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第1章 《太傅大人必须死!》作者:山阴大雪【cp完结】 简介: 我共你有怨无恩,不必情浓 分离焦虑哭包1(闻诤)x心如磐石病弱权臣0(应涟) 闻诤少时罹难,被权倾朝野的应涟捡回去养大,只觉得应涟是苦海慈航的救世菩萨。闻诤敬他爱他黏他,直到发现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正是他。 闻诤又想,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他给一个解释。但他半句解释都欠奉。 由是闻诤终于明白,金刚怒目尚且是为世人嗔忿,菩萨低眉,才是真正漠然无情。 分类:纯爱,古代,宫廷 标签:he,轻权谋,历史架空,强强,成长,年下,群像 第1章 鬓也星星 “郎主有白头发了。” 闻诤跪坐在一旁的垫子上,手执檀木梳,把应涟一头长发梳到尾。雨下不停,渺渺炉烟蒸着人身上潮气,烟雾水雾中,他看见应涟垂着眼,眼下有两颗极对称的小痣,像观音垂泪,悯怜人间。 “拔掉,等会儿给小皇帝送去。” 但闻诤没听他的,摸到桌上一把裁纸的刀,轻轻割断了装在荷包里,留待面圣。 “方才绵祝姐姐说,有两个人等在外面,因郎主说过这几天闭门谢客,没敢放他们进来。” 应涟少年得势,不过二十岁就成了顾命大臣,二十一岁上做了次辅,每天和岁数能做他爷爷的首辅打得乌眼牛一样不可开交。 他这次的病来得虚,但碍于他一向是根病秧子,所以虚的也成了实的,没人敢掀他幔帐看看他有没有真的在喝药。 这时候非要一见的人,要么是握着他的命的,要么是被他握着命的。裴家父子显然是后一种。 “传膳,饿了。” 闻诤把荷包放在桌上,垂手出去了。 他原是在洪水里逃命的时候被应涟随手捡来的,寄人篱下这两年也不是说应涟对他不好,就是没工夫管他,当个小猫小狗给口饭喂着,因此他默默学会了很多人情世故。等到他开窍了,隐约知道侍奉在侧才有前途的时候,他又默默学会了读应涟的语气和表情。 譬如此刻,应涟说“饿了”,就是“暂时不想见但也不要打发走晾晾他俩”的意思。 应涟吃了顿早饭,又喝了盅热茶,总算想起府外还有两只落汤鸡,叫闻诤把人弄进来。 “不知老师大安了否?” 闻诤在一边研墨,手停顿一下。 一个四十有几的人,对二十一岁的应涟叫老师,无耻程度还是有些超过他的认知。但裴宾年轻时候曾在翰林院做九品小官,应涟现在兼任翰林院二把手,非要说的话,称一声老师也不为过。 闻诤看得出,出于某些原因,姓裴的诉求很迫切,像幼时逢年过节来他家打秋风的亲戚。 “令郎属什么?” 应涟单手撑着头,像真是身子不爽利似的,其实只是半夜起来咳了一阵没睡好,现在吃饱喝足有点犯困。 裴宾愣了一下,回道:“犬子属羊。” “还以为令郎属蝉,科考数年默默无闻,如今倒是一鸣惊人,可见铆足了劲头。可是你,”应涟把眼色分给下首跪着的人,“铆足了劲头玩儿男人,算是怎么回事?难怪姬妾抬进了五房,不见生养一个。” 裴宾顾不得心惊他何以连儿子纳了五个小妾这样的内宅家事也了如指掌,只因眼前重提起的糟心事气得要厥过去。 前些天应涟把清算复核京畿农田的事交给他,事情还没办出个眉目来,裴景光就因为狎弄男妓的事给首辅那头老狐狸的人寻到错处,大参特参。 玩一个人倒也罢了,偏偏裴景光玩了好几个。一个人玩倒也罢了,偏偏裴景光呼朋引伴,一群人做得过火,场面简直没法看。 他自己引咎闭门思过倒不打紧,应涟交代下来的事没办成,才更让他日夜难安。 他觉得祖坟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儿子的名字出了问题,简直要把他满家子赔精光了!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里,听见应涟问:好看么? 什么好看?他顺着儿子痴了似的目光看去,那边有个应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一脚踹在裴景光心窝。 “竖子安敢对宰辅大人不敬!老师这里可有刀剑,学生这便把他眼睛剜出来,不、学生还是一刀了结了他,也好过将来裴家满门丢在他手上!老师切莫拦着学生,学生……” “闻诤,给他刀。” 文人作秀,不过是听一耳朵,笑笑算了。但裴宾某个字眼惹到了应涟,于是应涟把他台阶抽走了。 闻诤没有刀,老老实实把桌上裁纸的刀递给裴宾。 没有眼力见的死孩子。裴宾这样在心里评价闻诤,但面上不敢做出丝毫不满之色,只得接过刀,一刀捅在裴景光肩头。 裴景光吃痛,像是才回过神来,终于把目光从一身素衣的美人身上挪开,痛叫出声,叩头谢罪。 “同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吧,裴大人?” “不不不不会了,学生定当携逆子在家好好思过,日后阖家为老师马首是瞻!” 应涟挥了挥手让他们走,枕着手臂在桌上小憩一会儿。 他不喜欢阖家这个词,因为他已经没有阖家了。他更不喜欢“满家丢在他手上”这种说法,因为。 “郎主,去床上睡吧,这,儿,这里容易着凉。” 朦胧的睡意里闻诤轻轻拍醒他,他听着官话从闻诤嘴里说出来像舌头新长的一样别扭,掌不住笑了出来,叫他小南蛮子。 “你还没有剑?” 明明已经进步很多了,刚来的时候他一口江南乡音,说话总要带个“阿”,阿是,阿好,阿要。发现府上没人这么说话,他渐渐改掉了。 闻诤略过他的取笑,说没有。府上有教他习武的师傅,但近身伺候应涟的人不能佩刀剑,所以他只有去习武的时候从师傅那里取用,平时用树枝练习。 “让绵祝把库房里的剑给你。” “谢过郎主。” 应涟撑着头的手分了两根指头向外弹弹,让他走的意思。 他走到门边,不由回看一眼。春末的酥雨把天下昏了,吞没案前年轻的家主,只有眼下一盏小灯,照映半张脸,两颗小痣随着灯火晃动,像有泪垂下。 闻诤撑着伞走远,在缠绵的雨声里,他忽然想到刚才的一切。 应涟经常在这里会客,他在一边侍奉笔墨,并不需要避讳。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在这里也听不懂,但从没有一通对话像今天这样,每个字他都懂得,拼起来才疑惑。 玩男人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让裴大人这样生气呢? 【作者有话说】 架空,对我们是架空的,不是哪一个具体的历史朝代。 权谋,对我们是权谋的,只不过是轻权谋,因为作者智商有限。 养狗,对我们是养狗的,这个毋庸置疑。 第2章 戴孝 “你臂上的白花怎么不见戴了?” 闻诤用绢布仔细擦净茶壶茶杯,没有抬头,很忙似的,从鼻腔里挤出几个字:“不太吉利。” “谁跟你这么说的?” 这几日雨下不停,自应涟称病在家那日起,下到今天有渐入佳境之势,院子里积了不少水,没人说话,一时只听见水涌动的声音。 “没有谁……” “你倒是乖觉。”应涟好笑地看他一眼,停下手中的笔,从瓶插里掐了一朵白丁香,示意他低头,给他别在鬓发上。 闻诤弯着腰,瞥见图纸上的物件,圆圆的,花纹简洁,有应府钤记,两边各有缺口,中间有洞,不知道是做什么用途。 “闻诤。” 他下意识站直了,应声。 “他们是你的父母,不要忘记他们。” 风雨如晦,浪头滔天,在这门窗紧闭,花香浮动的屋子里,闻诤又一次想起当年逃难,泥水裹挟沙石迎头打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他的一双父母拼命把他推上岸边。挣扎的手与咳呛的痛呼转瞬淹没在洪流之中。但就是那么一瞬,在他午夜的梦里拉长成无数片段,无数画面,重演不歇。 来到应府后起先他住得离应涟挺远,但噩梦里惊醒心脏紧缩,浑身发凉,那种溺水的感觉折磨得他不得安眠,咬牙捱了两宿,他终于半夜摸到应涟房门口,不幸被侍卫拦下。 他这才知道原来救他的这个人和他是很不一样的人,像他们县里的官老爷,等闲见不到。 雕花窗里灯火通明,他站在门外,觉得见不到人,在这里站着也是好的。这样明亮的地方,至少不会有噩梦浮现。 然而没站多久,门从里边打开了,素衣白面的人,灯下如同玉像一尊,照见诸苦。 “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他喏喏连声的,看着怪可怜,那玉像伸出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把他提溜进去了。 第2章 “先说好,你在我这也未必睡得好。” 很快有婢女抱来一套被褥,为他在小榻上铺好,宽大的袖口行动间暗香盈盈。自始至终应涟没有吩咐过一句,底下的人已经事事料理妥帖。他觉得判断有误,这个人好像比县官老爷还要厉害。 他枕着未干的眼泪和冷汗,迷迷糊糊在暖香的小榻里睡过去了,恍惚感觉有人跨过他上床,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是谁,因此没有醒来。 到了后半夜,一递一声的咳嗽声落在耳边,他再想睡也不能,恋恋不舍地从鲜见的好梦里挣脱出来,跪在小榻上给那人拍背,但被抬手叫停了。 县官老爷,他不知道如何称呼,就在心里暂且这样叫他,似乎很习惯了夜半咳嗽,怪道要说他在这里也睡不好。 “我去叫人。” “不必。” 县官老爷伸手拿起床边冷掉的茶喝了一口,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于暗香浮动的床榻间混入一缕药味。再闻,好像又不来自于茶杯,而来自于县官老爷的身上了。 积年用药浸出来的,不散的药味。 平复半晌,那人又缓缓滑进床铺间,拍了拍他的头说,睡吧。 于是亲人生离死别的连绵噩梦,又被一声“那儿有个孩子!”搠裂了,碎成许多块,每一块里都是父亲母亲被浪头吞没的半张面容。两双四只眼睛把他看着,黑洞洞的,怨毒的,像是在说为什么他没有死。 不,不是的。这不是他父母的眼神。可是最后的最后,他来不及记住,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眼神。他们无疑是爱他的,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可是谁又愿意去死呢?而他又真的应该活着吗? “醒醒。”一只手拍拍他的脸,因为那手太凉,像冷水,让他犹在梦中。 “喂,那个谁。”似乎不记得他的名字,那人用两根手指头纡尊降贵地掐了掐他的脸,轻微的疼痛让他醒过来。一夜折腾几回,他有点懵,愣愣看了那人半晌,突然逾矩地爬上床榻,抱住又滑又凉的锦缎和其下的一捻窄腰,靠在胸膛上,不动了。 其实有点硌头,他想,好瘦啊,和躺在母亲怀里一点都不一样。但此时此刻,这个救了他的人,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如果他真的被允许依靠。 头顶传来困倦的哈欠声,一只手带着他一起滑进了被子里,既没管他到底还有什么心事,也没把他从身上揪下来,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没了声息。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睡过去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死带给他的阴影太重,他从那人的怀里抬起头,颤巍巍的指尖伸到鼻端试了试,还有气。 活着就好。他在心里千恩万谢。过了困劲儿,他只是躺着,百无聊赖地摸着手里的绸缎,这么滑,难怪那人总是毫不费力地就钻进了被窝,像一尾鱼,轻轻的,静静的。要是他们常穿的麻布衣服,一定不是这样好听的声音了。 天还不亮,浅眠的人就坐起身,跟他圆溜溜睁着的眼睛对上。 那人伸手摇了摇幔帐外挂的一只铃铛,立刻有敲门声,响三下,两个婢女端着洗漱用具进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那些精细的伺候人的活计他也插不上手,只好在床上呆坐着,看门外又一个未见过的婢女,秀眉鹅蛋脸,捧着官服进来了。收拾停当的县官老爷穿上青色官服,迎着烛火与天光冷暖交错的映照,官服上的白鸟羽毛雪亮,活了一般。 “绵祝,给他找几个师傅。” “是,郎主。” 现在他知道了,县官老爷要叫郎主,这个地位好像很高的婢女叫绵祝。 “至于你——”那人转过来看他,手在他头上敲了敲,“要给你父母戴孝,说不准以后就不做噩梦了。” 从那天起,他左臂上就一直别着一朵白绢花。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闻诤回神,赧然说自己方才没听见。 “我是问你,想不想做官。” 做官吗?他当然想的。倘若他能做一方父母官,一定不会像当年一样,平白地把几十亩田扣在他们家头上,害得他们一家交不出这许多税,不得不连夜收拾细软逃离这个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如果不用逃,也就不会遇上洪水。 可是自己以前只会种地,跟着邻家哥哥学了几个字,开蒙太晚了,即便这两年郎主给他请了好几个师傅,教他弓箭骑射,教他诗书礼义,但没有比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比同龄人落后了太多。 “不想算了。”应涟耐心告罄,折好图纸,让他拿给绵祝。 “我想。”他知道这个机会如果不抓住,恐怕以应涟分给他的那点心神,再也不会问他了。 “我想的,郎主。”他看着应涟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行,以后你的诗书我亲自考校。” 他想起曾听府里的人说,什么新科状元郎,比之当年十六岁就连中三元的郎主,那是远远不如。 不过这话传到了绵祝耳朵里,一并赏了银钱和耳光,打发出去了。 第3章 欺负孩子要趁早 应涟没有养过小孩子,甚至连小猫小狗也没养过。 小时候看国公府的小世子有只虎斑猫,他也想养,觉得那猫长得很威风,被父亲无情嘲笑“你自己就跟小猫似的,细声细气儿”,然后单手把他抛起来接着玩,又在两个哥哥手里被当球传着玩。 父亲常说,我们满口家粗人,到了你这终于要精细一回了。 未想过十余年后,他养的第一个活物是个半大小子。 闻诤其实很省心,不用人背着抱着,不要求吃穿用度,甚至过分安静,因而显得怯生生的。养他不比养一只虎斑猫更麻烦。 但他既知道了闻诤心里有抱负,不愿混吃等死,就不得不上心点,花时间去栽培他。 闻诤在门边收伞,带了一身潮气进来,因此没靠近他,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熏干衣服。 饶是如此,开门的时候还是把水腥气放进来些,应涟掩口咳嗽两声,把帕子丢在一边,朝他招招手。 “这两日学的什么?” “夫子在讲《资治通鉴》。” 应涟从前在东宫不过是凑数的,很少有什么轮到他讲,讲也是照本宣科。 算来这是头一回认真教小孩,不知道应该如何深入浅出。他自小读书一读即透,很少觉得什么是难于理解的。 在他支着下巴在脑中检索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时,闻诤在静默里度秒如年。 原本以为郎主说的亲自考校不过是顺嘴问一两句,如今看来竟然要动真格了。这么一想不打紧,因为太紧张,在学堂上听得明白背得出来的东西,全都化茧成蝶,扑剌剌飞了。越紧张,他就越什么都想不起来。 “《汉纪》里说:吴王好剑客——” 应涟挑挑拣拣,觉得这一段还是比较通俗易懂,望文而能知义的,但他没有说全,显然是在等闻诤自己接。 教闻诤学问的夫子是个乐呵呵的白毛老头,因为钱给得到位,又只这么一个学生,平日里对闻诤慈爱得紧,常常讲着掌故,便话头一挑,支到什么野史轶闻上去了,课上很是轻松。 在夫子那里没感受过的学堂恐怖氛围,闻诤在应涟这里感受到了。 他被应涟抬眼一看,怕是此刻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也要丢两笔忘写,更不要提什么汉纪这种他根本还没学的东西。 “吴王、吴王好剑客……赵王、赵王好……郎主,这里还没学到……” “哪有赵王的事,你自己编一本得了。”应涟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心里对于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有了再认识。 原来两天时间看不到《汉纪》啊。 只是一句调笑,并没有怎样责怪,但闻诤脸上已经漫起一层发了疹子似的红,红得惨烈,比被人掌掴了还辣得痛。 应涟看他不说话,红着脸泪汪汪的,不由怀疑自己把话说重了。可是自己说什么了?也没说什么吧。 “搬个凳子坐过来。” 闻诤依言坐在他身侧,往日里抽条拔高的身形也不挺拔了,佝偻在圆凳上,小猴一样。 应涟递给小猴一只苹果。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你觉得会如何?” “会……会有很多人为求腰细,不吃饭?” “挺聪明嘛。” 闻诤抟着手里的苹果,低头不敢接话。 “那你说,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君王、君王的喜好,会有很多人竞相模仿,来讨好他……” 闻诤正在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年纪,小女孩似的,两颊有未消的婴儿肥,眼睛滴溜圆地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对吗对吗我说得对吗。让应涟很难说不对。 “嗯,”应涟予以肯定,“这就是我们所说的——” 等了两秒,应涟不为难他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连你穿衣服的料子,上面绣的花纹,住的屋子,檐角的制式这样微不足道的地方何以如此,都大多来源于某个上位者的所好,遑论治世之道。” 第3章 闻诤想,那么他家在丈量土地的名册上多出的几十亩地,又是哪个上位者的所好呢? “去吧。” 应涟的一声打断他的思绪,想想又加上一句:“念书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 他肃身退出去,撑着伞走在雨里,右手握着一只早就捂热了的苹果,边啃边哭,边哭边啃。也不知道在哭父母,哭自己第一回面对郎主的考校就答不上来真是太没用了,还是仅仅在哭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郎主竟然会仔细给他讲一段史书。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可怜——” 来人一身艳艳霞色,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等到轻手轻脚地跳下来,他才看见,这是绵祝。 可是绵祝姐姐几时学会了武功,难道平时一直都深藏不露?也不像。他好歹习武两年,绵祝的身形一看就是没练过的,和眼前这个面容一模一样的女子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哭了,眼神一凛就要拉开架势,只是叼着郎主给他的苹果,看起来在气势上不太夺人。 “真可爱。”眼前的姑娘嘻嘻一笑,转瞬已至身后,掀起一阵与雨中风不同的气流,令人汗毛倒竖。如此鬼魅的身手,却只是拉了拉他发髻里的一根小辫子。若是为了杀他而来,他已经死了几个来回,连预警都做不到。 “嘘,别叫,姐姐不是坏人。” 眼前又一花,那姑娘已脚尖点着檐角,飞往郎主所在的堂屋,扬起一片赤霞的衣角。 虽然知道郎主随扈不少,等闲不能近身,可是那个和绵祝姐姐如同双生的女子功夫那么好…… 他还是不放心,顾不得回房间取剑,便奔在雨中。他已经尽力快跑,把伞和苹果都丢掉了,肺都要炸开,但也只是远远看见女子落在门前,发出的声响不比一滴雨落地更大。 不过女子随即收起嬉笑模样,躬身敲门。 他才松了一口气,顶着雨慢慢往自己屋走。也许应涟说得对,戴了孝,噩梦就不再找他了。后来他渐渐能一觉睡到天亮,就被应涟从房里丢出去了,不过丢到了距离堂屋较近的房间。 一天之中遭受两轮打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文不成武不就,做什么的材料都不是。别说自己方才没追上,就算追上了,那女子真有歹意,自己也不过是过不了三招就以死报恩了,全无用处。 他这里没有照顾起居的婢女,因为他不习惯,只有一个清早来给他梳头的,梳完就走。此刻一边给自己烧洗澡水,一边又掌不住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浴桶里。 第4章 寒铁 “那小孩儿也太好玩了,郎主,把孩子借我养两天呗?” 应涟看着灵雨递过来的消息,久久没有言语,忽而拾起笔写字条,写完了才接话道:“你作弄他干什么。” “不是故意的嘛,他一边哭一边啃苹果太好笑了,我没忍住。” “他哭了?” “对呀。” “爱哭,心软,恐怕大事难成。”应涟折好字条,灵雨双手接过。 “郎主本就说只要他能平安健康长大就行了,咱们有什么大事指望他。” “他自己的大事。”应涟没再解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灵雨,“你明天再动身,等我问问他,大一点了愿不愿意跟着你去。” “现在不行吗郎主,就小孩好玩儿呀,长大了就讨人厌了,再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好吧我滚了”灵雨吐了吐舌头,利索地翻窗跑了。 这丫头不比闻诤细心,就大剌剌地给开着窗子,应涟走过去,但并没有关上,只是站着。 三年前,大魏曾和氐人一战。守城的是他父亲,后来又相继填进去了大哥二哥,最后才堪堪保住蹇水城。先帝虽嘉奖应家满门忠烈,但朝堂上始终质疑声隐动——氐人一贯不成气候,就算这次集结了支、丹、鹖几部,也不过是人多了些,怎么就打到这般惨烈地步?说不定是应家消极怠战,欲挟国难以邀军功。 “永兴二十八年,氐王子齐勒塞擒边关穆氏为用,穆氏善打铁,因……” 应涟靠在窗棂上,闭着眼睛,默念方才传来消息上的每一个字。雨水潲进来,打在他额间眼下,淌遍细腻苍白的皮肤,令他显得荒旧。 荒旧了,丛生蔓草,少有人烟,神像塌了半边,任凭雨打风吹去。 难怪父兄传回的战报里请求驰援,说氐人的铁器数量激增,远超累年骚扰边关所劫掠走的那点。当时他怀疑有人里通外国,转运军备给氐人,然而即便上书说动了先帝,上上下下清查一遍,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关上窗子,洗了洗脸。 但还是关得晚了,又咳起来。这一咳不打紧,拖拉到夜半还不肯停。 闻诤只披了件单衣裳,敲门进来看他,白日里整齐的发髻散成一束辫子,扎了一段可疑的麻绳。 “你上吊去了?” “我……我头悬梁来着。” 应涟的声音沙哑,说几个字就得咳两声,闻诤给他捋着前心后背,被拨开说这样没用。 “有用。”闻诤这时候倒显出点和“心软,大事难成”相悖的执拗,搓热了掌心,公然违背宰辅大人的话,捂上了喉结以下锁骨以上那块凹陷的地方。 民间讲哪不舒服多半是受凉的缘故,闻诤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人这样说,于是便试一试。 捂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他的头在应涟嘴边所以应涟忍住了,还是方法真的奏效,咳症竟然有所减少。只是手一拿走,原本捂热的地方受凉更甚,导致应涟一推开他就掩着帕子剧烈地咳起来,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气音。 闻诤又捂上去。 等到应涟能说话了,颇为无奈地看着他:“你要一晚上这么着不成?” 闻诤脱了鞋爬上床,嗯了一声。 应涟虽不是习武之人,对命门没那么敏感,但任谁被握着脖子也很难睡着,何况他本来就浅眠。 两人僵持半晌,应涟木然拖着脖子上的那只手滑进被窝,闭上眼睛。 倘若裴宾看见这一幕,只怕眼珠子要瞪出来。世人皆以为宰辅软硬不吃,只凭自己心意做事,原来这样死缠烂打一意孤行,就可以吗……? 因为捂着脖子这姿势实在别扭,闻诤以一种诡异的身形蜷在一边,本来还没长太高,这样显得更矮了,侧脸也稚嫩柔和。应涟借月光垂眼看了半晌,几次想说你不适合官场,不如等大一些就回到江南老家去,我会给你一生用不完的钱。 终于还是没说。 他有种预感,倘若说了,闻诤又要哭。他实在不想哄。 况且…… 况且闻诤如何看待当年的事,又要凭什么手段去讨个说法,这些事他无权替他做决定。 第二天俩人都起得很早,闻诤是下定决心要用功用功再用功,而应涟只是照常起来干活,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只是刚收拾好,连热茶都没喝上一口,小皇帝身边的太监就来了。 孙牧从小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直贴身伺候,如今小皇帝登基,他自然越过其他人,成了太监里的一把手,平日里谁见了也要称一声孙大人。 不过他来应府倒是还相当客气,代为传达说陛下十分关怀老师,不知眼下身体如何了,尚有许多国务要请教。 然而热敷了一夜已经很有好转的宰辅勉强歪坐在椅子里,连嘴唇都是白的,只抚着心口不说话。 立侍在侧的闻诤颇有眼色,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冷汗,一边用身子支着,使他不至于倒了,替他接话道:“陛下牵念实在惶恐,可是我们家郎主昨夜一宿都没睡,咳症总是白天渐轻夜里又犯。” 敢这么跟他说话。孙牧一时拿不准这是小厮还是什么,心下不悦,但打狗还得看主人,既然应涟让他代为兜搭着,自己又能说什么。于是只好陪着笑脸又殷切关怀了几句,把小皇帝赏赐的药材留下,自出门去了。 他一走,应涟的病也就好了,舒坦地靠回椅子里,喝了口茶。闻诤下意识站直了,听到应涟说:“你说说看,方才我为何病重。” 大清早的,休眠一宿的脑子还没怎么转,听见这话霎时清明了。 “因为……郎主现在仍然不想上朝。” “那我因何不想上朝?” 闻诤抠抠衣角。他怎么知道,他家郎主想一出是一出,得罪过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有时候看着完全是心血来潮,不能以常情揆度。但他又不能这么说,只好硬着头皮想。 “郎主称病之际,裴大人求见,故而此事应当与裴大人有关。但裴大人极为……爱敬郎主,应当是为郎主办什么事,受到阻碍,未能办成。因此闻诤猜想,应当是郎主要做的事,陛下不允,所以……” 往后的话就不好说了,闻诤一时想不出什么更体面的说法。总不能说你们俩杠上了,你在等皇帝让步吧。 第4章 “不错。”应涟又拍了拍他的头,好像只会这一种奖励小孩的法子似的,“但不是皇帝不允,是崔覆盂那头老狐狸。真是人老成精,活那么大岁数净给人添堵。” 应涟完全没有不尊老爱幼教坏小孩子的自觉,十分欣慰道:“你都能想明白,咱们的陛下也不远了。” 闻诤:喂,我是什么很笨的人吗? 第5章 被老东西小东西包围 应涟有三日没见着闻诤了,但这不是他掰着手指头算出来的,是闻诤再次出现,他才想起,好像这条尾巴确实消失了一段时日。 本以为小孩是躲着他的考校,毕竟头一回紧张得跟瘟鸡似的,却不想是在加班加点地练剑读书,简直到不眠不休的地步。 要不是他处理手底下人那些污糟事处理得头疼,来园子里走走,还不能知道这小孩在闷声发癫。 闻诤在一个最渴望得到认同的年纪,正准备大谈自己的学习计划,被应涟轻飘飘一句“晚上不睡长不高”浇得熄火了,又有点下不来台,因此抱着剑装深沉不说话。 如果满朝文武都是闻诤这样的笨蛋就好了,应涟想。这样他就不用把那些人分门别类地归置起来,这撮还可以给收拾收拾烂摊子,那撮外放几年捡回来还能用,另一撮贬官抄家刻不容缓,最后一撮非死不可。 “剑好用么?” 闻诤点点头,力图做一个高冷剑客。 “耍一段看看。” 闻诤:…… 砉然一声剑出鞘,深蓝袍子臂别白花的少年素净如道姑,剑意却并不慈悲,招招紧凑险峻,一劈一撩斩风有声,斜里一送刺落叶上积水,泼喇喇又下一场雨。天光照应雪亮剑身上两枚小字:洗红,倒真有点意味。 不过应涟也就是看看热闹,他父兄使横刀长枪居多,他看得多了,尚能鉴赏一二,到了剑就完全是个外行了,只觉得闻诤转得跟小蝴蝶似的,挺有章法。 幸好闻诤没有读心术,不知道赞许的背后是这样的评价,很欢喜地收了剑,问应涟:“这两天停了雨,郎主的咳疾好些了吗?” 他想应该好些了,夜里都没再听见远远的咳嗽声飘过来。 果然应涟点点头,转而问道:“前几日事忙,没顾上问你,为何不愿意跟着灵雨走?” 那天灵雨等不及,自己向闻诤抛出橄榄枝,下一句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把橄榄枝剪成两截扔了,气得灵雨连夜收拾包袱出京。 为什么不想,说出来十分挫伤少男自尊,闻诤低头在砖地上蹭着鞋尖的泥,忖度怎么开口。“无论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能力或大或小,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因此江湖上有很多贩卖消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地方。萍末是其中之一,在中原也叫得上名号,萍末的掌柜,就是灵雨。” 闻诤猝然抬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以应涟为中心,周遭的人都像是揠过的苗,偏偏都茁壮成长,十分年少有为——除了他自己。谁能想到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姑娘竟然是特务头子。 “你跟着她,学学怎么收集处理传递消息,怎么还价杀价也是好的。” “那灵雨……姐姐,何时回来?”闻诤垂头丧气。 “不急,你一下子学不了那么多东西,等再大些,你出去跟着她在外头走两年,见见世面。” “郎主,我是不是很差劲……” 应涟排行老末,从前在家里向来是最受宠的,如今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哪晓得哄孩子那一套,何况就是有现成的能学,他也没那闲工夫。略在脑中对比了一下见过的所有小孩,道:“比之我那些子侄,要强一些。他们这个年纪还在斗鸡斗蛐蛐儿呢。” 闻诤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那一类完全是纨绔子弟,即便长大了也同现在没什么差别。自己的对比对象竟然是他们,闻诤高兴不起来。 在他的想象中,应涟至少应该把他同一些有出息的人做对比。至于有出息到什么地步,他又很茫然。 夫子讲,读书人毕生所求,以扬名立万为下,学以致用为中,经天纬地功加于民为上。可是这些都离他好遥远,他就算再日夜勤勉,真的能在这权贵如云的都城做出一番事业吗? 现在出了应府,他不过是个连双亲都没有的乡野小子,能背几篇文章,耍几套剑招,如此而已。 应涟在小花园里吹了吹风,觉得好些了,便要起身往回走,冷不防被拉住衣袖。 “求郎主教我。” “哪个夫子不称意,给你换了便是,过两日我上朝了,没现在这么清闲。” 一个寅时起来,埋首公文到亥时才睡的人,竟然把这种日子叫作清闲。闻诤突然明白,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夫子教得很仔细,但闻诤想在上完课以后,还像以前那样跟在郎主左右,侍奉笔墨,学为官之道。” 这小孩,半个月里折腾出八百个想法了,不过应涟也无不可,同他说现在没事就可以跟过来。 再来到应涟的书房,一书一卷依旧,只是多了一盒斑斓的小圆牌子,看模样像是照着应涟之前画的图纸做出来的。 日光下小牌子的纹理细腻,大约是某种动物的牙制成的,依次染成银朱、秋香色、杏子黄、青梅绿、佛头青、天水碧、丁香紫与浅淡的蜜合八色,还有一种未染色的,天然牙白。 “按照轻重缓急,分为九等,这样处理起事来不容易乱,你且把桌上这些文书分分。” 闻诤感念应涟对他这样毫无戒备,却也着实头大——朝廷上的事,他一点也不懂,连那天来的大太监,他也不晓得叫什么比较合适,所以连称呼都没有,又如何把这十来摞分出个先后来。 应涟看他手忙脚乱地分了一会儿,好歹知道把有关皇帝的放在银朱一类,其余的便惨不忍睹了,于是叫停他,讲起局势来。 “我朝以科举和恩荫取士,但后者人数少之又少,只有三公、军功卓著的将帅和查家后人能走这条路。” “查家?” 应涟的脸色变得有点微妙:“查家是言官世家,累世做御史和给事中,隔两代就在朝堂上碰死一个,当廷扒了裤子拖出去打板子的更是不计其数。先帝恩赏,许查家蒙祖荫,这一代的天魔星,算来也快入朝了。” 还能这样。闻诤听得讶然,从应涟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读出一丝抗拒。 “郎主……在他们家手上吃过亏吗?” “世上治人的法子挺多,对你们这种初出茅庐心怀理想的小年轻,约之以道;年岁渐长,在官场上混开了的,束之以法;再有脸都不要了的法外狂徒,只能监之以人。”应涟似乎想到什么不太美妙的事,揉了揉额角,“但是一不怕贬,二不怕死,逮谁骂谁的疯狗,绳子也拴不住,没人能不在他们嘴下吃点亏,你让他付出代价,他反倒当成荣耀。” 闻诤:…… 有毛病吧。 “不过言官谁都弹劾,就等于没弹劾任何人,大多时候不足为惧。除却他们监察一派,内阁是崔覆盂与我,老不死的整天给我找麻烦,但他比我官大一级,在朝中势力盘踞,吏户兵工四部都在他手上,有时候绕不过他去。” “那怎么办?”闻诤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知道了应涟贵为一朝次辅,已是万人之上,仍有诸多掣肘,开始真心实意为他担心起来。 “偷着办,声东击西地办,兜着圈子办。”应涟并不以自己的处境为苦,看起来还挺乐观,“老东西年过六十了,我再三病两痛,还能活不过他?” 闻诤懂了,在应涟的世界里,比应涟小的是小东西,比应涟大的是老东西,总之没一个东西。 第6章 旧恨 应涟闭门不出这些日子,有什么事都是私下里去处理的,表面上无声无息,病得十分老实。 他不出来,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传闻说他本欲称病避避风头,结果皇上就坡下驴,冷着他,现在他想回去也拉不下脸面。 关于他的传闻太多,说什么的都有,递消息的人显然习以为常了,没当什么成大事,把这些都写在一张纸上。没什么更劲爆的,应涟看得兴致缺缺,随手递给闻诤。 但这些闲言碎语戳中了闻诤的隐忧。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人敢跟皇帝老子叫板,虽然现在的皇帝只有一十四岁,还称不上老子,虽然实际上是跟首辅叫板。但万一皇帝真不搭理他家郎主,那岂不是糟了,毕竟这么多天了也没个动静。 他一问,应涟就笑了。 “老不死的有三个孙女,自小按照皇后的模子培养,我不回去,谁给他拦着这桩亲事。” “万一……万一陛下愿意娶崔氏女为后……” “他怎么甘心被崔家辖制住,再说你会喜欢整日管着你的媳妇儿吗?”应涟奇道。 他的确没想过小皇帝有喜欢崔氏女的可能,因为崔氏这三个孙女是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一行一动如规如矩,诗书策论样样精通,拿上笏板就是崔覆盂了。 第5章 谁也不想白天奏对完了晚上还奏对吧。 但闻诤鲜见的没有附和他:“有人管着,也挺好的。” 应涟对他的择偶观无话好讲。 “那你将来娶个比你大的姑娘,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不愁吃穿,女大三千位列仙班,努力吧少年。” 越说越离谱,闻诤不想理他。 两人正说话之际,圣旨下来了。 说是圣上念次辅为国事殚精竭虑,几度病重,特加太傅衔,以慰辛劳。实际上就是皇帝点头了,崔覆盂那边的人不能再咬着裴宾家私德不放。 事能往下办了,应涟自然谢恩,又披霜带露地上朝去了。 闻诤向来可以算作少年稳重那一类,但好动是小孩子的天性,他即便背书也要边走边背,不觉走到应涟的书房门前。这样机密的地方,府里洒扫的人是进不来的,只有绵祝来收拾。而他是除了绵祝之外唯一能进的人,此刻站在门前,徘徊半晌,轻轻推开门。 应涟不过才离开半日,瓶插里早晨新换的花都还没打蔫,但闻诤觉得整个府里都空了。 府里是空的,书房是空的,案前那把应涟常坐的椅子也是空的。 他慢慢走过去,看了看门外,确定侍卫大哥没往这边看,才握着书卷坐下。非常矜持地坐了一下,屁股刚挨着就起来了,好像上面有针扎他。 在那一霎眼的瞬间,他既想成为应涟一样的人,又想超越应涟,又深知自己弗如远甚。他为自己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感到窘迫。 其实应涟待他没有多亲厚,只是因为他要学,应涟才时时带在身边提点几句,但这依旧是他在举目无亲的皇城里最亲近的人。 他把应涟当成依靠,因此时常忘记了,这是一个二十岁就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跟他是不一样的。 那么厉害如应涟,今日上朝会顺利吗? 他这厢记挂着应涟会不会被那些人为难,不知道应涟清早就把老头气得胡子一颤一颤。 崔覆盂预感到应涟马上要杀回来,因此前两日就上书请求皇帝立后,以有德之女镇位中宫。 有德之女是谁大家都很清楚,而且崔覆盂贴心地提供了三个人选,分别是他的大孙女,二孙女和小孙女。 小皇帝看着来气得很,崔覆盂把他当什么?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猴头吗?但又不能直接驳了崔覆盂的面子,只能推说国中百废待兴,现在没这个心思。 “我等皆知陛下一心国事,无亲近女色之心,然皇后的职责远非开枝散叶,更是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且只有陛下与皇后伉俪相携,为下缀旒,天下万民才能安心成家立业啊!” 上高度了,开始道德绑架了。应涟听得想笑。先皇崩逝,国丧期间,民间偷偷造出来的孩子都不知凡几,百姓哪有闲工夫等到皇帝娶皇后给他们做个表率。 “臣以为甚妥。”应涟说。 崔覆盂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倘若应涟和他对着干,他不愁找不到地方反击。但应涟附和他,定然是没有好事,要阴一套阳一套了。 果然,应涟接着说:“我大魏正当兴盛,天下德容才貌俱佳的女子不计其数,臣以为首辅家长孙女、刘尚书家幺女、冯侍郎家次女与徐郎中家小妹等诸人皆堪作中宫之选,听闻杨将军的妹子在边塞长大,豪爽直率,颇有将门之风,亦可为良配。” 崔首辅要嫁孙女,这时候一切其他人选都是作对,因此应涟在他们眼里跟阎王爷一样,不急不缓地点名,点到的人都战战兢兢。 里面有应涟这边的,也有站中间的,更有崔覆盂那边的。场面乱成一锅粥,应涟还不嫌事大地拿勺子进去乱搅一通,确保热气烫到每一个人。 自己还是太要面子了,崔覆盂想。上书的折子里他明确写了自己三个孙女的闺名,在朝堂上他没好意思直白重复一遍皇帝必须从我这三个孙女里挑,被应涟钻了空子。 而实际上应涟不仅知道他三个未出阁的孙女的闺名,连他家养的小狗小猫小鸟叫什么都知道,只别着他不提,自己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陈昭成俯视着金座之下两个重臣针锋相对,心里对应涟并无半点感激,只觉得冷。 比起崔覆盂,他其实更讨厌应涟,可是他一个也奈何不了,只能撺掇着他们狗咬狗,又经常被反噬。 譬如此刻,他堂堂一国之君,也像货物一般,被大剌剌地拿出来称量,左一个良配右一个良配,没人过问他的意思。 但应涟把水搅浑了,他也算松一口气,至少最近一段时日,他不必担心娶到一个不爱的女子,白日里和朝臣斗法,夜里还要防备着被谁监视。 “次辅大人正值壮年,天下好女子再多,又怎及得上自己所出。” 崔敬乾是清河崔氏的旁支,今年刚从地方捞上来做京官,背靠崔覆盂这个表叔公好乘凉,说话一向直接。 应涟屈居于他表叔公之下,又没家世,竟然敢落他表叔公面子,他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 然而没人接他话,连平日里他表叔公手下那群狗也没一只叫的。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他的冷汗就冒出来。 崔覆盂在心里把这蠢货骂了百八十遍。 昔年应涟的父兄战死,先帝要追封应将军一等公,爵位由应涟承袭。这样别人求不来的恩典,应涟不要。 辉煌的大殿上,应涟身着青色官袍,衬得一脸惨白颜色,声音却足够堂上的老皇帝和堂下的文武百官听清楚。 应涟说,臣自小体弱,无福生养,陛下厚意,爵位传到臣手里只怕无可为继,辜负陛下恩泽。臣不求袭爵,只求为大魏死而后已。 在大魏,鹿鞭酒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人人都说没喝过,但卖鹿鞭酒的地方往往一售而空,颇有阴兵过境的感觉。有条件的还能喝虎鞭酒,没条件的也要搞点猪鞭驴鞭酒喝喝。 公开说自己不行的,大约开国以来还是第一个。 但十九岁的应涟不在乎有没有脸面。 他先没了父亲和大哥,又因为不肯拦着二哥去蹇水城,遭母亲埋怨。那时候母亲已经哭得不能视物,连他自己都不能想象,何以这样心狠,不给母亲一点活路。人说母子连心,二哥死讯传来那一天,母亲突然晕倒,再也没醒过来。他才知道这话是真的。 他不愿踩着父母兄弟的血走到那个令人艳羡的尊位上去,也知道老皇帝多疑,只要他袭爵,此生再难有所施展。楚国公府就是现成的例子,从上到下都养废了。 他不要爵位要变法,老皇帝听懂了。 他再抬眼,时殊世异,和他对上目光的已是新皇。他分明看到皇帝的眼里有解恨的笑意,嘴上却出来圆场,斥责了崔敬乾两句,轻轻放过了。 第7章 欢喜观音 一年春将尽,又下了几场暴雨,把皇都洗涮得光洁清新,应府总算把四下罩着的薄纱帷帐撤了。 这是救命的东西,春日里要是没有,应涟呛也能被满城乱飞的柳絮毛子呛死了。 不过出外就不能拉帷帐了,所以春天应涟从不骑马,在这个文人尚武,经常拿着笏板激情互殴的时代,应涟坚持坐轿子出行,还得在里面用帕子掩住口鼻。 当面没人敢说,背地里崔党都管他从内阁点卯下班叫出阁。 闻诤看他每天遭罪,想要弄个帷帽给他戴,被绵祝拦下了。 “最好不要。”绵祝的衣裳常年在黛绿和竹青间交替,身上环佩也不多。看着比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特务头子要靠谱稳重很多,闻诤想,听绵祝的没错。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原因。绵祝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似乎并不打算接茬,可这孩子很有耐心,就在她旁边站着,看了半晌也不走,甚至指着账簿上一处说:“姐姐,你这里少进一个。” 他的催促是滴水穿石的催促,分外磨人。 绵祝拗不过,只好悄悄告诉他。 应涟早年是戴帷帽的,那时候年方十四五,身边尚有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念书之余也同他们出去喝酒跑马。不过马不能跑太快,酒也不能喝急了,要不就咳喘起来,因此说是在一处玩乐,也只有韦家三郎愿意跟他并辔走在最后头。 仲春时节,应涟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上,手里攥着缰绳几次想催马撵上前面几个,都被韦三郎挡回去。 应涟也是个很有脾气的人,被拦下的次数多了,也便跟他抢夺起来,两人袍袖翻飞间带起来的风把帷帽前的白纱掀开了,露出半张玉像似的脸,有小孩喊他观音娘娘。 这件事应涟并没放在心上,直到他去韦三郎的书房喝茶,看见那尊白玉镇纸,远看不清楚,对着光细看,分明是照着他的容貌做的欢喜观音。 头纱下一张无尘无梦的脸,偏偏眉心蹙着,像在忍受欢愉,右手结施愿印,左手却攀在一面貌不清的男子身上,披帛半解半掩,水一样流淌下去,二人衣摆汇在一处。 那镇纸不过巴掌大,却把他两颗眼下痣都琢出来了,填进青金石粉,更衬得皮肤柔腻细滑。 第6章 应涟气得手抖,抓着拿镇纸要摔,韦三郎好死不死地握住他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叫他是打是骂都行,还说除了自己没人愿意同他一处玩,只有自己是真心疼他。 因此这件事当即被应涟捅到韦三郎他爹那,一秒钟都没耽搁。韦寺正劳碌半生,顾家甚少,怎料到后院起了这等邪火,烧得他脸都没了。当着应涟的面就把韦三郎好揍一顿,禁足三个月。 皇都里向来没有秘密,韦寺正再严令底下的人闭嘴,还是一夜之间传遍了。 韦三郎解了禁走在街上,被人套麻袋暴揍的时候才知道,他爹打得还是太慈悲。这力道没点深仇大恨打不出来,似乎用的是手肘,那块浑身最坚硬的骨头不断击打他的头和咽喉,仿佛奔着要他命来的。 是应涟的二哥,因为大哥还在边关,他想。应涟会来救他吗? 肺管子好像从里面肿起来,勒得他喘不动气,精神恍惚间他听见应涟的声音,不过不是替他求情,而是在笑。 这些事绵祝省略掉了其中少儿不宜的部分,因此有点云里雾里,不过依旧带给闻诤十分的震撼。 闻诤听完不语,久久不能回神。 对着如今高坐庙堂的郎主,他几乎想不出来这人也有少年的时候。也会骑着一匹马慢吞吞跟在别人后面想和他们玩在一起,会睚眦必报,会找哥哥把惹了他的人套麻袋一通暴捶。 在他心里郎主好像一出生就二十余岁了。 “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小闻诤,别哪天说漏了嘴把我供出来。” “不会的绵祝姐姐,我发誓。” “三根手指头才是发誓。”绵祝把他的小拇指按下去。 晚膳时分闻诤脑子里还有点乱乱的,觉得绵祝所说的那个人和现在的郎主完全是两个人,必然有一个是假冒的。他托腮发呆,忽听见应涟问:“胃口不好?” “不、不是。”他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然而已经晚了。 应涟扬声唤人把东西拿过来。 因为刚听过应涟的事迹,虽然他没做什么坏事,但背后一凉,总觉得应涟要收拾他。 侍女端上来一只小瓷罐子,上面贴了张字条: 游人只道江南好,不知滇南鱼腥草。疏风热,健脾胃,辣椒伴醋吃到老。 愚兄杜梦鱼赠。 这罐东西应涟本来不想打开,还没来得及扔罢了。杜得鹿其人跟他过节多得数不清,不止阻挠他变法,还上书说他年岁尚轻办事冒进。如今被他使了点手段扔到滇南去了,还不消停。 这种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显然目的只是挑衅。 杜得鹿。他在心里冷笑。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恶心了,念得人嘴都嘟起来,好像在撒娇。所以再讨厌他还是坚持叫杜得鹿的表字,绝不让此人得逞。 “尝尝,据说此物开胃。” 另有侍女捧着托盘,盘里有银针,等待验毒。正要上前,被应涟抬手止住了。 不知杜得鹿若是知道此事,是否后悔没给他往里加点砒霜鹤顶红。 江南的确是富庶之地,但像闻诤家那样的平头百姓,平日也就限于担着稻米蚕丝广玉兰栀子花上镇上,或卖或换点寻常家用,几时见过千里迢迢只为送一口吃食过来的。第一次接这种东西,闻诤心里有点激动。 小心翼翼戳开罐口的封层,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偷袭了他,给他迎头痛击。这味道像是罐子里装了条烂成水的死鱼,让他感到鼻子里肿肿的,说话都有了鼻音,头也在痛。 “郎主……这个坏掉了。” 应涟已经很有远见地躲到一边,拿桌上的餐帕捂着鼻子,声音听不太清楚,可是眼睛在笑。 “你以为它为何叫鱼腥草,放心吃吧,腌物没那么容易坏。” 闻诤:…… 这是坏没坏的问题吗? 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小孩子的好奇天性还是占了上风,颤抖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小段白色的茎,送进嘴里。他有心品尝,但实在无力,嗓子不听使唤地把它哕了出来。 应涟彻底笑了。 第8章 青果 时隔三月有余,裴宾又见到闻诤,觉得这没眼力见的死孩子仿佛长高了些,不说话,抱着一柄剑站在一旁,看着挺唬人。比之上次在那躬身研墨的模样,还真是云泥相别。 实际上闻诤不是在装酷,他是没招了。洗红比一般的剑更长,挂在腰间一直打他小腿,应涟还打趣他说要不然换成匕首算了。没办法他只能抱着剑。 芭蕉的影子爬进纱窗,生长在青砖地上,一霎蒲扇似的张开了,摇摇曳曳,一霎又拉长成剑叶,招摇在裴宾脚下。 应涟一直不说话,裴宾只觉脚下的影子是勾魂索命的鬼,要把他擒拿走了。 “京畿十七县,除却皇庄不算,共清出余田八百二十亩。裴郎中,你觉着这是多了还是少了。” 裴宾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官居五品,虽然比上不足,但也比下有余,不是全无心气。能把他提溜过来训得跟三孙子似的,应涟是头一个。 可惜他已经上了应涟的贼船,当初这个看着眉目舒展,极尽静美的青年人把他一手提上来,他错以为应涟比崔覆盂好答对多了。原来是佛口蛇心。 不过应涟训人并没什么脏话,有时候听着像褒奖,往往睡到半夜惊坐起来,把白日的经历回味一遍才发现,他娘的,又被骂了。 “下官觉着……是少了。” 应涟又不说话了,指间把玩着两块牙牌,等下文。 “下官谨记钧令,不敢以武力干涉,只与县丞一道,挨户盯着他们量的,想是、想是这其中仍有门道,下官未曾摸清。下官即刻带人重新清算。” “闻诤,你是习武之人,来说说回马枪的要诀在哪。” 闻诤这些日子被点名了许多次,已经十分习惯,略想了想,朗声道:“在于回的时机,要在敌人最松懈,最意想不到之时,面犹向前,枪已回刺。” 裴宾额头青筋一跳一跳,说不准是因为愤怒还是窘迫,一时只低着头称是。本来想替儿子讨个赏,这下也开不了口了。 “孟寄,不会再叫我失望了吧?” “再办不好,下官无颜见太傅。” 如今应涟已经受封,他不敢再管应涟叫老师,只好退而求其次。 “第一回办得不顺也正常,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京畿虽然不远,那些个县官却未必跟你是一条心。” 应涟似乎说累了,顿了顿,丢给他一块丁香紫的牌子,“令郎若在家反省好了,带去历练历练也使得。” 应涟这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法子虽然常用,但他通常把甜枣给得够甜,足以令人忘记前嫌。 裴宾握着这块印有应府钤记的牙牌,只是七等,却也是宰辅给他的便宜行事权,大有用处。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是七等,则是因为应涟已经草拟了一份奏表呈上去,涉及官署内公文的分类和改制,里头也把公文分成九等,从银朱到牙白,同应府是一样的。只等皇上同意了,就在卷宗最多的刑部先开始推行。 他跟随应涟这几年,因为自己是应涟在户部为数不多可用之人,一向也走得近,旁人可能不了解这点小小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他却知道。 按照应涟一贯绵里藏针的作风,恐怕假以时日,应涟就要对六部动刀,官员改制了。 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竟然曾经直勾勾地盯着这样一条毒蛇看,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直打突突。不过应涟看着倒像是全无芥蒂,现在甚至还主动拉裴景光一把。 裴宾躬身道谢,握着牙牌趋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笨啊。” 应涟靠在椅子里长叹一口气,拿起茶盏要润润嗓子,却被闻诤以一种巧劲夺走了,倒了热茶回来。 “谁大夏天喝热的?”应涟不悦。 “郎主这两日咳嗽,再喝冷的夜里还要加重。” “我哪天不咳?” “再重些就该喝药了。”闻诤板着脸,反倒把应涟逗笑了。 “你吓唬我呢?喝药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你信不信,现在割开皮肉,里头淌出来的血都是陈皮桔梗炙甘草味。” 这话实在不吉利,闻诤听了赶紧用手在他肩头扫扫。 闻诤自小在村子里长大,邻里邻居平日里都有许多忌讳,没人觉得不对。但闻诤来到应府,俨然成了府里最迷信的人。 应涟懒得搭理他这些有的没的,从小罐子里取了片切得薄薄的参片含着。 他没骗闻诤,喝治咳嗽的药的确是收效甚微,从小家里给他延请多少名医,无一不嘱咐他,不可劳心。 现在给他治病的是留在京城颐养天年的太医,更是劝他,若是心血耗尽,就回天乏术了。 但他对此保持乐观态度,认为自己再耗心血,也不会在变法没见成果之前就死了。至于若有一日,变法事成,那…… 第7章 死了就死了吧。 他和小皇帝有毕生解不开的过节,就算他身强体健,难道等小皇帝长成大皇帝,把控住朝堂了,想砍他头也还能拒绝不成。 不过这些事没必要告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闻诤爱当他是嗓子不好,就当是嗓子不好得了。 应涟皱眉饮了口热茶,登时觉得身上冒一层虚笼的汗,把茶杯远远搁开了,转而问起闻诤别的事。 “闻诤,假如你想监察百官,你会怎么做?” “设立专门的机构,给它一定的权力?” “那你如何保证这个机构就不会徇私舞弊?” “这……” 闻诤心里隐约有答案,但他不想说出来,因为太蠢了。 再设立一个机构,用来监督它,对吧?”应涟替他说出来。 “那你又如何保证这一次就是完全得力的监管,不会一团污糟?” 闻诤彻底听明白了,这样面多加水水多加面,只是治标不治本,还会造成监管体系尾大不掉,人人自危的局面。 “这就是我们陛下准备做的……但我不会让他做。” 闻诤简直不知道该震惊于这么简单的道理皇帝竟然不明白,还是震惊于应涟的口气这么大,连皇帝都能辖制住。 “陛下,陛下他……” “他只是太害怕了。登高的人,没有不害怕跌重的。”应涟伸手给闻诤正了正领子,好像透过他看见另一个孩子。 那时候小皇帝还是小太子,有五个大学士围着他讲经学,加上横空出世的十六岁应涟,就变成了六个。 就算彼时应涟存在感很低,可是终究又多了一个,往后可能还会有第七个,第八个……小太子绝望地想,第一百个。 因此他偷偷跑了,跑到花园里,藏在一棵大树上,笼在密密层层的叶子里,他才舒一口气。 但很快找他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而往他这个方向走的,正是新来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应涟。 应涟脸色很白,比他藏身的这棵梨树谢了的花还白,他揪着枝头结出来的半大不小的果子,有心想给应涟个下马威,又担心一果子下去,这个纸糊的新老师要晕倒在地。那样的话,父皇一定不会放过他。 正在纠结的当口,应涟若有所感,朝向他,拎住下袍兜起来,笑着问他:“殿下要摘果子吗?” 竟然是那么久之前了。 第9章 苦夏 应涟散了值回来,看见闻诤在门口迎着,就顺手把玉带解下来丢给他了。 闻诤两手捧着凉浸浸的玉带,只觉得它险之又险。倘若再少一个搭扣,再松上一分,就要从那段细腰间掉下来了。 按照闻诤现在的审美来看,应涟不够壮实,虽然应涟并不用种地。 而且应府里的人普遍有种文弱的美,包括灵雨在内——倘若她没有一拳把闻诤练武的木桩子干碎的话。这不得不使闻诤感叹,城里人是精细。 他跟在后头走着,看应涟一身绯红纱罗官袍劈开葱茏花木,一径走到堂屋里去。 惟其因为这大绿,显出大红的锋利,也因此显得应涟更消瘦了。 但那并不是错觉,盛夏以来,应涟本就不大的胃口更缩几分,休沐日常常不吃饭,只含参片。 在他老家,病入膏肓的有钱人才能用人参吊命,眼见应涟把参当饭吃,他愁得不行,立侍在侧的时候经常长吁短叹,把应涟也烦得不行。 “这不是什么千年老山参。”应涟无奈,从罐子里给他拿了一片尝尝。 那小小的薄片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铺展开来,微苦回甘,似乎确实药性较为纯良的模样。 但是当晚他就鼻血流了一床。 “郎主怎可给小孩子吃这么补的药材,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绵祝拦下要去请大夫的小厮,绞湿帕子给闻诤捂鼻子,让他仰着头不要说话。 应涟抱臂站在一旁,也有点心虚,但嘴上还反驳道:“我就从小吃。” 绵祝:…… 闻诤觉得血止住了,才把帕子拿下来。但随即一股腥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流进嘴里,使他吐出一口血。 应涟:…… “去请大夫。” “没……没事。”闻诤摆摆手,“只是鼻血。” 见他除了流血,暂时没什么旁的症状,应涟安排了个小厮过来守夜。 后半夜小厮强撑着眼皮,听见一阵窸窣响动,却是精神头愈发足的闻诤下了床,扎好袖口拿上剑出去了。 闻诤让他困了就在小榻上睡,他哪敢睡,就这么看着这名十二岁的少年一剑挑星汉,千次万次挥剑,砍得明月渐残,坠下西山。 练一夜的剑,一直练到东方既白,才收剑入鞘,擦了把脸找郎主去了。 大约是前几天出了这么个事,应涟这几日对闻诤态度都和善不少,不过因为其本人被暑气蒸得恹恹的,不太明显,只有闻诤感觉得到。 比如刚才,郎主竟然没有因为他守在大门口而嫌他缠人,还把腰带官袍都解了丢给他叠。 他指尖触到光粼粼的官袍上隐现的锦簇团花,想,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这样的衣裳吗? 你一定行的闻诤!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暗纹的轮廓勾勒,想到的却是他爷爷的爷爷,那是他们家祖祖辈辈唯一出过的状元。 不过据他现在掌握的知识来看,那不是状元,多半只是童生之类。 哎! 应涟不怎么出汗,只是热得没精神,听见这小孩又在那叹气,捏了颗樱桃砸过去,然而没什么准头,擦着闻诤的脸飞过去,被闻诤咬住樱桃梗又给捉回来。 “你又怎么了?” “没有怎么。”闻诤摇摇头,叼着樱桃边吃边往应涟那边走。 “郎主那日说,不可设立专门的机构来监察百官,那难道就放任他们各行其是吗?” 应涟听完当即叫绵祝过来,吩咐她去给闻诤另换个夫子。 这老头拿了他的钱,在这哄孩子玩。 大约每日教的都是之乎者也前朝旧事,对时局时事是半点不肯谈,生怕招致祸患,才导致闻诤对于当朝官员体制的认识都是零零散散的,平时从他这听来的只言片语。 闻诤以为是自己犯了错,咬着樱桃核,浑身紧绷绷,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不怪你,别哭。”应涟眼疾手快地隔空点点他眼下,于是他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实际上我们已经有了这样的机构,就是都察院。我跟你提过,查家九世言官,都在此处供职。等有朝一日你走上朝堂,就会发现,朝堂上永远闹哄哄的,官员之间相互攻讦,有时候还会动手。被玉笏打一下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倘若玉笏断了茬,堪比刀锋。” 闻诤呆住。这跟他想的……还真是两模两样啊…… “但这反倒是好事。因为文官监察就是如此,上一道折子所有人都知道了,摆在明面上。最多就是骂你两句,互殴一顿,而皇帝想建立的监察机构,是暗处的,既有查察百官之权,又有训练有素的队伍,半夜你在家里熟睡,就有人进来翻找你的罪证,或者带走你的老婆孩子,而你全然不知。” 闻诤毛骨悚然。 “可是……是不是因为现有的都察院并不奏效,陛下才……” “那倒确实。”应涟捏着银叉取了块西瓜润嗓子,这瓜一大早就用井水湃着,到他下值的时候剖开,冰凉得很。 “我朝并非一开始就有都察院,到了圣祖时期,大魏鼎盛,四海宾服,才专门设立这么个机构,广开言路,给言官‘捕风捉影’之权。但发展到今天,已经是病态的了。” 后面的话应涟懒得说全,但闻诤明白了,发展到今天,弹劾攻讦越发成了一种忠贞的表达,好像谁弹劾别人多,谁就越有用。嘴仗就只是嘴仗。 “那应当如何才好?” “就知道问……你长本事了。” 应涟吃到第二块,西瓜就被整碟端走了,正经话还没说完,瞥了一眼闻诤这种虎口夺食的行为。 “西瓜太寒凉了,郎主再吃,等下就没胃口吃饭。” 闻诤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地捧着盘子想问题,如同石像。 应涟比了比,这孩子竟然已经长到了自己坐在那扬手拍不到脑袋的高度了。 “若是言官把所有大事小事都拿到朝堂来说,其中还掺杂着不实之事,就偏离了建立都察院的初衷。因此都察院的机制要改……对吗?” “嗯。”应涟微微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可以让他们每人把所要弹劾的小事集中写成一份折子,当廷弹劾的事则必须要有证据。” “不错。”比前几个月开窍了不少,应涟就没追究他把自己西瓜端走的事。 “还要部内自查,六部互查,内阁巡查。人人脑袋上都悬着点东西,才会临渊履薄,保持恭谨之心。” 闻诤点头称是,恨不得把应涟说过的这些话都记下来。正事学完了,他又想起那个三两句话间被打发了的夫子,恐怕夫子此刻都还不知道自己失业了。 第8章 讲起来那老头对他很好,就像他早逝的爷爷,由是出声询问,似乎怕权倾朝野的次辅大人一不高兴直接让老头驾鹤西去了。 应涟失笑。他不太理解小孩子,幼年时候就不合群,现在尤为不理解闻诤这个小孩,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豆腐么?” 第10章 我们田忌赛马来的 八月一到,花圃里好些一年生的花就枯了。闻诤把它们刨出来翻在一边,撒上白菜种,又把花叶盖回去当肥料。 他完全不担心应涟说他不务正业,因为应涟根本对他学业以外的任何事都不上心。而今马上要主持秋闱,更是一走小半个月都见不到了。 哎。哎!哎…… 闻诤顶着还挺毒的日头在那挖土,心里有点怨应涟要离开那么久都不嘱咐他点什么,因此磨磨蹭蹭地一直不去送行。 历来科举考场上都不太平,有自己写不出来冲到隔壁撕别人卷子的,有世族大宗替子弟买通监考官的,还有给人投毒的。说什么书呆子,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考场上方知这些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本朝成帝年间曾出过十分恶劣的投毒案,有考生把私藏进来的毒药投进井里,致多人死伤。自此以后监考制度严之又严,主考官必须和考生同吃同住同行,屋子就在考生屋舍的最外边一排。春闱秋闱期间,主考官不得因任何缘由离开半步。 这规定看似只针对主考官一人,实则是将监考体系上下都掐紧了。 主考官不走,副主考和手底下人敢走吗?没有那么不开眼的人。 这边婢女给应涟收拾了一只箱笼,里头只装了些常穿的衣物与常用的药。 眼见要合上盖子,正赶上闻诤洗了手进来,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水,嘴甜地叫了声姐姐,把婢女拦住了。 还不到走的时间,应涟坐在椅子上,看闻诤陀螺一样一趟趟从这厢转到那厢,往里面塞了应涟近日看的书、一罐杏干、一把匕首、几只驱蚊虫的药草包……以及一个小老虎枕头。 应涟终于忍不住出声:“这又是什么东西?” 闻诤初来时,绵祝可怜他父母双亡,给他缝了只小老虎枕头,枕着暄软,看着可爱,他十分喜欢。不过后来身形抽条了,这个枕头有点小,枕不得了,就变成夜里抱着睡觉的小宠物,不会说话的伙伴。 “这是我的枕头。”闻诤被问得不太好意思,低头看地,但没有把小老虎拿出来的意思。 应涟觉得这孩子有毛病,站起身,纡尊降贵地亲手揪着一只老虎耳朵把它拎出来了。 “不带也行。”闻诤扁扁嘴,想起应涟不喜欢人哭,只好忍住了,“那郎主要记得想我。” “你当我秋游去了?”应涟话还没说话,突然被抱住。 今天他没穿平日在官署的常服,按制穿了礼服,绯红纹绫上,胸口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闻诤把头靠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手臂迟迟未落,像一朵积雨的浓云,不落雨,只是停泊。最终应涟生疏地虚抱了他一下。 可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就这么一下,闻诤觉得礼服上的仙鹤活了过来,展开蓬松雪亮的翅膀,拢住了他。 开心了,他立刻把来之前立的那些绝对不要再理应涟了的誓推翻,坚持要送应涟去贡院。 那只箱笼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不轻,但闻诤两手轻松抱着跟在应涟身后,一路没假手于人,一直抱到大门口,抱上马车。 应涟坐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闻诤,冷不丁说:“你这几日也不要闲着,准备准备,明年参加童子试。江南太远,我把户籍给你迁过来。” 闻诤睁大眼睛,一时愣住。 “怎么突然……” “以你现在的水平,想在文举童子试里有个名次确实不易,但你可以走武举这条路。比你学问高的打不过你,打得过你的策论成绩定然不如你。我走的这些时日,你在府里好生研读《永绥策论选》,回来考你。” 闻诤:…… 还能这样,吗? 但应涟看起来只是通知他,完全没管他什么反应,径自说下去:“虽然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最好一击即中,后头还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等你。别等到四五十岁含饴弄孙的年纪,你手里牵一个背上背一个,拖家带口地去考童生。” 这话太过恐怖,闻诤简直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害怕,当下也没有了送应涟出远门那种紧张又不舍的情绪,低头称是,一路上蔫蔫的。 到了贡院附近一里范围,所有车马均不得通行,考生只能背着书箱徒步入场,因此也并没有想象中水泄不通的样子。 他坐在马车里有点局促,应涟没发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车夫却只是一甩马鞭,径直驾车沿主路前行,没有一个人拦。 闻诤说不出话。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权力的威严。 不是乡县豪强的飞扬跋扈,不是县官老爷刻意的官腔,是一种无人质疑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两手紧紧攥着衣角,却还是抵不住血液里哗哗的鼓噪,那种兴奋令他几乎颤栗。 他本能地想要追逐,想要握在手里。 预料到自己将要失态,他不得不看看别处转移下注意力。目光从马车雕窗的宝相花纹滑到木方桌,兜转到应涟身上。 应涟闭着眼,黑发红官袍,齐齐整整,两颗痣像两滴泪坠落。但闻诤知道,应涟的眼睛里永远不会有泪,只有无可排遣的疲惫。 而自己七百余日才长两岁,就是想为应涟分忧也不能,反而总让他操心。 正在神思起起落落间,马车停了,外头有几个人恭声请应涟下车。 他先跳了下去,递只手扶着应涟。 只见为首一人也是绯红礼服,不过胸前绣了一只昂然的锦鸡,为人甚傲,大约把他当成了小厮,半分眼风都没分给他。 “下官查嵇、崔令延、高卧、孙龄见过主考官——” 应涟点点头,问起考场布置得如何了。 这个查嵇,大约就是郎主所说的言官世家查家所出,闻诤想,看他的职别,应当是左右都御史中的一个。 崔令延无疑是崔党,孙龄不认得,至于这个高卧,倒叫闻诤想起一桩往事。 去年冬,工部尚书高学淳广邀诸位同僚到府里一聚,为着他妻妾所生的四个儿子举行加冠礼。 大魏男子不比前朝二十岁成人的习俗,十六岁即可加冠。据说是太祖皇帝打天下之时,曾被身边的小将救了一命,这位面相老成的小将实际只有十六岁,太祖皇帝听完抚掌大笑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耳! 从此以后,男子成年便改为十六岁,意在激励大家早早报效大魏。 高氏的四个儿子当然没那么凑巧一般年纪,但估计他是想搞个大的,所以赶在一起办。彼时大儿子高卧已经二十一岁了。 这四个游字辈的儿子给闻诤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儿子高卧,字心游。立刻有捧场的道:“好!好名字!澄怀观道,卧以心游。” 二儿子高尘,字网游。又有捧场的道:“大善!人在尘世浮沉,如在网中。尚书实在是通透之人!” 三儿子高达,字穷游。再有捧场的道:“妙哉妙哉!人生百年,不过穷达之间,尚书真令下官豁然开朗!” 小儿子高逆,字旅游。最后一个抢到捧场机会的道:“妙绝!众生逆旅,谁非行人?” 唱和之和谐,恐怕当年的钟子期与俞伯牙也不能及。 丝竹杯盏声中,闻诤听见应涟轻轻笑,并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读书时,应涟告诉他,解释是上位者的特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一时寂静,等他回过神来,应涟他们已经说完话,看他还站在这,冲他摆了摆手,是叫他回去的意思。他黏缠着把箱笼给应涟搬进屋,上马车之前对应涟做口型道:记得想我。 应涟当没看见。 第11章 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应涟走的第一天夜里,闻诤就失眠了。抱着小老虎枕头在床上颠过来倒过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 在他老家,这种小孩要被家里人骂“贼弗空手”的。 然而现在没人骂他,什么声音也没有,连虫鸣都歇了。 他突然想起应涟让他看的书,当下爬起来,直奔应涟房间里找书。 真正找起来才觉出书多,一层层一格格,由南到北,比他过去的人生还长似的。 他快速翻阅了几个书架的藏书,发现应涟是将它们按照阅读时间排序的,最近读的靠南,越往北搁置得越久。 那《永绥策论选》肯定是在北边咯,闻诤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头。 然而在北边找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中间,仍是没有策论选的影子。 就在他怀疑应涟根本就没有这本书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摞书里,那藏头露尾的策论选三个大字。 第9章 闻诤:…… 找到了书,心就定了,如同被猫扒拉到悬空的瓷瓶终于给人扶回原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月影西沉,他也就不准备回房了,径直在应涟的椅子旁边搬了个小凳坐下,好像应涟还在他身边一样。 随手翻过一页,木印的黑字间竟错落着胭脂红与孔雀蓝二色。 孔雀蓝勾出一处写:骈而不丽,整而不工。 胭脂红勾出另一处写:详举不遗。 大约是应涟当年读的时候顺手批注的,蓝是缺点,红是优点。字迹行中带草,舒展随意。 往后翻翻,总是蓝比红多。闻诤不禁心尖颤颤,不知道自己以后写出来的策论要被应涟批成什么样。 既然这本书早已看过了,为什么如今还搁在桌上?应涟总不是那样随意放东西的人。 闻诤从头翻开,果然看见扉页后的十余页里,密密的朱红小楷填满各处,是应涟对于日常策论与公文的整改意见。 烛火下,闻诤渐渐坐得笔直,双手捧书默念,念到远方传来缥缈的鸡啼,红烛泪干,终于半知半解地读完了应涟的朱批。 总结起来只有六个字:裁冗裁余裁敬。 日常行文应直陈其事,不得过度用典。除给皇帝的表奏章折外,一律不得以敬辞之名行媚上之事,题头称呼对方职别即可。 闻诤捧着书,脑子和胃都是木木的,暂时不能思考更多,但精神又很活跃,一径绕开了国富民强的松墨印迹,联想到灯下作注的二十一岁的应涟,与更早更早以前,那个用孔雀蓝墨汁写“一派胡言”的应涟。 太遗憾了,他想,他没有见过那么早以前的应涟,大约那时候,自己还撅着屁股在田里玩泥巴,不免相形见绌。 今日是秋闱第一天,所有学子已在昨日点检无遗,安排了各自的宿舍,今天拿着笔上考场就行了,步行不过半炷香时间。不像前朝现考现检,每次总要出点岔子。 考场规则是应涟亲自宣读的,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前言后缀,考生一时还不太习惯。 “愿诸君同心同德,共兴大魏。” 考生在等后面的话,而应涟已经在高台的椅子上坐下,扬了扬手,示意底下的人安排考生落座,复检夹带情况。 没人敢交头接耳,然而也不免与相熟的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这位内阁次辅是什么路子,简明得有点粗暴。 应涟下首分别坐着查嵇和崔令延,说是同心同德,他们三个已经是三条心,因此一时间无人说话,各自看着高台之下鳞布的考生与监考。 过了会儿查嵇终于忍不住了,对应涟小声道:“太傅身为天下万万学子表率,怎可坐得不端不直?身既不正,心何能正?老夫要将此事奏禀圣上,以正视听!” 其实应涟也没有故意歪着坐,他只是坐得不太笔直,背靠着椅子。 凉棚搭得简陋,给秋老虎的威威暑气给蒸着,他实在懒得跟这战争贩子打嘴仗,含着参片同样小声回道:“我身子不爽,别和我说话。” 查嵇:…… 眼见得应涟不搭他的茬,使他失去了越战越勇的机会,幸好右手边越过应涟还有一个崔令延。 二人对视一眼,崔令延正要推脱说身子也不爽利,查嵇的话头已经砸了过来。 “崔大人既为阁老看中之人,想必足堪重任,何以秋闱之前屡次三番推脱,如今便是坐在此处,也是那关云长身在曹营,其心向汉也!” 崔令延在心里把查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又不傻,凡是和秋闱沾边的事,办好了还好说,办不好都是罢官抄家掉脑袋的大罪,自己何必要来蹚这趟浑水。 崔敬乾那个蠢货倒是想来,阁老又不允。 “老夫定要将此事奏禀圣上!” 崔令延头疼地皱皱眉。他真是拿这老头没招了,软硬都不吃,应涟那套倒是有点吃,可是他又没有应涟那么蛮不讲理的资本。 当下只得低声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只求老匹夫别再说了。 “下官绝没有这样的不臣之心,不过是首次参与秋闱之事,心有惴惴,神思难安,这才一时分心了。” “崔大人一人分心事小,若因崔大人不察,致使考生舞弊不彰,公允有失,便是下对不起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上对不起陛下厚望,前对不起列祖列宗,后对不起子孙后代!” 应涟听够了热闹,借着喝茶挡住唇边的笑意,轻声道:“二位保持安静,有事自行上书去罢。” 崔令延一生谨慎,从未这样畅所欲言地骂过别人,也从未被人这样骂过,又气又急,恨不得乱拳打死老匹夫。 听见应涟不紧不慢的从中调停,虽然知道他不安好心,却也难免看他顺眼了几分,立刻拱手道:“太傅说得是,下官谨遵钧令。” 看他俩一唱一和,查嵇胸中更生出几分四海九州皆与我为敌的悲壮,慨而慷地振振袖袍,巍然坐正了,从应崔二人的淤泥中开出一朵亭亭净植的荷花。 日头升到中天又落下,一日落下换一月,第一场仍没考完。期间放过一次饭,是只有油盐的饼子。 为体现上下一心,主副考官在内的所有监考人员一律也吃这个。 别说是油盐饼子,就是天上的龙肉小火慢炖,应涟现在也没胃口吃。眼见查嵇又要开口抨击他,应涟抢先道:“闭嘴。” 查嵇一天没尽兴,无人鏖战,唾沫多得没处用,吃饼子一点也不干噎,比之不太习惯吃粗食的崔令延,吃得要顺溜多了。 于是崔令延又遭到了左都御史的眼神攻击,只移开目光,假作看不见。 第12章 这次真不是装病 考完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其间相隔数日,又不得出贡院一步,只能由人守着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实乃苦禅。 古话讲女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实则不然。 读书人多的地方才有是非,但这是非也就是发发牢骚,相轻一二,口吐莲花罢了,不比武人多的地方,直教人脚踩莲花上西天。 而秋闱则文武科都有,因此大风波没有,小风波不断,雪花一样落在应涟案头。 应涟把查嵇四人叫过来,一人给他们发一叠监考官呈上的记录,问他们有何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有争端,索性都拿出来说个明白,老夫给他们做裁判。” 杨孙高三人对视一眼:你那是想做裁判吗?你那是自己没人吵架闲出病来了。 “你们呢,都是如此想?” 高心游和孙龄自知资历浅,没有先开口的道理,况且他们也并太不想直面应涟——这个年纪比他们还轻的人,能和崔首辅分庭抗礼,就算看着再面善,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两人默契地后撤一步,独留下崔令延。 崔令延:…… “下官以为,这样争论不休有碍……恐怕……不是太好。” 他措了措辞,没有直接反对,以免让查嵇以为自己在针对他,“不若拣一两件出面调停,以警后来之人。” 应涟未置可否,目光淡淡扫在后面两人身上。 高心游屏息敛神,脑中转过许多想法。他是有个尚书爹,可惜因为他是姨娘所生,一直不怎么受重视,不然也不至于二十多岁了才和十六岁的高旅游一同加冠,不正因为高旅游是大夫人的孩子吗? 因此他的回答不仅要能自圆其说,更要紧的是讨得主考官欢心,这样他才有在经办秋闱一事里出类拔萃的机会。 “下官以为,学子间的争端可大可小,不举不究,便小事化了,推一典型出来正法纪,广而告之,亦在理中。究竟如何做,下官等资历浅薄,还要等太傅裁决,愿唯太傅马首是瞻。” 这一番讨好了所有人又捧高应涟的说辞,熟练得让人心疼,可见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两面不粘,小心翼翼地不得罪任何人。 但孙龄无暇心疼他,因为前几个人把话都说了,他只剩下了对对对的份,那样又显得他是吃干饭的废物。 好在查嵇把话接了过去,鼻子里哼一声道:“你资历浅薄,莫捎上老夫。老夫在先帝朝触柱死谏之时,尔等还不知道在哪处等着投胎。” 太好了,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孙龄长出一口气——这样就没人在意到他这个小碎催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垂头,但眼风都往应涟那飘,等着应涟的反应。 应涟比昨日脸色更苍白,令人恍然明白,原来他不是单纯的肤色白,是的确身上不爽利。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小瓷罐子拧开的声音,是应涟从里边拿了片东西含着。 孙龄猜测那大约是什么镇定安神的药片,以防被都御史气死了。 不过应涟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生气,还是静如流水,吐字速度匀称。 “都御史屡次直言死谏,头颅完好无损,可见铁头实在有用。孙主监——” “下官在。” 第10章 “去把这些争端里先挑头的那个打上几板子,看看他们的屁股是否也一般铁。再有闹事的,就打到第二三场考试坐不得座位,蹲着考。” 都御史的头,考生的腚,这两样东西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一起。几人听得想笑,但应查两人都面无表情,他们只能死死忍住。 “次辅之言有辱斯文!老夫定要……” “回去写奏折吧查大人,左右今日无事。诸位也回去。” 几个人依次出去,孙龄抱着一沓子纸走在最末,听到应涟轻声说:“孙主监,下手轻重掌握好。” “是——” 送走了几人,应涟脱下外袍松松气,却仍然觉得郁热灼人,那热气是从脏腑里散出来的,直教人头晕反胃。 他勉强撑着椅子站起来,还没挪到床边,就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天低云浓,停滞如凝,分明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闻诤搭箭的手却莫名一抖,箭镞离弦而去,没入靶子旁边的石缝里。 他感到右眼皮剧烈跳动,心慌不单单是因为老人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而是一种更敏感的直觉。 他觉得应涟出事了。 可是应涟会出什么事呢?在完全封闭,内外戒严的考场里,应该没人能对他不利,何况又带着药,就算身体出什么问题吃了药也会好的吧。 如是想着,却只像是旁人对于不幸的安慰,轻飘飘的,全无用处。 他一边给自己讲道理,心里的某个角落一边盘算着偷偷翻进贡院的可能性有多大。 然而万一他不能顺利地进去或出来,摊上麻烦的还是应涟。 不行不行。 他跑去问绵祝,郎主有没有递回来只言片语,绵祝摸摸他的后脑勺:“郎主不过离开两日,之前十天半月不在也是有的,你习惯就好了。况且秋闱不比旁的是,就算是郎主,也不能往外传一个字的消息。”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仍然幻想绵祝告诉他,郎主传来消息说一切无恙。 现在这个幻想落空了。 应涟是被吵醒的。 有个人跪在地上扶着他,一直大人大人地喊,神思不太清明的时候他以为是闻诤,微微抬手把那人的脸扒拉开道:“扶我坐起来。” 坐在榻上,靠着软枕静默片刻,头脑渐渐清醒,掐了掐山根问:“现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午时刚过一刻。” 应涟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不知道泛着的是水光还是油光,看得他胃里又是一紧,像被谁攥着,在指缝里突突跳动。 “把箱笼打开,侧边第一包药,拿给医师煎了送来。” 为缩减开支,秋闱提供的饭食住宿都很简陋,唯有医师精良,都是从太医院拨过来的年轻人,可见核心要义是考得好不好另说,别死在这。 却没想到应涟是第一个用上医师的。 喝了药,总算平复些,只是药太热,喝得应涟不得不去窗边坐着吹风。 这一走动还有些晕,不过日常的三病两痛已是常事,又不要命,便由不得他歇息。 裴宾紧赶慢赶地在他来贡院的当天上午送来了京畿二次清田的文卷。 其中言明再度清查,又查出一千五百亩余田,除少数为邻家劳动力少而多占其田外,多在大小地主名下。 不过只是清查,并未要回收余田和重新分配,他们的抵触情绪也并不强烈。 这次裴宾学聪明了,在这桩公事的始末后头,又跟着两页纸,详细总结了第一次第二次的得失,以及值得推广的经验。 应涟看着推广两个字,神色不明。 他知道变法从没有一劳永逸这一说,也不存在哪一条政令适用于所有地方所有人,那么这个推广,究竟能推广到什么程度?连他也说不清。 第13章 三娘子 闻诤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聪明人,他没办法像应涟一样万事不挂心。 从前年纪小还不懂事,就是这一二年,能让他忧心的事比前十年加在一起还多。 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练剑。不过自从应涟给他按排了任务,让他明年参加童子试以后,他的静心方法里又多了一件练箭。 本朝武举考策论、兵法、骑射、步射和举重,当然策论是较之文举更为简单的那一类。 但他总不可能大半夜骑马出去跑两圈,因此只能在靶场上练箭。 托了这几日都睡不好的福,教他骑射的师傅夸他进步神速,他只有苦笑。 现在用着的扳指是师傅给的,绵祝看着材质不算太好,叫他有空的时候随她去库房挑个好的。他给小白菜浇完水,想起了这码事。 这还是闻诤第一次进库房,来之前他以为库房就是大一点的空屋子,用来堆放不用的东西,现下发现实则不然。 库房划出来数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放的物品不同,防腐防虫手段也不尽相同。 而这其中又分为能擦拭防尘的和不能用干湿软布擦拭的,就放在锦匣或者玻璃罩子内。 这样精细的手笔,一看就知道出自绵祝。 穿过几个隔间,越往里走采光越差,绵祝用这样阴凉的地方放置玉器。 “来看看吧小闻诤。” 绵祝叫他,他就收了好奇打量的目光,看向绵祝手边的锦匣。 里头放了一对白玉扳指,在昏暗的隔间里,莹莹皎皎,如月如练,令人见之心喜。 闻诤取出一只戴在手上试了试,有点大,要掉不掉的。绵祝捏着看了看说:“没事,给你缠点红线就好了。” 正当他们要走的时候,闻诤突然瞥见摆放得更高一层的锦匣上有一只小小的铜片,借着一点反光他念出上面的字:爱赠三娘子。 “绵祝姐姐,三娘子也是我们府里的人吗?” 一向很端庄的绵祝肩膀抖了抖,分明是在忍笑,嘴上却说:“什么三娘子,我却不知。” 闻诤看着古怪,绵祝这样子根本就是知道吧!于是也回到:“好吧……那等郎主回来我去问他。” “哎——你别问他。”绵祝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滑头。” 来到绵祝房里坐下,绵祝拿出针线笸箩,一边拿红棉线给他缠扳指一边小声道:“三娘子就是……就是郎主。” 闻诤眼睛都睁大了。他想过三娘子也许是郎主的表妹,也许是这府上什么素未蒙面的娘子,唯独没往这个地方想。 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这样的揣测,然而这却是事实。 “为、为什么?” “应老将军和夫人当年连生两个儿子,也就是咱们郎主的大哥二哥。老将军每每是行军途中得知夫人有孕的消息,第一次是在祁山脚下,第二次是在玉龙山脉附近,因此分别以此取名。” 为避亡者名讳,绵祝没有说出来。 原来叫应祁和应玉龙,闻诤想,这么简单粗暴吗?的确很有大将风范。 “而夫人怀上郎主的消息传到的时候,老将军正率军渡涟水,所以老将军以为这次一定是个女儿,很高兴地回信说他有预感,这个女儿乳名就叫三娘子。” 闻诤:…… “听夫人说,郎主早慧,老将军想着趁他还小不懂事,叫几年乳名过过女儿瘾,没想到两岁不到的时候就已经不答应了。” 彼时应涟刚会说简单的字,连不成句子,但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和家里整日往来的这个娘子那个娘子不一样。 因此在父亲掐着他腋下抱起来举高,嘴里喊着三娘子的时候,终于说出了人生第一个较为完整的句子,充满反抗精神。 他说:“不是娘子。” 把正在举高的爹和靠在榻上绣小衣裳的娘都惊了一下。 至于现在应涟掌家,为什么还没把那个锦匣扔掉,闻诤想,是应涟舍不得。 年少失去至亲的痛楚,他与应涟彼此相通,不由更将应涟视作亲人与依靠。 应涟忙着第二场考试的事,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底已经被信任的绵祝抖了个干净。 今年秋天格外热,往年这个时候风吹到身上已经是清净凉爽的,不像此刻,吹得人浑身浮起一层细汗,捂在衣裳里,潮得发艮。 有个考生中了暑,抱着脚边的恭桶吐得昏天黑地,于整个考场隐隐浮动的暗臭中注入了一股特立独行的酸臭。 没奈何应涟吩咐下去,命人熬煮了药性温和的解暑凉茶,所有人发一份。 这厢应涟自己也在喝药,从医师手里接过黑沉沉的药汁,喝得面无表情,令人怀疑他根本没有味觉。 由是查嵇又找到了新的抨击点,说应涟年纪轻轻身体就如此这般的弱,怎能全心全力为国事尽忠。 应涟转头看向他,唇边露出一点笑意,连带着两颗小痣都生动,的确是查嵇所说“年纪轻轻”的模样。 查嵇有种不妙的预感。 “医师说,某这个病是气血不稳的表征,最忌生气劳心,前几日查大人言辞甚为激烈,才致使某心绪激荡,一时晕了过去。这件事,某也要奏禀圣上。” 第11章 查嵇:……? 这也要怨我?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崔令延在旁边坐着,一向只有旁听和挨骂的份,这几日过得郁结于内,好不煎熬。 此刻终于有点舒畅,顿觉胸廓都开了不少,出气进气都更顺溜了。 不过,他想,应涟这人可是挨不得碰不得,保不准哪一下子就给赖上了。 应涟甩完了锅就没心思关心这俩人是怎么想的了,眼睛看着台下,心里把裴宾的文书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当时他晕厥刚醒,头脑还不够清明,那份文书读来有不对的地方,但没想出是哪里不对。紧接着又准备第二场开试,就再没顾得上它。 不对,他想。先不说裴宾的经验是否能推而广之,单说“推广”这两个字就行不通——各地,甚至各家丈量田地的步弓尺寸是不一样的。 况且京畿多平原,丈量起来还算容易,等到了多山多丘陵的地方,沟沟壑壑,丈量出来的差距只会更大。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终于知道自己对于裴宾信誓旦旦的成功经验为什么始终抱有怀疑。 所以要全国范围内清查隐田余田,首要的就是测量工具得统一。 可是这又谈何容易,户部工部都紧攥在崔覆盂手里,要统一步弓,这死老头定然第一个不同意。 直接切入,就等于叫王八咬了手,到时候想拔都拔不出来。 应涟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药,眼风在崔令延身上溜达了一圈,把后者看得匆忙低头,心里直打鼓。 其实他只是随便看看,并没有想用崔令延来做这件事。不说崔令延能不能即刻为他所用,就是这个谁都不敢得罪的软弱性子,也难堪大任。 说到软蛋,他想起家里还有个更软的,不知道这个爱哭鬼偷偷在家哭了几场。 想到闻诤,应涟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在崔令延的余光里显得尤为可怖。 应涟看着他笑了!崔令延在心里哀嚎,方才应涟也是这么对着查嵇笑的,谈笑间甩给老头一口大黑锅。 不过应涟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事,笑了一下就接着想步弓的事去了。 既然工部指望不上,那……就从礼部下手。 第14章 连绵雨 秋闱最后一场考完,应涟他们的公务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就是继出卷、监考过后的又一重头戏——组织阅卷。 但阅卷并不只有判分这一步,大体上可以分为糊名易书、对读校验、阅卷复核与放榜几步。 也就是说接下来应涟几人还要监督底下的人把所有考生的试卷糊上名字,由专人誊抄到新纸上,再将原卷和誊抄本放在一起比对确认誊抄无误,然后才能到打分环节。 在这一段时间里,好消息是应涟能回家了,坏消息是恢复了办公,每日既要处理公务又要来监察督办。 毕竟是登基后第一次秋闱,为表重视,陈昭成亲临贡院,就坐在往日应涟三人所坐的高台之上,看底下的人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其中也有应涟。 于情于理,他应该着孙牧亲自扶住应涟,免其跪拜,可是他不想。 他在滚油泼出来的日头里仔细打量跪在最前面的应涟,那张脸一点也不见晒红,反而在酷晒中有新雪的冷光,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陈昭成看得心里颇为舒畅,好半天才道:“诸爱卿平身吧。” 应涟直起身来,有几秒钟眼前一片黑,耳道里也一阵江河倒灌声,等他终于能够在地上踩出实感,才听见总管太监孙牧已经叫了他好几声。 陈昭成这时候倒又体贴了,把问话重复了一遍。 那几个问题并不难,因为小皇帝今年才十四岁,登基之前对于科考还没怎么上手,更没有亲自参加过,所以问的问题也都常规,应涟就算在睡觉都能当梦话答个大概。 但随即,他问出了一个无关秋闱的问题。 年少的皇帝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应涟面前,亲手给他理了理肩上的一点细微褶皱,用周围几个重臣都能听见的声音问:“太傅身子骨这般的差,是否是当年之事的报应呢?” 离得近,陈昭成闻到应涟身上的药味,苦得很纯粹,和衣裳上的熏香味道分层,重重地沉下去。 周围几人都变了脸色,查嵇对那件语焉不详的事略知一二,其他几人根本听也没听过,不知道位高权重的次辅竟然与皇帝有一桩陈年旧怨,现在只想戳聋自己,当做没听过。 只有在风暴中心的应涟面色如常,拢袖答道:“若真有因果报应,人间也不必再有刑狱,届时将那天牢地牢都拆了,改成耕田,收上来的税还能再为国库充实一二。” 这话隐约有点责备陈昭成身为一国之君,却“不问江山问鬼神”的意思,但因为语气诚恳,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阴阳怪气。 “好!好!”陈昭成冷笑,“天下都是太傅这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忠臣,朕的江山便可保万年了!” “臣生为大魏朝堂上一臣,死为大魏城墙上一砖,如此而已。” “太傅还是先死了,这话才可信。” 后面的人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拂袖而去,跪都跪不及,转身下跪的时候有好几个把前面的撞倒了。 冷汗黏在鬓角和下巴上,又湿又凉,应涟预感自己再不走又要晕,没管周遭凝滞的氛围,慢慢走回住处,略擦了把脸,官袍脱到一半便倚着床头昏睡过去。 一滴水打在手上,是落雨了,应涟想。可是今夕何夕,恍惚记得是极其晴朗的秋日,如何会下雨。 雨势渐渐大起来,追着他淋似的,他不由看去,原来是十三岁的陈昭成站在他身前,正在一言不发地落泪。 由是他知道,这是在做梦。 因为当时小太子并没有一言不发,而是抓着他的袖子问:“老师,我母后怎么没出来?” 殿外暴雨如注,他摸了摸手背上不存在的雨,哑声说:“在里面。” 一,二,三。他在梦里默数。 数到三,听见小太子凄厉的哭嚎声,全无天家仪态,哭到最后,只剩发泄的叫喊,没有只言片语,和雨一样不通人性,只是暴虐地落下来。 他跪在外间,也没话好说,区别在于他是静静的。 如今他还是跪在那,心里想,闻诤在面对溺亡的父母时,似乎没有这般凄厉,或许是那时节洪水滔天,把小小的闻诤的呼喊声吞没了。 又或许,是他记得不清楚了。 脚步声渐近,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小太子抱着亡母走出来。 十三岁的身形还青涩,肩不见得比先皇后宽,但陈昭成仍然固执地抱着,脚底踉跄几次差点摔倒,偏要走到他跟前。 陈昭成说:“为什么,只出来你一个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陈昭成问过他很多问题,这是他第一个答不上来的,没有一本书里教过他答案。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是臣子不是皇后。皇帝将逝,不会允许主少母壮这样的事发生。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问题他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并不是皇帝的手段太高妙,令他捉摸不透,他只是单纯不愿意接受,好像多问一遍,再多问一遍,他就能回到那天以前。 最好最好,是回到参加童子试之前。他愿意一辈子就做一个胸中既没大志也没点墨的庸才,终生不入朝堂。 这样老皇帝就不会同他说,内监都不在,卿去送送皇后。 他捧着毒酒,有一瞬间想,要不自己喝掉算了,反正如今即便活着走出去,往后也不会太好过了。 但他不能那么做,最后还是跪在皇后面前,把酒杯举过头顶,等了一霎,一只冰凉的手拿走它。 他被冰了一下,手抖得不成样子,险些把酒全洒了,又被那只手扶了一下。 小心。 恭淑皇后在人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彼此相伴了二十余年的丈夫,也没有什么含着血泪的控诉,只是对给她端来催命毒酒的年轻臣下说,小心。 这是她对薄情寡恩的皇帝所能做的唯一的反抗。 老皇帝看着枕边人咽气,才体力不支地闭起眼昏睡过去,病体拖了一日又一夜,在睡梦中驾崩。 雨一直都在下,把世间下白了,大殿外空茫茫的没有人影,也没有人打上帘子。 雨潲进来,血红血红的,在他袍角积出水洼,把青色的官袍浸染成深色,那颜色洗搓不掉,成为遗诏里加封从一品的绯红。 老皇帝又要不留皇后,又要牵制崔覆盂,又要这枚牵制的棋子身后没有世家大族支撑,又要新皇不能对其偏信偏宠,又要此人真的有本事撑起这些期望。 在这危如累卵的制衡中,竟然真的被他找出一个应涟。 暴雨的水腥气如同水草缠住人口鼻,叫人不能呼吸,应涟胸口徒劳起伏了几下,依旧窒息,在下意识的挣动中摔下床榻,醒来胸腔和四肢仍然冰凉麻木,好半天缓不过来。 第12章 他动作迟缓地把睡前脱了一半的官服又掩回去,手指回不过弯,没法系带子,只是静静闭眼靠在榻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天七夕,但是我们闻诤还小,就不过了嗯嗯!希望明年今日可以在番外里过一个。 第15章 哪里不会考哪里 应涟离开小半个月,花圃里的小白菜已经出芽,长了一个指肚高,原本还挺欣欣向荣的,被闻诤间苗之后,又变得有点稀稀拉拉。 所有小白菜里,闻诤把长势最好最茁壮的那颗偷偷命名为应涟,可惜事与愿违。 应涟下了马车,还没站稳脚步,迎面就冲来一道深蓝色旋风,直直刮进他怀里。 他感觉自己被撞得内脏都移位了,拼尽全力拨开闻诤,扶着车辕捂嘴干呕。 被推开的先头两秒闻诤有点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应涟撞坏了。可是应涟的脸色也不像是不舒服那么简单,倒有点像…… 这厢绵祝捧着热巾帕迎出来,应涟缓了一会,接过来擦手。 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过一遍,像极其讲究似的,但闻诤看到他十指都在微微打颤——不是太讲究,是走不动了。 正思索着是把郎主背起来还是扛起来,一段小臂支在了他肩上。隔着层叠的衣物,都能觉出其下的一把瘦骨。 “吓着你了?扶我进去吧。” 他接过小臂搭在自己肩头,握住垂下来的冰凉指尖,另一只手搭在那把细腰之间,摸到玉带,摸到凉滑的官袍,而衣袍覆盖之下的腰,却不可捉摸。 无论他如何再揽紧,总还有揽紧的余地。 出去这么些时日没个信儿,如今总算回来了,又憔悴成这般模样。闻诤鼻头一酸,并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就落下泪来。 “至不至于?” 头顶一声调侃似的叹气,很轻很轻,使他不由把指掌间的腰握得更紧了些。 应涟以为是自己态度不好,把孩子吓哭了,但眼下他也没什么精力去哄,只能通过矛盾转移的方法,把自己同闻诤的矛盾转移成书本同闻诤的矛盾。 “别哭了,等我睡醒考你《漕运十对》。” 闻诤:…… 别哭了三个字后面应该跟这种话吗?!当他没有见过别人哄孩子! 但应涟的脸色实在太差了,由着他半扶半抱地进屋,漱了漱口,就躺倒在床褥间。 他听得出那微弱的呼吸声并不是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于是闷闷应了声是,给应涟褪去外袍仔细叠好,便捧着《永绥策论选》,翻到漕运那篇,坐在一旁看。 漕运、减赋、民运、私盐、治水……这些字乱哄哄地飞作一团小蝇,赶不走,驱不散又落不下。 他看不进去,走神的时候不自觉又把目光转向应涟。 有时候他很想亲近这个人,但有时候又很害怕。 应涟无疑长了一副静秀的容貌,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在洪水里救下一个孤儿的模样。 可是譬如此刻,应涟躺在那里,闭着眼没有表情,皮肤有种不近人情的雪白冷腻,就很可怕。好像这个人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产生一星半点的怜悯。 越想就越觉得害怕,倘若应涟是一尊冰冷的玉雕,全无情感,那等他嫌自己烦了,会打包扔出去吗? 闻诤看着他,忽而把策论选丢在一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捂了一会儿,犹嫌不够,索性脱了外衣爬进被子里,搂住这具没有人气儿的躯体,把头靠进肩窝。 静静依偎了半晌,他终于想起,应涟的脸色好熟悉。先帝驾崩的前两日,应涟散了值回来也是这般模样。 不,要比这还严重一些。那天他头一次见到应涟喝酒,到了后半夜又全吐出来,握着脖子吐无可吐,那力道像要把自己掐死似的,折腾到天将明才停住。 不过那日情绪激荡得不正常的应涟消弭在国丧铺天盖地的白里,从此又是镇静如常的了。 应涟原本只是想略躺一躺,就起来做手头的事,谁知道那孩子钻进被窝蜷在他身边,热烘烘的,有呼吸的起伏,像只小动物似的。他就没忍住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全然黑了,大约是怕吵醒他,闻诤只在小几旁点了一只蜡烛,拢在灯罩里,光亮幽微。 这时候勤奋苦学上了,也不知刚才溜上床睡懒觉的是谁。应涟有点想笑,轻咳出声。 “郎主醒了?”闻诤以手遮着灯盏,怕晃到他眼睛。这点昏黄的光亮把应涟的脸色晕成一片病笃的姜黄,看着令人心悸,闻诤赶紧又多点了几盏灯,让屋子里亮堂起来。 忙前忙后间应涟撑着床坐了起来,朝他招招手道:“你看得如何了?” 闻诤头皮一紧,走过去道:“还行……” 郎主不是夫子,胜似夫子,闻诤想,因为夫子下课了就不会提问,而郎主随时随地都能提问,简直不讲道理。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腿已经听话地走到了应涟床前站好,准备应答。 “第一问,漕运十对是哪十对?” “一对漕运沿途之险,尤其是在容易决堤的季节;二对……十对漕运之于农田的破坏,孙明业认为江南沿海一带丰田变荒田主要原因就在于修筑运河时改变了原有的河道走向,致使海水倒灌。孙明业据此谈了对策。” 一直都是闻诤在说话,其间应涟没有出过一声,大约是不满意的意思,闻诤想。但是他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刚才看的全都忘了。 直到全说完,他好像才想起心脏要跳,于是心脏报复性地剧烈跳动起来。 “嗯。”应涟终于说话,“那你认为,他提的这些对策如何?” “这……”闻诤窘得咬嘴唇。孙明业写得又长又华丽,有些地方他根本看不懂,别说评价人家的对策是好是坏了。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直觉。 “我觉得,对策不太好。” 求求郎主别问为什么不好,再问真露馅了,闻诤在心里祈祷。 “哦?” 应涟淡淡扫了他一眼,偏偏作对似的问:“哪里不好?” 闻诤:…… 那张犹带点婴儿肥的小脸迅速委顿下去,声音低低地道:“我没太看明白。” 闻诤把头低着,只能看见个头顶,在烛火里毛绒绒的,应涟便很从心地抬手摸了一把,揉了一揉。 “你说得对,他这对策写得并不怎么好,对于漕运的弊端写得一针见血,到了应对措施上就显得平庸敷衍。因为他本就不赞成漕运,只是不敢直说。” 闻诤讶然抬头望他。 “有的时候说是并不表示赞同,说否也不一定就是反对。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他话外没说的东西。” 这些做官的人简直就是较常人多了一套心肝啊……闻诤想,倘若自己也想变得有这么多弯弯绕,是不是要吃啥补啥,去弄点猪心猪肝吃吃。 考得差不多了,应涟不准备再分给他更多时间,下床找了件外袍披上,一径走到桌旁画起图纸。 “郎主还没吃晚饭。” “不饿。”应涟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闻诤愿意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一边倒罢了,偏偏此时一直看着他,就有点缠人。 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走,却又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端来。”应涟无奈停笔,不料闻诤没有见好就收,眼泪还真的落下来,不管不顾地滴在图纸上,把米黄宣纸打出一滴水渍,两滴水渍,自己伸手在下巴上接着,泪水又从指缝挤出去。 “你这一身筋骨皮肉都是水做的不成?”应涟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捡回来这么个孩子,就听闻诤抽抽噎噎道: “你病了好吓人,你、你死了,我就又没有家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 应涟很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不会一直陪着他,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应涟这个人,连同这座不小的府宅,都将灰飞烟灭,恐怕是全尸也不能留下。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今年已经十二岁,再过四年都能娶亲了,届时也就不会哭哭啼啼抓着他的袖子说什么没有家了这种傻话,也许偶尔回忆起来,还会为当年的幼稚感到尴尬。 如果将来小闻诤长大了,娶亲了,会给他的坟头也洒一杯酒吗?他不知道。 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也就想象不出别人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应涟对闻诤be like:别的男孩儿是泥做的骨肉,你是水做的骨肉 (bushi) 第16章 不陪狗狗玩球是虐待 小年那天,阖府吃上了闻诤种的白菜。他把名为应涟的那颗白菜亲自拔出来擦洗干净,拿去给应涟看。 应涟看了脸上有点笑意,夸他是块材料。但究竟是什么材料,应涟没有说,他总觉得不像好话。 这天虽然休沐,应涟也没在家吃饭,换了衣裳坐马车出门,又不知上哪去了。 第13章 闻诤幽怨地看着车架越来越远,心里觉得应涟就像他们老家那种狸花猫——永远不着家,堪称神出鬼没。 实际上应涟去了礼部加班。 第二日,各地总督、巡按御史等诸人回京述职,由人援引至暖阁,除却皇帝之外,还有内阁两位宰辅旁听。 只崔覆盂的心思并不在地方奏报上,而在最近鬼鬼祟祟的应涟身上。 皇帝去贡院和应涟相互找了一番不痛快的事他已经从崔令延那里知晓,本以为皇帝要不待见一段时日,谁成想这应涟一从贡院的封禁里放出来,就上奏说要给年底回京述职的地方官一点别致奖励。 到底是什么奖励,应涟只含糊说经由礼部操办,所费不多。 他不好不同意,就等着这折子送上去皇帝亲自给应涟个没脸,结果皇帝同意了。 由是崔覆盂心里更加不安,生怕小皇帝和小奸臣背着他拧成一条心。 现在皇帝对于变法的态度很暧昧,是由于年纪太小摇摆不定的缘故,崔覆盂想,他得在小皇帝拿定主意之前把人争取过来。 变法,变的什么法?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变法如同拔萝卜,缨子一揪,底下的细根须连同泥巴全给带出来了,要牵动多少人的利益?别说达官贵人不愿意,就是底下的平头百姓,难道就愿意今天一个新法,明天一个新规? 这不过是应涟一厢情愿的折腾。 崔覆盂这么想着,觉得身边静穆不语的年轻人更烦了。 “太傅不是说礼部给功绩卓著的诸卿都备了礼?拿上来吧。” 应涟抬了抬手,便有一队内侍抬着数张华美的步弓走上前来。 那步弓以檀木打成,横梁前端做成神兽当康模样,寓意岁岁丰年。眼吻须角都描了金,尤其是栩栩如生的须发,形似风吹动金色稻穗,观之心喜。 把这东西当节礼,是从来没有的事。步弓不好吃不好喝,就算它制作精美,可是这么大个东西,总不见得供在大堂里以示皇恩浩荡。 然而崔覆盂几乎是看见步弓那一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应涟哪里是想奖励先进,分明是把这些人当出头鸟了,让他们吃下果实,边飞边拉,到处播种罢了。 应涟怎么这么恶心啊!崔覆盂眉头不可查地蹙起一点,丝滑地转换成笑容。 如此一来,各地长官很快就会以各种理由得到朝廷亲制的步弓,形成一种范式,届时就有理由统一全国的步弓长度。 说来说去,应涟还是想土地改制! 好好好,两个小的瞒着他做这事,真当他这数十年首辅白当了不成? 就先让应涟蹦跶几天,等到真正开始推而广之的时候,且有民乱等着呢。 想到此处崔覆盂的笑变得真心实意起来,在诸臣的夸赞中,也拱手附和道:“老臣也以为甚好,只是辛苦了应大人连日不眠不休,瞧着都清减不少。” 这是心里巴望着我死呢,应涟也微微笑道:“太师年过六旬还精神矍铄,为国事殚精竭虑,我们这些年轻的怎么好意思偷懒。” 和这些人打了一上午机锋,中午又被皇帝留在那吃了顿不咸不淡的饭,坐上马车回府那一刻应涟觉得胃都丝丝抽痛。 但他不能休息。这件事就像怀孕,前几个月还能瞒住,终究不可能把孩子偷偷生了。 眼下过了明路,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盯着步弓的统一进度,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他一手摁着胃部,一手执笔写到天黑,闻诤固执地带着他的小白菜出现了。 是厨房做的汤,加了贝柱同煮,清淡鲜亮,倒也养胃。就是应涟搞不懂这孩子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吃他一口白菜。 再过几天,礼部给百官发了红封,这一年的劳碌就彻底结束了。绵祝也打点好府里诸人,除了家生奴才外,都发了钱让他们回家。 闻诤矜持地说自己近日骑术很有长进,问应涟要不要去看一看,可那眼睛又圆又亮,完全没有语气那么平静。 应涟只好披上厚厚的斗篷随他去马场。 年轻就是好,十二岁马上就十三岁的闻诤一身靛蓝劲装,轻衣肥马,就着呼啸的北风疾驰一圈,丝毫不畏寒。 应涟刚想开口鼓励他一下,只见闻诤忽而拧腰半个身子探出马背,两腿紧夹着飞奔中的马腹,伸手一探一捞,拾起地上的球,拎着在空中转了几圈,抛给应涟。 花花绿绿跟绣球似的,应涟下意识伸手接了,就看见闻诤的眼睛更明亮,远远在马背上朝他挥手。 于是应涟又把花球扔出去,闻诤捡回来,应涟扔出去,闻诤捡回来,如此来回十几趟,也不知道闻诤怎么做到不眩晕也不反胃的。 把马送回马厩,闻诤两手脏兮兮地就过来牵他的,他本想避开,想起自己也把球摸了十几遍,不怎么干净了,就任由闻诤牵着。 那只手热而干燥,掌纹不多,紧紧攥着他的,随着走路一晃一晃,兴奋得像条小狗尾巴。应涟于是夸他两句。 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应涟想,在一个有人陪他玩球就高兴的年岁上。 过年没有怎么操办,因为二人各自在三年孝期里。 闻诤给父母的牌位上完香,愣愣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官也在蒲团上跪下来,敬了香。 和应涟相处太久了,他时常忘记应涟有极高的官衔在身,甚至昨晚还未经允许地钻人家被窝里呼呼大睡,可是他的父母生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丞,如何能想到死后受当朝太傅一跪。 闻诤局促地拉他胳膊,嘴里连说不用,应涟只是摇摇头,眼色沉沉的,他看不懂。 “在这陪陪他们吧。”应涟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一直到新旧年交替那一刻,外面传来各家放爆竹的声音,应涟还没出现。 他一路找到祠堂,敲了两声门,无人回应,索性把门推开一条缝,猫儿一样挤了进去。 如他所想的那样,应涟在那,只是没出声搭理他。 那是个很标准的跪姿,头颈却低垂,千百盏长明灯下,应涟闭着眼,不动不言,像一尊飞了金的肉身菩萨。 他感到一种将要失去应涟的恐惧,赶紧伸手晃了晃那久跪的身子,摇散了应涟脸上琳琅的金光,低声道:“郎主,咱们回去吧,已经好晚了。” “是么。”应涟说着,睁开眼,目光很快从连绵如山的牌位上移开,“那就走吧。” 第17章 滚 大年初一,闻诤穿一身墨蓝织金的新衣来拜年,来得太早,应涟还没起床。于是在收了个大大的红包之后,闻诤恩将仇报地挟着一身凉气爬进人家被窝里,非要一起睡个回笼觉。 窗棂响了两下,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情况,应涟已经又从被子里坐起来,披好外袍道:“进来。” 于是窗子被推开一条缝,一道赤霞色人影钻了进来。 “郎主新春嘉平,百事如意!”灵雨笑眯眯地伸出双手,平摊在应涟面前。 应涟只给闻诤包了一个,其余诸人的红封一向是由绵祝来发,因此手边空空,只好拔下临时绾发的素金簪递到她手上。 抽了簪子,一头长发淌在肩头,被他拨拉到身后去。 那是一双粗看很细白的手,金簪横亘掌心,更显娇小。但闻诤看见她指掌的不同位置都有或厚或薄的茧子,显然是常年跟多种兵器打交道留下的,不由想起春天那场毫无胜算的交手。 要不是她此刻又出现,闻诤几乎忘了这个和绵祝似乎关系非同寻常的人。 比起应涟,还是这位更像狸花猫一些,常年不回家,是浪子中的浪子。 “哎呦,这么大了还和人一起睡,你怕黑吗小宝贝?”这厢灵雨也注意到他,连调侃的语气都和上次如出一辙的讨厌,他打又打不过,一回身抱着应涟的腰撒娇,让郎主给讨公道。 应涟一早被这两个鸡飞狗跳的活宝弄精神了,没搭理痴缠的闻诤,只向着灵雨说:“一年不见,你究竟为什么同她置气到这种程度?今天去看看她。” “郎主有命,灵雨不敢不从。”灵雨的笑意犹在脸上挂着,只是眼睛不笑了,“我也不敢同她置气,我不过就是个累赘,耽误她嫁人呢。” “她几时说过要嫁人了?” 大约灵雨一贯是个无理取闹的角色,闻诤想,所以应涟开口就偏向绵祝。 然而这次像真冤枉了她一样,灵雨的眼睛里一霎波光水影,又被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给憋回去了,头不敢动,怕把那凝在眼眶子里的泪给晃荡下来。 “她就是说过!” 灵雨本想潇洒地拂袖而去,但因为头不能晃动,因此僵着脖子像落枕一般慢步走出去了。 “闹什么……”应涟不太清楚她们二人之间的官司,灵雨看着小女孩心性,实际再干练不过,很少跟他说什么心事,绵祝就更加不可能拿自己的事让他多操一份心。 加上这两人本就聚少离多,一年了,应涟才发现,灵雨是故意避着绵祝不见的。 第14章 “她不会跟绵祝姐姐动手吧?”闻诤对她仍然颇为忌惮。 这话把应涟问得鲜见的愣了一下:“不会。” 府里人少,大过年的又三两聚在下房里玩乐,不出来走动,因此灵雨一路来到绵祝的小院,看见在榻上低头做绣活的瘦削身影,只觉得荒寒。 这时候她眼泪已经抹干了,脚尖轻点跃上椅背,盘腿坐在那险之又险的细横梁上发难道:“屋里冷死了,你为什么不烧地龙?” 屋里分明还有前一晚碳火的余温,绵祝懒得搭理她,兀自在鬓发间磨了磨绣针,岔开话题道:“这次回来住多久?” “你盼着我立刻就走?” 绵祝在绣肚兜,浅淡的葱白布料,偏偏上面绣了只硕大的白猫,毛色几乎和布料隐成一色,只有借着光看,才看出这只猫每一根毛发都银光浮动,蓬松威武,像头小狮子。 此刻正在绣它的眼睛,点睛点不好,再漂亮的猫都是死的,因此绵祝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专注下针。 “你不会好好说话,就出去。” 绵祝一向温和可亲,时常教人忘了,这么大的应府是她在打理才如此井井有条。 静默了一瞬,灵雨很识时务地从椅背上跳下来,挪蹭着到绵祝身边坐下,屁股将她挤了一挤,直把绵祝挤到角落里去了。 但绵祝没跟她计较,剪断绣线道:“试试合身么?” “给我做的?”话里是询问,手上却已经抢了去,利落地解了衣裳要试。 “诶你——你去里间试。” 有腰带系着,灵雨上半身散开的衣裳像花瓣一样倒垂在腰间,只有肚兜没来得及完全拉开,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侧面却已经能看见一点又圆又挺的轮廓,随动作颤动。 灵雨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恶意,像毫无理由揪断蜻蜓翅膀的顽童,盯着绵祝拉开了带子道:“为什么?你上次也说了,同为女子。那有什么不能看的?” 新肚兜在她指掌间握着,倏忽抖开了,白猫的银胡子根根分明,凛凛地翘着。 “多谢姐姐,好合适,哪里都合适。”灵雨反过手系上了腰间的细带,就这么再度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绵祝的脖子,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有那么几秒绵祝没动,手搁在盖腿的山羊裘上,握紧又松开,最终没有抬起来,只是道:“我同你说过什么,浑都忘了吗?” “年关琐事太多,已经忘了。”灵雨抬起两条雪白的手臂,把绵祝整个抱住,听见绵祝说:“滚。” “她怎么走这么快……”闻诤正吭哧吭哧拿藤条搭架子,准备开春种点蛇瓜,忽而听到一阵破风之声,仰头赤霞色裙摆一闪,就不见了。 “又生气了吧。”相比于两姐妹之间掺和不进去的龃龉,应涟此刻更介意闻诤要在自己窗下种蛇瓜这种行为。 “你种点好看的东西。”想到夏天窗纸上映着勾勾弯弯的蛇影,应涟就有点犯恶心。 好看的东西不实用。 闻诤在心里偷偷反驳一句,最终在实用和好看之间精选出了又实用又好看的金银花。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得什么金银花了,因为正月初三刚过,连府上请的文武师傅都还没回来,应涟已经拎着他写策论了。 写之前他信心满满,题目看着都不算很难,比之那本厚厚的策论选里皇帝无理取闹的提问,堪称慈眉善目。 写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应涟的朱批比他的作答还要多,写到后面也不知应涟是烦了还是赶时间,笔画越来越连,最后一句他都不认得。 不过应涟也没对他说什么多余的话,批评更是一个字也都没有,只叫他再写。 再写。 再写。 再写。 一连练了半个月,练到应涟天天上朝了只能由上午给他批阅挪到散值回来,纸上的朱字还是有增无减。 应涟终于注意到闻诤像遭了冻害似的委顿,于是很善解人意地把朱墨换成了孔雀蓝。 殊不知闻诤已经在策论选的批注中见识过孔雀蓝的厉害,看应涟特意为他准备的颜料,竟有种“终究还是轮到我了”的宿命感。 如此这般被应涟摧残到开春,他早就忘了什么金银花的事,收拾了个小包袱,黑着眼圈去参加童子试第一场了。 第18章 坏话不要背后说 为顺应太祖皇帝“早日报效家国”的核心理念,大魏的童子试在承袭前制的基础上,将府试院试合并,简化了流程,以提高拔擢人才的速度,增加数量。 只是就算三场并作两场,也仍然要刷掉大量考生,许多人不得不以量取胜,尽可能多次地参加考试。 于是闻诤就看到远处排队进场的人从七八岁的到七八十的都有,横跨祖孙三代,直逼四世同堂。 他不由想起应涟曾同他说最好一击即中,不要等到老了牵着儿孙还来考试,还以为应涟是吓唬他,没想到所言不虚。 旁人都有亲朋相送,应涟其实也告假一天与他同来,只不过没有下马车,在车里也严严实实地戴着帷帽,不愿叫人认出来。 否则考官诸人亲自来迎接,就要乱套了。 闻诤没想过自己还值得郎主专门告假相送,偎着他坐了一路,心里已经十分知足。 不过因为应试的紧张,也没像往常一样叽喳说话,只在临下马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撩开应涟的白纱帷帽,半个身子钻进去,抱了一下。 天地,车厢,帷帽,一层层嵌套出更小的空间,在相闻的呼吸间,他被笼罩在一股药材的清苦香气里。 更小更小的空间。 应涟对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倒没什么反应,垂眼看了看他说,去吧,别紧张。 等他回神,已经坐在考场写策论了。 别紧张,他在心里默念应涟的嘱咐,微微往右挪动了一点,让出一方窄小空间,好像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应涟就坐在他旁边,一手奏折一手握笔,批批他的策论批批奏折,把意见写成纸条粘在奏折背面。 如果是应涟在教他这道题目,应涟会这么说呢? 他闭上眼睛想,可是太紧张了,他只是零零碎碎想起应涟执笔的手,想起那弹软的狼毫在朱红、孔雀蓝与胭脂色里饱膏的模样,想起应涟含着参片和他说话,空气里的清苦味道。 他真要给自己跪下了,怎么这脑子越到了要用的时候越不干活? 狠狠掐了大腿里子一把,疼痛让脑子清明了一些。 这一次应涟总算肯好生坐在他旁边,为他把题目拆解开,告诉他为上者实际想听的是什么,策论的架构又该如何敲定…… 应涟的话他总是记得很清楚,这时候在考场上快速捋过一遍,才发现应涟侧重于教他思路,却又并没有把自己那一套强加给他——应涟在引导他建立属于自身的思维方式。 他感到眼眶有点酸胀,赶紧揉了揉,投入到答题当中。 这一场考得很顺利,回了府应涟问他怎么答的,他大体上复述一遍,应涟说没问题。 可是他还是心里不安,因为出来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捶胸大哭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是一须发皆白的老头,牙都掉得漏风了,口齿不清地说什么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最终被侍卫拉出考场。 应涟听了本想拍拍他的头,半路又把手收回去了。 “科举这条路并非所有人都合适,未能及时止损,也是痴人做派,行了你赶紧去沐浴。” 原来是嫌他在考场里待一天待得有味儿了!难怪不肯摸他。 闻诤气鼓鼓地离开了。 后来他再想起应涟这句话,恍惚明白那“未能及时止损的痴人”是谁的时候,已经回不到十三岁。 考试结果真如应涟所说,虽然没有拔得头筹,好歹是入围了,考在第一十七名上。 第二场考试因为要与春闱错开而延后,闻诤一听春闱,立刻下意识抓住了应涟的衣袖。 “郎主又要走了吗?” “这回是那个死老头。”应涟的脸上是一种十分舒心的表情,分明眼角唇边都没在笑,但眉头舒展,面色柔和,“倘若他就着秋闱的简陋条件在那住个十天半月,回来必定要小病一场,倘若他整饬修缮,让自己过得舒服了,我就要参他奢侈靡费。” 闻诤:…… 他永远想不到应涟会为什么事高兴。 应涟舒心了,他接下来的日子却并不舒心。 策论这东西,考文笔考见地,不管会不会都能诌上两句,不至于空白交上去,但第二次他们武举除去骑射等外,还要考默写。默写要是背不出来,就真编无可编了。 他吃亏在读书比旁人晚,背书都比别人少背好几年的,因此每天从天黑背到天亮,又从天亮背到天黑,把自己背得迷迷瞪瞪,梦里都是这个子曰,那个子曰。 十数天下来,脸都瘦了一圈,那点婴儿肥也不见了。 绵祝亲自在厨房给他炖鸡汤,正往锅里丢黄芪枸杞,忽听背后一声嗤笑,却是消失了几个月的灵雨一只脚勾在房梁上,身轻如蛛丝飘荡。 第15章 “天天这么补着,就是头猪也该出栏了。” “他一个孩子,又怎么惹着你不快。” “他是没惹我,可是有人惹我。你从来没给我炖过鸡汤,还往里加这么些好东西,去年我在边关吃沙子,在岭南毒虫横行之地来往,你何曾问过我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瓷勺搅动鸡汤的细微水声。 就在她以为绵祝不会搭理她的时候,绵祝说:“我也没给他绣过肚兜穿。” 这话更是把灵雨气笑了,一径翻窗户往应涟房中去。 “郎主,那边打点得差不多了,届时咱们的人扮成奴隶,由胡商接应,可进氐人王城。” “边境不太平。”应涟搁下笔说,“等两个月,如果没大事发生再动手。” 灵雨颔首应了,又道:“郎主说要闻诤跟着我出去转转,不如就这次……” “不行。”应涟打断她,“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去了只有让人打哭的份,弄不好小命也丢了。” 三脚猫其猫不巧正在门外,顶着一张大黑眼圈的惨白小脸飘进来,泪汪汪地怒视应涟。 应涟丝毫没有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先发制人地点点他:“不许哭,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难道闻诤在郎主眼里只是个废物吗!”闻诤一边控诉,一边很忙地往眼睛上吹气,不让眼泪落下来,“郎主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难堪大任,只把我当猫狗养着,膘肥体壮的就行了?” 应涟以前还真是这么想的,简直无可辩驳。 “郎主,这次我亲自带他,正好缺个小女奴,我看他扮起来合适。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把他带回来。” “你以绵祝的项上人头担保,才有几分可信。” 灵雨立刻倒戈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舞刀弄枪的,多么危险啊!” 闻诤:…… 他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感受到自己任人安排的命运,也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要长大。 他第一次像应涟的下属那样,撩开袍子下摆跪地,眼睛看着应涟道:“求郎主让我同去。” 应涟头疼地揉揉眉心。 这孩子倔起来撞了南墙都不回头,何况好吃好喝给他养到这般年纪,他恐怕连南墙在哪边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你就敢跟着去?” “知道,去北地杀氐人。” 应涟一副“你果然知道了个屁”的眼神,让灵雨给他把计划讲讲。 灵雨碍着绵祝的项上人头,把计划说得凶险无比,十死无生,闻诤听完沉默片刻,问:“也就是说我不需要学氐族语,那时间来得及。” 灵雨:…… 这次真的不要怪我了。 “你死了,我如何向你早亡的父母交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毁伤,即便真有去无回,也是闻诤自己不孝,于郎主无怨。” 第19章 这是什么坑跳一下 步摇声声,由远及近,豆蔻花的浓香夺人,不待闻诤开口,就先袭击了应涟。 应涟掩口咳嗽,抬头望去,只见一猫儿眼高鼻梁的少女端立面前,头发梳成堕马髻,一侧堆金砌玉,有点偏沉,坠得她身子往一侧偏,好比海棠经雨,弱不胜露。 然而一开口,还是那种不太好听的变声期鸭嗓,应涟掌不住笑出声。 “怎么样郎主,我手艺还可以吧?” 应涟仔细打量片刻,灵雨手艺的确可圈可点。 本来闻诤的眼睛并没有这么圆,不知用什么法子给弄得像猫一样,很好地中和了鼻梁太高带来的男相,嘴唇也在胭脂下涂得肥圆幼态,小了不少。 这模样走在街上还真认不出这是闻诤。 只是…… “谁家女奴打扮成这样?” “这不是一时技痒嘛……”灵雨会意,手法粗暴地拔掉了几只金钗玉簪,半个掌心在闻诤嘴上抹了一把。 发髻半散,残妆余艳,这下终于像几经辗转卖到边地的女奴了。 闻诤乖乖任由摆弄,小心抬眼望了应涟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问题是。 “你不要为了一时好玩,这件事非同儿戏,你再想想。” 闻诤:…… 什么好玩儿,女装吗? 应涟这是当他在过家家吗?! “我没有,扮女孩子的,爱好。” 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吓也吓了,但应涟瞧着闻诤和灵雨这两个人,一个王八一个秤砣,彼此都铁了心。 摆了摆手让闻诤出去,应涟问:“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只带他到城外见见世面,有九成把握。进去跟我一起的话,七成把握,他现在身手还凑合——逃命是凑合了。若是他临场出什么问题,给我添乱的话,最多五成。” “我看你的项上人头不大稳当。”应涟自从这俩人一起出现,头就一直隐隐作痛,“最好在王城外就让人把他带回来,你下去吧。” 闻诤去参加第二场考试的前一天,眼下乌青已经重得不行,把他勾勒成十分阴郁的模样。 这些日子灵雨没出京,原地待命,偶尔指点他武艺,因此碰面的机会就多。看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又是红唇一翘露出笑容道:“天天喝鸡汤,还虚成这样,鸡死得好冤枉呦。” 应涟近日也很忙,听了这话终于分给闻诤点注意力,当即道:“今天不准看书了,养好精神。” 不让看书,闻诤心里跟长草似的,跑马一上午练箭一下午,使不完的牛劲,射裂了两个靶子。 就是这样,他还是觉得躁得慌,心里没着没落。 应涟怕他半夜起来偷偷看书,把人拎回自己屋,不过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闻诤睡不着,大半夜跪坐在床榻外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睡到一半渴醒了,想起来喝口凉茶,就看见这副模样,像发呆,又像很专注似的。 那眼睛亮,锐,净。 任是谁夜半时分睁眼对上此景,都得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应涟算是胆大的,也不由背后起了一层毛毛汗,反手在他下巴上抽了一下。 “你作什么妖呢?” “噢噢……”闻诤回神,头稍微动了动,眼神还滞在原处没拖过来,喃喃回道,“我紧张。” 照理说参加过一次考试,还考出点名堂,他应该心态好了一点,可是他并不满意第十七名,那离应涟差得太远太远了。 方才他长久地望着应涟,就是在想,应涟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已经在童子试里拿了第一个头筹吧。 应涟也像他一样彻夜背书吗?应该不会。应涟会觉得他天生愚钝吗?应该……应涟……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盘亘不去,越想就越睡不着。 应涟这辈子还没哄过谁,更不明白区区一场童试有什么好紧张。伸手把他拽进被窝,大被一蒙给他盖住头,生疏地随便拍了两下道:“睡觉。” 眼前完全是黑的,闻诤在被子里摸索了片刻,终于隔着各自的被子,摸到应涟的轮廓,手指踅摸着探进去,抓住应涟的袖口,轻轻握着。也不只是安心了还是缺氧了,半晌终于睡过去。 到底有了第一次考试的底子,再走进考场,闻诤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紧张,更没有如噩梦中一般对着卷子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自我感觉考得不错,但又不便声张,生怕万一连上次的一十七名也不如,闹个没脸。 回来结结实实睡了两天,不眠不休的人却又变成了应涟。 果真如应涟所说,北地异动,是氐人再兴劫掠勾当,还向朝廷提出互市要求。 应涟一向是新锐那一派,父兄又死在氐人手里,因此当他提出同意互市的时候,不光崔党懵了,连应党上下一干人也面面相觑,以为应涟睡糊涂了。 “太傅可知,氐人互市正是为了大量购买铁锅等诸铁具,以待重铸成兵器,剑指我大魏。昔年应老将军和小将军为保蹇水城,寸土不让,泼洒的热血犹未干,若在天有灵,听到太傅此言,也会不能瞑目吧?” 崔敬乾上回吃了亏,回去恶补应涟生平,务求把这二十年事无巨细地掌握,就是期待有一日能针对性击破,在他表叔公面前找回场子。 这一番话说完,他不由看向崔覆盂,见崔覆盂垂着眼没表态,心里大石头才算落地。 不反对,那也就是赞同的意思。 于是乘胜追击,又道:“还是太傅以为,杨濯缨杨将军乃一介女流,守不住蹇水城,因而战不如和?” 杨濯缨,正是上次崔覆盂要把孙女嫁给皇帝的时候,应涟搬出来数个堪为良配的京中贵女当中那个“杨将军的妹子”。 这话问得十分歹毒,崔敬乾心里为自己叫了一声好。 初战告捷,一时间崔党窸窸窣窣,每个人都想出来掺和一脚,而应党鸦雀无声,摸不准应涟要干什么,哪有人敢站出来——万一强出头,又没说到应涟心里去,那可真就两头不做人了。 第16章 “崔侍郎。”应涟似乎没寄希望于任何人在此刻施以援手,方才不语只是在等他说完。 崔敬乾被点了名也是一激灵,想到应涟既不占情也不占理,优势在我,才又冷静下来。 “太傅有何见教?” “崔侍郎一番话,是指应某违背先父先兄遗志,是为不孝不悌。有里通外国之嫌,是为不忠不义。对也不对?” “太傅悬崖勒马犹未晚,只是……” 崔应二人交手数年,旁人听不出,崔覆盂却暗道不好。 应涟这个人死都不可能承认错在自己,更不可能公然在朝堂上把自己一顿批判,这么说只可能是……这些话是为对方准备的,要原封原还回去。 不好! 崔覆盂刚要开口叫停,果听应涟道:“崔侍郎身为执棋兵部之人,可知去岁十道官马场的良马折耗,超过往年一成有余,为保供应马匹总量不变,皆以劣马补全。既无战事,这些良马是当真折耗了,还是移作他用?车驾司又何以对此不闻不问?” “这、这……这却是不知。” “好一个不知,应某还以为掌管车架司的周弘与崔侍郎既为翁婿,必定对崔侍郎知无不言,两心无间。” 崔敬乾感到被冷汗溻透了的里衣与官服,湿粘地伏在他背上,重如恶鬼压肩,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怎么不知道,这就是他授意的。 不能看,不能看。他不能看表叔公,否则无异于把表叔公供出来。可是绝望中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崔覆盂求救,头转向那边。 这一转,应涟的声音随之而起。 “若崔侍郎不知,便是御下不严,又辜负崔太师的一番信任,是为不孝不悌。万一打起仗来,劣马不力,招致兵败,形同叛国,是为不忠不义。比之对应某的横加揣测,崔侍郎所为,才更是证据确凿。此事已成奏疏,上达天听,应某不再多言。” 合着已经跟皇帝告完状了,拿朝堂上再告一遍。 朝堂寂静一刹,崔党人人自危,都庆幸刚才没惹应涟。身在染缸,谁的羽毛能光洁如初呢?要参,那可有得参了。 就是和应党对着参,自己也不过是做了出头鸟,要被打死的。 “臣查察不清,求陛下降罪!”崔敬乾本着女婿还会再有,老子不会死而复生的原则,立时将女婿卖了。 一时间大殿里回荡着叩头声,一连十余响,皇帝终于说:“好了,此事交由兵部刑部与都察院共理,都退下吧。” 闻诤睡得鸟语花香,丝毫不知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只知道应涟还没回府,他就被灵雨摇了起来,急匆匆收拾两件细软,直奔蹇水城而去。 第20章 万枝丹 一路疾驰,行至驿站,天已经全然黑了。 但灵雨并没有带他住下的意思,只是借由驿站不知往哪传了个消息,就再度翻身上马,还顺手抽了他的马一鞭子。 马儿不懂少男愁绪,驮着闻诤狂奔而去,呼呼的风声里,灵雨听见闻诤说:“我们还没跟郎主道别。” “他知道。” “可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啊小宝贝,这点路程你自己就可以回去,也不用旁人护送。” 闻诤当然没想反悔,他只是习惯于做什么大事之前去见见应涟。未必要应涟说什么,只是看一眼,也会觉得心定。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灵雨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少年,我劝你不要回去,现在郎主那边事很多,府里大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这下闻诤真要回去了,急急勒马,就要调转马头往回,被一条马鞭拦在眼前。 “郎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没空去计较为什么灵雨好像对一切计划了如指掌,而自己全然不知,一心只有回去。 回去,回到应涟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又觉得为了应涟,他什么都能做。 只要一想到他有再度成为孤儿的可能,恐惧就像一头巨兽,把他整个吞进嘴里,涎液是凉的,滴滴答答顺着指尖滴下。 他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有,只是冰凉的左手握住了冰凉的右手。 “郎主不叫我同你说,但我觉得他对你保护太甚,这样下去,即便你长到二十岁,还是他翅膀根底下一只鸡崽子罢了。” 灵雨显然是阳奉阴违的惯犯,灵巧的鞭子一抖,圈住闻诤的颈项把人抢行拽了回来正对前路,策马而去。 闻诤心里再急,只得追上,在呼呼的风声里极力捕捉灵雨的声音。 “孙牧,赐坐。” 陈昭成这次倒是没找事,很客气地请应涟坐下,道:“太傅主和,真叫人意外。” “并非主和,只是没必要打罢了。氐人此次骚扰边境,并未勾结他部,而是为了互市来的。如崔侍郎所言,氐人互市是为了购换铁具,尤以铁锅为主。而他们并不精通冶炼,那年一战之所以铁器充备,俱是因为他们从边关掳走了一个祖辈相传的打铁匠,穆氏。穆氏倒有两分聪明劲,这几年只是带着他们做事,并没把冶铁的核心法子倾囊相授,否则现在已经不用我们动手了。” “太傅的意思是?” “杀。” 青砖金烛,把暖阁衬得又高又深,应涟入夜前来,只穿了一身常服素衣,像一滴水,滴落在深杳中不见。 年轻的帝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一圈,试图找出他对计划的不自信,但怎么瞧着,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签订互市之约与杀穆氏既要紧凑,又不能打乱先后顺序,更不能保证杀了穆氏他们就找不到别人来炼铁,只要大量囤积铁具,总有一日会重蹈覆辙,此举不是向氐人递刀子么?” “陛下圣明,因此除了诛杀穆氏外,还需重新将边地各城的铁匠统计造册,严加看控,不得再出第二个穆氏;互市中向氐人出售或置换的铁锅,必须经专人统一在白醋盐水中浸足两日,擦干散味后方可流通,如此铁具易锈,不出一年即成废材。” “倘若氐人回过味来,撕毁盟约呢?” “不义之举,出师有名。” 陈昭成:…… 撕毁盟约的确不义,但你说的话也没有特别义。 “陛下继位不过一年,此刻要打也能打,只不过开局未稳,安图远谋。” 陈昭成再讨厌应涟,也不得不承认,满朝文武里,这个人是真心为他的江山着想。 不,或许不是为着他,这宝座换了谁来坐,应涟大概都会这样做。 “太傅说得有理,不过太傅如何保证穆氏见诛?万一没死,太傅所说这一切皆成梦幻泡影。” “臣听闻,昔年宫中有秘药名为万枝丹,此药虽不至死,但如无解药,服毒者一直处于心绞痛、七窍流血、呼吸阻塞、流涎、惊悸等诸症轮番交替当中,解脱不得,直至精气耗尽。先帝仁德,不欲后宫争宠以此法害人,因将其封禁。” 陈昭成对此有点印象,在他很小的时候,曾听母后说起,新进宫的才人举止狂癫,夜里发足疾奔,以头触柱,折腾了几日,终于投水而亡。后来查出是被人下了万枝丹,苦不堪受,才不顾宫规自戕。 只是不知应涟为何提起此物。 “臣愿服药,穆氏首级一日不送抵京城,臣一日不解此毒。” 陈昭成猝然看去,下首的应涟还是面容静寂,像一尊不动如山的玉像,再点睛,再点上两颗眼下痣,再给唇上晕一团血色,也不是活的。 他在陈述为自己准备的酷刑时,和说出要杀穆氏的语气都没什么分别。 仿佛他和穆氏一同,人人和穆氏一同,但凡计划里需要,无人不可牺牲。 陈昭成突然走神想到,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应涟发自内心的笑。 昔年包庇他逃学的那个小老师,也许和其父母兄弟死在同一天,也许和母后死在同一天,如今这个人,是披着人皮回来的鬼怪。 “总之差不多就这样,你我拖得越久,郎主受苦越久。” 其实灵雨对于万枝丹是什么也不清楚,只听说它因为病症千变万化,时时见血,如同万枝丹花盛放,应不暇接得名。 灵雨感到手背上有雨滴落,与漫天星斗相悖,却是夜风吹落闻诤的眼泪。 白马长嘶一声,驮着哭成泪人的闻诤飞奔出去,如流星急坠,就是灵雨一时也追赶不及。 “喂——你别掉沟里啊!” 也不知闻诤听没听见,速度丝毫未减。 就在闻诤脑子里不断把应涟的处境灾难化的时候,应府里却十分安静。 应涟服了毒,由孙牧亲自送回来,转头就让绵祝给煮了碗甜汤,里头加上蒙汗药。 “这么着能行吗……?”绵祝端着碗,不太想给他。 “不行也得行。”应涟接过甜汤,希望灵雨留下的蒙汗药是江湖上价值二十两黄金一包,能放倒八个壮汉那种,而不是专门骗初出江湖那些小少侠们玩的白糖面儿。 第17章 他的计划是一直睡下去,睡到灵雨二人把穆氏的头拿回来。 如果不行,睡一半他再起来喝一碗也可以。 但事实证明,世上无全才。一个不精通药理的人也想不出什么天才的法子。 到了后半夜,脸上痒痒的,他自睡梦中醒来,下意识抹了一把,湿的,滑的,正从双眼里流下。 意识到眼睛在流血的一瞬间,他好像成了庄子故事里的混沌,被谁握着冰锥猛凿七窍,要凿穿了似的,痛得不知道哪里在痛。 以至于痛成了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离开他的躯体,顺手把意识也带离。他摸到自己的血变得又烫又稀,不要钱似的流出来,擦也擦不及。 浑浑噩噩带来的幸福转瞬即逝,他又跌落回痛感里,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什么家国天下事,只想到了死。 可他现在真正是上吊的力气也没有,求死不能。以为自己坐了起来,实际不过是手指在床边挪动半寸。 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凛冽,血迹斑驳,死死揪住幔帐,晃得帐外金铃急响不停,忽而又落下去,一动不动了。 第21章 妖术 对于应涟又没来上班这件事,众人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回病得忒不是时候,偏生在这风口浪尖上。 所幸昨天崔党的风头也被杀了一道,今天大家在朝堂上就比较和谐,众人各据一词,很娴静地文斗。 陈昭成坐在那听他们吵得烦,不由又想到应涟。 应涟的势力已经大到对边地的动向了解得比他这个皇帝还深了,甚至能杀人于千里之外,安排人打入异族当中。假以时日,崔覆盂还能节制住他吗? 应涟如此痛快地服下毒药,是否手里就握着解药,只是作态? 应涟一向多病,究竟是体弱还是有别的不治之症,服下了万枝丹,真的还能挺过来吗? 陈昭成不知道。他相信应涟,如同防备一般多。应涟说的每句话他都要怀疑,又下意识觉得可信。 而被他颠过来倒过去思量的应涟此刻,又正被另一个人数落。 为防人多嘴杂,昨夜里绵祝亲自守在外间,前半夜应涟睡得很平稳,她也就盹了一会儿,等听见金铃声惊醒时,跑进去只看见应涟满脸都是血,她一时不知这是噩梦还是真的。 反应过来立时拿玉镇纸来,一边擦血一边给他将冷玉贴在脸上冰着,匆匆去窖里取来冰块,拿帕子包着,替换下玉镇纸。 如此折腾到天蒙蒙亮,痛感总算逐渐退下去。绵祝搭把手帮着他将冷汗浸透的衣裳换了,见他这样遭罪,忍不住低声道:“郎主做到这般,又能在他那落下什么好儿。” 应涟躺回去,蒙汗药的后劲让他昏昏沉沉的,想睡又睡不着,歪在软枕上不甚在意道:“我是人臣,又不是伺候他的宫人,他觉得好不好,高不高兴,都不重要。” 绵祝说这话已经相当逾矩,给人听见足可杀头,但跟应涟的话一比,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眼见得蒙汗药不好用,正好天也亮了,绵祝使人去拿了两剂麻沸散,准备等应涟再疼起来好用。 这毒却偏像作对似的,消停了片刻,而后疼痛倒没有了,下一瞬应涟感到四肢发麻,心在腔子里擂鼓,直欲跳将出来。 如此又过一日,赶路的闻诤眼珠也要跳出来了。 一路上只换马不换人,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灵雨见他血丝密布的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气息都不对了,便伸手将他拦下,让他休息个把时辰。 闻诤的性格在府里一向是有口皆碑的好,生气也是生应涟的闷气,被摸两把脑袋,或者放那一段时间他自己就消气了。 “放开!”闻诤头一遭真正怒起来,竟是对着灵雨,小狼似的,大有灵雨不放开他就拼命的架势。 但灵雨又岂是好相与的,当下马鞭一扬,不轻不重地抽在他肩膀上道:“你是去帮忙的还是给我添乱的?你死在半路上不要紧,耽误了郎主的大事我把你拉去填井!” 闻诤几次试着合眼,因为眼睛太干涩,干了的泪黏在眼睛周围,都没能合上眼。 他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委屈的,又或者只是因为长期保持一个握缰绳的动作累的。半晌,终于下马就着乡间土路坐下,闭眼道:“对不起。” “你也不用对不起我,只求你到了王城别犯病便好。” 灵雨也跟着下马,盘腿挨着他坐下道:“调息。” 夜半,两人终于叩响蹇水城的城门,由杨濯缨的亲兵领了进去。 大魏第一个女将军就坐在上首,然而闻诤已经没有心情好奇。他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心里一把火烧得烈,在薄薄的皮肉里裹着,快要烧穿了。 杨濯缨看完应涟的亲笔信,扔进烛火里,低声道:“没有应世伯镇着,简直疯魔了。你们在这休整一宿吧,盟约还未签,此刻去了反而不妙。在我这里,消息总比路上灵通些。” 两人道过谢,掀开帘子要往住处走,忽听杨濯缨问:“一别数年,绵祝过得怎么样?” “她要嫁人咯。” “京中何时出了这样优秀的儿郎来配?” 闻诤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灵雨的脸上殊无笑意,声音却轻快得仿佛高兴:“谁知道呢?她的想法又不同我说。” 等了一会儿,杨濯缨没再说话,二人就继续向外走了。 闻诤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那无关乎他,此刻他就没心情细想,只是木然来到下榻处,在床板子上躺着,看起来比床板还硬。 不知几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仍然是应涟。他梦见应涟浑身都是血,把素衣浸染成红官袍模样。应涟张着嘴,但没有痛呼出声。 惊醒过来,他想,人不能梦见自己想象以外的东西,就像他想象不出应涟喊痛。 灵雨说过,要他做好杀人的准备,此时睡是睡不成了,他索性在心里默背人体图。切哪里死得最快,制住哪处不能发声,灵雨都教过他。 他的武艺师傅讲,习武最重要的是德,灵雨讲,他师傅讲的是屁话。当时他很不服气,反驳灵雨说德不重要的话,为什么她要在无缚鸡之力的应涟手下效力,灵雨说什么来着。 灵雨说,你竟然觉得郎主是以德服人的? 想起这话,他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掌心长出一口气,听见杨濯缨急促的脚步声。 “来消息了!” 应涟人都不在朝堂,皇帝竟然最终还是同意他的提议。崔党不知道他使了什么妖法,但不少人也都暗松一口气。 跟一个应涟对着干,也不代表他们就真想打仗。国库里家当不算多,即便打赢了也要伤元气。 巳时。闻诤在心里重复。巳时签了约,他们就能动手。 这厢灵雨已经忙活着给他化妆,拿出包袱里的粗布麻衣让他换上,顺手扯了两道口子出来。 “呦,看不出来小伙子还有这天赋。”杨濯缨拍手赞道,“这位也是你手底下挑出来的?” “闭眼。”灵雨一边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一边回道,“哪儿是,这可是我们家郎主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金贵得很。” “应涟还会养孩子?他小时候连蛐蛐都养不活。” 闻诤听她们一来一往的,不由想,郎主待他,究竟怎样呢?好的时候是真好,像父兄,像亲人,仿佛很看重似的。可是忙起来也不见得搭理他,十天半月不跟他说一句话的时候也有。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扯了扯身上勉强蔽体的衣裳,捏住冷热不辨的掌心,在一旁等灵雨捯饬自己。 两炷香后,一对女奴姐妹被装上了车,贩奴的车队踏着天微亮的清光,向着氐人王城出发。 第22章 寒光生雪 来接他们的是个络腮胡,毛发浓密得看不清脸,把反捆双手的姐妹拎上车后,亲自搜身给车队的人看过,便没再往这里看。 此刻络腮胡正操着一口流利胡语和队里的人交谈,像是在商议他俩的价格,不断以饱缀金玉戒指的手比划出数字。 较小的女奴靠着姐姐轻微发抖,一双修饰过的大眼睛骨碌碌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去,接触到翘胡子商人淫.邪.的目光,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那个年长些的女奴侧过身子遮住妹妹,激起一阵笑声。 络腮胡不知跟商队的人说了些什么,便又朝他们走过来,掰过姐姐的肩膀,强行把手探进妹妹领口,手掌在里头起伏不已。 闻诤感觉到络腮胡给自己塞了两把刀,从胸膛插到腰间,刀柄凉而薄地贴着他的肉,似乎是弯刀。 而后络腮胡被灵雨撞开,给了灵雨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坐回原处去了。 那一巴掌打得相当有技巧,只是听着脆响,实际上并不怎么痛。灵雨借着这个力道挡住闻诤,两人缩在角落里,眼神交流了一下。 闻诤看见灵雨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连心跳都平稳,不像自己的气息,乱得像浪中小舟。 第18章 他的发抖并不是装出来的,怕也确实怕,但还有说不清的兴奋——这是他出生以来接触到的头一桩大事。 仿佛现在他不再是一个命若草芥的孤儿,而是要去拯救应涟、乃至国运的英雄了。 少年人就是有这点好,总不知天高地厚。惟其不知,才会去一探究竟。青天高,黄地厚,大抵都是如此这般闯出来的。 氐人王城,说起来气派怕,到了才发现不过是人更集中了点,简陋的土胚屋舍取代了城外的帐子,实际繁华程度还不如他老家,闻诤想。 他和灵雨二人被跟小羊羔、香料布匹堆在一处售卖,因为络腮胡的要价太高,平民买不起。一直等到贵族来,才将他们买走。 后来机缘之下同络腮胡再聊起此事,不由问道,倘若没有人来买他们怎么办。络腮胡说不会,首先他长得实在绝色,其次常有好色的贵族手下会替他们去赶各式散集,搜罗美丽的奴隶。 只是那时再谈起,早不复如初心境。 灯照千光,舞乐不歇。入夜后两场宴饮,一场在皇都,一场在王城。 氐人庆祝的是中原魏人的妥协,而皇都那场则是招待氐族使者。 应涟照旧在家躺着,也不知真病假病,但谁让皇帝都没说不行,旁人再不满意,也是干瞪眼。 而氐人贵族的宴饮上,两个梳洗打扮好、本该拿出来赏玩的女奴,也在一片嬉闹笑语中,悄悄不见了。 两人腰间各别一把弯刀,贴着阴影鼠行出阔大的饮宴场,灵雨观星辨认了一下方位,带闻诤朝东南方去。 这时候闻诤才发现,王城中也不尽是土屋,在贵族聚居的土屋之间,还散落着低矮的帐篷,那是奴隶们的住所。 “……姐,我们就这样一间一间找下去吗?” 灵雨待他一直算严师的那一类,不教他东西的时候说话更恶劣,所以他不想叫得太亲厚,又不敢直呼其名,只得憋憋屈屈地把“姐姐”省掉一个字。 “那不然?你叉腰站中间大喊他的名字好不好?” 闻诤:…… “我的意思是说,他应该不会和普通的奴隶住在一起吧?” “行,不算太笨。等闲奴隶自有领头的看着,平常不担心逃跑,穆氏的帐子旁却有守卫,而且为了拉拢他,还让他在这娶妻生子了。” 闻诤疾驰的脚步有片刻的停滞。 有妻有子……他们定然要住在一起,难道要杀他全家么? 从听说计划开始,一路上心火如焚也好,星夜兼程也好,面临暴露的风险命悬一线也好,他从未萌生退意,直到现在。 穆氏该杀,氐人该杀,可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平常的氐人女奴,他的孩子更未沾染过孽障,何至于此。 他不知道自己是进是退,木然地追着灵雨起落的脚步,灵雨一句轻声的“在那!”,在他耳边惊雷炸响。 此时皇都的春已经泛生开,边地却还很冷,别的小帐在北风里十分单寒,唯有这只帐子外挂了厚厚的兽皮帘子,不远处有几个兵在把守。 也许是时日久了,有点懈怠,此刻正用闻诤听不懂的语言谈笑,喝酒取暖。 一切都那么适合暗杀。 赶往蹇水城路上灵雨给闻诤看过穆氏最近的肖像,让他背熟。此时又和他确认一遍,才肯放他进去,自己在外面望风。 厚重的帘子掀出一条小缝,像是被风吹动。 闻诤借着一盏小油灯向里看,只见那穆氏生着与画上一样的长脸,高颧骨驼峰鼻,看着也算周正,不像话本子里常写的那种奸人面相。 此刻坐在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角落里,则睡着一个蜷身向里的女人,佝偻着,孩子窝在怀里。 帘子微动,闻诤瘦长单薄的身影滑入帘缝,正要轻手轻脚了结他的生命,那人突然敏锐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用汉话轻轻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闻诤握紧手里的弯刀,没有说话。 “走吧,好歹在帐外,别让我的女人和小孩看见。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灵雨贴在帐子的阴影处数时间,听见里头轻声对话,像是闻诤下不去手。 正要进去将穆氏了结,却见闻诤刀架在那人脖子上,把人带出来了。 “不可——” “来人、救命——”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轻声的汉话,一道高声疾呼的氐语。 闻诤脑子里轰然一响,左手擒住溜着弯刀弧度向后一撞,把他撞开些许,欲挣逃开的穆氏,右手握着刀柄一划,鲜血溅在脸上。 不远处的氐人已经追过来,灵雨接住那倒下的尸体,手起刀落割下头颅扔进闻诤怀里,喝一声:“走!” 然而已经晚了。 一簇信号弹把夜空炸得亮如白昼。两个人耳力都聪敏,听到脚步声从四面传过来,杂乱而整齐,显然不只一队。 第23章 血月亮 络腮胡塞给他的两把弯刀本作潜行暗杀之用,真和数人互砍就差点意思,尤其是对于一直学剑的闻诤来说。 他下意识握着刀柄以尖刃前撩,奈何这弯刀比他的洗红短了不止一点半点,他且逃且战,很快显露出破绽。 正当次千钧一发之际,闻诤听见灵雨大喝一声,说的话不是汉话,他听不懂,但足以把他的注意力吸引来。 随即氐兵被灵雨回腿踢中手腕,长刀脱手而出,他赶紧飞身接住。 在习武之人的默契里,他几乎是同时把自己的弯刀抛给了灵雨。 只见灵雨一双弯刀环身,左右上下刀光雪亮,等闲近身不得,而刀势回环,又兼双刀换手之快,目力弗能捕捉。 人刀一色,急如旋风,硬生生在涌来的氐兵里撕开一条血路。 灵雨在前他在后,二人后背相抵。 闻诤凝力于刀,崩开氐兵砍过来的刀尖,就势斜劈出去,在那人前胸一剖两半,趁着这喘息的空当,扯断一根衣带把穆氏的头颅连带头发紧紧捆在自己腰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杀了多久,从指尖到大臂都开始发抖,自己的血,氐人的血,穆氏的血,溻在他身上,湿热一瞬又凉透,他渐渐也感知不到这些了。 郎主还在等我,他想,遥远的远方,有个人正日夜受炼狱之苦,解脱不得,他不能停下。 可是他真的好累。 远方也真的太远了。 一蓬血溅在他眼睛上,糊住那一瞬,他看什么都是红的。 红色的弯刀砍掉了一颗红色的头颅,红色的表情死不瞑目,坠落在红色的土地上。 这样贫瘠的土地,种下一颗头,什么都长不出来。 他抵抗着愈加凌乱的思绪,机械劈砍,招式完全靠的是演武与实战训练出来的直觉。 “再坚持一下。”他听见灵雨说。 这次是汉话,但因为太轻了,不知道是否只是他的错觉。 他们没有往城门方向逃,因为受到讯号,城门肯定早就关闭。他们就是腿脚再快,也快不过一簇炸开的白光。 因此灵雨带他逃离的方向是草原腹地。 就在灵雨抢到一匹骑兵的马匹,要把闻诤拉上来的一瞬间,她看见寒光划开闻诤的肚腹,闻诤以肉身接白刃,将那挂在腰侧的头颅险险避开了,以免被划得不辨面容。 月色如泼,泼洒得那刀尖好生亮泽,看着要比寻常刀剑更冷似的,把这身量未足的孩子从正中剖开。 闻诤的表情出现空白,下一瞬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死死按住穆氏的头颅,不让它掉下去。 灵雨掷出一把弯刀将那人钉在地上,提溜着眼神已经涣散的闻诤提上马来,安置在身前,以防这小子再被人从后面来个开背。 “对、对不起……”闻诤说。 他现在不太疼,只是很凉,好像身上有一个大洞。 的确有一个大洞,热乎乎的肠子正从里面流出来,流在他冰冰凉的指间,被冰得痉挛蠕动。 这是他自己的,肠子吗? 闻诤木然看着,突然感觉到胸腹密密麻麻的刺痛,如同滚了钉板,都是些牛毛针。 那水泼不进的密痛让他呼吸困难,翻起白眼。 “别说话,不要用力呼吸!” 灵雨撒开缰绳,以腿控马,一只手握紧弯刀,一只手把那肠子给闻诤按回腹腔,掀起他的衣袍下摆兜住。 策马疾驰,一路连劈带斩,总算跑到人烟罕有的地方。 这时节春不到天涯,四下里枯草映着月色,一片白茫茫的。 这时候她才有空看顾闻诤,一手攥着穆氏的头发,一手兜着衣袍下摆,即便是昏过去了也不肯撒开。 草根一样不肯就死,待春风吹生。 闻诤再度被痛醒,是一种先锐后钝的痛,他想低头去看,灵雨一声冷静的“闭眼”,他只好又躺回去了。 灵雨不敢叫他看,怕他看了知道情况,自己把自己吓死。 第19章 那身女奴装扮的珠花已经遗落无几,所幸还有几朵小小的用来点缀的珠花能用,她在篝火堆里燎了燎,把珠花的尖头绑紧衣服上扯下来的线,给闻诤缝合伤口。 条件太有限,说是缝合,其实不过是把肠子塞结实了,在肚皮上拦了几道,兜好了不让它在掉出来罢了。 “头、头呢……?” 灵雨也真是败给他了,这种时候还想着穆氏的头,对郎主倒是忠贞可鉴。 “在,放心。” 闻诤就再度昏迷过去了。 络腮胡带人沿着灵雨留下的印记找到他们二人时,天已经快要放亮。看闻诤蜷在那不知死生,提出带他们回蹇水城急救。 “不能回。”灵雨伸手从地上平抄起闻诤,再用绑带给他固定了一下腰腹,向着络腮胡道:“向北取道火鲁城,把马赶过去,既然已经借了丹人的名头,就让他们背锅到底。” “掌柜的……”络腮胡一边搭手把闻诤抬上马,一边面露犹豫,“若丹人知道了是大魏嫁祸,恐怕……” “他们能保全自身再说吧,上次氐、丹合围蹇水城,因为没攻下来,氐人怪他们不效力,许给他们的好处也无从兑现,两边俱有不满。只不过碍于没有由头,才没打起来罢了。” “掌柜的实在狠毒。”络腮胡冲她抱拳,被灵雨往怀里丢了颗人头。 因为绕了路,闻诤病得又重,回去的路走了足足六日。 所幸人头已经单独送回,八百里加急冰鲜抵京。 应涟服了解药,却像没吃似的,病恹恹倚在床头向孙牧道:“陛下可着人去穆氏故乡,寻他相熟之人图像一幅回来比对,某身上不爽,不送了。” 这话他哪敢应,连声让应涟好生将养,自己则躬身退了出去。 方才他进来送药,正赶上应涟毒发,也算见了一回世面。 那时节应涟看着仿佛发作的是惊悸症,平日里习惯垂着的一双眼睁得很大,将将要从眶子里逃出来似的,嘴唇白得发青,整个人瞧着如同纸扎的,在木架子上绷紧了,还未点染上色彩。 薄的,白的,紧绷着的。 一点火星就能吞噬殆尽的模样。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肩上扛着半个大魏,竟还没被压垮。 要是哪天他不高兴了,会一肩掀翻了天么?孙牧想,应该不会,因为这一位再跋扈,骨子里还是那种必须要有君可忠的传统文人。 孙牧回宫复命的时候,看见皇帝犹在和盒子里的人头大眼瞪小眼,像两个人都不瞑目似的。 “陛下,应大人说……” “连这都想好了,倒是防备心重。”陈昭成冷笑一声。 他的确在看到人头的时候有一闪而过的怀疑念头,可是也就是一瞬间,旋即为自己那样揣测应涟而歉疚。 但应涟非要把这件事又提出来,好像已经算到了自己不信他,那又是另一码事,使他不由恼怒起来。 孙牧在一旁不敢接话,只问什么答什么。陈昭成问他应涟如何了,他也就实实在在讲了一番见闻,没像平日一般再说什么讨巧的话来哄皇帝开心。 “你去传旨,赐他……罢了。”陈昭成想,应涟现在已经是加无可加,赏无可赏,自己送过去药,送过去钱,这一位恐怕压根不瞧在眼里。 第24章 痛痒 “你这针脚也忒粗了些。” 应涟坐在一边看医师给闻诤拆线重新缝合,新生的肉和粗糙棉麻线长在一起,拆除的时候即便闻诤昏迷着,也下意识挣动。 “这不是赶时间么,宽裕的话我就给他绣个鸳鸯了。”灵雨也在隔壁刚包扎好,过去搭了把手按着闻诤。 “你要能绣出鸳鸯来,就得请高人看看了。” 应涟随口打趣,眼神却一直在闻诤腹部狰狞的伤口上徘徊,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没伤着肾吧?” 医师在缝出细密针脚的间隙道:“回大人,并不曾。” “哎呦郎主喂,当时那么紧急的情况,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别说他伤着肾,就是小鸡儿叫人砍丢了,我也腾不出手去捡呐!” 适逢绵祝端了热水进来,闻言面色不虞,训道:“大庭广众,你说这话成何体统,自己不臊得慌么?” “我说真的呀。”灵雨见绵祝搭茬,才真正更来劲了,“你们是不知道,当时这小子的肠子流了一地,跟活物似的,我抓了半天才给他都塞回去。就这样了还问我,头呢?” 有外人在,她不好说太明白,但知晓内情的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花重金请来的医师到底比灵雨这乡野大夫专业许多,缝合完之后,闻诤的肚子看起来终于完整了。 不像之前,虽然也没敞着口,但总保留着一种开膛破肚的原始风情,过于生猛,叫人不忍卒观。 只是闻诤从路上就一直高烧不退,如今吃了一剂药也不见好。热的脸,冷的汗,身上湿粘,鼻端呼出的气却干燥灼人。 他就在这冷热之间煎熬着,或轻或重地打摆子。 浑身的伤都清了一遍创,包扎好,也由小厮给擦干净身子,应涟本想回房,不知怎的想到灵雨那句“头呢”,便又在床边坐下来。 出去这一趟险象环生,小孩瘦了不少,原先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婴儿肥彻底没了,显出下颌尖削的轮廓,仿佛突然长大了些似的。 应涟这么想着,抬手给他把碎额发往两边拨了拨,听见他喊娘。 或许是喊了几声无人回应,眼泪从闭合的眼睛里漫溢出来,像滔天洪水,把一个小小的孩子吞没。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中间也夹杂着其他碎梦,终于听到一句又低又轻的回应。 “娘在这里。” 这其实不太像他娘的声音,闻诤昏昏沉沉地想,不过很熟悉。而且握着他的那只手是凉的,像有清凉镇痛功效似的,他觉得心安,就静下来。 闻诤醒来是在一个夜里,这一觉睡得太长,已经不辨时间,人如同漂浮在黑夜里,脚踩不到实地。 只有腹部的感觉是清晰而真切的,先是痒痛——他几乎能想象到伤口处长出新的肉,粉的,缀网的蛛,衔泥的燕,一刻不停地在患处粘合补筑。 仿佛那伤口处有许多蜘蛛纤长的节肢在爬动,许多燕子尖细的喙在啄动。 痛得平平无奇,痒得刻骨铭心。 他想要杀痒,也只能挠了挠衣裳,揪扯一番,不敢真的动痒处。 躺得太久,浑身肉都乏了,他想要挪动一下。 但就是这么微微一动,痒痛立刻变作剧痛。 那是一种十分迅猛的痛,不由分说地把闻诤迎头痛击。 闻诤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他这一叫,立时有一只手臂轻轻搭过来拍了拍,那人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哄孩子语气道:“娘在这。” 如幻似真。 听着像梦呓,但与其相信这话是从应涟嘴里说出来的,还不如相信是自己在做梦。 他突然想到昏迷的那些接连不断的梦境里,他喊娘,竟有人回应,原来真的有人回应,不是他一层层嵌套的梦境。 身上的高热已经退了,他的脸却再度蒸起来,耳边不断回响着应涟那三个字。 娘在这。 怎么这样呀! 他费力地侧了侧身,把头埋在应涟肩上,很不好意思似的。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羞什么,又在怨什么。 不过他的这些情绪无人分享,因为身边唯一的人在睡着,呼吸浅得几不可闻。 他的脸隔着寝衣枕在肩头,正是一块瘦骨,戳得脸颊肉有点痛。指尖绕缠着应涟的衣带玩了片刻,他突然觉得,其实瘦的比壮实的要好看。 然而世上也有很多瘦的人,可是他们都不如应涟好看,不如应涟,如云随风。 应涟这人,说是来照顾病号,其实自己睡得挺香,只起到了一个陪伴的作用。好在他睡相端庄,不曾把病号的肠子压出来。 旷工多日,今天总算再去上朝。想要轻手轻脚的,然而还是把闻诤吵醒了。 病中缺乏安全感,闻诤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循着他衣摆离去的方向追逐相从。不过因为没什么力气,手堪堪掉下床沿,扯动了肉,又是一阵痛吟。 那只潜逃的手被逮回去在被子里塞好,应涟又把被子拉上来使得他只露一张脸,那脸却又固执地朝着应涟转,向日葵一样。 “老实躺着。” “郎主,病,好,好了,吗?” 他现在腹部不能用力,说话就断断续续的,有意识地发着气音。不像昏迷时候,不管不顾地嗷嗷哭着管人叫娘。 “好了,多看顾你自己的小命吧,你……”应涟想说,早说让你别去,这次长记性了没,又想起医师说要注意病患的心情,于是破天荒地为对方让步,把话憋了回去。 应涟说自己好了,闻诤瞧着,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明明脸就剩巴掌大了,面上犹带病气,还要骗人说全好了。闻诤在心里嘀嘀咕咕,看应涟走到门口去唤人进来更衣,还纳闷怎么不直接摇铃。 第20章 这是真要走了,闻诤隐在被子里的指尖一动,问:“什么,时候,回?” “散值。”应涟觉得闻诤的确是病糊涂了,往日从来不问这种蠢问题。 走了一半,他又想到,闻诤该不会是连日高烧,把脑袋烧坏了吧? 因此临出门前又吩咐绵祝再请医师来给看看脑子,做点智力测试什么的。 被遗落在被子里的闻诤躺着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应涟不摇铃,是因为他们睡在他的屋子里,而非应涟那间。 真好。他把小半张脸也缩进被子里,想到应涟是看他病着,不忍心挪动他,特意搬过来陪他睡的,掌不住在锦被里窃笑。 二人睡两床被子,应涟走了,被子却由婢女铺得齐整,好像里头还睡着人似的。 他闻到旁边的枕褥间有清苦药香浮动,是应涟身上一贯有的那种。 虽然这些日子他已经有意识无意识地被喂了不少药,那些药却全都不是应涟所用的药材。 即便杂在一处,也混淆不起来。 他把脑袋往应涟的枕头那边挪了挪,满意地闭上眼睛。 全然不知给他看脑子的人已在路上。 第25章 有这么哄孩子的吗 应涟一回来就发落了数个倒霉蛋,原因是公文写得曲意逢迎又臭又长,公然违背了他此前下发的格式规范。 现在从上到下简直有点害怕这个弱不禁风的太傅再生病了,每次太傅大病初愈杀回朝堂,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周兄你糊涂啊……那位和杜通判早有结怨,你站出来给杜通判说话,不是擎等着他找你不痛快么!” “他再大能越过圣上去?”徐皋压低嗓音吐苦水,“圣上往我那一看,我哪敢不说话。再说那时候他又不在,还卧病在床呢,谁知……” 谁知那位不敢直呼其名的太傅手眼通天。 所有被应涟揪出来限期整改的都倒霉,但数他徐皋最倒霉。 皇帝想把杜得鹿杜通判赦还,偏偏应涟拦在那里,崔党又隔岸观火,态度暧昧。 他一个人出来不过做了丑角,又有什么用处?好事没有,坏处倒是全让他一个人领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一心想把杜得鹿弄回来,他只知道个囫囵。大概因为这杜通判曾在东宫执教,几位帝师里,最得太子喜爱的就是他。 再多的内情他就不能知晓了。 “杜梦鱼这厮,”应涟散值回来,把这事当作哄孩子的夜话讲,“既不像崔覆盂古板严肃,又不像我当时资历浅,万事不管。他端的一副耿介中正,不偏不倚的模样,小皇帝自认为他和最投契。尤其是在我把他扔滇南去之后。” 应涟讲到这里,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冷笑:“更跟他惺惺相惜上了,以为他俩是话本上的落难君臣么?” 对于杜得鹿,闻诤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千里送来的鱼腥草,那味道太邪恶,令他永世难忘。 察觉到应涟话里的玄机,闻诤拖拉着伤患的肚子也要八卦。 “他,实际,是,怎样,一个人,呢?” “实际上欠得没边儿。” 上次给他寄首词说滇南好啊滇南好,多谢他一脚把自己踹过去。 这次虽然没赦还回京,到底被皇帝借着徐皋的台阶给弄到鲁东南去了,回来还不是指日可待。 人还没上路,给他的一封修书业已到了,里头只有轻飘飘一首诗: 妾发覆额郎绕床,引日成岁费思量。 宜将春光把酒度,糟糠之妻不下堂。 翻译翻译就是你可不能独自过好日子,老兄我也要回来咯! 比上回更恶心了,应涟初看险些把饭呕出来。 “病重须下猛药,若真如他主张一般变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他开那剂甜水不过是哄小皇帝欢心罢了。张嘴——” 应涟只有自己喝药的经验,而没有照顾他人的经验,第一勺药险些灌进闻诤鼻子里。 给孩子吓得下意识闭紧了嘴,不敢再喝他喂的药。 “呛不死你,来吧。” 闻诤:…… 刚才明明险些呛死。 闻诤喝着药,想到应涟评价十六岁初入东宫的自己是“资历浅”“万事不管”,实在难以想象。 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大三岁,已做了太子的老师。 他咬着勺子,勺子柄在应涟手里,手相连肩背,那头坐着一个朱紫加身的太傅大人。 他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如在梦中。 “松口。” 应涟看他小狗似的咬着勺子,脸还有点聪明相,一举一动却是傻的。这个样子进了宫廷效力,两天就给人吃得渣子都不剩了。 今早散朝后,小皇帝特意把应涟叫去过去,说是要赏应涟手底下办事得力之人,奔命千里将穆氏截杀。 实际上就是要人。 应涟知道皇帝暗地里自有一套监视臣工的渠道,甚至他府里也有那么一两个人。但他并没有管。 因为已知的人,就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譬如皇帝不知道灵雨和她手下的江湖情报机构,只知道把穆氏首级带回来的是个重伤的年轻勇士,是应涟一手养的,但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了近卫一类。 皇帝想借着封赏的名头把这人弄进宫来,尽管说得再好听,还是被应涟轻飘飘地挡回去。 “此子年岁尚轻,不堪拱卫之任,待到来日砥砺出锋,自然是陛下手中剑。” 陈昭成咂摸着,这拒绝里好像还有几分回寰余地。 眼见闻诤已经能说话能吃流食,也不会半夜哼哼唧唧哭了,应涟决定回自己屋睡。 这立刻遭到了闻诤的强烈反对。 “痛,郎主,像,有,东西咬我,肚子,睡不着。” 应涟想说你半夜睡得不是挺香的吗?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终于忍住了没说。 对于应涟肯留下来继续陪睡,闻诤便是很高兴,甚至叫人把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小老虎软枕给扔一边去了。 小老虎趴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睛瞪着他,瞪得久了,就有幽怨味道。似乎在谴责他如此痛快地就抛弃了小伙伴。 不过年轻确实是好,如此又过十数日光景,好吃好喝还有人陪睡的闻诤,腹部狰狞的伤口已经彻底长结实了,结了一层坚硬的痂。 唯一不好的就是应涟太忙,而且怕他病中无聊,给他找了一堆书哄他解闷。 翻开那摞书,还真是一本哄孩子的都没有,尽是些农书、要术、营造法式,连本游记都没有。 难道在应涟眼里,这些书已经算是打发时间的闲书了吗? 闻诤伤口痒痒,忌口忌得牙也痒痒,现在连心都痒痒了——应涟到底有没有童年啊!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没有旁的可看,也只好从其中挑拣出一本农书来看,因为这本有图画。 没想到这一看真入神了,一连几天都是绵祝将羹汤端来,他才觉出已经日近中天了。 在书里他找到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是庄稼人和土地的共鸣。 他已经离开故土,扎根在锦衣玉食的京都应府,久不事农桑,可是一看这本书,还是感到亲切又有安全感。 看了几日不过瘾,他又问绵祝要了笔墨来,也学着应涟的样子,在上面写自己的看法和心得。 只是写着写着,就出神想到,应涟所用的瑰丽墨色,应涟飞逸的行草,应涟犀利的用词。自己和他一比,总显得东施效颦。 于是便不好意思地搁下笔,半晌又拿起来,如此反复,好像为此饱受折磨。 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这些还是好,如若不然,走神的空当里,那些被割断的喉咙,喷薄而出的鲜血,含恨的眼睛,逃不完的路,还有剖开他的刀刃,都会找上门来。 很多次他夜里惊醒,手脚在重演无数次的逃命中痉挛,看见应涟睡在旁边,宁静的,不动如山的,他才能缓过来。 第26章 漕运 “陆尚书所言,老夫不敢苟同。雇河工、清淤塞、挖河道、修河堤,桩桩件件哪样不要银子。户部不拨钱,老夫难为无米之炊!” “高大人这话奇了,银子不是没拨过,漕粮却一年比一年晚,今年更是拖到快入伏了才送抵京师。难不成明年便不必送粮了,只管拨钱便是?” “陛下明鉴!臣经年远在江南,不知户部工部两位尚书如何安排,只知河泥淤塞,改道频繁。时有水浅难行处,时有水患泛滥处,若急行赶路,难免途中覆船,致漕粮损失,得不偿失!” 第三轮了。 应涟冷眼旁观工部户部尚书和漕运总督循环追责,却像狗咬尾巴似的怎么也咬不到实处,终于出声打断这无止境的循环。 “依三位所言,都有责任,其实等于都没责任,是也不是?” 漕运总督久未回京,对于京中这一位太傅的作风只有风闻而无实感,被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背后立时起了一层冷汗。 第21章 但陆高两人显然已经习惯应涟的作风——此人你同他恶语相向,他就斯文地阴阳怪气,你同他斯文地打官腔,他就像现在这样直白地让你下不来台,怎么都扎手。 然而…… “食君之禄,本应忠君之事,尔等尸位素餐,互相推诿,竟还有脸面将这些污糟话拿来辱没圣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查嵇一开口,瞬间把应涟显得温文尔雅,有礼有节了。 背上冷汗未消,迅速又起了一层新的,漕运总督:…… 到底谁的话更污糟啊! “三位大人有苦衷,难道黔首黎民便没有苦衷?是寒暑不避的河工不苦,被河水决堤冲垮田产的农户不苦,还是丧生河道的漕军不苦!” 说话的这一位是查家蒙恩荫入朝的新一代言官查百道。 这是全新升级版的疯狗,弥补了查嵇年岁大了骂人容易气血不足的缺漏,比之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见着查百道要比黄河决堤得更凶,崔覆盂出来打圆场。 “诸位各司其职,职责虽多有交接处,然要做到六部一体,京内京外一体,非一日可成。” “阁老高见。”崔覆盂还没说完话,话头便被应涟抢了过去,还是熟悉的配方,明褒暗贬,明谦暗夺。 “六部一体,的确刻不容缓。不如就先从漕运之事开始。” 崔覆盂:? 我是这个意思吗? 陈昭成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应涟是讨厌,但在这种时候,又显得有几分可取之处。 仿佛是许多年前,他学得烦了倦了,从崔覆盂那个之乎者也的樊笼里逃出来,躲在应涟身后,应涟对人说:“殿下么?我没有看到。” 那一年的应涟肩也不宽,纱帽青袍,缀金的腰带松松拢出细腰轮廓,一根柳似的。 他攥着应涟的衣袍一角,以为他们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如此。 而今应涟站在他的,而非他父皇的堂下,已经玉带绯袍,乌发浓云里一两根银丝雪亮,一切都不复如初了。 应涟哪里能猜到朝堂乱成一锅粥了,小皇帝还有空春愁满腹。此刻他人在朝堂,心思早飞到盘算怎么把户、工两部和漕运整合起来上了。 京中的扯皮再多,总还在他能看顾到的范围内,地方上的阴私勾当,才是真正鞭长莫及。 “陛下,总督既说两头受钳制,底下的知府也差使不动,不如着特使随总督往江南一观,届时若查出有什么领了俸禄不办事、乱办事的人,也好及时法办。” 漕运总督后槽牙都咬紧了,想怒视应涟,却也只低头敢斜着眼一瞥。 他漕运总督说起来风光,实际上两头受气,上面京官压着,底下各地有自己的地头蛇,他说话也不是时刻好使。 应涟此举,是拿他作筏子,打着帮他的旗号肃察江南官吏,到时候说出去都要怨他把敌人引来的。 他真是苦不堪言,想辞职回家不干了。 而且应涟要坐镇朝堂,不可能亲自离京,必然要派别的倒霉蛋。真是坏事做尽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昭成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把杜得鹿弄回来的好机会。 “依太傅所言,就将此事交给莱州的杜知州,即刻拟旨,加杜得鹿一等特使,携天子剑代朕巡视江南,授便宜行事之权,随扈人员由内阁拟定一份名单送上来。” 应涟早猜到小皇帝会选杜得鹿,一想到那姓杜的嘴脸,应涟就有点反胃,但又不得不承认杜得鹿确实合适。 大不了用完再找机会把他扔回滇南就是了。 这一天应涟回家得尤其晚,闻诤从床上等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等到屋门口,再从屋门口等到大门口。 直到天完全黑了,远处才有挂着灯笼的马车缓缓回来。 应涟还没掀帘子,便有一只手探了进去,热乎乎地握住他的手,摇了一摇。 仿佛把伸过来的手当尾巴用。 应涟撑着他的手下来,进了府门一壁脱外袍扔给他,一壁打量着他的气色。 “恢复得还行?” “我全好啦!”闻诤跟久别重逢似的一手抱着他的官袍玉带,一手还牵着他不肯撒开。 应涟忙着脱衣裳松快松快,可是总有一只手要不抓着他的手,要不握着他胳膊,要不牵着他里衣的袖子,好像闻诤一个人有许多只手似的。 “皇帝想让你到御前去,我说你还太小,不过终有一日你得入朝,不如现在就混个眼熟。” 应涟的声音有点疲倦,懒得多说一个字似的,闻诤赶紧给他取了参片含着,听他继续说。 “过几天姓杜的会特派到江南督察漕运诸事,你权且当个护卫跟在他身边,多看多学。” 闻诤不说话了。 他才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让他走呀…… “闻诤?” “是。”闻诤闷闷应声,想到是江南,又近乡情怯,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犹自五味杂陈的时候,应涟已经提笔修书,寥寥数字,字迹且行且草,一看就是对收信之人没什么耐心。 写完往他怀里一扔,让他到时候给杜得鹿。 信纸连折都懒得折,闻诤拿在手里看,只有八个字:托付给你,务必带回。 连个开头落款都没有,闻诤想,这真的行吗? 把自己托付给政敌,真的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还是说郎主根本就是不想要他了,才把他打包送出去啊? 想到此处,不由鼻头一酸,眼泪包着眼珠,视死如归道:“要监视他吗?” 如果应涟说需要的话,他拼死也会把信儿传回来的。 随即他看见应涟笑了,仿佛对他有点无奈似的,扔了张帕子给他,示意他有泪自己擦。 “你监视他做什么,他不过是只蟾蜍,不咬人只恶心人罢了,算起来还是药材,较为有益。” 闻诤:…… 你一直这么夸人吗? “只有一点。”应涟笑完了,有几分正色道,“说是护卫,你不要真拿命去护,万一遇上山匪或是旁的什么,你只管撂下他跑。下次肚子上再划个口子,就没那么好运了。” 原来还是舍不得我,闻诤心里喜滋滋的,把将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顶了回去,得寸进尺地问:“那我能经常给郎主写信吗?” 应涟还是那句熟悉的话:“你当春游去了?” 闻诤选择性听。 没说不行,那就是行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工部高尚书,就是前面出现给儿子起名高网游高旅游的那个。感觉看到这大家应该已经忘了他(?.?) 第27章 出京 应涟这几日忙于处理两部的事,睡得格外浅,梦里听着闻诤左右翻腾,辗转反侧,就醒过来。 “怎么不睡?” “舍不得你。” 应涟看了他一会,拍拍他的脸,那张原来捏起来略有肉感的脸竟然已经有了轮廓,颌骨微微硌到掌心。 应涟说,那你别去了。 “我不要。” 应涟:…… 耐心告罄,应涟转过身背对着他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感觉到闻诤把脸贴在他肩背上,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溜进他的被子里,牵住了衣袖一角。 此后应涟回家得越来越晚,第三日更是直接歇在官署里。闻诤晚膳的时候得到这个消息,叼着筷子食不下咽,心里默默生应涟的气,给他记上一笔。 实际上他这仇记得属实无理取闹,因为应涟不是故意不回家,而是真的太忙了。 特使团南下的行程已在眼前,漕运总督也要跟着回去,临走之前必须敲定个章程出来,应涟就是在忙这个。 “叔公,咱们就让他们这么走了?苏杭那边得了消息,无不叫苦,请求叔公您庇佑呢。” 崔覆盂喝了口茶,只觉得有这个弱智在侧,雨前龙井都不香了。 “你待如何,让老夫出面跟皇帝说,别让他们去了?” “不、不是……” “漕运总督是根墙头草,杜得鹿虽然扎手,命却未必有脊梁一样硬,山里匪患横行,届时命丧土匪手里,也未可知。倒是你——” 崔敬乾一句阁老英明卡在嗓子里尚未来得及说出,听见崔覆盂点名,便立正了。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与江南过从太密,到时候出了事,甩都甩不脱。尤其你现在停职在家,几时能放出来还不一定,少生乱子。” 上回崔敬乾一招丢卒保车奏了效,虽然损失了女婿,也“替女婿”补上了良马劣马的差价,但终究自己还全须全尾的,谁也没真正落了崔阁老的面子。 “是、是、小子这不也是想着,他们好不容易把信儿递进京,好歹让叔公知晓……” “敬乾——仔细有命挣没命花。”崔覆盂不用想都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懒得再听他废话,把凉了的茶一泼,正洒在他官袍角边,泼得崔敬乾心头一跳,连连称是。 第22章 无论多少人愿意,不愿意,特使团一行还是如期出京了,唯独少了官最大的特使。 为节省时间,杜得鹿不再折返回京,而是直接从莱州出发,在南下途中和他们会合。 这次不算护卫,总共有随扈人员十五人,其中包括闻诤、高心游以及升级版疯狗查百道。 漕运总督也跟着走了,然而根据应涟的意思留下自己的心腹在京,代表他作沟通户、工二部之用。 从此以后三方必须按半月汇报工作进度,报备至内阁。责任到人,追责到人,报备的时候也要由负责人签字画押。 户、工两部的人不开心,闻诤也不开心。因为应涟竟然忙得连送他的空都没有,只着人给他送了包蜜饯。 当他是小孩子呢! 恨恨含着蜜饯,闻诤骑在马上,在随扈人员队尾坠着,脸拉得老长。 后面的护卫里突然有人驱马上前,和他并辔而行,肩膀撞了撞他。 他心不在焉的,余光瞥见是不认识的人,并不想理会,只当对方是不小心碰到他了,因往一边让了让。 “不认识我啦,小郎君?” 闻诤这才好好打量他,上半张脸有点熟悉,魁梧的身形也有点熟悉,如果加上络腮胡的话,这就是…… “胡商?” 络腮胡一抱拳:“正是在下。重新认识一下,鄙人叫方迢迢。” “哪个迢迢?” “忆君迢迢隔青天的那个迢迢。”络腮胡叹气,“其实我本名方招招,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招招,为避皇上名讳,改了。还是原来的名字英武些。” 闻诤:…… 你原来的名字也并不英武好吗。 “是郎主叫你来的吗?” “郎主,你说的是应大人么?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归掌柜的管。” 闻诤点点头,不说话了。冷不丁被方迢迢厚实的熊掌拍上肩头,听他道: “也不是头一回离家了还舍不得啊?男子汉大丈夫的,别太恋家,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啊哈哈哈哈哈!” 蜜饯的肉已经吃没了,剩个小小的核,浸糖水浸得最入味,闻诤把它抵在齿间反复啃咬,舌头卷着在口腔里四处乱抛,懒得鸟他。 跟这种不恋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等等怎么被他带进去了,谁说这是恋家?自己分明是在生气应涟的不闻不问,这是生气! 果核终于不堪重负,咔嘣一声裂开,糖水去尽,里头的果仁苦得叫人舌尖发麻。 “行了我不同你说了,虽然我这回是正经路子进来的,但也不好太显眼。我就在后面,有事喊我啊。” 闻诤点点头,咬着那苦涩的果仁想,忆君迢迢隔青天。出来这么久,回头一望,京城已经不见轮廓,像是隔着几万重山了。 如此赶路两日到达驿站,还没等进去,便见远处苍郁处隐现一人一骑,瞧着跟赶路书生似的,却正是杜得鹿。 一行人接到了长官,特使团正式拼合完整。 杜得鹿和闻诤想得不太一样。根据应涟的形容,此人长得十分面目可憎,简直愧对父母,遗祸后代。 不过一见之下,才发现此人一身布衣,亲和有加,竟像从前村里年轻的叔叔伯伯似的。 看过应涟的手信,杜得鹿对他一笑:“便是闻小友了?” 手信只有八个字,并不曾提及闻诤姓甚名谁,但杜得鹿竟然知道。 闻诤心下纳罕,仍然拱手回道:“回杜大人,在下闻诤。” “是哪个字?” “诤言的诤。” “甚好甚好,小友瞧着便是正直之人,还未取表字?” “不曾,今年十三。” “这也好说,到时候让湘君赠一个便是。” “湘君是……?” 杜得鹿奇道:“是你家郎主啊,你竟不知道?” 闻诤真不知道。 原来应涟叫应湘君。闻诤像吃蜜饯似的把这几个字含在齿间细细咂摸,一时觉得这不像应涟会有的表字,一时又觉得无比合适。 但具体哪里合适,他又说不出来。只是想到了湘君两个字,便想到大江东去不回头的模样。 “小友。”杜得鹿凑近了悄声问,“你家郎主是不是经常私下骂我?” “回杜大人,不是的。”闻诤想,他公开场合也骂你。 “哈哈哈哈你看你还替他遮掩,到底是向着他。小友不必如此拘谨,叫我一声杜大哥就行。我与你家郎主不过是政见不合,没什么血海深仇,你不必如此防备我。” 被说中了,闻诤低下头称是,心里却在想,都被一贬再贬了还说没仇,你也够不记仇的。 杜得鹿再年轻,也还比应涟大好几岁,在闻诤老家,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因此这声杜大哥叫得实在艰难。 不过叫习惯了也就好了,同行几日,闻诤已经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叫杜大哥。 然而这话被查百道听了去,立时提出了异议。 第28章 截杀 “我等虽行在乡野,却是在察查公干的途中,公务在身,怎可称兄道弟?” 这是闻诤第一次正面遭遇查百道,想到的却是数月以前,应涟提起查家时候的表情。 细而浓的秀眉微蹙,显出一种为之头痛的模样。 犹自走神的时候,听到杜得鹿笑吟吟地兜搭道:“正源若不嫌弃,也可唤愚兄一声杜大哥。可是今年新入朝?你小时候愚兄还抱过你呢。” 查百道对着这个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口出狂言的杜特使,立刻怒不可遏了。 “岂敢岂敢,还劳烦杜特使称下官查监察!还有那姓闻的小子,无官在身,竟也仗了应太傅的势成了随扈人员,岂非应太傅以权谋私?这些事本官都会一一奏禀圣上!” 闻诤并不清楚应涟在皇帝那边是如何说的,自己究竟是因公进来的还是因私,这时候听他一说也有些心虚。 不过涉及到应涟,他还是寸步不让,硬着头皮直面查百道的唾沫星子道: “监察又怎知太傅是以权谋私,而非得到圣上允肯?闻诤白衣一介,监察有什么指教闻诤自当听着,可事涉本朝一品大员,又岂容查监察张口就来?” “好小子,倒是牙尖嘴利。便是得了圣上首肯,你若非依托应太傅,圣上又知道你姓甚名谁?” “那监察不也是蒙祖荫入朝为官,何尝不是依托的祖辈之光?” “你说得对!”查百道情绪激越地肯定了他,把闻诤肯定得摸不着头脑。 闻诤:…… 我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本官这一出京,接的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差事,恐怕数年内再难回京就任,因此在走之前已上书圣上,言及恩荫之祸,求圣上废恩荫,先从查家废起!” 闻诤:…… 这真是祖坟上冒烟了,冒的什么烟先别管。 对上查百道敌我不分的肯定眼神,闻诤只能讷讷称赞道:“监察高义。” 身侧,闻诤听见杜得鹿极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什么而叹。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杜得鹿似乎很喜欢他,一直和他并行,谈天说地缓解旅途的无趣。 当然主要是为了和他说应涟的坏话。 “正源这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打法,太过亢进激越,跟你们家郎主有的一拼。查都御史只是耿直敢言,生的这个儿子呦……倒像是应涟的儿子。” 闻诤:…… 短短一句话,能把所有人得罪一遍,想必此人当年被一贬再贬也不光是应涟从中出力,未必没有自己得罪人太多的缘故。 两人正说着闲话,闻诤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听了听,低声向杜得鹿道:“有人,杜大哥且不要动。” 言罢策马向后面的护卫队奔去。 卫队列出阵型把一众要员围在中间,口还没收好,伏兵已从四面八方杀过来。 杜得鹿是一介柔弱文人,老老实实在圈里待着不添乱已经是帮了大忙。此时他远远看着闻诤抽出腰间长剑,和人厮杀成一片,竟有模有样,不是花架子,不由对这个少年人多了几分赞赏。 那剑似乎比一般的要长,捅起人来格外方便,一剑穿俩不在话下。 然而对面也不是吃素的,并没有给他一次捅俩的机会。好几次长刀擦着他脸侧过去,又被格开。 铮铮然的刀兵相接声中,杜得鹿渐渐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看到有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一直在闻诤身侧与刺客缠斗,再远处有什么险情也都不去驰援,仿佛那是闻诤一个人的护卫似的。 应湘君啊应湘君。杜得鹿想,经年未见这厮,百炼钢怎么还有点绕指柔了。随即他想到闻诤的身份,愁绪就渐渐爬上眉心,凝成一道细细的纹路。 事实证明在保护圈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杜得鹿连日骑马,磨得腿和屁股都疼,正当要直起腰来娇臀暂离马背稍稍松快之际,忽听闻诤大喊一声。 第23章 “趴下!” 来不及说让谁趴下,中间要员齐刷刷趴了好几个,俱是伏在马背上不敢起身。 一柄长剑破风而来,与疾射的箭镞撞了个正着,打落了羽箭,剑尖深深插进地里。 这厢闻诤把保命的家伙事交了出去,凭借本能格挡后面砍来的刀刃,只能以手空夺,右手划出一道见骨的口子。 方迢迢本欲去杀那放冷箭的,见此情形不得不回转,一刀将那人连手带刀砍了下来,急问道:“你没事吧?” 闻诤摇头,指向那树影隐动处道:“在那!” 说话间又有羽箭如雨射来,竟不止一个人。闻诤不得不驱马向杜得鹿一行人奔去,顺道捡回地上插着的剑,以不透风的剑影遮着杜得鹿。 杜得鹿感到脸际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却是闻诤伤口的血随动作飞溅。 他不知闻诤伤在何处,只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回京应涟就会让他出意外。 那厢方迢迢生擒了一个弓箭手,熟练掰了颌骨防止他自尽,看着周围仅剩残局,便再度赶至闻诤身侧,问他有没有帕子包扎伤口。 其实闻诤有,就是前几日出发之前应涟丢给他擦眼泪的那张,但他摇了摇头。 应涟给他的东西他都收得很妥帖,尤其是帕子这种沾了血迹就洗不干净的。 来不及等军医过来,方迢迢只好撕了自己的衣角给他捆上止血。 “你先归队吧,我没事。”闻诤按压着伤口小声跟他说。 收拾了残局,一行人原地整顿,军医给冲洗伤口敷上厚厚一层药膏,说没有伤到手筋,杜得鹿才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呀,那么拼命干什么,万一我死于流矢,你家郎主说不定更高兴。” 闻诤轻轻摸着包扎好的伤口,那一道深而窄长的刀伤,一紧一缩的,神经跳着痛。 此刻闻诤很想伏在应涟怀里让他给吹吹。 当时哪里想到那么多,拔剑就迎上去了,被这么一问,闻诤想了想,闷声反驳道:“郎主不是那样的人。” 杜得鹿默然片刻,朗声大笑起来,连声道应湘君真养了块宝贝。 两人正说着话,方迢迢又走过来,先向杜得鹿行了个礼,再把闻诤叫到一边耳语:“不招,手头没有趁手的家伙,待到了下一个驿站,我着人送来。” 闻诤只向杜得鹿说了不招,隐去了剩下的部分。 “这位壮士,他是不招,还是招的人不对?”杜得鹿眯眼笑。 闻诤尚且没反应过来,倒是方迢迢眉目一凛,眼珠微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杜某没猜错的话,他应该说的是——是当朝太傅指使他的。” 闻诤愕然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极速转过一圈,低声道:“绝不可能是郎主!” “我知道,你别激动。”杜得鹿拍拍他肩膀,“他想杀我,还用这么朴实无华的手段么?这位壮士——你叫什么来着,让刺客吐口的事就拜托给你了。” 第29章 风月浓 杜得鹿原计划是不坐马车,轻装简行,阵仗可以稍微小点,顺便还可以替他家小皇帝省一笔钱,奈何一连数日颠簸在马背上,浑身就没有舒坦的地方。 “特使还是换马车方便些,等到了江南,有诸般事项仰仗您,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杜得鹿拱手谢过高心游的好意,叫来随从问还有多久能到,得到的答案让他不由龇牙咧嘴,肩背腰腿的肌肉都腌过了似的,蔫蔫提不起劲。 换马车也不是不行,但他们一行这么些人,浩浩荡荡的,太过惹眼。与其都是高调出行,还不如直接走水路。 杜得鹿把漕运总督等几人叫来,问他们意下如何。 “此举甚好,我等为漕运而来,换水路正好可以预先看看情况。”高心游立刻改口,好像刚才提议坐马车的不是他。 查百道一向看不上这一类墙头草,出言嘲讽高心游,没想到对方反倒应承着给了他个台阶下,真正是谁也不愿得罪。 一群人说什么的都有,只有闻诤在角落里未发一言。 他不喜欢水。 想起水,只有无边的恐惧。屋内分明干燥明亮,但此刻他只觉得喘不过气,四肢发麻,是溺水的前兆。 悄无声息地溜着墙根走到屋外,被太阳晒着,僵硬的指尖才慢慢回温,在掌心攥紧成拳。 掌心里帕子柔滑,是应涟丢给他那条,带点绸缎的凉意,像应涟的寝衣料子。 他抓着,如同数个惊醒的夜里,抓着应涟的衣袖那般。 应涟不怎么会哄他,但只是在那,就足堪慰藉。 再进去的时候行程已经敲定得差不多,杜得鹿勾着他肩膀把人揽过来,小声道:“听湘君说你小时候呛过水,不愿意坐船你跟那位壮士骑马也使得,说不定还比我们快呢。” 闻诤摇摇头。 他不想因噎废食,更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了应涟的脸面,让人觉得应涟举荐的人是废物。 似乎知道他内心所想似的,杜得鹿接着道:“你不用考虑你家郎主那头,他是那种吃不得一点苦的娇贵主子,若是自己来,说不准要八人抬的轿子一路给他抬去江南。你怎么走,他也不会怪你的。” 闻诤已经对他这种见缝插针说应涟几句坏话的行为见怪不怪了,但是澄清的话从来不肯短一句。 “不是因为这个,杜大哥。而且郎主只是身子弱,并不是娇贵。” 杜得鹿简直对这个应涟忠实信徒没话好说,正要举出数个应涟确实娇贵的例子来,那厢漕运总督已经在一边拢着袖子,有事要陈的模样,他只好把闲话放在一边。 “下官是否即刻通知沿途各州府?” “这东西确实很难瞒住啊……”杜得鹿笑眯眯看他,“不过我认为最好不要,以免各位同僚太过费心劳神。我们走到哪处,随便看上几眼也就罢了。” 杜得鹿这样说,漕运总督也就不好光明正大地报信,不过私底下传不传消息,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果真如杜得鹿所料,船将将行至清江浦,已有当地长官前来接应,虽然不是多么华丽的阵仗么,一看就收着劲儿,但隐约透露着精心拗出来的松弛感。 “我们这位总督倒是人才。”杜得鹿携闻诤上了官船时候,没头没脑地耳语这么一句。 官船上起初并没有歌姬舞姬,是当地长官“现从附近花船上借来的”,到底是富庶鱼米之乡,借来的人都长得怪标致,种类还齐全,不止有女子,更有一两个做男子打扮的乐伎,仔细一看……还真是男的。 务求相机而动,百无一失。 一行人落座,以杜得鹿为上首,闻诤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中间夹着漕运总督、查百道等人,旁边各自坐了个陪酒的姑娘。 轮到闻诤这里,不知是绝色的姑娘都可着高官要员安排了,还是他长得太面嫩实在,叫人生不出什么心思,并没有姑娘挨着他坐。 反倒是那弹琵琶的男乐伎四顾无处可去,抱琴在他身边坐下了。 场上很快丝竹靡靡,酒香飘浓,由当地知府亲自领酒,带了一杯又一杯。 闻诤不怎么会喝酒,又在孝期,因此只以茶相代,间隙里默默打量众人。 杜得鹿在任何场合一贯是如鱼得水,对上不谄媚,对下也不拿官威,就是到了欢场上也和姑娘调笑得有来有往,不过是共饮几杯酒的情谊,就要给人填词作曲了。 漕运总督大约是心里装着事,笑得走脸不走心。两次知府挑起话头要孝敬东西,都被他使了个眼色拦下了。 然而最一反常态的还是查百道,这厮从路过的蚊子身上都能发现值得批判的点,唯独对着漂亮姑娘听之任之,不一会工夫已然被喂酒喂得大醉,昏昏沉沉地坐着,也不怎么说话了,场面便和谐不少。 闻诤正留神看着,忽然一只手以腕作蛇形,贴着他胸口直上,小巧的酒盅碰了碰他嘴唇道:“小郎君不喝一杯么?这是清江春,外面有再多钱买不到的呀。” “不了,多谢。”闻诤本能地擒住那只手撂开,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很没君子风范,于是低声向他道谢。 “小郎君多大啦?家中可有妻妾?”这回琵琶伎倒是未曾再凑上去,只挨着他规规矩矩地坐着,舌底也不知含的什么东西,说话间香风拂动。 应涟教过他,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要反问对方。正如此刻,他咂摸出来对方是看他年纪小,拿他寻开心,因此一个问题也不准备回答,反问道:“你呢?” 这一问反倒把一直憋着笑的琵琶伎问得掌不住掩口笑起来,声音都笑得不稳了,偏要一板一眼回他。 “奴今年十六,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配有什么妻妾呢?我们不过是给人做妾的材料罢了。” 闻诤有点尴尬。 他原意并不是要引出人家这样一番自厌自弃的言论,琵琶伎这一说,他便要开口道歉,却又听那人道:“不若今夜小郎君来试试奴的本事,以后也好有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 第24章 闻诤:…… 他一时不知道该反驳对方说“我是男的”,还是“你是男的”。 “小郎君——”琵琶伎压低了嗓音,在袅袅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隐而暧昧,“男人之间,也可以做那种事的呀。” 琵琶的长颈切割出一方浓香袭人的小天地,闻诤看着他,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明白了什么,因而变得怒不可遏,手里捏着酒盅,胸膛剧烈起伏。 琵琶伎再精通风月,又哪里能猜到闻诤愤怒的原因。 “可是你铆足了劲儿玩男人,算怎么回事?” “好看么?” “竖子安敢对宰辅大人不敬!” 那个春日里酥雨绵绵,他立侍在侧,看裴景光在案前跪着,仰头直勾勾地盯着郎主,好似发痴。 他终于明白,应涟的话,是这个意思,而裴宾的惊怒,裴景光看应涟的眼神,他全明白了! 裴景光,怎么敢那样看郎主?怎么敢把那般淫.邪.的幻想加诸郎主身上? 他现在恨不能一路北上,飞回去把裴景光眼珠子剜出来,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回过神来琵琶伎已经在他下首跪下,他在众人的目光被吸引来之前,虚掺了他一把,低声道:“不关你的事,你起来。” 而后拱手向杜得鹿告罪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 第30章 小羊 这一下子再不能不惊动众人,知府见闻诤面嫩,却与一干要员并坐,生怕招待不周,怠慢了京中哪位贵人的亲眷。 “特使,不知方才出去的那位郎君是……?可是酒菜用不习惯,下官即刻着人去换。” “不必。”杜得鹿摆摆手,“家中子侄,久居京中没见过山山水水的,跟着来放风罢了,毋需理会他。” 杜得鹿言辞含糊,像是没空多言,一径问侍从要来纸笔来,忙着给身边的歌姬填词。 帘内瓷杯声清脆,香兽轻烟萦萦绕绕,如同美人笑语,不止往里散,还穿过帘子轻轻缠在闻诤耳侧肩头,和那琵琶伎身上的味道类似。 闻诤坐远了些,对着江水发呆。他还是怕水,眼神飘忽地落在水面之上。 盛怒过后,他好像情绪被抽空了,什么也想不到,只是出神。细碎纷繁的心思像没牵绳子的羊,散漫地往各处吃草去,等反应过来,已经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每只羊都驮着一点点应涟。 应涟身上的清苦药味、应涟考校他的时候说话故意的停顿、应涟眼下的两颗珠泪似的小痣、应涟拔下金簪送给灵雨的时候散落的发尾扫过他下颌。 柔软的小羊,绵密的毛令细碎的应涟的光影陷进去,好像是被故意藏进去的一样。 闻诤指尖不自觉地弹动,把那些羊逐只抓了回来,关回心房。 他觉得很困,想卧在应涟身侧睡觉,又想提笔写一封信给应涟。 其实这些日子他给应涟写过不少信,一封一封寄回都城,尾巴衔着尾巴。 但应涟的回信很少,对于他那些“一日三餐记得按时吃”“公务之余出去散散步”“近来身体如何”“药苦的话吃点蜜饯你上次送我的那家就很好吃”之类的话,笼统地回了一个字—— 安。 郎主那样不待见杜大哥,手信也还有八个字,比给自己的足足多出七个字,真是岂有此理! 闻诤把那封太过简略的信从衣襟里拿出来,对着日光看,看到黑色的“安”字左撇起笔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红,猜想应涟大约是批奏折的间隙里以朱笔蘸墨,抽空回了他的信。 如是,远隔千百里,总算摸到应涟生活轮廓的微末一痕,闻诤很是得意。 尽管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他还是不愿意回那浓香障目的地方,索性沿着漕舫的边际随便走走。 这里离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应该不太远了,小时候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故乡,更没想过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也没想过阔别经年,他又回来了。 人果真是热土难离,梦里话乡音。京城那样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有,可是没有他故乡这样湿润的水汽。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嗅得出来,两地风的味道都不同。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他要去给爹娘建个衣冠冢,再遥祭他们一杯酒,告诉他们,儿子已经不是田舍郎,考上了童生,将来要做官了。 想到早逝的爹娘,闻诤扶着栏杆慢慢吁出一口气 这样想着,眼神不觉落在桨橹旁的船夫身上。 这一带地势还算高,漕舫顺流而下,只以硬帆带动即可,无需人力。因此头发黑白驳杂的船夫靠着船身休息,看他走过去,赶紧站直了,又后知后觉地躬身请安。 闻诤托了他一下,看见他稀疏的头发揪成的局促小髻,仿佛看见昔年的爹娘为了田册上莫名多出的那几十亩地向小吏好话说尽,又百口莫辩的模样,感到心尖酸痛。 “阿公折煞了,我不是什么官人,只是个护卫,您把我当族中小辈,咱们闲话一二就好。” “那怎么使得。”船夫摆手,“连我们这的护卫都老神气的,更何况郎君是京城来的护卫。” 闻诤倒不怀疑他是在明褒暗贬,只怕船夫自己也察觉不到,那“神气”让他怕中生敬。 应涟说过,为上者一定范围内的严苛、暴力不仅不会激起下层的反抗,反而会让对方更渴慕权柄,把这种渴慕移情于掌权人身上,成为一种敬畏,便于对其管理。 彼时闻诤皱了皱鼻子,问:“做官一定要很凶才行吗?郎主我这样看起来凶不凶?”回答他的是一声无奈的笑。 应涟说,不必,做你自己就行了,这样像小狗。 闻诤没有再追问此地的护卫是如何神气,小官小吏怎么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一点小权力就官瘾大发,作威作福,他早已见识过了。 “阿公身子真硬朗,我家中的兄长多病,要是像阿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能如此就好了。”闻诤换了个话题,话说得倒是发自内心,真挚得不像在套话。果然听船夫叹了口气。 “不硬朗也没法子嗳……活是活不起,可死也死不起,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不要紧,家里的老婆子和吃奶娃娃哪能办。” “阿公,孩子的爹娘可是……”闻诤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问下去,眉间已经隐约有了物伤其类的悲绪。 船夫大约还没见过如此没有官架子的,愣了愣,一时倒反过来安慰他道:“郎君切莫为小人伤怀,人都还在。” 至于为什么孩子的爹娘健在却要靠他一个老头出来谋生,船夫又无论如何不愿再说了。 闻诤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只是宽慰两句,从钱袋里拿了些散碎银子给他。 半路上的截杀他有方迢迢护着,在氐人王城他有灵雨护着,在应府更是不必说,应涟一只手就把他罩得妥妥帖帖。还是第一回,他离开了所有人的保护,独立做一件事。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他把老翁的异常记在心里,抬手掀开帘子再度回到一室香风之中,抱拳告罪一声坐下了。 只见那琵琶伎还没走,战战兢兢地跪在一侧,全无方才逗弄勾引他时的媚态,也还没完全长开的脸上肌肉紧绷,只有眼睛大大地睁着,无意识转动,灵活地倾泻恐惧。 “这是?” 闻诤记得出去之前已经让他起身了。 “伺候不得力,合该受罚,方才小郎君出去了,便让他在这跪着听候发落。”知府同他比了个请君随意的手势。 闻诤便看向杜得鹿,希望他能出来拦一拦,但杜得鹿这厮没正形惯了,只是朝他摊了摊手,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办。 一定要在给郎主的信里告他一状,闻诤这么想着,动手把琵琶伎掺起来道:“并不是他的缘故,是我自己吃得太撑,积食了才出去走走。” “没惹小郎君不快就好,不愧是特使的子侄,如此年轻已是玉树之姿,若是小郎君瞧他还行,不如就收下,留在身边听听曲儿也好。” 闻诤与杜得鹿对视一眼,以眼神谴责他这种胡乱给他安排身份的行为,转念一想倒也合理,不然搬出应涟,怕是麻烦事更多。 但是真的很想说“孝敬给我家叔叔吧他喜欢”。 不过这种恶作剧念头也只是一念,如果真推给杜得鹿了,少不得传出去说杜特使初到江南就收受贿赂。 “在下不通音律,全然不懂琵琶曲的好坏,便不浪费大人的一片心意了。” 他本来还想说家教甚严,结果一看他那名义上的叔叔沉醉在琴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这话的可信度便大打折扣。 什么人呢! 他家郎主就从不好这些乱耳的丝竹。 【作者有话说】 因为应涟写的“安”字是连笔,所以第一笔是左撇,不是上点。 第31章 旧江山 一连几日得到各州县长官的盛情款待,杜得鹿这厮已然喝得乐不思蜀,闻诤想跟他把那天的见闻说上一说,却挑不到他完全清醒的时候。 第25章 当年那个朝堂上公然和应涟叫板,直陈应涟不适合做官的杜得鹿,似乎在四处谪迁的途上消磨尽了。 剩下的是一尊笑眯眯的,看谁都亲近的弥勒佛。 方迢迢这几日除了审问捉到的活口,也用了自己的路子探听杜得鹿南下的风评。 “杜大人风评不一,真乃千面娇娃,难懂,难懂啊。”方迢迢剥了颗莲子,闻诤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填进嘴里,嘴里被苦得呸了出来。 “那是莲心。”闻诤捏开一个,用银针将里面一撮绿芯子剔出来盛进小碗,把莲子肉给了方迢迢。 有人给自己剥自然是最好,方迢迢边吃边详陈道:“听了一圈下来,说他是老好人的最多,也有说他一心媚上才换来这么一个肥差的,但是你也知道,杜大人他酒局都要去,礼是一点也不收,所以也有说他是笑面虎,攒着劲儿要整顿江南百吏的。” “也许这正是杜大哥想要的效果吧,猜忌里总有期盼,比直接盖棺定论要好多了。” “小郎君,你现在说话很有水平啊!” 闻诤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应涟随时提点考校,他不得不自己多思多想。 两人说话间,方迢迢已经吃了一个大莲蓬,客气摆手道:“不吃了小郎君。” 闻诤嗯了一声,继续剥莲心,把捏开的莲子肉扔在一边。 “你这是……?” “莲心清心去火,江南产的最好,届时晒干了给郎主带回去喝。” 方迢迢:…… 我吃的边角料是吧。 “那刺客究竟招了谁?” “嗐他娘的一笔烂账啊……”方迢迢不吃白不吃,一把抓了好几个莲子扔嘴里,“他是杀手组织的人,拿钱办事,根本连主使人的面都没见过。我都快把他戳成肉泥了,实在招无可招,对了中午咱俩去下馆子吧?听说这里的藕夹肉泥好吃。” 闻诤:…… 不知道背后主顾,也在意料之中。从打法就能看出来,多攻少防,奔着以命换命来的,一看就是死士。 不招,也总比红口白牙地污蔑应涟要好得多,不算白审一顿。 杜得鹿现在把他给放养了,他也便在陆上自来自去,除了启程往下一个渡口的时候不去搅扰。 中午和方迢迢吃了顿藕夹肉,他提及衣冠冢的事,让方迢迢先回,自己去寿衣铺买两件,好歹在家附近立个碑。 “何须衣冠冢?”方迢迢抹抹嘴上的油,以显示对逝者的尊重,“当年应大人出钱将水灾里罹难的都收殓了尸骨,在城郊立了座碑林,就是活着的,也都安排了去处。嗐!这事掌柜的本来叫我告诉你一声,我给忙忘了。” 罹难的,立碑,活着的,应大人,尸骨…… 这些字在他脑袋里直打转,一时想的是应涟也太心慈了一些,简直是观音渡生,一时又想,他的父母是真的不在了吗?也许,也许…… 方迢迢很懂看眼色,拍拍他肩膀道:“那小郎君自去,我不打搅了。从这出城西行十五里就到,租匹马便当得很,城门落锁前怎么也回来了。” 闻诤嗯了一声,看长街向两头延展,无有穷尽,贩夫走卒,坐贾行商,来来往往的人也无穷。每一张面孔都陌生,把他驱离尘世以外。就连方迢迢魁梧的身影都在人的洪流里显得微茫,方迢迢在路边买了包蒸糕,且吃且走。 闻诤扭过头,向着自己的路走了。 赁了匹快马,果真如方迢迢所说,一路打听着,不久便到了。闻诤给了守墓人一点银子使他代为看马,举步进去。 目之所及,灰白石碑林立,一片洪水打出来的白浪似的。他穿行其间,努力寻找双亲名讳,看到相仿的,却又匆匆避开,而后再看,再认。 走了大半,他心里那点隐晦的希冀愈发膨胀。 这时节云层收拢,日光像猫的瞳仁缩成细窄一线。就在这点日光里,他猝不及防看见亡故双亲的名字。 分别近四年,再见竟已经隔着石碑,隔着黄泉,无论如何哭闹撒泼,也回不到膝下了。 碑下没有杂草,却因过分齐整而显得更加寥落。他蹲下来抚摸石料粗糙的纹理,如同摸到笑貌音容,只是先前想过那些要遥禀父母的事,被突然忘记。 就这样沉默无言地跪坐了一下午,走之前他用手帕把石碑擦了一遍,轻声说,爹、娘,我在京城很好,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很爱护我,你们放心,我走了。 第二天他又在这家赁马去了乡下,不出所料,那个他住过十年的小屋已经夷平,成为新的农田。而农田的主人自然也换过一轮,他打听了一下,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了。 昔年相识的邻居、躲猫猫藏过的草垛和树,俱化作一片水稻田,风吹起草的清气,拂在闻诤脸上,他忽然觉得所谓近乡情怯也不过如此。乡里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怯呢。 这两天他托杜得鹿的关系查阅当年档案,知道那时候竟然是应涟亲自南下督办了田册造假的案子,难怪会那么巧,久居京城的应涟能顺手把他给救了。 他们家平白多出的几十亩田的确是为了平摊小地主多占的土地,涉事人员也俱已法办,连恨都失去了依托,成为无根无源的恨。 如此又在松陵耽搁了一日,漕舫再度向南行,闻诤也就登船,彻底离开了生养他的地方。 频繁地上船下船,他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怕水,只是因为连日来的事心绪不佳,被杜得鹿叫过去的时候显出几分倦色。 在花天酒地中流连数日的杜得鹿终于舍得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不过依旧没什么当领导的觉悟,拉着几个要员席地而坐,拍拍地毯道:“诸位的屁股可有福了,这是波斯来的羊羔毛毯,软和不?” 在座哪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的,一时间表情各异,数查百道最激愤。闻诤看他有把唾沫星子喷自己脸上的可能,默默挪远了些。 “这一路上,人家拿咱们当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哄着玩儿,所见国泰民安,一片祥和,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是花钱就能买着的东西,比不得他们自己用的这些个好东西呦……” 杜得鹿又说了些风闻与实证,中间混有高心游的附和以及查百道的抨击唾骂,高高低低的声音杂在一起,听得闻诤昏昏欲睡。 “那天我们小友还说了一宗事,愚兄深觉有用,小友再给他们复述一二?” 被他点到名,没有回应涟的话那么紧张,闻诤站起身来将那日发现的漕工多是老人家这件事又讲了一遍。 “那年轻的壮劳力都去了何处呢?听闻此地山匪横行。诸位觉得二者间或否有联系?”杜得鹿怀里掏出地图,指尖在漕运的河道、农田和山之间绕了个圈。 “运河几经改道,良田毁伤,年轻的漕工修河道没钱可拿、种地没地可种、替官老爷驶船能赚的也微薄,那么他们会去哪呢?” 杜得鹿问完,久久没人说话,于是他自顾自说下去。 “不如咱们去会会山匪,看看这些人究竟是匪是民。” 第32章 剿匪 杜得鹿做事与应涟不同,后者是自有章程,只是法子刁钻,而他想一出是一出,大部分时间懒懒散散,小部分时间搞突袭。 当地长官本已对特使日上三竿才起见怪不怪,正要差人去安排宴饮,却得知特使只带了几个人直奔巍山寨去了。 这巍山听着雄伟去,其实不怎么高,依它而建的土匪窝自然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 但这样大大小小的山寨在运河流经的沿途上简直多不胜数,拔了一个还有一堆,因此对这些山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是各州县的共识了。 谁能想到就在今天,杜得鹿一个文官带着几个文官直冲人家老巢。 “他想送死咱们也不好拦着,由他去吧。” “那若是他真把那起子山匪招安了,岂非显得咱们无能……” “法不责众罢了,招安一个算什么本事,要是连拔江淮十八寨,那才算得真本事。届时我等一起无能,顶多责怪我们办事不力。” 这厢送死的杜得鹿已经和几人行在路上,如州官所说,护卫只带了闻诤与方迢迢,这方迢迢还是专门护卫闻诤的。看起来形势较为悲观。 不过杜得鹿倒有闲心说笑,跟闻诤说应涟的坏话简直说不倦。 “倘若你家郎主亲自下江南,想必对这事只有两个字。”杜得鹿骑在马上,笑纹很多的眼睛突然漠然地垂下,模仿着应涟的口气道,“剿了。” 闻诤闷声说不是的,但心里隐约知道如果是应涟,就会如此。这是他和杜得鹿最不一样的地方。 杜得鹿这个人的感情太丰沛,对黔首黎民有情,对老幼妇孺有情,对同党同乡有情,甚至对政敌也有情,天天把应涟挂在嘴边念。 而应涟…… 一行人无需向导,只要锦衣华服地路过,自然会有人来把他们这几头肥羊笑纳。 几人没有多费力气就被笑纳进山寨,捆得结结实实。有喽啰从他们身上挨个摸出值钱物件,瞧着衣裳也不错,便要一并扒了,第一个反抗的却是查百道。 第26章 “胡闹!君子以行止有度为荣,衣冠不整为耻,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扒人衣裳,致使君子失节?!” “大当家这人叽里咕噜说啥呢?砍了算了。” 被叫大当家的人抬手止住了,饶有兴趣地看了查百道半晌,又去看一言不发的杜得鹿和高心游,忽而皱眉道:“你们是官?” “正是!”查百道对着雪亮的刀锋不闪不避,像只鸡鼓起毛茸茸的胸脯傲然道,“本官乃江南道督察御史查正源,奉皇命来察查江南诸事,尔等有情可陈,有冤可诉。” 闻诤觉得一阵阵头大,和方迢迢对视一眼后,各自以目光逡巡逃生的路径。 这番话也实在把大当家和一众小弟逗笑了。 “你们京官都这样吗?说话跟唱戏似的。” 要不是被捆着,查百道能立刻跳起来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眼见两边剑拔弩张,高心游便是嗓子发抖也不得不开口道:“诸位好汉,我等真心为劝和而来,这位查大人说话一向……一向如此,上谏天子之过,下陈百姓之失,还请诸位多多海涵。” 高心游说话虽然温和,但也文绉绉的,把诸人听得愈加烦躁。 “原来几位是故意落在我们手里的,单枪匹马确实挺有勇气,只可惜招安的事我们不同意,我这就送诸位上路。” 闻诤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刀直奔面门,却是第一次这么无语。 就这样?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被人砍了。 正要侧肩撞翻来人,忽听杜得鹿道:“且慢——张兄。” 彼时刀锋已经在杜得鹿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杜得鹿却仍然当他那亲善大使,见刀停住了,便微微颔首。 “张兄既然曾为漕军,应当知道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那被叫破身份的大当家骤然变色,眼中杀意有增无减。 同为习武之人,闻诤看出他眉宇之间的锐气都立起来了,如有实质,不禁朝杜得鹿喊道:“杜大哥你有话直说行吗!” 杜得鹿本来还打算先以临危不乱的勇气博得好感,再打感情牌徐徐图之,被这么一吼,怕等会儿真被砍头闻诤懒得救他,立刻切入主题。 “我们是来给大家安排去处的。” 那姓张的大当家同几个头目一番眼神交流,将他们押进屋子里,虽然依旧绑着,好歹有地方坐了。 “杜大人既知张某名讳,张某也请教杜大人的。” “在下姓杜名得鹿,张兄亦可称我梦鱼,此番自京城南下,担任特使,在下说的话还是有点用处的,诸位放心。”杜得鹿夹了夹肩膀,用衣裳蹭掉脖子上溢出来的血,笑得风度很是翩翩。 你那是从京城南下的吗?根本连京城的大门都没摸到。闻诤腹诽完,又觉得自己心性实在得到了锤炼,这种时候还能想些有的没的。 “杜大人这么大的官,还亲自来招安?”张枫做漕军的时候就见惯了这些官的面目,显然不信,当他是替那个姓杜的来的替死鬼。 杜得鹿还是第一次遇到需要证明“我是我”的问题,略想了想道:“张兄耳聪目明,不妨派人打听一二。” “那消息回来之前,就要委屈诸位大人了。” “且慢呀张兄——”杜得鹿看他们都要撤了,赶紧把人叫住,“磨刀不误砍柴工,手下的弟兄自去打探消息,咱们可以先谈着,到时候验证了杜某的真伪,也不耽误后面的事。” 张枫看他半边肩膀都叫血给染了,还在土匪窝子里笑得温和可亲,不由对他有几分敬服,依言坐下,比了个请说的手势。 “历来大西南与漠北匪患重,皆因这两处谋生艰难,百姓无以为继,只能落草。江南是富庶乡,何以也有了十八连寨,杜某想,定然是因为,江南的富是一小撮人的富,底下人的日子越来越穷,穷到了无以为继,也就只能为寇了。” 杜得鹿有意偏向他们讲,然而张枫却不领情:“杜大人怎知,不是我们懒得耕织,只愿打家劫舍来些快钱?” “杜某看这寨子里少有老弱妇孺,想必……如若有选择,谁愿意与亲眷生离呢?说来不怕张兄笑话,杜某家里无妻无子,只有一双年迈父母。杜某这些年为权臣所害,几经迁谪,留下双亲在京,尚且屡屡后悔——若不得罪那权臣就好了,总不至于天涯海角牵挂着,何况诸位大多有妻有子,如何能舍得下。” 杜得鹿十分动情,说到眼眶微红,绑着手不能拭泪,只好仰头望天。 张枫这些人被逼到此处,最恨奸臣贪官,再心硬如铁,也不能不对他这番话心有戚戚。 不过依然没说话。 闻诤倒是想说两句。他承认杜得鹿说话挺有水平的,但是这话敢不敢当着郎主的面再说一遍呢? 郎主一定会把这厮绑上石块沉江。 “张兄和众弟兄们曾为漕军,应是看尽了河道积弊,受尽了官吏盘剥之苦,杜某携督察御史等人南下,就是为了解决这种种事。虽不能一蹴而就,也必将上达天听,不再让百姓有苦无处诉。” 话说到这个份,再恳切没有了,但张枫诸人早已经对吏治灰心,就是想相信也觉得虚幻,正要想个法子先搪塞住,听杜得鹿又说: “身份容易核实,誓言却不可轻信,这个道理杜某明白,不为难张兄。张兄只心里记着,并非一日落草,终身为寇,回来的路由杜某代表圣上向诸位敞开,届时是继续做漕军还是分田回去耕作,都听从心意。其余的,诸位可再观后效。” 屋里久久没再有声音,最终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枫说,好官命途艰难,难怪杜大人几经贬谪。 这话闻诤完全不能苟同。 虽然杜得鹿确实让他学到了很多,今天的事换他来做,他自问远不能如此周全,可是他还是觉得在仕途上顺风顺水的应涟是最好的官。 “待我们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核实了各位大人的身份,到时候张枫再给各位赔罪,现在还需委屈大人。” 张枫向着杜得鹿一抱拳,着人把文官的捆缚解了,至于闻诤和方迢迢这两个一看就颇通些拳脚的,只能依旧捆着,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余的人退出去了。 第33章 收尾 这厢知州看杜得鹿一行迟迟未归,带着消息去找漕运总督商议。 一般说来皇帝钦定的特使在这遭遇不测,他们这些吃干饭的知州知府知县肯定都死定了,但谁让朝廷现在是崔应两人说了算,情势就大大地不同了。 “下官这不是想着,特使要是在这因公殉职了,内阁的两位或能舒心,便没派人去找。总督您看……?” “你真是……”漕运总督一向受着夹板气,下面的人还是头一回这么重视他的意见,诚心咨询他,然而有什么用? “你真是糊涂啊!就算是——”漕运总督压低嗓音,怕给什么人听见似的,“就算是两位阁老不待见特使,他死了也只有偷着乐的份儿,面上还不是得发落你们,到时候我也跟着倒霉!更何况,你可知队里那个年轻护卫跟次辅关系匪浅,一直是养在他府上的!” “这、这总督怎么不早早告知我等……这,不过下官倒有一问,既然那护卫是次辅的人,怎的跟杜特使在一处了?”颇有点质疑消息真实性的意思。 “我也是刚知道!或许是安插个眼线吧,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找,人手要多,声势要足,就算亡羊补牢,也得让上面看见态度。” 腔调嘛。知州立刻懂了,很快就找人找得满城风雨。 京城也有场秋雨,下过以后,风更凉了。 应涟向来受不得这样冷热转换的刺激,一到换季就要遭殃。夜里咳得睡不下,索性披衣起来看奏折。 这些人写的公文最近规范了不少,屁话也少了,只是在应涟看来,小皇帝的起色依旧不大。 他一直很少去想小皇帝的天资问题,细想总是残忍。陈昭成不是笨,而是没有聪明到能当好一个少年明君。 倘若无风无雨地长到二十五,或者三十岁再接手皇位,他大概也能做一个仁君,可是他们这一朝的大魏,除了行将就木的崔首辅,一切都太揠苗助长了。 鲜见的,应涟对着奏折出神,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小皇帝太苛求了。 可他是个皇帝,一念关系百万民,不该苛求吗? 应涟没有答案。 或许自己真的没有教养孩子的天赋,应涟想,对陈昭成是这样,对闻诤也是,而外祖家那边又几次请他从族中选个合眼缘的孩子做继嗣。 真是糊涂。 他这样的人不过能盛极一时,巴巴凑上来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他一倒,这些猢狲也跑不掉,说不准都要被他砸死。 但他又不能真的扔下外祖家那一窝蠢人不管,是去是留,还得想个法子。 幸而祖父这一脉人丁凋零,不然左右夹着他,他真要分身乏术。 算来闻诤走了已有两月有余,信寄回来许多,叽叽喳喳的没个重点,一开始总说想你想你郎主想我吗,后来不知怎么的不写这些废话了,虽然其他的话也没什么用处。 第27章 应涟整日忙碌,没什么闲暇可以打发,便把那些信当成喝药的时候转移注意力的小物件看。 同为江南来信,杜得鹿那厮的在哀民生多艰中夹带一二挑衅骚扰的烂诗,比起来闻诤的就清新许多。 窗外雨打芭蕉,秋雨枯叶,沙棱棱声响,平添寥落,把一方堂屋下成大殿。 应涟忽而觉得,当时闻诤若是真在窗根下遍植金银花,也是好的。 远在千百里之外,闻诤打了个喷嚏,矜着鼻梁预备打第二个,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揉了揉鼻子想,一想二骂,一定是郎主想我了。 这一天对于十三岁的闻诤来说还是太过刺激——将所有人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杜得鹿、一点就着的炸药桶查百道、夹在其中跟粘豆包似的高心游。 几度危难,刀斧加身,竟然让他们把事办成了。回想起来还是不可思议。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行人骑马回来,在知州脸上看到一闪即逝的复杂表情。 似乎有点遗憾他们活着回来,又庆幸他们活着回来了。 而后自然是一番接风洗尘歌功颂德,把他们一群人夸上了天。闻诤愈发认识到应涟改制公文的必要性。 此刻笙歌散尽,华筵不在,闻诤静静躺着,身体已经极尽疲倦,精神却太过亢奋,怎么也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岔路口,一边是杜大哥,一边是郎主,两个人迥异的行事作风,让他不知道该学哪个好。 以前他从来不会想这种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应涟。如今他像飞鸟被应涟从掌心撒出去了,见到了更阔远的天地,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飞了。 越迷茫,他就越想要见到应涟。想要应涟这个说一不二的人为他指一条明路。 但那些终究是见到郎主以后的事了,他在信里说不明白,而且应涟也不见得有空写信回复他这些微不足道的困惑。 他把一只胳膊垫在后脑,盘算还有多久才能回京。 随着杜得鹿一路南下,途中竟一个人也没被重重发落,这无疑比挑出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更叫人害怕。 摸不准他是来和稀泥的还是准备把他们一锅端。 而今从他单枪匹马冲进土匪窝来看,应该是后者。 就快了,闻诤想。杜得鹿每到一处,给皇帝的信里就夹带了上一处涉事官吏的名单,并没有像一般流程那样到最后才形成完整奏折。 眼下已经走到最后一站,因为涉事人员牵连太广,究竟怎样处置,按照什么量级来处置,都需要回京仔细定夺。 这件事等不了太久了。 杜得鹿写信的时候不避着他,甚或有时候叫他帮忙整理,由此他知道了此次之事不但涉及漕船运行不畅,更有沿途官吏借故巧立名目、层层盘剥,上游蓄意关闸等诸般罪行。 光是加征损耗米,就有过江损耗、老鼠损耗、随船耗米、湿米等十余项,一石米之外要多加至少四斗。 彼时闻诤坐在一旁整理名目,整理到背后发寒,几乎不能直视这烂疮似的江南吏治。 杜得鹿问他有什么想法,他记得自己说,杀之以平民愤。 杜得鹿就笑了两声,说他果然是应涟手把手带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夸是骂。 “杀,说起来容易,但是杀哪些,杀到哪一级,其余的人怎么处理,是全部依律,还是杀一儆百有松有紧。你也看到了,按照咱们整理的名单,杀头流放贬谪之后,江南还能剩下多少人?如果全部换过一遍,由不熟悉此地情况的官吏接手,那和瘫痪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闻诤问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至今夜他也没有想出来。 他只知道,若是将此事拿回京城定夺,郎主必然主杀,届时和杜大哥又是一场恶战,说不定杜大哥又要被郎主扔出京…… 好吧,如果党争就是如此,他还是希望被扔出京的是杜大哥,郎主的身子弱,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在心里向杜得鹿告罪了一声,闻诤带着满脑子问题渐渐昏睡过去。 第34章 美人秀色堪餐 杜得鹿因为早年没来得及崭露头角就被应涟丢到大西南了,众人都不熟悉他的行事作风,所以这次才被他抢了先机。否则江南不可能对他知之甚少,防备甚少。 然而还有一个人比他更会占先机,那就是应涟。 这厢一行人往京城走,杜得鹿紧赶慢赶要回去插手涉事官吏的量刑问题,还是没来得及。 他前脚走出清江浦地界,后脚内阁拟旨皇帝点头的催命符已经到了江南。 全部涉事官员中,三品及以上的即刻枭首示众,脑袋挂在当地城门楼子上七日;四到九品的凡能检举他人并拿出实证者,依律减刑,从降职到流放不等,但需上交赎金,田产抄没部分或全部充公;恶意攀咬、趁机构陷他人者,一经查实也砍了挂在城门楼子上。 七日一到,有亲眷的由亲眷携悔过书领回首级,悔过书张贴在官署以儆效尤。举家发配的,挖个坑就近埋了。 至于杜得鹿最为担心的江南官场瘫痪问题,则先以副代正,再酌情选拔,人员空缺严重的地方,加派特使数名。 “这绝对又是你家郎主的手笔。”杜得鹿得了这个消息当即叫一声糟,面上鲜见带着阴郁神色赶了半天的路,才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开口跟闻诤说起这事。 “可是既然是内阁的意思,为何不能出自崔首辅,明明……”实际上闻诤心里已有隐约的预感,只是不能真切,更不愿意相信。 一时间只有马蹄哒哒,越往北走,秋风越冷,杜得鹿的一声叹息刚行至嘴边,就被风卷走了。 “崔覆盂那头老狐狸不会一下子牵连这么多人的利益,但他既然首肯了,也是没安好心,要你家郎主做刀。应湘君啊应湘君……既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过刚易折,恐怕难以长久,害人害己。” 闻诤的眼皮重重一跳。 破天荒的他没有为应涟辩解,因为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可屈伸,冷意从指尖直窜上后背,把他全身冻住,连同喉咙一起冻哑了。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杜得鹿的话。 应涟绝不是那种对未来毫无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的人,那么在应涟的打算里,他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全须全尾地得胜班师,封赏半路就下来了,除了杜闻两人,其他人都有点回家的喜色,只是因为顶头上司脸上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强压着不敢表现出来。 后面的小半段路闻诤实在憋不住,向杜得鹿告罪一声,径自离了队伍,一人一骑快马奔回京城。 应涟的日子并没有闻诤想得那么水深火热,反而十分缠绵,虽然是缠绵病榻。 紧闭的堂屋里有股微微夹带酸甜的药味,不知是换了什么新药。 应涟长久在这屋子里,已经闻不大出来,只听床头金铃轻轻响,是有人翻窗进来。他以为是灵雨,这样衣襟散乱地躺着总不像样,刚起来略整理一下,怀里就被什么东西扑进来。 却是闻诤。 “好的不学。”应涟借着他的力道缓了缓。最近天气差,他又带了一身寒气,致使应涟胸腔里痒得想咳嗽,强自憋住了,呼吸声就呼噜呼噜的。 闻诤的确是跟灵雨学到了翻窗户的妙处,他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想翻。 不过好在应涟并没在这件事上纠结,略拍了拍他后背,就叫他下去洗洗一路的风尘,过来吃点宵夜。 两臂间的腰似乎比原来更细了,怎么拢也拢不住,他再收紧,都没听到应涟说勒得喘不过气。 闻诤终于放弃,抵着应涟素缎寝衣,很快在上面洇开一片。 应涟感觉到热,然后凉,凉得像置身秋水之上,江风浩浩。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呀……” 因为哭着,闻诤有点鼻音,把一个普通的语气词说得像小狗哽哽唧唧的叫声,应涟就摸摸他后颈,撸了把后脑勺。 “我做什么了?” “你就是,你……你为什么不等杜大哥回来,一同处置,好歹有人跟你一起……” 跟你一起拉仇恨。 闻诤想,杜大哥待自己这样好,自己却这么想,真是太卑劣了。 不过退一万步讲,杜得鹿真的回来和应涟一起,应涟也嫌弃得要死。 “等他想出万全之策,江南已经被虫子蛀完了。他又跟你说徐徐图之了吧?”应涟冷笑一声,“不必要的虚仁假义,形同误国。” 倘若杜得鹿听见,必然要回嘴道现下已经江南被你砍完了。 这两人之间的矛盾甚于鸿沟天堑,闻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伏在他肩膀上默默趴着。 倘若这一刻能永驻的话,那么他不长大也没关系,闻诤想,不做官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他只是不要跟应涟分开。 然而连声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幻想。 他鼻尖动了动,问:“你换药了?今晚喝了吗?” 第28章 应涟点头,见闻诤还不走,只好解释两句:“换了药性更温和的方子。” “是病情减轻了?” 闻诤眼里犹兜着泪水,一笑起来格外亮。 应涟一向不顾忌任何人的情绪,即便对着小皇帝,他也有话就说,绝不委屈自己。但是对上这样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他没法说出任何不好的消息。 于是嗯了一声。 其实是加重了,所以换成了更温和的药,从偶尔喝改成日日喝。 闻诤还要再说什么,应涟终于耐心告罄,给了他个手势。他知道再缠磨下去不行,只好去沐浴更衣了。 他急着沐浴,草草烧了点热水在浴桶里兑成温凉的就进去洗了。京城入冬得早,饶是他傻小子火力壮,也不免洗得哆哆嗦嗦,头上包了块布巾,湿答答地又往应涟那屋跑。 应涟已经收拾好下了地,披衣在桌前边看奏折边等他。说是吃点夜宵,实际上冷的热的一应都有。 天高星稀,霜寒漠漠。闻诤湿着头发跑进来,立刻被饭香和地龙的热气扑了满脸。 刚才翻窗户进来太急,一心都在应涟身上,竟不知屋里这样暖和。 还没动筷子,那种香暖的气息已经填饱了旅途上饥肠辘辘的夜归人。 几盏灯烛照出一方不算太亮但足可栖身的天地,只空缺一个他来补全,如幻似真。 闻诤怕一脚将这琉璃般的幻梦踏碎,因此骤然放慢了脚步,猫似的无声无息走到应涟身边。 走近了,但没有坐下,只是打量。 应涟低眉垂目,眼下两颗极小的痣被睫毛的阴影挡住,看不分明。那目光未曾看向他,依旧落在奏折上,眉头也微微蹙着,不知道又是为哪一个蠢人。 然而正因如此,更显出一种熟稔。仿佛以前、以后的许许多多个日子里,应涟都是这样边做自己的事边等他回来。 闻诤感到五内昭昭,心像误闯进光亮里的飞蛾,左突右冲,跳得不讲道理,毫无规律可言。 应涟并没有他那么多浪漫想法,只是觉得人早进来了却没坐下吃饭,于是抬头看他一眼,把碗往前推了推。 “吃点面暖暖身子。” 闻诤依言坐下,一筷子挑起碗碗里薄薄切片煮得软烂浸汤的羊腿肉与银丝细面送进嘴里,咂摸着味道,却总觉得这面不如闻着那么香,少点什么似的。 抬头看了一眼应涟,再嚼,终于对味。 应涟忙着拿朱笔写小纸条,未曾发现有人狗胆包天地拿他下饭。 第35章 少男心事 闻诤一夜没睡好,本想着送应涟去上朝,再睡个回笼觉的,谁知应涟洗手净脸之后并没出去,捧着手炉去书房了。 他坐在床上愣怔片刻,想问问应涟怎么又翘班,终于还是没抵住昏昏沉沉的缺觉后遗症,倒回床上就着两人的体温睡了过去。 在这方面应涟对他不错,从不管他睡到几时,饭菜永远叫人给他温着。 他这一睡,睡到不知今夕何夕,醒来只见周遭昏昏然一片,连同帐子也被谁放下来,地龙的暖意烘着,完全的安然巢穴。 但他仍然觉得不安,潦草整理了里衣,披上外袍就往书房里找应涟去了。 昨天半夜回来得突然,他那屋没烧地龙,还是冷的,一时半会暖不起来,于是就很自然地在应涟这挤一挤。 这也不是第一回,以前他三天两头就往这跑,至少躺在床上之前,他以为这是极为稀松平常的。 然而躺下了,带着点又见到应涟的兴奋,他先是想和应涟说话,对方草草回了几句就昏睡过去,剩下他一个,他还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前他偶尔睡不着,就侧枕着看应涟,看一会也能跟着睡过去,这一夜却是怎么都不行了。 应涟的呼吸没有身子强健的人那么顺畅,时有一两下停顿,闻诤耳力卓绝,自从听了杜得鹿的那番话,更加心有戚戚,生怕应涟哪一下子就这么过去了。 因此不免随着应涟呼吸的停顿伸出手试探鼻息,直到微弱的暖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一来二去,竟然上瘾了似的,每次被吹拂指尖,都有种还阳的错觉。 应涟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因为眼睛闭上了,五官冷肃,堆雪砌玉。他挪动指尖,从应涟的鼻端摸到鼻头,挺拔的鼻尖里也有柔韧的软骨,形成奇妙的反差。 他摸的得趣,指尖再移动到鼻梁上,隔着一层皮肉,摸到硬的骨头。 眼眶,眉毛,眉弓,下来摸到睫毛,嘴…… 摸不到了,应涟梦里觉得脸上痒,也许把他的指尖当成个什么小飞虫给拂了一下,他只好收手,把指尖蜷缩进掌心握着。 他突然想到,自己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长久凝视着应涟睡颜的人。那么多的人爱慕应涟,却没有一个能躺在其卧榻之侧。 什么韦三郎,什么裴景光,统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也不搬来铜镜照照自己的德性。 这样想着,他虽然感觉自己有点小人得志,在心里说不好不好这样不好,身体还是诚实地偎紧了应涟,胳膊伸过去搂住应涟的腰。 睡个觉被搓磨一下又一下,应涟似醒非醒,烦得推了推他说,睡觉。不过没有推开,也就那么再度睡过去。 剩他一个,继续思考人生——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虽然他自问不是一个德行完备的君子,但一直以来也是努力择善者而从之,如何在今夜中了邪似的去跟韦裴那两个色胚登徒子去比? 这实在是大大的堕落。 而且他们对郎主竟然有那般龌龊的心思,经过琵琶伎一事,他隐约知道了一星半点,不过并不真切,因此自问这种心思自己也是没有的。 既然如此,干什么遥遥地示着旁人都不知道的威? 简直莫名其妙。 他在十三岁上,对自己的异常无法详知,甚至连把困惑表述清楚都做不到,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想到天亮。 也没想明白。 “郎主这次是告病?” 他一觉睡饱,已然黄昏。窗外是土黄的,像风沙连天,实际上是落雪了。 “嗯。这么处理本不是小皇帝的意思,他还等着他那个杜老师回来共同商议,后来没奈何同意了,也是不甘不愿。我懒得哄他,索性在家躲懒。”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皇帝是族中什么无理取闹的子侄一般,闻诤听着都替他险。 其中大约还有别的情况,但看他那副懒得多说的样子,闻诤也不敢再问,只有暗自打算着,哪日去找杜大哥打探下情况。 同去江南一趟,闻诤对杜得鹿极有改观,同哪面都不得罪的高心游关系也处得不错,比之从前在应府里足不出户的日子,好像有了点羽翼似的。 这么想着,他手头研墨,脸上露出点笑意。 他这厢笑得出来,高心游却是只有哭的份了。 杜、高一行人比闻诤晚回来几天,该杀的人已早都杀完,再进宫面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 因此众人连同闻诤不过是在皇帝那里略站了站,听了一番嘉奖就放他们各自归家。陈昭成倒是对闻诤多看了几眼,却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这时闻诤同高心游还有说有笑,谁料回家之后高心游就被罚跪进祠堂三天三夜不得出。 “你可知道错在何处?” “是儿子蠢钝,同特使朝夕相处,竟不知道他一直与圣上有书信往来,也没想到他背着我们暗地……” 高心游跪了三天,少进水米,虚弱得说话都费劲,字咬得又轻又慢,仿佛诚心悔过似的,却更激怒了高学淳。 气急之下,高学淳随手抄起供案之上的香炉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高心游半边头发被香灰染成灰白,额角的血却殷红,流下来的时候混了香灰,泥泞地顺着脸爬下去。 他伏在地上半晌没有声息,而后终于慢慢撑着地跪起来,抬起血污斑驳的脸道:“儿子无能,父亲怎么罚心游都自当领受,只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香炉在青砖地上滚动,渐渐停住,发出一声噔的脆响。 高学淳冷静下来,也有点后怕。虽说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但好歹高心游现在是官身,真给打死了还是麻烦。 只是高心游不免太气人,他从前只以为这个儿子怯懦苟且,大事做不了,安排去报个信、给应党添添堵还可以。 谁承想这竟然是个顶有主意的,吃里扒外,对杜得鹿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知情不报,还谎称不知。 因为高心游的隐瞒,连他们工部也受了牵连。首辅他老人家是没说什么重话,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恐怕不比直接责怪他办事不力好多少。 “你不知,你是死人吗?” 高心游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配上惨白脸色,看着更叫人生气。 “特使与次辅虽然不和,却也都和首辅不和,心游身在其中,并没有说话的份儿,只是听命去办些杂事。特使有什么要紧事的时候都以宴饮名义邀他那几个心腹过去,心游无能,未曾去过。” 第29章 “你真不知?”高学淳俯视他,凑近了,看见那黑洞洞的眼珠子里映出自己的倒影,有几分瘆人。 “倘若知晓,心游怎敢不报。心游是高家子嗣,与高家一顿俱损,虽不能为高家光耀门楣,却也不敢使之有损一毫。” 高心游都说完了,才敢痛苦地低声抽气,手指在袖子里蜷曲又伸开,终究没有去擦拭额头的伤口。 等待他的又是令人心惊的沉默。 许久,高学淳才说:“下次再办蠢事,你也不配为高家子嗣了。” 他低声应是,目送高学淳走出去,血污遍布的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 不配么,他一直不配,不然也不至于另寻高枝。 他只是笑,嘴唇轻轻动了动,但并没有说什么,缓慢地转身,膝行到香炉滚落的地方,大半个身子没在帘帐与长明灯的影子里,抠了一把香灰,按在了自己额角。 第36章 继嗣 年关将近,各派却没有什么收拾收拾回家过年的心情,无他,都因为杜得鹿。 这位最合皇帝眼缘的授业恩师在外漂泊多年,又以特使身份巡查江南,众人都等着看皇帝要在他回京之后许什么高位要职,然而仅仅是七品小官,在京官的鱼群之中不过是个小虾米的存在。 然而。 然而年下他却以区区七品之身,由皇帝钦点进了内阁,在分庭抗礼的崔、应二人中间横插一脚,势成鼎足。 只是他这只足分外讨厌,既不被首辅待见,也不被次辅待见,成日拿热脸贴这两位的冷屁股,而浑不在意。 七品已经是小皇帝作出的妥协,以此来换取杜得鹿进内阁。崔覆盂和应涟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好伸手打皇帝的脸,只能对这个跟谁都称兄道弟的人予以无视。 应涟称病在家,直面的机会少,却也架不住杜得鹿三天两头就递了拜帖进来,也不为拜见,纯骚扰。 这天又要来,应涟索性接了外祖家邀约,一径去了苏府。 出来迎接的是苏府的大房夫妇,算来是他的表姐与姐夫。少时他偶尔来苏府走动,见过几面,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他表姐是为极其精明强干的女人,当年放着多少世家子弟不选,力排众议招了赘婿。 “湘君——”应涟还没下马车,便有一双手探过来,热乎乎香盈盈地将他握住了,掌心柔软干燥,指上却有薄薄的一层琴茧。应涟就算对苏家关注不多,这一触碰之下也知道他表姐近年过得不错。 “快进来,外边风大。知道你怕冷,阖府早早就暖上了,来。” 应涟在那双手上略拍了拍就脱开,跟着走进去。 姐夫经年给人拿捏在手里,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叫他姐一手打造的,并不怎么擅长说话,只跟在一边陪着,间或温吞吞地露出个笑脸,说些是、对之类附和的废话。 随即应涟又在暖阁里见到了他几个表兄弟,简单寒暄几句,推拒了留膳,众人便会意地直奔主题,带上四个孩子来。 年岁参差的孩子一字排开,最大的已有十四,算来比闻诤还要大上一岁,最小的却只有三岁,连名字都还没取。 “这是兰矜,这是含真,这是知艰,这个小的只有个小字儿叫狸狸,若是他小舅舅能给取个名,叫他也沾沾文曲星的光,自然是最好。” 苏戎女笑着一一给应涟指过去,最大的和最小的都是她所出,其余两个是大弟与二弟的儿子。 真鸡贼,用这种手段套近乎。二房三房都不满这个大姐出尽风头,但也没奈何。他们都是见了当朝太傅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主儿,全不像大姐那么有外交手腕,眼热也无济于事。 应涟一一看过去,除了那个叫苏兰矜的,剩下几个不过桌腿凳腿高,也拿出来叫他相看,不免对他太过乐观了一些。 别人不说,就这个叫狸狸的小东西,倘若托付给他,他是绝对没可能抚养到长大成人了。 明知这一趟是白来,现下也没什么失望,应涟准备随口问两句,关切一下,也算没拂了外祖家的脸面。 “兰矜,是哪两个字?” 十四岁的少年脸上有霜一样的白,五官清淡,观之不易亲近,倒真有点外甥肖舅的模样,只是两道长眉太浓,显得五官更淡,仿佛有种过激的执拗似的。 苏兰矜垂眼错开应涟的目光,并未答话。母亲以为他是羞怯,不动声色地杵了他后腰一把。 “兰杜的兰,矜行慎言的矜。” 苏兰矜回了话,脸上似有痛色,但并不是因为母亲打他那一下。 暖阁如春,黄铜仙鹤独立堂中,尖喙里吊着一只博山炉,里头云烟袅袅,燃出一股苦楝花和香附子的味道。 应涟坐在那,目光越过烟气,落在苏兰矜身上。 这孩子倒是挺有意思,既不像他父母叔叔般一心攀附高枝,又不像幼弟们般懵懂。他已经知晓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愿如此,才拖拉着不答话,并不是因为什么羞怯的缘故。 倒是养出个脑子清醒的人来,带回去教些保命的法子也未尝不可。应涟喝了口茶道:“就这个吧。” 苏戎女和丈夫自然是喜不自胜,二房和三房就算心里什么不满,面上也都表现一团喜气,纷纷道贺。 应涟点头,起身准备告辞,半大的少年突然直跪下去,侧影极薄,好似刀锋。 “我不愿意。”苏兰矜说,“为人子女,岂可改弦更张,另作他姓?舅舅贵为一朝太傅,天下有多少人愿意做舅舅的儿子都是他们的事,兰矜却不愿。” 这下子不用苏戎女说,那个不大言语的丈夫就先给他来了一巴掌,使那霜白的脸上浮红一片,渐次显出殷红的指头形状来。 力道之大,直带起风来,吹得炉烟溃散,香气更浓烈了。 应涟并没有什么怒色,听见表姐与姐夫代为请罪,亦无表示。只抬手拂了拂衣裳坐久了的褶皱,道:“既如此,就算了。” 虽然未曾留膳,一来一回也消耗了小半日,应涟称病在家仍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便直奔书房。 新一年的步弓又作为赏赐奖励下去,从去年起已有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在自己治下小范围统一步弓的度量,今年又发一轮,就算再怎么不敏锐的人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了。 这才是要紧的事,与此相比之下,崔覆盂授意言官参他目无天子什么的,他根本理都懒得理,只把裴宾几个人叫过来坐了坐,嘱咐他们年关底下更要严格御下,别又被抓到什么实质性的错处。 正说着话,闻诤端了茶进来。裴宾瞧着此人面熟,等他斟完茶立回应涟身侧,才恍然想起,原来是那个给递过刀的死孩子。 裴景光虽然给裴宾惹过大大小小的麻烦,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因此裴宾一直对那次闻诤的表现耿耿于怀。 初见时还像个小厮书童之流,没想到如今再见,竟然已经出落得有几分英武的青年模样,这才一时没认出来。 在座其他人也不是头一回来应涟的书房议事,多多少少都见过闻诤几面,更有知道闻诤在应涟的举荐下随杜得鹿代天南巡的。 这样一个少年,有没有本事且先不论,至少证明应涟是想要抬举他的,众人又岂敢安然喝他的茶而不做任何表示。 一时间几人围着闻诤,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什么英雄出少年、芝兰玉树之类的话都不要钱的往外泼。 闻诤从没有被这么捧过,新奇雀跃,只是碍于郎主在这,不好显得得意忘形,于是很矜持地点点头说诸位大人谬赞了,闻诤能有今日,皆因郎主教诲。 应涟看他跟孔雀似的,那屏要开不开,忍得辛苦,不由想笑。转念想到孩子大了要面子,于是以茶盏掩着唇,遮住了笑意。 第37章 立雪 这几日小雪连着大雪,并不怎么冷,只是天色总昏昏然一片蜡黄,瞧得人心里也沉沉的。 不过这些人里并不包括闻诤。三年孝期已满,他摘下臂上经年佩着的白花郑重地烧掉,遥禀父母一声,而后第一次换上颜色鲜亮的冬衣,往书房里找应涟去了。 年关就是有这点好,应涟出去少了,整日窝在暖和的房里,闻诤总能找到他。 应涟正埋头几案,余光里瞥见窗棂一动,一团雪青色滚了进来,落地玉立成锦袍少年,衣摆各处绣了鹅黄与胭脂粉的吊钟海棠,明媚鲜妍。 他想问闻诤怎么又翻窗户,然而却被那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装束吸引了注意。 这实在是闻诤早些时候扮姑娘都没有的打扮,饶是应涟也不由有些新奇,撂下奏报,多打量了几眼。 实际上闻诤只看着颜色好,并没有怎么仔细看就穿上了,此刻被应涟这么瞧着,自己也低头看了几眼,才看明白那精巧缠绵的花纹竟是海棠花,脸上欻地一热,呐呐问道:“不、不好看么?我也觉得……” “好看。这些颜色本就是留给少年人穿的,等到年纪大了,再想穿也不成了。” 第30章 闻诤方才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件衣裳脱了,来维持自己端庄持重的形象,听到他这么说,手又从衣襟上落下,嘴角抿着还是上翘,把两腮推出一点肉感。 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偏从应涟的夸奖里听出点飘渺的愁郁,忽而想到自己从没见过应涟穿素色以外的常服。 每日应涟绯袍而去,素衣而回,仿佛上了一天的值,人褪色了一般。 应涟这句疑似感慨的话,是因为年纪大了么?可是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 闻诤再看过去,应涟还是一副贞静的观音玉貌,未曾沾染半点人世愁苦,已经垂头继续批阅了。他便疑心只是自己听错而已。 郎主这样的人,怎么会为年华易逝而伤感呢? 他不自觉又看了应涟一会儿,起身去点上一炉香,准备坐在旁边读书。 正当这时,绵祝敲了敲门进来道:“郎主,苏家大公子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正是。”绵祝顿了顿,为难地开口,“大公子手捧藤条跪在雪里,求见郎主。” 应涟笔下未停,不知在给谁写批复,闻言嗯了一声道:“不必管他。” 有了裴景光的前车之鉴,闻诤以为这什么苏家大公子又是这样的登徒浪荡子,冒犯了应涟,上门求饶,当即问要不要出去揍一顿。 应涟搁下笔无奈道:“揍他干什么,过来坐着,我看看你近日书读得如何了。” 闻诤便立刻把那人抛诸脑后,搬了只圆凳在应涟身侧坐下了。 他在外面野了几个月,浑忘了应涟的考校恐怖到什么程度,不过屁股刚一挨到这只熟悉的圆凳,往昔种种答不上来的记忆就涌上心头,让他呼吸都短暂停滞了一下。 这回应涟问的是六部间如何协理,才能既联系紧密又权责分明。若是以前,他定然要想,会做官不就行了吗,治国大道和我与什么关系。 但下了一趟江南回来,他已经不会再作此想。一路往南走,所见多少官吏,大官小官,清官贪官,目光囿于一隅者,即便没有贪念,只想无功无过地度日,最后也不免被上下级裹挟进浊流之中,欲独善其身而不得。 这么想着,他尝试把自己放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看,就像初登危楼,心里还有些打颤,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在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应涟。 直到听见应涟嗯了一声,才缓缓吐出憋着的气。 “是长进了。”应涟随手从果碟里丢了颗桂圆给他,他却没伸手接,歪头叼住了截留在齿间,把风干的外壳嗑出清脆一声响。 穿上这件衣裳,好像整个人都跟着活泼起来。应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那可多了。”闻诤剥出桂圆肉,回话的时候就用舌尖把它顶到腮里含着,吃糖似的,“回家了高兴,每天都能见到郎主高兴,郎主夸我也高兴。” 应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懂小孩,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雀跃,正如此想着,一身清丽颜色的小孩就钻进他怀里,伸手环抱着他道:“在江南时候,我去看了父亲母亲,墓园干净又僻静,足慰在天之灵。郎主对闻家的大恩,闻诤用一辈子报偿。” 雪不知何时已经下得深了,厚厚压在枯枝上,竟压出嘶哑的声响来。 闻诤觉察到他抱着的人似乎慢慢变得僵硬,像是肉身毁尽,切磋琢磨成了一尊冷玉的观音像,不动不言。 不由抬头去看。 应涟垂目与他对上,大半个瞳仁被遮住,没有光亮。使人疑心雕凿的能工巧匠只琢出了瞳仁处的两团深陷,没给嵌上眼珠。 过了会儿,应涟说,不值什么。 下雪天府里掌灯早,两人用过饭,闻诤给他撑着伞出去,门口的灯笼将护院的石狮子照得威风凛凛。 闻诤就是在这时候看见苏兰矜。 这个怪人不像以前来府里请罪的任何一种人,脸和雪地一般颜色,瞧着面嫩得很,举动更是异常。 他的压风斗篷撂在一边已有段时间,上面厚厚一层雪,只穿了件薄衣跪在门口,后背上似乎被什么鞭子之类的责打过,血痕交错,斑斑地透出来。然而手上还捧着一根藤条,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像鸟爪子一样向内蜷曲着,肘臂都已经僵硬。 应涟在伞下静静看他,他就拜服下去,带得大半个身子栽在雪地里。冷得一直抖,像连磕了许多个头似的。 他说,父亲,兰矜已经知错,求父亲责罚。 闻诤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应涟,指望着应涟对这件荒谬的事有一个解释,但应涟没什么表情,只是恩赏般抬了抬手,家丁会意,将人扶进去。 那个叫兰矜的人双腿维持着弯曲姿态,根本走不了路,家丁只得把他抬进去。藤条掉在雪地里,只是闷闷一响,像耳语,却将闻诤惊地回神,转头再度看向应涟。 “走了。”应涟说完,见他没动,便从他手里接过伞柄,一手推着他后心,把人送回屋了。 “郎主——!”应涟正要回自己屋,忽听得这太过凄厉的一声,便停住脚步,以眼神询问。 “他、他是谁?他不是苏家大公子吗为什么又成了你的儿子,你说呀!” 应涟原先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解释的,没想到闻诤竟然很在意,连眼圈都红了,只好坐下,略解释道:“苏家是我外祖家,按理来说他是我的外甥,不过苏家将他过继给我了,还有什么一并问了,然后洗把脸睡觉。” 应涟以为闻诤会问有了儿子会不会不要他了,但闻诤只是用汪了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未发一言。 于是应涟决定主动说,早点把这个哭包安抚好大家睡觉也安生。 “你放心……” “郎主想要继嗣,闻诤为什么不可以?” 第38章 闻争 “跪着去。” 闻诤没得到安抚反被凶了,眼前霎时模糊,烛光的影都幢幢的,看不分明了。 他不明白哪个字惹得应涟不快,但还是一撩衣袍往下跪,被应涟一抬脚尖托住了膝盖。 “不是跪我。”应涟眉心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在烛火里尤其分明,蹙眉的时候便显出来,“为人子女,岂能改作他姓,另投别宗。你既没有睡觉的意思,就去你父母灵前跪着告罪。” “可、可是……” “嗯?” 闻诤把疑问憋回去,鼻音哝哝的,垂头回道:“是。” 若是往常,他定然要撑伞把应涟送回去,但他现在又委屈又生气,一怒之下自己走了,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应涟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微末的抗议,在关门的声响里,指节顶着胀痛的太阳穴揉起来。 供奉双亲的地方也和应家祠堂一般待遇,长明灯经年不灭,香火不息。 闻诤走进去,想要给父母上柱香,却忽而落下泪来,把香打湿了,怎么都点不着。 眼泪顺着下颌流下去,把雪青色锦袍打成茄花紫,滴滴答答地掉在吊钟海棠上,好似经雨。 跪在双亲灵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欲死。 牌位还在这里供着,他却说要做别人的儿子,偏偏别人还不要他。他既愧对父母,又比不上那个什么苏兰矜。 哪有他这样的人,闻诤想,收拾收拾可以上戏台子上当丑角了。 越这么想,就越气,眼泪就越凶。可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他不好意思大声哭,咬着下唇默默的,只有轻轻抽气声。 隐约当中他听到人声往来。入夜之后应涟一般没什么事使唤下人,所以往常都很安静,这时候显然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现在不想见人,更不想见应涟,于是就关起耳朵,委委屈屈地继续跪着不动。 第二天他才知道,苏兰矜病倒了。 这完全不令人意外,闻诤想,就算是他在雪地里跪那么久也免不了要得场风寒,何况苏兰矜那种一看就是柔弱书生的人。 只是他有点搞不懂苏兰矜和应涟两个人之间的弯弯绕,总觉得哪里很奇怪似的。 这么想着,闻诤换了件轻便的衣裳,趁着给苏兰矜擦手喂药的侍女都出去了,无声无息地推开窗子跃进来,回身挡住吹进来的冷风,把窗合上了。 这个苏兰矜病得确实不轻,烧糊涂了,明明有伤的后背一挨到床就痛得哼出声,艰难侧过身立起来躺,没过一会又不长记性地平躺回去,如此往复。 闻诤虽然对他很有些成见,认为他在某种程度上抢走了郎主,但也不至于对的情形视而不见。 于是掀开被角,手探进去使了个巧劲把人翻过去趴在床上。 苏兰矜隐约醒了,两条锋利的墨眉拧着看向他,实际上是因为痛,但看起来像是在挑剔闻诤。 因此在他问闻诤是谁的时候,闻诤哼了一声没有答话,把被子重新给他盖上,翻窗出去了。 这是苏兰矜病中对于闻诤的全部印象——一个好心又有点莫名其妙的人。 第31章 再见时他已经好了大半,披着厚厚的斗篷去给应涟请安。因着斗篷太重,压得他浑身都起了虚汗,给风一吹,冰凉阴冷,使他打了几个寒战。 彼时闻诤正坐在应涟身边看账册。 他新近跟绵祝学着打理节礼,人情世故,迎来送往他之前倒是也有一些经验,只不过涉及到赠礼与回礼,又事全然没接触过的。因为这些东西应涟从不经手,自然也没教过他。 “请父亲安。” 苏兰矜一板一眼地跪端正,闻诤只好起身让开他这一跪,站到应涟身后去了。 应涟端过茶盏,刚要喝,被一只手接过去。 “天这么冷,别喝凉的。我再泡新的来。” 闻诤拿着茶盏自去外间烧一壶水准备泡茶,而耳朵却还竖着听里间的动静。 这是他头一回在旁人面前故作亲近之态,自己觉得十分矫情,因此就没有去看那两个人的脸色。 苏兰矜自然不会对此直接说什么,或许把他当成了侍从书童一类,认为他服侍应涟是理所应当。 应涟那人更是一向不怎么把这些不要紧的事放在心上,也可能习惯了他啰哩啰嗦,因此表现如常。 他谨慎又小心地往湖里投的这颗石子,竟然连一点点涟漪都没有。 屋内香暖无风,一时无人说话,近于窒息。 而后闻诤听应涟咳嗽了几声,慢声道:“怎么又想通了?” “是兰矜一时糊涂想岔了,为这事父……姑父和姑母也叫兰矜在祠堂自省。兰矜跪在列祖列宗前,深觉辜负父亲一片拳拳苦心,因此负荆而来,只愿承欢父亲膝下,时时聆听父亲教诲。” 红泥小炉已经隐约有了水沸的征兆,闻诤心不在焉地捧着茶叶罐摇晃,心里酸酸的,愈发觉得自己孤单无依。 别叫他起来,闻诤想。如果应涟不那么中意这个苏兰矜,自己心里就会好受一点。当然只有一点。 可是苏兰矜病还没好,怎么能久跪呢?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坏? 闻诤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把心悬了起来,屏息等待应涟的反应。 “起来吧。” 听到这三个字,闻诤反倒松了一口气。 好像因为应涟没有满足自己的第一个幻想,就避免了以后无穷无尽的幻想。否则现在还只是希望苏兰矜一直跪着不被宽宥,以后会不会希望他去死呢? 里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苏兰矜站了起来,不知是不习惯还是不喜欢和应涟相处,沉默了两息没说话,终于想出一句:“兰矜给父亲奉茶。” 便有一道人影行至外间,走到闻诤身边来,要去提那小炉。 “还没滚沸。”闻诤抬手挡开了,心里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便宜儿子更加讨厌,但也不好让他空着手,便把茶罐递过去。 片刻后苏兰矜给应涟敬上茶水,这活儿一向是闻诤来做的,如今被抢了去,他垂首片刻,手伸向桌上的瓷罐,从里面拿出一片参片来。 这厢应涟刚呷了口茶,又被塞嘴里参片,淡淡看了闻诤一眼,后者已经低头收拾桌子,摆放奏折纸笔了。 “你先下去,这几日不用来了,年后随我处理政务。” “是,父亲。”苏兰矜抱着斗篷退出去,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毛领后面,看着却莫名显得轻松了不少似的,替应涟把门关上了。 眼见着人走了,闻诤的肩膀也松快下来,下半身还好好坐在圆凳上,上半个身子却朝前一探,直趴到桌上去了。 应涟没法写字,便把文书摊开搭在他脑袋上看,笔下的纸面不平,写字不便当,只写了几个字,闻诤便听应涟带点笑意问:“又闹什么?” “我没有闹,只是心里堵得慌。” “因为苏兰矜?你们各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碍不着谁。” “可我就是想不通,郎主为什么好端端的就收了个继嗣。” 闻诤趴在桌上仰头看应涟,这个角度人总会有些变形,可是应涟端坐在那里,下颌、唇、鼻头、鼻梁与眉弓连成流丽的一线,双眉如雁,玉面似霜天,简直没有一点不好看的地方。 “传继香火,古来有之,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应涟动了动,似乎觉得他在这缠磨着,自己今天没法办公,于是一手托腮,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那神态分明是在逗他玩。 “就是觉得。”闻诤没有听过应涟十九岁时在朝堂上发下的宏愿,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涟是一把薄而冷的刀,割开别人,也割开自己的生前身后事。 应涟就笑了,两根手指弹一弹他的额头道:“蛮不讲理。” 第39章 隔墙 过年前后人事往来频繁,各类小道消息也就传得格外快。 现下京中哪还有人不知道应涟有了儿子,只是这儿子些微大了点,也就比应涟小九岁。 话又说回来,哪怕跟应涟一般大,只要应涟发话了,所有人也得笑着恭喜一句喜得麟儿。至于背地里怎样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许多人借着来府里拜会见过苏兰矜,苏应两人不大亲近的态度、苏兰矜至今没有改掉的姓氏,都印证了一则流言——苏兰矜并没有那么受宠。 更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苏兰矜初来应府就吃了个闭门羹,被关在门外,跪在雪地里好几个时辰才放进去。而这苏兰矜是苏家最有出息的一个,就这么生生被应涟横刀夺爱,把人给要过来了。 这些传闻被整理成篇,详详细细地送到应涟案头,并没有激起应涟的半点兴致,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 倒是许久未见的浪子归家,坐在窗台上细细品读,不时啧啧出声。 “郎主,我看你的大儿子可不是个善茬呦。” “你还说风凉话。”闻诤走过去擦窗台,习惯性地和她过两招,看她在那碍事就把她掀下去,结果反被灵雨攥住手腕借力,一个寸劲撑上他肩膀,轻飘飘从他头顶翻过去了。 “抬手不是抱歉,老弟还得再练——呦” 闻诤气结,那边灵雨却已从另一侧窗翻出去,点跃在参差错落的屋檐间,没影了。 “郎主你看她!” “等会我说她。”应涟敷衍着,含了片参吩咐道,“你去叫苏兰矜过来,有客要来。” 年前年后什么人来,拿什么礼来,带什么礼走,都经过闻诤之手造册,自然闻诤知道,今天来的是已经吃了九十九次闭门羹的杜得鹿。 回京之后见到杜得鹿的机会极少,但闻诤自认为身份尴尬,尤其在有客人的时候更不想跟苏兰矜同处一室,便打点了回礼,一径躲到厨房里张罗菜色去了。 事实证明,杜得鹿不招人待见是有原因的。来了应府跟在自己家一样,溜溜达达熟门熟路地去人家厨房,问有没有新蒸好的糕点来两盘垫垫。 闻诤听见声音,从厨房角落里踱步出来。 “喏。” “有心事啊?”杜得鹿勾着闻诤的脖子,接过糕点从盘里另一只手拿着吃,“跟你最敬爱的杜大哥说说?” 闻诤心里万绪千言,没一头能拿出来分说,说出来总显得矫情,没君子风度似的,便矮身从他胳膊弯里躲出去道:“快去吧杜大哥,郎主在等你了。” 末了又加上一句:“郎主近来身子不大好,你别气他。” 也不知道杜得鹿有没有往耳朵里听。 这时节再好的园子也枯败了,将雪扫掉更显凄寒,因此除了主路以外其他地方并不扫去。 杜得鹿连被雪埋住的小路也很熟,大喇喇在上面踩一串脚印,顺道折了两枝腊梅,手简直要忙不过来。 应涟对他这幅德行见怪不怪了,径直问他有什么事要放。 “你看你又急。”杜得鹿嗦了嗦手指头上的糕点渣子,把腊梅插在案前的小瓶里欣赏一番,道,“我知道说了你未必听,但我还是要劝你,江南的事你已经把自己架在众矢跟前了,收分土地的事你要是再一意孤行下去,当心给人捅成筛子。” 应涟受不了他这种拿嘴当抹布的陋习,往他脸上扔了块擦桌的软布,冷笑道:“是,旁人都是傻子,只有你杜大人一个聪明人。” “贴身帕子都送我,多不好意思呢!”杜得鹿擦得眉开眼笑,但发现应涟竟然也在笑,立刻心头一凛,打量手头这块散发着墨香的布料,不过很快释然地揣进自己兜里,留着回去擦桌子。 “应湘君,你将自己的命置之度外也罢了,可你站这么高,你的一个小决定能牵动万万人的得失,你全然不在意吗?” “不在意。”应涟淡淡道,“变法又不是哄孩子,护不了所有人周全,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牺牲谁都在情理之中。” “好,你不在意,那你为何收养闻诤?你要是对当年那事没有愧疚,为何将遗孤带在身边,一照拂就是许多年?我看你对闻诤,比对你儿子还好。” 方才那一点笑意已经隐去,应涟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可以从中窥见霜色。杜得鹿瞧得出,却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火上添油。 第32章 “你醒悟吧应湘君,我没跟你说笑。你那些操之过急的举措,早晚把大魏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届时你就是大魏的罪人!” “杜梦鱼,”应涟把茶盏搁在桌上,清脆的一声仿佛警告,“你知道我这人很记仇。” “怕死我当什么官?”杜得鹿抱臂而坐,文气的脸上显出一种跃出眉宇的昂扬神气,“三谪九迁,还有谁比我更知道你应湘君有多记仇?不过——我并不恨你,因为假以时日你落在我手上,也是一样的结果。” 应涟没说话,嘴角微动,弧度一点,显然认为他是痴人说梦。 就在两人僵持的沉默中,有一道微弱的敲门声响起,苏兰矜说:“父亲,兰矜求见。” 杜得鹿便看向应涟,不知道那些话被他这养子听去几分,又是否合适,但应涟只是说:“进。” 这是杜得鹿第一次见苏兰矜,乍一看就是个文静有礼的少年人,除了长得跟应涟有一点像,没什么太出挑的地方。 然而倘若知道这人被父母强行送了出来,又因为跪雪地大病一场,再打量他的态度,就有几分值得玩味。 苏兰矜像是不好意思被杜得鹿这样直白地看,问安过后就不再说话,低头静等应涟的指示,叫坐下才入座,绝不闲话一句。 两人谈起户工二部和漕运的接洽,苏兰矜也只是在一边听着,有问才答,说的话无功无过。 言谈间已经过去大半个上午,杜得鹿吃了一碟点心还叫饿,非要死皮赖脸留下来蹭饭。 应涟本想撵他走,想到闻诤这个见谁都亲近的小孩格外挂念杜得鹿,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叫侍女去传膳。 菜上了大半,闻诤才赶过来。大约是忙碌过,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中有一绺散下来,当啷在额前,被他用手背抹了上去。 “去练剑了?” “没,在厨房跟绵祝姐姐学炖药膳来着。” 应涟正要再说什么,杜得鹿嘿嘿笑道:“行啊咱们小闻弟弟,又能管家又能做饭,贤良淑德四个字儿里占五个。” “杜大哥别取笑我了,那个药膳没学会。”他本来以为这是件简单事,平日里看绵祝往砂锅里放点这个放点那个盖上锅盖几个时辰就炖好了,没想到实际上大有讲究。 他炖出来那一锅是否具备滋补功效已经可以忽略不计,连色香味这关也不过。要不是觉得不太好,他就端给嘴比较壮的杜得鹿吃了。 苏兰矜冷眼看着,倒不是说心里吃味应涟和杜得鹿对闻诤都比对自己热情,只是可怜闻诤与自己际遇相似,甚至比自己还要惨,却被耍弄得团团转,看样子似乎毫不知情。 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闻诤乐在其中,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管家也好,做饭也好,和贤良淑德都不沾边,只有真正去学去做了才知道,想要做得出色,并不比读书更简单。而精通此道还手把手教他的绵祝,也不比任何一个考取功名的儿郎逊色。 一顿饭吃得几人各有心思,连彼此的交谈也少了,吃过饭应涟遣闻诤与苏兰矜把那个倒霉东西送走。苏兰矜送了人回转至门口,突然开口道:“闻诤。” “嗯?” 第40章 霜月下 闻诤不觉得自己跟苏兰矜有什么好说,因此只是停下应了一声,并没有转身。 但身后一时寂静,并没有说话声再传来,他便回过头,疑惑地将苏兰矜看着。 这个有文弱得有几分阴郁的少年人也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只被猫扑在爪下的飞蛾、落在水洼里的小虫,那样微不足道又高高在上的怜悯,看得闻诤很不舒服。 他正要走,苏兰矜终于说话。 苏兰矜说,闻诤,你觉得父亲待你好吗?你信他爱他,他待你也是如此吗? “挑拨离间,你不怕我告诉郎主?” 苏兰矜笑着摇摇头,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却像掌握了世间所有秘密的大人一样,偏偏又不发一言。 闻诤认为此人故作高深,懒得理会,径自走了。这一次苏兰矜没有叫住他,只留给他一声叹息。 后来闻诤终于理解这声叹息的时候,才知道这其实是委婉的讥笑。 怜悯和憎恶总是一体两面,苏兰矜对他的没有慈悲成分的怜悯,是憎恶的别样表达。 一整个下午闻诤练剑练得心不在焉,灵雨不知道从哪里来,也是惹了一肚子气的模样,折枝为剑给他喂招。 说是喂招,实际上是泄愤,梅枝屡屡灵活挑开剑的攻势,最后他废了好大劲才砍断梅枝,而欺负完小孩的灵雨则扬长而去。 闻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的却是她来的方向,那似乎是……绵祝姐姐的房间所在。 为什么灵雨每次去绵祝房里总要炸毛而归,这是一个问题。 一直练到日坠屋檐,天合地拢,远处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灵雨去而复返,故意加重脚步戏耍他,于是回手一剑架在来人的脖子上,才堪堪回头道:“你没完——了。” “郎主……” 闻诤匆忙收剑。应涟在他心里不啻于一块嫩豆腐,不用放在锅里煮,晃两下就散了,他生怕剑气伤到应涟,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大脾气。”应涟倒是没怎么被惊到,含笑看着他道,“你的剑似乎比原来快了很多。” 闻诤不得不承认是灵雨教得好,如果只跟着他的剑道师傅学,不知什么年月才能练成这样。 “嗯?”应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好像头一次对闻诤的事这么感兴趣似的问,“她都教了你什么?” 好问题。 剑道师傅讲,剑在得失之间。得之于心,失之于形,得于问心无愧,失于不义之举。 灵雨也说剑在得失之间,不过她的原话是得处且得,有先机就占,打不过对方就摸他屁股也使得,此乃攻心,但也万万不要为失掉的困扰,不管是一招之失,还是被对方摸了屁股。重要的是最终的输赢。 然而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他怎么好跟应涟说,虽然他知道应涟对于灵雨的真实面目比他认识得还要深刻。 “灵雨姐姐教我在对招中毋以利小而不图。” 闻诤给她美化了一下。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要维持灵雨的形象,只是不想在应涟面前说出屁股二字。 应涟也不知信了没信,扫了扫石凳上的积雪坐下道:“再比划两招给我看看。” “凳子凉。” “不碍事。” 闻诤虽然不知道应涟今日怎么这样有兴致,今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很奇怪,但还是很兴奋地提起剑,把下午的郁气一扫而光。 应涟看闻诤腰挺背直,行止间隐约有了青年人模样,使人不难料想到长大以后的样子,青松翠柏。 而那把曾经一度显得拖累的长剑洗红,不知何时已经趁手了。 这时节天色全然暗下来,园子里没点灯,月色也不明朗。所见所感,唯有剑光漫天。 也许因为是他要看,所以这剑意没有杀气,拢在闻诤周身,是舞女抛水袖,聚散开合,盛开如白檀千瓣,收拢如银针一毫。 应涟静静看着,觉得此地应有一树梨花盛开,为剑气所激,雨落纷纷,方才配得上眼前舞剑的少年。 然而冬日里一切是死的,无有梨花。 收了剑,闻诤向着应涟这边走,分明之前月色并不明亮,照在应涟鬓边,却又光华流转,银亮一片。 闻诤再细看,却并非月华。 这次不是一根,而是新生的薄薄一小片白发,杂在应涟的乌发上,怎么也拂不去。 多思多虑,催心枯肠。闻诤指尖发抖,不住地流连在那片鬓角。应涟被他摸得痒,像是终于想起正事。 “明日中午进宫赴宴,你们俩也要去,皇帝钦点的。” “可是我、我……” “放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回去吧。”应涟把他的手抓下来捏了一捏掌心,示意他安心。 闻诤看着应涟站起来拂了拂斗篷上的雪,渐渐走远,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让他日夜为之滋扰的问题:“郎主以为,闻诤比之苏兰矜如何?” 朔风吹雪,呼啸声把应涟的声音拉扯得走了形貌,但闻诤还是听清,应涟说:“何必比较,你们本不是一路人。” 这一夜闻诤梦见自己卧在青石上,睡得浑身发僵。醒来盘腿而坐,回忆着在老家是看过的解梦书,想到这似乎是大吉大利之兆。然而石板那么凉,即便他在梦中也忍不住心尖颤动,又何喜之有呢? 一早晨起来就乌云罩顶,但他心知自己不能磨蹭下去了,便跳下床束发穿衣,收拾好和应涟苏兰矜进宫去了。 这并不是闻诤第一次进宫,却是他第一回和皇帝一起吃饭。小皇帝没了爹妈,亦无兄弟姊妹与妻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此宴请亲近的臣下,便说是家宴,实在给足了诸君面子,说出来很是好听。 第33章 当然这里面不光有应涟带来的人,崔覆盂也带了一个。 闻诤看过去,那是个分外清秀的少年,年纪应该比他和苏兰矜都大一点,但是身量不太高,似乎哪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陛下恕罪,老夫一时不察,致使这不肖孙女作小厮装扮溜进马车跟着进了宫来,实在是、哎……!” 应涟一边唇角微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场哪有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崔覆盂这老头第一回做媒不成,这回直接制造偶遇把孙女撒出来了,不啻于一场闹剧。可是除了应涟谁又敢笑? 大家只能配合着装聋作哑,同时敛神屏息,静待皇帝示下。 “无妨,既然来了,就一同入席吧。”陈昭成面上笑着,那笑意却很不流畅,是因为后槽牙咬紧了的缘故。 “还不快给陛下请罪!”崔覆盂看孙女就那么大剌剌地要坐下,恨铁不成钢地呵斥出声。 “臣女无知,一时贪玩惊了圣驾,愿抚琴一曲赔罪。” 闻诤听应涟讲过,知道他是反对崔覆盂嫁女的,但此刻瞧着应涟却没什么反应,反倒一派看热闹的态度。 “这是他的长孙女崔鸾,在京中的女子诗会上早有令名,不过……” 不过什么?闻诤不敢扭头,只把余光定着应涟,无声地催他往下说,他又不肯说了,只是笑。 第41章 春节档火拼 闻诤心里记挂着应涟说了半截子的话,又不太擅长音律,因此那些个拨挑勾剔出来的袅袅琴音是一个也没进他耳朵。 苏兰矜倒是很入迷,面上没什么表示,但从肩胛的微微晃动不难看出他在用手打拍子迎合。 酸文人习气。闻诤心里嗤到,文人就有这点不好,竟干些没用的事。 不过……不过若是应涟也爱好抚琴的话,就比较高雅了。思及此处,闻诤小声问:“郎主可也会琴吗?” 应涟一双眼睛和崔覆盂打了个交锋,彼此都笑得很表面,闻言淡淡回道:“早都撂下了。” “你想学叫绵祝给你找个琴师。” “不想。”闻诤摇头。郎主不学,他也不学。 琴是好琴,只是在场恐怕除了苏兰矜,没有人在认真听。不过他与崔鸾也并非什么绝弦之交,因为崔鸾这琴弹得别有心事。 一曲临了,还错了个音,她自己没注意到,抱着琴向陈昭成施了一礼,垂头文静地站着,瞧模样是静听她爷爷发落了。 “陛下以为老夫这孙女琴艺如何?” “佳善。” “老夫这孙女,自小就喜爱弹琴作诗,更深露重得还掌着灯在这上头用功,怕她将眼睛看坏了,真是说也说不听。陛下既觉得她还行,不如就……” 砰!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崔鸾突然跪下,膝盖在青砖上碰撞出极其坚决的一声。 崔鸾说:“不如就请陛下许臣女开女学,让天下女子也能读书识字,不再终日止步在闺阁内,昏昏然不知朝夕,虚度此生。” “住口!”崔覆盂气得胡子都翘了两翘,想抽她一嘴巴又舍不得,只好拍在桌上,拱手道:“陛下恕罪,这是她一时无心之言,并非……” “无心之言尚有远志,仔细计较一番不知道有多成气候。”应涟慢悠悠把话插进来,“闺阁女儿鸿鹄志,臣以为甚好。” 这死丫头根本不知道她的任性妄为捅出多大的篓子!崔覆盂在心里恨恨骂道。 其实崔鸾并不是他心里最属意的皇后人选,因为他这长孙女一向很有主意。 只不过崔家早早放出风去,本以为皇后必然出在这几个孙女里,却又被一再延宕了,这下子许多人等着看笑话,再不把最大的嫁出去,下面几个小的都不好嫁人了。 没奈何崔覆盂只好把这年纪最大的孙女带来,却不想被自家人摆了一道。 “应太傅年纪虽轻,却已为大魏柱石,焉能不知这不过是小女儿家胡闹?这般纵着她,是给了老夫薄面,却也是害了她!一介女子整日抛头露面,往后再如何婚嫁?莫非人人都要效法太傅,不嫁娶不开枝散叶?如此往后,我大魏便没人了!陛下,老夫以为,还是先给太傅赐婚,以防有人上行下效,遗祸无穷!” 崔覆盂年纪大了,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相当不容易,可见是相当破防。然而在盛怒之下还能两句揭过女学的事,将应涟拉下来,便不能不让人感叹他这个首辅不是白当的。 满座寂寂。 杜得鹿倒是赞成应涟娶门亲,一个人有了妻儿,往往会顾及着点家里,正好可以勒一勒像发了狂往悬崖冲的野马似的应涟。 只有闻诤仓惶看向应涟。 应涟总是一个人。即便偌大的应府里仆婢如云,宾客鱼贯,可是没人能真的走到应涟身边。许多年来,应涟都是静静地独立在高处。 他没想过应涟也是会娶亲的。 应涟……应涟娶了亲,就是有妻有子的人了,那么自己只会是更加尴尬的存在。自己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侍卫、一个书童?还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没家的孤儿?若是以后应涟有了亲生的孩儿,自己要向那孩子躬身行礼,口称少爷小姐,由着那孩子在自己背上骑大马吗? 一瞬间他被这些可怕的念头壅塞住了脑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愣愣地看向应涟。 实际上他的目光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纯善,那是一种期待、恐惧中夹杂着恨意的目光,死死扒住应涟的脸,仿佛应涟只要说出允肯的话,就会被那目光犁出两道血沟来。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人生在世总有一刻是开了天眼,高高审视伏在红尘间的自己的。就是这一刻,闻诤仿佛观到未来对应涟无边无际恨着的自己,又观到过去与当下蠢钝蒙昧的自己。 无数个拖影,是无数个他自己,喜怒不一,嗔恨俱有。 他深陷虚影中,弗能自拔。 应涟的声音是一记引磬敲响,终于把他给敲回当下·身中。 “当年某当着满朝文武对先帝发愿,誓要为我大魏拼尽一身,绝不为嫁娶生育之事所牵绊。言犹在耳,太师怎么能强夺某志,令湘君愧对先帝呢?” 先帝死得十分好,生前未见得做了多少好事,死后却频频被人搬出来当挡箭牌,用处便多了起来。 眼见着应涟又把先帝搬出来说事,就是再不甘愿也别无他法。可是崔覆盂咽不下这口气。 “老夫自然记得,不过当年应太傅说的似乎是因为什么……身子不好,不便生养,竟不知这许多年过去,还没调养好哇?” 在场还有女眷,又是崔覆盂的亲孙女,照理说最应该顾及着闺阁女儿颜面的就是他,然而他现在已经完全被里通外国的孙女和坐享其成搅浑水的应涟气昏了,一心只想给应涟好看。 “没治好。”应涟面色不改,似乎隐疾在他这里没什么可隐的,“某不如太师这般的老当益壮,年逾六十还添新丁,虽是外室,却也不打紧,放在哪里不是一样养大?左右都是太师的骨血,做不得假。” 崔覆盂险些从座位上厥过去。 他应涟自己不要脸也就算了,这些床笫之事怎么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何况还有未出阁的小姐! 崔覆盂如是在心里咒骂着,浑然忘了是他先撩的架。 “哈哈哈哈这是好事啊!太傅虽然未有自己生的子嗣,不过现下也有了大公子兰矜,太师又生了一个,这样算下来还多赚一个呢!” 这一场还没开口的杜得鹿终于逮到机会,因为全都事不关己,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替他那位小皇帝把场面收束起来,一群人得以继续面和心不和地宴饮。 郎主竟然不行…… 这是闻诤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不过这也无损于郎主的威仪,在他心里,郎主依旧是世间最厉害的人。 可是郎主竟然不行…… 而且满朝文武都知道! 闻诤简直不敢想应涟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们一个两个面上尊敬应涟,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嘲笑应涟! 这样想着越发食不甘味,又不敢以怜悯的目光看向应涟,只得自己憋着,偷偷用余光觑了一下又一下。 应涟觉得好笑,用筷尾抽了他一下道:“好生吃饭。”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陈昭成的注意,小皇帝已经学会了掩藏自己,不把心思写在脸上,只不过功夫有限,装作突然想起闻诤武艺卓绝而自己身边正好缺个近卫的时候,演技不太过关。 “太傅,你的意思呢?” 应涟心知早有这么一天,放下筷子道:“臣以为甚好。” 大殿上,闻诤跪下去谢恩,终于明白应涟昨天夜里为何破天荒地在那看他舞剑,待他又那样好,原来早就想把他给丢出去了! 养了这么些年,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养出些感情来,难怪,难怪。 第42章 神女梦 正月未出,闻诤已经接到旨意,将要走马上任。皇帝对他恩遇有加,上来便给他七品总旗的位置,相当于卫队的小队长。 第34章 虽然这在世家子如云的金吾卫里并不算高,但闻诤毕竟才十四岁,已属特例。 应涟从不饮酒,以至于闻诤都不知道这府里竟然还有酒,而且就埋在他经常练剑的花树下。据说是应老将军埋下的,也许是为了那个从未在世的“三娘子”,也许是为了哪一日大捷还朝,总归人不在了,因为什么也没有了意义。 拍开黄泥封,把酒倒进锡壶里烫着,酒香渐烈。冬日里鼻子不灵光,最初还没闻到什么特别之处,等到酒滚沸,一室都盈满了,光是闻闻便有几分薄醉。 闻诤这两日正赌气,只是阴恻恻地跟在应涟身后,并不主动搭话,现下给这热腾腾的酒气一蒸,眼眶发热,鼻音哝哝问:“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不然呢?”应涟给两人斟了酒,理所当然道,“休沐日就回来。” “哦——”闻诤拖长了调子,心里又原谅应涟了,不过面上还矜持着,语调仿佛不愿意似的。 这时节已月上中天,再吃什么荤腥的酒肴都要胃口不佳,因此桌上只有几叠腌青梅、盐渍桃干之类的蜜饯佐酒。 闻诤嚼着青梅,浓重的酸甜咸与清香把他的舌头卤制得入味,然而才将将喝一口酒,那酒味立刻穿透了青梅的屏障,在他口腔中震荡开来,辣得他直咳嗽。 应涟显然领教过,并没有一饮而尽,只是薄薄抿了一层,看着他笑起来。 好半天闻诤终于从咳呛中缓过来,呛得眼睛都红了,泪汪汪地将应涟看着,一种无声的控诉。 应涟捏起酒盅问:“还喝吗?” 半大的少年正在要面子的年纪上,最不愿意被他看轻,咬牙道:“喝!” “酒不是这样喝的。”应涟逗小孩似的用筷子头沾了点给他抹嘴上说,“闻诤,以后进宫当差,就是大人了,这杯酒给你饯行。” “以、以后是大人了吗……”虽然闻诤一直很期待应涟有一天不再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可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毫无预兆,竟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抗拒。 他舔着唇上的酒,还是苦的,辣的,但那是应涟给他的,他慢慢舔着,听应涟说:“进了宫不比府里,金吾卫的世家子弟又多,若有什么人欺负你,你就……” “闻诤一定隐忍不发,留待来日。” “什么跟什么。”应涟摇头笑笑,“你就跟我讲,我倒看看是哪个没有眼色的东西教育出来的子侄。” “郎主……”闻诤鼻音更重了,仿佛现在就受尽了委屈,有无数的状等着跟应涟告似的,却又得了便宜卖乖道:“可是郎主不是说,闻诤是大人了吗?” “大人更要学会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了。” 喂……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啊。 这跟闻诤想的其实不太一样。他没到出去闯的年纪父母就已经亡故,但他见过别人家的,这种时候必然要叮嘱一番在外面不要惹事吃亏是福之类的话。 应涟却告诉他,不用怕。 也许……闻诤想,也许因为应涟本就不是他的父母,应涟还这样年轻。清水一样淡漠而有光的眼睛,瘦削风流的身段,一寸寸都像比照着话本子里的神官仙人长的。 不,应该说,话本子比照着应涟写的,这样才对。 至于那片早生的华发,是天也妒忌的佐证。 他握住应涟的手摇了一摇,带着央告的意味:“以后闻诤不常在家,郎主要三餐不落,夜里早睡,切莫再成宿看折子了。” “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应涟觉得他郑重得有点好笑,手心的热度也不正常,知道他是喝醉了,就势把他拉起来道,“这点酒量,在外别喝。还能走吗?” 喝醉的人自有他偏门的黠慧,此刻他只想跟应涟一起睡,因此摇了摇头。 不过应涟并不想跟这个烫烫的醉鬼一起睡,因此叫来了小厮,把据说无法走路的人背回去了。 闻诤躺在床上,一阵阵眩晕,不过也还是睡不着,只是晕。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要睡过去了,关键时刻又有一根线提着他,把他从入睡的边缘拎起来,实在折磨。 要去找郎主,他想,本来被小厮带离的时候他就不愿意。 于是应涟吹熄了灯刚躺下,就听见窗棂被推动,一下,两下,笨拙得既不像灵雨也不像闻诤。正待喊人,一团穿着寝衣的身影滚了进来,踉跄往他这边走。 应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他就不让灵雨掺和了,怎么把好好的孩子教成这样,有正路不走,专爱翻窗。 这傻小子,这么冷的天穿一件单衣,胸怀都因为翻窗又滚了一下而大敞开了,像是不知冷热似的,一门心思往他床上跑。 他只好侧身让开点,由着这醉鬼熟门熟路地踢开鞋上床,丝毫不见外地盘踞下了。 等到他也上来,闻诤又熟门熟路地抱过来。热乎乎的身子贴着他,呼吸又比平时快,跟只小狗敞着肚皮似的,使人疑心摸一下他就会哽哽唧唧地叫出声。 但应涟摸了摸他肚皮,实际上并不是想象中那样软软的鼓鼓的,而是柔韧的热烫的,在被他触碰的时候无意识地绷紧,完全是一个习武之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所拥有的体格了。 而且也没有哽哽唧唧地叫出声,只是在睡着。 这让应涟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好像养在手心里的圆胖雏鸟,突然有一天展开腾云的双翼,就这么扑剌剌地飞出去了。 应涟捂着嘴咳了两声,转过身去睡了。 然而睡到后半夜,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他腰上的手突然紧了一紧,把他勒醒,有东西抵着他腿。 根蹭来蹭去。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往那方面联想,可是耳后急促的呼吸声又由不得他不多想。他一生中少有这么惊怒交加的时刻,又带点说不出的难堪。 掰了掰腰间的手,那手反而扣得更紧些,直把他往后按。他艰难扭过头,借着一点月亮的微光看见,闻诤还是闭着眼在熟睡当中,不过眉头紧皱,显出一种难耐神色。 似乎感觉到他转回身,那眉头有了点舒展,将唇胡乱地往他脸上蹭去,因为太热的缘故,唇已经干裂起皮,像参差的小刀片,剐蹭得他下颌侧颈都痛。 最初的惊怒已经过去,应涟的脑子在半夜里被迫飞速转了一下,回顾闻诤先前的表现怎么都不像通晓人事,大约是喝了酒无意识的…… 正当此时,两条藤蔓紧紧缠着应涟,在他腰间勒出痕迹。 那藤蔓没有神智,却颇通人性,箍得他不能挣脱。藤蔓的花从含苞到盛放,花粉洒了他一腿。 他头皮发麻,太过陌生的场面即使是他也愣了两秒,看着摊成大字熟睡的醉鬼,木着脸给他换了一套,脱下来的揉成一团扔进角落了。 而后他又给自己从里到外都换了一套。 实际上他很想去洗个澡,但是毕竟太晚了。 他一向觉得闻诤迷信,却原来世间真有谶语吗?还真让他给说着了——闻诤以后确实是大人了。 怎么就赶得这般巧,早不梦*晚不梦*。 应涟被闹了这么一遭,肯定不能再躺回去和闻诤同床共枕,只好披衣起来看奏折。 这个蠢货,那个蠢货,全是蠢货。应涟看着奏折,被里头的蠢货们气得太阳穴酸胀,但心里又知道,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个。 【作者有话说】 “正当此时”,作者没招了,看植物世界吧,绿色治愈内心。(?_?) 第43章 潜谋 闻诤觉得自己已经醒得够早,摸了摸身边,那被窝却早就冷了,便渐渐清醒过来,起床准备入宫。 这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寝裤似乎换过了。摇铃让婢女送来外穿的衣物,一边换着一边往外间走,看见应涟一只手抵着下巴,正在那闭目养神,不由放轻动作,想给他披件衣服。 “醒了?”应涟睁眼,微微避开那只凑近的手,叮嘱道,“第一天官服穿板正些,当心给那些言官参了。” 闻诤被躲避得不明就里,手在应涟肩侧悬停片刻,才落回自己的衣领上,仔仔细细扣官服的暗扣。 “郎主,我的裤子……” “你半夜闹着要喝水,把茶水洒身上了。” “噢……”闻诤熟知应涟脸上的各种细微表情,知道他现在心情不是很美丽,于是只好呐呐应声,没有再问。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半夜起来喝水这么一回事,他只记得自己翻窗户进来找应涟,然后睡了,还梦见一个轻袍玉带的神女…… 说是神女也并比准确,他其实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依稀记得那人大半张脸隐没在莲花冠上垂下的白纱里,一手作拈花状,一手懒散地撑着下巴……就像应涟现在这样。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他想,前些日子听闻应涟在坊间有“琅嬛下降”的美称,说应涟是天帝藏书阁贬下凡的神仙,读书人在大考小考之前都要拜拜的。 第35章 “发什么呆?”闻诤被这一声唤回来,尽管心里隐约还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无从回想,只能先做手头的事,捧着应涟的官袍在一边候着,伺候梳洗。 二人同朝为官对闻诤来讲还是十分新奇的体验,不过当下他也高兴不起来,尤其是在宫门口分别时,一个去了太初殿上朝,一个则被内侍引去金吾卫所驻的兵司。 这并不是闻诤第一次离家,上次一去江南三四个月,应涟没觉出有什么。 大概是心知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简单地离家远行,因此应涟这天散值回来之后,坐在桌案前批折子,竟有几分不习惯闻诤不在左右立侍。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转眼又投入到纷纷扰扰的国事当中。 前些日子他砍了一批江南高官的脑袋,又把大量田产充公,如今可以重新分配下去的土地是多了,与他统一步弓度量的进程两相辅助,但就如杜得鹿所说,这事遭人恨。 不仅御史言官参他的折子纷至沓来,江南那边也有几个罪臣亲眷联名上书,写得字字泣血,说应涟残害忠良,草菅人命。 “那几只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能把联名书递上来,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用过晚饭苏兰矜在一边伺候笔墨,闻言从研墨中抬起头,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儿子以为,是崔太师从中作梗。” 应涟没说话,把那些御史的屁话扔在九等事项那一摞里,归置整齐了才投过去一眼。 “你若脑子不肯转,怎么进的翰林院,来日必得怎么出来。” 苏兰矜垂首答是,无论或夸或骂,他始终都是那一幅蔫叽叽不长进的样子,说得好听叫淡定自持,完全不像闻诤那样活泛,因为应涟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表情而心绪百转。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细想之下,以为是崔太师的宗亲崔敬乾所为。这些时日跟在父亲身边兼听兼学,觉得崔敬乾此人或跟江南有些往来,崔太师虽然不太赞成,不过这次的事能给父亲添些不快,或许就允肯了。” “你真以为那个老不死的闲着没事干,做这么些只为了让我不快?” “这……”苏兰矜表面已经顺从得不能再顺从,内里还是十分抗拒应涟,并不愿意配合,因此说话一向藏拙,力求成为应涟最不能忍受的那类笨人。 奈何应涟一直追着他问,步步紧逼,不给他藏一半掖一半的机会。 “或许,也是因为父亲力主开办女学,支持崔鸾所想所为,惹恼了崔太师。” 这倒说的有几分靠谱,应涟嗯了一声道:“继续。” “崔太师一党向来不支持新玩意儿,自然也绝不会赞同女学,崔鸾如此行事,只怕有人要以为是崔太师授意,同他离心。” 苏兰矜说到崔鸾,面上有一两分恍惚神色。那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又胆大包天,敢公然违逆崔覆盂,连叱咤朝堂一生的老太师也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样一个姑娘,那样一个姑娘…… “你与闻诤不同,你六岁开蒙,比他多学了几年不止,又在簪缨世家,自小跟着耳濡目染,倘若下次再答得这般蠢笨——” 苏兰矜从绮瑰的奢望中回到现实,躬身请罪道:“兰矜不敢了,回去定当好好用功,不再叫父亲失望。” 应涟摆摆手让他下去,他便肃容敛襟退了出去。只是一到应涟视线外,那种压制过的阴沉便浮了个头,在银霜之下,眉眼之间郁气愈浓。 入嗣几个月,应涟只字不提认祖归宗的事,连他的姓都没给换过,不就是告诉所有人,他苏兰矜并不是应涟属意的后嗣人选吗? 既然如此,当日又为何不负责任地随手指向他,害得他有家不能回。 当日他的生身父母将他在苏家祠堂里好抽一顿,抹着泪说要是还想让爹娘多活几日,就自去应府请罪的时候,他就知道,无论成与不成,应涟要不要他这个便宜儿子,他都已经没有家了。 如今应涟更是将自己与闻诤比,这如何能比?闻诤出身乡野,见识短浅,甘愿当应涟养的好狗,他却心气尚在,不愿叫人揉圆搓扁。 可是应涟的这条好狗还能养多久呢?苏兰矜眼底微微绷着,是个微笑的意思,不过嘴角却没动。 那日进宫赴宴,皇帝近身伺候的内侍暗地里传信于他,言及陛下自叙同他年纪相仿,看着比一般人都要亲近些,叫他有什么事自可直接传信给孙牧,不必见外。 那便是拉拢他的意思了。 皇帝与应涟不和,这事他知道,但他从前没想到皇帝已经不满应涟到要从其身边挖人,力图使应涟众叛亲离。 不过堂堂一个皇帝,拉拢一两个人还需如此这般,实在也是应涟淫威深重的缘故。 苏兰矜脱下外袍搭好,静静想这件事。 倘若向皇帝投诚失败了,应涟会把自己怎么样?自己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思来想去,他决心先把那天听到的告诉闻诤。如果闻诤从此和应涟离心,也算是自己立功一件,即便应涟知道是自己从中捣鬼,可是为了一个乡野遗孤,应涟又犯得着把自己怎么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闻诤死性不改,坚决要认贼作父,那么也不损失什么,反正自己同闻诤的关系本就不好。 第44章 顺手 在宫里的日子并没有闻诤想的那么危难重重,反而人人见他都很客气,还有不少世家子弟的同僚把橄榄枝抛向他,抛得他乱花迷眼。 不过他知道那是因为应涟的缘故。除去崔党众人,没人不想巴结这位如日中天的太傅,尤其是在近来纷纷扰扰的流言也未能撼动应涟分毫之后。 当日闻诤走得匆忙,并未听应涟说起这事,还是到了宫里,轮休的时候听人恭维说,太傅深得圣上信重,那些捕风捉影的诬陷又如何能近身。 他已经学会了外交辞令,表面上颇为平静地同那人兜搭,心却早就飞回了应涟那里。 怎么能没有影响呢?闻诤想。皇帝一向将应涟视为威胁,恨不得一口气推平应涟和崔覆盂两座大山。要不是现在动不了应涟,还要依仗他制衡崔覆盂,只怕是……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闻诤点了卯便匆匆赶回家。时间有点早,应涟还没散值。想见的人见不到,反而遇上了苏兰矜。 “且慢,我只说一句。”苏兰矜伸手拦住想要越过他的闻诤,大哥哥似的和煦道:“何必对我避如蛇蝎呢?咱们两个本没有什么仇怨。” “说。” “你可知道,你爱敬的郎主就是当年害你家破人亡的元凶?” “说完了?”闻诤根本理都不想理,径自拂开他的手走了,听他在后面道:“你自绝耳目,不听不看,其实心里就是怕吧?” “当年涉事的官吏俱已法办,而且是郎主亲自办的,我有什么好怕?” “闻诤啊……”苏兰矜摇头笑叹,“那你猜猜,那清田的令是谁下的?” 天气回春,府里的积雪早就化得差不多了,唯有枯枝上还有去岁旧雪,给风一吹,落在闻诤颈窝里,令他感到冷。 他不是没想过,政令出自应涟之手,但是亲耳听到,还是有几分不能自处的茫然。 可是他不能表露。 他与应涟如何,那终究是他们俩之间的事,由不得旁人插手。他不动神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回道: “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就算真是郎主又如何?他的政令本意并非如此,在执行的时候出了问题难道也要怨他?那是谁都没办法保证的事。” “好好好,你可真是他养的好……”想到以后大约还要在一起共事,苏兰矜把“狗”字咽了回去,继续道,“你真心为他,他却只把你当作革新失败的一点待善后的尾巴,一个闻家遗孤,真是不公平啊。” 苏兰矜和闻诤相处甚少,却凭借着闻诤对他莫名的敌意,敏锐察觉出闻诤最在意的是什么,专拣着痛处戳。 闻诤一直最介意自己没名没份地待在府里,应涟有时对他上心,有时又忽略他,而他全然没有一个理由站到应涟面前,挡住那些夺去应涟注意力的东西说:别忙那些了,你要多陪陪我。 他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他做着仆从的、下属的活儿,又得到应涟父兄般的托举和宠爱;他在府里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没有什么看不得的密辛,可是也没人像称呼苏兰矜一样叫一句大公子。 大家都叫他小闻诤。 如果应涟把他当成一个政令失败带来的遗孤,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不、不。 不能这么想。应涟待他这样好,倘若他擅自这般揣测,岂非伤了应涟的心? 再与蛊惑人心的苏兰矜多说无益,他想再搭连下去,对面那个讨厌的人却又说话了。 “啧,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年父亲要推行新政的事先帝本就不赞成,没法子父亲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丰饶的江南选了几个县姑且一试,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你本可以和爷娘在一处过安稳日子,承欢二老膝下,却被他不负责任地随手一指,成了祭品,成了倒霉蛋,真可怜。” 第36章 “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闻诤的背挺得很直,习武之人是这样的。可是他的背直得过分,又并非因为习武的缘故。 他用尽力气想出了这么一句,看见苏兰矜嘴角那讨人厌的笑还保留着弧度,但仅是一道深深的刻痕了。 觉得解恨,可是恨其实并不来源于苏兰矜,所以无恨可解。 闻诤背着自己的脊背,直挺挺地往自己屋子走,却不知不觉走到应涟的屋前。 侍卫没有拦他,看着他丢魂似的推开屋门,进去了。 应涟散值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屋里没掌灯,只漏进一点寒凉月光,落在地上、桌上、一片草绿官袍上,沿着那袍角向上看,是闻诤没有表情的脸。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应涟回来了,只是在站着。惟其因为他在这里石像一样站着,英俊的、冷漠的、僵直的忠心的一尊守墓人石像,把这黑洞洞的屋子显得像一个墓。 直到应涟点上了烛火,屋里亮了,闻诤才缓慢地苏生过来,眼珠转动两下,看向应涟。 应涟当他是累傻了,拍拍他肩膀问:“怎么不下去休息,在那还习惯么?” “习惯。”闻诤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用来答话,舌底压着他打磨半晌的问题,可是那问题还打磨得不是很到位,边缘剌着他舌头,叫他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应涟回想了一下这几日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每一条都说闻诤跟他们相处得很好,没见有谁欺负他。 “我……我没事。”闻诤想,那问题没什么值得问的,人非草木,应涟待他是真心的好,他能感觉到。 应涟看他头低低的,像做错了什么事,擦身而过的时候也没有告退,便也没有拦他,却听他忽而定在门边问:“郎主救我一命,将我带回京城,给我吃穿,教我明理,皆因对我先父先母的……” 愧疚。这两个字闻诤说不出口。他不能想象倘若应涟日复一日地背负着愧疚,该有多痛苦。可是还能怎么说呢?他不知道,他想要就此打住,当作没说过,可是应涟替他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不过并不如同他想的一般。 应涟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愧疚?当年的清田令的确是操之过急,但政令不是本来就在推行中才知可不可行么?牺牲在所难免,我没什么好愧疚的。” 灯罩子里不知何时进了小虫,绕着烛芯直打转,撞出轻微的响动。 砰、砰。 依旧不知悔改。 闻诤目力好,看着那蝇头一点苍黑色的影子终于撞进烛火,呲啦一声焚烧殆尽,声音不比烛花爆裂时更大。 他的目光回避开应涟,只盯着烛火,轻声问:“你说什么?”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应涟没有回答,他自己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 “我的父母、同乡,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在郎主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救我?” “顺手的事。”应涟说。 闻诤笑了。嘴角向上弯,正好兜到两滴泪,沿着那弧度,流进他嘴里,有点咸。 他就知道苏兰矜的话信不得。 苏兰矜说他是因为遗孤身份才被收留,但应涟说,顺手的事。 第45章 寸断 他全明白了,闻诤想。难怪苏兰矜总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眼神看他,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人世多情,无论亲情友情爱情,承认自己不被所爱的人爱总是难事一桩。 其实闻诤还想问,那我呢? 可是他已经问过了,他不能一遍一遍缠着一个对他没感情的人,而且应涟看上去很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也不准备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应涟以帕掩口咳嗽了两声说:“回去吧。” “回哪去?”闻诤拖着沉重的肉身回转,一步步朝他走,问道,“我回哪去?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没了。” 应涟看着这个爱哭鬼,分明眼里还在不断淌出泪来,但那眼球是干涩的,在眼眶子里轻微转动,大约是磨得痛,所以两只眼睛都是红的,偶尔不自觉地眨动。 他想像以前那样等闻诤扑进他怀里就抱一抱,捋着后背摸摸脑袋,肩膀的衣料借去当擦眼泪的帕子。 然而此刻,闻诤并没有扑进来,只是站在原地,他也没有抬起手,为注定的分别徒增这点微末的温情。 这样爱哭的人,总会找到愿意给他擦眼泪的人吧。应涟鲜少这么不着边际地想事情,却又觉得这想法带来一点安慰。 “回宫里。”应涟说。 方才他想说让闻诤回屋,不过到了这一步,一晚的归宿已经不再重要。 我真的被丢下了。闻诤看着应涟舒展的眉头想,真的被丢下了。 这四年来,他为了不被丢下所做的全部努力,皆为泡影。是竹篮提水,黄粱饭熟,从一开始就没有用。 越害怕什么,什么就越是降临。越珍视什么,什么就越是失去。 他应该愤怒,但有一瞬间他甚至懦弱地想到,也许自己不问应涟就好了。 不问的话,这一天就可以迟些来。 “这府里的东西,你喜欢的都可以带走,别在这杵着了,去收拾吧。” 应涟晚间回来还没来得及喝药喝茶,唇是干的,没有血色,本来有点肉感,被起翘的白皮勾出了轮廓来,就显得冷漠。 那两片唇一开一合,闻诤盯着它们,直到它们完全闭合。 闻诤说:“我什么都不要,我讨厌你。” 这种话毫无攻击性,尤其是对于应涟这种心硬的人来说。讨厌他的人太多了,甚至恨他的人也很多,和爱慕他的人一样多,但这些爱恨并不动人,不能打动他半分。 可是也许是闻诤的话说得太认真,而且是少有的胆敢说到他面前的人,应涟感觉到心脏在腔子里叹了口气,憋到了底,才有慢慢鼓起来,又跳动如常。 “好吧。”应涟说。 不知道是在回复闻诤那句“什么都不要”,还是“我讨厌你”,总之有一两分无奈味道。 闻诤低下头,最后一次看两人交叠的影子,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应涟,原来影子里藏着一个剑术卓绝剑客,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轻轻悄悄的,也不见血,只是痛。 他握紧手中的洗红,推开门,果真如同所说的那样,什么也没带,踏着月色点跃在高高低低的房檐间,不见了。 门还开着,应涟也没关,只是站在那看他的背影像一只小鹰,羽翼上犹带绒毛,但已经能飞得很远很远。 走了,但是没关系,他至少带走了洗红,应涟想。那是父兄征战沙场曾经用过的,他们的英魂会保佑这个年轻人。 原来养大一个孩子是这种感觉吗?不,现在也还没有养大。应涟唤来人给自己煎一碗药,慢慢吹着喝。 这一两年他越来越容易累,不光是身体上,由身到心都累,偶尔盯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发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闻诤长大那一天。 灵雨递来的信儿一直没顾上看,应涟把空药碗放一边,揭开蜡封一看,果然是边关异动,氐人不安分。不过这次是勾起了和丹人的旧怨,战火一时半刻还烧不到大魏身上。 应涟提笔给杨濯缨写了封信,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过去的也不知道,天明的时候被绵祝叫醒。 “郎主,这是一早在我门口捡到的。” 应涟睁开眼,看绵祝捧着一把过长的剑,便从梦中清醒过来,掐了掐山根,轻抬下颌示意她放一边。 “这……或许是他赶着上值,匆忙中落下了。要不要差人给他送进宫?” “再说吧。”应涟起身梳洗,感到肩胛缝剧痛,也许是趴着睡觉的缘故,但也没有作声。 闻诤竟然连这把剑也没带走。 绵祝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除了洗红,闻诤其实还在剑下压了张字条,要她保重,再结合应涟的反应,她就可以推知一二。 她希望闻诤只是一时耍小孩子脾气,不要真的一走了之。不管怎样说,这是应涟养活的第一个活物,会哭会笑会嘘寒问暖,倘若真的决裂了,应涟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扣子系歪了。”应涟出声提醒,看那模样是想嘱咐她什么,不过等她竖着耳朵听,直到把官袍给应涟穿齐整,应涟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应府被绵祝打理得十分成规矩,少了一个闻诤,也没有下人私下议论这件事,好像这个孩子从未出现过,没有在府里生活一千多个日夜。 闻诤走了,苏兰矜这厢在皇帝跟前讨到了赏,回府便成日等着应涟兴师问罪。 说句实话,陈昭成给他的赏赐他其实并不在意,他一遍一遍预演着应涟责问他的场面,在心里给出种种不同的回复,比较这些回复究竟哪一种更为解气。 第37章 然而应涟始终没因为这事传唤他。 他的准备都落空,认定应涟比他想象的更加薄情寡义,由是更恨应涟,每叫一声父亲,他都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更过分的是今日早朝,提起他进内阁的事,这是皇帝曾允诺他的。结果不仅崔党反对,应涟也反对,说他见识短浅年纪也轻,担不得重任。 那些御史言官本就嫉恶如仇,一看两党都不支持,由查嵇带头骂了个爽。 苏兰矜为人一向清高倨傲,除了被应涟搓磨,什么时候挨过这么多骂,直把他骂得双耳赤红,半途就要逃了。 不过这么一骂,倒是让他和陈昭成这一对不得志的君臣心连心了,看彼此,都有了点顾影自怜的意思,走动愈发密切起来。 苏兰矜在家里受气,可是在堂堂帝王面前却足够春风得意,因此偶尔看见闻诤,就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怜悯神态了。 有次遇见了,他忍不住伸手拦闻诤道:“你看看,我同你说什么来着?那时候你偏不信我。” 他以为闻诤会像以前那样,孩子气地恶言相向,但闻诤只是握着刀平静地看他。 “苏大人即便得蒙圣上恩遇,也最好不要无诏在大内闲逛,遇上不认识苏大人的,将你绑了押送到镇抚那儿,就不好了。” 闻诤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俯视,令苏兰矜意识到,这个比他小一岁的遗孤,竟然比自己还高些了。 第46章 小云 苏兰矜并不知道闻诤曾奔袭千里取回穆氏的人头这码事,以为陈昭成提拔他只是一种拉拢手段,同和自己是一样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闻诤现在已经和应涟形同陌路,在朝中又没什么支持,还有什么值得拉拢之处。 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自己和闻诤都被陈昭成视作战利品的缘故,这是皇帝与应涟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第一次胜利。虽然这胜利是无声无息的。 但闻诤并没有跟他是同盟的觉悟。 “小闻,你看起来有好多心事。”高心游给他倒了杯酒,看他犹豫,补充道,“这是果子酒,不醉人的。” 相比于同府出来的苏兰矜,闻诤一向更喜欢高心游。眼下他即便是休沐也无处可去,便整日跟高心游混在一处。 此刻闻诤接过酒杯道谢,托着腮笑了一下,可是眉头还拢着,全然是被说中了无可奈何的样子。 “乍一离开熟悉的地方,总还有点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呢?高大人怎么肯放你出来。” “自然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乖顺,养狗么,就得有赏有罚。不过……”高心游想到了什么,连喝了三杯酒,眼弯弯的,笑得很畅快,额角不知道被什么伤过,有一道白疤,在日头下反着光,将他的笑容衬得并不开朗。 也许是跟年纪小的闻诤相处起来轻松,高心游没有平日那么温吞,年糕似的,捶他一拳还担心被黏了手。 闻诤瞧他此刻的模样,既像是喝醉了,又有点像疯了,便按住他的手道:“你别喝了。” “高兴嘛,等着看吧小闻,很快就……哎,不说了,人间乐事知多少,尽付杯中罢!” 闻诤劝不听他,自己也喝了一杯,凭窗看楼下的河。 隔得远了,水面照不出两人的影子,只有白色水鸟泊在水上,啄理羽毛的倒影清晰可见。 他没来由地想到,应涟曾经也穿一身青色官袍,正中绣一只白鹇。应涟白而清瘦,行走坐卧都好看,像那只白鹇在碧波上临水自照的影子。 如今应涟位极人臣,已经好久没穿过那颜色的官袍,自己也不是那个连品阶都认不出来的傻子了。 应涟会知道自己在短短几个月之内连升三品,从总旗到了百户吗?肯定知道。这满朝的人事调动都得过了内阁的眼,但应涟却从没对此有过只言片语的表示。 不当值的时候,闻诤曾试图易地而处,设想如果自己是应涟的话,收养这么一个遗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花费时间、精力、钱,搂他睡觉,教他读书,难道都是闲来无事顺手为之? 闻诤自问没有这种闲工夫。 他一连想了许多日,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懂应涟。 他们曾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四年,朝夕相见,甚至他一度以应涟枕边唯一的人自居,原来只是隔雾隔纱,从未看分明过。 半拖半抱地把高心游弄上高家马车,闻诤站在路边,看那车驾在闹市中虽行得不快,却很快被人群合拢,消失不见,方才回神。 高心游回家了,闻诤慢慢往皇宫的方向走。 春花开落过一季,孟夏来临的时节,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陈昭成有皇后了。 新娘子并非先前那些热门的皇后人选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跟高心游一母所出的庶妹高小云。 众人不知道这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如何在京中一贵女中杀出重围,旁的不说,就是她顶上那几个嫡亲姐姐也比她更合适些。 然而陈昭成这回没跟任何人商量,一道圣旨降在高府,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高学淳第一反应是崔太师促成的,但那也不对。倘若是崔太师,必然要提前知会一声,而且不会选他这个十数年丢在府中,连正经先生都没请过的不成器幺女。 倘若不是崔太师,那么难道是圣上自己?他会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个从没带去过的女儿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事跟高心游有关系。然而高心游跪得比他还低,头埋在地里,根本看不清表情,怂得像只瘟鸡,哪有一点能说服皇帝娶自己妹妹的样子。 石砖地砌得平整,一点土缝都不见。可是贴得近了,仍然可以闻到一股泥土的腥味。高心游以头触地,闻着那股腥味,露出一个笑。 高心游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受宠爱的儿子,因此在高小云诞生之初,他是怨恨高小云的。本就吃不饱饭,多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来分口粮,以后岂非要挨饿更甚。当然他更怨恨母亲,明知自己生的孩子不受待见,还要继续地生下去,简直是作孽。 等到他通晓了一点人事,这才模糊地意识到,只要他的父亲兴致来了想要到他们这个小院来,母亲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和高小云,都是这样出生的。 这时候高小云已经会叫哥哥了,而且早慧地自学了攀比。经常口齿不清地问他,为什么姐姐有竹蜻蜓她没有,姐姐有花手帕她没有,姐姐有把嘴巴涂得红红的东西她没有。 母亲生下高小云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他就自己学做竹蜻蜓,学绣帕子,攒下一点钱给臭美的高小云买胭脂。 有回高小云非要一条小狗扑蝴蝶的帕子,他在学堂边读书边绣,给好事的同窗发现传扬得人尽皆知。这事还传到了高学淳耳朵里,不过高学淳并没有怎么生气,似乎早就料定了他就是这样不成器的东西,只是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回去绣花。 那段时间他在没人的地方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仿佛屁股上还烙着一个鞋印似的。 后来高小云又问他,为什么姐姐们都可以去学读书写字。高小云很聪明,知道每次这么问哥哥就会把她想要的东西弄来。 果然哥哥说,小云也可以,没人教你,哥来教你。 高小云跟着高心游读书,看的都是高心游看过的书,倒是免受了许多女德女训的荼毒。 不过也有坏处。她能做诗能写文章的年岁,还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因为男人的书里不教这个,女人的书里才教。由是她就越发无法忍受高府的一切。 倘若她没有念过书,或许早就嫁了人,逃出这个牢笼。然而她知书明理了,也便知道,草率地出嫁,不过是去往另一个牢笼。 每当她觉得无可再忍的时候,高心游就会让她再等等。她原先以为哥哥不过是宽慰她,直到有一天高心游问她,小云,你想不想做皇后?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中宫的事她其实不是很清楚,但相比于高学淳,她当然更相信哥哥。 与其等上几年被高学淳扔杂物一般将她归置到别人家,还不如进宫,反正前狼后虎,唯有一搏。 也许自己做了皇后,还能对哥哥有几分助力。万一将来哪天高心游想要掌家,扳倒高学淳的路上哥哥不至于一个援手都没有。 “你果然知道。”听她那么说,高心游摸摸她头顶的两个揪揪,笑到,“小云长大了。” 那语气太像叹息,她循声仰头去看,高心游的手掌却紧紧压在她头顶上,不给她抬头的机会。 第47章 心仪 “见过国舅。”闻诤朝着高心游拱手,肩膀被拍了一把,听高心游道:“看你是讨打。” 两人沿着宫墙向外走,偶尔有见礼的下属,高心游也便学舌,怪声怪调道:“闻~百~户~” 两人笑闹一阵,高心游的声音低下去,有两分犹豫,然而还是问出口:“小闻……依你看这回的事太傅不置一词,是何缘故?这事也越过了太师,但我们高家好歹算作崔氏党羽,他即便心有不快,不表示也是正常,太傅又是因为什么。” 第38章 夜色四合,宫灯近近远远地亮起来,闻诤没说话,沉默地踩着地上的影子。 从冬到夏,他和应涟有龃龉这事早就在卫所上下传开,若不是离了应涟又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恐怕也不能再在这个公子哥聚集的地方安然无恙地做着百户。 现在已经没有人不识趣地在他跟前提起应涟,再听到这个名字,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传到他耳朵里,只剩回音了。 应涟想什么,他怎么能懂呢?他本就不懂应涟。 他想说不知道,但高心游如今在风口浪尖上,步步都如履薄冰,他不能说不知道。 想了想,他开口道:“应……太傅不插手的情况,一种是任其自取灭亡,一种是实际上他也赞同,坐收渔利。前朝事我知道的没有你多,你去打听打听吧,倘若应党上折子的人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那八成就是他赞同你当这个国舅。” “小闻……你真是,应太傅不担心自己养虎遗患吗?说来你怎知应党的确有人上奏,而非全体噤声?” “养什么虎。”闻诤苦笑,“所有人在他面前,不过都是猫罢了。这事明面上他不能半点表示都没有,但他实际上没什么想表示的,只能让底下的人代劳。太安静了,会显得可疑。” 高心游简直要为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拍手称妙,忽而又道:“你不怕我将这些话说与我爹听?” 闻诤给守卫交了出宫凭证,等两人走出去一段,上了马车才道:“当一个哥哥很不容易吧?” “是啊……尤其摊上这么鬼精灵的妹妹,一丁点都哄骗不得,小时候她看人涂脂抹粉,也吵着要胭脂,我拿印泥骗她说这就是,她给我拍了一脸。” 闻诤笑起来。 他一向知道做人长辈是不容易的,那么应涟呢?应涟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轻松,会不会也曾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抚养一个孩子感到头疼。 “你放心,听到的话我烂在肚子里。我和小云不会走回头路。” 两人再没说话,各自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快到地方,高心游才忽而道:“小云竟然要出嫁了,真像做梦一样。” 一入宫门,恐怕鲜少再有相见的机会,闻诤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只得先跳下车替他打了帘子,边伸手扶他,边出声到:“还要备婚六个月,这段时日你们多相处吧。” 高心游被扶了一下,握着闻诤热而干燥的手掌,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连指甲缝里都是凉的。 他的小云,将要被送进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别说是他,就连整个高家,在皇帝面前也不算什么。嫁到寻常人家,挨了欺负他尚且能去出头,可是他能把皇帝怎么着? 进宫,真的是对的吗? 他只管跟着闻诤往里走,恍惚地看着闻诤跟掌柜的说话,掌柜天生笑脸,和气生财,拿出许多好东西来供他们相看。 “你看这对镯子好不好?”闻诤咳了一声唤他回神,将一双白玉条镯捧给他。 高心游捡起在人前惯用的笑脸戴上,斟酌道:“成色真好,一看这玉就养人得很,不过有些素,掌柜的,有没有雕花的镯子,要鱼莲纹的,意头好些。” “有有有,贵人稍等。春儿——给贵人看茶。” 不多时,掌柜捧着一摞三只锦盒回来,依次摆开,趁高心游逐对察看,插嘴道:“贵人是要送什么人呢?小店还有许多时新的首饰,就连官家小姐都喜爱。” “送我妹妹,她要出嫁了。” “哎呦原来是喜事!小店正有一对石榴纹的红翡镯子,那石榴雕得,活像是刚从枝子上揪下来似的,多子多福意头好,送给新嫁娘再合适不过了,就是这价钱嘛……要不只管拿出来给贵人看看?相中了便是有缘,价钱好商量。” 多子多福向来是对于对于男人来说的,对女人来讲又能是什么福气。他娘就是个例子,身子越生越差,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就走了。 “不要那个。”高心游轻声说。 闻诤看他状态不对,摆了摆手打圆场道:“小妹偏爱鱼莲纹,我们从这几对里选就好。” 言罢将几只锦盒往高心游眼前推了推,示意他挑一个。 “都包起来吧。”高心游面有倦色,低声答了一句。 两人正要走,闻诤余光忽然瞥见架子上有只赤金的素簪,不加一丝点缀,内敛含光。 他便想起前年的大年初一,应涟拔下金簪赏给灵雨当压岁钱,头发散下来划过他脸时候的触感。有一点痒。 高心游看他也挑了支簪子,讶然道:“小闻竟有了心仪的姑娘么?” 心仪。 闻诤被这两个字砸懵了。 怎么可能是心仪,他明明就把应涟当成……对,当成什么呢? 关于应涟,他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这不过是其中一桩。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反正现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如是宽慰自己,压制住在腔子里狂奔的心脏,强笑道:“整日在宫里,连女子都没有,何谈心仪。不过是自己用罢了。倒是你,一下买三对,就是八臂哪吒也戴不过来。” “小云要真是有三头六臂,倒就好了……”高心游叹了口气,和他并肩往外走,“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这儿离家近,我走回去,叫车夫送你。” 闻诤也没跟他客气,手里紧紧捏着锦盒就要往马车走,听高心游在身后道:“你不如也在附近赁个宅子出来自己住,总比住在宫里自在些。” 脚步一顿,闻诤摇头道:“我还不知能在京城待多久,听皇上的意思,或让我回江南也未可知。” 高心游见惯京中的世家子弟,骄矜的、顽劣的、仗势欺人的、不可一世的,真没有哪个少年像闻诤一般纯善。他是真心把闻诤当朋友的,却不想这么快就要分别。 “怎么回事?回江南是什么意思?” “你别急,不是罢官的意思,只不过……经过上回那一遭,你也知道漕运总督的差事办得并不好,皇上问我愿不愿意回江南去看顾着些,当然也不是现在,我如今尚无功名,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你眷恋故土,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想到平生只得你这么一个投契的朋友,有些舍不得罢了。” 闻诤想,他哪是什么眷恋故土,分明是在何处已经没有分别了,不过听高心游这么说,也不免心里一软,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便是我回了江南,焉有再不回京的道理,你这些天心情不好,太过伤感了。” “也是。”高心游点点头,“明日皇上叫咱们几个陪着打马球,没有骑装的话我给你带一套。” 第48章 马球赛 陈昭成做太子的时候,有上不完的课,念不完的书,想玩玩不成。如今当了皇帝,有了玩的权利,却又没有了玩的时间和心劲,只偶尔和高心游几个同龄人一起打打马球,还抱有拉近君臣关系的目的,连玩都不能纯粹。 他每每想到自己既没有嫡亲的兄弟又没有子嗣,江山托付不到旁人的手里,又不敢真的把国事撂给崔应两人,自此撒开不管,就觉得日子极没盼头。 杜得鹿他倒是信得过,但杜得鹿却又是最不能由着他胡来的人。 他只好咬牙熬着。 好在近来有值得开心的事,一则是高心游抓住了他爹的狐狸尾巴,尽管只是个尾巴尖——掌握了高学淳卖官占地的些许证据;二则高小云他见过了,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如果皇后是她的话,日子也许不会再那么枯燥乏味。 闻诤、高心游、苏兰矜等人加上从金吾卫中拉来充数的,分作两队,早早在马球场候着。 开赛前陈昭成嫌弃闻诤那队的文臣太多,特意把高心游拉到自己队里,笑道:“闻卿,可不许手下留情。看看朕与心游这对姻兄弟厉害,还是你同苏卿厉害。” 闻诤手握球杆拱手回道:“臣遵旨。不过臣自己的把式并不怎么样,一会儿倘或输惨了,还请陛下万勿见怪。” “你呀。”陈昭成促狭地笑了一下,突然抬起球杖,将闻诤的马抽了一下。 五花神骏嘶鸣一声,疾驰而出,令官打旗,第一场开始。 闻诤控着马,一心二用地想怎么给皇帝那队让球。太明显了不行,等于打陈昭成的脸,可是太隐晦又不好控制。球场上瞬息万变,他也不一定能控制得那么精准。 正当此时,高心游策马而来,两马肩部相撞,擦着他过去,挥杖击出一球,他想着这处视点盲区旁人看不见,就没去管,放任那球直奔自家球门而去,被陈昭成以杖头一捞一撞,霎时以更强劲的力道冲向球门。 苏兰矜知道自己的马术和球技跟其他人比起来没那么好,想要做进攻位是不行,因此一直徘徊在自家球门附近,正待这种时机把球给队友往外撵撵。 这秀气斯文的书生到了马球场上也显出几分厮杀的悍勇,策马追着陈昭成打来的球,奋力挥杖,擦着球边过去,好歹让球的冲势放缓,在地上滚动起来。 第39章 趁这当口,高心游低声对闻诤道:“别藏拙,皇上找咱们几个作陪,要的就是少年意气,务必求真。” 闻诤心神皆震,握紧缰绳同样低声回道:“多谢。” 这队两个闻诤带来的部下看主力循序发力,还当是什么前松后紧的战略,对视一眼,和游离外场的闻诤打起配合,场面从必输变得胶着起来。 只听陈昭成轻喝一声“接着!”,高心游调转杖头去迎,却被交臂的闻诤以马相阻,自己大半个身子探出马去,手只握球杖末端,使身子与球杖如竹子拔节般伸展开来,先高心游一步把这记险球打了回去。 陈昭成错失一球,却叫了声好,抖着缰绳策马再战,面上是在朝堂上见不到的笑。像许久没洗脸的人,洗掉了层翳似的,笑意就从这其中透出来。 闻诤恰巧看到那个笑,一种后怕掠过他心头,不过激战中的大脑顾不上那些细腻情绪,因此只是一瞬过后,便继续投入到战局当中。 最终是闻诤这队先进两球,拿下头筹,一场打了一个时辰有余,众人皆出了汗,塌透单衫薄衣。虽是夏日,也有受风之患,陈昭成便让众人先散了,自行下去更衣。 待到几人收拾齐整向陈昭成请辞,听到他说等会儿共进晚膳,高心游闻诤是没意见,苏兰矜却拱手道:“请陛下见谅,家父抱恙,臣须得回去侍疾。” 闻诤那因为运动跳得过快,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就故态复萌了。 可是他不能问。 陈昭成与应涟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徘徊在剑拔弩张的边缘,但因为剑未出鞘,弩未张满,所以表面看起来平静。 如今他既然已经和应涟划清界限,上了陈昭成的船,就不能再……不能,不能。 可是怎么能忍住不闻不听,对那个人不再挂心呢? 他听陈昭成关怀道:“老师病得严不严重,今日朝堂上看着气色确是不大好。” “谢陛下关心,家父还是老样子,兴许这一两天就回转了。” 闻诤听着陈昭成与苏兰矜不走心的一唱一和,心里为应涟感到悲戚。 有权有势又能怎么样呢?他效忠的皇帝盼着他死,他一手提携的后辈盼着他死,恐怕这满朝堂上,也没几个希望他好的人。即便是侍疾的人围满了病榻,这里头又有谁是真正关心他? 闻诤怀疑苏兰矜根本不知道应涟得了什么病,所以才含糊其辞。 不行,他得亲自去看看,这样才能放心。 心里计较这些的时候,身子已经随着旁人落座席间,丝竹舞乐声盘旋耳畔,高一声低一声的,连带着他的主意也变幻不居。 分明刚才打定主意要去看看应涟,可是一时又想到应涟不过把他当个玩意儿,自己还好意思巴巴地凑上去吗?一时又觉得应涟曾经真心待自己好过,这些情分如何一笔勾销。 种种种种,不可定夺。 散了筵席,他独身走在回去的路上,天气那么热,可是霜月在天,还是冷冷的一薄片,使他想起应涟的两鬓霜华。 那么瘦的一个人,肩上却有千斤万斤的担子要挑,自己是否对他太苛求了一些呢? 他记得第一回扑进应涟的怀里,应涟身子很僵硬,似乎很不习惯和人亲近,但也没有推开他。 从那以后无论他一身灰一身土还是一脸眼泪地钻进那个怀抱,应涟都默许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应涟这里是一个例外。 离开应府之后,他无数次想过,为何自己那样怒不可遏,思来想去,好像只是怨应涟不肯骗骗他。 他继续往前走,踢走一块小石头,那石头在瘦薄的月光下滚过几滚,终于停下,他的主意也定下。 他要去看看应涟,他想,只要亲眼看一眼,确定应涟没有大碍就好。 于是他脚步一转,走向同僚的房间,跟他换班,腾出了明日下午的时间。 他只知道应涟每天都散值很晚,但具体什么时候,谁也不能确定,便申时一到就去官署等着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直到天色全黑下来,官署里人都快走没了,才见到一身素色常服的应涟从里面走出来。 夜色削减他的腰身,只有衣上绣的银丝团花雪亮一片,显得他的腰只有团花那么细,不盈一掌。脚步也像浮在云头,轻飘飘的,没有力道。 闻诤看得眼眶酸胀,跑上前去,可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是站着。 第49章 我不想要很多很多钱 应涟踩着小凳往马车上,看清是他,脚步没停,说了句等我一下。 闻诤便老老实实站在那,没有挪动一步,只在心里祈祷夜风掀起马车的帘子。 帘子一动。 却不是上天回应了他,是应涟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帘子,递给他剑匣。 人都说好剑认主,实际上主人也认剑。隔着盒子,只看那长度和宽窄,闻诤就知道,这是洗红。 打开剑匣,果然是洗红枕在锦布里,用旧的剑穗已经换了新的,剑鞘也被仔仔细细养护过了,在夏夜里宝光和灿。 “留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你带走吧。” 闻诤手捧剑匣,借着帘缝的一线去看应涟,压下那句即将脱口的话,吸了吸鼻子道:“听说你病了,是咳嗽重了吗?你一向就苦夏,是不是凉的东西吃多了?” 从哪里听说,应涟用手指头都能想出来,一定是苏兰矜。那孩子记仇得很,倒真跟他是亲甥舅,很随他。 苏兰矜是恨他,连带着对唯他是从的闻诤也不放过,就是闻诤走了,竟也不能释怀,偏要给闻诤找这些不痛快。在这件事上,他不能由着苏兰矜的性子来。 “病了有什么稀奇?府里要延请什么样的名医没有,就是天天拿天材地宝吊着命,也吃得起。倒是你,苏兰矜的话你就听得那么入耳,他说什么你都要信,早晚吃亏。” 闻诤一时没能听出应涟话中的警告,满耳朵都是那句“病了有什么稀奇”。 他知道应涟一向就这样软硬不吃,对他好对他坏都被忽略。可是自己毕竟巴巴跑来一趟……可是,可是。 闻诤想要再次把洗红给扔回去,可是这剑可怜,因此只好紧紧抱着,从它硬质的匣子上汲取一点依靠,借此有了对抗应涟的勇气。 “说得是,太傅权倾朝野,追随者如云,想要什么样的关心没有,何必听我说这些废话。剑放在你那没用,你抛来给我,我又何尝不是放在你那没用,因此将我抛给皇上。” 他指望应涟能够说出一两句话,反驳他的,哪怕敷衍他的也好,但是应涟没有。 那人很疲倦了似的,靠坐在车内的软垫里,以帕掩口咳了一阵,就要叫车夫赶马。 闻诤手抓剑鞘横于马前,怒道:“应涟!” “到明年秋闱,除却皇帝大婚金吾卫要训练仪仗,满打满算还有九个月时间,你很闲么?” 从前那种时时跟在应涟身边等候提点问训的阴影,时隔多日又笼罩住闻诤,他就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气焰瞬间消失,喏喏道:“没、没有很闲。” 应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胜利,施施然放下帘子,马车绝尘而去。 回了卫所,闻诤晚饭也没吃,抱着剑匣坐在窗边,像抱着一只小宠物。剑匣早让他捂热了,即使没有绒毛,也温和亲人,沉默地忠贞地陪伴着他。 他打开剑匣,拿软布细细擦拭,方才天太黑了看不分明,原来洗红底下还压着一只锦袋,里头是一叠银票。他里里外外都看了,只有银票,没有手信。 可是就这一叠冰冷的钱,也足够将他刚被应涟伤过的心修复大半。他本计划要恨应涟,这下计划又未能成行。 你别再折腾我了。闻诤想。 打发走闻诤,应涟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突然想到,剑匣里再放本他批注过的《永绥策论选》就好了。他日日将剑匣放在车里,想着有朝一日遇见闻诤就还给这孩子,未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也是他最近忙着督办江南的事,力有不逮,因此才将这事给忘了。 上回察查江南砍了一些人的脑袋,田产尽数上缴朝廷,非但有人从中扣留,还因着度量并不统一,地方与派下来的京官反复扯皮。 步弓的统一本来还在徐徐图之,出了这档子事,应涟索性添了把火,借故把江南百县的步弓全部以旧换新,重新换过一遍。 为了这事,崔党给他使绊子,追着他在江南的几个属下穷参不舍,杜得鹿那厮也裹乱,趁机上书谏言,说他久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建议皇帝把他打发去江南做两年地方官,好生体察民情。 他知道皇帝一定是动心了,只不过碍于他走了没人辖制崔覆盂,才心动而不敢言。 道旁青黑的瓦与苍黑的树疾驰过马车,应涟沉默地看着,忽而想不起自己的年岁。 他想自己也许真的老了,从前觉得与谁斗都其乐无穷,现在只感到疲倦。 幼时他读精卫填海,曾惑于精卫何时能把海填平,如今想来,也许海平不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穷尽一生,如此往复,永不停歇。 第40章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惊醒的时候马车早已经停在府邸门口,车夫肃手立在一旁。 “去歇着吧。”应涟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赏给车夫,绵祝迎上来问他是否即刻传膳,他抬手止住道:“把大公子叫来。” 苏兰矜并不知道闻诤去找应涟的事,只当时看着闻诤心急又不能开口问询的样子十分快慰。 “父亲。” 应涟没说话。 苏兰矜躬身站了半晌,冷汗渐渐冒出来。他知道应涟是那种要开罪谁之前都会极为平静的人,不出一言责备,但那气氛窒息,令人觉得还不如挨骂得好。 他在心里把近来做过的坏事都过了一遍,似乎也没做什么特别坏的,只是将他在应府的所见所闻说与皇上听,另外就是……借故跟崔鸾有接触? 可是办女学这事应涟也赞成,他不过是抱着一点私心做公事罢了。 还有……还有什么呢? “你的生母是个人物,当年是京城贵女中第一个招赘的女子,不但能领着夫君自立门户,就是两个兄弟的家她也当得,若在乱世,当为枭雄。” 苏兰矜不知应涟何以提起母亲,小心应声道:“是。” “如此心胸,怎么生出你这般狭隘的人?你便是记仇,也是记我的仇,何至于抓着闻诤不放,他比你还小一岁。” 哦。苏兰矜全明白了,原来是替那个遗孤出气,心里不禁冷笑。闻诤是孩子,我就不是孩子吗? 不过表面上还是认错认得诚恳:“父亲的话,兰矜惶恐。若没有父亲,便没有兰矜的今日,何有记恨之言。或许是儿子说话不周到,叫闻诤弟弟哪里误会了,也是有的。倘若闻诤弟弟介怀,兰矜明日当面致歉。” 应涟懒得跟他打机锋,只将一卷文书抛在他怀里。 他展开一看,赫然是自己对于兴建女学的一些设想,黑字上已经血迹斑斑,全是应涟的朱批。 “崔党本就咬着这事不放,你的提议疏漏如此之多,可是在给他们递刀?有时间好生钻研朝事,少把心思放在没用的地方。崔鸾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心胸焉能相配。” 【作者有话说】 :只想要很多很多爱 第50章 太匆匆 苏兰矜已经顾不得应涟对他的责骂,心里想的都是完了完了他知道了。 他在心里从未把应涟当成正头长辈,这事倘若给他生身父母知道了,顶多是有点羞,然而让应涟知道了,这种羞当中就混杂着一种难言的耻感和恐惧。 他怕应涟一张嘴就是对他和崔鸾的宣判。其实他并没有奢求和崔鸾有怎样的结局,但也不愿一点念想都不给自己留。而据他所知,应涟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希望从根本上毁灭。 这些情绪从心堵到嗓子眼,一时间他没能说出话来,只有把头深深低下去。这是他在应涟跟前的常见形态,能带给他一点微末的安全感。 窗外不知何时落下雨来,凉风一激,应涟止不住咳嗽一阵,抬眼看见苏兰矜该白的脸是红的,该红的嘴唇是白的。 他不过说了两句话,苏兰矜就这样又怕又羞,令他恍惚意识到,苏兰矜今年也不过是个没加冠的孩子。 “去把窗关上。” 苏兰矜蜷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走过去关窗,有几滴雨潲在他脸上,乍一看像泪,被他抬手抹掉了,低头等着应涟的宣判。 “你做出那副样子干什么?以为我会同你说以后不准和崔鸾来往了?” 苏兰矜猝然抬头。 “我没心情管你的私事,你爱谁都无所谓,要紧的是拎清楚。崔家已呈将倾之势,若你真心爱慕崔鸾,就助她将女学建起来。否则终有一日她还要回到崔家。” “是、是……兰矜谨遵父亲教诲。” 应涟打了个手势让他退下。苏兰矜虽没千恩万谢,可是背影都透露着欢欣,似乎这是来应府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高兴。 夏夜的雨最急,远胜秋日与白日,在葱茏的雨声中,应涟的一声轻轻的叹息被淹没,他没听到。 应涟看人很少出错,据他来看,崔鸾这姑娘永远没有成婚那一天了。女学办成了还好,办不成她恐怕宁肯做个什么居士,独善己身,也不会相夫教子。 但他还是跟苏兰矜那么说了,看着苏兰矜满心欢喜地去结交崔鸾,替他变相给崔覆盂使绊子 愧疚这种情绪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治世之臣的人生当中,所以他平生极少自问。若要自问,就会发现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些,难免处处掣肘。 那点不忍转瞬被暴雨打去,应涟咬着参片,翻起奏折。 他的左手边厚厚一摞,全是查百道从江南递来的。这人不在朝中,但扰人清听的本事更胜从前,不在犹在。 在奏折当中,查百道痛斥江南官吏尸位素餐,不思进取,原是崔敬乾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卖官鬻爵,将官位给了无才无德之人云云。 洋洋洒洒几万字,奏折少了根本写不开,因此才递了一摞回京。 应涟跳过其中“不配为人”“一丘之貉”“大魏之耻”“五谷之蠹”等被查百道当成句读的词,发现其中全是感情,全无证据,不禁捏了捏胀痛的鼻梁。 这查百道师承其父,他爹写奏折就这样,激愤之语每每夺纸而出,口水四溅。偏偏他俩还不听管教,新的公文格式下发下去多久,因为这个被罚奉多少次,这父子俩也是初心不改,未尝精简一个字。 在历朝历代,买官卖官的事都有发生,甚至是合乎律法的,不过那仅限于一些没有实权空有虚名的官职,当上了不过是说出去好听罢了。富贾有钱,朝廷有官,互通有无。 但问题就在于崔敬乾卖的官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多种款式任有钱之君挑选,做腻了地方官还能当京官,其中属高学淳下辖的工部进的有钱人最多。 查百道非但在奏折中痛斥崔敬乾,而且从根本上否定了“捐官”制度,连带着将皇帝和皇帝的老祖都骂了一顿,说从太祖太宗开始的这一溜够皇帝都是“取前朝糟粕而弃其精华”“非明君所为,实宗庙所耻”“邪气歪风,败法乱纪”。 应涟扣下了其中让查百道足以以头触柱死谏过一百回的部分奏折,只把控诉崔敬乾和江南官场的拿给陈昭成看, 当然此举并不是保护查百道,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出力,顺利活到扳倒崔氏。 如此又过一年。 尚颁五年夏,皇帝大婚。上恤民生多艰,故从简从实,不事糜费,帝后于宗庙祭告天地,礼成辙止。 这事很给陈昭成拉拢了一波民心。然而就是再精简,备婚也备了足足一年之久,皇后的妆奁流水般抬进宫,足足抬了一整天。 不过那些终究是庶民看不到的事了。 百官观礼,金吾卫的仪仗在前。礼部验收那日应涟因公务没能前去,因此今天是头一回见正式的仪仗队。看了半晌,他恍然认出,为首的那个骑在白鬃宝驹上,腰挎玉头麒麟礼剑的人,是闻诤。 一年未见,这孩子竟已经出落成大人了,使应涟陌生。 从前天天在眼前,总觉得终年是一个样子,一点没变,难道离了眼前,便长得快些么? 日光之下,闻诤一身金甲粼粼有光,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面容显得冷肃。从前那一点婴儿肥已经无处寻踪,清丽如少女的五官也长开了,浓眉压眼,不笑的时候还真唬人。 好则好矣,坏又很坏。应涟想,这孩子有一张天真纯良的底子,怎么长成如今这种看起来会引良家子夜奔的坏男人长相了。 骑在马上的闻诤丝毫不知道应涟对他的评价。他甚至不知道应涟在看他。 这些日子可把他忙得晕头转向,白天训练完仪仗,跟礼部校对细节,晚上回住处演武背书写策论。每当他想停下休息一会,就会想起某个夏夜,应涟那句平淡的“你很闲么”。 像鞭子一记,辣辣抽在他背上。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以一种更强的姿态站在应涟面前,告诉应涟。 告诉应涟什么呢?这个他暂时没想好,他只是心里不服气,又不知道到底在不服气些什么。 其实无论是举子还是百官,全都活在应涟的阴影之下。应涟有多大的光环,别人就有多大的阴影。应涟理所当然地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多他一个也不多。 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驭马缓行过承天门的时候,已经有将近四个时辰水米未进,闻诤依旧挺拔如松。 然而松树尖上,那一点小小的针叶,是他的心神,被应涟的眼风一吹,若与所感,微微摇动。 应涟会在看我吗?他想。今日百官皆在,应涟不会不来的。可是那么多的人,应涟就是想找,能从云云的礼官、护卫、仪仗里找着我吗? 他不能分神太久,还有最后一程没走完,因此无理取闹地下结论:应涟必须要看到他。 第51章 红烛帐暖 第41章 红烛高烧,陈昭成像做梦一样缓缓走进去。 大婚流程走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他已经被折腾得精神麻木,但看到喜床上蒙着盖头的身影,麻木的神经又重新跳动起来,一阵阵收紧。 这个人,就是自己以后共度一生的人了吗?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声响,好像未来的一切都交给他决定。可是他也不知晓未来是如何的…… 走到跟前,他伸了手,但没揭盖头,先叫了一声小云。 织金的锦绣盖头下,新娘子回应他一声陛下。 那声音还是高小云的,只不过像是被沉重的盖头压扁了,略微走调。 他的前朝,她的后宫,他们未知的前路。他心里不由泛起同病相怜式的爱怜,在床边坐下,缓缓掀了盖头道:“小云,今后你我就是结发夫妻了。” 盖头之下,新娘子唇上的胭脂已经在饿的时候不自觉被舔没了大半,只剩外圈细细的胭脂痕,陈昭成看了发笑,紧张忽而消散大半,握一握她的手问:“饿了?” 高小云嗯了一声,笑眼弯弯地抱怨道:“喜糕的味道太香了。” 她想起父亲与名义上的母亲在她出嫁前的教诲,什么莫忘门楣之类的屁话,好像因为一时的握手言欢,从前那些年所受的苛待就能一笔勾销了似的,因此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上一句:“不过饿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没说是在今天一天里饿过了头,还是过去的一十四年里饿过了头,总之落在陈昭成耳朵里,分外不是滋味。 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投诚。 自古忠孝两难全,高家兄妹舍弃了孝,往后便只能有忠了。 陈昭成于是感到和她更加亲厚,净了手亲自掰喜糕喂她,看她像小鸟啄食似的从他指尖钳走一块。微微的扯动,从喜糕传递到他指尖,勾挠他的心。 “吃相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陈昭成笑道,“如此就好。” 皇帝大婚,大赦天下。杜得鹿趁机捞了几个同被外放的旧部回来。当年有一批人也同杜得鹿一样不赞成十九岁的应涟独挑大梁,更加反对他脚跟都没站稳就大刀阔斧进行革新。 应涟对此回以罗织罪名统统外放,一网打尽。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更认为应涟刚愎自用,不适合辅国。只不过被打怕了,肯回来的人并不多,其他人更愿意就在当地安心做个小官,也好过回来之后再被应涟揉圆搓扁。 “京中风高浪急,杜某愿与诸君共浮其中,虽苦不苦也。”杜得鹿给几个回京的接风洗尘,举杯祝酒。 几人纷纷回应,聚在一起且谈且笑。回京两年有余,杜得鹿这只没心腹党羽的秃毛鸡终于是插上了几根羽毛。 又过两个月零十一天,秋闱如期在贡院举行,只不过按照规定, 主考官须得实行轮换,因此从应涟换成了杜得鹿。 高心游又来秋闱,不过这次不再是高家派来当眼线的喽啰,而是坐在了上次崔令延的位置上,与御史台遴选出来的言官一道做了副主考官。 几人在考场上看见闻诤,因着要避嫌,只是远远地目光相接,并没有说话。 闻诤这回是自己来的,没像童子试那样彻夜睡不着,也没有人把他送到考场。前一晚安置好了排班,把自己的班次换出去,又练了一个时辰射箭,便上床睡了。 回想几年前的那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当时怎么那样矫情,就差挂在应涟怀里要人抱着去考试。有个词叫恃宠生娇,他再想起,不禁汗颜。 如此考足了十三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他回到卫所,以为自己能昏天黑地睡上三日三夜,然而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思绪碎如扬尘,无从抓住细想。 窗外促织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经久不歇,渐渐地把整个人世间都装进它的肚子里。人世间的一切人与物,都随着它肚子鼓一下瘪一下而起伏。 闻诤身在其中,爱恨都颠沛流离。 他想,如今他和应涟,已然是各走各的路,然而无论如何,当初应涟让他走武举这条路,还是改变了他一生。 秋闱的策论题跟童子试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能看懂也能想明白,可是写出来的不一定严密,更别提达到应涟在注疏中所写的那些要求。 他比旁人少读了好几年书,若没有骑射剑术考试,他在考场就知道自己要名落孙山的。就是加上这几项,名次也未必好看到哪里去。 他的太阳穴在促织的肚子里被挤扁、复原、挤扁……麻木的胀痛里,他终于沉沉睡过去。 渴。 耳边淙淙水声,可是越听水声他越渴,渴得口燥唇焦,略无津液。他只得寻着水声一路前行,期望赶紧赶到水边畅饮一番。 谁知是望山跑死马,不论他怎样走,那水声始终萦绕耳畔,只是不见其泉。 就在他要撑不住的时候,尽头甘泉涌现,碧水澄澈,倒映山光。 他跪坐在泉边牛饮,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这才注意到,在泉边有个跏趺而坐的人,白衣白裙白头纱,似乎在哪里见过。 清风时来,吹动那人的素衣,瞧着比泉水更加清凉解渴似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闻诤简直有点崩溃了。他活了快十六年,从没有过这么登徒浪荡的念头。好在他还挺迷信,心念一转,觉得是此地有异,那不露真容的白衣人是什么香火零落的邪神也未可知。 因此立刻打起精神来,拱手道:“不知何人在此?晚辈闻诤,打扰了。” 那白纱之下的人又不说话了,披帛自肩头滑落,当风而动,如鲛人泣泪,泪千行。 他向那人鞠了一躬,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两手掀开素白头纱,第一眼看见那人眼下一对齐整的小痣。 乌黑的眉和睫毛,过分苍白的脸,唇边一点笑意隐约。不是应涟又是谁。 “郎主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应涟说。 闻诤从未有一刻感受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之间连结得这么紧密,简直是火烧连营,一点轻微的火苗窜出来,随即烧成大火,哪一部分都逃不掉。 “哦、哦……”闻诤木讷地应了两声,下意识看了看泉水,觉得还是很渴。 第52章 襄王意 泉水激石,水花开落。 闻诤手一抖,松开白纱,复蹲在水边捧水喝,耳边又听见一声笑。 等到他站起来看,应涟仍然端坐在那里,好像方才发笑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你在笑我吗?” “没有。” 闻诤沉默了一瞬,隐约想起今夕是何夕。 对,他跟应涟已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距离上次不欢而散过去了许久,还是难以释怀。就这么个情形,应涟竟然还敢说没在笑他? 一定是笑他刚才眼睛看直了。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小家子气。 如是想着,闻诤捏紧拳头走过去,问:“你为何在此地?” 应涟答,心有挂碍,故有所住。因有所住,乃生忧怖。 这其实不太像应涟会说的话,但闻诤浑然不觉,只觉得被这话搅得怒火中烧,一把扯下应涟的头纱道:“你倒是出尘,端坐莲台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芸芸众生并非尘泥,而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实在太讨厌了!” 应涟伸一只手,袖口飞出清冽药香。 闻诤便像信众一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前,额头接住那只手,整张脸被宽大袖袍盖住。 他呼吸到袖袍的纹理,经纬都可以闻见,冰凉凉的。 你的痛苦,我感受不到。应涟说。 刚有点平息的那股邪火就又烧灼起来。 “你感受不到,我来告诉你!”闻诤攥住那只手腕,死死掐在手里,直掐得那腕子上的青筋勃勃跳动。 应涟并不见有什么反应,沉默仿佛是一种默许。闻诤就借着怒意得寸进尺地直起身,另一只手握上那截细白的脖子。 慢慢握紧。慢慢,握紧。 这个人是他痛苦的根源,他想。倘若今日在此了结,从今往后贪嗔痴怨尽销,就连……就连快乐,也一并销了。他再也不会被从极乐的碧霄云外被抛到极恨的黄泉之下。 应涟的下颌被他掐得慢慢抬起来,两片淡色的唇张开,舌尖探出一点点。 不要。他以为是应涟说的,倏忽又反应过来,是他自己说的。不要。 不要这样对应涟,不要露出这样的纵容表情,不要不冷静,不要死。 他的手挥了一下,抓空了。失重的感觉让他一瞬间醒来,才发现这是梦。 坐起来的一瞬间,被窝里的热气一哄而逃。他的身后、身前,竟全是凉的。 他掀开被子,手指蜷在那。 实在不必再掀了,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促织还在叫,人世间依旧在它的肚子里扁一阵鼓一阵,只有他自己被促织吐了出来,又冷又黏地被遗弃于人世之外,什么也没有。 第42章 他下地找了条亵裤,擦净身子,慢慢换上。 原来我跟韦三郎、裴景光那些人并没有分别。闻诤自暴自弃地想。曾经他枕在应涟身侧,颇为自傲,对他们又是何等鄙夷,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他以为自己爱应涟,然而剥开爱的皮囊,里头只是恨意和肮脏的欲望,哪有一点爱的样子。 他掐着应涟的脖子释放出来,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恨也没有恨该有的严肃。 全都乱套了,全都混为一谈,他觉得自己笨死了。 为什么全都不明晰。 如果他是应涟那种聪明人就好了,他想。应涟就从不会为任何爱恨牵绊,恨的人统统流放,爱的人……爱的人根本没有。 空气里还有一点隐约的腥气,而亵裤的弧度也没有消下去。他感到反胃,打开窗,冷风一激,方知脸上这样烫。 你放过我吧。闻诤捂住脸,无声地对应涟说。 这晚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直到后背的热汗全都吹干。第二天,不出意外地风寒了。 金吾卫当中参加秋闱的人不在少数,轮值本就不好排,偏偏该他顶上的时候他又病倒了,不由更加急火攻心。 越急,病势越缠绵,竟拖沓了小半个月才痊愈。 这小半个月里他白黑颠倒,不辨昼夜,时常看见身着白衣白裙的应涟。 有了经验,尽管心知那是假的,却总忍不住一再投去目光。 应涟的身侧总围绕着那么多的人,像苍蝇似的哄都哄不走,一时是直勾勾看着应涟出神的裴景光,一时是看不清面容的韦三郎,但这些人,最终都成了闻诤自己的脸,把他一次次从不知悔改的噩梦中惊醒。 他不由更怨恨起应涟。 这些人对应涟来讲,究竟是什么呢?裴景光那样冒犯,可他还是重用裴宾,甚至明里暗里提携裴景光。明知道他们龌龊肮脏的心思,却全不在意。 这算什么? 因此病好了之后,他决心此后一定要远离应涟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最好是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这四个字在他肠子里转了九转,使他感到一阵眼前发黑的绞痛,他没去管。 后面的日子里就是等着放榜,先前有再多的期冀与不安,等到真正放榜那一天,他却出奇地感到平静了,仿佛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杜得鹿日益地忙起来,除了整饬内阁制度准备接纳新人,还因为近来惹上了科举舞弊的风波。虽然是捕风捉影,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敏感,是一点谣言都禁不得的。因此杜得鹿破费了一番功夫把自己给洗干净。 只是不知这是崔党的手笔,还是应党的陷害。 因此他没空关怀闻诤,还是高心游主动请缨,要陪闻诤前去看榜。 “若是名落孙山,岂不是愧对国舅一番苦心?那闻诤的罪过就……” “说不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高心游一把捂住他嘴,数落道,“你怎么一点不知忌讳,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么?” “左右名次已经写在红榜上,难不成我说一句,黑字会自己长腿跑了么。”闻诤笑着摇摇头。 莫名地,他想起民间在这会总时候一般会拜拜应涟。他是没拜过,可是他……他想从应涟身上得到的,又岂是文气和福泽,都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到榜前,这时候却已经挤不进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好在闻诤目力好,长得又高,远眺半晌,终于看清楚,自己在十三名上,不高不低。 向高心游说了以后,高心游不放心,怕他看错,非要自己踮着脚眯眼看了半天,靠着闻诤手指的方向,这才确认了,放下心来。 “不错啊你,小小年纪就考这么好,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咱们叫上几个人,去东市那家新开的酒楼喝两杯如何?” 闻诤抬手讨饶道:“且饶了我吧,这些天又是当值又是交接,实在是熬不住了,只想回去睡它个昏天黑地。” “难得你也有扛不住的时候。”高心游不疑有他,拍拍他肩膀,叫车夫把他载到宫门口,自做别的事去了。 闻诤站在宫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现在不能感知到金榜题名的喜悦,只觉得乱得很。 第53章 南无大悲观世音 闻诤生在孟春时节,从应府出来之后没过过生辰,加之一直公务缠身,若不是接到一封手信,他已然将这事忘了。 千想万想,他没有想到是应涟亲笔写给他的。 从前天天盼着应涟给他写信,等到应涟真的写来一封,他又不敢拆开了。 他把信纸拆出来,背面朝上抚平折痕,不经意瞟到透出来的笔迹,很快把目光移开,脑子里却已经根据只言片语拼凑整封信的内容。 然后再将信纸折好装回去,封上口放在窗台上。 如此往复多次,终于忍不住彻底拆开,结束了对信纸的折磨。 那信纸已经在反复折叠中变得柔软,连带着应涟的口气好像也变得很柔软。 应涟没说什么虚辞,只说他在京中既无师长亲人,自己养他几年理应代行其职,为他取个表字以贺加冠,用则自取。 讳言。 闻诤看着信纸上这两个字,一时无话。 从这两个字里,可以看出应涟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平平安安。什么穿紫服朱,什么功加九锡,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奉公守法。应涟在所有的层面对他全都没有期待。 像大户人家对待不争气的傻儿子。 从前是他想错了,应涟待他,并非全无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又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感到悸动,因为应涟心里装着他,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应涟竟然想到过他。 同时他又感到愤怒,因为应涟竟然这样看待他。 他极力保持着这种愤怒,如同终于擒拿住了一个见面的理由,趁夜出宫,直奔应府。 应府的草木依旧,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没变,只是在应涟前窗下遍植萝卜白菜金银花的想法久未实施,一拖再拖,最后,就再无机会了。 其实这次他本想从大门进来的,可是想想自己哪有什么身份来这里,便还是走窗,熟门熟路地翻进应涟书房。 那么高的个子,落在地毯上竟一点动静也无,连摇曳的烛火都没惊动,以至于应涟并没发现他的到来。 没发现,他就这样靠在窗边静静看着。 看应涟鬓边有增无减的霜雪,看应涟批阅不辍,朱红小毫一压一提,带出一个小勾,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他就怨起字中何以有那么多竖勾弯钩横折钩,每一笔都要搔挠他的心,让他静不下来。 应涟就是这样,他想,对旁人的打量、善意与恶意都恍若不觉,由得人在心里肆意遐想,实在可恨。 尤其那些目光里,多的是来自他这样的人。 闻诤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应涟循声望去,并不见怎么意外,只是道:“你来了。” 听着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 尽管知道是自作多情,他还是想起那日在梦中,白衣白裙白头纱的应涟宝相庄严妩媚,也是说:我在等你。 他感到脸上轰然一响,是热血上涌带来的耳鸣。 “谁要你为我取字?当时既然把我撂下了,索性就别再管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应涟慢悠悠吹干墨迹,把折子合上扔在一边,不以为忤,笑着调侃他一句,又道,“你不想用可以不用,何必折腾一趟。” “我、我不是……”闻诤被他笑得讪讪的,如今自己这点小官应涟眼怎么会放在眼里,却偏说他官威大,他被堵了一下,牙齿在嘴里追逐了半天才捕捉到自己的舌头。 对啊,自己不想用便罢了,何必巴巴赶来。他不想面对,也不能解释,索性跳过这个问题。 “我用不用是我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耍着我玩?!难道我在你眼里不过是小猫小狗,你想逗弄的时候便拖过来摸摸,烦了就一脚踢开?你把我当过人吗?” 应涟的笑意终于隐退回唇角,抬头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那么想……算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什么算了?”闻诤下意识捏紧袖子,那里揣着一根素金簪,他始终没送出去,而今夜显然也不是个好时机,“你总是这样,好像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闹,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我想说什么?我说我喜欢你,你满意了吗!” 闻诤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日夜徘徊在嘴边的话已经自己溜达出去了,无可挽回。他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不动,余光却偷偷去觑应涟的反应。 完了。闻诤想。一切都完了。倘若世上真有神天菩萨,他愿意付任何代价,只求应涟没听见这句话。 第43章 他提着一口气,那口气不断往上升,提溜着他不至于倒了。然而心却在往反方向坠,重重地坠下去,竟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每年冬春之交,应涟的身子少说也得闹一回毛病,现下大约是病刚好,双颊还没有半分血色,脸上唯一的艳色是下颌处透出的一点淡紫脉络。 那张脸一时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没听到似的,给闻诤带来一丝飘渺的希望。 应涟分明没看他,可是他就是有一种被猫盯上的老鼠之感,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不说话,只是用余光死死扒着应涟。 应涟指尖在墨条的棱角上反复摩挲,许久,问了一句:“什么?”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应涟好像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喜欢你。裴景光对你是什么样的龌龊心思,我对你就是什么样的。你那么心明眼亮,为什么看不明白我的心思?倘若你的目光有半分停留过我,就不会毫无察觉。倘若你……算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闻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把手伸进胸腔掏出那颗沉底的心脏,不断挤压出里头的苦水和甜水,挤到“算了”,已经彻底干涸,他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但静默轰然砸下,砸出一道深深的鸿沟,碎石滚落,不可见底。 应涟咳嗽了几声,舒展的眉头此刻轻轻蹙起,有了一点困惑表情。他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顿住了,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今日刚刚加冠的青年不是能为他解答的人。 最终他只是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闻诤一直恍惚着,越是想注意应涟的一举一动,就越是涣散,以至于他只听见应涟这几个字,反应了一会儿,默然推开窗走了。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世间真有菩萨。 菩萨听见了他的请求,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本来也不属于他的应涟。 窗扉合死,应涟慢慢松开蜷着的左手。奏折上形制统一的花纹,千篇一律的馆阁体,这些都是他看惯了的。破天荒的,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疑心自己太累了,产生某种错觉。 是否因为他牵挂闻诤,担心这孩子在外头过得不好,所以有了这么一出荒谬的幻觉,其实闻诤根本没来过? 应该是这样。他想。闻诤从小就不待见裴景光,就差没去宰了这厮,怎么会以此自比。他近来病得拖泥带水,一直没好利索,一时神思不属也是有的。 吱呀一声,这次开窗的动作毫无遮掩,却是闻诤去而复返,将一支光溜溜沉甸甸的素金簪搁在他案头。 闻诤的语气里有一种木然的坦然,轻声说:“买了好久,一直想送给你,就是扔,也该交由你来扔。郎主,你多保重,闻诤走了。” 那金簪此时尤其好看,暗光流转,吸尽黄澄澄的烛光。 应涟没动,看着那金簪想,原来不是错觉。 第54章 百年心 “从前总觉得你是孩子,一转眼你竟真旅任他乡了……你虽未叫过我一声哥,我却将你当弟弟看待,实在放心不下你。” 闻诤捏着马鞭跟高心游对坐长亭,听了这话近日消瘦下去的脸颊上抿出一点笑意,低声宽慰道:“哥,我这是回家了。京中虽好,但我生在江南,在京中到底是浮萍乱絮。” 仲春时节,草木青发,风送来一阵清腥的香气,一点柳絮飘到酒杯里,闻诤心不在焉,端起来正要喝,忽听高心游叹气道:“也罢,既然你在京中不快,回家也好。只是你从前在应府的时候,分明还很活泼……” 这一打断,闻诤就看见了绒绒的柳絮漂浮其上,悠悠晃晃,险舟一叶。他扬手将那杯酒倒了,重新斟上一杯,和高心游碰杯。 “哥,你在京中如今树大招风,尤其你又要与高大人反目了——”他避而不答,向着高心游道,“千万小心,别背上不孝的骂名。” 高心游这人就有这点好,当了国舅也未曾仗势欺人,还是那副对谁都笑呵呵的模样。在家里虽然手受气少了些,可怎么看也没生得一副检举生身父亲的面相。 “这个你且放心,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亲自出面。倒是你,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不能不照拂你一二。这块令牌你收着。” 闻诤没能推拒掉,便谢过后仔细揣进包袱深处,饮尽杯中酒,起身道:“哥,来日再会。” 马在一边吃草吃得倦了,被解缰绳,立即撒欢地驮着人跑出去好远。闻诤在马背上回望,道旁绿柳,再是高心游,再是京城的城门,城门里的人,渐次退远。 在官道上转过一个弯,便都彻底不见了。 他这次回江南任的是两淮盐运司同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如过江小鲫,还是从京中被送去地方,在波诡云谲的官场里太不引人注意。 但一部分嗅觉敏锐的人却能察觉到一点不寻常的端倪,猜测或许这个还未赴任的青年人是冲着接替漕运总督的位置去的。 也有人猜他就是在地方锻炼几年,丰富一下履历,最后还要回到皇帝跟前效力。 更有人猜他是因为叛出应党转投杜党的怀抱,被眼里不揉沙子的太傅给扔出京自生自灭去了——太傅嘛,往外扔人跟嗑瓜子似的。 而在马背上疾驰的闻诤没有想别人是怎么想他的,在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京城哪里都好,就是四四方方的像个笼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纵情过,顿觉心神一清,像回到了小时候赤脚在水稻田间疯跑的那些岁月。 只不过这马蹄声渐渐杂了起来,有令一匹马掺了进来。 闻诤放慢速度,警惕地以余光瞥去,却见远处一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如小山。 “郎君,好久未见啊。” 不是那方迢迢又是谁。 回想起来,自己虽然与方迢迢相处的时日不算太多,但每次出远门,他都陪顾在侧。 于是闻诤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希望,勒马等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方大哥,是太傅叫你来的吗?” “太傅?”方迢迢没点头,赶上来和闻诤并行,“是掌柜……灵雨那个婆娘把我撵出来的,昨天晚上因为我左脚先迈进门槛被开除了,往后就来投奔郎君,还请郎君收留则个。” 方迢迢的确知道他们萍末是在为朝中大员办事,不过虽然他们在江湖上有名有姓,比起真正手握权力的官员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惹了外面的蛮族尚且有地方躲,惹了朝中人,才是真正比无可避。 因此他有许多次知道的机会,但他选择不知道。 此番他被灵雨打发出来跟着闻诤,做的事跟上次还是一样,不仅有正常的工资,还有加班补贴、外勤补贴,更重要的是——比起漫天黄沙的西域和吵闹的京城,他还是更喜欢杏花春雨的江南啊,那地方多养人。 至于灵雨的意思是不是太傅的意思,他就不想知道了。 这个闻诤给他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按照固有的印象来讲,这时候闻诤应该已经扁着嘴要哭不哭的,频频回望京城了。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只是重新握紧缰绳道:“走吧方大哥,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梅花驿。” 然后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留给他一地扬尘。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那小孩今年已经十六岁,长成个大人了。 “送去了?” 灵雨把杨濯缨的密信搁在桌上,拖了个凳子来坐下,拿只苹果啃了一口。新一年的苹果还没下来,这果子是去年存在冰窖里的,刚拿出来,一咬还冰牙。 她把门牙从果肉里拔出来,回道:“大清早就送过去了,您放一百个心。方迢迢这人粗中有细,又爱交际,就算小闻诤嘴笨也不要紧。” “你说我对他……说不上好吧?” 应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灵雨不知道两人前几天那事,调侃道:“您说谁?被您虐待的人可太多了。” 见应涟徐徐打开一本奏折没搭理她,她才又捡起自己的话把儿道:“您对闻诤还不够好啊?只差没把心肝拿出来煎煎喂他吃了。就是待咱们苏大公子,也没见……” “苹果没洗。”应涟说。 灵雨呸了两口擦擦嘴,走的时候又揣了俩,那句话就没说完。 走到半路,灵雨突然想起,在应府岂有水果不洗就端上来的道理?郎主又骗人! 灵雨这回走的是门,但应涟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手中的奏折只是摊着,并没有看进眼睛里。 那天闻诤来闹了一通,后面几天他因为事忙,没空去细想。今天早晨头一遭睡过了头,直睡到绵祝进来叫他,也还叫了半天才醒,便告病在家,这才有工夫琢磨一二。 晨起的时候四肢麻木带来的滞涩感历经一天,也没有完全消失。他咬着参片一边揉左手,一边回想闻诤的话。 他的记性向来拔群,自年幼时读书就过目不忘,如今更是将几天内看过的折子倒背如流,不需索引。 第44章 可是他回想闻诤那个夜里说过的话,却怎么都觉得记错了。闻诤还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那些话,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况且……他实在不是很能理解闻诤。这世上畏他恨他总多于爱他的人,他想,就是爱他的人,也不过是爱他的外表,剥开这层脸皮,里头照样是令人不喜的东西。 自己对闻诤好吗?扪心自问,不算好,甚至很坏。闻诤才这么小,就喜欢待他不好的人,这种倾向多危险。倘若以后自己死了,旁人苛待闻诤,那傻小子还不憎反爱,又怎么办? 真是愁人。 他捏了捏眉心,自嘲一笑。自己这种半百都活不到的人,为何忧那百年的心? 第55章 山水迢迢 应涟虽然三天病两场,不过等闲不找大夫来看。一则这种慢病治不好,二则荀太医的身子骨也日渐衰弱,来一趟太过折腾。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再怎么说是颐养天年,其实也不过是熬日子等死罢了。 若不是他这一段日子以来就觉得身上不大对劲,绝不会专门跑一趟荀府来打扰。 “祖君这两日高热不退,服了药正睡着,家父也还在太医署未归,大人若不嫌弃,不妨让小子给您先瞧瞧。” 应涟看着荀太医这孙儿面嫩得很,不过生在御医世家,应当错不了,便无可无不可地伸腕给他,颔首道:“那就麻烦你。” 不过片刻,荀克静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还没收手,脸就先红了,看着有几分窘迫。 他自告奋勇地替爷爷给人看病,谁成想遇到的第一个病人就这么棘手?这太傅的病有实有虚,实的部分读过几天医术都能说个大概,要命的是虚的部分。 虚在心症,可是这心症十分飘渺,他说不明白。 应涟看他这模样,也不准备再为难他,便收了手道:“荀君既还病着,某就不打扰了。这有几盆从西域带回来的草药,留供荀君赏玩。” 荀克静的嘴开开合合,却连一句场面话也没找出来,这笨嘴拙舌的模样让他想到闻诤,心下就软和些,对他笑了一下道:“不必送了。” “嗳——”应涟走到大门口,却是荀克静追上来,情急得连敬称也顾不上,期期艾艾问,“你是不是身上常有酸痛、四肢麻木、胸闷、嗜睡?” 应涟挑眉,回头道:“是。” “这个我、我一时半会说不好,但是我一定、一定会找到……”找到什么呢,连句词都找不到。应涟没抱什么希望,只道了一声好,就踩着凳子上马车了,听见荀克静跟在后头小跑着喊:“多晒太阳——!” 晒个太阳能起什么作用,应涟坐在车里,笑了一下,并没当回事。 这偌大的京城里能人无数,他自然也不是非得找荀家的人看病。但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这种小问题从不在应涟的思考范围内。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没有必要。 在家休养了三日之后,应涟秉承着一贯的作风,回朝堂上就是一阵腥风血雨。 六部互查的政令一发下去,立刻激起遍野哀嚎。当然他们只是在背地里哀嚎,谁也不肯嚎到应涟眼前去,否则就坐实了心里有鬼。 崔覆盂这一两年尤其不待见应涟,此番抓住机会,直言应涟越权,未经内阁其他两人同意,更未经皇帝批准就下令,简直是目无法度,干扰六部正常运转。 有了崔覆盂打头阵,那些心有怨言的大官小吏终于也敢掺和上一脚,纷纷上书表示不满。 杜得鹿在这个明明只要隔岸观火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候,偏要跳出来支持应涟。不过又不是完全支持,他也上了道折子,说应涟的突击检查太过耗时耗力,应该将功夫下在平时,使其成为一种常态。 于是两边都不落好的杜得鹿成功把这场崔应之争打成了混战。 然而底下的人再怎么不愿意,工作也还是要照常进行。而且因为互查之中多有扯皮和纠纷,很快就从内阁三人的混战升级成全员混战,不分敌我,同一阵营的反目成仇,敌方阵营的握手言和。 同样是泥足深陷,崔覆盂因为年纪大了不免焦头烂额,应涟没有表态,而杜得鹿越战越勇,显然是斗争经验很丰富,乐在其中。 杜得鹿白天在朝堂上笑嘻嘻,晚上就杀到应府,拍桌子道:“应湘君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弄这么一出,底下全乱套了!” 彼时正逢晚膳时分,苏兰矜给应涟样样菜都布好了,还没等坐下吃一口,就赶上杜得鹿来砸场子,只好起来调和,给杜得鹿递了杯茶道:“您息怒,喝杯茶润润嗓子。父亲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应涟饶有兴致地看向苏兰矜,问:“哦?我有什么苦衷?” 苏兰矜:…… 在心里将应涟骂了许多遍,他才能心平气和地回道:“父亲早就有令,言及六部自查、互查、内阁巡查,这些都是不定期的。但碍于种种,这回才是真正的第一次互查,自然要势如奔雷,方能震慑。” 这些道理杜得鹿不用苏兰矜来教,他介意的是应涟的做法偏激,导致现在官场人人自危,互相攀咬,恨不能重演几年前江南官场的乱象。 “你这是竭泽而渔,你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应涟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抿出一个笑,杜得鹿气得直翻白眼。 “乱就对了。心慌才乱,倘若他们心里没鬼,就不会慌了。” 应涟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他从早晨起就胸闷,闷得吞咽困难,一口茶水到了胸口便停住了,半天才淅淅沥沥地流下去,滑过食道的感觉也令人想吐。他擦了擦嘴,一口菜没动,放下筷子。 “应湘君,你手上就很干净么?你这样除恶务尽,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于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手上不干净。”应涟道,“但你不免把六部这些人的办事效率想得太高。攀咬了这几天,谁把谁咬死了?” 杜得鹿:…… “与其来我这狺狺狂吠,不如回家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当心你再成了秃毛鸡。” 杜得鹿铩羽而归,但并不是因为被应涟威胁到,而是因为他越来越发觉,想要动摇应涟的想法,是不可能的。自己说再多,也不过是枉费。 坐在马车上,杜得鹿回忆着以前的应涟,试图找出一些以前的应涟没有这么刚愎自用的证据,想了一路,却不得不承认,应涟从十九岁开始就这样了,从无改变。 那么更早以前呢? 杜得鹿迈进门,一边净手揩面一边想,更早以前,他们在东宫的时候呢? 他记得那时候应涟很少说什么,大多时候只是在读书画画,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人,在人才济济的东宫,即便有连中三元的光环加身,也并不起眼。 越想越远,他甚至想到应涟的画。旁人画山水,是地上一步步走出来的山水,应涟画的山水,是诗里词里的山水,飘渺的山水,天上的山水。 应涟自小体弱,不曾外出游历,画的一切风物都是不落实地的。 而后应涟越走越高,一步步向朝堂的中心走,离名山大川越来越远,终于没有机会去看一眼他笔下的险峰急流。而且也终于不再画了。 杜得鹿叹口气,想,应涟一直就是这么个人,没有真正的走到土地上去,用双脚丈量,所以做的决定才如此轻易、狠心而不近人情。 这是无解的。 第56章 青云路 六部乱了一阵后,逐渐乱中有序起来。很多人摸出了门道——只要这样一直乱下去,互相不痛不痒地扯头花,就能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力求达到一种看起来很忙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效果。 然而应涟一纸公文结束了这种幻想。 早朝一结束,基于前段时间出现的种种乱象总结而成的互查明细就出现在了各位尚书的案头。 尚书要将大项任务再划分成小项发下去,责任到人,谁来核查,谁签字画押。 这事户、工二部做得还比较熟,因为前几年漕运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这样和漕运总督接洽了。越按照应涟的明细做下去,就越能感觉到,这是以他们的联动为雏型的。 借着这个机会,应涟裁撤了一批吃空饷的边角闲职,多为专职誊抄的“秉笔主事”,虽然的确是闲职,却掀起暗议的浪涌。 应涟此举,如同贴着血线剪指甲,没真的剪到肉,可是使人产生一阵阵十指连心的幻痛。 对此陈昭成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应涟做成了固然好,就是做不成,也可以借机将应涟发落一二,削其势力。因此始终听之任之。 众人原先都等着看应涟如何在整理这虬结成一球的线团时抽手不得,结果应涟把解不开的地方都剪断扔了,剪子的锋刃对着每一个人。 礼部查兵部,刑部查工部,如此间错循环,一项项按照明细查下去,还真查出了东西。 边关四境每年转运回来上千件待修缮的军械,这一修两修,便拖没影了。活不见刀,死不见铁。 第45章 而工部的问题还要更大,工部尚书高学淳遭人检举卖官鬻爵,闲职险职皆有,京官外官俱全,更兼货不对板、收两份钱卖一个官位等诸多情况,获利白银千万两。 碍于高学淳如今是国丈,稽查一时难以进行下去。皇后与国舅高义,一里一外长跪在养心殿与乾清宫,请皇帝勿以一人之私情为天下怨,帝后两人泪洒大殿,最终皇帝只得接受了明后贤臣的提议,将此事彻查。 仲夏暴雨,高小云趴在窗前,扭着身子由婢女给她揉捏肿痛的膝盖。两滴雨飘落眼下,好似落泪。她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逼出了眼泪,把那两滴假泪冲下去了。 爹,你走得别太安心,她想。世间的舒坦都是留给死人的,未死之前,你这老匹夫一刻也别想舒坦。 此时有婢女轻手轻脚地掀帘子进来回禀,说崔姑娘来了,高小云才坐直,抹了抹眼下的水:“请进来。” 崔鸾进宫是找她商议女学的事。 此前苏兰矜提议,若女学多受非议,不如背靠皇后这棵大树好乘凉。皇后贵为天下人之母,自然可以教育天下女子,为世垂范。 崔鸾承认这是她想不到的事。她自幼便高居云头,从不懂得如何看人眼色,更无需讨好别人,像这种扯虎皮拉大旗的事,她从未设想过。 然而她真心实意感谢苏兰矜的时候,苏兰矜却不免有种芝兰在侧觉我形秽之感,疑心自己在皎皎如月的崔鸾面前更显得污糟不堪。 “此番进宫,女史还请万事小心。”后面的话他不好意思再说了,毕竟多年以来崔鸾一直都是默认的皇后,结果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高小云入主弘训宫。他并不了解高小云的为人,但也觉得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怕她心有怨妒,为难崔鸾。 可是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一则自己身为臣子,不能妄议皇后;二则自己身为男子,不可插手女子间的事;三则他怕自己说出这些无端的猜想,会让崔鸾觉得自己阴险狡诈,小人之心。 因此只好语焉不详。 崔鸾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听了他的话只当一句寻常嘱托,颔首谢过。 实际上弘训宫的人也这么揣测,因此不见往日的嬉笑氛围,都大气不敢喘地小心伺候着高小云,生怕遭了连坐。 高小云明明知道,却只当不知道,看着他们的模样,恶趣味陡生,觉得好玩。 正思索间,有一莲红衫子海棠红下裙的姑娘走进来,行动间竹青色缨络规律地晃动。崔鸾向她叩首问安。 于情于理她不能让太师的孙女真的跪下去,跪到一半便使人扶起来了。 这姑娘也有意思,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么多娇艳的颜色穿在崔鸾身上,却将人衬得更冷清,好似烂漫山花,无情自春。鹅蛋脸长中庭,眉毛也不是时下流行的弯眉,是淡且直的,眼神定静,灿灿有光。 她小时候想成为这一类的姑娘,不过在大宅里狼狈地讨生活和读书已经占尽了她的精力,少年时的幻想没有机会成真。 见了心里歆羨,她冲崔鸾伸手道:“来。” 崔鸾便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在身侧坐下了。那只手的掌纹不多,掌心温凉干燥,高小云没读过命理书,只是听得了关于手相的只言片语。在两手交握的一瞬间她想,这姑娘会有极其圆满,求仁得仁的一生。 随即她撒开了崔鸾,问:“你有什么事要对本宫讲?” 崔鸾就把女学的选址、经师、课业、生徒来源、考核方式一一道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长流细水似的动听,像夫子讲课。高小云听着,仿佛自己终于坐在学堂里,同她那些姐姐妹妹一样了。渐渐便有些走神。 等到她回过神来,崔鸾已经讲完了,端坐在一边静候她的意见。 她只听了大半,但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不错,很周全。不过未免过于理想,恐难以实现。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许多姑娘是没机会念书的,遑论平常百姓。你要他们拿出钱来给家里的女儿们读书,难如登天。” 她以为这是人人都能想到的问题,却见崔鸾淡眉微拧,好像确实从未考虑过。 转念一想,以崔鸾的家世,没有料想过这种情况也是正常。她叹了口气,正想安慰崔鸾说此时不急,慢慢来,就听崔鸾开口。 “既不能一步登天,不妨青云做梯。书院的名字一直悬而未决,今日听了皇后娘娘一席话,臣女欲将书院名作青云书院,娘娘以为如何?” 高小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半日的工夫里,她频繁意识到,崔鸾是活在琉璃罩子里的人,所见皆是七彩祥瑞,实非常人所能及,纯赤天真。 “本宫以为甚好。”高小云拍拍她的手,想,错就错了,不错哪有对。更何况这事皇上都同意,她犯不着做这恶人,出来阻拦。反正办成办不成,她也没有半分责任。 “臣女还有一事。” “你说。” “臣女想邀皇后娘娘做书院的名誉山长,为天下女子先。” 第57章 明镜前 闻诤再回江南,还没来得及熟悉手头的公务,就先被查百道叫过去骂了一顿。 当然不仅仅是骂他,熟悉查家父子的人都知道,这俩人骂起来包罗万象,神鬼不忌,至今除了应涟,还没有谁能打断其施法。 但是现在应涟不在,闻诤只有挨骂的份。 “皇帝真是糊涂了!叫你一个小孩子来,能有什么助益?再三拖两拖,岂非要重蹈覆辙?” 闻诤听到这里已经拿帕子擦了好几回脸上喷的唾沫星子,即便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洗脸,也觉得这脸是不能要了。 “依查大人所言,满朝文武若都是八十岁老翁,岂不更妥当?另外,查大人畅所欲言,却至今仍未获罪,并不是因为您说得都对,而是因为圣上仁德,不忍刑罚加诸言官。还请查大人慎言。” 查百道只当眼前这个年轻的盐运同知木讷寡言,却不想爆发得这么突然,便一时有些语塞,眯眼看了看闻诤。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上次江南特使团里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小孩吗! “哦——闻同知,你可真是给自己找个好靠山,一年到头都不愁吃穿了。只是应大人那么疼你,怎的把你打发到江南来?” 闻诤折好帕子丢在桌上,淡淡笑了。 “查大人若不是用嘴多过用脑,便不会上了千八百道折子,一件事也没解决。下官与应太傅早就不相往来,此番是圣上的意思,您若有什么意见只管写成折子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本了。” 说完他就拱手告辞,径自走了。因为他知道查百道这人越辩越起兴,哪管输赢。同这人说话纯粹是浪费时间。 方迢迢牵着马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了,关怀道:“那喇叭精有没有为难郎君?” “不曾。你笑什么?” 方迢迢抹了把嘴,还是没收住笑意,诚实道:“我想到高兴的事情,回去说与你听。”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方迢迢实在憋不住了,赶上来和他并辔,凑近小声道:“我晓得是刚接到的一桩小道消息,想着郎君或许感兴趣,便同你说说。” 闻诤身子直了直,觉得自己或许不太想听。 但方迢迢自顾自说下去:“话说前几日那韦家三郎同人宴饮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邀众人看他收藏的春//宫图。本来这东西也没什么稀奇,谁还没……郎君你说话呀,你不会没看过吧?” 闻诤:…… “然后呢?” “然后——”方迢迢压低嗓音,脸上有一种十分暧昧的、说八卦专用的表情,“他们就看到……那竟然是韦三郎专门请人画的他与太傅!哎呀啧啧……他也真是嫌命长了,他……郎君你在听吗?” 闻诤嘴角平直,下颌线紧绷,显然是隐忍不发,但方迢迢沉浸在自己的说书艺术中,只关心他唯一的听众有没有参与其中,一同领略他的艺术,因此并未注意。 他听到闻诤说“在听,然后呢?”,就继续讲下去。 “结果一夜之间,他那本春//宫图就遭人毁了,也不是全毁,只是在每一页有他的地方都写了个大大的‘丑’字盖住,这也太好笑了。” “真是恶毒。”过了会儿,闻诤轻声说。 这一看就是应涟的手笔,杀人诛心。他虽说应涟恶毒,嘴角却已经晕开一片淡淡的笑意,左手不自觉摸了摸脸。 原来应涟喜欢好看的么?他想,自己这些天赶路赶得吃不好睡不好,想必模样也要差了许多,因此委婉地问方迢迢:“我这两日觉得面颊刺痛,想来应该是晒伤了,你瞧着我比之前憔悴了么?” 方迢迢不疑有他,定睛相看半晌,答道:“没啊,郎君是不是脸皮太薄了不禁晒,等回去我拿点清凉膏给你涂涂。” 闻诤知道方迢迢并没理解他的意思,但也不好再问,只得回了官署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镜子反复打量。 第46章 这张脸算是好看吗?人对于自己的长相总带有一种陌生,无从评价,反正看起来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五官一个不缺。 那么应涟会喜欢高鼻梁还是低鼻梁,大嘴还是小嘴,长眼睛还是圆眼睛?应涟……会喜欢一个男人吗? 镜子里,他迟疑地摸过脸上每一寸皮肉,越看就越陌生。飞扬的凤眼渐渐有了一点垂,眼皮耷拉着不太爱理人的模样,眼下多了两颗对称的小痣,下唇也更小更丰润了点。 他恍惚地看着镜子里的新脸,觉得这回才熟悉,却是应涟。 他笑,镜子里的应涟就笑,他低眉,镜子里的应涟也就低眉,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你早晚要把我害死。” 镜子里的应涟却没有重复他的话,而是说:“是我害你么?是你自己。” 他擦了擦镜子,里面还是自己的脸,从未有过应涟。 而此刻,应涟正出现在另一只镜子中,却是侍女手捧银镜,供他正理衣冠。 前几日杨濯缨先后送来几封密信,说氐丹二族摩擦许久,终于开战,她率部坐收渔利,全歼氐人主力,生擒氐王与王子,不日将押解进京,伯父伯母和两位世兄可以瞑目。 最后一封信的结尾,还特意嘱咐一句,但愿他能舍断前尘,解开心结。 这八个字颇费了杨濯缨一番计较,想必是憋了半天才憋出来,因此因此笔迹都不太顺畅,笔画犹疑。 应涟理毕仪容,遣散下人,独自捧着信函来到祠堂。 千百盏长明灯日夜不灭,灵位在上,应涟跪在蒲团上,将捷报点燃扔进面前的铜盆里,目送每个字上达碧落,下至黄泉,最终连那句殷切嘱托也一并燃尽了,“结”字焦黑,在跃动的火焰里委顿成灰白的纸屑,铜盆归于沉寂。 应涟闭着眼睛,试图回想起双亲与两位兄长的笑貌音容,却发现阔别太久,全都模糊了。 所能忆及,唯有一次次翻身上马的背影,红袍银甲,不知是父亲还是兄长。 应涟的脸上不再有火光的映衬,便显出一种冷静的无情。他想说点话来告禀亡灵,大约是觉得自言自语太傻了,字和词虬结成一团卡在喉头,最终未能成句,只是沉默。 第58章 草木人间 闻诤埋首案头不眠不休三个日夜,终于把手头的公文都看完,厘清了自己的权责范围,以及要接手的烂摊子。 江南官场被割过一茬人头之后,这几年内倒是再也没有冒进敛财之辈,但又倒向了另一个悄无声息的乱局,简而言之就是放个屁都要打申请,等上面流转批准完,这个屁早就夹回去打成嗝,或者悄悄放了。 京城有应涟时刻抓着,情况好些,在这鞭长莫及的地方,闻诤来得越久就越发现,大多数人都懒洋洋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这是第一次,有一条清晰的线,把应涟的因和果穿在一起,呈现在闻诤眼前。 他咬着笔头发呆,脑袋里一时是杜得鹿的主张,一时是应涟的主张。杜得鹿的没有机会验证,应涟的呢?这样到底算失败还是成功? 他不知道。 而且他只是一个小小同知,谁对谁错,他也不能左右,现在所能做的,只有自己手头的本职工作。 就在他思绪乱成一团无从开解的时候,方迢迢敲门进来,给他端了碗热粥。 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点,仰头问来人:“若是你有想不明白的事,该当如何?” 方迢迢刀光剑影半生,谍报半生,做的都是勾心斗角谋财害命的事,人生哲学竟然很质朴。方迢迢说:“我会先吃饭,饱了脑袋就好使了。” 闻诤接过粥,首先觉得荒谬,但这其中又夹杂着一种合理性。他吃过粥,烦恼尽消,趴在案头一睡不起。 再醒来已经黄昏,记忆中他在不少个黄昏醒来,尤其是他准备童子试那段时间,昼夜颠倒者不可胜计。然而没有哪一次,是醒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夕阳西下,房间里昏暗。大约是方迢迢后来把他弄到了床上,他极目眺去,遮挡重重。屋子上一人主人留下的含蓄蕴藉的文人意趣,这个屏风那个小几,成了迢递青山,把他和一切隔开了。 但也许真是那碗热粥起了作用,他的焦虑一扫而光,现在只想找些公务来做。 于是在大家点卯下班的时候,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的闻同知骑一匹马,向着运河附近的农田而去。 桑树两行,再往前马行不得。闻诤把马拴在树下,迈步往前走。残阳坠在水田里,炊烟往上升,一南一北将天地扯开,露出几个在田埂间疯跑的孩子。 闻诤抱臂等在一边,过了不一会,果然有妇人推开门,扬声喊道:“你个小炮子子要死啦还不回来吃饭——” 这并不是他的家乡话,不过因为两地离得并不远,某些用词类似,听来还是很亲切。 他目送那几个孩子不情不愿地被母亲逮回去,听着柴门里传过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带有饭熟的香气,心里明白,自己站在这,也许就是为了听一句不像他乡音的乡音。 而后他蹲下,捏起一撮土仔细看。这时节天已经暗下来,幸亏他目力好,借着微渺的天光,看到这土轻微泛白,一捻,又和地下的土色混合起来,变成灰褐色。 根据他的经验,这是黄河在入海口处决堤,挟着海水倒灌回来后的结果。这种土长不出好庄稼,只能在这种的地方种点能扛得住的绿豆芝麻,但这些作物又不在公粮的范畴之内,不过是聊以喂喂家里的几张嘴。 其实人和鸡是一样的,他想,都是土里刨食,不过人要喂饱肚子只从土里刨不够,还要去水里,去树上刨。 很奇怪,他在自己当农民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只知道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浇地,什么时候施肥。做了官,不事农桑了,反倒开始感慨这些。他觉得自己在京城染上了某种很不好的,高高在上的习气。 他唯有盯着手里的土,把注意力转移到土地本身上来。 接下来十余日,他起大早去四郊探看,到了点卯的时候再回官署上值,散值再去。拎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终于对周围的土地有了大致了解,写成奏疏交给郑转运使。 这奏疏在郑英案头躺了几天,并非未曾打开过,而是打开又被合上了。直到闻诤拎着食盒上门拜访,郑英终于避无可避地把它再度打开。 “讳言,你坐。你的提议我看了,觉得很不错,但问题是,这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啊。假使我们越俎代庖,难免引起知府不满呐,你说对是不对?” 闻诤把食盒打开,样样在案头摆开,是一碗绿豆粥和两碟小点心,一甜一咸。 “是下官少虑,那依大人看,该如何是好?” 郑英捏一块糕点送进嘴里,什么佳肴美馔都尝过的舌头很给面子地品了会儿,就着茶水送下去。 “这样,等我差人把奏疏改改,以盐运司的名义写份函送给知府,你看如何?” 闻诤一时没说话。 郑英以为这小毛头是不满功劳被抢了,微笑道:“你放心,其中定然会注明,这是你闻同知提出来的。” “下官不敢。”闻诤起身拱手道,“只是下官在京中时,眼见六部从泾渭分明到俱为一体,正是被内阁一手捏到一起的。今年春,六部刚互查过一遍,出了事上下游都追责。倘使我们独善其身,任他知府听或不听,怕是不能长久。” “那你想怎么办?” “下官愚见,若能有人与之接洽,共同促成,自然是最好。” 郑英年轻的时候相貌堂堂,只不过老了,脸皮松了,眼皮把眼睛垂成三角眼。 此刻他用这副三角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哪一个初入官场的人不是意气风发,誓为天下激浊扬清,他在闻诤身上看见很多人的过去,也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闻诤的未来。 不过他没必要亲自煞这孩子的锐气,毕竟是皇帝的膀臂,听闻和国舅也有交情,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自有人教其为官之道。 “甚好甚好。”郑英笑呵呵的,走下去拍拍闻诤肩膀,像一个温厚的长者似的,语调中有种欣赏,“你年轻,劲头也足,况且这事之前都是你在操心,不如你就把这事负责到底?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同我说。” 闻诤没抬头,那笑声一过耳便知道是皮笑肉不笑,只当没听出来,恭敬道:“谢大人赏识,闻诤初来乍到,许多不懂的地方,以后全仰赖大人提点。” 两人又说了两句没用的客套话,郑英将人送至门边,那小毛头忽然想刚想起来似的,回头嘱咐他:“大人趁绿豆汤还凉,快尝尝罢。虽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是煮开了花,勉强还可入口。” 这是反复提醒他盐卤地的事,郑英嘴角笑着,眼角罢工:“这大热的天,喝一碗正正好,讳言你有心了。” 等人走远了,郑英才想到,这小毛头是在应府长大的,应涟那歹毒的狐狸,怎么养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 第47章 第59章 父子 “郎主你不管啊?小闻诤快要被他们分着吃了。”灵雨坐在一边剥榛子吃,看到应涟怎么坐都不舒坦似的,关怀道,“是不是坐久了腰背疼,我给您捏捏吧。” 应涟确实浑身都疼,而且疼得毫无来由,甚至分不清是皮肉痛还是骨头痛,只疼得人发懒,什么也不想做。但他想到灵雨那个手劲,立刻摆手拒绝了。 “他都这么大了,我还能管他一辈子不成。让方迢迢继续看着就行了,死不了,顶多受点打击。” 那是受点吗,灵雨腹诽,没敢说出来,只是继续吃她的榛子,嘴里嚼着,手里也不闲着,剥了一手帕的果仁揣走了,不知是要给人还是要留着自己吃。 方迢迢看着敦实,却写了一手俊逸的好字,遣词造句也没有做官的那么刻板,生动向应涟描绘了闻诤现在的烂摊子和一脑门官司。 “小吏耳聋眼瞎,一句话要郎君重复几遍,记录得错字累累”、“知府那厮也不是好东西”、“闭门羹”、“推脱没钱”…… 这些字在应涟脑海里不断跃出海面,掀起一点小小涟漪,接续地荡开。 闻诤要治理盐卤地,这本身无可非议,也不是多么难办的事。倘若他止步于此,那么知府和郑英那个老滑头不至于不同意。坏就坏在他不仅要治理一地一土,还要从根源上掐起,加筑河堤,疏浚河道。 这是六部都一直在扯皮的事,至今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方就更没权力去定夺。运河又不仅在一州一县之内,当然谁也不愿意花钱花时间去给旁人做嫁衣。 因此这件事八成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搁置后化为乌有。 想到闻诤,应涟有种很恍惚的感觉。这孩子从小小一个会抱着布老虎睡觉的爱哭鬼,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变得和他离居,离心,咬牙切齿地向他表白心意,这一切都太割裂了。 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出现了断层,把彼此带入了完全陌生的境地呢? 他尝试去回想,但此刻身子不爽,胸口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越想,就越重,沉甸甸地压着他,麻痹感从胸口渐渐扩散到整个腔子,四肢。 不容他继续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于是他再度提笔,一笔一画地写:臣应涟谨奏。 “这些都会一一奏秉圣上,父亲可还有旁的要说?” 大狱里点着烛火,但并不太亮,将高学淳脸上照出土黄的沟壑。高学淳借着这烛火打量自己的儿子,分明还是扫把星似的低眉,下垂的眼,微笑的面孔,可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几乎不能认出这个端坐案前,坦然接受刑部侍郎奉茶的人。 这个人忽而凑近了,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污,仿佛多么的孝顺乖巧。 可是天下没有哪一个乖儿子会把自己的老子送进大牢。 那帕子有种清雅的香气,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高学淳吃力地躲开了,受过刑的舌头连掉落在齿间都会被勒痛,还是一字一顿道:“你放过……你的兄弟,他们,没对不住你,都是,我。” 太昏暗,高心游的瞳孔好像竖了起来,但高学淳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还知道,自己应该求饶。 可是他不知道一个爹要怎么跟儿子低声下气。他把每个要出口的字思量再三,组织称这两句,自觉已经是恳求。 可是竖瞳的高心游并未理会,只是尽心尽力地擦拭他。一张帕子脏了就又换一张。 直到把他的脸全部擦干净了才停手,笑脸正对着他,问:“哪一个对得住我?你,你的儿子们,哪一个对得住我?对得住小云,对得住我们的娘?” 那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要裂开,一口能将他吞了似的。 他这才明白,这个不起眼的儿子,原来并非天生好脾气。 他就说,世上哪会有那种任打任骂的面糊人,还偏偏降生在他高家。 “我,对不住,你们,你答应……答应不动他们,我告诉你,所有的,名单。” “好呀。”高心游一口答应,反倒让他觉得可疑,因此多看了几眼。 “你放心,虽然你……算了。”高心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异于对牛弹琴,便又咽下去,失去了耐心,坐回去抱臂道,“快说。” “崔敬乾……” 主事在旁边屏息记录,大气不敢喘一口,却见国舅只听了一个名字就起身,慢慢走出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高学淳忽然想,如果高心游不回头就好了。 大约还剩最后一点父子连心,高心游没有回头。尽头的光一点点吞没他,直到缩成一个点,是他背在身后的双手。 高学淳就明白,原来他方才,是在给自己整理遗容。 前工部尚书卖官鬻爵案,经过一百多个日夜的调查审理,终于落定。皇帝仁德,念其有功于朝,特赐自尽,又允皇后戴孝三月。皇后悲不能已,一病不起,多日闭门不出。 “自己找死,我有什么法子?”崔覆盂抬了抬手,示意管家把崔敬乾在门口哭天抢地的妻女弄走。 管家迟疑道:“老爷,崔大人他毕竟和咱们……万一在里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咱们也跟着受牵累。” “老夫一手提携这蠢货至今,连府邸和夫人都是老夫帮着置办的,但凡他有良心,顾念着这些,便不该对老夫有一句污蔑。” 管家会意道:“省得了,小人这就替崔大人将一家老小照顾起来。” 房门关上,崔覆盂的怒意终于在脸上蓬勃起来,抄起一只茶盏砸过去。茶盏在门上折颈而死,死得惨烈,却又不能令他解气。一连将屋里头瓷的能出响儿的东西都砸了才坐下,抚着胸口剧烈喘息。 千里之堤,莫不溃于蚁穴。他在官场浮沉四十载做到如今的位置,已经见了太多。 虽然崔敬乾那个蠢货是自作自受,可怎么都不像个好兆头,仿佛从这里开始,将会…… 也许自己真是老了,竟不知忙碌这一生所为何事,搁自己以前的脾气,必然要在背后捣鬼坐收渔利的应涟好看。 可是应涟……这个人阴招太多,想要给他好看,还真要费一番计较。只是想到这里,便有些力不从心。难道自己真该激流勇退,保全晚节? 不行。绝对不该如此。 自己初登朝堂,进趋奏对的时候,连应涟他爹也不过是小将一枚,遑论应涟。 还有杜得鹿,高心游,苏兰矜那几个小东西,合起伙来想往他头上骑,他又岂能容得下这般忤逆? 第60章 交锋 闻诤在府衙看见高高供奉的步弓,坚硬的紫檀木塑造了神兽当康的骨架,横梁上兽首描金,祥瑞威严。 穿堂风吹进来,它金色的须发好像被吹动了,闻诤眼前一晃。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应涟在案头勾画草图,线条流畅飘逸,如同当风。原来是这个。 别去经年,他终于看到这张图纸落地成真正的步弓。心内一时震动。 和他接洽的也是个同知,专司水利农业,见他晃神,便又唤了他一声。 “对不住,闻诤见这步弓华美,一时贪看住了。” 二人略略寒暄后落座,这周同知显然被叮嘱过了,只同他兜圈子说难处,什么事也不应允。 闻诤打量着周远胜,这人粉圆白胖,耳垂又厚又长,年纪轻轻就一脸慈祥模样。无论闻诤说什么,他都说对对对确实如此但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叫人无从苛责。 早就知道此行不会顺利,闻诤压下心头连吃软钉子的烦躁,喝了口茶。 郑英把他扔来府衙,知府把周远胜扔给他,两边上司都不想管事,再说什么迂回施压就太不现实。今天看见周远胜的态度,就代表这条路走不通了。 该怎么办? 如果应涟在这会怎么办? 周远胜等着送客,但胜在脾气好,笑起来跟新出蒸笼的馒头一样,笑着给他斟茶。 谁若是打这样的笑脸人,便是最不识抬举之人。 但若应涟遇上,才不会管他是哭是笑,闻诤想,想办成事,面子是最不能顾念的,嘴一定要张开才行。 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打气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把来之前写好的文书掏出来展在周远胜面前。 “闻诤少时也在江南长大,所闻所见,皆是周同知所说的困境,故而十分理解。既如此,的确需要从长计议,是闻诤想得太简单了。” “闻同知不过加冠之年,却已经在御前效力,如今又蒙圣恩回转江南,见的都是乾坤事,不知晓我们底下的琐碎也是无可非议。这份文书愚兄已经在知府大人那里看过了,贤弟真是写得一手好文书,一词一句极有章法,愚兄还说呢,若是得贤弟同意,将之传阅州县,让他们都学学怎么写文书就最好不过了。” “不是那份。”闻诤说。 周远胜的笑容里有短暂停顿,像好好的馒头没发起来,成了死面。 第48章 “贤兄见笑,闻诤曾在太傅左右念过一两年书,所学与太傅相比,百不及一,没什么值得传阅的。不过胜在勤快,又写了一份勘合文书,上有咱们两厢接洽处的任务与义务,若没什么问题,还请贤兄签个字罢。” 周远胜:…… “这事愚兄不能做主,还须问过知府大人才行。可巧他这时候出去公干了,不如贤弟先回去休息,等有进展了,愚兄登门拜访?” “如此甚好,愚弟便不打扰了。”闻诤起身理了理袖口,左手搭在洗红的剑首上,朝他微微颔首,“不过,不敢劳动贤兄大驾,三天以后闻诤再来叨扰。” 周远胜自然满口答应,好好将人送了出去,回来牙疼地嘬了嘬牙花子。 知府的确不在,这点倒是没扯谎,正因如此,才格外不好交代。叫他怎么说呢?说自己连一个十六岁的小毛头都没打发明白,反而叫人家明里暗里威胁了一通?说出去让人笑话。 叼呆比。他在心里骂,也不知道是要骂谁,就是觉得烦。 烦这个闻诤好端端管这么多闲事,又烦知府装聋作哑,让自己出来当丑角。 最烦的还是这事本身,他不是没想过要解决,可是怎么解决?没钱又没人。他今日所说的苦衷,不但是他们府衙的,而且是漕运总督的,是户部工部的,是朝廷的——上面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一年又一年地拖下去,“盼复”发出去那么多次,有几次是真正得到了有用的回复?而今也只能修一会儿,由着它决堤一会儿,受灾一会儿,再修一会儿。如此缝缝补补,糊弄过日子。 周远胜这厢焦头烂额,闻诤也并没有多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就算这关过了,周远胜说话也不算,不过是将话递给知府。知府呢?说话也没那么好用,还要上书等朝廷的旨意。这钱发下来是不是真的能到地方手里,到了地方手里又能不能用作此项…… 天上掉了点雨星,闻诤伸手去接,还是春季的雨、夏季的雨,没有一丝凉气。他不大习惯。 在都城,这时节的雨已经一场比一场更凉了。 他催着马往官署走,街上少行人,大约都回家收衣裳去了,正空出来天边一片昏暗的云脚,供他放空思绪。 神兽当康的线条就又浮现在他眼前。 从线条往上看,是一管玳瑁笔,被一只手握住,斑驳的暗色衬得那只手极苍白,如同千万次切磋琢磨,将玉雕成。手腕往上被衣袖遮住了,那么素的颜色,十年如一,不知为何衣裳的主人穿不腻它。再往上是颈项,令闻诤朝思暮念的脸,以及束起的长发,鬓边霜星一点点。 闻诤的目光一点点往上推移,隔着好几个春秋看应涟,终于想到自己当时要问应涟的问题。 你怎么不再画画了呢? 当康在纸上震吼而出,而应涟只是在他的目光里沉默。那个他没有问的问题,应涟也从来没有回答过他。 他骑着马继续赶路,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即将想出问题的答案,但是还差一点点。 快到官署的时候,他遇到手里拎着把伞的方迢迢,看样子正要去哪,因停下来问一句。 “正要去迎迎郎君,给你送把伞呢,你就回来了。事儿还顺利吗?” “还行。” “郎君,我有一计。” 闻诤将马交给小厮,边往里走边压低嗓音到:“如果方大哥说的是把知府和周同知两家老小绑了让他们不得不从,还是算了。” “哪儿能啊。”方迢迢也配合地压低嗓音,“郎君如今是官身,自然不能去做那绑架同僚家眷的事,我找人去绑,到时候郎君只管去营救,做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就……” 闻诤:…… “郎君,我还有一计。” “你打住吧。”闻诤道,“现在的确有事要求方大哥。” 闻诤比刚才声音更低,耳语两句,闲得长草的方迢迢有了差事,心情十分陶然地走了。 第61章 少爷很久没笑了 孟秋的第一场雨后,都城天气转凉,因此讨论八卦的热情在这时候就显得格外熨帖而暖人。 这事的主角仍是不怕死的韦三郎,只不过这回并非他又有了新的创作,而是因为他——被人套麻袋锤爆了。 不太熟悉应涟作风的人会认为这是太傅的手笔,这时候就会有熟悉的人出来颇为得意地援教道:“非也非也,应太傅对于这等不入流的仇,当场就报了,何用等这么长时间。况且要是真想与韦家三郎为难,那痴心郎还焉有命在?” 说这话的人大多亲自或间接领教过应涟的“当场就报”,而好了伤疤忘了疼,甚或当成一种傲人的经验,却每每令听者深以为然,赞同道:“这话有理,想必韦三还得罪了什么别的人。这老哥儿也真够作孽的,干什么不好,偏去喜欢个男人,听说是从少时……” 于是几人耳语一番,交换秘密,加深情谊,再讳莫如深地相携而去。 应涟并不知道自己起到了团结他人的作用,只在听说韦三被人套了麻袋的时候露出点舒心的笑容。那笑容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然而当他顺着细想闻诤究竟何以如此的时候,又笑不出来了。 实际上一直到今日,他还是没想明白闻诤好好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喜欢自己。别人爱慕他的皮相也就罢了,闻诤在深切地了解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竟然还如此肤浅地恋慕一张脸吗? 越想就越觉得,闻诤这小子比他斗过的所有政敌都要棘手,尽管闻诤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碍他的眼。 但他仍然感觉,闻诤临走前看他那个眼神没有被带走,就在他桌边,长久地凝视他。 那一种绝望的、认命的、带着连闻诤本人都不知道的隐晦期待的眼神。 没有人能对如此浓烈的一眼视而不见,但究竟是动容还是回避又各不相同,应涟显然是后者。 从十九岁在朝堂说出那句不要爵位、不能人道开始,又或是在更早些时候,他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然被改写开始,情情爱爱,风风月月就一并被从他瘦削的肩头卸下来丢掉了。 唯其如此,他才能把本就不多的精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偏偏闻诤在他体力已经难以负荷的时候,把他丢弃的情爱当好东西似的大包小裹扛回来,那重量看着就沉,偶尔他想抽这个没眼色的孩子两嘴巴子。 然而不能。 他未曾给过闻诤很多的东西,焉能没有一点歉疚。 他在闻诤没眼色的热望中进退失据,只能沉默。 若是闻诤知晓他带给应涟的一切,他会选择不说。但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有他的冲劲和热忱,又欠缺对沉默的洞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闻诤在十六七岁上没办法知晓这一切,一厢情愿地爱着应涟,恨着应涟,妒忌着应涟,艳羡着应涟。 这些情感说来复杂,到了夜里统统变为直白而简单的宣泄。 闻诤觉得最近压力很大,于是频繁地想到应涟。 而今他不再是那个对自己荒唐的梦境怒不可遏的小孩了,他已经学会了主动创造,无师自通地把春宫图册里的人换成了自己和应涟。 然而夜里再怎么缠绵,等到天一亮,他还是得回到现实当中去,面对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推进那件难以寸进的事。 周远胜的意思很明白——没钱难办事。就算知府同意了,他们还是没有钱。 而这恰巧是闻诤不擅长的东西。因为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 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他还从没有过为别人筹措银钱的经验,可是他已经不能再问应涟了。 难道要修书给杜得鹿讨教一番吗?可是杜得鹿在京中的日子也不好过,自己又怎么好去麻烦他? 想到杜得鹿,闻诤突然想起,那个代天南巡的夏日,杜得鹿曾经带着他们一行人闯进土匪窝,单枪匹马劝降了匪首……那个算是劝降吧? 匪首叫张什么,也许这是他能帮得上忙。 张什么?闻诤在屋里踱着步想。 张枫。 “方大哥——” 方迢迢早年多在北地活动,肉厚体格大,现在来了江南已没有御寒需求,正在忙着减肥,听他喊一声,便拎着石锁从院子里进去。 “你去查这个人,张枫,清江人士,原为漕军,后入山为匪,三十七八左右,高七尺上下。” “这不是那谁吗?” 闻诤观他面色就知道他也记得,便点点头道:“正是他,或许我们要从他身上找出路。” “你终于想通要把那个姓周的绑架了吗?”方迢迢甚是欣慰。 “……不是。” 方迢迢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出门了。 倘使能找到张枫,那么请他出山还是少不了杜得鹿的帮忙。思来想去,闻诤在桌前坐下,提笔给杜得鹿写了封信,又亲自出去买了些不容易坏的土特产一并给人寄回京去。 第49章 其实那些特产倒是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松子糖、玫瑰酥、山楂丁和茶叶一类,但因为其中还带了一条火腿,包了沉沉一个大包袱。 “讳言这孩子真懂事啊!”杜得鹿摆宴的时候如是说。 应涟列坐其中,喝着火腿汤,听杜得鹿源源不断喋喋不休地讲那些废话,嘴角一丝如有似无的冷笑。 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不说闻诤给他寄这些来是求他办事?此人一向就是这样厚颜无耻。 应涟用瓷勺贴着碗边盛汤,心里说不上为着什么,不能舒畅。像遇冷起了层蒙蒙的雾气。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因为闻诤给了杜得鹿一条火腿而没给自己这种事不痛快,这么点小东西就是掉在地上他也抽不出空去捡,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但是那种熟悉的胸闷感又来了,然后手脚开始发麻,脊背刺痛。 难道自己真的有荀克静所说的心症,需要多晒太阳? 怎么想都很荒谬。 耳边杜得鹿还在说话,吃饭也堵不住那张嘴,此刻正端着一碟玫瑰酥到他跟前,要他夹一块品鉴品鉴江南风味 他难得捧杜得鹿的场,可是麻痹感还没消散,手捏在筷子上毫无实感,软绵绵地扒拉掉了一块酥糖。 “对不住,手滑。” 应涟收回筷子,解释得毫无诚意。旁人只当他是故意的,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意是杜得鹿又热脸贴上冷屁股了。 只有杜得鹿看到他收回手的姿势怪异,不似常人。 等到宴席散尽,杜得鹿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终于想到,应涟当时手僵硬得像木雕的人偶。 第62章 遥望 应涟打算过段时日再去拜会荀老太医,未料想荀老上次一病之后竟再没起来,秋冬之交猝然转寒,人便在这时节撒手人寰。 本想亲自去吊唁,但应涟在换季这几日也不爽利,浑身的骨头发痒,痒中带痛,仿佛有许多虫蚁伸着细弱的钳在啃咬他似的。只好使绵祝提了礼登门代为致哀。 幔帐四合,在这不辨白天黑夜的昏睡中,应涟似乎听到千百哭声,叠在一起,阴风飒飒,兼天浪涌,于是陡然惊醒,披衣坐起来。 坐不多时绵祝便回来了,隔着帘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汤。一只手掀开珠子褐幔帐,在这深色的对比之下,显得更惨白,头一次见这等光景的人要被吓到。 然而绵祝已看惯了,上手帮他将帘幔挂好,温声道:“荀老太爷走得很平和,有一句话留给郎主,说是他家七郎承继衣钵,或堪一用。” 应涟这辈子已经送走了太多人,面上不见有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问:“荀克静?” “是。灵雨也说,荀家虽世代从医,但儿孙辈中,精于此道者不多。现今在太医院供职那几位,不过平平。” 应涟对荀克静的医术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另一桩事:“你跟灵雨怎么有闹不完的矛盾?不是你恼了就是她恼了,小时候尚且未曾如此,怎么大了反倒这样。” “不必管她。”绵祝面上也淡淡的,只有语速不易察觉地快了些,“她一向就是这样无理取闹,但凡依不着她就不肯罢休,小时候也是如此。汤还在煨着,我去给郎主端来。” 绵祝的仪态一向端方,即便疾步也不乱裙角。应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却带有一丝慌乱意味。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对亲姐妹竟会有不可调和的龃龉,倘若灵雨是这样的与绵祝不对付,那么将来他又能把绵祝托付给谁呢? “郎君,寻到了。”方迢迢大步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尽,抹抹嘴道,“张枫和他那帮兄弟下山了,不过依然跟土皇帝似的,带着妻女在山脚附近耕织,不怎么往城中来。那处隔着咱们也不远,骑马半日就到了。” “走。”闻诤当下披了外袍拿起马鞭往外走,方迢迢正在喝另一杯茶,被那劲风刮了一下,无奈放下茶杯跟在后头问:“郎君你的信拿了没?” “一直揣在身上。” 方迢迢:…… 于是只好跟着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一道上马,在东市买了些东西便直奔山脚。 果然如方迢迢所说,两人疾行不到半日,便见桑树林的掩映中有人家隐现,炊烟袅袅。这次没有费许多周折,也不必乔装成过路肥羊,两人递上见面礼,请人代为通传,不多时张枫便从一户草屋里出来了。 “你们是——”张枫打量两人,确乎认识,不过不知名讳,顿了一下,“杜大人的人?” “正是。”闻诤面不改色地认下,从怀里掏出手信递过去,“我等奉杜大人之命,前来请张兄帮忙。” “坐,小虎给客人倒茶。”张枫对杜得鹿这个蛊惑人心的柔弱文臣很有些好感,接过信当即读起来,头也没抬地吩咐孩子招呼客人。 闻诤也不觉得怠慢,和方迢迢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两包冬瓜糖给小虎,叫他跟四周远远围着打量陌生人的伙伴们分分吃,自己则静候张枫的反应。 张枫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小心沿着折痕叠好收进怀中。 “上回和杜大人一别,没想到还有相见之期,多有冒犯,承蒙杜大人不计较,反为我们谋出路,张枫自当肝脑涂地。不过我那些兄弟们不知愿不愿意,还需问过再给小闻大人答复。” “张兄高义。能有张兄这句话,闻诤已不胜感激。不论结果,先在这里谢过。” 论身手,张枫现在已经远不及闻诤,因此就慢了他一步,没留神叫闻诤作揖拜下去了。这下再办不成事,还怎么有脸? 方迢迢在一边看着,隐隐发笑。 几年前他第一次见闻诤,唯一的印象是这小孩长得挺美,至于功夫就是三脚猫功夫,不然也不至于被人险些剖成两半。不过就冲肠子流一地还想着任务的劲头,倒是依稀可见今日的模样。 而今竟也学会了这些和人打交道的花花肠子,想想还挺好玩的。 这事随后出现在他写给灵雨的汇报里,又原封原地呈递到应涟眼前。 彼时应涟正在喝药,就着这一封汇报,麻木的舌头鲜见活泛了点,尝出药的苦味。 “郎主,您就这么看着杜大人拉拢闻诤。”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路人吗?” “可是杜大人把大公子也给拉走了,您在朝中虽然一呼百应,却没什么体己的人可用。” 一呼百应凭的是权势地位和政治手腕,而体己人却是无论什么政见,最终还是会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应涟喝掉最后一口药,好笑地看她:“你今日格外多愁善感,可是近来手头太闲了?不如……” “我不闲!”灵雨极力摆手拒绝潜在的工作,从应涟案头端了碟果子溜走了。 自己并非多愁善感,灵雨想,她只是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经营情报组织多年,除了凭借出色的能力,还有极其准确的预感。 那种一叶知秋的预感从不落空。 灵雨走后,应涟感觉眼前昏黑,黑暗里出现明灭的光斑,大小不一。在无法视物的眩晕里,他回想方才看过的内容。 闻诤想要找人修整堤坝,知府推脱说没钱没人,于是他想到了张枫那一干人,但自己可能请不动,便扯杜得鹿的大旗。倒是有点聪明。 只不过即便张枫肯带人出来,只拿少量报酬,当地知府也不一定愿意承担这多出来的责任。倘若修河堤的时候出了任何事,最后还是要问责他这个知府。 傻子。应涟想,以为抱上杜得鹿的大腿就万事大吉了吗?杜得鹿再如何说项,也不过是说动了民间那一头。 静静等到眩晕感消退,应涟提笔伏案,将抽查户工两部的结果继续写成奏报,以此为由头,要求户部补齐欠款,不日下发给各州县作运河之用。 第63章 但为君故 闻诤来到官署,发觉气氛有一丝微妙。从自己领下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开始,就常常感受到异样的眼光,他已经学会不去在意,因此安静低头在案前整理公文。 及至下午顶头上司郑英回来,把他们几个叫过去传达朝廷精神,他才明白,为何别人那样看他。 前些天他刚提出要整修河道修筑堤坝,朝廷就下令,要求各州县在接到款项的第一时间就着手行动,趁枯水期大干特干,这岂非说明他朝中有人? 难怪,难怪。 那政令几经流转扩写,几经学习讨论,发到他们手上的早就不是原稿,但他还是能从字里行间辨认出这是应涟起草的。 他对自己感到绝望,因为爱变成了一种直觉,他爱应涟,根本不需要征得他自己的同意。 “讳言呐,这事是你领头的,你务必细读,莫要辜负朝廷的厚望。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人手不够再拨你几个?” 郑英还是那副慈爱长辈模样,天生有种说什么话都语重心长的能力,使得他看起来真像个提拔后辈的老上司。但闻诤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因此对他指派的人格外审慎,起身道:“多谢大人,届时若力有不逮,闻诤就腆颜叨扰各位同僚。” 第50章 郑英的确想给他手里塞两个人,但不是为了旁的,是想监督他有没有跟朝廷某位大员告状,结果闻诤这小子三两句话轻飘飘地给他推回来了。从前只当他是一腔热血的愣头青,如今看来倒是个滑头青。 不过再怎么腹诽对方,两人面上还是笑得有来有往,真挚无比,搞得气氛一时诡异——能看出门道的人低着头讳莫如深,看不出门道的人眼神乱转想要找出不自在的来源,最后只在一片和谐中不了了之。 江水浩浩,在秋冬之际更显磅礴,裹挟着冷风东去不回。 闻诤站在江边北望,想起公文上的一字一句,他甚至能通过全非的面目还原出应涟的原话。 应涟是知道自己的事了吗?在无数的公务、读不完的公文里,应涟还抽出精力来推他一把,保护他不在遥远的官场被人分食殆尽吗? 也许……也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整治漕运本就是应涟要做的事。只有漕运规整了,土地的改革才好推动下去,这本来就是互相助力的事,怎么会是因为自己。 可是为什么政令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自己的举措推行到瓶颈的时候? 得到了,又不满足。他情愿应涟做的决定跟他丝毫没关系,也不想应涟是因为把他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在关照。 然而如果应涟真的一直对他不闻不问,他恐怕又是另一幅可憎的嘴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无论应涟做什么都填不满他心里的热望,应涟降下的甘霖之于他只是扬汤止沸。 在滔滔的江水边,他允许自己无理取闹片刻,而后和大江两个方向,奔赴自己的战场。 从前再怎么写计划书,再怎么作准备,终究是没有真的经手过,因此当张枫带着一干弟兄来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紧张,怕把事办砸,对不起所有对他有期待的。不论是眼前希望家乡安宁的百姓,还是庙堂上对他寄予厚望的君王,还是……应涟。 尽管应涟恐怕对他没有任何所求,也没有期待。 闻诤带着张枫还有几个有经验的老河工先把下辖的工程全段勘察了一遍,得出结论以他们现在的财力人力和精力,能把全段加高三尺半。 回程时候张枫缀在后面沉默一路,冷不防差点撞上谁,抬头一看是闻诤在等他。 “张大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回小闻大人,在下只是累了。” “我知张大哥肯来是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要不就是闻诤再拜一百次也无济于事。” “小闻大人——” 闻诤抬了抬手制止他的客套话,继续道:“可是张大哥,无论是你追随的杜大人,还是我,还是你,还是这片土地上一切靠土地吃饭的人,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倘若张大哥不嫌弃,还请不要将闻诤视作官府之人,有什么话,都可直说无妨。” “这……”张枫眉心只是轻轻蹙起,立刻拢出一道深痕,两颊的肉随时待命,也许是向上堆出一个敷衍奉承的笑,也许是向下积出一份真实的担忧,但也只是不上不下地卡着。 “想必今时今日若是杜大人在这,听到的话会不一样,来日收到的效果,也会全然不一样吧?这些真金白银若不能花在刀刃上,真是可惜。” “我只是担心钱还会像以前一样,丢在水里听不见个响。” “不会。”闻诤道,“我固然人微言轻,做官也不久,但朝廷上下又何止我一个人甘心为了此事奔走,如若此事不成,闻诤愿投江做堤石一块。” 张枫眨了眨眼,道:“只为小闻大人这一句话,张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有一事。” “请说。” “这河段不能全都加高三尺半,否则有的地方多余了,浪费,有的地方高度不够,下次涨水还从那处冲垮。” 闻诤眼睛一亮,道了声好。 “张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回去对照勘绘图一一标记,再做定论。” 他还想说什么客套话,然而闻诤已经翻身上马疾驰出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张枫看着这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终于有点闻诤年方十六的实感。 一行人勘察了三天,赶路又两日,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休整,就连方迢迢回来都倒头就睡。闻诤却像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坐在案前对着勘绘图写写画画大半夜。 等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鸡啼,他才将将收工,有了一点倦意。 这倦意不发则已,一发竟不可收拾,他只是阖了一下眼皮,霎时困得头重脚轻。艰难爬上床之前他想,张枫是为了杜得鹿或他的一句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谁的一句话呢? 第64章 风雪重 “啧啧……这小子是不是疯了,这么用人恐怕要有祸端。” “他在抢春汛。”应涟把近日奏报扔在一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头一回指挥这么多人,是容易失了准头。” “要不我过去?” 应涟朝她一抬手:“看看再说,你去跟绵祝说,请荀克静来。” “噢——”灵雨把调子拖得老长,显见是很不情愿,“没别的事我下去了。” “等会儿,坐下跟我说说,你们两个究竟有什么难解的仇怨?” 冬风惨烈,卷着雪粒抽在窗棂上,暖阁里一时无话,只有应涟间或的咳嗽声。 灵雨不说,应涟也不开口,耐心地等在那,实则是非要她说不可。多年下来养出的默契,灵雨知道拗不过去,只得道:“我想她一直像以前一样照顾我,给我绣手帕绣荷包,给我做点心吃,睡前给我讲故事,嘱咐我天冷加衣,即便我在西北东南,也随时牵挂我。但她说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长大了。” “嗯。”应涟没多想,因此觉得这只是矛盾的导火索,示意她往下说。 “没了。” “没了?你就为了这个?” “对啊。她不照顾我就会去照顾别人,照顾一个素未谋面的废物男人,过两年再生一群陌生孩子,凭什么啊?凭什么放着自己的亲妹妹于不顾,去照顾那些不相干的人?” 这种论调应涟还是第一次听,而且并不擅长处置这些家长里短,着实反应了一会才把这发言消化,轻轻笑出声。 “难怪绵祝不耐烦搭理你,做你姐姐和做怨种有什么分别?她就不能谁也不照顾,一个人过清闲自在的日子么。” “不可能!她说她要嫁人的。” “那就让她嫁,你还管起她的事了。”应涟只当灵雨闹小孩子脾气,此刻已经没有跟她继续搭话的心思,敷衍了一句,转而考虑起绵祝的婚事。 这确实是件棘手的事,现在给绵祝择一个可心的婿并不难,怕就怕等他失势那一天,夫家会因此薄待于她。找一个好拿捏的入赘倒是可行,就不知道绵祝的意思,还是得把人叫来问问再作计较。 正当他想这事的时候,灵雨嚯地站起来,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掷地有声。 “绝无可能。她别想嫁人,除非我死。”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应涟揉了揉眉心。 晌午一过绵祝就请了荀克静来,多日未见,这人似乎在背地里接诊良多,不再是初遇时那种瑟缩神气,变得自信许多。 甫一见应涟,掠过寒暄直接道:“大人回来以后并未晒太阳吧?” 绕弯兜圈子的人,欺下媚上的人应涟都见得很多,这样直率的倒是少有,他觉得有意思,故而配合到:“未曾。” “我以为大人纵横官场数年,最懂识人之术,如今大人却因为克静面嫩就认为医术不佳,克静不能苟同。”荀克静真当上了大夫,立刻觉醒了医者技能——一点不惯着不遵医嘱的病人。 “大人这病,过往皆以‘心症’、‘气虚’、‘五内失和’含混带过,实则病在情绪上。大人长久郁郁寡欢,心如死水,又思虑过甚,两下加起来才如文火煮水,早晚要烧干锅。另兼大人曾服过剧毒,现下就算没体会出它有什么遗祸,也万不可轻懈,否则便是堤溃蚁穴,积重难返!大人不管去谁那看病,也不会比我这更对症了。” 应涟点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那依你看当如何?” 荀克静灌了一杯茶水,问他要来纸笔,边写边道:“爷爷的方子,对如今的大人来说已经太过温和了,我先开一副给大人试试,七日或可见效。但大人的病深且隐,平日里自己一定要少操心免劳累,光靠服药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荀先生若还有旁的嘱托,可一并告诉我。”绵祝端了两盘果点来,给他又续杯茶。 “我另写一张给你吧。”荀克静点头谢过,写着还不忘絮叨,“一定要晒太阳,大人久在屋内不见光如何能行?就是花草不晒太阳也要蔫了。” 应涟还是淡淡应声,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这已经是他比较认真的表情,但荀克静并不熟悉,理所当然地把那当成了一种敷衍,冷声道:“举凡医者,无不见猎心喜。大人的脉象自从上次一别,已经在我脑子里重复过无数次,每一天我都在斟酌药方。若我不能治,没人能治。” 第51章 “你和一个人很像,若是遇见,或许能做知己。”应涟说。 荀克静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问哪来这么个天降知己,但应涟似乎没有跟他细说的打算。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被绵祝送了出去,到了马车上才看清楚绵祝塞给他一盒什么东西,竟是一块阿魏的树脂。 因中原地区不适合阿魏生长,故而连医术世家的荀克静也只在医书中见到过,一度以为只是传闻。 送走了荀克静,绵祝回来复命,替应涟打起珠帘道:“郎主,这会儿雪停了,也还不冷,出去晒晒太阳吧。” 于是应涟换了个地方看奏折,听见绵祝不知忙了一阵什么又回来,便道:“你坐。” “郎主可是有事交代?” “嗯。我瞧着你也不小了,寻思给你寻个夫家,你想招赘也可,婚后府里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们出去另买间宅子。” 冬日的太阳光并不强烈,应涟闭着眼睛,看到黑暗中薄薄敷着一层鹅黄,绵祝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瞬,才听她道:“郎主是听灵雨那丫头说什么了吗?绵祝无心嫁人,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不太懂你们的事。”应涟说,“只愿来日,你们还能是彼此的依靠。这天地间谁都靠不住,唯有骨肉至亲。” “郎主何必说这样的伤心话,倘使来日应府不再,绵祝也就什么都不指望了。” 应涟缓缓睁开眼,但并没有往绵祝的方向看,只是眯眼看着稀薄的日头。 原来绵祝早就知道有一天应家会迎来什么结局,只是多年来默不作声地帮他守着。 “不要这样。”应涟说,“灵雨离不开你。” 第65章 湘君白发多 “闻同知何故生这么大气?底下的人再有什么不是,你又何苦气坏了自己。” 闻诤抬眼看去,却是英年早慈的周远胜来了。这么冷的天里,这位弥勒佛依旧粉白一张脸,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也不嫌牙花子露在外面受风。 “周同知。”闻诤拱手,“你来得正好,孙办料系府衙中人,想来还是交由你处置更妥当。孙办料,你的顶头上司来了,还要说在采办的沙土里掺石块这事非你所愿么?” 先前孙荣将将被抓住,跪在亲自采办的用料前无可辩驳,便语焉不详地说这事他也决定不了,意欲将锅甩出去,没想到上司来得这样快,当即把头深深埋下去,连道不敢。 一来就被扣了口大黑锅的周远胜仍旧笑呵呵的,垂眼看了片刻,沉吟道:“孙荣,淮阴人士,尚颁二年入仕,如今为官四载,竟还不知天高地厚,真给大人丢脸。你既说非你所愿,那么当着闻同知的面你说清楚,是我周远胜授意于你,还是商贩欺瞒于你?” “是、是那商贩欺瞒、下官白生了一双眼睛,竟没看出细沙土底下是是是石块……”孙荣思忖这是周远胜在给他台阶下,立即攀了上去。毕竟平日里这位周同知是有口皆碑的笑脸佛,从不主动与任何人过不去。 “好,那便将商贩一同擒来对质,若你所言属实,便由你与那商贩共同承担损失。若是你胆敢欺瞒闻同知与我,那便不能顾忌往日的同僚情谊了,按照魏律采办贪污渎职的最严一条法办。” 孙荣呼吸窒了一刻,原地打了个冷颤,发狂了似的磕头谢罪。 他没想到周远胜如同换了个人般不留情面,相比于陌生的闻诤,他还是更恐惧这个滴水不漏、从未给他人留下过一丝把柄的上司。 此刻他吓得亡魂丧胆,哪里还能想出狡辩的话,连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都不知道了。 “看来也不用再带商贩来审问了,就依照愚兄刚才所说,闻同知以为如何?” “在下以为甚好,若不是周兄来得及时,讳言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闻诤承了他的情,不介意伏低做小,挥挥手让人把孙荣待下去,又对围着的人道:“各位也下去忙吧。” 方才一来注意力就被吸引了,周远胜这才看清,周围这些个不是看热闹的,而是各个采买官和办料官。难怪看热闹看得一脸如丧考妣的沉重,原来是杀鸡儆猴的猴。 小小年纪就装了一肚子坏水,也难怪他能把这么棘手的事给催成了,周远胜如是想着,朝闻诤露出一个笑,“官署里的琐事才交代完,晚来了几天,贤弟莫怪。” “哪里的话,周兄能来,讳言便有主心骨了。” 实际上周远胜确实来得晚了,因为早在前几天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工,只不过周边的沙土石块等物不能满足所需,才又经采买。 十六七岁的人,不仅个子蹿得快,连胡子都长得格外快,闻诤这几天没顾上整理仪容,胡子拉碴的模样险些让周远胜没认出来。 偏偏闻诤还不觉得,大约是早把这事忘了,就这么顶着一副尊容到处忙活,周远胜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次能成吗? 这次能成吧。 事事靡不有初,他周远胜在官场多年,哪一次的政令不是轰轰烈烈地下来,经过层层文字的盘剥,变成冗长、繁缛、难以执行的模样。只盼这次能不一样。 晚饭时候,周远胜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一问之下才知道闻诤在带人清淤,点灯熬油地在那挖淤塞的主槽。 周远胜摇了摇头。年轻自然觉不出有什么,何况闻诤又是练家子,但河工大多已经不年轻了,就是张枫那帮土匪也有三十好几了,怎么禁得住连轴转。 “大家停一停,闻大人跟我自掏腰包买了几头羊,现在已经炖上了,大家自去歇着吧,喝完羊汤热热乎乎睡一觉,干不完的明早再干。” 早就疲累的河工忙不迭撂下手里的活,却不第一时间离去,而是纷纷活动起僵直的腰背,咔啦咔啦的关节声此起彼伏。 等众人都散了,周远胜蹲在河岸上道:“上来吧老弟,你也别忙活了。” “周兄这是……?”闻诤一手撑着翻上岸,没形状地往地上一坐,两手搓着干在手上的河泥。 “老弟你青春正健,不像老哥我呦……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病都慢慢找上来了,今天腰酸明天背疼的,这么干一天活儿连死的心都有了。当然了,我是久久疏于锻炼,他们嘛……” 闻诤从他礼貌的停顿里咂摸出来那未竟的话,一种做错事的愧疚混杂着后怕和窘迫,统统化成热血涌了一脸,严肃道:“闻诤受教了,多亏周兄及时提点,才没有酿成大错。” “哪里的话。”周远胜摆摆手,“只愿老弟一直体会不到这种精力不足的感觉才好啊。” 闻诤有一会儿没说话,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周远胜便拍拍他肩膀道:“真说起来——老弟你把买羊的钱给我一半。” 两人相视一笑。 周远胜回去了,闻诤还坐在岸上反刍自己的错误。 这确实是他的疏忽,他怎么就忽略了这个问题呢? 闻诤想,也许因为他真的没有过周远胜所说的感觉,不仅没见过,甚至对别人的也没有很深刻的体会。 从前在应涟身侧随侍,那个身子骨比一般人要弱许多的人,也曾一次次忙到深夜,甚至一宿都不睡。他晨起去看,那人披着衣袍,像是被宽大的袍子吞没了,只有瘦骨还支着。即便是称病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真的躲懒,只要还能抬起手就绝不放下笔和奏折。 他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熏陶,忘了大多数人是会倒下的。 应,涟。他用刚搓干净的指尖在岸边写。应,湘,君。 淤塞的河泥在风里反出水腥气,飘荡过闻诤鼻尖。他向北望,分明是一马平川,可是京城却还在宽阔的视野之外,见无可见。 闻诤的掌心贴上他刚写的字,湘君的一笔一画慢慢印进他掌纹。他突然想到有诗说:西风吹老洞庭波,湘君一夜白发多。 应涟又是在哪一夜陡生了白发呢?自己当年为他剪下的时候,又为何是那样的无忧无愁。 第66章 佛前火 闻诤顾不上想这个周远胜为什么从消极避事变得开始主动挑大梁了,只觉得和他共事还挺省心,比自己在盐运司里那些同僚相处起来要省心许多。 上下齐心干活就快,如此大干猛干快干了二十余日,境内段已经初步竣工了,只差和两头的河段衔接。 他终于有时间捯饬捯饬自己,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刮胡子修脸,香喷喷热烘烘地走出来,把方迢迢吓一跳。 “呔!此乃何人!” 闻诤神清气爽地一笑,勾过方迢迢的脖子道:“绑匪。绑你去善水寺一趟。” 方迢迢跟着走出门去,随口问:“郎君什么时候信的佛?” “不是我信,如今河道修缮在收尾了,我想去求一镇河之物,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 “这种神物小庙里能有么,要我说还得从公侯的墓里挖,那玩意儿倒有几分靠谱了。” “方大哥。”闻诤真心实意地请教到,“你游离于魏律之外多年,可曾下过什么大狱?” 第52章 “哈哈哈!不曾。”方迢迢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再说了,挖前朝公侯的墓又不犯法,我没说挖咱们大魏的。” 闻诤:…… 这根本不像说说而已吧! 两人在车上笑闹一阵,行至山脚,令车夫原地等着,便弃车步行。 本朝在信仰上较为开放,信佛信道信风雷水火教都管得不严,是以佛寺并不在少数。之所以来这个小庙,是因为闻诤坚信真正的高人总龙潜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暂时卸下重担的闻诤恢复了少年人心性,往山上走着,眼睛还忙着四顾,就怕他要找的高人故意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考验他。 小寺香火不旺,也分不出人手来,一路上连个导引的人也无。越往上花木愈深,渐闻檀香,在这一条通往佛国的曲径中途,却旁逸斜出地坐了个道士,“十卦九灵”的幌子紧紧抓在手里,怕让人给顺走了似的。 闻诤一走一过,瞥了一眼,只见那道士两眼全闭,左眼微微张开一条缝,里边露出纯白的瞳仁,竟是个瞎子。 从小就听说瞎子算卦灵,闻诤心念一动,向着减肥卓有成效、腰围小了好几圈的轻盈方迢迢道:“此地的保水之法或可一学,我在这里研究片刻。方大哥可否先替我上去看看,庙里若是没有大师傅,咱们也好趁天色还早下山,再去别处。” 方迢迢欣然应允,闻诤目送他走远了,才倒回脚步蹲到瞎眼道士面前问:“道长给我算一卦?” “福生无量天尊。”瞎子也欣然应允,“郎君想算什么?财运官运五十文,姻缘二百文。” “这价钱竟不一样。”闻诤讶然一笑,但大师已经不肯多说,显得十分高深。 倘若闻诤蹲这瞎子几天就会发现,像他一样的年轻男人算财运官运较为便宜,而对于年轻女子则姻缘较为便宜,而对中年人,就什么都贵。 这是因为老瞎子深谙买卖之道,年轻男人算官运财运的多,走薄利多销的路子,算姻缘的少,来算的一定是恋爱脑,能宰一个是一个,年轻女子同理。 而人到中年还肯来算卦的,多是事事不顺,急切想从卦师这里寻求安慰的,贵一点也要不跑。 “我想算姻缘。” 闻诤痛快给了钱,临到八字却又扭捏了,颇有点聘则为妻奔为妾的羞耻。他没有双亲,又没有媒人代为说项,自己来做这种事,实在…… 在瞎子的鼓励下,他口述了自己和应涟的八字,瞎子捋着胡子呵呵一笑,当即道:“真乃天赐良缘!正所谓天做一双比翼鸟,地成一对连理枝。郎君你二人不是一般的般配,是前世缘分未竟,今生再约白头。可要老朽再给看看吉日?吉日测算也是二百文。” 闻诤咂摸出来这老头大约根本没看出另一半是男是女,可他本来就没多信这个,今日鬼使神差地停在瞎子跟前,或许……或许就是为了这么一句天赐良缘。 除了这二百文买来的话,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祝福他了。 “不必,多谢道长。”闻诤在他手里另放了二百文,在心里一厢情愿地当作为他和应涟随的份子。 瞎子头一次遇到这么不纠缠也不追问的客户,像是已经看穿了他在胡说八道却怜悯他似的,一时间竟愣怔地连谢都忘了说,直到闻诤走出去几步,瞎子才循声转头道。 “郎君留步!方才你给我的八字中人,乃是佛前火命,早慧早亡,倘若名姓中有水,更为相克,何况此人同为男子,实非良配!” 闻诤背对着瞎子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上半身问:“什么叫……佛前火?” “佛前灯火一豆,专司替人引路,行人渡尽,灯火即熄。此类命格的人或权势滔天,或早有令名,但多灾多病,不能长久。郎君乃金命,火既克金,实在不宜与之牵连过深,否则摧心断肠,一亡俱亡。” “有什么替他转圜的法子吗?” 瞎子耳朵极灵,一耳朵就听出眼前的人呼吸粗重,知道自己说对了,然而也只是摇摇头:“世间若有改命之法,要命格来又有何用?郎君倘或因老朽的一番话烦恼,便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这些东西他不信,全都不信。如果瞎子只说他自己的金命是什么大富大贵的金命,他听了也不过一笑。可是说到应涟,那么那么真,由不得他不信。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那瞎子,游魂似的飘到了佛寺,方迢迢已经展开一番商人手腕低价购买了镇河法器,正盖着一块明黄的布托在手里,见闻诤来了,迎上去打量道:“你这是怎么了?瞧着像病了。山中鬼魅精怪多得很,你不会是被抓去采补了吧?” 闻诤没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思,艰难地滚动了下喉结,哑声问:“方大哥,世间真有神鬼么?” 方迢迢以为自己把孩子吓着了,腾出一只手来装模作样地掌嘴道:“我瞎说的。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我杀……我咳咳、过那么多人,按那些说法我早该被索命一百回了。 “你说得对。”闻诤像是找到了靠山,急切附和道:“世间根本没有神鬼之事。” 方迢迢看见他像个瞎子似的只有耳朵随声而动,目光却还空茫地滞在原地,心下骇然,一手夹着法器一手去揽他肩膀,赶紧把人带下山了。 马车疾驰,风掀开帏帘,闻诤这才感到掌心湿腻,像被火燎过,灼痛地出着冷汗。 【作者有话说】 微茫一点佛前火,熔断三尺剑上金。其实就是为了脑子里蹦出的这句话写的全文,结果正文里插不进去,我无奈了。 第67章 近乡 正式竣工那日,据说也是个好日子。闻诤把大师傅开过光的法器交由他的顶头上司郑英与知府,这二人又彼此谦让了一番,共同埋进河里。 此前闻诤已经把整段工程详陈在奏折里,几乎是在竣工的同一天,送抵陈昭成手里。 龙颜大悦,群臣自然是顺着皇帝的龙须捋,纷纷赞其英雄出少年。 “闻爱卿特地在奏折里说,非他一人之力,乃是上下所有同仁的努力,又不要嘉奖,一定要朕分给全体河工,真是让朕很为难呐。太傅以为如何?” 应涟手握玉笏许久,手指早就冰得不可屈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回道:“臣以为,他说的不无道理,以他的能力确实不足以操办这么大一桩事。” 群臣已经对应涟数十年如一日地勇于跟皇帝唱反调见怪不怪,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过背地里嘀咕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你以为他为何百般不待见一个小小同知?也是,那时候你还没调回来,不知道这个闻同知曾经养在他门下,后来为了仕途和他反目咯……” 听的人也一脸讳莫如深,几番思量还是没抵抗住内心对八卦的渴望,追问道:“这闻同知为国效力按说跟为太傅效力也不冲突,这些年那两位之间竟有这般势同水火了么?” “大内密辛,你我还是不知道得好啊哈哈等散了值咱俩去……杜尚书!这么巧。” 杜得鹿接了高学淳的班做工部尚书,在京城官场上风头正劲,就连崔首辅也得买几分面子,遑论之于别人。不过杜得鹿依然故我,跟谁都勾肩搭背。 此刻他丝毫没有理应装聋作哑的自觉,一手搂一个把两人紧紧勾在怀里,笑呵呵问:“你们在说什么大内密辛?或许杜某知道呢。” 此人与应涟的关系扑朔迷离,也不知到底是哪一派的,自然不肯交实底,连连讨饶,说散值了请他喝酒。杜得鹿欣然应允。 群臣散尽,陈昭成一个人坐着,又想起应涟在朝堂上的对答,哼笑一声。 他不喜欢闻诤,朕就偏偏抬举。陈昭成想着,提笔在闻诤奏折的批复里补充道:一别数月,甚念之,尔当回京,共聚新岁。 按规闻诤今年并不应当回京述职,奈何皇帝亲召,他想不折腾这一趟也是不行,只好当即打点行装,又向郑英告假,提前几日离任。 闻诤在呈递的折子里带了他们所有人的功劳,因此郑英近来也比较待见他,一听是皇帝叫回去的,自然允准,临行前还着人弄了一马车当地的特色吃食与赏玩之物,嘱咐闻诤务必带回去分给亲友。 推脱未果,闻诤只好带着一车物资上路。方迢迢蹲在那挑挑捡捡,好东西见得多了,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只问道:“你准备给皇帝老儿孝敬点什么?” 闻诤讶然。 “你以为呢郎君,回京述职的官儿哪有不给皇帝进贡的,就这么空手回呀?嗐……我以为你知道就没多嘴!” 闻诤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仔细回想,以前应府的人情往来中,好像确实有一些是外放的京官回来述职给带的稀罕物件,不过他从未在意过。 “带什么……就你手上那件吧。” “糖糕,吗?你要不还是装不知道得了,显得比较清纯,像一朵没被官场污染的小白莲。” “糖糕价钱比前几年我们随特使团南巡时候低了两成有余,皆因稻米收成上来了,怎么不算陛下治理四境有方的佐证?天子居庙堂之高,若其惠能推行到每个百姓身上,岂非贤明。” 第53章 方迢迢沉默片刻,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把抠门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不过你在朝中无门无派,为官也不久,确实不应该有钱送礼,省得皇帝以为你背着他捞了多少钱呢。” 他还想再聊会儿,闻诤却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 “方大哥,我好些天没合眼,心跳得厉害,睡会儿。” 方迢迢只好闭嘴,但谈兴正盛,旅途又长,便掀了帘子出去跟车夫聊天了。 马车一摇一晃像是摇篮,闻诤渐渐平静下来。 他的确是心慌,但并不是因为缺觉。 离京城越近,他就越有种不可言说的紧张。想到马上就能和那个人呼吸同一片空气,放松下来的弦就又重新绷紧,平静的脑内重新亢奋。 这次该用什么借口去见那个人,装作很松弛地登门,说一句“我从江南带了点土特产给你”?还是蹲在应府的巷口,说一句“好巧”? 出现在别人家门口有什么好巧的,想想他就羞得脸热。 想不出,一点也想不出。一千个借口,一万个借口,对上应涟淡漠又锐利的眼睛,就全都无处遁形。他再也不想应涟高高在上地把他当成一个胡闹的孩子,给一点点笑意。尽管那笑是没有恶意的。 在被窝里辗转多了,便觉得怎么都不舒服,盖上被子嫌热,不盖又冷,拉高了太闷,拉低了透风,桩桩件件都在挑动他的神经,简直没有一样合他心意。 他比马车还要颠簸。 狭小的空间,类似的昏暗,使他想起那年他参加童子试,应涟送考,也是在车里。 那时候应涟还离他很近,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掀开应涟遮面的白纱钻进去,更小的空间罩住两个人,清淡的苦香就盈满鼻腔,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他就很少再有机会跟随在应涟身侧,高低远近地飞,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要在应涟手里,他甘愿做纸鸢。一只假的鸟,飞远了也没关系,应涟拽拽线,他就会回来的。 一帘之外,方迢迢这个健谈的人还没聊完,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听着倒也令人松快。 闻诤在听他和车夫你一言我一语说山中有狐妖扮作美丽女子,黄昏后便会出现的时候,终于松懈了精神,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68章 我有故人 闻诤赶回京城的时候,已经离除夕没剩几天,连皇帝都辍朝了。然而他是奉命回来的,此刻只好厚着脸皮进宫打扰皇帝清闲。 陈昭成见了他倒是很高兴,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亲厚地拉着他的手问在江南还习不习惯云云,他一一作答,随后捧上糖糕,将跟方迢迢说过的话润色一番跟皇帝讲了,陈昭成兴致更高,一定要留他在宫中吃饭。 他自然推辞,可巧这时节内官来报,说太师与太傅到了。 那么多的精妙构想,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浑然天成。他没想到自己暮想朝思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地来到自己身边,一时间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讷讷应下了。 “今日就当是家宴,等到初一朝会的时候,人多嘴杂,咱们说起话来又不方便了。” 陈昭成已经远非当年那个被太师太傅裹挟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天子,如今当着两位重臣的面说这种话,有种奇异又合理主人翁之感。 皇帝发话了,应涟跟崔覆盂自然点头称是。 过不多时,高心游也来了,闻诤嘴里跟他叙着旧,眼风止不住落在那个人身上。 都说红养人,可是那个人一身绯红官袍,朱缨玉带,却衬得脸色更苍白,像一只新剖开的梨,带有一种寒凉之气。 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静静端坐在那,两颗小痣是一双将垂未垂的泪,从没有涟漪的眼湖里流出来。 闻诤蓦然想到瞎眼老道说的佛前火,在亲眼看见瘦削的应涟那一刻,一切像相互印证,使他心惊。 “讳言,讳言?”高心游在皇帝面前不便和他称兄道弟,就以表字相称,叫了两声发现他在出神,以为他是一路舟车劳顿,就把话头从政务引向旁的地方,怕他精力不集中在皇帝面前说错话。 “嗯?” “说来你这字取得极好,是谁相赠?” 应涟坐在那,像没听见,眼睛都没往这瞟,闻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道:“一位亲故所赠,闻诤日夜感怀。” 他期盼应涟能说点什么,至少对这话有微末的反应,哪怕是不耐烦的皱眉,但应涟没有。 自从他剖白心迹的那一夜起,应涟就这样对他保持着不闻不问不听不看的态度。也许自己就像送出的那根金簪一样,已经被扔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不再会被想起,只有静等腐烂发霉的那一天。 然而赤金又如何腐烂,连消弭自身都做不到。 强行从这份不得体的感情中暂时抽离出来,他突然发现,杜得鹿没来。 若论及今上最爱重倚仗的人,非杜得鹿莫属。谁都可以不被邀请,唯独此人不会。 闻诤端起小盅,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越发觉得这事不对。 可是他不能问。离朝多日,京中局势他不那么清楚,而且其他人也并没对杜得鹿的缺席表现出异常,唯一的解释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他。 袅娜舞姿,绕梁唱腔,一切都像他参加过的宫宴一样,精致而缺乏新意。正当此时,他忽而听到陈昭成说话。 “太师与太傅皆是朕的授业恩师,朕还在东宫时,就立志将来在两位恩师的辅佐下,开大魏百世太平。一转眼两位竟已操劳这许多年,朕敬二位一杯。” 闻诤瞳孔霎时紧缩,耳膜鼓动,不详的预感狂跳而出。 而应涟只是起身举杯,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祝酒,就坐下了,崔覆盂也一样,平静得像是闻诤自己神经过敏,疑神疑鬼。 但是不对,还是不对。 闻诤握紧酒盅,听到陈昭成又说:“两位恩师还肯饮朕的酒,便是给朕面子,既如此,还请两位彼此斩断旧怨,莫记前嫌了。旧岁既去,过往种种也随之而去,如此可好?” 歌舞不知何时停了,陈昭成的声音就显得空旷,隐约有回声,不断徘徊在闻诤耳边。 什么旧怨?崔覆盂和郎主不是一直不对付吗,在他不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皇帝单独出来说? 他不自觉又饮了两口,还是觉得口干,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原来是这样,闻诤想。 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请杜得鹿来,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崔应两人正式撕破脸,杜得鹿一定会从中调和并且拉偏架偏向应涟。皇帝不让他来,根本就是不希望两人的矛盾得到解决! 那皇帝希望什么呢? 闻诤越想越是心惊,正要忍不住站起来说点什么,看见高心游隐晦地朝他摇摇头。 “臣一心为国,别无所求。” 那声音竟是两道,一道沉哑年迈,一道清越寡情。 这下连陈昭成也愣住了,看向两人,确认这句话是同时从他们两个嘴里说出来的。 两人都说自己没有私怨,这便是毫无和解的意思了。陈昭成露出一点孩子似的无措,一时间没有说话。 高心游方才拦着闻诤,这时候倒自己站了出来,举杯道:“晚辈得了两卷前朝山水大家孟且的画,奈何不通鉴赏之道,留在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便带来献与太师太傅,还望两位大人不吝收下,日后能让心游讨教则个。” “你有这等好东西竟不拿来先给朕瞧一眼,必得罚你三杯!” “臣有罪,陛下饶了我罢。” 陈昭成踩着大舅哥搭好的台阶堂而皇之地下去了,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轻松得令人心惊。 一场剑拔弩张就这样归于无声,但只有皇帝笑得出来。 散席后陈昭成一定要留闻诤在宫里,带着点酒气亲亲热热地拉住他道:“你从前做金吾卫时候的居处,朕还给你留着呢,命人收拾收拾就能住,你别去宫外折腾了。” 闻诤推脱说行装随从都在宫外,实在不敢搅扰陛下,陈昭成也便随他去了。 “你站住。等等我!应涟!” 应涟停住脚步,看着从身后追上来的青年,不知是跑得还是喝酒上脸,身量已经高他一块的青年人双颊犹带余红,怕他插翅飞了似的,紧紧攥住他衣袖。 这一段宫墙深杳绵长,寂寂无人,在冬风里露出一种惨淡的红,应涟的绯红袖袍飞扬在老红里,显得艳光鉴人。闻诤从那截衣袖一寸寸看到数度春梦里的脸,嗓音沙哑地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应涟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对方攥得更紧了些,不可撼动的力道透过衣料传递至骨骼。 “当初给你请师傅学武艺,就为了这个?” “对不住。”闻诤的声音低下去,确实饱含歉意,但并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应涟:…… “你不告诉我,我便不会松开。” 第54章 应涟冻僵的手被人抬起,放在脸上,对方的脸是温的、热的,带有一点醉后久睡的柔软,但皮肉下的棱角又分明得很,不再是小时候的手感。 应涟听他说,郎主,求你了。 第69章 何求 “回去再说。” “回、回府吗?”闻诤这一声问得比前一句还要轻,在啸叫的风里被搅碎,但应涟听得清,并且说:“不然呢?” 于是他的手终于被放开,获得了短暂的自由,然而很快,不等他反应,这一只手,连带着另一只手,又都被按在干冷的宫墙上。 贴紧了,才感觉出干冷的墙体泛出一种经年累月不被日光晒透的潮湿,凉阴阴地冰着他的脊背和手背。 闻诤的吻就落下来。 那是一种不谙风月的莽撞,全无章法,挺拔的鼻子都在他脸上挤变了形状,嵌进苍白的脸颊。的气息和冷风都在那一瞬间灌进他嘴里。 他呛得喉咙里痒,想咳嗽,但很快就被另一种被磅礴的惊怒压下去了。 在官场上受过的一切明枪暗箭,二十六年来所有的坎坷不遂,都比不上唇上的痛意来得更让他失控。在手腕挣扎到青紫之前,闻诤放开他,被他当胸一推,整个人像风筝一样飘远了,沉闷地砸在地上。 他走出去两步,余光瞥见那个胆大妄为的人还躺在地上,犹豫片刻,踅回身去,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 闻诤也就是在这时候向上看的,应涟还是那般模样,和心里梦里的都一样,无情俯视众生,眼下两滴泪痣,只是不知这泪为谁而流。 他平躺在地上,从未有一刻感到这么放松,这么解脱,被应涟注视着,热泪就从眼里滚出来,汩汩地没入鬓角。 “你别对我这么好……” 应涟听见他这样说。 于是,应涟的眉心微微蹙起,没想明白究竟哪里算是对他好了。 闻诤感到自己的泪又急又多,好像今天不哭就再也没机会哭了似的,捂着眼睛继续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总以为你是我的。” 最初的怒意已经过去,应涟两手隐下宽袍大袖之下,握住发抖的指尖,没有回应他的话,只道:“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保持着距离走出了宫门,应涟上了自己的马车,再没说让他一同回府的话。 他钻进方迢迢驾的车,向对方道“去应府。” 隔着一层帘,他听到方迢迢问:“郎君你是被骂哭了么?大过年的你何苦再自己送上门去找不自在。” “我自在。”他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和鬓角说。 方迢迢:…… 神经病! 苏兰矜对于经久未见的人登门有转瞬而逝的惊讶,随后像个真正的兄长似的握着闻诤小臂道:“你可回来了,府里没有你,竟冷清了许多。” “我也想念府里。”闻诤在心里补充:不包括你。 “这位壮士是?” “在下乃闻大人的护卫。”方迢迢向苏兰矜一抱拳,等人走了,原形毕露地朝闻诤眨眨眼,那意思很明显:我够给你撑场子吧? 闻诤便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赞赏一笑,只是眼里犹带泪光,看得方迢迢直牙疼。 “父亲,闻诤弟弟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苏兰矜小心观察应涟神色,看着这人分明没什么表情的脸莫名变得更冷淡,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急忙找补道,“从前兰矜年少不懂事,有许多对不住弟弟的地方,若是弟弟以后还回来住便好了,也可以让兰矜弥补一二。” 应涟现在不想听见闻诤的名,苏兰矜一口一个弟弟更叫得他头大,含了片参,他不咸不淡道:“你为何不自己去问。” “也是,也是,那就不打搅父亲了。倒是还有一事……” 应涟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带了明显的不耐烦,看得他心头一跳,斟酌道:“改日再说也成。” 说罢躬身往外退,退了好几步也不见应涟拦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父亲在上,儿子心属崔姑娘,亦知眼前不是能谈婚事的时候,只望日后有机会父亲能、能……” “你这个婚事——”应涟搁下手里的书,疑惑道,“崔姑娘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我同意了有什么用?” 苏兰矜连连称是,心里隐约觉得,应涟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刚开始说好的不一样了。 这厢苏兰矜刚走,门又被敲响,应涟就是个泥人也该怒了,何况他也并不是多好的脾气,当即道:“出去。” 门外的人却不像上一位那么听话,径自开门进来了,搬了个圆凳像儿时和他讨教学问的时候一样,坐在身侧。 “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谁也管教你不得?” “管得管得。”闻诤讨饶,“郎主那桩回来再说的事还没告诉我呢,我听完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应涟一万个不相信,冷笑一声,三言两语和他说了。 崔敬乾被砍了之后,放眼满朝,崔覆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知心的子弟。人老了,就喜欢听点奉承吹捧,除了崔敬乾,没人能把马屁拍得肥而不腻,也许跟沾亲带故也有关系。 他自己倒是有儿有孙,不过都是一些不成器的东西,唯一成器的孙女还跟他对着干。 于是他愈发怀想起崔敬乾,也就更恨应涟,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字的折子,字雕句琢辞采华美地把应涟骂了个狗血淋头。 除却一些感情充沛的个人恩怨,更有参应涟不敬先帝与今上、藐视宗庙社稷、党同伐异残害忠良、勾结边关势力里通外国数桩罪名,哪一桩坐实了都够应涟砍个头的。 结果应涟的头还好好待在脖子上,这就更让他不快。 当然应涟也不是完全没事,里边有些不要紧的事被陈昭成捡出来说了说,罚得雷声大雨点小。 “就这些。” “就?你还就!”闻诤全然忘了刚才说过什么,径自握上那双手,“那老匹夫的话陛下虽没有当真,但未尝没听进心里去,说不定何时还会再翻出来!我要申请调任,回来守着你。” “别人再怎么算计我,没动着我一根头发,你倒是诚心守着我,先把我嘴咬破了,你还待如何?” 闻诤让他说得雪白一张脸登时红起来,芙蓉两腮开,磕绊道:“破、破了吗……?我给郎主抹点药吧。” 应涟没有理会他的撒娇卖痴,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你要的我给不了。” “我还没说要什么。” “什么都给不了,能听明白吗?你要是个聪明人,就早些另寻出路。” “我不聪明!”闻诤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我从来都不聪明!这些年跟在你身侧,没有一天我不害怕你因为我太笨了讨厌我,丢掉我,现在既然已经不能随侍左右,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郎主不喜欢笨的不要紧,闻诤喜欢郎主就行了。” 他不满足于只抓着手,矮身伏在应涟膝头,侧脸蹭着那还未换下来的艳色官袍,轻声道:“闻诤什么都不要。” 第70章 同船渡 应涟此生,对他有所求的人见多了,可是对他说“我什么都不要”的,还是第一个。 他觉得稀奇。稀奇的东西总是贵重,所谓稀世珍宝就是这么来的,但他没有心力收下,只有退回。 斟酌了片刻,他说:“你执意跟着我,不但是笨,而且蠢。若有一日我被抄家下狱,你还能跟着我去死不成?” 闻诤有一会儿没说话,应涟正要再说点什么添一把火,却见在他膝头依恋地蹭来蹭去的闻诤抬起头。凤眼里,眼珠黑漆漆地凝着,竟显得比没长开的时候眼睛还圆。 “嗯,我跟着你去。”闻诤说。 应涟说他蠢,他很介意,但也只是介意蠢人得不到应涟的喜欢而已。假使有一天应涟不在了,那他做一个聪明人又有什么用? 应涟说他蠢,他就蠢给他看,一意孤行到底。 “你流放了我跟你披枷千里,你下狱了我跟你共赴囹圄,你被砍头了黄泉路上也得有个伴吧?我得跟着去照顾你。” 应涟眼里水光一颤,仓皇侧过头去,冷声道:“你才十六岁你懂什么?不要草草决定自己的一辈子。你一厢情愿,可问过旁人愿不愿意?” “爱恨皆不由人,我也没有办法。”闻诤仿佛很怕冷似的偎紧了他,坐在地毯上两手环抱着他的腿,“我时常在想,郎主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捡到我的那一年又在做什么,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一手拉着恨你的皇帝往前走,一手拿着笏板站上崔太师的对面。那时候的郎主,可有选择?” 应涟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这个青年人,面容刚雕琢出英气的棱角,还是崭新的,却已经扬言要和他一起去死了。 “不论你当时有没有别的选择,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知道现在劝你辞官归乡你也不会答应,所以就由我陪你在官场上,你同不同意都行,不同意就把我当成普通下属好了。” 第55章 “而且你明明也没比我大几岁,干什么总用那种老气横秋的口气跟我说话,总装成那样,人也会老得快的。”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可是这孩子小时候就倔,长大了愈演愈烈,应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道:“你起来,蹲那像狗。” “汪。” 应涟:…… 从前他说一句话,闻诤不敢反驳半个字,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心变得这么野了,劲儿又大得很。 正当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两声,绵祝端着两盅雪梨百合羹进来,略看了看笑道:“我只当小闻诤必定得来郎主这屋,竟猜错了。” 闻诤雀跃地要起来跟许久未见的姐姐打招呼,被应涟踢了一脚,只好委屈地缩回几案底下,听应涟语气寻常道:“有事出去了,他还住以前那间,给你带的东西也放那屋了。” “好,那您趁热喝,润肺的。” 等人走远了,闻诤从底下钻出来,掀开盅盖舀一勺仔细吹温了递到他嘴边,状似不经意问:“说来郎主与皇上究竟有何龃龉,这些年他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拉过去,并不单是戒备你权倾朝野吧?” 小时候闻诤就站在身侧端茶递水,研磨掌灯,如今回来了还是这样,可是这孩子已经比他高了,尤其是一站一坐的时候。 应涟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正要端来自己喝,忽听闻诤道:“果真破了一块,喝完我去取瓶药膏来。” 应涟张口便要训他,冷不防被他喂进去一勺甜汤,只得冷着脸先咽了。 “你若还想在这过个囫囵年,就不要得寸进尺。” “闻诤省得了。”他立刻识趣地把汤盅还给应涟,转而喝起自己自己那份,三两口灌下去,催促道:“郎主给我讲讲吧。” “不是什么要紧事。” 过往种种只略在应涟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抛下了,他怎样发着抖端起先帝给的毒酒鸩杀恭淑皇后,怎样面对小皇帝的质问狼狈逃进雨中,那些事他永远也不准备让闻诤知道。 “郎主说不要紧,那肯定不要紧。我去给他们分分东西,临行前郑大人给我塞了满满一车东西,也须得上街淘点什么稀罕物件还礼。” 闻诤自说自话地退出去,却是骑马往杜府去了。 他看得很分明,方才提到那件事,应涟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有眉心折起一道细纹,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仿佛是在某种噩梦中魇住了,解脱不得。 所以他必须弄清楚,这样才能知道怎么把他心爱的人从梦里带出来。 今日其实并不适合出行,地上薄薄一层冰,马蹄子时时打滑,但他只想到这天气杜得鹿一定不会出门,那么他今天就能知道始末。 杜得鹿果然窝在家里,上蹿下跳忙活了一年,哪边的奏折都吃过几车,全凭一身抖擞精神存活至今,不过年终岁末,再抖擞的精神也得歇歇。是以闻诤赶到的时候,杜得鹿还在撅着屁股睡大觉。 闻诤得了通传,掀帘进去,杜得鹿正火急火燎地套上中衣,一面念叨着晚了晚了上朝晚了。 见他睡糊涂了,闻诤好笑道:“杜大哥,今日已经罢朝了。” “俸禄保住了。”杜得鹿长舒一口气,滑进被窝,“老弟”两个字刚说完,就打起响亮的鼾。 闻诤只好坐在一旁等着。 之前他跟应涟说要申请调任回京,其实是一时情急,话赶话说出来的。且不说调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皇帝让他现在就回来,他也放不下刚修好的河堤。 春汛眼看要来了,他得亲自回去盯着。再有……再有就是这么一整修,许多从前荒置的盐卤地整治一番也能再用,这是个重新丈量、划分农田的好机会。 应涟这些年一直在为土地的事奔劳,从朝廷到各乡县,这最后一里地他想帮应涟打通。 所以这江南,他是非回不可的。 可是他走了,就没法时时在应涟身侧守着,万一应涟再出什么事他却还懵然不知,又该如何? 越想就越是头疼,闻诤掐了掐眉心,忽然听杜得鹿睡得昏头昏脑向他道:“姑、姑娘何故在我房里?” 第71章 夜归人 屋里昏昏然一片,杜得鹿睡眼半睁,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侧脸轮廓与一截朱红发绳,婉静凝愁,可堪如入画。 那“姑娘”笑起来:“杜大哥,你说什么?” 杜得鹿再度惊坐而起,揉了揉眼睛,借着一点天光看清楚来者,擦擦额头惊出来的汗,连道幸好幸好。 “难不成杜大哥在外有什么风流债?就算真见着姑娘又何至于此。” “我还风流债呢。”杜得鹿苦笑,“这些年我连家都成不上,如今好不容易在京中留下不走了,又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方才我见一姑娘坐在床边,以为是什么江湖里的女侠替人来砍我脑袋呢!” “这倒也稀奇,杜大哥一路战天斗地,得罪过的人不可胜计,还怕什么女侠砍头。” 闻诤端了杯冷茶来给他压惊,本是打趣一句,却听他道:“天下岂有不怕死的人,我更是怕,要不然屡在谪迁途中,哪回心一横早就跳了。岭南那地方,想死是很容易的。” “但很多事,怕也要去做。” 闻诤静静听着杜得鹿说话,感到五内滚烫。 应涟从不会跟他说这些,只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大多数时候,只有片语之言的提点。但杜得鹿似乎天生就擅长鼓动人心,同谁说话都能让对方感觉热乎乎的。 这一冷一热两个人竟然在某种层面上志同道合,闻诤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 “对了,老弟可有什么事要说?”杜得鹿给旁人打完鸡血,自己起来潦草穿好衣裳,很约略地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道:“正好我一天没吃饭了,咱俩边吃边聊。” 宫宴确实没吃饱,闻诤也就没跟他客气,帮着厨娘张罗了几样小菜,又把酒倒在锡壶里温上才坐下。 杜得鹿府上没几个人可以使唤,难得有人这么周到地伺候他,不由眉开眼笑,一边说麻烦了麻烦了一边把手伸盘子里偷吃。 “应湘君从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有你这么贴心周到的人在跟前,还好你现在走了,看他享福我难受。” 闻诤一笑,摩挲着酒壶道:“杜大哥,其实闻诤今日前来,正是为了他的缘故。” “哦?他怎么了?” “他与陛下过去的事,我想知道。” “哎呦……”杜得鹿吃肉咬到腮帮子,捂着脸哼哼,“他本来就不待见我,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事抖搂出来,来年的今天就是你杜大哥我的忌日。” “杜大哥,闻诤的为人你是清楚的,倘若这些话你不让我往外说,就是剔骨剜肉我也绝不说出去,他又如何会知道此事呢?闻诤命不好,先是没了爹娘,如今要是再没了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我只想求个明白,不至于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了还糊里糊涂。” “你……哎,你怎么说这样灰心的话,姓崔的老头之前是参了你家郎主一本,但老头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那些无故的攀咬陛下不是也没信么?” “事事总有万一。闻诤自从十岁来了京城,夜里总觉得怕极了,忍不住把所见所闻都往最坏的地方预想,如今也未见好转。杜大哥只当为了让我睡个安生觉吧,成不成?凡事知道了,就没那么怕了。” 杜得鹿看着眼前这孩子,比上次一别又长大了点,江南的风水是养人,养得他沉静大方,瞧着没有以前那种少年人的毛躁,可是明显有心事了。 可怜见的。杜得鹿在心里长叹一声,闻诤是命不好,呼风唤雨的应湘君命又好到哪里去,偏偏自己沾上这么两个人,由不得袖手旁观。 “当年你家郎主还是个讲经的学士,其实轮不到他讲,东宫那么多能人。照理说他有家世有学识,也没什么争名夺利的心思,一辈子顺顺当当在翰林院供职就很好。坏就坏在有一天边关……” 杜得鹿喝了几杯热酒,话渐渐多起来,问的没问的全说了,把应涟的威慑力死死抛在脑后。 天色全然暗下来,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闻诤起身去关窗,想到某一夜他在月下舞剑,看到应涟鬓边落着如银的月色,竟是白发,指尖就一阵刺痛。 身后醉酒的杜得鹿终于把应涟传记讲得差不多了,拍着桌子呼天抢地。 “老弟呀!他走偏了,你可知道!走偏了呀!他谁的话也不听,就是一头倔驴嗝……嗝呃……呕!” 闻诤转身,扶着醉鬼躺下,给捋着胸口顺了两把,醉鬼抓着他的手犹自喃喃:“为官者,须中正自守,敬上恤下,他做到了哪一点?他这是、这是……呕——” 半晌,杜得鹿喝了碗醒酒汤,舒舒服服地会周公去了,留客人独自坐在窗前。 今夜并不适合行路,这天气骑马,说不好人和马都要报销在路上,可是他必须要回去。他想立刻见到应涟,那些会出卖杜大哥的事不能问,那他只看着应涟也好。 第56章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闻诤从杜府出来,没牵马,淋着雪走回去。 这一路上他反复回想杜得鹿的话。杜得鹿不仅知道得多,说起话来还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 他甚至能看到应涟的人生一页一页翻过去。 十六岁初入东宫时候文静寡言的应学士,十八岁因为边关战事而神思不属、脸色苍白的应家三郎,十九岁在雨中奔出宫门、指尖沾着皇后鲜血的托孤之臣。 他轻轻推开窗,却只看到二十六岁的应太傅坐在案前,坚冰一样锐利沉默,好像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撼动其半分。 “郎主,还没睡。” 应涟转头,看他极快地合上了窗,冷风没有吹进来。 “上哪去了?” “去买点东西。” “买到半夜?” “在等雪停。”闻诤掸了掸身上的雪与寒气,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抚过应涟的鬓发,轻声问:“郎主记得吗?我十二岁那年,坐在那边给你梳头,发现了一根白头发。那时候你还只有一根。” “你今夜……” 应涟对他突如其来的愁绪感到不解,转念一想,这孩子可能在外头听了什么,不是杜得鹿就是高心游。正要追问两句,手里的笔被人抽走了。 “很晚了,睡吧。”闻诤说,“我跟你一起睡,行吗?” 自从闻诤胡天胡地说了那些话之后,应涟已经无法直视两人同床共枕这件事了,此刻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滚。” “郎主。”闻诤从身后抱上来,带点凉意的侧脸蹭着他脖子,“我是你养大的,岂有你怕我的道理。这般避着我,又是怕什么呢?” 第72章 结发 应涟已经很久没被人当面挑衅过,眼前的这个人分明自己都紧张得喉结滚动,还强装镇定问他怕什么。 他觉得好笑,有心逗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几下,给他长个记性,想了想还是别让他会错意的好。 本来就倔,再因为自己做了点什么的缘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没得耽误这孩子一辈子。 于是应涟只是慢条斯理地换寝衣,背对着他道:“我夜里咳得厉害,你在旁边也睡不好。去吧,你的屋收拾好了。” 闻诤从中听出一种柔情的怜爱,那种怜爱在应涟这里尤其罕见,像冷泉泠泠漫过心头,便更不舍得走。但也没了刚才那种跃跃欲试的绮思旖念,闻诤走上前,替应涟系寝衣的带子。 那带子在应涟腰上绕了一圈有余,可还是收不紧,空空荡荡的。他眼圈一红,抱上去闷闷埋在应涟颈窝里:“那些保重身体勿忘餐饭的话,郎主一个字也不曾听么?” 应涟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抚他的背,轻轻推开道:“困了。” 时隔经年,闻诤又一次躺在应涟身侧,这是他离京赴任时不敢想的事。 枕席间都是应涟身上的清苦的药香,他平躺着,鼻尖努力往枕头里埋,缓而重地小心闻嗅,生怕应涟发现。但他维持这个姿势就看不清应涟,只能模糊看见的一点玉白轮廓。 应涟睡姿严正,呼吸起伏又小,安静躺在那里,不由令人怀疑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冷玉雕成。 瞎眼老道的话一直盘旋在闻诤耳畔,他如今离应涟这样近,心里还是没着没落,于是侧向应涟,抱住一条胳膊问:“郎主吃药见好么?” “嗯。” 他白日里瞧着那气色丝毫不像是见好的样子,可是应涟显然不欲多谈,他再问下去很可能被扫地出门,只好忍下了,强令自己睡觉。 半夜闻诤迷迷糊糊听见一阵急喘,下意识抱紧了应涟,怀里的人喘声却更加剧烈,这下闻诤彻底醒了。 借着微薄的月光,他看见应涟手捂心口,五指紧攥着寝衣的衣襟,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 他握住那只痉挛发冷的手问:“郎主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这时候应涟才被吵醒,睁开眼辨认了一下,推开他缓缓坐起身,哑声道:“无妨,只是气闷,你睡吧。” 他哪里还睡得着,冷汗都吓出来了,赶紧随之坐起来,把人搂在怀里,一手流连在胸口顺气,指节抵着膻中穴轻柔按压。 应涟现在计较不了这小崽子抱着他在做什么,全副精神都用来抵抗浑身各处骨缝里的麻痒和陡生的寻死念头,痛苦到极点反而显出异样的平静,一个音节都没从齿间漏出来。 每逢此时他就感觉魂魄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生天,只是被肉身沉沉坠着,挣脱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应涟想回身揪住闻诤的领子亲上去,把他想要的都给他,谁也不用看见明天的太阳,大家一起死了算完。 闻诤围着他磨来蹭去,不就是想行房么?这事其实并不要紧,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之下,这不过小事一桩。 这念头是突然跳到脑子里的,就像身体各处突如其来的疼痛一样不讲道理,应涟坚信那并非自己内心所想,只有把牙关咬得更紧,才能抵挡。 闻诤永远也不能知道,怀里的人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是在克制回身索吻的冲动,只当他疼得紧,就要胡乱套件衣裳去找大夫。 “别走……” 他呆呆看着应涟主动抓他衣角,如在梦中,一霎神思都尽数交付了,应涟说什么是什么,连声安抚道:“我不走,不走。” 应涟就又沉默下来,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从前应涟独自在无数个夜里醒来,被不想活了的念头折磨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世间最虚无的一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连生死也无甚区别。 方才闻诤要离开,他才知道,原来虚无之上,还有被挖空一块的虚无,更令人难以生受。 半晌,他终于感觉到那些奇怪的念头和身体的阵痛消退,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挣脱闻诤的手躺回去,背对着他重新闭上眼。 那是一种全然的抗拒姿态。他像抵抗疼痛一样抵抗我,闻诤想。 这个背对着他的人,刚才颤声抓着他衣角说别走的人,哪一个都不像他认识的应涟。 可是仔细想,应涟不愿意说的,不愿意面对的,其实统统采取这样冷硬的姿态拒绝,只有怀里那个好像也很需要他的应涟,短暂而不真实地开谢过一瞬间。 他感到眼下又热又胀,兜着一汪泪,稍有不慎就要被挤出来,不知是在难过什么。 半晌过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从身后抱住那个总让他哭的人,枕着铺散开的一头黑白驳杂的长发,脸贴在上面很凉。 “天亮了就去看大夫吧,行吗?” 应涟没说话,但闻诤知道他醒着,因此自顾自地说下去。 “去年二月,我一人一骑出了京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那时候好怨你。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不耐烦跟任何人多费口舌,对我也没有例外。那时候好怨你。” 闻诤搂紧了他,得寸进尺地抚摸上单薄的胸膛,用了点力去按,才得到一点微弱的心跳,如同回应。 “我每天都劝自己,没关系,你心里没我也没关系,但还是好怨你,说来说去,其实不过是怨你不把被人当回事的同时,也不把自己当回事。所有人在你心里都如同草芥,自己也未能幸免吗?” 他已经不指望应涟搭理他,只是一味地说下去,但应涟终于像是忍他很久了似的说:“你压我头发了。” 他支起上身把应涟的长发解救出来,捋顺放好,剩下那些没说完的话已经失去了时机。他知道应涟就是故意的,可是没有办法,只要应涟对他有要求,他怎么都会去做的。 于是他只是再躺下来,并没有试图继续谈心,数着应涟的呼吸声,百声千声,逐渐趋于平缓规律。 天亮之前,应涟终于再睡过去,闻诤睁开眼。 很轻,缠绵交叠的衣袖在分开时带走了一点被窝里温存的热气。 他蹑手蹑脚从屏风后的腰带上取下匕首,拇指推开刀鞘,指尖发抖,从应涟头发上割下一缕。 借着昏晦的天光一线,他打量这缕偷来的头发,也许是因为选的位置在后脑,竟没有一丝白发。平复了片刻,他又凑过去,在斑驳的鬓发边单割了根白的下来。 就像应涟有太多的秘密没有对闻诤讲,他也不知道,这一天寅时,他和闻诤结了发,红绳编成一绺,藏进了闻诤日日挂在腰间的荷包里。 第73章 我方队友在乱杀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这句话没人比苏兰矜感触更深刻。 当年他与闻诤同在府里的时候,闻诤还是一个应涟的小狗腿子,把不喜欢谁挂在脸上的死小孩,如今再相处已经十分难缠了起来,净暗地里给他找不痛快。 表面上看着和他很亲热,祝酒的时候牢牢握着他的手,但需要那么大力气吗?这莽夫把他手都握红了还不撒开,分明就是故意的。 收压岁钱的时候也矫情得令人难以忍受,应涟给他俩一人发了一份压岁钱,分明都是一样的银票,闻诤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随即拉着应涟的袖子不依不饶道:“郎主偏心,给阿兄的比我多!” 第57章 闹得应涟又从腰间解了只玉佩给他。 到底是在偏心谁。 这个糟心的年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应涟说要给他提亲,那一瞬间他把闻诤所有的破事都原谅了,腼腆道:“全凭父亲做主。” 晚上躺在床上,还兴奋得睡不着。 崔姑娘会喜欢他吗?会同意这门亲事吗?青云书院落成在即,她又有时间和心思备婚吗? 揣着这些甜蜜而忐忑的疑问,正要坠入梦里,突然想到另一个被忽略的问题:崔太师会同意吗? 这个问题让他从香暖的梦乡边缘惊醒,打了个冷颤。 应涟待他一向算不得好,这次怎么肯为了他,大过年的去崔覆盂那找不痛快?尤其是崔覆盂年前才上了两万字奏折,两人已经彻底势同水火了。 越想他就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翻来覆去思量了一宿,第二天婢女唤他起床梳洗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两个黑眼圈,显得他整个人较为幽怨。 他突然不那么想去了。 但他又悲哀地知道,应涟决定好的事他反抗不了。别说应涟今天是为他上崔家提亲,就算是给他安排一桩别的婚事,他也只有恨恨娶了。 “别熏香。”苏兰矜抬手拦住婢女。 崔姑娘的品味卓尔不群,若是熏的香她不喜欢,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郎主我也要去。” 不似苏兰矜这边忐忑不安,那厢闻诤早起就缠磨着应涟。应涟从他手中拽回自己的袖子,面无表情道:“你这两日太放肆了。” 闻诤很识时务,在原地站好了没再凑上去,却还不死心地推荐自己:“郎主,苏兰……阿、苏家哥哥手无缚鸡之力,保护不了你,崔家多危险呀你带上我吧。” 阿兄这个词实在太恶心了,他叫了一次难受半天,实在没能再叫出来。 “行将就木之人,能奈我何。” 应涟除了官袍外,从不穿鲜亮颜色,此时穿一身佛头青的衣裳,外罩鹅黄罗衫,看得闻诤眼前一亮,手痒得又要上去摸摸,被应涟一个眼神压住。 “郎主你穿得太少了,仔细着凉。”言罢从婢女手里接过大氅亲自给披上,又跪下来整理腰间环佩。 要不是还有婢女在,他真想就着这个方便的角度抱着应涟的腰埋在…… 应涟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闻诤磨磨蹭蹭地理顺缨络,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咳嗽一声,跟有毛病似的。 于是拨开他道:“行了。” 上了马车,苏兰矜只觉得有某种战栗的情绪撑着他坐得笔直,可是手安稳不下来,一时想摸这一时想挠那,亢奋得总有种说话的欲望。 但应涟显然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愿,只是闭眼靠在另一边的软垫上,行了一段路才淡淡道:“有话就说。” 苏兰矜如蒙大赦,立刻开口:“父亲,崔太师会同意吗?您与他已经……父亲、父亲待我这般好……” 车厢内只能听见类似于哽咽的呼吸声,苏兰矜平复了气息才意识到,应涟并没有接他的话。 这样的事也常有,和应涟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人骨子里傲慢,想回哪句话全凭意愿,他已经不会像当初没得到回应那么尴尬了。 然而此时,应涟慢慢睁开眼,薄薄的眼皮半遮住瞳孔,脸上显出一种他没看懂的神色。 应涟说,没事。 他自认为已经完全能读懂应涟的种种脸色,因此越发不服输地在心里描摹这个表情。 马车经过一段石子路,在轻微而规律的颠簸里他终于参悟,那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表情。 不过因为应涟是俯视,眼下的一对泪痣比别的都更能吸引人注意,致使他一时间没看明白而已。 应涟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他想,怎么也会有类似菩萨的表情。 无论他内心是抗拒还是期待多,马车不由分说地把他带来了崔府。 倘若是平常,崔覆盂肯定找个由头推说自己不在,把应涟给打发了,但是现在他们都是过了明路的仇人,应涟在此时登门,他倒是也有些新奇,因此着人把父子二人迎了进来。 “太师新岁更胜从前,竟看不出已年近八旬。” 今年六十四的崔覆盂:…… 等在一边忐忑的苏兰矜:…… “湘君纸糊的身子骨,顶着风跑来就为了恭维老夫一句?有话直说吧。” “兰矜,你来。”应涟朝着那边屁股刚挨到椅子的人招手,“太师,此番上门,是替犬子求亲的。” 崔覆盂:…… 让你直说你还真直。 苏兰矜:…… 我们就这样说出来真的能行吗? 应涟仿佛读不懂空气,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悠闲喝了口茶,赞道:“肥润甘香,好茶,就是西南进贡给皇上的也未必有这个好。兰矜,太师家底这般殷实,以为父的资财,能不能为你求娶来崔大姑娘,可全看太师慈心与否了。” 崔覆盂觉得应涟疯了。 首先此人和苏兰矜差了十岁都不到,爹爹儿子的乱叫一通,看起来就很荒谬。其次大过年的上人家来说这些找骂的话,他就是把手里的茶盏摔应涟脸上都不多。 恼怒了一瞬,崔覆盂反应过来应涟就是故意,来气他的,上了当就输了,因此咬着牙微笑道:“湘君才是如日中天,岂不知齐大非偶,这门亲事我们崔家高攀不起,请回吧。” 苏兰矜本来脸皮就薄,此刻已经被人夹枪带棒的话臊得通红,就要不管不顾地起身告辞,听到应涟还是用那样四平八稳的语气道:“一世之仇何必累及儿孙,太师就是再看不惯湘君,等咱们做了亲家,多看几年也就看惯了。” 第74章 早知如此 “放肆!应涟你欺人太甚,当老夫真没法子整治你不成?” 崔覆盂看见应涟那张脸就一股无名火,尽管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动气,可是这一二年应涟给他处处与他为难,今日又来他门上挑衅。 他手握权柄,功越三朝,平生最忌有人拿他的主意做他的主。应涟话里话外竟然就这么把婚事定下了,简直跟明抢一样。崔鸾再悖逆,终究是他崔家人,岂由得应涟撒野。 “太师自然有的是法子,可谁让湘君命硬,至今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应涟从苏兰矜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不顾对方的低声哀求,继续道,“我若是太师,就激流勇退,以免到时候想退也退不了。百年之后史书中未必有太傅只言片语,但魏律里倒会有很多呢。” “笑话!”崔覆盂连道三声,忽觉手心腋下一阵阵出汗,口干舌燥,是叫应涟给气极了,哆嗦着手扶住椅子坐回去,“竖子……老夫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死不死不打紧,反正是孤家寡人,过继来的儿子同我也不亲近。太师就不一样了,这全家一百七八十口人,倘受太师牵累,光砍头就得砍上几天。” “滚!” 茶杯碎在苏兰矜的袍角,茶水慢慢洇开一朵花,他呆呆站着,直到应涟说“走”,他才行尸走肉地跟出去,在冬风里打了个摆子。 “舅舅。”回程的马车上,苏兰矜开口,嗓音沙得像蛋黄流沙似的,“我们、我们是仇人吗?我娘和你有宿怨,你要报在我身上,对不对?对不对?你说话!” “我确实瞒了你,但这么做自有我的用意。” 应涟并不对他的怨气感到意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分神想,这孩子真的跟闻诤很不像,也许就是因为自己早早把他从苏家要了来,折断了他原本的生长轨迹,变成了四不像。 “就你的用意是用意,别人如何你从不在意!你明知我那么喜欢崔姑娘,你不同意只要明说,我绝不再生妄念,可你利用我……你利用我……” 苏兰矜一抽一抽地换气,强令自己不在应涟面前哭出来。 他想自己从前还是没有真正认识到应涟的无情,原来在来的路上,应涟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原来是在怜悯他这个一无所知、被自己的亲舅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 闻诤早早在门口迎着等着,见两人从车上下来,脸上俱是殊无笑意,心下一沉,走上前去也没说话,只是扶着应涟回房了。 关起门来,,闻诤一面给人脱外袍挂好,一面打量着应涟的脸色,小心问道:“那老头不同意?” 褪下一身花枝招展的行头,应涟换回素衣,方才那点衣裳的艳光衬出来的好气色消散于无,脸上重又苍白起来,但心情瞧着倒还不错,在闻诤紧张的目光里喝了口茶,接过参片压在舌底。 “嗯。” “不同意也是意料之中,郎主肯出面为他说项就已经很疼他了,他还做出那副……” “我故意的。” “什么?” 一盏茶的工夫后,闻诤听完了在崔家发生的所有事,一时间没有说话。 “怕了?我早同你说过,我本来就……” “那郎主哪里能用得上我?”闻诤把头枕在他膝上,仰脸看他,“利用我吧,我比别人都好用,对你最忠心。” 第58章 应涟游刃有余的笑意僵在脸上,脊背绷直了,下意识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分开四年,应涟其实对闻诤常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每当他以为像往常一样相处就可以了的时候,闻诤就会做出一些举动让他清楚意识到眼前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在外做了官,甚至到了娶亲的年纪。 这种诡异的感觉总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他。 “郎主又要说困了吗?又要三两个字把我打发了吗?来吧。” 闻诤似乎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比上次见面从容多了,深谙“敌进我退”的十六字作战箴言。 此刻那张年轻的帅脸上写满了“快来打发我”,应涟气他恃宠生娇,把他的头推开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说到这个闻诤蔫下来,坐在地上没动,指尖抠着应涟衣裳的暗花道:“就这一两天吧……验收核对的时候是没什么问题,但春汛临近,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 这一问把人给问走了,应涟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他想让闻诤别说那些让他为难的话,但是也没想真的一竿子把人支到千里之外去。 千言万语只能概括成一句:还是小时候可爱。 晚饭时候果然没看见苏兰矜的人影,绵祝特意来了一趟,回禀说已经单独给大公子送屋里去了。 闻诤当着人面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绵祝前脚走,闻诤就闷闷戳着碗里的饭道:“哎……!现在郎主也是他一个人的爹了,绵祝姐姐也是他一个人的姐姐了,这个家跟闻诤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见他装模作样在这叫唤,应涟好笑地看他一眼,并不搭理,倒是窗外一道声音响起来:“你说绵祝是谁的姐姐?” 窗棂被敲了两下,一抹杏红色的身影轻而敏捷地翻进来,正是把闻诤千锤百炼过的灵雨。 闻诤一见她就头疼,大概是少年时期这个凶悍的女人以大欺小给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闻诤有种这辈子都打不赢她的感觉,于是默默吃饭装作没听见。 “我来得这不正巧吗。”灵雨行过礼,一屁股坐下,拿一旁的热手巾擦了擦手开始给自己盛汤。 “那个是我的。” “没事我不嫌弃你。”灵雨灌了碗汤暖身子,开始跟应涟说正事,闻诤就失去了还嘴的机会。 闻诤:…… 你不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你说的那名女子,是崔大姑娘的生母?” “正是。这个崔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十五年前他仗着他爹太师的权势,强娶吴氏,生下了崔大姑娘,如今吴氏族中又出了美人,肖似年轻时候的吴氏,都是瓜子脸大眼睛那一类,崔衍便又动了心思。啧,俩人差了二十岁有余,真是老牛强吃嫩草!” 应涟被她这掷地有声的“强吃嫩草”几个字说得眼皮一跳,嗯了一声道:“你接着说。” 第75章 在歧路 灵雨没注意到应涟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下去:“如今青云书院就要启馆,典礼都在筹备了,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出来呢?”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如果参上一本,或对崔鸾的风评有影响,届时不仅得罪了支持兴办女学的那一派,也得罪了参与其中的皇后。而得罪了皇后,也就等于得罪了如今风头正盛的高心游。 可是倘若就这样装作不知,又是眼睁睁看着重创崔覆盂的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灵雨就是考虑到这一层,才亲自回来报信,以免纸上说不明白。 “闻诤,你看呢?” 这熟悉的考校感又来了,闻诤下意识坐直,沉吟片刻道:“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把崔衍新看上的这个吴氏女救下来?我返任的时候带她去江南躲一阵也可。” “哎呀我们小闻诤也喜欢瓜子脸大眼睛这一类的?你还要带人私奔不成。” 要是只有灵雨在,闻诤压根懒得搭理她这种捉弄,但是应涟也在,他生怕应涟觉得自己有二心,立刻表明态度道:“我喜欢……” 脚尖就在桌下被人狠狠踩了一脚,闻诤只得闭嘴。 冤枉啊,他只是想说自己喜欢男子来着。 应涟毫不意外闻诤会说先救吴氏女,任何时候闻诤看到的都是具体的人,永远把一条小小的人命置于大局的前面。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少造业障,百岁命长。 于是应涟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正事。 灵雨不清楚他们桌下的官司,只当是应涟对他的管教愈发严苛了,一脸看热闹地吃银丝虾球。 这银丝虾球需一部分虾肉剁成泥搅打上劲,一部分斩成小块,和在一起搓成圆球,再把面抻成细如发丝状,千丝万缕地缠上去,炸透炸酥。 她跟绵祝聚少离多,孤身来去南北之间,停驻过的食肆不计其数,然而没有一家一盘是绵祝的味道,更没有人做出过这样精细的银丝虾球。 如今绵祝对她态度愈发冷淡,她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又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并无半点错处。 人世间的痴男怨女,两相结合,共育子嗣,这便是圆满幸福的一生吗?可是他们不过是两个非亲非故的人,怎么抵得过一个娘亲肚子里待过的情谊?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错的是绵祝。绵祝被这个俗套的人世间教傻了,她想。 如此越想越远,神思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闻诤的答对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回神的时候闻诤已经说完,紧张地等着应涟的点评。 那双手放在膝头,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像训练有素的狗。灵雨看得想笑又不敢,生怕应涟转过头来问她。 不知道是因为绵祝迁就闻诤的“小孩舌头”嘱咐厨房做的菜色稍显荤腥,还是因为天气或是旁的什么,应涟觉得胸口有东西胀塞地堵着,于是吃了两口就不往下咽了,擦嘴净手,吹了吹茶水。 闻诤正全神贯注地候着,心里打鼓,被应涟这一吹,茶水的涟漪就是他的涟漪,一时神魂摇晃,很刻意地坐直了,喉结滚动一下。 方才他说带走吴氏女后,递个话给高心游,让他压到书院启馆后,再行单就此事弹劾崔衍,不涉及崔鸾的生母。 这办法很有些取巧的成分在,一来他跟高心游的关系亲厚,换了旁人第一步就卡住了;而来高心游确实是游走于几党与皇帝之间最合适的人物,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么合适。 但根据他对应涟的了解,这个办法并不怎么好,因为这不符合应涟一贯的雷霆手段。 果然应涟喝了口热茶,像是缓过来了,眉心的细纹也舒展开,点评道:“强娶未遂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三拖两拖,那点力道不过是给崔氏挠痒痒。若说最好,还是——” 闻诤的血骤然凉下来,死死盯着应涟。 最好是什么呢?其实他们都知道如果要重创崔氏,最见效的法子就是袖手旁观,由得崔衍强娶,若是吴氏女再投井悬梁闹出人命,更是…… 可是但凡有一分人性,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身量未足的女孩走上那等绝路? “郎主!” 在应涟开口之前,闻诤出声打断,甚至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应涟放下茶盏,充耳不闻道:“还是由崔大姑娘出面把吴氏女接进书院供职,女学非男子可入之地,崔衍再放肆又能如何。” 这样一来不仅保住了吴氏女,更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闹大,舆论战抢的就是这一时半刻。 闻诤听完松了一口气,衣裳从他笔挺的身形上旁逸斜出,好像无端宽松了许多,把他罩在里面。 应涟冷眼看着,唇边的笑似有如无,类似嘲讽,让闻诤几乎不敢抬头看。 灵雨一向机灵,在这气氛里寒毛根根竖立,贴着墙根默默溜出去了。 除了窗扉合上的轻响,屋里沉沉的,很久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应涟说:“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 闻诤像吃了不熟的青果,舌底泛酸,涩得拉不动舌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是跪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算是道歉。 有冰凉的指尖拂过他额头,把一点新生的散碎额发捋到一边,这触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 “其实你想的没错。”应涟说,“若有必要,我就会那么做,只不过现下有更好的选择而已。我曾不止一次对你说过,你我终归陌路,捡你不过顺手,也算不得恩情,你本就没什么可报偿的,就此别过吧。” 闻诤的血还没来得及再度热起来就又凉了,他如今真算明白什么叫催折心肝。 往常应涟再怎么对他冷脸,他也心知肚明,倘若他放弃应涟倾慕者的身份,重新以“养在膝下的孩子”身份回来,应涟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只是他自己不愿罢了。 这一回,应涟才是真的不要他了。 什么崔氏吴氏,什么书院河堤,全都从他的脑子里被恐惧挤了出去。他顾不得什么仪态,膝行一步撞在了应涟腿间,死抱着不撒手,眼泪很快洇透素衣素袍,漫开了。 第59章 “你别、别不要我……我什么都、都、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在这些全由自己制造的嘈杂里,他恍惚听见应涟的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的,雪花一样,落在地上就不见。 第76章 实在亲戚 及至今日,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得应涟,可是那一声轻飘飘的叹息,落在他头上重逾千钧,他是听懂了的。 即便寡情如应涟,也难免对送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走上殊途这件事略表惆怅,但也只是略表。 他抬眼看过去,泪蒙住他的眼睛,隔着这层琉璃罩子,他看见更遥远的应涟,雨打风吹,岿然不动。即使他正跪在此人腿间,手里握着衣料,鼻端嗅着清苦的药香,也还是没有实感。 他就这么模模糊糊地看应涟,因此没看清应涟眉心的那道细纹又折起来。 自小他一哭应涟就不耐烦,若不是政务缠身,估计早把他撂下独自出去躲清静。还是头一次,应涟这么有耐心,由着他在自己腿间哀哀恸哭,一个不字都没说。 哭够了,也把脑袋里的水都放出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不存在的土,用哭哑的嗓音冷静道:“我去给你找大夫。” “嗯?”应涟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也是实在没跟上闻诤清奇的脑回路,不由问出来。 一般说来,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收拾铺盖卷滚蛋了才对,闻诤这是什么路数。 “就算真如你所说,那我们也不过是政见不合。”闻诤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还有浓浓的鼻音,一点都不像可靠的大人,又揉了揉不争气的鼻子,“政见再不合,于旁的也没影响。” 应涟知道这个“旁的”是什么,简直对闻诤无话好说。 他以前只知道这孩子倔,现在看来还韧得很。又倔又韧得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仅认死理,而且坚强耐打击,简直是一头金刚不坏的驴。 “我想着正月里不看病,不吉利的,可是我就要走了,我走后万一一你又讳疾忌医,拖着不肯去看怎么办。所以也顾不得什么吉不吉利了,今日我就把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你请过来。” 闻诤说完就走,一刻也不耽搁,听得身后一声“站住”。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应涟抚着衣裳上被压出来的褶皱,“我的病一直是荀家在照料,不欲让旁人知晓。再则也不是什么大病,胎里带的不足之症随着年岁加深罢了。” 闻诤回想起昨夜应涟发作时候那触目惊心的场面,再听他这话,火气都上来了,回身死盯着他。 “对,不是大病。你手足冰凉麻木不是大病,夜不安枕不是大病,白日昏睡面无血色连心脉都不正常,这些都不是大病!你知不知道昨夜你脸上一点活气儿都没有!” 从没有人敢关起门来和应涟大吼大叫,就是崔党那群狂吠的,也不过在朝堂上仗着人多壮胆,出了朝堂,出了崔覆盂的视线,谁不是恭恭敬敬尊一声太傅。 可是这有个大胆的,劈头盖脸冲应涟吼了一顿,应涟还没怎么表示,他自己先气得胸口起伏不已。 那一张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净面庞,被火气一蒸,两颊飞红,使应涟无端地想起他随灵雨远赴氐王城之前,试妆的样子。 数年过去,出落成大姑娘了似的。 然而大姑娘现在剑眉倒竖,星目寒光,宽大的手上青筋毕现,显然对应涟事不关己而神游于天外的状态很是不满。 片刻后,应涟妥协,抬抬手打发他去请荀克静来。 “荀家世代从医,荀克静年纪轻轻就在医术上颇有成就,且不因循守旧,屡有奇思。你去请他来看过一遭,总可以了吧?” 应涟这一番话把荀克静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不过是想让闻诤觉得荀克静的话可信罢了,然而这话落在闻诤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有那么厉害吗?闻诤在心里酸不溜丢地想,厉害到让应涟这个鲜少夸人的都把他夸成这样。早知道自己走什么仕途,要是学医的话,今天被应涟称赞的就是…… 于是应涟就看着闻诤先是跟耳朵聋了一样不回他的话,然后哼了一声走了。 应涟:…… 果然太给小孩好脸色不行吧。 闻诤没有贸然自己上门,他知道应涟的病自从荀老太医没了以后就是这个荀克静在照顾,绵祝肯定延请过多次,于是先去绵祝那里探了一番底细。 绵祝自然想不到他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肠,只当他是太关心应涟才想亲自去请,当下一五一十把荀克静年方几何、什么性情、用药的喜好都说了一遍。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闻诤把荀克静背景调查了个底朝天,才拎着差不多的节礼往荀府而去。看着不像去延请名医的,倒像是去叫阵的。 及至荀府门口,他才被冷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些,调整好表情,收起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天才小医仙”的敌意,端庄地叩响大门。 通传的的小厮说是太傅府上来人,荀克静的心就骤然攥起来了。 应涟等闲不叫人来找他,开的药倒是都按时吃了,不过看那样子也就是当一日三餐喝,并不希冀它起什么作用。 此时是正月,应涟没事断不会在这时候来请。肯定是不好了,他一边胡乱往身上套衣裳一边急慌慌往外走,好歹还记得拎个药箱。 应涟是爷爷留给他的病人,他有父兄姊妹,那么多的人里爷爷唯独看好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他。他要是没治出什么起色,反而把人治死了,将来去了九泉之下他也交代不了。 “大人如何了?可还有鼻息心跳?” 闻诤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应涟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随时会死吗? 当下不动声色掐住抽搐乱跳的手掌筋,缓缓吐了口气道:“不曾,荀先生。他确有些不爽利,咱们马车上慢慢说。” 荀克静跟着上了车,才暗自打量起这个青年人。从前来的都是应府上主事的绵祝姐姐,还是头一遭见别的人来,而且这人他似乎在应府也是没见过的…… 两人目光相接,闻诤迎着他的探究抱拳道:“在下闻诤,太傅的……亲戚。” 他有心说自己是应涟的童养媳,又怕应涟知道了恼他,也怕败坏应涟的名节,于是很含蓄地说了亲戚两个字,希望眼前这个人能领悟其中的奥义。 然而眼前的“小医仙”显然不食人间烟火,没有领会闻诤的奥义,只当这人是来给应涟献殷勤的远房亲戚。 荀家虽然不是簪缨世家,可是几代在太医院供职,总还算富裕。逢年过节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攀交情的,他见多了。 第77章 我们小闻大人 但荀克静还是较为有涵养的那一类,并没有因为此人跟权贵攀亲戚就低看他一眼,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大人的病情……” 闻诤先在应涟手底下养着,又在官场混迹,早已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一听这话就知道荀克静根本没听懂他隐晦的暗示。 难道这句话还不足以表明自己与应涟之间亲厚得不便直言的关系吗?这块木头! 不过一提到应涟的病,他也顾不上跟这木头计较,立刻倾身过去,听荀克静细说。 他们两人一个懂医术而没有近身伺候过,一个近身伺候过而不懂医术。在马车的颠簸声里,两人有来有回地补全了应涟的病情,一时间俱是沉默。 “闻大人。”荀克静搓了搓脸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知他生平可有不能释怀之事?” 不能释怀。 闻诤的心脏好像生了两排细细的小牙,捕获了这四个字,细细咀嚼起来,可是咬开了嚼碎了,也不过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应涟一向杀伐果断,决不肯拖泥带水,显见是不为任何事所牵绊。从前他问应涟可曾有愧,为一纸政令里牺牲的黔首黎民,为他这个初代革新中结出的活生生血淋淋的恶果,为党争里被铲除的“异己”? 当时应涟是怎么说的来着?应涟说,“在所难免”、“顺手的事”。 牺牲在所难免,救他是顺手的事。 那么应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不能释怀吗?为在边关一领席子草草收殓尸骨的的父兄,为积郁成疾相随而去的母亲? 但应涟除了年节去祠堂祭拜,等闲脚尖都不往那边朝向。 应涟百密而无一疏,许多年来就以这样无所不能的样子陪伴他长大。若非夜里应涟抓着他说别走,忽而又静下来,连头发丝都带着厌世气息,他几乎不能想象,应涟有什么心病。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心情。 再神的医,也不可能跟在应涟枕席间望闻问切,而他终于在床榻间触碰到应涟的一丝裂缝,比神医还神,却又高兴不起来。 看到玉雕有一丝裂缝的的时候,往往说明整块玉已经蛛裂了,只差显露出来。 闻诤脸色几经变化,对着荀克静摇摇头:“他的心思怎会对人讲,我也不知。但若他确有心结,又当吃什么药?” 第60章 “闻大人是关心则乱了。”荀克静道,“心结不在脏腑之内,便是什么药也不管用。我开那疏肝解郁的方子,也不过是治标不住本。倘若真有一天旧事重得难以消受,便不得不行险招。只盼望永远没那么一天。” “荀先生总在京城么?” “是。” “在下不日将要离京返任,可否请荀先生时常通信告知他近况?闻诤虽无大用,随时供荀先生驱策。” 荀克静年纪虽比闻诤大一点,可说话办事没有闻诤那么老练,听了这话当下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鼻尖道:“也不必……我没有什么要你做的,若是大人的病情有什么波动我给你写信就是了。” 闻诤谢过,下车的时候为他打帘放凳,殷切周全,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些,让他完全没有出言拒绝的机会。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一片,但荀克静碰到应涟的手,还是被冰了一下,立刻拧起眉头来。 “大人。” 应涟一个“嗯”字连鼻腔都没迈出去,又轻又浅,看起来冷冷的不近人情。 只有闻诤这种熟悉他熟悉到从前日日揣摩着他脸色过活的人才会知道,这是一个少见的心虚模样。 “给您开的药膳,是否又没按时吃?” 闻诤: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应涟的确没按时吃,但他是因为胃口不佳,怎么算也是不得已的苦衷。然而荀克静并不是那种会听病患苦衷的人。 “偶尔。”应涟含混带过,没说是偶尔吃还是偶尔没吃。 “这怎么能行?大人的身子受不住猛药,单是一日三顿温补的药,怎么赶得上您这消磨的速度?那些药膳都是我和绵祝姐姐根据您的口味和节气变化反复推敲了才定下来的,你……!” 除了闻诤自己,这是第二个人把应涟当面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而闻诤只感到舒畅得很,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发一言相助。 总算有个能治得住你的大夫,闻诤想,让你谁的劝也不听! 应涟可还记得这回请人来的目的,当下直奔主题,把手腕递过去道:“荀先生看某的情况比之上回如何,大差不差罢?” 荀克静不得不承认和上回是差不多,可是上回情况就很好么! 然而荀克静只来得及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应涟就自然而然地把话接过去道:“如此便好,我们这位小闻大人也可以放心离京了。” 说到“放心”二字,应涟抬头看了荀克静一眼,荀克静给那眼神一扫,下意识坐直了,随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收拾腕枕,把要说的话暂且咽了下去。 应涟不让他说,闻诤又让他一定说,他只是一个潜心向医的大夫,夹在这两个祖宗之间,还真是为难得很。 荀克静在原来的方子上略作调整,嘱咐应涟一定要好好吃药膳,就利索离开了。 直到送走了大夫,闻诤还在应涟那句“我们这位小闻大人”里晕晕乎乎地拔不出脚来,不辨东西南北。 应涟大约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闻诤心里也清楚,可是这话越是品就越亲昵,好像昭示着自己和应涟的关系与旁人不同似的。 尽管这个旁人只是一尊木头桩子,还是实心榆木的那种。 可是没关系,他自己知道就很好了。 应涟坐在案前翻看这一年来的朝廷人事变动,正提笔在上面勾画,闻诤送客回来,默默将他看着。 饶是应涟,一抬头对上这样柔情似水的凝视也微微后挪了点,后背倚到坚硬的黄檀椅背。 “你抽什么风?” “郎主对我也太好了一些。” 应涟:…… 有毛病! “郎主,我能……” “不能。”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应涟从纸堆里抬眼,示意他有话快说。 “这回走,我想带点东西,告慰相思之苦。” 应涟看了他一会儿,抓起白玉镇纸砸过去。 “郎主我错了!”闻诤一把捞住镇纸,正色道,“我能不能把那本你亲自批注的《永绥策论选》带走?” 第78章 自取自取自取 忽而摆出这么潜心向学的模样,应涟做人家长辈的,自然不能拒绝,点了点头。 “你还用到什么书,一并拿走。” 闻诤想说还用到你写给我的家书,但不想脑袋上真的被砸个大包,于是把这句话吞下去了。 既然应涟发话,他也就不客气了,在书房转悠了半日,搜刮走一摞书,堆起来到人腰胯。 而对于他顺手牵羊的几张没来得及扔的手记草纸、太湖石摆件、镇案头用的小金兽、几块偶尔点来用用的凝神香,以及不知哪根筋搭错,蹲下扯断应涟腰上的半根丝绦…… 应涟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同他计较。 闻诤打完了秋风,把手伸向应涟肩头,有心把这个也装进袋子里一包带走,最终只是拂了拂不存在的尘埃,凝视着应涟不辍笔耕的手道:“郎主,我要走了。” “今天?”应涟笔下未有停顿,不过连写了几个草体字,看着像画符,闻诤不认得。 “是。其实面过圣就该走的,只是我不舍得,私心想跟你过个年。荀先生说你总不遵医嘱,再别这么着了,没人监督你你也要好好喝药,好好用药膳……” 越说就越是说不完,千头万绪,把自己给说哽咽了,只好堪堪停住。 应涟当没听见,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道:“去吧。” 人说昔年竺道生讲经,意之所至,能教顽石点头。可是闻诤觉得,就算一百个竺道生围着应涟,也不能教应涟有半分触动。 他想去摸摸应涟有没有心,何以时刻八风不动。 然而没敢,低头在应涟的额角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在应涟开口骂他之前,扛着一布袋东西跑路了。 脚步声渐远,应涟终于停下手里的笔,扔在一边,把刚写的一篇扔进铜盆里烧掉了。 岂止闻诤不认得他写的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认得。那也并不是什么草书,不过是一些潦草的偏旁部首,从前一行字里原样抄下来的。 火舌很快把雪白的纸舔食殆尽,不甘不愿地熄灭了。 应涟望着乌沉沉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回过神,重写方才废了的那一篇。 来到官道上,享了几天福变得好吃懒做的方迢迢还在埋怨他。 “郎君大晚上赶路,多危险呢!天儿又冷,况且咱们走不了多远就得找地方投宿了,何苦来哉!” 闻诤实在不知道他们两个壮年男子走夜路有什么危险,当年灵雨带他长途奔袭的时候他都怕灵雨反过来打劫别人。 然而毕竟他这个时间走也不是那么占理,因而给方迢迢顺毛道:“方大哥只当是为了我罢,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我看也是。你跟太傅不对付,还硬要住到人家里去,虽说府上好吃好喝,但毕竟白饭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闻诤打量着这位白饭不容易吃的男子,回个年又胖回五花三层了,从前减的肥早已宣布复辟,一时无话。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闻诤想了想,觉得此人很难成为自己情感方面的良师益友,于是也没了多说此事的兴致,含混道,“总归还是早点回去好。” 两人回去的时候无有辎重,一人一马轻装简从,赶在漫天星斗的时候到了驿站投宿。正往里走,方迢迢突然福至心灵,问:“郎君方才说的不会是喜欢府里谁的意思吧?” 这下轮到闻诤跳脚,回身一把捂住那没遮没拦的大嘴巴:“方大哥说什么呢!” 闻诤想象中自己是大义凛然地出言阻止,然而在方迢迢看来这分明是少女怀春的娇嗔,更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于是他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府里一般人,想必闻诤是看不上的,再加上这遮遮掩掩的态度……难道是绵祝?这样一来,掌柜的为什么不待见闻诤,太傅又为何把闻诤骂哭了,就都可以解释了。 他简直太聪明了!方迢迢在心里为自己叫了一声好,体贴地替闻诤藏起这个秘密。 望着闻诤兀自拴马的背影,方迢迢摇了摇头:年轻人啊,真是敢想敢做,绵祝虽然照顾他,可也不过是把他当小孩子罢了,这桩情恐怕也是没结果。 闻诤遭人这般念叨着,狠狠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侧头去看方迢迢,发现对方正在无限怜爱地看着他,不由一哆嗦,问:“怎么了?” “哎……没事,都不容易。” 闻诤:…… 没看出你有哪不容易。 风尘仆仆地赶了几天路,回到官署的时候闻诤突然想起来,应涟也许喜欢好看的,可恨自己前些天回京的时候忘了这一茬,都未曾好好捯饬过! 可见以色侍人实在是门学问,自己既然没有当狐媚子的天赋,就只能以勤补拙笨鸟先飞了。 不,笨狐。 在京城,在应涟身边的那几天如幻似真,若不是手里还把玩着偷偷割下的那一绺头发,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空想。 第61章 应涟这么冷硬的人,头发却出乎意料的柔软顺滑,亲昵地和他的缠成一股,红线穿梭,难辨你我。 他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会应涟穿喜袍坐在红帐子里的模样,又觉得红袍就够了,红帐子显得俗气。 反复在心里修修改改,终于满意,收起一腔漫溢的绮念,顶着蒙蒙细雨往河堤去了。 河堤这东西何时也不能放松警惕,也许平时看着好好的,但潮汛一来,说不定哪处就撑不住了。一处冲垮,或致全线崩溃。 因此闻诤巡查了几处河堤,还是不很放心得下,眉头沉沉压着眼睛,连夜起草了一份河堤巡查检修的文书,拿给顶头上司郑英看。 这时节多数人还在家里过正月,郑英看了直呼妙哉,而后又有点为难似的开口:“讳言呐,大过年的,安排这么密的轮值,恐怕底下人也无心去好好办。依本官看也不差这几天了,过完年再谈,你说呢?” “汛期不等人,大人。” 郑英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是没有冲毁的堤坝,何来赈灾款?江南官场的人头被收过一茬子,想要巧立名目贪墨已经十分之难,不就靠从这里头捞点体己钱么? “那你同周远胜商量去吧,你们年轻人有想法。” 第79章 春潮带雨 郑英为官多年,深谙放养之道,手底下的人做出功绩来得算他一份,做出毛病来最多是“监管不力”,也不为大过。 尤其闻诤这种有背景有干劲的刺头,他是真懒得招惹,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闻诤不知道郑英在心里把他定义为刺头,就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当下催马赶去找周远胜了。 过了个年周远胜面容愈发慈祥,仿佛吃了年底供奉的香火一样,白胖得脸上边际都模糊掉。 见有人来,自然是未语三分笑,来的人是闻诤,又追赠两分。 两人坐下寒暄几句,闻诤便拿出文书来请周远胜掌眼,忽而又想起上回的教训,谨慎补充道:“我安排的人不算多,轮值起来或有劳累,但都是素日信得过的,另给津贴补偿。周大哥看看如此可合适么?” 周远胜很欣慰这小子终于明白人是不能当精力充沛的驴使唤的,啜了口茶水赞道:“老弟你这文书写得实在工整,我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一点,如你所说,人确实太少了,我这还有几个能用的,也凭你差遣。盯过了春汛这一阵子,给他们放两天病假也使得。” 这样也行?闻诤开了眼界,默默记下此等灵活手腕,但表面上还一派淡定,点了点头:“周兄所言极是,受教了。” “那不叨扰周兄了,我去跟底下知会一声。” “左右在家里躺着养出一身懒肉,我随你同去罢。” 安排完轮值的事,两人也并未打道回府,顶着小雨,快马直奔河堤附近囤积砂石麦秸与土袋的大仓,检视一番,方才安心。 冬春之交不比其他时候,潮汛来得突然而猛烈,却又不是年年有,因此更让人没那么警醒。等到潮汛发动,措手不及。 于此同时,辖区全境负责人也都陆续接到命令,将各处大仓都检视一番,签名画押,做好了登记,以便追责。 又是骑马又是走泥地,即便穿了蓑衣也无济于事,后来嫌碍事,索性就那么淋着了。 周远胜头一回这么狼狈,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显得脸更圆更胖,可是闻诤看他的脸色倒比初见那会儿假模假式笑着的时候要好太多了,至少不是那种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虚伪。 “周兄及早回去沐浴吧,这天儿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官话说得极好,从前倒没发现。” “这不回去了几天,又捡起来了。”闻诤朝他一笑,二人执缰作别。 回了住处,方迢迢看他跟落汤鸡似的,递上布巾叫他先擦擦:“郎君出门怎么不叫我?” “本想着出门送个信而已,谁知在外面耽搁了整一天。” “唔。”方迢迢点头表示理解,“有人给郎君寄信,放你床头了。” “行,那我先回屋了。” “诶——你不……” 沐浴吗三个字还没说出来,面前的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好像很着急看那封信似的。 方迢迢思忖着能让一个青春少艾如此积极的定然是意中人来信,然而想到他疑似喜欢的是绵祝,又牙疼地嘶了一声无法想象。 不过闻诤爱谁不爱谁终究不在他的研究范围内。行走江湖多年方迢迢总结出,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不要对秘密太感兴趣,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闻诤走进屋,床头上静静躺着一封信,无有一字,连个启封语都欠奉,看起来随意无比。拿起来看,背后却用了蜡密密实实地封好了,昭示着未被人打开过。 他掌不住心跳过速,使拆信刀划了好几下才划开,通览一遍,喜色不禁跳上眉梢来。 这是他买通的应府家仆给他送来的信,里面并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可都关乎应涟。 在应涟身边几年,他知道府里从不缺各方的眼线,有皇帝的也有朝臣的,这份名单总在加长。 彼时年幼,他曾问应涟,为何不将这些人处理了。 应涟反问道,如何处理?他便一下子被问住。 怎么处理呢?杀掉吗?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况且归根结底最坏的还是买通他们的人。打发出去吗?那不就代表应涟已经发现了。 他抠着衣角,窘迫地说不知道。 那一年应涟身上还没有这么浓郁的药味,手偶尔也有点温乎,递给他一碟茉莉蒸梅子,指尖碰到他,把他可怜的皱巴衣袍拯救了出来。 他咬一颗梅子在嘴里,听应涟给他讲:堵不如疏。 这四个字随着梅肉在嘴里咂摸过几圈,他含着光溜溜的果核兴奋道:“我明白了!郎主的意思是把他们留在眼皮底下,既方便看管,又能向对方传递点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应涟嗯了一声,或许是觉得这样对一个小孩太冷淡了,又加上一句:你说得对。 他还把果核含在嘴里,品尝留余在舌根的酸甜味,茉莉花香则逸散在鼻间,听到应涟说话,莫名觉得应涟也是一朵白白的茉莉花。 如今想来,应涟的案头放那些从来不会吃的小零嘴大概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前几天回应府的时候,那些哄小孩的东西早已经无影无踪了。 闻诤握着那封信,一时思绪比雨乱。 他的“眼线”应涟定然是知道的,可还是由着人把信寄了出来,就是允许自己窥见的意思吗? 应涟允许我窥见他。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坐不住,浑身的血滚烫如沸,简直要把湿透的衣裳都烤干了。 可是这样怎么能够呢?既然允许,那么自己就不应该只在千里之外收一封由旁人写来的应涟的细枝末节,应该亲自在他身边,熟知他今天穿了几层衣裳,吃了几口饭,鬓边有没有新添的白发,手指凉到哪一节,都跟谁说话了…… 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像变态。他已经不再为自己对应涟的感情而迷茫,只是不解于自己的爱何以如此,还是说世间男女对意中人都是如此。 周围没有什么人能给他提供参考,他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 还没有看信的具体内容,他现在也无法把那些字理解进脑子里,只是近乎野蛮地把信隔着信封按在心口,同时又不无怨怼地想:叫你别对我那么好了,这下好了吧。 第80章 见性明心 雨一直在下,渐有倾盆之势。风把雨吹进来,闻诤终于在寒意中清醒了一点,把在胸口捂得湿热的信件打开来看。 好处给得到位,可以看出来信人绞尽脑汁想多写点关于应涟的事,但毕竟不是近身伺候的,能写的东西其实非常少,但闻诤还是把它翻来覆去地读。 其中有一句“大公子怒气冲冲从郎主院落里出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兰矜其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闻诤想,对应涟有怨气倒也不足为奇。不过敢当着应涟的面发火就比较少见了,他有贼心没贼胆。 什么事能让他突然这么胆大包天? 闻诤折好信放进机括匣子里,慢吞吞脱了衣裳迈进浴桶,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事。 对了。被热水一泡,脑子转得灵活许多。他想到那天应涟带苏兰矜去崔府提亲,回来苏兰矜就发了一通疯。想必这回还是因为此事。 应涟这回又做了什么呢? 擦干换了身衣裳从天而降的时候,方迢迢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话本,看得虎目含泪,五内凄然。 “哎,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写得多感人呐郎君,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呦……” 不知为何,闻诤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但是没去细想,伸手抽走话本道:“等会再品鉴吧方大哥,劳你一事。” “你说。” “方大哥替我打听打听,近来京城可有什么动向?” 第62章 “哪方面的?” “多多益善。” “得嘞。” 方迢迢从巢里精心挑选了一只物肖其主的魁梧信鸽,往羽毛上涂蜂蜡来疏水,手法娴熟地涂成薄而均匀的一层膜。 正在喂食间,闻诤道:“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莫让它雨天出去了。” “啧啧,郎君啊,你的心软得像块豆腐,谁碰上都撞不死。不妨事,不是让它飞去京城,短途而已。” 闻诤便没有再说什么,看方迢迢打开窗,一扬手,带着小竹筒的鸽子就低低飞出去,不见了。 “方大哥,心软不是一件好事,对么?” “有好有坏,看你吧。” “方大哥总是如此,很少问为什么,也不插手旁人的事,片叶不沾身。” “糊涂是福,能吃是福啊,小郎君。有时候知道太多会吃不下饭,无心欣赏美人。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个色声香味触吗?” 人活一世到底为了什么,这个终极的问题闻诤还没有深入考虑过,但他本能地不认同方迢迢所说。 不过闻诤有一点好,就是只拗自己的,不去强求别人。听方迢迢这样说,当下也没有出言反驳,捧场道:“是这个理。” 而后便不多打扰方迢迢品鉴那本痴男怨女,起身告辞了。 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大早,信鸽就不负期望地把纸条带了回来。方迢迢来了江南之后比之前还要松弛些,看也不看便拆下来递给闻诤,自个喂那些疑似超重的鸟去了。 闻诤展开卷得极结实的纸条,上面的字比蝇头更蝇头,读来令人眼花,让他不得不凑近了点才能看清。 写得倒是很详细,从张御史当朝殴打了王翰林到太常寺卿新买了套京畿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云云,闻诤找了半天才从中找到与应涟相关的事。 消息上说,户部侍郎裴宾参了崔太师一本,言及崔太师教子无方,纵容其子横行乡里强娶民女,强娶的还是亡妻的族中少女,有悖人伦。 裴宾。闻诤捏着纸想,所有人都知道裴宾是应涟一手提上来的,根本是应涟的喉舌。应涟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偏偏用这个最明显的,不得不令满朝文武猜测应涟在报年前被参了两万字的仇。 应涟做事与旁人不同,若他想把事做在暗处,就决计不会让人发现。现在摆明了就是想被人看出来,目的又是什么呢? 闻诤往下看,此事引来皇帝震怒,念在崔太师和崔翰林——也就是新封了女翰林的崔鸾,于国有功,故命崔家及时补过。 最终此事以崔鸾将先母的族女接进青云书院读书,三年内不得出书院作为了结。 各方缠斗不休,谁也不无辜,唯有那族女是无妄之灾。闻诤看到此处,为那素未谋面的姑娘松了一口气,把思绪扯回到应涟身上。 从提亲到参奏,应涟似乎每一步都为了激怒崔覆盂而走,这其实很不符合应涟一贯的作风。 应涟走到今天,朝野震慑,皇帝忌惮,除了他手握权柄之外,也不无行事润物无声的缘故。 当然入物无声是一种闻诤的修饰,更多人用“阴狠毒辣”来形容。 应涟要动谁从不在旦夕之间,偏等那人过了两天安稳日子,以为风平浪静了,才会突然因为某个错处获罪,一切都发生得有理有据。 所以应涟此次造这么大声势才更显可疑。 荀先生说他不能劳心,可是这一出又一出的大戏唱下来,怎么可能不伤身劳心呢? 若自己陪伴在侧,他至少有个说话的人,哪怕不能完全猜到他在想什么。 闻诤想,也许自己在府里那几年起到了一点微末的作用,尽管那时候自己笨得要命,可是总问蠢问题,引着应涟多说了许多话,未尝不算一种倾诉。 自己走后,再也没有人立侍左右,让应涟肯多说上两句了。他最恨最怨应涟的时候,也从没忘了这一点。 窗外雨声如注,天都泡胀了。闻诤背手站在窗前听雨,突然觉得心境前所未有的开阔。 他不再纠结于应涟爱不爱他,什么时候能爱他这些问题了,因为他是应涟一生中最特别的,不论作为什么身份而存在,这一点永远也改变不了。 那天他跟应涟说别无所求,那话当时是假的,现在却又变成真的了,这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他爱应涟,想要一生一世陪伴应涟,照顾应涟,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应涟不会抱有同等的想法也可以。 应涟伏案写攻讦崔党的奏折,正写在兴头上,字都连笔了,再神机妙算也不能知道,远方有人听个雨的工夫把自个开解好了,准备和他纠缠不休。 第81章 人皮子讨封 “阿鸾……崔、崔姑娘,那日家父贸然上门提亲的事实在对不住,眼下你的处境如此艰难,还要为此事烦心。” 崔鸾近来事忙,苏兰矜只能趁着青云书院的启馆典礼见上一面,可是好不容易见了面,之前打的那篇流畅腹稿早已经飞灰烟灭。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把一切推给应涟,反正应涟本来就是始作俑者,利用他的一腔爱意。 许久未见,斯人如旧,不过换上了官服,胸前一只昂首的白鹇,看起来更加高不可摘。 崔鸾没有什么和他同仇敌忾的意思,略微点了点头道:“我并未有什么艰难处境,提亲既是令尊的意思,便是父母之命,你也无须归咎自己。另外,员外郎称我官职即可,皇后娘娘凤驾来此,先去接驾了。” “等等!”苏兰矜坚持认为崔鸾只是为了和他划清界限才故作坚强,应涟和崔覆盂两边都给她施压,她怎么可能不艰难? “崔……翰林既对我无意,是我逾越了。可我们怎么也算同僚,若有什么事也可同我说,我、我都愿意听。” “员外郎。”崔鸾本已经上了台阶,闻声回身看他,“我做自己心向往之的事,不觉有苦,恐怕辜负你的好意了。” 苏兰矜自问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小时候在自己府上,是最有天资的孩子,是兄弟们的楷模,一切都无需他开口就会来到他手边供他挑选。或许上天看他过得太顺遂吗,才会叫他半路被应涟劫走,可是再受挫磨,他目无下尘的性子已经再难改变了。 刚才说的那两段话他自己都觉得羞,无论如何再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崔鸾一步一步走上长阶。 走得高了,那一片青色的袍角像浮在天边的青云,渐渐不可得见。 他还可以在大典处找到崔鸾,可是没什么用了。 或许应涟从前说得对,他跟崔鸾,本就不相为谋。是他空空自许,以为在不胜寒的高处遇见了能为他披衣的人。 远处有礼乐奏起,钟吕声扬得很远,到了他这里,像涟漪扩到了外圈,余音瓮然,听得人如在梦中。 他慢慢走下山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然而这件事对于崔鸾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典礼开始前的一点插曲。 面对黑压压一片连面孔都看不清的人,她难免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将宣读完的聘书郑重呈递给皇后。 高小云是个野路子,连私塾都没进过,这下子直接给人当名誉山长了,却也不觉有什么心虚,径自接过,亲手将崔鸾扶了起来。 山门洞开,日光辉煌,钟磬渺渺,如在天上宫阙。 两人并肩而立,两列女夫子一字排开,中间是六十六名学生,其中便有吴氏族女。 吴氏果然如灵雨说得一般尖下颏巴掌脸,水滴滴的眼睛,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此刻吴氏不知是何心情,只一味低着头跟同侪一起行拜师礼,不敢看人似的,压低的眼风却止不住地往崔鸾那边飘。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哪个环节砸了,只有高小云悠哉游哉,捉到了那一缕目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崔鸾耳边说小话。 “吴少珍在看你呢。” 崔鸾一愣,垂首应是。 “紧张?”广袖之下,高小云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冰凉的指尖在掌心捏了捏,“本宫在这有什么好怕的。” 崔鸾多少听说过一点关于高小云的传闻,譬如她幼时生母早逝,缺少管教,是高家最泼辣无状的小姐,又譬如她扮成男子出去做生意,被家里人告发,捉回去在祠堂吃了好一顿家法。 但崔鸾每次见她的时候,她总笑盈盈的,一副日子过得很顺的模样,手心也总是热的,譬如此刻。 “臣不怕了。” 正要再说什么,礼官端来了玉佩,成色统一,俱刻着芹菜纹样,以寄“勤学”之意,六十六枚,由她二人和诸位夫子分发给学生。 来观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也因为人数众多,而不得不挨在一起。 崔覆盂和应涟自然在最前面,别人站着他俩坐着。老头眼睛看着台上,心里却在关怀应涟怎么还没被这日头晒死。想到是冬春之际的太阳,并不毒辣,不免遗憾。 第63章 应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转头关切到:“太师还撑得住么?要不要叫人抬下去。” 崔覆盂冷笑回敬道:“这正是老夫想对太傅说的。” “太师近来为家事操劳,以至支离憔悴,某又不曾,自然还爽利得很。” “湘君,你自诩孤家寡人,可老夫听闻,那闻同知和你很是亲厚啊。一手带大的孩子,倒是不同,若是个姑娘,恐怕现在子嗣也有了。哦对,老夫忘了,太傅尚有隐疾。” 应涟的指尖在宽袍大袖里弹动两下,出了一点滑腻的冷汗。他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指尖,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露出诧异的淡笑。眉心却微微皱着,是个厌恶的表情 “太师年纪大了,急得跳墙也需顾念身体。” “这么说你们并无首尾?那闻同知怎么一回京就扎进你府上不出来了呢?” 如果崔覆盂真有什么实证,就不会在这跟他费口舌,早就一折子参上去了,应涟想。之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拉下老脸在这盘问两个男人有没有什么风月情,必然是仅仅出于臆断。 心念电转之间,应涟那点微末的笑变得更深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青春少艾总是动人,若太师不喜欢年少的,也不会年逾花甲还与新夫人诞下一子。” 这就是默认了。 崔覆盂没计较他对自己那点攻击,乘胜追问道:“可他是男子!” “某少时便被许多男子爱慕,到如今也习惯了。大约是因为相貌好看,太师定然没有这种困扰。” 蓝笙柠檬埂文  崔覆盂诈出这种惊天大秘密,狂喜之下心情极好,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怪道湘君你对隐疾毫不在意,原来是用不上。” “隐疾毕竟在衣裳里,丑却写在脸上。” “你……!” 大典一直到金乌坠地之时才结束,回去的马车上,崔覆盂闭目养神,复盘一天的战果,猝然睁开眼睛。 不对! 应涟岂是束手就擒的人?他一问就承认了,里面定然有鬼。 抛出这样足以惑人眼目的风月情事,必定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么应涟和闻诤这个皇帝眼前的红人走这么近究竟是何意?为了探听江南官场?还是…… 第82章 拔剑为君 和那老头并肩坐了一整天,应涟觉得晦气已极,沐浴的时候命人在水里加了些柚子叶。 柚子叶给热腾腾的水汽一蒸,挥发出清甘的香气,可应涟还是觉得有股烂木头味萦绕在鼻间不肯散去,大约是崔覆盂的晦气太重了些。 不能再等了,应涟想。把崔覆盂架在火上烤了许久,始终觉得欠点火候,但这老头要拿闻诤做筏子,负隅顽抗不肯就死,就由不得他了。 应涟带着一身湿润的香气出来的时候,适逢绵祝端来汤药候在外间,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就要拿过布巾来给他擦。 “不用,你休息吧。” 应涟抬手止住了,眼见绵祝细眉轻拢,一种欲劝又止模样,便随口答对道:“喝完药我自己擦。” 脚步声渐远,应涟端起药碗,把药汤尽数浇在花几上的一株兰草里,湿发披在一侧肩头,翻起崔覆盂的族谱来。 真正的族谱自然供奉在崔氏祠堂里,不过这一本誊抄得也算完整,除却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旁支中的旁支,都在其上。 树一样脉络分明的庞大族谱,一个个松墨抄出来的名字,大半已经被朱墨勾掉了,远看繁花一片,却是枯死的枝干。 应涟的笔尖在崔覆盂三个字上徘徊半晌,向下把离得最近的“崔衍”划掉了,又在旁边几个硕果仅存的直系子侄上一一圈画,红痕将崔覆盂围住,不留气口。 这个他整个政治生涯里都在与之缠斗的对手,如今终于要分出胜负。但应涟知道,即便自己赢了,也不过是催命的丧钟而已。 若自己在朝堂上没了这个有力的钳制,那崔覆盂的明日就是自己的后日。 然而帝王多疑,自己的后日何尝不是杜得鹿的未来。 只有杜得鹿那种缺根筋的人,才会把陈昭成视若亲近后生,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可知帝师从来是官职是责任,却不是皇帝的老师。 即便关着窗也还是凉,应涟打了几个喷嚏,觉得差不多了,便把头发略微擦了擦上床睡觉。 这一夜梦境支离颠倒,一时梦见春日里戴着幕篱打马赏花,马蹄踩烂一朵朵春花,迸溅血色。一时又是黄沙漫天,他在尸山血海里翻找尸体,要找的人是谁却又不记得了,只见污血淋漓的脸,张张肖似故人。 其中有一张脸白净秀丽,眉浓唇红,应涟知道这个人睁眼之后看起来会更显凌厉一点,因为长大了,不再是圆溜溜的小狗眼了。 如此熟悉,让他的头剧痛起来。是那种钝器击打的疼痛,绵延不绝,找不出具体位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醒不过来。 因此种种救治也就无从施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推醒了,仿佛他一直不醒的话,这个人将会一直试图唤他醒来。 从撩开的眼皮缝里,他看到绵祝,表情那样凝重,把微凉的帕子叠好放在他额头上。 “郎主,你着凉了,今日还上朝么?” “……” 他说了一个字,但没有发出声音来。绵祝也看到了,因此眉宇间郁色更重,大约是想要责备他不擦头发就睡,又勉力守着礼节。 暂时失声,他朝绵祝眨了眨眼,是“去”的意思。 没奈何绵祝只好扶他起来梳洗,叫人去给煎一贴清喉利咽的药。 绵祝是个细致人,但再怎么给应涟收拾停当,看着也不像平时一样。 往日里苍白的双颊,扫胭脂似的晕开了两团酡红,一张一望而知的病容。 连呼出的气都是干热的,显得整个人又薄又脆。 绵祝看不过去,取来自己的香粉给他薄敷了一层,将将盖住。 喝药的时候的时候已经晚点了,较平时迟了半柱香有余,然而应涟还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略喝了几口,等到嗓子能说出话就将药碗搁在一边。 绵祝还想劝他喝完,却见他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唇边笑意微微,说,等我回来再喝。 等他大摇大摆走进崇德殿,满场鸦雀无声。 搁在别人身上这是足以掉脑袋的罪,但放在这个如日中天的太傅身上,好像又没什么但不了。 因此众人只是静观其变,听龙椅上那位是什么态度。 然而陈昭成还没开口,崔覆盂却耐不住了,阴着脸道:“圣上连同满朝文武都等着应太傅,太傅竟略无悔愧之意,反而如同出入自家府宅般优游自在,眼里可还有圣上,可还有朝廷?” “太师火气这么旺,府上没给做点清火的汤喝么?陛下容秉,昨日在启馆大典上,太师拉着臣好一番训诫,言辞间颇以长辈自居,臣应对不及,精力损耗太过,才会睡过了时辰。” 陈昭成惯会在他们俩之间和稀泥,每次听他们俩互掐都有种暗爽的感觉。但他最近也有些恼了崔覆盂,因为这个老头言行愈发独断,叫人心里膈应。 因此他的屁股微妙地朝应涟歪了歪,道:“来了就好,诸卿有事便奏。” 应涟也没客气,条分缕析地把昨晚勾划那几个崔氏子侄全参了一遍,细数罪状十数条。 等他说完,嗓子都哑了。 众人只道这些不成器的子侄如此罄竹难书,致使应涟用嗓过度,殊不知因果倒错,其中还有内情。 “够了!你如此攀咬,不过是为了掩盖——” “不够。某所说句句属实,然这岂是后辈不成器之过?始作俑者还是在您,崔太师。若非背靠您这棵大树好乘凉,他们岂能欺男霸女,横征暴敛,私占土地?岂不知惯子如杀子!” 最后一句话喑哑得近乎无声,可是崔覆盂离得近,听得真真切切,瞳孔都在惊怒之下张大了。 他知道近来自己总是易怒,但还不是因为手底下的人总被应涟揪住错处,使他烦心。 一个两个人,就算死了也不打紧,最不愿见的,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崔世荣光,就这样毁于一旦。 他可是百年之后崔氏子孙要供奉香火的先祖。要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为他著书立说,为他图画雕刻,永垂不朽。 情急之下,他一把揪住应涟的衣领,要他闭嘴。 被揪住的人像坊间传说里的狐妖似的,摇身一变就能化作青烟离去,徒留一地衣冠。 就是那么轻,那么轻。 鼻间呼出干热的气息,连眼皮都像是烫的。 他心里一惊。 而那人手里的玉笏已经砸将过来。 第83章 恶蛟 这一夜闻诤睡在暴雨声里,极不安稳。雨水在地上淌得像河,冲刷他睡梦中的耳道,致使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惊醒。 正待披衣裳去倒杯冷茶喝,却听方迢迢没敲门便推开冲进来道:“河堤垮了!” 第64章 闻诤捏紧手指,攥住霎时凉透得的指尖站起来问:“哪一段?” “洪乡段上。” “走。”闻诤三两下胡乱套上外裳,经过剑架的时候犹豫片刻,没带平日里形影不离的洗红,径自向外走:“铺兵还说什么了?” “不曾,信送得急,只得这一句。” “方大哥,我们……你去知会周同知,跟他留在此地等候其他县乡的消息,我自己去。” “诶你——你不会水啊!” 方迢迢跟在后面喊,那人已经一手牵着缰绳踩镫上马,一手披上蓑衣,离弦而去。 油布包着的官印在在他胸口颠簸,这是早就包好的东西,枕戈待旦,夜夜栖息在他枕边,只为了这一天。 他在心里反驳方迢迢的话。 会水,只是怕。 但修了这么久的河堤,他已经比十三岁坐船都怕的时候好太多了。 惊雷如怒,把暴雨也劈开,马不安地喷着响鼻,稍有退意。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不宜长途奔袭,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扬鞭催马,也不管马听不听得懂:“回来给你加餐!” 小时候他在应府自觉孤苦伶仃,得了绵祝给做的小布老虎,就经常抱着它絮絮说话。后来跟应涟越走越近,生活中也有了更多要做的事,渐渐忙得晕头转向才把这事搁下了。 但其实他还是很喜欢跟这些听不懂话也不会回答的活物死物说话聊天。 不知胯下良骏是听懂了主人的意思还是被驭术制着逃脱不得,竟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去,马蹄踩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声响比不时落下的雷鸣还震人。 颠簸在马背上,只有一盏风灯在暴雨里光亮微微,使闻诤联想到水流湍急的河道,含着泥沙的浪头,他抱着一块浮木在冷水里浮沉,被浪里的沙石碎物打得睁不开眼。 双亲的面貌已经在他记忆的反复修正中变得模糊,越想记住,就越是重温得不得其法。唯有刺骨的河水不会变,在他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么冷。 倘若方迢迢在这里,他就会发现闻诤的手已经完全是青白色的了,紧紧揪着缰绳,显出一种很不妙的状态。 但闻诤本人毫无察觉,驭着马躲过水洼与催折的树枝,安抚因为受惊而打滑的坐骑。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想点什么以从冰冷的河水中逃离出来,应涟就是在这时候降临他的脑海。 像八年前那次一样。 所不同的是,当时他并没有看清应涟的模样,只看到一个高远而飘渺的影子,而此时此刻他再次想起应涟,远在远方的人是什么触感他仿佛摸到。 应涟又凉又滑的长发,骨节纤细分明的手,干冷而薄的掌心说不上柔软,但很可靠。从前的许多个夜里,他都赖在应涟枕边,拉着这双手睡觉。 冷的手会被他捂热,渐渐有温度,然后应涟在睡梦中就会不耐烦地抽走。也许这时候他也睡了,下意识地就会黏过去摸索到另一只手如法炮制。 如今想来,并不是他在给应涟取暖,而是应涟在暖他,借他这副身躯遮风挡雨,让他得以度过茫茫雨夜。 这么想着,便不怕了。 赶路许久,终于到了洪乡的大仓。 有一段路泥泞难行,他只好把马拴在附近的树上,给它披上油布,自己提着风灯走来。 还没等他近前,就听人叱道:“什么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把灯光映在脸前,照出自己的面容道:“张大哥,是我。” 张枫没想到他会亲自来,错愕一瞬:“小闻大人?” 闻诤微微颔首:“怎么样了?” “前些天接了大人的信儿,我们便黑白轮守,险情发现得及时,但人手不多。第一批已经都过去了,第二批也快了。只是这雨一直下,恐怕……” “知道了。”闻诤没再多言,径自走向运沙石稻草等物的驴车,跟着一起往车上搬。 张枫也算对他有点了解,知道他不是装装样子而已,就没跟他客套,在仓口给他递。 装满一车,闻诤自然而然地跳上车道:“我去看看。” 还没到决堤的河段,闻诤已经嗅到某种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夹杂着微臭的水腥气,在暴雨里震荡开来。 尽管已经有了预感,然而真正到了现场,仍会被那场景震撼。 浊浪兼天,黑色的浪潮在微弱灯光的照明里,宛如恶蛟,鳞爪隐现,把正在决堤口堵沙石的人显得渺小异常。 那恶蛟似要化而为龙,侵吞天地。人再如何努力与天争命也是徒劳。 从前也确实如此,洪汛而已,不过是冲垮村庄,毁坏农田,早晚有一天洪水会干。何必加以抵抗。况且倘若不受灾,何来赈灾款呢? 还是应涟一意孤行把江南官场砍得青黄不接,满大魏地调人过来之后,这种贪腐情况才好了许多。 而如今,是自己在江南治水。 好像从应涟手里接过来一点火光,他这么想着,感到僵硬的手都变得温热起来,扛着一块大石举步往前。 “大人——不可!” “非但是我,便是你们的知县从被窝里爬起来了,也要亲自上场。” 在暴雨中,闻诤的声音听起来隐约有金石之声,如主杀伐之器。 几人面面相觑,莫名咽了下口水——这个州府下来的不知几品的大人,好像对知县很不满似的。 闻诤撂下这句话就去干活了,没管听的人怎么想。 他确实心里有股火,自己骑马赶过来,距决堤已有一个半时辰左右,而知县他老人家还不见踪影,不知在哪处温柔乡里酣睡,全然记不得还有汛期这么一档子事。 不过眼下并非计较此事的时候。 他把大石稳稳当当置在湍流之中,原地等候不远处接力递过来的沙石袋与稻草捆子,与其他人一起组成一道人墙,新燕啄泥般补筑。 临近早晨,天还没有放晴的意思,也没有熹微的青光,雨势却有渐小之势,使人终于能在雨帘中睁开眼了。 闻诤两脚扎在河水里不知忙活了多久,已经感知不到冷热与疼痛,终于和众人一起把决堤的河段填补得七七八八,洪水不再向下游奔袭。 然而就在这时,渐渐收势的雨骤然放开,怒雷劈开天裂,天河就从那被劈开的地方倾灌人间。 第84章 降龙 怒雨挟风,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一棵树拦腰折断栽进河里,浪头把离得近的人打了个趔趄,幸而被闻诤一手扶住。 然而正当此时,忽听得水声咆哮,令人耳膜鼓噪。那一刻所有人都失去声响,下意识微微张着嘴。 反应过来是再度决堤,才开始四下里找决口。 洪乡段已属上游,倘若止不住的话,冲垮的就不是一乡两县那么简单。 “在这——!” 闻诤循声望去,在翻腾如沸的水里,确实那一处最为猛烈,周遭拧动着不详的漩涡。 此时天光隐约,依稀可以看见土黄的河水里,漩涡深得黑洞洞。 那发现决口的人也没了声响,似乎在等指示,又或者单纯骇于决口而不肯上前。 漩涡深深吸着闻诤的眼睛,似乎只是看着就能把人溺毙其中。 不能深想,越想就越有无边的恐惧滋生。 实际上闻诤也确实没给自己时间多想,抱着岸上递来的芦苇稻草捆扎成的堵水之物中最粗的一捆,一头扎进决口。 周围的人几经变换,早就没人知道这个比他们知县老爷还大的官正在挨着他们埋头干活了,看他的身影被滔滔河水吞没俱是一愣。 “这谁?”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谁——?” “看着眼生——!” 几人在唰唰的大雨里扯着嗓子交换了点没用的信息,都为这个年轻后生捏了把汗。 一息、两息、三息…… 吞没一个青年的地方漩涡依旧,好像这个人没来过世间。 停下手头的活围观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从看看这后生有什么本事的看热闹心态到担心起来。 逞什么英雄?这下好了吧。 年轻人真是不知道轻重。 众人虽未言语,眼神里都是这个意思。 去救人? 你去救? 你怎么不去? 互相看了看,终于有几个胆大的靠近了。 这时候他们看岸上远远疾步走来一人,头目似的,岸上有几个小卒围过去说了什么,那人便发足狂奔,冲着决口处喊:“大人!” 来人正是张枫,听手下弟兄说那个小闻大人跳进去堵决口了,整个人有种被人揪着头发拎起来的感觉,魂儿都往上冒。 三两下扒了外褂跳进河里,他推开那几个犹犹豫豫的人,深吸一口气,扎进漩涡。 闻诤不知晓外面发生的这一切,只知道原来能清晰视物的双眼在泥沙的冲击摩擦下变得很痛很模糊,吸了水的芦苇草捆也越来越沉,拖着他往下去,一直往下。 第65章 像溺水而亡的水鬼在拉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gt;替身。 然而决口处的水一直在把他往外冲,他想接近都做不到。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失去意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为是那年从北地回来,卧病在床,埋在应涟怀里的光景。那么黑,一点光也没有。 他下意识去摸,只抓到冰冷的河水。但河水又很快从他指缝里溜走了,让他无所依凭。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耳膜鼓胀到极点,胀得很薄很薄。他想如果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的耳道里就会炸开。 他终于在哗啦啦的流水中,听见了应涟的声音,珠溅玉盘,清清冷冷的,在叫他名字。 闻诤,过来。 他听应涟这么说,抱着草捆子的胳膊微微松开,就想去握应涟的手。 那只手没有血色,白惨惨的,像在水里泡久了,冷得他一哆嗦。 他忽然想起今夕何夕,一个激灵抱紧了草捆子往决口拱,以草捆为盾,拼命往里塞。 过度用力之下,他浑然不觉双眼暴突,连方才出现那个要带他离去的幻影也消弭于无,脑子里终于什么也不剩了,只有把手里这一捆完全塞进去这一件事。 稍稍固定后,他两手扒住河堤残破的基石,用前胸肚腹紧紧顶住草捆的另一头,在跟什么人角力一样死盯着前方,腰腹不断发力,终于把它整个塞进去。 水里太混,他看不清是不是完全堵住了,他只知道自己很累,脱力之后一直紧咬的牙根很酸,不自觉松开牙关,河水瞬间灌进腔子里。 恍惚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即使他意识模糊,也知道不是应涟。 但这个声音也有点耳熟,随即有只手把他给捞起来。 他没有可以使力的地方,任由对方像捞一把水草一样把他带出了水面。 好亮。他想。不适应这点微弱的天光,他近乎于无地挪着头躲了躲,随即昏了过去。 方迢迢跟闻诤脚前脚后走的,也不含糊,半夜就把周远胜给敲起来了。 当然没有经过门房的通传,而是采用他们萍末一脉相传的手法,在雨夜翻窗而入,滴着水出现在周远胜窗前。 虽然周远胜长得很慈祥,像一尊弥勒佛。但毕竟是假佛,没有降妖除魔的本事,一睁眼看见这么个玩意儿,叫了一声,连音都没发出来。 “周大人莫怕,在下是闻大人的护卫,方迢迢。” 周远胜硬气地淌下两滴冷汗,点上了烛火,方才看清这个缺德玩意。 三两句简略交代了闻诤留下的话,方迢迢意思意思让了让周远胜道:“要不我留下给大人打下手?” 周远胜是什么人物,闻弦音而知雅意,当下就表明态度:“我这边也有几个能用的人,方护卫自去吧,不必管我。” 正当此时,门房来传信说有汛报。周远胜打开一看,却是洪乡下游的镇泽县出了问题,此地离得不远,方迢迢便顺手护送他一道。 尽管他说有几个可用的人,但在这大半夜,酣然入睡的下属也不可登时闪至他跟前,只得留了口信,安排他们一部分留守,一部分去镇泽的大仓找他汇合。 若是独自一人,方迢迢定然单骑直奔,但拖上这么个虚胖的文官,就不得不驾马车赶路,走得也就慢些。 因此等方迢迢赶到洪乡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闻诤已经被人打捞起来平放在一边,按压胸口吐水的场景。 他简直目眦俱裂,脑袋里全是灵雨那婆娘心狠手辣用一百零八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的场面。 我求你别死。 他在心里虔诚祈祷。 闻诤吐出一口水。 随后又跟喷泉似的喷了一会儿,他终于走到跟前来,把精疲力竭的张枫替换下来,对着那平阔的胸膛就是重重一下子。 压得闻诤身子弓起来,吃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这是一身牛劲的人是谁。 看清楚来人,闻诤嘴唇微动。 方迢迢以为他要交代遗言,眼眶莫名一热道:“别、别胡说。” “方大哥……你……” 看他那么坚决,方迢迢只得把耳朵凑过去,听他说:“你的镇河法器……是不是……讲价了……” 第85章 一个秘密 这一点方迢迢无可辩驳,因为他当时的确讲价了,但他认为这并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那个破庙店小欺客之缘故。 但他一时没想到那么多开脱之辞,因为闻诤问完这一句就彻底晕过去了。 他把人背起来,只觉得这条湿淋淋的人格外沉,跟死了一样。 也是命途多舛,他在心里感叹。上次被开膛破肚,这次又在河里吃了一肚子沙,加上受惊吓,恐怕回去得结结实实地病上几天。 跟张枫打了声招呼,他把人带上马车。粗中有细如方迢迢,既能夜里翻人家窗,又能想到在马车里放两套干净衣物。可惜闻诤此刻双眼紧闭,不能夸他。 给人换衣裳的时候他看见闻诤右拳紧握,好像抓着什么东西。但他自己身上也在滴水,没空研究这事,急着换干的,因此把人胳膊扒拉到一边去了。 听到一声轻响,他这才发现那东西一端还在腰上系着,被他这么一弄,原本就不太结实的绳子彻底断了。想来抓着的应当是个荷包玉佩一类。 这小子……他摇头笑笑,忽而又觉得不对。 什么稀罕物件值得快死了也要紧紧攥着不撒手。 难不成……难不成……是绵祝给他的信物! 方迢迢此时已经换了干爽衣裳,还拎了个,不,借调了个小卒来替他驾车,自己舒舒服服坐在车里,不冷也不热,还是忍不住恶寒地抖了一下。 虽然老话讲女大三抱金砖,可他们俩也差太多了吧!绵祝从旧日里应府还是将军府的时候就着手管家了,长成娉婷少女的时候这小子还在光腚到处跑吧? 越想就越别扭,他情不自禁往旁边看了一眼。 昏迷中的闻诤显出一种女孩的英气,没有醒着那么锐利,在水里泡过一遭后连嘴唇都是白的,完全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看着规行矩步的,喜欢的人可不得了! 方迢迢愈发心痒痒,非要把那只手里攥着的东西扒出来看看不可。 他也不怕闻诤怪罪,到时候就说昏迷当中自己松开的。 如是为自己准备好了借口,他开始扒撬那只拳头,却发觉拳头攥得十分之紧,像传说中的钩弋夫人,出生就不曾打开掌心,见到汉武帝才松开拳头,露出一枚玉钩。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方迢迢不信自己的武力值凿不开它。 在他的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之下,终于抠到了一点锦缎,看来是荷包无疑。 他拽着锦缎往外扯,也许昏迷中的人感觉到了这股力道,不忍荷包在撕扯中被损坏,竟陡然松手,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的手终于恢复一点血色,维持着的动作,僵硬地落在身侧。 而正醉心于干坏事的方迢迢没有防备,猛地往后倒去,在车板上摔了个毫无水分的屁股墩,手往后探,龇牙咧嘴地揉上尾巴骨。 “大人,怎么了?” 马车剧烈摇晃一下差点把马都惊了,方迢迢抽着凉气回道:“没事!” 现世报啊。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毫无对现世报的敬畏之心,径自打开了荷包。 一缕头发,编成同心结模样,昭示着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小子的确有意中人,还到结发为夫妻这一步了。 雨势虽然小了不少,但天光依旧昏晦。风吹开帘子,有那么一瞬间,光影照在编发上,银光一闪而过。 方迢迢一吓,差点把同心结扔出去。 这、这是绵祝的头发吗?看这成色像绵祝她奶奶的。 但绵祝和灵雨是应老将军从战场上救下来的一双孤儿,连个爹娘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奶奶。 但不管是谁的奶奶都很吓人吧! 方迢迢一向稳健的手微抖,默默把同心结塞了回去,原样给闻诤握回手里。 他就说吧,秘密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这下好了,闻诤知道他知道了的话一定会把他灭口了。 也许是马车在泥路上太颠簸,闻诤昏迷了也不安稳,眉头紧皱,双唇微张,急促地念着什么。 但声音沙哑,听不清楚。 这下方迢迢学聪明了,老老实实靠在一侧的厢壁上,不往跟前凑。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闻诤爱慕着谁的奶奶。 回到家果然如他所料一般,闻诤病了。 就是他差人去请大夫这么点工夫里,被挪到床上的闻诤已经从冷得像死人到了热意灼人的地步。方迢迢守在床边,从仅头颈裸露在外的人身上都能感觉到火炉般的热。 不过闻诤依旧是冷的,缩在被子里不停打摆子,嘴唇已经被高烧蒸得干裂,眼窝的水分也没了,深深陷着。 还是冷。 没奈何方迢迢又给他加了两床被,最后把自己的被都抱来了,一层一层压在他身上,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也还是没用。 第66章 方迢迢只有生病的经验,而缺乏照顾病号的经验。 早些年他刀口舔血,受了重伤如果不能回到最近的接应点,他就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着,挺到能走动为止。 或许他也曾经像闻诤此刻一样病着,但他吃的那些随身携带的小药都太猛了,这要是把闻诤吃坏了,灵雨也不能饶过他。 他只好站起来踱步,嫌小厮脚程太慢,正要自己去的时候,大夫总算是请来了。 此时闻诤的脸斑斑驳驳,像纸扎的人偶,脸蛋上两团透红的晕,其他地方是死鱼肚子的白,颧骨和下巴上有被石块撞出来的淤痕。 “大人身子强健,并无大碍,不过邪寒侵体,又兼惊惧,那水又脏,恐怕得受几天罪。老夫这便开方子。” 方迢迢拿着方子又耐着性子听完医嘱,亲自把人送出去,才去煎药。 他觉得自己快成闻诤的奶妈了……不对,他现在不能想到“奶”字。 大半宿都没睡,松快下来他也有点乏了,在煎药的砂锅边扇扇子的手慢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半睡半醒之间,应府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傅的脸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霜雪似的面容,鬓边…… 方迢迢的睡眼骤然睁开了。 作为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男人,他从来都没往别的方面想过,以至于他竟然想到了是谁的奶奶,都没想过,也许是这一位华发早生的太傅。 而且他也从来没注意过应涟的长相,因为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往往令人只注意到其权柄之盛。 如今细细想来,应涟的样貌实在惊为天人,他一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百世难得的美人。 一旦有了这个猜想,似乎一切诡异的地方都说得通了…… 第86章 阴司 药汤在砂锅里岁月静好地咕嘟着,方迢迢的脑子里也在咕嘟。 他觉得他真是脑子里有泡,给自己找这么个大秘密来。 可是越不让自己想,脑子就越有自己想法地开始捕捉那些以前不注意的细枝末节,将之一一串联起来。 归京面圣那天闻诤哭着出来,心情却没有很糟糕,嘴唇似乎有点湿。当时他还以为是这小子的眼泪流嘴里了。 闻诤对于应府,不……毋宁说对应府里那个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他以为这只是闻诤离开那里走到应涟的对立面之后,对于老东家的正常防备。 住在应府的那几天他很少见到闻诤,灵雨来找他嗑瓜子的时候还吐槽说这小子真会装忙,整日扎在郎主的书房里不出来。 如今想来,灵雨那婆娘对别的事都鬼精灵的,恐怕也没往那方面想过,和自己一样都蒙在鼓里。 这么想着,他嘴角忽而露出一丝笑容。 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先灵雨一步知道,现在只剩灵雨一个傻子了。 他从乌云罩顶的情绪里跳脱出来,开始期待灵雨知道以后的反应。 把药煎成一碗拿回屋,闻诤还紧紧抓着那荷包,大概是失而复得了的缘故,那只拳头抵在胸口,生怕再被人抢去似的,由是把自己压得脸更红了。 方迢迢无法直视那荷包,把侧躺的人扶起来,背后塞两个软枕,捏着下巴往里灌药。 热腾腾的药汤蒸腾出水汽,隔着这水汽看病中人,如同雾里看花,更添美感。 自从开始回忆应涟的相貌并得出结论应涟是个美人之后,方迢迢就不自觉开始关注男人的长相,此刻给人灌药,竟然发现闻诤长得也不错。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个断袖的世界污染了。 以前赶路的时候还总和闻诤睡一起,自己的屁股是多么危险! 不对,为什么默认自己是下面那个呢? 一时间思绪乱七八糟,都没注意到给人灌得药汤太烫。闻诤大约只在应涟跟前脆弱得跟水做的一样,对其他人竟十分硬气,一声没吭。 等他发现,这个病人的舌头已经被烫红了一片,眼看就要起泡了。 “你看你,烫怎么不出声呢?” 方迢迢嘴上这么说,眼风却扫着那病号,生怕人家醒过来找他算账。 幸好病号也没有要醒的意思,只是吃痛地蹙着眉头,牙关咬得死紧,无论如何不肯再张嘴了。 方迢迢讪讪把剩下的一点药底子倒进花盆里,给他盖好被子,溜了。 闻诤喝了药,又被几层被子层叠盖住,虽然有助于发汗,可是实在难受。 他只觉得如在沸水之中,又烫又热,嘴里却是干苦的,还痛。 小时候家里人跟他讲,人这辈子做好事,死了会去天庭当神仙,做坏事呢,就要下十八层地狱,自有黄泉阴司的报应等着。 他身上难受,舌头又热又痛的,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冷水中,这时候下拔舌地狱了。 可是怎么摆渡过忘川河,阎王又是怎么判的他,他却全然没有印象。 幼年听来的无稽之谈扎根得牢,在他神智颠倒不清的时候,成了最笃定的信条。 以致于从前应涟手把手教他读过那么多的圣贤书,也全然抵挡不了鬼神之事的充斥。 他不觉呼吸急促起来,舌头抵着齿关,越抵紧了就越痛,越痛就越抵得紧,确有身在拔舌地狱的痛楚。 眼前忽而浮现阴差一对,比面粉更白的脸上是茄子紫的嘴唇,好像两只吊死鬼。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迈着四方阔步夸张地走过来。 这两位黑白无常的一举一动极像唱戏,这是由于幼时曾有戏班子来到他们村登台,他痛痛快快地看过几场,从日落看到天光将明。 这段无关紧要的回忆随后被各种各样的变故冲淡了,但其实并未淡忘,只是退回了记忆深处。 说时迟,那是快,右边的白无常猛然抖出臂膀粗的锁链,但并不是向他身上套去,而是对黑无常道:“你且在这守他则个,俺捉那应氏湘君去也——!” “不要!”闻诤大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不在意自己张嘴之后舌头会不会被拔掉,拼着一身力气又是喊叫又去抓白无常的衣袖,只抓到自己的手心。 “不要……” 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话,唯有白无常那飘着走路的声音渐次远去。 怎么办? 倘若砸了地府,应涟是不是就不会被抓来? 意随心动,他终于看见眼前所处的地方——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崖,阴青的天,没有日光,没有活物。 他搬起一块巨大的黑石,重重向四周砸去。 砰! 只听这一声,碎石迸溅,这囚笼之地仿佛摇了两摇。 那黑无常便要上来阻他,两人缠斗到一处。 他一手擒住手腕捏得倒转,夺过招魂幡,一手曲肘成匕,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里突现一片白色衣角,是那白无常回来了! 他急于看清,被黑无常抓住机会,一幡打在背上,把他狠狠砸趴在地。 他感到胸腹震痛,但仍然往前爬去,费力想要看看白无常有没有捉人回来。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近在耳畔,与他的动作如影随形。 他终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摔倒了地上,手肘正在砖石地上蹭着向前挪动。 身上一阵阵往外冒汗,冷热难辨。他就着这姿势平躺下,长吁一口气。 此时方迢迢从自己屋闻声赶来,手里犹拎着一本红拂夜奔的话本。一手把他扶起来,一手拇指还牢牢卡在书缝间,生怕忘了看到哪。 “郎君这怎么还睡到地上去了?” 闻诤靠在床头,两眼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好一会才哑声道:“不小心的。河堤怎么样了?” “堵上了堵上了,全段上下游都没事了,你放心养病吧。我说你也忒吓人了,再紧急也不能不要命啊。” “没想那么多。”闻诤把脸埋进手心,借着呼出的热气缓解透骨的冷意,又问,“京城那边没什么事吧?” “咳……应府么?” 闻诤现在头昏昏的,没注意到今日的方迢迢为何如此上道,一下就点到了他想听的地方,肯定道:“对。” “没事,没什么事,你快躺下吧。” 方迢迢就要给他撤掉两个软枕扶人躺下,却见闻诤缓缓回过头来,用烧得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说:“方大哥,你说谎了。” 第87章 同云雨 要是搁以前,方迢迢肯定毫不犹豫就告诉他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既然知晓了闻诤的心思,他就不想把这个不利于养病的消息说出来。 可是闻诤没那么好骗,白眼珠上红血丝蛛布,固执地不肯眨一下,看着他,要一句实话。 把方迢迢看得牙根一酸,嘶声抽了口气,道:“确实是出了点事吧……你别急,急也没用,都告一段落了,就是……” 就是应涟在朝堂上和崔覆盂大打出手,崔覆盂虽则年迈,应涟更是体弱,谁也没想到这俩菜鸡能互啄起来。 第67章 崔覆盂自己也没想到。 就在应涟说完“惯子如杀子”这句话,他忍无可忍的地揪住应涟的领子后,应涟竟然想用笏板砸他,且来势凶猛,奔着给他的脑壳开瓢来的。 他想也没想就挥动笏板反砸回去,真的只是一下而已。 应涟的血喷在他脸上,热的血,一直到流下来,凉透了,他才反应过来。 而此时应涟已经在一片混乱声中被人扶下去了,他甚至没有申辩的机会。 他木然地抬手摸了摸那些血,也许是他已经老眼昏花不济事了,总觉得那血是暗红色的,陈旧经年,死死干涸在他手上。 他往官袍上抹了抹,擦不掉。 他没看清,陈昭成和离得近的杜得鹿却看得清楚,应涟被扶下去的时候脸色青白,血痕像玉器裂开的纹路,一路蜿蜒下去,蜿蜒下去。 不知道会裂到哪里,也许……整个就碎了。 陈昭成说不清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头的起伏是因为害怕、惋惜、迷惘还是兴奋、解恨,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宝座之下的人乱成一团,得到授意的内监找人把应涟带走,像儿时所见的,阴雨天乱成一窝的蚂蚁,碌碌不知何为,十分可笑,而且无法参与其中。 即便他没有出声责怪,崔覆盂也跪下请罪了。 这个自他做太子起就在他左右教诲他、干预他、阴影一般拢在他头顶的人,入朝不趋的人,正跪在地上,伏首请罪。 他觉得,崔覆盂突然老了。 原来年迈是一瞬间的事。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在地待罪的官帽,一个花白的后脑勺,和过分艳丽的绯红袍服——那袍服把人催得更老了,老得大厦将倾,老得摇摇欲坠。 同样是这个颜色,应涟穿起来就不一样。大红大绿的俗色,把人衬得更冷更淡。 不过多年以后,应涟也会和崔覆盂一样吗?一样看起来苍老可怜。 想到所有人终将走到这一步,即便始皇帝求仙入海也无济于事,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浓浓的厌倦,弗能名状。 他挥了挥手打断崔覆盂的自陈,走了。 一天以后,崔覆盂告老还乡的折子就送到了他案头,啰啰嗦嗦,陈着当天没陈完的情。 中有一句“君为臣主,然臣之事君,爱如眼目,情之拳拳,有失尊卑,惟乞恕罪。” 陈昭成,读到此处,明知是这老头为自己的种种不敬之举开脱,却仍然忍不住想起跟着崔覆盂请教学问的那些年。 崔覆盂是真的把他当成最爱重的学生,曾因他懒怠抽过他手心,也曾因他写了一篇还不错的政论而喜滋滋地去他父皇那猛夸一顿,跟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对着密密麻麻的字出神半晌,他轻轻合上折子。 相比于这边的聒噪,应涟那边倒是安安静静,因为宫人回报说他压根就没醒。 这次病得重,他亲自去探望了一回,果真是没醒。而且宫人的回禀还是太乐观,他去的时候,看到应涟的脸上皮绷得很紧,粼粼反着灯烛的火光。 那么暖的色泽,到了应涟脸上却有一种青灰色的死气。 他在床边坐下来。 为人臣者,不可直视君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是老祖宗不会想到,他为君主,也很少会直视应涟的眼睛。 那双眼睛淡漠而锐利,看得人不舒服,容易生怯意。 而今应涟双目紧闭,有出气没进气,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陈昭成看着,也替他觉得被子压得气闷,动手把被子给他拉到胸口以下。 “老师。”陈昭成拉家常似的跟这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我准他告老还乡了,若不是你舍身,我还不知要将崔氏一脉怎么收场才好。你做这些,有几分是为了我的朝堂?还是……为了你自己呢?” 也许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太烦,应涟的眉心微微蹙起。陈昭成没有看到,兀自说下去。 “这些话,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杜师常劝我说就算做君主,肩头有许多担子,也要尽力开心一点,无论是谁也不过只活一世罢了。但你和崔师……你们既是我的臂膀,又是压在我肩头最重的两个担子,我总开心不起来。” 对着听不见说不出的人,似乎格外有倾诉的欲望,陈昭成渐渐说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无人可诉的话都说尽一样。 直到门外宫人恭敬道:“陛下,夜已深了”,他才如梦初醒,再度给应涟掖了掖被角,背手走出去。 脚步声远了,应涟缓缓睁开眼睛。 他是没有什么兴趣和小皇帝上演君臣抱头痛哭的戏码,病中烦躁,再要哄人还不如让他去死。 抬高指尖拨了拨床头的机括,金铃一响,守在门外的侍女便走进来垂首听他吩咐。 “叫绵祝来。” 绵祝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无论是药膳还是药汤应涟都不想喝,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微妙地向后躲了躲。 “郎主。”绵祝很熟悉这神情,无奈地端着药碗往前一送,堵住去路,“快好了罢!这几日愁也把人愁死了。” “我睡了几天?” “三天,方才陛下还来看你。” “嗯。”应涟吹了吹药,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脸上被热汤蒸出了点红润颜色,仿佛病气被驱散了似的。 他没觉得皇帝来探病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轻轻带过了,转而问道:“这几天里可有什么事?” 绵祝把朝堂动向捡着重要的和他说了,又道:“江南春汛,受灾情况正在详查,这一两日能送过来。” 应涟眉头一跳。 第88章 升了 “反正现在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了,你还是安心养病吧,再着急也不能插翅膀飞过去不是的?” 闻诤想要握拳,手掌却因高烧而瘫软无力,全然没有在梦里勇斗黑无常时候的威风。 过了一会,方迢迢正在寂静中尴尬得准备开溜之时,听到他无不失意地说:“我又一次没在他身边,每次都是这样。” “呃……太傅神通广大的,你在不在应该关系不大吧。” 方迢迢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假装自己对他的少男心事毫无察觉,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反应过来说的什么话他都想抽自己。 正要清清嗓子补救,闻诤说:“你说得对。其实有我没我,没有分别。” “话也不是这么说……郎君,病中的人比较脆弱,妄自菲薄也是有的,要么,要么我读一出戏给你解解闷?” “不必了方大哥,你去忙吧,我想睡一会儿。” 这哪像要睡觉的样子,方迢迢腹诽,倒像是要找个地方挂绳子上吊去了。 谈情说爱断断乎不能跟这种一不高兴了就说自己要睡觉了的人谈,不过闻诤敢跟那位冷战吗?想到此处,方迢迢咧嘴一笑,仿佛想到很荒谬的事。 方迢迢虽则缺德,猜得却很对。闻诤哪里敢跟应涟冷战,只不过气自己没用而已。 每当他因为在仕途上取得了一点小小成绩,内心略有膨胀的时候,马上就会出些什么事把他打回原形,让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沧海渺渺一粟,过江泛泛之鲫罢了。 他简直不敢再因为什么事而雀跃,背后总有厄运等着他似的。 这两日天总算放晴,可还是冷的,风透进来闻着格外腥,却又十分醒神。 他撑着身子下床,挪到几案前,准备给应涟写封信。 虽有所谓的眼线,可是那人再长篇累牍都不及应涟本人写的一句话,哪怕一个阅字也好。 他摊开纸,笔尖在墨碟里很羞涩地踟蹰了一会儿,揉去搓来,总算在把笔尖搓弄掉毛之前拿了出来,写:湘君如晤。 从前在心里这样叫过许多次,可是要写到纸上来终究是不一样的,应涟会看到,会有别样表情,会因此而生气吗? 他觉得不会。 叫一叫表字,总不见得比过年的时候生啃人家的嘴更气人了。 应涟多半只会眉心微凝,假装没看见。 如果自己在身边的话,还会似笑非笑说一句:你如今真出息了。 这并不是一句好话,上次应涟就是这样讲他。 如今想起来,还像鞭子抽在他脊梁上似的,教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脊背窜起一道麻痒的痛感。 可是痛之余,他又想,是不是越出息,就可以做得越过分呢? 他喉结滚动,觉得很渴,但并不是因为缺水,于是忽略这种感觉,接续地写下去。 暮色一寸寸挪到眼前来,他在掌灯之前,终于依依不舍地把这封黏人的信结了尾。 不必担心应涟会嫌烦,毕竟应涟一目十行,犹过目不忘,无论多少字,看一眼总能记在脑子里。 然而再多写就不好了,因为真的惹烦了应涟,那人一定会冷着自己,不写回信。 喜欢上一个狠心的人,能有什么办法?闻诤带着点笑意,抱怨似的想。 第68章 这封信舟车劳顿,抵达应涟手上的时候,病号仍在卧床。 应涟的确有心设计崔覆盂,但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争气,竟喷那老头一脸血,听闻老头返乡前精神头就已经大不如前,约莫也是被吓着了。 真奇怪,叱咤朝堂数十年,呼风唤雨,不知送过多少同僚上黄泉路,怎么有个人真切地把血喷到脸前,就至于吓成这样。 不过这些事他并不准备告诉闻诤,这小子的胆子不见得有那老匹夫的大,有什么事都喜欢挂在心头。 因此应涟抽空把信看了一遍后,简略回道:已无事,自顾即可。 闻诤在解读应涟方面堪称专家,应涟说没事便没事么?他是不信。 这运笔,这墨色浓淡,这力道,一看就是大病未愈,手没劲。 闻诤把信对着灯影和太阳光都看过几遍后,愈发确信应涟又骗他。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叫他只顾自己就行,他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应涟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一道圣旨下来,陈昭成把漕运总督打发回家,赏他暂代其职。 说是暂代,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过渡期的说辞。这玩意儿有随便暂代的么?皇帝就是属意闻诤来做这个差事,又要堵住悠悠众口,以防有人说闻诤太年轻了不能服众。 别说盐运司上下跟着接旨的人懵,就连闻诤本人也没听到一点风声,就这么懵然地成了比他的顶头上司郑英更大的官。 好在他混迹官场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在郑英跟他拱手的时候,一闪身连忙避开了。 他不是个爱应付这些场面的人,想到以后这种时候还多得很,又只好打叠起精神头来,同郑英说些有的没的。 心里记挂着应涟的病,尽管和人说得有来有回,仍被郑英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这老头最精于人情世故,自然一抬手止住了那些想凑上来道贺的人,让闻诤回去好好休息,爱惜身体。 闻诤走出盐运司的大门,不觉回望一眼。 他在这里待得时间并不太长,可事真切地学到了许多东西。而且相比于他刚来这里时候的心情,看似光辉无比的前路反而更叫他迷茫。 应涟是早知道皇帝有这意思吗?没听说他上书阻拦,是不是同意的意思? 应湘君,你也看好我吗?闻诤顺手从路边揪了朵花,在鼻端蹭蹭嗅嗅,眉头还紧锁着,嘴边却已经舒展开一点笑意。 得了这个信儿,最忙的人是方迢迢。 闻诤从这里赴任,什么人都不带,只有方迢迢照例跟着。 自从知道了之后就一刻不停地打点物什,为搬家做准备,比贤内助还贤内助。 闻诤大为感动,也凑过去搭把手,看见此人正把一只装满话本的大箱子扣上盖子。 闻诤:…… “这些都带,吗?” “对呀郎君,这些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唯有绵记书局一家刊印,几次断货,现在有市无价,就算给顿好酒好肉也不换。” “既如此咱们还是把这顿好酒好肉省了吧。” 方迢迢一听他要请客吃饭,立刻换了嘴脸,给人打起帘子,唱戏似的道:“这边带——路!” 第89章 橘生淮北 闻诤早就不像前几年那么馋,走在路上还要买点零嘴吃,但日子越过越舒坦的方迢迢却是越来越馋,逮着闻诤做东的机会,领人到最贵的酒楼去狠狠宰了一顿。 半两纹银一屉的蟹黄灌汤包,一吃就是五笼。 虽则每屉里只有一个。 好东西开胃,方迢迢与灌汤包鏖战,咬破小口嘶溜嘶溜吸里面的汤汁,须得十分狡猾,才能不被滚烫的汤汁烫伤。 若难以保全唇舌,则牺牲两片嘴唇,护舌头安全。毕竟舌头还要尝蟹黄的鲜甜味道。 从闻诤的角度看,这厮吃得鼻子以下都没了,汤包之外只余细汗涔涔的额头,额角青筋鼓动,不知是烫得还是鲜的。 他突然问:“方大哥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喜欢啊。”方迢迢不假思索,十分出自本心。 “从前那样的侠客生活不好么?” “也挺好的。”方迢迢与汤包对垒许久,吸净汤汁,终于扬眉吐气,一种大仇得报的表情,想了想道,“不过追求刺激的年纪早晚会过去,我现在只想游手好闲,吃吃蟹黄汤包。” 闻诤理解的侠客生活是路见不平,快意恩仇,劫富济贫,啸聚山林。被方迢迢以“刺激”一言以蔽之后,就再难解释,于是点点头附和道:“确是如此。” 方迢迢想起来什么,咂摸着手指头压低声音:“咱们那位皇帝广发英雄帖,要是想当大侠,依我看以此为靠山才能当最大的侠。不过嘛……挺没意思的。” “什么……英雄帖?” “江湖传闻罢了,不过确实有些叫得上名号的这一二年见不着了,瑶姬就是一个。可能金盆洗手了,也可能去皇宫大内吃皇粮了,谁说得准呢?” “瑶姬?” “诨名么,真名叫什么忘了。想当年我们一起去北边挖坟,说是什么番邦皇帝的墓。数九隆冬的,土冻得邦硬,抠也抠不开,邪风又凿透皮袍子往骨缝里钻。本来就是挖着玩玩,练练手,看这地方挺邪性,我们说去他娘的撤吧。那婆娘偏不,还说我们想走她不拦着,挖到什么都归她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留下了呗!看她一个人发财多让人心痒痒。那里头太吓人了,蜡烛一进去就灭了,有人踩到东西,非说是人腿骨,跟中了邪似的念念叨叨,被瑶姬上去两嘴巴子打清醒了。” “那你们……” 偷着了吗四个字比较难以启齿,闻诤以眼神示意。 “嗐,里面什么都没有,衣冠冢。瑶姬说底下应该还有东西,劝我们一起往下再挖。之前被扇两耳光那个悄声跟我们说,他看见有只黄皮子蹿过去了,这东西最会蛊惑人……不知道是不是给他这句话闹的,借着点光亮我们看她的眼睛,总觉得怪怪的,就没敢往下刨。” 闻诤突然想到,应涟曾经跟他讲,皇帝早有意建一支阴查百官的组织,不过碍于应涟的一力阻拦,始终未能成行。 那么现在呢? 终于露出一点苗头了么? 他想回去即刻写信告知应涟,转念一想,对方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么应涟对此事是什么态度,可还坚持当年的想法不可撼动吗? 闻诤的确是个挺迷信的人,平日里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传闻总保持几分敬畏。但眼下他没有心思去探究这叫瑶姬的女人是不是被黄大仙附体了,他只想到,悍勇的能人异士瑶姬绝非个例,这些人要是都被皇帝招到大内…… 年轻的脸总像嫩鸡蛋黄似的,要凝不凝,滑而嫩的,然而此刻,他的脸因为表情过度严峻而彻底凝固了,像煮过了火候,紧绷绷的,硬邦邦。 “郎君,郎君?” “嗯?” “你这是怎么了?” 闻诤摆摆手不欲多言,并不是有心瞒着,只是一时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连他自己都是乱的。 幸而方迢迢很有职业素养,不该问的不问,此事也就翻篇在四两银子的饭钱里。 对于吃掉了闻诤一个多月俸禄这件事,方迢迢略有愧疚,但饭太好吃,而且离开这就吃不到了,所以这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了。 闻诤付了钱,心事重重地跟着飘回家,换衣裳的时候掂量着空空如也的钱袋,才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不禁咬牙切齿,悔之晚矣。 其实闻诤并没有太多东西要带,他不那么爱好吃喝玩乐,空余时间都拿来练剑以及——种地了。 因此他有一件势必要带走的东西,那就是他亲手嫁接的果树。 如今长了半年不到,虽然能否结果未可知,但这是他依着从书上寻来的古法嫁接而得,倾注心血良多,不舍得将它一棵树丢在这自生自灭。 “郎君,我来助你?” “不用。”闻诤弓着腰,用挖人参的耐心,连根系带着周围的土一起挖出来,抟泥巴似的把湿润泥土抟了个球,包裹住小树的根系。 方迢迢吃饱喝足,即便人家说用不上他,也很有闲情逸致地站一边看着。 这小树像襁褓婴儿一样被闻诤裹好,给方迢迢一种“闻诤将来会是个好父亲”的感觉,但是应太傅应该是不能生吧? 方迢迢自从无意间窥知了这个秘密,脑袋里就经常涌现一些非人的想法。他觉得倘若将这些想法写进话本子,销量绝不会比时下最热销的那几本差,而且还会因为题材问题成为禁书。 禁书就是绝唱啊! 他想好了,笔名就叫万走走,故事的梗概是两个高官有龙阳之好,其中一个看似男儿,实则阴阳双身,经过了这样那样一番波折,最终三年抱俩,五年孩子成群…… 嘶,这么一想写话本子还真麻烦,“这样那样”四个字说来容易,真正往里填东西他是懒得填。 第69章 罢了,就让话本界失去他万走走这个天才吧。 “方大哥,你在笑什么?” “呃……我为江南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感到高兴,你这种的是什么树?” “梨树。从前我在家乡,以为天下所有的梨子都是又大又甜,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北方的野梨味酸而渣多,怎么都嚼不烂。我想着能不能培育出一种耐冬的江南梨种,这样在北方也能大范围栽种了。” “如此甚好,要是培育出来了,北边的果农便能多一份进项。” “这是后话了,就算真有这种耐冬的品种,谁又愿意冒风险第一个去种。届时少不得要由官府来负担盈亏,鼓励果农。不过如何让官府掏钱,也需得好生想想。” 闻诤并没有告诉方迢迢,他还嫁接了一棵橘子树。其实就算再如何用心挑选良种,这橘子树也越不过北方的严冬。可是他还是在前几日就已经着人快马加鞭送往应涟府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盼望什么。 第90章 千年老二 “啧啧,新衣裳穿着是累,板得慌。” 应涟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新晋一品大员,微微一笑道:“狗肚子里盛不了二两香油。” “盛一两算一两。”杜得鹿丝毫不理会他的嘲讽,不见外地一屁股坐下,拖了拖凳子挪他近点。 “我说,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去上朝啊?陛下都问两回了,非得人家亲自来请你么?” 崔覆盂告老还乡,应涟又卧病在床,内阁一时间竟空了大半,没有个能主事的人。当然这不过是陈昭成的借口,为的就是把杜得鹿扶上去。 应涟做了许多年的次辅,众人早都默认是他接崔覆盂的班,谁想到这一病的工夫,首辅之位又有人坐了。 背地里不少人笑他是千年老二。 对于此事应涟本人未置可否,只一味推脱大病未愈,在家悠闲躺了小半月有余。 往常就算生病也笔耕不辍的人头一遭闲下来,内阁上下才知道这人平时干多少活。杜得鹿被奏折压得一脑门子官司,和陈昭成连着加了几个大夜班,夜夜睡在议事的暖阁里。 陈昭成一向敬重杜得鹿,老师不回去他怎么好回去,因此只能陪着一道睡在暖阁。 由是他愈发觉得,让应涟当这个千年老二是对的。 此人尚且没有一手遮天,就敢把他们君臣如此整治,当了首辅还得了? 但是活儿实在干不完,派去探病的人也都碰一鼻子灰回来,都说太傅确实面有病色,起不来床。没法子只好请杜得鹿亲自走一趟,务必把人叫回来干活。 “我给你带了两桶猪血,你补补身子。还真别嫌这东西卑贱,用开水烫熟,撒上盐和葱花,香死个人!你虽一向嘴刁,岂不知以形补形的道理?” “以形补形我是信的,不过猪血怎么比得过人血有效,不如你亲自割腕放血,给我做药引子。” “……我说不过你。你究竟病到什么地步,真不能上朝还是对那事不满?” 应涟看着杜得鹿眼下的两团浓云似的乌青,无辜道:“自然是真病着,更何况内阁本来人就少,我现在回去身体更熬不住了。” 沉默片刻,杜得鹿松口。 “你想要谁进来?” “裴宾和崔鸾。” “这个裴宾究竟哪儿好?” “用着顺手。” 杜得鹿认为裴宾此人太过圆滑,不堪重用,一直明里暗里拦着,这时候也只好退一步道:“行。” 静了一瞬,他才反应过来:“崔鸾?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应涟不搭话,一副懒得重复的样子,他便熟练地自己把话接回来:“崔鸾身为女官,在朝中本就不易,何况她又是崔家人。现在崔家人已经被你剪得枝零叶落,她一点倚靠也没有,若有非议,都没人能为她说句话。这些你可曾想过?” 应涟奇道:“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 杜得鹿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没想明白应涟是要提携崔鸾还是要害她,半晌像个笨学生似的讷讷问:“那你为的是什么?” “苏兰矜虽则不敏,我们的陛下却很是喜欢,恐怕早晚有一天要抬举他进内阁。先放个克星在那,牵制着他。” 杜得鹿:…… “你未免想得太远了吧,况且不是还有你在么?你想拦的人谁能放进去。” 应涟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用一种不容置疑也不打算解释的口吻道:“崔鸾必须进。” “这……我回去问问陛下。” “你和陛下还真是同气连枝。” 应涟眼角有一点弧度,但笑也不是什么好笑,眼下小痣像闪烁的泪痕。 “……湘君,”杜得鹿像被那锋利的笑意扎漏气了,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怎么喜欢陛下,可是自古君为臣纲,咱们陛下又尤其不喜欢你和老崔事事作他的主。你这人最会装了,你多少装一下吧。” “我装一下他就会同我握手言和了?他只会觉得我有什么阴谋,先礼后兵。” 这话杜得鹿没法反驳,因为陈昭成确实如此,沉默良久,幽幽来了一句:“所幸陛下没有兄弟。” “焉知是福非祸。” “慎言!”无论听他说过多少大逆不道的话,杜得鹿朴素的君臣观还是会受到挑战。 再待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听到什么,杜得鹿连忙起身告辞,临走前回头不放心地问:“你转天病就能好了罢?” “有人相帮,自然会好。” 这件事的始末别人或许不知晓,但身为受益人,裴宾不过念头一转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接到圣旨,当下备马提着东西,直奔应府。 应涟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实打实吐了血,精神头确实差了不少,并不完全是以此要挟皇帝。 因此频繁见客让他心情很糟。 裴宾一向最懂察言观色的,但此刻因为太过激动,尽管有演的成分在,却也是自己把自己演进去了,进来就朝应涟跪过去,恨不得抱腿痛哭。 没看见应涟在他上方眉心微皱,有点想骂人的模样。 “大人的恩德,学生无以为报。自今日起,学生便是老师的家仆!求大人定要给孟寄这个执鞭坠镫的机会。” “起来吧。” 只是坐着,应涟已觉得气闷,听这些话更不耐烦,两根手指向外掸了掸:“把手头的差事办好便是对我的回报,没事你便回吧。” “是……” 他带了件稀奇物件来,传说南海有鲛人,能对月泣露,落地成珠,鲛珠寒光内敛,在夜里长明不灭。 但是应涟现在显然没心情搭理他,连逐客令都下了,他手上的礼便送也不是,拿回去也不是。 正巧这时候绵祝进来给盆栽浇水,同他打了声招呼,他便厚脸皮借着这由头又站定了。 “掌事将这盆栽照料得如此之好,是什么珍贵品种,裴某竟没见过。” “是棵小橘树,裴大人。” 裴宾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借机又攀谈两句,总算有机会把鲛珠拿出来献与应涟。 应涟本来不想要,突然想到这东西嵌在闻诤的那把剑上应当好看,便嗯了一声。 绵祝得了示意,将锦盒妥帖收好,又把裴宾送出大门去。 皇皇日光下,裴宾同站在门槛内的绵祝道别,忽而觉得多少年前绵祝就是这般替应涟迎来送往,模样从未变过,如同仙子下凡,驻颜有术。 一时间,竟起了别的心思,想着若是能娶绵祝为平妻,岂非和老师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何况绵祝不仅长得美,管家的本事也厉害,就是不知道家里那个母老虎同不同意,又如何跟老师开口。 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如是想着,裴宾上了马车,没看到不远处的树上隐着一块杏红色衣角。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那杏红衣衫的人手里飞弹出去,扎透糊车窗的纸,直射进车中人的衣衫,扎穿皮肉,卡在骨缝里。 裴宾只觉得后腰一痛,哎呦地叫出声,继而密密匝匝地刺痛起来。 小厮刚要关门,被一只手挡住,接着便有一抹亮色从门缝挤进来。 “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绵祝虽没看见她做了什么,但从她的表情不难看出。 “我冤枉呀,在自家门口我能做什么?” 绵祝懒得理她,径自往回走,听见她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脚步声。 “我看那个裴宾真是想死了,敢那么看你。” 第91章 夙愿 绵祝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裴宾从十年前就是如此殷切,不过是郎主手下一条好用的狗罢了。 此时听灵雨这么说,倒也反应过来,难怪方才觉得裴宾的眼神让人不大舒服。不过面上仍然淡淡的,头也不回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我同意了吗?” 灵雨急急跟在她身后,又不能越过她,被她四平八稳的仕女步走得一肚子火气,伸手扯着她腰间的丝绦道:“你就气我吧!” 第70章 “你自个要找气生,我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你真想嫁给那糟老头?黄土都埋到腰子了。” “你不妨再大声些,让阖府都听见。” 灵雨紧急闭了嘴,撒开抓皱了的丝绦,涎皮赖脸地给她捋熨帖了才放回去。 天还冷,灵雨却穿着一身薄薄的春衫,束袖没绑好,发髻也是歪的。绵祝在心里叹口气。 多大的姑娘了,离了自己的视线,没有人照拂,还是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有心像从前一样把人从头到脚打理得整饬光鲜,又真是怕了灵雨,连独处都不得不悬心戒备。 可是她也不能真的把灵雨如何,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难道她还能真的不认她了吗?她自问做不到那么绝情。 她亦不能向任何人求助,哪怕是凡事都很有法子的应涟。 由是她越发抗拒跟灵雨相处,不再搭话,只一味向厨房走。 厨房人多,并不是能撒泼卖痴的好地方,灵雨也只好不再跟她同行,自去找应涟了。 今天的灵雨格外有素质,没有翻窗而入,在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允准才进去。 应涟的书房里总有许多她感兴趣的东西,比方绵祝做的吃食,又比方朝臣送来的新奇物件。应涟也不拘着她,绵祝偶尔看不下去,便会说“郎主也太惯着她了”,但,屡教不改。 “呦,小橘子。这是闻诤送回来的吗?” 应涟嗯了一声,面上倦色难掩。灵雨虽然神经大条,但该看脸色的时候绝不含糊,立刻把最近的消息从怀里掏出来呈递过去,没再扯闲篇。 “他还是不死心。”应涟含混地笑了一声,鼻腔里的笑总有种轻蔑意思,虽然“他”指的是皇帝。 “是呀,虽说江湖之大,自由自在,可谁不想吃上皇粮呢?咱们家里也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已经处置了。” 应涟一眼看过来,灵雨立刻补充道:“死于意外,绝对的意外。” 然而这样的“意外”总归不能太多,而且不光是萍末里有人蠢蠢欲动,江湖那么大,想要吃皇粮的多了去了,总不能全做成“意外”。 灵雨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因此来请应涟的示下。 “自家的杀,旁的不必管他,都放进宫。” “可是……进了宫就有点难杀了诶。” “再说。” 应涟维持不了端正的坐姿,斜斜靠在椅子里,说出这样懒散的话。 但灵雨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应涟根本不是过了今天不顾明天的人,何曾有过“再说”这样的延宕。 可是她不能问。 即便她与绵祝自小是跟应涟一道长大的,情同亲眷,但也因此比旁的人都更懂分寸,不该问的绝不会问。 灵雨照旧为自己打包了些点心走,门轻轻合上的一霎,应涟随之闭上眼。 他觉得有种无可排遣的累,非修养可解。如同此刻,浑身没有一处着力点,硬木圈椅撑着他,同时也推拒他,让他怎么坐都很难受。 心烦。这种从前对他来讲十分陌生的感觉,这两年竟频频出现。 这感觉只是前奏,一定会带来窒息、骨头缝里的痛痒,诸如此类小毛病,轮番出现,新近还添了头痛,痛起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药膳、补剂、汤药。 流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也并不见太大的效力。 他试图想起从前还康健的时候,又恍然发觉,那样无病无痛的岁月不堪追忆,也许根本就没存在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从前不会想这些无用之事,似乎心气真会在病中日渐摧磨,想到这一点,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浮出厌弃之色。 现在立刻死去无疑是最好的,可是还有事没做完,他死也闭不上眼。 屋里因仍在烧炭取暖,而将窗户欠一条缝。春风顺窗而入,吹得叶片婆娑。 他睁眼看去,是闻诤送来的那棵树。 到底是小孩子,就喜欢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算再怎么会种地,又岂能育养出能在北方结果的橘子? 还千里迢迢地给他送过来。丢又没处丢,养又养不活。只能安置在书房里任其自生自灭了。 小橘树蹭了一段时日的暖和气儿,和刚送来时候要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树,就是长得有些太茁壮了,不能再待在小盆里当盆景,正好天气也热起来,便挪了出去。 栽到窗跟下的时候,应涟突然想到闻诤当年要在自己这窗前遍植大白菜的宏愿。 尽管这个宏愿当时被无情否决,但今时今日,又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归了,像是一偿某人的夙愿。 芭蕉叶阔而大,在夜里的摇动声总是凄寒,这回换上了橘树,小而紧凑的卵形叶子,摇曳起来沙沙的,竟活泼生气许多。 他闭眼听了一会儿,觉得烦躁的郁结之气略有缓和,便站起身来,抵抗着眩晕的感觉一步步挪向床边。 岂料离床边还有半步,他忽然感到腥热上涌,无论舌根怎样压制,还是从口里呕出血来。 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指缝掉下去,很快变成冷掉的、将坠不坠的丝涎。而口里的血腥气在每一次喘吸中都都更加浓郁。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郁结立刻反扑回来。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将手边东西一股脑挥到地上,在青砖地上摔出凌乱的响动。 平日里他最看不起拿这些死物泄愤,如今也做了,只有更厌恶这具沉沉坠着他,使他不能自由的肉身。 前些日子荀克静来给他诊脉,说无须因吐血而过分忧心,把郁积于胸的那口血吐出去也好。 想来那次应当是他和崔覆盂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让不闻窗外事的荀克静都知道了。 那么这次呢? 倘若一而再再而三的吐血,还是好事吗? 他固然可以把荀克静叫来问问,这是对他最好的办法,但是此时此刻,他任性地不想告诉任何人。 与人与事与命周旋多年,他坚信自己无有不可解决之事,偏偏这身子拖累他,好好照料着还是每况愈下,他已经没耐心了。 第92章 凤阁鸾台 为着崔鸾的事,陈昭成这几天焦头烂额。 他并不是那种守旧派,相反,因为崔应两人长期压着他,导致他非常乐于求新求变。 然而他自己说了也不算。女子进内阁这件事像一把洛阳铲挖到了老古董的祖坟,越是行将就木的古董,此时就越有活力,跳出来群魔乱舞,一个个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而这无疑激起了新派的怒火。 于是每天朝堂上都腥风血雨不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应涟则袖手旁观,也不上朝,也不上折子。 应党的人一时踟蹰。 就算他们知道此事是应涟提议的,可是谁又不知道应涟和崔鸾她爷爷的关系。也许说不定应涟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崔家斩草除根呢? 应涟虽足不出户,可这些消息全都知道,但他并不在意。 崔鸾进内阁不过是多一层保障,好处是有,不进于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倘若崔鸾没这个造化,他不打算帮一根手指头。 他在安生养病,府里却有人坐不住了。 苏兰矜已经很久不晨昏定省,试图用实际行动表达他对应涟的不满,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如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来敲应涟的门。 这使他倍感屈辱。 总有一天崔姑娘会知道我为她所做的一切。 他只有这么给自己打气,才稳住了脚跟没有在第一回敲空了的时候转身就跑。 又耐着性子敲了两回,只当应涟是聋了没听见,重复道:“兰矜请父亲安。” “进来。” 苏兰矜本是一肚子不情不愿,勉力压着自己来的,然而一进门,看那搅弄风雨的人歪坐在榻上,外衣半披半盖,握书的手比纸页还苍白,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他从没有承认过这个人是他父亲,可是抛开虚名头不谈,这是他骨血亲缘的舅舅,是他母亲的表弟,是从小听到大的神话传说。他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竟未曾察觉他病得这样重了。 “有事?” 开口还是那副讨人嫌的傲慢,把苏兰矜刚生出来的愧疚之心掐断。 他就是这样,苏兰矜想,但凡是有人求他办事,明知道对方求的什么,他从不会主动开口给人台阶下,一定等着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行。 “事……的确有,不过也不十分要紧。前一阵子忙得昏天黑地,未能来给父亲请安,心下……” 应涟只是看着他,眼角有一点细碎的笑纹。 他太熟悉这个笑了,多少次应涟会客,立侍在侧,对方胡诌八扯的时候应涟就是这个表情 一层毛毛汗从他后背腾起来。 权衡片刻,他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父亲举荐崔姑娘进内阁,实在是殊荣一份,然崔姑娘在朝中无势,恐举步维艰,还望父亲三思。” 第71章 “崔鸾跟你这么说的?” “呃……不曾。” “那就是了,她本人都未发一言,你就知道她不愿意。” 这确实是苏兰矜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他向来认为,真心爱慕一个女子,必然要处处为她着想,将她照顾周全。如若崔鸾志不在仕途,而在后宅,他一定余生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难道天下女子所求的好夫君不就是这样么? 应涟的问题太挑战他的观念,所以他有一会儿没词可说,心知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辩白机会,只好拱手行礼,退下了。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狻猊喷烟,白雾袅袅。高小云与崔鸾在香雾之中,并肩而坐,看着极为亲近。 “皇后殿下希望臣如何想?” “你倒把问题推给我。” 高小云本在剪花插瓶,闻言捏着牡丹花茎打了她一下,笑道:“这阁臣究竟是你做还是我做?” 崔鸾垂首,看着颤动不止的牡丹花,指尖轻轻抚弄,低声道:“臣……不知道。能入内阁自然是好,可就怕这样一来,臣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置书院的事。” “怕能解决什么问题?我找你来,就是叫你不管缺什么只管同我说。书院可以再寻合适的女官来助你,可阁臣却不是哪个都能做的。” “殿下希望臣去做?” “你总问我希望干嘛?”高小云奇道,“想当年连撮合你与陛下的酒筵你都敢使花招,如今怎么活回去了,瞻前顾后。” “臣……”崔鸾想说什么,目光从高小云微凸的小腹滑过,终于无话可说,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逾矩地从皇后殿下的手里拿走那支牡丹花,“臣谨遵钧令,一往无前。” 高小云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她只需要知道崔鸾跟自己是一条心就行了,其余的她这段时间分不出精力去想。 赞同的声音比反对的多,崔鸾成了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位女阁臣。不过这位阁臣看起来宠辱不惊,就算如此礼遇也没有什么喜色,便有人赞她酷肖其祖,有首辅之风。 这话听到谁耳朵里都挺膈应,也不知盛赞她的这人是真心还是来添乱。 内阁进了两位新人,应涟提的要求如数被满足,病自然好起来,重新拿着笏板上朝了。 不过如同他每次杀回来一样,就在他复工第一天,又一封奏疏递到陈昭成手里,要求内廷参照现行制度裁撤冗职后,将人员明细公开。 尽管打着内外一体的幌子,但陈昭成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在监察百官的机构之外又设了不公开的监查组织。 “他想干什么?!把手伸到朕的后院来,他想做后妃?还是看朕不顺眼,想做皇帝啊?” 杜得鹿拢袖垂眼,看着年轻的皇帝在屋里走来走去,折子摔得邦邦响,突然觉得陌生。 也许真像应涟所说,皇帝只是皇帝,他把皇帝当成学生,总有一天要遭殃。 可是他也不能认同应涟的做法。 自古内廷就没有向外臣公开的说法,都是皇帝的私库在撑着,其实皇帝想设立多少个部门,想用谁,他们都无权置喙。即便是言官,也少有敢参这事的。 他当然不赞同陈昭成搜罗江湖人士半那些监视朝臣的事,可是必要的制度正确他得维护。 如若外臣内外不分,两相勾连,也会酿成祸端。 陈昭成发了一通火,叉着腰回身,看杜得鹿仍然一言不发,面色凝重,火气十分去了七分,轻咳一声。 “老师,在想什么?” 杜得鹿不知道。但他不能不知道。 如果他都不出面调停,那事情真就无可收拾。 “臣在想,也许应涟本意并非置喙陛下的家事,只是担心陛下安危。江湖中虽有能人异士,毕竟性子野惯了,恐做不了天子近臣。再则他们在外头的人事复杂,天家秘密也难守啊。” “这么说,老师也赞同他。” “臣不赞同。” 就四个字,把陈昭成刚挑起来的新火苗给浇灭了。 “那老师是何意,朕不明白。” 第93章 置气 “依臣所见,陛下留几个可心的豪侠在身边实在无可非议,也没有向外臣公开内廷的道理。然数量不宜太多,陛下自然光风霁月,没有他意,但朝臣不知全貌,恐怕要惶惑终日。应涟没在折子里明说,大约也是顾及到这个。” 陈昭成逐渐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杜得鹿说得对。可是身为人主,谁不希望全权掌握朝臣?而且有这么一班人在,对他们也是个震慑,好叫他们知道,举凡阴私,没有皇帝不知道的。 想到应涟,仍旧可恨。虽则他顾着自己的面子并没直说,改换的这个借口难道就不打一个皇帝的脸了么? 不过自己方才骂他的话也实在不上台面,不是皇帝该说的,回想起来耳根还阵阵发烫。幸好只有杜得鹿听见。 “老师。”陈昭成执起杜得鹿的手拍拍,“满朝上下,只有你真心为我,你的话我不能不听。” “陛下万不可说这话,文谏武战,诸臣莫不为您的万里江山而同心戮力。” 陈昭成拍拍他肩膀,好一阵没说话,才叹了口气像妥协似的,低声道:“这事还望老师朕周旋。” “臣责无旁贷。” 应涟在府里打了两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骂他。 转天这个不祥的征兆就应验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应湘君,你以为你是谁,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应涟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没话好说,淡淡拿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连起身迎客的礼数都欠奉,抬眼看他:“当上首辅是腰杆子硬了。” 杜得鹿简直被他事不关己的模样气笑了,一拍几案,反被那致密厚实的台面给震得手疼,甩着痛麻的手道:“别在这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是来的。” “哦?你的好学生什么意思。”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你别再上折子缠着这事不放了,朝堂内外的,你也不嫌丢人。” “既知丢人,当初又为何要去做?倘使他不做下那样的事,我能奈他何。”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这样,你别再提此事,陛下那儿也不会专设探察使的职了,都当没发生过吧。” 皇帝托首辅亲自带来的台阶,铺到应涟脚下只求他下来。一般人早就诚惶诚恐。 但应涟显然不在其列。 应涟眼下乌青一片,极其疲倦似的,沉默看着杜得鹿,半晌开口,带着嘲讽意味:“缓兵之计罢了。” “你别那么悲观么,皇帝想那么做,你不让他那么做,他也得有个接受过程不是?” “杜梦鱼,这话,你自己信么?” “我信。就像你数年来给我罗织那么些罪名,我刚刚要浮上来一点就有把我摁回去,但我依然相信你别无他心,只是为国尽忠一样。” 应涟一直知道,杜得鹿是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多年来反复领教。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正是如此,他觉得自己和他已经没什么话可说。 “不送。” 杜得鹿达到了目的,另有许多俗务要处理,也没多夹缠便走了。 走在路上才想起来,前几日小闻诤给他来信一封,讨教在州县之间的平衡之道。又言及自己与前漕运总督接触时年纪尚小,看不出其有哪些不当之处,还请杜大哥指点一二,以做警醒。 但他这几日夹在皇帝和应涟之间,两头说项,一时忘了回信。 想起闻诤,他自觉并没有给对方太多的指点,而那孩子竟然待他始终如兄长,想想怪惭愧的。 而且他也有和应涟十分相类的感觉,就是从前那个小尾巴似的孩子,不知何时,突然就长这么大,算来离京都两年有余了。 于是愧疚发作的杜得鹿洋洋洒洒给闻诤写了三千字,其中不仅涉及到闻诤想知道的,还把近来自己与应涟的龃龉也当唠家常写了进去,叫闻诤有机会的话劝着点这个越来越疯癫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闻诤收到这封信坐在床前反复思量。 应涟给他的怪异感觉越来越深重,好像……对,正是蜡烛。 算命的瞎眼老道曾说,应涟是佛前火,只有那么微茫一点,替人引路,自己也就烧完了。 应涟现在就大有此势——分明身体和地位都大不如前,对皇帝却更强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就好像必须要抢时间把事办完一般。 思及此处,他眼皮重重一跳,随即远处鸡鸣不已,天光竟已破晓。 当年他入朝为官,既想成为一个好的父母官,又是不服气应涟把他当孩子看,也想有朝一日能保护应涟。 可是今时今日,他连回去看应涟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长伴身侧,又是否算作事与愿违,缘木求鱼? 也许他求皇帝,把他调回京,也未尝不可。然而漕运这般重要,他既然接手了,如何放心再交给他人。 第72章 为今之计,也只过年时候,他想办法溜回京几日。等到他把漕运收拾出一番模样了,再上疏请调回京。 他不需要什么高官厚禄,只需要一个很小很小的,能够留在应涟身边的职位就好了。 这么想着,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下来,但那种眼皮一跳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散。 果然,又过半月,荀克静来信一封。 信里说他制了个方子,对应涟的病情很是有效,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应涟的种种痛楚。缺点是长期服用人会在平和的状态里万事不挂心,俗称看过就忘。因此应涟喝了几天后再不肯喝了。 他也要闻诤劝劝应涟。 一个两个,好像都以为他是应涟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他不由苦笑。 倘若应涟真的那么在意他,又岂会毫不顾惜身子。就算是养条狗,也会担心自己没了以后狗的去处吧。 他知道他的怨艾太小家子气了。应涟不是为了追名逐利,全然是为国操劳,他的这一点点儿女情长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与之相提并论。 可是,可是。 他是个会痛的人,应涟也是。 搓了把脸,在掌心深呼吸几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跟应涟置气,他想,应涟也许已经负荷到了极限,等他过年回去,要好声好气恳求应涟为自己多多保重。 不能置气。 第94章 白日复梦 燕衔春去,雁携冬来。闻诤终日忙得天昏地暗,周旋于各州县之间,奔波在运河两岸,身边又没个体己人照顾。等他后知后觉有些冷了,需要添衣裳,竟已是年关时节。 他找出厚衣裳来,又顺手把内务整理一番,把匣子里的信件重新翻出来码齐,又后知后觉应涟竟然没主动给他写过一封信。 尤其这半年他太忙了,顾不得去信,他们之间便半个字往来都没有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 前些日子应涟托人给他捎了个小匣子过来,又附带口信说让他拿着玩儿。他打开一看,只觉得这颗珠子宝光内敛莹润,颇为养人。 还是方迢迢见多识广,认出这是南海鲛珠。 “太傅还是太有实力了,这么金贵的东西送你当玻璃珠玩。” “他,他……”闻诤不知怎样解释,一时间竟很羞涩似的,说不出话来。 看得方迢迢割裂成两个人,一个人说“男子娇羞起来也能这么美吗”,一个说“大男人家家的这样子恶不恶心!”。 “咳,我瞧着这个嵌在你那把剑上是很好的,宝剑配宝珠,绝配。” “洗红已锻造出来多年,这时候再镶嵌,不知会否损坏剑鞘,还是不要吧。” “那你找家首饰铺子用银丝编个软兜装着,佩在腰间?” “银丝虽软,恐怕也要磨损鲛珠的光华。” “那你,你。”方迢迢词穷了,“你含在嘴里得了。” 闻诤神情严肃,似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使方迢迢大骇。 “你不会真的……” “嗯?”闻诤回过神来,看来是没听见他方才说的什么。 方迢迢放下心来。 这日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颗珠子,不知道闻诤是如何处置的。 不过据他观察,闻诤那个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荷包,会在走动间有一点微妙而圆滑的突起,由是猜测这位恐怕是把鲛珠跟那缕同心结放一起了。 所幸闻诤如今也算是官居高位,腰间戴着盛官印的绣袋,印绶等物,十分琳琅,因此荷包在其中并不那么显眼。 方迢迢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不怕死的亡命徒也有许多,但在他看来,闻诤简直是比亡命徒更不怕死的存在——喜欢上应涟那种恐怖的人,比死还难受吧? 而且应涟待闻诤,又和养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想起来就摩挲两把,想不起来就丢在一边。管顾闻诤的时间还没有那位杜大人多呢。 哎,何苦,何……不对。方迢迢突然想到,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就给他掌柜的写信回报闻诤的近况,那不就是……不就是那谁想看。 这事他从前没有往深了想,而且已经形成习惯,跟吃饭喝水一样,并不能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只不过跟在闻诤身边也有许多时日了,闻诤怎样心地纯澈诚心待他,他都看在眼里。他自然不能再单纯将闻诤当成一个需要监视的对象,渐渐对这孩子坎坷的情路抱有许多同情。 有同情,就会有对于另一方的不忿。这是无法分开的。 转眼旧岁将去,虽有半月不用当值,但陈昭成并未召他回京述职,按理来讲他不能私自回京。 然而闻诤只是看着踏实稳重,实际上很有些阳奉阴违的狗胆在身上。 他没有带上方迢迢,以防行动目标太大,给人封了银子,叫方迢迢随意安排去处。他自己则一人一骑,快马归京。 因此年三十这日早晨,应涟鲜见的偷会儿懒,醒了也没起身公务,只是在被窝里躺着,就被抓包了。 不速之客待带着长途奔袭的寒气捏上他的侧脸。 应涟正向里躺着出神,忽觉寒气袭人,一纵即逝,回头看去,却是近来不通音信的闻诤,就这样悄没声地回来了。 见是闻诤,他紧绷的颈肩线条放松下来,转过身来向着赶夜路归来的人道:“无召回京是大罪。” “求太傅庇佑下官,令下官免受陛下问责之苦。” 闻诤说话间已脱了外袍、外裳、中衣,只剩一身单薄的的里衣,掀开被窝钻进去,一气呵成。 快到应涟压根没来得及阻止。 “身上凉,等会再抱你。” 应涟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来回击他这种过分理所当然的言行,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道:“滚。” 嘴上不笑,禁不住眼里已经笑了。 闻诤见了这一点笑意,立即打蛇随棍上,先搓热了两手,牢牢抱着他腰道:“不滚,天寒地冻的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 “好想你……”还不等应涟回话,闻诤接续地说下去,“好想你,可算给我见着了。” 在颈窝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闻诤的气息已有了哽咽的苗头,应涟只觉得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的脉搏上,连带着自己也仿佛有了心跳。 而接触到皮肤的那两片嘴唇又是那样干燥,已经起了皮,刮蹭着他,无声倾诉赶路的疲乏。 这是个疾驰几百里只为溜回来看他一眼的人。他的手覆在闻诤胸口,犹豫要不要推开,仅仅是那么几瞬息的延宕,均匀的呼吸声已沿着他的皮肉传至耳畔。 闻诤睡着了。 算了。他想。就这一次而已,他以前没有给过这孩子很多的陪伴,以后也补不上,就这一刻,还要计较什么。 睡着后的闻诤和小时候很像,静静蜷缩着,只不过不再是小小的一团,而是长手长脚地扒着他,如同抱着心爱的布老虎。 他向来不屑于思考没用的东西,可是现在哪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成,他的思绪纷乱地绕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回到闻诤身上。 闻诤跟他是不一样的,爱恨都很鲜明,恩仇都很快意,以至于很多时候他觉得闻诤太烫了,不愿意让这孩子挨近自己。 挨得太近,有烈火烧身之感。 然而他知道自己也不是没有更决绝的法子使闻诤远离自己,只是一直以顾不上这些儿女私情为借口,纵容闻诤一次次接近罢了。 明知二人眼前只有死胡同,还是如此作为,不是太自私了吗? 正当此时,闻诤略略松开钳制,下一瞬改换了个姿势,重新把他抱紧了,一条腿跨在他身上,勾住他往怀里更怀里的地方带。 那一头年轻的黑发,在枕褥的搓磨间已经乱糟糟的,维持不了发髻的形态,四面八方地披散开来。 枕头上,被子间,他的颈间胸前,都是。 他的感官自从闻诤回来,已经被挑战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拨开那些头发。 这算是欺负一个睡着的人吗? 闻诤不满地勒着他,哝哝梦呓:“别走。” 第95章 勾栏做派 闻诤觉得自己睡了很长一觉,自从暂代漕运总督以来,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已经再也没这么奢侈过。 醒神中无意识蹭了蹭脸,蹭到一片又热又滑的料子,偏头看去,原是不知何时枕在了应涟胸口。 吓得他赶紧起来。 应涟这个身子骨如何禁得住他枕?大约是被他枕得太累,也睡过去了。 帐中昏昏然一片,熏香与药香夹缠,不辨白昼,犹似梦中。 他伸手触到珠罗帐,又怕掀开后梦就醒了,便缩回手,在应涟身边轻轻躺下。 可纵使轻手轻脚,应涟还是被身旁被褥轻微的下陷弄醒了,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闻诤长久不随侍在应涟身侧,可是一身本事还没忘记,听见这嗓音,立时跳下床倒了盏茶递来,一边看着窗外天色估计道:“大约是酉时。” 第73章 话音落地就懊恼起来:“一天怎么就睡过去了!” 应涟听着这孩子气的话,有几分好笑,因问道:“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去忙不成?” “那倒不是。”闻诤咕哝着踢开鞋,又爬回床上去,依旧把应涟拦腰抱着,轻轻靠在他胸膛,这次控制着力气没压到他,仰头道:“我明日就得走了……实在浪费这好辰光!” 应涟没想到走得这样快,眉头轻微地一挑,嘴上却没有什么讶异,理所当然地道:“要我说你就不该回来。” “我回来的日子还多着呢!”闻诤嘴上虽不跟应涟计较,手上却记仇地勒着他的腰。应涟安静躺着,再没什么表示,完全不登他搭的戏台子。 他唱了会儿独角戏,见无人理会,忽的欺身而上,整个地覆到应涟身上去,终于从这人波澜不惊的面容中看到一点波动。 “下去。” “我不要。”他将胳膊肘撑在两侧,看着应涟,眼里横波漾漾,不过自己却不知晓,“这次一走,又好些个月没人烦你了。” 说话间一根指尖点着应涟眼下的泪痣,慢慢慢慢地滑下,描摹那血色淡薄的嘴唇。 应涟感觉到那手有点糙,不知在怎样的刀枪剑戟中历练过,眼前倏忽变暗了,却是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唇代替指尖抚摸他。 “别动,一小会儿就好。” 像是预感到他一定会拒绝,此人竟然学会了提前恳求。 算了,就当喂狗。 应涟极力想要转移注意力,忽略唇上的百转千回,便想到闻诤方才那句官话,说得还像模像样,一点江南的口音都听不出来。 不由又顺着想到,闻诤初来时候,那么一点大,说话的尾音轻而短促,自以为审慎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其实两只大眼睛在一张小脸上可怜地乱转。 就在应涟这么追忆的时候,唇缝湿了一点,紧接着下唇弥漫开拉扯的钝痛。最要命的是,两人下身也贴得这样近,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什么在蹭他! 他无法再追忆,逃也似的从对闻诤幼时的记忆中挣脱出来,黑暗中巴掌不知拍到了哪里,只听得一声脆响。 “好痛。”耳边响起闻诤的低喃,不过那只捂眼的手并没有放开,不知是不是应涟的错觉,似乎捂得更严实了。 “你疯了不成?” 应涟觉得自己应该像去年在宫墙边那样怒不可遏,但也许是习惯了,不是没怒,只是怒火燃烧得十分平静。 “真的好痛,我的脸都肿了。”闻诤像出于故意,和他完全各说各的,而那作孽的唇忽而下移了。 就连闻诤先前也不知道,寝衣的系带竟可以用嘴解开,只是到嘴边了,便无师自通起来。 应涟的眼前一直是暗的,但到了哪里又很清楚地感知到。 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气,挣扎更剧烈,闻诤险些摁不住他。 但闻诤此时说话已含糊不清,一句“让我ci.候一回吧”耗费了许多力气才完整说出来,牙齿碰到他。 珠罗帐子如浓云积雨,幽幽地浮动,不时飘到应涟脸上来。他伸手抓住了,把那滑溜溜的料子在指缝间攥紧,再攥紧,半晌又落下去,下意识揪住了褥子。 半柱香后,他终于得以重见光明,然而也还是暗的,因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黑暗中有萤火似的亮白光斑,久久不去。 他勉强扯衣裳盖好自己后,一记耳刮子打在闻诤另一边脸上。 这一打不要紧,他感觉到掌下的脸颊微鼓,随即沉默的香帐中响起清晰的吞咽声。 这狗东西竟咽下去了……! 应涟恨不得立时晕过去,可是这时节身体又格外争气了,只是不晕。 “皇帝把你外放出去,就学了这么一身勾栏做派回来?” 短暂的静默,那热源又靠过来,不过这次没有上前紧贴着他,只跪在他身前。 闻诤拽住他一只衣袖,摇了两摇,语气很有些表忠心似的:“我不曾去过那些地方,眼睛也不曾有一刻乱看旁人。” 应涟纵横官场多少年,搬弄文字的本事已是出神入化,可还是头一遭被人曲解了意思而无从辩驳,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末了,只维持着冷淡的态度,不搭界地说了一句:“你真是愈发长进了。” “郎主一天没吃饭,我去做点。” 闻诤就这样跟没事人似的跳下床,仿佛刚才做下那等事的不是他一般。 这语气让应涟更恼怒,摸黑丢了个枕头砸他,听见“哎呦”一声方才解气。 “去给我打盆水来!” 闻诤低眉顺眼地应一声,接着往外走,应涟忽的想起什么,恨声道:“你就那么翘着出去?” “郎主要帮我吗?” 还不等应涟说话,闻诤又赶紧道:“已经披了外衣。” 言罢匆匆出去了,生怕把应涟惹得更恼似的。 闻诤一走,屋子里随之冷下来。应涟潦草用帕子擦了擦,慢慢滑进枕褥间,静躺着。 打了个哆嗦。 他感到冷,但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足。 但他还是冷。 他明明可以推开,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任由闻诤如此?岂不知这些无用的牵绊会令人生出畏怯之意吗? 他一生确有很多任性的时候,但那些不过是挥霍与浪费,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 怎么就…… 一种无以名状的厌倦又从心底升起来,血在皮肉里哗哗地流动,冲得他时冷时热,唇间露出一两声痛吟,渐渐昏睡过去。 第96章 烛残今宵 应涟再度被人叫醒,心情已经摆在脸上。这面色就算再没有眼力见的人看了也会躲得远远的。 偏生一向最会察言观色的闻诤这时候像瞎了一样,坐在床边,垂首将一匙汤吹了吹,以匙轻轻碰他嘴唇:“喝点吧,等下好喝药,要不然伤胃。” 应涟一听至少喝两碗,当即不配合道:“拿走。” “还是喝点吧郎主,补身子的,你方才……” 在应涟不善的眼神威胁下,闻诤终于没说出来,只是十分贤惠地继续劝食。 “我亲手做的,没惊动绵祝姐姐,郎主尝尝我的手艺?” 应涟垂眼看了看那逡巡不去的汤匙,喝了一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把它端走。 “好吃吗?” “不过尔尔。” “哦……”闻诤咬着下唇,在汤碗里搅动几下,低声道:“那我叫绵祝姐姐重做一碗。” “行了!”应涟简直让他气得眼前一黑,“大晚上闹得鸡飞狗跳做什么?” 说完自己端来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闻诤一时间摸不准应涟是不想把人都吵起来才勉强喝了,还是嘴上打击他其实觉得很好喝,于是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郎主觉得哪里需要改进?时间紧,没炖那么久,可能不大入味。” 对于这种问题,应涟懒得回答,当没听见。 眼见他不搭理自己,闻诤又自说自话道:“我去给郎主拿盏茶漱口。” 如是者再三,应涟被周全伺候着吃饭喝药清洁干净了,又换了套衣裳,心情才平和起来,总算肯拿正眼看他:“没下一次。” 彼时闻诤正在收拾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听了这话爽快地答道:“谨遵钧令。” 这么痛快倒让人没想到,应涟的眉心在灯下有一道细微竖痕,向着他道:“你别同我嬉皮笑脸。” “我没有啊。”闻诤从镜前回头,表情十分无辜,眼珠明亮,黑白格外分明,“郎主不叫我做的事,我自然不敢逾越半步,从今往后再不那么着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使人不信,然而再纠缠下去,倒显得他真的很在意这种事似的,不就是……只当是消遣一回罢了。 应涟不再理会,两根手指向外掸掸,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我也要睡了。”闻诤坐在床边宽衣,就要往里头爬。 应涟忍无可忍地在他腰上踢了一脚。 “踢坏了踢坏了。”闻诤一边半真半假地嘀咕,一边单手撑床沿利索地翻上来,一步到位直达应涟身侧,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 “我什么也不做了,就是想离你近点,明日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郎主则当是施舍我的。” 应涟无声地看着他。 每一次闻诤回来,都像换了一个新的人,跟从前大不一样,然而里子还是那个里子,又跟小时候差别不大。 譬如说从前某一段闻诤体会到了撒娇的好处,因此经常撒娇,后来又莫名不肯了,也没有往日对他那么亲近,再后来又肯了,而这一次…… 说话还是那样的情态,可是声音低低的,在夜里,像夏虫振翅在耳畔,应涟耳朵麻酥酥的。 说是撒娇也行,说是夫妇间做小伏低的情趣也行,总之并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应涟觉得很怪异,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愿被这些事扰乱心智,只拉高了被子转身背对着他道:“把灯熄了。” 第74章 也许是经年累月没自己弄一次,突然被闻诤来这么一下子,消耗太过,应涟很快睡过去,胸口的起伏微弱而均匀。 闻诤听了一会,放下心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他。 这一夜应涟过得十分安生,心道闻诤也知道做的事太<a href=https://163cn.tv/bb9s7zo7 target=_blank class=linkcontent>https://163cn.tv/bb9s7zo7</a>了才这么老实,更觉得自己的应对方式天衣无缝。 这个年纪的小崽子难管如斯,就该冷上一冷。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睡前由闻诤亻.司.候着换下的衣裤都得到了?利用,如今正氵.王.着半干的亻.本.液,叠好了放在某人的包袱里。 如同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第二天一早,闻诤也要这样走。 他也不是第一次离家,可是全然没有什么长进,每次只有更舍不得,永远都习惯不了。 那副磨磨蹭蹭的做派,连带着应涟心里也不是滋味,催促道:“你还走不走了?” 闻诤已经把包袱打了三个结,还像怕不稳妥似的,慢吞吞打第四个结。 应涟醒了会神,脑子清晰起来,想到一桩事,好笑道:“行了,别出那副样子,夏日里还得召你进京,跟户工两部的尚书一道受查。你回去之后少想有的没的,尽快把俞进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实在处理不来的,或给我来信,或留好证据,别把你的事和他的搅和到一起去。” 俞进是前任漕运总督,在职位上狠狠和了稀泥几年稀泥,未有寸进,反倒进狱。 闻诤很少听应涟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本还有心打趣问他“我会想什么有的没的”,见应涟说完话胸口起伏不止,喘不上来气,心疼地连声应是,什么俏皮话也没了。 说也奇怪,应涟一个不注意,竟又被他揽在怀里,毫无察觉,直到一只手捋在胸口,才觉出本应该好好收拾行李的人又蹭过来了。 “郎主的话我都省得了,放心吧,俞进那一套我已经着手在改了,接任有一段日子,底下的人应当知道我是什么脾气,不敢像以前那么糊弄了事的。” 应涟头一次听他说这种话,觉得新奇,当下也忘了把人推开,似笑非笑,像逗刚学会某个新词的小孩子那样,重复到:“你是怎样的脾气?” “我……”闻诤刚要开口,陡然意识到应涟的不怀好意,耳根霎时蹿上一抹红,很有点小脾气地不开口,只动嘴,咬在应涟指尖。 应涟抽出指尖,反手一巴掌轻轻掴在他下巴上道:“收拾你的东西去。” “噢——” 闻诤再度起身,好像床榻把他粘住了一样,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起来,听着应涟尚有些急促的换气声,半是哀求半是恐吓道:“郎主在家可要好好用药吃饭,我都会跟荀大夫通信的!” “你倒作起我的主来了,翻天了不成?”应涟笑骂他。 “我哪敢作主,我不过是想做你的奴才护卫侍墨,日日贴身伺候郎主罢了。郎主就当是为了我保重,不行吗?” 应涟只一句戏言,竟招致如此这般的真情实意,还真叫他不能拿出那等手段来敷衍,可他亦不能承诺,只好催促道:“你看看外头,日头都快升起来了,还不走?” 语气里几乎带着点仓皇了。 闻诤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没有得到任何承诺,深深看了他一眼,翻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不要再……**我……那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啊! 第97章 空饷 闻诤自暂代总督之位以来,已把午觉省却了。 但天气热起来,事又繁杂,多方扯着他——要赈灾银子的、要河道修缮的、两县之间界限因被大水冲击而导致划分不清的……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所以有时候他忙着忙着,就在暑气当中昏昏然伏案睡去。 这天他突然浑身一震,从午睡中惊醒。 毋宁说,是被梦中闪过的念头敲醒:一部分河堤其实是可以自行合拢的,并不需要人为修缮,那这笔银子去哪了? 这些天他看各州县递上来的文书,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只是一种隐约的朦胧的感觉,他不能凭感觉办事。 为此他曾多次和手下的小吏一一核算过,不是看着他们算,他自己也动手一起算,账目都对得上。 然而那种那种感觉总是逡巡不散。 而今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他半起的身子又坐回案前,懒腰也忘了伸,立时动笔成书,叱责他们报上来的账目不对,即令各州县组织河工清查自行合拢之河堤,重算账目。 他叫这些人气得头昏,然而笔下却越来越快,工整的小楷已然飘起来,带了不耐烦的连笔。 这种字迹正是他无数个日夜里所欣羡的、类似应涟常在奏折上写的那种字迹。 只可惜他现在无暇注意。 人在气头上,说话就不中听,气过了再重写也就是了。 闻诤却只是吹了吹那未干的墨迹,把这份声色俱厉的文书直截了当地叫人誊抄了送出去。 誊抄的人和写的人是不一样的,誊抄是过手不过心,闻诤有多少怒气,都在秉笔小吏的手下变回了馆阁气十足的小字,一笔是一笔,全无脾气。 所有墨色的字,轻重都是一样的,不传达任何情绪,只是朴素地向县官乡吏们传达闻诤的意思:若限期内清算未竟,乃至故意隐报瞒报者,从严处置。 从严两个字对整个江南官场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最明白的。 昔年应涟斩杀那批人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如今又有人蠢蠢欲动,以为闻诤年纪小面子薄,总不能将他们如何。 这下子看来,恐怕要再出个煞星。 闻诤说到做到,规定的期限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各路巡查的人马准时上路,前往查验。 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叫查个正着,随即名单出现在陈昭成的桌前。 “真是反了!老师你看看,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当朕是死的不成?” 陈昭成被这份奏折气糊涂了,全然忘记杜得鹿和应涟都已经先他看过。 这几年他渐渐不需要两位宰辅巨细靡遗地给他意见,因此两人的担子倒是轻了一些,不过仍要替皇帝先过目一番。 “陛下息怒。” 陈昭成眉头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他本来指望着老师像从前一样,说两句俏皮话,抖个机灵,可是杜得鹿位极人臣之后,笑容似乎越来越少了。 就连说话都不再那么有趣。 似乎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他讲起谪居时候的见闻。 那些巴掌大的会飞的虫子、能做小舟的树叶子、吊在房梁上的整头腌猪、比果子还甘甜的镇凉泉水…… 似乎只是一场湿热的岭南遗梦。 他有时候看杜得鹿,竟要比应涟还要无趣,近似于崔覆盂了。 应涟虽从不跟他说笑话,可至少还会端出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气他。 那种看全天下都是傻子的傲慢,从前他又惧又烦,而今看来也比老师要生动许多。 就在陈昭成思绪乱飞的空当,杜得鹿和崔鸾几人交换了眼色,最后还是由崔鸾开口:“陛下,闻大人先头里放出话去,要从严处置,然而适逢皇后殿下临盆在即,按祖制应大赦天下,不知……” 方才他们几人交换颜色的时候,只有应涟眼睛都没往他们这转一下,似乎无意掺和这码事。 听到崔鸾这么说,也没有反应。 奈何陈昭成听完静默片刻,还是下意识想知道他的意思,因问到:“太傅怎么看?” “总有不在赦免之列的人。” 陈昭成微微讶然。 在他的印象里,应涟很少赞同闻诤和苏兰矜的主见。的确,按照应涟那种“犯我者虽远必诛”的性子,能让这俩人过得轻松愉快才是怪事。 因此应涟偶然赞同一回,还叫人怪不习惯的,疑心他有什么后手等着。 “既如此,就依老师的意思办。” 说是严办,但说到底这些人犯的错远不如当年的官员那么严重,而且闻诤也不是应涟。 因此最后只令涉事的官员补齐贪墨,田产充公,离开富庶地,下放到大西边做官去了。 纵然如此,闻诤还是在发落他们的过程中保持着一种极为谨慎的态度,生怕自己量刑太重。 而他在监督充公田产登记造册的时候,看到各乡各县田产均账目清晰,测量的工具和方法统一,才真正认识到应涟这些年来到底在为什么努力。 他在江南这几年,也把地方官对朝中大员的印象摸了个透彻。喜欢应涟的基本没有,惧怕应涟的倒是大有人在。 畏而无措,积生为怨。 闻诤觉得,应涟对官对民都是那一副殊无慈悲的模样,所做的事却没有一件关乎自己的私欲。所以闻诤替他感到委屈。 但他又知道,应涟是不需要任何人替其感到委屈的,就是应涟本人也从无照影自怜的时候。 第75章 闻诤站在芳草连天的道旁,目送几人被官差押解上路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些。 从前日日在人跟前,他总是看不懂应涟,今日远隔千山,他竟在此刻微妙地感受到自己和应涟的相知。 究竟是同榻而眠多年的情分。他想到这里,眼睛已经在笑了,只觉得应涟走在一条细细的绳索之上,而自己是唯一懂他为什么有大路不走的人。 他也随时准备在下面接着他。 第98章 甜橘子 闻诤送回来小橘子树在应涟的窗前享受着婴孩般的照料,不下雨的时候有人浇水,天冷了有人搭暖棚,如此成长起来,没有夭折在北方的土地上。 饶是这样,结出来的果子依旧恶性难改。 灵雨曾围着这棵小树啧啧赞叹,问应涟果子甜不甜,应涟说尚可。 “郎主你又骗人!” 灵雨被酸苦的味道激得五官在脸上疾驰,舌头进退两难,终于给口水让了道,任由口水滴落打湿前襟。 应涟嘴角有两分捉弄人的笑意,默认了。 其实他真的吃过,而且觉得还行,不酸也不甜,更没有灵雨说的苦味。 灵雨嘶溜嘶溜吸着口水走了,应涟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窗前,伸手摘了一个。 这小橘子长得很乖巧,闻起来也有一股正常的橘子香,应涟剥开一瓣放进嘴里,觉得连味道都很正常,依旧没什么味道。 和他每日喝的药、吃的药膳都是一个味。 他坐在案前慢慢吃完了一只橘子,胃里翻江倒海。 也许真是橘生不了淮北的缘故吧。尽管闻诤在来信里说,又育出了产量更高的水稻,耐寒的梨树也在北方结出了果子——好像应涟虐待了他的小橘树一样。 窗前的小橘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很委屈似的。 闻诤还说,今年江南雨水那样多,像是把北方的雨都下完了,数县大旱,恐要生祸。 应涟何尝不知。 他甚至知道,有人参奏一本说天象有异,盖因他应涟嗜杀,严刑酷吏,致使亡魂不去,怨灵不散。 陈昭成对此还未说什么,但他知道,皇帝在等他的态度。 自从那折子出来之后,御史言官一呼百应,仿佛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每日的奏折流水一样涌过来,把应涟从头到脚参了个遍。 但那些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用处,就连御史自己也明白,他们就是逮谁骂谁。 要命的是有人将御状告到了京城,那状子以血写就,观之凄厉无比。 苦主把状子缝在衣裳背后,从城门口一步一叩首地行路,声声句句控诉当朝太傅严刑苛政,一人获罪却将他们满门上下都连坐,因交不起罚金,至亲的尸骨挂在城楼上生生晾成了干尸。 此事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好些百姓看见,朝野上下更是热闹成了一锅粥。 而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应涟却像是没听见没看见,依旧每天上他的朝。 “老师,是否将之……” 应涟垂眼看着下首的刑部侍郎,吹了吹茶。 “此事确是学生办事不力,未能立时处置,才酿成大祸,由得他污了老师的清誉,请老师再给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应涟几乎要为他那太想进步的态度感动了,怜悯道:“你以为,这是谁的意思?你们刑部自建司起,又有多少人的御状告成了?” 年轻的侍郎全没有了在犯人面前那样的冷峻面容,眼睛茫然眨动两下。 他先是阴谋论地认为,老师所说的人是首辅,但据他所知,杜得鹿并不是喜欢用这些手段的人。难不成是国舅……国舅对老师的态度一向较为暧昧,大多数时候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的。 那么……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仅仅是想到,就脊背发凉,垂首不敢吭气了。 “依兄长看,太傅是什么意思?” 帝后感情甚笃,陈昭成为表亲厚,已改口许久。 他叫得轻松,高心游却是听得诚惶诚恐,拱手道:“回陛下,以往摊上什么口舌官司,太傅总是称病,由得其风流云散,这一回倒有些不同,臣……” “朕又何尝不是这么想。”陈昭成把玩着刚从女儿那里抢来的拨浪鼓,晃得咚咚有声,似笑似叹的:“朕的这一位老师啊,真教人半点也看不懂。” 高心游一阵头疼,试探着道:“或许太傅坚信亲者自清?” 说完他就后悔了——应涟是清的,那么告状之人和背后的……岂非成了浊的? 正要想点什么话来补救,忽听陈昭成的声音从上首响起来,混在拨浪鼓的鼓点声里,显得格外家常而无害。 “哦?兄长觉得,太傅真的清么?” 高心游暗道这几年自己过得太顺,竟失了那份临渊履薄的小心谨慎,当即肃然道:“太傅一路行来,恐怕手段也并不清白,陛下说得极是。” 这样的恭维并不能使皇帝欢心起来,静默的空档里,高心游听着那拨浪鼓忽快忽慢。 当啷一声。 “就不留兄长用晚膳了。”皇帝说。 闻诤埋头在田里干活,刚起来直直腰,听到的就是方迢迢传来这样的消息。 烈日之下,方迢迢看到闻诤流汗的脸似乎变得小了点,线条收缩了,收成十分冷肃的轮廓,一滴汗在这轮廓里极速坠下去。 “狗胆包天,当朝大员也敢攀咬。” 闻诤把除草的耙子塞进方迢迢怀里,就这水田洗了把手,在短衫上随手擦干。 “那卷宗我仔细看过,他……量刑确实重,但牵连那么广,谁该流放谁该斩首,都是反复核对过,几位主审签过名的。当年尚没有人提出异议,怎么这时候又跳出来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换所知的消息。回了官署,闻诤换上官服,便调阅那人的卷宗去了。 临走前方迢迢接了嘱托,竟是让自己替他把没除完的的草除完,心道这郎君长进得如此之快,才几年工夫,已经变得有点陌生了。 搁在以前,闻诤不哭出来就不错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怀念那个长一张苹果脸,跟女孩儿似的小闻诤。 人嘛,总是长大了就会不快乐。 感慨完了,方迢迢扛着耙子又折回地里。其实他并不怎么会干农活。 幸好闻诤只让他除草,又幸好水稻已经长得很高很高,和杂草大不相同了,除起来倒也不多费劲。 这块地是闻诤的宝贝,一有空就来照顾,每年都要从这块地估摸收成,或在这块地里种出什么新品种,他要是给照顾坏了,后果不堪设想。 大热天的!方迢迢擦擦汗,除了几行草后,就开始寻觅好乘凉的大树。 第99章 飞鸟栖空枝 方迢迢虽则偷到了懒,却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七月天的蚊子最是毒,他活活被疼醒了,半晌后蚊子包才显现出来,痒意也随之尖锐地突出来。 这一觉睡得实在得不偿失,他抹了把脸,看日头将坠西山,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回到住处。 闻诤意料之中地还没回来,方迢迢怕他有什么事吩咐,在厅里等到二半夜,等到日头坠下去,月亮升上来,蜡烛烧了大半,才把人等回来。 “郎君进展如何了?”方迢迢从贵妃榻上起身,呸掉嘴里的剔牙棍,给闻诤倒了杯茶。 闻诤喝了一杯觉得不解渴,把茶壶掀开盖牛饮了一整壶凉茶水,才道:“整理得差不多了,等会就送出去。” “那是好事儿啊。”方迢迢瞧着,他的脸色却比走的时候更差了,以为他是饿的。 “好事……”闻诤只有苦笑,“我查卷宗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今日的太傅,与当年身陷风波的崔太师何其相像。只愿是我想多了……不行,我须得给高大哥修书一封。” “也、也是。”方迢迢对于什么太师太傅都没有实感,若非和闻诤相关,他充其量当作街头巷议听个热闹。 可他眼见着闻诤如何为应涟舍身忘死,如何牵肠挂肚,他不知道万一应涟出事闻诤要如何自处。 闻诤喝了一壶冷水,还是觉得五内如焚,在他静默的片刻里,方迢迢也并没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闻诤心知这事方迢迢是帮不上忙的,摆了摆手,哑声道:“太晚了,方大哥你睡吧。” “唔。”方迢迢应声而去,有点愧疚似的,临走前给他使银针挑了挑烛火。 闻诤写:内情如何,还盼详复。 划掉了。 再写:愚弟同太傅关系匪浅,求高大哥怜我拳拳之心。 又划掉。 再写:愚弟幼年遭逢不幸,生恩已不可报,唯盼报偿太傅之养恩。其心也切,其情也拙,望兄成全。 笔尖悬在“愚”字上,终于再改不出来。 他不能向高心游说他同应涟的关系,以免皇帝知道自己遭臣下的愚弄后更为恼怒。他也不能一定要求高心游把所有情况全部据实以告,因为这几年音书通得少,他也摸不准高心游如今是什么立场了。 第76章 他只能打打感情牌,期盼高心游还记得他们从前共同落魄过的情谊,记得他们相处过的那段青春年少的岁月。 就着暗下去的灯火,他把前前后后连起来读了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誊抄在新纸上。 天将明的时候,他把两封信都送了出去。两只信鸽,比翼北飞,一只往应府去,一只往高家去了。 做完这一切,闻诤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有换好官服去点卯。 可是真要换官服的时候,动手解了扣子才发现,官服就在自己身上穿着,一天一宿,已在坐立间皱皱巴巴的了。 继而他洗了把脸,觉得眼睛干涩,才又想起,自己昨夜忘了睡觉。 看了看铜镜里,即便模模糊糊的,也照出他虚影的狼狈,惶惶惑惑,形同丧家野犬。 他换了身新洗的官服,边往官署赶边琢磨事。 总觉得还能做什么,然而脑子这时候混沌得紧,想也想不起来。 “大人,这是户部送来的文书,需得您过目。” “大人?” “嗯?”闻诤接过来,却并不拆封,只是摩挲着户部的印鉴。 户部……户部。 对! 小吏只见他家大人嚯地站起来,鬓发散落胡子拉碴的脸上,因为眼睛射出的光彩而显得烨然不凡,然后揣着户部的文书走了。 “大人——那文书急着回复——!” 然而他哪里能追得上闻诤。习武之人本就身姿轻盈,闻诤走得还急,不过瞬目的工夫,就把小吏和小吏绝望的呼喊一并远远丢在身后了。 小吏喘着气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在闻诤来之前,他们聚在一起交换情报,讨论这位素未谋面的顶头上司。 有人消息灵通,说咱们这位新大人竟是武举出身,恐怕是五大三粗头脑简单,不知是福是祸。 后来新大人来了,一句“请问”,一双骨节分明的清瘦的手,一张杏脸桃腮的面孔,让他们把武举出身这传言瞬间抛诸脑后。也选择性忽略了闻诤腰间的长剑。 再聚到一起吃酒时,他们纷纷笑那百事通一点也不通。 “你说那个五大三粗的,不会是大人身边跟那个护卫吧?” “我说的就是闻大人!”百事通言之凿凿。 小吏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百事通真是百事通,半点不作假…… 往年有受灾的地方,赈灾粮皆由朝廷统一调配,从较近的粮仓运送过去。 对于那些受灾频繁的地方,附近粮仓多有怨言,甚至于消极拖沓,或干脆推诿了事。 自从应涟把江南清洗一番之后,充公了许多田庄,并获从前因划分不清而多拿多占的田地若干,几年间从这些土地上收获的粮食都在仓里未曾动过。 闻诤急匆匆跑了,正是去清点。 他倒是无权调配,但他要上书提醒陈昭成,还有这么一处。 “都安排好了?” “是。”绵祝本来走路就轻盈,此刻更像脚下踩着云似的飘过来,恍恍惚惚的,只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你呢?” 绵祝不说话。 “你没出过远门,在外多听灵雨的。这些年囿于内宅,替我处理琐事,辛苦你了。” 应涟的话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不禁叹了口气,看向绵祝。 目光只对上一瞬,很快绵祝扭头。 应涟想,她定然不知道,这样眼角的泪光就更明显了。 “你……”应涟想说两句宽慰人的话来听,张了张嘴发现这实在不是自己擅长的,只好说,“你走吧,趁天色还早。” 这时候绵祝终于有了动作,不过是跟他作对似的,偏偏没有走,反而自去了里间将他要穿的常服拿出来,站在他面前。 他也便站起身来,配合着换衣裳。 绵祝的眼睛睁得很大,手上熟练地忙活着,眼睛一眨不眨。 泪的膜也随眼睛张开了,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其实你不必如此,聚散无常,无常才是世间唯一的有常之事。” 应涟给她擦了擦眼下,那眼泪便即刻涌了出来。 第100章 地狱第几重 “今日请诸君来的缘由,想必你们已有颇多猜测。” 应涟坐在上首,披着外袍,被冰鉴的凉气激得咳嗽几声,捂着帕子的手掌十分薄,隐隐透出紫色的血管。 众人交流以目,拿不准他什么意思。 其实他们不是没听过以应涟为首的朝臣对他们这个秘密组织的反对,因而接到应涟的请帖时,并不想来。 奈何应涟最近虽身陷风波之中,却丝毫不受影响,整日跟没事人一样,而皇帝对此亦是不发一言。他们自觉得罪不起应涟。 来之前他们曾有飞天遁地的能人详详细细勘察过这处清幽的小院,确实没什么能埋伏机关的地方,才略觉放心。 想不到应涟今日竟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只身病怏怏地来了。 “太傅,您有何见教,我等只听着便是了。” “瑶姬?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方才那话事人微微笑开,胭脂红的指甲摩挲着杯口,指尖有意无意地伸进酒杯,沾了点酒液。 “我等终日在外讨生活,风餐露宿的,早就没个模样了,不过是他们浑叫,让太傅见笑了。” 离瑶姬近的几人余光都在瞥那艳艳的指甲,看指甲没变色,方才轻松些许,把这话接过去,一人跟应涟寒暄两句。 一轮下来应涟显然有些体力不支,面色愈发白得吓人,连最后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行了你们,不长眼色,且让太傅喝口茶歇歇吧。太傅您莫见怪,我们都是乡野出身,如今虽在皇宫大内当差,见过的世面也远远不够多,见了太傅心向往之,便不禁说个没完。” 应涟看向瑶姬,道了声无妨。 “今日来是为了这个,诸君且看。” 十二份誊抄工整的案卷,一人一份自取到手,原来是关于正式建制的文书。 也就是说,从前他们只是秘密地存在,而今应涟要给他们一个名份,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存在。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应涟为何突然松口,乃至于态度急转。 瑶姬尚在不动声色的疑惑当中,已有贪财之人被应涟开出的丰厚条件俘获。 谁都知道庙堂不比江湖自由,因此即便皇帝广发英雄帖,也并没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而来。能来的要么贪财,要么图权。 应涟许诺他们官居从四品,一切待遇皆与同品阶官员一样,还有专门的印鉴与官服。 这无疑不是巨大的诱惑。 “某曾苦劝陛下无果。”应涟说,“方知天意不可违拗。与其堵,不如疏也。这张纸不过是初稿,诸君若有何想法,皆可今日一并提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瑶姬,脸上莫不有喜色,大约是都已经心动,只等他们的魁首发话。 瑶姬一时无话。 今日应涟的一举一动,都是示好的信号,也并无什么不对的地方。然而走南闯北多年的警觉还是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种直觉难以言说。 大约是这文书中藏着什么制约他们甚至完全禁锢他们的东西,瑶姬想,她早听说过应涟,若说天下最擅长玩弄文字之人,应涟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仅凭几句话几个字就能铲除异己于无形,这些年来手下败将不计其数。 这样的人,会向他们妥协吗? 然而她也不能太久不说话,无论如何面子上也得先糊弄过去,应涟她是开罪不起的。 而且她听说……应涟特别记仇。 “太傅贤德,厚待我等,我们都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若以后太傅有何吩咐,瑶姬定刀山火海,不敢推辞。只是我们自小没进过学堂,识得的字都不多,倘在这里挨个字读完,恐要耽误太傅正事,不知……” 瑶姬绕了半天,却又卡在最后一句上,怎么也不好说出口。 应涟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喝了口酒道:“无妨,诸君可回去细细读来后再做定夺。不过某还是要劝各位一句,在暗不如在明。” 其他人在瑶姬出言周旋的时候都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惹应涟不快。幸好应涟并未展现出半分不快,反而还好言相劝。 他们已经落了应涟一个面子,怎好意思再不喝应涟的酒。 况且应涟方才自己刚喝了一口,于是众人便都举杯,一饮而尽。 “某还有事,诸位自可在这尽兴。” 应涟掩口咳嗽几声站起身,瑶姬亲自给他开门送出去。 “写的啥,光看见给钱了,还有约束吗?” “嘶……这东西写得太文绉绉了,我也不耐烦看,等大姐回来再说吧。” “还大姐,你叫得真亲热,只可惜做狗也轮不到你。” “你们刚才一味低着头做鹌鹑,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我可跟你们说,这太傅长得真带劲啊!看一眼赚一眼,那脸上身上白的,比十三四的小倌儿还细嫩。” 第77章 “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这位你也敢肖想。” “我没想……!随口说说罢了。” “闭嘴!”瑶姬送人回来,那种不安的感觉更甚,听这群长舌男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更觉得心烦,五内躁郁。 几人齐齐闭嘴,臊眉耷拉眼地看她。 其中有一个和瑶姬共事多年的男人刚才没怎么参与,这时候才出声:“你觉得不好?” “我觉得……说不上好。”瑶姬捏捏眉心。 众人都不敢说话了,默默吃菜。 突然有一人痛叫出声,继而鲜血混杂着内脏大口大口喷子桌上,有几滴黏糊糊的甚至溅到对面人的脸上。 恐慌还不等蔓延开来,这些人便接连中招,有七窍流血的,有口吐白沫痉挛抽搐的,更有头痛难当以头触柱折颈而亡的。 瑶姬徒劳地捂住流血的鼻子,可还是有血不断地滴落下来,从眼眶子里,从耳朵里。 白缎面桌罩,大朵大朵的茉莉花,明净的窗纸,墙。 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染成血红色。 茉莉花光洁的花瓣疏水,那血与黏腻的碎块便从花上汇聚,坠落,掉在死人的脸上。 不知地狱第几重。 瑶姬眼睛死死盯着应涟曾坐过的地方,她终于明白自己那毛骨悚然的感觉来自何处。 应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他们一网打尽! 什么天意不可违,什么正规的建制,不过是诱敌之术! 她也终于明白,应涟的毒下在杯子里而非酒里,因此应涟喝了没事。 只不过她永远也没机会知道,这无色无味的毒药是从万枝丹改良而来。比之万枝丹,有过而无不及。 瑶姬的眼睛大睁着,不甘也不愿相信,自己纵横一生,什么把戏没见过,最后竟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手里。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只恨此生再无机会报仇。 一直到死,瑶姬还是睁着眼睛。 第101章 落锁 应涟回府的时候,偌大的应府已经空无一人。 家丁仆役皆被绵祝发放了卖身契与银两离去,家生奴才也在走之前另改他姓。 这座落成一百余年的府邸,先是将军府,后是帝师宅,煊赫多时,没人了,也不过是废弃的巢穴一处。 应涟站在门口,忽的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夏日,暑气蒸人。他散值回来,小小的闻诤就等在这里,一边跟着他向里走,一边收拾他随手解掉的玉带纱袍。 竟已过去许多年。 再忆起来,使人不能相信,那样的场面发生在破落的院里。 他向里走,没了婢女小厮忙碌,一切都无遮无拦地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自己住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 如果十二岁的闻诤此刻在这,一定会讶异,不耐暑热的应涟没有回来第一时间就回屋宽衣,而是往祠堂走了。 他也会讶异,平日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的地方,为何牌位少了几尊,像遭了贼。 可惜闻诤早已不在十二岁上。 应涟脱掉外袍,给祖宗灵位拂了拂灰,便丢在一边,只穿着中衣继续往别处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立在门口看了看匾额,是苏兰矜的院落。 那人已开府出去单住几个月,难怪落灰。 蝉鸣声透过它们纱一样的翅震荡开来,应涟漫无目的地游逛,脚步不由自主被鸣声牵着,往最响的地方跟去,却是闻诤旧时的住处。 这住处一直没有落锁,尽管闻诤回来也不住。 他推开门,野草不知何时钻透了砖缝长出来,夏木浓荫,树冠遮天蔽日。 一只不知是老鼠还是松鼠的东西蹿过去,很快没入花花草草的丛里。 应涟没看清。 他想要再推开房门看看,又觉得走到这里已经很可以了。 没有必要再看下去。 没必要。 他在房门上找到一把虚合的锁,慢慢把它摘下来,退出闻诤的院落,锁在了大门上。 这一次不是虚合,是结结实实锁上了。 也不知钥匙放在哪里。 最后他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屋子,准备找件官服换上。 就在这里,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考验。 首先他并不知道官服放在哪里,那一向是绵祝每日清早捧着的,仿佛它天生就长在绵祝手里。 好不容易翻找到了,他又发现,自己不怎么会穿。 暗扣如何扣,带子如何系,玉佩香囊官印袋子都拴在哪里,全无印象。 他那一双操纵着无数人命运的手,竟穿不来一件官服。 忙活了半晌,好不容易样样数数捯饬好,已经忙出了一身薄汗,让他此刻非常想去再洗一洗。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如若此刻烧水沐浴,恐怕刚脱光就…… 大太监孙牧就这样不禁念叨。 他这念头才起了不久,孙牧就带着一干人等来了,本就无须的白面上愈发地白,嗓音也不像平时那么尖,带了点哑,不知道来之前上了多大的火,肃容道:“太傅让我好找,请吧。” 举凡大宅,总是很讲究风水布局,应府的亭台楼阁亦是如此萦萦绕绕。平日孙牧来传话总有绵祝领着,尚且不曾察觉,这下子他自己找进来,实在费了一番力气。 应涟想到此处,有点想笑,掩口咳嗽了一声道:“有劳。” 便施施然起身,利索地跟着走了。 孙牧虽有些诧异他这么痛快,想到是应涟,倒又不足为奇,于是一径将人带回宫了。 即便是炎炎夏日,高高的两片宫墙也夹出一道匝人骨头的阴凉。应涟走在当中,觉得骨头缝里细密的痛痒又开始作祟,一点点啃咬着他。 先前在自己府里已经耗费了许多精神,又在宫里走了许久,到陈昭成面前时候脸色已经惨白得不能看。 陈昭成垂眼看着阶下安静跪着的人,半晌无话,突然笑起来。 “朕竟无话可说,太傅可有什么要说?” “臣,亦无话可说。” “好极了,好,好,好得很!” 孙牧在一边听着,额角冷汗从跳动的青筋上不断滑下,滑进眼睛里痒痒的,可他不敢眨眼。 先头里陛下发了好一通火,砸烂的东西不知凡几,现在大约已经是气疯了的状态,这不知死的太傅还要用不咸不淡的态度答对,这不火上浇油吗? 他调动上眼皮的肌肉努力把眼皮往外伸,以期挡住将要滑下的汗珠,连不长的睫毛都在使劲。 就在他默默努力的时候,忽听得应涟说:“臣无父母亲族,亦无扈从婢子,千万罪责,皆在臣一身。唯余一子,陛下若是天怒不消,不妨把他一起处置了。” 陈昭成从盛怒当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开始想应涟这个人。 这个人他从来看不懂,每当以为看透了的时候,又总能做出点什么让他不懂的事。 他已听宫人来报,知道应涟散尽了家仆,显然是不愿他们受牵连,但此人又要把苏兰矜捎上,是当真厌恶至极了,还是反其道而行之,叫他偏不处置呢? “你既如此不待见苏兰矜,当初又为何在许多子侄里选中他?” “唔……看模样聪明,却是臣看走眼了。” “应涟,你是不是打量天下人都是傻子,所有人都得被你耍得团团转,包括朕,嗯?” “臣不敢。” 应涟的鬓角也湿了一片,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身子已经开始轻微打晃。 陈昭成自然也看得见他的不适,由是觉得舒爽快意很多,一把抓起手边的折子,劈头盖脸砸向他道:“枉费闻卿为你写下这许多白冤之辞,你这辈子可还有半个对得起的人?你就跪在这静思己过罢。” 应涟额角被奏折的尖磕中,眼前登时就花了,完全听不清陈昭成说什么,手撑了一下地才没倒下。 烛火幽暗的大殿里,虽还有许多内监看着他,可是静极了,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他感到熟悉的晕眩反胃,手里牢牢抓着折子,仿佛是他的一个什么依靠。 缓过了那一阵不适,他翻开折子,看闻诤用端正的字直切主题,详陈那告御状的人实乃诬告一事。 字迹又小又工整,渐渐在应涟眼前晕开,好像许多蚊虫在飞。 他觉得鼻端有些痒,却是血一滴一滴,滴了下来,把本就看不清的字晕染得更加模糊。 他一手去捂鼻子,另一只手捏袖子去擦奏折上的血迹,鲜见的行迹狼狈,却适得其反,很快把脸和纸页都弄得血迹斑驳。 孙牧冷眼看着,枣红的织锦地毯上,绯袍玉带如同一件法器,镇住了里头奄奄一息的精怪,叫他再不能兴风作浪。 几个小太监怕出事,悄声请示孙牧是否要找太医来。 孙牧阴沉着脸道:“你去?还是你?” 几颗凑到一处的脑袋瞬间散开了。 第78章 应涟没注意到他们,捂着鼻子把头仰起来。 天不是天,是穹顶和横梁,没什么好看的。 于是他闭上眼睛。 眼前突然现出方才看过的折子,血污了的一块里,闻诤写:愿得昭雪,令臣奉养余年以报之。 第102章 不是闻诤 当朝大员、内阁宰辅应涟因殿前失仪、结党营私、刑狱失责等数罪并罚,下狱待审。 谕旨一下,满座皆惊。 然而谕旨里说不完应涟全部的罪,还有人在陆陆续续上折子补充。 应涟不足三十年的一生被人翻拣出来细细审查,供人评判,一时间折子越来越多,把陈昭成的案头堆得挤不开,不得不另搬了张几案来。 “放屁!”闻诤捏着信的手青筋暴突,抖个不停。 信里说有人参应涟当年不曾丁忧,实在不孝。 方迢迢在旁边没说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什么机灵都抖不出来了,俏皮话也没有地方用,只能在一边陪着。 况且…… 应涟并未丁忧是实情。 他还有一桩事愁得很。 昨日灵雨亲自来给他送了个箱子,让他转交给闻诤,随即驾马车匆匆走了。 他问灵雨为何不进门,灵雨只当没听见,把马鞭子抽得更快些。 风扬起帷幔一角,他认出车里坐着的是绵祝。 这箱子不轻不重的,说不好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本来是要交给闻诤,但昨日闻诤初听噩耗,状态一直很差,他就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他怎会未曾丁忧。”闻诤把信纸摁在心口,与其说替人辩白,毋宁说他在跟应涟说话,“这么多年,从来只穿素衣,他……” 他终于想明白了,但是已经太晚了,而且这不过是应涟数罪当中最最微末的一桩。 “郎君,那个……有个箱子,也许是太傅留给你……” 遗物两个字被方迢迢及时咽回嘴里。 “我要走。” 闻诤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站起身换衣裳。 “不可!”方迢迢急了,一把握住他手腕,试图用疼痛让他清醒,“无召回京是大罪!你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再搭进去吗?” “督办赈灾,乃职责之内,何谈无召。” 闻诤挣开他,脸上有种跟方才截然不同的漠然,很快把自己收拾好了,向他伸手道:“箱子,我路上看。” 方迢迢看了他一会,十分陌生似的,才如梦初醒,给他取东西去了。 闻诤一向是最不讲究排场的人,平时能自己骑马决不坐马车,能自己去办的事绝不支使底下的人。 但这一次他身披官袍,殊无笑意地走上马车,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赈灾之处去了,非但上达天听,而且满城都知道。 应涟躺在草席上,不辨昼夜。大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睡觉,又好像没睡。 说是下狱待审,其实并没人审他。 一个必死之人,罪名也已经定好,何必再费心审问。 现任的刑部尚书是他的门生,但他的头上顶着一桩朋党罪,大概因为这个,所以平日向来恭谨的学生并未露面,只叫人给他收拾了间没那么脏的牢房。 好在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他,因此他一直半梦半醒,放任自己漂在浮沉的梦境与现实间。 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安心的觉,早知如此,早就上大牢里来睡了,他颇有闲情地想。 就在混沌之际,他感觉到一只手在细细抚摸他的眉心,向下,鼻梁,嘴唇,两颊。 他一只脚踩进梦里,不知此身在何地,又是何夕,微微躲开那只弄得他很痒的手,轻声道:“闻诤?” “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只手猝然在他颈上收紧了,生生将他晃醒,使他不得不睁开眼看。 昏晦的天光里,眼前的人有点眼熟,但因为许久不见,他迟顿地想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是你。” 韦三郎这才松手,跪坐在一旁,给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你当初跟了我怎会有今日。方才把我认成谁了,是你养的女并头么?” 应涟并不说话,只是躺着。 半晌,韦三突然回过味来,怒不可遏:“你当初收养那个小崽子?!你们竟做下这龌龊事,不够下作的!童子鸡好吃吗?” 就在他以为应涟不会搭理他的时候,听到那病容也凄艳的人道:“好吃。” 韦三恨不得掐死他。 到了这一步境地应涟只是等死。死前给他看不顺眼的人添点堵很开心,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又要昏睡过去。 然而这个笑落在韦三眼里,根本就是应涟在回味那些下作事,一时妒火灼心,当即伸手向应涟的衣襟。 “我看你真是渴得厉害了,什么都吃得下去,今天就让你尝尝韦三爷的!” 应涟再度被惊醒,心情不是很好,而且他自我感觉这具身体已经快有死人味了,万万没想到韦三如此不忌口,早知道方才就不搭理了。 外裳被扯成几块破布,应涟只是看着他,这不由使他有点怯,恨声道:“看什么看,等不及了?” 就在此时,应涟一直垂着的手突然伸向他头顶,将那簪子抽出来往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 他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人如何迸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匆匆按着应涟淌血不止的手腕,也顾不得私进大牢这事被发现又要给他爹惹多大麻烦,冲外面喊道:“来人哪!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大动静听不到吗?” 暴起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应涟力气耗尽,又变回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伤口被人按着,廊上响起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七手八脚地忙活他。 其实他感觉不到痛,甚至也没感觉到流血,只是有点冷。 “应湘君,你好得很!” 韦三被人带走,临走给他扔下这么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之所以选择扎自己而不是韦三,是因为韦三皮糙肉厚,以他现在的力气未必能把人伤得如何。 这种不大不小的痛,说不定把韦三激得更有兴致。 扎自己就不一样了,这是犯人在狱中自裁。 韦三敢看着他死,黄泉路上他俩还得再见。 只是有点遗憾。 到底在遗憾什么呢?也许遗憾今天来的不是闻诤? 不。 他想,闻诤还是不要来了,自己现在这样,既不威严也不好看,不如不见。 手腕被谁潦草缠上了,不知是他划得不够深还是本来就没多少血可流,他摸着洇出一层血的布料,又睡过去。 这次没有人再打扰他。他睡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几次狱卒来送饭,他也没起来吃。 朦胧间,又有人在摸他的脸,这次他真的烦了,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想着无论是谁,他都要拉这个没眼色的色胚来黄泉路上作伴。 第103章 对不住 应涟缓缓睁开眼,觉得眼珠蒙了层什么似的,一切都看不清楚。 凭着依稀的轮廓,他认出那人是闻诤。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往旁边缩了一下。不过那动作没什么力度,闻诤只当他是轻轻一抖。 “别怕,我带你出去。” 他听到闻诤的声音很哑,到了一种只听声音不敢相认的地步,仿佛这一路是用嗓子赶回来的。 而后他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人抱起来了。 闻诤为什么要来呢? 他心里知道自己大约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了,这些问题想不明白也属正常。他不想想了,只想躲开。 “没事了。”闻诤摸摸那颗在他怀里轻蹭的脑袋,不知自己完全理解反了意思。 “对不住。”一直沉默窝在他怀里的应涟突然说。 那句话太轻,随即淹没在长廊的昏暗与狱卒的行礼声中。 以至于闻诤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再低头去看,应涟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昏迷,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了。 应涟枯槁的面容,不整的衣衫,带血的手腕,都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受灾地直奔京城面圣,再到这不见天光的大牢里,一路上他都没敢想过应涟。 只要念头一往应涟身上转,无边的忧惧就张开庞然的翼,要把他全然笼罩进去,蚕食他的心神。 即便是现在应涟就在他怀里,他也感觉不到一点踏实。 因为应涟太轻了,抱在双臂间就像端着一套衣裳,一阵风就能刮走。 应涟说对不住,到底是对不住什么呢? 是对不住这一切都瞒着他,还是对不住不能再陪他走下去? 亦或者,那封空白的信上,应涟所要说的就是这三个字。本来没想过能再见到他,见到了,索性就说了? 去督办赈灾的路上,他打开应涟留给他的箱子,在看清是什么的瞬间就窒住了呼吸。 第79章 应涟留给他的,是四尊牌位。 先考先妣……先大兄二兄…… 闻诤的目光从那几个名字上一一滑过,感到莫大的荒谬,却又很合理。 应涟把自己的至亲都托付给他了,指望着逢年过节能有人给他们敬一炷香。 他应该感到荣幸吗? 得到这样的生死相托,可真是天大的荣幸。 他笑不出来,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咬得牙根都酸痛。 他以什么身份去祭奠应老将军伉俪,以什么身份去祭奠两位亡兄,这些应涟可曾想过吗? 应涟只是一股脑甩给他了。 那一刻他突然好恨应涟。恨得嘴里涌上一股血气,狠狠咬着嘴里的肉,仿佛那是应涟的肉。 他把灵位摆在一边,在箱子的另一侧,找到一只小橘子,一封没有启语的信,一根素金簪。 素金簪他认识,就是他送给应涟的那根。应涟还给他,是为了两清,或是怕一朝失势后被人抢了去,不得而知。 至于那封没有启语的信,拆开竟也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正文。 应涟什么话都没有留给他。 不论他正着看反着看。 他拿起小橘子,带着皮咬进嘴里,苦而酸涩的味道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马车不知行进了多久,他才咽下这一口带着橘皮混着自己唇舌鲜血的果肉。 应涟想要告诉他什么?他想,大约是橘生淮北,必为枳吧。 又或者只是想告诉他,那棵小树在悉心照料下已经成功地越冬,结出了果子。 应涟会有那样的好心吗? 应涟倘或真的好心,就不会这样折磨他了。 他看应涟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料理好赈灾事宜,又具折上奏,传信方迢迢让他寻那瞎眼老道给算一卦,未曾合眼片刻就进京,再到面圣,这些事他全是凭着对应涟的一腔恨意才撑着做完的。 他想亲自到应涟跟前,问问应涟何以这般待他。 直到真踏进这暗无天光的大狱之中,因急着见应涟,他匆匆往前走,步履掠过一片破布,狱卒叫住他,低眉告诉他那就是应涟。 他才猝然停步,在哗啦哗啦的开锁声里痴怔地看着那块破布。 那不成一片的布,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也看不出底下罩着个人,这真是应涟吗? 这底下……真有个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在烂木头味与潮湿腥气的牢房里闻到了多出的一丝药味,剥开破布组成的废墟,看见那人面朝下埋在草席里,脸色灰败,死生不知。 在那一瞬间他跟神天菩萨祈愿,要是应涟还有口气在,他就什么都不怨了。 也许世上真有鬼神,他一直信的。 就在他这么想完不久,应涟果真短暂醒过来一会儿,只是说的话并不是他爱听的。 应涟无知无觉地被他抱上马车,不知道在面圣时候闻诤说了怎样惊扰圣听的话。 彼时闻诤一路奔至御前,向陈昭成回禀赈灾一事,那些话陈昭成已在奏折上看见过,知道他是来为应涟求情的,淡淡道:“满朝文武,求情的倒不在少数,足可见应涟平日笼络人心之功。朕却不曾想,这些人里还会有你。只是应涟所犯数罪,已是穷凶极恶,朕虽念及师恩,更不得不顾及律法刑名。” 倘若闻诤不是从方迢迢那里知道应涟真正的获罪因由是将那些江湖异士一网打尽,此时要被陈昭成的说辞打动,信了陈昭成的不得已。 “陛下德被天下,赏罚分明,不知能否看在此次赈灾粮皆出于其当年查察江南时所充公的田地,开恩宽宥。” “闻卿,朕一向看重你的赤子之心,即便在官场之中,也未染分毫,如今你要为了这样一个罄竹难书的罪臣,心藏偏颇不成?” 陈昭成耐着性子敲打他,却见他沉默片刻,叩首下拜。 “请陛下治臣欺瞒之罪,臣先前说待应涟如事亲父,实则早已对其生了有违人伦的情愫,自知罪重,只求同死。” “你仗着漕运缺人,威胁于朕?” 陈昭成此时面若寒霜,却只相信这是“你不放人我就辞官”的威胁之辞,根本不相信闻诤说的什么有违人伦之情。 “真当这位子离了你便不成了?” “臣不敢。”闻诤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臣暂代总督以来,所有事务均记录在案,随时可供交割,大魏人才济济,定有比臣更合适百倍之人。” “闻诤!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为何非要随他去死不成?枉费朕对你的栽培。” “臣愧对天恩。”闻诤这时候已经很平静,知道一切无可转圜,连跪姿都没那么紧张了,“可应涟也不过三十,并不比臣年长太多。” 第104章 最后一面 话说到这份上,陈昭成不得不相信闻诤是真的对应涟有些那什么的感情。 不过这不怨闻诤,他想,应涟一向最擅长蛊惑人心,威逼利诱,闻诤那么年轻,被骗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他更对应涟恨得牙根痒痒。这人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事?表面上跟闻诤楚汉分明,私下里勾得毛头小子非卿不可。 那么苏兰矜呢?裴宾崔鸾呢?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唯他马首是瞻的? 越想就越觉得,应涟必须死。 可他还想用闻诤,一则算是从小相处的,秉性人品放心,二是这小子的确跟应涟学了不少东西,能力也放心。 “老师如何看?” 陈昭成把问题抛给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得鹿。 方才他说求情者甚众,其他人都可归为应党,可偏偏杜得鹿是带头的那个。 但是杜得鹿的请愿他早已驳回,他想杜得鹿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这时候必然要站在自己这边,递一个台阶了。 岂料杜得鹿道:“兔死狐可泣,李灭夏无存,臣观应涟,如观己身,不敢再言。” 闻诤的神思早已经不在此地,在想他和应涟如何合葬,倘若应涟没有尸首留下,衣冠冢里又当放哪件衣裳合适。应府已经抄没了,大约也没有衣物留下,所幸自己这里还有些……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彻底了,可听见杜得鹿的话,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杜大哥永远都是这样,只说自己认为对的话,昔年不向应涟投诚,如今也不迫于皇帝的天威。 他不愿再把这么好的人卷进来,叩首道:“陛下,臣无颜忝列庙堂,只求速死。”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孙牧来回话说,应涟不行了。 陈昭成虽在气头上,可是暂时还离不了杜得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向他道:“老师这话说得朕寒心,莫非老师也如同应涟一般犯下累累罪行,祸乱朝纲不成?这些话往后不要再提了。” 又对闻诤道:“闻讳言,你伤心之下一时失言,朕暂且不同你计较。既然你想侍奉他,就接回去罢,朕许你丁忧三月。” 闻诤一时连谢恩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丁忧二字。 他果真见不到应涟最后一面了吗?他还有好多话想说。 还事是杜得鹿出言提醒:“陛下恩赏你见最后再见见他,还不快谢恩。” 闻诤这才叩首拜道:“谢陛下隆恩。”而后谢绝了要搀扶他的小太监,风中苇似的走出帝阙,来到天牢。 所幸应涟还一息尚存,甚至能认出他来。 可是他这一路的种种,杜大哥在御前的仗义执言,他还有机会在未来的哪盏灯烛下,再说给应涟听吗? 闻诤紧紧抱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茫然地自问。 车夫问他去哪,他本想说应府,想了想又改口:“去荀御医府上。” 方迢迢传信给他说瞎眼老道倒是找着了,不过算出来的卦象却是很不吉利,绝不是他想听的。于是他回信叫方迢迢把人带来京城,想来这一两日也就该到了。 可是那毕竟是后话了,相比鬼神,他还是最信得过荀克静。 “若是早来两日……” 一室沉默后,荀克静把应涟的手腕放回去,呼出一口沉沉的气。 “果真,药石无医了吗?求荀先生再想想办法。” “方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太凶了,这一剂药下去非生即死。我还从未在人身上试过,给不了你保证。” “在我身上试。” 荀克静一副“你别给我添乱了”的表情道:“你身强力壮,吃了什么事也不会有。或许应大人跟你提起过,我给他开的药服用后记性不如从前,因此他后来再不吃了。” “确有此事。”闻诤道,“再就只吃些温养的药罢了。” “正是如此。我要开的这剂药,一旦吃下去,会对他的神思有难以逆转的伤害,若是能醒,也许他会痴傻无神,或是把什么都忘了。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闻诤觉得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无有不可接受之事,自残似的衔声问:“最坏呢?” 第80章 “死。” 荀克静知道世上没有一个病患及家亲眷属想听这个,可是没办法。 “好。”闻诤沉默良久,理了理应涟的鬓发说,“荀先生用药吧。” 从前呼风唤雨,跺跺脚京城颤三颤的应涟,连门生都已经位极人臣的应涟,如今参与不到他们的话里来,只是静静躺着,连自己的生死都决定不了。 但……在荀克静心里,闻诤同样决定不了他的生死。 “闻大人,你虽长在应府,与应大人感情甚笃,但这等事还是要知会亲属,我还是先托人去向苏大人问上一问。” 闻诤正在给应涟擦脸,荀克静看着,隐约感觉不是应涟需要擦脸,而是闻诤需要手头上有个什么事做才行似的。 “苏大人。”闻诤重复一遍,嘴角有点讥诮的笑意,“苏兰矜巴不得他死,去问了又有何用呢。荀先生放手来治吧,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你说要亲属,我是他的枕边人,岂不比那不孝的干儿子强?” 荀克静眨了眨眼,同手同脚地起身去配药了,到门边才又想起自己方才没接话是很失礼的,回头道:“原、原来如此。” 大门合上,屋内没有掌灯,闻诤一直坐到天色全暗了,才挪动僵硬的眼珠,转了两转,仿佛是为了将突出来的眼珠安回眼眶子里。 他慢慢伏到应涟耳边说小话,恶作剧地笑了笑:“把人家小孩吓一跳。” 应涟没有回应他,他笑了一阵,嘴角发颤,就哭了出来。 他的眼睛是那么干涩,因此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了。可是埋在应涟的颈窝里,嗅到那种人之将死的味道,他还是掉眼泪。 这个总是让他哭的人,闻诤想,倘若人去到另一个世界真要渡过一条河,那应涟一定渡的是他眼泪的河。 他怎么就爱上一个让他哭了这么多回的人。 他不知道应涟信不信命,应该是不信,不过他很信的。 他坚信遇见应涟是命定的事,无可改变,而且他也不要改变。 他咬着应涟肩头的衣裳很小心地哭,不发出什么声音,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105章 何为自苦 “药煎好了。” “这药还像往日的方子一样煎就行吗?往后再服就不劳烦荀先生。” 荀克静正在借着月光掌灯,黑暗里他听见闻诤的声音,那么急切,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许。 可是荀克静还是如实说:“这药只能用一次,无论成与不成。” 烛火亮起来的瞬间,闻诤的脸被照到。 荀克静看到他眼睛肿着,脸上的皮肉都疲惫地往下坠着,似乎不是骨头撑着,这个人就会堆叠成一滩烂肉。 “哦、哦,是,你说过。我……忘了。” 闻诤从他手里接过药,自己先试了试,就要把应涟扶起来喂药。 “闻大人!” 闻诤被这一声轻喝惊到,问:“怎么了吗?” 荀克静不能跟那双快要化了的眼睛对视,低声道:“我刚才跟你说小心烫你没听见,喝了一口也试不出来么?你这样把他烫坏了怎么办。” 闻诤没感觉到烫,只觉得嘴里很苦,苦到舌头麻木,而后又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但他很遵医嘱,捧着碗吹了一阵子,才扶起应涟。 “喝药了郎主,喝完你的病就好了。” 应涟只是靠在他怀里,牙关依旧咬得紧紧的。 他情愿应涟还是那个会偷偷把药倒进花盆的气人精。 “荀先生帮我端一下。” 荀克静依言上前,刚被闻诤的话冲击到,“枕边人”三个字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徘徊,他想如果看到闻诤用嘴喂药的话他是非礼勿视呢,还是直视病人以便随时搭把手? 不过闻诤只是把拇指一点一点小心试探着往那两片紧紧咬合的牙间塞。 应涟的双唇被微微撑开一丝,却咬紧了闻诤指尖,无论如何不让他往里伸了。 忙活半天未果,闻诤另一只手伸向荀克静,示意他把药碗递过来。 碗沿搭在唇缝间,散发着浓烈纯粹的苦味,缓缓流进应涟嘴里。 就在一碗药即将见底的时候,应涟突然抽搐几下,药碗随即翻在前襟。 “把他放倒侧卧,快!” 闻诤听了一手扶着应涟的侧脸一手抬着腿弯把人放倒,药汁断断续续地被咳呕出来,由于侧卧的姿势才没有呛到。 烛火下,应涟的脸白得惊心动魄,隐隐透出青色,迸溅的几点黑褐色药汁,让他看起来像生出了腐烂的霉斑。 荀克静看过许多这样的脸,大限将至,所有人的脸都相似,不论美丑。 方才他煎药的时候,下值回来的父亲骂他不知死活,连此等重犯也敢施救,岂不知这是圣上的眼中钉。 这件事他没跟闻诤说,他除了这剂药,不能再为应涟做什么,又怎能在这时候将人驱逐出去? 这一刻更是无计可施,只有陪着闻诤等应涟咽下最后一口气。 “你又耍赖。”闻诤的语气有点无奈,拿帕子仔细给应涟擦脸,将弄脏了的外裳剥下来。 “对了,荀先生,他手腕上有道伤,劳烦拿些纱布和止疼的药来,包扎完我带他走。”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 “回家。” “应府已经查封了。” 闻诤把那胡乱缠了两道的布条解开,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轻声道:“是啊,没家了。” 那本来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伤,但应涟衰微至此,皮肉已经不能愈合,那浅浅的口子张着,不断和布条摩擦,腐败,才弄成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的模样,烂肉里出外进。 “无妨,我带他去驿馆,总归也要启程,从那走方便些。” 荀克静没有追问他们要走去哪,在应涟身上花尽毕生医术,他问心无愧,唯有送别。 他看闻诤给这个将死的人手腕上撒了很多止痛药粉,好像那人还能感觉到痛一样。 察觉到他的注视,闻诤腼腆地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没说过疼,但谁都是肉体凡胎,他肯定很疼的。很多时候,都很疼的。” 荀克静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幸而闻诤也没要他答话,只是给应涟包扎好以后,脱下自己的外裳包住应涟,举步向外走。 “多谢荀先生,这次回京匆忙,所带诊金不多,还请不要嫌弃。” 荀克静下意识看向床头,有几只金锭银锭并着散碎银子,外加一块玉佩。 他想说并不需要这么多钱,然而闻诤已经离开了,那背影看起来不会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 闻诤抱着应涟走出荀府,上了马车。 马车偶尔颠簸,他怀中的人就跟着颤一颤,给他一种应涟醒了的错觉。 他不厌其烦地低头去看,每一次都只能看到应涟紧闭的双眼。 忽然,他抬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想一定是因为他曾经在应涟枕边虔诚地许愿,余生要有很多很多时间看这样的睡颜,菩萨应愿了。 这记耳光抽得他指尖发麻,继而不过血似的凉下去。 应涟说的那声对不住犹在耳畔,他开始恐惧。 倘若那是应涟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倘若应涟跟他说的最后一话是对不住。 他想起那年冬天,祠堂前的应涟长身玉立,面向他,背对着千百盏明烛的列祖列宗牌位,平静道:“牺牲在所难免,我这一生没什么好愧疚的。” 既然如此,又为何独独对他说这一句对不住。 思及此处,他愈发抱紧了应涟,想从怀中人的身上汲取点依靠,手也与之交握起来。 应涟的手不小,可是一向没什么肉,闻诤从没想过这样一双手还有消瘦的余地。 如今握在手里,只剩一把骨头,和指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没来由地想到应涟的画,少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为何后来再也不曾抚琴作画呢? 他这么问出来,应涟没有给他回答,就如同醒着的时候。 应涟总对这些问题沉默。 岂止是不再作画,他想,应涟根本什么聊以自娱的活动也没有,近乎自苦。 “我这一生没什么好愧疚的。” 闻诤咀嚼着这句话,低声问怀里的人:“你果真没什么愧疚么?若真如此,又为何……” 他正陷在其中不堪自拔,马车摇晃着停下来,打帘的却不是车夫,而是分别数日的方迢迢。 “还真是郎君,方才风起时候一瞥之下有些像。人我带来了,正在客栈落脚,要不要我即刻带来?”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日更到完结 第106章 烂手回冬 方迢迢说完才发现闻诤异乎寻常的静默。 此时已经接近宵禁,街上灯火零星。他是借着马车前挂的两串灯笼的光,才看清闻诤怀里抱着那人枯槁的面容。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带来吧。”闻诤抱着应涟走下马车,头低低地侧着,靠在应涟头颈,像来到陌生地方的孩子紧紧攥住大人的衣角。 第81章 “诶。”方迢迢回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知道于情于理自己应该关怀一下应涟的病情,可是叫他怎么忍心问呢? 他终于明白灵雨为何当日撂下东西就走,逃离得那样匆匆。 但这其实并不是灵雨第一次逃开。 散尽阖府那日,绵祝办完了一切,缓步走出大门,正是灵雨在门外驾着马车候她。 “你不去跟郎主道个别吗?现在还来得及。” 回应绵祝的是马车的疾驰。 绵祝掀开帘子,看灵雨身子前倾,肌肉绷紧,仿佛在很专心地驾车,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 她知道这孩子其实没长大,喜聚不喜散,对于命中早就定好的别离,也不能坦然。 至于后来灵雨听闻应涟下狱,跟她说要去劫狱,也就丝毫不足为怪。 她记得自己和灵雨刚被捡回应府那一阵,灵雨也是这样,每天趴在窗子上望,等父亲母亲来把她们接回家。 那时候她对灵雨说,他们不会回来了,我俩要尽心侍奉应将军和夫人,才能有一条活路。 灵雨跟她闹了一整宿,哭累了就趴她怀里,缓过劲来就咬她掐她,说都怨她,才被人抓来做小奴婢。 那个夜里她肩膀和胳膊都好痛,心头更痛。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很怕再说出那句话。 可是灵雨比从前那个只会哭闹拿姐姐撒气的小女孩厉害太多了,已经能策划劫朝廷钦犯。 她不得不给了灵雨一耳光,厉声道:“你要把所有人都害死吗?郎主不会回来了!” “又是这句话,我讨厌这句话!” “那你咬吧。”绵祝把胳膊伸给她。 她只是捧着,眼泪在眼圈里转。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求仁得仁,不会希望去你救。” 这些灵雨都知道,萍末始终是应涟给她们准备的退路,只游走于江湖中,小心翼翼地护着它不被皇帝发现,就是为这一天。 但这和她不能接受是两码事。 “你说什么?” 烛火在风里拔高,火焰跳动,映在闻诤的脸上,像兽面花纹,恶鬼的虚影。 瞎眼老道虽然看不见这一幕,但光是听闻诤问话的语气就知道自己要在劫难逃了。 若不是闻诤告诉他上次他们在小庙见过,他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冷肃又有威压的高官和当日那一口一个道长、仙长的年轻人划上等号。 那么鲜活、嘴甜又有点害羞的年轻人。 方才这闻大人叫他给床上躺着那位算算,他哪里还用看八字算流年,只是摸一摸那人的手骨就知道没救了。 饶是他说得比较委婉,依旧惹了闻大人不快。 他吭哧了半天,往日里那些话术都排不上用场,只好用类似意思的话重复自己方才所说。 “老朽观这位大人此番应奉召回天,重列仙班,故而、故而……” 对面的闻大人久久没言语。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的时候,闻大人说:“道长下去好生休息吧,这么晚了将你叫来,心内难安。方大哥—— ” “是。” 把他一路从扬州城提溜来的那五大三粗的武人给了他几只锭子,掂着分量竟是金的。 方迢迢的目光仓皇避开闻诤脸上血洇的掌印,把人带了出去。 是谁打的,他有猜想。闻诤敢顶着巴掌印招摇过市,他却不敢问。能打闻诤那几个人,他没有一个开罪得起。而且看那力道和方向,分明就是…… 待到门关上,闻诤终于卸了力,没骨头似的趴在应涟床边许久,才又爬起来,倒了盏茶水,用棉花蘸着,一点点往他唇缝里抹。 “他们都说你没救了,我却不信。”闻诤给他擦着手,自己也去捏了捏摸了摸,怎么也没像那瞎眼老道一样摸出什么气数将尽。 “你才不会那么狠心呢,从小只要我一哭,你就烦得什么都答应我,其实你很在乎我对吧?” “这些日子没人的时候我总是哭,你就舍得这么撂下我么?你在路上就能走得安生么?” 闻诤给应涟擦完了脸,又解开衣裳来换。 一件件脱掉扔进火盆里烧了——大狱里穿过的,不吉利。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应涟,从头到脚都看过去,那身躯和他想象的没有太大区别,是一种很脆的白,随时都能折断的模样。 只是比梦里的还要瘦一些,胯骨直棱棱地支着,大约是在狱里侧躺的缘故,左侧磨出一小片血痕来。 他无数次幻想过将应涟的衣裳 月兑干净的场景,却没想过真正发生是在病榻之上,他对着这躯体什么绮思也产生不了,如此坦诚相见,竟只有落泪。 这叫他如何能想到呢? 他把应涟用被子盖严实,窝着身子暖那几件等会要穿的衣裳。 “你想不想让我陪你走?想的话你就托梦给我,不托梦给我的话……我就当你不好意思说。” 他偎着应涟良久,一动不动,终于觉得怀里的衣裳捂热了,便掀开被子给那光衤果的身躯一件件套衣裳。 “若是能将我的命分给你就好了。”他喃喃道。 时届初秋,夏虫的鸣声已经衰微下去,夜里那样静。 在这极静里,他听到自己轰鸣的心跳,手都抖起来。 对啊,为什么不呢? 他几乎要为自己这个天才的想法而亢奋难止,摸着应涟的脸颊,只觉得太凉。 又或许,是自己的手太烫了。 幼年在老家时,他曾听闻有借寿之事。大户人家害了重病不久于人世之时,便会往周围扔些银钱宝物,捡去的人会把主人家的霉运和病气一并带走。 还有更神乎其神的,说什么借寿阵法。不过他那时候太小了,传闻传到他这里,总是讳莫如深起来,使他只能听得个一句半句,挠得心尖痒痒。 世上是否真有神鬼仙佛,他不敢说一定。可是如今应涟药石罔医,他什么都愿意相信。 他想现在就去把老道拎起来,又顾念到老头一路风尘仆仆未曾歇过,正好自己还有事要安排,才勉强坐了回去,提笔修书。 这几日他离任赴京,有许多事挤压在案头,他得告知手下诸僚,如何处置。 另外他还要跟皇帝举荐他的副手来接替职位。 皇帝在殿上许诺他只要回到任上履职,很快就不只是暂代总督一职。 这是他从前很想要的。 可是如若做这些只能离应涟越来越远,他全都不要了。 他虽人在案前疾书,心却未必在。眼见烛火一点点按下去,他的奏折越写越潦草,只好毁了重写。 红烛烧了一夜,在全化作烛泪淌尽的时候,他终于写完,合上折页放在一旁,起身出去。 整宿不眠,浑忘了自己还等着应涟托梦。 瞎眼老道这一宿也翻来覆去,始终没睡实落,远方朦胧传来鸡啼声,他心知天要亮,却更困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只是刚一睡着,便被敲门声惊醒。 第107章 借寿 “仙长已经起了?” 老道嘴角微妙地撇了撇。这么个敲门法,他敢不起吗? 然而屈居人下让他脾气格外好:“早就起了,人老了觉少。” “如此甚好。”闻诤心如火烧油煎,没心思和他说那些尊老爱幼的客套话,掺着他胳膊往椅子上一按。 老道不得不坐下,坐得极为不舒适,好像椅子上有只手在拳击他的屁股。 “仙长精于紫微斗数,可算得到闻诤所求?” “大人呐,死生有命,您就算把老道我活剐了,我也不能凭空给那位大人添一份寿数啊……” 有一瞬沉默,老道年迈的心返老还童般剧烈地跳起来,像他儿时捉迷藏躲在大树下怕被同伴找到的时候,像漫山遍野追逐一只野兔子的时候。 他怀疑自己已经出现临终前的走马灯了。 这位闻大人该不会真要把他活剐了吧! “不是凭空,是借寿。” 哦哦还好不是要把他活剐了,原来是借寿,他还以为是借寿呢…… “什、什么?借寿?不可啊大人!此事倒反天伦,悖逆阴阳,至阴至损,不光损您的,也损那位大人啊!” 当然首先损的还是他这个助纣为虐的道士,他知道这一点对闻大人来讲并不重要,所以没说。 他听见双膝跪地的轻响,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做什么,膝盖已经下意识地一软,眼见就要跟这位闻大人来一个对拜。 但闻大人并不打算和他对拜,一手把他撑住退回圈椅里。 “仙长不必惊慌,借的是我的,不是旁人的。昔有卧冰求鲤,埋儿奉母,皆成掌故。我想,借我的给他并不是什么阴损之事,对于仙长来说也是功德一件,你觉得呢?” “是、是、大人先起来,真是折煞老道了……” 这位大人却并没有起身,继续道:“若仙长祝我成愿,余生有享不尽的荣华,身后亦有香火供奉。若仙长不允,闻诤即刻送仙长上路。” 第82章 老道:…… 他就算精通算卦,也算不到有一日会有权臣跪着说要宰了他,太奇幻了。 这是他一个只骗点小钱花花的老瞎子该承受的吗? “老道答应便是,不过这种阵法只有助益之功,并不、不一定能起死回生……” 闻诤起身掸了掸膝头的灰道:“这个自然。” 老道提了提后背遭冷汗浸湿的衣裳,笑得很命苦。 既然说通了,闻诤便拿着老道列的单子,托方迢迢去照着采买,自己则依旧守在应涟榻前,喂水擦洗。 “郎君,你这又是何苦。” 平心而论方迢迢并不信这些,也不担心闻诤真的被借走寿数,可是这恰恰也是坏处。 他不敢想倘若仪式没成,闻诤又当如何。 说到底他是外人,介入不了二人的事,不要说他了,就连他家掌柜的不也只能干着急么? 他除了帮忙跑腿,所能做的也就是……积累一下素材以后写进话本子里。 “何苦之有。”闻诤握着应涟冰凉的手,轻轻揉搓来暖他,脸上有一点平静的笑容,“方大哥快去吧,清晨的果子新鲜。” 是夜,闻诤带着方迢迢与老道一干人等来到刚赁的小宅。 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门头上的砖瓦风化,风一吹就细细落下灰来,几人推门动作不小,便有小块砖瓦哐当砸下来。 闻诤抱着应涟,分不出手来,便支肘一格挡,使老瞎子免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慈悲慈悲,无量天尊。” 老道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感谢哪位。 方迢迢并几个小厮按照指点,依次在供桌上摆好了时令五果、珍珠车磲诸七宝,正中间张挂延寿保命真君与益算保生真君等众六仙君画像。 左右各设一蒲团,上绣莲花莲藕图样,寓意因果相续,轮回相继。 周遭遍洒清水涤尘,供养鲜花。 布置完这些,老道又差使方迢迢取出一柄匕首,悬架于七盏油灯之上。 闻诤命格属金,应涟属火。若按常人命格来讲,稻谷即金,放把火烧着也就算完成了法阵的一部分。 坏就坏在闻诤是剑锋金,须用刀剑,而应涟是佛前火,尤其幽微,只能点油灯。 方迢迢白天听老道这么说,特意去买了一把薄得像纸的小匕首。 然而这恐怕也不是油灯烧灼七天七夜能够烧断的。 “为何不摆成一线,这样烧起来不是快些么?” 方迢迢看老道亲自摸索着把七盏油灯摆得歪歪斜斜,耐不住出声。 “须摆成北斗之势。” 老道对这个把他从千里之外抓过来的胖匹夫没半点好感,而且人家闻大人都没出声,也不知道这太监在急什么皇帝之所急。 因此只说了一句,并没仔细解释。 闻诤抱着应涟,死死盯着匕首和亮起微弱火光的长明灯,没注意到二人的龃龉。 这样的七盏灯,恐怕烧手都不痛,真的能熔断匕首吗…… 有穿堂风吹来,其中一盏油灯在风里猛的拔高火焰,剧烈地左右晃动几下,随即暗下去,眼看就要被吹灭。 急得方迢迢连着诶、诶了几声,这次却不敢贸然上前动了,只一巴掌拍在最后进门的小厮身上,怒道:“你为何不关门?” “关不得!”老道生怕这匹夫坏了事,吼他一嗓子,音都破了。 “敬告天地、列请神君之事,自然是交由天意处置,你关上门简直等同挑衅呐。” 方迢迢本来就看不惯他装神弄鬼,把闻诤唬得孤注一掷,听他这么说更是来气,仗着他看不见,横手做刃,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 要不是他眼瞎又是老头,等会儿出去了非得给他两记沙包拳头尝尝,方迢迢想。 他们这群人所有的忙碌,都为了边上那两个不说话的人。 应涟昏睡着自不必说,连闻诤也显出异乎寻常的沉默,自从进来站定了,一步都没挪动,像尊石偶。 据方迢迢观察,他连眼睛都没眨过。 一切落定,小厮与方迢迢被清出屋内,老道焚香,跪在中间诵经文,闻诤扶着应涟跪在他身后。 方迢迢从门外看,应涟一身素净的莲花暗纹衣裳,头靠在闻诤肩上,尽管只是被撑着,好似依偎。 他一辈子刀头舔血,拿情爱话本打发闲暇,没沾过半点恨海情天。可是根据他看话本的经验来讲,闻诤在这一刻会感到一生都值了。 老道足足把冗长的经文念诵了七遍,颇有些体力不支,方迢迢也听得不胜其烦。 以为终于要结束了,老道又拿出闻诤白日里写就并誊抄了七份的《祈应湘君延寿书》,放进铜盆里烧。 那舔舐纸页的火苗,转瞬便将闻诤的祈求烧得干干净净,比吭哧吭哧的油灯厉害得多。 仪式做完,月亮已有落下去的势头,身后的几个小厮想打瞌睡又不敢,咬着下唇靠疼痛醒神。 “辛苦仙长了,你的谢礼他会给你。” 老道连声应是。 “方大哥,你进来,我有几句话想交托于你。” 第108章 空欢喜 “你看那见那些梨子了吗,清甘无渣,原来京城没有的,还是我种出来的耐寒种呢。” 闻诤说的是供桌上五果之一的梨子,个大皮薄,表面光滑少斑,和从前京城本土那种酸苦多渣的小秋梨很不一样。 可惜应涟只是闭着眼。 他揽着应涟,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过很平静,像唠家常似的。 他和应涟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应涟总是那样忙,仿佛跟他说什么都会耽误他的时间一样。 小时候闻诤不敢拿琐事烦他,独自咽下了很多想和他说的话。 比如今天的午饭不知道是不是绵祝姐姐特意关照过,竟然是他们南方的口味,又比如花园里有一种很怪的蝴蝶,翅膀上有一对大眼睛…… 再后来离京外任,聚少离多,更加没有什么面对面谈天说地的机会。有多少琐碎的日常,都交付在了信里。 不过那些扯闲篇的话,应涟很少在信里回应。 他想,应涟大概也很爱听的,只是没有时间一一回复。又或者这些无意义的话只是传达某种思念,应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在京城流行了两年有余,不知道你可曾尝过?” 他曾经多少个夜里为着应涟对他的好、对他的坏,或是日益加重的病情而睡不着。 那些时候他好怕应涟死。 可是如今,竟一点也不怕了,心里出奇地平静。 只要怀里抱着这个人,他此生就有了停泊的地方,风雪再大都不要紧。 一行人已经退出了院落,远处传来他们回程的声音。 闻诤喂给应涟一颗参丸,此时应涟已经不能吞咽,不过是噙在唇间,由得这诸多灵草制成的一丸药慢慢化开。 而后他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安置在莲花蒲团上,背靠柱子。自己则坐在他左手边,闭上了眼睛。 老道说,七个日夜,是一轮回。若那时应涟仍没有反应,便不成了。 他已经学会不想再去想七日夜那么远的事,此时此刻,良夜如此。他闻见香烛混着应涟身上浸透的清苦药香,觉得像是洞房花烛夜。 他和应涟欠缺这么一个夜晚,择日不如撞日,撞的也许是个吉时。 应涟倘若能知觉,也会喜欢今夜的,他想。 月亮圆的一点缺处也没有,而他和应涟也结了发。 白天在老道的指示下,他剪下自己一缕头发绑在应涟的一缕上,又把应涟的如法炮制,作为借寿双方之间的联结。 于是镜子里他也有一缕银白的鬓发了。 和应涟兜兜转转又走到了同一条路上,他死而无憾。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觉,这时候才在寂静中感到眼珠又硬又涩。尽管是闭目,也起不到养神作用,眼皮好像和眼珠粘在一起了。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哭一场,可是没有一滴眼泪。 大约是已经流干了,他想。从前娘说,一个人一辈子要吃多少口饭、喝多少口酒都是有数的,吃尽喝尽了,任凭再有什么好酒好菜也张不开嘴了。 所以福气这种东西,不是有钱有势就能享到的。 哭,大概也是这样吧? 他这一生流了一千滴一万滴眼泪,再有该哭的时候或想哭的欲望,也都无法了。 月光一开始还些微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朦胧的银光。后来渐渐,银光晕开了,愈发青灰。 闻诤便知道,已经完全星沉月落,一夜过去了。 清凉的露水凝在他睫毛上,浸得眼睛又湿又凉。 这让他想到初来应府那年,应涟在国丧时候大醉过一番,醉后就伏在小花园的石桌上睡了。 更深露重,无边的月色降临在应涟年轻的脸和鸦黑的鬓发上。 他站在一丛杜鹃后偷偷看,这偌大的府邸的主人,有着出乎意料的单薄肩膀。 第83章 那时候应涟的脸上湿湿的,他以为是露水。 不过他没敢上前,只是默默看了一阵,就跑回自己的住处了。 而今想来,自己小时候是多么傻,又是多么不让人省心。 倘若他能早点发现应涟的异样,是不是会不一样。 太阳爬上檐头,闻诤在心里默念他写的祈文。心焦如焚之下写就的,遣词造句方面已无可取之处,唯有真心可昭日月。 他默诵的时候,脑子里止不住会出现许多纷扰的念头。平静了半夜的心又随着日上中天而活络起来,有了许多期望。 一时是带应涟去哪里休养身体,一时是给应涟做点什么膳食最相宜,一时又是倘若应涟醒了要不要通知绵祝姐姐和那个坏灵雨。 这些念头简直吵得他不得专心念诵。 但他也不可睁开眼,只有把这些当作对他心性的磨练。 如此又过两日一夜,应涟仍是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闻诤那颗夜里沉寂白天又充满盼头的心,不知什么时候起不再随着日月的轮替而起伏。 就在这天夜里,他不确定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忽然听的一声响动,衣料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心情,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睁开眼。 万一这一切只是他睡梦中的一场泡影,睁开眼就不见,他也想多在这美梦中留一会。 可是越要留在梦里,就越清醒,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并没睡,眼珠在眼皮下连月光都能看见。 深呼吸了两下,他睁开眼。 两颊已经因为笑意提了上去,指尖也在发抖,几天未睁开的眼睛一时模糊不清。 可他还是能看见那轮廓——不是应涟醒了,只是被穿堂风吹歪了,倒在地上。 他方才听到的,是应涟后背衣料蹭动在木柱上而后滑下去的声音。 祝祷中切忌说话,老道告诉过他。 于是他在心里说,没关系。 没关系。 还有三日夜,应涟一定会醒过来的。 笑意迟钝地徘徊在脸上,他把应涟重新扶好,略整理了衣领才坐回自己的蒲团上,觉得上唇紧紧粘在牙龈上,撕下来的时候有点痛。 静了半晌,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样大的风,会否将命灯吹灭? 方才他没顾上看。 他不再笑了,以免招致让他笑不出来的恶果。 数到三,他猛地睁眼看向命灯。 第109章 死了 “你办的好事,朕该怎么赏,嗯?” 大太监孙牧冷汗都下来了,伏在地上,因为恐惧,浑身都绷着,屁股撅得很高,浑然不觉自己的殿前失仪。 前几天他回报说应涟不行了,皇帝这才把人放出来给那闻大人做个顺水人情,谁成想这病秧子也太耐活了,一直拖了这么久还没咽气。 他诚心祈求佛爷爷佛奶奶不管是谁都好,赶紧把应涟收了去。 “奴、奴罪该万死!” 回应他的是皇帝重逾千钧的一声轻笑。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了,他的命远不及应涟的重要。 皇帝固然可以有许多办法让应涟死得透透的,但出尔反尔,薄情寡恩,群臣嘴上不言,心里也会有疙瘩。 而导致现在这个进退两难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他。 他已经战战兢兢有几天了,昨日还找过首辅大人。 尽管他知道首辅大人和应涟的关系匪浅,未必会帮他,可放眼满朝,能替他说项的还有谁呢? 杜得鹿果然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收他的礼,只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望他与应涟都能活着。 暖阁里一片死寂,就在他以为杜得鹿不会为他说话的时候,那期盼中的声音开口道:“陛下,事已至此,孙公公就是死一万次也无济于事了。臣有一计,或可两相周全。” “老师只说便是了。” “应涟非死不可,生也是死。” 苏兰矜握着笏板的手猝然捏紧了。 自从应涟下狱以来,他心绪几经沉浮。 最开始是快意的,那个不可一世的人终于也横遭牢狱之灾,锐气杀尽,看他日后还怎么用那种傲慢的眼光看人。 可是随着应涟必死的消息传来,他渐渐又没那么痛快了。也许是因为即将失去,总能想起些应涟对他好的瞬间。 尽管瞬间很短暂,而且也不多。 他回过一趟苏宅,旁敲侧击问起母亲的意思。他想只要母亲说应当帮帮应涟,他就上折子。 但母亲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在一旁侍候茶水的父亲说话。 他听到父亲说:“当日将你送出去,你母亲和我就有一万个不舍,你现在就是咱们苏家的门楣,若你倒了,你的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话虽然委婉,但明白告诉他:不行。 “你父亲常年在深宅之中,他都知道的道理,你这大学士怎的不知?” 母亲慢悠悠喝着父亲递来的茶,有一声吐息,苏兰矜分不出是茶太烫了在吹气,还是一声嗟叹。 “你未改姓,也未进应氏族谱,算起来他身后仍是凋零。往后你每逢忌日去给他多上几炷香,就算全了你们的甥舅情谊。其他的便不要做了。” 苏兰矜本就摇摆不定,这下有母亲替他拿了主意,他心里一些明明灭灭的念头就彻底暗下去了。 应涟是待他们苏家有恩,不知用什么法子将他摘了出去。这回皇上的雷霆之怒也没有落在苏家分毫。 可是大难本就是应涟带来的,那么苏家幸免于难又有什么好感谢的? 苏兰矜如是想,心里稍显宽慰。 “臣请皇上下旨追封应涟,上谥号。” 苏兰矜听到杜得鹿这样说。 只是略想一下就明白了,杜得鹿这是让应涟“死”得透透的,皇上说他死了,他就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再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以应涟的身份出现。 一个外人,甚至是朝堂宿敌,竟为他呕心沥血至此,苏兰矜真是有些看不懂杜得鹿了。 “据老师所说,他办下这些事,朕反倒要赏赐他不成?” “闻诤日前送来的洗冤奏折,经由阁部多方核查,所言非虚。此事知道的人甚多,不如就此机会,予以澄清。如此一来,陛下的仁德可悬示四海,亦可安抚人心。” 好一个安抚人心,陈昭成想,所谓的人心不就是应涟一党么? 这话简直像威胁一般。 但他又知道杜得鹿不是那个意思。 应涟门生众多,言官又揪着他结党营私猛参数百本,朝堂的确人人自危,甚至开始相互攀扯。 陈昭成这些日子也着实被朝堂的乌烟瘴气烦得不轻。 况且…… 况且当年若非应涟结党,又怎能与盘踞朝堂多年的崔覆盂相抗。 陈昭成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然站在应涟那一头片刻,面色便阴沉下来。 这是应涟妄自尊大的理由吗? 崔应之争,不过是驱虎吞狼的成果,虎狼之辈,全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过陈昭成不得不承认,杜得鹿的提议确实是现今最好的解决办法。 “裴卿如何想?” 应涟获罪让一路抱着应涟大腿上来的裴宾极受打击。这些天他一边暗自活动,为应涟奔走,一边还要防着他不争气的儿子偷跑去大牢里看应涟。 当然,应府那端庄妍丽的管事绵祝不知所踪了也对他的打击很大。 被皇帝点到名,他心里一震,鼻孔微微放大了些。 阁臣满座,皇帝为何单单问他?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他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了? 天人交战了一秒,他决定:必须得抱上杜得鹿这条大腿! 应涟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留下一条命在,恐怕终生都不得再返回京城,比不得杜得鹿如日中天。 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回陛下,臣以为首辅所言极是。” “尔等都这样以为?” 苏兰矜只是深深低着头,反倒是崔鸾应了一声是。 这叫陈昭成有两分讶然,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崔鸾会做的事,也怪他,总是照着揣度崔覆盂那么揣度崔鸾。 “好罢。”陈昭成点头,“既如此,就交由老师去办。朕还有事与老师相商,你们下去吧。” 陈昭成临时起意把其他人都撵走,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崔覆盂那个老不死的大约也快死了,不如就一起封赏了,也不显得自己偏爱应涟。 杜得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回去准备谥号了。 一份给应涟,一份留着,等那老不死的死了再给。 至此,满城风雨的告御状案终于了结。 攀诬太傅的人打回原籍,终身不得入仕,而太傅得以昭雪。 可惜因宿疾加身,已病故狱中。 皇帝念其为国鞠躬尽瘁,赐爵封侯,追谥敬文,爵位由嗣子承袭。 第110章 天微亮 第84章 树影幢幢,闻诤静静打坐,脸上也影绰婆娑。 这是第几天,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连白天黑夜也逐渐模糊了。 他总梦见下葬,哀乐由远及近,队伍朝他走来,他不敢看那是谁的棺。一群人敲着锣打着鼓,扶棺的那个人好像苏兰矜。 早些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饿,感觉到嘴里苦,苦得麻木了,连饥饿感也随之消失。他能感知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只有耳朵张着,留意应涟的动向。 太阳高升不再带给他雀跃,有时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坐在这里。 他这厢没动静,方迢迢那边渐渐坐不住了。 “都第七日了,咱去看看吧!保不齐都他都殉情了。” 灵雨坐在桌边,一口茶水喷方迢迢脸上。 “殉情?” “呃,殉情?什么殉情,我方才有说吗?” 方迢迢抹了把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绵祝。 许久未见绵祝,她似乎更清减了。本来就窄窄的一溜身段,现在看起来被拉得更长了点。 绵祝不想参与二人没意义的谈论,眼珠不瞬地盯着窗外道:“已等了这么久,不差一夜了。” 灵雨和方迢迢两个人急得跟活猴似的,得不到允准也只能在屋里转。 接到信儿灵雨就带着绵祝趁夜赶回来了,只可惜还是没能见一见应涟,那时仪式已经开始两日。 两人便在客栈里一直等到现在。 太阳又落了一次。 白天的焦躁一扫而空,灵雨终于肯坐下。 但没有好消息传来的夜晚不是她想要的夜晚。 盼了这么久,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白天好。至少那时候有希望。 秋虫的鸣声一阵阵透过窗子散进来,混杂着絮絮的风声,闻诤在这没有人声的寂静中,听墙外的打更声。 一更。 二更。 三更…… 四更。 就在这时,忽听当啷一声! 略带沉闷,是断裂的匕首掉在供桌上的声音。 随即又清脆起来,匕首滚落到了青砖地上。 闻诤已经被这些假假真真的梦境弄得迟钝,缓缓睁开眼,看见匕首果真被七盏命灯熔断了。 他喜不自胜,转头要去跟应涟说这个好消息,忽的想起,自己坐在这不分日夜地祝祷,原来正是为了应涟能醒过来。 现在匕首烧断了,应涟却还在睡。 那么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月亮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又要落在檐下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心中空空如也。 只觉得心口有些透风,从里到外的凉,像那年随灵雨远赴塞北时,被氐人的快刀捅进肚子里的感觉。 五脏热乎惯了,骤然凉起来好奇怪,似乎心肝脾胃肾都因为这凉意而痉挛,扭曲在一起取暖。 痛得他不得不大口喘气。 原来古人言肝肠寸断,是这样一种感觉,所言非虚。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想抱着应涟回家,刚把人用胳膊兜住,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若不是他放手快,应涟就要被摔下去了。 什么神天菩萨,什么金能生火,什么真君延寿,不过是梦幻泡影,到头来是一场空罢了。 可是他怨不得别人,老道明明跟他说过,未必有用。 那时候他答应得好好的。 他跪下来,紧紧贴着应涟,希望应涟单薄的胸膛能把他心口透风的地方堵住,脸颊在应涟脸上蹭动。 “太冷了,我想回家了。” “你说‘好’,我们就回家。” 应涟说:水。 闻诤呆在原地。 他不确定刚才时候又是幻听,定睛去看应涟的脸,干裂的嘴唇竟然真的动了动,但因为太过虚弱,没能再说出讨水喝的话。 “水、水!”他喃喃重复着,眼前花成一片,使劲抹了抹,竟然是一袖子眼泪。 他急着给应涟找水,可是这临时赁的屋子只收拾出这一间,哪有什么水可喝。 更夫打着哈欠,盘算等会下值了回家煮碗热汤面吃,快到发俸的日子了,手头还不算紧,能在面里卧个蛋。 正当此时,只见一蓬头垢面的人影无视宵禁,从一扇门里撞出来,发足狂奔,逮到街上唯一的人问:有没有水! 更夫瞌睡都吓醒了,下意识解了装茶水的竹筒给他,等那人带着竹筒跑远了,更夫才想起来,对着背影喝道:什么人! 应涟只觉得自己的下颌被人抬了起来,动作急促,喂水的动作却很温柔。 那个人似乎一直在哽咽,不断有哭声和泪水落下来,打在他手上。 他喝够了水,感觉到极度的疲倦,于是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更夫循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找了一阵,终于发现一户院落的后门敞着,想必就是那怪人出来的地方。 他谨慎地推开门,准备拿了那违禁的人去见官,忽听得那亮着幽暗灯光的小屋里,一叠声涌来男子的哭声。 在异闻传说中,瘆人的总是夜半女人哭,更夫头一次知道,原来夜半男人哭也很瘆人。 此生他从来没听过那么悲恸的哭声,简直算得上嚎哭了,带着一种发泄似的。 要么就当没听见吧,反正自己的同伴开小差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犯不着为着这点小事豁出命去。 如此劝慰着自己,更夫拖着吓麻了的左脚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闻诤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疯子,剧烈的悲喜过后,他抽离地冷静下来,给应涟试了试脉搏。 他虽然不会看病,可是经年习武,对人的脉象有两分浅薄的了解。 摸出应涟脉搏跳动得比从前有力一些,大约只是累晕过去了,他便跪在供桌前忏悔自己的不敬之罪,笃笃磕下七个响头,青砖地上沾了薄薄一层血迹。 方才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道抱应涟,现在又觉得有劲了,连心脏都在狂跳,给他鼓劲似的。 他把应涟背在肩上,用一条腰带把两人捆在一起,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院子。 天边已有了青灰的光亮。 “你看那是不……真是!” 方迢迢和灵雨这两只活猴实在耐不到天亮,就强拖了绵祝前来,行至半路,忽见远处微亮的晨光里,一人行迹狼狈,背上还背着一个,被压得弯着腰在路上挪步。 正是闻诤。 第111章 应涟呢? 闻诤被带回来后便倒头大睡,不知睡了多久,被叫起来喝补汤的时候,也没看清坐在床边的是谁,就抓着那人问:“应涟呢?” “嗯?” 灵雨因为困惑而发出一个单独的音节。 她怀疑闻诤这小子精神不正常了,竟敢直呼郎主的尊姓大名,待她到时候好好在郎主面前参上一本。 殊不知她的一瞬间迟疑带给闻诤巨大的恐惧,只见那小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条死不瞑目的鱼,捏着她的手腕说什么“果然是梦”之类的话,颠来倒去的。 “他在哪,我要去找他。” 幸好她眼疾手快,一把给这小子扯了回来,汤还一点没洒。 “你又发什么癫,老实躺着。你就算想见郎主也不差这一时,何况他还没醒呢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闻诤的眼里这才有了点神采,仰头加快喝汤速度,而后抹了一把嘴,还是问:“他在哪?” “在你隔壁。”灵雨投降了。 还不待她再说什么,卧床昏睡了整整两日的闻诤已经掀开被子冲出去。 一,二,三。她幸灾乐祸地数。 闻诤很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呃……?”方迢迢一开门就有人向他行此大礼,非但跪下了,而且跪得五体投地,一时有点羞涩,蹲下去扶。 “郎君万万不要如此客气。” 闻诤两条腿不听使唤,有一瞬的慌乱,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卧床太久了,没有力气的缘故。 “方大哥,扶我一下,我要去看他。”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向灵雨那坏女人低头,闻诤硬气地想,到时候他要在郎主那参她一本。 幔帐半拢,屋里点着安神的熏香。他日夜挂心的人,真的在那里睡着,荀克静坐在床边打瞌睡。 他们走近的声音惊醒了荀克静,年轻的医者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握着闻诤的手要号脉。 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而闻诤也很有职业素养,在脑袋还不十分清醒的时候被人直取命门,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格挡,顺势擒住了对方的手腕。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荀克静睁着惺忪的睡眼,成为了今天第三个对闻诤作出“?”表情的人。 “对不住,我没睡醒,糊里糊涂的。” 荀克静表示理解。 “脉象倒是无异,不过你骤然的大喜大悲,最伤心神,我还是为你开一剂药喝吧。” 闻诤谢过,便问起应涟的情况。 第85章 “性命没有大碍,他一向身子就弱,又遭逢这等变故,是要醒得比旁人慢些。只要能张嘴喝水喝药就是好事。”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应涟把那副救命的药呕出半碗,从此再滴水不进的那一夜,一时俱是沉默。 “荀先生费心了。传闻西域有奇毒,亦有奇药,不过我对此一窍不通。此处正有一本前朝药师莲广生西行时写下的药典,几经流离终于还是回到中原,我想没有比荀先生更适合它的人了,请务必收下。” 荀克静早听说有这么本失传的药典,没想到还有能得一见之日,自然欢喜地收下,正色道:“克静定然回去细加研读,不负闻大人的拳拳之心。” 他还想再发表一番激动的感慨之论,被方迢迢一把拉走了。 闻诤起先坐在荀克静捂热乎那凳子上,坐了一会有尤嫌离人太远,便扶着床沿躺上去了。 这一次躺在应涟身边,和以往的任何一次心情都不同。 他想自己应该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可他只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十分平静。 他支起身子把幔帐拉开些,让日光透进来,给应涟也晒晒太阳。 有了光的映照,应涟的脸色好看了些,病容稍减,连瘦脱了相的两颊也弹回来一点。 仿佛他只是看折子疲倦了,小睡片刻,就会起身,倚窗而坐,披着外袍继续忙碌。 记忆中应涟鲜少有那样的时刻,恨不得连夜里的觉也一并省略了。 这是因为闻诤后来并没有陪在应涟身侧的缘故。 倘若绵祝在,就会告诉他,这几年应涟经常伏案而眠,有时是夜里,有时是白天。 她不确定应涟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上前查看的时候,应涟会被这点风吹草动惊醒,眼神空茫,好像还陷在某个梦里没出来。 等闲他们不会请荀克静来,只是有一次她照常站在应涟身侧,怕他醒来时因为动静而惊吓。 过了一会,应涟却没有从案头直起身来,而是握指成爪,痉挛地抓握着。 绵祝见事不好,上前去掰,病体支离的应涟手紧紧握着,一时竟然难以掰开。 她这厢连忙喊人去请大夫,话音未落就听见应涟倒气的声音,沉哑而痛楚。 这些异常她全都跟荀克静说了,期望对方能够给出一剂良方。 举凡病人的家眷无不如此,不管病人多严重、病多久,都不切实际地盼望下一碗药就能药到病除。 而那年轻的医者看向她,摇了摇头。 “掌事也许不信,你说的这些病症,虽听来驳杂,实则都是同一个源头。病根不除,这些小病就层出不穷,克静亦无法可施。” 彼时绵祝便沉默了。 她知道,荀克静所说的意思是应涟得按时服那种喝了以后记性会不好的药,而应涟偏偏不肯喝。 想想也知道,那样的天纵奇才,靠一管笔杆子拨弄千万人命运的人,怎么可能容许自己连早膳吃了什么都忘记。 那还不如杀了他。 所以应涟不肯喝,他们几个亲近的人连劝一句都不敢。 闻诤对这些事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凭借着他从荀克静和应府那个家丁信里提到的只言片语,无法还原全貌。 此时他躺在应涟身侧,望着应涟的沉沉睡着的面容,心渐渐变得很空旷,像看一朵天际的悠悠白云。 “郎主也不舍得我,对吗?” 所以你又决心回到这个对你很坏的人世间。 正要再腻歪几句,忽听得一阵哀乐声传来,听着很远,可是有逐渐鼓噪起来的势头。 他听得右眼皮又是一阵跳,慢慢挪着下了床,寻到在小花园里晒太阳的方迢迢问道:“方大哥可知,是什么人家的白事?” 第112章 起灵 “这个是……” 方迢迢半张脸丛生在浓密的络腮胡中,饶是如此,竟还能从他这张遮挡度极高的脸上看出为难的神色。 恰逢此时灵雨从隔壁间走出来,方迢迢如蒙大赦,娇滴滴地躲到了灵雨身后道:“掌柜的,郎君问你那边是谁家在办白事。” 灵雨一个倒踢,把人踹一边去,在石桌边坐下。 “这些天你同外界没往来,不知道也正常。皇帝下旨追封郎主为敬文侯,原来查封的宅邸也还了,当下正在府中停灵七日,喂……你别那种表情怪吓人的,我说的是空棺。” 灵雨觉得这小子自从回来,精神就不大正常,怪异得跟鬼上身了一样。 她固然能理解这是由于遭逢变故,心力交瘁,可是…… 方迢迢藏着惊天大秘密,只不跟灵雨讲,看她露出这种表情,十分变态地爽到了。 “祭文是杜大人写的,写的什么我倒不关心,不过据说烧了半宿还没烧完。我说这杜大人也真是的,之前郎主可没少拾掇他。” 方迢迢在心里狂点头。 他如今不是那个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的读者了,市面上普通的男欢女爱已经满足不了他的口味,现在他想看一些猎奇的。 苦于市面上没有他想看的,他已经着手用万走走这个笔名写一部春闺艳事,主角的原型就是应涟、闻诤、杜得鹿和韦三郎。 一个病弱的男人,周旋于三个男人之间,简直是太劲爆了。 目前他已写了仨字,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六七八年就可以完工了。 届时他将称霸小众话本界,拳打《龙阳逸史》,脚踢《弁而钗》。 桀桀桀桀…… “方大哥,你在……笑什么?” “我为侯爷醒了而高兴,情不自禁就笑出来了。” “方大哥,你真是个好人。”闻诤不疑有他。 灵雨却不信他这一套,嗤笑了一声。 “爱卿这是何意?”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苏兰矜就上折子说不愿承袭爵位,深负圣上期许。 陈昭成记得当年应涟也是这样,难道他们皇家的爵位是什么很贱的东西不成?一个两个的送不出去。 因此他将苏兰矜留下问询。 “臣与敬文侯虽有父子之名,却无孝悌之实,路分两边,荣辱自担。先敬文侯蒙难之时,臣未替其辩白一句,如今亦不愿沐他遗泽。” 是不愿,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 陈昭成想,应涟当日没有看错。这样傲慢的人很难有什么大出息,可是唯其如此,心谋诡计他是不屑于耍的,在身边用着放心。 既然他不要,陈昭成也不勉强,只道他既与敬文侯无有父子情分,从今也不必称嗣子了,自可还宗去。 苏兰矜叩首称是,请求以这个身份送应涟最后一程。 陈昭成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对关系诡异的父子,不过斯人已去,无论怎样都不重要了,便答应了他。 金丝楠木棺在府里停足七日,可是偌大一个府邸,没有仆从下人,掌事是现雇的,哭灵的人也是专业团队,来吊唁的人不知怀着悲还是喜,抑或仅仅走个过场。 使这场丧事办得如同儿戏一般。 只有杜得鹿哭得真心,却不是哭应涟。 先前他已来过几次,最后一夜,散了值不知怎么又溜达过来,也便在棺旁坐了一阵子。 他知道应涟没死,就在京中的某一处客栈里。可是他不想去看望。 比起应涟,他在这里对着一具空棺要更舒坦些。 他想应该躺进去的人是自己,或者说,自早晚要躺进去,应涟当日说的并非诅咒,只是预言。 可笑他当日重新杀回朝堂,意气风发,觉得这世上连应湘君也有不得不向他让步的时候,那么他无有不可战胜之事。 他对政敌、对政事、对百姓,自问了解得不浅,可是他不了解陈昭成。 离京外放的时候,陈昭成还太年少,会抓着他的袖子问先生何时回来,会在城楼上遥望他出京的车驾,一路望到看不见。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君臣同心,只差一个机会。 所以回京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是那么高兴,那么畅快。 不知自己那时那刻的情形,落在应涟的眼里是否像小人得志。 现在陈昭成依旧叫他老师,对他礼遇有加,可那完全是出于一个帝王的御下心术了。 应涟走后,他更觉朝堂寂寥。 空空如也,像口空棺。 这些念头萦萦绕绕,他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那本应该洒在应涟棺前的酒,一滴都没留。 雇来的掌事躲在侧间打瞌睡,起夜的时候就看见有个人抱着棺材又哭又笑,不时喃喃絮语,着实吓了一跳。 “何人在此惊扰侯爷仙驾!”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却是当朝首辅。 他连忙躬身请罪,过去扶着杜得鹿,问要不要煮碗醒酒汤来。 照礼来讲,为死者带孝之人在孝期内不可饮酒,就算旁人并不带孝,也万万不可在其灵前公然饮酒。 第86章 这等行为形同拆台。 可……这毕竟是活着的首辅啊,定然是要比死了的侯爷更厉害的。掌事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番,就要把杜得鹿搀到抱厦里休息去。 杜得鹿一张脸上涕泗横流,十分不雅,大约是醉后比较脆弱,这时候又要起脸来,埋首回袖间道:“不必,我只在这坐一会。” 掌事不敢搅扰,给他倒了杯茶水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左右明日受命主持应涟的出殡祭礼,一夜已经过去半夜,他也懒得往回折腾了,索性枕着棺木睡下。 一觉在灵堂里睡到大天亮,睡得腰酸背痛。 昨夜他梦见与应涟在东宫之时。 那比他小几岁的少年人喜欢画花,东宫的四时花事都被画了个遍。 大多时候就是默默地画,也不爱说话。而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最不爱冷场,遇到了,就爱逗这少年人说几句。 应涟一开始总是耐着性子回他,温和有礼,后来熟一些了,便不堪其扰道:“你挡住花了。” 看样子忍了他很久。 他哈哈大笑。 终于在梦里笑醒。 “阁老,快到起灵的时辰了。” 他犹自在梦中没出来,茫然地问:“起谁的灵?” “这……回阁老,是敬文侯啊。” 【作者有话说】 万走走立场仅代表方迢迢个人立场,不代表作者立场(割席中) 第113章 京城长别 尚颁十年八月十九,辰时三刻,良时吉辰,敬文侯起灵。 魂幡、挽联夹道十余里,一眼看过去,多是某某学生敬挽,白花遍开。 杜得鹿宿醉后身子并不十分爽利,在吉时前念完悼词,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后,手悄悄扶在腰上揉了揉。 “既已礼成,阁老将剩下的事交与我等便是,不必再劳心费神。” 杜得鹿看向来人,正是本应该随行的掌事,却在他这大献殷勤,冷声道:“事死如事生,本阁不敢轻慢,你说呢?” 掌事只消一瞬就起了层冷汗,连连称是,一溜烟小跑去追送葬的队伍了。 杜得鹿最后回首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应府,跨步迈过门槛。 天上小雨细如毛,密密落在人脸上身上,打不透衣衫,只添潮气。 可终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冷。 苏兰矜摔了盆,捧着灵位走在棺前开道,纷扬的纸钱不断飘飞到他身上。 有一片落在灵位上,被细雨沁湿,他越是去拂,黏得越紧。 应涟总是这样给他找麻烦,他想,即使自己从未惹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走,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出了城门向南而去。 下葬的时候,苏兰矜站在东山的高处,看见长亭外,行人道上赭色一点,愈发远,愈发小。 猜测那大约是应涟的车驾。 棺已落定,他领着众人叩拜,无论如何也叫不出一声父亲。 苏兰矜拜别……舅父。 他在嘈杂一片的哀哭中低声道。 马车里正是倾城为其举哀的应涟,外面的风光大葬半分不曾惊扰到他,他只安静睡着。 闻诤把指尖从他薄薄的眼皮上点过,顺着两颗对称的小痣,巡行至鼻尖,没有血色的唇闭得紧紧的,被指尖反复揉捻后,绽出一团艳色。 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闻诤的指尖不断在那唇上碾磨,昏睡的人终于耐不住烦扰,很轻微地躲了一下。 那一点动作被淹没在马车的颠簸里,可因为闻诤一瞬不瞬地看着,还是认出了它。 这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他希望下一秒应涟就睁开眼睛,带着清梦被扰的不耐烦斥他:做什么? 可是应涟只是在睡着。 荀克静说,虽则无性命之虞,可是他也许很快会醒,也许……不会再醒,让闻诤有个准备,心急不得。 此刻正在返任的路上,从前来去总匆匆,算来还是第一次不急不慢,更要紧的是,身侧有他朝思暮念的人。 急不得。闻诤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和衣上榻,搂住应涟。 不知道是过去的哪一天,他长到了能把应涟整个装进怀里的身量。可是他今日才发现。 清浅的呼吸在他耳畔,如闻天籁,他听了一会,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江南也在下雨,不过这里的雨和北方的不同,一下起来就没完,而且寒气不扑人脸面,只往骨头缝里钻。 每到这换季的时候,应涟在京城尚且要咳上一阵,病上两场。何况到了气候全然不同的地方。 应涟现在又口不能言,真有点什么事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因为闻诤对这事很紧张。 方迢迢和灵雨都觉得他太草木皆兵,一进了江南道的境内,就给应涟加了衣裳,怕捂着他,里三层外三层加的都是单衣。 光是穿脱就要费许多时间。 脸也用幕篱遮住了,生怕见风。 到了官署门口就更夸张,马车停在侧门,闻诤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应涟用薄被整个包了起来,就那么不假于人地一路抱了进去。 “姐,你觉不觉得这小子有点怪怪的?” 绵祝有隐约的猜想,并不十分确定,但她不想跟灵雨讨论这种危险的话题,催促道:“人送到了你便走吧,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处置。” “你就急着撵我!”灵雨完全看透,把绵祝扯到一边,“给我点好处我就走。” 绵祝无奈,把新绣的帕子拿出来给她。 “走了姐!下次回来我要吃鲍鱼煨鸡、酥炸茵陈蒿和……哎呦!” 灵雨被绵祝撵了出去。 隔着门板,她听见绵祝说:“知道了。” 官署的后院很大,亭台楼阁俱全,只是上次清剿贪墨过后,大家再不敢明面上铺张浪费,因此许多地方都荒置了。 那些需要养护的奇珍异草,需要定期修缮的雕梁画栋,逾制的用度陈设,一并没了。 闻诤搬进来后,把空地都改成了菜园子,倒是不荒僻了,观来颇有野趣。 “进。” 绵祝得了允准,端着铜盆进来,投了热手巾要给应涟擦脸,却被闻诤接过去。 “姐姐一路劳顿,我来就好。他同我住一间,照顾起来也方便。” 绵祝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无事可忙的情况,一时间手头颇为寂寥,只好坐在一边看他忙活。 她看闻诤点起炉烟熏衣裳,把熟睡的人腰下垫了两个软枕扶起来喂水、擦手擦脸,简直找不出一丝不妥帖,没有一处可以搭把手。 蓦地她又想起灵雨的话:你觉不觉得那小子怪怪的? “既没什么事用得上,我便先回了。” “正是这个理,院里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我一向是不用的,姐姐挑一个留下端端茶水什么的。” 绵祝准备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看看应涟有没有转机,因此就应承了他的好意,在两个小丫头里选了脸圆爱笑的那一个。 那小丫头果然是很健谈的,带着她逛了一圈,又给她张罗饭吃,烧水给她洗浴。 从前在府里,绵祝的丫头在身边跟得久,极会看眼色,若是她在,早就服侍绵祝歇下了。 这圆脸的小姑娘却不然,手脚麻利忙活着,嘴巴也不闲着。 “姑娘叫我翠波波就好啦!院里那个叫唐珍珠。” 绵祝在氤氲的温水里快要睡过去,闻言一笑:“你们的名字倒是别致。” 其实她觉得翠波就很好听,翠波波听起来倒不像中原人的名字了。 “是呀,我和珍珠原来是查百道查大人府中的,名字也是大人所赠,后来大人被贬,没法子带着我们,便给几个大人分了分。” 在小丫头喋喋不休的讲述中,绵祝终于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何夕,突然听到有人说:“侯爷醒了!” 第114章 醒了 应涟醒在一个清晨。 这是他一向起床梳洗的时间,不过今日不知怎的,似乎睡了太久,醒来之后头昏昏沉沉的。 “绵祝——”他觉得自己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但也没放在心上,一心想早些收拾完了去读书。 谁承想来的人却不是绵祝。 下一瞬,即便应涟后来再回忆起来,仍感到不知名的悸动,很难说是因为害怕或者惊惧,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因为他的话音刚落,有一男子倒提着剑闯了进来,一股无形的冲劲将窗扉都震了震。 他打量那青年男子,身形挺拔修长,结实的肩背线条在腰处收束得紧窄,看来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样貌是他全然陌生的,尽管长得不错,冶容如玉,明光湛湛。 可是他真的……不认识啊。 那男子本来提剑的手一直抖,听他问了句:“你是谁?” 一个箭步迈过来,捏着他的肩膀反问:“你不记得我了?” 他的肩膀有点痛,而且他有预感,如果自己说不记得了,后果将会非常严重。眼前这个人将会哭出来,哄不好的那种。 第87章 于是他委婉地说:“唔,我大约没睡清醒,你过会儿再来问吧。” 施加在他肩头的力道骤然卸了。 只见那人跌坐在陪夜的小榻上,呼吸间有风过小巷般的呼哨声,以手掩面,久久不说话。 这样显得他很像一个不负责任不给名份的坏男人。可是自己才十三岁,而且他们应家家风清正,只许有一个正妻,不准收什么通房侍妾的。 他默默裹紧了被子。 这时候天光已经亮起来,他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和他的房间简直两模两样啊! 照这个情形看,他怕不是被这个奇怪的男子给绑票了。怪不得自己不记得他了叫他如此惊讶。 那么自己头昏脑涨四肢无力,也就说得通了。一定是被绑来的时候受了惊吓。 可是……为何这个绑匪在哭? 他想了想,决定先套套话,然后再伺机给二哥报信,叫二哥来给这绑匪收拾得哭爹喊娘。 不过看这男子长得也不像坏人,或许等到时候自己再问问他,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听到一声轻咳,闻诤抬起头。 “这地方倒是雅致,有许多我未见过的花木,竟不似京城品种。” 闻诤很少见应涟眼睛睁这么开。他一向习惯垂眼看人,因为对方往往不是在下首坐着就是在下首跪着。 现在那眼睛不仅睁得近乎圆了,还慌乱地转,偏偏强作镇定,想来套他的话。 荀克静说,应涟的病症结在郁气淤滞,不论喝什么药都难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忘掉那些不快的事,而且从今后要一直心情舒畅才行。 这对于应涟这样一个阁臣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此荀克静最后给他饮下的就是一副猛药。只不过用药后应涟的反应不尽如人意,就连荀克静都以为没效用。 现在看来,那药的确发挥了作用。 应涟忘掉了一切令他不快的事,记忆停留在了父母兄弟俱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 只是这应涟一生最渴望停留的时间里,没有他。 这样就好。闻诤想。人不可以太贪心,老天会惩罚的。 可是为何他还是感觉心像被装进了变戏法的箱子,插上许多长针,痛得无处躲藏。 “你不必试探我,我不过是受托留你在江南修养一阵。等你身子大好了,就送你回去。你既不相信我,我将绵祝叫来陪你就是了。” 应涟一听到熟悉的人,果然放松了几分,对这个快碎了的忧郁美男子也多了几分兴致,很有闲情地跟他搭话道:“是我二哥托你照应我的吗?他何时来接我?” 其实这些事他本可以问绵祝,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想再跟这个人说几句话。 而那人听了他的问题后,面色肉眼可见地更糟了,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哽咽着背过身去道:“我去给你找绵祝。” 说完便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绵祝就是在这时听说应涟醒了的消息。 是翠波波来传的,但紧接着闻诤就候在门外了,敲门问她是否起了。 这么大的事,她顾不得梳洗打扮,只匆匆穿了外裳便打开门。 一张似喜似悲的脸和她面对面。 闻诤说,他只记得少年时的事,姐姐不要说漏嘴,这段时日我就不出现了,会吓着他。我已吩咐人将府里的镜子全撤了。 不然何以解释十三岁的少年两鬓霜花。 绵祝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等了那么久,所有人都接受了郎主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只有他不信,疯魔了似的四下奔走。郎主却唯独将他忘了。 “我知道了……你忙公务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及时叫人同你说。” “好。” 她看着闻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小院,喝醉了似的。心里虽不是滋味,却也立时往应涟的小院去,并叫人通知了灵雨。 应涟正坐在桌前吃早点,那些样貌精致的小点心,有许多他没见过的式样,看起来应该好吃,但吃进嘴里就没什么味道,干巴巴地噎人。 弄得他食欲非常不佳。 绵祝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郎……三少爷,这里还住得惯么?” “还行,就是吃食怪了些,没味。这次只有你同我来么?” “灵雨也来了。”绵祝答着话,也拈了块糕点尝,油润起酥,花香浓郁,哪里会没有味道。 “那敢情好,我看会书,晚间咱们三个推牌九吧。” 绵祝自然应下,吩咐翠波波找个郎中来。 “三少爷这几日因着换季,病情反复,嘴里尝不出味道是正常的,我叫大夫来开几帖温养的药喝喝,也就无碍了。” “又喝药。”应涟的脸上表情变得比药还苦。 “对了,我们现在住在谁的宅子里?” “正是三少爷方才打过照面那位的,他暂代漕运总督,我们住在他官署的后院里。” “漕运总督?”应涟的眼睛又睁大了,“漕运总督不是那个姓俞的老头么?” “已换下了。” “那他叫什么?看来十分年轻,怎么升迁如此之快。” “三少爷可以自己去问他,想必他更愿意亲自同你讲。” “好吧。”应涟其实有点期待,但只是很矜持地略点了点头,“那晚间叫着他一起玩。” 第115章 最好最好 “北方旱灾刚过,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把你们几个带去见见。” 河务司的几位主事站在下首,一个个塌腰沉肩,看不清脸,俱是支支吾吾不接话。 “赵先,在上游收受‘过船费’是谁的主意?有人向本官检举,是徐郎中所为。” 叫赵先的主事听闻总督把罪责安在了他们顶头上司身上,身子一抖,跪下连连否认。 “总督容秉!并并并非是徐郎中,徐郎中毫不知情啊大人!” “哦?那谁知情?” “这……” 赵先牙关咬紧,下颌的轮廓都咬成了方的,只是不答。 “你去告诉徐郎中,他的几位主事自请察查下情,去田间和百姓一同秋收,这两个月便不回官署公干了。” 闻诤唤来秉笔,如是吩咐,秉笔便带着口信,准备出门去了。 “大、大人!是下官,下官几人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河道清淤殊为不易,不甘心让他们白白地过去,因而酿成大错。” “殊为不易。”闻诤品着这几个字,好奇道,“河道清淤可是你们几位主事亲自清的?” “这……这倒不是。” “那‘过船费’可是收缴之后发给了清淤的河工?” “这也不是……” 明知闻诤是拿话臊他们,他却不敢不答。现在钱被罚没了,搞不好还要去田间地头干两个月农活。 经年养尊处优,要他去秋收,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总督开恩,下官愿交出所得银钱的两倍,以作河道疏浚等用。” “只是这样?” 还有什么?赵先肉痛地想了想,补充道:“下官愿休沐日亦在官署值守,时刻关注水文,不敢懈怠,直至明年今日。” “你们呢?” 几个主事都松了一口气,跟着一起称是。 这并不算多大的惩罚,顶多算破财免灾吧。至于休沐日干活那种事,总督他还能亲自去官署里查不成? “既如此,就请各位写一份请愿书,说明诸位自请出钱出力的原委,签字画押后贴在河务司的官署门口,此之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另外,诸位休沐日的公务日志每月要签字送到这里一份,我亲自看。” 几人擦着汗退下了,有一人身着湖水碧色纱袍自后厅转出来,歪头打量着他笑道:“你挺凶的。” 闻诤从没见过他穿这种衣裳,一时贪看住了,耳根通红,讷讷无言。全然没有了方才那样伶俐。 “我打扰你公务了吗?” “不、不曾。”闻诤回归神来,想解衣裳给他披,想起自己穿的是官袍,便催促道:“这地方的风煞人骨缝,你快回去吧,别着凉。” 应涟却不退反进,似乎对他很好奇似的,拖了张椅子坐下了,问:“你和我二哥很相熟吗?” 相熟吗?闻诤想,供奉着他的牌位,这算不算相熟。 “是有些交情,因此你在这里放心住,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就是。” 应涟觉得眼前的年轻总督既好看又好玩,虽然态度怪怪的,可是说几句话就会脸红,并不是很坏的那种怪。 于是他又赖在这喝了会儿茶水,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矜持地邀请道:“我们晚膳后要推牌九,正好等三缺一,你若是不忙的话,可以一起。” 闻诤并不会玩这种游戏,自然也不知道三个人就能玩,不存在什么三缺一,嘴上答应得倒快:“不忙。” 达到了目的,应涟也坐累了,便向他告辞,起身往后厅去了。 第88章 一直望着那鲜绿的袍角消失,闻诤才把秉笔叫过来。 “你会不会推牌九?” “回大人,下官只知规则,并不曾玩过。可要下官去找来几个会玩的?” “不必,你只将规则写来即可。” 闻诤拿着这规则来回来去看了两遍,自知是纸上谈兵,真到了牌桌上恐怕要输得很惨。 好在也不争什么,不过是为了哄应涟开心罢了。 用过晚膳,他如约而来,也果真如他所预想的一般,输得很惨。 筹子没让应涟赢去,反倒是灵雨赢了个盆满钵满。 只因应涟上了手才发觉,分明前些日子刚同韦三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不知为何竟有些生疏。 而且…… 绵祝和灵雨似乎模样有些奇怪,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是老了几岁。这话他自然不能问出来讨嫌,只好兀自困扰。 今晨梳洗的时候,铜盆里水影在他眼前一晃,他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更加无法言喻。 总之自从他醒来,一切都似有如无地违和,就像不配套的榫和卯,看着有模有样,只是卡不进对的地方。 怀着这样的心情,应涟屡战屡败,约莫玩了一个时辰,精神头有些不济,众人便散了。 那位总督走得最快,像躲他似的。 这倒有些稀奇。他自认并不是那种讨人厌的类型啊……? 绵祝给他端了药喝下,又含上一片参。他坐在椅子上看她整理床铺,收拾出不属于他的香囊等零碎物件,问道:“这不是腾出来给我住的房间吗?为何还有旁人的东西。” “三少爷来了以后水土不服,高热昏沉过几日,那位大人因放心不下,一直睡在小榻上守着的。” 应涟有点不好意思。 想不到这人竟好到这种程度。 “咳……那确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你且替我研磨,我给二哥写封信叫他好生替我致谢。” 绵祝铺床的动作停了片刻,若无其事地依言去磨墨了。 应涟坐在案边正要提笔,忽而又问:“你说我是不是先当面谢一番比较有诚意?” “正是如此。”绵祝说,“也许三少爷自己去谢他会更加开心。” 于是应涟便暂且搁笔,按照绵祝的指引来到了闻诤临时收拾出的屋子。 闻诤不知道他这么晚来所为何事,将人让了进来,并不催他。 刚下过一场雨,支住的窗外只听得一两声寂寥的虫鸣,两人一时无话,闻诤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听绵祝说,前几天我病着都是你陪在身边,病中的人总是麻烦些,我又没印象,如今想来十分过意不去。我给你一份谢礼好么?但凡你喜欢的,我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说完这句话其实有点后悔,凭借应家的财力人力,平常东西确实是能弄来,但万一人家要的是海底星天上月,要的是他从没听过的奇珍异宝,自己岂不是要丢人了。 在闻诤沉默的几秒钟里,他开始凭借着超凡绝伦的记忆里默背自家库房里的藏品。 “不用了,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有点寥落,全无得到了的喜悦,应涟想。 第116章 一见钟情 又下了几场秋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应涟出门的时候便很少了。 他记得自己来江南之前身子明明没这么差,也许这里并不适宜养病。 也不是没动过会去的念头,但他想二哥这样决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况且在这里住了许多天,家中也没有来一封信,想必是对自己住在这里很放心的。 而且…… 他有点喜欢这个一遇上他就笨嘴拙舌的小闻大人。 奈何小闻大人最近忙得很,已有两日不在官署内,说是去底下的乡县公干了。 他没带书来,小闻大人那的书倒是可以随便看,却也都是一些他早就读过的书,没什么意思。 那个叫方迢迢的护卫曾贡献出据说千金难求的藏书,他翻来一看,尽是些他这个年纪不该看的东西,也便匆匆搁下了。 由是就更加无聊,他有点怀念小闻大人。 闻诤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后院悠闲地作画。身影掩映在两畦大白菜中间,头发上顶着一朵飘落的木芙蓉,握笔的手因为畏寒而隐隐透出青白色。 从前梦都不敢梦的场景,竟这样摆到眼前来,闻诤一时间不敢上前,只在那里站着看。 还是应涟发现了他,招呼他道:“我正画你呢,你就来了,过来我瞧瞧画得对不对。” “诶、诶。” 闻诤听说是在画自己,幸福得不知如何言说,同手同脚走上前去。 画中的人并没有正脸,只见明月朗照,有一人持剑而舞,似乎有震荡的剑气从画中隐透出来,周遭梨花簌簌,玉雪飞花。 他一下认出那是应召入宫当侍卫的前夜,自己在月下给应涟舞剑看,也就是在那一夜,他惊觉应涟的白发那样多。 “不错,很像。”应涟比照着他满意打量自己的画作,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嫌自己把脸画得不像,自尊心大大受到了挑战,“作画讲究的是神韵像而非外观像,若是眉眼都照着拓下来,就是通缉令了。” 闻诤这才反应过来,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不高兴了。 这对闻诤来说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见过应涟使性子。 从前应涟也会不高兴,但并不写在脸上,只看谁不久之后倒大霉了,才知道原来这位惹到了太傅。 像这样骄矜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还是第一次见。 原来十三岁的应湘君是这样的,闻诤想,这么鲜活生动的。 “我并非那个意思,你画得如此俊朗不凡,教我有些不好意思认了。” 应涟立刻被哄好,搁下笔,呵气搓着冻得僵硬的手道:“其实你就是如此,不必妄自菲薄。” 话音未落,有一双暖和的手握住了他。 那个韦三平日里也总试图凑他近些,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接触,次次躲开了,尤其是在知道韦三还流连南风馆之后。 但抓着他手的这个人,他并不讨厌,连带着对这样的触碰也接受良好,甚至隐隐有点熟悉的感觉。 他抬头看闻诤,看这位小闻大人预备如何为这冒昧的举动分说,但对方只是握着,把他的手拢在掌心。 “手太凉了,我送你回屋。” 然后他整个人都被拢到了披风之下,紧紧挨着闻诤,身上冷的地方都在汲取着官服里散发出来的热度,化冻了似的,又冷又烫。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搂进屋安顿好,一时半会没想出什么话来说。 偏偏那人还觉得很稀松平常似的,倒叫他不好再寻个由头问问。 想必此人平时就是拈花惹草的惯犯,应涟闷闷地想,难怪如此熟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日里招惹谁自己管不着,只是如今竟敢将他应家三郎当野花给拈了,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诤全然不知应涟的想法已经跳到了这么神奇的地方,正给他煮桂圆水,一抬头发现这人正面色不不善地看着他。 面容还是那个叱咤朝堂十数载的太傅面容,并不像十三岁的孩子那么稚嫩,黑白驳杂的鬓发散落耳畔,脸上月的冷光与烛火的暖光交汇,眼下一对小痣仿佛也在盯着闻诤,有种妖异的美。 闻诤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想亲他,忍住了。 “为何那样看我?” “你对谁都是如此轻佻么?” 闻诤略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认为这一质问几近吃醋,心头暗爽,但老实回道:“我只给你披衣添茶,你若说这便是轻佻,我不能认。” “那你为何独独对我如此?” “一见钟情,心向往之。” 应涟倒抽了一口凉气。 变态啊!这个小闻大人至少也得有二十了,可是自己只有十三岁,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二哥也真是不靠谱,此番经历,他定要回去好好跟二哥说道一番,借机讹点什么好处。 不对不对,这种事怎么好跟别人说?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那害自己纠结的罪魁祸首已给他倒好了一杯热腾腾的桂圆水,哒的一声轻响,放在了桌上。 “喝多了上火,少喝点就睡吧,我叫唐珍珠进来亻司候你洗漱。” 应涟:…… 应涟是倒退了十几年的应涟,闻诤却是被他历练了十年的闻诤,在情感方面如何周旋尤其有建树。 因此熟悉了一阵之后,逐渐占了上风。 应涟势不能敌,望着人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气得深呼吸。 洗漱了一番躺上床,一时半会还睡不着。 真奇怪,每次洗脸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脑子里又总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追问。 他试图想点别的来冲淡这种怪异的感觉,不自觉又想到那个小闻大人的身上去。 第89章 “一见钟情心向往之”八个大字像前几日的雨一样,黄豆大小,噼里啪啦往下砸,搞得他连躺着都不自在了,活像躺进了人家的被窝。 姓闻的不会对他做什么吧?谅他也不敢,否则二哥一定会星夜兼程赶过来把姓闻的锤成肉饼。 二哥能打得过姓闻的吗? 他胳膊肘往外拐地想。 思考着这个问题,应涟渐渐睡过去。 这些天他喝的药已经是荀克静开的,里面有些养气安神的成分,因此他夜里睡得很熟,即使是夜梦不断,也醒不过来。 窗棂微动,一个身影翻进来,落地近乎无声,正是才同他分别的闻诤。 不知梦见了什么,连睡着都不快活。闻诤借着一点轻而薄的月色看见应涟微皱的眉头,在床边坐下,指尖慢慢把那道眉心纹给推开。 而后这个在人醒着的时候尚且以礼相待不曾逾矩的小闻大人,熟练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将噩梦中的人抱住了。 “挤。” 也许是他抱得太紧,应涟在梦里不舒服地动了动,没挣开那团挤人的东西,就放弃了。 闻诤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他,分明和别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就是偏偏看不够。 “你的梦里有我片刻吗?”闻诤说梦话一样轻轻的又含糊地问。 应涟没有回答他,犹自睡着,把头埋进他曲起的肘与枕褥搭就的小天地里,不知是依恋还是嫌他絮语,想把耳朵藏了起来。 第117章 容你放肆 自从上次被一见钟情吓到了,应涟都避着闻诤走,有几次被人堵到门上嘘寒问暖,为了显示自己堂堂将门之子才不会怕这些,硬是咬着牙没开溜。 但闻诤说完那些吓人的话后,竟再没了过分的举动,堵到门上只是来看看他吃得香不香,有没有事可消磨时间。 真是奇哉怪也。 应涟这么想着,洗脸的时候就磨蹭了会儿,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望着水盆发呆。 水面之中的人像有些年纪了,连鬓发都已白了些,正在平静地回望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终于明白了每次梳洗时候的异样来自何处。 这根本不是他的脸! 又或者说,不是他十三岁的脸。 唐珍珠看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坏下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褪了个干净,一手扶着头,好像很痛似的,吩咐她道:“去取镜子来!” 可是整个官署里的镜子早就全被收起来了,没有大人的准许,她哪敢私自取来。 于是她立时跑了出去,不过不是去拿镜子,而是去报告闻诤。 闻诤快步跑到后院来,已经晚了。 只见应涟伏在床边,天水碧提花暗纹的里衣上,前襟已被血迹晕开,一朵朵暗纹宝相花绽出血色的花苞,蔓出花枝。 “应涟!” 那人只是无声无息地靠在他怀里,嘴角血迹还是湿的。 “去找大夫愣着干什么!” 唐珍珠哦了一声又喘着方才没喘匀的气跑出去了。 “应涟、应涟你别睡,睁眼。”他去摸应涟的颈脉,又去摸腕脉,只觉那脉跳得非常之乱。 他不能确定是脉象本身乱还是他的心象乱。 他把应涟侧置在怀里,以防没吐干净的血呛进气管。 这次若是应涟能醒过来,他就辞官,他想,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寸步不离地守着。 是自己太忙了,没有凡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应涟才会有这样的意外。 “禀大人,这血色偏暗且浓,病人将淤滞于胸的血吐出来,反倒是件好事,只是吐这么一回,身子未必受得住。病人近来吃什么药,可将药方给老夫一观。” 闻诤点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 大夫捻须看了片刻,直呼妙哉。 “这方子开得切于腠里,想必是极为熟悉病人的情况,老夫先开一剂来应应急,大人若将那大夫找来,更加见效些,于病人日后恢复有益。” 闻诤叫人带他下去,靠在床边长吁一口气。 世人皆道心症是最缥缈虚幻的,看不见摸不着,经了这么一遭他算明白,暗疾在心,经年不愈,迟早会化成血呕出来。 小厮将公务文书给他搬到床前,供他在此处办公。他一手握着应涟,一手翻看批阅,不觉天色已暗。 其间应涟没有翻过身,他交握的手就一直没动,等到实在看不清字了,起身去掌灯的时候,手都僵了,维持在抓握的动作上,半天伸展不开。 秋冬之交,应涟的咳嗽加重,屋里便索性连熏香都不点了,每日只由唐珍珠换些鲜花过来。 这茉莉花是他亲自在暖房里育出来的,虽初冬而不凋,只是香气上淡些,没有那么扑鼻萦脑的香,清新温雅,对于感官脆弱的应涟来说反倒正正好。 闻诤掌上灯,顺手把掉落的花瓣收起来撒进窗根下的白菜地做肥料。 忙活完了一回头,那躺了一天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无声无息的,也没看他,只是在流泪。 闻诤没见应涟哭过,此刻才知道,这个人连恸哭都是无声的。 眼泪滔滔,顺着下颌片刻不停地落下去,寝衣兜了一襟泪,犹自不休。 可是那眼睛却略无悲意,只漠然地睁大,放眼眶里壅塞的水涌出来。 闻诤看着,如同身处一去不回的大江之中,有溺水之感。 他不知道这一场恸哭来自十三岁的还是三十岁的应涟,坐回床边,拿帕子给人贴着下颌接泪,选了一种折中的问法:“哪里难受?” 应涟并不答话,只是身子轻颤着哭。 闻诤便过去揽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也没拒绝。 即便是离得这么近,也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气音,再不闻其他。 后院大约有人在张罗饭了,安静的院子里有脚步声和低语,旁屋房门的开合声。 灶火的炊烟味顺着一点通风的窗隙飘进来。 闻诤静静坐在那,用肩膀撑着他,帕子全湿了就再换一条,直到随身带的帕子都用完了,肩头的衣料湿成一片。 那双泪眼终于来到了枯水期,只剩一层水盈盈的壳子结在眼睛上。 应涟脱力地往怀抱更深处滑,闻诤便动了动胳膊,让人枕在另一边肩头,整个把人搂进怀里。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应涟淡漠的眼和没有血色的唇,以及哭红的鼻尖。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填补此刻的空白,好像什么都能说,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就在他进退无措的沉默里,一直没说话的应涟忽而启唇道:“闻诤。” “嗯?”他下意识回应了这召唤,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郎主,不是应家三少爷。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紧张起来,以至于忘了,他曾发誓等应涟醒了要好好算笔账。 也许因为那是太久以前咬牙切齿发的誓,在后来一次次绝望和祈求的反复里消磨殆尽了。 “这是在梦里?我曾听人说,人死之前的梦会很长。” 闻诤低下头,脸挨脸亲昵地蹭了蹭,而后压在那双唇上,轻柔地碾磨唇缝。 “你会梦见我这样吗?” 应涟在病中脑子转得没那么快,明知被这小子趁机占了口头便宜,却找不到一句厉害的话来收拾他,只能动嘴。 闻诤下唇被咬了一口,听应涟笑骂道:“你放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很多次不想写了,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写完了。感谢自己写到这里,感谢大家看到这里。 开放点梗,可能会更得慢点但都会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