刻般的面容。 他压低嗓音, 用一种刻意为之的低音炮, 配合着微微的弹舌, 一字一顿地问: “够——不——够——华——丽——的——出——场?” “太华丽了老大!” “太华丽了老大!” 身后二三十人齐声高喊,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排练过不止一次。那声浪在废墟间回荡, 惊起几只鸟, 叫着飞远了。 林昼:“……” 众人:“……” 那位华丽的老大显然对众人的反应不太满意。他微微皱眉, 目光扫过林昼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那些躲在车里不敢动弹的人, 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身后的人齐刷刷地举起武器——步枪、弩箭、砍刀、甚至还有一把自制弹弓,全部对准了林昼。 与此同时,从两侧的废墟后也冒出了十多个人,呈半包围状将林昼和越野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昼。 他的目光在林昼身上那件浮罗达作战服上停留了片刻。 “呵,”他下巴抬得更高,“别以为你穿着浮罗达的作战服就能比我帅气!” 林昼:“……” 林昼沉默了两秒,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武器,又落回到面前这位仿佛从旧时代动作片里走出来的老大身上。 “我没有觉得我比你帅气。”林昼说着,语气非常诚恳,“事实上,我根本不想和你比。” 老大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你这是在讽刺我?” 林昼:“……不,我是认真的。” 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小声说:“老大,他说他没觉得比你帅气,这不是在说老大你本来就比他帅气吗?” 那老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赶紧压下去,板着脸咳了一声,对林昼说:“少废话,我问你,你就是他们的头儿?”” 林昼无视了他的问题,问道: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把被你掳走的人还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来人定定地看着林昼,露出一双写满困惑的眼睛。 “啊?” 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站出来:“我们老大是什么人?才不会干这种勾当!” 另一个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都是明抢!光明正大!” “就是,掳人多没牌面!” 林昼:“……” 老大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双手叉腰,一副受到了莫大侮辱的表情:“我说,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华天雄在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向来是堂堂正正地抢,明明白白地劫,什么时候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是你的人做的?” 华天雄皱眉,转头看向身后:“谁干的?” 小弟们齐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们啊老大。” “我们今天就是来劫物资的,没说要劫人啊。” “再说了,劫人多麻烦,还得管饭。” 华天雄转回头,看着林昼,摊开双手:“你看,不是我们。” 说实话,林昼不太信。 但从这群人的反应来看,他们确实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以华天雄这种性格,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大概率会直接承认。 那么问题来了。 刘全友到底在哪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拖曳着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 废墟的阴影中,仿佛有怪物的身影,庞大一块,众人如临大敌。 等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时,所有人才看清了,原来是封宵。 他左手拎着一个人的后衣领。 右手也拎着一个。 那两个人在他手里像是两只被捏住后颈的鸡崽,四肢无力地垂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糊了满脸,其中一个的门牙明显缺了一颗。 封宵走到林昼面前,松手。 两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封宵拍了拍手,转向林昼,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哥,人我抓回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人,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我想着留活口问话,就没下重手,但他们不太配合,所以花了点时间。” 没下重手…… 林昼看了一眼那两人几乎面目全非的脸,陷入了沉默。 华天雄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先是皱眉,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那两个人身上的标志——左臂上绑着的暗红色布条,那是隔壁“血屠帮”的标识。 血屠帮,这片废土上最大的掠夺者团伙之一,手段狠辣,毫无底线,和华天雄这种“讲究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突然间,华天雄的脸色再次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血屠帮,他跟血屠帮打过无数次交道,谁也不怵谁。 他突然看到了封宵的脸。 封宵这时候正好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在华天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林昼身上,嘴角弯了弯:“哥,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华天雄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 这张脸…… 他见过。 不仅见过,他还刻骨铭心。 三年前。 那是在这片废土更东边的一片废墟里,华天雄还是掠夺者团伙的二把手,手下有五十多号兄弟。 然后他遭遇了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页,五十多个人被区区一个少年团灭,只有他逃过一劫。 想起来那个场面,华天雄的腿开始发软。 “扑通”一声。 在身后二三十个小弟震惊的目光中,华天雄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大?!” “老大你怎么了?!” “老大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小弟们慌乱地想去扶他,却被华天雄一把甩开。 他没有看那些小弟,而是死死地盯着封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大人……” 封宵这才将目光投向华天雄。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你啊。” 第39章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想起了某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我记得你,”封宵走近两步,蹲下身,和华天雄平视,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记得你好像说,再见到我要绕着走?” 华天雄的额头开始冒汗。 “是……是的,大人。” “那你今天怎么没绕?” 华天雄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到您啊大人”,但又觉得这个解释太苍白了,于是闭了嘴,把头埋得更低。 封宵伸出手,在华天雄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却让华天雄整个人一哆嗦。 “行了,起来吧。” 华天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接受班主任训话。 身后的小弟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的老大,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连“血屠”都不放在眼里的华天雄,此刻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这谁啊?” “不知道啊,但能把老大吓成这样,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小阎王……” 所有人同时噤声。 林昼站在一旁,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微微困惑,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 他看向封宵。 封宵已经站起来,正笑嘻嘻地回到他身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顺手把地上那两个人踢到一边。 “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应该不是他做的。” 林昼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华天雄,以及他身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衣。 “嗯,”林昼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华天雄的嘴角抽了抽,但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封宵转头看向地上那两个被揍得半死的人,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说吧,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你们把那个人谁抓到哪去了?” 地上的两个人浑身一颤,其中一个艰难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我……我们不知道什么人……我们是来……来监视浮罗达的人的……帮主说……说最近有人从浮罗达出来……是大肥羊……” 封宵和林昼对视一眼。 不是为了刘全友? 那刘全友到底去哪了? “哥,现在我们在外面扎营很危险,跟着华天雄去营寨吧。” “好……好的,大人。” 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小声问:“老大,我们不是来劫他们的吗?” 华天雄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劫什么劫!从今天开始,这几位大人就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小弟们:“……” 他们不太明白,事情是怎么从“打劫”变成“当狗”的。 但老大都跪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一群人齐刷刷地收起武器,站得笔直,齐声喊道: “欢迎大人!” 林昼:“……” 封宵笑得眉眼弯弯。 华天雄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凑到林昼身边,压低声音问:“那个……大人,我能问一下,您怎么称呼?” “林昼。” “林大人,”华天雄赔着笑脸,“那个……我的老家离这儿有点远,开车得小半天,您看……” “那就现在出发。” “好嘞!”华天雄转身,大手一挥,重新摆出那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兄弟们,前方开路!” 他的大衣在风中再次猎猎作响。 他重新整装待发,昂起头,只是这一次,他身后的那群小弟,再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大概是—— “老大你的膝盖上还有灰”。 ==========作者有话说:========== 嘀——自助餐服务区即将到达! 第32章 高级变异体 华天雄的营寨建在一片旧时代的高地之上。 三面环山, 唯一的入口是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窄道,易守难攻。寨墙用废弃的钢板和混凝土块垒成,足有三米高, 顶端拉着铁丝网,网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空罐头盒子, 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能传出很远。 林昼扫了一眼防御工事。虽然简陋,但设计得很有章法, 入口处砌了一道矮墙, 形成射击掩体;寨墙转角处搭了简易的岗亭, 视野覆盖整个谷口。想不到这个华天雄虽然人看起来不太靠谱, 但在选址和布防上确实花了心思。 净化剂问世之后,除了深度污染区, 其他地方已经见不到潘多拉孢子和有害颗粒, 但旧时代的战争污染加上病毒爆发后的生态崩溃, 空气质量始终是个问题。 但这座山里的空气出奇的好,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一路走来虫鸣鸟叫, 生态非常健康。 “怎么样, 林大人?”华天雄走在前面, 披在肩上的那件骚包大衣已经换成了厚实的外套, 但他又弄了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 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得见路。 “不要叫我大人。”林昼总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 就连旧时代也不会有人这么喊。 “那我叫您大王?” “……那你还是叫大人吧。” 跟在后面的幸存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放松下来。 华天雄的营寨规模不小, 主干道两侧排列着用钢板和木板搭建的板房,有的住人, 有的做仓库。林昼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常驻人口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大家沾了封宵的光——华天雄对封宵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一口一个“小封大人”叫着,连带着对整个队伍都客气起来。如果能顺利留在这里,就不必再长途跋涉去往北方。跟在后面的人心里都有了盘算,看华天雄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华天雄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生了几堆火,宰了两只兔,又拿出珍藏的几瓶旧时代白酒,说是要给林昼和封宵接风洗尘。兔肉烤得滋滋冒油,酒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众人就着篝火搭起帐篷,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氛围,于是都没睡,一起围着篝火说笑。 林昼坐在火堆旁,接过华天雄的半杯酒,却没有喝。他还在想刘全友失踪的事情。 华天雄没必要说谎,那两个血屠帮的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杀掉刘全友还能毁尸灭迹,周围也没有腐行尸和变异体的活动痕迹。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了。 他们中,有高级变异体,就是他曾经猜测过的那样——人形的怪物。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火堆旁的人群。华天雄的小弟们、从禹城带出来的幸存者们、营寨里的老人和孩子……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封宵靠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歪了歪头:“哥在找什么?” 林昼沉默了几秒,说:“你有没有觉得,人好像少了?” 封宵眨眨眼,扫了一圈:“没有啊。” “你再数数。” 封宵认真地数了一遍,笃定道:“没有啊。” 林昼:“……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嗯……”封宵把他叫得出名字的都说了一遍,“郭离,卢双玲,老头,小鬼……嗯……还有那个谁……反正就是那些人嘛。” 林昼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田大力的变异。 田大力是在他们离开禹城之后感染的,而且感染的方式非常奇怪。没有咬伤,没有接触过腐行尸,当时林昼还以为是潜伏期的缘故,但现在回想起来,不像是偶然。 一定和这只变异体有关。 “哥,要不要我去找找?” 林昼想了想,摇头:“等天亮吧。” 如果那些人真的出了事,他们只会和刘全友一样尸骨无存,凭空消失。现在重要的是找出谁是那个变异体,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张脸——苏赦。 在末日遇到零散的或者落单的幸存者并不稀奇,但是苏赦的到来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怪异。 林昼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过头,附在封宵耳边,说:“封宵,你今晚能不能帮我去盯着一个人?” 封宵眼睛一亮:“谁?” “苏赦。” 第二天。 林昼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枪。 “出什么事了?”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人围在寨子西侧的一排帐篷前,脸色惨白,有人捂着嘴在哭,有人已经瘫倒在地,还有人在干呕。 华天雄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墨镜不知道扔到了哪里,露出下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40章 林昼拨开人群,掀开帐篷的门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躺着一具尸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副骨架。 血肉被剔除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齿痕。那些齿痕不像是刀具切割的痕迹,而是牙齿的咬痕——人的牙齿。上下两排,整整齐齐,把附着在骨骼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得精光。 林昼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副骨架。骨架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衣物残片,从那件标志性的紫色丝绸衬衫和白色西裤可以辨认出——这是王闵树。 就在这时,寨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尖叫。 林昼等人快步而出,这次是在营地边缘的岗亭里。 华天雄的小弟之一,同样是被吃得只剩骨架。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一地,骨头上同样残留着人类的齿痕,与帐篷里那副一模一样。 没多久有人来找华天雄,说昨晚几个巡逻的弟兄人不见了,至今没有找到。 华天雄的脸彻底黑下去。消息传开,整个营地炸了锅。 “有怪物!” “肯定是变异体跑进来了!” 华天雄站在人群里,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这个大区没有变异体,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在这盘踞。” 来报信的小弟缩了缩脖子:“那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把人吃成这样?!” 这里地势高,三面环山,唯一的入口有人把守,寨墙上的铁丝网和罐头盒子虽然简陋,但足够起到预警作用。如果任何大型生物靠近,不可能没有任何声响。 而且—— 他蹲下身,再次检查了地上的遗骸。 骨架完整,完全没有挣扎的痕迹。 这意味着他在被吃的时候,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要么是昏迷,要么是已经死了。 什么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把他拖到隐蔽的地方,吃得只剩骨架? 林昼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的视线在苏赦身上停了一瞬。 苏赦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惨状时的反应。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好奇。 像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 封宵凑到林昼耳边,小声道:“他昨晚一直和那些人在一起,没离开过。” 林昼点点头,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怪物就在他自己的这行人里。如果排除掉苏赦,那么会是谁? 从这个情况看来,两人结伴也不安全,这个怪物的实力非同一般。 林昼当着众人的面,对华天雄说道:“这件事不可能是人或者野兽干的,我们中有人不是人。” 华天雄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当中有变异体装成了人的样子。” “变异体……装成人?” “不可能吧?我们天天在一起,谁像变异体?” 恐慌变成了质疑,质疑又变成了窃窃私语。人们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同伴之间,突然生出一道无形的墙。 华天雄在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种“怪物混在人群里”的事,还是头一遭。怪物就是怪物的样子,怎么可能混在人群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封宵,这些人里就属封宵比较像怪物。 林昼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被腐行尸追逐,进行休整的时候有人无故感染,再到现在这些事,这不是巧合。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们,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必须把它找出来。” 华天雄闻言大声喝道:“把所有人喊过来,每五个人一组,全部给我把这些人盯紧了。”他回头询问林昼,“您和小封大人,就不需要派人盯梢了吧?” “嗯,”林昼补充道,“他也不用,他和我们一起。”林昼指向苏赦。 苏赦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跟您一组?” “对,我、你,还有封宵,三个人一组。” 苏赦看了他两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林哥哥。”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封宵站在林昼身后,听到这个称呼,他多看了苏赦两眼,皱起眉头。 华天雄很快把能战斗的人员,分了十一组,外加三组巡逻队轮班。 人群散去后,林昼向封宵确认了苏赦的行动,他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封宵的视线。 如果苏赦整晚没有离开过,那么王闵树和其他人的死,就不是他干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不需要离开就能杀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林昼的后脊背爬上来。 这个时候郭离走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有个关系跟他交好的人不见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林哥,你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林昼抬起头,目光越过郭离,看到苏赦正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没有避着苏赦,直言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跟riven他们遇见的时候?” 郭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昼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嗯,那天晚上,我们去救人,但是变异体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不是袭击。”林昼纠正道,“是追踪。” 他看着郭离,目光沉静:“那些变异体不是偶然出现的,就是冲着riven他们去的。” “你是说,那些怪物和这次这个有关?”郭离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有可能。”林昼点了点头,“那个变异体一开始是跟着riven他们的,我记得riven提过,它们应该属于紫罗兰区。” 如果说深度污染区的变异体已经进化到人形,保留意识、伪装人类、混在人群里,那么整个世界的末日可能会再次来临。 “所以……”郭离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东西是从紫罗兰区出来的?” “只是推测。” 林昼转过身,他没有再去看苏赦,但他知道苏赦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一根针,轻轻扎在后颈上。 封宵站在他身边,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不着痕迹地往林昼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哥,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林昼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封宵的半张脸照得明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林昼忽然觉得,有封宵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安了。 第33章 逃不过 众人很快清理好营地, 恢复正常的生活,但那股恐惧如阴云盖在头顶,并未散去。 空地上有人在煮粥, 香气飘过来,卢双玲朝着这边喊道:“林哥, 快来吃早饭啦!” 林昼回来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封宵,一碗递给苏赦, 他自己又端了一碗坐在两人正中。 “谢谢林哥哥。”苏赦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接过碗, 大大方方地往林昼身边靠了靠, 肩膀贴上了林昼的手臂。 林昼不动声色地往封宵那边挪了半寸,淡淡地应了一声, 问道:“苏赦, 我还没问过, 你今年几岁了?” 苏赦捧着碗,像是思考了一下, 回答:“应该是十九吧。” “那你家在哪里呢?” “紫罗兰区。”苏赦笑了一下, 盯着林昼, 像是逗宠物似的等着看他的反应。 林昼心中一凛, 面上毫无波澜, 不紧不慢地说:“紫罗兰区可是深度污染区。” “是啊。”苏赦看着林昼碗里的粥,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粥都倒进去,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我最近吃得很饱, 暂时不需要了。” 林昼看着自己碗里快漫出来的粥,没有动。 “你在紫罗兰区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赦放下空碗, 目光在林昼脸上流连,说:“如果林哥哥想知道,可以跟我一起去紫罗兰区啊。” 封宵正埋头喝粥,听到这话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地拒绝:“我哥不会去紫罗兰区。” 林昼伸手摸了摸封宵的头,然后把自己的半碗粥倒到封宵碗里,声音温和:“嗯,我不去紫罗兰区。你多吃点。” 封宵端起碗故意朝着苏赦的方向晃了晃。 苏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早饭后,林昼带着封宵和苏赦一起在营地里面逛了一圈,走着走着封宵突然拉住林昼。 林昼停下脚步:“怎么了?” 封宵指了指他的鞋带:“松了。” 林昼低头一看,正要弯腰,封宵已经先他一步蹲下去,动作自然地帮他把鞋带系好。 封宵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哥。” 林昼看着这个结的打法,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谢谢。” 第41章 “你们感情真好。”苏赦跟在身后,语气里满是向往。 林昼礼貌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个结。封宵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苏赦走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并肩的背影,目光在封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正虚虚地悬在林昼腰侧,没有碰到,但随时可以揽上去。 苏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 他学着封宵的样子,把手抬起来,虚虚地悬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继续跟在后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走到了营地边缘的一片板房区。 这里大概是仓库,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都是报废的车辆零件、生锈的铁桶、几捆旧电线。阳光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封宵忽然说:“哥,你过来一下,这边有个东西。” 林昼走过去:“什么?” 封宵指了指板房后面:“那里,我昨天看到有个东西,像是什么仪器。” 林昼有些好奇,跟着他拐进了板房之间的窄巷。 苏赦正要跟上去,封宵忽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苏赦,你在这等一下,我们马上回来。” 那笑容很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你别跟来”。 苏赦愣了一下,只好点了点头:“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板房后面。 巷子很窄,两侧的板房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在哪儿?”林昼问。 封宵没回答。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林昼的手腕,把他拉到了板房墙壁的阴影里。 林昼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撞上了冰凉的铁皮。 封宵的手撑在他耳侧,整个人贴了上来。 “封宵?”林昼皱起眉。 封宵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昼从未见过的光——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带着少年人莽撞的渴望,像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终于烧起来的火。 林昼:“……” “昨晚的补上。”封宵说完,就俯下身来。 林昼下意识地想躲,但封宵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给他退路。 嘴唇碰上的那一刻,林昼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封宵的唇很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和一点点粥的甜味。他亲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次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而是带着占有欲的亲吻。 他的舌尖轻轻描摹过林昼的唇线,林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抓住什么。他抬起手,碰到封宵的胸口,却没有用力。 板房外面,阳光正好。 巷子深处,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昼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封宵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你——”林昼想说什么,想纠正他旧时代的兄弟之间是不会这么亲吻的,想告诉他这不是什么“礼节”,想让他以后别再这样。但话到嘴边,对上封宵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封宵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酒窝深深的,虎牙露出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餍足的愉悦。他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回味。 “哥,你真好。”他说。 林昼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推开封宵的胸膛,声音闷闷的:“……走了。” 他转身走出巷子,步伐比平时更快。封宵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苏赦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看到他们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昼脸上——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多了一层薄红,嘴唇也比之前红了一些,微微有些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封宵脸上——上面满是愉悦,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 苏赦小跑着跟上来:“林哥哥,你们刚才去看了什么呀?” 林昼没回答。 封宵替他答了:“没什么,看错了。” “哦。”苏赦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昼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午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林昼依然和封宵、苏赦坐在一起,对面是郭离、卢双玲和几个从禹城跟出来的人。 老张头端着碗,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程远说话,说是要教他打枪。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妈的,老子真是越想越气。” 说话的是华天雄的一个手下,三十出头,姓赵,他端着碗蹲在后面的墙根下,旁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华天雄的小弟。 “气什么?”旁边的人问。 “还能气什么?咱们这儿待了两年,屁事没有。结果这群人一来,就出事了。” 旁边的人脸色变了变,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点,雄哥说了——” “雄哥说了什么?雄哥对那个小白脸客客气气的,咱们就得跟着供着?”赵志的声音大了些,“我看就是他们带来的晦气!那个姓林的,什么博士不博士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林昼端着碗,动作没变。 封宵放下筷子。 “够了。”华天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面,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赵志的衣领:“你他妈活腻了?老子怎么交代的?” 赵志被揪得站起来,碗都掉了,脸上又红又白:“雄哥,我就是……就是替我兄弟不值……” “值不值轮不到你来说!”华天雄把他往地上一搡,“再让老子听见你嚼舌根,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赵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眼睛里分明还带着不服。 林昼放下碗,站了起来。 封宵也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封宵。”林昼叫了他一声。 封宵看向他。林昼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闹。 他转身往帐篷的方向走。封宵跟上去,苏赦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远之后,赵志才从地上爬起来,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雄哥说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赵志甩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后面的苏赦,在听到他那句“呸”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苏赦回过头,看了赵志的背影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标记的猎物。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着林昼走了。 傍晚的时候,华天雄给林昼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 帐篷不小,能睡三四个人。华天雄原本想给林昼和封宵一人一个,但林昼拒绝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 林昼铺好了睡袋,封宵躺在中间,林昼在左边,苏赦在右边。 苏赦铺好自己的睡袋,躺了进去,面朝帐篷壁,背对着林昼和封宵。 油灯被吹灭了。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封宵翻了个身,面朝林昼。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林昼的脸,但他知道林昼没睡着。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林昼的手,轻轻握住。林昼的手指修长微凉,封宵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哥。”封宵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嗯。” “晚安吻。” 林昼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还有人在。” 封宵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上扬:“哥~” 林昼侧过头,看了一眼苏赦的方向。他面朝帐篷壁,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林昼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封宵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不给他,他能磨蹭到半夜。于是他飞快地凑过去,在封宵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但封宵的反应更快——他在林昼退开的那一瞬,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这个吻延长了。 林昼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推开封宵,压低声音:“够了。” 封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心满意足。 林昼耳根发烫,纠正封宵这个礼节势在必行了。他抿了一下嘴唇,上面好像还有封宵的味道。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大约半分钟,苏赦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着一种幽幽的光,他舔了舔嘴唇。 第34章 引蛇出洞 夜深了。 月亮挂上树梢, 营地里的篝火烧成余烬,偶尔有风掀过,火星就明灭一下, 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眨了一下眼睛。 林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浮罗达。实验室的落地窗外,穹顶破碎, 露出被污染过的天空,像一块旧纱布蒙在上面。 城里的警报声响彻内外,腐行尸密密麻麻地挤满街道, 变异体在它们中间穿梭, 然后他看见了封宵。 第42章 封宵站在怪物群的中央, 手里握着那把直刀。刀已经砍断了, 断口处卷了刃,沾着黑红色的液体。他周围堆满了怪物的尸体, 一层叠着一层, 几乎要将他吞没。 封宵抬起头, 朝林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全是血,他对林昼伸出手, 就在快要碰触到的时候, 他忽然缩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 转身走进了怪物群里。 林昼疯了一样追上去, 企图抓住他, 但是封宵瞬间就被怪物淹没了。 林昼猛地睁开眼,惊出一身冷汗。他侧头看了一眼, 封宵睡得很沉, 他的手正搭在自己腰上, 手指松松地扣着。感觉到林昼的动静,封宵动了动, 把脸往他肩膀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哥哥……”像是梦呓。 林昼稳下心神,看向帐篷的另一边,苏赦还在睡觉。 他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但愿今晚一切正常。 赵志睡觉的板房里,传出一阵咀嚼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啃一块半生不熟的软骨,偶尔夹杂着湿漉漉的撕扯声。 半晌后,声音停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是苏赦。 天亮的时候,林昼再次被喧闹声吵醒。 封宵还搂着他,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睡得毫无防备。林昼低头看了一眼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挪开。 林昼坐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苏赦的睡袋。苏赦蜷缩在里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林昼收回目光,他昨晚睡得不算沉,梦醒之后就一直是那种浅而警觉的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确认一下周围的动静。如果苏赦夜里起来过,他一定会知道。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晨光很刺眼,营地里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起来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华天雄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一个手下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看到林昼出来,他立刻停止了交谈,大步走过来,说道:“昨晚又死了一个。” 林昼心一沉:“谁?” “赵志。就是昨天……那个。”华天雄有些尴尬,没敢说全,“和之前一样,吃得只剩骨架。” 林昼跟着华天雄走到赵志的板房前。血腥味浓重,死亡时间大概就是昨天半夜。 林昼走进去,认真查看了一番。 赵志的骨架散落在地上,骨头被舔得很干净,几乎不留一点肉星。骨面上有一道一道的齿痕,细细密密的,颅骨上的齿痕尤其多,十几道,交错重叠,把眉弓和颧骨的位置啃得几乎变了形。 这不像是单纯为了吃,更像是在泄愤。 林昼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志昨天骂过他。 说起来,王闵树曾经因为田大力的问题跟他吵过一架。 田大力在感染之前,也曾经抱怨过林昼,对他口出恶言。 林昼的脊背一阵发凉。这个怪物挑选的目标,都是跟他有过节的人。 林昼站起身,走出板房。 封宵已经醒了,正站在人群边上,头发翘着一撮,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看到林昼从板房里出来,他揉眼睛的动作停了,然后朝林昼走了过去。 “哥——” “跟我来。” 林昼没等他说话,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封宵被他拽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没挣开,乖乖地跟上。 林昼把他拉到营地边缘,离人群足够远了,才松开手。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过来,然后压低声音,把刚才的推断简单说了一遍。 封宵听完,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那个怪物在帮你报复?” “很可能。”林昼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吵架。” “……啊?” 封宵眨了眨眼,脸上那种刚睡醒的迷糊劲还没完全退干净,看起来甚至有点呆。 林昼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很快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要制造一个和封宵决裂的假象,让怪物以为封宵也成了林昼的“对头”。按照那个怪物的行为模式,它一定会对封宵下手。 封宵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停在一个让林昼有些意外的地方。 他皱起眉,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哥,你要拿我当诱饵?”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委屈。 林昼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说:“我会提前进行部署。不会让你真的出事。” 封宵的脸色沉下去,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哥,你就不怕我真的受伤?” 林昼没有说话。 他是真的于心不忍。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其他人选。面对这种能在营地中无声无息杀人的怪物,华天雄那群人根本派不上用场,更别说郭离和卢双玲他们了。 “要让他露出马脚我们才有机会,”林昼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这里面只有你的身手我比较放心。” 封宵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突然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太快,像翻书一样,啪地一下就从委屈翻到了另一页。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里面有一种林昼很熟悉的光——那种光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封宵要开始耍赖了。 “听哥的会有奖励吗?” 林昼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在愧疚里泡着,冷不丁被这一句拽了出来,一时间有些跟不上封宵的节奏。 “……嗯,”他说,“行,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还没想好。”封宵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等我想好会告诉哥的。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 林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封宵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口上,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身体微微后仰。 “你说完了没有?”封宵的声音忽然拔高,语气里带上一层薄薄的怒意,冷冰冰的,“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哥了!” 林昼怔了不到半秒,立刻接上。 “我在跟你商量正事,”林昼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悦,“你真是无理取闹!” “商量什么?”封宵的语气越来越冷,嘴角往下压,“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每次都是你说了算,我只要听话就行。哥,我是你弟弟,不是你养的狗。” “你——” “够了。”封宵打断他,转过身去,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抽走了,“我受够了。”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他们大吵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频频观看,卢双玲和郭离几个在旁边议论。 她朝封宵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林昼,压低声音对郭离说:“他们怎么了?” “他们之前关系不是挺亲密的?”郭离也很疑惑。 “我看林博士都要气哭了。”程远说。 郭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林昼身边,声音里带着关切:“林哥,你们这是……” “有计划。”林昼的目光追随着封宵的背影,语气淡淡地说,“配合就行。” 郭离瞬间明白过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计划,但封宵对林昼的那个黏糊劲儿,别说吵架了,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他立马转过身,朝封宵离开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哎哟,那个臭小子怎么这么气你!” 音量之大,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卢双玲赶过来就被这一嗓子震得杯子差点脱手。她一抬头,就看到郭离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的反应很快,嘴张了一半就改了口,把杯子往旁边一放,跟着喊了一句:“太过分了!一定不要原谅他!”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看了一出家庭伦理剧。 苏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昼身后。 他歪着头,看着封宵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昼的脸色。 “林哥哥,你们吵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林昼没看他,自顾自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没事。” 苏赦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昼的肩膀。 “林哥哥,别难过。”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林昼没有像之前一样拒绝他的好意,目光也不像平时那么冷淡,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弧度:“谢谢。” 苏赦的眼睛亮了。 下午的时候,封宵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林昼一个人坐在营地的角落,把那个战术平板架在膝盖上,开始查看上面存放的从Ω-01带出来的数据资料。 关于变异体活动规律、能量波动曲线、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样本编号。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些细节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隐隐约约拼出一个轮廓,但还差最关键的那几块。 第43章 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 苏赦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林哥哥,喝点水。”他把碗递过去。 “谢谢。”林昼接过碗,喝了一口,放在旁边。 苏赦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昼的侧脸。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昼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林昼的五官很精致,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收敛的、耐看的。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很白,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调的质感。 苏赦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喉结的位置,那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哥哥。”苏赦忽然开口。 “嗯?” “我也可以叫你哥哥吗?” 林昼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对上苏赦的目光。 苏赦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封宵可以叫你哥,我也可以叫吗?” 林昼沉默了一瞬,然后顺着他说道:“可以。” 苏赦笑了,他试着叫了一声,像一条滑腻的舌头舔过耳廓,留下一条冰凉的痕迹:“哥哥。” 林昼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哥哥。”苏赦又凑近了一些,他伸出手,学着封宵的样子,虚虚地悬在林昼腰侧,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了上去。 林昼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站起身,语气恢复成之前的冷淡,说道:“算了,你这么叫封宵会不高兴的,我只有他一个弟弟,你还是叫我林昼吧。” 苏赦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低着头,脸开始变得扭曲,眼里迸出愤恨,等林昼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要是他不在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滑下去。 封宵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树下,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碎石子。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封宵拨弄石子的手指停了。 他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树上扑下来。 封宵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向旁边翻滚,躲过那一下扑击。黑影落地的瞬间,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封宵单膝跪地,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苏赦的脸。 但那张脸之下,完全不是人类。 “你不是苏赦。”封宵说。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用苏赦的脸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它的嘴唇张开,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从喉咙里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振动,像是有人在地下说话:“苏赦……是我。我……就是苏赦。” 第35章 我是王 封宵慢慢站起来, 右手摸向背后的直刀。刀出鞘的瞬间,刀身划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那东西反应也很快,它的后背裂开, 从中而出的触手在身前收拢,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面盾牌。 直刀砍在上面,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刀锋切进触手表面,溅出一串暗红色的液体, 以封宵的力量也只切开了不到三分之一, 那些触手内部的纤维非常坚韧。 封宵没有恋战, 一击不中立刻抽刀后退, 拉开距离。 那东西的触手在他退开的瞬间横扫过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破空声。封宵矮身躲过, 触手擦过他的头顶, 击中他身后的枯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开枪!”早就埋伏好的郭离、老张和华天雄的人同时开火。子弹交织在一起, 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它身上, 溅起一阵血雾。它踉跄了一下, 身体向后仰去, 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它发出的声音, 像是金属片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是婴儿的哭声被快进了好几倍, 尖细、刺耳, 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震颤。 华天雄从板房里冲出来, 端起火焰喷/射/器,不顾耳朵里的轰鸣, 按下扳机。一条火龙从喷口/射/出,炽热的火焰照亮了半个营地。火焰舔舐着它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恶臭,像是烧焦的橡胶混合着腐烂的肉。 它的触手在火焰中疯狂抽打,地面被抽出一道道深沟。火焰熄灭之后,它浑身冒着烟,表面被烧焦了一层,焦黑的组织剥落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但那些嫩肉立刻又生出新的组织,肉芽蠕动着、生长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烧焦的痕迹。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华天雄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现在终于相信营地里有变异体了。 听见问话,那东西转过头,用苏赦的脸看着华天雄。那张脸上满是焦黑的痕迹,脸皮烧得像融化的蜡糊在脸上,眼球凸出来。它的嘴角慢慢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环状的牙齿。 “我……是……王。”它的声音仿佛机械发生故障,断断续续,依旧刺耳。 封宵趁它分神,从侧面切入。他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接近,这次他没有砍它的身体,而是瞄准它的头部,直刀带着破空声劈下,刀锋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那东西的触手猛地收紧,将头部护住,封宵的刀砍在触手上,切断了三条触手。 那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剩余触手同时向封宵抽去。 封宵躲开其中两根,被第三根扫中肩膀。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几米外的板房墙上,铁皮墙壁凹陷进去一个大坑,发出沉闷的巨响,换成其他人恐怕已经摔成肉泥。 封宵落在地上,翻了个滚,右手死死握着刀,撑着地面,嘴角溢出一丝血。 “封宵!”郭离紧张地大喊。 “没事。”封宵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东西没有追击他。它站在原地,看着封宵,眼中那两点幽幽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不是……人类。”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是……什么?” 封宵没有回答。他握紧直刀,刀刃上还滴着那东西的血。 “你……和我……同类。”那东西歪着头,“为什么……帮……人类?” 封宵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谁跟你是同类。” 话音未落,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直接用了全力。他的速度快到残影都看不清,直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触手的关节处。 那东西的触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从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它一边发出嘶鸣,一边不断地从后背生长出触手,疯狂地抽打、缠绕,但封宵的身形太灵活了,像一条蛇在它的攻击间隙中游走,每一刀都带走它一根触手。 郭离端着枪已经冲到了射程范围内。他单膝跪地,枪托抵在肩膀上,瞄准了那东西的身体。 “封宵!低头!” 封宵的身体猛地下沉,枪声在同时炸响,那东西来不及完全躲开,胸口瞬间被子弹打穿。 老张头和华天雄也在另一侧进行射击。 新一轮的扫射冲击使得它连连后退,躯干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打进了湿泥地里。 它转过头,瞳孔锁定离得最近的华天雄,触手展开,在地面上交替蠕动着朝华天雄冲过去。 华天雄脸色一白,本能地往后退,千钧一发之际,封宵截住了它。 他从侧面插进来,刀身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那东西的咽喉位置。这一刀用了他全部的爆发力,刀锋切开表皮,切开了下面那层菌丝状的网状结构,一直切到更深处,刀刃碰到里面的时候迸出一点火星。 那东西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下。 它的头转向封宵,那张属于苏赦的脸在暮色里变得越发不像人。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齿根部那些不该存在于人类口腔里的倒刺。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它又说话了。 “你也是。” “你也是。” 封宵没有理它。 他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极度专注,眨眼间切开了它半个身子。 在林昼的计划里,营地东边早就挖好了深坑,两米多深,下面填满了炸药,现在只需要把它引到那里。 那东西彻底被激怒,放弃华天雄,全力朝着封宵追去。 封宵向后跃起,脚尖点在其中一根触手上,借力翻了一个跟头,落地的时候已经在三米之外。他转身就跑,朝那个深坑的方向跑去。 卢双玲等人已经就位,就等着怪物跳进陷阱。 封宵在坑沿上猛地刹住脚,身体下蹲,重心压到最低。那东西追在前面的触手来不及收势,从他头顶上扫过去。 封宵抓住这个机会,双手握住那根触手,用尽全身力气朝坑里一拽。 第44章 那东西的身体一个踉跄,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翻起来,然后整个栽进了坑里。它怎么都没料到是这个场面。 封宵同时向前翻滚,整个人远离坑沿,他翻身爬起来,对卢双玲吼了一声。 “炸!”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杂物,碎石和尘土满天飞。那东西被炸得四分五裂,触手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死了吗?”郭离凑过来颤声问道。 封宵盯着坑底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它身上没有核心,很可能是分裂体,核心还在本体身上。” 华天雄也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坑底的惨状,他还是不明白现在的变异体都进化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想到以后身边的人都可能是怪物,他就浑身打了个寒颤。 封宵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看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营地里亮起了几盏灯,昏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晃动。那个方向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封宵的瞳孔忽然收缩。 “糟了,哥。” 他拔腿就跑。 营地另一头的帐篷里。 林昼正坐在睡袋上,战术平板放在膝盖旁边,屏幕已经暗下去。他的手指摸到睡袋底下的枪,没有动。 苏赦一直跟在他旁边,此时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没有一刻从林昼身上移开过。 “你在等什么?”苏赦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少年音色,但尾音里带着一点拖拽的质感,听得人无端地一个哆嗦。 林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火苗有些发暗,橘黄色的光晕在帆布壁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赦的脸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五官的轮廓变得不那么清晰,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没什么。”林昼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隔了好几排板房和一片空地,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沉闷、含混。地面微微颤了一下,睡袋旁边的水碗里,水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林昼的手握住枪,保持呼吸平稳。 苏赦歪了歪头,朝帐篷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像是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脑袋。他的脖子在转动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又归位。 他终于艰难地把头转回来,目光温柔地看着林昼,说道: “人类真是狡猾的生物。”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属于“苏赦”的那种讨好的感觉像一层蛇蜕一样从他身上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林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苏赦的眼睛,问道: “什么?” 苏赦笑了,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开,拉到人类面部肌肉不可能达到的位置。皮肤被撑得变薄,薄到几乎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第36章 苏赦 苏赦的脸像是蜡像被火烤了一样, 一点一点软化变形。五官在脸上滑动,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他的肩膀塌下去,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肉色的纹路, 有什么东西在它皮下游走,从锁骨钻到肩胛, 从脊椎滑向腰侧,最后汇聚成另一种生物的形状。 林昼静静地看着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他没有立刻逃跑,后背贴着帐篷的帆布壁, 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让他的思绪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是从紫罗兰区来的吧, 为什么一路跟着我们?” 它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上正在融化的组织凝固在一个介于苏赦和怪物之间的状态——左半边还是苏赦的脸, 右半边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团,两种形态之间有一条清晰的交界线, 像是两个不同物种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它整个头部向一侧倾斜, 角度诡异, 像脖子里的骨头已经不存在了。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那声音从它的身体深处传上来, 经过胸腔, 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你是怎么发现的?” “猜的。”林昼说。 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盏油灯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一下, 灭了。 那个东西的轮廓在这种光线里变得更加模糊, 像是正在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林昼声音依然平稳,继续说道:“所以你是跟着riven的队伍从紫罗兰区出来的?当初那些变异体也是跟着你来的?”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低笑, 回答道:“人类很有趣。看他们逃跑、尖叫、互相抛弃, 对我来说是一种消遣。” “你曾经也是人类。”林昼直视着那团正在膨胀的物质, “你还记得当人的感觉吗?” 那个东西的变化停了一瞬,它的头部缓缓转正, 那张只剩一半的苏赦的脸上,唯一一只还保持着人类形状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是吗?”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不确定的波动,“我不记得了。” “那我还应该继续称呼你为苏赦吗?” “哈哈。”它笑了两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当然,这是我被父亲创造出来时,取的名字。” 林昼抓住“父亲”这个词,问道:“你的父亲是谁?” “我说过,如果你能跟我回紫罗兰区,我会告诉你一切。” 话音刚落,它的后背猛然隆起,脊椎位置的皮肤向外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皮肤从中间裂开,裂缝处露出湿滑的内里,颜色像腐烂的鱼肉。 十几根触手从裂缝中伸展出来,在帐篷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舒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触手的末端轻轻触碰着帐篷的帆布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着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昼的手指扣上扳机护圈。他没有开枪,但食指已经贴上了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带给他一些安全感。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一搏。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着riven?他才是惊动你的罪魁祸首啊。”他问。 那东西的身体朝林昼的方向倾过来。那些触手也跟着向前,缓慢地朝林昼的方向摆动。最近的一根已经伸到了林昼膝盖前方,末端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因为你。” 那些触手又靠近了一些。林昼能感觉到那些触须末端带起来的微弱气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拂过他的小臂。 林昼没有躲。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个东西身上不断蠕动的物质,从它的胸腔滑向腹部,又从腹部移向那些触手的根部。他企图找到它的核心,一击毙命。 “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吸引着我。”它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下出结论,“这种特质,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做繁殖。父亲要是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昼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用力。 它似乎捕捉到他的反应。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触手也不再向前逼近,只是悬浮在原处,末端的触须轻轻晃动着。 “我们本没有繁殖能力,我们是由污染催生出来的东西,是变异,是扭曲,是进化,随便你们用什么词来形容。我们可以靠感染制造同类,但那不是繁殖,那只是复制。” “而你不一样。” 它的身体朝林昼又靠近了一点,那些触手微微收缩,又舒展开来:“你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可以让我们真正地繁衍下去。像种子落在土里,长出新的东西。不是复制,是诞生。” 林昼盯着它,目光冷下来:“很遗憾,如果你上过人类的学堂,应该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生殖隔离。” 苏赦朝林昼伸出一根触手,企图向他证明自己的观点。那根触手在林昼面前停住,末端的触须一根一根地张开,露出中心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暗红色的,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心脏。 “你身边那个人,他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味道,他跟着你,亲近你,那是你身上的繁殖性质在召唤他。” 林昼听出来他说的人是指封宵。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遗憾。他跟着我,完全是因为喜欢我。” 他顿了一下。 “才不是什么狗屁繁殖。” 说完之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猛地挥出,枪口对准那个东西的脑袋,扣动扳机。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帐篷里的空气都在发抖,帆布壁面跟着一颤一颤。 第45章 子弹打进苏赦的头部,在它表皮上开出几个暗红色的洞,洞口边缘的组织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菌丝状结构。 苏赦发出一声嘶叫,像是几百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声音直接灌进林昼的耳朵里,震得他的耳膜一阵刺痛,视野的边缘出现了短暂的白光。 它头上的那些洞正在快速愈合,新生的肉芽从洞口的边缘长出来,湿漉漉的,一根一根地交织在一起,把洞口填平,重新覆盖上一层光滑的表皮。 它的身体继续向前倾,触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即将把林昼围在里面。 林昼的后背已经贴紧了帐篷壁,退无可退。他的枪里还剩最后一颗子弹,他握着枪,指节发白,目光却依然冷静。最后一颗子弹,必须打进核心的位置。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封宵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额角有一道新添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林昼,然后一刀劈向苏赦。 刀刃划过空气,帐篷的帆布从中间被切开,裂开一道大口子,夜风从裂缝里灌进来。 封宵大步跨过那些还在微微蠕动的触手断肢,走到林昼面前。他一把抓住林昼的手腕。 他开口,尾音微微发抖:“你不是说大家都不会有危险?” 林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封宵的眼睛红了,极度的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勒得他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有事,我——” 他没有说完,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嘶叫,所有的触手同时朝着林昼冲过去,像是要抢夺自己的猎物。 郭离和老张头赶来,两把枪同时开火。 它吃痛,触手缩进后背的裂缝里,然后整个身体像蛇一样钻出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帆布裂缝的声音,和封宵的喘息声。 他还攥着林昼的手腕,双目赤红。 林昼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 “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封宵没有松手。 “它的目的不是杀我。” 郭离提着枪走过来,看大家都没事。他把枪管垂下来,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张头蹲在帐篷外面,手里还握着枪,目光警惕地盯着周围,以防它再次窜出来。 林昼看向众人:“它还会回来的,我们必须再次部署。” 封宵终于松开手,看着林昼手腕上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知道自己对我有多重要吗?” 华天雄这时候才赶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听到封宵的话,又把自己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如果下次你再把自己置于险境,我可能真的会疯掉的。” 林昼看着他,然后他凑过去,缩短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他的下巴蹭过封宵的肩膀,手臂环过去,在他后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他能感觉到封宵的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在他喝的水里面加了点东西。”他的声音贴着封宵的耳朵,带着一点讨好,“好啦,你顺利完成任务了,想要什么奖励?” 封宵抿着嘴不说话。 郭离在一旁咳了一声,问道:“林哥,那个东西说它是王,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喊很多变异体来袭击我们?” 林昼淡定地松开封宵,转过身去,表情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冷静:“变异体不太可能,上次那批大规模的变异体已经被解决掉了,这一片没有其他变异体的活动痕迹,我倒是倾向于会有很多腐行尸过来。” 虽然话说得一本正经,但他的手还搭在封宵紧绷的手臂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蹭了蹭。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小动作。 封宵的脸色就在这微不可察的摩挲里终于缓了下来。 第37章 来袭 苏赦逃走后, 大家进行了短暂的休整。 林昼换了一顶帐篷,就着重新点燃的油灯,面前摊开着分析仪和几管试剂。封宵就坐在他旁边,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不去睡?”林昼头也没抬,手指捏着一根滴管, 正往试管里滴入某种淡蓝色的液体。 “不困。”封宵说。 林昼没再劝,他知道封宵现在不会离开他半步,说什么都没用。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林昼把手里的试管轻轻摇晃, 里面的液体渐渐从浑浊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嘴角勾起。 “成了。” 封宵的目光终于从林昼脸上移开, 落在那支试管上:“这是什么?” “细胞在修复损伤时,会消耗大量的特定酶和微量元素, 同时产生一种抑制因子, 这种因子会暂时降低你周围细胞的分裂活性。” 林昼把液体收起来, 转过身来,正对着封宵:“简单来说, 你们的自愈都有一个短暂的真空期。刚完成一次重度修复之后, 下一次修复的速度会明显变慢。苏赦的自愈机制虽然和你有相似之处, 但更原始, 更依赖快速分裂。” 他一边在脑子里把分子式拆解了一遍, 一边说道:“我在给他喝的水里加了一种抑制剂。这种抑制剂会干扰他细胞分裂时的微管蛋白聚合,也就是说——” “他的自愈会变慢。” 林昼点点头:“不仅是变慢。如果他在抑制剂生效期间受到持续性的、大面积的伤害, 他的自愈机制可能会彻底崩溃。我这个东西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加强版。” 封宵沉默了一会儿。 “哥, 你说他会不会变成别人的样子?” 林昼低头看着面前的分析仪:“大概是不会的,他在变成怪物之前就是苏赦本人。” 封宵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伸出手,捏住林昼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林昼笑了笑,问道:“怎么,你在确认我是不是苏赦变的?” 封宵没回答,但他的拇指在林昼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皮肤的温度和质感。然后他松开手,垂下眼睛。 “如果哥要被他吃掉,我会先吃掉哥的。”他说,声音很低。 林昼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封宵是在开玩笑。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意外——封宵居然会开玩笑了。 “好。先给你吃。” 封宵弯了弯眼睛,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 他转过头,又看向帐篷外那片浓稠的夜色。月光很淡,远处废墟的轮廓模模糊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哥,那个东西说你的身体有繁殖的特质。是什么意思?” 林昼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猜他可能文化没学会,表达有问题。” 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芯又烧短了一截,火苗微微晃动,在两人之间投下跳跃的光影。 封宵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关系。”他说,“会伤害哥的,我全都会杀掉。” 第二天一早,林昼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老张头、华天雄、郭离、卢双玲,还有营地原本的几个青壮年,加上封宵,一共十一人。他们围坐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林昼没有废话,直接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这是营地周围的地形。”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几条线,“东面和北面环山,西面是一处断崖,南面是我们来时的路。” 他在南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苏赦如果带着腐行尸来,最可能从这个方向发起进攻。” 他又在东面和北面画了两个叉:“这两个方向仍然需要布置警戒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枪示警。” 老张头插话:“他到底能带多少腐行尸来?” “不确定。”林昼说,“但以这一片的人口密度和历史感染数据估算,保守在一千到两千之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到两千。他们只有几十个人,就算加上营地原有的几条枪,子弹也不超过五百发。 “所以不能硬拼。”林昼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做的,是利用地形和陷阱,延缓尸群的推进速度,制造混乱,然后集中所有火力,击杀苏赦。” “只要苏赦死了,腐行尸就会失去统一指挥,变回普通的游荡者,那时候我们才有机会突围。” 华天雄皱着眉头:“你怎么确定杀了那个东西,腐行尸就会乱?” “因为腐行尸本身没有群体行为模式。”林昼说,“它们只会被声音、气味和光线吸引,行动是随机的。我们只需要做好掩护和防范。” 郭离举起手:“林哥,那咱们具体怎么干?” 林昼指了指地上的图。 第46章 “雄哥,你安排两个人去守东、北,我们其他人去制造陷阱和障碍物拖延时间,最后在入口处等着苏赦。” “我们带了不少物资,就由郭离和老张头你们负责火力支援。” “双玲你负责看护好营地里的其他人,一定不能乱。”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准备。老张头带着几个人去布置陷阱,华天雄去检查弹药库存,郭离和卢双玲开始往营地中央搬运沙袋。 林昼蹲在地上,还在研究那张图。 封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苏赦的目标是你,你应该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去最危险的地方。” 林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说,“因为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封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在你动手之前先动手。”他说,“你和卢双玲他们一起留在营地中央,我去入口。” 林昼转过身。 “封宵。” “嗯。” “你不能替我做所有的事。” 封宵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为什么不能?” 林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封宵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 “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了,我知道你想保护所有人。”他顿了顿,“但我想保护的人只有你。其他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林昼看着他的眼睛。封宵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浅到可以看见底。那底下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固执。 “人类的命运,是由无数个‘个人’的生命组成。没有一个人的生命是不值一提的,每个人的牺牲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成为那个例外——如果我允许你为我牺牲别人,那我所守护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崩塌了。” 生存是封宵的本能,他不需要思考,也无法抗拒,他理解不了林昼为了更大的善,而使自己陷入危险的举动,他也无法接受林昼受伤,他无法接受林昼被带走。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林昼不喜欢听这些。 部署进行了大半天。 到下午三点左右,营地南面已经布满陷阱——深坑、绊索、简易的钉板,还有一些用罐头盒和细绳做的警报装置。林昼亲自检查了每一处,确认没有问题,才回到营地中央。 所有人都很累,但没有人抱怨。 卢双玲靠在沙袋上喝水,看见林昼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 “林哥,你说苏赦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林昼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壶,“他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但也不会等太久。” 卢双玲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那个苏赦……他以前也是人吗?” 林昼拧上水壶盖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应该是。” “那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想,苏赦说过,他是被“父亲”创造出来的。那个“父亲”是谁?为什么要创造他?又为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曾经对他说,他是火种。 火种。 什么是火种? 是希望,还是毁灭? “林哥?”卢双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刚才走神了。” 林昼站起来,把水壶还给她。 “我去检查一下弹药。”他转身走了。 卢双玲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林昼走到营地角落的一间屋子,这里被临时改成了弹药库。华天雄正蹲在地上清点子弹,看见林昼和封宵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汗。 “子弹不多,省着点用。”他说,“手雷倒是有几箱。” 林昼蹲下来,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颗手雷,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够用。”他说,“但关键还是苏赦。只要能击杀他,腐行尸群就不足为惧。” 华天雄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林昼把手里那颗手雷放回箱子。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七成。”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 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握着自己的武器,眼睛盯着各自负责的方向,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郭离蹲在沙袋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步枪,手心全是汗。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卢双玲,发现她的脸色也很白。 “害怕?”他小声问。 卢双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也怕。”郭离说,“但林哥说了,只要按计划来,就不会有事。” 卢双玲看着他,认真地说:“嗯,我信他。” 就在这时,营地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第38章 另一个苏赦 郭离站起来, 透过沙袋的缝隙往外看。 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从南面的土路上开进来,车顶上架着机枪。它们没有减速,碾过碎石, 冲进河谷——轮胎卷起的水花和泥沙溅向两侧,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 车子在营地外围急刹停下, 车门猛地推开,下来几十个人。 在看到来人后,华天雄的脸色变了。 血屠, 废土上最臭名昭著的掠夺者团伙之一。他们不生产, 不交易, 只掠夺。所过之处, 寸草不生。据说他们曾经屠过一个两百多人的幸存者营地,抢光物资, 把尸体堆在一起烧了。搁平时, 华天雄自然不怕他们, 守着这块易守难攻的地界,最多不过两败俱伤。但是眼下这情况, 说不好都得死在这里。 华天雄在这紧要时刻, 仍不忘搭配自己的拉风造型。他把裤兜里的墨镜翻出来, 架在鼻梁上, 安抚旁边的兄弟:“别急, 哥来交涉。” “雄哥。”林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华天雄转过头,看见林昼从营地中央走过来, 封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昼走到华天雄身边, 说:“让我来吧。” 华天雄把墨镜往上一推, 退到林昼背后:“小心,老莽不是好惹的。” 林昼带着一行人走到高处, 河谷的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为首的老莽靠在车头,身材魁梧,他看见林昼走过来,嗤笑一声:“哟,什么时候换人领头了,长得这么水,不如跟我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对面一阵哄笑。 林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浮罗达的考察队。你确定要抢浮罗达的物资?” 华天雄心想林大人真是说谎不打草稿的主,他虽然穿着浮罗达的作战服,但是他们这行人跟考察队看起来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老莽掠夺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求饶的,哭喊的,拼命的。但像林昼这样冷静的,不多。 “浮罗达?”老莽嗤笑一声,“浮罗达的人跑这儿干什么?里面待腻了?” 林昼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说:“出于好心,我建议你们现在离开。这里马上会有更大的麻烦过来。” 老莽挑了挑眉:“什么麻烦?” “腐行尸。”林昼说,“几千只,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待会儿会从你们那里冲进来。如果你们不撤的话,正好可以给我们做前锋。” 老莽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他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老莽笑够了,呸了一声,“用这种借口吓我们走?你当我是吓大的!” “我没骗你。”林昼叹了口气,“最多还有一个小时,第一批腐行尸就会到达这里。到时候,你们谁都跑不掉。” 老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你们信吗?”大家纷纷摇头。 老莽往前迈一步,大喊:“现在,要么你们自己把物资交出来,要么我们打死你们再拿。选一个。” 林昼没有动。双方的枪口都对准了对方。 气氛僵持了几秒。 就在这时,血屠队伍里有一个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封宵,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大哥!他……他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他是那个疯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什么疯子?”老莽皱眉。 那人后退一步,手指着封宵,声音尖锐得像见了鬼:“老大,你还记得三年前东边那个‘狼群’吗?整个团伙五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第47章 老莽的脸色变了。 “你说那个事?” “就是他!”那人的声音几乎在尖叫,“我见过他!就是他一个人干的!他是怪物!是疯子!” 血屠的队伍因为封宵出现了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握紧枪但手在发抖。关于“狼群”的传说在废土上流传了很久——五十七个全副武装的掠夺者,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弹壳,只有刀伤,全部是一刀毙命。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形容:一个年轻人,背着一把黑色的直刀。 现在那个年轻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老莽眯起眼睛,重新审视封宵。 封宵的目光也落在老莽身上,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就是他?”老莽问那个手下。 “就是他!我确定!老大,我们走吧!” 老莽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一枪打在那人的脑门上。 枪声在空气中炸开,那人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下去,血从后脑勺的窟窿里涌出来,在尘土里洇开一片暗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莽把枪口还冒着烟的枪放下,环顾四周。 “还有谁想走?”他问。 没有人敢说话。 “我不管他是谁。”老莽的声音冷下来,“我们血屠出来做事,从来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今天这里,给我扫干净了!” 林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劝诫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营地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老莽看着林昼,从他的眼睛看到一种东西,似乎是怜悯。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愤怒。 但他还没采取行动,就听到身边的手下惊呼:“老大!快看!”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地平线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在蠕动。 那不是阴影,不是错觉。 那是腐行尸。 成千上万只腐行尸,正朝着他们涌来。 它们排成一道望不到边的弧线,缓慢地向营地推进。夕阳的余晖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那些扭曲的轮廓镀上一层血红色的光,看起来像是地狱之门洞开,万鬼倾巢而出。 他们的腿在发抖。 “我的天……”郭离看着这个阵仗,喃喃地说。 卢双玲从营地中央跑过来,看到那个场面,整个人僵住了。 “林哥……”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是……” “腐行尸。”林昼的声音依然平静,“比预想的还多。” 他转过身,对着营地喊:“所有人注意!准备战斗!” 血屠的人听到喊声,回过神来。 一个年轻的血屠手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大!真……真的有腐行尸!他说的是真的!” 老莽跳上车顶,眯着眼睛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妈的。”他骂了一声,从车顶上跳下来,“这下真跑不了了!” 年轻的血屠手下问道:“老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和他们一起打啊。” 老莽盯着他看了几秒,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准备战斗!” 血屠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开口:“老大……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吗?怎么变成帮他们打丧尸了?” 老莽一巴掌扇在那人后脑勺上。 “你他妈眼睛瞎了?那么多丧尸,你觉得它们会绕过我们去吃它们!不想死就给我打!” 那人捂着头,不敢再说话。 血屠的人开始调整枪口方向,从对准营地内部转向外面的尸群。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 尸群越来越近。 最先头的一批腐行尸已经进入了射程。它们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灰败的皮肤,扭曲的肢体,空洞的眼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阵从地狱深处刮来的风。 “开火!” 枪声炸开。 第一批腐行尸被打倒在地,但后面更多的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倒下的同伴,继续向前推进。 林昼端着步枪,瞄准,射击,瞄准,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腐行尸的头部,但尸群太多了,打死一只,涌上来十只。 “这样打不完!”郭离在旁边喊,声音被枪声盖过,“太多了!” 林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尸群里搜索着苏赦。 苏赦一定在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尸群忽然停住。它们像接到某种指令,齐刷刷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对准营地,喉咙里的嘶吼声也低下去。 然后,尸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温和,他又恢复成了人形的苏赦。 他走在腐行尸中间,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营地里的枪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那是……”老莽觉得今天的事情刷新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那是人?还是……还是……” “是变异体。”林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从高处下来,步枪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赦。 苏赦走到他们前面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哥哥。”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林昼没有回答。 苏赦的目光扫过营地,扫过那些举着枪却不敢开枪的人,最后落回林昼脸上。 “你不想跟我走,是吗?” “是。” 苏赦叹了口气,他举起一只手,说道:“其实我不喜欢用强的。” 尸群重新动起来。 老莽看到这个阵势,脸色彻底白了。 “操。”他骂了一声,转头对着手下喊,“打!打那个穿袍子的!他是指挥!” 血屠的人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对准苏赦。 但子弹打在他身上,只溅起几朵血花。那些伤口在正在缓慢愈合,愈合的速度比起原来慢了许多。 这个时候,封宵不在林昼身边。就在尸群停住之前,林昼就已经发现了苏赦。 封宵按照他的计划,已经悄然接近了。虽然临走的时候诸多抱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也不知道这次危机过后,要哄多久才能好。 现在,封宵已经绕到了苏赦的后方。 林昼只需要拖住苏赦,给他足够的时间。 苏赦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个距离,林昼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颜色。 几乎和真正的人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本体,林昼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哥哥,你真是一个狡猾的人类。” 林昼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 “是。” “什么东西?” “一种微管蛋白聚合抑制剂。”林昼说,“专门针对你这种快速分裂的细胞。” 苏赦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不愧是父亲要找的人。” “你父亲到底是谁?” 苏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嫉妒。 “他叫赫连明。”苏赦说,“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林昼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连明。 他听过这个名字。 母亲曾经提到过这个人——病毒学界的传奇,潘多拉病毒的最早发现者,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病毒爆发初期就死了。 “他没死?”林昼问。 苏赦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 “不过我并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苏赦笑了,“真正的成功,是能够繁殖。” 他的目光落在林昼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度。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你。” “跟我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劝慰,“你会获得永生。” “然后呢?”林昼问,“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苏赦的笑容僵了一瞬。 “怪物。”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叫封宵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词吗?” “你对他那么好。”苏赦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能接受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因为他还是人。”林昼说,“你不是。” 苏赦看着他的眼睛。 林昼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真实。 第48章 “你不是说我曾经也是人吗?”苏赦说,“我也有名字,我变成现在这样,不是我的选择。” 林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他说,“都不能改变你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 苏赦:“你说得对,我杀过很多人。但封宵也杀过,你为什么还愿意接受他?” “他没有为了取乐而杀人,也没有为了吃人而杀人。” 苏赦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问,“你认识他才多久?你了解他的过去吗?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苏赦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你也不知道。”他说,“但你选择相信他。因为你喜欢他。” 他顿了顿,说道:“我也希望你喜欢我。” 苏赦的执念或许不是恨,不是恶,而是一种扭曲的渴望——渴望被接纳,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人能跨越他怪物的外壳,触碰到里面那个残存的、还在挣扎的人性,但是他真的还有人性吗? 林昼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苏赦。”他郑重地叫了这个名字。 苏赦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可以不为敌。”林昼说,“但我不会跟你走。” 苏赦的笑容淡了,说:“这个选择造成的结果是,你救不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苏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黑色的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而他的核心,就在那个位置。人类的心脏都在胸口的位置,林哥哥喜欢人类,他便把核心放在胸腔的位置,这样可能林昼更能接受他一点。 封宵站在他身后,握着直刀,刀身整个贯穿了苏赦的身体。 “你……”苏赦转过头,看着封宵。 封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琥珀。 “别再想着我哥了。”他说着,手腕一转,刀身在苏赦体内搅动了一下。 苏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伤口没有愈合。 林昼的抑制剂生效了。 “封宵!退后!”林昼大喊。 封宵抽刀,后退。 苏赦的身体开始崩塌,他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那些菌丝状的结构。那些结构正在快速萎缩,失去光泽,变成灰败的粉末。 他跪倒在地,身体不断缩小,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但就在他的脸彻底融化之前,他抬起头,看向封宵。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赦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封宵浑身发冷的东西——挑衅。 封宵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意识到不对。 他猛地转头,看向营地方向。 林昼还站在那里,但不止他一个人。 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个人穿着浅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温和。 是苏赦。 另一个苏赦。 封宵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一片空白。 从他离开林昼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陷阱。苏赦故意让他接近,故意让他“杀死”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引开他。 真正的苏赦,从一开始就在营地里面。 第39章 杀猪盘 封宵转过身, 拼尽全力往营地的方向冲去。 腐行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在他面前,像一堵肉墙, 堵住他的去路。他挥刀,斩杀——刀刃劈开头骨的闷响和尸块落地的钝响混在一起, 几乎连成一片,不断地有腐行尸的肢体从他身边飞出来。 “哥——!”他嘶声大喊。 声音在尸群中回荡,被嘶吼声淹没。 “别动。”苏赦的声音在林昼耳边响起, “我不想伤害你。” 林昼心一沉, 他低估了苏赦。 这个人形的怪物, 不仅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还拥有超越常人的智慧。 “现在。”苏赦说,“跟我走吧。不跟我走, 他们都会死。” 话音刚落, 苏赦后背的衣袍猛然撕裂, 七八根触手从裂口处蹿出来,一瞬间卷住郭离和华天雄几人。 林昼看见他们悬在半空, 心里一紧。 卢双玲的脸从苍白变成青紫, 郭离拼命去掰那根触手, 华天雄的墨镜歪在一边, 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张头已经翻起了白眼。 “好。”林昼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干涩地回答一声。 苏赦听到想要的答案, 松开触手, 那几人同时摔在地上。 “林哥哥, 有时候我真得感谢,人性真是个好东西。” 林昼转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封宵的方向。 封宵还在尸群中厮杀,那道身影在密密麻麻的腐行尸之间起落,刀光闪处,灰色的残肢飞上半空。那孩子浑身已经溅满污血,但他还在往前冲,不知疲倦地挥着刀。 林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如果知道自己丢下他走了,一定会发疯吧。林昼一想到封宵红着眼眶对他说“你骗我”,然后好几天都哄不好,心里就难受的要命。 林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跟着苏赦走进了暮色里。 封宵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回营地。 但林昼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营地中央,手里的直刀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众人,问道: “我哥呢?” 卢双玲靠在墙根,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嘴唇还在发颤。华天雄坐在地上,墨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窒息中缓过来。 老莽惊魂甫定,指着外面:“被那个怪物带走了。” 要不是他今天遭遇了这一遭,谁跟他说有人形的变异体,他也不会信,现在却只觉得后怕。 封宵转身就要追,郭离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外面全是腐行尸!” “外面没有腐行尸了。”老莽忽然说。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抬起眼看了看封宵,又看了看远处河谷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才会产生的、彻底认命的疲惫。 “都被他杀完了。” 郭离愣住了,他松开封宵的手,走到营地边缘往外望去。卢双玲也跟了上来,然后所有人一同看去。 山谷入口处,尸横遍野。 腐行尸的肢体铺满了整个河谷,几乎看不到地面。黑色的液体汇成一道道细流,渗进碎石和沙土里。尸堆叠在一起,像一座腐烂的小山丘。 这不像战斗留下的痕迹,反而像是一场屠杀。 郭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头,看着封宵的背影——他浑身上下都是污血,手里提着刀,像一柄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拔出来的、还没冷却的刀。 “林哥走的时候说,”卢双玲一只手捂着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慢慢走向封宵,她咽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他说他会回来的,让你在这里等他。”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点光从山顶消失。营地里陷入黑暗,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封宵脸上投下惨白的光,他颓然地把刀收回去。 半晌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地。 林昼跟着苏赦走出河谷的时候,暮色正浓。 苏赦走得不快,那些触手已经收回了体内,衣袍背后的裂口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他走路的姿态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有些优雅,像一个穿着灰袍的旅人。 林昼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不会看着他们死,你也会利用人性?” “对。”苏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愉悦,“所以我说感谢。我自己没有这种东西,但我很喜欢。不同的人给我展示了不同的人性,其中你是最特别的。” 林昼:“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紫罗兰区?” “紫罗兰区,或者其他深度污染区都可以。那里的空气我比较喜欢。” “深度污染区?” “嗯,辐射浓度高,污染物复杂。”苏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那种环境更适合我。” 林昼心里微微一动,这意味着苏赦的身体构造与深度污染区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在那种环境中才能维持最佳状态。 林昼装作漫不经心地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要带我去见你父亲?是在紫罗兰区吗?” 苏赦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如果你想见赫连明,你应该回浮罗达。” 林昼心里猛地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浮罗达。 李温河说过,浮罗达地下还有一个研究所。如果苏赦说赫连明在浮罗达,那赫连明一定就是那个研究所的主理人。 第49章 林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母亲。母亲知道吗?她知道自己尊敬的老师在地下研究所里制造这种东西吗?还是说,她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肚子的疑问涌上来,但他知道不能急。他不能在苏赦面前露出太多探究的神色。 “浮罗达。”林昼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苏赦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通常人类会有的戒备或警觉,只有一种淡淡的茫然。 “是。”苏赦说,“我在浮罗达被制造出来的。” 他说“制造”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林昼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所以你……不喜欢你父亲?” 苏赦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落在林昼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因为它太像人类的笑,却又缺少某种人类笑容里应该有的温度。 “他不喜欢我。”苏赦说,“我是个失败的作品。” 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实验数据。所以我逃出来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任何灯光,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 “但是你不一样。”苏赦忽然说。 林昼侧过头看他。 苏赦也在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某种林昼读不懂的东西。 “我看到你和封宵在一起的样子。”苏赦说,“你会摸他的头,你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你会用那种……那种很柔软的声音跟他说话。你不因为他是什么而喜欢他,你只是因为他是他。你爱他对不对?” 林昼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对封宵是爱。 封宵对自己的执着让林昼觉得自己对他有一份责任,而且他还是自己的研究对象,自己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吗?现在突然被苏赦戳破,好像所有他给自己找好的借口都被吹得七零八落。 他开始思考自己对封宵到底是什么感情。萧知沉曾经跟他探讨过关于爱情,爱与欲是密不可分的,如果自己对封宵有爱,那么一定会对他有欲。 想到这里,林昼突然想起在实验里瞥见封宵身体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咽了口水,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的心跳声。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好像真的对封宵有欲。 一直以来,他非常抵触与别人产生身体接触,但是封宵……封宵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放松的。封宵抱着他的时候,他甚至会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一些。 封宵确实不一样。 “你也这样对我就好了。不管你有没有繁殖这项功能,我都很喜欢你。” 林昼回过神来,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痕。 繁殖这项功能。 这个说法太怪异了,怪异地让人头皮发麻。苏赦用“繁殖”而不是“生育”或者“生孩子”,这说明苏赦的认知体系中,人类的情感和关系是被“功能化”的。喜欢是一种功能,陪伴是一种功能,甚至亲吻和拥抱也被他归类到了某种“操作”的范畴里。 这是一个矛盾体——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拥有人类外表和超常力量的生物,渴望着他无法真正理解的人类情感。 林昼忽然想到封宵。 封宵身上有着一个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而苏赦只是在试图模仿某种他见过但不曾真正拥有的东西。 林昼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苏赦的触手从后背穿出,那说明他的核心可能在躯干中央。封宵杀死了他的两个分裂体,这些会不会对他的本体产生影响?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赦,你的本体还能分裂出一个你吗?” 苏赦摇摇头,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分裂体被杀相当于我被砍掉手脚。” “你的核心……”林昼试探着问,“在哪儿?” 苏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你想知道?”苏赦问。 林昼面不改色:“既然选择了跟你走,当然要知晓你更多的事情。万一以后有人攻击你,我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天衣无缝,苏赦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睛里全然都是喜悦。 “心脏。”苏赦说,“我的核心在心脏的位置。如果心脏被破坏,再生能力就会失效,我就会死。” 林昼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谢谢你告诉我。” 苏赦似乎因为这个“谢谢”而变得更愉悦了一些。 林昼知道自己不能急,他必须让苏赦相信,他是真的放弃抵抗,接受现实,对他产生好感。 这是一场表演。一场专为苏赦设置的节目。 接下来两天,林昼愈发主动跟苏赦说话,问他在废土上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地方,问他那些触手能不能感觉到疼痛。 苏赦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林昼太有耐心了。 晚上,林昼靠着墙坐着,苏赦忽然叫他的名字:“林昼。” “嗯。” “封宵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林昼垂下眼睛,他想起封宵凑过来时的气息,想起两人嘴唇碰上来时瞬间的悸动。 他突然很想封宵,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肯定很生自己的气。 “很暖。”林昼没有撒谎。 苏赦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试试。” 林昼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说过,不管你有没有繁殖这项功能,我都很喜欢你。”苏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封宵,你也可以和我试试。” “喜欢一个人需要时间。” 苏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也会喜欢我?” “嗯。”这是林昼说的第一个谎。 “那你会像对封宵一样对我吗?” 林昼看着苏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苏赦不是天生的怪物,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亲密,他只是在模仿从别人身上看到的那种东西。 但模仿不是真实。 渴望不能替代理解。 “会。”这是林昼说的第二个谎。 苏赦很快就上钩了,他开始主动靠近林昼,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动物。 “林昼。”苏赦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可不可以也和你亲吻?” 林昼微微笑了一下,问道:“你确定?” 苏赦点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很确定。” 林昼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害羞。然后他抬起脸,看着苏赦,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不过这种仪式感的东西,都是要闭上眼睛的。” 苏赦眨了一下眼睛:“闭上眼睛?” “对。”林昼说,“你不闭的话,我会觉得尴尬。” 苏赦想了想,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 林昼慢慢抬起手,轻轻覆上苏赦的脸颊。 苏赦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昼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滑出来,握住那把已经上好膛的枪。枪口抵住苏赦心脏的位置,子弹上早已涂抹好了特殊药剂。 “苏赦。”林昼的声音很轻。 苏赦没有睁眼:“嗯?” “再见。” 苏赦的睫毛猛地一颤。 枪响了。 火光从枪口喷出,在苏赦胸口炸开一朵暗色的花。苏赦的身体猛地后仰,眼睛骤然睁开。那双眼睛里,期待还没有完全退去,惊愕刚刚涌上来,混合成一种林昼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类的表情。 林昼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许这就是苏赦最好的结局。 第40章 受惊的野兽 林昼站在苏赦的尸体前, 看了很久。如果赫连明在浮罗达地下研究所制造出了苏赦这样的东西,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只有一个苏赦。 一切都从潘多拉病毒开始。 感染者会在几天到几周内发生不可逆的变异,皮肤硬化、神经系统崩溃、大脑功能丧失, 最终变成只会追逐和撕咬的腐行尸。这是标准病程,是人类对潘多拉病毒的初步认知。 林昼几乎不用解剖就能知道, 苏赦体内含有极高浓度的潘多拉病毒颗粒。这些病毒颗粒处于一种“休眠”状态,它们没有在攻击宿主细胞,而是与宿主细胞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这应该是潘多拉病毒第三阶段变异——共生型感染。病毒rna整合进宿主基因组, 取代原有细胞器功能。宿主细胞不再依赖氧气和葡萄糖供能, 转而利用病毒颗粒分解环境中的辐射能和化学能。心脏位置的结晶体疑似病毒集群形成的中枢控制系统, 替代了大脑的部分功能, 也就是核心。 第50章 这种共生关系,林昼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封宵的血液分析里。 所以一直以来, 封宵并不具备免疫潘多拉病毒的能力, 相反, 如果他体内的潘多拉病毒与宿主细胞的共生关系被打乱,他就会变成类似苏赦一样的怪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用封宵的血液做血清, 却造成田大力的加速变异。 林昼无力地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普通的潘多拉病毒感染, 病毒会攻击大脑的神经元, 破坏正常的神经信号传递, 导致感染者失去意识、失去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这是绝大多数感染者的结局。 但在极少数情况下,病毒不会破坏神经元, 而是会取代神经元。病毒颗粒会在宿主的颅腔内形成一个新的神经网络, 一个以病毒自身为介质的信息处理系统。这个系统可以读取宿主原有的记忆和人格, 然后以病毒的方式重建一个“自我意识”。 这就是苏赦。 他不是人类变成了怪物。他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以潘多拉病毒为载体, 在人类的身体里运行出来的生命体。 林昼最终把苏赦的尸体烧掉了。 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好好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动身回营地。 他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到一个东西压在他身上。他挣扎着睁开眼,想要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借着窗外的月色,他看到封宵压在他身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疯狂,像荒野里的孤狼,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 林昼张了张嘴:“封——” 话没说完。 封宵猛地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嘴。他不得章法地啃咬,蛮横地像是要把人生吞入腹。林昼只觉胸腔里的空气被夺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的舌头纠缠在一起,林昼尝到一丝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嘴唇破了。 他伸手去推封宵,却发现他身上每一寸都在发抖,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呼吸打在林昼的皮肤上,滚烫又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林昼忽然就心软了,他索性放弃抵抗,伸手搂住封宵的脖子,主动迎上去。他将那个狂暴的吻慢慢软化下来,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一下一下地安抚,像在驯服一头受惊的野兽。 封宵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找到归宿般沉下来,颤抖渐渐平息。 半晌后,两人的呼吸终于缓下来。林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啧,被咬破了,指尖沾上一抹暗红,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自己脸上。 他抬眼一看,封宵红着眼眶,泪水正啪啪往下掉。 林昼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哎,怎么哭了?” 封宵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把脑袋埋进主人怀里装死。刚才还凶狠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现在倒像林昼欺负了他似的。 林昼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微潮的发丝,动作不自觉地变得很轻。 封宵闷闷地哼了一声,泪水滚落下来,滴在林昼的颈侧。 明明是自己被强吻了,林昼竟然生出一种愧疚来,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好了,”他轻声说,“不哭了。” 封宵没应,但身体明显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他躺在林昼身边,紧紧抱住了他。 林昼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念头是——明天醒了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封宵先醒过来。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的时候,林昼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碰他的嘴唇,指尖小心翼翼的。 他睁开眼,正对上封宵的视线。封宵已经恢复成平常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如果不是嘴唇上还在隐隐作痛,林昼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哥,你醒了?”封宵声音有点哑,眼底带着一丝心虚,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睛不看他。 林昼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封宵已经站出去,背对着他蹲下来,讨好地说:“哥,我背你回去。” 林昼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山间的小路不好走,露水打湿了草叶,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封宵。” “……嗯。” “昨晚的事。” 封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声音绷得很紧:“我知道,不用说了。” 林昼皱了皱眉:“你知道什么?” 封宵的声音低下去,“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哥不要讨厌我。” 林昼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哥哥和弟弟之间该做的。比如晚安吻,旧时代的兄弟之间是没有这个礼节的,封宵。” 封宵:“……所以呢?” “所以,”林昼慢慢说,“我们不能以兄弟的身份做这种事。” 封宵没说话,但林昼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在极力压制,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发苦:“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林昼一愣,随即意识到他理解错了。 “我是说,”林昼加重了语气,“如果要接吻,要拥抱,要睡在一张床上,应该是情人才对。是爱人,是伴侣。不能是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封宵沉默了很久,低着头说道:“我明白了。” 但那个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明白了。 那语气像是在说“我懂了,你不想要我”,很有可能脑子里还在脑补一出苦情大戏。 林昼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封宵已经成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听不进任何话语。 林昼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回到营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都守在那里。 郭离正蹲在炉子边烧水,看到他们回来,咧嘴一笑:“林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封宵这个小子一失踪,我就猜到他肯定找你去了!臭小子,也不跟我讲一声。” 他高兴地冲过来迎他们,目光落在林昼脸上,他大喊一声:“卧槽,林哥,你嘴怎么了?” 林昼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郭离凑过来,瞪大了眼睛,一脸真诚的困惑:“怎么破成这样了?还肿了!你昨晚吃什么东西了?不对啊,苏赦能给你吃什么?你是不是上火了?我跟你说我之前——” 林昼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蚊子咬的。” 郭离一愣:“蚊子能咬成这样?” “山里的蚊子,”林昼面不改色,“毒性大。” 郭离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封宵。封宵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郭离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作为一个纯种直男,他一直觉得林昼和封宵是亲如兄弟,毫不避讳的那种,他的脑回路实在拐不到那个方向上去,最后只嘀咕了一句:“都快入冬了,还有蚊子?”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苏赦呢?” 林昼正色道:“死了,你跟大家说一下,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他在这里逗留太久,要抓紧时间了。 走得时候,华天雄来送别,他盛情邀请封宵和林昼他们留下,被委婉拒绝,倒是有几个年轻人想留下来,觉得当掠夺者也无所谓,林昼便没有多加干涉。 最后他们一行人只剩十一个人。 林昼、封宵、郭离、卢双玲、老张、程远、秀芳奶奶、周材和孙云这对小情侣、以及赵泳和李国卫。 人数锐减,车里也宽敞许多。他们开车路过血屠的地盘,老莽带队来拦截,一看领头的是封宵和林昼,立马带人打道回府。老莽见得人多了,林昼和封宵确实不是他惹得起的人,而且做人留一线,今后要是人类真被那种变异体统治,说不准他还要靠那两个人呢。 车队重新出发,开往北方的亚玛区。 第41章 亚玛区通讯塔 林昼望着一望无际的平原, 呼了一口气,车窗上瞬间浮现出一层雾气。冬日来了。 这一路,除了气温骤降, 他们的旅途压力少了很多,还得感谢苏涉和封宵为这一片怪物清剿做出的贡献, 方圆千里已经看不到一只腐行尸。 他们穿过一片布满巨大真菌丛林的区域,第一次遇到散发着致幻孢子的伞菌,幸亏林昼及时发现, 众人才躲过一劫。连日的奔波还是让大家都疲惫不堪, 心头的阴霾如同车外的沙尘, 挥之不去。 这天, 他们按照林昼规划的路线,驶入一片从未在地图上标注的崎岖谷地。起初只是觉得地形奇特, 风蚀岩柱高达数十米, 形态各异。然而, 当他们的越野车爬上一个陡坡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郭离下意识地踩下刹车, 看着车外的景象, 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第51章 巨大的谷地中央, 并非想象中的荒漠和废墟, 而是一片翡翠般的湖泊。湖水清澈, 在傍晚的余晖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碧绿色光芒,宛如镶嵌在赤红戈壁中的一块绿宝石。湖边覆盖着一层闪烁着细碎金光的柔软苔藓, 一直蔓延到更远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香, 与废土上惯常的尘土和腐臭味截然不同。微风拂过, 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林昼眯了一下眼睛,湖泊周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率先推门下车, 在湖泊周围找到一些形态奇异的巨大晶体簇。它们从岩壁上生长出来,如同盛开的莲花,五光十色。 大家跟着林昼下车,全都看呆了。 林昼环顾四周,这一片是特殊的地质构造,加上地下水源,在末日辐射和未知微生物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这种独特的生态系统。那些晶体是矿脉的露头,在特定条件下生长变异,七彩的晶体简直是大地无声的赞歌。 连日的疲惫和失去同伴的伤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片宁静而壮丽的奇景抚慰了。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林昼出声之后,众人如梦初醒,开始在湖泊周围搭建营地。 程远兴奋地冲向湖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碧绿的湖水,清凉透骨,他冷得嘶了一声,还是没忍住继续去玩水。 秀芳奶奶跟着过来,看着程远的笑容,她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封宵走到林昼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他侧头看了一眼林昼,感觉林昼就像从这幅画里走出来的美貌精怪,看起来那么不真实。他不由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昼的手背。 林昼感受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悄然滋生。他转过头,迎上封宵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湖水的波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两人相视无言,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流淌。风带着湖水的湿意拂过,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悠长。 李国卫和赵泳帮着郭离一起在远离湖岸的地方,升起篝火。周材和孙云两个和卢双玲把几顶保暖的帐篷搭起来。 老张从物资箱里找到肉饼,拿到火堆里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边,秀芳奶奶把保暖毯裹在程远身上,怕他着凉。林昼坐过去,秀芳奶奶也给他塞了一条厚毯子。 封宵从湖边采来一些可食用的植物块茎,准备煮一锅热汤。他再次得到郭离的夸奖,并在郭离孜孜不倦地给他张罗以后的对象时,再次给他翻了个白眼。 晚饭过后,封宵坐到林昼旁边,身上也裹着林昼递过来的半块毯子。 “冷吗?”林昼侧过头,低声问封宵,声音在噼啪的火星中显得格外柔和。 封宵对寒冷似乎有着天然的抵抗力,他刚想说不冷,但感受到毯子上仍带着林昼的体温,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点。” 林昼往封宵的位置挪了一步,两个人一起裹在一张毯子里,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快到北方了。”林昼看着火堆,眼神悠远,“亚玛区那边现在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封宵来了兴趣:“哥,那边建基地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的?” 林昼笑了笑:“肯定没有浮罗达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旧时代军事设施改造的堡垒吧。虽然外面是呼啸的风雪,但是里面有供暖系统,会很暖和。” 林昼看封宵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继续说道:“那边在建成哨站之前,曾经驻守了一支边防军,周围的地形非常好扩建。等我们到了那里,白天可以去雪地里抓雪兔,晚上可以去照料温室里的幼苗,我看你挺喜欢摆弄那些植物的。当然,你的身手很好,也可以组建守卫队,带着人外出探索,清剿周边的威胁。或者说,你还有什么喜欢做的?” 林昼看向封宵。 封宵听着林昼规划他的未来,心里流过一阵暖流,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说:“哥说的这些,我都很喜欢,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跟哥待在一起。” 林昼一愣,把手从毯子里伸出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叹了口气:“人都是要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我就喜欢在实验里做实验,看书这类的,你也该有自己的爱好。” “嗯,那我听哥的,我可以去照顾那些植物,也可以带人出去清剿。” 林昼认真地说道:“我会帮你改进温室作物的,外出行动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封宵终于露出笑容,心底荡起一丝涟漪。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众人都已钻进帐篷休息,峡谷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晶体偶尔因温差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封宵让林昼先去休息,自己值最后一班岗,老张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有事?”封宵看了他一眼。 老张先没说话,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封,你是不是喜欢你哥啊?” 封宵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老张急了,语速都加快不少:“哎哟,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你明白不?” 封宵被戳中心事,别过脸:“别乱说。” 老张无情地拆穿他:“你看他那眼神,跟你看别人能一样吗?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哦,我忘了,你眼里也不把别人当人。” 封宵沉默下来,手臂微微收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老张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对他有意思?” “是。”一个字,重若千钧。老张还是第一次在封宵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封宵抬起头,望向林昼帐篷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复杂:“我哥他……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外表看着冷,但里面是暖的,他聪明,冷静,有时候又固执得可爱,他总是想着去救别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我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很多东西,我……我不想再给他添任何负担。” 老张看着封宵眼里带着克制的温柔,心中了然,这个小疯子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神态。他拍了拍封宵的肩膀:“行,明白了。我还当你不懂这些,没想到已经栽了。”他语气严肃起来,“负担不负担的,不是你说了算,我看小林也不是温室里的花,他比你想象的要坚韧。有些东西,你憋着,他未必不懂,但或许你说出来,对你们俩都更好。” 老张站起身,叹了口气:“哎,我也不知道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能活多久,如果能给你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倒是了却苏博士对我的嘱托。” “五十九岁正是闯的年纪,老头。” 老张没想到封宵拿他的话来噎他,不由得一愣:“嘿,你个臭小子真是不知好歹。” 夜晚就这样平静过去。天亮之后,众人再次启程。 越靠近北方,植被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裸露的岩石和冻土。进入亚玛区之后,偶尔遇到零星的变异生物,形态也相对原始和低级,行动迟缓,攻击性不强。 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高级的变异体。 “哇,林哥,今天一只怪都没有见着!” 林昼默默观察着窗外的景象,眉头皱起:“环境恶劣确实抑制了病毒的活跃和怪物的进化,但是还有一种情况。” 郭离问道:“什么情况?” “亚玛区有定期清理的巡逻队。” 但是事实上,北边是连浮罗达都不会轻易到来的地方,这边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想到这里,林昼立刻让郭离把车顶的通讯天线升起,一阵嗡鸣声后,通讯器的频率亮起。 他熟练地调整频率,开始接收周围的信号。 “林哥,你在干嘛?” “尝试连接亚玛区通讯塔。” 短暂的杂音后,通讯器里真的有人回应。 一道沉稳的男声传出来:“滋滋……这里是亚玛区守望者通讯塔,呼叫信号识别中……未识别到代码,请问你们是谁?请说明你们的情况!重复,请说明你们的情况!” 第42章 回应 林昼的手指悬在通讯器的应答键上方,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哥,要回应吗?”郭离紧张地看着林昼。 林昼略一思索,按下通话键。他打开麦克风:“我们是即将抵达亚玛区外围哨卡的幸存者, 对亚玛区没有恶意。” 通讯器那边回复道:“请表明你的身份,及所处位置。” “大概在鹰岭以南一百二十公里处, 随行十一人,我叫林昼。” 那边突然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林……林昼博士?确认是来自浮罗达的林博士?” 林昼认为没有隐瞒的必要, 干脆地应了一声:“是。” 对方的声音立刻远了一些, 像是猛地转过头去喊话, 激动得嗓音都劈了:“立刻上报秦上将。”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翻找东西的声音, 还有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不到半分钟,那个声音重新凑近, 已经换了一副完全不同的语气, 热切得几乎要顺着电波爬过来:“亚玛区基地收到!基地已做好接应准备!守望者通讯塔将持续为你们导航!” 第52章 然后, 那个声音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突然变成话痨模式:“林博士, 其实你是我的偶像!在你的净化剂推广之前, 我们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 你不知道我们里面有人为了买你一篇论文花了半年的时间去跟浮罗达里的人做交易。我自己的弟弟以前就是——” “咳咳。”旁边有人提醒。 “哦哦对不起, ”话痨赶紧收住, 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林博士你真的是我的偶像!” 林昼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这场单向粉丝见面会:“我要求和你们的上将谈话。”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换了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特有的厚重感:“林博士, 你好。我是秦征。” “秦将军, ”林昼开门见山,“我想确认几件事。第一, 亚玛区基地目前的防御等级和物资储备情况。第二,你对浮罗达以及我本人的真实态度。第三——” “你不需要第三了,”秦征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我直接回答你前面两个。亚玛区基地目前常驻人口两万五千余人,武装力量四千,目前的粮食储备够撑七个月。我们跟浮罗达没什么往来,我个人不喜欢浮罗达的作风,至于你,我非常欢迎你的到来。” 林昼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秦征似乎感觉到他的犹豫,语气放轻了一些,像在跟一个谨慎的后辈推心置腹:“林博士,你可能不知道,几年前你的那篇论文传到外面的时候,我们这里正赶上最艰难的一波感染潮。净化剂的配方救了很多人的命,包括我自己。”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老将特有的粗犷和坦荡:“当然,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来住几天,觉得不行随时走。我秦征活到这个岁数,还不至于对一个小辈耍心眼。” 林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眉眼间的戒备松动了几分。 “秦将军,”他说,“我们会来的。” 通讯结束,车内一片欢腾。 郭离却脸色不太好,他有点担心再遇上以前社区那种事。他犹豫着开口:“林哥,这个亚玛区的基地没问题吗?感觉他们的人热情过头了。” “能在亚玛区建造大规模幸存者基地的不会是一般人,这个秦征在十八年前是个很重要人物,他是当初驻扎在这里的边防军上将,病毒爆发的时候,他没有撤回浮罗达,而是选择在这里重建家园,我认为值得信赖。” 黄昏时分,车队顺利抵达基地外围哨卡,林昼提示道:“大家坐稳了,马上进入外围警戒区。” 车辆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山路,慢慢向上攀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他们看到了依托山体构建的堡垒城市。 亚玛区基地仿佛沉睡的钢铁巨兽,赫然矗立在风雪之中。城墙由厚重合金和岩石混合浇筑而成,在风雪中呈现出冰冷的青灰色,巍峨肃穆。城墙上密布着射击孔和瞭望塔,粗大的炮管从掩体中探出,指向苍茫的雪原。 “我们……我们到了吗?”郭离看着这样威严的建筑,声音里难掩激动。 越野车通过栈道,他们全员接受了哨卡人员的初步核查,证实无感染风险后,他们才被放行,缓缓驶近城门。 城门上方瞭望塔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车辆,短暂的等待后,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门后灯火通明的通道,以及通道两边黑压压的人群。 郭离按捺不住,摇下车窗,冷风猛地灌进来,他却毫不在意。他已经被末日中这样的景象惊呆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活人。 人群里有人惊呼:“快看,哪个是林博士?” “应该是个老头子吧?搞研究的不都是老头子吗?” “不对,我听长官讲林博士是个年轻人!” “真的假的?在哪儿呢?” 人群的议论声传入车内,带着末日里难得一见的鲜活气息。林昼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封宵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林昼瞥了他一眼,封宵弯了弯眼睛,没出声。 车队按照指引驶入基地内部,最终停在一个小型广场上。广场上铺着粗糙的水泥地面,缝隙里结着薄冰。 广场前方,一群身着正式制服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尽管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常服,正是曾经的边防军指挥官,秦征将军。 车门打开,冷风瞬间灌进来。林昼率先下车,靴子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征大步上前,步伐沉稳有力,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主动向林昼伸出手,声音洪亮而豪爽:“林博士!欢迎你来到亚玛区基地!我是秦征,代表亚玛区基地欢迎你的到来!” 林昼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但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秦征身后那群人,又落回秦征脸上:“秦将军,你是怎么确认我不是冒名顶替的?” 秦征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白气从他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在你十八岁发表潘多拉病毒净化方案的时候,我们就想把你从浮罗达里弄出来了。但是很可惜,我们只弄到了你的图像资料。”他上下打量了林昼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欣赏,“图像上的你比现在青涩多了。” 旁边的助理季勇见自家年迈的将军还想热情地聊下去,嘴角抽了抽,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将军,外面冷,而且这边还有很多人想见林博士。” 秦征一挥手,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但还是拍了拍林昼的肩膀,力道大得林昼整个人晃了一下:“先进去,先进去,别冻着了。” 郭离、卢双玲他们一行人被负责民政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带走,去安排后续的事宜。郭离几人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神里既有对新环境的忐忑,也有对林昼的不舍。林昼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放心。 林昼则带着封宵,在秦征和季勇等人的陪同下前往基地的指挥中心进行初步会谈。 会谈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秦征的态度很明确——希望林昼能留下来,他承诺全力支持他的研究工作。虽然比起浮罗达可能条件有限,但他会提供一切可能的资源,包括调拨最先进的实验设备、优先保障研究所需的物资,甚至从基地里抽调一批有基础的年轻人来做他的助手。 秦征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头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光。他是科研所的王教授,据说在旧时代就是生物学领域的权威。他一开口就像连珠炮似的,从病毒变异机理问到怪物行为模式,又跳到农业改良方案,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又快又密,中间几乎不带喘气的。 林昼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回答都精准地切中要害。他坐在会议桌旁,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不闪不避,不卑不亢。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秦征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眼底的欣赏越来越浓。 会谈结束已经是深夜。林昼和封宵二人的宿舍被安排在相对安静的居住区,离科研所不远,走路大约十分钟。 房子是旧时代建筑改造的,外墙刷了一层灰白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整栋楼收拾得很干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季勇把钥匙交给他们,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水电暖气的注意事项,便礼貌地道别了。 林昼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屋内有暖气,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暖意,窗台上还摆放着一盆小小的盆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封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单人床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哥,我今晚可不可以不去隔壁?突然和你分开我有点不习惯。” 林昼正弯腰看那盆绿萝,闻言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封宵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还在走廊的阴影里,灯光只照到他的半边脸。林昼见他垂着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认为这是封宵内心不安的表现。 林昼仔细一想,从他离开浮罗达,每个晚上都是和封宵一起过的,突然分开,别说封宵,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嗯。”林昼点点头,像是不经意的答应。 封宵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的气场都松下来。他快步走进来,轻轻把门关上。 盥洗室里传来水声。 林昼站在水流下发了好一会儿呆。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抹了一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被咬破的地方已经好了一段时间了。自从那晚的事情过后,封宵就没有再提过晚安吻。 第53章 林昼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换上睡衣出来的时候,封宵正伸手摸着那盆绿萝的叶子,神情专注。 “水热了,你去洗吧。”林昼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封宵应了一声,起身进了盥洗室。 林昼听到水声重新响起来,便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看秦征留下的基地手册。纸张有些粗糙,印刷也谈不上精美,但内容详实,从基地地图到规章制度到紧急预案,一应俱全。他翻了几页,视线渐渐有些涣散——太累了,此刻暖气烘着,床铺软着,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封宵出来的时候,林昼已经半睡着了。 他听到脚步声,勉强睁开眼。封宵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他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肌肤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水汽蒸腾下,他高大健硕的身材展露无遗,人鱼线流畅地没入浴巾边缘。 “哥,你困了?”封宵的声音很轻。 “嗯……”林昼含糊地应了一声,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半边位置。 单人床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封宵关了灯,黑暗中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带着水汽和沐浴露味道的身体挨了过来。 林昼感觉到封宵在他身后躺下,没有立刻贴上来,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那几厘米的空隙里,冷空气钻进来,凉飕飕的。 但没过多久,那点距离就消失了。 封宵先是试探性地把手臂搭上他的腰,动作轻柔,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烫进皮肤里。 林昼的呼吸顿了顿,没有出声。 封宵的额头抵上了他的后脑勺,鼻尖蹭着他的发丝,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颈窝里,带着微微的潮意。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吹得呼呼的响,他们之间所有的遮挡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身体和呼吸。 林昼闭着眼睛,本来快模糊的意识因为心跳加快而略微清醒。他能感觉到封宵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心跳声传递过来,沉稳有力。 林昼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他知道如果放任自己沉进去,恐怕自己会做出一些越界的事情。 封宵的手臂突然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带着困意和一种不加掩饰的依赖:“哥,你在想什么?心跳好快。” 林昼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没想什么。”他干巴巴地说。 封宵在他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林昼感觉到那震动从封宵的胸腔传过来,沿着自己的脊背一路蔓延,闹得他的心痒痒的。 “骗人。”封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慵懒的撒娇。 林昼把自己的想法按下去,开口道:“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科研所和温室。” “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封宵:我都给我哥展示身材了,可惜他太困了没看到! 林昼:别让他看出来,我对他产生想法了。 第43章 你到底是谁? 清晨的亚玛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冰雾之中。昨夜的风雪已经停歇,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封宵一大早起来了。他站在镜子前,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收拾自己。他换上昨天基地发下来的冬训服, 外面罩着保暖的毛领外套,衬得他肩宽腿长, 帅气逼人,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从军事海报上走下来的。 以他的理解, 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喜欢, 首先得展现自己的美色, 就像大自然中雄性求偶时, 会展示自己美丽的羽毛一样。 收拾妥当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守在林昼床边, 听到床上有动静, 立刻毫不做作地凑到跟前, 递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套保暖衣和外套,语气关切:“哥, 昨晚睡得还好吗?” 林昼刚睡醒,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 目光在封宵身上一顿, 顺势接过衣服套在身上:“还行。” 封宵看到他的眼神, 满意地收回手。 他们今天的第一站是研究所。封宵走在林昼旁边,怕他踩着薄冰滑倒。 研究所的建筑比居住区要陈旧得多, 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 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但大门是新换的, 厚重的合金门框上嵌着指纹识别器,旁边还贴着两张旧时代科研海报。 推门进去, 里面的景象和浮罗达完全不同。 浮罗达的实验室是一尘不染、恒温恒湿的白色世界,而这里实验台分割凌乱,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改装过的仪器和自制设备,再往里走,挨着墙壁搭建了好几个大型玻璃隔间。 林昼走到隔间前看了一眼,里面是模拟不同光照和营养液的植物培养架,上面生长着形态各异的绿叶蔬菜。另一个隔间则显得有些阴森,里面用高强度玻璃箱关着几种被麻醉的低级变异生物样本,旁边连接着简陋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林博士,你来了!”王教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一堆图纸后面冲出来,眼眶下带着厚厚的黑眼圈,正是昨天和林昼畅聊之后实验了一晚上的显著成果。 “王教授。”林昼微微颔首。 “来来,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基地。” 王教授在前面带路,介绍道:“这里是微生物和土壤改良组,小张他们正在研究利用特定菌群分解冻土里面的有害物质,提高温室的土壤肥力。” “这边是能源回收组,老李负责鼓捣那些捡来的破烂发电机,你们带来的那个叫郭离的,就被分到后勤技术部,平时负责能源、机械、基建、通讯一类。”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堆满零件的长桌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林昼叫了一声:“郭离。” 郭离正低头看电池分解步骤,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脸上瞬间浮现出笑容,他大力挥手:“林哥,小封!”然后跟旁边的师傅报备一声,兴冲冲地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先是在林昼面前站定,然后转头看向封宵,上下打量了一番:“哟,小封,今天这身真好看啊!” 封宵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我觉得这里真不错!他们昨天给我们介绍了很多工种,双玲去了医疗站,老张和秀芳奶奶年龄大了,本来不需要做什么的,但是老头子枪法好,非要去教射击,奶奶也吵着说想帮忙、周材和孙云、还有赵泳和李国卫,他们全都参加了守卫军。” 林昼听到众人都有了去处,心里安心不少。 他跟郭离告别后跟着王教授回到了实验室。科研人员们看到林昼,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目光中充满好奇和忐忑。林昼是末日废土的传说,浮罗达声名在外的天才,现在见到他本人,没想到长着天使般的面孔,宛如天神下凡般,在他们的实验室前发散发着光芒。 林昼在他们眼里赫然头顶光环,他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到样本隔间前看里面的研究员作业。里面有一只被束缚在金属架上的变异体,形似甲虫,旁边的研究员老刘正满头大汗地试图调整一个连接着探针的自制放大器,记录甲壳的微电流反应,但数据波动极大,无法稳定。 林昼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指出:“探针接触点压力不均匀,甲壳表面的分泌物有微弱的绝缘性,你可以尝试用导电凝胶填充接触缝隙,同时将采样频率降低到300hz以下,过滤掉环境电磁干扰。” 里面的研究员一愣,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开始照做。很快,监测屏幕上的波形变得清晰稳定起来。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后激动得鼓起掌来。 封宵看着林昼,眼里满是崇拜,没办法,哥哥实在太耀眼了。 接下来,林昼带着封宵去参观温室区。温室区位于基地向阳的山坡上,外面由巨大的多层强化玻璃和保温材料搭起穹顶,一走进里面就能感受到湿热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封宵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一株幼苗,问道:“哥,这是不是旧世界的西红柿苗?叶子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 负责温室的老周笑道:“这是西红柿苗和野生茄科植物嫁接的,已经和旧世界的纯种不太一样了。不过味道很不错,比旧世界的还要甜一些,我们基地的人都喜欢吃。” 封宵听得眼神发亮,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叶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书上说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留住他的胃,为了哥哥,他一定要在这方面发愤图强。 林昼站在旁边,看封宵整个人被绿意包裹,侧脸在温室的暖光下映得柔和,看起来像一个春日午后偷闲的少年。 林昼的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老周,诚恳地说道:“周师傅,我这弟弟对这方面有兴趣,能不能让他平时也来温室帮帮忙?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第54章 老周爽快地一挥手:“当然可以!年轻人愿意学是好事。” 离开温室,他们穿过一片热闹的工区,里面像是旧世界的五金市场,秀芳奶奶跟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正在用变异植物纤维编织保暖衣物和绳索。 秀芳奶奶抬头看到林昼,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小林啊,过来看看,我给你们织了双手套!”她从身边的篮子里翻出一副半成品手套,在手里展开,“等做完就给你们送去,大家都有!” 林昼走过去,嘴角弯了弯:“谢谢奶奶。” 走过工区,是守卫军的训练场,有几条跑道和格斗场,与浮罗达科技感十足的全息模拟训练舱不同,没有智能靶标,没有数据实时回传系统。 这里的训练相对原始,他们走过场地中央的时候,有两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壮硕士兵正在进行激烈的自由搏击。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肌肉虬结贲张,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林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停留了片刻。这里的人高强度的实战训练提升了肌肉强度和神经反应速度,这些人的身体素质普遍高于浮罗达的战士。 然而,他专注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两个汗流浃背的男性躯体上时,封宵的眉头蹙了一下,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不快。他在旁边干咳一声:“哥,他们训练有什么好看的?” 林昼回过神,看向封宵,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有些不解:“他们的训练方式很高效,对提升基础战斗素养很有帮助。浮罗达过于依赖外部装备,反而忽视了人体本身的潜能开发。” 封宵听到解释,知道自己想岔了,心里那点酸味瞬间消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哥想看看我的身体潜能吗?” 不等林昼回答,封宵已经脱下外套。他迈步走向场地中央,对里面的士兵挥了挥手:“我陪你们练练。” 场地里的两个守卫军看到一个小崽子上来挑战,疲惫感一扫而空,摩拳擦掌:“那你可小心了!” 封宵站在场地中央,身姿挺拔,气息沉稳,他只是站着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发开来。 “一起上吧。” 两人对视一眼,低喝一声,如同两只猛虎般同时扑上去。一人出拳直捣中路,势大力沉,另一个矮身扫腿,攻其下盘,两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封宵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他微微侧身让过一人重拳,同时抬脚精准地踢在另一个的小腿上,对方的攻势瞬间瓦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抓住了一人收势不及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拧,那人整个人被摔飞出去,重重砸在软垫上。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精锐士兵已经落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围观的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喝彩,看向封宵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封宵脸不红气不喘,走到软垫边,伸手把龇牙咧嘴的人拉起来:“抱歉。” 然后他走回林昼身边,动作自然的接过他递来的外套,得意地问道:“哥,我打得怎么样?” “很强。”林昼由衷地赞叹道,但是封宵的这种力量和格斗技巧,绝非单纯的潘多拉进化,不知道他遭遇过多少次生死搏杀,才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拥有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斗力。 林昼的心再次因为封宵疼起来。 基地里的人对封宵的热情超出了林昼的预期。格斗场上的那一幕很快在守卫军中间传开,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一拨又一拨的士兵跑来看这个“把老李摔飞了三米远的小兄弟”。刚刚被打趴的那两个壮汉非但没有记仇,反而像找到知己一样,热情得邀请封宵加入。 封宵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军人围在中间,表情从从容变成了无措,从无措变成了求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林昼,眼神里写满了“哥,救我”。 林昼看着他被簇拥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决定把封宵放到人群里面,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他把封宵交给守卫队后,独自回到了科研所。 分配给他的独立研究室在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个简单的实验台,几台基础仪器都是旧时代的型号。桌子上还有连接着基地内部网络的终端,里面有基地的能源消耗记录、物资库存清单、温室作物产量统计、守卫军的人员编制和装备情况、甚至秦征和各部门主管的会议纪要,全部对他开放,没有任何加密和限制。 林昼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这相当于把整个基地的所有信息摆在他面前,对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林昼望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立刻投入到工作中。他想着等郭离他们安稳下来,自己就能动身前往白塔区了,这段时间能为亚玛区提供帮助,倒成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研究室里只剩下林昼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王教授给他配备的几个助理没一个闲着。 “把三号温室过去三个月的温度、湿度、光照强度变化曲线叠加到病虫害爆发记录图上。” “c-7号变异体样本的神经电信号原始数据,过滤掉50hz以上的噪音,用傅里叶变换分析主频段。” “将能源组对三号废旧反应堆的磁约束线圈改造方案图纸拿来。” 几个人跟着林昼学习,忙得像只陀螺,但没有丝毫怨言,看着林昼就像看着天神。 林昼一个人只花了几个小时就解决了困扰他们数月的难题。 王教授来的时候,林昼刚把一份材料应力计算纠正完毕,接着又帮怪物分析的老刘推导出“基于甲壳能量纹路反推核心弱点的数学模型”,王教授望着林昼仿佛看到了亚玛区基地科研腾飞的曙光,不由得老泪纵横。 封宵从训练场回来,天已经黑了。他先回了一趟宿舍,发现林昼不在,又折回研究所。透过一楼的窗户,他看到走廊里空空荡荡,大部分研究室的灯已经熄灭了。 他走到研究室内,林昼正伏在案前,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他面前摊着几本关于变异体的解剖报告,旁边是写满复杂推导公式和能量核心模型的草稿纸。他完全沉浸其中,连封宵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哥。” 林昼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思考的余韵,看到是封宵,才微微放松下来:“你怎么来了?” “看看几点了,”封宵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埋怨道,“晚饭也不吃。” 林昼意图蒙混过关:“我吃过了。” 封宵看着他,目光毫不退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没有离开过这间研究室。” 林昼的胃里恰巧传出一阵不合时宜的抗议,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嘴,诚实地交代了罪行。 他揉了揉胃部,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忙忘了。” 封宵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合上他面前的文件:“现在跟我去弄点吃的。” 林昼抬眼,对上封宵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没说话,默默起身穿上外套,跟着封宵离开了研究室。 回到住宅区,封宵直奔小厨房。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蔬菜、两个番茄、一小袋面条,还有一小瓶藤椒油——他今天在基地里转悠的时候,特地去后勤处打听过,用自己在训练场赢来的“战利品”跟人换的。 他架锅烧水,把番茄洗净,在顶部划了十字刀,用开水烫了一下去皮,然后切成小丁,等锅里的油热了,他把番茄丁倒进去,刺啦一声,番茄的酸甜气息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红彤彤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林昼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封宵忙碌的背影。 封宵正低头往锅里加调料,神情专注而温柔。很快,食物的香气就从锅里弥漫开来。 封宵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用热水烫了一遍,然后盛出面条,浇上红亮亮的番茄汤,最后撒上一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蒜末。蒜末落在汤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香气又浓了一个层次。 林昼看着那碗面,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碗面看起来有多好吃——虽然它确实看起来很好吃。而是因为封宵煮面的方式,从番茄炒出红汤做汤底,到出锅前淋上几滴藤椒油,到最后撒上炸得焦香的蒜末,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调料,甚至每一种调料的顺序,都和林昼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画面一模一样。 那是母亲煮面的方式。 那个时候,林昼七岁,身上穿着量身定制的小号白大褂,怀里抱着几本比他脸还大的精装书:《病毒学前沿》、《基因编辑伦理探讨》《端粒酶与细胞永生假说》。 他步履沉稳,神情专注,与周围行色匆匆、表情严肃的大人们格格不入。 他推开一扇标有“苏伶博士办公室”的门。 一位气质清冷中带着温柔的女子正站在投影屏幕前,眉头微蹙,指尖快速划过上面流淌的复杂基因图谱和分子结构模型。 第55章 “妈妈。” 苏伶转过身,看到儿子,冰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柔的笑意。她蹲下身,接过儿子怀里沉重的书:“小昼,又去看书了?今天看的什么?” “关于端粒酶和细胞衰老的最新论文。”小林昼的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还有一本关于潘多拉病毒原始毒株的溯源报告。” 听到“潘多拉”三个字,苏伶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她拉着儿子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小昼,你对潘多拉很感兴趣?” “嗯。”林昼点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求知欲,“报告上说,它最初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附近发现的,是一种古老病毒样本。它的基因结构极其特殊,能突破物种壁垒,激活宿主体内的修复机制,甚至逆转衰老细胞的端粒磨损。”他精准地复述着报告中的关键点。 苏伶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充满忧虑。儿子的天赋让她惊叹,但过早接触“潘多拉”这个禁忌,让她不安。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小昼,潘多拉……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魔盒。它的确展现过惊人的修复能力,甚至让一些濒死的动物恢复活力,这也是火种计划最初被提出的诱因。科学院……不,是上面那些人,他们觉得人类可以靠潘多拉实现永生。”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是,这种修复是畸形的,它并非真正逆转了时间,而是在透支生物体本身的进化潜能!它会让基因链变得极度不稳定,当积累到临界点,或者受到外界强烈刺激,就会彻底崩坏!” 小林昼专注地听着,眉头微蹙:“崩坏的后果就是报告里说的‘不可逆的恶性畸变’?变成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疲惫和后怕:“比怪物更可怕!是彻底的、基因层面的崩溃和重组。宿主会失去所有作为人的认知、情感和形态,变成只遵循最原始吞噬和增殖本能的……未知生物。” 林昼的小脸煞白,他虽聪明,但终究是个孩子,母亲描述的恐怖图景,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苏伶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吓到你了吗?宝贝别怕,今天我们不谈潘多拉了,想吃什么,妈妈回家给你做!” “我想吃妈妈煮的面条。” 苏伶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好,番茄汤底,加藤椒油,再撒炸蒜末,对不对?” 小林昼用力地点了点头。 记忆里,母亲煮面的方式和封宵一模一样。 “面好了。”封宵的声音将林昼拉回现实。 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放在桌上,香气扑鼻,闻起来的味道都和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林昼抬起头,看向封宵,眼神里有一丝恍然。难道封宵和母亲当真有什么联系吗?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否定了,除非当初撤离的时候,母亲没死…… “怎么了,哥?”封宵察觉到林昼的异常,他把筷子塞到林昼手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脸色这么差,是冻着了吗?” 林昼握住筷子,低头看着眼前这碗熟悉的面条,再抬头看着封宵满是关切的眼神,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问:你为什么会煮这种面?谁教你的?你和苏伶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吹了吹,平静地吃起来:“没事,只是……有点累。” 面条的口感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番茄汤的酸甜、藤椒油的清香、蒜末的焦脆,这种熟悉感让他的眼眶微微发酸。 封宵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林昼吃面。 晚上,封宵洗完澡,穿着睡衣出现在林昼的房门口,手里还抱着自己的枕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哥,我今天可以——” “今天自己睡。”林昼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语气平淡,不容商量。 封宵的表情垮下去,他的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手里的枕头被抱得更紧了: “就——” “封宵。”林昼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好。”封宵最终点了头,抱着枕头转身往隔壁走。 林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睛。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回顾和封宵相处的点点滴滴,最终得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封宵确实和自己的母亲有所关联。 所以,当初封宵说来找哥哥,他没有说谎…… 这个结论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 第44章 新的征程 林昼记起独自抵达浮罗达的时候。 他被安置在精英区的儿童监护中心。失去双亲后, 他沉默寡言,对周遭同龄人的游戏,对新环境的探索都毫无兴趣。其他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并拢, 双手平放在腿上,目光落在窗外某片固定的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监护中心的心理医生记录为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症状显著, 高度回避社交,唯一兴趣指向与“生物医学相关的知识体系”, 且智力超常。 浮罗达的教育体系是高效而功利的。林昼的天赋很快引起高层的注意, 他跳过了所有基础教育阶段, 直接进入了高等研究院的少年班。他用知识筑起一道高墙,把内心的痛苦记忆隔绝在外。 成年后, 他身着完美礼服, 站在浮罗达中央会议厅的穹顶下, 从最高执行官萧振海手中接过象征着最高科学成就的荣誉奖章, 却没有激起半分喜悦。 对潘多拉病毒的追逐和修复末日世界的理想, 像是他在大海抱着的一根浮木,让他不至于坠入深海。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想父母的牺牲。他们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想起来就足以将他摧毁。 可现在封宵的到来却在提醒着他, 这十多年来, 母亲还活着,但她从未出现, 从未来寻找过他。 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旧世界末日爆发时那阵不绝于耳的悲鸣。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雪原,穿越城墙,穿过玻璃窗,钻进他的耳朵里,扎得他全身疼。 林昼蜷缩在床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胸口发闷,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股窒息感涌上来,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到了这十八年来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独,那根他抱了十八年的浮木,在这一刻悄然断裂,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开始往下沉。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林昼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照出他单薄的身影。他穿过寂静的走廊,停在隔壁的门前,伸出手,颤抖着按在门板上。 触手冰冷的质感让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下一秒,他用尽力气,叩响了门扉。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一条缝。封宵脸上带着困惑和睡意出现在门后。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看到门外的人,他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林昼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红的,他的眼神涣散,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哥?”封宵的声音一瞬间就变了,他立刻将门完全拉开,伸出手去探林昼的额头,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皮肤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了?脸上这么难看,是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林昼没有回答。他抬眼,眼里是封宵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溺水者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林昼向前一步,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封宵。他把脸深深埋进封宵怀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封宵一僵,哥这是怎么了?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臂,稳稳回抱住了林昼,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 “没事了。”封宵的嗓音低沉温柔,“没事了哥,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林昼没说话,他更用力地抱住他,听着封宵沉稳的心跳声,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那股窒息感奇迹般地得到了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颤抖也渐渐平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鼻音,从封宵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些泛红,但是里面的绝望被平静取代。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抱歉。” 林昼转过身准备回去,被封宵一把拉了回去。 封宵关上门,将冷风隔在外面。他取下门后的外套披在林昼身上,然后一把抱起林昼,把人放在床上坐好。 林昼的脚跟悬在床沿外面,冻得通红。封宵蹲下身,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脚,入手冰凉,像握住了两块冰。 第56章 “哥,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林昼垂眸看他,脚底的温度暖上来,一直蹿到心口。 “封宵。” “嗯,我在。” “你和苏伶是什么关系?” “……”封宵的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林昼的脚抬起来,放进被子里。 “我曾经跟哥讲过,我把那些把我当做储备粮的人都杀了,事实上是苏伶博士救了我。” 封宵坐到床边,跟林昼平视:“她把我带回了白塔区的研究所,教我读书认字,那里还有许多别的小朋友。” 林昼颤声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封宵低下头:“她死了。在带我回去的两年后,白塔区的污染情况加剧,研究所的防护被冲破,很多人都被感染了,她……也是。” “……”林昼闭上眼睛,用力按住自己的右手,想把那阵颤抖压下去。但颤抖不是来自双手,而是来自内心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 林昼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把憋了十八年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封宵凑过来,轻轻环住了他,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哥,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林昼松开紧攥的双手,慢慢地回抱住了他。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封宵一直反反复复地说着:“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身体彻底软下来,他靠在封宵的肩膀上,睡着了。 封宵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床上,俯下身在他的眉心上落下一个吻:“晚安,哥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清晨,林昼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封宵的脸。 封宵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枕在他的头下,另一只手握着他手。林昼伸手滑过封宵的脸庞,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封宵的唇形非常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下唇饱满,嘴角微微上扬。林昼下意识地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看封宵没有苏醒的迹象,然后他凑过去亲了一口。 “谢谢你,宵。” 林昼没有沉溺于回忆,起床之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直奔实验室。他伏案疾书,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活跃,他大量查阅了亚玛区积累的关于废土动植物的观察报告和地质矿物样本分析,他已经想到利用生物合成路径,替代潘多拉三型原料的筛选方案。 废土有自己的生态,有自己的规则。潘多拉病毒肆虐,废土的生态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如果那种平衡存在,那就意味着——废土中一定存在某种天然的物质,能够与潘多拉病毒产生交互。 具体来说,需要找到一种能够模拟潘多拉病毒特定信息素的物质,同时还要具备高度的生物兼容性。 结合生物合成和矿物催化技术,利用特定变异植物的提取物作为基础信息素骨架,再辅以富含特殊能量晶体的矿石物质作为稳定剂和信号放大器。 利用末日新生态,理论上可以实现拟态潘多拉药剂的优化。如果新型拟态潘多拉研制成功,这便意味着以后人类在野外将再不会被潘多拉影响的生物攻击。 那将会是一个新世界。 方案一制定,林昼便拿着手稿找到王教授。 “天才的构想!”王教授看完,眼中充满惊叹和赞赏,“跳出人伦的桎梏,向废土本身寻求答案!林博士,你的思路不仅解决了原料的伦理困境,更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研究方向!可行性……非常高!虽然具体路径还需要大量实验验证,但理论框架无懈可击!我全力支持!如果实验能成功的话……我都不敢想!” 几十年来,废土上的人类一直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对抗潘多拉的威胁——杀人,杀变异体,杀一切被感染的东西。他们从未想过,也许答案不在刀和枪里,而在废土本身。 下一步,就是组建一支能够深入废土、执行这项高风险采集和研究任务的小队。 林昼的方案在基地公布后,整个亚玛区都轰动了。 招募公告贴出的那一刻,现场人头攒动,气氛热烈。对大家来说,能够参与这项任务是何等的荣耀与责任! 除了大量慕名而来的精锐战士和野外生存专家,林昼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林哥!算我一个!” 郭离大嗓门地喊着,挤开人群冲在最前面,拍着胸脯。 老张、卢双玲也赫然在列。 最后人员名单确认:除了林昼的几个熟人,还有王教授的学生李思思,她主攻废土植物变异与药用价值。顾锋,废土向导和生存专家,一共七人。 在出发之前,他们在作战会议室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议。 “我们的目标区域,锁定在这三个区域。” 林昼的激光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1号区域:旧时代国家植物园遗址。根据基地历年观测报告和王教授团队的分析,这里在病毒爆发后,部分植物产生了奇特共生性变异,极有可能存在我们需要的信息素母株。” “2号区域:翡翠峡谷。地质勘探显示,该区域富含一种特殊的能量晶体,初步命名为‘星屑矿’,其能量波动频率与潘多拉病毒的次生辐射有微弱共振,极可能是完美的信号稳定和放大器。” “3号区域:沼泽地。这里是变异生物活动频繁区,尤其是水生和两栖类。我们需要实地采集样本,验证新型拟态药剂在复杂生物环境下的实际屏蔽效果。” “装备需求就由顾锋负责,列出最优生存装备清单,郭离和老张你们把武器配置按最高风险等级准备。李思思,你需要准备好便携式植物样本保存和分析设备清单。双玲,医疗方面就由你负责了。” “我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带回足够的关键样本,并在相对安全的野外环境中完成初步合成与效能验证。” 林昼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眼神坚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采集任务。我们寻找的,是替代血腥的基石,是通往真正净土的钥匙。前路艰险,但我相信,凭借诸位的勇气、智慧和信念,我们一定能成功!” “为了新世界!” 郭离第一个吼了出来。 “为了新世界!”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响应,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必胜的决心。 两天后,在亚玛区基地民众热切的目光注视下,两辆越野车,碾过基地大门前的冻土,义无反顾地驶向了被死亡笼罩却又孕育着新希望的广袤废土。 林昼坐在副驾驶,封宵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的荒原。后视镜里,基地的围墙和瞭望塔渐渐缩小。 新的征程,开始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迫逃离,而是主动出击,为了一个真正光明的未来。 第45章 曙光已现 林昼抵达的第一站是旧时代的国家植物园遗址。 昔日的花团锦簇早已经化为历史的尘埃。眼前只有一片被巨大藤蔓和树木彻底吞噬的废墟。空气潮湿粘腻, 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息。 “这里安静得可怕。” 郭离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是安静,” 顾锋蹲下身, 用匕首拨开一片覆盖着苔藓的地面,露出下面一具早已风化的骸骨, 骸骨上缠绕着细密的根须,“是猎物都被吃光了。” 林昼要找的是一种共生变异植物,根据资料, 它的汁液能分泌迷惑低等变异生物的信息素。 卢双玲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旁边覆盖着艳丽斑点的巨大蘑菇猛地喷出一股紫色的孢子烟雾。老张在旁边一把把她拉开, 封宵眼疾手快, 挥刀将毒雾打散。 “小心脚下!” 李思思伸出一只手拉过卢双玲,两人扶持着一起走在后面。 封宵紧跟着林昼在前面开路。 林昼在一颗巨大榕树前停下, 因为他找到目标了。它攀附在巨大的树干上, 藤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幽蓝色, 和拟态潘多拉的颜色非常相似。 林昼绕过地下的尖刺,走到藤蔓旁边, 将特制的真空采集器刺了进去。 整片区域的藤蔓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地面激射而出, 如同天罗地网般罩向林昼。 “哥!” 封宵厉喝, 直刀出鞘, 寒光乍现,瞬间斩断数根袭来的触须。 郭离和老张架起重型枪, 将另一片密集的触须网轰成碎片。 “得劲!”老张老当益壮, 拍了一下郭离。 顾锋迅速操作手腕上的控制器, 两架蜂鸟无人机从车顶飞出,发出高频噪音干扰藤蔓的感知。 趁着混乱, 李思思和卢双玲搭配着完成了最后一点样本的采集,迅速封存。林昼则用激光切割器切下了几段含有特殊信息素结晶体的藤蔓主干。 “撤!” 林昼当机立断,在藤蔓重新发起攻击前,退了出去。 夜晚,他们在废墟里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废土的寒意。 郭离揉着白天被藤蔓擦伤的手臂,心有余悸:“那藤蔓感觉像有脑子一样。” 第57章 卢双玲在旁边一笑:“看起来是比你有脑子。” “那我确实没有林哥有脑子,不然我也当博士。” 李思思抱着样本箱,和卢双玲挤在一起,好奇地问道:“你们几个以前就和林博士认识吗?” 说着,她看向封宵和林昼。 那两个人也挨在一处。火光映照下,林昼的侧脸显得沉静而专注,他正借着篝火的光,快速在电子板上记录着白天的观察数据和初步构想。 封宵端来一杯水,他吹了吹,然后把杯沿递到林昼嘴边。 林昼头也不抬,嘴唇凑过去,轻轻啜了一口。 李思思看着这一幕,她转过头看向卢双玲,发现卢双玲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卢双玲凑到李思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李思思听后立马笑开了。她用手捂住嘴,笑声从指缝间泄出来:“同道中人啊。” 郭离听到笑声,问道:“你们说什么那么高兴?” 卢双玲回答他:“你觉得林哥和小封感情怎么了?” 郭离:“挺好的啊,我也想和林哥那么好!” 卢双玲摇摇头:“……和你没有共同语言。” 郭离:“???” 老头子在旁边感叹道:“年轻真好。” 第二站。 巨大的峡谷仿佛被巨斧劈开,两侧峭壁陡峭如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晶体簇。站在峡谷里,抬头看天空,天空被晶体的光芒染成了淡紫色,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岩壁上移动,如同坠入星河。 他们没时间停下来欣赏,直接深入峡谷中段,在一片晶体密度最高的区域开始采集。 封宵用刀背轻轻敲击岩壁,把那些松动的晶体震落,李思思戴着防割手套,把掉落的晶体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按照大小和纯净度分类装进不同的样本袋。 林昼则蹲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记录晶体的能量波动频率。 回到车上,林昼尝试了六次配比后,终于初步合成了新型拟态潘多拉药剂,他给它命名为“曙光i型”。 接下来就是进入沼泽,测试“曙光i型”。 沼泽地仿佛是废土的溃烂伤口,粘稠的泥浆覆盖着视野所及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偶尔从地下传来咕嘟声,听得人心头一紧,总让人觉得那声音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车队在沼泽边缘停下。林昼跳下车,靴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陷下去两厘米。他环顾四周,判断了一下风向和光线,然后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蹲下来,用手套舀起一捧泥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泥浆的味道比空气更刺鼻,除了硫磺还有一股浓重的氨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泥浆扔掉,站起来,转向队伍。 “测试曙光i型,我需要一个活体目标。我会对自己使用曙光i型,所有人保持距离,不要干扰测试过程。” “哥,我去吧。”封宵不放心,在旁边说了一句。 “不行,你测试不出来效果,”林昼看着封宵逐渐暗淡的神色,补了一句,“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封宵眼睛亮起来,点头同意:“好。” 其他人都在有效射程内随时准备支援。 林昼在泥浆里找到废土的变异种,那东西大半埋在泥浆里,只露出背脊的一小部分。 那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骨骼结构。脊骨呈节状外突,每一节之间都有暗红色的筋膜相连,像是在皮肉之下又长了一层壳。泥浆顺着脊背往下淌,露出底下的青绿色。从露出来的部分推算,这东西的长度至少有三米,更像某种史前时代的怪物。 如果曙光i型有效,它不会发起攻击。如果无效,那将会是一场恶战。 林昼沿着泥泞的边缘往前走。脚下的地不是实的,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 封宵走在林昼的左侧,比他靠后半步。这是他的习惯,半步的距离,刚好可以在任何方向出现危险时,第一时间把林昼拽到身后。 风从沼泽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他们距离那东西还有大约十米的时候,泥浆忽然动了。 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泥面下翻涌上来,破开的时候发出噗噗的声音。林昼闻到了更浓的甜腥味。 封宵的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刀柄。 然后那东西的头,从泥浆里冒了出来,一节一节地往上抬。它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壳,随着它的动作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的真容,那层青绿色的鳞甲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它的瞳孔是竖的,金黄色的虹膜里有一条极细的血线贯穿上下。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林昼。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已经做好随时营救的准备。 那东西把头伸了过来,不是攻击的姿态。它把脖子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泥面,一寸一寸地往林昼这边挪。它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两排交错的牙齿,一股气流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烈的腥臭。 大家都替林昼捏了把汗,几秒钟的时间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远处传来谁吞咽口水的声音,大概是郭离。他一定是攥着枪,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那东西把头缩了回去。 林昼的腿这时候才开始发软,封宵一把扶住了他。 林昼弯起嘴角:“成功了” “走吧,”封宵说,“回家。” 林昼听到“家”这个词,心里微微一动,从封宵嘴里听到这个词,好像这个字都带上了温度。 他们转身往回走,身后那片沼泽重新归于沉寂。 那只怪物已经彻底沉入了泥浆,只留下一圈渐渐消散的涟漪。它不会知道,在它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一个旧的时代在这片废土上悄然落幕,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拉开帷幕。 曙光已现。 回程的路上,林昼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土景色,脑中飞速演算着曙光i型的优化方案。那份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纯粹。 回到北方基地,迎接他们的是英雄般的欢呼和掌声。曙光i型的惊人表现已经通过通讯器提前传回,整个基地都沸腾了。王教授激动地迎上来,拉着林昼的手语无伦次。郭离、老张他们被热情的民众围住,讲述着惊险的经历。 林昼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接受着赞美和祝贺。 曙光i型的初步成功和优化方案,终于到了需要集思广益、统筹推进的关键节点。王教授牵头,在会议室召开了基地第一次全体会议。参会者包括基地高层、各领域顶尖科学家、负责安保和后勤的军方代表。 会议开始前,气氛严肃。当林昼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步履沉稳地走上主讲台时,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封宵作为林昼的安保人员,坐在会议室侧后方。他看着台上面容沉静的哥哥,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林昼站在那里,仿佛自带光芒,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各位,基于前期在废土特定区域的实地考察、数据采集和初步实验验证,” 林昼的声音清朗平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我们正式提出‘曙光ii型’拟态药剂的研发与量产化方案。” 投影亮起,复杂而精密的分子结构图、荧藤信息素提取路径、星屑矿能量共振模型、实战屏蔽数据……如同星辰般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林昼的讲解逻辑严密,深入浅出,将最前沿的生物合成技术与废土资源利用完美结合。他不仅阐述了技术路径,更详细分析资源需求和替代方案。 当一位资深的材料学老教授提出关于星屑矿能量稳定性在量产中可能面临的衰减问题时,林昼没有丝毫停顿,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调出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和一套预研的能量场稳定矩阵方案,其思路之新颖、论证之严谨,让老教授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他的每一个论点都建立在坚实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之上,他在科学领域有一种绝对掌控力与领袖魅力。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林昼清越的声音在回荡。王教授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他知道,人类真正的曙光,或许真的在这个年轻人手中孕育。 会议取得了空前成功。曙光ii型计划获得全票通过,基地将倾尽全力支持。散会后,人群簇拥着林昼,祝贺声、请教声不绝于耳。 封宵没有立刻上前,他靠在门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心、依旧冷静自持的林昼,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哥哥能成为他一个人的。 人群渐渐散去,林昼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封宵大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林昼手中的资料板,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递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提神茶。 “哥讲得真棒。” 林昼接过茶杯,心底泛起一丝暖流。 曙光ii型的研究进入攻坚阶段,对样本的需求变得极为迫切。 第58章 封宵主动请缨要为林昼排忧解难,这段时间他已经在基地积累了不少的威望,大家对他带队没什么意见。 郭离、老张他们纷纷响应,曾经队伍里的周材、孙云、赵泳和李国卫,也参与进来贡献一份力量。程远因为年龄不达标,报名没通过,不过林昼特许他跟着一起在实验室参观学习。 有曙光i型的加持,林昼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但是封宵从没离开他这么久,突然要放他出去一个多月,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好在林昼带着团队连续奋战数日,尝试各种催化剂和培养条件,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 等到消息通知说封宵他们的车队要回来了,林昼穿着实验服,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去城门口。 封宵第一个跳下车,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身影。 他笑容依旧灿烂,看着林昼眼神发亮,他略过众人,走到林昼跟前:“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昼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封宵:“你是不是还欠着我一个要求?” 林昼一愣,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睛,问道:“你想要什么?” 第46章 约会 封宵他们带回的样本使研究顺利来到了尾声。 林昼最终在报告上写到:曙光ii型, 无副作用,效用七日,量产化参数通过最终验证。 亚玛区一片欢腾, 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庆功会设在礼堂里,长条桌上摆满了果酒和小吃。老张端着搪瓷缸子满场窜, 窜到林昼旁边,问了一嘴: “封宵呢?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林昼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封宵正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酒瓶正要往嘴里倒。 林昼立马上前, 把酒瓶夺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封宵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 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林昼每次被这么盯着, 都觉得自己的原则在一点一点瓦解。 但他还是硬下心肠:“上次谁喝完半瓶就睡了一整天?” “那次是意外。”封宵理直气壮, “我又不知道那个东西那么厉害。” 林昼没忍住笑了一声,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封宵不躲, 反而顺着他的手蹭了蹭。 林昼不禁想起封宵在城门口说的话。 “我想跟哥约会。” 他没等林昼回答, 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约会。” “你从哪学的这个词?”林昼问。 他犹豫了一秒:“老头。” 果然。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 如果我想跟哥更亲近,就应该约哥出去。”封宵老实交代, 语气里带着一种出卖了老张的坦然, “他说约会就是两个人一起做喜欢的事, 然后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接吻。” 林昼看着他发红的耳朵,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像是有人拿羽毛在最深处轻轻扫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封宵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现在发了芽。 但封宵呢?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当初连“情人”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他说的“喜欢”, 和自己以为的“喜欢”, 是同一种东西吗? 林昼把约会的时间定在后天, 因为明天他们要参加基地里的婚礼,来人盛情邀请了他。 婚礼当天, 小广场上挂满了喜庆的红条,喇叭里传出旧世界的婚礼进行曲。 仪式很简单。没有神父,由基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战士证婚。 “王蒙同志,你愿意娶李迎同志为妻,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感染还是幸存、无论明天是希望还是地狱,都爱护她、守护她,直至生命尽头吗?” 新郎握着新娘的手,掷地有声:“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起誓!” “李迎同志,你愿意嫁给王蒙同志为妻,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感染还是幸存、无论明天是希望还是地狱,都陪伴他、支持他,直至生命尽头吗?” “我愿意!” 两人交换了戒指,虽然只是用废弃的子弹壳打磨而成,但两位新人都无比郑重地套在了对方手指上,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亲一个!亲一个!”台下开始起哄。 新郎一把搂住新娘的腰,在欢呼声中吻了下去。 封宵坐在林昼旁边,看得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伏在林昼耳边,呼吸拂过耳廓:“哥,这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 林昼侧过头,看见封宵的神情认真得出奇:“这算是一种承诺与誓言。从此以后,风雨同舟,苦乐共享。不是靠一道仪式就能永远在一起,但这道仪式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们选择了彼此。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他们都有一个理由不放手。” 封宵安静地听完,他没有再问。他把目光转回了台上,那对新人正在接受全场的祝福。封宵的嘴角微微弯起,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很快到了第二天,风和日丽,天公作美。 封宵天不亮就起来了。 等林昼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封宵穿了一身新衣服。 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规规矩矩地翻好,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内搭。裤子是深色的,裤线笔直,修长的双腿包裹在军靴当中。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林昼没拆穿他。 基地门口停着一辆越野车。封宵熟练地拉开了驾驶座的门,等林昼坐好,他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林昼问道:“我们去哪儿?” 封宵:“我之前出去采样本时发现的,不远。” 林昼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翻。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发尾在风里轻轻打着旋。 车开到目的地,在一处山崖下停稳。 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出许多,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像是被远古的地质运动推到半空中的一块跳板。 “跟我来。”封宵带上行李走在前面,林昼随后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斜坡往上走。封宵时不时回头看林昼一眼,确保他跟上了,然后继续往上走。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等着林昼。 到了崖顶,视野豁然开朗。 这应该是附近最高的点了。 整个废土像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展在脚下。远处的沼泽泛着暗绿色的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废墟,旧世界城市的残骸,高楼的骨架裸露在空气中,像一排排惨白的肋骨。 再远,是地平线,模糊的、雾蒙蒙的,天和地在那里融成一片。 风很大。 封宵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全部向后倒去,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那片辽阔的废土,面对着林昼。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哥,”他说,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过二人世界吧。” “嗯。” 林昼的心跳漏了一拍。封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未经修饰的真诚。 “哥。” “嗯。” “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可以。”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他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野营装备。一个帐篷,两个睡袋,一些食物和水。不到十分钟,帐篷搭起来。 他们又在帐篷旁边生了一堆火。封宵的野外生存技能满分,用刀就在一根干木头上削出一堆刨花,然后用打火石点燃。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得意地看了林昼一眼。 废土的夜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唰地一下,就把整个世界罩住了。 林昼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到了星星。 这里的夜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林昼看得入了神,喃喃地说:“好漂亮。” 封宵没有看星星,他在看林昼。 火星从林昼脸上跳过去的时候,他的表情被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林昼眼睛里倒映的整片星空——无数颗星星落进了他的瞳孔里,碎成了光点,在他的眼眸深处缓缓流转。 林昼忽然转过头来,正好撞上了封宵的目光。 时间停了一秒。 林昼轻声问:“宵,你怎么不看星星?” “我在看。”封宵笑起来,“我在看我的星星。” 封宵笑得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弯得像月牙。他朝林昼这边挪了挪,从火堆对面挪到了他旁边。 封宵转过头,离林昼很近。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哥。”他低声说。 “嗯。” “我能……”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昼的嘴唇上,只有一瞬间,然后迅速移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做贼心虚似的看向别处。 第59章 不一会儿,封宵又把目光移了回来,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吻了上去。 封宵的嘴唇有点凉。 林昼在封宵错愕的眼神中,推开了他。 林昼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紊乱的心跳平复下来:“封宵。” 封宵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紧张,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在等着宣判。 “接吻之前需要告白。先告诉对方你喜欢他,在对方也愿意的情况下,才能接吻。这是对彼此的尊重。” 封宵没有丝毫犹豫:“哥,我喜欢你。” “我想跟哥待在一起,我想……我想哥只看着我。我想哥成为我的,我一个人的。” “就像今天婚礼上宣誓那种喜欢,我想跟哥永远在一起,生死都在一处。” “我不敢想没有哥的日子,我活不下去。” 火堆塌了一截,火星四溅。 风声停了。 封宵的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有篝火的光。他的表情认真到近乎虔诚,像一个信徒在向他的神明祷告。 林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一种复杂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是心疼,是欢喜,也是释然。 “封宵。” “嗯?” “我也喜欢你。” 封宵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封宵呆住了。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昼,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真的?”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真的。” 林昼看着他这副模样,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昼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人如此渴望。 封宵没有表态,直接用行动表示。他直接压了上去,抬起手,搭上了林昼的腰。 篝火烧得正旺,热浪一波一波地扑过来。林昼体会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酥麻感,让他既想逃又想要更多。 封宵的手指从林昼腰侧滑到了后背,扣住了他。他的力气很大,把林昼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林昼不得不把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以免整个人压到他身上。 封宵趁机加深了这个吻。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他不懂什么唇齿相接的技巧,只是笨拙地、用力地把自己往林昼的方向送。他的嘴唇压得更紧,呼吸更急促,整个人像是要融进林昼的身体里。 林昼被他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弄得心头一软,再也维持不住那个克制而温柔的节奏。他微微退开了一点,给了两个人一个换气的空隙。 封宵刚吸了一口气,林昼又吻了上去。 林昼的舌尖轻轻描过封宵的唇缝,他像是触电一样浑身一颤,嘴唇不自觉地分开了。林昼趁机探了进去,尝到了他的味道。 封宵整个人一僵。 然后他的大脑像是终于处理完这个新信息,他的身体开始回应。他笨拙地模仿着林昼的动作,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又缩回去,像一只好奇又胆小的猫。林昼追了过去,缠住了他。 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呃……哥……” 林昼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 林昼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他眼皮上轻轻扫过。他的喘息声就在林昼耳边,又急又烫。 林昼睁开眼,看到他微张的嘴唇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银丝,脸色瞬间红得像着了火。 封宵看着林昼,声音有点哑:“哥。” “嗯。” “我爱你。” 银河横亘在天顶,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林昼想起旧世界的一首诗——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但林昼觉得,或许,他自己才是那片沉默的黑夜,等了太久,终于等来了一颗愿意落进来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封宵:我哥会不会嫌弃我没技术? 林昼:乖,咱妈还在找停车位。 妈:等小狗做什么都要问你“可不可以”的时候,你会后悔今天教他怎么告白的 第47章 希望之刃 和封宵确认关系之后, 林昼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除了封宵总是趁着没人的时候,乐此不疲地找林昼练习接吻技巧外,没什么不同。 曙光ii型为人类赢得了喘息之机, 量产化工作进展顺利,第一批药剂已经分发到各个部门。 消息传出去之后, 亚玛区基地的通讯频道几乎被挤爆。其他残存势力的代表都在赶往亚玛区的路上。 而想要彻底斩断潘多拉的魔爪、防止新的感染发生,还需要病毒阻断剂。 所以林昼接下来的研究目标不再是抵御怪物的拟态药剂,而是从根源上, 阻断潘多拉病毒对人体的侵蚀。 曾经他以为封宵身上会藏着解决潘多拉的答案, 但是从他的血液样本分析报告来看, 封宵不仅没有潘多拉病毒的抗体, 反而有恶化变异的风险。他的身体和潘多拉病毒之间,不是免疫的关系, 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林昼没有告诉封宵这件事情, 他把报告锁在了抽屉里。 他必须做出阻断剂。不只是为了人类, 为了新世界,也是为了封宵。 接下来的一个月, 林昼几乎把实验室当成了家, 每天休息的时间屈指可数。 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分子式和病毒结构图。 林昼站在白板前面, 手指夹着白板笔, 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阻断病毒对神经系统的侵蚀……关键在于抑制逆转录酶的活性……但不能完全抑制, 否则会干扰正常的神经可塑性……” 他抬手把白板上的几行公式擦掉,又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闲暇时候, 他也会调出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潘多拉病毒早期感染案例, 研究病毒入侵机制和逆转录酶抑制剂的筛选。 封宵对此并无意见, 林昼想做的,他都全力支持, 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每当他发现林昼因连续工作而疲惫不堪时,又常常感到心痛,于是强制把林昼按到床上休息。 “我还没做完。” “明天再做。” “就差一点。” “明天再做。” 最终林昼败下阵来。 但因为林昼有偷偷溜回实验室的前科,封宵会陪睡一直等到林昼睡着,把他圈在怀里,分毫不让。 林昼对此的评价是:“你像一只护食的狗。” 封宵认真想了想:“那我也是哥的狗。” 林昼的实验屡屡失败,整个研究所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封宵则带队出去,给林昼带回来他可能需要的高风险实验材料,以缓解林昼的实验压力。 潘多拉病毒的结构极其诡异,林昼研究传统的抑制剂模型收效甚微,模拟神经突触保护膜的合成分子要么稳定性太差,在病毒冲击下瞬间瓦解;要么干扰性太强,直接阻断了正常的神经传导,导致实验体出现瘫痪甚至脑死亡。 在一次通宵达旦后,林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封宵端来一杯热牛奶,看着林昼眼底的青色,心疼不已。现在正是林昼实验的关键时期,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林昼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带来一点点暖意。 “封宵。” “嗯。” “你觉得我能做出来吗?” “哥做什么都能成。” 林昼一愣,那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林昼没忍住,伸出手覆上封宵的后脑勺,亲了他一口。 王教授在白天也劝过林昼,在浮罗达都没办法研究出来的东西,更是不能急于一时。 林昼回忆了一下,他早期曾提交过详细的阻断剂研究申请,但是被上面驳回了。 浮罗达想要的并不是阻断剂这种东西,他们认为阻断剂只会妨碍他们对潘多拉力量的探索和利用。 那么现在他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前往白塔区,那里是所有关于潘多拉病毒谜题的起点。 林昼离开亚玛区基地那天,可谓万人相送。他并没有说他要去哪里,只说会外出一段时间。 秦征将军打算派遣精锐部队保护他,名单都拟好了,但被林昼拒绝了。 基地曾经有一支队伍前往紫罗兰区,但是最后的结果是全军覆没。白塔区作为第一批沦陷的大区,其污染程度不是一般禁区能比。林昼并不希望有人因此丧命。 况且以封宵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别的精锐部队。 封宵的战绩在亚玛区是传奇级别的——单枪匹马从沼泽深处带回多组样本,零伤亡;在变异种巢穴外围潜伏两天,全身而退;曾经在混战中一柄短刀劈开过一头a级变异种的颅骨。 第60章 凡是亲眼见过封宵战斗的人,路过都想给他磕一个——战神来的。 但此刻,战神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林昼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林昼衣服和实验笔记。 “多保重。”秦征认可封宵的实力,也没有多加强求,他最后向林昼敬了一个军礼。 封宵把车开出警戒区后,沿着大路向南行驶,刚转过一个弯,他们就遇上了拦车的郭离、卢双玲和老张。 三个人把车拦下,郭离骂骂咧咧地开口,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但他的眼眶是红的:“林哥、小封,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车窗边,一巴掌拍在车窗上。 封宵摇下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郭离。 老张绕过来,伸手在封宵头顶拍了一下:“臭小子,走也不打个招呼。” 封宵被拍得脑袋一歪,他看了老张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卢双玲最后一个走过来。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沉稳地开口:“我们知道你们要去白塔区,已经想好了,跟你们一起去。” 林昼下车想劝两句,还没开口就看到老张一溜烟窜上车。郭离和卢双玲对视一眼,立刻有样学样,跟着一起窜上去,包袱一扔,冲林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三个人谁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别劝了。劝也没用。我们包袱都扔上来了,你总不能再扔下去吧?” 老张点点头:“就是。你要是不带我们去,我们就自己开车跟在你们后面。你走哪我们跟哪。” 卢双玲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透露出来一个意思:他们俩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林昼站在车外,看着后座上挤成一团的三个人,无奈叹了口气,上车关上了车门。 有曙光ii型的加持,他们再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地赶路。但是从亚玛区到白塔区,很多路段已经完全被塌方的山体或废弃的建筑堵死,需要绕行上百公里。 封宵负责开车和警戒,一路上,他对回白塔区有隐隐的期待。 但老张和他恰恰相反,他坐在后座,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猛地抽搐一下,睁开眼扫视周围,然后在看到封宵的背影后,又慢慢放松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卢双玲不怎么说话。她坐在后座很安静,经常和老张一样,睡得昏天黑地。 郭离是车里话最多的人。老张有时候被他吵得睡不着,就会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一巴掌。郭离被拍之后会安静好一会儿。 “林哥,”快达到目的地的时候,郭离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座椅靠背上,“白塔区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恐怖?” 林昼摇了摇头,他对白塔区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儿时。 夜晚,他们终于抵达了白塔区的外围。 天色已经全黑了,封宵没有继续赶夜路。他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生起篝火。 晚餐过后,封宵忽然开口:“老头子。” 火光照在老张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封宵突然觉得他好像老了很多。 “嗯?”老张没抬头,还在拨弄炭火。 “白塔区……”封宵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这句话出口,几个人都看过去,连林昼都微微侧过了头。 老张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弄炭火。 “哎,想忘也忘不了啊。”篝火烧得正旺,但他握着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家听出他语气里的伤感,都默契地保持安静。 卢双玲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老张。 “喝点水。” 老张接过喝了一口:“谢了,闺女。” 大家都去帐篷之后,封宵和老张留在了篝火旁。 林昼起身去车里拿笔记本,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可能不该去打扰他们,于是拿了笔记本就钻进了帐篷里。 “你还记得苏伶博士吗?你那个时候很喜欢她。” “嗯。”封宵没有否认。 “我记得她送过你一本相册,是她儿子的成长纪念册,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有个新人给你抢走了,你差点没把他打死。” 封宵看着篝火,没说话,听老张继续说道:“白塔区刚刚开始沦陷的时候,我负责护送苏伶博士和她的家人,孩子倒是送上车了,可惜她被变异体拖走,救下来之后腿落下了残疾。” “我和她一起清理了研究所内的怪物,修复供电系统,开始救助那些被浮罗达抛弃的人。你来的时候,我们的规模已经不小了。” 老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里微微颤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可惜,她那么好的人,我没能保护好她。”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是我的使命,我没有完成。” 封宵把手伸过去,按住了老张的手。 “不是你的错。” 老张抬起头,看着封宵。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小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说我们回到白塔区,还能见到她吗?” 封宵的手指微微收紧,点点头。 因为她最后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火星往上蹿,蹿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然后熄灭在无边的夜色里。废土之上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 远处,白塔区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废土上蛰伏了漫长的岁月,等待着什么人将它唤醒。 第48章 死寂之城 半个多月的跋涉,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 起初是荒凉的冻土,灰褐色的地面寸草不生。后来冻土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菌类植物。 现在, 白塔区终于到了。 林昼站在白塔区的标志性石墩下面,看着曾经宏伟的门柱, 如今只剩下这一根孤零零地矗立着,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液体, 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味道。 他抬头, 看着眼前被灰绿色浓雾笼罩的头顶, 仿佛听见了无数生命垂死的哀鸣。 郭离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各种仪器, 现在正调试着环境分析仪,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读数, 一脸愁容:“辐射超标, 生物信号混乱。林哥, 我们就这么开车进去吗?” “曙光ii型已经发挥效用,我们只有一周的时间。” 林昼打了个手势, 众人回到车上, 驱车往里走。 从车窗望出去, 白塔区的城市景象像旧世界的立体主义画作。 城市的建筑歪斜着, 每一栋建筑的表面都布满巨大的孔洞。孔洞里垂落下粗大的藤蔓, 那些藤蔓不是植物的质感,更像血管。 “快看, 那个上面挂着个肉瘤, 还在动!”郭离激动地指着藤蔓, 生怕肉瘤里蹦出什么东西。 林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一根藤蔓上,悬挂着一个大约半人高的肉瘤。它的表面是半透明的, 能看到内部暗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肉瘤的底部有一圈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每一次摆动,肉瘤就会微微收缩一下,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肺。 老张拍了他一下:“可能是某个人的变异形态,别激动。” 卢双玲听老张这么说,看向那些肉瘤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同情:“要不我们把肉瘤都打了吧,给它们一个痛快。” “不行,要节省弹药。”老张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卢双玲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还在微微跳动的肉瘤说:“要是我变成这样,我宁可死了。” 车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轮胎碾过街道上厚厚的红色苔藓,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道路两旁的废弃车辆上长满了色彩斑斓的霉菌,空气中漂浮着孢子尘埃,像一场致命的雪。 他们一路深入,朝着白塔区研究塔的方向驶去。 路上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偶尔从建筑深处传来的、含混的低吼。 封宵忽然踩了刹车。 车速不快,大家只是轻微地向前晃荡了一下。 “怎么了?”林昼问。 封宵没说话,抬起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中央,几只形态诡异的生物正在缓慢爬行。 它们的体型像蜥蜴,但比任何已知的蜥蜴都要大。半透明的皮肤下面能看到暗红色的血管和器官轮廓。 它们挡住了整条路。 封宵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了刀柄上。 “等它们过去。”林昼说。 车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几只蜥蜴状的变异体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从路中央爬到了路边的废墟里。它们的尾巴拖在地上,在苔藓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然后它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倒塌的建筑阴影中。 第61章 封宵重新发动了车子。 越往里走,空气越安静。他们在浓雾中穿梭,经过一座高架桥下方时,引擎声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桥底的生物。 那些东西黑压压地从头顶扑下来,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形同蝙蝠的变异体生物,它们没有眼睛,只在头部位置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吸盘。 郭离和卢双玲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的时间,好像停滞了……”林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光怪陆离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 “能量读数异常混乱,干扰太强了。”郭离拿着分析仪,眉头紧蹙,“好像有个巨大的核心信号源,就在目标区域。” “保持警惕,如果核心信号源超过标准数值,很有可能是高级变异体。” 城市的道路和林昼印象里的几乎是两个样子,但封宵没有看地图,甚至没有看路标。他的目光一直投向前方,偶尔左右扫视一下两侧的建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动方向盘。 他认识路。 他把车左转,驶入了一个隧道的入口。 隧道口的标识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字迹了,在林昼印象里,这条路确实通往研究塔的方向。旧世界的城市设计总是把研究机构放在交通便利的位置,这个隧道就是当年的主要通道之一。 隧道内部一片漆黑。 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入前方的黑暗,照亮了隧道两侧的墙壁。墙壁上覆盖着粗大的根须,像是血管和神经的混合体,暗红色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根须的缝隙里分泌着粘稠的液体,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车在隧道里缓慢前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回响。 突然! “吱嘎——!!!” 一阵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隧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着隧道顶部,朝着车头猛扑下来! “高等变异体!规避!” 林昼厉声预警。 封宵反应快如闪电,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狭窄的隧道里做出一个近乎漂移的惊险动作,贴着隧道墙壁滑了出去。 轰! 那道巨大的阴影擦着车顶掠过,重重地砸在车子刚才的位置,将覆盖着菌毯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车灯在那一瞬间聚焦过去,光柱照在了那东西的身上。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变异体。 它像是由无数血肉强行糅合而成,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球体,上面伸出七八条如同章鱼般的触手,而在球体中央,镶嵌着一张扭曲的、依稀能辨认出人类五官的脸! 林昼的脑海里飞速翻涌着浮罗达数据库里资料——没有这种形态的变异体。 没有时间细想了。 那张嵌在球体上的脸,猛地张开了巨口。 那怪物好像把他们当成了入侵领地的对手。 嗡——!!! 车内众人只觉得大脑被重锤击中,耳膜剧痛,两眼发黑。 封宵是唯一没被声波影响的人,他推开车门,横刀出鞘,在昏暗的车灯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林昼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绕到后方架起枪,枪口瞬间锁定那张发出啸叫的嘴。 砰! 一声巨响,穿甲爆破! 郭离和老张见状也赶到支援,卢双玲也拿起武器为封宵作掩护。 封宵的身影已经接近变异体,闪转腾挪间,他举刀精准地劈开了球体,露出内里的能量核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举刀化作一道雷霆,朝着核心狠狠刺入。 噗嗤! 刀刃贯穿核心,变异体庞大的身体猛地僵住,最终在林昼他们的猛烈射击中倒了下去。 战斗结束,隧道内一片狼藉。林昼上前小心翼翼地对变异体进行采样,他蹲下身正要收集残留的生物组织样本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它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门。 “林昼……我的孩子……” 林昼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哥。” 封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昼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对上了封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了?”封宵问,“脸色煞白。” 林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那个声音,说道:“没事……只是……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走吧。”林昼恢复了冷静,“通过隧道,要不了多久就能到研究塔。答案,就在前面了。” 他轻轻推开封宵的手,率先走向黑暗。 封宵握紧手里的刀,看着林昼挺直的背影,更加坚定地想要为他斩开一切虚伪与阻碍。 研究塔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闸门。 闸门已经封死,奇怪的是——是从里面封死的。 门体上覆盖着一层坚韧的物质,像是一种变异的菌类,又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的茧。上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状的纹路,让整扇门看起来像一颗长在地面上的心脏。 老张站在那扇门前,身体微微颤抖。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现在发现还是不敢面对。 “扫描显示,门后的生物信号异常活跃。”郭离盯着屏幕,声音凝重,“不止一个,看核心信号,有高级变异体,不知道有没有像苏赦那样的。” “苏赦是个例外。”林昼说道,“高级变异体攻击我们的概率取决于它们本身的攻击性,如果不是像刚刚隧道里的那只有很强的领地意识,我们就不会被攻击。” 苏赦是在浮罗达地下被人为实验出来的产物。白塔区没有人为干预,只有自然选择。 自然选择不会制造出苏赦那样的东西。 林昼相信这一点。 他必须相信。 “那我们把门炸开吧。”老张停止了颤抖,下定决心直面往事。 郭离配合拿来炸药,所有人退到了掩体后面。 轰!轰! 两道声响后,烟尘散去,大门轰然倒塌。 在门开的一瞬间,窜出来好几只变异体,无视了林昼等人,冲向了浓雾深处。 林昼领头走在前面,封宵提着刀跟在旁边。 就在他们走过大厅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菌毯上快速爬行。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菌毯上的脚印还在缓慢回弹——只有他们五个人的脚印。 他等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影随形。 不是在他们身后,是在他们头顶。 林昼抬起头。 天花板上的藤蔓网络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它太快了,快到林昼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残影,在藤蔓之间穿梭,像一条在血管里游动的寄生虫。 “小心——!” 封宵的声音炸开的同时,他已经动了。 他一把推开了走在最外侧的郭离,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天花板上扑了下来,贴着郭离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利爪在地上抓出了深深的沟痕。 那东西落地的瞬间,林昼看清了它的样子。 它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壁虎,指节之间的蹼膜张开的时候像一把扇子。全身漆黑,只有眼睛是亮的——六只眼睛,左右排列在两侧。 “散开!” 封宵拔刀,悍然迎了上去。刀光与利爪猛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走廊深处传来了另一阵声响。 窸窸窣窣。 第二只变异体从走廊里窜了出来。它的形态和第一只类似,它没有扑向封宵,而是直接朝着人群扑了过来。 老张和郭离同时举枪。 砰!砰! 两发子弹呼啸而出,那只变异体在半空中猛地扭了一下身体,避开了致命部位,但其中一发击中了它的左侧后肢。子弹在它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暗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落在地上,四条腿在地上刨了一下,然后再次跃起,朝老张扑去。 卢双玲一步跨到老张前面,将强效麻痹粉撒了出去,林昼一把把她拉回来,躲开了怪物的扑击。 郭离趁机换上了穿/甲/弹,瞄准变异体的头部,扣下扳机。 砰! 这一发打在变异体的眉心,子弹钻进去,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漂亮!”老张喊了一声。 第62章 但他的话音未落,第一只变异体已经从封宵的刀下脱身,朝他们扑了过来。 封宵追在后面,但那只变异体的速度太快了,它在大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弹跳,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乒乓球,轨迹完全不可预测。 林昼端起枪,瞄准镜的十字线追着那道黑色的残影——太难了,它太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追瞄,而是预判。 那东西的弹跳有规律——它在墙壁上最多停留零点一秒,然后就会弹向对面。它上一次落在了左侧墙壁上,下一个落点应该是—— 林昼把枪口移到了右侧墙壁的一个点上,提前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飞出枪膛的那一瞬间,那道黑色的残影正好落在了那个点上。 穿/甲/弹击中了它的侧腹部,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墙壁上跌落下来。封宵从后面赶到,一刀劈下,将它钉在了地上。 刀刃贯穿了它的胸腔,它挣扎了两下,眼睛暗淡下去。 封宵拔出刀,转过身,目光快速扫过所有人,确认没有伤亡. 老张喘着粗气,脸色不太好。 林昼收起了枪,正要说什么—— 轰隆隆——!!! 林昼抬起头。 大厅的天花板上,那些粗大的藤蔓正在剧烈地抖动。裂缝从天花板的中央向四周蔓延。细小的碎石和灰尘从裂缝里簌簌落下,打在脸上。 “快进通道!” 封宵一把抓住林昼,朝着旁边的一道闸门冲去。其他人也反应迅速,在崩塌中开始逃窜。 一块巨大的钢梁带着万钧之力砸下,正好落在封宵和林昼与其他队员之间!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 “哥——!”封宵声音带着一种林昼从未听到过的恐惧。他只来得及将林昼狠狠推进闸门缝隙,自己却被冲击波震得向后倒飞! “封宵!” 林昼的惊呼被隔绝在闸门之后。 轰!!! 闸门在巨大的冲击下猛地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林昼被关在了门内。 第49章 番外苏伶的独白[番外] 实验室的冷光, 永远比窗外的阳光更熟悉。 我曾以为那光芒照亮的是人类通往星辰大海的阶梯,是摆脱疾病与衰老桎梏的钥匙。那时,我和远洲, 还有赫连博士,我们意气风发。眼睛盯着显微镜, 心里装着改变人类命运的宏图。 一切始于那片雨林深处的古老石匣。 赫连老师带回了它。里面是几卷残破的羊皮卷,描绘着一个名叫“蓝阙”的青年,活了四百年容颜未改。更关键的, 是附着在羊皮卷上、一种前所未见的病毒样本。它安静、美丽, 在电子显微镜下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几何结构。 我们叫它——潘多拉。 不是因为它带来灾难, 而是因为它蕴含着“一切可能”。包括我们梦寐以求的永生。 “火种计划”应运而生。多么光辉的名字。 赫连老师是总设计师, 他的狂热像永不熄灭的炉火。我则负责病毒学特性与基因适配性研究。最初的小鼠实验效果惊人:伤口愈合加速,衰老减缓, 活力提升。报告递上去, 高层欣喜若狂, 资源像潮水般涌来。 我们沉浸在成功的幻梦里,以为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批灵长类实验体, 在注射后的第三周开始异变。毛发异常增生, 骨骼扭曲, 皮肤角质化, 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它们的攻击性呈指数级上升。解剖结果令人毛骨悚然:大脑中负责情感、理智的区域萎缩, 原始本能和嗜血欲望的区域异常膨大。 死亡半小时后,尸体再度活了过来。负责解剖的人员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它们不再“死”——伤口会愈合, 除非彻底摧毁脑干结合处的能量节点。 潘多拉不是在延长生命。它在“重塑”生命, 向着一我们无法理解的、充满恶意的方向。剥离人性, 只留下吞噬的欲望。 寒意第一次攫住了我。 我拿着触目惊心的实验报告,冲进赫连老师的办公室, 然后是白塔区生命科学委员会。 “我们必须立刻终止火种计划!潘多拉不是希望,是毁灭!” 回应我的是冰冷的沉默。 赫连老师带着悲悯的微笑开口:“苏伶,我理解你的担忧。但科学探索总是伴随着风险。这些只是技术路径上的小挫折。它们确实永生了,不是吗?克服异变,正是我们下一步的关键课题,我们距离最终答案只差一步之遥,怎能轻言放弃呢?” 委员会主席敲了敲桌子:“苏博士,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恐慌。潘多拉展现的潜力是划时代的,计划照常进行。” 我几乎要尖叫:“它们已经没有理智了!它们吃人!” “那是实验体失控的个例。”赫连平静地打断我,“我们需要更完美的基因适配体。也许…人类本身的基因才是关键。” 我被驳回了。 远洲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和我一样冰凉。我们看着彼此的眼睛,都看到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科学家的良知在权力的磐石前撞得粉碎。 就在这绝望的阴霾中,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新生命的到来,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但最初的喜悦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吞噬。我抚摸着小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着实验室里那些扭曲嘶吼的怪物。我的孩子……他会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疯狂、近乎亵渎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心脏。潘多拉…基因编辑…适配体…赫连的话如同魔咒。 “远洲……”某个深夜,我在冰冷的操作台旁,声音沙哑,“也许……答案就在这里。”我的手按在小腹上。 远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惊恐:“苏伶,你疯了?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想对他做什么?像对待那些猴子一样吗?!” “你看不到吗?”我抓住他的手臂,泪水汹涌,“潘多拉已经在蔓延了!新闻里那些‘新型狂犬病’就是它!失控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的孩子…他生下来可能就要面对地狱!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真正适配潘多拉的存在呢?不会被它扭曲,反而能驾驭它——甚至中和它?远洲,我们的孩子……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一个真正的火种!” “共生?免疫?苏伶!这些都是臆想!这是赌博!”他猛地甩开我的手,一拳砸在仪器上,警报灯闪烁。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那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实验品!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你把他变成试管里的数据!”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拉锯。 实验室里,我沉默地工作。回到家,冰冷的沉默如同实质。远洲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疏离。我抚摸着小腹,内心撕扯成两半:一半是母亲柔软的爱意,只想给他平安喜乐的人生;另一半是科学家冷酷的预判和绝望的疯狂——如果世界注定倾覆,也许只有被改造过的孩子,才能抓住一线生机。或者……至少能活下去? 我偷偷查阅所有关于基因编辑、病毒免疫、胚胎发育的资料,在加密的个人终端上进行着模拟演算。数据冰冷地告诉我,理论上有微乎其微的可能。这微弱的可能性,在末□□近的阴影下,在我对赫连团队彻底失望的绝望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偏执的信仰。 我尝试将初步的基因编辑方案应用在怀孕的实验鼠上。大部分胚胎死亡或畸形,但有一只幼鼠出生了。它体型偏小,稍显孱弱,但在接触低剂量潘多拉病毒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化迹象。它的血液,似乎能抑制病毒的复制活性。 这结果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远洲坚固的防线。 他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双眼通红,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声音干涩: “模拟成功率……有多少?” “不到……百分之五。”我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许久,他才睁开,那双曾经充满理想光芒的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悲哀。 “百分之五……”他喃喃道,然后猛地看向我,眼神如刀,“苏伶,你记住。这不是为了火种计划,不是为了浮罗达,更不是为了赫连的永生痴梦。这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只为了他能活下去。如果你失败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也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的妥协,不是认同,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比激烈反对更让我心如刀绞。 我知道,我们共同跳下了一个伦理的深渊,从此背负上无法洗刷的原罪。 后续的孕期,是在高度紧张和秘密实验中度过的。每一次产检,我的心都在滴血。他那么无辜,那么完美,而我,却在他生命的蓝图里刻下了危险的烙印。每一次注射微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潘多拉病毒片段,我的手都在抖。远洲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拳头紧握,像一个绝望的哨兵。 第63章 孩子出生了。男孩。粉嫩、健康,哭声嘹亮。 护士把他抱到我怀里时,那温热的触感让我瞬间崩溃。我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们给他取名——林昼。昼,光明。我们希望他能驱散我们带来的黑暗。 林昼的成长,印证了那份“疯狂”的成功,也加剧了我们的恐惧。他的聪慧远超常人,学习能力匪夷所思,对生物、化学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他三岁就能理解分子式,五岁就能操作实验室的基础仪器。这异禀的天赋,在我们眼中,却像潘多拉魔盒上闪烁的危险光芒。 他越优秀,就越像一个行走的“完美实验体”。 于是,我做了一个更加残忍的决定:剥夺他与外界交流的权利,让他待在我个人的研究所里,他的世界里只有我和远洲。每一次看着懵懂的他安静地看书,我的心就像被凌迟。 潘多拉终于大规模爆发了。 新闻报道里“未知传染病”的字眼越来越多,城市开始骚乱。浮罗达的高墙和电网早已完工,权贵们悄然退守其中。外面的世界,正在滑向炼狱。 那一天终于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血腥味。尖叫声、爆炸声、怪物的嘶吼声从城市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赫连博士带着核心数据,在军队护卫下撤入了地下堡垒。 远洲利用我们在浮罗达安全系统中预留的最后一点权限,紧急调用了一辆运输车。他看了一眼在客厅角落、正专注翻看生物图鉴的林昼,眼中闪过决绝。 逃亡的路是血腥的。 昔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了修罗场。远洲一手抱着小林昼,一手持枪,拉着我在混乱中狂奔。林昼很安静,没有哭闹,只是把脸深深埋在远洲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子弹呼啸而过,怪物的利爪擦着身体掠过。我们躲进掩体,又冲向下一个路口。怪物追上来,远洲把孩子递给我,自己留下断后。 我清楚远洲的选择,他只想这个孩子活下去。我拼命狂奔,终于看到了那辆印着浮罗达标志的车。 交接的士兵面无表情,催促着我们。时间紧迫,我把小林昼从怀里递过去,最后一次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小脸苍白,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恐惧。我吻着他的额头,泪水汹涌而出。 所有想说的话——爱、愧疚、解释、警告——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低哑的、宿命般的耳语: “林昼……记住,你是妈妈孕育的最完美的孩子……是真正的……火种。” 我将他塞进士兵手里,用力关上车门。 “走!” 透过车窗,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希望他能记住我的样子,又希望他永远忘记这炼狱般的一幕。 装甲车发出轰鸣,朝着浮罗达高墙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和远洲彼此都明白,我们释放了潘多拉。我们改造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们已无路可退。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地狱的入口,为我们的“火种”——为那个承载着我们所有疯狂与爱、罪孽与希望的孩子——燃尽最后一点生命。 枪声响起。 淹没在末日的交响曲中。 第50章 虚妄之影 闸门内, 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浓重的尘埃味。 林昼拿出手电晃了晃,勉强照亮前路。封宵他们应该能顺利逃到另一条通道, 现在该操心的是母亲早期的实验记录和赫连明的原始数据是否还能找到。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沿着通道快速下行。通道两侧,是早已废弃的实验室和储藏间,透过布满灰尘的观察窗, 能看到里面散落的仪器和杂乱的纸张。 终于, 他抵达了通道尽头——一扇印着“苏伶博士专属实验室”铭牌的大门。门禁早已失效, 林昼轻易地推开了门。 门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实验室内,仪器蒙尘, 但摆放依旧整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的操作台。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稿纸和结构图。操作台后方有一个碎裂的强化玻璃培养罐, 罐体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喷溅状污渍。 林昼走到操作台前。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实验日志, 做了防尘处理,像是专门留在这里的。 他开始翻看。这些都是母亲记录的关于早期潘多拉感染体的实验数据, 以及她后期进行的阻断尝试记录。 当他看到最后一沓资料的时候, 手微微一顿—— 《苏伶妊娠期特殊基因编辑与潘多拉病毒母体耐受性研究》。 母亲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记录的时间, 正是自己出生之前。 “……胚胎植入前基因筛选完成, 目标基因序列‘Ω-alpha’确认稳定表达……这是希望的火种……” “……妊娠第12周,首次微量可控潘多拉病毒(m-7型)母体暴露实验……母体免疫系统出现强烈排斥反应, 但胎儿生命体征稳定, ‘Ω-alpha’序列产生未知中和因子……” “……妊娠第24周, m-7型暴露剂量提升至理论安全阈值280%……母体出现中度神经痛……胎儿监测显示:病毒微粒被完全阻隔于胎盘屏障外!胎儿基因序列出现良性适应性进化!‘Ω-alpha’活性激增!完美适配体!” “……妊娠第36周,最后一次高剂量暴露……母体器官出现不可逆损伤……胎儿……胎儿依旧完美!他吸收了!他转化了!他……是未来!” 林昼看着母亲狂喜的笔触, 内心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扶住冰冷的操作台。 在潘多拉病毒的淬炼下诞生的“完美作品”,毫无疑问,指的是他。 所谓的“Ω-alpha”基因序列,让他从胚胎时期就与潘多拉病毒产生了联系。 “完美的孩子……” 林昼喃喃自语,巨大的荒谬感撕裂着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母亲那句话的含义。 “哥哥……” 封宵在心里反复祈祷,一路往实验室的方向赶。沿途遭遇的零星腐行尸,被他以近乎暴虐的效率清除。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他撞开大门赶到时,林昼正背对着门口,对外面的巨响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彻底抽离。 他的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气息,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 封宵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看着他的模样,一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心痛袭来。他像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但林昼依然毫无反应。 “哥!” 封宵冲到近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冰冷僵硬的身体狠狠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身上的绝望和寒意。 林昼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出。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封宵的怀抱是如此用力,如此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僵硬的身体在封宵滚烫的拥抱中,慢慢软化下来。 “看着我!哥!看着我!” 封宵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紧紧抓着林昼的肩膀。 残酷的真相如同滔天巨浪,冲垮了林昼用理性构筑的堤坝。 “我……我……是实验品……” 林昼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巨大的痛苦、荒谬、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感,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哥,你是林昼!你只是林昼!” 封宵再次拥抱了他。 林昼的手指死死揪住封宵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将脸深深埋进封宵的颈窝,温热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他没有哭出声,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心碎。 封宵感受到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心都要裂开了。他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灵魂上的誓言:“哥别怕……我在这儿……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你只是林昼。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感染还是幸存、无论明天是希望还是地狱,我都将爱护你、守护你,直至生命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颤抖渐渐平息。他微微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痛苦和疲惫。 他回到操作台前,取下了数据存储卡。 “我要验证我的血液样本……现在。” 林昼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需要我做什么?”封宵走到林昼身侧,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仪器,语气却是全然的信任。 林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到最深处。他环顾四周——母亲的实验室保存得比想象中完整,核心设备竟然还能运转。这大概是父亲的手笔,建造标准最高,独立供电系统仍在工作。 第64章 “帮我打开那台生物分析仪。”林昼指向墙角一台落满灰尘的大型设备,“预热需要时间。我先采血。” 封宵大步走过去,按下电源开关。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一盏盏亮起,屏幕的光开始闪烁。 林昼走到操作台侧面的无菌柜前,玻璃柜门上的密封胶条已经老化,但内部存放的采血针、试管架等器材依然保持着消毒包装。他取出一支采血针和两支真空采血管,动作干脆利落。 针尖刺入肘正中静脉的瞬间,他微微蹙眉。 血液顺着针管涌入采血管,采血完毕,他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孔,将两支还带着体温的血液样本递给封宵。 “一支放分析仪,另一支做镜检。”林昼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操作流程我教你。” 封宵接过试管,指尖触到玻璃管壁残留的温度,心头一紧。这是林昼的血。 他没说话,转身将第一支试管放入生物分析仪的样本槽,按照林昼的指令在触摸屏上设定参数。 林昼则走到另一侧的显微操作台前,取出一片载玻片,滴上自己的血液,覆上盖玻片,推入电子显微镜。 两台仪器同时开始运转。 “分析需要多久?”封宵问。 “血液常规十五分钟,基因测序要半小时。”林昼盯着显微镜的目镜,瞳孔微缩,“我先看细胞形态。” 画面中,他的红细胞看起来正常,但在某些视野边缘,他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些极其微小的、呈现出几何对称结构的颗粒,安静地悬浮在血细胞之间,与环境格格不入。 潘多拉病毒微粒。 它们就在他的血液里。不是感染,更像是……共生。 “哥?”封宵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林昼直起身,走到中央操作台旁,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便携式医疗箱,他取出简易血糖仪大小的检测笔,拨动开关,提示灯亮起。 “这是什么?”封宵走过来。 “便携式潘多拉病毒抗原快速检测笔。”林昼将笔尖对准自己刚采血留下的棉球,沾取了一点残留的血迹,“检测血液中的病毒活性浓度。” 滴—— 检测笔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数字: 【潘多拉病毒抗原浓度:2.97 x 10 iu/ml】 【活性评估:稳定·低水平复制】 【中和因子:检出·高活性】 林昼盯着那行数字,瞳孔紧缩。 2.97 x 10——一个极低的浓度。对于普通感染者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已经进入不可逆的异化进程。但他没有异化。他没有变成那些嗜血的怪物。 中和因子。高活性。 他的身体,确实在与潘多拉病毒共存。甚至可能……在主动抑制它。 “哥,这个数字……”封宵虽然不完全理解,但林昼的反应让他不安。 “算是个好消息。”林昼的声音有些涩。 他将检测笔放回抽屉,转身走向生物分析仪。屏幕上已经开始弹出第一批数据:血常规、炎症因子、免疫细胞分型…… 他的白细胞计数远低于正常值,但某些从未在医学文献中出现过的细胞亚群,却在他的血液中大量存在。屏幕上的波形图和热力图如同一幅陌生星图。 这个图景又在提醒他,他只是个实验品。 林昼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基因测序还有多久?”他问。 “显示还需要二十分钟。”封宵看了一眼屏幕进度条。 “够了。”林昼走回显微操作台,“我先完成——”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实验室入口方向传来,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操作台上的试管架微微晃动。 封宵瞬间绷紧身体,本能地将手按上刀柄。 林昼猛地抬头,目光射向入口方向。通道深处传来的回音还未消散,紧接着是第二声—— “砰!砰!” 不是爆炸。是撞击。沉重的、连续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撞击。 像是什么东西在用身体撞墙。 “啪嗒。” 一滴液体从天花板缝隙中滴落,落在操作台上,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第51章 母子重逢 林昼抬头看去。 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上正渗出粘稠的液体, 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烂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沤了很久,终于沤透了, 才往外淌。 林昼抬头看了一会儿,没动。 “该死, 它们怎么找来了。”封宵骂了一声,刀已经出了鞘。 林昼的视线落在那两支采血管上,那些怪物找来这里的原因, 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砰——!!!” 撞击声再次响起, 听起来是个大家伙。 封宵快速移动到门侧, 他眼神凌厉, 随时准备破门杀出去。 “哥,还要多久?” 林昼扫了一眼屏幕。 “十七分钟。” 他们已经没有十七分钟了。 “轰——!!!” 扣住的金属门板开始向内侧弯曲, 一条布满黑紫色血管、肿胀畸形的巨大手臂从门缝中伸了进来。 它在空气中胡乱摸索, 指尖的骨头暴露在外, 刮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封宵一刀砍下去。 黑色的浆液溅了一墙,半条手臂掉在地上, 还在抽搐。 林昼放弃基因测序, 快步走向化学试剂柜, 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标识, 然后一脚踹开脚边的应急箱, 将里面的纱布塞进空试剂瓶里,倒入酒精, 塞紧瓶口。 “砰——!!!” 门终于撑不住了。整扇金属门向内倾倒, 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映了进来。 它体型巨大, 头颅肿胀变形,唾液混着黑色的血液沿着嘴角滴落。被封宵砍掉的半边胳膊正在快速愈合生长。 它嗅了嗅,然后盯着装着血液的试管,冲着过去。 封宵挥刀在那东西的眼窝上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喷出来。同一瞬间,林昼点燃了□□的引信,砸在那东西身上。 火焰炸开,酒精四溅,变异体的上半身变成了一个火球。它尖叫着往实验室里冲,燃烧的巨大手臂横扫而过,试管架飞出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碎渣子溅在林昼的小腿上,扎进去,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林昼没低头看。 他盯着封宵身后,被撞开一条缝的安全门,里面黑洞洞的,是实验室的后备通道,通向更深处的管道层。 “走!”封宵吼了一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挤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窄得出奇,两个人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肩膀擦着两边的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身后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那东西在实验室里横冲直撞,林昼的样本怕是都要报废了。 林昼走着忽然停下了。 “你听。”他压低了声音。 封宵竖起耳朵。 撞击声还在,但却是从头顶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窸窸窣窣的,像虫子,但又比虫子重得多。 裂缝从管道接口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用头骨一下一下地撞。 “它们在找什么?”封宵的刀又握紧了。 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玻璃碴子还在肉里,血把裤管浸透了一小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血腥气,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管道层里,浓烈异常。 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猛地炸开,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骨头从手腕处戳出来,指甲早就没了,指尖是白森森的骨茬子。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像蛆虫一样从裂缝里往外挤,头骨先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 它们落在通道里,就在林昼身后,近到林昼能看清它们脸上的烂肉纹理。 它们没有扑上来,头骨转了转,像是在辨认方向。 “走,先躲进去。” 两个人贴着墙往通道深处挪。那些东西在身后窸窸窣窣地爬远了,天花板上还有新的裂缝在蔓延,但距离他们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更浓的血腥气吸引到了别处。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管道交汇形成的空腔,勉强能容纳两个人侧身蹲下。 封宵蹲在洞口往外看了片刻。 “哥,我出去看看。你别出来,等我回来。” 林昼点点头。 封宵的脚步声在管道里渐渐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补了那片空白。林昼靠在管壁上,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他想,封宵应该已经出了通道了。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触感不对——太滑了,像是有什么液体涂在皮肤上,又冷又腻。林昼猛地睁眼,一股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 第65章 他被拖了出去。 那东西的力气很大,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拽进了更深的管道层。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头顶偶尔有裂缝透进来的一线光,他看见那东西的手臂,惨白肿胀,像是泡了很久的水,皮肤上全是褶皱和裂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被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混凝土地面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东西蹲在他面前,他终于看清了。 它的身体还保留着一些女性的轮廓,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身,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但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一样,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两个眼窝的位置还留着两个凹陷,里面有微弱的荧光。 林昼注意到它的腿脚比例不一,像是生前落了残疾。 他还来不及细想生前的残疾是否会影响到变异的形态,那东西已经扑了上来。 但它却没有咬他,只是用惨白的手臂缠上林昼的脖子。 腐烂的甜味瞬间灌进林昼的鼻腔里。 林昼摸到了腰间的手枪。那把枪在他被拖过来的路上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卡在腰带上,他抽出枪的瞬间,那东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的视线开始发黑,枪口对准了那张模糊的脸—— “哥,不要!” 封宵的声音从管道那头传来。 林昼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他看见封宵的身影冲进管道,刀光一闪,那条惨白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松开。封宵收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一个圆圆的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黑色的液体从断颈处涌出来,那个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封宵站在它面前,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他的手在抖。 妈妈,你的愿望实现了。 你说你想再见他一面。 十八年了。 祝贺你们重逢。 封宵蹲下身,把林昼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哥,数据没了。” “没关系,回去之后再说。”林昼早有心理准备,他们从管道层再爬出来的时候,实验室已经安静了。 那些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空间一片混乱。 他们最后在研究塔后面的小院里跟郭离他们汇合了。 郭离他们三人身上都挂了彩,但看着精神还好,卢双玲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郭离也拿着几个档案盒。 “老张带我们在地下二层翻出来的。”卢双玲拍了拍那摞文件,递给林昼。 他们找了个还用得上的房间,开始整理手头的资料。 林昼把战术平板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数据盘,插进平板的接口。 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个展开。 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从最早的标注着“潘多拉——初代采样记录”,到最后的“火种计划——最终部署方案”。 林昼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很多年前有一群在各自的领域里已经崭露头角、对世界充满好奇和野心的年轻人。领头的是一个叫赫连明的人,生物学博士,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国内最年轻的院士候选人。他的研究方向很偏门——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生存机制,通俗点说,就是找那些在不可能存活的地方存活下来的东西。 这个研究方向在学术界不算主流,但赫连明这个人很特别。他把一个不老传说当成了一个课题,带着一支小队进了雨林。 他们带回了潘多拉。 最终潘多拉的原株从实验室泄露。 泄露的原因至今不明。 见林昼他们看得专注,封宵悄悄退出去,拿起铁锹,往后山走去。 平板屏幕上,最后一个文件是“火种计划”。 林昼点开了它。 里面是一份时间表。 从潘多拉泄露的那一天起,往后每天沦陷多少个城市都有详细的安排。哪些人员可以撤往浮罗达,也早就内定好了。 浮罗达,是在灾难前就已经建造好的、具备完整的生态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的末日乌托邦。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赫连明的火种计划第一阶段失败,第二阶段就要用全人类用作培养皿,培养潘多拉病毒,从中找出适应了潘多拉的新人类。 真是个疯子! 林昼想起来浮罗达每隔一段时间就前往深度污染区捕获变异体,目前的进度,赫连明的第二阶段怕是也要失败了。也不能说完全失败,他做出了苏赦这样的进化体。 火种计划第三阶段,将潘多拉进化因子注射给浮罗达内生存的五万人,完成新人类的图景。 郭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五万人。” 卢双玲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浮罗达里的五万人都变成苏赦那种怪物,人类真是要完蛋了。 封宵回来的时候,林昼他们已经把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林昼把平板合上,放进背包里,准备立刻返程。 “哥。”封宵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林昼转过身。 “走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封宵顿了顿,“去看看我妈。” 第52章 融合巨怪 老张看了封宵一眼, 没有多问。他拍了拍郭离的肩膀,又朝卢双玲使了个眼色。 “我们先回车上等。” 封宵带着林昼穿过园子,来到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野草, 中间有一个不大的土堆,土还潮着, 像是今天才翻起来的。 封宵蹲下来,从路边拔了几把野花。那些花开得正好,星星点点, 黄白相间。他捆成一束放在了坟前。 “妈妈, 我带着哥哥来了。” 林昼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家的后院种着许多这样的野花, 初春的时候开了一整个园子。父亲给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秋千, 母亲闲暇的时候会把那些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林昼看着这个新翻的土堆,也蹲到路边采了一捧,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 把花束编成一个环。他起身, 把花环轻轻放在了坟堆上,对着里面安睡的灵魂, 轻声道:“愿生者有不朽的爱, 愿逝者有不朽的名。” 林昼看了封宵一眼, 封宵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妈妈。” 一阵风吹过, 树木在风里摇曳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 “走吧。”林昼转身。 他没有再回头。那些花留在身后,在风里簌簌地响, 像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尽管如此, 我依然爱你, 妈妈。” 回到车上,封宵继续开车, 林昼坐在副驾驶上,他们准备原路返回,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安全区。 白塔区的废墟在车窗外后退。林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想起赫连明关于火种计划的部署,如果不阻止的话,末日将会再次降临。如果让他开启第三阶段,林昼越想心情越沉重。 正在林昼沉思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瞥见车灯照见的东西。金属的反光在车灯下闪了一下,有钉刺路障。紧接着,两侧的废墟里亮起了探照灯。 “有人!”封宵猛打方向盘。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趴下!所有人都趴下!”林昼吼着,俯下身去。 封宵把方向盘往左打死,车子冲上路肩,从一个倒塌的广告牌下面钻了过去。 对方的火力太猛了。这不像普通的掠夺者团伙,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精英部队。 轮胎爆了,车子开始打滑,封宵死死握住方向盘,用车身的一侧撞开一辆废弃的货车,勉强获得了一点掩护。 “下车!往建筑里跑!”林昼踹开车门和郭离他们一起往外冲。 老张跑在前面,在入口处架起枪,对方的射击节奏很快被他打乱。 封宵跑在最后,为林昼挡住子弹,背上中了几枪。他踉跄着没有倒下去,林昼发现他没跟上,一回头,看见对面废墟的二楼窗台上,一个人架着一把狙,枪口正对着封宵。 林昼耳朵里嗡鸣一片,听不见任何声音,直直朝着封宵冲过去。他来不及拉开封宵,只看见老张突然冲出来,挡在了封宵前面。 老张的枪响起。那颗子弹从老张的枪膛里飞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人眉心。 “砰!” 第二声枪响。老张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洞,正汩汩冒血。 林昼看见老张回过头,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老张的身体开始往下倒,被封宵一把拉住,郭离他们也冲出来,帮着林昼拖着老张和封宵往里走。 林昼手上全是血,有封宵的,也有老张的。 封宵强撑着扶起老张,眼眶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你这个老头真是的。明知道我可以自愈,你上赶着挡枪做什么?” 老张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一改灰败,此刻炯炯有神,像是把最后一点光亮全部烧了起来。 第66章 “小封啊,这里才是我的归宿,我的战友都在这里,我来的时候就想好去找他们啰。” 老张的手从封宵的肩膀上滑落,又艰难地抬起,手指伸向林昼的方向,眼神里的光一簇一簇地暗下去。 他的意识已经涣散,喃喃自语道:“苏……博士……我……我来找……你们了……队长……王哥……你们……都来了啊……” 林昼握住他的手时,老张已经没了呼吸。 卢双玲伏在郭离身边哭出了声,哭声压抑着。郭离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两下,拍了拍卢双玲。 封宵一直没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现在惨白的吓人。老张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封宵知道他把自己当儿子看。 现在老张也没了。 情绪大悲之下,封宵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无预警地往下坠,身体开启了近乎自我保护式的沉睡。自愈需要时间,但在这片高污染的废墟里,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外面的枪声开始变化,有人声在逼近。林昼把老张轻轻放平在地上。那双眼里卸下了所有包袱,现在已经像安睡般闭上了。 “我们走,回研究塔。” 郭离抹了一把眼睛,弯腰去扶封宵,想把人扛到背上。林昼挡住了他的手。 “我来。” “林哥,我可以——” “你不清楚他的情况。”林昼已经把封宵的胳膊绕到自己肩上,“他的血液里同时运行着两套系统。现在大量失血,又暴露在高污染区,很有可能产生变异,我能处理。” 郭离闻言,帮着林昼把封宵抬起来。 封宵伏在他背上,呼吸浅而急促,呼出的热气打在林昼的颈侧,滚烫得很。他在发烧,身体正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剧烈拉锯。 来人追得很紧,人影在断壁残垣间时隐时现。林昼胜在对路线熟悉,一进研究塔就钻进无菌处理室里。 “郭离,双玲,守住入口。我需要二十分钟。” 郭离把枪端起来,在门框边找到了一个射击位。卢双玲擦干眼泪,检查了弹匣,跟着一起埋伏起来。 林昼翻出一个应急头灯,咬在嘴里,灯光一跳一跳地晃着。 封宵的作战服已经被血浸透,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层层叠叠。林昼拿着手术剪从后背开始剪,他看见封宵背上的枪伤正在合拢。自愈比他预想的快,他得更快些找出他体内的弹头。 手术钳落下去的时候,封宵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林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人类的免疫系统和潘多拉病毒在封宵的体内达成微妙的平衡,但现在这个平衡正在被打破。 三颗弹头都取出来了。 林昼看着封宵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长出新的皮肤组织,这速度甚至不需要缝合。但他还是在上面覆了一层无菌敷料,缠了几道绷带防止感染。 他给封宵重新穿好衣服,把应急头灯摘下来,放在一边。光晕散开,封宵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异样的安静。 然后封宵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瞳孔失焦,但那只抓住林昼手腕的手却精准有力,让人挣脱不开。他把那只手拉到身前,贴在自己的脸上,无意识似地蹭了蹭。 林昼伸手,俯下身贴近他的额头,轻轻安抚了两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 “哥,老张死了。” “嗯,他走得很安详。” 封宵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研究塔外面,浮罗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这批人和riven那批完全不同,看到活人全是无差别攻击。 林昼站起来,看向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封宵和守在门口的郭离、卢双玲。 “跟我来,我有一个计划。” 研究塔的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培养区,如果有高等级的变异体,最能形成的地方就是这里。 林昼站在培养槽前,用一把手术刀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滴落下去,只等了一会儿,地面就开始震动,像是一种从地脉深处传来的战栗,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林哥,这动静是检测到的那个高级变异体吗?” “嗯,快躲避。” 黑暗中,一头巨物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巨大,四肢着地,周身覆满了菌丝状的增生组织。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的面孔,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不停开合的口器,发出一种类似于指甲划过玻璃的高频声响。 融合巨怪。 它追着血液的气味来了。 林昼等人已经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但浮罗达的小队没有。 他们追着林昼几人的踪迹深入到了地下三层,正好迎面撞上这头庞然大物。枪声响起来,那些子弹打在巨怪身上,只在菌毯般的皮肤上溅起几个细小的涟漪,随即就被增生的组织吞噬殆尽。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精英,在怪物面前弱小得像个婴儿。 第一个被拍飞的人撞在墙上,骨骼碎裂。第二个被那张裂开的面孔整个含进去,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剩下的人集中火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交火不到三分钟,剩下的人就开始逃窜。 他们的探照灯砸在地上,光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定格在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角度——巨怪正蹲伏在一名企图逃走的幸存者面前,那张裂开的面孔凑到那人面前,孢子云喷涌而出,淹没了一整段走廊。 世界安静了。 怪物开始转身,朝着林昼他们的方向移动。 林昼脸色一沉,意识到不对,当机立断喊道:“跑。” 但他们身后是一条死路。 第53章 返回亚玛区 封宵一把林昼拉到身后, 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郭离和卢双玲跟在后面,互相掩护对方的视野盲区。 面前的怪物低下头,脸上裂开的面孔不停开合, 部分孢子从它体表缝隙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在灯光照耀下形成了细碎的光斑。 林昼近距离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它看起来像是无数尸体被强行糅合在一起——肉块、骨骼、触手、肢体,所有的东西都长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在怪物的体表快速扫过, 寻找那些孢子囊的开口。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它, 就算不被它杀死, 四个人也会因为被堵在通道吸入过量孢子而死。 他正想着, 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的脸慢慢转向林昼,脸上的口器密密麻麻, 像是一面用活人面孔拼贴而成的马赛克壁画。 林昼的后背紧贴着墙壁, 瞳孔在那些口器扫过来的瞬间骤然收缩。 怪物伸出一只巨大的触手横扫过来, 封宵挡在林昼身前,反应极快地抱着他侧身翻滚。一只手死死护住林昼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 把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两人滚进通道转角的凹陷处, 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他们刚在站立的墙壁上被砸出一个大洞, 碎块飞溅, 然后那根肢体猛地收回,缩回怪物体内。 封宵没有立刻松手。他撑起身体, 低头看怀里的人:“哥, 没事吧” 林昼撑起身子, 答道:“没事。” 林昼半跪在凹陷处,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 看向通道另一端——郭离和卢双玲正各自贴着墙壁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昼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先别动。 郭离微微点头,卢双玲眨了眨眼表示收到。 怪物的头缓缓专向林昼和封宵的方向,对郭离和卢双玲的存在毫无兴趣。 林昼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种融合型变异体,在浮罗达的数据库里记录极少。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标注过它的核心位置。 普通变异体的核心通常位于某个相对固定的位置——胸腔、颅腔、脊柱。但融合型变异体是无数个体融合而成的复合生命体,它的核心不会固定在某一处。 对付这种东西,最直接的办法是炸掉它。 碎片化的肢体无法维持核心的完整性,核心会在爆炸中暴露出来,然后被冲击波撕碎。这是标准操作流程。但此刻,他们手上没有炸药。带来的两管炸药用在了研究塔入口的闸门上。 林昼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怪物闻着血腥味,不停地朝林昼的方向挪动。 林昼贴着墙壁缓缓站起来,朝着郭离和卢双玲的方向说:“我把它引开,你们趁机出去。” 郭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卢双玲,卢双玲对他点点头,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收枪,转身,弯腰,以最低的姿态沿着墙壁往回跑。 怪物盯着林昼的方向,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郭离和卢双玲一口气跑出研究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67章 卢双玲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还带着喘息:“我们去……把浮罗达的车开过来。” 郭离点头,两个人开始狂奔。 地下三层。 封宵眉头微蹙,看着林昼把掌心的伤口又挤出几滴鲜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并不赞成林昼拿自己冒险。 “哥,郭离和卢双玲已经出去了。” 林昼点点头,盯着黑暗的走廊。 封宵看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一把拉过林昼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圈止血绷带,沿着他的伤口仔细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用力一勒,疼得林昼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封宵黑着脸。 林昼收回目光,看着封宵笑了一下,手疼归手疼,但不耽误他逗人:“你给我亲亲就不疼了。” 他本以为封宵会偏过头去不理他。 但封宵拉着他的手,真把脸凑了过去,在绷带上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没有立刻离开,呼吸隔着纱布落在林昼的伤口上,温热而潮湿。 林昼心里突然一阵柔软,只恨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 外面的通道里传来咕噜声,那只怪物找来了。 封宵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朝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他俯下身在林昼耳旁轻声道:“哥,左边通道有盘旋上升的爬梯,可以通往研究塔高层。” 气息拂过耳垂。 林昼眼神一亮,直接通过爬梯上去很容易甩掉这个大家伙。毕竟它看起来不像会爬梯子的样子。 两人冲上爬梯,封宵让林昼先往上爬。 “哥,你在天台等我,我从楼道走。” 封宵要留在最后,确保那只东西不会破坏掉林昼的退路。 林昼手上动作不停,喊道:“我在上面等你!” 他爬到顶层,钻出去的时候,整个空气都清新了,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没等多久,封宵就上来了,但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怎么了?” “那家伙还跟在后面。” 这时候,研究塔外传来引擎声,是郭离和卢双玲到了。他们正在鸣笛,对林昼和封宵发信号。 封宵看着林昼,目光沉而认真:“哥,你信我吗?” “信。” 没有犹豫。 封宵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清浅,眸子里亮亮的。他没再说一个字,上前一步,一手揽住林昼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昼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封宵一步跨上天台围栏,脚下是五层楼高的深渊。身后,巨怪正在撞门,铁质的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封宵,这里是五楼!” “嗯。闭上眼睛。” 林昼闭上眼的瞬间,感觉到封宵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牢牢嵌进胸膛里。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知道是谁的,又快又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封宵的脸近在咫尺,在失控的下坠中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镇定。薄光映在他的脸庞上,林昼心想,如果天神有样貌,一定是长封宵这样的。 两个人落地。封宵的左臂还紧紧箍着林昼的腰,力道大得像根铁钳。林昼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他不知道明天这个地方会不会留下淤青,但此刻只觉得心安。 郭离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林哥!小封!这边!” 卢双玲从副驾驶的车窗探出身体,一只手抓着车顶的行李架,另一只手拼命挥舞:“这边!这边!” 封宵扔抱着林昼,一个弹跳起步,稳稳落在车厢里。 林昼靠在后座的软垫上,还没坐稳,郭离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车蹿了出去。 那只怪物站在研究塔的天台边缘,庞大的身体在浓雾中显得更加扭曲。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去安葬了老张。 没有葬礼,没有仪式。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 车子重新上路,老张的坟越来越远,那一小堆新翻的黄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木牌上的两个字——张理——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个人在轻轻点头,又像是一个人在缓缓挥手。 林昼坐到封宵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凉。 封宵被温暖包裹,抬头看了林昼一眼,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从白塔区到亚玛区,回程只用了不到十天。 他们沉默了许多,一路上郭离再也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人再被吵醒起来往他头上敲两下。 卢双玲依然安静,主动给大家分发食物和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封宵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靠在林昼的肩膀上,或是躺在林昼的大腿上。有一回他半梦半醒地把脸埋进林昼的小腹,双臂环着他的腰,林昼没有动,就那么让他贴着,手指慢慢梳理他被椅背蹭乱的头发。 林昼不知道封宵和老张曾一起经历过什么,但他能看出来,老张的死好像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 第十天的黄昏,亚玛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车开过警戒线,停在城门外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因为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 林昼从后座探出头,看到了一条蜿蜒的队伍——各种款式、各种型号的车辆排成了一条松散的长龙,一直延伸到城门口。车里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外勤服的战士,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平民,有骑着改装摩托的独行侠,甚至还有一辆老旧的大巴车,车窗里探出好几颗人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光。 郭离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朝旁边一辆车上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风尘。他扯着嗓子回答:“你不知道?曙光ii型啊!听说亚玛区生产的这个药剂比浮罗达的拟态药剂还牛,我们都是慕名前来的!” 郭离缩回脑袋,把车窗摇上去,转头看了林昼一眼。 林昼把目光从车队上收回来。 他没有觉得意外。曙光ii型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这是不可逆转的因果。他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封宵在这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但他的手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握紧了林昼的手,确认人还在,然后才慢慢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他的头发在后座靠背上蹭了一路,翘起了一个滑稽的弧度。林昼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封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像只刚睡醒的猫。然后他低下头,在林昼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子排了大约十分钟的队,终于挪到了城门口。 关卡处的守卫还是那几个熟面孔。小王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登记册,正在给一个骑摩托的独行侠做登记。等他看到后面车里的林昼和封宵时,手里的笔顿住了。 “封哥和林博士他们回来了——!”他喊了一嗓子,关卡处顿时炸了锅。几个守卫扔下手里的登记册跑了过来,扒着车窗往里看,有人已经转身朝基地里面跑去报信了。 郭离把车开进城门的时候,林昼看到了王教授。 王教授显然是跑过来的。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林昼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看着王教授和他身边一圈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王教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林昼走近,脸上浮现出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 林昼正要开口说“我回来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王教授身后的人群。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浮罗达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光。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看着林昼。 林昼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神秘来客即将开启浮罗达篇章! 第54章 神秘访客 亚玛区基地的访客会议室, 林昼作为东道主接待了李温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李温河眼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为林昼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现在看到他本人安然无恙, 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林昼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好像又回到了浮罗达的时候,对人冷漠疏离,这种态度倒让李温河感觉亲切不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昼开口, 冷淡的口吻和李温河印象中的毫无差别。 “林博士, 曙光ii型的事情, 浮罗达已经收到消息, 但是高层还没有将你的这种行为定性为叛逃还是别的,我作为先行官, 特地来此邀请你跟我一起返回浮罗达。” 见林昼犹豫, 李温河继续说道:“萧知沉秘书长已经因为你的事情被他父亲罚了禁闭, 但研究院和一些上层家族仍在为你开脱,即使上了裁决法院, 你也不会被判定有罪。但如果你拒绝返回, 那么浮罗达将会采取强硬措施, 将会有很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第68章 林昼从座位上站起身:“我考虑一下。你既然来了, 护卫队应该也在附近, 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 李温河作为上层家族李家的独子,护卫队跟着来了, 想必生活上的事情林昼无需为他操心。 林昼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离开座位, 向门口走去。 李温河倏地起身,下意识地想上前抓住林昼的手:“你到底明不明白……” 一只手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挡住了李温河的动作。封宵面无表情,带着审视看向李温河:“离我哥远点。” 李温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这才注意到林昼身旁的这个青年。他打量了封宵一眼,对方身上的姿态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威胁。 李温河收回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林昼身上:“是我失礼了。林博士,见到你安然无恙,我由衷的感到高兴。” 然后他转头看向封宵,问道:“请问这位是?” “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林昼有没有流落在外的弟弟,李温河会不知道吗?很明显,林昼对他撒谎了。李温河按捺下心中的不适,对封宵点点头:“你好,弟弟。” 封宵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了李温河一眼,说:“我只有一个哥哥。” “抱歉,封宵他对你没有恶意。”林昼对李温河说完,便自然地拉过封宵的手,“走吧,我们先回去,王教授说今晚有节目。” 李温河从没见林昼对谁和颜悦色到这般地步,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即使是面对相知多年的萧知沉,林昼也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到了晚上,林昼再次刷新李温河对他的认知。 夜幕下,基地的广场上被烤肉的浓香和喧闹的人声填满,广场中央架着巨大的烤架,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升腾起焦香的烟雾。 金黄色的烤羊排被厨师麻利地分割下来,盛在大铁盘里,由勤务兵们端到每一张长桌上。这是末日里难得的盛宴,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喜悦。 林昼和封宵收拾好出来的时候,郭离和卢双玲两个已经入座了。 “小封!林哥!这边!” 郭离眼尖,在角落一张相对人少的桌子旁朝他们使劲挥手。长桌两旁坐着的全是熟人,程远、秀芳奶奶、周材、孙云、李国卫、李思思。 秀芳奶奶知道他们回来,特地把织好的手套围巾什么的统统带了过来,挨着给大伙分发。 林昼和封宵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烤得焦香四溢的羊排、大盆的炖蔬菜汤、以及基地自酿的果酒。 林昼怕封宵偷喝,把他面前的果酒移到了郭离那边。 郭离见状略有不满:“林哥,你怕小封喝吐,就不怕我也喝吐了?” 林昼笑了笑,说:“他是一杯倒,和你不能比。” 郭离愤愤不平:“林哥偏心。不过反正我爱喝,小封这份我就笑纳了,小封谢谢你昂。” 郭离朝封宵喊了一声,封宵这才回过神,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恍然未觉。 林昼看他状态不好,在桌子低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秀芳奶奶坐在对面,看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开口:“小林啊,啊,不对,现在应该喊你林博士。之前就说你这么优秀要给你介绍个对象的,这段时间我在基地里物色了好几个。” 郭离笑道:“奶奶,这事儿您还没忘呢?” 秀芳奶奶撇撇嘴:“我是年纪大,又不是老年痴呆!林博士,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卢双玲冲着李思思笑了一下,两人心领神会地看向林昼。 林昼正慢条斯理地给封宵切了几块羊排,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封宵的笑容慢慢浮现出来,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谢谢哥。” 林昼放下餐具,看向秀芳奶奶:“奶奶,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秀芳奶奶一惊,赶忙八卦道:“谁啊?我认识吗?我帮你去撮合撮合!” 卢双玲看不下去,阻止秀芳奶奶道:“奶奶,你就别操心了,林哥的条件还需要别人撮合吗?” “也是也是。”秀芳奶奶连连点头,然后把话头对准林昼旁边的封宵,“小封啊,你呢,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我不喜欢姑娘,我只喜欢我……” 话没说完,他嘴里已经被林昼塞了一块羊排,他在嘴里嚼了嚼,对着林昼一笑,含糊地说道:“哥,我还想要。” 卢双玲救完林昼,救封宵,对秀芳奶奶说道:“奶奶,我看郭离挺需要的,没有你的帮忙,他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秀芳奶奶一乐呵,立马起身:“那感情好,来来来,我带你去见见。” 郭离半块羊排还在嘴里,一嘴的油还没来得及擦,就被秀芳奶奶拉了起来。他愤愤地回头,对着卢双玲瞪了一眼。 卢双玲不甘示弱,对他吐了吐舌头。 封宵趁着林昼的注意力被分散,偷偷伸手去端林昼面前的那杯酒,被林昼逮个正着。 他快速把手背到身后:“……哥,是它在勾引我。” “你明白什么是勾引吗?” 封宵不明所以地看着林昼。 林昼端起封宵心心念念的那杯酒浅浅抿了一口,舌尖不经意舔过下唇,水光停在唇峰上,双唇微启时,娇艳欲滴。他略微抬眸,眸中水光潋滟。 封宵盯着他的唇,咽了一口口水,连话都不会说了:“哥……你……我……”他顿时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林昼乘胜追击,俯身到他耳边,嘴唇几乎咬着他的耳朵:“现在还想喝酒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封宵的耳侧,他半边身子已经酥了,整个人溃不成军。 “哥,我错了……” 林昼贴着他的脸,耳语:“乖,今晚来我房间。” 李温河隔了两张长桌,听不见林昼那边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整个身体几乎贴在封宵身上。 林昼是浮罗达最高级别的科学家,他总是待在实验室里,不喜与人交流。李温河作为他的助理默默仰望了他很多年,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却永远隔着望不到头的距离。但他今天竟然看到,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林昼,居然露出了近乎娇嗔的表情。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昼吗? 那个在浮罗达的聚光灯下,完美的、如同高岭之花般不可亵渎的林博士? 李温河突然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失望和愤怒在心中疯狂滋长。他的林博士,应该是完美的、纯粹的、应该永远站在科学神坛顶端被所有人仰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人,混迹在这群劣等人中间,露出那种庸俗的表情! “啪!”李温河面前的杯子被他捏碎了,碎片滑过皮肤,血沿着掌心往下淌。 李温河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渴望靠近的星辰,如今蒙上了尘埃,跌入了泥沼,这比林昼离开浮罗达更让他难以接受。他起身,离开了宴会,他必须要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晚会结束,喧闹散去。李温河在林昼回去的路上截住他,期望与他单独对话。他身后的护卫队截住封宵,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封宵没有带武器,但是徒手干翻这些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林昼看穿他的想法,隔着护卫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助理,我说过等我考虑好了会告诉你。”林昼一直认可李温河的才能,把他当成志同道合的同事,但此刻也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 “林博士,浮罗达需要你。” 林昼:“……” “你是我们的救世主,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灭亡吗?” 林昼:“我不是救世主。” “你知道浮罗达地下还有个研究所,每天在浮罗达会消失多少人吗?” 这对林昼来说,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林昼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火种计划吧?” 李温河一愣,没想到林昼会提起这个,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词,笃定林昼不会放着那些人不管。 “知道一点。” “浮罗达高层应该都知道吧,如果我猜得没错,元老院一直在对接地下研究所,他们信奉永生,本就不在意平民的死活。” 李温河:“……” 林昼拍了拍李温河:“回去好好歇息吧,我会回浮罗达。不过嘛……”林昼顿了一下,朝着李温河露出一个笑容,“那群老头子活得够久了,我想他们也到了寿终正寝的年龄了,对吗?” 李温河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昼对他笑,一时之间被这个笑容晃得失了神智,茫然地点点头:“……对。”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林昼和封宵已经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毒唯1号--李温河。 第55章 分歧 “哥, 你真的要回浮罗达吗?” 林昼边走边点头,返回浮罗达几乎是无法更改的事情,就像李温河预料到的, 他没办法对无辜的人视而不见。 第69章 封宵走上前去,并排走在林昼身侧, 说道:“那我陪哥一起回去。” 闻言,林昼停下脚步。 “怎么了,哥?”封宵跟着停下来, 疑惑地看向林昼。 林昼神情凝重, 封宵心里一咯噔, 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昼沉默了一会儿, 提步走在前面:“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封宵心里的不安愈发沉重。 回到屋里, 林昼让封宵先去洗澡。 等封宵出来的时候, 只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不知道在想什么, 凝重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哥。”封宵在他背后喊了一声,林昼回过神来, 表情恢复如常。 “你先看会儿书, 等我洗个澡。”林昼从抽屉里翻出几本封宵爱看的故事书, 放在床上, 自己拿上浴袍走进了浴室。 封宵坐在床上, 翻了几页,一点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全是回来时候林昼的表情, 在林昼露出这种表情之前, 他只说了跟他一起回浮罗达这种话。难道哥不想他跟着一起去?是因为浮罗达里的那个萧知沉吗? 他越想越烦躁,干脆把书扔在一边, 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怎么翻躺都不自在。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昼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水汽和清淡的香味。 他穿着白色的浴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白皙的皮肤。热水蒸腾过的肌肤泛着一层薄红,像上好的瓷器被夕阳浸染过。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沿着侧脸的轮廓缓缓流淌,经过下颌线,顺着脖颈优美的弧度一路向下,没入浴袍深处那一片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封宵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一样,钉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林昼的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好看。他平时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样子就足够让人心脏怦怦跳了,可现在这副刚出浴的模样,少了平日的清冷克制,多了几分松散慵懒的柔意,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封宵的手指蜷了蜷,指节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林昼走向床边,步伐悠然,浴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他不经意地侧脸微微偏过去擦头发的时候,那道优美的脖颈线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细小的水珠还挂在皮肤上,莹莹发亮。 封宵觉得喉咙有些干,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林昼终于走到床边,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润光泽,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个眼神,却让封宵的心跳陡然失速。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昼瞥了一眼下摆,似乎察觉到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一只手撑在封宵身侧的床铺上,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封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某种温柔的侵略,一寸一寸地蚕食他的理智。 “看什么呢?”林昼问,尾音带着漫不经心地上扬,像羽毛挠在封宵心上。 封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看着他哥近在咫尺的脸,湿漉漉的睫毛和那双含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所有的语言能力都在这一刻宣告阵亡。 林昼翻上去,跨坐在他身上,欺身贴近。这一次近到封宵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林昼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可封宵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昼那一开一合的唇瓣上,那颜色很淡,像春天的花,看起来柔软得过分。 封宵的呼吸变得又沉又急。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想要触碰林昼的脸。可就在快要碰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哥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林昼凝重的神情。 封宵的眼睫颤了颤,刚才被欲望冲昏的头脑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慢慢清醒过来。他看着林昼那双漂亮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可林昼的表情太自然了,几乎无懈可击。 但事实就是他哥马上就要回浮罗达了,回到那个有萧知沉的地方。 封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那些刚刚还在燃烧的欲念瞬间冷却下来,变成了一种钝痛。他忽然明白了,这也许是他哥的一个告别礼物,用这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他:这是最后了,以后就没了。 指尖在离林昼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林昼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蹙眉:“怎么了?” 封宵没说话,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封宵?”林昼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 封宵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他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明显含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冬天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碰一碰就要落下来。 林昼愣住了。 此刻封宵红着眼眶看他,眼神里全是不安和恐惧。 林昼沉默了片刻,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终,他往后靠了靠,在床上躺了下来,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浴袍的带子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松开了些。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那你来吧。” 封宵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昼。他哥的头发还没干透,散在白色的枕面上,衬得那张脸精致又脆弱。浴袍半敞着,胸口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一件被摆在黑色丝绒上的珍贵艺术品,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封宵的呼吸紊乱了一瞬。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林昼敞开的领口上,落在那一截细白的腰线上,刚刚冷却下去的欲望像死灰复燃的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扑上去,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想在林昼离开之前留下点什么。 可他不能。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封宵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痛让他的理智勉强回笼了一些。 他不想当那个被留下的人。 封宵伸出手,没有去解林昼的浴袍带子,而是拉过了被子,沉默地盖在林昼身上,把他露出来的皮肤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林昼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封宵什么都没说,侧躺下来,把脸埋进林昼的肩窝里,手臂收紧,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又热又急,喷在林昼的颈侧,那个轮廓清晰地抵在林昼身上。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抱着。 林昼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难道是自己魅力不够? 身边传来闷闷的呼吸声,林昼只当他是第一次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想了想,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封宵的头发上。 封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林昼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凶不起来的幼兽。 封宵就这么抱着,抱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昼是被压醒的。封宵整个人像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挂在他身上,一条腿还搁在他腰上,睡得毫无防备。昨晚泛红的眼眶已经消肿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匀称绵长。 林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挪开,翻身下床。 他换好衣服出门,去找了王教授。 “我要回浮罗达。”林昼开门见山。 王教授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住:“你说什么?” 林昼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王教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浮罗达沦陷……”林昼没有说下去,王教授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又谈了很久。等林昼从王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卢双玲和郭离。 “林哥,你真的要回浮罗达吗?” 林昼点头。 “那封宵呢,是不是跟你一起去?” 林昼看向郭离,还没回答,郭离又接着说了:“要不,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郭离说得认真。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还没长成却已经足够挺拔的白杨,年轻、热忱、一腔孤勇。 林昼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触。可浮罗达那个地方,他不忍心把更多的人卷进去。 “你留下来。”林昼说。 郭离眉头一皱,想说什么,被林昼抬手止住了。 “你在亚玛区好好学习和训练,”林昼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以后会需要你帮忙的。” 第70章 郭离愣了愣:“以后?” “嗯。”林昼点头,没有多解释,但那个眼神让人没办法拒绝。 郭离抿了抿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好。我听林哥的。” 卢双玲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那封宵呢?你带他一起去浮罗达吗?” 林昼正要回答,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他没太在意,微微敛了目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封宵的体质特殊,”林昼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如果他去了浮罗达,被赫连明发现,一定会对他不利。” “他情况与苏赦不同。”林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卢双玲和郭离都从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读出了某种隐晦的担忧,“他就是赫连明一直在寻找的那种新人类。如果赫连明知道了封宵的存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以,”林昼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希望封宵能和你们一起留在亚玛区基地。这里更安全。” 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封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可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又从心脏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裂缝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林昼说了那么多,他只听出一个意思:我哥不要我了。 封宵没有继续听下去,他回了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 他蹲坐在床角,把头埋在臂弯里,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封宵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他的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片深色的斑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沿着血管的走向蜿蜒盘旋,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他盯着那些斑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无所谓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封宵已经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封宵?你在里面吗?”是林昼的声音。 封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他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后面,手抬起来,指腹几乎要碰到门把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林昼的那句“我希望他能留在亚玛区”。 手僵在半空中,既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 “封宵,我知道你在里面。”林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开门,我们谈谈。” 封宵咬着嘴唇,没动。 身后忽然响起卢双玲远远传来的喊声:“林哥,王教授找你,刚才的事还没说完——” 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开门,我就走了。” 封宵的心脏骤然缩紧。 “一。” “二。” 门后的封宵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只要轻轻一转,门就能打开。 “三。” 林昼的声音落了地,然后脚步声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后面,封宵握着门把手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真的走了。 封宵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多等一秒都不行吗? 他明明已经准备开门了。 压抑又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咬着自己的袖子,试图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他的手臂上,那些深色的斑纹已经蔓延到了上臂,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长、扩张、吞噬。而他一无所知。 脚步声又响起来的时候,封宵以为是幻觉。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等我把门打开,”林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尾音,“要你好看。” 封宵第一次觉得门锁转动的声音像是天籁,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差点站不稳。他扶着门框,听着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门被推开的下一秒,封宵冲了上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林昼,勒得林昼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脸埋进林昼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林昼的衣领。 “哥,”他的声音是碎的,不成调,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哥……别离开我……求你。” 林昼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第一反应是想发火——他去拿备用钥匙的期间,脑补了一百种封宵可能出了什么事的可能性,毕竟他之前因为老张的事情好像没走出来,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气。 可这些情绪在看清封宵的脸的时候,全散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稳稳地落在封宵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你了?”林昼的声音低柔。 “我听到了,你跟郭离说的,你说要把我留在亚玛区,你不想带我去浮罗达。” 封宵的声音闷闷的,满是委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林昼怔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我确实考虑过把你留在亚玛区,”林昼没有回避,说出了实话,封宵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怕他说完就会消失一样,林昼感觉到他的不安,语气又软了几分,“但是我舍不得。” 封宵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退开了些,抬起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他。 林昼对上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认真地说:“封宵,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封宵只用了一秒钟消化这句话。 前一秒还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下一秒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的表情从痛苦到难以置信到惊喜到得意,切换速度之快,让林昼怀疑他刚才的伤心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是吗?”封宵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湿漉漉的睫毛眨了两下,眼睛却已经开始发亮,“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吗?” 林昼看着他从哭到笑只用了一秒的变脸速度,觉得自己刚才的心疼大概是被狗吃了。 “嗯,”林昼还是点了头,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与你相比。” “那你还把我留在亚玛区吗?” 林昼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以为把封宵留在亚玛区是保护他,可他忘了,对封宵来说,离开自己才是最大的危险。 “不了,”林昼最终坚定地说,“跟我去浮罗达。” 封宵手臂上那些深色的斑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走廊尽头,卢双玲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缩了回去。 郭离小声问:“怎么样?” 卢双玲转身就走:“没眼看。” 郭离:? 郭离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封宵正抱着林昼。 郭离:嗯?这兄弟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作者有话说:========== 回收第11章 !下一章将开启浮罗达篇了。 第56章 重返浮罗达 林昼安排好亚玛区的后续事宜后, 就跟着李温河的护卫队离开了。 车程过半,他们收到了浮罗达的通讯请求,是审查委员会的主席刘振, 想跟林昼直接通话。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接过通讯器。 通讯器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林博士, 好久不见,真高兴您还活着。” “刘主席。”林昼的声音不冷不热。 “林博士这一趟外出,可让我们好找。”刘振的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温和, 但字里行间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关于你擅自离开浮罗达一事, 需要你回来做个说明。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好了, 等你抵达后尽快开庭。” 林昼听完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淡地说:“刘主席, 关于‘擅自离开’这个说法, 我需要纠正一下。” 刘振那边顿了一下:“哦?” “我从来不是自愿离开浮罗达的, ”林昼说,声音平稳, “当时我在第七区执行一项采集任务, 不幸中了流弹跌入河中。运气好, 被人从河里捞起来才捡回一条命。至于河里那具尸体, 我听说了也很意外——想不到这种巧合会发生在我身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 多了一层冷意:“林博士的说辞,我会转呈法庭。具体如何认定, 上了裁决法庭再说。” 第71章 通讯挂断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李温河看了林昼一眼, 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对林昼说安慰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封宵靠到林昼耳边, 小声问道:“哥,那个人说的……严不严重?” 林昼偏头看他。 封宵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在观察——他在看林昼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这件事的紧急程度。 “严重?”林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面露笑意,“我要是真认了罪,会有人比我更着急。” 封宵看着他,没太听懂,但看到林昼笑了,他那点担忧迅速消融了大半。他“哦”了一声,又重新靠回了椅背。 李温河坐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林昼的人,他熟悉林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似乎让林昼展现出了他从没见过的那一面。 车队平稳地行进着,浮罗达的生物侦查系统精准地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宽阔的道路两旁是荒芜的废土,偶尔能看到倾倒的建筑残骸在天光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封宵看了片刻窗外,忽然说:“哥,这可比我们的速度快多了。” “嗯。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浮罗达了。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封宵觉得,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只要他哥在身边,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夜幕来临时,车队在路边的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李温河安排了轮值警戒,但以他们的装备和侦查能力,这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谨慎。李温河为林昼专门准备了带基础生活设施的房车,此时车厢里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床铺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这种待遇和林昼之前的荒野经历完全不同。 林昼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看到封宵过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封宵路过他身旁的时候,不经意地敞开一点领口。 封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背对着林昼,闭上了眼睛。 林昼压下正在翻动的一页文件,余光扫过身边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背影。 又来了。 从亚玛区到现在,一路上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封宵甚至连一个越界的动作都没有。不是那种刻意的克制,而是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躺上床就睡,早上醒了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昼等他醒,乖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好宝宝。 林昼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他回想起在亚玛区的那个晚上,自己都做好了心理建设,结果呢?这孩子红着眼眶拒绝了。 林昼当时以为他是害怕。但现在回想起来,封宵杀变异体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会害怕? 还是说……自己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昼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他垂下眼,审视了一下自己——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形,即便最近缺乏锻炼,但身材比例依然极好。 怎么就……没吸引力了? 林昼的目光再次落在封宵的背影上,越看越烦躁。 封宵感受到那道目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最近他很乖,没有乱杀人,没有惹麻烦,甚至连他哥多看别人一眼这种以前会让他不舒服的事,他都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可林昼的眼神告诉他,他一定做错了什么。 封宵抿了抿嘴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改正,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更乖一点。 林昼看着那团被子又缩小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文件,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有睡着。 “哥。” “嗯。” “就快到浮罗达了吧?” “嗯。” 沉默了几秒。 “哥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昼想了想:“很高,能看到整个城市。” 封宵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林昼的方向。他把手慢慢移过去,直到小指碰到了林昼的手背。 林昼感觉到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等了几秒,等待着更多。 但封宵只是那样贴着,一动不动。 林昼等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很快,车队驶入浮罗达的边界。 叹息之墙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那是一道高达百米的巨型屏障,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将整座城邦环抱其中。墙面上嵌着一排监视器,红色的指示灯在晨曦中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甬道入口处,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笔直地站立着,他们的制服一尘不染,手中的武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看到车队驶来,为首的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侧身让行。 “到了。”。 车队的速度放缓,甬道的尽头,光线猛然变得明亮—— 封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玻璃碗,将天与地隔绝开来。穹顶的内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那是空气循环系统和温度调节系统在工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材质,可以看到模拟出的蓝天白云,逼真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而穹顶之下,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 建筑群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模拟出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中航道上有悬浮车在无声地穿梭,地面上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人行道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喝咖啡,有人站在路边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彻底安全才会有的松弛和闲适。 封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只见过废墟、尸骸、变异体、被病毒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村庄、在绝望中相互残杀的人们。他本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灰暗、破碎、每天都在腐烂。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里是……” “浮罗达。”林昼说,目光落在那层透明穹顶上,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一闪而过,“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至少他们是这么宣传的。” 林昼一进城就在路口处被拦下。 几辆黑色公务车横在路中央,车身上印着审查委员会的徽章。一群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是刘振。 李温河的脸色变了:“审查委员会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早。”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封宵一眼。 “在车里等我。” 封宵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林昼的衣袖:“哥。” “没事,”林昼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林昼下了车,刘振带着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林博士,欢迎回——呃。” 他的目光在触及林昼的瞬间顿了一下。大半年没见,这位首席科学家不但没有因为在野外求生而变得狼狈,反而多了一种凛冽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锋利,比离开前更加鲜明。 刘振很快调整了表情:“林博士,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就绪,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林昼的语气略有不满。 “是的,”刘振点头,“车辆已经准备好了。” 李温河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到林昼身侧:“刘主席,林博士刚刚长途跋涉回来,需要休息。裁决法庭的事,可以安排在明天。” 刘振看了李温河一眼,认出李家独子的身份,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坚定:“李公子,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林博士的事情拖了太久,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李温河还要说什么,林昼抬手制止了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振脸上,“但我需要先回一趟家。” 刘振皱眉:“林博士——” “我刚从废土回来,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亚玛区的。”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确实有些旧了,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上法庭吧?毕竟电视直播,难看的是浮罗达的脸面。” 这话说得很体面。刘振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在楼下等您。” 林昼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驶进了林昼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位于浮罗达核心区域的高档住宅区,建筑风格简洁现代,大堂的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封宵走在林昼身后,脚下的地面太光滑了,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第72章 林昼带他走进电梯,教他按楼层。封宵看着那排发光的按钮,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林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电梯角落的一个小屏幕上——那上面在播放浮罗达的城市宣传片,巨型的穹顶、穿梭的悬浮车、人们在公园里散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门开了。 林昼的家在顶层,推开门的那一刻,封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玄关的挂画移到客厅的沙发,从落地窗外整片城景移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最后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排锃亮的厨具上。 “哥,”封宵的声音有点奇怪,“这就是你家吗?” 林昼没回答,径直走到门口的控制面板前,拉过封宵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在生物信息识别器上。 冰凉的触感让封宵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林昼按着没让他缩走。 “滴”的一声,识别通过。 “以后这也是你家了。”林昼说着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客厅。 封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指尖还残留着识别器的凉意和林昼掌心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跟了进去。 林昼带他简单转了一圈——卧室、书房、浴室、阳台。封宵跟在后面,像一只第一次进入新家的猫,每到一个新空间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客厅的电视打开的时候,封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画面里正在播放新闻,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浮罗达口音播报着今天的主要新闻。封宵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电视前面,歪着头看屏幕的背后。 “没有人在里面?”他问。 林昼差点没忍住笑。 “没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是人做出来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封宵又绕回正面,盯着女主播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但眼神里的困惑还是很明显。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指尖触到了一个光滑坚硬的平面,并没有人从里面回应他。 林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正装,剪裁得体,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胸针。他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袖口的时候,封宵从电视那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通过镜子看着他。 “哥。”封宵说。 “嗯。” “你真的不让我跟你去吗?” 林昼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封宵的肩膀,然后指向沙发:“你坐那里看电视。我会出现在屏幕里,等我从屏幕里消失了,我就快回来了。” 封宵想了想:“你会不会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林昼走到门口,换上皮鞋,回头看了一眼。 封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确实是个乖宝宝。 林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推门离开了。 楼下,刘振带着人在等他。 车队驶向裁决法庭的时候,林昼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正在滚动播放自己的照片——那是他去年获得浮罗达科学成就奖时拍的,穿着白大褂,手捧奖杯,表情淡淡的。 “首席科学家叛逃疑云”、“林昼博士消失的八个月”、“裁决法庭今日开庭”……一行行标题配着他的照片,在悬浮广告牌上循环播放。 林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裁决法庭位于浮罗达的行政中心,是一座由灰色花岗岩建成的圆形建筑,外观庄严而肃穆。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记者、摄影师、以及林昼的支持者们。有人举着“林博士是清白的”的标语,有人高呼“我们需要真相”,安保人员手拉着手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车队停稳的瞬间,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李温河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微微侧身,用手臂为林昼挡住镜头。林昼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人群的声浪陡然拔高了好几倍。 “林博士!请问您对叛逃指控有何回应?” “林博士!这八个月您到底去了哪里?” “林博士!您是否真的与废土势力有牵连?” 林昼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在护卫队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入口,鞋跟敲击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口处,一个身影靠在大理石柱旁,姿态闲散得像在等人喝咖啡。 萧知沉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却解开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他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唇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磁场。 看到林昼走来,萧知沉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还真回来了。”萧知沉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学弟。” 林昼的脚步没停,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学长说得对,没有权力只会任人宰割。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知沉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光束,从人群中穿过,推开了裁决法庭厚重的大门。 法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 圆形的审判大厅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审判席和当事人席,上层是旁听席,此刻已经坐满了人。穹顶上绘制着一幅巨型壁画——太阳从废墟中升起的意象,金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天顶。 审判席上坐着七名裁决委员,刘振居中,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 林昼和萧知沉并肩走入被告席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太过扎眼——一个冷峻清隽,一个风流倜傥,像两柄不同风格的利刃并排放置,各有各的锋芒。 审判开始了。 刘振首先宣读了对林昼的指控——擅自离开浮罗达,涉嫌与废土势力勾结,以假尸体掩盖叛逃事实,危害城邦安全。 林昼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刘振说完,看向林昼:“林博士,对于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昼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刘主席,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从未‘擅自离开’浮罗达。八个月前,我在第七区执行实验任务,不幸中弹落水,之后失去意识。关于这一点,我有当天的实验日志为证。” 刘振皱眉:“那具在河中发现、携带有你个人终端的尸体,如何解释?” “巧合。”林昼的语气平淡,“废土上每天都有人在死,每天都有尸体被冲上岸。我掉入河里,终端落在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如果你能及时进行dna检测,就能证明那不是我的遗体,我也不用在外漂泊八个月。” 旁听席上又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刘振的目光转向萧知沉:“萧秘书长,你在林昼‘失踪’期间,曾绕过正常的审批流程,签发了多项与林昼相关的行政文件。对此,你如何解释?” 萧知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辜感:“刘主席,我签发文件是我分内的工作,与林博士的失踪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至于你们怀疑我协助他逃离浮罗达——请问,证据呢?” 刘振沉声道:“林昼失踪后,你曾秘密安排人去第七区附近,这又如何解释?” 萧知沉摊了摊手,动作优雅而自然:“林博士是我的学弟,又是浮罗达的首席科学家。既然你们都能怀疑他没死,我自然也要派人去找找。难道刘主席的意思是,我应该袖手旁观才对?” 刘振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知沉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诸位委员,我很理解审查委员会想要查明真相的心情,但恕我直言,目前的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推测和巧合,没有一条是站得住脚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审判席上的七个人:“林博士为浮罗达做出了多少贡献,我想不需要我来重复。拟态药剂、净化剂、曙光系列——每一项成果都关乎城邦的存亡。现在,你们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嫌疑,就要审判他?” 旁听席上,林昼的支持者们开始鼓掌。 刘振用力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林昼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这些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比他更需要他自己。 首席科学家叛逃的丑闻,浮罗达担不起。他们需要他站在这里,洗清嫌疑,继续工作,继续做他们光鲜亮丽的招牌。 果然,在萧知沉说完之后,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那是科学院的几位老院士。 “刘主席,”最年长的那位院士声音洪亮,“林博士的人品和贡献,我们科学院全体同仁可以担保。这件事疑点重重,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定罪,未免太草率了。” 第73章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旁听席上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学者、有贵族、有普通市民。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刘振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怒。他看了一眼执行长代表席——那里坐着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刘振深吸一口气,敲下法槌:“鉴于证据不足,本庭裁定——林昼叛逃指控不成立。即日起恢复其首席科学家职务。” 旁听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昼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萧知沉极轻地颔首了一下,算是感谢,然后转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闪光灯再次疯狂地亮了起来。 护卫队立刻围了上来,萧知沉却被另一群人拦住了,他被人群簇拥着,远远地看了林昼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客厅的电视还亮着。封宵保持着林昼离开时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好奇地盯着屏幕了,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屏幕上,林昼和萧知沉并肩站在被告席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至少在他看来很近。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向对方,配合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封宵的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到萧知沉脸上,又从萧知沉脸上移回林昼脸上。 萧知沉身上有一种张扬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热烈而危险。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林昼身边,竟然意外地和谐。 封宵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不太舒服。林昼对别人总是冷漠的,但刚才在法庭上,他看萧知沉的眼神,不是冷漠。 那是信任吗?还是别的什么? 封宵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陷进柔软的布料里。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他哥说了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封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刚好看到林昼推门进来。 林昼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到封宵站在面前,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了?” 封宵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哥,跟你站在一起那个人是谁?” 林昼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封宵。封宵的表情很努力地在保持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眼睛里努力掩饰却在往外冒的委屈,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昼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萧知沉。”林昼念出这个名字,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 “就是你在浮罗达的情人,对吗?” 林昼心想:这孩子是在吃醋吗?之前就想跟他解释情人这件事,但此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妙的、带着恶趣味的愉悦。 他没回答,而是径直从封宵身边走过去。封宵跟着追进来。 林昼走进卧室,扯松了领带,回头看着他,依然没回答。 封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林昼解领带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57章 不存在的修罗场 林昼在床边坐下来, 伸手扯松了领口。好久没穿这么正式的服饰,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衬衫的纽扣上,不紧不慢地解开。 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散开,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光晕, 将那道风景衬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封宵站在卧室门口,看呆了一瞬,进也不是, 出也不是。 林昼慢悠悠地抬起头, 问他:“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封宵的手指收紧, 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到林昼身边, 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风景更甚。 林昼的领带还虚挂在脖子上, 绸带松松垮垮地垂在两侧, 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封宵喉结滚动, 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问的是,”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思维不被林昼带偏, “萧知沉是不是哥在浮罗达的情人?” 林昼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眼看向封宵。 封宵的声音更低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昼身上, 脸涨红了:“哥有了他, 还会不会……” 林昼勾勾手指:“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封宵犹豫了不到半秒,往前迈了半步, 膝盖碰到了床沿。 林昼抬起手, 勾住领带从颈后抽了出来, 然后迅速将领带套上了封宵的脖子。 封宵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昼已经收紧了绸带的两端, 轻轻一拉——封宵整个人被拽着往前倾倒,双手本能地撑在林昼身后的床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等他稳住身体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贴到了林昼面前,四目相对。 “抓到了。” 封宵的呼吸顿时乱了。他明显感觉到最近这段时间,林昼总是在考验他的自制力,他也不知道还能忍多久。 如果不是还有很多不确定横亘在他心口,他恐怕早就失去理智了。 林昼见他不为所动,于是抬起手,覆上他的腰侧。指尖沿着腰线慢慢往上,劲瘦、结实,没有一丝赘肉,手感极好。 封宵撑在林昼身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沉重,脑子里有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哥,你还没回答我。”他专注在这个问题上,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要确保哥哥只是他一个人的。 林昼还是没回答他,而是微微抬起大腿。西裤勾勒出笔直的腿部线条,此刻弯曲起来,膝盖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封宵死死把身体定在原地,紧咬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抗争。 林昼看着他此时的样子,终于明白,原来不是自己没有魅力,而是他一直都在不安。 “笨蛋,”林昼心下一片柔软,愈发觉得封宵可爱得要命,他轻轻吐气叹道,“你是我唯一的恋人啊。” 唯一。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宵的闸门。 封宵瞳孔骤缩,脑中的那根弦,断了。 他俯下身去,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占有欲和侵略性,在那道优美的颈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林昼的后脑勺陷进柔软的织物里,整个人一副仍君采撷的模样,仿佛暗夜里盛开的罂粟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封宵的动作有些笨拙,但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野蛮的热烈,让林昼的呼吸也渐渐紊乱。 突然,林昼心下一惊,僵了一下。 那个尺寸……他明明知道的,现在才害怕是不是有点晚了。 就在封宵的手从林昼的腰侧滑向更下方的时候—— “咕。” 一道不太体面的声音,从林昼的小腹方向传了出来。 封宵的动作停了一下。 “咕噜噜——” 又一声,比刚才更响亮。 林昼:“……” 封宵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封宵的肚子也跟着响了。 林昼看着他那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封宵看着林昼笑起来的样子,心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欲/望忽然被另一种更温柔的东西盖了过去。他低下头,在林昼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哥,你别笑了。” 林昼收了笑,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行了,先去吃午饭。” 封宵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欲/望还没完全退下去,但他乖乖地撑起身体,从林昼身上翻了下去。 林昼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大敞着,从脖子一路往下,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有些已经开始泛青了。 他沉默了两秒。 他是属狗的吗? 他重新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遮住了那些痕迹。然后捡起被扔在床上的领带,认认真真地系好。 封宵坐在床边看着林昼系扣子、系领带,动作行云流水,三两下就从刚才那个躺在自己身下、眼尾泛红的模样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林博士。 封宵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林昼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衣服扔给封宵。 “换上。” 封宵说了声“嗯”,然后转过身去换衣服。虽然他很想展示自己的完美身材,但他怕再被林昼盯一会儿,刚才好不容易消退的那股劲儿,又要翻回去。 林昼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袖口,转过身,正好看到封宵出来。 林昼满意地点点头。封宵身上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气质,既有少年的清隽,又在眉眼间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和深邃。 第74章 这身衣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和紧实的腰身,衣料柔软地贴服在身上,深色的长裤拉长了腿部的线条,完全就是从时尚杂志封面走出来的模特。 林昼在心里给自己的眼光打了个满分。 林昼微微偏头,目光从头到脚又把封宵扫了一遍,语气自豪:“街上那些女孩子肯定要被你迷翻了。” 封宵抬起眼睛看着林昼:“我只想迷翻一个人。” 他眼睛里明晃晃地在告诉他,我只想迷倒你一个。 林昼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收回目光,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嗯,我已经为你神魂颠倒了。” 封宵眼睛一亮,瞳孔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急速燃烧。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昼立刻抬手制止他:“停。” 封宵停下来,仍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昼。 “待会儿还要跟萧知沉吃饭。” 萧知沉。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在了封宵脑子里。 “他和你?” “我,他,还有你。”林昼强调了一下最后三个字。 “好吧。”封宵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我很早以前就想见见他了。” 林昼:“……”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太对。 萧知沉约的餐厅位于浮罗达行政中心附近,是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会所的主人就是萧知沉本人。 封宵跟在林昼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走进包厢的时候,目光直接锁定了萧知沉。 萧知沉看着林昼带着个陌生人,正好奇打量就感觉到一股冷风在背后刮了一下,脖子冷飕飕的。 以他对林昼的了解,林昼不喜欢社交,从来不会带着人出入社交场合。他不由得多看了封宵两眼,从封宵充满占有欲的眼神里品出一丝猫腻。 林昼在他对面坐下,西装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但萧知沉还是看到了,侧里的皮肤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像是被反复吮吸后形成的。 这些痕迹从林昼耳后一直延伸到衬衫领口能遮住的最下缘。 “学弟,没想到你玩得比我还疯?” 林昼平静地看着萧知沉,眼里一副“你怎么大惊小怪”的神情,说道:“不要说这种引起人误会的话。” 林昼看了一眼封宵,给二人做了介绍:“封宵,这位就是萧知沉,我在浮罗达的学长。萧知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封宵,也是我的恋人。” 得到身份认证的封宵眼睛亮亮的,连带着看着萧知沉都觉得他和蔼了不少。 萧知沉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封宵。 封宵转过头来,正面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萧知沉清晰地感受到刚刚的那股敌意消失了。 他在浮罗达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虚伪的、野心勃勃的、道貌岸然的。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而露出凶狠的表情,但那些表情大多是虚张声势。 而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表现出对林昼的非分之想,下一秒可能真会被他杀掉。 萧知沉无奈地笑了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弟弟,你可能有点误会。” 封宵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我承认你哥长得天上人间绝无仅有,但我这个人有个原则——从来不勉强别人。你哥不喜欢我,我不会对你哥产生想法的。”他顿了顿,“说起来,我倒是挺佩服你的。你哥这个人吧,难搞。非常难搞。你能搞定他,说明你很有前途,我很欣赏你,改天我们交流一下……” “你别逗他。”在萧知沉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之前,林昼打断了他,“说正事。” 萧知沉见林昼这副反应,觉得十分有趣,他差人送来一份礼物装在盒子里,让封宵回去再打开。 萧知沉也不再绕圈子,问道:“你还记得你以前捅伤的那个元老吗?” 林昼摩挲杯沿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老头子,”萧知沉眼底带了一层很深的冷意,“本来一直瘫在床上,我上次跟你提过之后就一直在关注他的情况,然后前几天我遇到他了。” 林昼抬起头,目光从杯沿移到萧知沉脸上。 萧知沉说:“没有任何官方医疗机构的治疗记录,没有手术,没有康复治疗,但是他好了,而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我追查下去,发现就是当初做人体实验的地下研究所!” “关于这个研究所,我问了我们家老头,他却让我不要插手。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不管是这个研究所还是那个人,你都要小心。” 林昼放下水杯,抬起眼看着他:“多谢你的提醒,我记下了。” 萧知沉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判断——林昼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林昼继续说道:“下午我会回研究所重新接管工作。至于你说的那个人——”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如果他来找我,上次没刺死,这次一定行。” 萧知沉觉得林昼这次回来,有什么变了,他叹了口气:“林昼……你不应该回来的。这个地方,不值得。” 林昼站起身:“还有要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萧知沉疑惑:“诶?你不是来陪我吃饭的吗?” “抱歉,我要跟我的恋人去吃饭,对着你的脸,我怕我吃不下。” “呵呵,林大博士慢走不送。” 封宵开心地跟着林昼起身,并肩离开了会所。他们最后找了家普通的餐馆,度过了愉快的一餐。 吃完饭,林昼带着封宵去了浮罗达的核心研究所。 当林昼走过安检通道的时候,门口的安保人员立刻立正行礼,研究所里的人来来往往,看到林昼都会停下来点头致意。他们没人上前搭话,大伙都知道林博士不闲聊,也不喜欢寒暄。 林昼来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的通行识别权限上都加上了封宵的识别信息,最后一道门,是林昼的私人实验室。 林昼将手掌按在识别器上,机器发出“嘀”的一声,然后他侧过身,把封宵的识别信息也录上去。 “好了,我的地方你都可以自由出入了。” “哥,那个李温河也可以自由出入你的实验室吗?” “不能,他进我的实验室需要提前申请。” 封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愉悦的心情毫无遮掩。 一进实验室,林昼就换上了工作服,准备把这段时间的资料整理出来,利用浮罗达的设备着手研制阻断剂。只要阻断剂研制成功,赫连明的病毒就无效了。 封宵站在实验室门口:“哥,你要开始工作了吗?” 林昼从实验器材上收回目光,看向他:“嗯,你背后那扇门后面是我在研究所的卧室,你可以去里面休息,顺便看看萧知沉送了什么礼物给你。如果想出去转转的话,就带上我的通行证和个人终端,贡献点随便你刷。” “嗯。”封宵不想离林昼太远,于是带上礼物进了卧室。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放了一盘光碟和一本书。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研究了好久才把里面的内容播放出来。 声音出来的一瞬,他紧张地把音量调小了,画面里的内容重塑了他的世界观。 他喃喃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又拿出盒子里那本书看起来。 林昼的工作忙完之后,一抬头发现封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怎么了?” “哥,你忙完了吗?”封宵走到林昼身后,看着他白皙的脖颈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心中一动。 “嗯……”字还没说完,林昼一转身就被封宵抱了个满怀。 “封宵?”林昼退开一点,对上封宵的眼睛。 封宵没有答话,握住林昼的手腕,把人抵到实验台上。 林昼的后背贴上台壁,退无可退。 “哥。”封宵低下头,额头挨着林昼的额头,鼻尖将触未触,声音暗哑,“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再出番外。 第58章 拍卖会 第二天早上, 日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照进来,林昼醒来已经是正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稍微一动就感到全身疼痛。他的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又重新接上,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林昼缓缓闭上眼睛, 回想起昨晚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细节。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牙切齿:“我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只毫无威胁的狗?”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一只胳膊从背后伸过来, 稳稳地环住了林昼的腰。 第75章 “哥。” 封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沙哑和慵懒,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餍足的猫。 林昼没有回头。 封宵把脸贴上林昼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衣料, 似乎还能感受到昨晚留在皮肤上的余温。 “哥, 你醒了吗?” 林昼从枕头里抬起头,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没好气地说:“别喊我哥, 我不是你哥。” 封宵眉眼弯弯地看着林昼, 头发有几缕翘在头顶, 衬得他的表情更加无辜。 “哥, 我错了。下次你喊停,我一定停!” 他伸手轻轻抚过林昼的眼尾, 指腹擦过那片因为哭得太久而泛红的皮肤。 林昼拍掉了他的手。 封宵瞥到因为林昼抬手而露出的衣领, 白皙的皮肤上全是自己的杰作,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心跳加速, 血液开始往一个地方涌动。 林昼感觉到了,熟悉的触感让他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可面前的人还是保持着温良无辜的模样。 他的身体迅速做出反应,他忍着不适从床上蹦了起来。封宵的手比他更快,那条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一收,林昼整个人又被拽了回来。 “封宵。”林昼的声音变了调,带了点求饶的尾音。 封宵把脸埋进林昼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林昼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哥……你别动。”封宵的声音闷闷的,“让我缓一会儿。” 林昼不敢动,他可不想今天死在这里。 这时他的个人终端响了起来,来电人是萧知沉。 封宵退开了些,把终端递到林昼手上。 林昼按下接通键,声音嘶哑:“有事吗?” “哎呀,看来我打得不是时候啊。”萧知沉听着林昼的声音,大概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揶揄道:“这小子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林昼按下火气:“没事我挂了。” “诶诶,等等,我就想问问送给封宵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林昼一愣,送给封宵的礼物,为什么要问自己喜不喜欢。 他突然反应过来,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萧知沉,你大爷的!” “怎么了,那些姿势你都不喜欢吗?” “滴滴滴……” 林昼挂断了。 林昼从床上爬起来,起身去换衣服,刚走两步就立马扶住了墙壁。 封宵见状,赶紧跑过去搀扶:“哥,没事吧?” 林昼拂开他的手,淡淡地道:“没事,马上适应了。” “对不起。”封宵低下头,意识到昨晚太过了,一时上头,没收住。 林昼浑身酸痛,呼了口气,站直身体,步履平稳地走向衣柜。封宵紧跟在后,像他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没生你的气。”本来一开始撩拨的,就是林昼他自己,他对封宵根本生不起气来,忽略掉身体状况,他对这个过程和结果都很满意。 “真的吗?那今晚还……” “不可以!”林昼打断他的话,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是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林昼揉了揉腰。 两人穿戴整齐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林昼见到了熟人。 riven。 他像是一早就等在这里,看到林昼的时候,主动迎上来打招呼:“林博士,我说过我们还会在浮罗达相见的。” 林昼完全没有见到熟人的惊喜,脸上毫无表情:“你找我有事吗?” riven看了封宵一眼,说:“我是来找他的,进入浮罗达的人员都要登记在册,我已经帮他跳过了身体检查一项,只需要跟我去录入终端信息就可以了。” 林昼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给封宵配备终端会方便很多,于是他点点头,对封宵说:“你跟他去吧,带上终端后来宴会找我。” 作为浮罗达失而复得的宝贵财富,林昼被邀请参加今晚的慈善晚会,据说元老院要资助城外的一个幸存者营地,破例带回来了十多个孩子,而举办人就是曾经被林昼捅伤瘫痪,如今恢复健康的邓山建。 慈善晚会在下午四点开始,萧知沉作为晚会的风流人物,早早就到了场。 林昼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成了琥珀色,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昂贵的暖意里。水晶吊灯垂坠而下,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款式简洁,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隽气质。墨玉般的短发衬着冷白的肤色,五官在暖色灯光下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一层柔和的朦胧感。 萧知沉隔着半个大厅就看到了他。因为林昼走进来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聚了过去,然后又在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表情下讪讪地移开。 萧知沉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噙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学弟。”他在林昼身侧站定,目光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遍,笑容加深了几分,“我还以为你今天起不来床。” 林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大厅另一头的舞台上,那里正在调试灯光和音响:“你管得太多了。” 萧知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实说,昨晚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林昼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冷漠。 萧知沉见林昼不搭话,语气更加轻佻:“……你们两个不会是第一次吧?” 林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脚就走。 “哎——”萧知沉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林昼停下脚步,萧知沉松了手,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林昼,你真的爱他吗?” “当然。你有爱过谁吗?”林昼没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萧知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林昼的背影,想起昨天下午在执行长办公室的事。 他的父亲——浮罗达执行长萧振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模拟阳光正好落在那个笔挺的背影上,将他银灰色的头发染成一片耀眼的浅金色。他的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即便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父亲。”萧知沉在他身后站定。 萧振海转过神,面容端正而威严,五官与萧知沉有三分相似,但少了萧知沉那种风流倜傥的张扬,多了一种因长期居于高位而磨砺出的冷硬与深沉。 萧振海朝他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首席科学家,生物技术的核心,浮罗达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你把林昼放跑了将近一年,如果不是他自己回来——” 萧振海顿住脚步,目光落在萧知沉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让人失望的下属,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半年多,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萧知沉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父亲领口那枚执行长徽章上。那枚徽章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浮罗达的城徽——一只从火焰中展翅的凤凰。他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戴上这枚徽章。 现在也依然想。 但原因已经和童年时完全不同了。 “说话。”萧镇海的语气加重了。 “父亲,”萧知沉抬起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无话可说。” 萧振海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抬起手,干净利落地甩了萧知沉一巴掌。 萧知沉的头偏向一侧,面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 “滚出去。”萧振海放下手,转过身去,重新背对着他。 萧知沉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抬起手摸了摸被扇过的面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发烫的皮肤。 比起记忆里的那场火,这一点都不疼。 末日之前,母亲一直等着父亲,她全心全意地爱着那个男人,即使知道自己是个情妇,也一意孤行。 末日来临,她终于等到他。 父亲的车队停在屋前。 年幼的萧知沉从木板缝隙里看到父亲从车上下来,穿着防护服,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母亲。 母亲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萧知沉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父亲举起了枪。 一声枪响。 母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缓缓倒了下去。父亲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个字:“烧。” 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烧掉了萧知沉对感情的一切渴望。 爱?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萧知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已经温掉的酒,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 第76章 林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清水,正在和一位元老寒暄。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至少耐着性子在听对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在完成社交程序。 萧知沉等那位元老走开后,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怎么了,学长?”林昼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萧知沉端着酒杯,没有喝。 “爱不一定是好东西。”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林昼刚才那句话。 林昼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萧知沉抬起眼睛,对上林昼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看林昼,又像是在透过林昼看别的什么人。很快,那层恍惚就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萧秘书长。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了舞台上,音乐声响起,是那种宏大而华丽的交响乐。 主持人登上舞台,用热情洋溢的声音介绍今晚的主角——邓山建。 第59章 拍卖会-中 追光灯转向侧台,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林昼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眼前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觥筹交错的人影,全都被抽走色彩, 褪成一片灰白的底色。邓山建站在舞台中央,那张年轻的脸, 与记忆深处另一张脸缓缓重叠—— 十八岁的林昼,刚获得浮罗达青年科学奖,受邀参加一场规格很高的学术研讨会。 研讨会结束后, 他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人拦住, 说是有一位元老想见他, 关于他的研究成果有一桩很重要的合作要谈。 林昼那时候还年轻, 年轻到相信“很重要”三个字的重量。他被带进一栋陌生的大楼。 门打开的时候,林昼看到了一张极大的床。窗帘拉得很严实, 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让人不舒服的昏黄光线里。 邓山建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端着一杯酒,目光从他脸上慢慢下滑, 像一条黏腻的舌, 一寸一寸地舔过他的皮肤。 “林博士, ”邓山建放下酒杯, 站起身来, 朝他走了两步,“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美味。” 林昼转身就走, 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身后传来邓山建的脚步声, 林昼闻到那股酒气越来越近, 混合着熏香和邓山建身上的香水味,令人作呕。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别紧张, 小博士。” 邓山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像一条毒蛇在他身后吐着蛇信子。 林昼没有说话,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如果不是项目合作,我想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邓山建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抚过衬衫的布料,浑浊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喷在林昼的脸上。 “放松点,”邓山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这么紧张,我都舍不得了。” 林昼闭上了眼睛,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他可以感觉到邓山建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床的方向带。 林昼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带着走了几步。他的顺从似乎让邓山建很满意,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放肆的笑容。 “这才对嘛,”邓山建一边说,一边解自己的腰带,“我就喜欢懂事的孩子。” 他的腰带被丢在地上,接着是外套,衬衫,裤子。 林昼坐在床边,忽然开口:“你说的合作就是这个吗?” 邓山建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林昼也抬起了头。他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绝对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邓山建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邓山建皱了下眉,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但他看了看林昼纤细的手腕和单薄的肩膀,那点疑虑又很快消散了。一个搞科研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是是是,合作,”邓山建笑着凑过来,伸手去解林昼的衬衫扣子,“我们现在就在谈合作,很深入的合作——” 他的手碰到了林昼的领口。 林昼猛地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向床头柜,夺过那把拆信刀。 银色的刀身沿着邓山建肋骨间隙切入,绕过所有的肌肉和软组织,准确地刺入了脊椎神经最密集的区域。 邓山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噗”,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动不了,最后维持着那个姿势,直直地倒了下去。 林昼从床上站起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邓山建,抬步跨了过去。 邓山建的眼睛瞪得很大,那把刀还插在他身上,血从刀口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地毯。 “你——”邓山建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昼蹲了下来,和邓山建平视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林昼说,“但我不在乎。” 第二天,邓山建瘫痪的消息传遍了浮罗达的上流社会。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邓山建也保持了沉默。 可现在,邓山建站在舞台上,两条腿笔直有力,面容年轻得不像话。 林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舞台上的邓山建。 邓山建也在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林昼熟悉目光——贪婪的、阴鸷的、蛰伏已久的恨意与欲望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冬眠后苏醒的蛇,吐着信子,缓缓地朝他的方向游来。 邓山建的身后,跟着三个清秀的少年。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服装,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每个人的长相都很不错,眉眼清秀,身形纤细。 主持人热情地介绍:“今晚的慈善晚宴,元老院特批从城外幸存者营地接回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将在这里找到新的家庭、新的人生!让我们为元老院的善举鼓掌!” 掌声响起来。林昼没有鼓掌,他的目光从那些少年脸上扫过,又落在邓山建身上。 “各位来宾,”邓山建站在舞台中央,声音洪亮,“今晚的慈善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城外幸存者营地的救助工作。这是我们浮罗达作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对外面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应尽的责任。”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萧知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昼身侧,小声道:“开始了。” “拍卖什么?”林昼问。 萧知沉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没有回答,只是朝舞台上扬了扬下巴,示意林昼自己看。 舞台上的灯光变了,从温暖的琥珀色变成了冷冽的白色。其他几个少年被引导到舞台一侧站定,前排的三个被单独带到舞台中央。 主持人拿起话筒,声音提高:“今晚第一批拍品——来自城外幸存者营地的三名少年,年满十八,身体健康,无病毒携带记录!起拍价每人五十万贡献点!” 林昼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酒杯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萧知沉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怎么了,学弟?你不是早就知道浮罗达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昼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三个少年身上。最左边那个男孩看起来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台下扫,像是想在人群中找到某个熟悉的面孔,可台下那些人都在举牌竞价,没有人在看他。 “三十五号出价五十五万!四十八号出价六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那个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想被拍卖,”台上安装了收音设备,清清楚楚地把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我要回家……妈妈还在等我……” 邓山建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朝舞台侧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安保走上台,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孩。男孩挣扎起来,声音变得尖锐:“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 林昼往前迈了一步。 萧知沉伸手拦住了他:“别急。” 邓山建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手枪,他走到那个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然带着慈善家特有的温和笑容。 “你的家人已经把你卖给了元老院,你是今天的拍品,不要闹了。我不喜欢大吼大叫的孩子。” 男孩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尖叫:“不……不可能……我妈她不会……” “砰。” 枪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像一记闷雷,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第77章 男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白色的衣服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出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集起来,人们笑着、交谈着、举杯庆祝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助兴的表演。 邓山建将手枪递给身后的安保,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转向剩下的两个少年。 他笑着,声音温和:“谁还想跑,这就是下场。” 两个少年的脸白得像纸,他们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林昼站在台下一动不动,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拍卖继续进行。 那两个少年的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台下的人举牌举得热烈,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光,像是在竞拍一件限量版的艺术品。 林昼手腕震动,他抬起手,终端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封宵。 “哥,riven教了我怎么使用终端,还帮我加了你的通讯方式。我想你了,现在就来找你。” 林昼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强烈的波动稍稍被抚平了一点。 萧知沉正偏头在看舞台上的竞价,余光扫到林昼的脸,不可思议地咦了一声。刚刚还气鼓鼓、恨不得冲上台去杀人的人,此刻眼底露出温柔,表情也平静下来。 萧知沉盯着林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他把酒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好像从没对我笑过。” 林昼疑惑地看着他:“有病就去治。” 第60章 拍卖会-下 萧知沉扶额, 叹道:“看吧,你对我什么态度。” 林昼瞥了他一眼:“萧秘书长想要什么态度?” “还在生气以前的事?”萧知沉觉得有必要和林昼缓和关系了,“我承认, 当初扔下实验不管,确实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现在才说有点晚了。”林昼语气冷淡, “而且我本来就很记仇。你不知道吗?” 台上新一轮的竞价声响起,林昼的目光重新落在舞台上。那两个少年的价格已经飙到了八十万,举牌的人开始变少, 但竞争反而更加激烈了。 “学长, ”林昼忽然开口, 这个称呼让萧知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不你拍一个下来,让我消消气?” 萧知沉偏头看他, 眉毛微微挑起:“你以前可不会把人当商品。” 林昼没有否认:“正因为我把他们当人, 所以才要拍。” “也行, ”萧知沉打趣道,“不过你家那位看起来不像是能容人的。” 林昼略微思忖:“你别挑拨离间。”封宵可爱又温顺, 怎么会不能容人。 萧知沉端起酒杯正要喝, 听到这句话差点噎到, 想起封宵的眼神, 他嘴角浮起一丝促狭:“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要不自己拍吧, 林大博士?这点贡献点都没有吗?” 林昼示意了一眼邓山建的方向:“你觉得,他会让我如意?” 萧知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了然地“哦”了一声, 放下酒杯, 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九十八号出价九十万!” 邓山建的秘书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邓山建的目光转向萧知沉,又看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林昼, 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朝萧知沉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兴味。 “九十万第一次!九十万第二次!九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九十八号拍得二号拍品!” 舞台上的少年被工作人员带了下去。 萧知沉放下号牌,偏头看了一眼林昼:“好了,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林昼的目光还落在舞台上:“还有一个。” 萧知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再次举起号牌。 “九十八号出价——”主持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邓山建的声音打断了。 “秘书长,”邓山建从贵宾席上站起来,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向舞台中央,“您已经拍下一个了,给别人一点机会嘛。” 萧知沉看了一眼林昼,眼神向他询问。 林昼伸手从萧知沉手里拿过号牌,举了起来。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昼,没有人能料到林昼会参与竞拍。 “林博士,想不到您也会对这些少年感兴趣。”邓山建看着林昼,舔了一下嘴唇。 林昼没有接话,举着号牌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任何放下的意思。 邓山建笑了,往前走了一步,问道:“林博士出价多少?” “一百万。”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一百万的贡献点不是小数目,林昼虽然贵为首席科学家,但他的收入在浮罗达的上流社会里并不算顶尖。科研人员的待遇再好,也比不过那些世代积累的元老家族。 邓山建的笑容加深:“一百万可不够。” 主持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邓先生,起拍价是五十万,一百万已经——” 邓山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昼。 “林博士想要这个孩子,可以,”他慢悠悠地说,“但是价格嘛,得提一提。提到林博士买不到的价格。” 这句话一出口,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这不是拍卖,这是宣战。 林昼放下号牌,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条件?” 邓山建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曾经用一把拆信刀捅穿自己的年轻人。 “这里的孩子,长得都不错,身体也健康。要是林博士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昼身上缓缓扫过,像是鉴赏家在看艺术品。 “陪我一晚,那些孩子,我全都送给你。” 宴会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林昼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邓山建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寂静。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补充道:“当然,林博士要是不想要的话,等我自己享用完了,会把他们全部送到能实现他们价值的地方。” 林昼听出来,他指的是地下研究所。 “明天晚上七点,”林昼说,“地点你定。” 宴会厅里发出一阵惊呼声。 “好,爽快!”邓山建一拍手,少年们都被带了下去,“这个就当见面礼了,明晚七点我会派车来接您。” 萧知沉的手搭上了林昼的手臂,紧紧抓着他:“你疯了?” 林昼把手抽出来,坚定地说:“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宴会落幕,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失望。邓山建提前结束了拍卖环节,所有的拍品都被带走了。 宴会厅里,林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前面的杯子已经空了。 萧知沉坐在他旁边,他的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那里。他偏头看着林昼,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股压在心底的烦躁。 “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倒是说来听听。” 林昼还在组织语言,就听萧知沉说道:“邓山建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你去见他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你别说你去荒野求生了一圈,回来变成了废土战神?你以为他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防护措施层层把关,你不可能再轻易得手了!” 林昼转过头来,看着萧知沉那张因为急躁而微微泛红的脸,愣住了。 这位在浮罗达翻云覆雨的萧秘书长,一向以风流倜傥、云淡风轻著称,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林昼看了他足足两秒,慢慢地说:“我要去查一查他变年轻的原因。” 萧知沉皱眉:“或许是浮罗达的抗衰老技术——” “不是抗衰老技术。”林昼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和萧知沉的撞在一起,“抗衰老技术不能让一个脊髓受损的人重新站起来。脊柱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这是常识。” 萧知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林昼说的是对的——他亲眼见过邓山建的腿曾细得像枯枝,肌肉萎缩得只剩下皮包骨,无论用什么样的药物和理疗手段,都无法让那些坏死的神经重新接通。 林昼继续说道:“除非他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不是修复,是再生,或者是——转化。” “转化?” “你也知道被潘多拉病毒感染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会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但是我在外面发现了特殊的变异体,这种变异体能保留部分甚至全部意识,同时获得超出常人的能力。” 林昼盯着萧知沉的眼睛,说道:“人形的变异体,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他的身体已经被病毒改造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他有意识、有记忆,甚至能控制自己的变异程度,在需要的时候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力量。” 第78章 萧知沉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阵凉意窜上来,像一条无形的蛇沿着脊柱缓缓攀爬。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邓山建也变成了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林昼说,“所以我必须去看看。” 萧知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真是疯了,”萧知沉说,“如果邓山建真的变成那种东西,你去就是送死。” 林昼没有动,他抬起头迎上萧知沉的目光:“你父亲是萧振海的话,你应该听过火种计划吧。” 萧知沉表情变了,林昼看在眼里,不急不缓地说:“上层家族都应该知晓才对。火种计划第三阶段使用潘多拉病毒制造进化因子,推动人类进化。邓山建身上的变化,很有可能就是第三阶段的成果。” “如果火种计划第三阶段全面实施,那将意味着……全人类的灭亡。”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大厅安静极了。 萧知沉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飘荡。 林昼皱起眉。 萧知沉的笑声渐渐止住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里竟然笑出眼泪来。他看着林昼,眼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恨意:“所以呢?你要为了全人类牺牲你自己?他们配吗?” 萧知沉往前走了一步,他微微低下头,每一个字都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烂透了,根本不需要你拯救!” 林昼沉默了,当初和萧知沉的分歧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骚乱。 “啊——!” 紧接着是更多的人在喊,声音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有怪物!有怪物!” “快跑!来不及了——” “别挤我!让我过去——” “救命!救命啊!” 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巨响,宴会厅的大门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血腥味。 林昼想起来封宵要来找他,按时间应该早就到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别开门。”萧知沉在他身后喊道。 ==========作者有话说:========== 萧知沉怒道:“你别说你是废土战神?” 林昼:“我不是……” 萧知沉脸色稍缓,就听到林昼下半句。 “但我老公是。” 第61章 惊现怪物 封宵的学习能力很强, 学会终端使用之后第一时间给林昼发了消息,他盯着屏幕一直看到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才放下终端。 宴会厅的位置在林昼给他的地址上标注得很清楚,当封宵走到门口的时候, 门口的侍者拦住了他,客气地问他要邀请函。 他出示了林昼的通行证后, 很快就被放行。他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要是林博士愿意陪我一晚,那些孩子, 我全都送给你。” 封宵的脚步顿住, 越过人群, 他看到林昼安静地坐在那里, 淡然开口: “明天晚上七点,地点你定。” 封宵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 一片空白,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那种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镇定。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邓山建带着少年们离开了舞台, 从侧门出去。 封宵跟了上去。 邓山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贵宾休息室。 门口站着两个安保。穿着黑色的制服, 腰间别着电/击/枪, 体型魁梧。他们看到邓山建进去之后, 一左一右站在了门的两侧, 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 约莫过了几分钟, 封宵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步伐轻快地走到安保面前, 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茫然, 像一个迷路的学生正在寻找洗手间。 两个安保注意到了他。 “先生,这里是私人区域, 请——” 话没说完。 封宵出手精准地扣住了左边安保的颈部,那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右边那个安保反应快一些,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电/击/枪,拔出了一半。 封宵五指并拢,掌根击打在他下巴侧面,那人的眼睛翻白了一瞬,身体往后仰去,封宵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缓缓放倒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起来,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推门走了进去。 贵宾休息室很大。邓山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看终端上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那种不悦在看到封宵的瞬间就消失了大半。 “你是新来的?”邓山建放下酒杯,靠在沙发靠背上,“脸长得还不错。” 封宵没有说话。 邓山建皱了皱眉,那张年轻的脸确实好看,但如果不够听话就没意思了。 “在门口检查过没有?我的规矩是要全是检查,不能携带武器。”邓山建偏头问了一句。 封宵终于开口:“没有武器。” 邓山建“嗯”了一声,拍了拍身边沙发的空位,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封宵走过去,站在邓山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邓山建。 邓山建抬起头,面露不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邓山建的嘴唇动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封宵的手伸了出来。 邓山建想要躲,但只是一个瞬间,封宵的五指就扣住了他的脖子。 封宵一只手,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邓山建的身体悬在沙发上方,双腿无力地踢蹬着,皮鞋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踢到茶几上,将那个银质的冰桶踢翻在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香槟从瓶口喷涌而出,白色的泡沫流了一地。 “你——”邓山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松——手——我是——元老——” 封宵歪了一下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钉在墙上还在挣扎的虫子。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手腕一转,手臂一收——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 邓山建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在说那个没说完的“老”字。他的身体在封宵的手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失去了所有的张力。 封宵松了手。 邓山建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封宵没有再看他,他绕过地上的尸体,直接走了。 走到拐角处,他听到身后传来异动——是一种原始的、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他的脚步停了,眉头微微皱起。 走廊的转角,迎面遇到了走来两个推着推车的服务生。推车上摆着银质的餐盘罩,里面大概是给邓山建准备的晚餐。两个女孩子穿着统一的制服,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看到封宵的时候,声音不约而同地降了下来。 封宵站在走廊中央,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副干净好看的皮相映得更加出众。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们一眼,说: “别过去,那边有怪物。” 两个女服务生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最前面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捂着嘴说:“先生,您可真会开玩笑。” 封宵的表情严肃:“我没有开玩笑。” “好啦好啦,”另一个女孩笑着,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走过,“就算有怪物,我们也得把东西送到呀,不然会被扣工资的。” 封宵没有再停留,他得去找哥哥了。 身后,尖叫声响起来。 “啊——!” 封宵没有回头。 他听到推车翻倒,金属餐盘摔在地上,有人在用变调的声音喊“怪物——有怪物——”两个女服务生跌跌撞撞地从拐角跑出来,她们看到封宵,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真的有怪物——它——它从房间里出来——”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脖子——它的脖子好长——头在脖子上面——在地上爬——” 封宵转过身,面向宴会大厅的方向。 休息区里还有很多宾客——那些从宴会上散出来的人,还没有离开。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谈笑风生。 封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身后走廊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厅入口处,几个眼尖的宾客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他们的表情从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怪——怪——” 第一个人尖叫出声的时候,怪物从走廊拐角出现了。 邓山建的身体被潘多拉病毒改造成了一种封宵从未见过的形态。它的躯干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四肢已经完全异化了——四条粗壮的、覆盖着甲壳质地的腿支撑着身体,像蜘蛛的步足一样向外伸展,尖锐的末端在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第79章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脖子。 那条脖子从胸腔的位置伸出来,延伸得极长极长,像是有人把一根橡皮筋拉到了极限。脖子的顶端是邓山建的脸——那张脸刚才还在宴会厅里谈笑风生。五官依然清晰可辨,但比例失调了。 那张脸转了一圈,在人群中锁定了封宵的方向。 “你——!”怪物的声音嘶哑扭曲,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要——杀了你——!” 封宵站在人群中,周围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人流。他没有理会那只怪物,而是转过身,朝着宴会大厅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动——怪物撞翻了休息区的沙发,打碎了陈列柜的玻璃,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人,那个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声音就截断了,变成了一种濡湿的咀嚼声。 半截残肢被它扔过来,撞在宴会厅的正门上,血流了一地。 林昼听到声响,疾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昼松了一口气,封宵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封宵两步跨到林昼身边:“哥,邓山建变成怪物了。” 林昼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外。 门外的景象已经不是混乱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宴会大厅外的休息区,原本光鲜亮丽的布置变得一片狼藉。沙发翻倒在地上,酒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水晶碎片和碎玻璃混杂在一起。墙上那幅巨大的装饰画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画布垂落下来,像一面被斩断的旗帜。 萧知沉在看到门外景象的那一瞬间,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决的、属于高位者的冷静。 他拿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没有一丝迟疑。他先联系了安保部门:“中厅,三级警戒,全员出动。”然后是护卫队:“坐标已发,封锁周边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最后是城防军:“变异体,疑似高级别,带重武器。”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拨通了萧振海的终端。 语音接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萧振海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低沉而沉稳:“说。” “出现变异体,城防军可能搞不定,需要地下研究所派人来处理。” 终端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知道了。”萧振海挂了。 邓山建的脖子比刚才更长了,像一条巨蟒在空中扭动着,顶端的头颅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颗头颅在空中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四散奔逃的人群,最后锁定了站在宴会厅门口的两个人。 林昼和封宵。 封宵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兴奋。他偏头看向林昼,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意,说:“哥,要不要让乌托邦里的人都见一见真实的世界?” 林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那群正在尖叫着逃跑、安逸了十八年的名流贵族。 他和封宵对视一眼,笑道:“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62章 地下研究所浮现 两个人对视一眼, 默契地朝外跑去。萧知沉才通知的封锁大厅眼下就被突破了。 他们直接上了浮罗达中央大道。主干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高端商场和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街角的霓虹,整条街道亮如白昼。 邓山建跟着追出来,它的长脖子伸向路边的一辆悬浮车, 头颅猛地撞碎车窗玻璃,将车里的一个男人吓得直接从另一侧车门滚了出去。 林昼的目标是元老院, 从元老院出来的东西,自然该还给他们。 但是可惜,城防军来得比预想中快。 远处传来警笛声, 几辆军绿色的装甲车从十字路口的另一侧冲了出来, 车身侧面印着浮罗达城防军的徽章, 车顶的探照灯直接锁定了邓山建。 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 迅速在路中央拉起警戒线,手中的步枪齐刷刷地对准了正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的怪物。 “开火!”指挥官一声令下。 枪声密集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怪物的甲壳上, 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火星四溅。邓山建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伤口很快开始愈合。它转过头,那颗悬在长脖子顶端的头颅对准了城防军的方向。它的嘴裂开了, 露出两排利齿,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就——这——?” 一条腿横扫过来, 前端的三辆装甲车像玩具一样被掀翻在地。两名士兵没来得及躲开, 被压在车底。 城防军的火力压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彻底瓦解了。 封宵和林昼退到一旁, 远远地观察着形势。 远处又传来了引擎声。 三辆全黑色的重型装甲车从另一条街道驶了出来。它们的体型比城防军的装甲车大了整整一圈,车身没有任何标识, 只有车顶上一盏暗红色的警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 林昼盯着那辆车, 瞳孔微缩。 黑色装甲车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全身防护服的人鱼贯而出。他们的防护服是纯黑色的,面料看起来像某种特殊的复合材料, 在灯光下不反光,像一个个移动的黑洞。头盔将整个头部完全覆盖住,看不到里面的脸。 他们携带的武器也和城防军完全不同。不是普通的步枪,而是一种结构复杂的装置,像是某种发射器和捕捉器的结合体。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势。 六个人同时开火。 一种淡蓝色荧光的网状物质在空中同时展开,像发光的蜘蛛网夜空中罩住了邓山建。 邓山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四条腿同时发力想要逃开。但那些网像有生命一样,包裹在它的身上。网线接触到身体的瞬间,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像通了电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邓山建的身体剧烈痉挛,四条腿同时软了下去。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每动一下,网上的蓝色光芒就更亮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抽取它的力气。它的长脖子在空中疯狂地甩动,头颅撞碎了路边的一盏路灯。 “该死的——该死——的——!”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为首的那个人又做了一个手势。 一辆黑色的密封箱式车从后面开了过来。车厢的后门打开,里面是一个特制的金属笼子,笼子的栏杆上缠绕着同样散发着蓝色微光的线圈。四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走上前,同时拉动网上的牵引绳,将邓山建一寸一寸地拖向笼子。 邓山建的身体在接近笼门的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颗头颅从地面上弹起来,裂开嘴想要咬住最近的那个人。那人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没有低头看它。 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走上前,举起一个类似遥控器的装置按了一下,邓山建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痉挛起来,头颅重重地砸回地面。 笼门关上了。 另一个人推着一台设备走上前,从笼子的顶部展开一块特殊的黑色布料,将整个笼子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布料放下的瞬间,蓝色光芒被完全遮蔽,邓山建的声音也消失了。 林昼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这些人来自地下研究所。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载着笼子的箱式车,看着它的警示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缓缓驶离了街道。 “哥。”封宵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邓山建是我杀的,他活该。但我没想到他会变异。” “嗯,他确实活该。”林昼应了一声,猜测道,“他应该是做了浮罗达里首批试药的人。” “叮——” 广场上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来。 新闻播报的画面切换到了一间明亮的演播室,一个漂亮的女主播坐在台前,面带微笑,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最新的消息: “各位市民,今晚在中厅举办的慈善晚会中,有一项特别的节目——变异体抓捕演练,作为晚会的压轴环节呈现给各位来宾。这是元老院和城防军联合策划的一次应急演练,旨在测试本市在突发情况下的快速反应能力。所有画面均为戏剧效果,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浮罗达永远是您最安全的家——”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精心剪辑过的画面,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看起来确实像一场特别的主题表演。 林昼抬起头望着屏幕,整个人的气压低了下去。 “封宵,”林昼说道,“抱我。” “嗯……嗯?” 封宵还没回过神,林昼已经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跟上装着邓山建的车。” 封宵低头看着林昼揽在他颈后的手,迅速弯下腰,自然地揽住他的腰背,将人稳稳当当地横抱起来。 封宵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林昼感觉耳边的风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他耳畔撕开了一匹极长的绸缎,嘶嘶作响。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脸颊贴上封宵的肩膀。 第80章 封宵在加速。 他的步伐在离开阴影的瞬间骤然放大,鞋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就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破开空气,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浮罗达繁华街道上的灯光在他身后被拉成一根根细长的光丝,所有的色彩都在流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后退去。 风灌进林昼的领口,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他眯了眯眼,将脸埋进封宵的肩窝里。 装甲车的尾灯在街道远处跳动,暗红色的光点在一排排路灯之间明明灭灭,封宵追上了。 他向上跳起来,用脚蹬了一下路边的一根灯柱,金属柱身在巨大的冲击下弯曲,在反弹的瞬间将他的身体弹向了空中。林昼感觉身体忽然轻了,有一种失重感。封宵带着他腾空而起,从平地跃升到了三楼。 落脚点是一栋商业建筑的露台边缘。封宵连停顿都没有,又跳向了下一栋建筑的屋顶。 林昼从封宵的肩膀上方往下看,城市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立体地图。 他们越过了浮罗达最繁华的商业街,城市的版图在他们脚下飞速后退,高楼慢慢变成了低矮密集的建筑群,街道变得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 前方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浮罗达的上层区与下层区的交界处,他们进入了中转层。 封宵没有犹豫,带着林昼跳了下去。 下层区的空气沉闷,光线也更为暗淡。 黑色装甲车下行,开进了下层区标注着“禁止进入”的区域。 “到了。” 林昼从他怀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隐在阴影里。 黑色装甲车停在一片巨大的空旷区域前方。那片区域被高高的围墙围住,围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数十米就有一个探照灯在来回扫射。围墙的入口处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只有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以及闸门两侧荷枪实弹的守卫。 这就是地下研究所。 林昼仔细观察了周边环境,看到那道闸门缓缓打开,黑色装甲车依次消失在闸门后面。 封宵蹲在林昼身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着林昼的侧脸。林昼的表情很专注,他的目光还在那片围墙上逡巡,脑子里已经在整合所有信息,守卫的数量、换班的时间间隔、探照灯的扫射角度和频率、围墙的高度和厚度、闸门的材质和开启方式等等。 林昼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转过身,拍了拍封宵说道:“走了,回去。” 封宵一愣:“不进去了?” “进不去,没有身份验证,我们连第一道门都过不了。硬闯的话,惊动了里面的人,以后就更没机会了。先撤。” 封宵还想问什么,看到林昼已经朝他张开了双臂——那个姿势不像是在等一个拥抱,更像是在等一辆出租车。 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将人横抱起来。 两个人回到家门口,封宵才把林昼放下来。 门口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双手抱着膝盖,脖子上拴着一条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铐在了林昼的家门口。 少年听到动静,抬起眼睛。他看到林昼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主……主人?”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主人,您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封宵:哥,你原来喜欢这种? 林昼:…… 封宵: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林昼:…… 封宵:主……主人? 第63章 通行证 林昼听见这个称呼, 眉头微蹙,正巧这时他的终端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萧知沉。 “学弟,”萧知沉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笑意,故意提高音量, “帮你拍的那个美少年,要不要现在给你送过来?” 林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他一抬头, 就看到封宵站在旁边, 正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他。 哥, 有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不用了, ”林昼对萧知沉说, “你给他安排一下, 我这边……已经送了一个来了。” 终端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哦——”。 林昼挂断之后, 楼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可他有什么心虚的, 本意本来就与情事无关。林昼转身走向那个少年——确实是个好看的孩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 眉眼清秀, 全身上下被整理过,看起来不像城外人。 他将锁链从少年脖子上取下来, 带着人进屋。 少年在地上蹲了太久, 腿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一晃,下意识地伸手往林昼身上摔。 封宵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他,笑眯眯地开口:“小心,走不稳的话我帮你啊。” 不知为何,少年觉得眼前的人虽然笑着,但是无端让人脊背发凉,他被吓得肩膀缩了一下,立刻直起身跟在林昼身后进了屋。 林昼在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少年说:“坐。” 少年犹豫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封宵,看到他还靠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框上,于是端正地坐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封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林昼问。 “程意。”少年的声音很软,柔柔弱弱的。 “程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程意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泛起泪花:“主人,你要赶我走吗?” “我家里人把我卖了,我只想留在浮罗达,我想留在您身边。” 林昼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程意在那道目光下败下阵来,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您不要赶我走。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衬衫扣子。 封宵面色一凛,两步走到他跟前,挥手打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 程意抬起头,看到封宵正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看着他,他硬着头皮说道:“我可以为主人献身,我愿意做主人的狗。”说完,他转头痴迷地看着林昼。 林昼坐在沙发上,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他的礼服经历了骚乱依旧完美地展现了主人卓越的身姿气韵,领口别着的银色胸针,使他看起来又矜贵疏离。 程意看着林昼,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热。有一种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热意,他本来是抗拒这种事的,但是现在他非常乐意。 “你别想占我哥便宜!”封宵插到林昼和封宵之间,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程意被拆穿心思,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昼的语气始终平淡,让程意涌上去的热意瞬间冷下来。 “抱歉,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你今晚可以在我这里住一宿,明天我会帮你在浮罗达落脚。” 程意本应该高兴可以拥有浮罗达在居住权,但心里还是生出一丝丝他自己都觉得不应该有的失落。 “谢谢你,你永远是我的主人。”程意说。 林昼扶了一下额头,觉得有点头疼,让封宵领他去空房间。 封宵带着程意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程意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就看到封宵不知道从哪里抽了一把刀出来,一改温和模样。 “你说谁是你的主人?” “林……林博士……” 封宵的刀立刻伸到了他的脖子前面,锋利的刀身挨着他的皮肤,触感冰凉。 封宵又面无表情地问了一遍:“你说谁是你的主人?” “林……”程意感觉好像已经割出血了,立马改口,“你!你是我的主人!” 封宵翻了个白眼:“谁要当你的主人,记住了,离我哥远点。还有……敢说出去的话,你就死定了!” 程意退开一点,连连点头。 林昼做完工作记录回来的时候,封宵已经洗漱完毕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林昼进来的时候他看都没看一眼。 林昼看着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封宵的书拿倒了。 林昼没有戳穿他,拿了浴袍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的时候,封宵终于抬起眼睛。他看着浴室玻璃门后面隐约透出的人影,手指慢慢攥紧手里的书页。 林昼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封宵已经侧过身,留给林昼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林昼擦着头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毛巾,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怎么了,宵?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封宵忽然翻过身,反过来把林昼抱进怀里,声音委屈:“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有第三个人插进我们的生活里。不喜欢程意。不喜欢萧知沉。不喜欢郭离。不喜欢卢双玲。不喜欢王教授。统统不喜欢。” 第81章 “我希望哥哥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呼吸喷洒在林昼的颈窝,痒痒的。 林昼本来应该严肃应对,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身体在封宵怀里微微震动。 他问道:“那怎么办?把他们全都杀了?” 封宵顿了一下:“这倒不必。杀了他们,哥会生气。” 林昼笑了笑,微微撑起身体,一只手撑在封宵的枕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开封宵额前那几缕垂落的碎发,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林昼的嘴唇有些凉,身上有一股淡香,他贴在封宵身上,封宵的身体顿时僵住。他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脑子在一瞬间过载,只知道本能地索取。 两个人越吻越烈,林昼撬开了封宵的牙关,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偏过头,嘴唇从封宵的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滑到耳侧,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封宵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林昼腰侧的衣料。 林昼的声音微微沙哑:“还会担心吗?” 封宵红着脸,摇头,顶着林昼问道:“哥,今晚可以吗?” 林昼翻过身躺下去,平静地说:“不可以。” 封宵:“……” 第二天一早,林昼送程意出门的时候,封宵热情地站在玄关门口欢送他,还友好地表示让他以后多来做客。 程意看着封宵脸上的笑容,打了个寒战,连连表示不会了。 riven来接走了程意。 人一走,封宵的心情就好起来,亲自下厨给林昼煮了粥。 林昼饭后的安排不是去研究所,而是去见李温河。 当林昼在通讯里提出要去李温河他家的时候,李温河碰倒了手边的水杯。要知道,林昼在浮罗达从不与人社交,这对李温河来说简直受宠若惊。 “我把地址发给您。林博士,您什么时候到?我需要准备什么吗?要不要我去接您?” “不用,”林昼说,“我自己过去。” 李家的宅邸在浮罗达上层区的东侧,是一片占地面积很大的独栋建筑群。从大门走到主楼要穿过一个不小的人工花园,花园里有喷泉、有雕塑、有两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景观树。在本来就因为末日而压缩的生存环境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温河站在主楼门口。他穿着一件浅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姿态端正,看起来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了——事实上他从挂了电话就开始准备,到现在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林博士。”李温河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里的光出卖了他。 林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封宵站在林昼身后半步,表情淡淡的,目光在李温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李温河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林昼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封宵。 他将林昼请进书房,自己亲自去倒了茶。他知道林昼所有的习惯,特地给他准备了他最喜欢的味道。 林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我需要你父亲的通行证。”林昼说。 李温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要去地下研究所。” 李温河放下茶杯,沉默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林昼脸上试图分析林昼意图。 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他父亲的通行证是元老院成员的权限凭证,如果林昼使用被发现的话,后果不是简单一个处分能解决的。 他想了大约五秒钟:“好。我父亲的通行证放在他卧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 “什么时候能拿到?”林昼问。 “今天就行。我父亲每天下午两点都会去元老院开会。我们只需要等到他离开,你就可以带上通行证走。”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李温河的父亲出了门。 他们站在书房里,通过窗户看着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出大门,沿着车道缓缓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李温河站在窗边,一直等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孝子。 第64章 地下研究所 李温河第一次见到林昼, 是在浮罗达最高科学理事会的一次青年学者成果展示会上。 那时的林昼刚满十八岁,因为“拟态潘多拉”项目初露锋芒。他站在聚光灯下,阐述着足以改变末日格局的发现。 台下掌声雷动。李温河坐在第三排的贵宾席上, 靠在高背椅里,目光从台上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滑过, 嘴角挂着一丝轻慢的弧度。 他想,又一个靠美色被捧出来的花瓶。 浮罗达从来不缺这种人——长得好看,会说几句漂亮话, 背后有人撑腰, 然后被包装成学术新星, 在聚光灯下晃一圈, 吸引大众的注意力,再被悄无声息地遗忘。李温河从小就知道,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从来不是能力决定一切。 再说,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做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是陪那些老头子们过家家的玩物罢了。 两年后, 当李温河接到行政中枢的通知,说他被指派给首席科学家林昼当助理时,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消化这个消息。 实验室里, 他再次见到了林昼。 “林博士, ”李温河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称呼, 舌尖顶了顶上颚, 品出一股带着嘲讽的味道,“我是李温河, 行政中枢指派的新任助理。” 林昼没有回头。 “试剂架第三层, c-1培养皿, 拿到显微镜下。”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温河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嘴角的弧度僵了半秒。 他不是来当什么助理的。他是李家的独子,是浮罗达顶尖学府的高材生,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而这个花瓶居然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李温河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后来他找到一个机会,可以让林昼永远从浮罗达消失。 李温河协助林昼进行拟态潘多拉药剂的配比实验。 他提前在手套上擦拭了潘多拉病毒原液,然后趁着拿试管的动作,从林昼后颈擦过,将原液沾染在林昼的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李温河的心脏剧烈跳动,手套已经丢在一旁。他退后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住手枪,他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林昼身上,只等着他发生异变。 林昼专注地进行实验,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李温河站在原地,手指握着枪柄,指节捏得发白。潘多拉原液诱发变异的时间很短,但林昼身上没有他所期待的任何变化。 李温河观察了林昼一整个下午。 晚上,林昼放下笔,将研究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往外走,看到李温河还杵在门口。 “还不回家吗,李助理?” 李温河回过神来,林昼没有被潘多拉感染,这是一件不应该存在的事情。 李温河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任何事物打动的人。他见过浮罗达的肮脏与虚伪,见过权力游戏的冷酷与残忍,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值得敬畏的,没什么值得信仰的。 但现在看着林昼,他默默把手枪放回去,他已经不需要了,光是枪口曾经对准过林昼这一点,它就失去了被使用的资格。 “现在就回去。”李温河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找到林昼身上的答案,但他找到一个比答案更重要的东西。 信仰。 他以前不信任何东西。不信神,不信佛,不信科学能拯救人类,不信人性本善。 但现在他知道了,或许他可以创造自己的神明,他的神明将是末日里唯一不灭的星辰。 林昼在书房没等多久,李温河就送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林博士,需要我与你同行吗?” “不用了,你已经帮我了一个大忙。” 林昼和封宵在午夜时分利用卫队换班的间隙,用通行证打开大门,进入了地下研究所。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大厅,像是一座地下的教堂。大厅呈圆形,穹顶高达数十米,巨大的弧形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圆柱形的培养罐,如同蜂巢的孔洞,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个培养罐里都灌满了幽蓝色的冷凝液,液体在强化玻璃后面缓缓流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上爬行。 林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距离他们最近的培养罐里,浸泡着一个大约三米高的人形生物。它的皮肤已经完全消失,露出下面猩红色的肌肉组织,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清晰可见,像解剖图谱上被放大一百倍的标本。 林昼的目光从这个怪物身上移开,看向旁边的一个。 第82章 那个培养罐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它像一棵树和某种软体动物的融合体,粗壮的树干上长满蠕动的触须,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有一只眼睛。那些眼睛闭着,但眼睑在不停地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睁开。 他们沿着大厅的边缘往前走。培养罐越来越多,形态越来越离谱。有的罐子里是一团巨大的、不断搏动的肉瘤,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肉瘤的顶端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排排列整齐的、人类的牙齿。 林昼数不清有多少个罐子。几十?上百?他注意到中间控制室隔壁有一间巨大的冷冻室,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浸泡着一个年轻的男性躯体,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容貌妖异,皮肤苍白,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然而,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紧闭的眼睑下,隐约有细微的鳞片状纹路,在他心脏位置附近的皮肤下,嵌着一块如同宝石般的核心物质。 林昼正要走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械声。 咔嗒。 是门开的声音。 林昼猛地回头,看向他们进来的方向。远处的那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光线和模糊的人声。 有人来了。 “走。”林昼拽住封宵的手腕,朝大厅的另一侧跑去。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结构图上标注为“废弃物通道”。他们在合金门完全打开之前挤进了侧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通道里一片漆黑。林昼摸出一个小型手电,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路。这是后勤用的通道,狭窄、潮湿,两侧堆满了废弃的培养罐部件和生锈的金属支架。 他们加快速度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响亮。走到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林昼推开门,外面是一个空旷的装卸平台,地面铺着灰色的合金板,平台上停着几辆废弃的运输车。 月光从头顶的通风井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方形的光斑。 林昼刚往前走了一步,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手电筒的光柱。 “谁在那里?!” 巡逻卫队。 封宵一把将林昼拉到一辆运输车后面,两个人蹲下身,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手电筒的光柱在平台上扫来扫去,光斑从他们头顶掠过,差一点就照到他们。 “我好像看到人了。”一个声音说。 “过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封宵的手摸向刀柄。林昼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平台边缘的方向。 那里是平台的尽头,没有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移动,离他们藏身的运输车只有不到五米了。 “人呢?”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的,大概是眼花了。” “眼花?你昨晚没睡好吧。” 脚步声停下,随即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行了,例行巡逻而已,别太紧张。就算真有人也不怕。” “怎么说?” “你不懂?这一层再往下,是深坑。来人下去了也是喂那些畜生。” 那两个人笑了笑,手电筒的光柱收了回去。脚步声开始往远处移动,渐渐消失。 林昼和封宵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从运输车后面出来。 他们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林昼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平台边缘之外,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深坑的直径目测超过三百米,深度根本无法判断。 下面有东西在动。 成千上万的东西在动。 最初他以为是地面在蠕动,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腐行尸和进化不完全的变异体。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被挤压在一起的、扭曲的躯体。 林昼的目光往更深处看去,他忽然明白了,这些都是失败的实验品,是被赫连明淘汰掉的残次品。 浮罗达,人类希望的火种,末日文明的灯塔。人们曾宣誓,和这座城一起为人类的未来而奋斗。 只可惜,整座城市的根基已经腐烂了。 林昼的手在发抖,虽然他一直不喜欢浮罗达,但从未生出过恨的情绪。 此刻却觉得,也许萧知沉是对的,这座城市才是比怪物更该被毁灭的东西。 封宵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从平台边缘拉了回来。 “哥,小心。” 林昼猛地回神,差点失神掉下去。 远处又传来了手电筒开关的声音和脚步声,巡逻队似乎折返回来了。 封宵拉着林昼往平台的侧面退,但平台三面都是墙壁,只有一面通往深坑。手电筒的光柱在远处的通道口闪了一下。 没有路了。 封宵的呼吸急促起来:“哥,要不要我去把他们解决了?” 林昼看了一眼深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光柱,他说:“不行,现在不能暴露。跳吧!” 封宵没有犹豫,两个人翻身越过平台边缘的护栏,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封宵抱紧林昼,把他护在怀里。下方的深坑越来越近,那些密密麻麻的躯体变得越来越清晰,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像一片倒置的、属于地狱的星空。 然后他们坠入了那片黑暗。 第65章 变异 林昼他们走后进来的人正是赫连明。 他站在观察窗前, 面前的全息屏上显示着里面那个生命体的状态: 零号:亚当。 深度冷冻休眠。 潘多拉病毒融合度:87.3%。 稳定性:s级。 赫连明痴迷地抚摸着冰冷的观察窗,如同抚摸着最珍贵的艺术品。 “……亚当,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证明了道路是正确的!潘多拉, 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 亚当保留了大部分人类外形和认知能力,比苏赦的图谱更完美。他已经在冷冻舱里沉睡了十几年, 身体机能几乎没有衰老。 “看看他们,” 赫连明张开双臂,指向周围冷冻舱里那些形态各异的s级怪物, 眼中充满了父爱, “他们是先驱, 虽然形态不够完美, 但这才是生命该有的姿态!” 他猛地转身,枯槁的手指在全息屏上飞快操作, 调出一份标注着“新人类计划”的绝密文件。 “我们将筛选出最优秀的基因携带者, 进行可控的潘多拉病毒深度融合!我将创造出一个凌驾于旧人类之上的全新种族!一个由我……赫连明……缔造的永生帝国!” 他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控制室的门滑开, 一个穿着浮罗达高级政务官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赫连博士,元老院下午已经审阅了您提交的新人类计划初步方案和零号样本的数据报告。” 赫连明眼中的狂热稍敛:“哦?元老院有何指示?” “方案……原则上批准。” 政务官停顿了一下, “但邓山建的事故, 他们希望您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赫连明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他太了解这些人真正的需求了。 “请转告元老院, 邓山建的异化只是受到外部干扰的一个意外, 他们亲眼见证过他身上的奇迹,现在该做是筛选第一批‘升华者’。” 政务官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言, 转身离开,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研究所的疯狂气息污染。 封宵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位,把林昼护在上方, 自己的后背率先撞进那片由血肉和肢体堆叠成的“地面”。 林昼趴在他胸口,耳膜里还回荡着下坠时的嗡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周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有那么一瞬间,世界是安静的。 突然,深坑活了。 被封宵砸断半截骨架的男人,用双臂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拖着一串已经干涸的内脏朝他们爬过来。 那些堆积在他们周围的东西一波接一波地苏醒过来,所有的畸形都在黑暗中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封宵站起来,把林昼挡在身后。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怪物群,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琥珀色的眼眸在幽暗的深坑里毫无波澜。 封宵杀掉它们就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一只变异体从封宵的右侧扑来,被他直接拧断了颈椎。其他变异体都将目标对准林昼,但是没有一只能接近他。 林昼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帮封宵警戒,直到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才发现自己脚下有一只怪物。 它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特殊的色素细胞,能在瞬间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纹理,它从封宵背后绕了大半圈,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林昼。 它从侧面咬住林昼的小腿,牙齿像两排锯齿一样嵌进他的肌肉里,本体才从伪装中显露出来。 林昼闷哼一声,手枪下移,对着怪物的头连开两枪。它咬得更紧了,拖拽的动作让林昼整个人往下一沉,几乎要被拽进尸堆里。 第83章 封宵听见林昼的声音回过头,那个瞬间他的眼里浮现出一种暴烈的杀意。 封宵闪现过来,手直接穿过了变异体的胸骨。 骨板碎裂的声音和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那只变异体从脊椎中部被整个贯穿,封宵的手从它的胸腔里穿出来,攥着半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那颗心脏捏碎,低头去看林昼。 林昼的小腿上有四个深深的血洞,正在往外渗血。 封宵蹲下身去检查林昼的伤口,成百上千的变异体从深坑的各处翻涌而来,扑向了封宵。其中一只的利爪划过封宵的后背,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封宵盯着林昼的小腿,自己后背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心里疼得要命。 他站起来,反手抓住了那只变异体,直接把它从半空摔到地上,一脚踩爆头颅。但在他转身的瞬间,更多的怪物围了上来。 封宵后背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泛红,逐渐蔓延到周围的皮肤,血管像被注入了墨汁一样从皮肤下凸起。他每动一下,都有一股像岩浆一样的灼热从后背灌进他的心脏。 他杀红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上了一丝血色。血色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点点往瞳孔中央蔓延,接着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芒,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斑纹,身上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原始的气味。 深坑安静了。 那是恐惧,是臣服,是低等生命面对更高等级的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所有的怪物都停下了,它们跪伏在封宵脚下。 月光从头顶的通风井照下来,在深坑的正中央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封宵就站在这道光柱的正中间,满身污血,身姿挺拔,像是地狱世界的无冕之王。 他转过头,看向林昼。血色已经快要吞噬掉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斑纹爬上了他的脖颈,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肩胛处在发痒,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里面往外顶,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林昼靠着坑壁坐着,从眩晕中缓过神来。他的领口在刚才的拖拽中被扯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封宵的喉咙动了一下,一股饥饿感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身上的每一处细胞都在叫嚣着——吃了他。 这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震响,吃掉他,就不会痛苦了。 封宵朝林昼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理智上,他看向林昼的目光里,带着渴望。 想把他占为己有,想咬开他的皮肤,想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封宵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头顶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低头看林昼,林昼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那股气息烫得惊人。 封宵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林昼读懂了口型。 “哥……” 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斑纹蔓延到了他脸上,一会儿浮现一会儿消退,整个人像是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里撕扯。 林昼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慢慢敞开自己的领口,露出整片白皙的皮肤,侧过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完全展开在封宵面前。 封宵偏过头,避开了林昼的视线。 “我的血可以中和毒素。来吧,咬,听话。” 封宵闭上眼睛,俯下身嘴唇贴上了林昼的肩膀,牙齿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林昼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盖上了他的后脑勺,温柔地抚摸着他。 血液入喉,封宵松开牙齿,后退一步,他抬起双手怔怔地看着——指尖还带着从林昼肩膀渗出的血,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林昼。 林昼看见他的神情,痛苦、迷茫、不知所措,于是撑着受伤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他走进,张开双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脖子,把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嘴唇贴在封宵耳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就算变成了怪物,你也是我的怪物。” 封宵的身体僵住了。 林昼一只手贴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摸了摸封宵后背长出的东西。 “翅膀,鳞纹,金色的眼睛,宵,你很漂亮。” 封宵愣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眶马上就红了。 林昼踮起脚,额头抵着封宵的额头:“我林昼看上的人,是怪物又怎么样?” 封宵眼里的泪水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伸手搂住林昼的腰,低着头把脸埋在林昼身上。 “抱我上去。”林昼说。 封宵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他的肩胛骨位置舒展开来,翼展超过三米,骨架是暗金色的骨质结构,覆膜薄得像蝉翼,在月光下折出类似黑曜石的光泽。 林昼盯着那对翅膀看了好几秒,然后凑到封宵耳边,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真漂亮。” 封宵抿着嘴,膝盖微弯,翅膀猛地震开,从深坑底部掀起一股气浪,下一秒他的身体冲天而起,带着林昼从那道月光投下来的裂缝里直直穿了出去。 通风井的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暗红色的应急灯。封宵穿过气流上升的时候,林昼借着忽明忽暗的红光,看到封宵后背上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纤维重新接合,皮肤从两端合拢,新生的组织覆盖了暴露的骨骼。几十秒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 第66章 自愈剂 封宵带着林昼从浮罗达上空掠过, 直接从阳台进了房间。一到屋里,封宵就收起背后的翅膀,整个背部恢复如初。 他把林昼放到沙发上, 替他脱下染血的外套,再把他的脚轻轻抬起来, 卷起裤脚,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肩膀的伤口不深,但那抹鲜红沾染在白皙的皮肤上, 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玫瑰, 看上去触目惊心。 林昼头上冷汗直冒, 脸颊潮红。封宵伸手摸了摸, 在发烧。 “哥,你等等, 我去拿药箱。” 林昼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封宵, 然后伸手拽住他。 “我有更好的办法。” 封宵顺着林昼的力道坐倒在沙发上, 林昼慢慢凑过来,趴在他身上。 “哥, 别闹了, 你在发烧。”封宵推了推林昼, 又怕伤到他的伤口, 没敢用力。 林昼又往前逼近了一点, 膝盖顶开封宵的腿,整个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跨坐上去。 “我刚刚想了一个理论, 必须马上验证一下。”林昼低下头, 嘴唇印在封宵的嘴角, 舔了一下上面还没干的血痕,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林昼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刻, 封宵的脑子瞬间炸响,身体的温度一路高歌向上,但他克制住了,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尽管林昼的腰线近在咫尺,看起来就等着他握上去似的。 “手放上来。”林昼的命令含糊地夹在亲吻之间。 封宵的睫毛抖得厉害。 “不行……我怕伤到你。” “也不知道是谁,怎么喊都不会停,现在又怕伤到我了?”林昼眯起眼睛直起身子,猛地用力把封宵推倒在沙发上,注视着他:“这个方法或许可以让我的伤口愈合,你也不要试试吗?” 封宵闻言睁大了眼睛,急切地问:“什么方法?” 林昼勾唇一笑,俯下身去。天花板上的吊灯一晃,照出墙上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哥,你好烫……” “别说话……呃……别突然用力……” “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的意思……啊……” 这个人怎么一边道歉,一边…… 第二日,林昼又一次浑身酸痛的醒来,但是肩膀和小腿的伤口已经消失了。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伸出左手食指,在指腹上划了一刀,血珠立刻涌出来,他把手指举到眼前,开始计时。 伤口边缘的皮肤组织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往中间靠拢,细胞分裂的速度加快,新生的粉色皮肤从伤口底部向上填满切面,然后伤口两侧的表皮闭合,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浅的痕迹。又过了一会儿,食指指腹光滑完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封宵看林昼站在镜子前发呆,悄悄走过去从背后拥住他。 “哥……不穿衣服会受凉的。” 林昼把手递到封宵面前,说:“宵,理论验证成功,你确实可以让我拥有自愈能力,虽然只是暂时性的。” 封宵的下巴在林昼光滑的肩膀上蹭了蹭,撒娇道:“乐意为哥哥效劳。” 林昼转过身,轻轻在封宵脸颊上啄了一口。少年人的气血又在一大早攀上高峰。 林昼:“……” 下午林昼将通行证交还给了李温河,然后带着封宵到研究所采血。 封宵的血浆样本和他自己的血液混合,会自动修复受损组织,拆解成基础营养物质,周围的健康细胞随即启动超速分裂,用新生的组织填补缺口。不仅是血液,他身上的其他液。体也有相同的效果。 第84章 林昼一边操作设备一边给封宵解释道:“你血液中有一种特殊的潘多拉病毒变体。它不具备典型的侵袭性和复制性,也就是不会传染别人,但是却会让特定的组织细胞拥有分解受损组织、促进周围健康细胞超速分裂的能力。如果你的血液进入其中,不管是通过血液接触还是……其他体。液接触,都能在一定时间内赋予对方同样的修复能力。” 林昼按下了离心机的启动键,转过身来看着封宵。 “也就是说,我可以从你的血液中提取这种修复因子,制备成自愈药剂,而且只有我可以使用。” 封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靠在观察台上,两条长腿交叉搭在台沿,双手枕在脑后,笑得如沐春风:“听起来,我这副身体就是为哥哥而生的。” 林昼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你记得下次做的时候,别把翅膀伸出来。” 封宵的笑容僵在脸上,想起昨晚的一片狼藉,心虚地开口:“我……控制起来还不太习惯。” “你是说翅膀还是说别的?”林昼语气平淡但意有所指,“我现在有理由怀疑第一次是因为自愈的缘故我才能在第二天下床。” 封宵干咳一声,把手从脑后放下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哥,我下次会注意的。” 林昼头也不回:“我已经申请了训练场使用权限,封闭式的。你的翅展目测接近三米,上肢力量爆发时翅膀会不受控制地展开,你必须去训练场学会自由地控制它。” “可是哥,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下一次又毁掉我一间房子。” 离心机停了。林昼取出分离好的血浆,走向下一台仪器,准备分离和纯化修复因子。他背对着封宵,问道:“还是说,你今后都不准备跟我做了?” “好的哥,我现在就去!” 封宵走后,林昼把自己的血注入培养皿,放进恒温箱,开始调试基因测序仪的检测参数,修复因子的残留痕迹,时间窗口还没结束,他需要观察它在不同浓度梯度下对潘多拉病毒标准株的抑制效果。 只要阻断剂成功研制出来,病毒就无法整合进宿主基因组。如果浓度和靶向性都足够精确,理论上可以在病毒感染初期实现完全清除。 林昼忽然想起地底下那些怪物,即使他成功研制出阻断剂,浮罗达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现在困难的不是阻断剂的制备,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就可以做出第一版人体用阻断剂,但浮罗达不会批准它上市。 浮罗达的核心权力层不会允许一个彻底消灭潘多拉病毒的药剂流入民众手中。潘多拉病毒是他们的底牌,是他们向民众合法兜售进化剂的终极恐惧,更是赫连明那一批人通往新人类的圣杯。 最重要的是,如果病毒被消灭了,浮罗达的末日特权就会失去最重要的根基。现行的浮罗达行政体制是执行长负责制。执行长由元老院选举产生,拥有一票否决权。目前担任执行长的是萧振海,他是赫连明在行政中枢最密切的同盟,也是新人类计划的主要庇护者。只要有萧振海在,任何有关阻断剂的提案都不可能通过。 林昼把恒温箱关上,他站在逆光里,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打开终端,拨通了一个通讯对话。 “嗯,我想浮罗达需要换一个执行长了。” “你要换掉萧振海?”对方问。 “我要换掉的不是萧振海。”林昼说,“我要换掉的是整个浮罗达的权力结构。” 他操作终端,打开了浮罗达的行政架构图。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头衔在空气中亮起,各个部门、各个派系、各个利益集团,线条交叉回溯,形成了一张比深坑还要幽深的网络。 “夺权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萧振海的根基在元老院,而元老院由十二个派系把持,其中五个是他的支持者。但联盟可以瓦解。愿意对抗元老院的人不是没有,如果你能站出来,我相信事情会有转机。” “我?”林昼皱眉。 “不然你希望是谁?别说是萧知沉或者李温河。” 林昼沉默片刻,就听到对方继续说道: “你是首席科学家,本就在民众中有一定的威望。况且首席科学家在浮罗达宪章中拥有紧急状态下的行政代行权。只要触发紧急状态条款,你就可以临时接管最高决策权限。” 林昼问道:“怎么触发?” “证明执行长与元老院从事危害人类生存的非法行动。” 林昼想到了地下研究所,如果揭发浮罗达底下全是怪物,赫连明做成的进化药剂只会让人变成邓山建那种怪物,或许可行,关键还是证据。 “我有初步想法了,这件事还是需要萧知沉和李温河的配合,老师是不是对他们成见太深了?” 对方哼了一声:“我见过多少人!那两个小崽子是不是好人我难道会不知道吗?还有你这个小崽子也是,当初一声不吭地从浮罗达跑了,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中央花园给你默哀了整整一个小时,你是什么好人吗?你知不知道……” “……”林昼叹了口气,在方中义院长继续喋喋不休之前打断他,“我知道了,老师,下回再见。” 他迅速挂断了通讯。方老师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曾经也是元老院的一员,因为道不同而离开了元老院,他一直对林昼颇为照顾,对他的想法也一直是支持状态。 林昼理了理思绪,下一步就该动员萧知沉和李温河了。 ==========作者有话说:========== 两位大孝子即将闪亮登场。 第67章 计划 萧知沉的住所在浮罗达第一区的独栋建筑, 黄昏时分,林昼在门禁系统前站定,刷了访客卡。 来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围着浴袍的年轻男人, 样子长得淡漠柔美。萧知沉站在后面,穿着丝绸睡袍显得五官更加张扬。他手里正端着一杯酒, 看到林昼的时候挑眉,道:“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领林昼进屋的年轻人识趣地自己退下。 萧知沉靠在门框上, 没有让开的意思:“看你的神情, 我的直觉告诉我, 不应该让你进来。” “你是在怪我打扰你的好事?” 萧知沉歪了歪头, 让开半个身位:“没有的事儿,浮罗达里还有谁能比得上你。”他往林昼身后瞅了瞅, 又问道, “咦, 那位小朋友没来吗?” “你找他有事?” 萧知沉关上门,啧了一声, 说:“他看你看得跟狗护食似得, 我是怕他知道你单独来找我, 为你捏把汗罢了, 不识好人心。话说你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萧知沉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一条腿翘上扶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林昼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感兴趣的话, 你也可以去城外过几个月。” “打住。你还是说一说你今天的来意吧。” “我来找你, 是想和你一起推翻现在的浮罗达。” 萧知沉晃酒杯的动作一停,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正色道:“虽然我是私生子,但好歹也是萧振海唯一的儿子。你跑到我家里来,跟我说你要推翻我老爹?” 林昼看着萧知沉的眼睛,两个人在安静中对视了两秒。 然后萧知沉又靠回去。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看来你是认真的。”他看着空了的酒杯,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但林昼,政变不是做实验。你的筹码是什么?” 林昼平静地开口:“我去过地下研究所了。那下面有成千上万的怪物,不仅是腐行尸,还有很多变异体。邓山建身上的变化跟他们研究的新型药剂有关,那种药剂一旦面世,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萧知沉把杯子放下:“那又怎么样呢?毁掉地下研究所吗?那个地方连我这个执行长亲儿子都碰不到。” “你不是碰不到,你是不想碰。” 萧知沉没有反驳。 林昼继续说:“我可以争取到元老院的两股势力,加上你在元老院的支持者,我们只需要再拉拢一支就可以发起执行长更迭。” 萧知沉却摇头:“中立派并不是什么清高之辈,他们保持中立只是因为价格没谈拢,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正义。” 林昼反驳:“如果他们知道进化的终点是邓山建呢。我想他们会重新考虑。” 萧知沉叹了口气:“推进人体实验就是为了改良药剂,他们不会不知道。在最终药剂产出之前,他们不会动摇。而你只要透露一点政变的意图,马上就会遭到软禁。” “我知道。”林昼说,“没有把握我不会出手。等时机成熟,一击必杀。” 萧知沉突然觉得林昼变了,变得锐利,像一把未开封的宝刀,只等着拔出来,见血封喉。 他想起来一件事,神色凝重:“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今天下午刚接到的内部通报,元老院已经通过了市民基因库采集的提案,下一步会开始大规模收集基因样本。我猜目的是筛选适配基因型,用来改进进化剂。” 第85章 林昼的眼神微微一紧,赫连明需要的正是封宵和他,但是进化剂即使改良成功,也只能针对适配的基因,对普通人来说仍然是致命的。 林昼沉默了几秒:“那我这里有个好消息。” 萧知沉挑眉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已经做成潘多拉阻断剂。注射之后,病毒无法整合进宿主基因组。不管是感染初期的暴露预防,还是进化剂的作用,阻断剂都可以做到完全清除。” 这个消息已经不单单是好消息了,简直是石破天惊。要是这个消息传出去,别说元老院,整个废土世界都要为之沸腾。 萧知沉瞳孔地震,不敢置信地盯着林昼:“你说什么?” “潘多拉阻断剂。”林昼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完成初步制备。体外细胞实验的结果很好,动物实验两周内可以完成。一个月之内能做出第一版人体用制剂。” 萧知沉仍觉得这仿佛是天方夜谭,阻断剂的成功意味着末日的终结,这是可能存在的事吗? 萧知沉愣了一秒,他看向林昼。 好吧,如果是林昼,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吃惊了。 “行,我站你这边。” 林昼微微点头,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以为萧知沉会说人类就该灭绝之类的,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同意了。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 林昼起身告辞,萧知沉送到门口,整个人隐在阴影里看着林昼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学弟啊,你忘了,拯救人类从来不是我的愿望。” 林昼的第二站是李温河。应对李温河比应对萧知沉简单得多。 当林昼表示希望发起政变的时候,李温河没有思考就接受了,甚至贴心地提出要给林昼介绍盟友。 林昼回家的路上看了一眼个人终端,想看一下明天的实验排期。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停住脚步。 五十多个未接通讯。 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封宵。 林昼划开通讯列表,未接通讯下面是几百条消息。 封宵这是啥也没干,光盯着终端打字了吗? “哥哥,你在哪里?” “哥哥,怎么不接通讯?” “哥哥,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回答我一下,哥哥。” “不管你在哪,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哥哥怎么不理我?” 然后消息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 “哥。” “你在什么位置。” “你还好吗?” “怎么还没消息?” 最后是连名带姓的:“林昼。” 林昼:…… 就在林昼翻消息的这两秒,又来了两条消息。 “哥哥。” “我真是要疯了。” 林昼立刻发过去一个坐标,回复到:“这边事情结束了,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林昼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朝这边跑来,跑到林昼面前骤然停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声音又哑又急:“你为什么不接通讯?害我好担心。” 林昼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角,轻笑道:“所以指名道姓,哥哥都不叫了?” 封宵把脸偏到一边,满脸不乐意:“是哥哥先不理人。” “好,是我的过错。”林昼主动牵起封宵的手,神色温柔,“嗯……那我亲爱的弟弟,我们回家吧。” 封宵把手抬高,在林昼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好的哥哥。” 林昼关心道:“你训练得怎么样了?” 封宵得意地回答:“还不错,现在不会不受控制地展翅了,要不哥哥今晚检验一下成果?” 林昼:“……” 原来你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吗? 封宵贴近林昼,松开交握的手,自然地揽住林昼的腰,问道:“哥哥不愿意?今晚一直没理过我,现在也不愿意同我亲近了。”说着封宵的头就耷拉下来,满脸委屈,连带着今天一直找不到林昼的情绪一起爆发出来。 虽然他的表情很难过,但是手揽着林昼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林昼现在对封宵的反应摸得门清,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装的。但他没有拆穿他的表演,语气沉重地配合他演:“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封宵听着林昼的语气,瞬间警醒,问道:“什么事?” “其实……”林昼拖长了语音,“今晚我去了萧知沉家里,他穿睡袍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封宵沉默了一秒,立刻松开手,“哥!” 林昼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我要去杀了萧知沉,你没意见吧?”封宵的眼里迸发出杀意。 林昼终于没忍住,伸手去捏了捏封宵严肃起来的脸,笑道:“你要是杀了我的盟友,我的计划岂不是都要泡汤了?” 封宵一愣:“盟友?” “嗯,我准备发起政变,在浮罗达夺权,我们回去还要联系上亚玛区基地,只靠萧知沉和李温河还是不够保险。要是浮罗达内部彻底没救了,还能依靠外部力量。” 林昼突然想起萧知沉对他说的基因采集一事,他和封宵是避不开这个的,他必须想办法拖延。 两个人回到家里并没有立刻去休息,林昼立刻利用和王教授和秦将军约定好的加密通讯进行通话。 他绕过浮罗达的通讯监控,直接联系上了亚玛区基地的信号,通讯请求发出没多久,那边就响应了。 “喂……喂、喂,听得到吗?”是郭离的声音。 林昼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挺亲切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听得到,晚上好啊,郭离。” 对面猛地一震,大叫道:“哇哇哇,林哥!我好想你啊!” “你别这样好吗?”封宵在旁边撇嘴,“你为什么要想我哥啊?” 林昼:“……没事,封宵和你开玩笑呢。” 郭离没多想,回复道:“小封,我也好想你啊!你们走了,我好无聊,整天被卢双玲欺负。” 林昼轻笑了一声,正色道:“好了,闲聊等之后再来吧,帮我通知秦将军,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第68章 新世教 李温河约林昼见面的地方在下层区, 据他所说,这将是对林昼非常有用的一次会面。 林昼见到李温河的时候,他没有穿制服, 而是一身灰色的便装,看起来和他平日里上层区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看到林昼和封宵从通道口走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林博士。”他迎上来,目光在封宵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重新落在林昼身上, “这边走。” 封宵走在林昼身侧, 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周边有几个穿着粗布外套的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 看到他们走过,抬头好奇地盯着他们看了两眼。 “这边。”李温河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停下, 推开门, 侧身让林昼先进。 门后面的光线忽明忽暗。封宵在进入前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林昼的肩膀, 自己先探半步,确认里面没有异常, 才让开。 路两边点着蜡烛, 把整个地下空间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白色之间的暖调, 最里面是一个礼堂。 几十排简易的长条木凳从最前方一直延伸到礼堂门口, 上面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式服装,头戴兜帽, 其中几个领口别着银质的徽章。 林昼一走进来,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 弯下腰,右手叠于胸前。 “晨星。”有人呼喊了一句。 “晨星来了。” “晨光降临。” 几百个人的低语汇在一起, 像某种古老的音律。 林昼看向李温河,不明白这是何意。 李温河走在前面,比了个请的手势。他走上高台,在主位旁边站定。她旁边的女士走上前来,单膝跪下,右手按在心口上,低头向林昼行礼。礼毕,她起身领着林昼往主位上就座。 李温河在一旁介绍:“这位是张女士,平时负责下层区的教义工作。这里的每一位成员都是新世教不可或缺的家人,他们都是你最忠实的信徒。” 林昼站在高台边缘,看着下面数百双疯狂的眼睛。他没有入座。 一位教众走上前来,高声道: “诸位——请静听。” “太初,大地崩裂,烈火从天而降,大海掀起山脉,风沙吞没万邦。旧世界在狂妄中毁灭,唯剩我们,悬于废土之上,如孤灯一盏。” 他停顿了一下,低垂的眼帘半阖: “至暗至冷之中,星辰不可见,日月不可升。我们所余的,只有在这方寸之间等待灭亡。然上天垂怜,降下晨星,于烈火中重生,带领我们通往新世界。他不是君王,却将引领众人;他未曾称神,却行神迹于我们眼前。” “我们等待的晨星。” 第86章 他转过身,面朝林昼,单膝跪地。 “今日,他来了。” 全场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像是整个空间都跟着这句话屏住呼吸。 所有人跟着匍匐在地,齐声高喊:“晨星之光,普照大地!” 封宵看向林昼。林昼抬起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是晨星,也不是神。拟态药剂和净化剂是科学实验的产物,不是神迹。” “不,您是我们的救世主。” “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浮罗达的一名科研工作者。” “当然,救世主不会承认自己是救世主,您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 林昼叹了口气,他难道要和这群疯子讲道理吗? “李温河。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盟友吗?” “当然不是,他们是你的信众,并非盟友。你是他们的希望,也是唯一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 林昼看向台下的众人,他们还跪在地上,一脸虔诚地望着林昼。 封宵在旁边低声道:“哥,这些人被洗脑得不清。” 李温河笑了笑,对林昼解释:“他们并没有被人洗脑,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真相,我从来不觉得教义本身是真相。浮罗达每天会消失很多人,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对他们来说,林昼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可以给他们希望的存在。” “他们是需要希望。”封宵反驳,“但我不觉得真正的希望是跪在地上等别人来救。” 李温河没有继续与封宵争辩,他转头对林昼说道:“教会里的人涵盖浮罗达的各个领域,人数超过两千人,从第一区到下层区,甚至是废土上都有您的信众,即使是发起武装行动,为您而死,他们也毫无怨言。新世教可以成为您最大的助力。” 林昼想起riven曾提到的殉道者,在他的葬礼上能炸掉他的尸体的信众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否定他们的价值。但狂热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剑,握住它的人先割伤的是自己。” 李温河没有反驳:“或许您说的对。但恕我直言,在现在这个局面下,您需要一把剑。萧振海不会给您时间慢慢打磨刀柄。” 林昼没有否认。 “我希望教会不要再打着我的名义,我不是神也不是救世主,至于你说的我会考虑。” “这不是我能做的决定,林博士。”李温河摇了摇头。 林昼转身往巷道外走。出去之后封宵说道:“哥,我觉得这个李温河不太正常。” “我看也是。”林昼答道。 林昼回到研究所,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正靠在台边喝咖啡,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出来。 “……陈景今天又没来?” “不会来了。”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压不住八卦的兴奋,“我听说他被选上了。” “选上什么?” “升华者。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很光荣的事,据说选中的人会被调到专门的研究所去,待遇特别好,住的都是独立套间。不过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我们这边了。羡慕死了。” “能被选上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林昼的脚步停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下研究所开始行动了。 他换好衣服,走到实验台前开始准备阻断剂的下一轮纯化步骤,但脑子里不时浮现出人口失踪,升华者选拔,市民基因库采集和地下研究所的画面。 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操作,离心机开始嗡鸣。他记起地下研究所深处的冷冻室里,那个紧闭双眼、近乎完美的男性躯体——零号样本。 他当时扫过那张脸的时候,只觉得有点眼熟。那时候他下意识地把那份眼熟归结为样本和苏赦图谱的相似性,但现在,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外面的封宵身上。 封宵坐在观察窗前面,正无所事事地翻一本林昼桌上的旧期刊。 林昼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手里的移液枪悬在半空,没有放下。零号样本那张浸泡在冷凝液里的脸,和此刻坐在外面的封宵的脸,开始在他脑内重叠。眉骨和鼻梁的比例几乎完全一致,下颌线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嘴唇的形状,和封宵一模一样。 封宵注意到林昼在看他,抬起头。 “哥,怎么了?”他合上期刊,“你怎么盯着我发愣?” “没有。”林昼收回目光,把移液枪放在架子上,心里却有了计较。 晚上回到家,林昼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洗澡。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个人终端,给萧知沉发去一条消息。 “地下研究所的样本资料,能搞到一份完整版的吗?” 萧知沉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当我手眼通天?” 林昼迅速回复:“你以前不是给我看过他们的人体实验报告。现在装什么?” 萧知沉:“我看出来了,你很急。好吧。但那一次是为了让你看清浮罗达是什么东西,好让你赶紧跑路。这次可不一样,我不做赔本的买卖——你用什么来换?” “你要什么。” “唔。”隔了两分钟,“阻断剂的样本。” 林昼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可以。” 萧知沉没想到林昼答应得这么干脆:“成交。今晚发你。” 林昼把终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阻断剂的核心是林昼自身的血清,萧知沉即使拿到阻断剂样本也没有用。 两个小时后,封宵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光着脚走到沙发后面,弯下腰,两只手臂从靠背上环过来,松松地圈住林昼的肩膀,下巴搁在林昼头顶。他刚洗完热水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暖香。 “在看什么?”他低头去瞄林昼的终端屏幕。 林昼不动声色地把终端关了。屏幕在他指尖下迅速变黑,封宵只来得及看到一片快速闪过的文字,什么都没看清。 “工作。”林昼说。 封宵没有追问。哥哥不想说的事情,他从来不过多干涉。他只是把下巴在林昼头顶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收紧了一点。 林昼靠在他的怀抱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封宵胸膛里稳定的心跳声。他闭着眼睛,脑内却在飞速消化着刚才终端上的那份文件。 文件内容比他想象的要多。样本编号,实验日期,基因测序数据,融合度评估,变异风险等级,还有那个零号样本的全部资料。 姓名:封裕白。 “保持完整人类认知能力,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融合个体。” 封裕白。 封宵。 林昼不需要任何基因测序数据,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封裕白是封宵的父亲。生物学上的父亲。 林昼睁开眼睛,客厅里的灯光很暗。他偏过头,封宵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正困倦地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张脸和资料里附带的封裕白异化前照片,重合度太高了。 第69章 夏娃 凌晨三点, 萧知沉走进地下研究所,整个走廊只听得到风扇的嗡鸣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赫连明在控制室里等他。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前, 他枯瘦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屏幕上跟着他的节奏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比对数据。 “你来了。”赫连明没有回头, 声音沙哑而平稳,“比约定的时间早了。” “我一向守时。”萧知沉走到控制台旁边,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支密封的低温保存管, 放在台面上。 赫连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管子上, 拿起来, 对着光源端详。 “这就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赫连明自言自语, 声音里透着一种萧知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近乎贪婪的欣赏。他把保存管放进旁边的分析仪里,机器开始低鸣。全息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被替换成了一组全新的数据流, 酶活性曲线、蛋白结合率、病毒抑制效率。 赫连明盯着那片数据看了很久, 突然放声大笑。 “天才。”他的眼里迸发出精光, “真是个天才!” “我想我不必费尽心思去筛选基因库了,林昼就是夏娃!”他转过身, 走向控制室隔壁那扇厚重的合金门。萧知沉跟在他身后。冷冻室的门滑开, 幽蓝色的冷光涌出来, 巨大的圆柱形培养罐矗立在房间正中央。零号样本安静地悬浮在冷凝液中, 双眼紧闭, 皮肤苍白。全息屏上他的生命体征数据依旧稳定。 赫连明走到培养罐前,仰起头, 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罐中沉睡的人。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 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培养罐底部的指示灯从蓝色跳成了绿色。冷凝液开始缓缓下降, 发出低沉的水流声。温度读数在屏幕上快速攀升。 “你该醒醒了,亚当。”赫连明就像一个父亲在叫醒睡了太久的儿子, “你的夏娃出现了。” 第87章 萧知沉靠在冷冻室的门框上,双臂交叉。他看着赫连明的背影和罐中正在苏醒的封裕白,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 “答应我的事呢?” 赫连明没有回头,他盯着里面的人回答道:“放心。”他把手从控制面板上移开,转过身来面对萧知沉,“我们已经合作这么久了,还不放心吗?” 萧知沉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赫连博士,和毒蛇合作,就得随时小心被咬啊。” 赫连明愣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冷冻室里回荡,震得那些冰棺状培养罐上的指示灯都跟着闪了一下。 “我还真是喜欢你。”他笑够了,用手指点了点萧知沉的方向,眼睛里闪着一种几乎是慈爱的光,“我从小就看好你。说起毒蛇——实际上,你比我更像。” 萧知沉没有回答。他把头偏了偏,走廊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面部表情全部藏进了阴影里。 次日上午九点,元老院例会。 浮罗达的元老院会议厅位于第一区中心行政大楼的顶层,是一间巨大的圆形会议室。穹顶是全景天窗,仿日照灯的光线经过三层漫反射过滤之后洒下来,明亮却不刺眼。十二张高背椅围成一圈,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决定着浮罗达命运的人。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已经全秃,也有几个看起来保养得宜、头发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颜色,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角和手背都暴露了真实的年龄——六十岁起步,上不封顶。 萧振海坐在执行长的主位上,背靠一面浮罗达的旗帜。他今天的气色很好,脸上挂着一种从容的微笑。 “诸位,”他开口,声音浑厚,在圆形会议厅里形成轻微的回声,“今天有一位新成员加入我们的会议。严格来说,他不是元老院的成员,但我想各位会很愿意见他。” 他把手往侧门的方向一引。 侧门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穿着裁剪合身的正装,步伐从容不迫。他长得极其英俊,但皮肤过于苍白,白到几乎透明。五官完美,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肌肉记忆下的固定弧度。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虹膜里似乎藏着一层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角度合适的时候会闪出暗金色的反光。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会。几个元老的呼吸明显变重了,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某种本能的、对极致美貌的生理反应。 “各位元老,”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被调过音的弦乐器,“我叫封裕白。今天来,是为各位介绍赫连明博士最新的研究成果。” 他从随身携带的银色箱子里取出一支注射笔,笔身是透明的水晶材质,里面装着一种液体,幽蓝色。他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就是改进后的进化剂。融合度阈值更低,变异风险已经降至千分之一以下。注射之后,潘多拉病毒的良性表达会被激活,身体机能将得到全方位提升——力量、速度、感官、免疫力。更重要的是,它会逆转细胞衰老,修复端粒损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苍老的面孔。 “也就是说,它会让你变年轻。”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几个元老凑到一起低声交谈,手指在全息屏上滑动,大概是在查什么东西。 坐在萧振海左手边的秦老抬起手压了压场上的声音。他眯着眼睛看着封裕白,目光里的怀疑很直接:“你说得倒是好听。年轻十岁还是二十岁?注射一次能管多久?副作用有什么?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糊弄人?” 封裕白面朝秦老,嘴角那抹弧度没有变化。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流畅感。 “实际上,我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 会议厅里的低语声骤然停止。 秦老的眉毛挑得老高,旁边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士摘下老花镜盯着封裕白的脸看了又看,嘴里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啧”。 “快五十?怎么可能?”秦老重复了一遍。 封裕白调出个人终端上的身份档案,把全息影像投射在会议桌正中央——出生日期、基因编码、医疗记录,所有信息都在。 “这是第一批进化剂的临床数据。”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医学图表填满了会议桌上方的空气。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那支装满幽蓝色液体的注射笔,对着自己的颈动脉扎了下去。拇指按在注射键上的瞬间,笔身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嗒”,液体全部推入。 会议厅里响起好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秦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萧振海的眼角也微微跳了跳。 封裕白拔出注射笔,放在桌上。他的颈动脉位置只留了一个针尖大的小红点,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变化。呼吸平稳,目光清明,姿态放松。 “你……你真的四十多了?” “千真万确。”封裕白说。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看着封裕白的目光已经不是怀疑了,而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封裕白从箱子里又拿出三支注射笔,一字排开放在会议桌上。 “我愿意在现场为各位展示它的即时效果。”他环顾四周,“哪一位元老愿意尝试?” 那位女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颤抖着伸出手。封裕白走上前,对她行了个绅士礼,然后拉过她的手,把注射笔按下去。 幽蓝色的液体推进血管,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某种剧痛的降临。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老年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手背上的皮肤纹路也在变化。 “天哪。”她的声音发哑,“这是真的。” 另外两个元老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他们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了剩下两支注射笔。 注射过的几个元老开始互相看对方的脸。他们的皮肤一个接一个变得光滑,时间在他们身上倒退。 萧知沉从侧门走进来,笑容是一贯的慵懒,他走到会议桌外围,没有入座。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剧。 “诸位元老,”他的声音不高,“不用急。各位可以慢慢考虑。有任何需要了解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在他说完之后,好几个还在犹豫的元老同时抬起头看他,原来一直以来,地下研究所那边真正打交道的人,不是萧振海,是萧知沉。 孟女士注射完之后就一直没说话。她摸着自己变得光滑的脸颊,眼眶慢慢泛红。她看着萧知沉,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话:“你手里……还有多少?” “这个大家可以放心,已经批量生产了。” 会议在半小时后散了。元老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他们等了这么多年,愿望终于实现了。 萧知沉走在最后面,和萧振海短暂地对视了一眼。萧振海对他微微点头,有赞许,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警惕。但萧振海什么都没有说。 封裕白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全景天窗。仿日照灯正打在正午模式上,光线明亮到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瞳孔里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强光下微微收缩。 他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亮的光了。 “感觉如何?”萧知沉靠在走廊的立柱上问他。 封裕白把目光从天窗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慢慢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长梦里醒来的茫然,“和沉睡前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贪婪,一样的恐惧,一样的——” “一样的不值得拯救?”萧知沉接上。 封裕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那个句子吞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赫连明提到的那个夏娃,我想去见见他。” 第70章 我不算人 核心研究所隔壁有家餐厅, 二号楼是专门供高级研究员使用的,人并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中心庭院里种的植物,养护系统正在给它们喷灌营养液, 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彩虹。 林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叉子戳在一块牛肉上, 戳了半天也没有动口。 封宵起身直接把盘子夺走,一把叉中一小块牛肉递到林昼嘴边:“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林昼嘴上说着,还是张嘴衔住, 慢慢咀嚼起来。 封宵等他咽下去, 又递了一块。 “怎么了, 哥?” 林昼停住咀嚼的动作, 猛地回头,刚刚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锁定了。 封宵看到他的神情, 跟着警觉起来。他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 没有发现异常。 林昼慢慢转回来, 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温和地看着封宵,问道, “关于你的母亲, 你还记得多少?” 第88章 封宵愣了一下, 不明白林昼为什么又问起他的妈妈。 他没多想, 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个节拍, 然后哼了起来。 这是一首旧世界的曲子,听起来宛转悠扬, 带着淡淡的感伤。 “这是妈妈经常哼的歌。” 餐厅的角落里, 封裕白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那段旋律, 他听过。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 坐在一架旧钢琴前面为他演奏过。她弹得不是很好,但很认真,每按一个键都会微微抿一下嘴角。 一曲完毕,她冲他笑起来,露出两个甜软的酒窝:“我弹得好吗?” 封裕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没有心脏在跳动了,但是却仍然感觉得到疼痛。 餐厅的另一端,林昼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父亲呢?有印象吗?” 封宵摇摇头,他抬起头看林昼:“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林昼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是想更了解你。” 封宵立刻甜甜地笑起来:“那今晚再好好了解一下怎么样?” 林昼状似无意地看向窗外,睫毛颤了颤:“好。” 封裕白的目光移到封宵脸上。 那个孩子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的酒窝,像极了那个女孩。但赫连明说过,她和那个孩子都已经死了。 就在封裕白回忆往事的时候,突然听到那个孩子说:“已经等不到今晚了,现在就想和哥做。” 封裕白:?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奔放了吗? 时代果然变了。 封裕白回了地下研究所。 赫连明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笔尖继续沙沙地划过纸面:“回来了?见到夏娃,感觉如何?” 封裕白站在控制室中央,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你跟我说她死了。” 赫连明停下笔,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封裕白。 封裕白:“你当初说,她被我感染后,被处理掉了。但我今天看到了她的孩子。” 赫连明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慢慢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缓缓弯起来,说道:“是吗?我还以为她死定了,想不到活着逃出去了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一个意外,他再次抬起眼看封裕白时,眼里露出些不解。 “不过,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呢?”他把眼镜取下来,折叠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你忘了吗?你已经不是人了啊。” 封裕白没有回答。 赫连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封裕白面前。他比封裕白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看封裕白的眼神,仍然是那个造物主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人类的亲子关系,血缘羁绊,还有那些软弱的情感,”赫连明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封裕白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你现在应该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亲近夏娃,和夏娃一起创造新的种族。他的基因和你体内的潘多拉融合度是天作之合,这一点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封裕白低头看着赫连明那只手,然后他把目光从那只枯瘦的手上移开,看向赫连明的脸。 我不算人。那你算什么? “你说的那个孩子,改天我倒是想见见。如果顺利继承你的基因,那会非常有价值。” 封裕白的手指猛地收紧,但他很快又松开。赫连明说得对,可听到他想对那个孩子出手,自己为什么要生气呢? “还有一件事,”封裕白开口,把话题从封宵身上移开,“关于夏娃。我今天观察过他,他身上确实有一种……”他停顿了一下,“罕见的吸引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赫连明转过身,眼里的兴趣重新亮起来。 “但是,”封裕白不等他开口就接上,“我不感兴趣。人类这一套——繁衍也好,繁殖也好,随便你叫它什么——我没兴趣。” 赫连明看着他,平静地说:“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他抬起右手,按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封裕白胸口的核心物质冒出蓝光。 封裕白的身体在亮光炸开的那一刹那,完全失去控制。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中枢神经。所有的肌肉同时锁死,膝盖弯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他的右手本能地抓住控制台边缘,手指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尖锐的摩擦声,五道白色的划痕留在了合金表面。汗珠从他苍白的额头上滚下来,他的牙齿咬得死紧,嘴唇抿得发白,一条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位置突突地跳。 赫连明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用一种专注的神情,看着封裕白在自己脚下痛苦挣扎。 “这是你必须遵从的命令,不然只会更痛苦。” 封裕白用尽全力,点了一下头。 蓝光骤然熄灭。 封裕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顺着控制台滑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胸口那块皮肤还残留着灼烧般的高温,透过被冷汗浸湿的衣料能看到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蓝色光晕在慢慢消退。 “你和夏娃的基因组合,会诞生什么——我很期待。” 核心研究所的仿日照灯开始缓缓切换色温,从正午的白光过渡到傍晚的暖金色,走廊里的研究员三两成群地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的灯光一排接一排熄灭。 林昼今天走得比平时早。他在办公室换下研究服,穿上自己的便装外套,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封宵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回到家。门锁识别的提示音还没响完,封宵的手臂已经从背后环了过来。 林昼的后背撞在玄关的墙壁上,封宵一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身体猛地压上来,把他整个人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封宵低下头,嘴唇几乎是撞上来的,带着一股急切。 林昼被他吻得后脑勺抵在墙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半晌,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我们是不是应该……”他说,声音断了一下,因为封宵的嘴唇已经沿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了脖颈侧面,“先举行仪式……宣过誓……” 封宵的动作停了半拍。他从林昼的颈侧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昼的眼睛,说:“我已经宣过誓了,哥哥。”然后他又吻了上去,不再给林昼任何思考和说话的空隙。他的手从林昼的腰往下滑,掌心贴着他后腰的曲线,一边吻一边摸,手指从试探变成肆无忌惮。他的双手卡住林昼,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林昼顿感失重,本能地夹在封宵的腰侧,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后背重新抵在墙上。 “哥哥可以摸一下,这次没有翅膀。”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林昼从玄关走进卧室。 封宵把林昼轻放上去,下一秒他就压了上来,一路亲吻,不许林昼躲,林昼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往下看,呼吸完全乱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话没说完就咬住了下唇。 封宵百忙之中抬起头,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哥哥的研究所里有资料库。” “那是——医学资料——不是给你——”林昼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最后几个字被自己的手背挡住了。 封宵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重新低下头去。这次林昼没有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声音。 林昼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每一次以为是结束的时候,封宵就从背后贴上来,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说还想要。到了后半夜,林昼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封宵却还是精神满满。 等到声音终于慢慢平息。封宵翻身躺到一边,手臂仍旧环着林昼,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封宵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哥哥。”他轻声叫道。 林昼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封宵把下巴搁在林昼头顶:“我从来不敢想自己可以这么幸福。” 林昼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会一直幸福的。” “嗯,有哥哥,我会一直幸福的。” 第二天早上,林昼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锁骨上方那个显眼的红痕,冷漠地开口:“今天有全体例会。” 封宵靠在门口,嬉皮笑脸地“哦”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有悔改之意。 林昼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衣服的领子竖起来试了试,盖不住。又找了一条薄围巾,还是盖不住。最终他放弃了,那个红痕就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就这么去?”封宵有点意外,平时哥哥在研究所还是很注意个人形象的。 “没办法,遮起来反而更引人注意。” 封宵一脸满足:“哥哥你这样走出去,全研究所的人都会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主了。” 林昼正在穿鞋,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他站起来,语气波澜不惊:“那我应该为你举行一场婚礼才是。” 第89章 “好啊,哥哥。” 林昼走进大堂的时候,几个年轻的研究员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回应。然后他注意到前台旁边的会客区站着几个人。 一个是人事部的张主任,另一个是萧知沉,然后第三个人转过身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研究服,胸口别着核心研究所的临时通行证。他身材修长,站姿安静端正,那张脸异常俊美。 封裕白。 第71章 父子大战 林昼瞳孔骤缩,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地下研究所里的那张脸。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萧知沉率先走过来,手在林昼肩膀上搭了一下,对他介绍道:“来得正好。这位是新来的研究员, 封裕白,从今天起担任你的助理, 档案审核和人事安排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林昼跟萧知沉对视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疑虑,萧知沉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之前找他要来的文件他一定看过, 不可能不知道封裕白就是赫连明培养的变异体。 萧知沉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信息透露出来, 和往常一样对林昼挥了挥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希望你们相处得愉快。” 封裕白已经走了过来, 朝林昼伸出手。他的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差别, 动作优雅得像一位贵族。 “林博士,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久仰大名, 以后请多关照。” 林昼伸出手,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林昼看到封裕白勾起嘴角, 似笑非笑。 就在这个时候, 一股强烈的视线从林昼身后投射过来。 封宵刚走进大堂,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正好看到林昼跟封裕白握手,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封宵停下脚步,那个男人是谁?怎么握着哥的手还不放开?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 林昼仍然盯着那个男人在看。以林昼的性格,对陌生人从来不会投注过多的注意力,但此刻林昼的表现已经明显超过正常社交的边界。 封宵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哥今天盯着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多看了几秒,生气。 他快步走上前,把咖啡递到林昼手里,占据林昼身侧的位置,然后目光一扫看向封裕白,毫不掩饰他此刻的心情。 封裕白注意到了封宵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嘴角又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孩子丝毫藏不住想法,这一点和她一模一样。不知道生起气来,会不会也一样? 有趣。 封裕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昼。他走到林昼的另一侧,微微低头,凑到林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昼听完,耳朵尖迅速升起一抹薄红,他退后了半步,和封裕白拉开距离。 封宵很快就发现了林昼的异常,那抹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哥哥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这样,他还没见过哥哥在外人面前失态。 封宵浑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握着咖啡杯,在钢制的杯子上捏出几个手指印。 封裕白瞥见封宵的反应,眼里多了一丝玩味,他没有更进一步,而是重新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那就请多关照了,林博士。”说完,他转身朝楼上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对林昼眨了下眼睛,回头时目光和封宵短暂地对撞了一下,嘴角再次勾起。 封宵看着他走远,杯子已经被他捏得完全变了形,他转头盯着林昼,咬牙切齿地问道:“哥,他刚刚说了什么?” 林昼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平静地开口:“没什么,走吧。” 封宵跟着林昼走了一路,眉心拧着,仍然在想刚刚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不知不觉跟到会议室门口,里面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拉住林昼,问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林昼眼角一跳,例会马上开始,他现在没时间跟封宵解释封裕白的事情。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昼回复他。 “哥知道我想的哪样?” 林昼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封宵看来,一定是有不同寻常的情况。 封宵抿着嘴,他没有生林昼的气,但封裕白的出现让他感到焦躁,总觉得林昼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林昼看着他这幅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拽住林昼的衣服领子。 封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昼拉过去亲了一口。 门内大厅里满满当当都是人,随便来个人开门,他们这一幕就会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 林昼知道如此,却没有放开封宵,动作带着温柔又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封宵心口的那股烦闷像是被人一口气吹散了,他下意识地环住林昼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低哑道:“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林昼失笑:“嗯嗯,你一个人的。” 封宵看着林昼红润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再亲一下。” 林昼这次没有纵容他,他轻轻推开封宵,理了理自己被弄歪的领口:“不能再耽搁了,都在等着我。” 封宵遗憾地说:“那好吧。” 林昼推门走了进去,封裕白从后门走了出来。 封宵转头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封宵。 封裕白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天台走去。 封宵跟着追上去,发现封裕白就在上面等着他。 “刚才在大厅,你跟我哥说了什么?” “你哥?”封裕白疑惑,“林博士是你的哥哥吗?” “跟你没关系。”封宵的声音冷下去,“回答我的问题。” 封裕白双手插进研究服的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封宵,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故人的影子。 “你很在乎他吗?”封裕白发现封宵的那双眼睛和她如出一辙,不知道生气发怒时,是否也一样,于是他说,“你觉得我玩玩他怎么样?” 说完,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封宵。 下一秒,封宵人已经到了他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封裕白被这股力量一撞,后脑勺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封宵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温顺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敢动我哥的人,都得死。” 封裕白没有挣扎,他的呼吸被封宵掐断,按照正常人的反应,早该缺氧,面部充血,瞳孔放大,做垂死挣扎。但封裕白没有,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封宵,挤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在他那张年仅二十多岁的脸上,格外突兀。 封宵皱了下眉,这个人都要死了还像长辈看着小孩闹脾气一样地看着他笑。 疯子。 封宵没有犹豫,他另一只手握成拳瞄准封裕白心脏的位置,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他的拳头砸出去,速度和力量都达到了猎杀s级的水准,空气被拳风撕开,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封裕白只是轻轻一抬手就抓住了他的拳头。 被压缩的空气撞在玻璃上,裂开几道蛛网状的裂纹。 接着,封裕白手腕一翻,封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后背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冲击力震得他闷哼一声。 封裕白仍旧慈爱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你这种行为可不好。在人类的范畴里,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封宵撑起身,没有领会到封裕白的意思,他利用墙壁作为蹬踏点再次向封裕白发起攻势。 封裕白侧身躲开手刀,同时抬起左臂格挡住封宵紧随而来的膝盖撞击,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短暂交错,因拳脚碰撞而激起的气流,不断在强化玻璃上撞出裂纹。 封宵的攻击被封裕白防得滴水不漏,但封宵奇怪的是他几乎不反击,就像是在陪他玩耍。 封宵一个回旋踢扫向他的头部,他弯腰躲过,封宵脚尖擦过他的发梢,踢碎了他身后再也承受不住的玻璃墙,玻璃碎片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对此,封裕白的评价是这孩子和她完全不一样。在他记忆里,她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眼眶慢慢红起来,抿着嘴角,湿漉漉地盯着你,要哄好半天才好。 而这个孩子,只有面对林昼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和她相似的神情。 所以,这就是爱吗? 这种感情,封裕白觉得自己似乎懂得,但又很陌生。他活了这么久,从没有为谁这么拼命过,即使是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也只是淡然选择了沉睡。 在他思考的时候,封宵一拳擦过他的颧骨,在他脸颊上刮出一道血痕,没过多久,血迹还在,但伤口已经消失了。 封宵见状停了下来。 封裕白摸了一下受伤的脸颊,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一下,表情里难得的浮现出一抹充满真情实感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封宵皱着眉头,脱口而出。 “你以后会知道的。” 外面的楼梯口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大概是刚才玻璃碎裂的动静引起了安保的注意。 第90章 封宵暗叫不妙,他可不想给哥哥惹麻烦。 封裕白看出他的想法,对他指了指另一个出口的方向:“这边。” 封宵跟在封裕白身后,一前一后穿过拐角。封裕白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侧身让封宵先走:“不想被看到就快点,我来善后。” 封宵看着封裕白,敌意没有减少,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萧知沉还没有走远,就因为封裕白惹出的事故又折返回来,看着他脸上的痕迹,眉毛挑起来:“你脸怎么回事,还能有人伤到你?” 封裕白摸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迹:“逗了一下孩子。” 早在看到资料的时候,萧知沉就已经猜到封裕白和封宵的关系,他漫不经心地一笑:“儿子打老子,你也不生气?” 封裕白迟疑了一会儿,问道:“看起来他不是很喜欢我,如果我要送一件礼物给他,应该送什么?” 萧知沉想了想,满脸真诚地说:“据我所知,封宵只喜欢你的夏娃,如果你真要送他一份礼物,可以考虑放弃夏娃,如何?” ==========作者有话说:========== 实际上封裕白说的事情就跟封宵有关系。 第72章 眼光不错 “那孩子眼光还不错。”封裕白没有正面回答萧知沉, 但是肯定了林昼。 林昼的办公室在核心研究所顶层,封宵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还是推门走进去。 林昼坐在办公桌后面,终端屏幕亮着, 手里拿着一支触控笔正在标注什么文件。全体例会结束,他并没有公布阻断剂的事情。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封宵满身的墙灰上。 “你……这是干嘛去了?” 封宵站在办公桌前面, 两只手垂在身侧, 肩膀微微绷着, 他怕说出来会挨骂。 “我和封裕白打了一架。” 林昼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打过。他叹了口气, 问道:“疼不疼?” 封宵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辩解全部堵在喉咙口。 “……不疼。他没有攻击我。” 林昼突然想起来安保组是来报告过天台上有多处打斗痕迹, 一面玻璃幕墙碎裂, 而且监控莫名其妙坏了。 封裕白的事情或许不该瞒着封宵。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林昼说,“很重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封宵的手瞬间收紧, 他盯着林昼的脸, 生怕林昼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 比如他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考虑, 或者—— “封裕白是你父亲。” 封宵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 毫无冲击力。 “哦。”又过了两秒,他才回应道, “可是一个变异体为什么会有孩子?” 林昼从办公桌上拿起终端, 调出一份档案摘要:“封裕白那时候应该处于一种可逆的潘多拉融合状态, 他在旧世界的医疗站有观察记录,当时负责他的人叫江心澜, 也就是你的母亲。” 林昼把终端关了,总结了一句。 “所以那个时候他应该还算是人类。” “那现在怎么办,”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要杀了他吗?” 林昼看着封宵认真的眼神,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封宵的逻辑从来都很直接,他对封裕白是真的存了杀心。 可是他怎么能要求封宵杀掉自己的父亲? 林昼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伟岸温暖,给予了林昼无限的安全感。他真的很遗憾封宵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总之,封裕白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在封宵手里。 “封裕白对我们没有表现出恶意。”林昼说,“至少目前没有。如果他真的完全站在赫连明那边,今天的事不会是这种收场。要是他对人类没有恶意,可以考虑把他拉到我们的阵营。” 封宵看着林昼认真思考的样子,越看越觉得性感又迷人,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爹,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都听哥的。”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笑着补了一句:“但如果他再对你动手动脚——我还是会杀了他。” 林昼的嘴角微微抽动,纠正道:“不,我来杀。” 下午,封裕白按照行政中枢的要求到林昼的办公室报道。李温河因为接手家族事务而卸任了助理一职,林昼却觉得李温河应该是做邪教头子去了,家族事务看他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封裕白进办公室的时候,封宵正坐在窗边看书,看到他走进来只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 林昼也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封裕白,你的目的是什么?” “诶?”封裕白没有料到这两人平淡的反应,惊讶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怎么一点也不慌张?” 林昼仍旧保持坐着的姿势,微微靠在椅背上,直视封裕白:“你应该不是完全听命于赫连明对吧,我之前见过从赫连明手底下逃走的其他变异体,看起来你们不是很喜欢这位父亲。” “不喜欢父亲的又何止是我呢?”封裕白看了一眼封宵,封宵不知道看到什么,两眼放光地盯着书面。“圣经里,亚当和夏娃会创造新的人类,在赫连明的计划里,你就是新世界的夏娃,不过遗憾的是他一直以为我是亚当,但我并不稀罕。” “我不明白。”林昼一直比较困惑的一点是他们所说的繁殖到底是什么,新的某种实验吗? 封裕白看出他的困惑,解释道:“低等级的变异体,例如腐行尸,它们只能依靠传染来制造同类。而作为进化之后的我们,仍然拥有人类的形态,我们本身拥有繁殖能力,但是却没有能接纳这种能力的母体,这是从基因层面决定的,人类的基因太脆弱了。” “所以,赫连明觉得我可以作为这个母体?” 封裕白打了个响指,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林昼面前的桌上,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姿态:“说的没错,你身上有这种吸引力,让高等级的变异体想在你身上繁殖。” 封宵突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林昼和封裕白同时转头看去,封宵揉了揉眼睛,困倦地问:“怎么了?你们谈完了?” “哈哈哈哈,”封裕白笑起来,“这一点你和你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林昼重新看向封裕白,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对封宵和自己没有恶意。 封宵放下书,走到林昼旁边,恍若无人地俯下身去,在林昼脸上啜了一口。 林昼:…… 封裕白:……之前说你不像你的母亲,看来只是我的错觉。 封宵直起身,问封裕白:“你说完了没有,说完我们就走了。”他说着就去牵林昼的手。 封裕白:“真伤心,你就这么对自己的父亲。” 封宵静静地看着封裕白,开口道:“如果你还觉得自己是个父亲,就立刻去杀了地下研究所的那个老怪物。” “很抱歉。”封裕白摇头,“这个我做不到。” “你都能把我扔飞出去,扔不飞一个老博士吗?” 封裕白解开衣服扣子,露出胸前的核心物资:“我的心脏就是我的核心,它被赫连明取走了,现在代替的核心就是这块晶石。如果我能杀掉他,我早就杀了。” 林昼放开封宵的手,盯着那块物质,走到封裕白面前。他伸手摸上去,嵌在他胸口的晶石像是他在荒野见过的那种物质,做了些别的加工,这或许跟之前看到的地下研究所捕捉邓山建的那种物质有关。 封裕白突然拉上扣子,挡住林昼的目光,勾起嘴角说道:“林博士,你再这么看下去,我的儿子又要找我打一架了。” 封宵不可置否,专门准备的武器已经跃跃欲试。 林昼退开两步,追问道:“那么,可否请你来实验室一趟?” 封宵提着刀,已经走到林昼身后。 “哎呀,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今天来的本意可是跟我素未谋面的孩子打好关系,可是他并不希望我接近你。” 封宵咬咬牙,怎么看这位父亲都像刚刚小说里看到的那种绿茶,而他就是即将手撕绿茶,保卫爱情的男主人公。 林昼顺着封裕白的目光回头看去,封宵悻悻地把刀背到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没关系,封宵不会再找你麻烦,请跟我走吧。”林昼抬步走在前面。 封裕白看了一眼封宵的神色,点点头,小声低语:“嗯,萧知沉说的对,或许我该跟林昼学一学怎么驯服这个孩子。” 封宵跟在最后面,也走到实验室里。 林昼戴上手套,开始准备工具,头也不回地说:“请把外套脱掉吧。” 他一回头,看到两个裸、男,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几道自己的抓痕。 …… 封裕白低笑出声,愈发觉得这孩子和他母亲一样可爱。 “嗯嗯,”林昼战略性地清了两下嗓子,“封宵,这里没你的事,把衣服穿上。” “哥……”封宵攥紧外套,眼眶泛红,“你……你……” 第91章 林昼见他“你”了半天也没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无奈叹了口气,怎么连自己亲爹的醋都吃,况且他爹连人都不是。 林昼走过去,亲自给他把衣服套上,当着他亲爹的面,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这方法百试百灵。 果然,封宵一秒就笑开了,趁机抓住林昼多亲了几口。林昼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伸手挡住脸:“别闹了。” 封裕白一脸吃瓜的神色,毫不尴尬。如果晚年生活都是这般有趣,江心澜一定做梦都会笑醒吧。 封宵最后被林昼支开,赶到实验室外面。 林昼取走了封裕白胸口的一小块物质用于研究,并实验了阻断剂对他是否有影响。 遗憾的是封裕白不可能再变成人了,他会维持这种不老不死的状态,直至核心被毁掉。 封裕白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品,还残存人类的情感,没有嗜血的欲望,那么由他的血液提取而来的进化因子就是赫连明在制作的进化剂,如果毁掉封裕白,就毁掉了赫连明的进化计划。 林昼拿着刀的手一顿,封裕白在他身后问道:“你是想杀了我吗?” “如果杀了你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会的。” “既然你想解决问题,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封裕白顿了顿,“元老院的长老们都注射了进化剂。算算时间,马上就要变异了。” 林昼一惊,如果元老院不存在,这个政权崩塌应该算好事,但是他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自便吧,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救那些人吗?” 林昼迅速把最近这一批阻断剂封装好,提上包就出了门。封宵看他急匆匆地出来,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封裕白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开始设想如果当初他像封宵一样,追着江心澜而去,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父母爱情也挺好吃的。 第73章 权利更迭 林昼在终端上调出元老院十二派系的家族住址分布图。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先排除了方老师家,李温河家、以及萧知沉名下那两家——这四个家族对进化剂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他首先选择的秦家,中立派的话事人, 秦望。 秦老不属于任何派系,从政风格以稳健中立著称, 从个人立场来说最接近“可以拉拢”的派系。 秦家的宅邸在第一区东南,管家把林昼和封宵引进客厅,秦望从楼梯上走下来, 精神饱满, 完全看不出前段时间才过完六十三岁的生日。他现在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岁, 皮肤紧致, 头发乌黑浓密,进化剂在他身上发挥得极其成功。 “林博士。”秦望在沙发对面坐下, 没有起身握手, 但语气还算客气, “这么晚登门拜访,有什么事吗?” 林昼没有坐, 他把保存箱放在茶几上, 打开锁扣, 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阻断剂。 “秦老, 你们注射的进化剂有问题。” 秦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赫连明这个人我不太喜欢,但是这个效果还不错。” “这种药剂并不稳定, 应该说不可能稳定。”林昼说, “你们被骗了。” 秦老看着林昼, 脸上对自己身体变化的满意笑容还没消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警觉。他对林昼有一种莫名的信服, 他认为这个年轻人从不会信口开河。 “什么意思?” 林昼没有多解释。他从器械包里抽出一把手术小刀,把刀刃按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他把流血的手指举到半空,让秦望看。 封宵的眼角跳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但林昼用眼神阻止了他。 秦望本来想说“你这是做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卡在喉咙里。他闻到了血腥味,这种味道从来没有这么鲜明,刺鼻。客厅里正燃着松香味,但他完全闻不到,此刻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林昼的手指上。 秦望伸出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和心脏的跳动声隔开,在他体内缓缓苏醒。他猛地抓住壁炉架边缘,手指收紧,那个东西在敲击他的骨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有暗色的血管在蠕动,那东西在血管里爬。 “这是什么……”他猛地转向林昼,“你做了什么?” 林昼把手术刀放在茶几上。他手指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昨晚和封宵有过情事,修复因子还在他体内保持着活性。 “进化剂不是让你们重返青春,而是让你们进化成异类。” “那现在该怎么办?”秦望看着林昼,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林昼从保存箱取出一支阻断剂,摇了摇里面的液体,说道:“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秦望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还没听林昼说要求就答道:“你说吧。” 林昼把注射针头扎进秦望的静脉,液体全部推入血管,一边开口:“浮罗达不该作为人类的孤岛。阻断剂已经研制成功,我们需要的不是猜疑,不是安逸享乐,不是你们一味的政权巩固,而是让这片大地重新恢复生机。” 随着阻断剂进入,秦望手背上那些蠕动的血管平静下来,他紧致的下颌线慢慢松弛,眼角的细纹重新出现,乌黑的头发褪成了灰白色。被进化剂强行拉回的青春,正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离开他。 秦望把手伸到跟前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双重新变得苍老的手按在沙发的扶手上,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不为自己的利益争取的人。” 林昼笑了笑:“合作愉快。” 林昼和封宵从秦家出来的时候,他给方院长发了一条简讯,请他的老师立刻联络那些还没有注射进化剂的元老极其家属,不要接触任何生物制剂。 林昼到访的第二家仍旧是中立派系的孟家。孟家掌权的元老是为数不多的女性派系领袖。她接待林昼的时候,穿着丝质睡袍,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伙。 她的态度热情而好奇,对一切美的事物都充满兴趣。 可当林昼说出“进化剂不稳定,会导致变异”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可没多久,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开。 她靠在沙发上,翘起腿,手背撑着下巴,用一种近乎少女的姿态看着林昼。 “林博士,我知道你在研究阻断剂,当然不希望进化剂普及。我理解。但是每个人的需求不同,不是吗?” 林昼站起身还要说什么,孟女士摆了摆手,示意她身后的人送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指甲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青色。 “林博士慢走,我就不送了。”她拿起茶几上的镜子,指尖轻轻扫过自己年轻的脸,突然异变横生。 孟女士的指甲几秒内完全变成了深黑色,脊柱开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她的身体向后弓起,背部从睡袍里拱出来,皮肤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镜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救我——”声音出口,却变成了低沉的咆哮。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旁边两个年轻人直接吓得屁滚尿流。 封宵拔刀直接刺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她的身体在刀尖刺入的瞬间猛烈抽搐,全部肌肉同时松弛,骨刺停止生长,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变异的脸定格在恐惧和痛苦之间。 林昼看着地上那具半人半异化的身体,沉默了一会儿:“走吧。” 等林昼赶到第三家的时候,异变已经开始了。庭院里出现了三只变异体,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封宵解决了其中两只,林昼开枪解决了第三只。没有幸存者。 第四家是萧振海派系,他们同样拒绝林昼带来的解药,封宵等着人异化之后直接杀了。 八家走完,五家存活,这一次事故让林昼直接获得了元老院的全部支持。 执行长重选的提案在黎明时分被正式提交,秦老亲自签署了提案文件,将联名动议直接送入了行政中枢的紧急程序通道。按照浮罗达宪章,执行长重选动议会在十二小时内启动投票程序,任何行政官员包括执行长本人都无权驳回或延迟。 萧振海在早晨八点接到通知,他名下几家派系昨晚全部发生变故,他捏着文件,腾的一声站起来:“萧知沉,这个小兔崽子!” 他立刻传讯下去,但是一条回复都没有收到,他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输的。 上午十点,元老院会议厅,有三张椅子空置了。 到场的几位按座次入席,李温河代表自己的父亲入座,和对面的秦望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振海的表情很平静,对于投票环节没有再多说什么,输了就是输了。 投票过程很快,没有人再试图改变任何人的立场。执行长重选动议通过,萧振海即日起停止执行长职权,新执行长的提名权移交给联名发起方。 第92章 萧振海从讲台前退后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他在松开讲台边缘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旁听席看了一眼。他看的是萧知沉。萧知沉也在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林昼站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向讲台,毕竟他是整场政变真正的发起者和推动者,他接任执行长顺理成章。 李温河带头鼓了一下掌,但林昼没有继续往前走。 萧知沉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他理了理黑色正装的袖口,走到讲台上,步伐从容而笃定。 “林博士的职责在实验室,不在执行长办公室。关于执行长的提名,我就来自荐一下吧,我想没有人比我这个行政中枢秘书长更适合了,你说对吧,学弟?” 林昼没出声,算是默认。底下萧知沉的支持者开始鼓掌,新执行长的任命即刻生效。 执行长办公室的搬迁工作在一个下午就完成了。萧振海的私人物品被打包送走,他本人也被任期内违规行为的名义软禁起来。 萧知沉推开执行长办公室的门,萧振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领带松了半截,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萧知沉走到他面前,伸手取下萧振海胸前代表着执行长的徽章。 “父亲。” 萧振海撇开脸:“别这么叫我,我没有你这个野种。” “哈哈哈哈哈。”萧知沉不怒反笑,猛地抓住萧振海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浮罗达,“父亲啊,好好看看你最爱的浮罗达。” “你——”萧振海用力挣脱,却发现根本摆脱不掉。 萧知沉笑吟吟地开口:“我会让它和母亲一个结局。” “啧啧啧,”封裕白站在门口,“现在的小孩对父亲真是毫无敬畏之心。” 萧知沉松开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还得多谢你,事情才进展得这么顺利。” “不用客气,我们各取所需,你只要帮我拿回核心就行。” “我做事一向讲信用。不过说起来,林昼还是太心软了,元老院都死了显然对他更有好处。” 封裕白摇摇头,为林昼辩解道:“那不是心软,那叫善良。” ==========作者有话说:========== 封裕白:我对这个儿媳很满意,你不能说他坏话。 第74章 我见过她 浮罗达的权力更迭, 速度之快。萧知沉像是早做好准备似的,上任的第一条行政令就是元老院重组,缺失的位置全部由他的支持者就任。 林昼没有参加萧知沉的就任晚宴, 他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这也是他拒绝了执行长的最大原因。他在权力交接的那几天里几乎没有离开过核心研究所的实验室。元老院的席位变动、新家族的崛起、萧知沉在行政中枢大换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终端上跳出来的通知, 他扫一眼,确认没有阻碍阻断剂推广的障碍,然后就关掉继续做实验。 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现在正躺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 在冷光灯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块从封裕白胸口取下来的核心物质, 约莫拇指大小, 形状不规则。他把晶石放在分析仪下, 调整光谱扫描参数,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测试。 这种晶石会发射一种特定波长的辐射, 不属于电磁波谱上任何一个常规频段。它对普通人类细胞完全无害——林昼用自己的细胞样本做了三组对照实验, 细胞活性、分裂速度、dna完整性都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把封宵的血液样本放在晶石辐射范围内时, 封宵血液里的细胞却失去活性,不是死亡, 像是被冻结了。 林昼眉头紧皱, 对一旁的封宵说道:“果然还是对你有一些影响。” 林昼把晶石放进盒里, 摘下手套, 揉了揉眉心。他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个小时, 眼睛里布着细细的血丝:“如果赫连明手里的变异体都植入了这种晶石,那他控制它们的方式应该就是通过调节辐射频率。你和变异体体内的潘多拉融合细胞有相似的光谱特征, 所以晶石对你也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封宵想了想, 这也不全是坏事。 “也就是说, 如果能把它的辐射频段复制放大,我们可以用这个东西对付地下研究所那些s级怪物。” 与此同时, 地下研究所里,赫连明正在发脾气。 他坐在核心控制室的皮椅上,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封裕白近期的行为轨迹数据。数据很不理想,完全不符合他的预期。他的新人类繁殖任务完全没有进展。 萧知沉坐在他对面的转椅上,两条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没有点燃的打火机。 “进度呢?”赫连明抬起眼看着萧知沉,浑浊的眼球里映着全息屏的冷光,“我问的是进度。繁衍计划的进度。他有没有按照指令和夏娃建立——” “没有。”萧知沉打断他,语气随意,“完全没有。据我所知,封裕白连林昼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赫连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萧知沉注意到了,然后他补了一句:“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林昼身边有个很厉害的人,战斗力远超普通人类,和封裕白正面交手,没有落下风。有他在,封裕白确实比较难得手。” “封宵?封裕白那个儿子?”赫连明问道。 “对。”萧知沉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而且我亲眼见过他出手。速度、力量、反应,都超过了普通变异体的水准。他体内有潘多拉病毒的高融合度表达,但没有发生任何外观变异。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比封裕白更成功的融合样本。”他顿了顿,看着赫连明眼睛里逐渐亮起来的光,“而且是自然融合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干预。” 赫连明从皮椅上慢慢坐直了。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前,调出封宵在核心研究所进出记录的截取画面——一段林昼和封宵并排走入大厅的画面,他反复看了两遍。封宵和林昼之间的紧密关系,显而易见。 “有意思。”赫连明说,声音里那种失望和愤怒已经被某种更强烈的兴奋取代了,“两个高融合度的样本——封宵是自然融合的,封裕白是人工融合的——两个亚当。如果能同时抓到封宵和林昼,实验数据的对比价值将不可估量。” 萧知沉转打火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赫连明旁边,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不太上心的调子,但措辞突然变得谨慎起来。 “恐怕不行。林昼现在是浮罗达的首席科学家,手里握着元老院派系的支持。新执行长刚上任不到一周,你要动林昼,等于公开和整个浮罗达系统宣战。到时候不用林昼动手,元老院就会先派军队把地下研究所烧了。” 赫连明转过头看萧知沉,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居然还有不想动的人。”赫连明的声音沙哑、缓慢,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拖着一条尾巴,“真是难得。一个连自己亲爹都能下手的人,居然会对一个科学家心软。” 萧知沉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转向全息屏幕,表情依旧是那种不置可否的似笑非笑。 赫连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控制台旁边的恒温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的低温保存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注射笔。这支注射笔里面的液体不是幽蓝色的进化剂,而是一种浑浊的黏稠液体,在冷光下没有一丝光泽,像一团被装在管子里的死水。 “低浓度潘多拉原液。”赫连明把注射笔递给萧知沉,“稀释过,不会导致完全变异。但会把人转化成腐行尸,保留基础生命体征,丧失全部高级认知功能。”他看着萧知沉接过注射笔的动作,“你真的要对萧振海用这个?” 萧知沉把注射笔举到眼前,对着控制室的冷光灯端详了一下管壁里那团浑浊的液体。然后他把注射笔放进大衣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他本来就不配当人。”他说。 当天傍晚,封裕白第五次按响了林昼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封宵。封宵光着脚,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胡乱扎了个低马尾,看到封裕白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切换到嫌弃。 “你怎么又来了?” “对你爹礼貌一点。”封裕白提着点心盒从封宵身侧挤进门,动作流畅自然。 林昼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封裕白手里的点心盒,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次不是送实验报告?你这个助理扮演得还挺专业。” “杏仁可颂很酥,奶油馅的甜度,我觉得你们会喜欢。”封裕白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在林昼家的客厅里慢悠悠地参观。他先看了看客厅的格局,然后目光从走廊扫过去,注意到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 其中两间的门是开着的。一间做成了书房,书桌上堆着文献和实验记录,椅背上搭着林昼的研究服。另一间是空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上没有被褥,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主卧的门关着。 第93章 封裕白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两间次卧没有人住,主卧的门关着。这代表什么,懂的都懂,想不到自己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家。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看到电视柜旁边摆着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有些年头了,色彩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里是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孩子继承了父亲的眉眼和母亲的气质,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封裕白把相框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我见过她。” 林昼转过头看他。 封裕白把相框放回电视柜上,说:“苏伶。她是江心澜的大学同学,我见过她们的合照。” 林昼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里母亲年轻时的笑容,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封宵。 “如果没有潘多拉爆发,”他说,声音很温柔,“我应该还是会遇到封宵。” 封宵转过头看林昼。林昼没有看他,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世界没有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大概会在某次聚会上被介绍认识。也许更早,小时候家长聚会的时候就会被放在一起玩。” 封宵伸手握住林昼的手,把林昼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不管是什么样的世界,我都会找到哥哥。” 封裕白站在电视柜旁边,看着深情对望两个人,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哀怨: “你们还是考虑一下孤寡老人的感受好吗?不要动不动就秀恩爱。” 封宵转头看他,刚刚含情脉脉的样子瞬间消失,他眉毛挑起来,嫌弃的表情一秒就位。 “你看着比我哥还年轻。老妖怪就不要在意这么多了,而且不是你死皮赖脸要来的吗?” “死皮赖脸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封裕白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姿态优雅地翘起腿,“我是关心你们才来的。赫连明要我接近林昼,我总得做做样子,不然他再派出其他的变异体来,那不是更麻烦了。” 封宵问道:“所以你每天晚上来是在做样子?” “也不全是。”封裕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点心是真的想买。” 封宵却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他走到封裕白面前,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留下来可以,但是晚上最好不要出来打扰我和我哥的二人世界。如果因为你,我哥不让我抱,你就给我滚回去。” 林昼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封裕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5章 遇袭 封裕白顺利在林昼家过了一夜。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睡眠。晚上也只是象征性地在书房眯了一会儿, 醒来就开始拿林昼书架上的书来看。这一方面,他和封宵的口味倒是很相似,翻了几页《病毒学原理》就感到困倦, 还是从书架最底下翻出一本旧时代古早恋爱小说才勉强打起精神。 对于满书架的科学类书籍底下为什么会有一本恋爱小说,他毫无头绪, 但看得津津有味。 凌晨四点多,封宵从主卧出来倒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桌上还亮着灯,封裕白端坐在书桌前, 手里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 “你不去睡觉?”封宵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不需要睡觉。”封裕白把书合上, 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这是成为变异体之后少数几个好处之一。” 封宵站在饮水机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眯着眼睛看了封裕白一会儿。然后他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另一只杯子, 倒了杯温水, 走进书房, 放在封裕白面前。 “变异体也需要喝水吧。”他打了个哈欠。 封裕白低头看着那杯水,他伸手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谢谢。” 封宵“嗯”了一声, 转身回了主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封裕白端着那个杯子, 坐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感伤, 感慨这时候要是江心澜还在就好了。 早上七点,林昼起床的时候发现封宵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两个人的说话声, 好像吵起来了。 “我说了蛋要煎两面, 你翻面的时间太早了。” “蛋白凝固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翻面,蛋黄才能保持流质。” “这是我家, 我说了算。” “这是林博士家。” 林昼靠在厨房门框上,听到动静,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林昼,同时开口。 “哥/林博士,你觉得煎蛋应该什么时候翻面?” “……这么深奥的问题,你们留着下一届科学研讨会的时候再讨论吧。” 出门的时候,封宵和封裕白一左一右跟在林昼身后。 走廊里的研究员们纷纷侧目:林首席每天上班都带两个保镖,真不愧是首席科学家。 萧知沉成为执行长之后,第一次来见林昼。林昼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执行长的头衔而改变,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你来有事?” “来看看老朋友。”萧知沉走进来,目光从封宵和封裕白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昼的实验台上,“你的阻断剂怎么样了?” “下个月就可以全城注射了。”林昼瞥了萧知沉一眼,“你也不是为了这种事专门跑一趟的人,有什么事就直说。” 萧知沉在林昼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把一份纸质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核心研究所的徽章,但内容只有几行字:近期核心研究所将进行一次常规安全检查,部分实验区域的安保设备需要更新。检查时间暂定在明天下午。 “常规检查。”林昼念出这几个字,抬起眼看萧知沉,“核心研究所的安全检查什么时候需要执行长亲自来通知了?” 萧知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负责这次安全检查的全都是外勤人员,但却没有林昼眼熟的名字,都是陌生面孔。 “提醒你一句。”萧知沉把文件收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最近做实验别太投入,下班就早点回家。” 萧知沉没有再说什么,封裕白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核心没有到手。赫连明把你的核心贴身带着,我帮不了你。” 走廊没有其他人,封裕白走在萧知沉旁边,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他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作为补偿,我会再帮你一个忙。” 封裕白摇摇头,说:“没有核心我没办法在外面待太久。” “我看你挺舍不得他们。”萧知沉往后面看了一眼,“其实我很好奇,你对他们是什么想法?” “自然是这个世上唯一和我作为人类还有联系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常规检查的时候,核心研究所被清场了。 六个穿着浮罗达外勤制服的男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子板,语气公事公办:“林博士,我们需要检查您实验区域的所有电子装置,包括您个人的终端和实验仪器。” 林昼:“请你们先到前台登记,我会联系外勤部确认,还有常规检查从来不检查个人终端。” 领头的男人笑了一下,他放下电子板,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五个人同时动手,朝着林昼冲过来。 封宵的刀瞬间出鞘,刀锋划向离林昼最近的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躲,而是抬起手臂硬接封宵一刀——刀砍进他的小臂,却没有血喷出来。他反手抓住封宵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激光枪,蓝光射出去,像是一道专门针对封宵的频率波。 封宵单膝跪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林昼从实验台下面摸出一把小型手枪,枪口对准了领头的男人。封裕白在同一时间动了,整个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成手刀,指尖露出非人的锐利爪尖,劈向离林昼最近的那个袭击者。 突然他停下动作,全身痉挛地跪倒在地。 “封裕白。”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封裕白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整个人的脊背瞬间绷紧。 “我给了你自由活动的权限,给了你接近夏娃的机会。”赫连明在封裕白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封裕白僵在原地的脸,像是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你太让我失望了。既然你不愿意完成你的使命,那就由你的儿子来完成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按住一个按钮,封裕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失去意识。 “现在。”赫连明转过身,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封宵和站在操作台后面手枪对准他的林昼,“把这个孩子带走,夏娃也带走。小心一点,夏娃不能受伤。” 几个实验员同时朝林昼和封宵围过去。 封宵挣扎着挡在林昼面前,刀刃横在身前。他的腿在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别——碰——他。”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动手!” 第94章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警报响彻整个研究所。走廊里的应急灯开始闪烁刺目的红光,广播系统里传出机械的女声:“三级安全警报启动!人员请就位!” 走廊两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武器上膛的清脆响声。 “怎么会这样?”赫连明游刃有余的表情出现裂痕。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封宵和林昼,嘴唇抿成一条干瘪的直线,“夏娃,我们还会再见的。” 一个实验员伸手去抓封裕白的胳膊——封裕白已经失去自主意识,两个实验员架住他,拖着他往门口走去。 封宵在确认威胁已经离开的瞬间,整个人垮下去。直刀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地板上。他扶着台子,呼吸急促而粗重。 林昼立刻过去抱住他,以防他摔倒。 “还好吗?” 封宵深吸了两口气,缓过来:“没事了,哥。没想到这个效果这么强劲,我们得想个办法了。” 护卫队队长冲进实验室,看到林昼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他从昨天接到命令就一直忐忑不安,他想不到谁敢在浮罗达里对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动手。 林昼没让他们去追,一是浮罗达和地下研究所属于共生关系,就算抓住赫连明,也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要是他狗急跳墙把地下的怪物都放出来,那浮罗达也算完了。二来,赫连明失去元老院的协助之后,还能这么顺畅地在浮罗达开展行动,他一定有新的合作伙伴,而昨天萧知沉来的时机和做的事情,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萧知沉反常的行为里,林昼品出了一丝不自然,所以安排了今天的反捕行动。从结果来看,封宵和封裕白被压制得死死的,战斗力几乎为零,优势是现在他们拥有阻断剂,不会被感染,而且封宵身上没有核心,不会像封裕白一样被完全克制,只要找到隔断频率波的方法,就有反胜的可能。 思考之后,林昼叹了口气。 “哥,怎么叹气?”林昼一叹气,封宵就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自在,“只要哥你说的,我都会去做,不要叹气了。” 林昼眼神一亮:“真的?” 封宵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危机过后,林昼独自去了执行长办公室。赫连明在浮罗达的新合作伙伴,不出意外就是这位新上任的执行长。林昼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成了萧知沉的一枚棋子,当初默认让萧知沉站上这个位置是否太过草率。 萧知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门没锁,进来吧。” 林昼推门进去。 “比我预想的来得晚,学弟。” 林昼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要来,就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这是当然,你想的没错,我和赫连明是合作关系。其实元老院那些人打的药,是我从封裕白那弄来的,我本来想让他们都死的,没想到你横插一脚。” “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林昼说。 萧知沉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出笑意。 “我不反感你这么说,为了这个位置,我什么都可以做,这点你应该早就知道才对。对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点可不好。” 林昼沉默。 萧知沉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消灭赫连明。” “你的目的是什么?” 萧知沉把手一摊,他转了一下椅子,看着窗外的浮罗达:“我已经当上执行长了,还能有什么目的?”他把椅子转回来,“当然是为了帮助我亲爱的学弟。” 林昼看着他的眼睛,想要知道萧知沉的底线到底存不存在。萧知沉和他对视,眼睛里一直带着笑意。 “我同意合作。”林昼说,“但我对你的动机仍保持怀疑。” “信任不信任的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 第76章 尸体 林昼回到住所的时候, 封宵已经坐在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 林昼伸手摸了摸封宵的头,封宵不满意地站起身:“哥,你怎么和萧知沉谈了这么久?” “有些实验材料, 我需要他帮忙从城外弄来。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实验了。” 接下来一周,林昼为了让封宵摆脱频率波的影响, 开始对他进行各种脱敏测试。第一天测试下来,封宵累得几乎虚脱。林昼手里拿着记录的频谱数据,心疼地说:“今天够了。” 封宵从观察床上坐起来, 后背的衣服湿透贴在皮肤上, 嘴唇还有点发白, 但他咧嘴笑了一下, 问道:“哥,你心疼我啊?” 林昼笑不出来。他把数据终端放在桌上, 转过身, 把封宵还湿漉漉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 封宵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还不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林昼的腰。 最后一天的晚上, 他们在实验室做了。 封宵憋了一周, 终于没忍住先吻上去。他在白天经历了七轮辐射测试, 身体本来应该很虚弱, 但当他看到林昼在整理数据时无意间咬了一下唇, 就再也忍不住了。 林昼被他按在观察台上,喘得比平时更急, 但没有推开他。他们在冷白的实验室灯光下融为一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呼吸和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更猛烈。 结束后封宵把林昼抱到隔壁房间进行了清理,看着林昼疲惫的神色又懊恼自己不该这般冲动。 林昼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情, 往他怀里挤了挤:“宵,别多想。” 封宵下巴搁在林昼头顶,嗯了一声。 地下研究所。 封裕白的身体安静地悬浮在圆柱形培养罐的冷凝液中,幽蓝色的液体包裹着他苍白的皮肤,在强化玻璃后面缓缓流动。他被拖回地下之后,赫连明重新将他冷冻在休眠状态。 赫连明伸出枯瘦的手,隔着玻璃抚摸封裕白的脸颊轮廓:“放心,你的孩子很快也会来陪你。” 林昼的实验告一段落,正在把实验数据归档时,终端亮了。 萧知沉的通讯请求:“赫连明把封裕白重新冷冻了,明晚地下研究所会进行一次例行系统维护,控制中心的防火墙会有四十分钟的漏洞窗口。我可以给你们开一条从下层区废弃供水站直达地下研究所的通道,你们可以去把封裕白救出来。” 林昼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通讯计时,问道:“明晚几点?” “凌晨一点。” 林昼挂了通讯,开始往便携包里装设备。 “哥,我们要去吗?” “嗯。” 凌晨一点,萧知沉的人提前清空了供水站外围的巡逻队,门禁已经解锁,通道入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绿色指示灯。林昼和封宵沿着通道向下走了将近十五分钟,穿过之前见过的那个堆满培养罐的大厅,从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后勤通道绕到了地下四层。 控制中心在通道尽头,是一间四面玻璃墙的圆形房间,里面的全息屏幕还在运转,显示着各种实时监控数据。门禁果然如萧知沉所说处于维护模式,林昼坐到控制台前,插入数据拷贝器,开始下载核心晶石的完整频段数据和封裕白的神经链接参数。进度条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好了。”林昼把数据拷贝器拔出来,收进口袋。然后他调出封裕白的冷冻仓控制界面,准备切断主核心对他的信号链接,为取回他的核心做准备。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所有的全息屏幕同时黑了。 “你们终于来了。萧知沉跟我说你们会从地下四层进入,我一开始还不信,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封宵猛地转身,拉着林昼退回控制台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赫连明走进控制中心,萧知沉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赫连明挥了一下手。所有实验员同时启动了发射装置,幽蓝色的光在房间里交汇成一张无形的网。 封宵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他的血管在皮肤下不正常地跳动,心脏跳得极快极重,每一下都像要从他的胸口跳出来。 赫连明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实验员加大频率。 封宵的脊背向后弓起,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瞳色迅速被一层璀璨的金色取代。他的后背被撕裂,双翅在空气中猛地展开。翼骨末端是锐利的骨刺,在控制中心的冷光下闪着不属于任何自然生物的冷光。 赫连明脸上的表情从满意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体验的目眩神迷。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正在异化的封宵。 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恐惧——因为封宵的身体还没有停下来。他的脊椎在翼骨下方又向外突出了两排正在快速生长的骨刺。那些骨刺的目标是林昼! “快!去保护林昼!”赫连明冲实验员大喊。 太晚了。 封宵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敌人”和“自己人”的区别,潘多拉融合细胞在外部频率的催化下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它们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动——清除周围所有可能的威胁源。 第95章 封宵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手指末端的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几声细微的爆响。一根骨刺从他的掌骨之间穿出来,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硬化。 林昼站在控制台前面,身后是控制台的金属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封宵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封宵。”他轻声呼唤了他的名字。 萧知沉在旁边大喊:“别过去,他已经不是人了!” 封宵的右手动了一下。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不是咆哮,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被什么东西困在身体里面拼命想回应的哀鸣。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眼泪。 噗嗤—— 一根骨刺突出来,刺穿了林昼的胸口。 林昼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往后推了一步,后背撞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上,然后滑了下去。 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睛还看着封宵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依然温柔。 他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慢慢合上了眼睛。 控制中心安静了。赫连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刻对手下的实验员大吼:“强制抑制!” 实验员们手忙脚乱地调整抑制频率,幽蓝色的光网重新笼罩封宵的全身,他的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所有的骨刺和翅膀都无力地垂落下来。 封宵落回地面,跪在林昼的血泊里。他眼里的那层金色正在缓慢地褪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还是温热的。 林昼躺在那里,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封宵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声音。他扑过去,用力去捂林昼胸口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哥。”他的声音是碎的。 “哥,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他把林昼的头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怀里的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温度。他在哭,眼泪掉在林昼的脸上,像是林昼也在为他落泪。 “不要——不要走。” 他把林昼紧紧地抱在怀里,另一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林昼的脸,那张脸安静得像睡着了。 封宵笑了一下,把刀柄握紧,指节泛白,刀尖抵进衣料。 “哥,你等等,我来了。” 赫连明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他不在乎封宵有多痛苦,他在乎的是夏娃死了。他冲实验员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阻止了封宵的殉情行为。 “把林昼的尸体带走,还有研究价值。” “不行。”萧知沉站出来。 赫连明转过身看他。 萧知沉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林昼的尸体,我带走。封宵和林昼的尸体,你只能选一个。” 赫连明盯着萧知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的温度骤降。然后赫连明看了看地上的封宵。这个融合体的潜力远超他的预期。夏娃没了可以再找,但这个自然融合的高阶样本,全世界可能只有这一个。 “你带走吧。”赫连明说。 萧知沉脱掉自己的大衣,快步走到林昼身边,蹲下来,把大衣裹在林昼身上。封宵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林昼不肯松手,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嘴里还在反复说着什么——大概是“哥哥”两个字,已经被念得含糊不清。两个实验员上来架住他,把他的手从林昼身上掰开。封宵在被拖走的过程中,那双正在褪色的金色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林昼,直到拐角处的门在他面前合上。 萧知沉把林昼抱在怀里。林昼的身体还带着微弱的余温,血还在从他胸口的贯穿伤往外渗,浸透了萧知沉的大衣。 萧知沉走得很稳,像是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就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还端着的良心。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封宵被粗重的合金锁链固定在束缚架上。他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翼膜上有几处撕裂。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滴到地上,一滴一滴,打在冰冷的地板上。 地下研究所的引擎开始全功率运转,赫连明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封宵的生命体征数据,嘴角缓缓弯起来。失去一个夏娃,但他得到一个比封裕白更完美的样本。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作者有话说:========== 严肃表示:he 第77章 e-10 为了压制封宵, 地下研究所的所有设备几乎都在超负荷工作。 赫连明试过常规的束缚手段,他给封宵上了三层合金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承重柱上。封宵在苏醒后直接挣断所有锁链, 杀了当时在场的所有实验员。那些实验员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被骨刺从胸腔贯穿, 钉在墙上。 赫连明只好加大镇静剂的剂量,但药效只能持续四十多分钟。封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开始对所有靠近他的生物发动无差别攻击。 最后, 赫连明用上所有设备, 开启强制抑制模式。封宵被幽蓝色的频率网覆盖之后, 终于安静下来。他的翅膀无力地垂在束缚架两侧, 手腕和脚踝被四根嵌有晶石的合金环固定在束缚架上,脖子上的项圈信号连接着主控台, 实时监测他的神经活动。只要他的攻击性指标超过安全阈值, 项圈就会自动释放抑制频率。 赫连明站在观察窗外面, 看着封宵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生命体征数据。对于一个刚完成全面异化的高阶变异体来说,他的所有数据都不符合赫连明对变异体的认知。 赫连明转过身, 走到控制台前, 调出变异体核心的远程链接扫描程序, 对着封宵的方向扫描了两轮, 结果完全相同:未检测到变异体的核心。 赫连明自言自语, 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没有核心,却完成了全面异化。” 他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 走到观察室, 伸出手翻封宵的眼睑。金色的瞳孔在冷光灯下没有任何反应, 虹膜里的色素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变异体的纯净金色。他又检查了封宵手臂上昨天实验留下的切口——切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光滑平整, 看不出一点痕迹。 “这才是真正的进化。”赫连明第一次在实验结果里看到理想答案,“没有核心,异化之后还能保持完整的身体结构和自我意识。你不是怪物,你是新人类。” 他直起腰,看着封宵的脸。 从萧知沉把林昼的尸体带走那一刻起,封宵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实验员在他身上钻孔、抽血、切组织样本,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赫连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不必担心,我会为你重新挑选夏娃。” 封宵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赫连明摇摇头,转身走出去,开始制定下一阶段的实验计划。他要从封宵的血液里提取完整的融合因子,分析它的结构和作用机制,然后实现完美的进化。 当天下午,萧知沉来了。 他把一份纸质文件放在赫连明手边:“这是你要的新实验员。最近还是安分一点,李温河前两天还在问林昼的考察行程什么时候结束。” 赫连明接过文件,没看,随手放在控制台上。 “你怕他们发现?” “我是觉得没必要惹麻烦。林昼的尸体我已经处理了,对外宣称他外出考察,我可不想这个位置还没坐热就没了。” 赫连明头也不抬,说:“你是执行长,有行政豁免权。你可以宣布林昼在废土上感染了潘多拉,已经不幸殉职。再编一个英雄故事,搞一场追悼会,你不是擅长这种事吗?” “这种事来一次还好,再来一次就没有信服力了。”萧知沉笑着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只能待在地下吗,赫连博士?” 赫连明抬起眼。 “因为你还是不懂人。”萧知沉说,“林昼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是希望。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觉得有打败潘多拉的一天,所以他们拥戴他。而你,整日与潘多拉为伍,在地下搞出这么多怪物,他们害怕你,当然不放心让你出去。” 赫连明摸了摸下巴,问:“即使我承诺他们永生?” “恕我直言,现在永生已经不是一个很好的诱惑了。” 赫连明看着萧知沉,问道:“你呢?你最想要什么?” 萧知沉沉默了一瞬,答道:“我想要的会自己努力得到,就不劳驾您费心了。” 赫连明拿起那份文件:“这我倒是亏欠你了。封宵比我想象的更难控制,他在抑制状态下已经杀了我很多实验员,可能后面补人的频率会增加。” 第96章 萧知沉从观察窗往里看,说道:“这次已经给你多配备了几个。他现在什么状态?” “对任何外界刺激都没有反应,好像他的意识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这是一种很高效的自我保护机制。” 新一批实验员已经在控制室门外列队站好。十个人,全部穿着地下研究所的标准防护服,白色的全封闭式连体服,护目镜和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每个人胸口都别着编号牌,从e-1到e-10。 赫连明走出来,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他一个一个地打量,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像在挑选实验耗材。“e-1,e-2,e-3,”他点了前三个编号,“你们负责体征监测,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数据,不要离目标太近。e-4,e-5,e-6血液样本采集,每天一次。e-7,e-8,e-9组织样本采集和伤口护理。e-10——” 他看着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 “你负责束缚架周围的清洁消毒。所有人,从现在起,每班八小时,换班时在走廊登记。违反操作流程的,后果自负。” 实验员们鱼贯而入,e-10走在最后一个。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架子上的封宵,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冷凝液的化学气味和一股血腥味。 封宵低垂着头,嘴角有一道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血痂还粘在皮肤上。 赫连明和萧知沉在走廊里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新实验员先用着,不够再说”。然后萧知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冷冻室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实验员们开始按照分配的岗位工作。就目前的安排来看,只有e-10需要立刻就位工作。 e-10拿起清洁消毒用的喷雾瓶和无菌布,走到束缚架旁边。按照操作流程,他应该从束缚架的外围开始擦拭,逐渐向内清洁。 但他没有。 他站在离封宵两步远的地方,站了很久。来之前他们都被警告说上一批实验员因为靠近目标而被杀,只要靠近,目标随时会暴走伤人。 e-1到e-9都同情地看着e-10,所幸封宵现在没有任何反应,呼吸缓慢、几乎没有起伏。 e-10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已经站在封宵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e-1到e-9分配好时间,马上离开了现场,希望e-10的惨剧不要波及到他们。 人都离开后,e-10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封宵垂在束缚架边缘的手指。 封宵的手指动了一下。 e-10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发抖。他把喷雾瓶放在地上,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他轻轻拨开封宵脸上被冷汗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 封宵的脸从乱发下面露出来,嘴唇干裂发白,颧骨上方有一道浅红色的擦伤,那双金色的瞳孔,本应和宝石一样漂亮,现在却失去神采和光泽。 e-10的拇指很轻很轻地擦过他眼角,替他抹掉泪痕。 封宵的眼睑在拇指擦过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e-10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管便携装的修复凝胶,他把凝胶挤在指尖上,用极小心的力道,涂在封宵嘴角和颧骨的裂口上。 封宵的眼睛还是失焦地望着半空中的某一个点,但e-10给他涂药的时候,他的脸很轻微地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e-10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喷雾瓶,继续做清洁消毒的工作。 观察窗外,赫连明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新来的实验员们都很听话,封宵也没有再攻击任何人,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推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控制室。 换班时间到了。上一班的实验员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揉着酸痛的后颈,把监测数据板递给接班的同事。走廊里传来短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e-10觉得自己在跟变异体相处上很有天赋,于是主动申请连班。组长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毕竟上一批实验员就是因为离封宵太近,被他甩飞,其中一个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还躺在医疗室里。 e-1到e-9在e-10出来后就围住他。 “兄弟,你是怎么做到靠那么近还没事的?能不能教教我们?”拿着抽血器械的人,声音发紧,马上就轮到他的工作了。 e-10一本正经地开口:“也不算什么本事,我练过闭气,刚刚在里面我一直没敢呼吸,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他才没有攻击我。”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绝望,他们可没有练过闭气。 e-10看出他们的忧虑,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态度,他提出可以帮忙。 最终人全跑了,只剩e-10一个人端着器械托盘再次走进冷冻室。 样本采集工作完成得非常顺利,e-10把样本盒放进走廊的传递窗口,按流程在电子板上签了字。 交接完工作,e-10没有马上离开。他从防护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插入了控制台的数据接口。全息屏幕上的系统界面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如常。 他拔出芯片,把它重新放回防护服内侧口袋里。 然后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护目镜。 第78章 以防万一 林昼站在观察窗前, 回想起和封宵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封宵说什么都不同意。为此,他哄了封宵一整个晚上, 才勉强换来他的配合。可眼下看到封宵被关在冷冻室里的惨样,他心里又泛起一阵涩意。 封宵似乎察觉到林昼的视线,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观察窗聚焦在林昼脸上。林昼心头一跳,观察窗是单向的, 按道理封宵看不见外面。 林昼压下情绪, 调出近期的实验记录。封宵承受的非人实验远超他的预估。一股冲动的怒火顶上来, 他想立刻冲进赫连明的房间, 亲手结果那个疯子。但紧接着扫到的信息让他整个人冷静下来。 赫连明那个疯子把变异体的核心连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旦心脏停止跳动, 地下研究所所有的变异体将会同时失去控制, 整个浮罗达的地基都会被掀翻。 林昼皱眉, 快速计算:s级变异体的数量,苏醒速度, 从地下到地面的时间, 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 赫连明不能硬杀, 必须改变他对自身的改造。 “那么就实现他的愿望吧。” 林昼在封宵的血液样本里动了手脚, 又利用赫连明的系统篡改他的实验数据,赫连明一定能得到他所期望的完美进化。 几天后, 赫连明的进化剂在众实验员的配合下完成。 全息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据分析结果:融合度预期值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变异风险为零, 稳定性s+级。赫连明把这款进化剂命名为“完美”,在标签上亲手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 他手都在抖。他等了这么多年,付出了一切,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现在,他迫切需要一位先驱替他验证这支进化剂的真实效果。 赫连明站在走廊里,目光从e-1扫到e-10。十个实验员站成一排,全都低着头,呼吸面罩下面的呼吸声一个比一个沉重。 “你们有谁愿意为人类的进化贡献一份力量?”赫连明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成为新世界的先驱者,这是无上的光荣。” 没有实验员应声,他们见过那些先驱的下场,全都躺在大厅的培养罐里。 赫连明见无人响应,随手指着一个研究员:“就你吧。” e-9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从面罩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赫连博士,我……我不想死!” “死?”赫连明把注射器准备好,满眼期待地盯着里面缓缓流动的液体,“这不是死,孩子。这是真正的永生。” 赫连明向前逼近,e-9仓皇后退。林昼迈出一步,挡在了赫连明面前。 “我来吧,博士。我想这样神圣的事业,应该交给更虔诚的人。” 赫连明欣赏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注射器递过去。 林昼接过,在赫连明的注视下解开领口,把液体推进了自己颈侧的静脉。 注射后观察期长达四小时。 赫连明用了一切能用的检测手段。 第一轮,血液检测,潘多拉病毒融合度为100%。但没有任何病毒在血液里复制的迹象。 第二轮,诱发测试。林昼安静地躺在观察床上,呼吸平稳,心率正常,完全没有变异的征兆。 第三轮,身体扫描,数据检测。林昼的身体数据显示从三十五岁回到了二十六岁,所有指标均处于巅峰状态。 第四轮,赫连明拿出手术刀,在林昼左前臂划了一道切口。伤口深度达到真皮层,鲜血涌出。林昼咬紧牙关,没有吭声。不到三十秒,血止住了。两分钟后,切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靠拢,新生的粉色组织从伤口底部向上填充,眨眼间,那道切口消失了。 赫连明抓住林昼的前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完美。 太完美了! 第97章 赫连明浑浊的眼球里映着冷光灯的蓝光,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终于……终于成功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从恒温抽屉里取出另一支“完美”进化剂。他卷起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整个注射过程严肃而庄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等着七十多年的衰老从这具身体里被驱逐出去。 他身后,全息屏幕上那些完美的数据正在缓慢地跳动。与此同时,赫连明的体征与所有变异体之间的绑定链接正在一条条断开。 全息屏幕上的系统日志里,红色的断链警告正在疯狂刷屏,但全都被病毒拦截在显示层之下。 赫连明仰起头,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到了一幅画面:自己变得年轻、强壮、完美。他将走出这个地下研究所,带着他的变异体军队,走向地面。浮罗达的穹顶将不再是他的天花板,元老院那些老头将匍匐在他脚下,萧知沉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新人类之王。他要打造一个全新的王国——不,一个全新的物种,由他亲手缔造,以他为唯一的神。 林昼靠在观察床旁边,默默地看着赫连明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癫狂。 赫连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变化的手背,皱了皱眉。他走到全息屏幕前,把自己的所有数据重新调出来。数据显示他和潘多拉的融合度为100%,稳定性s+,变异风险为零,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到了二十六七岁。 所有数字都是完美的,但他的身体毫无变化。 不,并非毫无变化。 他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随时要破体而出。他转过身想叫e-10再抽一管血做对比分析,却发现e-10早已经不在原位。不仅是e-10,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林昼站在控制室门口,护目镜和呼吸面罩已经摘下。封宵正站在他身侧。 赫连明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林昼的脸。 怎么可能? 他亲眼见到林昼被刺穿心脏。 “你——你们——”他猛地看向封宵,“你们骗我!”赫连明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他联想到这一切,愤怒地吼出一个名字,“萧知沉!” “你输了,赫连博士。”林昼平静地说,“刚刚你注射的不是进化剂,而是潘多拉原液。” 赫连明的身体猛地一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管里的涌动越来越剧烈,从沉闷的搏动变成尖锐的刺痛。高浓度未灭活的潘多拉原液正在他体内疯狂复制,变异风险以和屏幕上那些假数据完全不同的真实速度飙升,从零点几跳到几十,再逼近临界值。 他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指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可能!你也注射了!”赫连明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指着林昼,“你——你就是阻断剂?” “或许你听过我母亲的名字。苏伶。” “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是苏伶的孩子!”赫连明眼里的光反而愈发炽烈,“没关系,你们是谁的孩子都不重要。我的创世神即将苏醒,新世界在等着我们!和我一起迎接新世界吧!” 这时候,全息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巨大的错误报告,紧接着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堆积如山。 “链接已断开。s-00,链接已断开。s-01,链接已断开。s-02,链接已断开……” “不不不——不可能——”赫连明扑到屏幕前,声音发抖。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脊椎发出密集的爆响。皮肤从面部边缘向下剥落,露出分泌着黏液的深灰色组织。 “进化——”他还在说,嘴唇已经被从内部撕裂,声带被变异组织挤压变形,“完美——” 封宵走到赫连明面前,伸手取下了他身上封裕白的核心。 赫连明在地上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形态。他变成了一个不断搏动的肉块。肉块上还残留着他大半张脸,浑浊的眼球上下转动,但目光已经变得空洞麻木。 “烧掉吧。”林昼站在门口,看着恶心的肉块,没有再踏进去。 萧知沉一收到林昼的消息,立刻带了三支全副武装的安保纵队下来,进行清理工作。 按照他们的计划,地下研究所清理完毕,将会永久关闭。 林昼在监控室里盯着萧知沉的一举一动,萧知沉仿佛料到了这一点,通过终端给他发来了消息。 萧知沉:“不回去休息,留在这里这当监工,就这么不放心我?我可提醒你,深坑的变异体数量太多,清理完毕起码两个小时。” 林昼:“又不是我去清理两个小时。” 萧知沉:“是是,我去。保证按要求执行,林博士请放心。” 林昼:“封裕白被打了长效神经抑制剂。药效至少还有两周才会代谢完毕。目前无法唤醒。你把他送到我家。” 萧知沉:“呵,这是不是有点徇私情了?” 林昼:“。” 萧知沉:“……行。” 林昼也没有闲着,他把赫连明从建立地下研究所以来所有的核心实验记录、基因样本库、以及火种计划的原始资料全部销毁了。 “你觉得我会拿这些东西?”萧知沉知道后小怒了一下。 “以防万一。”林昼的语气不留任何余地。 萧知沉为了让林昼放心,在执行长的终端上输入了林昼的权限,对于浮罗达的决策,林昼和他各持一半比重。 最后的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终于完事,萧知沉把终端往桌上一搁,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林昼:“现在可以给我打个及格分了吗?” “勉勉强强。” 三个人一同走出去,因为爆炸引起的震动,一个将近三百公斤的培养罐砸过来,被封宵一把推出去。 萧知沉在旁边看着,靠近林昼,低声问了一句:“你想好回去怎么应付了吗?看他这体力,你们家的床吃得消吗?” 林昼没有理他。 第79章 新令颁布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封宵走在林昼右侧, 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完全没有之前对林昼贴着挤着的黏法。他走在林昼身侧,步伐不快不慢, 配合得刚好,就是不靠过去。 林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封宵的脸在霓虹灯下轮廓分明, 他没有看林昼,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道路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原来还在生气。 林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封宵把所有情绪都吞进了肚子里, 硌得他自己疼, 也让林昼在旁边看得心口发闷。 “封宵。”林昼先开了口。 “嗯。”封宵应了, 应的速度很快, 好像一直在等林昼开口。 然后又是沉默。林昼放慢脚步,封宵也跟着放慢。 “你在想什么?”林昼问。 封宵的步伐顿了一下。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 又插回去。 林昼停住脚步。封宵比他多走了半步才停下来, 转过身看他。这一转身, 林昼终于看清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封宵开口, 声音发涩:“哥, 你的血溅在我身上, 我现在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你知道我可以自愈——” “但你会疼。”封宵提高音量, 又迅速压回去, 像一道浪掀起来又被他强行按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林昼脸上移到旁边爬满了藤蔓的墙壁上, 声音重新沉下去, “这些天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我知道是假的, 但我控制不住不去想,要是——” 他把右手伸出来, 摊开掌心,好像还能看到满手的鲜血。 林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握他的手。 封宵看向林昼,从被动地握着,变成轻轻地回扣住他的指节:“哥,我这里,现在还在痛。”封宵的左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林昼轻轻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软言安慰:“等潘多拉消失,我们就谁也不管了,去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生活,就你和我。” “真的吗?” 林昼松开封宵,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向你保证。” 封宵往前一步,主动把林昼拉进怀里,双臂把他箍进,声音哑哑的:“哥,你可要说话算数。” 林昼还没应答,又听到他说,“你之前答应的跟我厮混三天,就从明天开始吧。” 林昼:…… 三天后,林昼带着起草的文件,去找了萧知沉。 萧知沉看到林昼的神色,又看到守在门口的封宵,调侃道:“听研究所的人说你三天没出门,真高兴你还活着。” 林昼瞥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到桌上:“你看一下这份文件,我希望能即刻实施。” 萧知沉翻看了一眼,脸色突变:“你这些政令发出去,浮罗达就不是浮罗达了。” 林昼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的晨光:“浮罗达从建立之初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我现在只是在纠正它。” 第98章 萧知沉敲了敲桌面,念出声:“第一条,浮罗达即日起停止所有潘多拉病毒相关人体实验。现有实验数据全部封存,任何违规重启潘多拉实验者,以反人类罪论处。这个不难。” “第二条,潘多拉病毒阻断剂即日起进入全面生产。生产任务由核心研究所下属生物制剂中心承担,第一阶段目标产量覆盖浮罗达全部常住人口,预计四周内完成。所有市民按居住区分批次进行强制性注射,先注射隔离区一线工作人员和废土外勤人员,再注射第一区到第七区的所有居民,最后覆盖整个废土。”萧知沉沉吟片刻,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重建文明。浮罗达即日起结束封闭式管理。成立对外联络署,专门负责对接废土各方势力,包括但不限于各个据点、游荡者部落、已知的幸存者聚落。联络署的首要任务是建立覆盖浮罗达及其周边区域的变异体清剿网络。我们提供阻断剂和技术支持,共同消灭剩余变异体。”萧知沉翻过一页,“与此同时,重启废土生态修复工程。潘多拉病毒的扩散与废土生态环境的恶化有直接相关性,部分区域的土壤和水源被病毒污染了数十年。核心研究所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土壤修复菌剂实验,可以在六个月内进入试点阶段,全面净化土地。” 林昼补充道:“浮罗达现有能源结构太依赖地下的核聚变反应堆,如果反应堆出了问题,整个穹顶就会瘫痪。我们需要重新发展太阳能和风能。废土上没有穹顶遮挡,光照和风力资源反而比浮罗达城内更丰富。在浮罗达外围建立能源前哨站,与废土据点共同管理,利益共享。” “教育体系也需要需要改革。浮罗达现有的教育体系只有精英阶层能享受,我建议覆盖浮罗达城区和愿意归附的废土据点。” 萧知沉认真思考了一下,看着后面的几条新令点点头:“经济方面,浮罗达的配给制已经维持了几十年,短期内不好改变,可以逐步引入废土的自由贸易。等贸易网络稳定之后,再考虑货币改革和市场经济重启。” 林昼没有反驳:“最后还有司法独立。元老院不再同时掌握立法权和司法权,设立独立于元老院和行政中枢的裁判法庭,可以就从审查委员会变革。” 萧知沉低头笑了一下,他从桌上拿起钢笔,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发人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昼,或许你更适合来做执行长。也许在你的带领下,真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把笔递给林昼。 林昼接过笔,干净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要为执行长这个位置奋斗终身的人是你。” 萧知沉的效率之高,签发一结束,联合政令就在全城范围内同步发布。元老院的例会直播、行政中枢的公告板、核心研究所的学术通报、以及下城区墙上的手写告示,政令里随便一条都能让整个浮罗达沸腾。 元老院会议上有人质疑,问萧知沉和林昼是不是疯了,维系了这么多年的浮罗达系统进行变革,危害到利益的就是他们这些贵族。可萧知沉的雷厉风行比起他的父亲萧振海,有过之而无不及,任何反对的声音一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他和林昼共同签发的文件,以雷霆手段在浮罗达内展开实施。 末日的黑夜很长,但晨星升起之后,天总会亮的。 几天后,林昼被终端的通讯请求震醒。他赤着脚踩在床边的地毯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识别码——亚玛区基地。 他迅速划过屏幕,按下接通键。 “林哥,终于联系上你了,我们收到了浮罗达对外的和平信号,这是怎么回事?” 林昼在床边坐下,把终端放在膝盖上,用他惯常的平稳语调开始解释。 封宵在他说话的时候也醒了,从被子里撑起身,下巴搁在林昼肩膀上,半睁着眼睛听郭离讲话。 林昼简短地讲了浮罗达的政变、萧振海下台、地下研究所的清除、阻断剂的面世和联合政令的颁布。 听得郭离一愣一愣的。 “我会把这些消息同步给秦将军的。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现在离浮罗达的边界还有大概两周路程。” 封宵已经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彻底清醒了,他在林昼脸上啪叽亲了一口,声音传进通讯里,格外清晰。 林昼推开封宵的脸,低声道:“别闹。” 郭离正想问林昼那边怎么了,就听到封宵的声音:“哥也亲我一口。” 林昼当然没让他为所欲为,他拿起终端起身,往旁边坐了坐。 郭离问道:“是封宵吗?他刚刚说什么?” 郭离怀疑自己听错了,大清早的封宵怎么会专门喊林哥亲他,一定是听错了。 林昼说:“没什么,他在说梦话。” “你们感情真好,在浮罗达也一起睡呢。” 听到郭离的话,他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像是呛住了。 通讯结束之后,林昼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穿外套。 “我去找riven。亚玛区的人快到了,需要有人去接应。riven是外勤行动组的负责人,他去最合适。” 封宵跟着穿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林昼看了他一眼,封宵迅速穿衣,冲进洗漱间。 自从地下研究所的事情之后,封宵对林昼看得更紧,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在那三天里,林昼发现封宵的情况也不乐观,失控了好几次,所以他们现在才搬到隔壁的客房里。 封宵已经禁不起再一次刺激,林昼叹了一口气,好在一切都步入正轨,再等三周阻断剂全面注射,潘多拉的时代就此终结,一切都结束了。 林昼在第三训练室门口找到了riven。riven正从训练室里出来,身上穿着外勤制服,袖子卷到肘弯。看到林昼,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姿态从放松切换到严肃。 “林博士,您联合颁布的政令我看到了,之前我就说过您是我们的救世主,果然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林昼皱了下眉:“你还没有从那个教会退出来吗?” riven微微颔首,虔诚地说:“当然,我要跟随晨星,走向新世界。” 林昼:…… 转念一想,riven的忠诚可能也不是坏事。林昼把亚玛区的事情交代给riven,riven二话不说马上应承下来,并觉得这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程意站在走廊转角,手里拎着一把训练用的短刀,他穿着外勤组的训练服,紧身背心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比以前明显得多的肩背肌肉线条。头发剪短了,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大不相同。 他看到林昼,马上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林博士!” “程意。”林昼微微点了点头,“看你现在状态不错。” “他上周还拿下了近身格斗新人组的第二名。”riven在旁边拍了拍程意的肩膀。 “组长夸张了。”程意笑了笑,把短刀熟练地插进大腿外侧的刀鞘里,他的目光仍在林昼身上。 “林博士,关于变异体的近身应对,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现在有时间吗?” 林昼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日程表。“现在可以,不过下午有阻断剂生产线的进度会,最多只能留二十分钟。” “够了够了。”程意让riven先去忙,自己引着林昼往训练室旁边的休息区走。 他问了两个关于变异体核心判定的专业问题。林昼给他画了两张简图,用笔在程意的笔记旁边标注了关键位置。程意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问题解答完了,林昼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走,程意忽然开口叫住他,深呼吸了一口。 “林博士,等一下。” 林昼回头看着他。 程意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林昼的肩膀,看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正在朝这边走过来的高大身影。 封宵瞥了程意一眼,声音不咸不淡的:“你要跟我哥说什么?” 程意再次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在封宵面前根本没有胜算,还需要继续努力。 “感谢您的帮助,林博士!”他深深鞠了躬,转身跑了。 傍晚,执行长办公室。 萧知沉坐在办公室里批完最后一份关于阻断剂配给的行政令,把钢笔套上笔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合金门前,输入密码,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根粗重的锁链,锁链的一端固定在承重墙上,另一端锁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听到门开的声音,从房间角落里猛地朝门口冲过来,锁链被骤然绷紧,金属环扣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它的身体被锁链拽住,停在离萧知沉不到两步远的位置。 它身上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血管在皮肤下暗沉沉地蠕动着,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焦距。嘴唇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的牙齿边缘嵌着碎肉。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第99章 萧知沉站在它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它朝自己拼命伸手却够不到的样子。 “父亲。”萧知沉恭敬地喊了一声,看着变成腐行尸的萧振海,露出温柔的笑容。 腐行尸没有回答。它朝着声音的方向继续伸手,浑浊的眼球里映着萧知沉脸上半明半暗的光。 第80章 萧知沉的番外[番外] 浮罗达的高墙在远方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像一枚镶嵌在末日焦土上的巨型钻石,傲慢、璀璨,遥不可及。对于幼年的萧知沉而言, 那堵墙隔开的不是安全与危险,而是父亲与他和母亲的世界。 他和母亲住在离浮罗达最近的一座卫星城, 梅岭镇。这里曾是繁华的交通枢纽,如今却像被遗忘的孤儿,在潘多拉病毒扩散的阴影下日渐萧条。 他的父亲, 浮罗达的执行长萧振海, 是梅岭镇居民眼中云端上的人物。他每个月会乘坐低调但防护严密的专车来一次, 停留不超过一个晚上。对萧知沉来说, 那是比节日更重要的日子。 他会早早地等在巷子口,看着那辆一尘不染的黑色车子滑入狭窄的街道, 格格不入得像个闯入贫民窟的贵族。父亲下车时, 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 身上带着一种昂贵的香水味道。他会摸摸萧知沉的头,说几句公式化的关心, 然后大步走进那座母亲精心打理、却永远显得过于朴素的小屋。 母亲是萧知沉世界的全部温暖。她温柔、坚韧, 用有限的一切为儿子编织一个尽可能美好的童年。她会用省下的面粉烤制带着焦香的小饼干, 会在萧知沉被镇上孩子嘲笑“没有爸爸”时, 紧紧抱住他, 告诉他父亲在“做很重要的事,保护很多人”。 萧知沉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笑容下的落寞, 以及父亲到来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父亲的目光很少在母亲身上停留, 更多是审视着这个简陋的家, 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和……一丝厌倦?萧知沉不懂,但父亲每次短暂的停留、对母亲不经意的冷淡, 都像细小的刺,一根根扎进心里。 潘多拉的阴影越来越浓。新闻里充斥着“新型狂犬病”的报道,画面被刻意模糊,但恐慌是真实的。梅岭镇开始出现失踪和袭击事件,人心惶惶。官方只说是野兽伤人,让大家锁好门窗,减少外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那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萧知沉和母亲需要去镇子另一头取一份补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得很快,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街道异常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压着,投下晦暗的光影。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堆满废弃货箱的小巷时,阴影里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咀嚼声。母亲猛地顿住脚步,把萧知沉死死护在身后。 萧知沉从母亲的腿边望出去,看到了他此生无法磨灭的恐怖景象。 一个扭曲的、四肢着地的“东西”正趴在一具看不清形状的残骸上,脊背高高隆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溃烂的灰绿色,尖锐的骨刺刺破皮肤,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吞咽声。 “跑!快跑!”母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地撕裂了死寂。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萧知沉往巷子口推去。 然而,太迟了。那怪物被惊动,猛地抬起头。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巴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沾满血肉的利齿。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舍弃了地上的残骸,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毫不犹豫地将萧知沉整个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压住他,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萧知沉的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他听到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和母亲痛苦的闷哼。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是母亲的血。 “砰!”一声枪响。 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和撕咬声终于消失了。 萧知沉颤抖着从母亲身下爬出来。母亲仰面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肩至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地翻卷着皮肉,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正汩汩地冒着黑红的血。 她艰难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却在看到萧知沉安然无恙时,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微弱地说:“…别怕…妈妈…没事…” 开枪的人是父亲派来的护卫队,他们把萧知沉母子送回了家,并将这起事故汇报给了萧振海。 母亲的伤很快被治疗,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萧知沉握着母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求她好过来。无助的孩子,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是那个几乎没有再露过面的父亲。 当那辆熟悉的专车再次驶入巷口时,母亲奇迹般的好了。她从床上兴冲冲地爬起来,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准备去迎接她最爱的男人。 萧知沉本想跟着出去,但他在窗子后面看到了萧振海的脸。他父亲脸上惯常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警惕。他穿着防护服,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仿佛在检查一件可能携带致命病菌的物品。 萧知沉停下脚步,身体的本能阻止了他出门。 “处理掉。连同这个房子。”他冷酷的目光扫过那个爱他如命的女人。 旁边的人问道:“孩子呢?孩子可以带回去,他似乎没有被感染……” “一并处理。”萧振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决定清理一堆无用的垃圾,“浮罗达的安全高于一切。” “砰!!!”黑色的洞口对准母亲,沉闷的枪声震耳欲聋。 “不——!!!”萧知沉发出凄厉的尖叫,他想冲出去救母亲,但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到母亲回头,艰难地望向他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不舍。 又是一声枪响,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出现一个刺目的血洞,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最后的目光,凝固在萧知沉的方向。 世界在萧知沉眼前彻底崩塌、粉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他呆呆地看着母亲倒下去,看着那温热的鲜血在她身下缓缓洇开。 “烧了。”萧振海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火把被扔进浇满汽油的房屋。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门窗,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萧知沉被锁在屋子里。他透过呛人的浓烟和灼人的火光,看到他至高无上的浮罗达执行长父亲,正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火光映照着他冰冷、坚硬、毫无表情的侧脸,如同钢铁铸就的神像。 耳边又回荡起父亲的那句话。 “浮罗达的安全高于一切。” 萧知沉活了下来。也许是护卫的疏忽,也许是命运残酷的玩笑,他像一颗被仇恨浇灌的种子,在末日的废土上,开始了向那座高墙的跋涉。 路途是炼狱。饥饿、寒冷、无处不在的怪物、比怪物更危险的幸存者……他偷窃、乞讨、像野狗一样争夺腐肉,在垃圾堆里翻找能果腹的一切。他目睹了人性最丑陋的深渊:易子而食、为半块饼干杀人、背叛与出卖如同呼吸般自然。 每一次濒临死亡,眼前浮现的不是生的渴望,而是母亲中枪时绝望的眼神,是父亲冰冷无情的侧脸,是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仇恨,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当他终于像一具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骷髅,爬行到浮罗达那巍峨的巨门下时,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只有一块从母亲烧焦的梳妆台上掰下来的镜子碎片。 里面映出他与父亲相似的脸。 “我是萧振海的儿子。”他被急于立功的人带走了。 消毒、隔离、检查、盘问。浮罗达的光鲜亮丽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这里的人衣着光鲜,面色红润,谈论着艺术、美食和最新的娱乐,仿佛墙外的炼狱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他们看着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执行长私生子”,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 萧振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是在一间无菌的观察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执行长看着形容枯槁、眼神却像淬毒匕首一样的儿子,眉头微蹙,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沾满污垢的物品。 “你的运气不错。”这是他的开场白,毫无温度,“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忘记外面的一切。浮罗达会是你的归宿。”只有命令和施舍。 那一刻,萧知沉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微弱幻想彻底熄灭。他低下头,藏起眼中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毒火,用嘶哑的声音顺从地回答:“是,父亲。” 从那天起,曾经的萧知沉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华丽人皮的复仇之鬼。 第100章 在浮罗达,萧知沉深知,要摧毁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从内部瓦解它那虚伪的根基,他需要力量。而在这座由权力和谎言构筑的金字塔里,力量来源于攀附。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学习浮罗达的规则,他收敛起所有真实的情绪,将刻骨的仇恨深埋心底,只露出温顺、谦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忧郁的表象。这副皮囊,成了他致命的武器。 他周旋在浮罗达的权贵名流之间。讨好年长的掌权者,成为他们眼中“懂事又可怜的孩子”;接近同龄的纨绔子弟,融入他们的圈子,收集信息;甚至,在必要的时刻,他学会了利用自己的身体。灯光暧昧的私人会所里,他对着那些掌控着资源、垂涎他美色的男女权贵,露出驯服而诱人的微笑,将厌恶深藏在眼底,用年轻的□□换取情报、信任和向上攀爬的阶梯。 他成功了。凭借着超乎年龄的城府和不择手段的钻营,他从一个被鄙夷的“私生子”,逐渐成为了浮罗达上层圈子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毁灭之时,为这座城的崩塌献上最响亮的丧钟。 林昼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他像一束纯粹的光,天真、美丽、整天沉浸在拯救世人的幻想里,像盛开在沼泽地里的白玫瑰,让萧知沉想将他一同拖入自己复仇的烈焰中焚烧殆尽。 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他看着林昼的时候,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或许,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第81章 玫瑰园 新政令颁布之后, 林昼整天忙着监察各条政令的实施。 以他对萧知沉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对和平世界充满向往的人,而他却在推行政令这件事上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 这一点让林昼不得不怀疑。 早上七点半,封宵已经在玄关等着。 他对林昼的分离焦虑并没有因为那三天而减少, 反而更严重了。 林昼从卧室出来:“走吧。”封宵立刻跟上去。 生物制剂中心的生产线在三楼,整层楼是全封闭的无菌车间,所有进入人员都需要穿戴全套防护装备。 车间主任前来汇报:“林博士, 第一批次的阻断剂已经完成。但是执行长那边说等所有批次都完成后再一起下放注射。” 林昼把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对比了原料库存和成品率, 如果等全部批次完成需要两周多的时间, 那个时候亚玛区基地也到了,正好可以进行全民注射。 检查完阻断剂生产线已经临近中午。 “哥,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封宵问。 “去吃午饭。” 林昼是浮罗达的名人, 尤其是他从废土回来后, 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当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服务员们都聚拢过来, 推攘着在旁边问:“林博士, 您要点些什么?” 林昼勾了几个封宵爱吃的, 把单子递给服务小姐。 那位小姐红着脸, 壮着胆子问道:“林博士,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看看了?” 另一个跟着问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时候可以把怪物清理完毕?那时候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在外面生活了?”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围在旁边问。 林昼温和地回应道:“两周后全民注射结束就会启动全面清剿,我相信大家期待的那一天都不会远了。” 几个女孩子满意地离开。 林昼起身想去上个厕所, 封宵马上跟着站起来。 “封宵, 你坐回去吧, 我只是去上个厕所。” 封宵摇摇头,伸手抓住林昼的手腕:“哥, 我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上个厕所。” 封宵低下头:“对不起,我就是最近不太习惯看不到你,过阵子就好了。” 他把手松开,垂在身侧,手掌握紧,像是在强行克制自己。 林昼把封宵放开的手重新拉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用过阵子,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 两个人手牵手地去卫生间,引得旁边的人都多看了几眼。 “这个人是谁啊?跟林博士这么亲密。” “我怎么记得林博士从来没有过一起吃饭的对象?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而且拒绝过很多追求者。” 那几个女孩子在柜台后面八卦。 “我听说那个是林博士从外面带回来的人,他们在同居,应该是那种关系。” 几个女孩心领神会,夸赞道:“啊,我觉得他好帅啊!” “就是,和林博士好般配!” “好羡慕,等我出去了,我也要找一个!” 浮罗达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向来比较开明,大家对林昼有男伴的事实,只惊讶于他居然有另一半了。 曾经林昼因为赫连明和地下研究所的事情,对封宵有一点刻意的藏着掖着,生怕他的异常被发现。随着地下研究所的阴影消失,封宵已经不需要隐在暗处。 吃过午饭,林昼大方地牵着封宵的手走出去。本来计划是出城看看对外联络署的建立,但是现在生活逐渐安定,也不急于这一时,他想起来封宵来到浮罗达,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 悬浮列车从第一区的高架轨道上驶过的时候,封宵把脸贴在车窗上,往下望。 林昼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玻璃压扁的半张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哥,你看下面。”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面是第一区的高层建筑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片垂直的湖面。更远处,浮罗达穹顶的弧线若隐若现,将整座城市温柔地笼罩其下。 “哥,你要是喜欢看这种景色,可以坐我背上。”封宵终于把脸从玻璃上挪开,转过头来看林昼,“我也可以带你看。” 林昼笑了笑,伸手握着封宵:“会吓到普通人的。” “那我们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来?” 林昼想了想:“好吧。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都市传说了。” 封宵脸上的酒窝露出来,他反手扣住林昼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地摩挲着。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闭着眼睛打盹,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老猫。斜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声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朝林昼这边看一眼,认出他来,轻轻朝他点头致意,林昼微笑着回了个礼。 浮罗达的穹顶上模拟着外界的天空,此刻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列车驶过一座跨谷大桥的时候,下方是最大的中央公园,绿树成荫,有人在草坪上放风筝。 “下一站去哪儿?” “游乐场。” 封宵眨了眨眼:“浮罗达有游乐场?” “有一个。”林昼说,“不过不大。” 游乐场入口是一道彩虹色的拱门,上面写着“浮罗达童话乐园”几个字,色彩鲜亮。售票亭里坐着一个大叔,正低头看着屏幕,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两张成人票。”林昼说。 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带对象来玩?” 林昼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大叔把票递过来,多看了他们两眼:“祝你们玩得开心。” 游乐场里人不算多,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彩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封宵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和他梦里的场景差不多。 “想坐吗?”林昼问。 封宵犹豫了一下:“……坐了这个,哥会消失吗?” 林昼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操作台前,跟管理员说了几句话。管理员看了看封宵,笑着点点头,把旋转木马停了下来。 “上去吧。”林昼走回来,朝封宵伸出手,“我陪你。” 封宵抿了抿嘴,把手放进林昼掌心,跟着他跨上了旋转木马的台子。 音乐重新响起来。木马缓缓地旋转,上下起伏,彩色的灯光在封宵脸上流转。他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林昼看着他的笑脸,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有些发酸。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之后,封宵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他们又玩了碰碰车——封宵技术奇差,全程都在倒车,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撞得原地打转,和他在废土上的驾驶技术完全比不了。 林昼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憋着笑。 出了游乐场,林昼给封宵买了冰淇淋。 林昼很少吃这些,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封宵看了一眼,没忍住,凑过去给他舔掉了。 林昼愣在原地,脸刷地一下红了:“你……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情。” 第101章 封宵伸出舌头,回味了一下奶油的味道,眼睛弯弯地看着林昼:“好甜。哥以前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我哪有?” 封宵往前迈了半步,贴在林昼耳边:“亚玛区那次喝酒。” 林昼想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封宵追上来,从后面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哥,你耳朵红了。你每次一害羞就躲开,很可爱。” “你才可爱。” “嗯嗯,我可爱,我们都可爱。” 他们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片花海。各色花卉按区域分布,薰衣草、雏菊、郁金香、鸢尾,成片成片地铺展开去,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花香,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 封宵走进花海,走到一片红色的玫瑰园前停了下来。玫瑰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玫瑰上:“小王子有一朵玫瑰花,他以为那是全宇宙唯一的一朵。后来他到了一个花园里,看到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他很难过,觉得自己的玫瑰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但是后来狐狸告诉他,”封宵继续说,“正是他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让他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转过身,面对林昼:“哥,你就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风吹过玫瑰园,花瓣轻轻颤动。 林昼心里微动,笑着问道:“所以你是被玫瑰驯服的小王子吗?” 封宵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林昼的掌心里,十指相缠。 “嗯,你驯服了我,哥。”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续写他自己的《小王子》,“从此,对我来说,所有的日子分成两种。你在的日子,和你不在的日子。” 西边的天际染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玫瑰园笼罩在一种温柔的色调里。 他们在玫瑰园里拥抱,接吻,十指相扣。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外墙上一片一片地流淌,霓虹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第82章 痛苦的记忆 经过林昼的耐心陪伴, 封宵的焦虑症减轻了不少。第二天,林昼按计划出城巡视对外联络署的时候,封宵破天荒的没有再守在玄关。 林昼的手搭在门把手, 动作顿了顿。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 等了一会儿,封宵还是没有跟上来。 “封宵?我要出城了,你不跟我去吗?” 封宵从卧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手扒着门边:“哥你去吧, 不要为我操心了, 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说完抿了抿唇,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种看不到林昼就心慌的毛病,他必须学着克服。哥最近一直为重建的事情操心, 不能再为他劳神了。 林昼看了他片刻, 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没有戳穿封宵笨拙的逞强, 放低声音道:“我会早点回来的,你要是无聊了可以看看电视, 或者去隔壁看看封裕白醒了没有。” “我知道了。”封宵在卧室里应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之前, 林昼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如果可以, 他多希望封宵能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长大, 不必在小小年纪就看尽生离死别, 也不用因为害怕失去重要之物而患得患失。这是所有人类本该拥有的权利,却被潘多拉轻易夺走了。 从前, 林昼曾以为消除潘多拉的影响只是遵从母亲的遗愿, 是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但如今,他隐约有些明白母亲的心情了。潘多拉造就的残酷世界, 无论如何都必须亲手终结。 孩子们理应活在真正的蓝天白云之下,在没有威胁的阳光里长大,而不是在这片没有生机的废土上,反复学习如何告别。 出城的装甲车碾过裂痕纵横的旧公路,车身微微颠簸着。林昼坐在外勤组的后座上,侧过头,透过厚重的防弹车窗望向外面连绵不绝的废土。 穹顶之外的天空依旧是一种灰蒙蒙的蓝,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堆在地平线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的荒原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不是怪物,是联络署的车辆在运载物资。 高地上空飘扬着浮罗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子停在驻地入口,林昼刚跳下车,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知沉站在一堆建筑材料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跟几个负责人说话。他穿着利落,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和曾经浮罗达宴会厅里那个矜贵慵懒的名流公子判若两人。 “林昼。”萧知沉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浮起笑意,“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林昼迈步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数据板。屏幕上面是一张线条清晰的规划图。 “你打算把浮罗达的墙拆了?”林昼看着规划图上被标注为“待拆除”的防御墙,挑了挑眉。 萧知沉点点头,满脸写着“为市民服务,为更美好的明天”。 他脸上的笑容在林昼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这种感觉就和他当初看着浮罗达这座城一样。 “城墙当初建起来是为了防御变异体。现在我们有阻断剂,有清剿网络,变异体只会越来越少。一面墙,挡住了外面的危险,也挡住了人类的团结。”萧知沉转过身,面向废土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浮罗达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城。我们是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我们愿意敞开大门,一起改写人类的命运。” 周围的市民和外来者们纷纷鼓起掌来。 林昼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到了萧知沉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底下,眼睛是冷的。 “执行长好魄力。”林昼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 萧知沉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林昼读不懂的东西,随即又被他用笑意掩去:“怎么又这么生疏?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事业吗,学弟?” “你说的没错。”林昼把数据板还给他,神色不变,“我只是在想,城墙拆了之后,浮罗达的安全边界怎么划定?新来的居民怎么管理?资源怎么分配?这些你都想好了?” 萧知沉接过数据板,修长的指尖敲了敲边缘,不慌不忙:“阻断剂注射点已经在城外建好了。”他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指向规划图上几处蓝色标记,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外来人员先在这里登记、注射、观察三天,确认抗体产生之后再安排进入浮罗达。第七区已经划出了安置区域。教育、医疗、就业,我让人在起草方案了。” 萧知沉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每一项政策都合情合理,他说这些的时候,让人感觉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些人谋划未来,真是一位热心的执行长。 林昼不得不承认,萧知沉在“演戏”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如果不是清楚他曾经贯彻的想法,现在林昼恐怕已经忍不住为他鼓掌了。 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转变。除非他本来就没有变,只是换了一副面具。 “就按你说的办吧。”林昼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萧知沉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四处看看。这几天来了不少人,有些说不定还是你在外面的老相识。” 林昼跟着他往驻地深处走。一路上确实看到了不少生面孔,有拖家带口从远处据点赶来的,有独自一人背着行囊的,也有三五成群全副武装的掠夺者。 萧知沉安排得确实周到。驻地里有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给新来的人做检查。有食物分发点,和一个简易的登记处,几张桌子后面,工作人员正埋头记录着每个人的信息。 一切都在朝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运转——一个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明天。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一个从前对“文明重建”毫无兴趣、甚至不屑一顾的人,忽然之间成了这项事业最热忱的推动者。萧知沉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政策框架到落地执行,全在规则之内,无懈可击。他甚至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强调过,“这是我和林博士共同推行的政令,不容有失”。林昼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从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大人!” 林昼抬起头,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竟然是华天雄。 “林大人!真的是你!”华天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昼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小封大人呢,我可想死你们了!” 林昼被他摇得肩膀生疼,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他不在这里。” 华天雄松开手,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末日终结,新世界即将开启,我华天雄岂能缺席这场时代的盛宴!” 第102章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林昼点头致意。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你们来了多少人?”林昼问。 “合计一百有余!”华天雄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血屠帮也来了。老莽那个王八蛋,一有好事都要来抢。”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驻地的东侧,停着几辆改装过的重卡,车身上涂着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坐在车顶上,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过往的人。 “走,过去看看。”林昼说。 华天雄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叫上……小封大人,万一他们对你不敬?” 林昼说:“不用。你们聚集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安稳的未来吗?”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这话不假,如果能回到末日前,谁愿意提心吊胆地生活呢。 华天雄的人刚一靠近,东侧的血屠帮立刻齐刷刷站了起来,两边人马对峙,剑拔弩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周围其他的幸存者纷纷躲开,没人敢靠近这片区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林昼不紧不慢地迈步,从两拨人中间穿了进去。 老莽一看到林昼,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老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随即做了个手势。手下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林博士,久仰。” 林昼没有过多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直接挑明利害:“我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挑事,也不是为了掠夺。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既然选择踏上这片驻地,就得遵守这里的规则,做好重新为人的准备。如果做不到洗心革面,那下场只有一个。” 老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苏赦那件事,牙关紧了紧。过了半晌,他重重点了下头: “我会约束好我这边的人,谁过界直接死。” 林昼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很想知道的事情,冲华天雄招招手,一起进老莽的地盘,围坐在一起。 “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封宵的事情,他之前在掠夺者营地的事。” 华天雄一听这话,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段回忆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头皮发麻。他试探着看了林昼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不直接问他?” 林昼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他每一次让封宵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时,那些回忆都伴随着极大的痛苦,虽然封宵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甚至不敢想象:“我不想他再回想那些痛苦的记忆。” 华天雄怔了怔。他咂了咂嘴,忽然感觉自己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口狗粮。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回忆自己痛苦的记忆。 第83章 封宵的闪回 苏伶博士被感染后, 封宵背着她,踉跄地穿过街道,回到研究所。 老张等在实验室里, 但奇迹没有发生。 苏伶的意识还清醒着,阻断剂研究失败, 最终的异变结果并不会改变。她会变得和那些失控的变异体一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 封宵蜷缩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泪水从他脸上滑下, 在满是灰尘的脸蛋上冲出两道沟壑。他拼命忍着, 不出声, 可肩膀在抖。 他只有七岁,瘦弱、恐惧, 眼里盛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伤。 “别哭。”苏伶抬起还未完全变异的手, 冰凉的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封宵,相册……还在吗?” 封宵一愣, 猛地点头,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林昼的童年相册。他把相册贴在胸口放着, 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苏伶接过来, 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 她使劲去翻,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是一种超越了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是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好想……再见到他……我的儿子……”她的目光开始涣散, 瞳孔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模糊、在溶解,“我的儿子……” 苏伶顿了顿, 眼球艰难地转动,对准了封宵的方向——其实她已经看不清了,变异侵蚀了她的视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还是努力地看着他,努力地笑着。 “宵,去找哥哥吧。他……会喜欢你的。” “可是……”封宵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坚硬。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办……” 苏伶笑了一下,抬头转向老张,那双已经被变异侵蚀了大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惊人的光亮,“我……走不了了……张理……你们快走!带他走!” 老张是军人出身,在苏伶身边做了几年护卫长,他见惯了生死,可此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苏博士,你放心吧。” 老张抱着封宵冲出实验室,一起逃出了白塔区。 封宵从白塔区带走的东西,只有那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上是一副涂鸦,画着一片蔚蓝的大海和一头喷水的鲸鱼,水柱歪歪扭扭地冲向天空,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落款写着两个字:林昼。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 封宵每天都会翻开他的照片,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找到哥哥,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妈妈说过,哥哥会喜欢他的。 老张带着封宵在废土上流浪了将近一年。 苏伶死后,他们没办法再进入浮罗达的资源哨站,日子过得相当辛苦。老张凭着本能,带着封宵在废土上生活,靠着雨天的积水解渴,吃过期的罐头,挖野菜,捕杀野外的动物。 封宵从来不抱怨,他把相册当个宝贝一样抱在怀里,抿着发白的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着老张。 他天生会分辨变异体的方向,这种本能在废土的生存上极大的帮助了老张。严格来说,遇到腐行尸或是变异体,危险的只有老张。 老张发现封宵的特殊之处,开始教他格斗的基本功,教他野外如何辨认方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技能全部交给封宵,这样就算自己不在了,封宵也能活下去。 封宵的力气大,学习能力也很惊人,不到半年,他就已经能独自杀死腐行尸和低等级的变异体。 在流浪的一年后,他们被一伙自称“狼帮”的掠夺者团伙抓住了。 那是废土上最不缺的东西——以掠夺为生的亡命之徒。 老张没有反抗,反而带着封宵加入了组织。因为老张出色的射击能力,狼帮的首领破例接收了他和封宵。 华天雄记得,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封宵。那时的封宵只是个长相可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孩子。 狼帮从不养闲人。封宵来的第二天就被扔进了新人的训练营。 训练营设在营地的后方,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泥地。封宵进去的时候,看到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握着匕首,正在剖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血和内脏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溅着血点,冲封宵咧嘴一笑:“新来的,你叫什么?” 封宵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相册抱得更紧了些。 负责训练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只狼头,眼神阴鸷。他把所有孩子召集到一起,站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在这里,废物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杀人。不杀人,就会被人杀。都听明白了没有?” 几个孩子瑟缩着点头。封宵没有反应。 男人注意到了他,走过来,低下头俯视着这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封宵怀里的相册上,一把扯了过来。 “什么破烂东西?” 相册掉在地上,封面朝下,沾了泥。 封宵弯腰去捡。 男人的靴子踩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碾了一下:“老子让你拿什么,你才能拿什么。听不懂人话?” 封宵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手背被踩出一个脚印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男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松开了脚,把相册踢到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这么想要的话,等训练完自己去拿,完不成的话就别想了。” 封宵沉默地站起身,远远地看了老张一眼,没发作。 封宵在体能训练上的表现远超其他的孩子,甚至远超他们团伙里的成年人。他的天赋让所有人感到恐惧,同时也让首领感到兴奋,这是一把致命的武器。 从那天起,封宵的训练强度翻了三倍,白天是体能和格斗,晚上是武器操作。老张每次来都能看到孩子身上的新伤,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狼帮有人数优势,重火力,而他和封宵只有两个人。 封宵,只是一个孩子。 “你还行吗?”老张趁着没人的时候,蹲在封宵面前,小声问他。 封宵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直刀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难。” 第103章 封宵的训练成果令人惊叹,很快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狩猎。 狼帮的情报网找到一个幸存者聚集点,隐蔽在废土深处的一片深林里,有十来户人家。 封宵拿着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没有往里走。 首领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进去把他们都杀了!” 封宵把刀收起来,说:“不行。” “什么?”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宵抬起眼睛:“不行。” 负责训练他的男人把封宵的相册拿过来递给首领:“这小子只宝贝这个东西。” 首领接过相册,把相册拿到火堆上方。火光舔着封面的边缘,涂鸦上的那片大海在火焰中扭曲、卷曲。 首领笑着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一个人,我就把相册还给你,不动手,我就烧了它。” 他把相册往火里送了送。 封宵的瞳孔猛地缩紧,目光死死地盯着相册,他下意识伸出手,被首领一巴掌扇过来,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 杀吧! 把他们都杀了! 去杀戮吧!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苏醒了。封宵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自深处的、被拼命压抑的本能。 首领见他没有动作,不耐烦地松了手,相册掉进火里。 “不要——”封宵回过神来,扑过去,手指穿过火焰,只抓住最后一页还没燃尽的纸。 上面的照片里,林昼正在冲他笑,但很快那笑容就在他的指尖下碎成了灰烬,被晚风卷起来,吹散在废土漫天的尘埃里。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封宵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像有一头怪兽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正在把他的血肉全部撕开,想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的虹膜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从眼底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站在他旁边的掠夺者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不清楚为什么,但觉得那个孩子忽然不像一个孩子。 “封宵!” 老张急冲冲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股气息瞬间从封宵身上消退了。 封宵浑身一颤,像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出来。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封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指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青涩的脸。 “老张。”封宵忽然开口,“我要杀了他们。全部。” 他们趁夜从营地逃了出去,掠夺者们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封宵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废土上彻底消失了。 废土上从来不缺传说。 很久之后,华天雄听人说东边出了一个疯子在杀掠夺者,手段残忍,用一把直刀就屠了一整支掠夺者车队。 废土上的掠夺者们称呼他为小阎王,因为据说他只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掠夺者的尸体堆成了山。 小阎王的传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他屠了偏远山区的掠夺者,单枪匹马挑了东十字据点,他在黑星峡谷一人杀了八十多个伏击他的掠夺者,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峡谷的地面。 那个时候的狼帮已经控制了南方大片的资源和路线,成为了废土上最庞大、最残暴的掠夺者集团。 他们甚至给自己建了一座堡垒。 “大哥,第五巡逻队在十二公里外发现了第三队和第四队的……残骸。二十四具尸体……”华天雄的声音在发抖,“全部是一刀毙命。” “对方多少人?”首领问。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一个。” 堡垒里沸腾了。成百上千的掠夺者抓起武器冲上围墙,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外面的荒野,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高压电网上火花四溅,嗡嗡的电流声在夜空中回荡。 华天雄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风,只有灰褐色的荒原,只有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他看到了封宵。 “开火!” 枪声密集的响起,谁都不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等到枪声渐歇,硝烟缓缓散去。 地面被打得千疮百孔,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但没有人。 封宵原来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 “他死了?”有人不确定地问。 “上面!”有人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封宵站在围墙的顶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十米高的混凝土墙,站在了探照灯的正上方。子弹从他脚下的钢板上飞过,探照灯的强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漆黑而凌厉的剪影。 刀光一闪。 最近的一盏探照灯的灯柱齐根切断,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灯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围墙上的所有人。 “灯!开灯!”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短促的、被截断了的惨叫声。 围墙上的守军在黑暗中疯狂地开枪,枪口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但那些火光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探照灯熄灭的瞬间,整个南侧围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只剩下一种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钢板上,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打击乐。 封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开火!给我开火!”有人声嘶力竭地吼。 但是已经没用了。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进行到了后半夜,华天雄至今不敢再回忆和封宵对上眼的那个瞬间。 第84章 退路 林昼站了起来, 他想回家了。和封宵分开不过半天,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他一直都知道封宵很在乎他,却没想到他把自己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林昼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封宵满脸的血,手里攥着一角残破的照片, 仰着头放声大哭。那哭声穿过十多年的光阴,穿过废土的风沙,终于在今天, 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缕柔软被收了进去, 目光变得坚定。 华天雄偷偷瞄了一眼林昼的表情, 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像岩浆在火山口下无声地沸腾。 “林大人……”华天雄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昼抬起手, 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废土上的空气干燥粗粝,带着沙尘的味道, 刮过喉咙的时候微微生疼。 他看着远处高地上飘扬的浮罗达旗帜, 看着那些在篝火旁忙碌的幸存者, 所有生活在这片废土上的人们, 都已经失去了太多。 潘多拉必须终结。 不是作为母亲的遗愿, 现在是他自己的愿望。 他想要和封宵一起,生活在一个不用再害怕失去的世界里。 他转过身, 大步走向老莽的铁皮棚子。 “老莽, 华天雄。”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两个壮汉同时抬起头。 林昼看了一眼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说:“我有件事, 需要你们帮忙。” 华天雄和老莽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他们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一起跟林昼走进去。老莽做了个手势,门口的手下立刻把铁皮棚子围上,在外面守着。 “我要你们做两件事。”林昼开门见山,“第一,从现在开始,安排可信的人跟我进浮罗达,帮我密切留意萧知沉执行长身边亲信的动向。” 华天雄皱眉:“大人,你是怀疑萧执行长……不会吧……我看他……” 林昼打断他,眼神平静:“浮罗达里最不可信的人就是他。” 老莽沉默了几秒,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是个聪明人,立刻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林昼从怀里掏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放在桌上。 “第二件事。如果有一天,浮罗达发生了不可控的变故,我需要你们用最快速度组织所有能转移的幸存者撤离穹顶。这两枚芯片里,一枚是浮罗达地下通道的完整地图,可以帮你们转移,另一枚是我备份的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 华天雄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芯片,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武器都要沉重。配方和地图,一个是人类文明的未来,一个是绝境求生的退路——林昼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他们,事情的严重程度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 第104章 “大人,这……”华天雄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莽盯着那两枚芯片,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林博士,你为什么信我们?” 林昼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并不信你们。但是直觉告诉我,非这样做不可。” “而且阻断剂原始配方和合成工艺,你们拿着也没用,我需要你们把它交给亚玛区基地,他们正在来的路上。”林昼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再说了,我想你们应该不想再见到苏赦那样的变异体吧。” 两个人回想起苏赦,都是虎躯一震。 老莽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咧开一个粗犷的笑:“行。” 华天雄也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想拍桌子,又想起桌子上放着重要的芯片,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改为在胸口擂了一拳:“你放心,这事儿我华天雄拿命办。” 林昼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驻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废土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只有浮罗达穹顶的方向亮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沉默地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外勤组的装甲车已经在等他了。林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答应过封宵,要早点回家。他想起封宵努力克服焦虑的样子,心又揪了起来。 装甲车在夜色中加速,车灯照亮前方布满裂缝的旧公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废土和废墟剪影,像一片沉默的坟场。但林昼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钉在远处那团越来越近的穹顶光晕上。 有人在家等他。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驱散整个废土的荒凉。 同一片夜色下,浮罗达的另一个角落,灯还亮着。 萧知沉站在生产线的末端,手里拿着一支刚刚封装好的“阻断剂”。透明的玻璃管里,淡蓝色的液体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看起来纯净、无害、充满希望。 他的指尖轻轻转动着玻璃管,目光停留在液面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执行长,元老院的赵文正来了。”副官低声汇报。 萧知沉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请他进来。” “执行长,这么晚了还亲自来视察,真是辛苦了。”身后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元老院里最擅长见风使舵的那位。这个人曾在萧振海面前卑躬屈膝了二十年,萧振海倒台后又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谄媚的姿态切换得行云流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赵老。”萧知沉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招牌式的微笑,“这么晚了您也没休息。” “人老了,觉少。”赵文正说,“听说执行长在这里,就过来看看。这些就是马上要全民注射的阻断剂?啧,这产量,不得了啊。您还亲自来查看生产线,真是事必躬亲啊。” 萧知沉把手中的玻璃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又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赵元老过奖了。这批阻断剂关系到全民注射计划,我来看一眼,放心些。”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执行长,我听说您父亲前执行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萧知沉的眼神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甚至更大了些:“赵元老很关心家父?” “哪里哪里,只是随口一问。”赵文正干笑了两声,“毕竟前执行长在位的时候,对浮罗达的贡献有目共睹。我当年在元老院,多次得到他的提携,一直心存感激。” “提携?”萧知沉轻笑一声,“赵元老说的是哪一次?是我父亲把你从第三区的管理员提拔进元老院的那一次,还是你帮他处理家事的那一次?” 赵文正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讪笑着说:“执行长说笑了。那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萧知沉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生产线往前走。赵文正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像一只讨食的狗。 “执行长,我听说这批阻断剂一旦量产,就要给全城的人注射?”赵文正搓着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末日要终结了,新世界要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是吗?”萧知沉的声音很平淡。 “可不是嘛!”赵文正越说越起劲,“当年您父亲在位的时候,也想过要解决潘多拉的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办法。没想到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就完成了这么大的事业。前执行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萧知沉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赵文正,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赵老,你跟我父亲看来是真熟啊。”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父亲有过不少交集。萧老先生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怎么说呢,对感情的事,不太上心。”赵文正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评价我母亲的?”萧知沉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文正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当年萧振海还在位的时候,酒会上有人问起萧知沉的母亲。萧振海当时喝了几杯酒,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女人啊,外面的野花罢了。随手摘的,随手扔了。谁知道还留下个种。” 那句话在元老院里传了很多种说法,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萧知沉的母亲,在萧振海眼里,什么都不是。 萧知沉偏过头,微笑着看着赵文正,等着他的回答。 赵文正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你母亲的事,当年在浮罗达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我当年还劝过他,说这么好的女人,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嘛。他不听,他可能也没想到他不要的女人,居然给他生出了这么出色的儿子。” 整个仓库安静了一秒。 赵文正干咳了一声,立马解释道:“这个……前执行长他……可能是一时……” “一时什么?”萧知沉笑着问,“一时糊涂?” 赵文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执行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老。”萧知沉打断他,把手里那支玻璃管举到他面前,“你知道我父亲一直想要什么吗?” 赵文正眨了眨眼:“……什么?” “永生。”萧知沉说,“他想要永远活着,永远掌控这座城。所以他支持赫连明的研究,给他拨了最多的经费,最先进的设备。” 萧知沉低下头,看着玻璃管里的蓝色液体,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可是他不知道,永生其实很简单。” 赵文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执行长,您……您到底在说什么?” 萧知沉抬起头,看着赵文正,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斯文得体,和他平时在公众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样。 “赵老,你不是想知道我父亲现在身体怎么样吗?” 赵文正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让你亲自去体会一下。”萧知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 赵文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两名亲信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执行长!萧知沉你这是干什么!”赵文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杀猪,“我没有得罪你!我一直支持你啊!” 萧知沉没有理他,他亲自拿着注射器,将液体抽满,针尖朝上,轻轻推了一下,一道细小的液柱从针尖喷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这……这不是阻断剂吗?不是应该等到全民注射的时候,大家一起庆祝末日终结的时候再用吗?”赵文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知沉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架住的老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阻断剂?”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嘘。”萧知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笑得优雅而温柔,“赵老,别紧张。这个阻断剂不是应该全民注射的时候大家一起来庆祝末日终结吗?您作为元老院的前辈,提前体验一下,也算是一种殊荣。” 赵文正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不对……这不是阻断剂……你……你疯了!全城的人……全世界的幸存者……你都要……你疯了你疯了——” 萧知沉没有理会他的挣扎。他把注射器递给身边的亲信,语气平淡:“给他注射。” 针尖刺入赵文正颈部皮肤的那一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液体推入血管,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知沉蹲下来,看着他逐渐被恐惧和痛苦扭曲的脸。 第105章 他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 “把他关到地下研究所。” “是。”两个亲信拖着赵文正,消失在仓库深处。 第85章 守望相助 林昼回到家, 玄关的灯亮着。 封宵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 睫毛微微颤着,在梦里也不安稳。 林昼轻轻走过去, 俯下身,把封宵手里的书抽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封宵被惊动, 一睁眼就看到林昼在他面前, 眼睛里瞬间染上一抹暖意。 “哥。”他伸手箍住林昼的腰, 将人一把抱起来, “你回来晚了。” 林昼嘴角含笑:“那你想怎么罚我?” “嗯……让我想想。”封宵盯着林昼眉眼含笑的脸,逐渐失去思考能力。 一夜过去。 封宵仍然在凌晨惊醒, 他立刻摸了摸身侧, 林昼还在。 对林昼的执念, 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给林昼造成困扰, 于是在林昼醒来的时候, 努力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林昼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弯弯的眼睛。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他看到封宵侧躺着, 一只手撑着头,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几点了?”林昼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还早。”封宵的声音很轻, “你再睡一会儿。”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林昼问, 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体, 手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封宵的手背上,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封宵看着他这副关切的样子, 笑得越加明亮。 “我已经没事了,哥。” 林昼伸手揉了揉封宵的头发。 封宵眯起眼睛,顺势把脑袋往林昼手心里拱了拱,然后趁林昼还没收回手的功夫,身体突然前倾,扑在林昼身上,对着他的脸一阵狂轰乱炸地亲吻。 林昼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板。他用手撑着床面稳住自己,无奈地弯起嘴角。 “你是小狗吗?”林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封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含混地传出来:“汪。” 林昼笑出声,他抬手环住封宵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亮。 两个人温存了一番,林昼看时间差不多了,立刻投入工作。 华天雄和老莽有几百号人,他打算把他们编入清剿网络。那些人是掠夺者出身,里面什么人都有。杀过人、抢过货、在废土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现在虽然是从良了,但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们需要一个管束者。 废土变异体清剿组,也需要一个人来统筹调度、安排出勤、制定清剿计划。封宵有废土实战经验,了解变异体的习性,对废土的熟悉程度超过所有人。 而且——他是封宵。 这个名字的含金量,整个废土找不出第二个。 上午,浮罗达城外,对外联络署驻地。 场上沙尘漫天。华天雄正站在一辆改装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加工变得刺耳,配合着他那件拉风的战术背心,整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老莽靠在自己的重卡旁边,双臂抱胸。他身后的血屠帮兄弟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互相推搡打闹,整个场面闹哄哄的。 两支队伍之间隔着一条分割线。偶尔有人不小心跨过了那条隐形的边界,双方都会投来警惕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气氛。 林昼带着封宵走过去。 封宵今天穿上了浮罗达的外勤作战服,袖口扎紧,腰带扣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一双加固军靴,整个人凌厉又帅气,和平时在家里撒娇的样子完全不同。 封宵的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训练场上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了一嗓子:“小阎王来了!” 如今的掠夺者们大多数都没亲眼见过封宵,但掠夺者团伙里没有人没听过他的传说。 一个光头汉子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杂乱喧闹的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两帮的人肃然起敬,全都站直了身体。 封宵走过分割线。 没有人出声,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华天雄看到封宵走过来,立刻从车盖上跳下来:“小封大人,您怎么来了?” 封宵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我是来通知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编入废土变异体清剿组。每天的外勤任务,全部听我安排。” “啊?”华天雄昨天没有听林昼提起这件事,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昼。 封宵歪了歪头,笑得灿烂:“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绝对没有!”华天雄往前跨了一大步,中气十足地吼道,“从今天起,我们都听您的!” “我们都听您的!”百十来号人齐刷刷地喊,声音震得场旁边的铁皮棚子嗡嗡响。 林昼抬手在华天雄肩膀上拍了拍:“行了雄哥,封宵我就交给你们了。” 华天雄:?您说错了吧?应该是我们就交给封宵了吧? 老莽从重卡那边走过来,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封宵在亚玛区基地带过队,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很快就上手给这伙人分队分组。 林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 他该走了。 研究所那边,废土生态修复工程的第一阶段方案还在等他。他带了几个年轻后辈,约好九点半采样。 封宵正在给华天雄布置任务,下面一群小弟大气不敢喘,曾经让整个废土闻风丧胆的掠夺者们在封宵面前乖得像一群小绵羊。 林昼转身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封宵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子,目光在飞扬的沙尘中相遇。封宵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口型清晰:“晚上见。” 林昼回到:“注意安全。” 看到封宵点了点头,他才转身朝装甲车的方向走去。 封宵站在场地的高台上,看着那些装甲车渐行渐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身后那支刚刚归他统管的队伍。 “列队,出发。” 林昼和核心研究所的几个后辈碰了面,一同前往废土生态修复工程的实验区。 那片区域在第七区的东侧,是一片被严重污染过的土地。土壤呈砖红色,ph值极低,几乎寸草不生。研究所的年轻人在这里搭建了几个温室大棚,尝试用改良的土壤配方和耐辐射植物种子进行种植实验。 林昼蹲在大棚里,手指插进泥土,感受着土壤的湿度和质地。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汇报最近的进展:“……第一批耐辐射小麦的发芽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比预计的提高了一个百分点。不过根系的固氮能力还是不够理想,我们正在尝试调整菌剂的配比……” 林昼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初步的土壤修复菌剂实验非常成功,土地全面净化或许用不着六个月。 回城的路上,林昼看到了新世教的标志。 自从对外开放之后,李温河的动作越来越大,他的手伸到了城外,开始在更广阔的幸存者群体中传教。 林昼偶尔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路过时,会有人突然跪拜在他脚边,嘴里念叨着: “末日真神林昼,带领人类走出废土,走向新生!” “末日降临,新世已近!信真神,得永生。” “不追随晨光者,必将永坠黑夜!” 林昼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血压,又上升了一个维度。 他后面又找了李温河一次,让他不要再搞这些,李温河每次都点头说“明白明白”,转头就把他的画像印得更精美了。 现在变本加厉,城外的一些聚居点里,甚至有人在林昼的画像前点蜡烛、跪拜、祈祷。林昼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还不能公开打压。因为新世教的教众越来越多,声势浩大,而且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是救世主。如果公开否定他们的信仰,等于否定了这些人在废土上熬过那些漫长黑夜的精神支柱。 林昼忍了下来。 车开过一片聚集点,林昼看到那个教派标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眉心。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林博士,直接回研究所吗?” 林昼想了想:“回家。” 封宵今天第一天带队出勤,大概会很晚才回来。 第106章 他想在封宵回来之前到家。 林昼看着窗外,第七区正一寸寸向外生长,像一棵终于在废土上扎下根的树。城内和城外不再隔着高墙和猜忌,人们开始守望相助,传递希望和信任。 新政令颁布之后,这座城市的骨骼里仿佛重新长出了血肉,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城市。 风吹过车窗外的废土,带着干涩的凉意。 浮罗达的地底下,有变异体的嚎叫声传来,混在风声里,像一首苍凉的歌。 ==========作者有话说:========== 当有人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封宵:请看我哥。 第86章 惊喜 按照浮罗达原本的估算, 要把第七区外围全部清理干净,至少需要一周。 封宵用了不到一天,他刷新了清剿网络建立以来的最高效率记录。 但等他回到家的时候, 天也已经黑了。 林昼早早洗漱好了,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 封宵立刻把外套一扔, 走到林昼边上, 上半身趴在林昼腿上, 两条手臂环住林昼的腰, 把脸埋进他的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昼的手自然地落下来,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他的头发。 “听说你今天刷新了清剿记录。”林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外勤组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浮罗达的清剿效率直接翻了倍。” 封宵从林昼膝盖上抬起脸, 下巴抵着林昼的大腿, 仰头望着他。他眨了眨眼睛, 笑得又乖又得意, “哥, 你怎么不先夸我本人。” 林昼笑着弯下腰,凑近他耳边:“我亲爱的弟弟真棒!” 封宵把脸埋得更深, 两条手臂收紧, 把林昼的腰箍得死紧, 整个人像一只开心到炸毛的猫科幼崽。 “哥,明天要开始建防护网了。” “我相信你都能办好的。” 封宵开心地闭着眼睛, 安静地趴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封宵充满干劲,早出早归。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带着清剿组前往目标区域,高效率地清理变异体、建立防护网、排查安全隐患。他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以至于华天雄私下里跟老莽的关系越来越好,因为封宵压根没把他俩当人看,全当是牛马在使唤。 封宵在乎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把林昼交代的事情做好;第二,天黑之前回到家见林昼。 而林昼,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不管手头有多少事,他都会在封宵回来之前赶回家。 几天后,第七区的防护网完工了。封宵在工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清剿组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围墙和防护区,看着大家欢呼,内心也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他马上打开终端给林昼发了一条消息:第七区防护网完工了。 林昼回复得很快:我弟弟真棒! 封宵:哥,你少打了三个字。 林昼:亲爱的。 封宵看着那条消息,想象了一下林昼眉眼含笑的样子,心已经飞到家里去了。华天雄在旁边看到他呆愣傻笑的脸,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晚上,封宵回到家里的时候,林昼正在拿着纸写东西。 “哥在干嘛?”封宵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探头去看那张纸。 “在想见面礼。”林昼把纸递给他,“亚玛区的人后天就到了,我总得准备点什么吧?” 封宵接过纸,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候选礼物。他把纸放下,撇着嘴靠在沙发上。 “怎么了?”林昼问。 “哥,你都没有送过我礼物。” 林昼想了想,好像是的,他歉疚地说:“是我疏忽了,明天就给你准备个惊喜怎么样?” 封宵狡猾地笑起来,说:“哥,你这个时候应该对我说‘我就是你最好的礼物’。” “……”林昼叹了口气,感觉应该把书房里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小说整理一下了。 第二天早晨,清剿组的任务是第七区的收尾工作和拓展区的初步勘察。封宵计划用三天时间把下一个大区清理出来,然后和第七区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整的防护带。这样的话,浮罗达东南方向的防御纵深就能扩大将近一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下午四点左右,林昼安排进浮罗达的人找上了他。 “林博士,我发现了点东西,您最好跟我去看一下。” “带路。”林昼把实验区的工作交接好了,跟着华天雄的心腹小五走了。 小五带他去的地方,是浮罗达的地下研究所。 这里自从赫连明的事情后就被处理了,荒废了一段时间,已经没人会来这里。 林昼跟着小五下去,没想到在里面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昼凑过去,看清楚了那张脸——元老院的资深元老赵文正。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了好几天、据说“因身体原因在家休养”的老人。 赵文正看到林昼,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马上用已经变形的四肢从角落里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掌拍到观察窗的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那只手的三根手指已经开始融合了,但掌心还保留着人类的纹路,按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掌印。 “林……林昼……救救我……”赵文正的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关进来的?” 赵文正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在拼命压制住体内那股正在啃噬他意识的凶性。 “萧……萧知沉。”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他给我打了阻断剂……不……不是阻断剂……是毒……是潘多拉……”他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弓起来,脊背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了一大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正在疯狂生长。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用仅剩的清醒意识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咬破皮肤,渗出暗红色的血。 过了几秒,他的痉挛稍微平复了一些,抬起头,那只还没有被完全侵蚀的左眼死死盯着林昼:“……他给所有人准备的不是阻断剂……是病毒……是潘多拉原液!他要把所有人都感染掉——” 林昼的手指攥紧,转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门上的插销结构:“你撑住。我回去拿阻断剂,你还有救。” 他转身看向小五:“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快步向门口走去。但他刚走到防火门前,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林昼看到了萧知沉。 萧知沉穿着一件长风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林昼。”萧知沉的脸上挂着笑容,语气亲昵,“你怎么在这里?” 林昼退后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萧知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赵文正身上,又收回来。 “哦。”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都知道了。” “萧知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萧知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咀嚼字词的感觉,“问得好。” “林昼,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平缓而真诚,“人类,真的值得被拯救吗?战争、杀戮、贪婪、自私,把这个世界毁了一遍又一遍。我这不是在毁灭世界——我是在帮所有人解除痛苦,是在拯救他们。学弟你想想,同归于尽之后,大家的归宿最终都是一样的,这不浪漫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不是演戏,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林昼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底端直窜上头顶。 萧知沉不是疯了。 他比疯子更可怕。 疯子是没有逻辑的,但萧知沉有完整的、自洽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某种扭曲的“美感”的逻辑。他在这个逻辑里沉浸得太久,恐怕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疯狂。或者,他已经不再在乎这种区分了。 “你没救了。”林昼给出结论。 “真遗憾,我们又走上了两条不一样的路,学弟。”萧知沉轻声说,“你要终结的是潘多拉。而我要终结的是人类的痛苦本身。” “痛苦本身就是人类的一部分!”林昼猛然提高声音,墙壁上的金属面板震出了细微的回音,“萧知沉,你不是在拯救世界,你是在用一个疯子的逻辑替你父亲对你的伤害找一个倾泻口!” 萧知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那变化稍纵即逝,立刻被那副招牌式的微笑重新盖住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痛苦。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痛苦不值得被延续。” 第107章 萧知沉说完后退一步,退到了亲信们的身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昼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 “晚安,学弟。祝你好梦。” 那两个持枪的人同时扣动了扳机,天花板上的几根管道被打穿了,白色的烟雾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林昼立刻叫小五和他一起捂住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四肢开始发软。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里。 小五躺在旁边的地上,还没有醒。 林昼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很痛,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但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他检查了一下小五,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只是还在昏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门是铁制的,从外面锁死了。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浮罗达的地面上,萧知沉正在发布最新的命令。 “通知下去。全民注射计划提前,明天中午十二点,所有的阻断剂会同时发放到每一个区域。” 身后的副官犹豫了一下:“执行长,林博士那边……” 萧知沉转过头,微笑着看着他:“林博士现在需要休息,不要打扰他。” 副官低下头:“是。”他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萧知沉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 萧知沉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通了另一个频道。 “地下研究所和地底的聚变堆,按原计划布置炸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所有通道,所有关键节点,双倍量。我要确保这座城市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来。” 封宵结束了外勤工作,林昼说今天会给他一个惊喜,不知道会是什么。 他满怀期待地回了家,可是屋里一片漆黑。 第87章 阻断剂注射日 封宵弯起嘴角, 在玄关换了鞋子,故意放轻脚步。 今天黑着灯,哥哥说不定是藏在哪里, 等着他进来然后跳出来吓他一跳。 他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往客厅里探了探:“哥, 你藏在哪儿的?” 没人应声。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声。封宵的听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去捕捉这个空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可除了他自己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按下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整个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屋里的痕迹显示林昼没回来过。 “哥。”封宵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又喊了一声, 声音里开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不要惊喜了, 你快出来吧。” 往常这个时候,林昼已经在家了。 封宵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低下头, 抬起手腕, 手指急切地划过终端屏幕, 向林昼发起通讯请求。 呼叫。 嘟——嘟——嘟—— “您呼叫的用户已离线。” 封宵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已离线”标识,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挂断,重新呼出, 同样的提示弹出来。 浮罗达的终端采用生物科技, 只要终端的拥有者还有生命迹象, 是不会显示“已离线”的。 除非是终端不在身上,或者是……死了。 再呼出, 再一次。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身冲出门去,连鞋都没换。 浮罗达的夜晚灯火通明,穹顶的人造夜空被调成了暗蓝色,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他先去了核心研究所。值夜班的年轻研究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他的动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博士在吗?” 年轻研究员揉着眼睛,看清来人是林博士的弟弟之后愣了两秒,随即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彻底清醒了——那张平日里人畜无害、对人客客气气的脸,此刻绷得没有一丝表情,眼底黑沉沉的,像暗夜里的修罗。 “林、林博士下午就走了啊,四点半左右,跟平时差不多时间——” “他说去哪了吗?” “没说,就说有点事,让我们把实验数据整理好明天给他看……” 话还没听完,封宵已经跑了。 封宵出了城,去了第七区的生态修复试验点。夜班的工作人员正在试验田里记录耐辐射植物的生长数据,照明灯的光束在黑暗的田垄上来回扫动。 封宵直接从围栏外面翻进去,落地时吓了工作人员一跳。 “林博士来过吗?” “下午来过,看过记录之后就走了,好像回城了。” 封宵把林昼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没人。 天亮了,他再次感觉到了恐惧,从心脏深处开始蔓延。 人造的晨光从穹顶边缘开始晕染,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浮罗达的美丽清晨,和任何一个平凡的日子没有区别。 然后,全城所有的广播、电视、终端同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所有的画面都被切到了同一个画面。 “亲爱的浮罗达的市民们,来自世界各地的幸存者们,早上好。今天,是人类历史上值得被永远铭记的一天。” 萧知沉的声音通过全城的扬声器扩散开来,温暖、有力、充满感染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语调打磨,触动着万千人民的心弦。 “长久以来,潘多拉病毒像一把悬在人类头顶的利剑,夺走了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尊严。我们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在恐惧中抱团取暖,在无数个黑夜里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今天,这个黎明来了。”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生产线的镜头——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金属储存罐,喷涂着浮罗达医疗署的蓝色十字标志,罐体上印着醒目的黑色字体:潘多拉阻断剂。镜头缓缓推近,给了那些罐子一个特写,蓝色的十字在灯光下闪耀着洁净的光泽,像某种神圣的象征。 “经过浮罗达生物中心和核心研究所的共同努力,潘多拉阻断剂已经实现了大规模量产。从今天起,每一个人类都将免费获得注射。潘多拉将不再是末日的征兆,它会变成历史书上的一个注脚。今天之后,人类将重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迎接一个崭新的未来。” 画面切回萧知沉,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视镜头,那双眼睛里盛满炽热的光芒,像是在透过镜头和每一个幸存者对视,给他们传递力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绩。这是所有幸存者共同的胜利。在今天这个全民注射日,请所有市民和城外幸存者按照所在区域的安排,有序前往注射点,领取你们的阻断剂。让我们一起,为末日画上句号。” 屏幕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浮罗达的旗帜上,旗帜在风里猎猎飘扬。 注射点的帐篷前排着长长的人群,有人已经开始鼓掌,有人相拥而泣,有人在镜头前激动得说不出话。 封宵站在街角,看着公共屏幕上的画面。他转身,朝城外驻地的方向走去。 华天雄今天起了个大早,正带着兄弟们在训练场上跑操。百十来号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在沙土地上跑得尘土飞扬。 封宵出现在训练场边,华天雄正想扯开嗓子来一句“小封大人好”,然后他看到了封宵的表情,那一嗓子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封宵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神像是冰面底下压着火山,让人不敢直视。 “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封宵的声音沙哑,“我哥不见了。” 老莽在一边看华天雄他们操练,听到这句话,倏地站起来。他和华天雄对视一眼,脸色微变,顿感不妙。 “什么时候的事?”老莽问。 “昨天下午四点多之后就没人见过他。”封宵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硬挤出来的,“终端也联系不上,我把他平时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 华天雄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脸色刷地白了。他想起一件事——小五昨天也没有回来。 正在这时,驻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几辆喷涂着浮罗达医疗署标志的运输车停在第七区的驻地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从车上往下搬金属储存罐。 驻地的阻断剂注射点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华天雄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糟了!该不会被林博士说中了吧!这个萧知沉真的有问题?” 封宵:“这件事和萧知沉有关?” 华天雄赶紧把林昼交代他们的事情说了一遍,封宵皱着眉头,看向外面长长的队伍,对华天雄和老莽说:“让你们的人全部去排队,正常领取阻断剂,但是不准任何人注射,全部上交。” 老莽盯着他的眼睛,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他沉声问:“你怀疑那个阻断剂有问题?” 第108章 “我哥失踪,”封宵的眼睛微微眯起,从中闪过一道极冷的光,“和注射计划提前一定有关系。” 老莽和华天雄按封宵说的,立刻去实施。 但还是出了漏子。 清查人数的时候,阻断剂少了两支,和人数对不上。华天雄黑着脸,亲自带人一间一间棚子搜过去,最后找到两个偷偷注射完阻断剂的小子。 华天雄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把人拎起来拖到封宵面前。封宵蹲下来看了看他们的手臂,针眼周围的皮肤还没有什么变化。他站起身,对华天雄说:“把他们单独关起来,密切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让周围的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老莽点了点头,让人把那两个还在发懵的小弟拖进了一间空置的铁皮棚子,从外面锁上了门。 “还有,”封宵叫住华天雄和老莽,“现在,来两个人跟我回去取我哥实验室里的阻断剂。那是他亲手合成的,能确保有效。老莽你们留在这里,把城外所有发下去的阻断剂全部收回来——不惜一切代价。阻断剂必须等这边确认没问题再说。” 老莽点点头,自信地开口:“抢东西,我们是专业的!放心。” 华天雄抹了一把脸,叹道:“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旁边的小弟们对着关系日渐亲密的两位老大笑出声来,被华天雄狠狠地瞪了一眼。 华天雄转头对身后的兄弟们吼了一嗓子,震得人耳膜嗡嗡响:“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所有营地都跑一遍!” 老莽也对着兄弟们发号施令:“你们也去!别输给他们!” 掠夺者们轰然散开。 封宵很快就带人取回了阻断剂,但他没有跟着一起回城外驻地。他回了家,换了身衣服和鞋子,去接哥哥总得体面一点。 他走出家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昼的气息充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边换下的那双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拖鞋。 他弯下腰,把拖鞋拿起来,和林昼的拖鞋并排摆在一起。 走出住宅区,他的手摸到刀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希望萧知沉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遗言。 第88章 全民变异 封宵走进萧知沉的行政大楼, 在执行长门口被拦下。 “先生,执行长正在处理公务,没有预约——” 封宵继续往前走, 门口的护卫队员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半步,想要挡在他前面。 “别挡路。”封宵抬起左手, 快到看不清动作。护卫队员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一把抓住顺势甩飞出去。 “有人闯——”另一个护卫队员冲上来,手按在枪上。 封宵抬腿踢飞他,砸在门上, 发出一声闷响。 “让他进来吧。”萧知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护卫队员们爬起来, 退到一边, 封宵推门走了进去。 萧知沉坐在办公桌后面, 笑着靠在椅背上:“林昼可不喜欢没礼貌的小朋友。” 封宵站在门口,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 刀尖朝下, 垂在身侧, 满身的杀气。 “你把我哥弄哪儿去了?” 萧知沉装出疑惑的样子,问道:“林昼不见了吗?” 封宵走上前, 和萧知沉之间只隔着一张办公桌。他握着刀的手抬起来, 刀尖对准萧知沉的方向。 “废话少说。快点告诉我, 我哥在哪里?” 萧知沉看了一眼那把刀, 又看了一眼封宵的脸,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屏幕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合上电脑。 做完这一切之后, 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对着封宵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这个时间,全民注射已经结束了。” 封宵心道, 阻断剂果然有问题。 刀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封宵的刀已经贴上了萧知沉的脖子。刀刃切入皮肤的触感从刀柄传上来,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刀刃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 萧知沉没有动,仍由血从颈侧往下淌,染红了白色衬衫的衣领。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如果我死了,”萧知沉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笑意,“林昼给我陪葬也不错。” 封宵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萧知沉感受到他的停顿,他看着封宵的眼睛,调笑道:“你可千万不要羡慕哦。” 封宵看着萧知沉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冷冷地开口:“真是个疯子。” 他退后半步,刀尖仍然指向萧知沉的方向,但刀身上的力道已经卸掉大半。 “快点告诉我。反正你要的就是那些人打你的阻断剂,现在目的达到了。我哥对你没有威胁了。” 萧知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沾了一点血,放在眼前看了看,难过地说:“哎,亏我之前还送你礼物。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把沾了血的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重新靠回椅背,轻描淡写地说:“那你去找他吧。” “他被我关在地下研究所了。”萧知沉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快点——” 封宵没有听完就转身跑了出去,像一阵风似的。 萧知沉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你得快点,因为我在地下研究所埋了炸药。算算时间,马上就爆了。” 城外第七区的驻地。 锁着华天雄两个小弟的铁皮棚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嘶吼,完全不像人的声音。 紧接着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击铁皮墙壁,不停地狂暴撞击。 老莽和华天雄收到消息,马上带着家伙赶来现场。两个人上前,从外面打开了棚子的门锁。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涌出来,难闻的要死。 棚子里,两个小弟的身体膨胀了一圈不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四肢的比例发生了一种让人感到不适的改变。他们的眼睛里,眼球里的黑色正在褪色,正在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两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口中发出含混的呻吟声。其中一个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正在褪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的华天雄,开口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救……我……老……大……” 华天雄立刻让人把封宵送来的阻断剂拿来,冲进去挨着给他们扎了一针。 “得尽快通知封宵。” 封宵从行政大楼冲出来,街道上围满了庆祝末日结束的人,极大的阻碍了他的行动。 全民注射已经结束,注射点门口还聚集着大量人群,封宵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一个站在街边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人的眼球正在褪色。棕色的虹膜从外缘开始变浅,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灰色,然后灰色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个中年男人毫无察觉,还在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萧知沉执行长真是我们的救星!” “是啊,他上台之后,末日就结束了,我们终于不用再害怕潘多拉了。” “浮罗达万岁!” “万岁!” 人群里的欢呼声和议论声,不绝于耳,封宵扭过头,继续往前跑。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从他身边飞速后退,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地方——地下研究所。 就在他快到地下研究所门口的时候。 轰—— 一阵热浪掀翻地底,火焰直冲云霄。 整个地下研究所炸了。 冲击波把封宵拍飞出去。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式向后飞去,他的听觉在一瞬间全部消失,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声爆炸吞没,世界变成了一片寂静。 林昼在下面。 林昼还在下面。 林昼还在—— 封宵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火焰从废墟的缝隙中窜出来,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不祥的颜色。 封宵站在废墟前面,看着坍塌的下层区,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热得他脸上的皮肤生疼,但他没有减速,直直地冲向那片还在不断坍塌的废墟。 “哥——” 他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撕裂了爆炸后的寂静,撕裂了浓烟,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在废墟上空炸开。 “啊!!!” “有怪物!!!” “救命!!!” 远处,浮罗达的街道上,那些刚刚还在庆祝新生的人们,正在发出另一种声音。爆炸过后,人们的情绪剧烈起伏,加速了异变。 一个刚刚还在呼唤着“浮罗达万岁”的女人,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扭曲,青灰色的斑块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皮肤迅速腐烂脱落。 第109章 她张大了嘴尖叫,但尖叫声只持续了两秒就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她身边的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有人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指着自己正在变异的同伴,发出呜呜的声音。 还有的人,跟着一起变异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冲出帐篷,手里还拿着注射器,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注射器掉在地上。他自己也注射了阻断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 末日,开始了。 与此同时,浮罗达城外。 亚玛区基地的车队正沿着废墟间清理出的主干道向浮罗达方向行驶。 秦将军统领的亚玛区基地部队在两天前与riven的接应小队会合,稍作休整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罗达。 打头的装甲车里,郭离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补给站顺来的草茎。 “哎,双玲,”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卢双玲,草茎在嘴角晃来晃去,“你说咱们见到林哥的时候,我会不会激动得哭出来?” 卢双玲正低头翻着一份医疗杂志,她闻言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郭离,一本正经地说:“开心的哭出来可以,但是上前去抱林哥不可以。” 郭离的草茎差点从嘴角掉下来。他扭过头,一脸迷茫:“为什么?我可是跟林哥出生入死走过来的,抱一下怎么了?” 卢双玲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着郭离那张完全真诚的直男脸,忽然觉得有些话解释起来比变异体解剖还费劲。 她和坐在对面的程远对视了一眼——程远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一脸“你指望他懂”的表情。 “反正抱林哥不可以。”卢双玲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想抱,就去抱封宵。” 郭离瞪大了眼睛,大脑里自动弹出一幅画面。 他张开双臂,朝封宵走过去。画面上封宵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温度,但就是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臂会在碰到对方肩膀之前就被折成两段。 郭离打了个寒颤,浑身一个激灵,小声嘟囔道:“除了林哥谁敢抱他啊,我又不是活腻了……” 程远的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孩子:“郭哥,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郭离眨巴眨巴眼睛。 程远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补了一刀:“林哥和封宵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郭离更茫然了。 “他们俩是一对啊。”程远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卢双玲都愣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下来。 郭离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茫然的全过程,他张着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啊”。 正在他们笑闹的时候,通讯频道里传出声音。 “各车注意,这里是秦将军。” 车厢里的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坐直了身体。 “车队即将进入浮罗达外围第七区,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检查站,请各车做好交接准备。”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是车上负责装备调配的士官在向秦将军汇报:“将军,曙光拟态药剂的药效还在生效期。所有人员体征监测正常。不过按照目前的进度,进入浮罗达之后应该用不上拟态药剂了,毕竟那里是人类重建的核心区。” 秦将军的回复简短有力:“收到。继续保持监测,交接完成前不得松懈。完毕。” 第89章 双线锁 林昼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手腕上的终端被萧知沉的人摘走了, 唯一的光源是门外面透进来的一线昏黄。 “林博士……”小五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沙哑又虚弱,“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林昼没有立即回答。他正靠在墙壁上, 手指沿着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摸索。他的指尖在门缝处摸到了一个平滑的金属触摸屏。他把耳朵贴上去,轻轻叩了叩, 屏幕内部传来极细微的回响。 林昼的手指一顿,他想起来曾经见过这种锁。 萧知沉少年时曾经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过这种“内外双线锁”的玩法——两个人,两套密码, 分别在两个屏幕上输入, 只有两组密码相同, 锁才会打开。 “小五, 快来一起找一找,房间里有没有一块金属屏幕?” 小五挪开背, 刚刚就感觉背上硌着什么东西。 “林博士, 你看看这个是么?” 林昼摸过去, 眼中一喜,和他想得一样。 那密码是什么? 如果是萧知沉出题, 密码一定是他认为林昼能解开的。林昼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飞快地筛选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 然后他想到了那一天——和萧知沉一起玩这个游戏的那天。 他试了一次, 没对。 他又试了萧知沉自己的生日, 没对。 他停了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确定, 但手指已经先一步拨出了那组数字。 那一天, 他在浮罗达与萧知沉初见。 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门开了。 林昼把门推开,叫上小五, 说:“走。” 可是地下研究所的通道全部被堵上了,而且四周都是炸药。 如果萧知沉给他留了锁,那么也一定留了生路。 林昼站在原地,用最快速度判断了一下方向。 空气越来越热。走廊的墙壁摸上去已经有了不正常的温度,从墙根处开始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汽。 一丝极微弱的气流从格栅后面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他快步走过去,用脚踹开已经松动的格栅,露出后面的通道。 他找到一条备用通风管道,连接着地下研究所和穹顶基座的维修通道。 “走这里。”林昼回头拉了小五一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通道。 通道里比走廊更热。两侧的金属管道滚烫得不能触碰,热气从管道接头处嘶嘶地往外喷,水在高温下蒸发成白汽,糊在脸上又湿又烫。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五跟在后面,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脚下的积水温度正在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鞋底踩在水面上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黏稠的阻力。 “快出去了。”林昼说,“再坚持一下。” 他也不知道快到了是还有多远。他只是觉得必须这么说。 按照这个升温速度,地下研究所迟早要炸。 林昼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扫过,衣服瞬间被烫得贴在了皮肤上,一种尖锐的灼痛从背部炸开。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不能停。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的最深处扎进去,死死地抓住他的意识。 他不能再让封宵崩溃第二次。 “我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林昼把这个念头咬在牙关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后背的烫伤已经被蒸汽反复冲刷得麻木了,疼痛从尖锐变成钝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能正在被高温飞速消耗,每迈一步都需要比上一步更大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下。 通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林昼伸手扒住通道口的金属边框,他的掌心接触到金属的瞬间发出一声滋滋的声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通道口拖了出去,然后回身抓住小五的手臂,把小五也拽了出来。 两个人摔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轰—— 地下研究所炸了。爆炸声响起,气浪从通道口冲出来,把林昼和小五卷上半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哥——”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林昼好像听到了封宵的呼喊。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晕了过去。 城外,第七区驻地。 装甲车队稳稳地停在广场。秦将军第一个从指挥车里跳下来,军靴落地的瞬间便微微皱了一下眉——驻地的气氛不太对。 广场上的人群没有半点欢欣鼓舞的气氛,而是带着一脸不满。 他正要派人去联络处询问情况,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远处浮罗达城区的方向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转头望向城内。 郭离刚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被这声巨响震得踉跄了一下,一把扶住车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东西炸了?!”他失声喊道。 就在这一片慌乱的时候,广场另一边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吼声,声音粗粝而急切,在嘈杂的人声中硬是撕出一条路:“秦将军!亚玛区的秦将军在哪里?!” 华天雄从人群中挤过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老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将军面前,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从怀里掏出两枚数据芯片,一把塞进秦将军手里。 第110章 “林博士交代的!”华天雄的声音急切,“浮罗达地下通道完整地图,还有阻断剂原始配方——他早就让我保管好,说万一出事就把这东西交给你!” 秦将军接过芯片,目光在华天雄脸上扫了一遍,沉声道:“说清楚。” 华天雄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讲了一遍:林昼怀疑萧知沉有阴谋,让他们暗中监视;萧知沉宣布全民注射阻断剂,封宵赶回来发现林昼失踪;他们回收了城外所有阻断剂,两个注射了阻断剂的小弟已经开始变异——他指了指营地角落里那间被锁死的铁皮棚子,“人就在里面,你们自己看。” 秦将军身后的郭离脸色刷地白了:“林哥失踪了?封宵呢?” “小封大人进城找林博士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华天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灼,“刚才那声爆炸——我们也不知道城里到底什么情况。” 卢双玲站在郭离身后,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秦将军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郭离,带一个小队,从城外绕到浮罗达正门,试试能不能从地面进城。刘参谋,联系城内驻军——”他话还没说完,老莽的人从城门方向飞奔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城门关了!浮罗达的城门全部锁死了!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秦将军的眉头拧起,这个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走地下通道。”华天雄突然开口,“林博士给我的芯片里有浮罗达完整的管道图。城外这条排水道直接连着城区的地下管网,入口就在驻地东面不到一里地,我之前有想过进去顺点东西。” 秦将军看了他一眼,华天雄毫不心虚地回看过去,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可行。”秦将军说。 排水道的入口藏在一片干涸的泄洪渠尽头,如果不是手里有地图,根本不可能找到。 一行人拆开铁栅栏,走在最前面的郭离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烧出大片的破洞,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烫伤水泡。另一个年轻人蜷缩在旁边,状态稍好一些,但也是昏迷不醒。 “林哥——”郭离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颤抖着悬在林昼身体上方,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碎石上。“林哥!林哥你醒醒!你不能死啊林哥——你怎么能死在这里——” “闪开!”卢双玲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推开郭离。 郭离被推得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卢双玲在林昼身边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回头冲程远喊了一声:“脉搏还有!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后背烫伤,应该是高温蒸汽灼伤的。人昏迷了,但不致命——程远,把急救包给我!” 程远已经在她喊话的同时解下背包,急救包啪地打开,两个人训练有素地进行消毒、清创、敷药。 郭离被推到一旁,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听到林昼没事,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去了。他使劲抹了一把脸,蹲下来,把林昼小心翼翼地架到自己背上。 小五也被华天雄的几个小弟架起来。 一行人沿着原路快速撤离。浮罗达城区的方向黑烟还在滚滚升腾。 几个路过的幸存者看到了郭离背着的那个人——林昼的脸虽然沾满灰尘和血污,但他的面容对于新世教的教徒来说,如同神明。 一个教徒瞪大了眼睛,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转身朝营地飞奔而去。 郭离背着林昼回到亚玛区在第七区驻地的临时医疗帐篷,把人放在行军床上。卢双玲和程远立刻围上去,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生命体征在慢慢稳定。 郭离站在帐篷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帐篷的支柱上,仰头看着天空。 突然,他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他猛地站直身体,看到驻地外围的荒原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正在朝这边靠近。 新世教的旗帜在人潮中高高飘扬。 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只扩音器。 “交出林昼!”他的声音尖利,“你们这些亵渎者!竟敢劫持末日真神!把林昼交出来!真神属于新世教!属于全人类!” 人潮开始加速。数百人踩在沙土地上,扬起一片黄色的尘烟,和远处浮罗达的黑烟遥相呼应。教徒们推搡着驻地外围的守卫,有人的手里已经举起了武器。 郭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看帐篷里还在昏迷的林昼,又看了看外面正在逼近的人潮,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疯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些人全他妈疯了。” 秦将军站在指挥车旁,用望远镜观察着人潮的规模和动向,脸上的表情冷静严峻。他正要下令组织防线,身后的帐篷里,卢双玲掀开帘子冲出来,声音急促:“林哥还没醒,背后烫伤很严重,不能移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他。” 秦将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郭离:“守住帐篷。任何人不许靠近。” 郭离拔出枪,站在帐篷门口。 第90章 建立防线 “谁敢靠近一步, 我就让他去见他的神。”郭离填充好弹匣,已经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远处,新世教的人潮越来越近。李温河站在人潮中央, 对着亚玛区基地的旗帜开了一枪,发令冲锋。 驻地外围的亚玛区士兵和掠夺者们同时开火, 子弹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火网。冲在最前面的教徒被击中倒地,但后面的人像是感觉不到恐惧一样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有人手里拿着自制的燃/烧/瓶,点燃了甩出去, 玻璃瓶砸在驻地的障碍物上碎裂,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 李温河站在人潮后方一座废弃的公路桥墩上, 身边围着十几个穿着浮罗达护卫队制服的人, 这些人的装备比教徒们精良得多,他指挥着这队精英护卫从侧翼切入, 枪口对准了正在组织防线的亚玛区士兵。 郭离在帐篷前面打空了两个弹匣, 他面前已经倒下了好几个企图翻越路障的教徒, 但人潮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这群人是不是疯了!”郭离一边换弹匣一边冲旁边的华天雄吼道,“他们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吗?!” 华天雄用枪托砸翻一个冲上来的教徒, 回了一句:“你不懂我们有信仰的人!” 郭离:“……神他妈信仰。” 混战在驻地广场上全面铺开。 在秦将军带领下, 亚玛区士兵形成了一道防线, 华天雄的掠夺者们在另一侧堵住了缺口, 老莽带着血屠帮的人守在西侧的路障后面。 但新世教的人数太多了——源源不断的教徒从四面八方涌来, 打退了一批又来一批,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 甚至有人中弹倒地后还在挣扎着往帐篷的方向爬。 riven带着他的小队赶到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幅混乱的场景。他冲进人群中间, 试图拉开正在互相厮杀的双方。 “住手!都住手!”riven冲到一个正在挥舞钢管的教徒面前,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 “你们冷静一下!这些都是和你们一起从废土上活下来的幸存者!” 那个教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狂喜。他嘴角咧开,用一种几近陶醉的语气对riven说:“为了真神,死而无憾!” 然后他挣开riven的手,继续冲向亚玛区的防线。 riven愣在原地。他见过变异体,见过掠夺者,见过废土上人类为了生存而展现出的所有丑陋和残酷。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这个人不是在战斗,是在献祭。 这不是他信奉的信仰。 riven咬了咬牙,转身冲回了人群,继续试图阻止更多的伤亡。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数百人的狂热呐喊中,毫无作用。 就在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远古巨兽垂死呻吟的嗡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所有的枪炮声和嘶喊声。 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大地,从地面传导过来,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广场上的地面剧烈摇晃起来,所有人都是一个踉跄——正在开枪的士兵枪口歪了,子弹打进了天空;正在冲锋的教徒被震得摔倒在地,钢管脱手飞出去;就连站在桥墩上的李温河也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栏杆才稳住身体。 郭离退后,一把抓住帐篷支柱。 riven退回指挥平台,地面剧烈摇晃,他差点摔倒,脸色瞬间煞白!这个动静,似曾相识。 “地震了吗?”人群里有人问道。 “地震?!不……”riven猛地从一个士兵手里夺过高倍望远镜,对准了远方。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第111章 远方,那片被夕阳余晖染成血色的地平线上,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大片大片的黑影正从地平线尽头翻涌而出,贴着废土荒原的地表滚滚而来。 腐行尸、畸变体、还有体型巨大的高阶变异体——数量多到无法估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地平线,正朝浮罗达的方向涌来。 riven放下望远镜,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绝望的声音: “……变异体潮。” 它们不再是往日那些漫无目的游荡怪物,动作狂暴而有序,如同被什么召唤而来,汇聚成数股恐怖的洪流。 它们目标明确地朝着穹顶的方向,发起了山崩海啸般的冲锋! “秦将军!”riven转过身,朝秦将军的方向大喊,声音几乎破音,“变异体潮——至少有……至少有上万只!还在不断增加!” 广场上的枪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洪流。 秦将军站在装甲车旁边,面色沉静如水。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收回来,扫过广场上所有的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恐惧。 但恐惧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绝望,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茫然,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决绝。 秦将军的声音清晰、沉重、不容置疑。 “所有人听着。” 广场上安静了。 “我是秦征,亚玛区基地总指挥官。”他抬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那片灰黑色的洪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大地的震颤已经清晰可闻,“它们来了,在它们面前,我们只有一个名字——人类。” “还想作为人类活下去的,就放下对准同胞的武器,一起战斗!” 新世教的人放下武器,在李温河的示意下,停止了对亚玛区的行动。 防线迅速被整合起来。 亚玛区的部队、掠夺者帮派、新世教的教徒——十分钟前还在互相厮杀的三拨人,此刻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等着命令。 秦将军下令把亚玛区基地的曙光药剂全部调运过来,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发放了一支。 新世教的教徒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和亚玛区的人枪口相向,而现在,这个敌对的指挥官却把曙光药剂分给他们。 封宵之前带队在第七区外围修建的防护网此刻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秦将军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非战斗人员全部退入第七区防护网内层!老人、孩子、伤员先进!医疗组在内层搭建临时救护站,所有医护人员立即报到!” “战斗人员按区域分组!所有人——记住你们身边的人。从此刻起,他就是你的战友。” 人潮开始有序流动。 郭离冲在最前面,卢双玲紧跟在他身后,程远被强行塞进了防护区。 亚玛区的士兵们在最前面,依托装甲车和临时堆砌的沙袋,构筑了一道长约三百米的正面防线。 掠夺者们在东南方向,他们没有固定的阵型,每个人相隔数米散开。老莽站在最前面指挥。 华天雄带着兄弟们守在防护区的外围。 新世教的教徒们在西北方向,由李温河负责。 没过多久,变异体潮撞上了防线。 秦将军把手枪举过头顶。 “为了人类!” 扳机扣下,枪声直冲云霄。 第一波冲击,大地剧烈震动。冲在最前面的腐行尸撞上钢板墙,它们的身体在高速冲击下被撞得骨骼碎裂,但后面的变异体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堆。 一层、两层、三层,尸体在防护墙前堆成一座不断增高的斜坡,后面的变异体踩着用同类尸骸铺成的阶梯,翻过钢板墙,扑进防线内侧。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进变异体的洪流中,前排的变异体被密集的火力打穿,血肉在空中飞溅,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雾。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新的变异体从地平线尽头源源不断地涌来。 射击声响起后,就再也没有停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秦将军从指挥台下来,走向防线最前沿。 他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左腿,旧伤位置,每次复发都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锯。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靠在墙上,把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左手按着左腿的膝盖,用力地揉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额头上渗出汗珠。 “将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秦将军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亚玛区士兵正站在他旁边,表情有些犹豫。 “您受伤了?”士兵问。 秦将军松开按在膝盖上的手,站直了身体。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正常。 “没有。”秦将军说,“站久了,腿麻。” “去前线吧,他们需要人。” 那士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将军的身影——那个身影依然笔挺。士兵放心了,继续跑,消失在硝烟中。 秦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走到前线。 郭离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秦将军不应该在这里。 “将军,您——” 秦将军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到了郭离身边,举起枪,瞄准远处正在涌来的变异体潮。 “郭离。”他说。 “在!” “这封信帮我转交给林昼。” 郭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秦将军,想说什么,但秦将军已经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从他枪口里飞出去,正中远处一只变异体的眉心。 郭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继续射击。 防线的崩溃是从弹药耗尽开始的。 第91章 末日丧钟 亚玛区车上的备用弹药全部用光。郭离打完最后一个弹匣, 枪机在空仓挂机的位置上卡住。 咔”的一声,没有子弹了。 他把枪放下,从腰间拔出战术刀。他握紧刀柄, 指节发白。 老莽早就用上砍刀了,刀身已经卷了刃, 砍在变异体身上发出阵阵闷响。 新世教的防线被撕开口子,几十只腐行尸从那个口子涌进来,直奔防护区的方向。riven带着十几个还有子弹的人冲上去堵那个缺口, 人墙很快被冲散。有人在倒下之前拉响了手雷, 轰的一声, 炸飞了一片。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 比刚才更沉闷,大概是油罐被引爆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把那些涌动的黑影照得一清二楚。 它们太多了。 大多数的人都砍不动了。他们把砍刀拄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被硝烟熏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尸潮越来越近。脚下的地面在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沿着脊椎一路攀爬到后脑勺, 让人头皮发麻。 最前面的一批腐行尸已经越过第一道障碍。仍然还有人在开枪, 枪声稀稀拉拉, 然后枪声彻底停了。 郭离闭上眼睛。 这是人类的灭亡日吗? 所有这些他们之前为之厮杀争夺的东西, 此刻都变成了风里的灰烬。 有人在他身边跪了下去,不是受伤, 只是膝盖发软。那是个年轻的士兵, 嘴唇在发抖, 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郭离听不清,但大概猜得到。 人类在最后的时刻总会想起一些具体的东西, 就像他此刻突然想起来父母和妹妹。 他听见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一种类似于叹息的声音。 尸潮冲过来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完了。 寂静过后,什么也没发生。 这些变异体越过了人群,它们的目标是浮罗达。 “它们在……”riven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它们在攻城。” 它们是被召唤来的。 有人在召唤它们。 而那个召唤它们的人——或者东西——就在浮罗达城内。 幸存下来的人们,抬头望去。 浮罗达的城墙下,数以万计的变异体正沿着穹顶的外壁往上攀爬。 它们越爬越高,越来越多,从远处看,穹顶的银白色表面正在被灰黑色一点一点地吞噬。 城内,穹顶上的光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剧烈闪烁,越来越多的变异体爬上穹顶,它们的身体挡住了光源,光线从它们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 很快,怪物们爬满了整个穹顶,遮天蔽日。 街道上,刺耳的警报响彻每一条通道。士兵奔跑的脚步声、伤员的哀嚎声、恐慌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像一首无法终止的丧钟交响曲。 一个注射完阻断剂的男子倒在十字路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异,他的妻子跪在他身边,想伸手去扶,却在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被一只利爪推开。她尖叫着爬起来想跑,但还没来得及转身,旁边又一个变异的陌生人朝她扑了过来。 第112章 变异像瘟疫在蔓延。 浮罗达执行长办公室。 萧知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穹顶的方向。他的终端上有无数条紧急通讯正在闪动——医疗署的、安全委员会的、外勤组的、元老院的——但他一条也没有接。 他只是坐着,仰头看着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天空,像是在期待还未点燃的烟火。 林昼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刺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 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又倒回去。他咬着牙撑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烫伤被包扎过了,纱布底下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卢双玲被他的动静惊动,猛然回头,正对上林昼微睁的眼睛,她愣了一秒,然后冲过去一把抓住林昼的手,声音又哭又笑地挤出来:“林哥!林哥你醒了!你别动,你后背有烫伤——” 林昼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他的头还在发晕,视野边缘有模糊的重影,帐篷外面的噪杂声,持续不断,吵得他的头更疼。 他掀起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远方,地平线上还在不断有新的变异体涌来。它们汇聚成一股股灰黑色的洪流,穿过城外的驻地,绕过那些还在战斗的人类,目标明确地朝着浮罗达的方向冲锋。 林昼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切。 能够在所有变异体之间建立链接的东西是—— 潘多拉病毒。 林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群体精神诱导……” 他喃喃地说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封宵。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封宵失控了……”林昼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迈开脚步,朝着浮罗达的方向跑去,后背的烫伤在剧烈的动作下撕裂,鲜血浸透了纱布,顺着背脊往下淌,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拼了命地往前跑。 林昼朝着浮罗达的方向跑出去不到五十米,身后就炸开了锅。 郭离第一个反应过来。 “林哥!林哥你醒了!”他的声音又惊又喜,“林哥——你去哪儿!你后背还在流血!” 林昼没有回头。 华天雄正坐在地上让程远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看到林昼的身影冲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追。 秦将军撑着指挥台的边缘站起来,肋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撕裂,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只是皱了皱眉,用一只手按住伤口,另一只下达命令:“拦住他。” 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冲过去,郭离一把抱住林昼的腰往后拖:“林哥!林哥你冷静一下!浮罗达城门关了,全锁死了,我们试过了打不开——” 林昼被他这一抱,整个人被拦腰截住,但身体的惯性还在往前冲,差点把郭离也带倒。他转过头,郭离看到他的眼睛,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林昼的眼睛里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冷静到极点的清醒。 “那就走地下水道。”林昼的声音虚弱,郭离不明白这么有气无力的人是怎么这么能跑的,“排水道可以直通城内。” 华天雄追上来,一把按住林昼的肩膀:“城里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这么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林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封宵在里面。” 华天雄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小弟吼了一声:“把家伙都带上,进城的跟我走。” 郭离和卢双玲二话没说也收拾东西跟上。 秦将军知道阻止不了林昼,于是迅速安排人手一起去接应城内的幸存者。 地下管道。 “卧槽,这什么东西?”华天雄一嗓子,在管道里喊出回音。 管道两侧嵌着被□□包裹的起爆装置,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炸药,”林昼平静地开口,“地下通道全都是。” “秦将军。”林昼按下通讯器,“地下通道里发现了大量炸药,起爆装置还在运行。我会把浮罗达的大门打开,疏散幸存者的时候直接走地面的应急路线。” 通讯器里传来秦将军简短有力的回应:“收到。你们自己小心。” 从地下管道钻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预料过城内的景象会很惨烈,但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能够让人面对眼前这一幕。 浮罗达的街道已经不再是街道,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肉走廊。地面上到处都是倒伏的身体——有的已经完全变异,正在抽搐着爬起来;有的还保留着部分人形,但四肢已经开始扭曲变形;有的已经死了,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恐惧里。 地面上横流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别的,在碎裂的路面上蜿蜒流淌,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街边的商店橱窗被砸碎,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布料和食物混在玻璃碴子里被踩得面目全非。一辆翻倒的救护车横在十字路口中央,车顶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砸扁了,车灯还在闪烁。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又很快消失。变异体无处不在,腐行尸在街道上成群结队地奔跑,畸变体趴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快速攀爬,空气中弥漫持续不断的嘶吼声,像整座城市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最恐怖的是天上。 穹顶被划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金属框架扭曲翻卷,从那个裂口里,不断地有变异体从高空坠落。它们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些摔成肉泥,有些从砸出的深坑里爬起来,加入地面的猎杀。 郭离捂着嘴,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其他人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 林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的胸口被一种巨大的窒息感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停。他扯下地上尸体手腕上的终端,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进行终端解码登录。 他很快登上了个人终端,收到了封宵之前的呼叫消息。他立马呼叫过去,但是无人接听。 大家在炼狱中穿行,给林昼做护卫开路。因为曙光药剂的作用,他们的行动几乎没有受到阻碍。 萧知沉曾经授权了执行长权柄给林昼,此刻林昼利用执行长权柄开放了浮罗达的各个大门,通过执行长权限,他向全体浮罗达市民发出最后的信息。 “各位浮罗达市民,我是林昼。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请立刻前往地面的应急出口。城外已经准备好接应各位,真正的阻断剂可以逆转变异。 不要犹豫,活下去。” 第92章 终局 林昼正在赶往地下研究的方向。封宵会失控, 只有一个原因——以为他被炸死在那里了。 地下研究所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地面上开始出现爆炸留下的裂痕和碎石。通往地下研究所的主干道上,两边的建筑外墙被爆炸的冲击波削掉了整整一层, 砖石和玻璃碎片铺了一地,走在上面咔嚓作响。 他们到达那里, 只看到一片巨大的废墟,混凝土碎块堆成一座小山,火焰在废墟的深处还在燃烧, 浓烟滚滚升腾, 在穹顶的裂缝处形成一根灰黑色的烟柱, 直插天际。 就在那片废墟之上, 燃烧的火焰前跪着一个人影。 他跪在废墟的最高处,低着头, 背对着他们。他的身体被一层暗金色的光晕笼罩着, 那是两扇巨大的翅膀, 每一片骨板都锋利得像刀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冷光, 一层层地叠在一起, 从他的肩胛骨向外铺展, 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封宵跪在废墟之上, 低垂着头, 被火焰和暗金的光芒簇拥着,像一个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王。 林昼的呼吸停了,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 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以一种更加剧烈的方式重新跳动起来。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废墟走去, 脚下的碎石在重压下碎裂、滑动,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封宵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封宵——”他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穿过废墟,被带着硝烟的风吹散。 “别过去!”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 林昼被猛拽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了封裕白。 封裕白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往下齐根消失,断口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掉后留下的残口。伤口的位置没有流血,但也没有再生。 “现在的小孩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你要是走过去,当场就会被刺个对穿。” 林昼看着他的断臂,又看向封宵,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本来在沉睡,忽然就听到了封宵的声音。那个声音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他一直在说一句话——‘来这里。毁灭吧。’所有被潘多拉影响的变异体都收到了他的指令,不可违抗。” 第113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封宵。 “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它们来这里,是受到了封宵的召唤。由潘多拉创造的王,诞生了。” 天上不断的有变异体坠落,由执行长权限打开的大门方向也不断涌入新的变异体。 封裕白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很遥远。 林昼看着他的嘴唇上下翻动,大概判断出来他在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封宵了。” 封裕白直视着林昼的眼睛,叹了口气:“他的转化已经完成了。你们之间的感情也好,执念也罢,对他来说,都变得不值一提。趁现在还来得及,跑吧。带上你的人,跑得越远越好。” 林昼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做的那个梦。梦里,封宵最后被变异体包围,消失在尸潮之中。 他转过身,面对跟着来的众人,声音很平静。 “你们带着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 “那你呢?”郭离的声音紧绷。 “我留下。”林昼转回身,“我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他。我会试着唤醒他,如果唤不醒的话,我会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郭离和卢双玲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们才刚刚见到林昼,想说什么劝解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天雄的拳头攥了又松,他沉默地看了林昼一眼,然后对身后的兄弟们做了个撤退的手势,这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 郭离哭着说道:“我不走,我的命早说过给封宵了,要死我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卢双玲红着眼,抬手擦干眼泪:“我也早说过你没眼力见,你去凑什么热闹。如果你要去凑热闹,那我也要去。” 林昼笑了笑,神色温柔:“这是我和封宵的事情,你们快走吧。” 郭离和卢双玲一起摇了摇头:“我们来的路上就说好了,等末日结束就兑现曾经的诺言,一起找个阳光花开的地方,幸福地生活。” “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封裕白率先走向封宵,“算了,反正我的核心也在那小子身上,就当是帮我自己了。” 封裕白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彻底放开了所有的限制。和封宵相似的暗金色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球,瞳仁竖立成狭长的裂缝。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纹,四肢同时拉长变形,指骨突破指尖的皮肤延伸成利爪,脚踝反向弯折成更适合爆发冲刺的角度,脊椎末端的尾椎骨刺破皮肤,甩出一条覆盖着骨甲的尾巴。 他冲出一道残影,利爪朝封宵的骨翼直劈下去,力量足以将一辆装甲车拦腰斩断。骨翼在利爪即将接触的瞬间猛然张开,和封裕白的利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封裕白被反震力弹开,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脚下的混凝土碎块被踩得四分五裂。 封宵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他只展开了一边的骨翼,对准了封裕白,数根骨刺从翼尖脱离,如离弦之箭般朝封裕白射去。 封裕白侧身闪避,骨刺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在他的鳞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顶着骨刺继续往前冲,用身体撞碎了接踵而来的其他骨刺,一跃而起,利爪从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劈在封宵左边骨翼和肩胛的连接处。 骨翼发出一声脆响,从利爪着力的位置开始裂开。封裕白没有收手,他把自己整个人挂在骨翼上,用身体的重力往下坠,利爪死死扣住那道裂缝,继续往下撕。 巨大的骨翼从中间位置被硬生生撕裂,断口处喷涌出灼热的暗金色血液,从空中坠落,砸在废墟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封裕白从空中落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的右肩被骨刺贯穿,鳞纹被撕开,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 林昼在终端上调出核心研究所的实验药剂储存地图。 “郭离。”他把终端的地图亮给郭离看,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色标记上,“自愈剂的路线我已经标好了,速去速回。” 郭离接过终端,他知道没有犹豫的时间,直接和卢双玲狂奔出去。 废墟之上,封宵站了起来,他把封裕白的左腿钉穿,甩下了地底。他站在废墟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昼。 林昼仰着头看着封宵,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在用金色的眼睛俯瞰一切。 那不像封宵。像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存在。 林昼迈出了第一步。 封宵仅剩的翅膀振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是警告。 林昼继续往前走,一根骨刺飞出来,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划破他的衬衫,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林昼继续往前走,又一根骨刺飞出来,从他的脸颊边飞过,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每一根骨刺都足以致命,但每一根都偏了。 像是攻击的本能和某种更深的意志在封宵体内剧烈地搏斗,导致每一根刺向林昼的骨刺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偏离了要害。 林昼继续往前走。 “封宵。”他的声音温柔的像冬日里的暖阳。 封宵的身体微微颤抖,翅膀猛地绷紧了。 “我知道你能听到。”林昼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呃……啊……”封宵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昼。。 林昼伸出双手,跨过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段距离,把封宵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封宵的背。封宵的身体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 噗嗤。 一根骨刺从封宵身上失控地刺出,穿过了林昼的腹部。 林昼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一口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把那口血吞了回去。 “没关系。”林昼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沙哑而温热,“没关系,我来了。” 没等到封宵回应,林昼跪了下去。 他脸色苍白,浑身是血,跪在了封宵面前,仰着头依然温柔地注视着他。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即使是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分开。” 封宵的右手伸出去,利爪几乎要碰到林昼的喉咙。 林昼没有躲,他闭着眼睛,学着封宵的样子蹭了蹭他的爪子,带着万分亲昵。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林昼脸上,是封宵的眼泪。 “……哥。”那个声音沙哑、撕裂、带着压抑已久的呜咽。 封宵跪了下去,背后的骨翼消失了。 林昼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一头栽下去。 “哥,你别这样……”封宵的手按上林昼腹部的伤口,手掌在剧烈地颤抖,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又热又黏。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一根骨刺,刺穿了自己的手掌,他颤抖着把手掌按到林昼的唇边,“哥,喝我的血,你快喝,快——” “没用的。”血液顺着林昼的嘴角流下去,但他的伤口没有愈合。进化后的血液成分已经和林昼体内的解毒剂产生了排异,不再具有跨个体的自愈功能。 “哥,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把这个世界毁掉的。” 林昼虚弱地笑了一下。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我不会死的。”他伸出手想去擦掉封宵的眼泪,却从半空中垂落下去。 就在这时候,从远处传来脚步声。 “自愈剂!”郭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音调,“林哥!自愈剂拿来了!” 卢双玲从郭离手里抢过那个金属盒,在奔跑的过程中就用牙齿咬开了盒子的卡扣,从里面抽出一支注射器。 她跪在林昼身边,直接抬起他的手臂,把针头扎了进去。 液体被推进血管。 不到一分钟,林昼的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脸上的血色重新浮现。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被封宵撑着坐起来。 郭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了下去。卢双玲跪在林昼身边,手还在发抖。 他们还来不及庆祝死里逃生,终端的警报响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块亮起的屏幕,上面出现了一个倒计时——起爆倒计时。 郭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了看倒计时,又看了看林昼。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林哥,要炸了,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能跟你们一起走,也值了。” 林昼撑着封宵的手臂站起来,抬头看向穹顶。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已经没有大碍。 “封宵,你的翅膀还能用吗?” 封宵被扯掉的断口还没有复原:“暂时不能。” “行,那我们快走吧。” 几人不明所以,还是跟着林昼直奔直升机广场。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个停机坪,上面停着几架紧急救援用的直升机。 郭离眼里全是对林昼的崇拜:“林哥,你飞机也会开啊?” 说话的间隙,他们已经在座位上坐好,系好了安全带。 第114章 林昼坐上直升机驾驶座,手指在一个开关上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某个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他淡定地开口:“以前看别人开过。” 空气凝固了。 郭离脸上兴奋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卢双玲抱紧急救包,声音努力保持镇定:“没、没事。林哥肯定能开。” 林昼拉起操纵杆,听出他们的担忧,补了一句:“放心,说明书我也看过。” 直升机震动了一下,缓缓地离开了地面。起落架从地面上升起的那一瞬间,郭离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 “封宵,穹顶的变异体能控制吗?” 封宵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安全带,进化后的神经链接还在,问题不大。 “我试试。” 机身以极快的速度攀升,穿过被变异体撕开的穹顶裂口,从浮罗达的穹顶内部冲向废土的夜空。就在他们穿越裂口的那一瞬间,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浮罗达从中心位置开始向内塌陷,整个城市的地面猛然下陷了十几米,火焰从裂缝中冲天而起,把夜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冲击波追上直升机的时候,机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林昼稳稳握住操纵杆,加大油门,直升机在气浪中穿行,朝外飞去。 身后,浮罗达在火焰中缓缓沉入废墟。而在这片燃烧的地平线尽头,第一缕真正的黎明正在悄然逼近。 ==========作者有话说:========== 接档无限流《无限通行》求收藏! 一句话概括为顶级大佬失忆后重入新手村,然后每天都在被疯狗穷追不舍的故事。 谢知白经历人生的重重打击,点了死亡链接,被拉进无限世界。 【欢迎登录深渊系统,请选择您的死法——】 □ 被蜡像掏心□ 当山神的新娘□…… 谢知白:我选立刻死亡。 【玩家档案解封】 id:谢知白 状态:厌世(求生欲0%) 身份:??? id:沈微明 状态:愉悦(对你的兴趣值99%) 身份:??? 深渊系统发出警告:「切勿相信他。不要被诱导。」 沈微明与谢知白初见:“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亲过了,你主动的。” 谢知白:“……”他是不是哪里有病? 沈微明看着他,眼底笑意渐深,他叹息一声: “我们不是初见,是重逢。” * 传闻深渊之塔,至今只有一位通关玩家。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代号——荒野。 谢知白在塔里越爬越高,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原来,我的最后一关是……” “嘘,”沈微明从背后捂住他的嘴,亲了亲他的耳廓,低声耳语,“不要说出来,他们会听见。” 谢知白:…… 谁能告诉他,他亲手养大的玫瑰为什么不像他? 不仅不像他,还想睡他? * 副本预告 副本一· 格尔尼卡(初稿已完成) 他们缝住所有人的嘴,却忘了——沉默也能杀人。 副本二·哭山谣 哭声响,鬼梳妆,红盖头下白骨香。 副本三·双生 双生榕,根连根,外乡客,迷途人,融入榕身得永生! 阅读提示 冷静沉稳、淡淡死感受 x 玩世不恭、穷追猛打攻 双强|美强惨双向救赎|恐怖x无限流 1v1,he,双玩家,含pve、pvp、师徒、失忆等元素 【小剧场】 你怎么大逆不道喊他小白,你不怕他恢复记忆之后抽你吗? 沈微明:用不着这么奖励我。 谢知白:师门不幸,见谅。 沈微明:小白,你还想死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死我床…… 谢知白已经抽过去了。 在你遗忘的岁月里,我已经爱了你许多年。 第93章 番外萧知沉的焚城诗[番外] 萧知沉站在浮罗达最高建筑穹顶的观景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 整座浮罗达匍匐在他脚下。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指尖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从容而优雅, 像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夜宴。 “滴”—— 一声轻响,是系统最高权限安全认证的提示音, 他缓缓垂眼,一行文字浮现在终端屏幕中央。 执行长权限验证通过。 操作者:林昼。 林昼果然没死。 萧知沉看着那行字,嘴角极慢地弯了起来。 他心情愉悦地抬起眼, 最后赏玩了一番窗外这片璀璨的“美景”。待到预定的时刻到来, 他按下手中的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作为开场。 最先出现的是光。 城市边缘, 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巨型能量护盾发生器, 核心部位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蓝光,如同垂死星辰的最后一闪。紧接着, 环绕城市的能量护盾网络, 剧烈地波动, 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最终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尖啸中, 彻底熄灭。 分布在城市各处的能源节点, 一个接一个地发生剧烈爆炸。 橙红色的火球伴随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无数玻璃幕墙, 金属碎片和建筑残骸如同冰雹般砸落。城市的地面在震颤, 灯光疯狂闪烁,最终大片大片地陷入黑暗。浮罗达这颗钻石, 瞬间失去了光彩, 被浓烟和火光笼罩。 电网失效!备用能源中断!通讯瘫痪! 但这仅仅是序曲。 萧知沉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人间地狱, 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更为猛烈的爆炸从城市中心区域的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如同大地愤怒的咆哮。地面隆起、开裂, 宏伟的中央塔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缓缓倾斜、崩塌! 冲击波横扫半个城区,将精美的建筑如同积木般推倒! 萧知沉的目光穿透混乱的烟雾和火光,看向浮罗达行政大楼坍塌的方向。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父亲,”他低声呢喃,“这一杯,敬你得到永恒。” 他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炽热。 浮罗达在燃烧。 这座用谎言和牺牲堆砌的虚假乌托邦,囚禁了他人性的冰冷城市,正在他亲手点燃的火焰中崩塌、瓦解、发出最后的哀鸣。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他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焚城的烈焰,也倒映着多年前那个下午,母亲被枪杀时绝望的眼神和冲天而起的大火。 两场大火,跨越时空,在此刻重叠。 灰烬,终将覆盖一切。而他萧知沉,就是从那灰烬中爬出的毒蛇,亲手完成了这场盛大的殉葬。 火焰在他脚下升腾,将这座名为“希望”的坟墓,彻底化为灰烬与焦土。他站在塔顶,如同站在毁灭的巅峰,静静聆听着这座虚伪天堂崩塌的绝响。 漫天烧毁的灰烬像雪一样,开始飘落。 他伸出手。 真美啊。 第94章 番外终局之后[番外] 潘多拉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 但世界,终究是不同了。 林昼带着大伙在广阔的土地上重建了城市,并在新城市的中心广场上, 竖起了一座朴素的纪念碑,纪念所有在末日中逝去的生命和为终结末日付出一切的人们。 纪念碑旁边是秦将军的雕像, 前面摆满了人们自发放置的鲜花和礼物。 世界格局洗牌。 浮罗达的废墟成了警示碑,亚玛区基地成为了新秩序中最重要的灯塔和枢纽。所有从末日活下来的幸存者们聚集起来,共同制定新的生存法则, 致力于清理感染区、重建文明。 资源依然紧张, 冲突偶有发生, 但“同生存, 共世界”不再是一句虚伪的口号,而是在血与火的教训后, 成为大多数幸存者心底的共识——至少, 是努力的方向。 清晨, 刚执行完任务回家的封宵推开门,带进一股清新的风。这里是他和林昼的新家。 客厅宽敞明亮, 一面墙是书架, 塞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 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封宵收集来的各种样式的刀, 以及几幅有些稚嫩的蜡笔画——是城市里新建孤儿院的孩子们送给他们俩的, 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站在阳光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祝林市长和小封队长永远开心”。 厨房里飘来食物的香气。封宵脱下外套, 只穿着贴身的战术背心, 肌肉线条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 倚在门框上。 林昼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柔软的米色衬衫, 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曾经只习惯握着试管和移液枪的手指,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握着汤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蔬菜肉粥。 第115章 晨曦透过窗户,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在额前。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攻克一个复杂的分子式,而不是煮一锅粥。 封宵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北境的坚冰。他无声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林昼的腰,下巴搁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唔……”林昼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身体自然地靠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回来了?巡逻还顺利吗?” “嗯,平安无事,只有几只低阶感染者,很快就被巡逻队解决了。”封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廓,“倒是你,林大市长,今天怎么亲自下厨了?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等我回来给你做嘛。”他故意捏了捏林昼腰侧的软肉。 林昼耳根微红,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你晚上少折腾一点,比我多睡一会儿管用得多。” 封宵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密地圈在怀里,侧过头,吻了吻林昼泛红的耳尖和颈侧细腻的皮肤。 “哥哥已经是我的。”他伸出手,又一次把手上的戒指在林昼眼前晃了晃,“我们已经合法了。” 距离他们大婚,已经过去快三个月,封宵现在最宝贝的就是林昼,第二宝贝的就是这枚戒指。 林昼微微侧过头,对封宵展示戒指的行为习以为常,“尝尝?” 封宵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勺子里的粥。温度正好,味道……嗯,盐放得有点谨慎。 “好吃。” 他斩钉截铁地说,低头吻住林昼的唇,将“就是有点淡”淹没在缠绵的吻里。 “对了哥,我放在房间里的核心不见了,你有看到过吗?” 林昼想起来,早上他开门,收到了一份新婚礼物,是一只八音盒,里面是封宵经常哼的歌。 “或许是被猫偷走了。” 早餐后,两人各自忙碌。 封宵去了基地重建指挥部。他如今负责整个基地及周边新开拓区域的防御体系和战斗人员训练。会议室里,他和郭离等人围坐在一起。墙上挂着最新的区域地图,上面标注着清理进度、资源点和潜在威胁。 “东三区废墟清理基本完成,发现一个完好的小型图书馆,书籍正在转移消毒。” 郭离报告。 “好,优先送到公共教育中心。” 封宵点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逐渐被标记为“安全”的区域,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 那一天,天色灰蒙,风里还带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 他们从直升机上下来,当他们终于抵达预定的汇合点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张张悲痛而沉重的面孔。 亚玛区基地的副官走了出来,眼眶泛红。他在林昼面前站定,缓缓摘下帽子,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林博士……将军他……走了。” 林昼愣在原地。 “旧伤复发。”副官艰难地开口,“在浮罗达战役中他受了重伤,但一直坚持在一线指挥撤离。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从他们中间无声地掠过。 林昼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和秦将军认识的时间不长,但那位老人爽朗的笑声、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手、那掷地有声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将军留下遗言,”副官上前一步,对着林昼敬了一个军礼,“亚玛区所有人,听从林昼调遣。”这句话的含义是,秦将军将亚玛区基地交给他了。 林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封宵。 他曾答应过封宵——一切结束之后,他们会一起离开,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然而此刻,亚玛区基地的民众、浮罗达城里逃出来的幸存者、新世教的教众、掠夺者营地的团伙,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势力——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混杂着期待、信任、茫然、依赖,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郭离忽然上前一步。 “林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秦将军……还有一封信,让我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林昼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他拆开封口,展开那页被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秦将军的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仿佛那老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声如洪钟地说着话—— 林昼小友: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大概已经去见老战友了。别难过,我要是死,一定也死在战场上。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些人又会为了权力、地位、土地、资源等,打得头破血流。 这些人里,真正能让所有人信服、真正能去重建这一切的,只有你。 末日走到今天这一步,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活下来的人,需要一条新的路。 你比我聪明,比我年轻,我相信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秦征 绝笔 林昼看完最后一个字,折好信纸,垂下了眼睛。他沉默了很久。 封宵一直在看着他。他走上前,握住林昼的手,把他微微发颤的指尖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哥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林昼抬起头,对上封宵的眼睛。 封宵的嘴角弯了弯,眼里有温柔,有纵容,还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坚定:“反正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赖着你。” 那一天之后,林昼成了新的领导人。 没有争辩,没有异议。所有人都愿意听从林昼。 林昼建起了第一座城市。他给它取名叫“新晖”——寓意晨曦微光,黑夜终尽。 而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新晖城的首任市长。 重建工作异常艰难,但在林昼的统筹与各方势力的配合下,进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而封宵则接管了城市所有的军事力量,他很快就成了整个新晖城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他训练士兵,布置防线,带队清剿残余感染区。 他们并肩而立,从废墟之上撑起一片晴空。 最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林昼和封宵签下名字,成为末日之后新世界里第一对合法登记的伴侣。 他们的婚礼简单却不失庄重。婚礼现场,新晖城的中心广场挤满了人。 仪式进行到中途,林昼忽然抬眸看向封宵,轻声问道:“封宵,你不会怪我违背了诺言吗?” 封宵低下头,执起林昼的手,低头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不会,”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爱意与满足,“哥,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归处。” 林昼闻言,没等到司仪开口,就跳过了这个步骤,他扯过封宵的西装领带,迎面吻了上去。 封宵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一手扣住林昼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揽进怀里。林昼的手从他领带上滑开,转而攀上他的肩背。 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得克制而深情。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卢双玲一把捂住程远的眼睛,低声说道:“小孩子别看。” 程远在她手掌后面不服气地挣扎:“我不是小孩子了!” 郭离站在一旁,早已哭得热泪盈眶。 到了祝酒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林昼站起身,举起酒杯。广场上的人们安静下来,千百双眼睛望着这位年轻的新晖市长。 “敬我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平凡而珍贵的余生。” 晨光终会再次降临,而他们,将携手走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出日落,直到时间的尽头。 废墟之上,新生的世界,因爱而暖。 副本三·双生 双生榕,根连根,外乡客,迷途人,融入榕身得永生! 阅读提示 冷静沉稳、淡淡死感受 x 玩世不恭、穷追猛打攻 双强|美强惨双向救赎|恐怖x无限流 1v1,he,双玩家,含pve、pvp、师徒、失忆等元素 【小剧场】 你怎么大逆不道喊他小白,你不怕他恢复记忆之后抽你吗? 沈微明:用不着这么奖励我。 谢知白:师门不幸,见谅。 沈微明:小白,你还想死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死我床…… 谢知白已经抽过去了。 在你遗忘的岁月里,我已经爱了你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