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囍》 第1章 《艳囍》作者:大侠阿福【完结】 简介: 【民俗+双莮+架空世界+诡异+民国+微恐+怪诞】 暴雪夜,奚七误入山神庙,偶遇孱弱艳丽的苍白少年。 一只艳诡。 神佛垂眼,神色悲悯。 庙中少年容貌绮丽。 如幽魂般,追在他耳畔,一口一声: “夫君。” 少年对他痴情不改。 奚七摆脱不掉,只能将少年吃干抹净拍屁股跑路,却被阴魂不散的秾靡艳诡缠上 “夫君,说你爱殷愔。” 少年眉眼弯弯,清贵墨瞳渗出血泪,怪诞森然。 奚七忙不迭点头,祈求放过。 可下一秒,少年又凑至他耳畔边,伏在他肩头轻声笑得诡异。 “现在,夫君要说想与殷愔长相守。” 标签:双男主民国现代纯爱 第1章 我的妻子,我的丈夫,我此生永不停歇的噩梦 八岁那年,我参加了山神祭。 烟雨朦胧。 轻盈的白色帷幕下,少年苍白病态,孱弱艳丽。 像尊白玉像。 此时,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未来会成为我的妻子。 我的丈夫。 我此生永不停歇的噩梦。 ——2026.01.22 【民俗+诡异+架空世界+微恐+双楠+怪诞+公路文+大地图】 一洞天,棋牌室。 奚七低眸。 十二月冬,岁暮天寒,他穿着破旧冬袄。 厚羊毡帽发白。 奚七垂首,浅茶色的眸发雾,薄白的颈上天柱骨微凸。 好冷。 奚七抿唇,冻得泛红的指尖揉了揉脸。 他生得好看。 薄白漂亮的眉眼,精致殊秾的五官,墨发细碎漆黑。 像沁了墨的凉瓷盏。 只是眼下青灰,骨相孱弱,一副病鬼相。 屋内,木床轻轻晃动。 “嘶——!” “哈——!” 你一抖,你一抖,结束了。 良久,声音停止,一对身着锦袍的男男走了出来。 双颊泛红,脚步虚浮。 神色懊恼。 “又输光了…” 祁束小声嘟囔。 “别怕,以后还会有的。这次赌输了,霉运散光了,下次不就稳赢了吗?” 曲纳安慰他。 祁束喜上眉梢,心里飘飘然,握住曲纳的手。 “还是你好,不像奚七,唠叨烦人。” 两人正要腻歪,老板追了出来,口中骂骂咧咧。 “你们两个!赊账九个银元了!今日不清账别想跑!” 祁束一扯麻绳。 谄媚。 “会还的会还的,您看这值几个钱?” 奚七踉跄一下,苍白骨感的腕泛起薄红,掌心端着的青檀木奁依旧稳当。 老板挑剔打开。 霞彩漫天,珠光熠熠。 “鎏凤珠?” 祁束忙不迭点头。 “对,鎏凤珠,奚家的收藏珍品。” 老板观察色泽。 “嗯,不错,当掉后我可以找你几枚银元。” 祁束狂喜。 “真的!?” 曲纳搭话。 “还有这个呢,奚家的小少爷,您看值几个钱?” 老板眼睛一亮,故作挑剔。 “这个…太细皮嫩肉,不适合伺候人。” 祁束急了。 “一个银元!不行半个银元!” 老板眼睛一亮。 “成交!” 老板掏掏布袋,潇洒地给钱,准备去接麻绳。 ——扑了个空。 奚七后退一步,默默抱着木奁,死活不肯上前。 老板怒了。 “你不想给?想戏耍我?” 曲纳脸色一白,护住银元,猛踹了奚七一脚。 “傻愣着干什么?给东西啊!” 奚七终于开口。 “这是我家父母的遗物…不能给…不许给…” 曲纳顿时急眼。 “你倔什么?奚家都败了,快把东西给我!” 【嘣——】 麻绳绷断。 奚七一愣,麻木双眸活化,他抱起木奁埋头狂奔。 “站住!” 身后,祁束/曲纳/老板的声音重叠。 他们拼命追赶。 奚七低着头,不顾一切,不顾方向。 ——只一味奔跑。 … “哈——哈——哈——” 急促的呼吸声裹挟着白雾。 奚七神色恍惚。 他已经三日未食水米,奚家破败,家产被一扫而空。 自幼心仪的表亲将他捡走,不是接济,要将他卖人。 怎么办? 要死了。 奚七气喘吁吁。 他筋疲力尽,脚步虚浮,几乎累死在雪地中。 这时云雾渐退。 雪消风止,影影绰绰,寺庙浮现。 奚七脚步一顿。 犹豫片刻,奚七一脚踏进寺庙,却因过度乏力被门槛绊了一跤。 “砰——!” 木奁锁簧撞开,赤珠滚落,鱼丸般一路弹跳。 奚七跌倒。 膝盖泛青,奚七爬起来,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孩子般拼命追赶。 “叮——” 金碧玉盏碰撞。 “珰——” 十四琉璃展开。 “唰——” 轻纱玉锦徐徐。 “咕噜噜——!” 走廊两侧,红囍张贴,怪诞诡异。 ——奚七并未留意。 赤珠一路滚动,最终,停在破败神像前。 奚七脚步一顿。 阴冷森然,蛛网遍布。 这地方本不该有人。 可一抬头。 珠子停在帷幔后,地上堆着赤色织金缠枝莲袈裟,里头的浅影盘膝端坐。 粒粒红檀重叠,骨感精致,指尖低垂。 惨白修长,透出诡味。 是这里的住持吗? 奚七心慌意乱,想跑,但又不舍凤珠。 拼了! 奚七一咬牙,将手探进帷幕,胡乱一通摸索。 摸到了! 奚七狂喜,攥了珠子要跑,一只苍白漂亮的手却在这时攀上他的衣袍。 奚七身子一僵。 软纱徐徐荡开。 破败的白色帷幕下,男人眼尾上勾,勾魂摄魄的秾艳孱弱。 像尊白玉像。 神佛垂眼,神色悲悯。 “你来了?” 轻纱锦缎后,那人眉目清冷,昳丽夺目。 正对他轻笑: “夫君。” 第2章 一只艳诡 奚七跌坐在地,大脑空白。 这人谁?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冷得像块冰。 是人?是神?是诡? 奚七想不通。 憋了半晌,几番犹豫,只颤颤一句: “别杀我…” 来人红唇上扬。 “夫君说什么?” 破败帷幕敞开,白烟氤氲,粒粒红檀绕住踝骨。 织金缠枝莲袈裟逶迤落地。 奚七模糊间窥见那人样貌。 真… 真好看。 丝丝青丝,落在眉间,男人低眸看他。 形销骨立,病态绮丽。 转瞬又变成少年模样。 嗓音期艾幽怨。 “夫君认不得我了吗?那这样呢?这样夫君认得出我吗?” 整个寺庙都是破败的。 唯独少年身上的那件织金缠枝莲袈裟完好极尽奢靡,透出阵阵糜颓,因身量改变迤逦在地。 “夫君,夫君,夫君…” 那人轻声唤他。 眸如秋水,神色哀悼。 “你看看我啊。” 这人究竟是怎么了? 奚七惊出冷汗。 夜太深,奚七有近视,眯着眸。 看不出诡异变化。 但他抬眸,瞅着那人华丽到诡异的装束,脑海中浮出大胆猜测。 近年来并不太平。 异军来犯,烧杀抢掠,掳走妇孺。 这人生得好看。 莫非是哪家戏院的当家花旦?被人拖到这来弄疯了?整日痴痴傻傻? 奚七不愿纠缠。 息事宁人,他没有本钱惹事,只想离开。 奚七攥紧凤珠。 把宝物揣进兜,奚七安心起来,踉跄着起身要出庙。 苍白漂亮的美人却从背后绕住他的脖颈。 “夫君,你去哪?” 怨气丛生的森然嗓音。 “你要走?你又要走?你又要抛下我?” 奚七真是怕了这个怪人。 “我只是个过路人…我不是你认识的人…更不是你的夫君…” 奚七使力,气喘吁吁地要将那人甩开,可甩了半天纹丝不动。 倒是他自己。 脸色发白,脚步虚浮,饿得快要死掉。 第2章 “夫君…” 少年凑近他,眉眼昳丽,诡气怨幽。 “你怕我?你居然怕我?” 奚七顿觉一阵凉意。 他侧身,想躲开,又饿得没力气只能一味哀求。 “放我走…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你拦着我也拿不到过路费…” 颤抖又不安的嗓音。 少年一怔,眼尾泛红,瞳仁漆黑。 “走?为何?你想扔下我?” “你不是好不容易来见我了吗?你不是回心转意了吗?我不是原谅你了吗?” “你要去哪?丢下我?去找哪个情人?” 语速越来越急。 到最后,那缱绻好听的嗓音,已变得浓稠尖锐。 奚七头晕目眩。 他捂住耳朵,隔绝那声音,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些。 “我、我真的不认识你…” 奚七努力解释,谁料,怪诞艳丽的少年用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幽幽开口。 “走?可以,但夫君你要留下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说要与我海誓山盟,长相厮守,生死不弃。” “现在你违约了,你不爱我,便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奚七蹙眉,一低头,发现那只手直指自己的破烂布兜。 “你想都别想!” 奚七难得有了怒气,护住布兜,冷汗涔涔。 “这是我奚家的传家宝,很重要…谁都不能抢!” 轻笑玩味。 “哥哥真会开玩笑,很重要?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很重要?” “你是不是还爱我?说啊,你快说爱我啊。” 言语声声迫切。 奚七后退,毛骨悚然,愈发觉得不对。 这地方有猫腻。 这人也有猫腻。 不愿过多纠缠,奚七甩袖艰难挣开,怪诞少年却依旧不愿放过他。 “留下来…” “你与我的誓言…或者你…” “留下来…留一个下来…求你…” 嗓音期期艾艾,哀怨森然,在青佛古寺不断回荡。 奚七浑身惊颤。 高大诡影将他笼罩,织金缠枝莲袈裟将他包裹,深深浅浅的冷调檀涩溢满气腔。 滚圆佛珠硌得他软肉生疼。 看着弱柳扶风,骨头架子一样的艳美人,怎么偏偏力气这么大? 奚七挣扎不开。 他几乎窒息,面色涨红,险些晕厥。 这时腰际一凉。 对方素白的指尖摸向他的腰,上下其手,摩挲引诱。 奚七神经紧绷。 什么意思?要抢他的宝物? 意识模糊之际,奚七艰难伸出手,摸向破烂布兜。 ——鎏凤珠。 奚家至宝,祖传至今,十分重要。 虽然没人知道凤珠是哪重要… 可奚七在意,他觉得这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卖了自己都不能卖那颗鎏凤珠。 指尖触及圆润。 奚七摸索了一下,艰难地,将鎏凤珠咽了下去。 呼—— 禁锢身体的力道突然消失,奚七下意识攥紧赤色锦布,漆黑影子从他身后斜斜落下。 那名少年嗓音雀跃。 “哥哥,好夫君,你已收下我的定情信物。” “我们水乳交融…” “你爱我,你好爱我,我好高兴啊…” 字字句句透着欢愉。 奚七无心多想,手一抖松开赤色锦布,趁那少年不备往前冲。 但这一次,那少年没再追他。 …… “呼——” “哈——” 奚七拼命奔跑,可越跑,他越觉得不对。 他进来时是白天。 屋外风清日明,奚七眯着眸,丈量过庙宇大小。 长约五丈,宽约七丈。 很小,他进来时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头,现在却怎么都跑不出去。 越跑,奚七越觉得不对,后脊发寒。 他渐渐停下脚步。 不对。 全都不对! 奚七胡乱摸上自己的脸,视线清明,他能看见了! 可他明明早患上了近视的病… …… 他幼时贪玩,看画本看得通宵达旦,以至于视线模糊。 因怕家中长辈责罚,他一直没说。 等年纪大了眼睛半瞎,便又常把自己摔得浑身青紫。 听说西洋的水晶镜可解。 但那时奚家落败,没有余钱治病,他便一直半瞎着。 可现在,从吞下鎏凤珠开始,在这一路奔跑逃亡的途中。 ——他的视力回来了 …… 奚七毛骨悚然。 他不饿了,他看得见了,他跑了许久也不觉得累。 奚七以为自己死了。 毕竟,只有死人会不渴不饿不累不困。 可一摸肌肤,是温热的,是活着的。 奚七愈发困惑。 他扶着额身子晃荡,认为自己不幸遇见了鬼打墙,正发愁该怎么破除此刻险境。 织金缠枝莲袈裟的轻薄一角逶迤落地。 诡影探头浅笑。 …… 奚七一怔。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少年的脸。 病态绮丽。 可是,他的背后,没有影子。 干啊。 真他爹的撞诡了。 奚七后退一步,掌心贴住墙面,正要开溜。 左肩被按住,怪诞少年如幽灵鬼魅般缠上他,指尖冰冷失温。 “夫君?” “你去哪啊?”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留下陪我了吗?” 第3章 哥哥,与我洞房吧 奚七一头雾水。 “什么决定留下陪你?你别耍赖,放开我!” 少年不语。 轻轻抬手,毫无温度的指尖搭住奚七小臂,随意向上一压—— 双腕被固定在墙上。 而那双冰凉的手,就是困住他的锁链。 奚七遍体生寒。 他咬住舌尖,想从噩梦中醒来,但口腔溢满血腥也没能成功。 少年又给他脱衣服。 外面的小破袄,里面的小小破袄,再里面的小小小破袄。 接着是棉絮,布料,夏衣秋衣春衣… 奚七难以启齿地别过头。 今年冬天太冷。 他怕冻坏了没钱吃药,索性东拼西凑,穿上所有能穿的。 “啧” 少年失去耐心。 尖锐指尖一勾,破旧衣衫瞬间碎裂。 奚七还没来得及心疼,冰凉手掌贴上他光滑小腹,上下缓缓摩挲。 “你咽下我的骨骸。” 少年靠近,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传递冰凉体温。 “那是我最重要的骨骸,我的心尖骨,我把它赠予了你。” “它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今你吞下它,我们水乳交融合二为一…” “此后终其一生,不离不弃。” 幽幽嗓音回响,破庙寂静无声,奚七头皮发麻。 唯有少年眸光痴迷。 “夫君,我好开心。” “我真没想到附近你还记得对殷愔许下的诺言,横跨数年,你终于回来见我。” 殷愔紧紧抱他。 “我一个人好孤单,好寂寞,我快疯掉了。” “还好夫君你来了,有夫君在,殷愔以后什么都不用怕了。” 奚七艰难开口。 “你是谁?” 殷愔面色骤冷。 “你什么意思?忘了我?你个负心汉!” 奚七立刻改口。 “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在考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过去,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殷愔十分内疚,小心翼翼地向他致歉。 “对不起夫君。” 奚七故作生气。 “还有,你的指甲太尖弄疼我了,快点放开我。” 殷愔老实收手。 想了想,大概是怕他跑了,又轻轻环抱他的腰身。 “夫君,我是殷愔啊。” 凉到脚后跟的诡异嗓音从身后响起。 那少年伏于他肩头。 眉眼精致,冷淡漂亮,昳丽贵气。 可奚七头顶的阴阳镜只反射出一具披着奢靡袈裟的森森白骨。 这是一只艳诡,而非真的活人。 奚七冷汗直冒。 那少年揽他腰肢,红唇上扬,陷入美好的幻想。 整只诡幸福得冒泡。 “十年前山神祭,你八岁,我八岁。” “你救下被山贼所掳的我。” “我叫你小溪哥哥,你叫我音音,我是你的童养媳。” “我们拉勾上吊,十八岁时结婚,那颗骨骸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可是,你某天不知为何突然就走了,留我一个在这守了十年。” 艳诡缠着奚七,眉眼秾艳摄人,不像良家善诡。 却在向他撒娇。 第3章 “夫君,你说要给我买点心。” “十年了,点心带来了吗?我好饿。” 奚七问殷愔。 “你多大?” 殷愔很听话。 “今年十八岁。” 奚七眉心一跳,战战兢兢地试探。 “你自从被带来这里,随后整整十年,再也没出去过?” 殷愔点头,奚七了然。 他确定了。 眼前这人是诡,而他吞下这只诡的尸骸,便与这只诡绑定在一起。 诡的尸骸怎么会是鎏凤珠呢? 算了先不想了。 奚七觉察一些要点,并在心里面默默总结。 一:他被困在这里,暂时离不开。 二:看似恐怖的艳诡光长个不长脑,心智估计没有多大。 三:想出去,他只能去忽悠这只艳诡听话。 奚七上下打量。 当诡还满脑子情情爱爱,没出息。 但很好利用。 奚七开口:“我想出去,你能不能带我离…” 殷愔立刻眯眸冷笑。 “你什么意思?你想逃?你想从我身边离开吗?” 奚七被吓得又一寒颤。 不知是画皮,还是骨相如此,殷愔生得好看。 平扇褶,覆舟唇,丹凤眼。 殷贵墨瞳泛着凉意。 一种艳丽的死人味。 笑时还好,可一不笑,就显得十分阴冷。 奚七打马虎眼。 “是这样的,我没来得及准备聘礼,你看…” 殷愔凤眸圆圆。 “聘礼!” 殷愔眉眼弯弯,凑近过来,诡气绮丽的脸蛋盯着他看。 “夫君,哥哥,你给我准备了聘礼?” “在哪?我要看!” 被打断的奚七从善如流地将话接下去。 “在外面啊,我出不去,没法拿。” “啊” 殷愔失落地低下头。 这会儿不像诡了,像狗,蔫头耷脑的小狗。 奚七趁热打铁。 “你放我出去,我不出去怎么给你拿聘礼?” 殷愔定定看他。 奚七一阵心虚。 怎么…有种他欺负小孩的即视感? 不对不对。 阳龄加上诡龄,这只艳诡年过十八,与他同岁。 不算欺负小孩。 奚七不再心虚,只是被盯得太久,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怎么了?” 奚七强颜欢笑。 “你不信我?” 殷愔又抱紧他。 “怎么会?我信夫君,殷愔永远不会不信夫君。” 奚七这下真快绷不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放我出去?” 殷愔坦白。 “我没办法,我也出不去,但听别人说过…” “只要阴阳交融,珠胎暗结,就可以离开这里。” 奚七猛地抬头,殷愔笑弯了眼。 “哥哥。” 他说:“与我洞房吧。” 第4章 我的灵,我的骨,我的肉都要与夫君在一起。 奚七倒退一步,勉强扯动嘴角。 “别开玩笑,怎么会有这么扯的事?你在故意诈我对吗?” 寺庙森然。 殷愔缓缓逼近,织金缠枝莲袈裟随着步伐摇曳,步步生莲。 在灰败的青石上渲染阵阵阴森。 “怎么会?” 殷愔不解,弯着眸,冲奚七笑。 他有时看着像稚子。 不谙世事,单纯无知。 可笑时,眸子里盛着墨色的黑,浓稠又死气。 “要么生孩子,要么一辈子困在这。” “我很爱夫君呢,就算没有聘礼,我也甘愿与夫君长相守。” 殷愔墨眸弯弯。 “我很乖,对吧?” 奚七毛骨悚然。 看着殷愔,一只不知善恶的艳诡,说要和他上床。 奚七感到恶心。 殷愔若有所思,悠悠上前,将奚七散乱的墨发绕至耳后。 “夫君心疼我。” 殷愔还是笑得开心。 “夫君怜我年幼,不想太早与我洞房,殷愔好开心啊。” “但怎么办呢?夫君太怜惜我,可是会一辈子禁锢在这的。” 奚七勉强地笑。 “我必须出去,你是诡不用吃饭,我是人要吃饭。” 殷愔笑得温和。 “五谷由地生长,地面与日相反,日日吸收日耀。” “人吃五谷,是为了摄取日耀,可如今夫君你已与我融为一体。” “阴阳隔绝,夫君不需要摄取阳气,自然也不用再进食五谷。” 奚七只觉得荒唐。 人不用吃饭?怎么可能? 殷愔凑上前又要抱他。 奚七见讨不到好处,便直接一把推开,自己去找生路。 …… 破庙阴风瑟瑟。 奚七走得快,没回头,没发现身后的殷愔面无表情。 “夫君…” 殷红薄唇微张,殷贵墨眸空洞,浸出浓稠黑泪。 “你最好…最好保证…” “这次绝不离开我。” …… 破庙太暗,无光无水,无法辨别时间。 奚七一味走,一味跑,想逃离这个破庙。 过了一天?又或者七天?一个月? 半年?一年?几年? 奚七从未走出过道,滴水未进,却始终不觉腹饥疲惫。 终于有一天他停下脚步。 抬头望天,奚七神色绝望,终于意识到… 殷愔没有骗他。 真的,他真的和一只诡融为一体,不食不寝不累。 不生不死不活。 终于奚七崩溃,他踉跄着,找到从那天分开后再未说过话的殷愔。 其实殷愔一直跟在他身后。 只是彼时奚七心存希冀,当殷愔不存在,以为能靠自己逃离。 现在殷愔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奚七拽住殷愔。 他用力,薄白漂亮的指收紧,在那张奢靡华贵的袈裟上留下道道抓痕。 “求你…和我睡觉吧…” 奚七泣不成声,捂住双颊。 “我要离开这里…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殷愔粲然一笑。 “好啊。” 殷愔抱住奚七。 “只要是夫君哥哥的要求,我统统都答应。” …… 过道没水,却有阵阵水声。 奚七被牵着向前。 寺庙狭窄,外表不到一居室大,里面却辽广的迥异。 “到了。” 终于,殷愔在一扇门前停下,却仍牵着他的手。 嗓音打着转的雀跃。 “我与夫君哥哥的婚房。” 奚七皱眉,头疼。 殷愔偶尔叫他夫君,偶尔叫他哥哥,说是从以前就是这么叫的。 他说他不喜欢。 殷愔顺从答应,然后一拐弯,叫他夫君哥哥。 ——变本加厉。 奚七绝望,无奈,最终只能认命。 ‘速战速决吧。’ 奚七想。 他从殷愔身后出来,这只艳诡长得太高,总挡他的视线。 对面是一扇四四方方的门。 黑木,铁锁。 左边一个红囍,右边一个黑囍,是为双囍临门。 奚七眼神麻木。 “是这?我们要在这睡觉?” 殷愔神情轻快。 “对,我还准备了婚床,夫君哥哥你会喜欢的。” 奚七抓了抓头。 什么婚床不婚床,不重要,他不介意。 人穷的时候,他睡过草垛,睡过羊圈。 左右不过是睡一觉。 殷愔虽然不是人,但他也不是不能当殷愔是只狗,睡一觉就当是被舔了一口。 冲个凉,他奚七明天还是一条好汉! 奚七豁出去了! 深吸一口气,奚七一把推开门闯进去,可眼前的东西却比那草垛羊圈还让他难以接受。 奚七颤颤抬手。 “这就是你说的婚房?是这里?” 里面哪里有床? 分明只有棺材,一张黑木僵硬的棺材。 依旧一左一右,一边一个,红黑双囍。 殷愔探出半边身子,笑眼弯弯。 “怎么?夫君哥哥不喜欢吗?可我总是睡在这里呢。” 奚七收回话语。 “只有这一张‘床’是吗?” “嗯” “只能睡在这里是吗?” “嗯” 奚七眼一闭一睁,再度豁出去了。 反正马上要被狗舔。 在床上被狗舔,在狗窝被狗舔,在棺材被狗舔… 有什么区别? 奚七一鼓作气猛猛直冲。 结果到棺材前,奚七膝盖一软,这次是直接被吓得瘫坐在地。 良久,奚七伸手指前,指尖抖出残影。 第4章 “那又是什么?” 黑木棺材掀开一半,一面放着大红囍花,一面盖着大红囍被。 而这一连串喜庆诡艳的装饰下… 是一具骨架。 一具人的骨架,森白破损,磨损到看不出尸骸主人死时的年纪。 奚七单手撑地。 他想起来,但努力半天,膝盖一直发软。 最终是殷愔绕过膝弯将他抱起。 停顿几秒,殷愔将他放在棺材边缘,奚七竭力抵抗。 却被殷愔按住胯骨压下,只能用指尖拽住袈裟一角借力,才没有真掉下去碰到那具尸骸。 殷愔不解。 “夫君哥哥为何要怕?” 殷愔同他解释。 “那是我的尸骨,我最终死在这里。” 奚七冷汗直冒。 “你什么意思?要我和你在你的骨头上睡?” “对啊。” 殷愔笑得开心。 “我的灵,我的骨,我的肉…” “都要与夫君在一起。” 殷愔缓缓逼近。 “夫君,你爱我,你会同意的吧?” 第5章 这样那样的事 奚七拼命摇头。 “不行!这太过分了!我不接受!” 殷愔遗憾叹气。 “那怎么办?夫君哥哥不答应,就只能一辈子这样和我待在一起了。” 奚七动作一僵。 殷愔微微一笑,俯身,将奚七笼罩。 “怎么办呢?夫君哥哥,你想要怎么选呢?” “是睡觉,离开这里…” “亦或者不睡觉,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 奚七浅睫微颤。 良久,他颤抖着松开手,不再阻止殷愔解开自己的衣襟。 殷愔垂眸,靠近,轻吻他耳畔。 “乖” …… 红烛摇曳,暖帐生香。 奚七一脸麻木。 “这就是你说的睡觉?” 殷愔微微侧身,闻言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嗓音不解: “不然呢?” “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这难道不就是睡觉吗?” 奚七心累扶额。 亏他做了半天以身饲鬼的准备,结果到头来,竟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奚七一阵无语。 该说不愧是八岁就死的诡吗?一个童子诡,顶着那张艳丽摄人的勾人皮囊懵懵懂懂地做事。 傻白鬼一只。 早知道是这样他还犹豫那么久干什么? 奚七盖上被子。 “睡吧。” “嗯” 殷愔应了一声,奚七闭上眼睛,久违地放松。 被困在这后不知疲惫。 睡觉?休息?这两个词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他仍不觉得疲惫。 可躺在这个刚刚还令他感到惊悚的棺材里,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进入很舒服的放松状态。 直到怀中一凉。 奚七一怔,睡意惺忪地低眸。 袈裟干瘪下去。 小小凉凉,粉雕玉琢的团子趴在他怀里,似是殷愔。 奚七想看清楚。 但太困了,眼皮很重,睁不开。 不管了。 先睡了再说。 …… 次日,清晨…不知是不是清晨。 总之奚七醒了。 他睁开眼,感觉身上一沉,被惊得连忙爬起来。 ——才发现是殷愔伏在他身上。 奚七嘴角一抽。 “起开…” 殷愔看他,墨眸漆黑,神色清明。 “夫君哥哥,怎么了?” 奚七动作一僵。 殷愔显然没睡,也是,他一只鬼睡什么觉呢? 是他错把殷愔当人看了。 奚七让殷愔过去。 殷愔起身,摸摸他的手,显得很内疚。 “是我太重了吗?压到夫君你了吗?对不起啊夫君……” 奚七将手抽回来。 感受着胸腔上残存的重量感,奚七心跳加快,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殷愔是诡。 诡是没有重量的,他却能感受到殷愔灵体的重量,这说明他正在被殷愔同化。 ——必须尽快离开。 “夫君哥哥!” 不顾殷愔挽留,奚七捡起自己的破衣烂袄,套上就往外冲。 奚七满腔热血。 可越跑越久,越跑越远,那点热血渐渐凉了。 “怎么回事!” 奚七立刻扭头,果不其然,殷愔依旧跟在他的身后。 如之前般,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殷愔一脸无辜。 “怎么了?夫君哥哥,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奚七一把拽住殷愔衣领。 额头青筋蹦起。 “你骗我!你说和你睡觉就能离开,为什么现在我还是出不去!” 殷愔显得困扰。 “奇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睡觉就可以出去。” 无视他拽住衣襟的手。 殷愔贸然逼近,低眸,困惑地上下打量着他。 “是睡觉的姿势错了吗?” “是要拉着手睡?抱着睡?还是怎样睡呢?” “夫君哥哥,你来帮殷愔一起想想好不好?” 奚七僵硬地收回手。 “不用想了。” 奚七闭上眼睛。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再回到墓室,看着红黑囍的贴纸,看着黑木棺材内的尸骸。 奚七内心已经毫无波动。 “脱吧。” 奚七惜字如金地说完这两个字,不顾殷愔反应,自己解了腰间的布带。 殷愔仍是不解。 “怎么了?要睡觉吗?为什么只解一边的衣服?” 殷愔伸手碰他,语调愉快。 “睡觉睡觉,乖乖脱了衣服,才能睡个好觉啊。” 奚七青筋突突直跳。 这么漂亮,祸国殃民的长相,殷愔一定是只吸人精气的艳诡。 只是被困在破庙,经验太少,完全一张白纸。 奚七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是殷愔非要缠着他,他慌乱吞下鎏凤珠,才会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走不掉。 但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殷愔懵懂的话,奚七反有种自己在诱骗良家少诡的内疚。 打住。 不能再想了。 奚七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用正经的语气说出下流的话。 “能离开的睡觉不是你想的睡觉,是要先这样这样,然后再那样那样的睡觉。” “总之,要合一起。” 奚七睁开眼。 “懂了吗?” 殷愔低眸,眸光沉冷,一言不发。 奚七很是奇怪。 虽然殷愔是只诡,可他毫无经验,过分纯良。 奚七以为他会不解害羞。 奚七总被压制。 想到那张过分绮丽的皮囊会染上薄红,微微低头,害羞的像个被调戏的小媳妇。 奚七心里一阵快意。 结果,没有害羞,没有不敢直视。 好似先前的纯良都是装的。 殷愔抬手,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压进棺材里。 语调幽幽。 “你很有经验?为什么?你和别人做过吗?” “那样亲密的事,那样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那样你和别人做过的事…” “是几次?一次?两次?三次?或很多次?” 这次夫君哥哥都不喊了。 奚七立刻警觉,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于是他立刻阻止大事发生。 “你死时几岁?” 奚七转移话题。 殷愔蹭了蹭他。 “八岁…回答我,不许愚弄我。” 奚七问:“你看过小人书吗?带图的彩色的那一种。” 殷愔闷闷点头。 “怎么了?小人书很好看,但我看不到了。” 奚七拍拍诡头。 “有些小人书会教人习字,有些小人书会教人木工,有些小人书会教人睡觉。” 殷愔开心起来。 “夫君哥哥是看小人书学的?这样亲近的事夫君哥哥没和别人做过?” 奚七点头,的确没做,的确心虚。 ——他喜欢过他的远房表哥。 祁束,要将他卖了的那个,彻头彻尾烂赌鬼。 奚七学过睡觉,只是没实践,显得笨手笨脚。 “你小心些…乖乖放松…应该不会疼…” 奚七将少年放倒。 男人,总认为自己是上面的那个,奚七也不例外。 诡会疼吗?应该不会吧? 那他学的东西能用上吗? 奚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解殷愔那件繁琐奢靡的袈裟,直到殷愔扣住他的手腕。 将他反压在棺材里。 “夫君哥哥。” 殷愔幽幽问他。 第5章 “为什么是你对我做这样那样的事?不是我对你做这样那样的事呢?” 第6章 好温暖,好喜欢 织金缠枝莲的赤色纹路在奚七身下徐徐展开。 奚七懵了。 “等等,你什么意思?” 殷愔不解。 “嗯?什么我什么意思?” 奚七彻底傻眼,拽紧腰带,良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童养媳,和我有过婚约说好要嫁给我吗?” “嗯” “你不是叫我夫君,还叫我哥哥吗?” “嗯” 奚七彻底崩溃。 “你都说你是我媳妇了!为什么还要争那种事!” 奚七瞄了一眼。 “而且你虽然高,但这身板…” 话语落下,宽松散漫的袈裟渐渐被撑起来,昳丽漂亮的少年变成骨相阴鸷俊美的男人。 奚七呆住。 殷愔羞涩一笑。 “我想…我再小点的模样会让你觉得亲近,但其实我已经长大了。” 奚七膝盖发麻。 他看着殷愔俯身,宽肩长腿,阴影能把他包上一圈还有余量。 指尖摩挲下唇。 殷愔轻轻叹息。 “夫君哥哥让我离你那样近,我会控制不住,我会想占有你。” “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你是属于我的,你是不会逃的。” ——“我想与你融为一体,我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殷愔眼神痴迷。 奚七勉强一笑:“为什么不是我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殷愔恍然大悟,笑得明朗。 “也可以。” 奚七刚要松口气,就又见殷愔覆在他耳畔,嗓音幽幽。 “我会吃掉夫君,永远包容夫君。” 奚七错愕抬头。 一侧身,正对上纤长羽睫下,男人漆黑稠密的墨瞳。 笑意璀璨,却无人气。 奚七头皮发麻,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面前是任性恣意的诡。 人和诡是不一样的。 人是有生气的人,诡却只是怨气,会因怨念做出什么都正常。 “夫君…” 他走神的这会儿功夫,殷愔又轻轻唤他,还是森然哀怨的语调。 “要么夫君接纳我,要么我吃掉夫君,接纳夫君。” “夫君啊,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来选一个吧。” …… 殷愔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奚七愈发绝望。 要么睡,要么死,怎么选? ——生命诚可贵。 奚七扶住额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已经不能更退。 “你来吧。” 奚七捂住眼躺平。 只是直到躺平,奚七还在幽怨地想,‘这只诡最好真的没有骗他’。 如果被睡了还走不掉。 他要么杀了这只诡,要么自杀。 总之不要再被折磨。 耳畔窸窸窣窣,绳过针孔。 奚七思绪飘远。 诡没有实体,应该也没有体积,像一团空气吧? 这样也好,没有感觉。 奚七想啊想。 想了半天,那边动静不停,笨拙到让人烦闷。 奚七撑起身体。 “你有完没完——” 声音戛然而止。 一抬头,阴鸷俊美的男人冲他轻笑,神情纯良无害。 墨瞳晦涩不明。 “好喜欢。” ……… 殷愔又来蹭他。 丝丝青丝凉滑,顺着宽肩垂落,淌在他后颈上。 “怎么样?哥哥啊,你欢喜吗?” …… 奚七…奚七不欢喜。 奚七想打人。 他意识模糊,两种思绪不断打架,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 要离开?还是要活着。 好想死。 “你滚…” 奚七额头青筋蹦起的开口。 “嗯……” 殷愔茫然了一会儿,像是答应了,转瞬又抱紧他。 “不要…好欢喜…不要离开殷愔…” “夫君…” 殷愔呢喃着他的名字,眼尾泛着薄红,本就昳丽的眉眼被欲色渲染的越发绮丽。 “再近些,再近些…” “好喜欢…” 殷愔轻声呢喃,嗓音快意到几乎变调,恨不得将他们融成一团。 奚七头皮发麻。 但或许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他却还想教导殷愔。 “够了,已经足够了,我们安心休息…” “我抱着你,你说欢喜我抱着你,那我便抱着你休息好不好?” 殷愔笑着摇头。 “不好。” 殷愔寸寸向他逼近,绳索越缠越深。 “这样好奇特,夫君哥哥,我第一次知晓世上有这般之事。” 殷愔眉眼弯弯。 “好高兴,夫君哥哥等下抱着我睡时…我们也继续这样好不好?” “殷愔喜欢这样,殷愔同样喜欢夫君哥哥。” 去你爹的! 奚七这下是真想骂街了。 他死咬下唇,内心翻来覆去把殷愔骂了个透,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力气。 就算松开下唇,奚七估计也只能发出倒吸凉气的懦弱声音。 太怪了。 殷愔这只艳诡,脖颈冰凉无温,一点也不柔软。 触感像什么呢? 奚七脖颈泛红,发烫,意识模糊间回到从前。 祖父喜好收集古董。 他年幼时,祖父收来明代大家提过字的窑瓷瓶,那窑瓷瓶比不过五岁的他高了半截。 他抱着窑瓷瓶玩,窑瓷瓶倒地,变成窑瓷瓶碎。 事后他被祖父抽了一顿。 时隔多年,被祖父抽的疼奚七不记得了,可奚七还记得那尊窑瓷瓶的触感。 冰冷,坚硬,凉滑。 一如殷愔。 …… 殷愔的手指甲尖锐赤红,这是诡的特征,像女子涂了丹蔻的手。 但殷愔不是女子。 那双手骨腕精致,修长冷白,指节分明。 此刻正握着幺向前鼎。 诡影高大,少说有九尺,能将他整个人罩进去。 奚七眸光涣散。 意识模糊,他动了动唇,想问殷愔是不是该结束了。 结果一低头。 绳索缠绕不休,却并未真的绕紧。 奚七:…… 奚七直接昏了过去。 第7章 跟我回娘家 再睁眼,地上散着成团棉絮,奚七捂脸默哀。 几件破袄,他仅存的家当… 全没了! 但那几件衣裳在他昏倒前明明还是好的… 忽地,脑中灵光乍现,奚七一锤手。 奚七懂了。 看来是殷愔那个家伙兽性大发,从未停下,撕他衣服毁他家当。 他大爷的…畜牲啊! 奚七疼得直抽抽。 他是傻子,他是弱智,他之前居然觉得殷愔纯良无害。 他真是疯了。 奚七一瘸一拐的起棺材,接着弯下身,在棺材里东找西找。 边找边揉肚子。 嘶,凉,很凉。 奚七动作一顿,有种夏天吃冰酪吃多的微妙感,但那冰酪并不在腹中… 奚七低下脑袋。 他的衣服没了,棺材里却有殷愔的衣服,大多锦缎织金。 贵得奢靡。 奚七捞起一件胡乱套上,又捞起一件擦身,但没擦出什么来。 奚七烦躁地团成一团往地上一扔。 这会儿殷愔进来了。 他低眸,扫一眼揉成团的衣衫,速速退到墙后。 “夫君…” 殷愔有些懊恼。 “那种东西…你别乱扔…被客人看到多不好啊?” ? 奚七困惑不解。 “什么那种东西?还有,你这会来客人吗?” 外窄内宽… 奚七猜测,这间庙宇连着鬼界,进来的怕是只有他一个。 至于别的诡?奚七也没见过。 这应该是殷愔的地盘。 殷愔走进来,扭扭捏捏,捡起那团揉皱的衣服。 他这会儿才真有点小媳妇样。 把衣服捋平,叠好,放进小木匣。 接着回头望他。 “夫君哥哥,我们已经洞房花烛夜,那接下来…” “夫君?” 奚七不见人影。 奚七跑了。 …… “呼——” “哈——” 奚七一路狂奔,这一次,他总算在暗不见光的寺庙窥见光源。 成了! 奚七大喜,知道睡觉有用,他这次真能出去了! 结果后脊一凉。 奚七一僵,停下脚步,猛地回头一看… 殷愔站在廊后,幽幽望他。 “你去哪?你又要丢下我?还是去取你给我的聘礼?” 第6章 奚七一拍脑门,连忙小跑回去,牵住殷愔的手。 “过来,你跟我一起走!” “夫君…” 殷愔耳尖泛红,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靠在奚七身上。 “夫君要带殷愔走,殷愔好高兴…” “夫君果然爱殷愔。” ——实则不然。 奚七一边跑,一边由衷庆幸,满脑子都想着总算能彻底摆脱殷愔这个负担了。 鬼不是怕太阳吗? 好,他这就把殷愔带出去,等见了太阳他不信这只鬼不死… 奚七咬紧牙关。 被鬼曰了,不似被狗曰,胜似被狗曰。 他要抹除这段黑历史。 没了鬼界的限制,从墓室到庙外,不过短短几步路。 屋外天朗气清。 奚七眯着眸,久违的感受自由,心胸都宽阔了不少。 只是越站越热。 奚七蹙眉,缓缓抬手,解开裹紧的袄子。 枝桠萌发,绿草遍地。 他进去时还是寒冬,北方的天冷的久,少说也要三个月。 可现在… 夏天?秋天?似乎更像春天… 他到底在里头待了多久。 以奚七的个人观感说,大概只待了一月不到…至多数月。 可寺庙外已是千变万化。 奚七眯着眸,遥遥看去,他进来前在山对面看到的茶肆已经不见了。 “夫君。” “我的聘礼在哪里?” 耳畔响起少年矜贵好听的嗓音,奚七动作一僵,惊恐转身。 “你怎么还没死?!” 上头太阳高照,可殷愔,一只死鬼,如今却好好站在那。 没有魂飞魄散,没有丝毫不适。 奚七没忍住捏了捏殷愔的脸。 还是那样凉,像窑瓷瓶,没有丝毫人气。 殷愔以为他被关心了。 按住奚七的手,将奚七的掌心放平贴在脸上,顺势蹭了蹭。 “夫君,你莫非忘了,我们血骨相融。” 殷愔笑眼弯弯,墨眸漆黑。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们此生共生死。” ——“永不分离。” 最后那四个字,被殷愔用极轻的音节,一字一顿念出来。 像情话,又像是诅咒。 奚七抽回手,倒退一步,险些站不稳。 明明是明媚春日,他却觉得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连勉强扯出来的笑都难看至极。 “你是说…我的命和你的命绑在一起,除非我死不然你怎么都不会死。” “甚至…现在的你连太阳光都不怕,是这样吗?” 殷愔轻快点头。 “对啊。” 奚七两眼一黑,心跳加快,这次是真的恨不得倒头昏死过去。 殷愔还在四处张望,兴味盎然。 “聘礼去哪了?” “被偷了吧。” 奚七随口敷衍。 “哦,夫君哥哥真可怜,那么用心给我准备的聘礼被偷了。” 殷愔蔫头耷脑。 奚七忍不住想,如果殷愔是个人,他大概会喜欢殷愔。 毕竟他那么听话懂事。 可惜,殷愔是鬼,一只和他的命绑在一起的艳诡。 他们注定不能共处。 殷愔抱住他,下巴搭在他肩头,丝丝青丝顺着衣衫滑落。 “夫君,接下来我们去哪?去你家吗?” 奚七喉头一哽。 “我家…败了,现在我无处可去。” 殷愔忧心忡忡。 “怎么办?我们以后该住什么地方?住娘家吗?” 奚七忍无可忍。 “哪有娘家,我分明…”没有成婚。 奚七话到嘴边,都快说出来了,又在看清殷愔瞬间面无表情的脸时咽了回去。 “你的娘家在哪?” 殷愔朝后,指指那间庙宇。 “就是那里。” 奚七无语扶额。 这时殷愔要牵他回去,精致眉梢蹙起,绮丽过分的眉眼满是不满。 “太阳讨厌,若你没地方住,不如跟我回娘家。” 奚七立刻倒退。 “不行!” 好不容易溜出来,就是打死他,他也不回那个鬼地方! 殷愔一愣,转瞬爱怜地摸摸他渗出冷汗的额头。 “夫君怎么了?我懂,夫君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殷愔duang大一只依偎在他怀中。 “但没关系,殷愔不介意,只要是能伴在夫君身侧殷愔怎样都能接受。” 殷愔耳尖泛红。 “若那人是夫君…就算我日日在家做工养夫君吃白饭,而夫君偷奸耍滑,好吃好赌,对我又打又骂,我也会不离不弃。” 奚七嘴角抽搐。 “别把我说得像什么渣滓一样,我没你说得那么混账。” 殷愔转瞬即笑。 “对,夫君是天下对我最好的夫君,永远不会抛下我。” 第8章 赔钱货倒贴货 半个时辰后,奚七坐在宽石上,托着腮叹气。 他刚刚哄着殷愔来了他之前看到过的那家茶肆在的位置。 他记得这地方挨着商道,有茶肆,有些小贩。 因为偶有商队来歇脚,他们能趁此捞上一笔。 但过来一看,茶肆小贩没了,就连商道也没了。 奚七不由头疼。 他听过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故事,难不成地下一天也是人间一年? 奚七决定再去城里看看。 “走吧。” 奚七起身,低头,对面的殷愔正温柔小意的给他扇风… 嘴角又抽了抽。 奚家富裕时常叫戏班来唱曲,殷愔像戏曲痴男怨女里的怨女。 不是说他是女人的意思。 只是殷愔性格如此,总期期艾艾的看他,眼神幽怨。 像贤妻看他不归家的丈夫。 当然殷愔不是贤妻,他也并不是殷愔的丈夫。 殷愔放下小扇。 “夫君要去镇上?去给我补聘礼?” 殷愔墨眸亮晶晶的。 奚七敷衍点头。 “对,我有一个表亲在镇上,我去找他借点钱过来。” 奚七打量殷愔一眼。 “毕竟你也清楚,我身无分文嘛。” 奚七真是求求殷愔了,真的恨嫁至少也去找个富商军阀,找他这个兜里叮当响的贫民干什么? 殷愔却抱住他的腰身,神态幸福。 “好啊,夫君借钱给我买聘礼,借账就我来还。” 末了还不忘夸夸他。 “夫君借钱辛苦了,夫君好厉害啊。” 一整个夫君全肯定。 奚七一阵沉默,到嘴的话想咽咽不下去,弄得他很难受。 抛开是鬼不是人这点不谈,殷愔这番举措,放在闲杂人的碎嘴里怕是要被叫赔钱货倒贴货的。 奚七叹气。 “你把这身衣裳换一下吧,太惹眼了。” 织金缠枝莲袈裟。 赤色锦缎,暗纹浮现,奢靡之至。 与僧人的清廉格格不入。 加之蓄着长发,眉眼过分昳丽,像是个妖僧。 “脱下来记得给我。” 奚七没忍住扯了一把袈裟。 款式像是唐代的,彼时武皇当政,佛教独大。 僧人作风奢靡,整日耽溺享乐,吃穿用度极好。 这些都是前尘往事。 祖父收藏古董,奚七记得唐代袈裟很贵,越精美的越贵。 殷愔身上这件… 就算贱卖,也至少能换一兜银元。 头顶视线忽地炙热,奚七一抬头,见殷愔在看他。 “这样…是否不好…” 殷愔别过头。 他是鬼,无血无肉,无皮无骨,这会儿整只鬼却泛着一层薄红。 好似快醉晕过去了。 “洞房…应该回屋里再做…但如果夫君你实在是想…” 殷愔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灼灼。 “就在这也不是不行。” 奚七反手起势,面无表情地在殷愔脑袋上拍了一下。 “色鬼!” 他骂。 “夫君…” 殷愔眼泪汪汪,期期艾艾。 “不是要和我洞房,那为什么要脱衣服?不是只有洞房那样的睡觉需要脱衣服吗?” 奚七想起那晚的糟糕回忆,耳尖可耻的红了。 “因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奚七深吸一口气,简单的把要低调行事的事说了一遍。 殷愔却不肯了。 “不行,这是夫君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我不肯脱。” 奚七直呼冤枉。 奚家多年前就已破败,他哪有钱买这么贵的礼物送人? 奚七只能就这么进城。 …… 他运气好,走出荒地就是一处小镇,进去就是裁衣店。 奚七扒了自己从殷愔那顺来的外衣当掉。 第7章 瞥一眼,殷愔没反应。 奚七没再问,知道问了殷愔也只会说“我的东西就是夫君的东西”。 这样的答复。 那衣服是极好的锦缎银绣,小地方老板不识货,只将布裁了称重银线挑了算价。 一部分钱换了两件新衣,一部分钱直接折现。 奚七接过钱愣住。 怎么回事? 纸钞的样子也好,上面的人也好,都与他记忆中的不同。 奚七差点质问老板娘给他假钞。 但抬头一看,老板娘神色自如,其他客人找付用的也都是这个。 奚七顿时明白了。 假钞不会造这么假,应该是他在庙里的那段时间,外界已经过了新旧钞交换那么久。 此外,这一回头,奚七才发现许多人在看殷愔。 少年眉眼精致绮丽,过分惹眼,穿着那件奢靡的袈裟… 与这个朴素的小镇格格不入。 已经有人窃窃私语,奚七怕惹事,胡乱收拾了钱财匆匆离开。 …… 小巷内,奚七一脸严肃。 “你不是会变大变小吗?就现在,变小给我看。” 殷愔看向面下,很为难。 “是我那天让夫君你难受了吗?但就算再难受,非要我变小是不是也太强人所难…” 奚七打断色鬼胡言乱语。 “是整个人变小!像你那一天变成男人时那样!” 殷愔轻轻答应。 “这样?” 他变得与奚七一般高,只比奚七稍猛一些,奚七摇头。 “这样?” 摇头。 “这样?” 殷愔一变再变,最终,他变得只有奚七腰高。 “这样就好了!” 奚七蹲下身,给殷愔套上店里的披风,遮住惹眼的袈裟。 殷愔变成小孩。 仍是秾艳惹眼的脸,但小孩大多粉雕玉琢,另外很少会有人注意到不足腰身高的孩子。 奚七很满意。 殷愔不满了。 “为什么不许我叫你夫君?为什么不许我叫你哥哥?回答我奚七。” 奚七熟练掌握唬鬼技能。 “你没看见刚刚有多少人在看你吗?我好嫉妒好吃醋,只有这样才能平复我的心情。” 殷愔被抱在怀里,闻着少年衣襟间的草木味,将头往下埋了埋。 “那哥哥…” 奚七感觉胸襟处一阵阴寒,含了含胸,才继续敷衍。 “我和你长得不像,现在不太平,我会被当成人贩子的。” 殷愔终于老实。 “奚七,等到无人处,我还是要叫你夫君。” “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哥哥。” 奚七胡乱点头。 “嗯嗯嗯。” 然后把幼年版殷愔随便找个角落一放,拔腿就跑。 第9章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奚七!奚七!奚七!” 身后的殷愔被人贩子拐走,奚七装没听到,头也不回。 他也说了,这年头不太平。 那么漂亮的孩子,捉了能卖不少钱,路边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若是家人在附近人贩子还会犹豫一二,但他特意让殷愔别叫他夫君和哥哥。 殷愔的声音渐行渐远。 奚七默念一句对不住,然后心安理得地把麻烦扔给那个罪恶滔天的人贩子。 奚七不是傻的。 如果殷愔是个人,殷愔对他那般好,他想受着也就受着了。 可殷愔是鬼,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看过聊斋志异吗? 上一秒还贤良淑德,温柔小意的女鬼,下一秒被发现其丈夫早就被吸空了阳气,变成一具皮囊孤零零的挂在椅子上。 人鬼殊途,奚七不得不防。 …… 奚七东拐西拐躲进一家小茶馆,一边喝茶,一边找店小二闲聊。 “我考考你今年是什么年份?猜对了,我给你赏钱。” 奚七拿出钞票晃晃。 店小二笑,“您问这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问题做什么?” 奚七吊儿郎当。 “小爷今儿刚迎娶美妇进门,心情好,见了谁都想给个喜钱。” 此时一个小孩路过,叫了声哥哥,便得了一张票子。 店小二按耐不住,如实回答问题。 “xxxx年。” 奚七愣住,店小二困惑地唤了他一声。 “客人?” 奚七连忙递上钞票,虽人在和店小二谈笑聊天,心里却直打鼓。 xxxx年? 他进去时是那一年,出来时却是xxxx年,原来不是过了一个冬天… 庙宇里感觉不过十日的短暂时光,外界已经过了十年不止。 奚七惊疑不定,以为店小二在逗他,放下茶盏打算继续试探。 这时旁边一阵嘈杂。 “你个贱皮子?居然还敢藏钱?看我不打死你?” 店小二表情一变,一脸晦气。 奚七看见小孩被打。 “怎么了?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店小二同他解释。 “隔壁胡同巷子里头住着对契兄弟,两个抽大烟的,整日游手好闲。” “后来呢,两人不知从哪捡了个残废的孩子,便用大烟控制那孩子日日乞讨赚钱给他们。” 店小二摇摇头。 “丧良心。” 奚七本来只是随便一看,但这一看,奚七发现不对。 祁束? 奚七猛地起身。 没错,就是祁束,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头发斑驳,满面皱纹。 或许有抽大烟造成的损耗,不过老化这么严重,店小二说的十年应该是真的。 奚七快步上前。 …… 巷口另一端,祁束拎着木棍,还在对着那孩子又打又骂。 “赔钱货!贱皮子!不许私吞钱!” 偶尔妇人经过,想关心那孩子,却被祁束瞪了回去。 孩子鼻青脸肿地哭。 “婶婶救我!我已经连续五日滴水未进,求婶婶今晚能去后院的狗窝给我些吃的…” 祁束上去就是一棍子。 “还敢求人?我怎么不记得养了你这么个贱骨头?看我打不死你!” 妇人匆匆走远。 祁束盯着对方,正要收棍,脚步声响起。 祁束掏了掏耳朵。 “这是我家的崽子,我爱打就打,你敢来多管闲事我就…”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专属于少年的调子,清浅却凉。 祁束猛一抬头,下一秒,竟被吓得跌坐在地。 “爹!你怎么了!” 小孩连忙扶住祁束。 祁束却只是倒在地上,手指对面,止不住地颤抖。 “是、是你!你是人是鬼?” 奚七困惑。 “我是人啊。” …… 一刻钟后,破败小院外,奚七正在等祁束换他被吓尿的裤子。 门外站着曲纳,祁束的老情人。 “你真的是人吗?” 曲纳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全然不似当年猖狂。 奚七被气得想笑。 “我怎么就不是人了?” 曲纳低着头不吭声,对他很是畏惧,抖个不停。 奚七叹了口气。 遥想当年,奚家昌盛时,祁束只是个被母亲带来躲灾的远房表亲。 路上祁束被山贼掳走,他叫人救下祁束,祁束也黏上他。 祁束幼时好看,他也喜欢祁束,约好两人要一直在一起。 谁料父母失踪,祖父病逝,奚家快速被叔伯们瓜分干净。 而他这个奚家的小少爷,则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想接。 祁束母亲出现,收留了他。 结果没过多久,祁束母亲死掉了,只留年长他三岁的祁束带他逃窜。 过程中,祁束遇见曲纳,赌坊的兔儿爷。 两人天雷勾地火,王八绿豆看对眼,整日吃喝嫖赌。 奚七年幼无法反抗,成了他们的小厮日日被奴役,被强迫着变卖所有家当。 银镯,银锁,银吊坠。 最终在他们要卖他的鎏凤珠时他借机逃跑,并被这对渣人害得被艳诡缠身。 曲纳忍不住打量他。 奚七一开始想忽视,但被看得久了,他实在忍不下了。 “你总看我干什么?” 曲纳连忙摇头,又点头,最终讪讪开口。 “你长得…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曲纳由衷赞美。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奚七没有解释。 他看向曲纳,曲纳比祁束年长五岁,看起来老得更快。 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像五十的老朽。 曲纳看他年轻皮囊的眼里闪烁奇异光泽。 曲纳不知道他的奇遇,单纯以为他驻颜有术。 第8章 奚七信口胡诌。 “我当年逃出去后被附近的商队所救,兜兜转转跟着他们去了国外经商,但一直没混出个名堂就被扔了回来。” 曲纳渐渐放松下来。 “所以…你是人喽…” 奚七冷笑,“不然呢?” 曲纳将他看了又看,渐渐没那么怕了,甚至出声问他: “你这次回来是要干什么?” 奚七猛地拔刀,从背后勒住曲纳脖颈,面无表情。 “当然是来杀了你们啊。” 第10章 肉做的山,肉做的花,森白的骨头是枝丫 曲纳惊慌失措。 “你干什么!快,快放开我!” 奚七不为所动。 “十年前你们想卖我被我逃掉,如今我回来了,当然是要手刃你们啊。” 曲纳痛哭流涕。 “祁束!快过来救我!” 换完裤子的祁束闻声赶来,此时曲纳的脖颈已经被割出一条血线。 祁束想救人,被奚七一脚踹翻在地,吐血不止。 奚七诧异挑眉。 他的力气是在吞下鎏凤珠后变好了许多,但能一脚踹成这样…大概是祁束抽大烟抽虚了。 昔日你欺我小,今日我欺你老。 奚七抽刀就要捅。 这时,曲纳哆嗦着伸出手,求他放过。 “别杀,我知道你父母的下落…” 曲纳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荷包。 奚七动作一顿,他确信那是母亲缝给父亲的荷包,父亲收到后从未摘下。 奚七厉声质问。 “他们在哪?” 曲纳咳了两声,一字一顿,语调艰难。 “你、先把刀拿开…” 奚七稍稍挪了点刀,给曲纳留了喘息余地,但并未完全放开。 地上祁束已经半死不活,奚七往旁边看一眼,鼻青脸肿的小孩被吓得不住后缩。 奚七想起当年被压迫的自己。 他钳制着曲纳,给了小孩一张钞票,叮嘱他看好祁束。 “等回来我就带你走,给你找户好人家收养,你乖乖的。” 小孩哥立刻猛猛点头。 …… 奚七带曲纳来到破屋,继续逼问曲纳。 “我父母在哪?他们回来过吗?还有…” “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丢下我?” 奚家是做护送生意的,当年奚父奚母应邀护送一件稀世珍宝,结果再也没有回来祖宅。 珍宝主人来要赔偿,搬走奚家大部分财产,奚老太爷被气得一命呜呼。 此后直到剩下的财产被瓜分完,奚家七零八落,奚七都再没听到父母的消息。 曲纳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父母啊…他们多年前来过一次,听说是实在混不下去了。” “他们当年私吞珍宝远渡国外,结果换来的钱被他们挥霍很快花光,所以他们狼狈地回祖宅想找过去的亲朋借钱…” 奚七立刻蹙眉打断。 “你在骗我。” 他的父母清廉正直,面对更贵重的财产都没动过歪心思,绝不可能变成这种卑躬屈膝之人。 曲纳咧嘴一笑。 “对,我就是在骗你,你十年前就算没死今日也死定了!” 奚七察觉到不对。 他立刻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直到膝盖一痛。 奚七低头。 见鼻青脸肿的小孩将针管扎在他身上,对他露出一个孩童不该有的成人微笑。 奚七昏倒在地。 …… “那麻醉针真好用!你做得好!” “可不是嘛!上次有货跑掉后我立刻去找洋鬼佬买了双倍浓度的!不过真没想到那个蠢货能被我从奚家翻出来的一个不值钱荷包给耍得团团转…” 奚七艰难睁眼。 他被捆住,看见一地凌乱,听见粗犷的男声。 鼻青脸肿的小孩叼着大烟。 而刚刚奚七听到的男声,就是那个小孩发出来的。 祁束恭敬地为对方点烟。 “还是李大哥您聪明,卖妇女小孩可比抢劫赚多了,这个月您带着我们赚了好几兜银元呢!” “那些女人蠢啊,我说饿她们就乖乖来给我送饭,我不把她们打晕卖了岂不是傻瓜吗?” “不过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最近妇女儿童失踪案太多,白天遇见的那个女人今晚就没过来…” 奚七明白了。 被祁束称作‘李大哥’的小孩,实际是一名外表矮小的成人侏儒。 祁束曲纳二人与侏儒半年前遇见,此后狼狈为奸,靠让侏儒伪装被父母虐待的乞儿惹得路人怜惜后将好心人打晕卖钱。 这已经是他们换的第三个城镇,等明早将他卖掉,他们明晚就会离开。 “不过那个蠢货不知怎么竟然没死…他那张脸还和十年前一样,一看就没少过好日子。” “但身上只搜出来几个子,不会是在商船上给人当兔玩,玩烂之后又丢出来了吧?” “哈哈哈,你别说,还真有那个可能!” 奚七意识渐渐恢复,摸了木桌上的麻醉针,准备解决三人离开。 结果下去时膝盖一软。 奚七冷汗直冒,原来意识清醒了但身体没有。 桌椅挪动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 “不好!那个家伙醒了!” 三人连忙上前,祁束最先发现他手里麻醉剂,面目狰狞地要夺。 奚七不肯放手,祁束拼命拉扯,抢夺间奚七的头撞上床柱。 又一次晕了过去。 …… 红烛晃动,噼里啪啦。 童声幽幽。 奚七头痛欲裂,在一阵童谣中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空气中泛着迷醉的香。 这香味很熟悉,奚七常在曲纳身上闻到,而曲纳以前是做兔儿爷的。 怎么回事?他已经被卖掉吗?卖到兔夜馆? 这样他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童声越来越近,奚七步履艰难走到窗边,准备在受辱前直接跳了。 跳下去前奚七动作一顿。 夜风瑟瑟,一卷织金缠枝莲的衣角在窗檐翻滚。 ——殷愔! 奚七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从窗沿上跳下来,循着童声一路追寻。 …… 终于,童声彻底清晰,奚七认清内容。 “你的眼珠,他的眼珠。” “砰——” “连成一串,好漂亮呢。” 奚七颤巍巍推开门。 肉做的山,肉做的花,森白的骨头是枝丫。 屋内尸山血海,字面意义上的,奚七恶心地差点原地吐出来。 这时头顶绷带的殷愔笑着回头看他。 “夫君?” “你醒啦。” 第11章 天真残忍,冷血无情。 殷愔此时正坐在床上。 他还是孩童样,坐在雕花木床上,织金缠枝莲袈裟如长袍般拖曳在地。 手变得很小。 粒粒红颤绕不尽,白瓷般的手中捧着另一串珠子。 一串眼珠。 底下连着血管,东倒西歪地垂着,血丝凸出。 奚七头晕目眩。 他打开门,踉跄地过去想丢掉眼珠,却忽觉脚下一软。 血顺着皮脂渗出。 左手牵右手,地上铺着人皮地毯。 奚七惊跳到床上。 殷愔却以为他要同他亲昵,一把丢了眼珠,将毛绒绒的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夫君,殷愔找到你了。” 奚七心神不宁,视线恍惚,只能勉强去辨认。 祁束曲纳的,李大哥的,还有几具不认得的… 他们都死了。 皮被完整的剥下来,肉被一点点片下来,骨头被刮得森白锃亮。 不对,头骨呢? 奚七看向殷愔,殷愔正从床上下来,怀里抱着个滚圆的东西。 殷愔将东西高高抛起,足尖一点,踢起了蹴鞠。 “好看吗?” 殷愔笑眼弯弯。 球体滚动轨迹流畅,而那‘球体’是被刮干净的头骨。 奚七冒着冷汗开口。 “你都做了什么?” 殷愔将森白头骨踩在脚下,神色不解。 “踢球啊。” “好玩,夫君你一起来吗?我看别家小朋友很欢喜这个。” 奚七摇头,再次重复。 “不是,我是说在我过来之前…你又在干什么?” 殷愔低着头嘟囔。 “插花…夫君你一直在睡,我想你醒后见了花会欢喜些。” 肉片颤巍巍地落着血珠。 殷愔将那些人肉割下来,叠成一卷,用骨头撑着做了一盏盏‘花’。 看,那些肉还在抽动呢。 殷愔摸摸那些花,血汁抖动,又向奚七邀功。 “夫君,都说花要新鲜才好看,我也是趁新鲜摘的。” 奚七懂了。 第9章 这些人皮地毯甚至不是在死后割下的,而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挖空的。 奚七口中干涩,艰难开口。 “你杀了他们?为什么?以这种方式?” 奚七打算杀死祁束和曲纳。 一刀封喉,再捅上几刀,看对方绝望地哀鸣着死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变态。 结果转头一看,对上殷愔,奚七只能甘拜下风。 殷愔的残酷为人所不能想。 若是只面目狰狞的恶鬼做出这等事,奚七或许不会害怕,可偏偏这样做的人是殷愔。 一个对他千依百顺,宛若稚子的殷愔。 殷愔太听话乖巧。 懵懂无知,不谙世事。 奚七被对方蒙蔽,以为对方是只好糊弄的诡,甚至想过愚弄对方。 现在看来,被愚弄的却是他。 殷愔更加不解。 “夫君你在害怕?为什么?因为我杀了那些人?” 奚七侧过身点头。 殷愔静止片刻,蹴鞠也不踢了,抱着蹴鞠奔向他。 奚七往后躲。 气息凝滞片刻,缩小版殷愔鼓着脸,忽而冒出来一句。 “我的脑袋很痛啊。” 殷愔指向绷带。 “夫君你要和我玩捉迷藏,我放你去了,可是傍晚我的头开始疼。” “你受了伤,我赶过来,发现三个人拿麻绳捆了你。” “我好心痛,我好神伤,我最爱的夫君怎么能被那样对待?” 奚七冷不丁地开口。 “所以你杀了他们?” 殷愔:“对,我杀了他们。” 奚七又问: “另外两个人呢?” 殷愔:“他们要买你,好过分的吧?” “夫君怎么会是那种人能随手交易玩弄的物件呢? “所以,我便就也一并杀了。” 天真残忍,冷血无情。 殷愔自然无辜,杀人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过如顽童踩死一只蝼蚁。 可奚七也是那只‘蝼蚁’。 “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恶心,我快要吐了…” 奚七刚睡醒,脑袋晕晕乎乎,所说的话全出于本能。 他知道可能会触怒殷愔,但腹中翻涌,他真的快受不了。 殷愔突然点头。 “好,我不做了。” 奚七微怔。 “为什么?” 殷愔笑意粲然。 “因为这是夫君你的请求,夫君你不喜欢,那我便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 ——可若他喜欢呢? 奚七毛骨悚然。 若遇见殷愔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暴虐的疯子,此刻估计整个小镇都要血流成河。 不行,要摆脱,怎么摆脱… 忽地殷愔凑近。 在笑,可墨眸中没有分毫笑意。 “夫君在想什么?” 第12章 地上凉,夫君随我回房间休息。 “好恶心…” 奚七闭上眼,倒在木床上缩成一团,故意借此避开满室血肉。 以及殷愔。 “都怪你。”奚七五分真五分假地埋怨,“你把这弄得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五脏六腑都在疼。 奚七额头冒汗,冷汗,似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揉碎重组。 他难耐地睁开眼。 视线聚焦,殷愔趴在床头看奚七,奚七没力气躲。 “不会吐。” 殷愔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夫君忘了吗?你不食五谷,并不会想吐。” 奚七一愣。 “那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殷愔理所当然。 “夫君与我绑定,我们两位一体,生死不离。” “你体内有我的气,若不阴阳交融,半阴不阳的你强留阳间会被阳气撕扯至死。” 奚七后知后觉。 怪不得,被他甩了不追,原来是早知他跑不掉。 奚七捂住小腹,并不会好受些,只是多个慰藉。 殷愔蹑手蹑脚地缩进他怀里。 奚七闭起眼,嗓音倦怠。 “几日一阴阳交融?” 殷愔嗓音愉悦。 “一日。” 奚七一顿,迟疑片刻,小心开口: “如果一日不做…我是说隔个一月两月,我会怎…” 殷愔笑眼弯弯。 “皮消肉融,骨头尽化。” 奚七没了声音。 此时,修长冷白的指骨撑在他身侧,惨白墙面映出高大诡影。 “夫君。” 男人弯眸浅笑,嗓音幽幽低沉。 “该睡觉了。” …… 一夜结束,奚七爬起来,一把举起枕头。 去他的殷愔! 阴阳交融…用一夜吗?他要攮死这只死色诡! 结果一低头。 角落里,小孩含住指尖,侧脸赛雪染粉。 一整个团子。 白软无害,全然不似昨晚仗着体型差将他双臂反剪在身后,对他上下其手的无赖男人。 狗东西。 奚七扶额,深深叹气,想打又下不了手。 即便他知道这是个披着皮的怪物。 奚七下床穿衣。 地上还是人皮,脚感,怪软乎的。 奚七低头系扣。 身后窸窸窣窣,小孩样殷愔爬过来,揽住他的腰身。 “夫君。” 有点委屈的,被他欺负似了的嗓音。 “你昨晚缠殷愔好久。” “但只要夫君喜欢,怎么对殷愔都没关系。” 小孩低下头。 织金缠枝莲袈裟松垮,露出雪白里衣,里衣也是松垮的。 层层叠叠的布料堆在臂弯处。 后颈,后背,猩红狰狞疤痕布满单薄的身体。 好不可怜。 “咔吱——” 门外,似有杂扫妇人路过走廊,看见了里面一高一矮的身影。 “畜牲!” 那妇人低骂一句,说着晦气晦气,眼刀隔着木门将奚七凌迟。 奚七:…… 妇人一走,他一把将恶诡从身后拎出去丢下,任由小团子咕噜噜地滚到地上。 “把东西收拾了,血擦干净,别吓到别人。” 殷愔拍拍膝盖,顶着脑袋上的绷带起身。 “夫君真善良…” “等等,夫君你去哪!” 奚七叹了口气。 “我走不远,就在三步远的窗口吹一吹风。” 殷愔不依不饶。 “为什么?” 奚七面无表情。 “你把屋里头弄得一股血臭,我受不了不行吗?” “哦……” 殷愔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收拾残骸,却还是没忍住叮嘱。 “早点回来!” “嗯” 木门被合上。 …… 奚七捂住面部,背贴着墙,一脸麻木。 他的适应力很好,他也最恨自己适应力很好。 从少爷变成平民他很快适应。 暴雪夜撞诡他很快适应。 最后被诡缠上被诡曰了被诡压着在堆满血肉的诡异房间这这那那… 奚七还是很快适应。 真的,有时候奚七希望自己耐力别那么好,最好是在遇见殷愔当晚被吓死最好。 偏偏,他韧性强得像根草,死不掉便只能活着。 奚七抱膝蹲下,脸埋在膝窝里。 他想安静一会儿。 但没一会儿,身上一沉,有人抱住他。 殷愔的嗓音。 “夫君在难过吗?” 奚七站起来,把殷愔拎开,免得被当成癖好特殊的赖嫖客。 奚七不耐烦。 “不是说让你收拾干净房间了吗?” “收拾干净了。” 奚七扭头一瞧,还真是,里头干净的一尘不染。 【贤惠。】 奚七无端想起这两个字,晃晃脑袋,又觉得这词拿来形容一只恶鬼实在不妥。 “我们走吧。” 奚七往前,殷愔在后面追。 “我们去哪?” 奚七不答,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成了跑的。 他将殷愔远远甩在身后。 跑得冒汗,跑得胸腔疼,跑得忘记时间。 良久奚七停下。 扭头一看,殷愔没有追来,奚七收回视线刚想松一口气。 低头一看。 殷愔站在他面前,困惑不解。 “夫君为何不等我?” 奚七调转方向,继续开躲,咬紧牙关玩命跑。 …… 整整一天。 大街小巷,奚七拼命逃窜,见了不知道多少行人的异样目光。 半阴半阳的身体不会累。 只是每每停下,本以为将殷愔甩开,结果殷愔就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奚七瘫倒在地。 人不累,心累。 …… 第10章 暮夜,死树,殷愔坐在腐朽的枯枝上。 乌鸦盘旋,鬼火零星 四下无人。 织金缠枝莲的袈裟随风翻滚,画面华丽却诡谲。 “夫君。” 殷愔跳下来,小孩的身体缓缓变高,定格成人模样。 粒粒红檀垂落,少年骨节冷白。 “别玩捉迷藏了。” 殷愔笑眼弯弯。 “阴阳交融的时间到了,地上凉,夫君随我回房间休息。” 第13章 夫君英明神武 阴阳交融。 丝丝青丝,凉滑无温,落在颤栗的纤薄腰背上。 烛火摇曳。 奚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殷愔。 对面动作一顿。 察觉到他的走神,揽过他,将他困得更紧些。 奚七嘶了一声。 “没够吗?” 奚七平趴在床上,斜过身,去看后头的殷愔。 男人微怔。 …… 奚七脾气不算好,奚家九代单传,他又是父母独子。 被惯得副少爷脾气。 夏天摸鱼挖树,冬天上房揭瓦。 回过神时已成混世魔丸,十里八乡,人人喊打。 奚家家教甚严,奚老太爷更是以严管家,这样的家庭本该在发现苗子长歪后立刻棍棒教育。 却唯独在奚七这没狠下手。 奚家家在北方。 祖上狩猎世家,一群北方大汉,家家人高马大。 直到那年,奚七父亲娶了个江南姑娘。 江南姑娘柔情似水。 奚七随了母亲,肤色薄白清透,眸子乌黑氤氲。 拢尽了江南水乡的烟雨。 此刻,少年垂首,碎发漆黑微软。 像墨沁,点在瓷白的细颈上。 殷愔长睫微颤,俯下身,轻轻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原本认命的奚七就像河鲤鱼,蹦蹦乱跳起来。 “你干什么?” “说你属狗你还真属狗!乱咬人!” 双臂被钳住。 殷愔垂眸,修长骨感,却冰凉无温的手捏住他的下巴。 “夫君不看我。” 殷愔嗓音幽怨。 “为什么?我不好看?还是夫君不欢喜我?” 脖颈一凉。 艳诡尖锐的指尖下滑,从下巴尖尖到喉管,从喉管到平坦却微微起伏的胸腔。 “这里面是夫君的心…” “夫君,殷愔想看夫君心里有没有殷愔可以吗?” 奚七猛然抬头。 殷愔低眸看他,墨瞳幽沉。 奚七别开脑袋,绞尽脑汁,东扯西扯。 “我心里有你,但也有家人,我刚刚在想我的家人…” 殷愔面无表情地将话接下去。 “祁束吗?你在想他?” 奚七察觉不对。 “祁束?你怎么知道祁束的名字?你不是直接杀了吗?” 殷愔轻轻一笑。 “我不仅知晓那个人的名字,我还知晓夫君对那个人说了当年对我说过的话。” “说要与他成婚,要保护他,要一辈子都对他好。” “那我呢?夫君这个负心汉,好像从那时起就把我忘掉了。” 奚七冷汗涔涔。 …… 不是肆意妄为的时候了。 …… 殷愔居高临下地看他,眉眼清冷疏离,只是被诡气渲染的绮丽诡谲。 一不笑,那张精致的脸冷淡下来,便会显得生人勿近。 过分淡漠,与总黏着他的小狗截然相反。 “你…怎么不动作了?” 停下了,却没有完成,不上不下地吊着。 更难受了。 殷愔不语,明明离的那样近,却只是伏在他的背上抱着他。 “为什么?我不想与夫君计较,可夫君在这时候都要想别人?” “我很让夫君难堪吗?或者夫君一直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和我亲近的时候其实在想别人?” 这只死鬼哪来的底气骂祁束死人的? 奚七艰难开口。 “你知道我的往事?你读了我的记忆?” 奚七有种被扒光裤子看透的微妙感。 殷愔咬他耳朵。 “不会,那会让夫君难堪。” “只是从小到大,从我们分开起,碰不到夫君的我便只能日日守在庙内看着夫君。” “看着你爱上别人,看着你忘记我。” 奚七意识恍惚。 一直?是什么意思? 他暴雪夜破庙初遇殷愔,殷愔应该也是那时遇见他,却说得像从小在守着他。 这不合常理。 奚七还想再问,但殷愔一直不作为,卡在只差一线的关头。 ——快疯了。 奚七闭了闭眼,嗓音嘶哑。 “我在想我父母。” 奚七侧过身,不愿回忆,但还是说了。 “疑者不用,祁束想卖了我,我早就把他弃了。” “我所说的家人是父母,殷愔,你同我的家人一样。” 殷愔一愣。 “真的吗?我是夫君的家人,夫君把我当家人!” 他还是那样好哄。 如果这是台戏,殷愔应该是会被浪子甜言蜜语骗得晕头转向的那种赔钱货。 奚七想。 但还没想多久,殷愔开心起来,又揪着他痴缠。 …… 结束,深夜,奚七趴在床板上。 双目发呆。 他年幼时,母亲回过娘家,江南的渔户会推东西出来在市集上卖。 有种东西叫‘咸鱼’。 放在木板上,瞪着空洞的死鱼眼,毫无生气。 奚七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条咸鱼。 他抖啊抖,抖啊抖,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殷愔还依偎在他怀里。 小孩模样太犯罪,一通推诿,殷愔变回少年模样。 神色餍足,眉眼慵懒。 “夫君英明神武,殷愔好喜欢,殷愔感觉自己现在能答应夫君的一切要求。” 奚七:……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英明神武。 但殷愔这么一说,奚七想起来自己还真有事没解决。 “你可知我父母在哪?” 他说想父母,虽有一定糊弄殷愔的成分,但也却是他的心结。 本来心结都快放下。 可那天曲纳一提,死灰复燃,奚七又暗戳戳地重燃期待。 殷愔勾住他发丝把玩,闻言,漫不经心地开口。 “死了。” 第14章 鬼啊 奚七拽住殷愔追问。 “你说什么?” 少年歪头,不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夫君看不见吗?” 奚七愣住,殷愔握住他的左手摊平。 “你的双亲线全断。” 奚七低头,目光模糊聚焦,看见断裂的亲缘线。 殷愔又笑。 “不过还好,夫君的姻缘线还在,我永远都是夫君的家人。” ——父母真的都不在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奚七还是感到落差。 本来就够难受了。 结果低头一看,姻缘线粗得能砍墙。 奚七:…… 死了得了。 …… 奚七感觉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一开始他想活着,后来他想离开殷愔,再后来他想找到父母。 结果,一个都没成。 他人半死不活,殷愔阴魂不散,父母大概已经投胎转世。 ——下次见了他或许要叫声哥哥。 想做的事一件没成,而且,大概以后也成不了。 奚七了无生志。 …… 殷愔买断旅舍。 ——不知是哪来的钱,但殷愔总之就是钱很多。 一天又一天。 一日又一日。 除了每晚的续命活动,奚七什么都不用做,连饭都不用吃。 完全活死人。 某天,或许受不了他死气沉沉,殷愔冷不丁开口。 “夫君为何不心疼我?” 奚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怎么了?” 殷愔额头有一块绷带,自那天杀死祁束后一直有,从未取下。 他终于开口,殷愔抱他。 “我疼。” 奚七笑了,被他气笑了。 “别装,你不鬼吗?鬼怎么会疼?” 殷愔自然地开口。 “我不会疼,不会受伤,可夫君你会。” “你我血肉交融,你受伤,便会转移到我身上。” 奚七猛地坐起来。 后知后觉,他抚向自己左额。 ——没有疤。 …… 奚七记得,他那日撞到床柱晕厥,醒来时却没有痛感。 他以为伤得不重,又或者体质变化… 但依殷愔的说法,他没有受伤,是因为伤口转移到了殷愔身上。 第11章 而那天殷愔找到他,也正是因为那道伤。 奚七战战兢兢。 “那你受伤,也会转移到我身上吗?” 殷愔摇头。 语气平静。 “不会,我不会让夫君遇见危险。” 奚七抱紧殷愔。 他变回小孩模样,粉雕玉琢,精致漂亮。 不想殷愔是鬼,就还是可爱的。 “谢谢。” 奚七轻声道。 殷愔一愣,双颊泛红,环上奚七的脖颈。 “不用谢,殷愔爱夫君,要殷愔为夫君做什么都值得。” …… 奚七谢殷愔吗? 当然是假的了。 他只知道他的命和殷愔绑在一起,借口心疼让殷愔解开,殷愔拒绝地毫不犹豫。 殷愔理直气壮。 “如果解开,下次夫君受伤我就不知道了。” 奚七叹气。 奚七只能另想法子。 …… 办事要找专业对口的,奚七找过和尚,找过道士。 ——都没用。 短短三天,奚七找了不下百来人,每个都说自己师出名门有阴阳眼能晓万物。 ——结果都是假的。 奚七辨别的很快,倒不是他火眼金睛,而是因为… 自称阴阳眼的老道士连殷愔是鬼都看不出来。 那可不就是假货吗? …… 三日又四日,转眼一周过去,北边的奇人异士奚七拜访了个遍。 结果是一无所获。 某日,午后,奚七在街边发呆。 奚七都快放弃了。 反正鬼怪喜怒无常,等殷愔厌弃他,他说不定就能重获自由… “夫人!你夫君真是狐狸精投胎!会把你祖脉吸食干净!” “给我一千银元!小道我就是豁出十年寿命!也必定帮你们斩杀恶妖!” 年轻小道站在本地富商门前高举桃木剑。 小道正气凛然,慷慨赴死。 主人家却只骂: “哪来的神经病!” 小道被扫地出门,“哎呦”一声摔下台阶,桃木剑断成三半。 “疼疼疼,谁施舍我点钱看大夫?” 小道摔断腿,疼得直叫唤,又被富商家管事泼一桶烂菜叶。 附近人来人往,却无人理会他。 奚七叹气。 那小道,圆脸,无须。 脸上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眼珠黑亮黑亮,至多不过与他同岁。 奚七见惯了骗子,但这小道太可怜,总之他是被鬼缠身此生无望的倒霉蛋… 帮帮同龄人吧。 奚七拾出一枚银元,趁殷愔不在,准备偷摸塞给小道士。 殷愔好妒。 被殷愔看见他和外人接触,今天这个小道还要再倒一霉。 奚七难得好心。 谁料见了他,摔断腿的小道竟一跃而起,口中惨叫。 “鬼啊!” 第15章 爱恨痴嗔,嗔痴恨爱。 “——啪叽!” 一张黄符劈头盖脸扔下。 小道连滚带爬,神色惊恐,紧握断裂的桃木柄。 奚七:……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银元,青筋凸凸直跳,正准备把银元收回去。 “奚七?” 奚七听见殷愔的声音。 他明明就站在殷愔面前,可殷愔像没看见他般,无头苍蝇般拿着糖葫芦在原地转圈。 “你在哪?不要躲,不要让殷愔担心…” 奚七倒退一步。 身后,黄帽小道翻出一本古籍,正举着西洋镜仔细查看。 “白日见诡,开棺见囍,此乃吉兆…” 小道话音未落,奚七一把拽过他,往旁边飞奔。 …… “鬼大爷,求你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别杀我…我不好吃…” 黄帽小道伏地求饶。 奚七想把他拽起来,没拽动,只好就着一跪一站的姿势把事情始末说清楚。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黄帽小道不抖了。 小道‘呲溜’一下窜起来,一捶手,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被鬼绑了命格!怪不得身上有鬼的气!” 小道爽朗一笑。 “客人好!我是符一凡!” …… 符一凡是孤儿,他的养父…又或者说师父在鹅毛大雪的常青山捡到被遗弃的他。 符一凡前十八年没出过山。 师父是道士,他就是小道士,整日跟师父学画符刻桃木剑。 日子过得原本也还算顺遂。 结果十八岁生日前一天,师父找到他,说他要寿终正寝了。 道观里无钱无米,到他自己下山找机缘的时候了。 他起初不信。 结果一觉醒来,正盼着寿糕呢,推门却见躺板板的老师父。 …… 师父真狠心。 除一副寿棺,一堆陈词滥调的古籍符咒,一堆一掰就折的桃木剑… 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饿得不行,只好背起行囊下山,想用师父教的手艺换口饭吃。 结果… …… 符一凡痛哭流涕。 “山上一年山下斗转星移,富人家早不吃我这套了。” 奚七一惊。 “难不成那富商家的夫君真是狐狸精…” 符一凡挠头一笑。 “嘿嘿,其实你是我见到的第一只鬼…第半只鬼。” “现在灵气渐微,我一般是随机找家人碰瓷,被揍一顿后装瘸薅可怜人赏钱。” 奚七:…… 假高人吃得油满肥肠,真高人倒是过得蛮惨。 但刚好有利于他。 奚七掏出钱袋子,在符一凡面前晃晃。 “想要吗?” 符一凡猛猛点头。 他伸手要抢,奚七往后一躲,冷淡开口。 “钱我可以给,但你要帮我,帮我和鬼怪分开。” 符一凡叹气,拿桃木剑戳小圆脸。 “很难啦。” “为什么?” 符一凡比划来比划去。 “你说缠上你的东西之前一直待在寺庙,在你来之前无法离开,那缠上你的东西应该是当地的‘地缚灵’。” “'地缚灵'无寿棺无墓碑无人记,说不定尸骸也被抛尸在外七零八落,以至于无法投胎无法转世无法轮回。” “按你说的情况,那只飘荡的‘地缚灵’最终是借尸骸与你融为一体,想分开除非…” 符一凡支支吾吾不说,奚七追问: “除非什么?” 符一凡终于开口。 “除非…你给它找一具身体,然后拿掉他。” 符一凡着重强调。 “地缚灵无情无欲,漂泊人世太久,已经彻底丧失一切曾为‘人’的情感。” “若想将其重新变回‘人’,爱恨痴嗔,嗔痴恨爱…” “人间四欲。” “你需每样寻一味至真至纯的来,用法器收集,然后放入灵体内。” “注意,必须要是至真至纯的那一味…” …… 符一凡的话仍在耳畔回响。 奚七低头。 雷击木宝瓶,符一凡说的法器,他拿一袋银元换的。 奚七左看右看… 只是一块木头,歪三扭四,被用比小孩还不如的拙劣刀法勉强雕成瓶子模样。 ——木塞还总掉。 不过… 事已至此,除了能看见他身上诡气的符一凡,他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了。 奚七收好瓶子。 脑袋上贴着黄符,符上笔画粗劣,符一凡告诉他这东西能收住鬼身上的诡气。 放在半人半鬼的他身上… 便是隐匿气息,人鬼都无法捕捉到他。 一张符能顶一天一夜。 难得清闲,奚七站在槐树下,本该觉得轻松。 都这么久了… 从与殷愔相遇之初,殷愔一直或近或远地跟着他,以至于看不到殷愔他也能感觉到殷愔存在。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不知为何,或许是尸骸影响,奚七居然有点想念殷愔。 回去吧。 奚七摸摸口袋里的木瓶子。 左右收集完成之前,他还是无法和殷愔分开… “你们真能带我找到夫君?” 声音自对面传来,奚七猛地抬头。 …… 烟花柳巷,丝竹之音靡靡入耳,两个大汉搓着手一脸淫邪。 石凳上是粉雕玉琢的小孩。 乌发乌瞳白肤,眉心一点朱砂灼艳,五官病态绮丽。 细皮嫩肉…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口中嚷嚷着找夫君… 好像脑子不好使。 但管他的,能卖银元就行。 “夫君呢?” 石凳上,殷愔双手撑着石板,面无表情。 第12章 “我说过,如果你们撒谎耽误我找人的时间,就算死一万次也死不足惜。” 呦,还挺凶。 “夫君在这呢~” 两人一阵嗤笑,挤眉弄眼,邀来一个气喘吁吁的肥佬。 “哝,这就是你夫君。” 两人收了钱,抛接着钱袋,正嬉戏取乐。 第16章 满城都是的结婚照 突然被卖给一个死胖子。 两人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准备看这富贵人家小公子崩溃地求饶。 殷愔全程安静。 歪头,他困惑: “好丑,怎么回事?我夫君不是猪啊。” 两人一愣,神色微妙,憋不住地想笑。 怎么说呢… 虽然这位客人出价最高,但看起来还真是像猪。 肥佬暴怒。 “你说我像是猪?小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殷愔跳下石凳。 “你该死,但不是现在。” “我家夫君尚未找到,你们的命,比不过我与夫君共处的片刻。” 殷愔要去找人。 那肥佬更怒,粗手伸向地上粉雕玉琢的小孩,兴奋到‘呼哧呼哧’喘气。 肥佬自幼患病,体重疯涨,痴肥丑陋。 他身有隐疾。 不能人道,从少时便喜欢折磨家中女仆花匠取乐,最后发展成折辱孩童。 肥佬最讨厌被别人说胖,骂他像猪更是死路一条! 他习惯欺负无能为力的弱小。 于是并未注意,在他伸手的瞬间,织金赤锦的衣角摇曳。 宽松衣袍下的骨骼正在缓缓涨开……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奚七卡点赶到。 直至将殷愔抱回怀里。 奚七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仍觉不安。 ——殷愔不能有事。 符一凡警告他,如今他与殷愔寿命绑定,一旦出事… 将主者活,从者死。 符一凡说他大概率是契约的从者。 所以,在契约解除前,奚七不能让殷愔有任何意外。 殷愔一愣。 他想说话,奚七将他按入怀中,保护性极强的姿态。 殷愔蹭了蹭他,说话黏黏糊糊。 “夫君…” 殷愔没了半点戾气,乖巧温顺,让对面二人不由一愣。 这小孩子刚刚不还全程冷脸吗? 奚七开始解释。 “这是我弟弟,不甚走丢多谢各位照顾,日后必有重谢。” 奚七转身要走。 “等等!” 两名大汉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中间还夹着个肉山般的肥佬。 “谁许你走了?” 肥佬鼻孔看他。 两名大汉点头,晃晃手里钱袋。 “你知道你弟弟在我们店干了什么吗?破坏打砸,损坏的物品价值是这袋银元的十倍不止!” 两人唾沫横飞。 怀里的殷愔开始躁动不安。 奚七低头,随手揉了两下脑壳,殷愔便又诡异地安分下来。 “可以赔。” 奚七语气平静。 “先让我们回去取钱再说。” 两名大汉不动,眼神轻蔑,自上而下扫视奚七。 从头到尾。 奚七低调,怕沾着诡气的自己会被哪方大神当鬼灭了,一直穿得朴素平常。 两名大汉是酒场打手。 看人下菜碟这事,一个比一个炉火纯青。 “等你回去?是等你跑路才对吧?你这种穷鬼见要赔这么多钱怕是胆都要吓破了怎么还敢回来?” “还有…这小鬼头刚刚叫你夫君?” 两名大汉眼珠一转,下三白眼滑稽弯起。 “假清高。” 肥佬一声嗤笑。 “都是一丘之貉,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不过…” 肥佬色眯眯地靠近。 “你和你的小童养夫都还不错,跟了大爷我,大爷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宠爱了如何?” 奚七一阵烦躁。 他想尽快带殷愔离开,最好是一刀一个抹了这群撒谎精,免得再生事端。 但他在报纸上看过这个肥佬,本地军阀世家的独子,如果杀了… “噗!!!” 人头炸开,血肉飞溅,两名大汉被糊了满身脑浆。 “啊——” 凄厉惊恐的惨叫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噗!”“噗!!” 三声类似熟透西瓜被打爆的噗噗声音接连响起。 一声赛过一声。 须臾,像是被线操纵的人偶,三具无头男尸整齐倒下去。 脑浆蠕动。 底下的蚂蚁发现食物,欢快地搬运起来。 奚七僵硬低头。 “你干什么?” 殷愔立刻收手,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头。 “我没有打砸东西。” 奚七:…… 事已既此,殷愔杀人的原因,居然是那两个人在他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奚七头疼扶额。 “还有呢?” 殷愔想了想,怯怯地答他。 “他们也不该碰你。” “对了,最好是看都别看,毕竟夫君是我的啊。” 总之,千错万错,不是他殷愔的错。 奚七力竭。 他无语望天,这时衣袖被拽了拽,殷愔小心翼翼地看他。 “夫君生气了?因为我杀人了?” 奚七踹一脚肉山般的无头男尸。 “倒也没有。” 因为这人很恶心,所以殷愔杀了就杀了。 只不过…… 奚七看向角落,一道黑影闪过,女佣捂着嘴惊恐躲开。 奚七无奈道: “春游结束,现在我得跟你回娘家了。” …… 本地军阀是个混账,年轻时与当地望族千金结婚,获得财力支持发展手下军火。 直到发妻怀孕,军阀酒店招妓。 军阀的爹三妻六妾。 军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爹后宅的女子各个温顺,每个姨太太都温柔的像水似的。 但望族千金不是他爹后宅的姨太太。 当夜持枪闯入,一枪崩了军阀老弟。 军阀至此便只剩下千金腹中独胎。 一胎落,龙凤胎,里面的“龙子”成了军阀独苗。 如今“龙子”驾崩。 军阀怒不可遏,悬赏数万元,势要将凶手抓捕归案。 奚七昨晚回去的太晚,和殷愔阴阳交融完已经是次日的凌晨。 顶着一脸灰败。 奚七穿着女装,混在出城的队伍里面,和扮做他弟弟的殷愔混在人群里看满城通缉令。 奚七面如死灰地看殷愔。 “你有什么想法吗?” 殷愔往他身后藏了一藏。 “这些人能有祝福我和夫君的心是好事,但把结婚照贴的满城墙都是有点太夸张。” “我其实不太喜欢夫君被太多人看。” 第17章 像小狗模仿主人 奚七无语凝天。 “这不是结婚照,是我们被通缉了,等等你…” 朗朗乾坤,晴天白日。 殷愔摸他胸口。 “夫君,好大,夫君变成女子了吗?” 奚七忍无可忍,拧住殷愔耳朵。 “别说了!要不是现在满城都是我的通缉令,我何至于扮做女子混出城镇?” 殷愔若有所思。 恰巧这时,行人推搡,奚七假发掉落。 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卖菜大妈抖掉白菜,扯着嗓子喊: “通缉犯在这!” 奚七顿时一凛。 顾不上犹豫,他拽过殷愔,神色慌张。 “跑!” 无数行人的手伸来。 奚七咬紧牙关,冷汗涔涔,有一瞬以为自己要糟了。 ——可下一秒。 风声静止,人声瞬消。 奚七脚步一顿。 抬头,破烂的白色帷幕,缺了半边脑袋的青石古佛。 还是那间破庙。 熟悉,诡异,靡颓的死气。 “夫君…” 嘎吱,嘎吱,骨头膨胀撑开袈裟的声音响起。 微凉的手搭上奚七的左肩。 奚七回眸。 鬼影变化。 少年眉眼昳丽,精致漂亮,病态绮艳。 正在他肩畔浅笑。 “为何不直接与我说要回来?” “夫君早些说,殷愔早些将夫君带回来,就无须因见夫君与旁人亲近而日日吃醋。” 奚七一个踉跄,冷汗浸湿脊背。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殷愔理所当然。 “我的尸骸在此处,此处是我的埋骨销魂之处,我想回来便回来了。” 奚七舔了舔下唇。 “那我呢?我的尸骸又不在此处。” 殷愔对他嗔怪。 “夫君怎么又忘了?你和我如今二位一体。” 第13章 ——他逃不掉。 奚七咽了咽口水,忽然意识到,殷愔之前说的捉迷藏或许是真的。 他的躲藏抗拒对殷愔只是捉迷藏。 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看似自由,但连自由也是掌控的一环。 殷愔不约束他。 因为殷愔知道,只要他想,动一动手指便能将他捉回去。 他这是真的被鬼缠上了。 “夫君啊。” 耳畔,少年诡艳好听的嗓音响起,透着丝丝凉气。 “下次就别出门玩捉迷藏了。” “虽然很有趣,虽然夫君开心我便开心,但太久见不到夫君殷愔是会难过的。” 少年的臂骨冷白精致。 从袈裟中探出,被织金赤锦衬着,如精怪般缠上奚七脖颈。 “夫君爱殷愔,夫君舍不得殷愔难过,对不对?” 殷愔问 奚七僵硬点头。 …… 一个月的放风漫长又短暂,奚七再一次被困回在那间狭窄的破庙。 一回生二回熟。 奚七不再反抗,不逃,整日陪着殷愔。 殷愔还是好哄。 等陪了七日,奚七暗戳戳,开始提要求。 “小别胜新婚,今夜你我先分开睡好不好?” 殷愔答应下来。 只是即将分别,奚七吁了口气,满脑子计划时。 殷愔又趴在他背上。 “即便分开,夫君也不会想别的男人?” 奚七点头。 殷愔亲了亲他,神色期艾,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另外一间墓室。 “——吱呀!” 木门缓缓合上。 殷愔前脚刚走,奚七后脚迈下床,对着桌案奋笔疾书。 呼! 大功告成! 奚七将信纸叠好,偷偷摸摸溜出寺庙,准备寄给符一凡。 他曾与符一凡约好互寄书信沟通。 只是最近的邮局在数里之外…最好是天明前赶回来。 奚七踹上信纸推门。 这一推,奚七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路边摊贩大声叫卖。 “咸鱼唉!咸鱼干唉!客官来几条!” 奚七很快冷静。 停泊的船,苏绣的伞,这是江南。 ——他幼时来过这。 可殷愔的破庙不是在北边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肩膀被撞了一下。 奚七侧身,旁边的商贩晃晃咸鱼干。 “来一条?” 奚七摇头,问商贩。 “邮局在哪?” 商贩撇撇嘴,大失所望,却还是抬手帮他一指。 “在那。” 奚七顺势看去,邮局大门紧闭,前面的木牌写着一行大字。 【八点开门。】 现在呢?天还未亮,不过是早间集市的时候。 奚七将信放在预收的箱内。 邮局八点开门,他等了一会儿,不到点就去推门。 最近他的时间观越来越差。 一直待在黑白不分的破庙,日子久了,他渐渐分不出时间。 所以他没有久等。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奚七推门,却再次愣住。 不过短短片刻。 江南水乡不见,外面黄沙烈日,商队骆驼嚼着刺果。 奚七猛地合门,背贴着墙,惊出一身汗。 怎么回事? 奚七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又或者看见了海市蜃楼。 奚七再度推门。 这次,外面的景又变了。 异域风情的女子正跳着肚皮艳舞。 奚七推门,冷不丁出现在中央,将男男女女吓得失声尖叫。 葡萄奶酒砸过来。 奚七立刻关门,几点奶渍砸在青石砖上。 ——诡异。 奚七倒退数步,只觉天旋地转。 他惊魂未定。 脑袋疼得嗡鸣,还未弄明白是黄粱一梦还是现实,殷愔阴森森地唤了他。 “夫君。” 奚七蓦地回首,却见殷愔正站在走廊后,病态绮丽的五官隐匿在阴影之下。 似诡似影。 “你刚刚出去了吗?” 奚七摇头。 “没有…你不信我?” 殷愔沉默片刻,脸上笑意未变,依旧黑眸弯弯。 “殷愔永远信夫君。” 奚七放松下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去歇一会儿。” ——他其实不需要睡觉。 正如他不会饿,不会累,便也不会困。 这让奚七常常忘记自己是人。 为了不在某天彻底忘记人的身份,奚七纵使干闭眼,也会模仿身体还未改变时候的作息。 殷愔呢?那只鬼只是单纯爱模仿他。 像小狗模仿主人。 又一次糊弄了殷愔,奚七闭了闭眼,准备推门回房。 这时殷愔突然叫住他。 “对了夫君,你有东西落我这了。” 东西?他用的穿的都是殷愔的,能落下什么自己的东西? 奚七敷衍回头。 下一秒,瞳仁一颤。 寺庙无风,殷愔笑眼弯弯,手中信纸无风自动。 ——是他想寄给符一凡的信。 第18章 烂柯人的故事 “信封破了,我帮夫君换一封吧?” “不过符一凡是谁呢?” “是引诱夫君的狐狸精?用不用殷愔杀了他呢?” 殷愔嗓音温和。 可说话时,清贵墨瞳淡漠无温。 奚七扑过去要夺。 距离拉近,他的指尖快要触碰信纸,结果眼前一暗。 殷愔消失了。 转瞬,森森凉意袭来,粒粒红檀绕着的小臂环上他的脖颈。 殷愔抱住他。 像凉滑无骨的白蛇缠住猎物,殷愔缠住奚七。 “夫君在紧张?” “怎么?符一凡是夫君要好的朋友?” 殷愔抖开信纸。 “上面写了什么?后日相见…夫君和朋友见面为何要避着我呢?” “是我拿不出手?还是我上不得台面。” 奚七脊背微松。 事已至此,他只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没在信上留太多信息。 “我也是人…有自己的朋友不正常吗?” 殷愔轻笑一声。 “对,夫君是人,夫君有自己的生活。” “可殷愔不是啊,殷愔是夫君的小狗,小狗没了主人会死的。” 殷愔指尖一点。 鬼火幽幽,信纸焚烧。 “杀了他。” 殷愔微微俯身,在奚七耳畔轻声。 “夫君去杀了他,或者我去杀了他,夫君养过狗吗?” 奚七迟疑开口。 “好像…养过。” 颈上的双臂缠得更紧,粒粒红檀硌着软肉,似是要嵌入他的身体。 “夫君,你敢养别的狗,我就把那条狗的脑袋咬下来。” “好不好?好不好?” 身后嗓音幽幽。 奚七再也无法忍耐,侧身,堵住少年喋喋不休的唇。 ——准确来讲是咬。 奚七被吓得发懵,俱意化作愤意,化作说不清的情愫。 他咬了殷愔。 殷愔诡是凉的,肉是凉的,皮是凉的。 咬透了也没有血的温热。 像一团死水,拉扯他,包裹他,纠缠他。 引他下坠堕落。 “夫君…” 殷愔腔调软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他。 “夫君在诱惑殷愔?” 奚七呼吸微沉。 “回房间。” “做什么?” “…休息。” 奚七揽上殷愔的肩颈,这家伙平时惯爱装柔弱,但一生气就会变成大人形态。 宽肩窄腰,深目薄唇,鼻骨挺直。 俊得锋利。 多高?一米九?或者更高? 奚七晕晕乎乎。 他幼时厌食,毛病直到奚家破败才治好,但那是已经没得吃了。 父辈多个高腿长,唯独他腰细肩薄… 不然也不至于压不过殷愔。 奚七叹气。 “你别出去,今晚我想抱着你睡,我想一直看着你。” 纤白的指尖抚过那张病态绮丽的脸。 奚七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他总说殷愔像戏剧里脑子不清醒的怨女,但实际上,他未必也不像是渣男。 殷愔舔他后颈。 奚七一僵。 带着埋怨轻咬一口,殷愔幽幽看他,冰凉无温的指尖摩挲咬痕。 “夫君的心好坏,但没办法,殷愔拒绝不了夫君任何要求。” …… 脊背绷直,双膝发麻。 奚七手撑着地。 面前是墙,他视线恍惚,想往门那爬。 大掌将他拖回来。 殷愔轻声: 第14章 “夫君,这是你自愿付出的代价。” …… 骨头嘎吱作响,奚七趴在窗边,捂着嘴拼命咳嗽。 大爷的,牲畜啊! 奚七不住干呕。 呼吸又呼吸。 奚七勉强平复好心情,摇摇晃晃地走出棺材。 殷愔趴在棺材边上瞧他。 神色慵懒,乌发低垂,秾艳昳丽的眉眼裹着薄红。 “去哪?” 奚七头也不回。 “洗澡。” “嗯……” 殷愔单手托着下颚,修长冷白的指曲着,轻叩了两下木板。 “何必那么麻烦?” 奚七回首,殷愔歪着头冲他笑。 “我帮哥哥畋干净不好吗?” …… 奚七一颤。 他被折腾的乏累,是让殷愔帮过忙,冰凉的温度如舌般扫过全身。 滑腻腻的,不舒服。 “太凉了。” 奚七蹙眉,“我会感冒的。” “哦……” 殷愔变得像垂头丧气的小狗。 他手段诡异,什么都能改变,但改变不了体温。 奚七得以脱身。 …… 走出墓室,往左十步,水声潺潺。 破庙里有温泉。 奚七说不通为什么会有,但就是有。 足尖没入水面。 奚七将自己藏进去,肩膀发颤,蹙着的眉心却和缓舒展。 温泉热得通透,殷愔说这地方对他好,并不阻止他过来。 甚至这地方像是专门为他弄的… 奚七晃晃脑袋。 等身体不那么凉了,他爬出水面,咬破指尖沾血去写字。 ——符一凡给他留了一叠黄符。 符纸功效各异,这张是传音的,但是数量很少…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嘴。 符一凡是个菜鸡道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符全是鬼画符。 奚七试过,符一凡的符效果甚微,符一凡师父的符才会有用。 可惜,符一凡师父已死,剩下的符用一次少一次。 奚七肉疼地用了传音符。 不过片刻,符一凡回信,上来就是一声惊呼。 【我去!老兄你还活着啊!】 奚七蹙眉。 【你什么意思?】 符一凡老实巴交。 【自上次一别,我再收到你的回信,已是十年过去。】 奚七指尖一顿。 【十年?不对,我明明只在这待了…】 奚七毛骨悚然。 他待了多久?其实他自己也不记得,他对时间的概念已经不再属于人族。 奚七斟酌着落笔。 【我听过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地下一天也是人间一年吗?】 符一凡反问他。 【你听过烂柯人的故事吗?这故事分神版和诡版,我也叫他真版和假版。】 【假版说有一樵夫叫王柯,上山砍柴,路遇一仙人童子,与其饮酒作乐,不亦乐乎,直至午后才归。】 【待归家,王柯遗落在路边的木斧斧柄腐朽,斧头生锈。】 【下山一问,原来人间已过百年,王柯儿孙满堂,膝下子孙环绕,王柯本人依旧年轻如故,村里人都夸他遇了仙缘。】 奚七沉吟片刻。 【这不是好事吗?】 虽是符纸传音,奚七却冥冥中感觉另一端的符一凡摇了摇头。 【这个故事还有民间流传的真版。】 【也叫鬼版。】 【这一版里王柯下山,没有子孙环绕,没有村民艳羡。】 【王柯活着,可他的父母老去,妻子累死。】 【子女在灾荒年被村民吞噬,故居只剩一片废土,路人见他视若无物。】 【王柯惊愕回头,却见为他引路的神仙童子,在瞬间化作阴笑赤鬼。】 【下一秒,同那把腐烂的斧头一样,王柯腐烂成白骨。】 【他的寿命,他的人生,从引下鬼食起便被邪物伪装的仙童所夺走。】 第19章 里面一日外面一年 声音落下的瞬间,奚七猛地回头。 他以为自己身后有诡。 但还好,只是错觉,奚七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 【因为吃了诡物,我的生命在被摄取,所以感知不到生命的流逝?】 符一凡否认。 【没啊,诡与诡的能力尚有不同,我只是给你讲个故事。】 奚七:…… 【正经点!】 符一凡立马老实。 【我只是告诉你诡很危险,很狡诈,你不要轻信于诡。】 【因为按你说的,那只诡对你很好吧?】 【你能向我传递出这个意思,就说明你已经被影响,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好。】 奚七沉默下来。 良久,他叹气,按了按眉心。 他曾轻信于人。 但那是他还是奚家小少爷的时候,如今的他在祁家人手下被磋磨数年,已经麻木到只想保全自己。 奚七欲言又止,终是开口。 【你会死吗?】 十年又十年,他怕哪日写好符纸,对面杳无人声。 ——符一凡也死掉了。 符一凡哈哈一笑。 【老兄别怕,我已经拿你给的钱买宅娶妻,目前正在专心画符。】 【你放心,我的符已经快练出门头,早晚能接上师父的供应。】 【就算哪天我死了,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他们依然会帮你逃离。】 奚七有些困惑。 道士能娶妻吗?不对,道士不是和尚。 奚七接着问话: 【你说让我集齐四欲,爱恨痴嗔,可该怎么集?】 这里一日外界一年。 时间对不上就算了,破庙的位置也不固定,每次开门随机刷新地点怎么找人? 可符一凡却说。 【这样更好办了啊!】 【你所在的破庙应该是缠上你的那只厉诡的诡域,不管何时何处,能打开诡域的都是有缘人。】 【你无需操心,只需把诡域整理好,别在有缘人上门的时候把人吓跑就行。】 奚七追问: 【怎么整理?】 符一凡也不懂。 【因地制宜吧,诡域什么样你就按诡域的样布置。】 符纸只剩十张。 符一凡叮嘱他,非必要不要与他联络,符纸要省着点用。 传音符简单,他已经快学会,假以时日一定会送去给他。 可这个假以时日是多久呢? 奚七不懂。 他将符纸收好,将用完的那些用水泡化,泼在青石角落。 水顺着俯身的动作滴进颈窝。 奚七停下脚步。 五指虚虚一握,他的头发变长,不知何时长至肩头。 像是个小姑娘。 左右没人看,奚七放下手,任由墨发湿漉漉地垂着。 …… 符一凡说因地制宜,诡域的模样正好是寺庙,而诡域一般是大鬼临死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青佛破损,一半佛头崩裂,蒲团落了层厚厚的灰尘。 还好不是不能清洗。 奚七把东西取下来,正要洗,眼前却一暗。 殷愔俯身看他。 “夫君在做什么?” 奚七握着帷幕的手一紧,好悬没能跌下去。 “你别吓我…” 奚七站起来,抖抖帷幕上的灰。 “太脏了,万一有人来做客呢?不好见人。” 殷愔从后面抱住他。 他总这样,背后灵一样,阴恻恻地黏住他不放。 “夫君想请客人来?是谁?” 奚七习惯已成自然。 “不清楚,谁来了请谁吧,就我们两个太无趣。” 殷愔盯着他瞧了又瞧。 见他兴致缺缺,没有想找野花的想法,才笑眯眯地接过他手里头的帷幕。 “我帮夫君洗。” 奚七乐得清闲,没有拒绝,结果… “刺啦!” 帷幕报废。 奚七看一眼破布,看一眼殷愔。 殷愔笑得牵强。 “是这块布太破,我有学过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夫君你等我…” …… “刺啦——”“再来!”“刺啦——”“再来!”“再来!!!” …… 破布堆积如山,最后殷愔停手,不是因为他学会洗东西了。 是因为能拆的家都被殷愔拆完了。 奚七麻木地看殷愔。 殷愔侧身,把自己变成小孩模样,难得心虚。 “我知道错了…夫君原谅我” 奚七低头,粉雕玉琢的年糕抱着他,一皱鼻子马上要哭。 奚七摆摆手。 “行了,不怪你,去买新的过来。” 殷愔依依不舍。 “夫君不能随我一起出去?” 奚七拿着扫帚叹气。 第15章 “我要打扫寺庙,交给你怕你把寺庙拆了。” 殷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奚七留在原地,将寺庙简单打扫,用装饰遮住半边残佛。 庙宇冷冷清清。 奚七叹气,坐在唯一完好的蒲团上,等殷愔回来。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 奚七没多想,以为殷愔来了,困惑地将门打开。 “你自己不能进来吗…”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并非殷愔,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穿着异族服饰的男人。 “救、救我…”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的手伸到一半,径直倒在石砖上。 第20章 恋人 宽饰边长袖衣,左耳蜜蜡玉,身上还有银饰。 这是个彝族人。 奚七坐在床边,盯着男人,总觉得那人不对。 男人背部高高隆起,弧度并不自然。 是驼背?残疾?好像都不太像… 男人身姿无比挺拔,苍劲若竹,不像驼背又或身有残疾的人。 那是肿瘤? 奚七解开披风,朝里头一看,眉心不由一跳。 ——一个少年。 长相漂亮,似发了烧,脸颊红润滴血。 他不像彝族人。 浑身亮晶晶的银饰,腰间有装着蛊虫的小瓶子,颈间缠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花蛇。 像是苗族来的。 苗族和彝族…奚七感觉,这两族应该不太对付才对。 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正想着,少年颈间花蛇苏醒,“嗖”得一下扑过来。 奚七立刻躲开。 这一躲,他扯掉披风,殷愔正好进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 殷愔低眸,将从外买来的装饰丢在地上。 “夫君为何要当着我的面去扒别的男人的衣服?” “比起我,夫君更好这款?那我扒了他的脸皮…” 奚七过去捂嘴。 “你悠着点!” 见他替别的男人说话,某只醋鬼醋得差点变成醋汁。 奚七只好胡诌。 “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昏倒在庙前,应该是对私奔的小情侣。” 殷愔过去看,的确是两个人。 他漫不经心。 “要丢掉吗?好像快死了,死在这里会臭。” 奚七摇头。 “来者皆是客,我很无聊,留他们暂住几日吧。” 奚七默默握紧瓶子。 符一凡说,能进诡域的都是有缘人,错过一次不见得还再能遇见下一次。 奚七打算留下他们。 殷愔呢?只要不和他抢人,留或不留都无所谓。 …… 两人都病得很重,一个高烧,一个重伤。 奚七问殷愔怎么治? 殷愔说他们命不该绝,放着不管自会痊愈,对这两个陌生的外来者并不上心。 奚七动作一顿。 听说,人死前执念太深,化作诡之后就会一直惦记执念。 殷愔叫他夫君,要与他成婚。 他以为殷愔生前被男人抛弃,死后化作厉鬼,才会随便见一个男人就叫夫君…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从小镇到城里,除了他,殷愔从未对任何人表现过这般亲昵的态度。 ——甚至是有些厌弃的。 他视人如蝼蚁,将人当做脏东西,见着人时孱弱艳丽的精致眉眼神色恹恹。 像见了脏东西。 唯独见他,殷愔总是眉眼弯弯,像是晃尾巴的小狗。 奇怪。 都说厉诡阴险狡诈,应该没有贞操观这种东西。 奚七偷偷给两个有缘人喂水。 不过是背着殷愔喂,怕殷愔见了又要闹。 …… 时间转眼三日,重伤的男人依旧重伤,高热的少年却已经苏醒。 “给,你的蛇。” 奚七将小木笼丢过去。 里头的花蛇两眼翻白,吐着蛇信,摊成一团蚊香。 少年接过木笼,低着头,一声不吭。 奚七双手环胸,背倚石墙。 “你是谁?家住哪?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少年黑眸空洞。 奚七又问一遍,少年终于抬手,指着气管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少年不会说话,似乎也不会写字,每日只抱着花蛇跪在床边盯着男人看。 奚七见少年亲过男人的伤口。 ——似乎是恋人。 可他也见少年于午夜梦回时从被子里钻出来,举着花蛇的毒牙,对准脖颈良久后收回。 ——又似乎是仇人。 奚七对这两人的关系诸多猜测,且乐此不疲。 有缘人的情感代表法器能摄取的情感。 爱,恨,痴,嗔。 这对有缘人能给他哪一种? …… 奚七对两人关系的猜测持续八日,直到第九日,重伤的男人悠悠转醒。 如殷愔所说那般,男人命不该绝。 对方一苏醒,奚七立刻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为什么来这里?” 男人脸色惨白,明明骨头被打断好几根,刚醒的时候还在咳血。可他一点不在乎自己,反而一醒就慌乱地找人。 左顾右盼,见少年还在,男人立刻将少年抱进怀里。 良久,男人心绪平复。 “我是伊满,他是银和,我们两个…” 男人打量着他,见殷愔与他关系不一般,才放心地说出五个字。 “我们是恋人。” 第21章 私奔 奚七一语成谶。 这两人真是恋人,还真是私奔的恋人。 伊满向他解释。 “我同银和青梅竹马长大,约好长大成婚,可我们的阿爸阿妈不许我们与外族人通婚…” “准确说,不许与男子成婚。” 伊满银和违背族规,被双方族人追杀,要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伊满银和一路逃窜,连行数日,才终于躲开追兵。 “我们的族人或许仍在附近…” 伊满多日为食水米,硬朗俊美的五官惨白,薄唇干裂起皮。 可即便如此,他醒后依旧不想进食,只紧紧将恋人护在怀中。 “麻烦让我们在这躲几日可好?等伤好我们就离开。” 银和垂眸,银饰晃荡,脸颊白软。 他的眸子乌黑漂亮,但总是空洞,像一尊活陶偶。 人会骗人,奚七从不轻信人。 他看向银和。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是恋人?” 银和慢吞吞地点头。 白软的指尖绕着花蛇,他生得年幼乖巧,是与危险花蛇截然相反的纯白无害。 奚七总觉得不对劲。 “他今年多大?” 奚七问伊满。 伊满并不意外奚七会问这种问题,听到银和同样多日水米未进,他抱着少年小口小口地喂完东西才回答。 “与您同岁。” 奚七摇头。 “不像。” 伊满苦笑。 “是不像,银和被族人喂了怪蛊,身子每一日都会比前一日矮小。” 奚七一愣,试着用手比划了一下。 ——的确。 银和一直待在伊满背上,而今日的银和,比初见时的银和要矮小半个头。 伊满连忙向奚七解释。 “我知道你们汉族都怕巫蛊,但银和是受害者,他不会伤人!” 银和依偎在伊满怀中轻轻点头。 如果不是他的腕上还缠着花蛇,而那花蛇还危险地对他吐信子,疑似在对他表达被关木笼的不满的话… 奚七可能真会信伊满的鬼话。 …… 奚七有利可图,虽然伊满银和很不对劲,却还是将两人留下。 伊满彻底松懈。 他太过疲惫,说话耗尽这些天积攒的全部力气,困倦地睡下。 银和抱着花蛇,安静地坐在床边。 奚七合上门离开,一扭头,殷愔臭着那张绮丽脸蛋。 “怎么了?” 奚七进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殷愔别当面发作。 殷愔他照做了。 只是前脚离开,殷愔原形毕露,垂着黑眸冷笑。 “两个撒谎精。” 奚七好奇问: “谁撒了谎?” 艳诡对他勾勾手,奚七僵硬地走过去,艳诡直到把他圈进地盘才没那么烦躁。 “都撒了谎。” 奚七问,殷愔不答,只蹙着眉: “把他们都赶走。” 奚七没答应,殷愔开始发脾气,变成小孩抱着他的腿耍赖。 “我们才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如胶似漆。” “夫君,你不能让狐狸精来破坏我们,不可以!” 奚七拖着挂件往前走。 “他们只是借宿几日,又不是不给钱!” 第16章 缩小版殷愔愈发烦躁。 “钱算什么?夫君要多少我便给多少,把他们赶走!” 奚七开始甜言蜜语。 “我不是想留下他们,也不是被他们引诱,我是想到了你。” 殷愔一愣。 “我?” 奚七点头,从善如流,忽悠傻诡。 “你说你在这破庙等了好多年才等到我…有情人难寻,我不想再让别人受和你一样的苦难。” “夫君…” 殷愔被忽悠得死死的。 他变了回去,轻咬下唇,孱弱艳丽的眉眼潋滟缱绻。 “你这般关心殷愔,殷愔好开心。” 奚七已然麻木。 几乎他每次哄殷愔,殷愔都会开心,然后自己把自己哄好。 ——但这一次不同。 殷愔画风一转,清贵墨眸瞧着木门,神色淡漠。 “夫君与我是天作之合。” “可那两个人?他们与你我不同,拿来做比较太晦气。” 奚七好奇。 “哪里不同?” 粒粒红檀逼近,少年凉滑无温的指尖轻轻触碰奚七眼睑,扶着他脑袋引诱他转身去看。 “夫君看清了吗?” 少年微微俯身,红唇贴在奚七耳畔,嗓音似诡似魅。 “那两人的姻缘线…一个都没有。” 第22章 巫蛊之术 诡的眼睛与人的眼睛不同,死人能看清活人的命,活人却看不清死人的命。 现在,殷愔将眼睛“借”给奚七。 奚七终于看见了。 如殷愔所说那般,伊满同银和,这两人身上的姻缘线全断。 伊满身上还有点苗头,颤巍巍地靠近对面的银和。 银和呢?那是真一点没有。 再者是亲缘线… 若说姻缘线伊满还有一点,那亲缘线两个人都一点没有。 ——两个孤儿。 …… 殷愔收手,断裂的线在瞬间消失,奚七头疼。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不是恋人吗?不是私奔吗?不是对抗家族吗? 嘴上山盟海誓,实则福薄缘浅。 殷愔也不懂。 “我只知结果,不知前因。” 奚七握了握木瓶。 他有些馋这两个有缘人身上的东西,但如果这两人善恶难辨,他无法轻信这两个人。 奚七拽了拽殷愔。 “那两个人…你打得过吗?” 奚七生活在北边,与山多的南方相距甚远,对异族不怎么清楚。 有关异族的印象… 是儿时咿咿呀呀的戏曲里,斗翻皇后又斗死皇帝的“巫蛊之术”。 好巧不巧,两个人里有一个用蛊的。 殷愔弯眸浅笑,嗓音温和却轻蔑。 “他们吗?夫君,那种骗术是不能同我比较的。” 殷愔轻轻抬手。 微凉的掌心抚过脸颊的瞬间,奚七看见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殷愔逼近他,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只要夫君想,金钱权力人命,我可以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夫君,你会想要吗?” 少年微歪着头,青丝垂落,苍白绮丽的眉眼孱弱。 奚七鬼使神差。 “我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 殷愔笑意一僵,面色阴沉。 “我不准!夫君为何突然说这种话?你在外养了外室!?” 奚七笑得直不起腰。 “男人有钱就变坏,我有了财富权力就会被很多人缠上,到时候你会吃醋的。” 殷愔垂首。 “夫君…” 诡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殷愔惨白的耳尖却红得几欲滴血。 他俯身,按住少年单薄肩膀,想含住染着草木气息的唇瓣… “——吱呀!” 门被推开,银和趴在伊满背上,乌黑的眸瞧着他们。 寂静。 殷愔不管不顾,还是要亲,被奚七一把推开。 “打扰了,晚上见。” 奚七拽着殷愔离开。 …… 殷愔还想再亲,但没了刚刚那样好的气氛,奚七死活不肯再同意。 殷愔气成河豚。 借此机会,奚七靠近殷愔,开始暗戳戳地试探。 “你能不能把寺庙固定在没人的地方?我们出去亲,这样就不会再被打扰。” 殷愔显得期待,可最终还是摇头。 “不能。” 奚七蹙眉。 “为什么?” 殷愔不答,选择眼见为实,牵着他走出门外。 庙宇隐匿在重叠竹影后。 而在竹林外,穿着与伊满一样服饰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正盘旋在四周盯梢。 殷愔神色平静。 “那两个外来者破坏了封印,在他们离开前,庙宇会一直固定在最后被外人发现的地方。” 奚七扭头。 “有解决之法吗?” 殷愔笑意粲然。 “有啊。” “把那两个人杀了,抛尸荒野。” 殷愔冷下表情。 奚七:…… 他选择性终止这个话题,最后看了马队一眼,牵着殷愔回去。 …… 还好寺庙够大,卧室与客房相距甚远,平时不会撞到。 深夜,奚七又与符一凡通信。 【收集的标准是什么?】 符一凡速答: 【极致,四欲达到极致时,法器会自动提醒你收集。】 奚七似懂非懂。 通信结束,奚七将符折好,准备照例用水销毁。 这时声音响起。 有人踩在石砖上,提着灯笼,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不是殷愔。 殷愔没有影子,可这人有,是伊满与银和二者之一。 奚七跟了出去。 …… 是夜,篝火燃烧,马儿嘶鸣。 石砖上的影子纤细。 银饰晃动,花蛇缠绕,是银和而非伊满。 奚七不解银和出来要做什么。 对面那些是伊满的族人,伊满的族人厌恶银和,银和一个哑巴过去和那么多人单挑不是找死… 思绪戛然而止。 奚七停下脚步,见花蛇自然地从银和手腕滑至银和脖颈,然后银和开始脱衣。 带着银饰的衣服叮当落地。 几个男人下马,拎着火把,向银和靠近。 银和倒在草丛中。 花蛇无聊地吐着蛇信,银和抬头,乌黑漂亮的眸凝望雾蓝天幕。 空洞,无感。 忽地,银和侧身,看向竹影后的奚七。 不躲,不闪,不避。 奚七在看,银和知道他在看,就这样从容地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和一群陌生人纠缠。 ——不对。 奚七倒退一步,冷汗涔涔。 他清楚地看到,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丝丝缕缕的黑色蛊虫顺着少年乌黑空洞的眸子爬出。 ——涌进男人的体内。 第23章 两个殷愔 似是幻觉。 一眨眼,黑虫消失不见,少年肩头瓷白。 下腰腹平滑,一道疤痕贯穿。 正伏在草地上。 宛若人偶,被随意摆弄,一个又一个。 ——单纯的兽行。 奚七捂住嘴,一阵恶寒,还未来得及反应。 眼前一暗。 冷白无温的手覆住他的眸,美人微微俯身,将下颚搭在他肩头。 嗓音漫不经心。 “别看。” “夫君,会脏眼的。” ——是殷愔。 奚七神经松懈,在目睹那怪诞一幕后,殷愔的出现反而成了他的定心针。 “把手拿开。” “好” 殷愔应了一声,指尖拂过侧脸,似有些留恋地蹭蹭。 光明重现。 奚七睁眼,寺庙潮湿,他被带回墓室。 殷愔坐在棺材里。 五指冷白,染着丹蔻,过分锐利。 正用梳齿理着凉滑的长发。 须臾,殷愔侧身,弯眸冲他浅笑。 “夫君,该休息了。” 他仍是那副少年模样,皮囊苍白,孱弱艳丽。 织金缠枝莲摇曳。 破庙幽暗,石块惨白,过分妖冶的少年宛若骨骸之上的罂粟花。 怪诞迷人危险。 奚七舔了下唇,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 殷愔将他揽进怀里。 青丝垂下,殷愔勾住他的下巴,将他勾进怀里。 “殷愔亲亲夫君。” 殷愔蹙眉。 “看了那等脏东西,等下夫君要多看我几眼盖过去才好。” 奚七抓住殷愔的手。 草地,少年,花蛇,男人,蛊虫… 画面闪烁重叠。 奚七像魇住般发怵,唇瓣发白地开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殷愔揽住他的腰,细长的手指勾住他渐长的乌发,随意绕了三圈。 第17章 “苗族的蛊。” “以人为蛊饲,凡与其接触者,便会被蛊钻心。” 奚七轻轻皱眉。 “不疼吗?” 殷愔摇头。 “不疼,蛊虫有灵性,会蛰伏在心脏中按兵不动。” “等一点点将心肉啃光,啃成空壳子,啃得只剩纸皮筋脉…” “蛊虫消失,镇痛的作用不在,被种蛊者会在极端的痛苦中哀鸣着死去。” 奚七下意识捂住胸腔,脸色惨白。 “我的心脏…” 殷愔轻笑一声,捏捏他的脸颊,似是笑他过分天真。 “先不说有我在那人伤不了夫君,其次是那种邪性的蛊,使用起来总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身后窸窸窣窣,微凉的手顺着他的腰下滑,探向大腿内侧。 奚七连忙伸手去按。 他憋红了脸,一句‘色诡’还未骂出,殷愔先幽幽出声。 “交/媾。” “不做这种接触,蛊虫就不会跑到寄生者身上。” 奚七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殷愔绕至他身后,薄唇贴着他耳畔。 “夫君不会背叛我对吗?” “这世间对夫君千好万好的只有殷愔一个,离了殷愔,夫君是会被外面那些牛鬼蛇神盯上的。” 奚七:…… 这家伙是不是忘了?‘牛鬼蛇神’四字他也占着一个? 奚七摸摸头。 “好,知道了,你全天下第一好。” 殷愔笑弯了眼。 像奚七幼时在廊下养的狗,温顺无害,好似没有脾气。 ——如果能忽略搭在腿上不放的手的话。 “夫君…” 冷调檀涩袭来,粒粒红檀,衬着骨感嶙峋的胯骨。 “夜深了,该休息了。” …… 次日,不知是早晨夜晚,奚七爬出棺材。 动作艰难。 疼,骨头疼,哪都疼。 奚七眼下青灰。 明明不过十八,但打眼一看,扶着腰的背影像八十老朽。 奚七磨了磨牙。 拳头攥紧,他倒是想揍殷愔,但扭过头一看。 萌萌的年糕正冲他笑。 “夫君。” 殷愔拽住他衣角,顶着那张纯良无害的脸,暗戳戳要把他刚系好的衣服往下拽。 “时间还早,夫君无需劳累,留下让我侍候你休息好不好?” 奚七冷脸扯开。 “侍候我休息?是侍候我休息,还是拿我侍候你自己?” 殷愔别过头,缄口不言。 奚七拎起棺材板。 “夫君!” 棺材板一压,殷愔被困在棺材,声声唤他的名字。 奚七则头也不回。 …… 廊外,青佛石砖,鬼火幽幽。 奚七倚着墙揉揉眉心。 殷愔说那种事一日不做就会皮消肉融,骨头尽化。 他问是只有在外面这样还是哪都一样? 殷愔避之不谈。 奚七知道,不说就是没有,那只色鬼单纯在给自己谋利。 头疼。 拒绝拒绝不了,惹恼了殷愔,他怕会再生别的事端。 但他的骨头也不是铁做的… “叮铃铃——” 奚七托着腮,正发愁该怎么办,一阵铃声响起。 空灵幽香飘缈。 奚七抬头,不出意外,来人是银和。 少年手上缠着花蛇,肤色惨白,乌黑漂亮的眸无光。 像人偶师的人偶。 奚七站起身,眼前银和衣着完好,可他总想起那天的草地。 “你找我干什么?是寻不见伊满吗?” 奚七故意扭头。 银和要牵他的手,他视而不见,不想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钻得穿肠肚烂。 岂料银和突然抱住他。 “阿那。” 银和突然开口,嗓音清软,引诱蛊惑。 奚七猛然回身。 “你不是哑巴?” 银和不答,解了衣衫,白嫩的躯体往他怀里靠。 “阿那,我们困觉。” 奚七暗道麻烦,一边后退,一边不合时宜地想起殷愔。 ‘阿那’是‘阿哥’的意思。 奚七听着银和叫他阿那,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这明明是殷愔叫他的称谓。 银和缠得太紧。 他手上缠着花蛇,人也像蛇,要将人绞死。 “松开。” 奚七为难地挣扎,不是不想推开,而是推不开。 银和一愣,空洞黑眸看他,感到困惑。 “阿那。” 银和再次重复。 “我们困觉?” 奚七的好脾气被磨了个干净,刚想骂银和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空灵幽香绵绕至气腔。 意识恍惚。 奚七看着银和,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恍惚间看见变成年糕团子的殷愔。 “哥哥。” ‘殷愔’牵他衣袖,熟练冲他撒娇。 “别不要殷愔。” 怎么回事?殷愔怎么会来?不是银和吗? 奚七微微蹙眉,视线变得模糊。 缠着花蛇的手解他衣衫。 奚七已经习惯,没有阻止,只是困惑地摸摸那颗脑袋。 “你变得好矮。” ‘殷愔’一愣,正要同他讲话,忽地被一脚踹开。 脊背撞上石墙,年糕团子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 奚七下意识要将人抱回来,却被一只手扣下,强硬地拽了回去。 奚七不满地扭过头,随后傻眼。 ——又一个殷愔。 少年神色倨傲,孱弱艳丽的眉眼满是厌恶,惜字如金地扔下一句。 “脏东西。” 第24章 窃情蛊子母蛊 冷调檀涩溢满气腔,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骨骼间挥之不散的森森凉意。 奚七瞬间清醒。 ——这才是正版货。 那刚刚那个…另一个殷愔… 奚七低头去看,小小影子缩起,身上的银饰叮当晃荡。 ——是银和。 少年趴倒在地,被一脚踹得吐血,脸色惨白地看向他。 仍是死气沉沉的脸蛋,却说着软腻诱惑的话。 “阿那,救我,帮帮我。” 银和神色从容,似乎笃定,奚七一定会来帮他。 奚七忙不迭躲至殷愔身后。 他这一躲,殷愔顿时硬气了,双手叉腰像捉狐狸精的正室。 “我夫君好心收留你,结果你居然想勾引我夫君?” 殷愔侧身,嗓音温和,墨眸冰凉。 “夫君先躲躲好不好?殷愔要同这位客人好好商量。” 奚七答应了。 他冒着虚汗,脚步虚软,刚过拐角便忍不住扶墙休息。 奇怪。 那种行为不受控,仿佛被丝线操纵的感觉太奇怪。 如果不是有殷愔及时出现… 说起殷愔,发现他讨厌杀人后对方近日乖了许多,但奚七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想回头叮嘱殷愔别杀人。 结果一回头,哦呼,已经晚了。 …… 少年一脸淡漠,指尖刺进颈侧,将银和按在墙上。 腕间的花蛇呲出獠牙,凶相毕露地要咬,被随手弹开。 银和脸色发青,空气稀薄,银和在快被弄死前冷不丁出声。 “你夫君刚刚看见的人是你。” 殷愔一愣,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来人一侧肩将他撞开。 “银和!” 伊满带伤赶来,将银和护在怀中,双目赤红。 “你要对银和做什么?他哪里得罪你了吗?” 殷愔随意地掸了掸衣袖,目空万物的气场,居高临下。 神情厌恶。 “为什么?这个脏东西想引诱我夫君,你说为什么?” 伊满矢口否认。 “不可能!银和一心爱我,从不多看旁人一眼!” 殷愔忽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千人枕,万人骑,这样的脏东西只有你会当做宝。” 伊满还想反驳,殷愔已然厌倦。 “滚开,我原本只想杀一个脏东西,但也不介意杀两个。” 伊满紧护着银和不放。 双方僵持之际,奚七突然出现,挡在两人中间。 “好了,都是误会,和气生财。” 殷愔顿时委屈。 “夫君,那个脏东西想弄脏你…” 奚七悄声低语。 “这是家里,血多了太臭,不好清理。” 殷愔啧了一声,扫了两人一眼。 “算你们好运。” 谁料伊满像是被刺激到一般,拖着伤体背起银和,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你们两位气度不凡,看起来出身世家,却挤在这种鬼地方…” “我原以为你们与我们同病相怜,但结果…不过是与那群老东西一样的古板!” 第18章 伊满背起银和转身。 殷愔蹙眉,指尖遥遥指向对面准备杀人灭口,却被奚七握住按下。 “刚刚是怎么回事?银和对我下蛊了?” 奚七转移话题。 他又想起昨晚密密麻麻的黑虫,现在浑身不自在,真想扒开自己看看身上到底有没有虫。 殷愔摇头。 “不,银和没对你下蛊,但他本身就是蛊。” 殷愔顿了顿,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人蛊。” 奚七困惑,殷愔见他不懂,耐心地向他解释。 “那个脏东西是蛊饲,他用身体饲养蛊虫,久而久之本身便也成了‘蛊’。” “夫君刚刚被引诱当然不是夫君的错,是那个脏东西的手段太过下作,他就是故意的!” 殷愔气鼓鼓,变成河豚。 奚七难得见他生气。 “银和也是蛊?他是哪种蛊?” 殷愔毫不在意。 “窃情蛊,分子母双蛊,子蛊持有者会对母蛊持有者产生病态的依恋。” “会发了疯的想与母蛊持有者交媾,对母蛊持有者唯命是从,并抱有极强的占有欲。” “但最下作的是,母蛊不仅能操控被种下子蛊的人,还能主动去引诱他人成为母蛊的子蛊。” …… ‘窃情蛊’,重点在‘窃’,而不在‘情’。 窃情蛊母蛊会散发异香,而闻到异香的人,会产生幻觉。 或是最想要的情人,或是最想要的东西,或是最深层的欲望。 窃情蛊会将情绪激化,并转移到母蛊持有者身上,诱使无辜者与母蛊交媾染上子蛊。 殷愔变出手帕,仔仔细细将奚七被碰过的地方来回擦拭。 “所以我说那是脏东西。” “人脏,心更脏,居然利用夫君对殷愔的感情…” 奚七捕捉到关键词。 “什么叫利用我对你的感情?” 殷愔仍觉后怕,将他抱进怀里,没了刚刚的厌恶刻薄。 “他刚刚说夫君见到了我,我是夫君最想要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奚七动作一顿。 他想否认,结果转念一想,虽然看见的是小孩样的殷愔… 但那一瞬间,站在他面前的的确是殷愔。 奚七没有反驳。 殷愔愈发开心,将他按进怀中,神色飘飘然。 “殷愔没想到,夫君竟这般爱护我。” ——奚七自己也没想到。 当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给符一凡传音。 符一凡惊呼。 【你说你遇上了苗族的人?差点被下蛊?还在快被下蛊的时候看见关你的那只诡?】 奚七嗯了一声。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殷愔认错了蛊?】 符一凡搬出他师父老人家留下的古籍。 【没错,是有窃情蛊这么个东西,气味作用也一样。】 奚七更加困惑。 【那我为什么会看见殷愔?不是窃情蛊吗?】 对面的符一凡沉默良久。 就在奚七怀疑符一凡是不是睡着了时,符一凡那边斟酌着说出一句话。 【老兄,事已至此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爱上那只诡了。】 第25章 一直是充斥算计的虚伪谎言 奚七矢口否认。 【不可能!】 符一凡挠挠头,小声嘀咕。 【没错啊,如果你碰见的是窃情蛊母蛊,就是会在母蛊的引诱下看见自己最喜欢的人。】 【不仅是最喜欢的人,还是最喜欢的人一生之中你最喜欢的阶段。】 奚七松了口气。 感觉可能有误会,奚七将自己看见小孩版殷愔的事告诉了符一凡。 奚七笑出眼泪。 【说我喜欢男人就算了,但我怎么可能喜欢小孩呢?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符一凡一再沉默。 良久,在奚七再三追问下,符一凡扭扭捏捏憋出一句。 【老兄,对孩子下手可不太人道,要不你去治治病?】 【我听说西洋那边有专治这种病的药,好像叫什么紫蛋…一蛋下去包好的!】 奚七:…… 两人不欢而散。 对话结束,奚七站在门后,犹犹豫豫。 他想去找伊满银和。 又一次通话,符一凡的嗓音明显更成熟,亦或者说沧桑。 奚七不清楚外界这是又过去了几年。 有缘人难寻,他不想错过。 可是殷愔… 奚七左右为难,正发愁该怎么同殷愔解释,庙门忽地打开。 春雨细细,寒气逼人。 奚七倒退一步,刚要被雨溅到衣袖,斜下的绛色伞为他遮住风雨。 “殷愔?” 殷愔单手执伞,另一只手拿起披风,细致地为他系上。 “夫君,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待着。” “今日天凉,小心受寒。” 奚七第一次见殷愔主动说要离开寺庙。 “你打算去哪?” 殷愔将伞举正,春寒料峭,却冲不散那阵空灵飘渺的蛊香。 “我吗?去斩草除根。” 殷愔漫不经心。 “那群玩虫子的将虫子视作族中秘术,绝不外传,一旦被外人看到…” “势必追杀,不死不休。” 奚七一阵胆寒。 “你的意思是…银和还会来杀我?” 殷愔笑着捏捏他的脸。 “夫君莫说这种晦气话,你怎么可能会出事呢?殷愔会在一切事情发生前…” “将恶人斩草除根,粉身碎骨。” …… 深夜,伊满背起银和,摇摇晃晃地走在林间小路上。 “银和,再等等。” 伊满勉强地笑。 “再走几里路就是新的城镇,我们在那安居,没人知晓我们的过去。” “我会工作养你,我们好好的…” 银和突然开口。 生着白软可爱的脸蛋,语气却是上位者的冷漠。 “回去。” 伊满欲言又止,银和掐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停下。 “回去。” 银和再次重复,一脸冷漠。 “那个人看见了我的蛊。” “苗族蛊术不可外传,那个人必须死。” 伊满护住脖颈。 他神色痛苦,他快要窒息,他明明可以把银和扔下。 可他没有。 “银和…那个人的恋人有古怪…你不是他的对手…” “你要活着,你不是说我们要成婚吗?” 银和再次强调。 “回去!” 这一次,他音量拔高,已然动怒。 伊满沉默转身。 同一时间,在道路两侧,先前追赶银和的人马同时出现。 他们看见了银和,他们看见了伊满。 但他们不捉银和,也不捉伊满,呆滞地立在那。 银和从伊满背上爬下,手中花蛇“嗖”得窜出去,咬上首领脖颈。 首领脸色苍白,被蛇吸干血液,直直坠下高马。 银和翻身上马。 花蛇盘旋而上,蜷在腕上消食,鳞片血色诡异。 伊满目露茫然。 他似是不解为何会这样,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苦笑一声。 “你对他们也用了蛊?” 银和神色倨傲。 “我对你说过,我的蛊要用血养,一天一个人。” 伊满情绪突然激动,步步上前。 “你要血就来寻我!我可以把血给你!我可以和你交/媾!” “你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要与别人亲近? 简单六个字卡在喉骨处,任凭伊满努力到满口血腥,也再挤不出半个字。 银和轻蔑一笑。 “你也配?” 银和自高马上弯身,挂着银镯的手捧起男人沧桑的脸,眼神冷漠。 “那日我去嫁给你,扮做女子,舍弃尊严。” “可你对我做了什么呢?” “你骗我,在我们洞房花烛夜将我关起来,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母亲被你的族人烧死。” “而我,被实以劁刑,尊严尽碎。” “你说你反悔了要带我走,你要我原谅,可我该怎么原谅?” 银和一直面无表情的脸蛋被恨意所扭曲。 他按着伊满,嗓音冷漠,可手却在发抖。 …… 银和好恨。 他母亲是苗族圣女,按族规,母亲只能将下一任圣女放在身边抚养。 他是他母亲与外男生下的产物。 母亲不想丢下他,偷偷将他养在身边,教他男子不能学的苗疆秘术。 他便日复一日被藏着长大。 性格阴沉,为人木讷。 直到有一天,伊满像太阳,闯进他荒芜的世界。 他们相爱,拥吻,睡觉。 第19章 伊满在月亮下拉着他满山遍野的跑,将他扛在背上,说会娶他。 这是他们彝族那的风俗。 背上的新娘,男女成婚之时新郎要背着新娘。 银和心动了。 他喜欢伊满,他还想和伊满长长久久在一起。 伊满的家人不许同性成婚… 他将事情告诉母亲,磨着母亲答应,扮做女子高高兴兴去见伊满。 可那天,等待他的不是恋人,是火堆。 …… 精心装扮,来参加他婚礼的母亲被绞杀。 母亲的尸首被挂在房梁上。 随后如噩梦般,一具具族人的尸体被抬进来放在空地上,包括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下一任圣女。 圣女被杀…族内无守…举族被灭… 他被伊满的族人按在地上。 那些人扒下他身上的银饰,他像只羔羊,颤抖着蜷成一团。 伊满的族人咒骂他怪物,笑他喜欢男人。 他绝望地看向伊满。 高台上,伊满穿着华贵服饰,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 旋即冷漠地将视线收回。 …… 四周讥讽声不绝于耳,伊满的族人对他指指点点,骂他蠢货。 银和终于知道真相。 原来所谓的相爱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伊满是族长的侄子,他的母亲因为私通被抓去水牢处刑。 伊满想要救出母亲,于是答应为族立功,杀死圣女剿灭异族。 …… 原来他们相遇一开始就是充斥算计的虚伪谎言。 第26章 雨夜凶诡敲门 他的族群被灭,原本躲躲藏藏生活的他,后来连躲躲藏藏生活的机会都失去。 他如赤裸的羔羊般被绑起,执行者手拿镰刀,对他实施只对牲畜用的劁刑。 他哭着看向伊满,却只看见伊满远去的背影。 …… 银和的心态从那时发生转变。 伊满的族人没有杀他,世人皆知苗族圣女善蛊,男子则不会。 那些人留着他,留着一件活着的战利品。 母亲的尸首悬在他面前。 被杀死,被烧焦,留下的残肉引来食腐的虫。 ‘食尸虫’ 最毒的一味虫。 银和眼神麻木,趴在地上,将地上的虫放进泥做的土罐。 ——那些人不知道。 ——他是唯一擅蛊的苗族男儿,他们给自己留下了致命祸源。 …… 一月后,蛊成,颜色怪诞的花蛇缠上银和手腕。 与此同时,瘟疫在族群中蔓延。 发病者浑身生出彩色斑驳,那些斑驳又很快变成黑洞,病人变得像一只只空掉的莲藕人。 且到这时候,人都还是活着的。 这种折磨要持续数日,直到浑身生疮流脓,烂得只剩下骨头上一点腐肉。 中疫者才会痛苦死去。 起初人心惶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直到智者总结出规律。 ——那些人都见过银和。 或是羞辱,或是讥讽,或是排解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欲望… 总之,他们都去过银和在的地牢。 真相大白。 银和攥住花蛇,以为自己会死,甚至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直到伊满出现。 族长已死,伊满成为新任族长,力排众议保下银和。 银和问伊满为什么要这样做。 伊满抱住银和,泣不成声,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认不清本心,无意伤害了他,求他原谅他。 他们会重新成婚,会在一起生活,会白头偕老。 伊满真的爱银和吗? 银和并不清楚。 就算真的爱,迟来的爱也不能称之为爱,银和依旧私下给人下蛊。 死的人越来越多,伊满再也保不住他,他们一起被中蛊的族人逼问解药下落。 最终,伊满选择带银和出逃。 伊满求银和跟着他好好生活。 银和不答,只是离开前,他遥遥看了眼寨子。 ——他还有不止一半的仇人没有杀。 …… 该怎么办? …… 银和在路上将自己制成‘窃情蛊’。 …… 收回思绪,银和咬牙。 “早知道就不该去那间破庙!” 养‘窃情蛊’除了人饵,还需要大量人血,于是他们在逃亡的路上一路借宿‘取血’。 前面几次都很顺利。 唯独这一次…意外频生。 那个穿袈裟的男人看起来血很好,他最先勾引对方,结果大失败。 他脱光了,对方看都没看,把他当空气忽视。 银和没办法,只能去找伊满追来的族人,这次成功了。 那些人身上都已被他种下子蛊… 银和垂眸,看向高头大马上呆滞的男人。 “你们几个留下来陪我,你们几个…原路返回。” ‘窃情蛊’一传十十传百。 只要染上,再通过接触传播,那些人除了老幼早晚都会去死! 子蛊对母蛊眷恋感极强。 见要离开,那些人目露不舍地痴缠,直到银和一眼瞪了过去。 几人目露惊恐。 子蛊对母蛊天然顺从,几个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银和最后看一眼地上狼狈的伊满。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把我送到这之后你的使命就结束了,滚吧。” 伊满抓住他的手。 “不要过去,那个男人真的很危险。” 银和将马鞭甩在伊满身上。 “危险又如何?敢窥探我族秘术,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杀…” 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插入。 “你要杀谁?” 银和一惊,顾不得与伊满争执,慌张地四处张望。 今夜是雨夜。 细雨密密,遮天蔽日,难以辨物。 银和左看右看不见人影,直到地上的伊满面色一凛,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 “小心!” 银和摔得一踉跄,正要骂人,面前血光飞溅。 一根骨刺刺穿伊满的肩胛骨。 如果银和没有掉马,这根骨刺原本要从他大脑穿过。 电闪雷鸣,一瞬间,天幕亮得宛若白昼。 一点红光闪过,银和蓦地抬首。 …… 千年老槐树枝繁叶茂。 少年手持红伞,苍白漂亮,孱弱艳丽。 正笑眼弯弯地问他: “你刚刚的话我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呢?” 银和面色惨白。 这是人是鬼?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织金锦绣的衣摆摇曳。 华丽,奢靡,醉生梦死的阴沉沉。 温热的血滴在面颊上。 银和慌张抬头,想用手堵住伊满身上的伤,却没能阻止伊满脸色越发惨白。 “不想说是吗?” 少年神色慵懒,单手持叶,遗憾地叹气。 “那就去死吧。” 叶片割开雨幕,丝丝银线被叶片所斩断,来势汹汹。 银和一惊,连忙催动母蛊,命令子蛊过来挡刀。 “刺啦——” 一个又一个人被拦腰斩断,直至逼近银和身前依旧锐利,将那张白软无害的脸割出血痕。 空灵浓郁的异香在雨夜蔓延。 子蛊受到引诱,如尸诡般,狰狞地扑过去舔留下的血水。 银和手脚冰凉,身体僵硬地无法动弹,直到伊满握住他的手。 “我说过…那个人很危险…快跑…” 伊满气若游丝。 银和慌乱抬头,枯枝上的少年言笑晏晏,冷白修长的指尖还夹着数枚叶片。 随后,叶片飞出。 银和一边低头,一边拽着伊满逃跑,一边召唤子蛊过来挡刀。 …… “噗呲!” 人体被拦腰截断的声音成为雨夜的戏曲。 奚七动了动,从殷愔背后钻出来,趴在少年肩头。 无力地吐槽。 “不都说了别乱杀人吗?” 奚七蹭了蹭耳朵。 他变成一只松鼠,毛绒绒的,殷愔因他非要跟着又怕他冻着给他添了一身毛。 不过…这么做有私心的成分。 美人面陡然放大了。 奚七浑身僵直,殷愔将他放在掌心用指尖揉肚子,爱不释手地玩了好一会儿。 才浑然不在意地解释。 “那些人中了蛊,本来就是要死的命。” “夫君,杀死他们的不是殷愔,是妄图伤害夫君你的恶人。” 第27章 衔尾蛇,无路墓 奚七躲开殷愔上下其手的诡爪。 抖了抖耳朵。 “他们跑远了,怎么?你要放过他们?” 到手的毛茸茸溜了。 殷愔墨眸低垂,捻了捻尖锐的指尖,似有些可惜。 闻言,殷愔一愣,笑眼微弯。 第20章 “这不是夫君想的吗?” 奚七不解时,殷愔捧着他,将他端至自己面前。 嗓音很轻,带着笑意,却瞬间令奚七毛骨悚然。 “夫君不是故意的吗?故意将那两人引来寺庙,故意将他们留下。” “夫君觉得有趣,夫君想看戏,殷愔又怎么能拒绝?” 奚七动作一僵,一阵心虚,也不知何时被看穿… “你不是说他们很危险吗?” 少年闭眼,贴上奚七毛绒绒的松鼠头。 “是啊,可那又如何?我定会保护好夫君。” …… 凌晨,天幕雾白,露华沾衣。 银和气喘吁吁。 他早就觉得那个男人有猫腻,却没想到那么诡异,竟能操纵几片没有生命力的叶子追杀他们。 “啊!!!” 惨叫声不休,一个又一个子蛊寄生者接连倒下。 银和脸色难看,他想快点逃,但伊满却因失血过多步履笨重。 银和破口大骂。 “废物!蠢货!你连累我死了多少蛊你知道吗!” 伊满一阵沉默。 银和扭回脑袋,一边冷漠地操纵子蛊挡刀,一边命令花蛇寻找安全的藏所。 这时伊满突然开口。 “丢下我。” 银和蹙眉,不解地看向伊满。 “你说什么?” 伊满再次重复。 “丢下我,我现在是你的负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银和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他攥着马鞭,银牙紧咬,想一鞭抽过去又怕把伊满抽死。 刚好这时探路的花蛇回来了。 “你说前面有个墓室?” 气氛被花蛇缓化,银和刻意跳过了刚刚的话题。 “东南方向是吗?好,我这就过去。” 墓室在的地方不远… 只跑了数步,银和便看见墓室轮廓。 这是一间被盗墓贼扫荡数次的古墓。 财宝被扫空,机关被拆除,只剩一间坚硬的墓室壳子。 银和率先躲藏,剩下的子蛊一边垫后一边合上笨重石墓门。 “嗖!”“嗖嗖!” 如杀人凶器般的几片绿叶钉死在石板上,无法更进一步。 银和瘫坐在地。 他练成窃情蛊后极少再这样狼狈,今日却被几片叶子追得连滚带爬,让他想起被当着伊满族人面扒光的糟糕过往。 “都怪你!我说让你去前面的城镇!你非说我发烧了要休息去敲那间破庙的门!” 银和一马鞭甩过去。 破空声响起,伊满闷哼一声,并不做反抗挣扎。 他脸色惨白,伤口皮肉外翻,被浸泡的已经快攮烂。 阵阵吐息炽热,伊满快发烧了。 银和啧了一声。 腕间花蛇游动,贴着银和手背轻蹭,想讨得主人欢心。 银和却面无表情地揪下三片血鳞。 花蛇疼得抽抽,银和随手一甩,将鳞片贴在伤口上。 伊满不解。 “这鳞片不是很珍贵吗?银和,你自己生病都舍不得用…” 似是想到什么,伊满双目渐亮。 银和冷笑一声。 “那时候蛊还没成,现在蛊成了,鳞片已经不再稀罕了。” 伊满眸光熄灭。 外面雨声不停,一群人在寺庙暂时休息。 子蛊被母蛊控制却也会怕。 刚经历过追杀,此刻蜷缩着靠墙,抖个不停。 银和看得心烦。 “伤好的差不多了吧?我们现在离开。” 伊满踉跄着站起身。 “你还要去找那两个人吗?别去了,会有危险的。” 银和心里犯怵,被吓得不轻,本来就想打退堂鼓。 但伊满这么一问,银和要面子,嘴硬了那么一句。 “放过?天涯海角,不死不…” 银和猛然顿住。 “怎么了?” 伊满快步上前,顺着银和的视线往前一看,同样脸色一白。 雨消风止,烁玉留金。 天那样好。 穿着血色袈裟的少年站在墓室外,转着那把绛伞,秾艳妖冶的眉眼满是疏离。 “不打算放过是吗?好啊。” 素白的长指合上伞。 少年站在缓缓合上的石板后,居高临下,目空万物。 “那便让我看看,你们出不出的来。” 银和面色惨白。 “等等!放我们出去!” ——晚了。 石门合上,盗墓者撬开的墓室,于此刻再度封死。 …… 转眼七日,银和被关在墓室整整七天。 烛火噼里啪啦。 银和蹲在角落,咬着指甲,脸色难看。 这个破墓早被盗光。 财宝财宝没有,吃的吃的没有,唯一剩下来的… 仅仅只剩下墙壁上落灰的人油灯。 尸油味道异香。 银和用石头起火,将蜡芯点燃,融化的尸油喂给子蛊的寄生者续命。 子蛊被母蛊操控,对母蛊的一切命令不予拒绝,包括让他们吃脂肪。 子蛊吞下脂肪,刚有了些人气,花蛇幽幽缠上。 脖颈被牙咬穿。 活人被吸干血液,花蛇吐了吐蛇信,贪婪的目光望向其他食物… 银和一把按下花蛇。 “够了。” 他脸色惨白,直到花蛇进食才有一丝血气,但也仅有一丝。 “剩下的储备粮不多了,在离开前只能三日食一餐。” 花蛇沮丧地缠上手腕。 蔫头耷脑地吐着蛇信,很馋,却不能大快朵颐。 银和咬住下唇。 怎么办?子蛊被分成两拨,人数本就不太够用。 加上树叶追杀…剩下的少之又少… 一二三四五… 只剩五人,三日一食,他们最多再撑半个月… 烦! 银和又饿又怕,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 角落的伊满原本在沉默地补充体力,见银和烦躁,他犹豫着将干粮递过去。 “吃点东西?总饿着也不是办法?” 伊满的族人身上有带干粮,不过他们被银和命令,干粮都留给了伊满。 银和一脸烦躁。 “我吃不了那些,你眼睛瞎吗?” 伊满没了声音。 银和不关心伊满的情绪,他的身体自中下母蛊后便虚弱乏力,走了三日便再也走不动路。 因为饥饿,他的身体更小,像十二岁的大童。 银和疲惫地勾来子蛊背他,但伊满出现,将他抢在了自己背上。 银和动了动唇,想说子蛊吃人油烛也能活,让伊满别浪费力气。 可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 …… “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花蛇开路,伊满背着银和跟着蛇行走游出的细痕走。 “蛇有灵性,常年生活在洞穴里,能闻出洞穴的出口。” 银和闭着眼睛。 “这种事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伊满又没了声音。 …… 他们一路向前,走过所有陌生的墓道后,终于见花蛇停下。 伊满大喜,快速跟过去,却见花蛇正困惑地在原地转圈圈。 它绕昏了头,头尾相衔,陷入一种无法理解的矛盾中。 伊满隐隐意识到不对。 他僵着身子转身,他背上的银和跟着抬头,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他们又回到了石板前。 第28章 阳蛊 银和立刻从伊满背上爬下来。 “快!快去找出口啊!” 花蛇晕晕乎乎,不断吐着蛇信咬自己尾巴,罕见地不听主人命令。 银和颤抖着伸手,掐住花蛇七寸,可花蛇面对死亡威胁依旧只是茫然地咬尾巴。 狗咬尾巴正常。 蛇咬尾巴却不正常。 衔尾蛇,在某种传说中,这一异象代表事情已陷入死局。 银和瘫坐在地。 伊满去扶银和,银和却像灌了铅,怎么都不动。 “别灰心,我们想办法。” “没用的。” 银和眼神麻木。 “这座墓室就是首尾相连的死胡同,我们…” “被困死在这了。” …… 转眼间十五日过去,五个子蛊只剩下最后一个。 银和迟迟没有下手。 窃情蛊是邪蛊,以服用者寿元滋养,只有人的血能削弱吞噬的速度。 他本该一日一食,三日一食已经是极限,若三日再不食… 他便会死。 可就算喝了这个人的血,等过了三日,他还是死路一条。 早死晚死,不过三天。 银和了无生智,不再约束花蛇,饿狠了的花蛇扑过去就咬。 “噗通!” 最后一个子蛊被吸干。 花蛇吐了吐蛇信,意犹未尽,正好这时候脚步声响起。 第21章 “银和。” 是伊满回来了。 花蛇竖瞳一亮,扑过去要加餐,银和下意识地拦下。 伊满也在这时开口。 “我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一人一蛇同时愣住。 …… 银和背靠着石板,花蛇缠在他腕上,不耐烦地甩尾巴。 “出去?你确定这地方能出去?” 银和看了眼背面。 足足十五天,他们并不是什么也没做,反而做了许多努力。 先是走其他路,走每一条没去过的路,却全都是死胡同。 再是对石板下手,妄图将其击碎或挪开,却都只是徒劳。 石板材料特殊,是一种极为罕见珍贵的石料,电击雷劈都不会有丝毫损伤。 ——还很沉。 伊满挠挠头,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能出去。 “我只是找到了这个。” “这本书在墓主人的墓室里,是你们族人的文字,我想可能有帮我们出去的线索。” 银和随手接过那本书。 一边看,他一边烦躁,觉得自己真是一腔真情喂了狗。 他和伊满相爱时,他为了伊满学过他们的文字,想融入他的生活。 伊满也说过他会学他熟悉的语言,可结果呢?还不又是在骗他? 银和一脸不爽,可看着看着,他渐渐冷静下来。 ——这上面真有能出去的方法。 …… 【以童子身,可过阳蛊,得以脱险】 …… 银和合上古书,踉跄着起身,一路赶往墓室。 他试着推棺材,过分年幼的身体推不动,最终是伊满将棺材挪开。 下一瞬,泛着油光的液体中浮出一团苍白肿胀的瘤肉球。 “嘶!!!” 花蛇应激地弓起身,伊满脸色大变,唯独银和一脸平静地蹲下。 “这是阳蛊。” 一种十分罕见的蛊,以童子身为食,以尸油为饮。 此刻,硕大的,白花花的‘阳蛊’。 就泡在尸油里打滚。 “咕噜噜——” 阳蛊口器蠕动,尸油在布满尖刺的口中翻滚,似是在渴求着什么。 伊满连忙用布将那只畸形丑陋的肥硕虫子遮住。 “怎么回事?书上有说离开的方法吗?离开的方法和这只虫子有关吗?” 银和冷漠起身。 “没有,没关系,你和我都出不去了。” 银和转身离开。 …… 墓内死气沉沉,墓外风和日丽。 奚七蹲在殷愔肩上。 他还是松鼠样,怀里捧着松子,一边啃一边问: “这是撒谎对吧?” 殷愔低眸,面前摆着一份黑玉镜,供他看墓里的‘好戏’。 闻言殷愔颔首。 “对,他撒谎了。” 书上的内容…从伊满捡到起,奚七就从殷愔那听完了解说版。 墓的主人是苗族人,因怕尸身被盗所以建立了出不去的墓室,但又怕同族的后代不小心误入。 所以,墓的主人留下‘阳蛊’。 阳蛊爱食童子身,食了童子身便会钻出地面,哂会儿太阳消消食。 这便是出逃的唯一方法。 若同行人有人是童子身,只需将那人剥皮,再用蛊维持那张人皮‘活着’的假象… 用蛊者藏进人皮,阳蛊吞下‘童子’,用蛊者再在阳蛊钻出地面后用刀将阳蛊的肚子划开… 便能逃出生天。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童子皮,因为阳蛊只吃活的童子,而早被尸油泡透的阳蛊体液腐蚀性极强。 奚七当时听了直呼变态。 尤其是阳蛊只有一只,墓室主人虽然对同族后代网开一面,但也真只网开‘一’面。 除了第一个,剩下的同族该死还是要死。 至于为什么这墓被盗了阳蛊还在… 殷愔笑得粲然。 “因为最开始掀了这墓的是我,我从里面拿了点东西去给夫君买糖葫芦。” 奚七:…… 希望他百年之后别遇上这么有能力又混账的盗墓贼。 不对,他现在这个情况…还能百年吗? ……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 殷愔好无聊。 他撑着绛伞,左转一圈,右转两圈。 接着随手搁在枯枝上。 “不回去吗?这台戏没什么可看的,一点乐子都没有。” 奚七默认。 确实无聊,墓里的机关除了迷宫都被殷愔破坏,几个人进去后一直在漫无目的地转圈圈。 看一会儿还好,但他们看了快一个月。 “再等等。” 奚七低眸,从松鼠毛里用松鼠爪握住了缩小的木瓶。 “我想看银和会怎么选。” …… ‘恨’或‘爱’。 奚七觉得,人的四欲,伊满银和占的或许是这两欲。 情窦初开的青涩倾慕。 跨越亲族的血海深仇。 原本奚七认为银和是恨的,他被灭了满族,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伊满。 银和应该恨伊满。 伊满没有与银和交媾,他还是童子,他亏欠了伊满。 银和应该杀了伊满,用伊满的命弥补对他的亏欠。 可银和没有。 纵使嘴上说的再狠,银和始终没有用伊满的血,始终没有将蛊种在伊满身上。 墓室里的银和最终将书藏起来。 奚七不由感慨。 真是好爱。 可是…他所爱的那个人爱他吗? …… 墓室昏暗,最后一点油灯也已即将燃尽,银和准备去墓室取一点度过最后三天。 银和神情淡漠。 或爱或恨… 过了这三天,他终会与伊满一起死在这里,人死债消便也无需再计较。 可在他起身的瞬间,无人的墓室中… 一点寒光逼近脖颈。 第29章 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我我像什么话 银和没有动。 他蹲在地上,面无表情,还维持想藏书的动作。 直到寒光逼近。 “铮——” 花蛇咬上凶手手腕,毒素蔓延全身,刀刃在失控下错砍向山石。 银和缓缓转身。 “是你啊。” 伊满倒在地上,捂着颤抖的手腕满头大汗,唇瓣因毒素蔓延发乌。 银和一脚踩在伊满肩头,一脸的厌弃。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反正出不去,你我左右都要死,都这时候了还要争出个高下来?” 伊满闭了闭眼,满是恨意。 “你害了我那么多族人…一个两个就罢了,偏偏是全族…” “你用那样恶心的手段,我报复你不亏,还有食物都快要没了…” “你把书藏起来,一定是书上有出逃的方法,你想苟活我又为何不能为自己谋划?” 银和沉默地凝视伊满。 这个曾经他深爱,视作救赎的男人。 银和扯唇冷笑。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什么族人,什么复仇…” “我一开始杀他们的时候你不是没叫唤吗?” “喋喋不休说了那么多大道理,倒头来不就是怕死?怕到不惜抛弃人性以同类相食吗?” 伊满神色恍惚。 他大概没听清银和都说了什么,虚弱地将手伸向银和,卑微地祈求。 “救我…给我解药…我不想死…” 银和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伊满,看这个自己曾深爱的男人扭曲成看不出形状的模样。 银和扯了扯唇,想嘲笑,却定格在面无表情上。 银和笑不出来。 伊满的刺杀,让他过去对伊满的诚挚爱慕,不久前想和伊满一起赴死恩怨尽消的想法… 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玩笑。 “噗通!” 因重毒青紫的手从衣摆滑落,伊满浑身肿胀,气管堵塞到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嘶嘶!” 花蛇吐着蛇信,在银和身上一圈圈地缠,催促他快点选择。 这间墓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伊满一旦死亡,走出墓室的最后希望就也断了。 “别吵。” 银和冷漠地训斥花蛇,花蛇僵住不动,银和则继续盯着伊满看。 他们四目相对,自族人被杀后,他们极少再有过像这样平和共处的时候。 终于伊满真的快死了。 银和鸦睫一颤,缓缓蹲下身,将一枚蛊虫递出去。 伊满的生命体征被蛊虫强行定格在死亡前最后一秒,大睁着眼,不再呼吸。 银和呢?他很平静地动了手。 剖腹,割肉,挖掉内脏。 白软的手变得猩红,地上堆积着血肉和内脏,在银和麻木地伸向心脏之时。 伊满却突然动了动瞳孔。 第22章 “啊……” 伊满模糊地说了些什么,像是彝文,银和听不懂。 一般人到这种程度一般和死人无异… 或许伊满有很强的执念?是依旧很想活下去吗? 银和最终还是摘下那颗心脏。 鲜红的肉躺在白嫩的掌心,银和盯着看了许久,却大失所望。 伊满这样讨厌的人… 他以为伊满的心会是黑的,会是坑坑洼洼的,结果是红色的。 红的热烈,暖的滚烫,正在他掌心跳动。 银和冷漠地将并拢着的双手松开。 “啪叽!” 唯一的,赤忱的心脏掉落在地,滚上了一圈泥土。 最终,又和堆积的血肉内脏混为一体。 银和拎了皮囊转身。 没有回头。 …… 藏进阳蛊体内,跟阳蛊出去晒太阳,将阳蛊开肠破肚。 银和顶着一身粘液重见天日。 时隔一个月,他再次见到外面的太阳。 身上的感觉温暖又沉重。 银和顶着伊满的皮囊,被伊满的气息笼罩,像伊满给他拥抱。 沉默漫长窒息。 银和嫌恶地将那具皮囊丢弃在地上,踩了几脚,骑上被遗留在外的高头大马扬长而去。 …… 尘土飞扬,马儿的影子渐行渐远。 奚七催促殷愔下去。 “我要进去,快点。” 殷愔慵懒地倚着树干,转着绛伞,闻眼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不要,好脏。” 松鼠奚七在殷愔脖颈上咬了一大口。 殷愔痒得笑出眼泪。 好半天,少年冷白尖锐的指尖勾住奚七的大尾巴,将奚七倒着从身上取了下来。 殷愔单手托着腮,嗓音无奈。 “好了,我依夫君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像什么话?” 奚七:…… 他明明是在凶狠地攻击殷愔。 ……… 抛开中间的弯弯绕绕不谈,总之,墓室的门最终被殷愔打开。 松鼠奚七从肩上跳下,忽视殷愔的追赶,一路窜到伊满被杀死的地方。 他打开盖子,心情激动。 灭族之仇,生死之仇,被杀之仇。 三仇叠加,伊满应该恨银和,奚七也该拿到想要的东西。 ——可是没有。 木瓶全程安静,奚七焦急地晃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能晃出来。 这时头顶一凉。 奚七缓缓抬头,毛毛倒竖,松鼠尾巴直接炸开。 ——伊满正在看他。 准确说是伊满的诡魂,维持着被杀死的模样,像只破麻布口袋一样挂着满身脏器看着他。 和这样的伊满比,阴晴不定的殷愔都显得温柔亲切。 奚七惊魂未定。 许久,奚七才发现伊满看的不是自己。 破烂的灵体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伸手,想捡起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串银饰。 是银和留下的东西,上面印着一串苗文。 意思是…… 奚七念了出来,声音猛地一顿。 …… 与被困墓室的伊满银和不同,剩下的子蛊顺利的原路返回,顺利的将子蛊散布进全族。 银和匆匆赶到,本想看仇人痛苦的模样,但他来得太晚了。 伊满的族人几乎死光,壮龄的男男女女倒了一片,每个死亡时表情都极度痛苦。 银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而愤怒地一脚踹翻尸体。 不够…还不够…完全不够… 他的族人是怎么死的? 伊满的男族人将他的族人刺杀,女族人将他族人的尸首剥皮拆骨,笑着丢去后山喂狗。 他们不能死得这么快,至少…至少要让他看一次这些人死时痛苦的表情。 银和急得在原地转圈,“咔嚓咔嚓”地咬指甲。 有没有漏网之鱼? 有没有? 忽地,“吱呀——”,一间小土房的木门轻轻晃荡。 银和表情恐怖地回头。 房间里,一群残存的老幼颤抖地抱成一团,惊惧地看向他。 银和忽地笑起来。 他真是幸运。 ——子蛊只能通过交媾传播,漏网之鱼还有很多。 第30章 『愛』. 银和步步朝木屋逼近。 他的身体因被母蛊汲取营养日益矮小,如今只有几岁小童大,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都会叮叮当地响。 稚嫩的五官,成熟阴沉的表情。 小孩颤抖哭泣,老太太跪趴在地上,哆嗦着想将木门合上。 “嗖——!” 颜色艳丽的花蛇龇着毒牙扑上前,老太太被吓得一抖,惊慌失措地将手缩回。 这一缩,他们失去最后阻止银和的机会。 花蛇回到银和的手腕上。 银和微微一笑,白软漂亮的脸因蛊毒的侵蚀染上人将死时特有的颓艳。 “你说…老的小的,我该从哪边开始杀呢?” 老太泪流满面。 “求您放过我们,我只是个不成器的老太婆,这些孩子也都才刚刚断奶不久。” 银和神情冷漠。 “放过你们?我是能放过你们,可谁来放过我已死的族人?” “年长的被扒光站在刀子上跳舞,小孩子被丢去喂鳄鱼,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犯下的罪孽吗?” “血债血偿,你们不亏。” 老太拼命摇头。 “不是的,你的族人的确死了一部分,可伊满那孩子也救下过一部分!” “你的族人就被安置在另一座城的村镇,善缘结善果…求你至少也放过这些孩子!” 银和扯唇冷笑。 “伊满救了我的族人?他是那么好心的人?我可不信…” 老太还想再说,银和冷漠打断。 “伊满刚刚还想杀了我。” 老太嘴唇颤抖,深深低下头,自知已无法反抗。 房间很小,藏着数十人,一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些小孩子。 花蛇蠢蠢欲动。 吐着蛇信,贪婪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似乎在想该从哪个人开始用餐。 银和摸着蛇头,一脸的兴致缺缺。 他也快死了。 蛊毒侵占身体,伊满以为他用血就能活下去,但其实用血不过只能暂缓他的死亡而已。 被困在墓室的那段时间母蛊饥饿难耐,变本加厉地从他身上汲取营养,他已经没几天可活。 花蛇吃不吃这些人,对银和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银和突然想起有意思的玩法。 他弯着眸,甜甜地笑了。 “帮我翻译一句话,对了我就放你们走,不对就都去死。” 一阵沉默,一个胆大的小孩点了点头。 银和平静地说出伊满的临终遗言。 他学过彝语,但多是日常用语,且只是一些单词。 多的… 他自幼被藏着长大,本族的文字都没学完,陌生的文字更是艰难。 银和不懂伊满死前的话语是什么。 银和满不在乎地想: ‘或许是污秽的辱骂,亦或者是恶毒的诅咒。’ 看,那小孩在听完这话后立刻愣住,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银和逗着花蛇,已经做好那些人敢对他出口成脏就全杀了的准备。 可小孩面色古怪地开口。 “祝你…” “平安永寿。” 银和面色一变,一把掐住小孩的脖颈。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祝词,谁许你侮辱我母亲?谁许你将我母亲和伊满那个脏东西混为一谈?” 小孩呼吸艰难,眼神茫然。 “什么祝词?我、我不懂…” 银和啧了一声。 他摸向腰间,那里有一块银饰,银饰上刻着母亲用苗语为他写下的祝词。 “祝你平安永寿” 他幼时体弱多病,母亲希望他平安长大… 不对。 东西呢? 银和丢开小孩,慌张地一通翻找,却发现银饰的挂圈断开… 像是早掉了。 银和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不住咳嗽的小孩,荒诞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如果银饰早就掉了,如果那小孩是在没见过银饰的情况下说出了那句话… 银和突然推门离开。 …… 花蛇吐着蛇信,不断喊饿,银和却只卖力奔跑。 他踩过尸体,中途被绊倒好几次,才踉跄着赶去伊满的房间。 银和停了下来。 伊满护着他逃跑,被族人视作背叛,并在他们离开后打砸烧毁了伊满的房间。 可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银和趴在地上,一顿翻找,终于颤抖着在一群灰烬中翻出一些边缘焦化的纸片。 ——这是苗文的书。 上面有注释,涂涂画画,表明了其主人曾多么用心的在学习。 第23章 如果是爱的最热烈的时候,银和看见这些东西会开心,高兴自己的爱人竟真的将他的事全部放在心上。 可现在银和只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在从墓室翻出那本秘籍的时候… ——伊满绝不可能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 “快!我们快逃!” 见银和许久未归,老人催促小孩,想快逃离尸骸遍地的寨子。 可这时银饰叮当的声音响起。 老人面色一白,紧紧护住孩子,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银饰的声音并未停留。 索命的修罗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直奔寨外的高头大马。 …… “嘶嘶!” 花蛇扭动哀嚎,迫切地想进食,可它的主人完全忽视它的意志。 春雨阴寒。 一如那天,他们从庙里逃走的时候。 银和最终在破庙前停下。 庙门打开,少年倚着门,冷白尖锐的指捏着一枚剥好的松子。 将松鼠逗得直跳脚。 等玩够了,殷愔侧身,笑意无温。 “怎么?不是说不死不休?不是说要杀我?” “现在…下跪的人又是谁?” 银和跪在青石砖上。 细雨打湿衣衫,贴在皮肤之上,使得因蛊毒虚弱的银和几乎昏厥。 银和身体微晃。 沉默几息,他额头贴地,四肢伏下。 “求你把墓门打开,之后立刻关上也无所谓,我一定要进去找东西。” 雨声淅淅沥沥。 苍白漂亮,孱弱艳丽的少年坐在屋檐下,抱着松鼠欣赏被细雨润湿的墨竹。 对银和的祈求视而不见。 银和跪在地上,神色平静,只是脸色越发惨白。 “咚——” 一声闷响,银和困惑抬首,见那阴晴莫测的诡艳少年被松鼠拿松子砸了个包。 “别闹。” 少年语气平静。 戳戳松鼠脑袋,任由松鼠抱着腕间红檀啃,托着腮对松鼠笑。 神情宠溺。 “你想让他进去?可以啊。” “听你的。” 银和愣住,他是第一次在那人脸上看到如此纵容的神色。 松鼠停止发火。 银和稀里糊涂,因一只松鼠免去在雨夜冻晕的悲惨命运。 …… 墓室前,石砖开。 殷愔撑着绛伞,蹙眉,再次变得冷漠。 “快点,我家松鼠不能挨冻。” 浑身湿透的银和:…… 他自知人爱恨分明,没有多言,沉默地走进了墓室。 干粮其实还剩很多。 银和想,其实那时候伊满完全没必要动手杀他。 就算杀死他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 银和接着往前走。 伊满死了,皮囊被他丢在外面,内脏血肉被一只不甚溜进来的老鼠啃食。 银和赶走了老鼠。 老鼠拼命逃出墓室,银和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地上的斑驳血迹。 东西被吃得差不多,唯一完好的就只剩那颗心脏。 银和捡起心脏,银饰碰撞,银和看见地上沾满血污的银佩。 “祝你平安永寿” 这是母亲对他的祝词,也是伊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银和跪在地上低下头。 殷愔抱着自家乖夫君,已经开始不耐烦。 “你还走不走?” 银和别过身,捧着那颗心脏,轻轻摇了摇头。 “把门关上吧。” 殷愔应了一声,神色平静,准备关门带夫君回家。 可松鼠忽地从肩头跳下去。 “夫君!” 殷愔神色慌张,原先的从容一扫而空,连忙跟了进去。 …… 松鼠奚七在银和面前停下。 银和好奇。 “你是来陪我的吗?” 奚七摇头。 他捡过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写出一个问句。 “你爱他吗?” 奚七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那里守着银饰的伊满,终于将目光投向银和。 银和神色平静。 松鼠会写字很诡异,但这是那个男人养的松鼠。 “不爱。” 隔着灭族之仇,他永远无法爱上伊满,也不能再爱伊满。 伊满快速低头。 奚七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门一关,你会死在这里的。” 银和一愣。 蛊毒缠身,他虽没几日好活,但也不是不能活。 可他为何不愿再多苟活几日? 银和自己也说不清。 他动了动唇,刚想说话,松鼠被少年抢回怀里。 “别勾引我家松鼠!” 从未正眼瞧过他的人对他严词警告。 银和一愣,忽地笑了。 “珍惜眼前人吧。” 银和转身,面对那颗残存伊满气息的心脏,不知在想什么。 奚七被殷愔抱着离开。 殷愔一路念叨,说外面的都不是好人,让他不要到处乱跑。 奚七没有答话,一直盯着伊满。 伊满绕着银和一顿转。 但直到石板再度合上,墓室被封死,银和再没有转身向外看一眼。 …… 墓室的人油灯忽闪忽闪,最终彻底熄灭。 银和在地上坐了三日。 好累… 银和抱着伊满的心脏,在极致的疲惫中,他沉沉睡去。 蛊毒对身体的侵蚀仍未停止。 这一睡,银和再也没有醒来。 …… 墓室合上后第三日,瓶子始终没有动静,奚七遗憾叹气。 他将瓶子收好。 此次无缘,大概要去等下一个有缘人… 瓶子突然剧烈震动。 奚七翻出瓶子,瓶子继续震动,似有目的般牵引他朝门外走。 奚七打开破庙的门。 夜已深,月朗星稀。 伊满背着哭泣着含住指尖睡着的银和,从破庙外的竹林前经过,对他轻轻点头示意。 眨眼间,在一个地方停滞多年的破庙开始闪烁。 伊满与银和消失在竹林中。 暖风吹过,奚七垂首,在瓶中窥见沉甸甸的红。 第31章 七月七,乞巧节。 奚七晃了晃瓶子。 瓶动,里面的颜色却不动。 似液似固。 介于实体和云雾间,质感奇妙,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物体。 奚七又晃了晃。 依旧不动,只是沉甸甸的红里面多出几缕异样的黑。 奚七掏出了传音符。 【你说什么?瓶子里有东西了?】 符一凡忙不迭问话。 【颜色是啥?】 奚七高举木瓶。 【红色…这是收集到的意思吗?】 符一凡快速点点头。 【红为愛,黑为恨,老兄你务必记得…】 【若想重塑身体,要用最纯最挚的那一味‘情’】 奚七秒答: 【懂了。】 最纯最挚是吗? 奚七拿出耳勺,在瓶子里搅了两下,红黑双色立刻分层。 红的留下,黑的丢掉。 铁勺顺着瓶口敲了两下,抖掉剩余颜色,用木塞堵住封好。 顺利收集完‘一情’,奚七心情大好。 【接下来做什么?传音符学会了吗?你说下个有缘人何时会…】 【咳咳咳!!】 沙哑的咳嗽声在传音符另一端响起。 奚七沉默片刻。 【你病了?】 符一凡嗯了一声,叹了口气,开始半开玩笑地对他解释: 【年纪大了就这样,骨头凉,容易染风寒。】 奚七看了会儿天幕。 又过了多久? 一年?三年?五年?或者更久?多久? 奚七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左右离不开,知道太多也只会徒增心理负担。 【祝你早日学会画符。】 【老兄继续保重。】 简单的对话结束,奚七收好瓶子,盯着伊满银和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须臾,奚七转身,将门合上。 “我们出去一趟。” 殷愔愣了下,笑眼微弯。 “夫君有心了。” 奚七一头雾水,困惑地瞥了殷愔一眼,不懂这只诡又在发什么疯。 直到他们一起上街。 …… 华灯初上,葳蕤生香。 七月七,乞巧节。 街上人来人往,男女结伴,如胶似漆。 殷愔轻叹。 “真热闹,可惜我上次与夫君同来还是上一次。” 奚七:…… 说了和没说一样。 花灯璀璨,秘牌高挂,殷愔兴高采烈地牵他。 “夫君!我要那个!” 人不见踪影。 第24章 奚七拎着钱袋,忽略对面的繁灯美景,径直走去黑灯瞎火的杂物店内。 假发套,假胡子,糊墙的树脂胶… 清算一下… 嗯,该买的都买齐了。 奚七拎着包裹,一压帽檐,准备低调地带殷愔回寺庙。 结果扭头一看,殷愔墨眸低垂,一脸的震惊。 “夫君你…不是带殷愔出来游玩的吗?” 奚七不解。 “你我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玩的?” 奚七早慧,猜谜夺灯这种游戏,他早在奚家破败前就不玩了。 ——最多偶尔哄一下同族的姊妹。 “快走吧,我们回家。” 奚七漠不关心地牵着殷愔朝前走。 殷愔一只鬼,对人的东西应该不感兴趣,另外殷愔一向听话。 对他温柔小意,从不忤逆他的意思。 就算是装的… 但至少殷愔装得很像,这就足够了。 拽了几下没拽动,奚七困惑回身,被吓得连忙跑过去。 “你怎么了?” 美人侧身,双眸含泪,眼尾泛红。 奚七慌了。 “你别哭啊,我又没打你,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眼神。 殷愔长发,少年体型,孱弱艳丽的苍白眉眼。 披风一批,遮住肩颈,其实看不清性别。 奚七被当渣男了。 他被盯得浑身发麻,强拽殷愔想躲,然殷愔自岿然不动。 奚七败了。 “非要花灯是吗?” “…嗯。” “我买,我买一个给你好不好?” “……” “行行行,我去猜谜,我去赢一个来给你。” “好!” 殷愔眼不红了,诡不委屈了,高高兴兴地揽上奚七的手臂。 “夫君对殷愔最好了!” 奚七:…… 他哪是好?他是被旁边人谴责的眼神盯麻了。 奚七叹了口气,带着身上的牛皮糖,来到摊位前头。 “猜谜一次几个钱?” “五铜元。” 奚七掏袖子的手一顿,盯着粗制滥造的花灯,总觉得吃亏。 但一扭头,殷愔已经放了铜元上去。 奚七想提醒他不值得。 这时殷愔转身,眉眼浸笑,天真烂漫。 他像是很开心。 雀跃得像个稚子,浑身散发着‘人傻钱多特好宰’的气息。 奚七缄口不言。 他盯着天,又看殷愔,明明是只恶诡… 但过分纯粹,至少这一刻,他不太想破坏这只诡的心情。 “来猜谜吧。” “好嘞!” 【谜题1: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打一字。】 “风” 【谜题2: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打一物。】 “门” 【谜题3:口小腹大鼻耳高,烈火烧身称英豪。量小岂能容大物,二三寸水起波涛。打一物。】 “壶” …… 奚七一气呵成,眼都不带眨地答完三道灯谜。 倒不是他多聪明… 灯会上的灯一般是男子猜来送给女子的,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太难容易影响男子在心仪女子心中的英雄气概。 奚七小时候爱猜灯,都快把几道题背下。 “去选吧。” 奚七侧过身,给殷愔空出来位置。 “快点选,选完我们回家…走之前再带你去放一次河灯。” 殷愔心情甚好,指着最上头那盏。 “就要这个。” 奚七打眼一瞧,荷花样,算这堆歪瓜裂枣里最好看的一个。 有品位嘛。 奚七唇角上扬,跟着笑了。 老板突然发难。 “不行,这盏灯不行,这盏灯要加钱。” 殷愔蹙眉。 “我夫君已经赢了。” 老板上下扫他们一眼,扯着调子,冷笑一声。 “给不起就别要,两个穷酸货。” 奚七试着打圆场。 “换一盏?” 殷愔瞧着那盏花灯,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执拗。 “就那盏。” 奚七第一次见殷愔这么想要什么。 他沉吟片刻。 “你先去放河灯,我去同老板商量,老板应该会松口。” 殷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了不忘叮嘱奚七快来找他。 奚七敷衍应好。 诡一走,奚七心疼地自掏荷包…准确来说是他从殷愔那顺来的小金库。 “十枚铜元,我要那盏灯。” 老板还是摇头。 “不行。” 奚七深深蹙眉。 “为什么?不是你说要加钱吗?” 老板懒洋洋地往摊位上一靠。 “实话说吧,这盏灯是这条街的李爷留给外面的小情人的,算是非卖品。” 奚七面无表情。 “你把灯挂出来,它就是可以要的,我家那位很喜欢。” 奚七犹豫半天,鬼使神差,把殷愔圈进自己的地盘。 而他向来护短。 老板嗤笑一声,将灯往下一丢,摆摆手。 “行了,回去告诉你夫人,要怪就怪你这个夫君没本事。” 奚七捡起花灯,轻轻一笑。 “好” 第32章 花灯 小巷里,老板惊恐地往后躲。 花灯散落一地。 黑影在老板身前停下,淡漠地蹲下身,只捡起其中一盏。 …… 河道细窄,平日无人问津,今日却挤满了人。 奚七刚来就被殷愔捉到了。 “夫君,那盏花灯我不要了。” 殷愔冷不丁地开口。 奚七困惑,走过去,在河道一边坐下。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很想要吗?” 殷愔不顾旁人目光往奚七怀里窝。 “刚刚两个人说那家店是本地地头蛇罩着的店,给钱不给灯的黑店…夫君你被欺负了如何是好?” 奚七安慰殷愔。 “没事,那家老板是好人,灯已经到手了。” 奚七把灯递了过去。 “真的吗?” 奚七微微一笑。 “当然。” …… 棍棒底下出孝子。 棍棒底下出好人。 不是好人没关系,他矫正一下,不是好人也得是好人。 …… 河道星星点点,男女依偎调情。 殷愔呢? 少年低眸,神色认真,专心摆弄那盏莲花灯。 奚七侧身,又很快收回。 他总觉得殷愔矛盾。 视万物如蝼蚁,目空万物,操控生死只在弹指间。 他傲慢。 他有傲慢的资本。 这种人理应成为少年暴君,却总在细枝末节上表现的如稚子般好哄。 真的。 奚七很怕殷愔被人用一个糖葫芦拐走… 算了,被拐走也和他没有关系。 奚七低眸看手中的小木瓶。 这件粗制滥造的法器,是他能重获自由,逃出生天的唯一依赖。 面前人影晃动,是夜,放完河灯的男女陆续离开。 奚七鬼使神差地想起伊满银和。 “他们还真是相爱。” 横跨灭族之仇,就算恨意滔天,也从未想过杀死对方。 但横跨灭族之仇,就算爱意滔天,他们也没办法放过对方。 如何没有死,依照那两人倔得跟驴一样的性格,大概要缠缠绵绵一辈子恨对方一辈子。 殷愔冷不丁开口。 “夫君说谁?” 奚七解释: “那几天留宿寺庙的人,伊满和银和。” “那是爱吗?” “那不是吗?你觉得什么是?” 人都快走光了,奚七一边想着该哄殷愔回去,一边漫不经心开口。 面颊一凉。 奚七捂住脸,猛地倒退,却见殷愔撑着地向他逼近。 少年眉眼秾艳,病态绮丽。 正对他轻笑。 “夫君对殷愔的爱才是爱,除了夫君对殷愔的爱,这世上不存在其他更重要的事。” “夫君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好沉重的爱意… 奚七点头,没有忤逆殷愔。 殷愔更加开怀。 “夫君。” 殷愔起身,左手拎着灯,右手伸向他。 “入夜了,更深露重,回家陪殷愔吧。” …… 墓室,棺材上,奚七面色潮红。 “你够了没?” 他伸手,想推开殷愔,手掌放在少年过分凉滑的青丝上… 打了个滑,没贴稳。 奚七弓下腰肢。 少年孱弱艳丽的精致脸蛋贴在他腰上,闻言抬眸,眉眼弯弯地冲着他笑。 第25章 天真无害。 “怎么了?夫君为何弯腰?是不觉欢喜吗?” 殷愔舔了下唇,红唇秾艳。 他撑着墙起身。 “可刚刚夫君一直往殷愔觜里送,又不像是不欢喜。” 奚七猛地抬头。 “你在说什么?快闭嘴,要是被别人听到…” 其实这也没有别人。 但奚七脸皮薄,殷愔说虎狼之词不在意,他却听不下去。 殷愔自然地按住他伸来的手将他放平。 轻轻叹息。 “我就是因为这个生气,今天出门夫君被许多人看见了,殷愔好吃醋。” “夫君是殷愔的夫君,应该只有殷愔能看。” 奚七愣住。 “等等,不是你非要我陪你猜灯吗?” 殷愔点头。 “对,但这和我吃醋又有什么关系?” 理直气壮的口吻。 奚七捂脸,眼神绝望,认为妄图和殷愔沟通的他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行了。” “要做就做,做完不许吃醋。” 奚七心累让步。 “好” 微凉的鼻尖贴着颈窝,殷愔痴迷地蹭了蹭,倒是很享受这种撒泼打滚换来的福利 “咔嚓——” 棺材震动,奚七猛地起身,看见掉落的东西。 ——刚买的花灯。 ——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空竹架。 奚七不觉得有什么,殷愔却很紧张,结束后立刻跑过去将花灯和竹架放好。 奚七趴在棺材上面问: “很重要吗?” 他指了指那团空竹架。 殷愔站起身,既舍不得他,又舍不得那两样东西。 殷愔将东西放好。 “重要,这是夫君你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和第二次送我的礼物。” 那团空竹架被放回石台上。 奚七眯了眯眸,仔细打量,发现空竹架是莲花的形状。 “莲花灯?” 殷愔侧身,望着他,忽地笑了。 “对,殷愔说喜欢,所以夫君赢给了殷愔。” 奚七突然好奇殷愔的往事。 “因为我第一次送你的礼物是莲花灯,所以你才那么想要灯会上那盏莲花灯?” 殷愔颔首。 他捧着那团空竹架,竹架腐朽,或许殷愔本人也如竹架般在多年光阴中腐朽。 可那张皮囊却依旧精致秾艳。 “殷愔很小心的保管,这是夫君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殷愔总是借着它思念夫君。” “可殷愔等啊等,等到这盏灯腐朽,等到这个地方唯一留有夫君气息的人只剩下殷愔自己。” “夫君,你一直没有履约来见殷愔。” 少年目光幽幽。 奚七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抱歉。” 殷愔轻笑一声。 “殷愔从不会怪夫君。” 奚七沉默许久,虽不想再多添事端,却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你是何时初遇的我?” 殷愔对他的情感太厚重,并且总言之凿凿,宛若他们曾见过。 奚七不禁好奇,莫非他真的辜负过殷愔? 殷愔答他。 “八岁那年的夏天,夫君在与家人走失后与我相遇。” 奚七放松下来。 他还真怕自己和殷愔有什么因果,但八岁那一年的夏天… 父母送镖,他被留在祖宅,并没有见人的机会。 诡是人生前执念的化身… 或许殷愔不止十八,或许殷愔其实不认识他,或许殷愔只是将执念的源头错当成他。 奚七躺回棺材。 殷愔放好竹架,空竹架晃了一晃,无意露出背部的字迹。 “我妻音音。” …… 笔画稚嫩。 这是幼时奚七的字。 第33章 ‘然而殷愔更不是一般诡’ 奚七睁眼,望着上方,有些彷徨。 墓室幽静。 奚七发了会儿呆,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好。 很是无聊。 墓室里几乎没有能玩的东西,他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总是待在殷愔的棺材里。 棺材底下是殷愔的骨骸。 森白渗人,奚七最初是很怕。 但他只有在这副棺材里能睡着,渐渐对此习以为常,无事时总躺在棺材里放空自己。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总比忧思过甚来得舒服。 直到上次对话,符一凡察觉不对,劝诫他不要这么懈怠。 没事看点书,增进下自己,别迷失在诡域之中。 奚七照做。 他买了几本道家的书,偶尔看一看,加之或许是体质变化的缘故… 奚七渐渐对因果命数有了点模糊的认知。 …… 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 几本书快被奚七翻破书页。 他身上盖着外袍,窝在藤椅上打盹,殷愔偶尔会来黏他。 奚七掀开眼皮。 少年墨睫低垂,眼垂泛红,正羞答答地想鼎。 奚七:…… 他没反抗。 此时已经不是刚进来的时候,整天被殷愔缠着阴阳交融,加之这鬼地方只有殷愔一个人… 哦不,一只诡。 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奚七对殷愔的一切都不觉奇怪。 “快点。” 奚七神色困顿,迷迷糊糊,将下巴搭在殷愔的肩上。 薄白纤薄的手指按住少年背脊,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弄完好休息。” 顿了顿,想起某只鬼的阴晴不定,奚七又补了一句。 “我抱着你休息…” 殷愔眸含秋水,病态绮丽的妖冶眉眼硬是染上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羞涩与清纯。 “夫君…” 殷愔一面觜上纯良,一边默默地鼎。 奚七无语凝天。 “先脱裤子,再急也不能这么乱来。” 殷愔连忙哦哦两声。 冷白尖锐的手搭在奚七衣襟间,殷愔侧过身,一边害羞一边脱他。 奚七:…… 说真的,他搞不懂殷愔。 害羞清纯好色强势… 好家伙,全让殷愔一只诡给演了。 明明该做的事没少做,但每次再次肢体接触,殷愔还是会像黄花少诡一样左顾右盼不敢看他。 懂了 害羞归害羞,鼎归鼎。 不冲突。 殷愔脱得太慢,磨磨唧唧,扭捏半天也没能扒下一根腰带。 奚七不耐烦,一把将殷愔推开。 “我自己来。” 殷愔得了便宜还卖乖。 “夫君,太心急不好,容易伤身…” 奚七懒得理睬。 说伤身的是殷愔,吃个不停的也是殷愔。 表里不一。 奚七蹙着眉,在殷愔暗戳戳地偷看中刚要把衣服扯下。 “叩叩叩!” 寺庙的大门,又一次被人敲响。 …… “夫君!别走!殷愔想你!” 殷愔忙追过去。 这下终于不装了,本性暴露,着急忙慌地想要挽回。 但晚了。 奚七急头白脸地把装备套好,一边穿鞋一边一个箭步冲去开门,顺利在敲门之人转身前把门打开。 “施主好。” 奚七故意压声,嗓音粗沉。 门外的青年手持纸伞,本已打算离开,听到声音才又转了回去。 一袭墨衫,姝颜玉色。 青年颔首。 抬眸浅笑,温润克制。 “老人家好。” …… 青年手持竹伞,怀中抱着个人。 一个少年,长相过分柔美,几缕黑发贴在瘦白的肩颈上。 阴柔沉郁,只面色阴鸷。 青年说他们是兄弟。 外出游玩,不慎遭遇暴雨,只能来此处暂避。 青年一脸歉意。 “真是叨扰了。” 奚七说着不叨扰,一边留下有缘人,一边去隔间泡茶。 室内的殷愔黏过来。 “夫君。” 殷愔嗓音缱绻,蛊惑又勾人。 “赶走他们,殷愔暖好被窝,夫君现在就能去享受。” 殷愔亲了一口奚七。 亲完他皱眉,搂着奚七嘀嘀咕咕。 “口感不对。” 奚七:…… 他端着茶,望向铜镜里的自己,面皮狠狠抽了抽。 这都能下得去口? 殷愔也真是神了。 …… 上次被银和盯上,差点被蛊虫蛊惑种上子蛊被蛊虫所操控的事给奚七留下极大的阴影。 他真是怕了,不想与有缘人有太多牵扯,那夜乞巧节就是专门过去买装备的。 花白的头套,花白的胡须,将胶往脸上一涂… 干透的胶皱起,皮肤一并皱起,再加一点色斑和口黑。 第26章 奚七佝偻着腰,端着茶盘,像七十老朽。 真寒颤啊真寒碜。 奚七自己都不忍直视,然殷愔浑然不觉会有什么,继续黏着他。 奚七摆脱失败,只能带牛皮糖过去。 …… 客室,水迹未干,青年向奚七点头致歉。 “抱歉叨扰了,我们走时会把这清理干净。” 奚七连忙递茶。 “不叨扰,这里鲜少会有客人,两人愿来就是好事。” 青年温声道谢,目光一转,嗓音困惑。 “您是…” 殷愔眼帘低垂,侧身,淡漠地不屑回答。 青年笑意僵持。 奚七连忙把茶放下,故意转移话题。 “客人姓什么?叫什么?该怎么称呼?” 青年一笑。 “卿秋,秋天的秋。” 奚七指向左边。 “那这位…” 卿秋笑着解答。 “我家中幼弟,九九。” 卿秋侧身,唤着九九,语调亲昵。 “九九,来与老施主打声招呼。” ‘九九’垂首,紧紧揽住卿秋胳膊,将头埋得极低。 不予回答。 又一阵沉默,卿秋将弟弟护在怀中,对奚七抱歉。 “九九怕生,多有冒犯,请您谅解。” 奚七摇头。 “不碍事,小孩子而已。” 雨打墨竹。 水幕低悬。 室内寂静,桌上摆着香炉,白雾袅袅。 很安静。 在场四人,对坐静默,终无一人开口。 奚七打断尴尬。 “新茶好了,我给你们倒一杯。” 卿秋颔首伸手。 结果下一秒,殷愔夺过茶盏一饮而尽。 “都是我的!” 殷愔守着茶盏,一并守着奚七倒茶的手,哪一样都不愿让给别人。 奚七无语扶额,正要让殷愔放手,卿秋先转移话题。 “您是…奚师傅的徒弟吗?” 卿秋看向殷愔。 奚七反应过来想阻止两人对话,但已为时已晚。 殷愔秒答。 “不是。” 殷愔皱眉。 “你话多,烦人。” 卿秋温和一笑。 “那我闭嘴?” 殷愔冷漠摇头。 “不,你继续问,你接着那个话题往下问。” 卿秋温和一笑。 “如果不是师徒关系,那两位是什么关系?” 不等奚七阻止,殷愔骄傲地抬起下巴。 “这是我夫君。” “这样啊。” 卿秋温和一笑,淡定沏茶,并送上祝福。 “两位琴瑟和鸣,天作之合,一定能长长久久。” 奚七不由多看卿秋一眼。 都这样了还能坦然应对,不是一般人。 然而殷愔更不是一般鬼。 “你说得很好,但你能把眼睛蒙上吗?” 拿着茶的卿秋困惑。 “嗯?是有什么问题吗?” 殷愔理直气壮。 “我家夫君如此宛若天神,俊郎多才,你再看下去看上瘾了要和我抢夫君我该怎么办?” 卿秋温和一… 卿秋笑不出来了。 第34章 异父异母的兄弟 卿秋明显是生意场上的体面人,泰山崩于面前依旧笑意温润,只是面皮轻轻抽了抽。 “劳烦您多心。” 卿秋低眸,转动食指青玉扳指,看向紧紧揽住他的少年。 “不必您多虑。” 他笑,但比之前的温润假笑多了些真情。 “您家夫君确实气宇非凡,但在下家中也有无知幼弟需照顾,暂不考虑婚嫁一事。” 殷愔感慨。 “你真不走运。” “虽说夫君是我的,但你若没弟弟拖累还能妄想一下,有弟弟拖累是连妄想都妄想不了了。” 殷愔情真意切。 “可怜。” 卿秋:…… 奚七注意到卿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殷愔,最开始还有些皮笑肉不笑,但后来便只剩茫然。 卿秋目光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却只是叹息。 殷愔洋洋得意。 奚七一脸麻木。 他看出来了——卿秋大概是觉得殷愔眼神不好,把老头当宝。 不解但尊重,卿秋没有多言。 奚七打断尴尬气氛。 “时候不早了,两位是要留宿?还是继续赶路?” 卿秋似是想走。 但不等他出声,旁边少年拽拽他衣袖。 卿秋选择留下。 “打扰了。” 卿秋颔首,留下香火钱,奚七没有留。 “出家人不需俗物。” 实则是他出不去,花不了,有钱没钱都没区别。 卿秋并未强求。 他再次道谢,牵着他的那位幼弟,走向休息的隔间。 奚七低头收拾茶具。 擦肩而过,奚七抬眸,看向被唤做‘九九’的少年。 乌黑的眸,朱红的唇。 ‘九九’岁数不大,有些妖的漂亮,雪白的肩颈薄得像宣纸。 很年轻,是个孩子的年纪。 可身上死气沉沉,一种腐朽的,埋地枯骨的气息。 奚七低眸,指尖合上茶盏。 等人走后他抬眼。 因果线交错,犹如蜘蛛罗网,密不透风地将二人包裹。 …… 奚七头晕目眩。 奇怪… 是他学艺不精?为什么会看到这么奇怪的景象? 或爱或恨… 只要是不变的两人,爱恨再深,至多也只有一条因果线。 可这两人不止一条。 层叠交错,堆积往复,气息压抑。 奚七恶心作呕,初次窥视他人因果,就被因果反噬。 眼前天旋地转。 奚七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几乎昏厥。 直至微凉的触感覆上他的双目。 少年嗓音淡淡,如浮光碎月,让人心湖透彻。 “夫君,别看了。” 殷愔将他揽进怀里。 “伤眼睛。” 奚七惊魂未定,任由殷愔将他抱在怀里,却没有丝毫挣扎。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兄弟吗?” 殷愔轻笑一声。 “夫君好笨,怎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奚七:…… 被别人骂就算了,但偏偏是殷愔,毫无生活常识的傻白诡。 奚七正欲反驳,殷愔先向他解释。 “这附近有家富商姓卿,年长点那个是卿家长子,是卿家夫人和外男私通生下的孩子。” “另一个姓迟,是卿家家主四处留情留下的孩子,至今仍未认祖归宗被卿家收做家仆。” 奚七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在外人眼中连兄弟都不算?” 殷愔颔首。 “那他们怎么…” 话说到一半,奚七忽然停住。 ‘暂不能婚嫁’ 若不是为照顾幼弟,那便只能是其已有心上人。 …… 入夜,奚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其实不需要睡觉。 只是平日还能闭上眼假寐,可今日白天看到的异象不断在脑海中闪过,魇得他身子发烫。 奚七惊坐起。 胸腔起伏,奚七扶额,准备去外面吹风冷静冷静。 小雨刚过,空气湿润,令人心旷神怡… ——本该如此。 实际上,奚七前脚踏出寺庙,后脚皱眉。 浓郁的血臭… 附近是一个猪圈,恍惚间,奚七在其中窥见人影。 ——是卿秋。 白天温润晴朗的贵公子,夜间化作修罗,将活人喂给发情躁动的公猪啃食。 卿秋听到脚步声,卿秋回首,笑意温润。 “您看见了?” 卿秋说着,卷起袖子弯身,将快逃出地狱的人按回去。 哀鸣声不绝于耳。 卿秋浅笑,笑意一如往昔,却令人后脊发凉。 奚七诡异地冷静下来。 “你们是仇人吗?” 卿秋沉吟片刻,如实告知奚七。 “我与他不算有仇,只是他戏弄了我家弟弟,我总不能放过他。” 奚七去问卿秋。 “你弟弟对你很重要吗?” 卿秋颔首。 “家弟年幼无知,天真无辜,没了我活不下去。” “我呢?若没了家弟,我也不知该去做什么好。” 猪圈里的声音渐渐弱了。 卿秋向他致谢。 “劳烦您忘了今夜的一切,事后卿某会差人送上薄礼作为答谢。” 卿秋平静离开。 奚七闻着空气,畜臭,血臭。 猪鸣,哀嚎。 奚七扶着额,更觉恶心,踉跄着走进竹林想隔绝污浊。 第27章 头晕目眩,奚七撑着竹竿,低头干呕。 他想歇一会儿。 这时脚步又响。 奚七以为是卿秋折返回来,正要去看,却窥见一道陌生的人影。 迟久站在猪圈前。 神色漠然,面色阴沉,只静静撑着伞站在那。 猪圈的男人却像受到刺激一般,对迟久怒吼。 “卿秋那个蠢货!真是被你这个贱人蒙了眼!早晚要被你这个贱人害死!” “贱人!你不得好死!” 男人出口成脏。 迟久没有丝毫反应,抬着下巴审视男人,静静地看男人被野猪咬穿下体。 拱出内脏,吃掉眼珠。 等男人死透,迟久将袖中东西丢下,撑着伞扬长而去。 …… 好奇心害死猫。 奚七纠结再三,还是在迟久离开后上前。 猪圈里的男人气息全无。 猪已经睡熟,奚七戳了两下没见反应,终于大着胆子去看留下的东西。 ——一卷布料。 颜色也好,纹路也好,都与方才卿秋身上的别无二致。 答案显而易见,这是栽赃陷害。 奚七收回手。 卿秋说他为迟久杀人,迟久却要将杀人的名头扣死在为他杀人的卿秋身上。 怎么回事? 不是家弟年幼?不是需他保护? 复杂。 奚七按按眉心,正欲转身,却忽觉背后一寒。 本该离去的迟久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第35章 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午夜不宜出来放风。 比如现在,奚七正在被人追杀。 卿秋杀人,迟久栽赃陷害卿秋,他目睹迟久栽赃陷害卿秋。 所以,为防止他泄密,迟久要杀他灭口。 “你放过我也无所谓,我对你们兄弟的爱恨情仇没兴趣。” 奚七回过头解释。 迟久不听,依旧对他穷追不舍。 ‘砰——!’ 匕首刺进木板,迟久想拔拔不出来,被奚七反剪双手按在青砖上。 “唔——” 迟久闷哼一声,额头顷刻渗出冷汗。 “你一定要杀我是吗?” 奚七拔出匕首。 “行,那我先杀了你。” 有缘人不止一个,他从不在没希望的人身上耗死,大不了杀死这个再换一个。 迟久挣扎无果。 脸色涨红,迟久表情痛苦,忽地怔忪说出一句。 “你没有影子。” 奚七愣住。 …… 殷愔没有影子,他与殷愔绑定,同样没有影子。 但或许因为他们两个人半阴半阳… 除了彼此和符一凡,普通人大都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奚七放开迟久。 “你是人还是鬼?” 迟久趴在地上,不断咳嗽,良久他抬头。 沉默半晌,嗓音嘶哑: “是重生者。” …… 奚七怕多生事故,叫来殷愔帮衬。 古墓森然。 小孩穿着织金缠枝莲袈裟,白软温吞,像年糕团子。 迟久想伸手逗一逗。 但下一秒,少年骨骼涨开,长身玉立。 正居高临下看他,淡漠薄凉。 已伸出的手弱弱收回去。 迟久坐得端正,冷汗直冒,满脸‘撞鬼了’的惶恐。 奚七感到困惑。 “你夺舍了别人的躯体我还没怕你,你来怕我做什么?” 迟久急忙反驳。 “不是夺舍!是重生!” 一阵寒气袭来。 迟久侧身,见孱弱艳丽的少年依偎在奚七身旁,似笑非笑地低眸看他伸过来的手。 怪瘆人的。 迟久坐回去,僵硬地自己倒茶。 白雾袅袅。 氤氲眉眼。 “这不是别人的躯体,这是我自己的躯体,只不过躯体里住着的是我前世的灵魂。” 迟久娓娓道来。 …… 他是卿家的小少爷,卿家的正统血脉,比卿秋那个野种要好千倍百倍。 可父亲不认他,主母苛待他。 他出逃失败,最终成为卿秋榻间的囚宠,他喜欢的女人也因卿秋而死。 “我是来报复卿秋的。” 迟久语气平静。 “我要他付出代价,付出与上一世我所受的苦难一样的代价。” 奚七拿出报纸。 这边前阵子死了个被做成灯笼的朱家公子,似乎也是卿秋手笔。 若说两个死者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在闲言碎语中,他们同样调戏过迟久。 奚七放下报纸。 “你与卿秋真有血海深仇?” 奚七不解。 “若真有血海深仇,他又为什么帮你出气?” 迟久一声嗤笑。 “卿秋一直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奚七不再多言。 “我对你们的家事无心干预,只要你不专门得罪我。” 迟久似乎松了口气。 只是即将离开之前,迟久将他们多看了好几眼。 老者闭眼,旁边的少年苍白绮丽,眉眼被暗纹锦绸衬得姝妍。 同样没有影子。 奚七顿感不解。 “怎么了?” 迟久欲言又止。 “这世上真有诡?” 奚七嘴角一抽。 “你一个重生者,怀疑别人是诡还是人做什么?” 迟久闭了嘴,看他一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 次日,雨停风止,道路干透。 迟久卿秋离开。 奚七倚着门框,瞧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其实有些头疼。 并非所有有缘人都是伊满与银和。 伊满银和因为得罪家族出逃,被迫留宿寺庙,但并非所有有缘人都会遇此困境。 奚七发愁该怎么接近有缘人。 只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有缘人自己送上门。 ——迟久开始频繁地在寺庙往来。 …… 迟久是重生者,迟久认为他们是盘旋古庙中的游魂。 世人都说鬼魂可怕。 但死过一次的迟久认为,鬼魂远没有人心可怕。 他重生一世,憋了许多心事,却无人可以诉说。 这种怪力乱神之事… 若是说了,他容易当成精神病,送去村头王太那灌符水。 可奚七不同,他是古庙里的诡魂。 对他说什么都可以。 ——迟久将奚七选定为倾诉对象。 …… “卿秋被我耍得团团转!他现在是杀人凶手!父亲一定不会再重用他!” 早晨,迟久没喝酒,却兴奋得像酒蒙子。 他滔滔不绝地向奚七说自己的深谋远计。 “我同卿秋说我被歹人欺负,卿秋替我出头,我便在那些歹人尸体上留下卿秋杀人的证据。” “卿秋完蛋了,那些都是江南本地世家,他们不会放过卿秋的…” 迟久笑出眼泪,口中不断说着。 “卿秋完了,卿秋完了,卿秋完了。” 奚七静静听着。 待迟久笑够,他喝口茶,再度变得沉默。 …… 接着也是同天,卿秋在夜间找上他。 青年跛了条腿。 行走不便,却依旧温润,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 没有打哑谜,卿秋开门见山。 “九九今早是否来过?” 奚七点头。 “你知道对吗?迟久将你杀人的事宣之于众的事情。” 卿秋轻笑一声。 “我知道,那孩子以为自己很聪明,但没瞒过我。” “有人在死尸身上放了我贴身衣物上的布料,放了我的玉佩,而那些东西除了他没人能拿到。” 奚七觉得奇怪。 “你不生气?你已经因为迟久被打坏了一条腿。” 卿秋淡淡摇头。 “九九年幼,他只是被吓坏了,我想…” “一个大人总不该去怪一个孩子。” 卿秋起身。 “下次再遇见记得让他早些回家,最近夜黑的早,夜路容易吓到他。” 奚七饮茶不语。 他觉得奇怪,迟久说卿秋害死了他,但若害死迟久的真的是卿秋… 卿秋总不该对迟久如此包容。 “那你呢?” 奚七学会分寸,书上说,他人因果最好少介入。 卿秋望向夜幕。 良久他回过身,在笑,却笑得苦涩。 “九九讨厌我,我想…或许我们分开些会更好。” “我会去西洋,届时他便拜托您照顾。” 奚七不接差事。 “我不一定在这逗留多久,这个忙我恐怕没法帮。” 卿秋也不多为难他。 “那好,卿某到时另想办法。” 第28章 …… 卿秋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次日,迟久眼眶通红,兴高采烈地找上奚七。 “我留下卿秋了!” 他看着熬了一宿,大概与奚七差不多时间收到消息,为把卿秋留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奚七感到困惑。 “你留下卿秋?你怎么劝他留下的?不是说他要去西洋吗?” 迟久喜滋滋地分享。 “我哭了,我说我舍不得他,他一心软便留下了。” 奚七沉默片刻。 “会对你心软的人真的会是你的仇人吗?你又真的恨他吗?” 迟久缄口不言。 良久,他忽地拍案起身,红着眼看向奚七刨根究底。 “你同旁人一样对不对?” “你也同他人一样,觉得我辜负卿秋对吗?” 迟久音量拔高。 陷入几乎被魇住的状态,脑子里除了恨意什么都剩不下。 奚七感到难办。 这时殷愔飘过,神色不明,于青砖后淡淡扫过迟久一眼。 诡气森然。 迟久秒怂,立刻坐了回去。 他捧着茶杯沉默,良久,才冒出来一句。 “奚七,你或许不懂。” 迟久靠近奚七。 四目相对,迟久的眸子如少年般乌黑,瞳仁却浑浊不堪。 如他年轻鲜妍的皮囊,如他已锈迹斑斑的灵魂。 奚七本能地想闪避。 殷愔就在附近,要是被殷愔看见…他今晚别想好过。 可迟久拽住他不放。 “我体内有着女子的脏器,我为卿秋…怀过孩子。” 第36章 不速之客二进宫 迟久摸向小腹,语气平静。 “被打断腿的人本该是我。” “在我重生前,卿秋的朋友调戏我,被我咬掉一根手指。” “这不是我的错,你也觉得不是我的错对吧?可卿秋却偏偏放任我被责罚。” “我被折磨,关在卿秋母亲那里,卿秋的母亲也对我不好。” “我受了许多苦,真的许许多多苦,然后…” 迟久像是终于想到一点甜,露出一个笑 “我喜欢的人出现了。” 宾雅,戏台花旦,迟久喜欢的人。 “我也是个男人,我不喜欢男人。” “我喜欢宾雅,我喜欢女人,我想和宾雅一起。” “可宾雅家欠债,我去找卿秋借钱,卿秋却以此要挟我同他在一起。” “我答应了,但卿秋设计,让大夫人和宾雅看见我与他同床。” 迟久喝了口茶,一面觉得屈辱,一面觉得麻木。 “一开始我以为,卿秋或许喜欢我。” “他或许会救我,虽然他可恶,但他一定会来救我…” “我就那样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卿秋订婚的消息。” 迟久垂下眼睫,嗓音似淬毒汁。 “卿秋玩弄我,卿秋丢下我,卿秋毁了我。” “我恨卿秋,情理之中。” 奚七试着打断。 “你说上一世卿秋与别人成婚?那你们的孩子…” 迟久语气平静。 “卿秋的妻子无法怀孕,所以…” 迟久点到即止。 寺庙寂静,奚七想,他不干预别人因果是对的。 迟久与卿秋因果线复杂。 谁对谁错?不止奚七说不清,当事人或许也说不清。 迟久迫切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似乎想向别人…哪怕只有奚七证明,恨卿秋并不是他的错。 直到殷愔开了口,嗓音漫不经心。 “要不要我杀了你恨的那个人?” 迟久眼神躲闪。 “你们是鬼,应该出不去这里吧?卿秋阴险狡诈不见得会被我骗过来…” 殷愔打断他,困惑。 “谁同你说我们是诡?谁同你说我们出不去?想出去就出去了啊。” “你不是恨那个人吗?你不是诸多苦水要倾诉吗?我只需帮你解决烦恼源头你便就不用再日日过来了。” 迟久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想卿秋死。” 殷愔嗓音无温,没什么波澜,但压迫感很强。 “为什么?” 迟久攥紧衣摆,低头,渗出冷汗。 “我要他痛苦…人死了便不会难受,所以我要他活。” 只有活着,人才能感受痛苦。 殷愔一语戳破。 “恨意绵绵无绝期,你恨他又不杀了他让这份恨意结束,你究竟是在让自己痛苦还是在让别人痛苦?” 迟久支支吾吾。 “我…我…我…” 迟久‘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这时眼前茶盏倾倒,殷愔不耐烦开口。 “杀还是不杀?给个准话。” 迟久跌坐在地,眼神飘忽,被压力得连音都发不出。 这时眼前一暗。 奚七抬手遮住殷愔,给迟久一个眼神,迟久连忙爬起来狼狈地跑开。 木门晃荡,人影渐远。 奚七抿了口茶。 “你那么凶做什么?” 殷愔垂眸,冷白尖锐的手绕着凉滑的发,嗓音幽怨。 “那人近日总黏着夫君,夫君不觉得你对殷愔冷淡许多吗?” 奚七摇头。 “不觉得。” 殷愔蹙眉,正要发作,奚七扶腰起身。 “要真对你冷淡,晚上哪会让你上床?” “说你属狗都像是好话。” 奚七端了半天,人一走,立刻摊成一滩。 薄白的指撩开花白的发套。 后颈薄白,雾色碎发之下,点点斑驳红印糜艳得出奇。 奚七面无表情地问话。 “解释,不是说弄归弄别留痕吗?” 殷愔装作没听到。 奚七叹气,扶着自己多灾多难的腰,躺进棺材里睡了一觉。 殷愔想进来,被奚七一把推开,临睡前殷愔似乎趴在棺材边。 幽怨地盯着他。 “夫君,这次早些睡醒。” …… 这一睡似乎过了许多天。 奚七睁眼,侧过身。 殷愔依旧趴在棺材边,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少年跪在地上,乌发低垂,落在织金缠枝莲荷叶间。 “夫君…” 殷愔瞧向他,目露期艾。 “你已经很久没有同殷愔亲近了。” 又是这句。 奚七习惯已成自然。 他掀开被子,随意往旁边拍拍,准备以身饲鬼。 殷愔本想欲拒还迎。 岂料庙门被敲响,不速之客二进宫。 …… 殷愔立刻堵住奚七耳朵。 但没成功,声音迅速被奚七捕捉。 顶着殷愔幽怨的目光,奚七过去开门,来人是卿秋。 卿秋颔首,一开口便是: “我要订婚了,劳烦您…帮我未到的孩子起一个名字。” 奚七诧异。 “你要成婚?迟久呢?你不再管他了?” 气氛过于沉默。 奚七闭嘴,低头掀炉添香,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或许上一世是卿秋负了迟久。 不过这一世迟久负了卿秋,或许卿秋是真心不计较… 但隔阂却已经种下。 奚七将茶泡好,旁边有殷愔盯着,卿秋自然地自己给自己倒。 “明明只是订婚…对方是你很心仪的人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取名字?” 卿秋沉吟片刻。 “其实还未见过面,只是九九已经有了钟意的人,我想…” “他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不再惦念我。” “或许我也该放下,去做些自己的事。” 奚七会取名字吗? 奚七不会取。 他自己的名字都这样糙,怀疑是谁把‘七夕’倒过来给他取了‘奚七’。 而且给人取名会沾上人的因果。 除去父母,这差事不适合任何人去做。 奚七搬来取名宝典。 “自己选个吧。” 卿秋倒也不觉得他敷衍,接过宝典,一页一页地翻看。 待茶水渐凉,日暮西斜。 卿秋终于开口。 “就选这个吧。” 快睡着的奚七睁眼,迷迷糊糊顺着看去。 戴着青玉扳指的指尖指着一个字。 “啾” 第37章 吃干净 窗外鸟叫,叽叽喳喳。 奚七斟酌一下。 “喧啾百鸟羣,忽见孤凤凰,其实还不错。” 卿秋轻笑一声。 “我没想太多,你不觉得‘啾’这个音和屋外的鸟很像吗?我喜欢玄鸟。” 卿秋看向窗外。 “春来秋去,自由自在。” 奚七问他。 “这样很好吗?” 卿秋敛眸。 “至少我不是,九九也不是。” 第29章 风吹枯叶,燕子低飞,蚂蚁搬家。 卿秋放下茶盏起身。 “我的膝盖开始疼了,或许将要下雨了,告辞。” 卿秋身影渐远。 奚七靠着椅背,心想,卿秋和迟久大抵都不会再过来了。 迟久完成他的报复。 卿秋即将订婚。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他们大概只会情深缘浅。 …… 奚七没想到还会有后续。 …… 卿秋前日找他,托他为可能出生的孩子取字,但后日又改了主意。 “你觉得新家建址在何处好?” 卿秋莞尔浅笑。 他是个黑心肠,手段狠辣,殷愔同奚七说过卿秋手上沾过的人命不少。 让他离远一些。 奚七瞧着卿秋,典型的笑面菩萨,却唯独今日笑得真切。 “选址?你要搬出旧宅?” 卿秋摇头。 “九九说他想与我在一起,求我别成婚,让我与他长长久久。” 奚七注意到卿秋侧脸有红痕。 应该是被打的。 “所以…因为这句话,你推了原本订下的婚约?” 卿秋颔首。 “九九年幼,离不开我。” 卿秋开口,语调温润,他是个算计多过真情的商人。 但对迟久,他似乎总是真心多过算计。 奚七不由感慨。 “你对迟久的确不错,为什么?” 迟久说卿秋曾害死过他。 卿秋低眸,却只说迟久曾救过他。 “我也好,他也好,都是那间宅院的囚徒。” “我不得自由,所以若九九想要,能给的我便都会给。” “我此生所求不多,但若要许愿…愿我的九九,朝朝暮暮,万事顺意。” 卿秋没有去西洋,亦没有订婚。 他答应了迟久的一切要求。 奚七将旧茶换掉放上新茶,想起迟久那句‘我喜欢女人’,还以为迟久转了性打算放下前尘旧怨。 …… 结果他又想错了。 …… 奚七再见迟久,是卿秋上门来找他选址的几日后。 迟久笑得开怀,一见到他,开口便是: “我要成婚了!” 奚七倍感困惑。 “成婚?卿家的人会同意吗?” 迟久同样困惑。 “卿家的人?为什么要他们同意,我是要与宾雅成婚啊。” 奚七想起来了。 宾雅,迟久口中他喜欢的女子。 迟久知道卿秋偶尔会来这边,知道奚七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于是奚七直接问了。 “卿秋说你会同他在一起。” 迟久拨去盏中茶沫,闻言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我骗他的。” “我不让他成婚,因为上一世我没能和喜欢的人成婚,我没有圆满。” “既然我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卿秋也不许得到。” 迟久平静地将茶盏放下。 “我与卿秋的仇家联系好,过几日我会杀了卿秋,同我喜欢的人私奔到别处开启新人生。” 奚七只是道: “祝你好运。” …… 六月江南,阴雨连绵,春雾不绝。 奚七再次离开寺庙。 他撑着油纸伞,手里牵着殷愔,有些恍惚地看向络绎不绝的市集人流。 殷愔牵他衣袖。 “这就是夫君提过的江南吗?你同殷愔讲过,这里的枇杷好吃。” 奚七怔忪地看殷愔。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殷愔略显不解。 “是夫君说的,殷愔并不知道,只是夫君你幼时来过。” 奚七看向前方。 他幼时随母亲来过江南,江南水乡,吴侬软语。 母亲很快带他回北边,他想着等来年春日要和家人一起来江南才好。 结果再次过来,物是人非,他身边只剩下殷愔。 诡也算家人吗? 奚七想的出神,直到年糕样的殷愔拽拽他衣袖。 “殷愔想吃枇杷。” 年糕团子仰头,黑白分明的墨眸,直勾勾瞧着奚七。 奚七掏出钱袋。 “最多吃三颗,贪嘴容易着凉。” 殷愔摇了摇头。 “殷愔不要那边的,殷愔要那边的。” 奚七困惑地抬首看。 一处新建的院子,高大的枇杷树被围在中央,亭亭玉立。 “想吃新鲜的?” 殷愔点头。 奚七摸了摸下巴,换做以往他是会答应殷愔的,不过… 今日例外。 奚七幼时喜欢上房揭瓦,爬树捉蝉,混世魔王的性格直到奚家破败才稍稍收敛点。 他总待在破庙,死水般活了许久,也想玩点新鲜的。 奚七摇头。 “现在不行。” 殷愔蔫头耷脑,正沮丧着,奚七伸手与他拉勾。 “现在人多,摘了会被发现,但晚上可以。” “等晚上,我带你过来偷枇杷。” …… 奚七说干就干。 入夜,他拽上殷愔,在月色似霜的街道上穿行。 树影婆娑,沾着雨水的枇杷叶一碰就往下滴水。 奚七偷鸡摸狗地摘了好几个。 做完这一切,奚七一股脑地把枇杷全塞给殷愔,自己撑着树枝看月亮。 夜幕低悬,月朗星稀。 奚七难得快意。 瞧着高远的天,他似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奚家尚未破败的时候。 只是没高兴多久,冰凉的指缓缓覆上他的手背。 奚七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身侧一沉,赤锦摇曳,殷愔又变回少年的模样。 森冷气息逼近。 奚七脊背一僵,本能地撑住树干,还以为殷愔又要乱来。 结果果香萦绕,殷愔捧着枇杷,献宝似的看他。 “夫君,吃。” 少年凤眸弯弯,手里端着的…是剥好皮的枇杷。 奚七接过。 枇杷新鲜,一口咬下,满口清甜。 “夫君你吃慢些,会着凉。” 殷愔继续温柔小意,单手撑着下巴,看他吃独食。 奚七被盯得发麻,塞了一口枇杷堵住殷愔的嘴。 “你怎么不吃?” 殷愔低眸,顺着果肉上的牙印咬了一口,伸出艳色的舌舔了舔。 凉滑的触感游过指尖,奚七的指尖被含住,凉意浸透骨骼。 奚七脊背一僵,想将手抽回,却无意将果肉捏散。 褐汁流淌,粘稠凉滑,散着甜香。 枇杷果的阻隔消失。 殷愔贴得更近,下半张脸几乎埋在掌心,上方缱绻潋滟的精致眉眼弯弯地看奚七。 “殷愔帮夫君舔干净。” 第38章 来信 艳红的软肉抵着薄白的指尖。 奚七偏过身,呼吸不稳。 “…你松开。” 殷愔靠近一寸,指面压着红肉,指骨抵着口腔。 很凉,没有温度,宛若冰窖。 奚七神色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瞧着殷愔,他生出一种正被蟒蛇吞入腹腔的怪诞错觉。 奚七推开殷愔的脸。 “你在干什么?什么舔不舔…” 殷愔顿觉困惑。 “不是夫君自己说喜欢吃枇杷果但不喜欢剥枇杷皮,觉得枇杷汁黏糊糊不干净吗?” 奚七错愕转身。 “我说过这种话?” 殷愔颔首,不忘用丝帕擦去嘴角的汁液。 “你还说过想尝尝新鲜的枇杷。” “那日突然离开,岳母没满足夫君心愿,夫君你后来想起总觉得可惜。” 风一吹,寒意涌现,奚七突然反应过来。 “你要摘枇杷是因为这个?” 殷愔扭头轻笑。 “对” “那你自己呢?” “我吗?夫君,殷愔是尝不出味道的。” 雾夜低垂。 织金锦缎翻卷,衬得长身玉立。 少年肤色冷白,眉眼妖冶,苍白孱弱。 精致绮丽。 似妖,似诡,似障… ——但不似人。 怪诞感增强,奚七回神,再度明确殷愔非人的事实。 “这里也好脏。” 殷愔忽地靠近,拨开奚七的领口。 领下的肌肤薄白且清透。 枇杷果的汁液流在上面,亮晶晶的,像… 殷愔笑出了声。 嗓音暧昧。 “像那日夫君压着我的手,股前那散下来的水。” 奚七耳尖一烫,咬紧牙关,想把殷愔从树上面蹬开。 殷愔却忽地靠近他。 冷调檀涩溢满气腔,殷愔骨是凉的,肉是凉的。 艳色的红唇贴上奚七薄白的耳畔。 又软又凉。 奚七浑身不自在,想要推开殷愔,殷愔却在他耳边低语。 第30章 “夫君知道吗?殷愔尝不出味道,却能尝到夫君身上的味道。” “夫君哭时味道是苦的,揽住殷愔脖颈啜泣时味道是辣的,而绞住殷愔求殷愔放过时…” “夫君身上的味道,是甜的发腻的。” 奚七的视线恍惚又聚焦。 等回神时,殷愔已经靠在他怀中,艳红的软肉抵着薄白锁骨。 “夫君。” 枇杷的汁液没有了。 少年宛若艳诡…或者说他本就是艳诡,只是终于褪下白日蒙蔽他用的纯良皮囊。 “你吃饱了吗?能否可怜可怜殷愔,让殷愔也尝一尝味道?” …… 树影婆娑,沾着雨水的枇杷叶一碰就往下滴水。 奚七目光涣散。 殷愔穿着雪白里衣,丝丝青丝散落,背部的面料上是露水滴下的浅浅圆渍。 “夫君歇好了吗?” 殷愔侧身,笑眼弯弯,苍白漂亮的后颈有抓痕。 奚七浅睫微颤。 枇杷叶片上积的残雨簌簌落下,殷愔撑着树干,替他挡了一大半。 少年宽肩窄腰,阴影刚好将奚七遮住。 但总是有漏网之鱼。 一滴水珠溅在鸦睫上,顺着眼尾渗入,涩得慌。 奚七揉揉眼爬起来。 织金缠枝莲奢靡,被水渍洇开,莲叶颤巍巍盛着点露珠。 奚七:…… “你自己洗。” 嗓音嘶哑。 “好” 殷愔墨眸弯弯。 …… 奚七歇了许久,靠在殷愔怀里,闭着眼乏累到不想动弹。 殷愔轻声问他。 “夫君,我们还回去吗?” 奚七磨了磨牙。 “不回去?不回去你是想等第二天我们被施工的人围观吗?” 殷愔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 没有觉察他的冷嘲热讽,还无辜地反问。 “殷愔怎么舍得?” 奚七:…… …… 殷愔是个小气鬼,在有关他的事上,殷愔总会表现出极强的独占欲。 奚七有时也会怀疑… 是不是他上一世欠了殷愔,殷愔才专找他讨债? 对此殷愔一本正经。 “殷愔只活了一世,夫君与殷愔的缘分从这一世才刚开始。” 牛头不对马嘴。 奚七听得稀里糊涂,越发乏累,准备回棺材歇会儿。 他不需要休息,只是殷愔缠他太狠,他怕了就会去棺材里躲躲。 可这一日,奚七才刚想睡下。 “嗡嗡嗡——” 符一凡留下的法器突然震动,奚七猛地睁开眼。 …… 又是雨日,阴雨连绵,不停不休。 奚七撑着油伞去找迟久。 他赶到时,一切为时已晚,迟久早已复仇成功。 血水涮过宅邸。 迟久抱着卿秋,被挖去双眼的卿秋。 奚七脚步一顿。 符一凡告诫他,绝对不能参与有缘人的因果,不然绝对会被反噬进更大的劫难。 但奚七也记得卿秋找他选址。 说他已经放弃成婚,放弃普通人的一生,因为迟久总是不安。 卿秋想让迟久安心,打算同迟久相知相守一生。 可现在卿秋却死了… 等等!不对劲! 奚七快步上前,仔细观察,发现卿秋的伤口被涂了药膏。 “你不是说要报复卿秋吗?” “你不是恨他吗?” 大雨将迟久淋湿,他抱着卿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对,我恨卿秋,恨得要死。” “前世我因卿秋而死,这次重来除了想救回喜欢的人…我仅剩的目的就只有向卿秋复仇。” 奚七无法理解。 “你恨卿秋?那你杀了他,杀了他便一了百了。” “你恨他又不杀他,你一直恨他,和一直拿恨折磨自己别无区别。” 迟久不答。 他紧紧抱着卿秋,抱着这个自重生后一直憎恶的人。 迟久不断重复着恨。 奚七怀中,法器反应的频率越来越大,奚七将瓶子拿出。 ——浓稠的黑。 像是泥沼,像是墨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颜色本该没有气息。 但看到瓶中颜色的瞬间,人会有种辛辣抢眼的错觉。 奚七叹气。 ——这次回收失败。 迟久恨卿秋,可卿秋似乎不恨迟久,瓶中的颜色堪堪只有一半。 奚七撑着油伞离开。 …… 棺材静静放在青石砖上,奚七握着法器,想着有缘人出现的速度… 奚七再度叹气。 反正收集完毕‘四欲’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奚七打算睡一觉,好等下一个有缘人自己找上门。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 奚七已经将迟久的事放在一旁,不对完整收集抱以期待,却在睡醒后收到迟久来信。 “卿秋的孩子降生了,劳烦老师傅帮我取个字。” 第39章 『恨』. 奚七牵着殷愔上街。 等到了街上,奚七望着眼前的灯红酒绿,握油伞的手不由紧了紧。 又是多年过去… 街上的行人不穿长袍,不穿长袄,多穿西装和旗袍。 殷愔还好。 他看着年岁小,像年画娃娃,穿什么都不显得违和。 奚七呢? 这一路走来,他收到许多异样目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土老帽。 奚七:…… 好想找条缝钻进去。 奚七捂住脸,尴尬得不行,这时酒店内走出女侍者。 “客人这边请。” 女侍者笑眼弯弯,将奚七领去换衣间,又给他准备了新衣裳。 奚七换好后走出去。 路上奚七与女侍者交谈,东拼西凑总结出一些蛛丝马迹。 迟久似乎已经完成他的心愿。 他曾是不被卿家承认的私生子,但后来卿家灭了,只有他一个卿家血脉活了下来。 迟久是重生者,重活一世的人,总比只活一世的人多一些门路。 他抢尽先机,投机取巧,创立企业。 如今,他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女侍者说迟久已经娶妻,他这样的青年才俊最终却专一地娶了比他大许多的戏子,着实令人羡慕。 奚七停下脚步。 娶妻? 迟久发请帖给他,委托他给卿秋的孩子取名,他还以为两人早已经冰释前嫌… 原来并不是吗? 可若迟久已经娶妻,已经和卿秋划清界限,迟久又为何能靠近卿秋的孩子。 还有…还有…还有… 他上一次见卿秋,卿秋已经被迟久报复的人不人鬼不鬼。 卿秋是怎么娶妻生子的? 奚七心中有诸多疑问,而一切的疑问,都在看到迟久的瞬间戛然而止。 迟久脸上裹着白色绷带。 他曾经是个还算漂亮的少年人,如今脸上却满是疤痕,有人将他的脸拆开拼成另一张脸。 ——一张肖似卿秋的脸。 奚七停下动作,停下门前,用手捂住殷愔的眼。 “卿秋呢?” 迟久嗓音平静。 “死了。” “怎么死的?” “我将他卖给女人淫乐,他那种金贵的大少爷受不了屈辱,自己跳井自杀。” 迟久自说自话。 “他怎么能死?他欠了我那么多,他怎么能死?” 迟久抱着婴儿,怀中婴儿哭闹,被迟久掐着肉训斥。 “哭什么?不许哭!” 奚七看不下去。 “那是卿秋的孩子吗?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没必要牵扯到孩子身上…” 迟久摇了摇头。 “他不是孩子,他是卿秋,是卿秋回来找我了。” “卿秋没有死,卿秋没有,他只是想从我身边逃走。” “他只是不想被报复,不想承担我们之间的因果,所以我又一次找到了他。” 迟久低头,看着那孩子,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我给他取名叫‘啾’,卿秋死在我家后院的枯井,但我相信他的魂魄没有离开。” “这个孩子是新的卿秋,我要用那‘口’井困住他,我要将卿秋永远留在我附近。” “我恨他,我讨厌他,我必须永远报复他。” 奚七没再说话。 他停在门前,久久没有进去,最终只留下一句。 “告辞。” 迟久已经疯了。 他控诉上一世卿秋抛弃他,没有救他,害得他惨死。 他要报复卿秋,他说他恨卿秋。 可实际呢? 比起恨,迟久对卿秋的感受,似乎更像已经扭曲的不甘… 奚七叹气。 迟久从未承认过自己的感情,他嘴硬说他重生的执念,是曾在年幼时帮过他的戏班姐姐而非卿秋。 第31章 事已至此奚七只能期望迟久之后能好好和他的心上人生活,放过卿秋的孩子结束上一辈人的执念。 殷愔却突然说: “结束不了。” 奚七困惑,殷愔侧身看向他。 “那个孩子是迟久的孩子。” 顿了顿,殷愔补充。 “或者说是迟久和卿秋的孩子。” 奚七忽地想起,迟久曾说他上一世悲剧的开端就是他为卿秋生下的孩子。 奚七陷入沉默。 重生到底是一种祝福还是诅咒? 如果是一样的人,就算避开特定的事件,最终还是会在同样的主观驱动下走向一样的结局。 正如奚七看过的很新奇的话本。 一对姐妹,妹妹上一世被姐姐夺走心爱的人又被姐姐杀死后重生,重生后打败姐姐夺走心爱的人。 话本到这里就结束。 可奚七想… 如果,这一世,被妹妹杀死的姐姐也重生了呢? 上一世什么都没做的她是否会觉得自己无辜?是否会恨抢走自己人生的妹妹?并在重生后杀死妹妹? 这时妹妹再重生,恨抢走自己人生的姐姐,然后杀死姐姐… 于是妹妹重生姐姐死,姐姐重生妹妹死,妹妹重生姐姐死… 没有人放弃,没有人停下,这场循环会永远进行。 首尾相连,因果不止,不死不休。 奚七看向天幕。 或许卿秋与迟久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的怪圈,一个辜负了另一个,一个不知道自己辜负了另一个。 于是重生归来,一个没有辜负另一个,另一个却辜负了对方。 奚七收回视线,低眸看年糕殷愔。 “今晚想吃什么?” 左右是旁人的因果,他还有自己的因果没解开,先忙自己的事好了。 …… ——坏消息。 货币又一次地迭代,之前的货币已经不能再用了。 ——好消息。 殷愔那堆古董的价格又涨了,大涨。 奚七换了一堆钱币,牵着殷愔去吃西餐。 他吃,殷愔托着腮,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有路人不忍心。 “你看起来也不是穷人,别这么苛待小孩。” 殷愔仰头眉眼弯弯。 “没关系,我看夫君吃就已经很饱了。” 路人:…… 夫君? 这下路人看奚七的眼神终于不再欲言又止,而是单纯看到禽兽的毛骨悚然。 奚七:……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有吃完。 奚七草草结账,压低帽檐,火速牵着殷愔离开。 “下次别乱说话。” 奚七咬牙切齿。 殷愔一路小跑着跟上,闻言困惑。 “夫君不就是殷愔的夫君吗?” 奚七倒吸一口凉气,正欲说话,却忽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迟久 他抱着孩子,坐在枯井前,呆呆地盯着被封住的枯井口。 这时风雨飘摇,电闪雷鸣。 诡影悄然浮现。 卿秋站在迟久身后,手臂如同枯枝,死死将迟久揽住缠绕。 迟久脸色苍白,神色痛苦,不断发抖。 他找不到痛苦根源。 只觉得浑身阴冷,后脊发寒,而卿秋伏在迟久肩头笑得诡异。 殷愔突然开口。 “这是缠灵。” 生前执念太深,怨怼太重,人死后的魂就会化作缠灵缠着某个人。 不死不休,直到那个人被阴气侵入骨髓,重病离世。 奚七口袋里的法器震动。 他低眸,打开盖子,原本只有一半的颜色在顷刻间填满。 ——是恨。 第40章 死死死 爱不得,恨别离,意难平,求不得,怨憎会。 奚七收好瓶子,看向卿秋的诡影。 曾经卿秋是喜欢迟久的。 所以他愿意放手,让迟久去与心仪的女子结婚。 可现在卿秋不爱迟久了。 他恨迟久,于是反倒不愿离开,整日缠着迟久。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奚七晃晃瓶子。 浓稠粘腻的黑,如死水般一动不动,却又在晃动后飘出一丝丝的红。 爱恨交织,恨爱共存。 极端的爱扭曲成恨,极端的恨夹杂着爱,说不清。 …… 奚七没在外面停留太久,风越来越大,他牵着殷愔回了寺庙。 门关上,奚七立刻开始操作。 拿耳勺,搅匀,把不同的颜色挖出来… 大功告成! 奚七背靠椅子,抱着法器瓶子,长长松了口气。 ‘四欲’收集过半,本该算是好事一件。 但… 奚七盯着传音符,犹豫再三,依旧沉默。 他该去找符一凡汇报进度,又担心传音符那一边久久没有声音… ——符一凡已经死了。 奚七迟疑再三,想着不用白不用,最终还是按下传音符。 ——没有声音。 奚七叹气,放下传音符,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 岂料下一秒符一凡精神抖擞的声音响起。 【嗨老兄!好久不见!】 奚七不敢置信。 【你还活着?】 符一凡嗔怒一声。 【老兄你别咒我,老弟我精神头好得很,离死还有阵子呢。】 奚七松了口气。 【别叫我老兄了,你现在嗓子哑得和我早离世的祖父有得一比,再喊下去我该觉得折寿了。】 符一凡不改,还是叫他老兄。 【只是秋日有些上火,老弟我喝口茶润润嗓就好…老兄你收集的怎么样了?】 奚七如实告知,符一凡猛一拍桌。 【好啊!老兄那边进展神速!老弟这边也不遑多让!】 符一凡洋洋得意。 【新的传音符练好了,足足一大沓呢!】 奚七默默打断。 【有新符供应是好事,但你怎么送来给我?】 符一凡秒熄火。 【这个嘛…老弟掐指一算,十年后会自有机缘…】 声音戛然而止。 传音符时间到了,奚七盯着空符叹气。 他将符纸放下。 心里腹议十年要等多久?但转念一想,庙内与庙外的时间流速不同… 他已经被困在这许多个十年了。 奚七瞧着桌面,神游天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直至门外响起殷愔的呼唤。 “夫君哥哥?夫君哥哥你在做什么?夫君哥哥该和殷愔休息了。” 奚七一激灵。 什么伤春悲秋,什么黯然神伤,什么多愁善感… 奚七全顾不得了。 腰都快完了,哪还有时间想有的没的? 必须躲…怎么躲… 奚七在屋里到处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甚踹翻角落里的花瓶。 “夫君哥哥?” 墓门外,殷愔脚步一顿,声音渐近。 “殷愔找到你了…” “人呢?” …… 殷愔停在墓室,细眉微蹙,困惑地转圈。 奚七松了口气。 收回视线,他坐起身,背贴着墙。 花瓶后是一个洞口… 奚七钻进洞里,挪动花瓶挡住洞口,成功瞒过了殷愔。 殷愔停了许久,见一直找不到人,脚步声渐渐远了。 是走了吗? 奚七彻底放松,活动了下筋骨,扶着墙站起来。 殷愔似是不知道这个房间存在… 奚七唇角上扬,已经打算把这个地方当成秘密宝地,每次被殷愔缠得来时候躲一躲。 但一扭头… 看清对面光景的瞬间,奚七僵在原地。 这是一间石室。 山石堆砌,浑然天成,本该没有丝毫打磨痕迹… 却被人刻上许多怪诞的文字。 『奚』 那些文字多以『奚』这个姓氏开头致意,只是后面的字多被人用红漆涂抹。 『奚』下是许多的自言自语。 ‘哥哥,七日已过,你不是说会来寻我吗?’ ‘哥哥,已经一年,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哥哥,你身边那人是谁?或许你早已忘了我…’ …… 那些文字笔画古怪,不像刻字,同样不像雕字。 像… 某种生物的爪刃,一下下,在石砖上挖出的字。 那些字起初哀悼,凄愁。 但渐渐的… 文字的意思,开始变了。 …… ‘哥哥,我恨你,我恨你!’ ‘哥哥,凭什么你与新情人欢好,凭什么我独自被困在这里!’ ‘哥哥,若不能携手并进,那便与我同死同穴!’ …… 篆刻石板的生物起初意识清醒,能留下完整的语句,但渐渐的对方情绪失控。 第32章 除了为首的『奚』字。 剩下的字迹逐渐紊乱,逐渐没有形状。 到最后只剩一堆线条… 也不止线条。 『死』『死』『死』。 带着尖锐恨意,『奚』字后跟着许多『死』字。 奚七毛骨悚然。 他本就姓『奚』,看着如此怪诞且荒诞的画面… 奚七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他跪在地上,想挪开花瓶,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凉意自身后斜斜落下。 “啊” 少年轻笑一声,冷白尖锐的手搭上奚七薄薄的肩颈,骨瓷光滑釉面折出糜颓绮丽的幽幽诡影。 殷愔弯眸浅笑。 “夫君,你让殷愔好找。” 第41章 第三年,第六年,第十年。 奚七僵住,冷汗在刹那之间渗透背脊。 “殷愔?” 奚七低着头,不敢抬头。 殷愔弯眸轻笑。 “我在。” 背后是诡影,眼前是死路,四周是怪诞荒唐的文字。 奚七松开骨瓷。 他知逃不掉,便干脆起身,大大方方地与殷愔坦白。 “我是无意闯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哪?” 奚七将手背在身后,看似淡定,掌心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殷愔沉吟片刻。 “这里吗?这里是最开始关着殷愔的地方。” 奚七难得诧异。 “关着你的地方?那这些字…你写的?” 殷愔颔首,语气轻快。 “对!如何,殷愔的字是不是很漂亮?” 奚七试图点头。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殷愔绕至他身后,织金袈裟下冷白精致的手攀上他的肩。 “殷愔最初不会写字。” “是夫君哥哥带来书,一笔一划教殷愔学笔画。” 奚七转移话题。 “你现在字写得漂亮,很有天资。” 殷愔笑着摇头。 “殷愔不会习字,殷愔讨厌学习,殷愔最初只会写夫君和自己的名字。” “因为夫君对殷愔说,如果学不会写夫君和自己的名字,霎时夫君和殷愔成婚时殷愔便没办法给客人书写请帖。” 奚七冷汗涔涔。 殷愔攀附在他身上,骨肉生凉,森森寒意逼人。 奚七把手往后伸,暗戳戳,想把殷愔扒拉下来。 ——没有成功。 对上殷愔言笑晏晏的眉眼,奚七僵硬地收回手,继续没话找话。 “那你后来是怎么学会写其他字的?是突然好学了吗?” 奚七故意维持轻松调笑的语气。 可殷愔不接茬。 少年沉重地摇头,艳色的唇贴着奚七惨白的颈,笑得越发真。 “怎会?殷愔不是那般好吃苦的人。” “是夫君把殷愔丢在这,殷愔不知该做什么,便只能捡起书学着把殷愔对夫君的思念写下来。” 奚七的下巴被修长冷白的诡手托住。 殷愔迫使他看前面的字。 嗓音幽怨。 “夫君看见了吗?” 殷愔俯身,停在奚七左侧,与奚七侧脸贴侧脸。 他笑,却没什么笑味道。 字字阴冷。 “被困在这的第一年,我想,若夫君来找我我便去与夫君成婚。” “被困在这的第五年,我想,若夫君愿对我道歉,赶走身边的莺莺燕燕,亲一亲我,我便去与夫君成婚。” “可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夫君。” “殷愔一直没有等到你。” 奚七笑得勉强。 “抱歉。” 殷愔也笑,凉滑的指勾住奚七下颚,轻轻摩挲。 “夫君不必对殷愔抱歉。” 奚七放松下来。 他想殷愔总是那样好哄,大抵只是嘴上随口嗔怨,岂料下一秒殷愔画风一变。 “殷愔想让夫君去死。” 奚七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却见殷愔神情认真。 ——不似作假。 殷愔不再看他,看前面的字。 “若第一年夫君来找我我会给夫君金山银山,若第三年夫君来找我会给夫君奇珍异宝,若第六年夫君来找我我会给夫君一切的一切。” “可夫君一直不来找我,我好难过,我想若过了十年夫君还不来找我…” “等下一次见面,我便杀了夫君,我受不了这个委屈。” 奚七顿时人都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 奚七的脊背在抖。 “你要杀我?就现在?” 殷愔垂首,丝丝青丝垂下,触感凉滑。 清贵墨眸正瞧着奚七。 漆黑空洞,没有光彩。 奚七默念。 ‘吾命休矣。’ 他闭了眼,已经做好恶诡本性暴露,要将他剥皮拆骨的准备。 但等了许久,只等到殷愔伏在他肩头。 墨眸微红。 “殷愔舍不得。” 少年抱着他,指尖仍停在他颈间,却只是爱怜地蹭了蹭。 “我想过恨你,可一见到你,我便舍不得怪你。” “夫君,殷愔最爱你,殷愔不舍恨你。” 奚七整个人已经活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被殷愔吓得不轻,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摸摸美人的诡首。 “辛苦你了。” 殷愔一把抓住奚七的手,奚七挣扎挣扎不开,殷愔闭着眼将冰凉的侧脸贴进他的掌心。 “见不到夫君的时候,殷愔好像的确恨过夫君。” “可再恨,再讨厌,只要看见夫君…” “殷愔就还是喜欢夫君。” 攀上背脊的凉意散去,奚七被掉了个面,孱弱艳丽的漂亮少年正垂眸期期艾艾地看他。 “夫君,你快来亲亲殷愔。” 奚七从来不是主动的人。 他与殷愔之间…多半是殷愔主动缠他,他被缠得受不了敷衍应和。 但今日不同。 他撞破了殷愔的秘密,撞破恶诡的秘密…不给点补偿怕是走不了。 奚七去亲殷愔。 殷愔身量变高,薄唇微扬,故意逗他。 奚七攥紧拳头。 “看!那边有小狗!” “小狗在哪?” 奚七踮起脚尖,趁殷愔不备,按住殷愔的脖颈。 殷愔怔忪地低下头。 奚七闭上眼,一鼓作气地啃了上去。 很凉。 虽然不是第一次接触,但奚七蹙着眉,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嘀咕了一声。 像是某种无温的水母… 殷愔的触感与有血有肉的生物不同,奚七能摸到殷愔皮与骨的形,却摸不到血与肉的热。 奚七咬了一口软肉。 凉凉滑滑,泛着寒意,像是… 泡着冰的凉粉。 奚七一边想一边亲,想着想着给自己想美了,在凉粉上咬了一口。 “嘶——” “夫君…” 奚七的肩被按住,凉滑尖锐的指尖正贴着他的颈侧摩挲。 奚七从幻想中抽身。 凉粉没了,少年垂首,墨眸稠艳。 “如此急不可耐吗?” 殷愔抬手,指腹蹭过唇瓣,艳色的血为冷白的指洇开一层绮秾。 奚七觉察不对。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为时已晚。 奚七舌尖一凉,殷愔压着他的下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无事。” 苍白少年逼近,在他耳畔轻声。 “殷愔同样对夫君迫切。” 第42章 知青 凉滑的触感压上小腹。 奚七蹙眉,冷汗涔涔,颤巍巍的指抚上小腹。 手背微微虚凸。 奚七侧身,按耐不住,大口喘息。 却被诡影掐住腰腹按死。 “夫君,交融时要专心。” …… 夜眠不得,戏蝶吮花。 奚七双目呆滞。 殷愔俯身,轻吻他湿透的颈,笑意盈盈。 “夫君累了吗?” “下次节制些,节制些就不会累了。” 奚七握紧拳头。 节制?这种事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吗? 奚七深吸一口气,半晌,对殷愔勾勾手。 “过来。” 殷愔困惑地“嗯”了一声,虽然不解,却还是温顺地靠近。 奚七上去就是一口。 牙齿贴着殷愔的皮和肉,狠狠地磨了磨。 他想以牙还牙。 殷愔呢?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贴着他的背,笑得更欢。 “夫君啊,你就这么爱殷愔?这么想要对殷愔留下标记吗?” 奚七默默松嘴。 “没这回事…” 殷愔紧追不舍。 “怎么会没这回事呢?若夫君喜欢,夫君吃掉殷愔也无所谓。” 第33章 “我们骨血交融,永不分离不是也很好吗?” 奚七:…… 想赢过疯子首先要比疯子更疯,而理智尚存的奚七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我困了,吃不吃的事暂且搁置,我先睡一觉。” 奚七含糊其辞,把事情搪塞过去。 殷愔轻叹一声。 …… 奚七已经闭眼,却仍感觉殷愔在自己身侧躺下,丝丝青丝顺着躺下的动作堆积在颈间。 末端凉滑,搔得人发痒。 奚七蹙眉想躲。 殷愔靠近些,虚拢着袈裟的手臂搭在奚七身上,将奚七拢入怀中。 “夫君啊” 奚七背脊一僵。 美人苍白冶艳的漂亮脸蛋贴着他的背,嗓音蛊惑撩人,正轻声问他。 “若殷愔真的死去,夫君你会吃掉殷愔吗?” 奚七困惑。 “你会死吗?” 嘴比脑子快,奚七说完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就算是诡也是会死的。 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奚七自说自话。 “总之…我想你不会死的比我早。” 殷愔轻笑一声,伏在奚七肩头。 “好,夫君不想殷愔早死,殷愔便死的比夫君晚一些…” “夫君?” 耳畔久久无人回应,殷愔困惑之下低眸看去,却见枕着瓷枕的少年早已经睡熟。 殷愔轻轻碰了一碰。 薄白的肤泛粉,被养得稍钝了些,衬着淡色微湿的眉眼。 看起来软软的。 殷愔沉思不语,想起那天暴雪夜,少年眼下的青灰。 他的夫君看起来好可怜。 那样瘦,那样病弱。 他好心疼。 他想让负心汉付出代价,但真到了那时候,最先心疼的却也是他。 前尘旧事忽略不计,喜欢的人幸福,他便同样幸福。 “夫君…” 殷愔轻吻奚七。 “我最爱你。” “你呢?你最好同样爱我。” 梦中的奚七浅睫微颤,仍旧睡得沉,没有听清。 …… 奚七睁眼,青砖灰岩,帷幕低垂。 ——他还在寺庙。 奚七坐起身,盯着地面,良久长叹一声。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没有踏进那间寺庙,没有吞下鎏凤珠,没有被诡影缠身。 他平淡地过完一生,直至垂垂老矣。 但梦就只是梦。 奚七缓了一会儿,下棺材,准备去找符一凡聊聊天。 聊聊画符进度,再聊聊梦的寓意。 “叩——叩——叩——” 下地的瞬间,久违的敲门声,在枯寂的寺庙中回响。 …… “施主好…” 奚七手忙脚乱,狼狈地套上装备,把门一推开。 奚七愣了。 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来人撑着荷叶,共有三人,穿着浅蓝色的汗衫。 袖子卷起,怀里抱着书本,脸被晒得微微泛红。 为首的秀气男生对奚七蹙眉指责。 “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就不怕被判刑抓起来吗?” 奚七目瞪口呆。 奚七很快镇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深山老林里的小老头…孤身一人在这里住了快五十年。” “什么封建迷信,什么判刑,这只是老头子我的家。” 清朗贵气的青年与秀气男生对视一眼。 再看奚七,青年不由困惑。 “您在这住了五十年?” 奚七颔首。 青年冲着奚七莞尔一笑。 “那就不奇怪了,您或许还不知道,人民已经解放。” … 黑石板上,白雾袅袅。 奚七饮了口茶。 “原来是这样…” 他初入寺庙那阵子异军来犯,烧杀抢掠,掳走妇孺。 ——很不太平。 中间这数年货币换了好几次,奚七不常出去,以为外面还是战火连天的场景。 但其实异军已退,日子再怎么不好过也比原先好过。 奚七看向对面。 沙芽村…… 这三人来自沙芽村,清秀的男生叫李宋,是村长的儿子。 板正贵气的叫秦洱,是下乡的知青,听李宋炫耀他的父亲是城里的某位长官。 至于第三个人… 奚七侧身,老实说,他有一瞬间差点忽视对方。 ——太没存在感了。 低头,黑发很长,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他是恩语。 李家的养子,与李宋秦洱同岁,但比他们两人瘦小。 “要喝茶吗?” 恩语低头不语,绞着手指,似是没听到。 李宋不满地撞恩语一下。 “发什么呆?没看见别人正在和你说话吗?” 恩语还是不理。 气氛有些尴尬,直到秦洱起身,主动接过那杯茶去递给恩语。 “我来吧。” 第43章 殷愔听夫君的 恩语瞧着秦洱,忽地耳尖一红,手忙脚乱地想去接。 他太慌张。 秦洱怕恩语被烫到,主动将茶杯送到恩语手里,然而恩语在碰到秦洱的瞬间手如过电般猛地缩回。 “啪——!” 茶盏落地,被摔得稀碎。 恩语手忙脚乱。 “对不起,都是我…我现在收拾。” 恩语蹲下去捡碎片,黑发低垂,露出被藏起的半张脸。 恩语其实比李宋好看。 杏眼桃腮,琼鼻朱唇,柳眉弯弯。 肤白得像釉瓷。 听说很白的人一般是晒不黑的,李宋和秦洱顶着太阳跑了半天,皮肉都被晒得发红。 恩语呢?还是白得发光。 “咔嚓——!” 碎瓷反射出恩语整张脸的瞬间,本就只剩一小块的碎渣再次爆裂。 恩语的侧脸被划伤。 黑血落下,滴滴答答,惹得李宋窃笑。 “秦洱你快看,茶杯都被恩语丑炸了!” 恩语捂住脸不吭声。 沉默几秒,恩语忽地起身,夺门而出。 门框上面的铜镜折射出恩语的脸。 那是一张丑得让人毛骨悚然的脸。 黑痣遍布,囊肉凸出,被精致的另半张脸衬得宛若地狱罗刹。 秦洱想去追恩语,却被李宋一把拽住。 “你追他干什么?丑货一个,真怕自己的脸被看到就去死啊!” 秦洱冷下俊脸,李宋装没看见,两人一直僵持不下。 此时奚七幽幽开口。 “你们同伴的脸…是怎么回事?” 李宋吊儿郎当。 “你说恩语?他父母原本是沙芽村的地主,典型的资本主义。” “他五岁那年村里要立典型抓他的家人批斗,他的父母不堪受辱浇油自焚,其中也包括恩语。” “后来恩语的父母死了,但恩语活了下来,只不过脸被烧伤。” 李宋吹了吹茶。 “治伤太费钱了,整个村没人肯收留恩语,是我爷爷把他留在草库让他住了七天捡回一条命…” 李宋笑着抬眸。 “我家人很好,对吧?” 奚七没有接话。 有种叙事逻辑叫做‘诡辩’,通过只说一部分真话,将事实的结果引向不同猜测。 李宋的‘诡辩’并不算顶级。 ‘收留七日’,但没提治疗,那么讨厌对方也没提别的恩惠携恩图报… 大概只是把人在草库‘晾’了七日。 人活着是他们大恩大德,人死了是活该。 从屋檐滴下的雨声渐弱。 秦洱敛起情绪。 “村里的孩子们等书应该都等急了,我们先送书回去吧。” 李宋点了点头。 …… 两人离开,等走出去几步,李宋冷不丁地开口。 “我们要不要去举报啊?” 秦洱困惑侧身。 “什么?” 李宋朝寺庙的地方遥遥抬抬下巴。 “那个老头在搞封建迷信,刚好抓过去立典型。” 树后,奚七伸手,默默拔出匕首。 有缘人很重要没错。 但如果会危及生命,那就先刀了再说。 秦洱摇了摇头。 “老人家也说了,他从五十年前就搬到山上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领导说过不知者无罪。” 李宋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奚七默默收刀。 …… 其实没收。 …… 奚七一惯警惕,拿着刀跟了秦洱李宋一路,见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吃饭睡觉… 山上寺庙的事两个人都没提。 奚七收起匕首,感觉自己把好东西都藏起来的决策是正确的。 家有宝物会被盯上… 第34章 但家徒四壁,一个小老头守着的小破庙,无色可图无钱可刮… 大多人只会兴致缺缺的忘记。 奚七放心回家。 只是还没放心多久,奚七摸上下巴,思考起新的问题。 有缘人还会不会到寺庙里去? ‘封建迷信’… 曾经万人追崇的神佛,在如今成了臭不可闻的东西,人人都避之不及。 他还能顺利收到‘四欲’吗? 正想着,奚七不知不觉走到寺庙前,刚想要开门… “噗通——!” 门先一步被打开,奚七怀中一沉,被扑倒在地。 “夫君…” 殷愔泪眼汪汪。 “你去哪了?殷愔好担心你,都已经准备出去找你了。” 奚七早有准备。 他从口袋里翻出野草——路边随便薅的。 “我刚刚出门去给你找礼物了。” 殷愔不疑有他。 接过野草,捧在掌心,宝贝似的。 “夫君待我真好,但下次别回这么晚,殷愔会担心你。” 奚七敷衍点头。 他蹲下身,瞧着殷愔,殷愔在出门寻他之前已先一步将自己变回孩童模样。 是记得他的话,担忧他吃醋。 奚七松了口气。 “以后都这样知道吗?一出门就变小,不然容易被人盯上。” 殷愔不解,却还是答应。 野草被小心翼翼地收起。 “夫君…” 年糕环住奚七的腰,蹭着奚七的背,嘀嘀咕咕地小声暗示。 “夫君这一觉睡了许久,殷愔很寂寞,能不能…” 奚七已然麻木。 “去屋里做。” “殷愔听夫君的…” …… 庙门被合上,虚掩,因为鲜少有人会来。 奚七被带着压在放茶用的石板上。 玉雪可爱的小孩趴在他膝上,卖力地为他宽衣解带。 太犯规了… 奚七衣衫半敞,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小年糕的脑袋。 “先变回去。” 殷愔困惑抬头。 “夫君你不想试试花样吗?” “……我没那个癖好。” 殷愔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却还是老实听话。 骨骼缓缓涨开。 玉雪可爱的年糕团子在瞬间变作阴鸷俊美的男人,丝丝青丝落在宽肩之上。 “夫君。” 殷愔弯着眸笑,引诱般问他: “可以开始了吗?” 奚七不做反抗,习惯了殷愔的故作非为,直到他躺下的瞬间… 黑影从缝隙间闪过。 第44章 你爱他他爱他 “夫君?” 顾不得殷愔挽留,奚七一把推开伏在身上孱弱艳丽的美人,揪住衣衫往外赶。 路上奚七被绊了一下。 ——是书。 看清书籍的瞬间,奚七心脏倏地一沉。 送书的三个人… 他们的书落在了这里,不出意外,门外的就是三人之一。 奚七不确定门外的人看见了多少。 他担忧事情会被散播,立刻推门试图把人给追回来。 结果… 门推开,恩语仍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 恩语自愿进入寺庙。 他抬眸,攥紧拳头,不安地看向对面。 是长身玉立的美人。 乌发,朱唇,病态绮丽的眉眼冶艳精致。 “夫君…” 殷愔开口,无甚情绪。 “要杀吗” 他抬手,尖锐的指尖直指向对面,清贵墨瞳中满是戾气。 奚七很是苦恼。 薄白的指按着眉心,压出两道红印,奚七搞不懂恩语。 恩语似乎看见了殷愔身形变化的过程… 正常人一般会怕吧? 像银和伊满,满脸惧色。 可恩语并没有。 他站在那,低头,黑发遮脸。 但气场却是兴奋极喜的。 殷愔出声威胁,奚七本想拉架,恩语却突然跪下来。 “您是神也好,是诡也好,信徒求您…” 恩语的语气激动到颤栗。 “让秦洱爱上我。” …… 恩语跪在地上,像膝盖黏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奚七花了好大力气把恩语拽起来。 恩语绞着指尖,不断咬唇,有些神经质的模样。 奚七问话,恩语不回答。 最后殷愔一个眼神过去。 恩语对殷愔大概是又敬又怕,才老老实实开口。 恩语的确是过来取书的。 他走时带走了自己该搬的那部分,不过李宋离开时嫌累,故意落下一摞在寺庙。 书都是村里人合资买的。 到了晚上,没书的村民来要书,李宋故意装哭。 更深露重… 李家人不舍得让李宋上山,怕遇见野狼,便把恩语推了出去。 然后,恩语看到了一切。 …… 奚七有些尴尬。 “你…有听到什么吗?” 恩语目露茫然。 “我?离得太远,我只看见那位大人身上的神通。” 恩语小心翼翼。 对殷愔,他甚至只敢用‘那位大人’代称。 奚七将信将疑。 他怕恩语只是为了不得罪殷愔撒谎,直到殷愔对他低语。 “寺庙附近有隔音。” 声音是直接传到脑子里的。 奚七垂眸,也用心声回话。 “真的?” 殷愔嗯了一声,理不直气也壮。 “夫君有时会哭闹求饶,那样好听的声音,殷愔怎么舍得让别人听去?” 奚七:…… 至少目前可以确定,恩语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看见殷愔从一个团子在转瞬间变成一个大人。 恩语不怕不躲。 原因也很简单… “你喜欢秦洱?想让我帮忙让秦洱爱上你?你为什么不自己坦白?” 恩语眸光黯淡。 他搅弄着指尖,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不想直说。 然而殷愔并不是好脾气的主。 见恩语不说,殷愔直接起身,准备把人丢出去。 恩语终于开口。 “因为…秦洱喜欢李宋。” 第45章 剪不断理还乱 恩语低下头,陷入回忆。 “秦洱是城里来的…” “他很聪明,很不一样,大家都喜欢秦洱。” 恩语想起初见秦洱那天。 风吹麦浪。 云卷青檐。 路上孩童嬉闹,三两成团,欢声笑语。 ——一切与他无关。 他低着头,像隔壁的老黄牛,在用锄头犁地。 他父母的成分不干净,他是村里人见人嫌的存在,只有村长好心收留他。 所以他必须做村长家的狗。 黄牛尚且能在犁地后吃一捆青草,但他的掌心布满粗茧,除了劳累便还是劳累。 那天他午饭只食了小半碗稀粥。 头晕眼花,口中泛着苦。 最后,他松开锄头,快要晕倒在地。 秦洱就是在那时候出现。 恩语语气憧憬。 “他把我从地里扶起来,给我贴创可贴吃糖,他真好…” 初来沙芽村的秦洱与整个破败村庄都格格不入。 青年白衬衫,黑长裤,眉眼清朗温润。 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贵气。 背脊直挺,很正气的轮廓,却有一双泛桃花的眸子。 上扬眼,含珠唇,既艳丽又淡漠。 听说秦洱的母亲是歌星… 恩语出神地想: ‘那就不奇怪了。’ 秦洱那样好看,他的母亲应该也很好看,才能生出他那样好看的孩子。 秦洱秦洱秦洱… 恩语满脑子秦洱,像是得了痴症。 其实那日他没做完农活,被村长打了一顿,却还是在次日偷偷去看了秦洱。 俊朗。 完美。 恩语自幼吃不饱,连饭都吃不够的脑袋一般只想活着,那是他第一次对‘活着’以外的事物有那样深的憧憬。 他想得到秦洱。 他想藏起秦洱。 恩语其实有一个缺了角的玻璃罐,被洗得干净漂亮,是李宋吃完糖后不慎摔破的罐子。 是恩语手里最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过许久该往里面放什么,金鱼的鳞尾,绚丽的蝶翅。 但玻璃罐那样干净。 薄薄的,亮亮的,放什么进去都像是一种破坏玷污。 直到秦洱出现。 恩语终于找到适配玻璃罐的东西…但好像也不太对,他开始认为玻璃罐配不上秦洱。 他心中最最美好的事物。 从玻璃罐变成秦洱。 可玻璃罐是属于他的东西,秦洱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第35章 恩语摸向自己烧毁的脸。 “我很丑,是只丑陋的妖怪。” 年幼时家境富裕,他长得可爱,围绕他的也都是夸赞声。 只是一切从家族倾倒那一刻改变。 他的脸毁了,起初还没什么感觉,直到每个人见了他都会露出惊恐的神色。 恩语从懵懵懂懂下意识到有种词汇叫【丑陋】。 而他是丑陋之人,丑得能止小儿夜啼。 恩语开始用长发遮住脸。 看不见,便也不会让人难受。 直到秦洱出现。 恩语开始留意自己的长相,左看右看总是难看,恩语拿起剪刀想挖下那块畸形的黑肉。 但底下就是血肉,挖了同样难看。 恩语只好作罢。 只是偶尔盯着镜子,恩语总是会流泪。 为什么他会这样丑? 他喜欢的人那样美好,以至于他总是自惭形秽。 …… 奚七出声打断。 “你说秦洱千好万好…万一他并不在乎你的长相呢?” 恩语苦笑一声。 “您也说只是万一了。” 恩语坦言,他曾跟踪过秦洱,跟踪过很长一段时间。 起初秦洱没发现他,但渐渐秦洱觉得不对,于某日午后抓到在墙角偷窥的他。 “是你?” 秦洱错愕。 恩语被拽住手腕,动弹不得,挣扎间露出丑陋的半张脸。 “我忘不掉当时秦洱看我的眼神。” 恩语摩挲桌沿。 “盯着我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只剩错愕。” 恩语羞耻难熬。 或许被扒光了,赤条条地躺在太阳下,都比那一刻让他更为好受。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 恩语从没被人喜欢过,也不指望被人喜欢,偏偏有人在他面前做了对照组。 “李宋…” 恩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几本书的人,从秦洱到来后一直和秦洱一起当老师。” “他们真的很般配不是吗?” 奚七察觉不对。 “一起当过老师?这就是你说的秦洱喜欢李宋?” “秦洱摸过李宋的头,对李宋很照顾,也很包容李宋…” 恩语攥紧茶杯。 “李宋他是村长的儿子,聪明活泼,没有人会不喜欢李宋的。” 奚七欲言又止。 恩语口中的‘秦洱喜欢李宋’,似乎只是一种极端自卑下的‘不安折射’,但已经有些魔障的恩语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 恩语看向一直不出声的殷愔。 “您是神吗?” 殷愔散漫地往旁边扫了一眼,或许觉得有趣,殷愔粲然一笑。 “不,我是妖魔。” 冷白尖锐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殷愔开口: “与我交易,必定要付出比交易本身高得多的代价。” “你要那个人爱你?代价呢?你能给出来什么?” 恩语脸色煞白。 “我、我、我、” 见恩语低着脑袋,紧攥着衣摆,似乎真的在思考‘代价’。 奚七连忙出声打断。 “不用想了,我们不会帮你的。” 恩语猛然抬头。 “为什么?是我给不出你们想要的东西吗?虽然我没有钱但是我会献上我的生命和灵魂…” “只要、只要秦洱能爱我一天。” 恩语竖起一根手指。 奚七也是无奈。 “是人皆有因果,我们不能介入你,更不能介入其他人的因果。” “我明白了。” 恩语黯淡起身,抱起那叠书,消失在黑夜之中。 奚七松懈下来。 “三角恋最麻烦了。”真剪不断理还乱。 殷愔冷不丁地开口。 “夫君你担心因果错乱?是谁教你的?” 奚七眼神躲闪。 “是…我年幼时遇见过的一位老师傅。” 殷愔拉过他的手,嗓音漫不经心。 “看来那个误人子弟的东西学艺不精。” 奚七:“什么意思?” 殷愔答得莫名其妙。 “有些事改变了会影响因果,但还有些事呢,改变了就只是改变了。” …… 恩语抱着书本下山。 更深露重,地面湿滑,恩语途中不慎摔下斜坡。 他紧护着书本,觉得外物比自己重要。 直到一只清瘦有力的手稳稳拖住他。 “恩语?你怎么在这?” 恩语抬起头,撞进一双青色温润的眸,是秦洱。 恩语慌张低头。 “有书落在山上了…我去取书而已…” 秦洱若有所思。 半晌,他忽地笑了。 “是李宋欺负你?” 第46章 喜欢 夜深,蝉鸣,森然诡异。 恩语僵在原地。 他打量着秦洱的神色,左左右右,只看出温润笑意。 恩语以为是李宋对秦洱说了什么。 “没有,我没说过李宋欺负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秦洱向他逼近。 青年总是弯着眸,温润又和善,像是没有一点脾气。 村民都对秦洱印象很好。 恩语跟了秦洱许久,他这人好像书上面的圣人,见谁都是那副笑模样。 唯独今天,秦洱身上的冷漠压过温润。 “恩语,别装了,你总被欺负不是吗?” 秦洱摸向恩语的脸。 恩语心跳骤快。 多数人看他只会将目光聚焦在他完好的小半张脸上,唯独秦洱触碰的是他毁掉的半张脸。 “恩语啊” 温润贵气的青年俯下身,微凉的指尖刮过他的眼尾。 “你可以骗任何人,但唯独没必要骗我,我是很喜欢你的…” 恩语猛地一颤。 秦洱笑意温润,从那张嘴里说出的话像是一场幻梦。 恩语猛地回头看向远处破庙,掐着大腿,感觉到一阵阵钝痛。 怎么回事? 虽然他没有给出代价,但神明还是满足了他的心愿? “恩语?” 见他魂不守舍,秦洱困惑地将他的脸掰正,迫使他眼中只有自己。 “你怎么了?” 恩语晃晃脑袋。 “你刚刚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秦洱一愣,抵着他的额头,语气爱怜。 “恩语,我是喜欢你的…” “你呢?” 猝不及防地反问让恩语愣在原地。 “什么?” 秦洱在笑,但唇角弧度死板,一股阴沉沉的味道。 “恩语之前不是一直都在跟踪我吗?” 秦洱漫不经心地说出让恩语身体猛一僵的秘密。 随后,依旧对着他笑得好看。 “我以为恩语是喜欢我的,但恩语最近怎么不继续跟了呢?是恩语不喜欢我了吗?” 恩语拼命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 唇角倏地一凉。 秦洱的指尖冷润,他是城里的少爷,一双手骨腕精致。 从头到脚,全都是贵气。 如今他下乡,当了知青,教书画板的手上总是沾着板书的灰。 指腹不再那么细,带着薄茧,触感发涩。 秦洱沉默片刻。 “恩语,你不用直说出来,两个男人的感情并不合理。” 恩语怔怔点头。 他知道,他知道并不合理。 隔壁沙树村有喜欢男人的男人,那两个人的结局是什么呢?其中一个男人被流氓罪枪毙。 恩语连忙示诚。 “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恩语语速很急。 他刚刚惊得忘了呼吸,此刻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说话,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傻。 秦洱笑意越发温和。 “那明天呢?” 恩语愣住。 “什么明天?” 秦洱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明天你还会继续跟踪我吗?还是说继续躲着我呢?” 恩语浑浑噩噩。 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一时间根本无法思考,但动物般的直觉仍然在。 秦洱似乎在不开心。 恩语追随直觉,拽住秦洱想抽回的手,说出秦洱想听的答案。 “会继续!明天我继续跟着你!哪都不去!” 秦洱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恩语,你很乖。”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揉着自己的脑袋,恩语头脑昏胀,只想压住那只手留在自己脑袋上面一辈子。 可他怕吓到秦洱,他忍住了。 秦洱很快收手。 “时间不早了,东西很重吧?我来帮你搬一半。” 恩语结巴摇头。 “不、不用,我自己也可以搬。” 秦洱轻笑一声。 第36章 “是,你自己也可以,但两只手都用来搬书该用哪只手牵手呢?” 一阵电流窜过心头。 恩语看向面前伸出的手,将自己的手贴在身上蹭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伸出。 秦洱见状笑意更甚。 …… 恩语被牵着,一路心猿意马地走下山,快到村里时心都是飘着的。 秦洱说喜欢他。 是他想的那个喜欢吗?应该就是他想的那个喜欢吧? 多好? 神明实现他的祈愿,他得偿所愿。 越往沙芽村靠近恩语越开心。 他紧紧握着秦洱的手,想让李宋看见,秦洱真正喜欢着的人是他。 可秦洱忽地在抵达村口前松开他。 随之响起李宋那担忧的声音。 “秦洱哥哥!” 李宋快步上前,扑进秦洱怀里,担心地流出泪。 “你去哪了?我去找你,和你同住的大山说你半夜出去…” “我左找右找寻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秦洱稳住李宋。 他仍笑得温润,与在所有人面前一样。 “我在城里的老师委托我去山上找一份植物样本…这几日忙来不及找,只能利用夜晚空闲。” 李宋嘟嘟囔囔。 “怎么这样?欺负秦洱哥哥你,那老师真不是好人…” 李宋瞥见恩语。 “你怎么会在这?” 恩语一脸局促。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上,眼神慌乱,不懂秦洱为什么突然当着李宋的面松开他。 有太多不解了… 恩语的脑子被挤得爆炸,面色涨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宋蹙眉。 “你支支吾吾干什么?是不是你瞒着我对秦洱哥哥说了什么?你倒是说话啊!” 李宋突然发作,要推恩语,却被秦洱轻轻拦下。 秦洱没有看向恩语。 他低头,只是对着李宋解释。 “我去山上找东西,从左边挨着悬崖那条道上回来,恩语走得是右边那条道。” 李宋恍然大悟。 “什么啊,原来只是碰巧遇见,我还以为是恩语他在故意尾随你呢。” 恩语浑身一僵。 他的确做过这样的事,心虚地看向秦洱,秦洱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怎会?恩语不是那样的人。” 恩语眸光黯然。 …… 李宋非要带秦洱回家教他做题,李家那盏煤油灯亮了许久,恩语沉默地在外面拨玉米粒。 煤油灯灭,秦洱走出门。 “你每晚都这样忙吗?” 不似刚刚,秦洱伸手要牵恩语的手,恩语下意识地躲开。 秦洱笑意一僵。 没理会恩语的微弱反抗,秦洱强硬地将他的手握紧。 “你在躲我?为什么?因为我刚刚忽视了你?” 恩语摇头。 他低着头,总显得老实温吞。 “你说被人看到不好…李宋还在,我不想你太为难…” 秦洱一愣,面色柔和下来。 “无事。” 他半蹲下身,轻轻将恩语按在怀中,与其平视。 “李家人都睡着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 恩语怔忪地看向眼前的秦洱。 他感觉此刻的秦洱有些奇怪,平日里清色的眸在此刻透出一份晦暗,不似往常温和。 恩语想要问话。 可未开口,秦洱俯身,亲了亲他。 第47章 奖励 这像是一种亵渎。 恩语捂住脸,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丑陋的自己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更别说这么做的人还是他喜欢的人。 都是神明庇佑。 恩语决定,他明日要上山去还愿。 …… 次日早上,雄鸡报晓,寥落晨星。 恩语往山上赶。 他攀爬山路,人有些累,心情却很好。 最终恩语跪在破庙门前。 额头贴着青砖,恩语语气中满是虔诚。 “感谢神明大人赐福,信徒特来还愿,望神明大人恩准!” 破庙的封印是单向。 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里面的人却能听尽外面的风吹草动。 奚七推了推怀里的殷愔。 “有人找你。” 殷愔又变回年糕团子,赖在看书的奚七怀里,闻言慵懒地把自己翻了个面。 “哦” 殷愔漫不经心。 奚七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推推殷愔。 “你不去外面看看吗?” “不去。” 殷愔嗓音散漫。 “为他实现心愿的并非是我,我没必要去。” 奚七动作一顿。 他方才只想着去见有缘人,这会儿才发觉话中的不对劲。 ‘还愿’。 殷愔都没实现过有缘人的任何心愿,有缘人来还哪门子的愿? 奚七愈发好奇。 最终,他放下书,抖掉殷愔去开了门。 …… 破庙大门缓缓敞开。 恩语狂喜,正要起身,却见跟在老者后气压低沉的年糕团子吐出一句。 “烦人精” 殷愔眉头紧锁。 恩语笑意一僵,小心翼翼地跪了回去。 奚七伸手去拽。 恩语不动,也是倔,认定了殷愔神明的身份对殷愔言听计从。 奚七没办法,只能将就着问: “还愿?你来还什么愿?昨日你明明没成功许下任何愿望。” 恩语有些紧张。 他沉默寡言,不是擅长宣泄心事的性格,但眼前的并非人而是神。 恩语敞开心扉。 “昨日…秦洱他对我说了喜欢。” “什么?” 奚七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见过秦洱,那人与卿秋类似,看似温润体面。 但实则…多半只是装得。 与其说是脾气好,不如说这类人太聪明,与谁交流都是向下兼容。 这类人聪明地足以准确判断他人喜恶。 再根据他人喜恶,准确地做出他人喜欢的举动,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 秦洱是多数人眼里的老好人。 但实际呢?秦洱看那些人,估计和人看狗没有区别。 这种人…… 就算找银和给秦洱下蛊,秦洱都不见得随意对别人动心。 奚七看向殷愔。 “是你干的?” 殷愔全程漠不关心,直到引火上身,才懒懒掀起眼皮。 “别在夫君面前污蔑我,我明明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恩语面红耳赤。 “可是…秦洱他真的对我说了喜欢…” 殷愔眉眼含霜。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滚。” 恩语连忙退下。 他自知惹怒神明,一刻不敢多留,匆匆跑下山。 恩语在山头下大口喘息。 怎么可能没有? 神明帮助凡人有违天道,或许神明他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承认… 恩语暗感愧疚。 他明明只是想还愿,却阴差阳错地做错了事,唉声叹气地往回走。 …… 破庙,寺门关上,殷愔气成河豚。 “这人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帮他?殷愔从不会给夫君以外的人任何多余眼神。” 奚七总算反应过来。 “你真的没有帮恩语?” 殷愔蹙眉抿唇。 “别叫那么亲密,夫君你都没叫过我殷愔。” 殷愔气成一团。 他等着被哄,奚七呢?思绪早就跑到云霄之外。 他说过不想殷愔介入他人的因果… 刚刚殷愔否认,奚七以为殷愔是做贼心虚,但殷愔一向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恶劣性格。 如果做,殷愔没有不承认的道理。 奚七一顿。 这时,他想起殷愔昨日说过的话。 ‘有些事改变了会影响因果,但还有些事呢,改变了就只是改变了。’ 并非殷愔出手介入。 而是因为因果,秦洱本就会喜欢恩语。 ——恩语本人并不知情。 …… 恩语五点上山,六点下山,七点割完一轮猪草。 这时秦洱刚好睡醒。 恩语捧着刺果,兴冲冲地跑去秦洱住的地方,将带着露水的刺果递上。 秦洱笑着要接。 可下一秒,身后响起拖长的粗粝语调。 “哟” “不是恩语吗?破丑八怪又来黏着我们秦哥了?” 大山语调玩味。 恩语匆匆低头。 村里房不多,下乡来的知青不容易安置,多是住村民家或与别人同住。 秦洱是后者,他看似与李宋关系近,但李宋盛情邀他去李家时却被他婉拒。 外温内凉。 用这个词形容秦洱,再合适不过。 第37章 ——但这样的人昨夜刚说了很喜欢他。 恩语心情雀跃。 可还没来得及开心,秦洱将刺果放回他的怀中。 “谢谢你挂念着我。” 秦洱笑意温和。 “不过我等下还有事要忙,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恩语面色惨白。 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 …… “吱呀”“吱呀”“吱呀” 对面是小教室。 条件简陋,没顶没窗,四处漏风。 恩语踩着草垛,踮着脚尖,静静地看教书时的秦洱。 青年眉眼含笑,总令人如沐春风。 恩语将脸搁在手上。 鼻尖沁着细汗,他眼神痴迷,从初见秦洱起就总这样痴痴地尾随秦洱。 最近农忙结束,他更是多了许多时间偷看秦洱。 只是恩语越看越是觉得慌乱。 ——秦洱有时也会看他。 恩语明白,秦洱知道他在听话偷看,可秦洱为什么不看他呢? 恩语慌乱起来。 是神因为他口不择言收回神谕?还是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痴心妄想的梦? “老师,好像有人在偷看!” 恩语一时不察推下一片瓦,脆生生的童声响起,直指恩语所藏身的地方。 恩语心神不宁,被抓包地心虚感涌上心头,像贼一般跳下草垛落荒而逃。 …… 秦洱看向对面。 他原本在笑,可看清人走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无事。” 秦洱漫不经心地揉揉学生的脑袋。 “只是只猫罢了。” …… 恩语逃得太快,也太慌张,结果不慎崴了脚踝。 脚踝变得青紫。 恩语靠着破屋的破墙,无意识地啃咬着指尖,眼神很乱。 一闪而过的猜测将恩语吓住。 他一直想,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错觉? 恩语并不自信。 他渐渐自我催眠,认定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一瘸一拐地准备去找村民医治。 可破屋虚掩的旧木板被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推开。 秦洱走了进来。 他挽着袖口,嗓音依旧温润。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不是说今天会一直看着我吗?我找你找的很辛苦。” 恩语面红耳赤。 “我,我,我,” 他不好说自己太过幸福,以至于对现实产生不真实感,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这时秦洱向他靠近。 恩语正要说话,秦洱捏住他的下巴,平静地亲他。 不像是昨晚的蜻蜓点水。 秦洱撬开他的牙齿,有条不紊地纠缠他,将他弄得稀里糊涂。 恩语头晕目眩。 秦洱很有技巧,有技巧的过分,他感觉嘴巴那块麻麻的。 那秦洱呢? 青年面色不变,他虚软地瘫倒在地,也只是依旧温和地观察他的反应。 忽地秦洱一笑。 “恩语,过来,来我怀里。” 恩语懵懵懂懂地往前靠。 秦洱将他抱在怀里,他坐在秦洱膝上,秦洱清瘦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腰腹滑进宽松的破麻裤。 被禁锢的恩语一颤。 秦洱覆在他耳畔,笑得很轻。 “这是奖励。” 第48章 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恩语眸光涣散。 半晌,他问他: “要洗手吗?我可以去帮你打水!…不好意思把你弄脏了…” 恩语绞住衣摆。 他一向内敛,从没被当做人对待,也从没有闲情逸致做那种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 秦洱是他的一日之师,一位很耐心的传授者,温柔地让恩语有一瞬间想溺死在他的手里。 然后,他把秦洱弄脏了。 恩语手忙脚乱。 他的两只手围着秦洱晃啊晃,想帮秦洱擦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是秦洱自己拿出了手帕。 “以前没这样做过吗?” 秦洱平静地问。 恩语呐呐点头。 秦洱眉梢微挑,第一次生出些类似好奇的情绪。 “你不会做?那你之前一直偷看我…回家之后是要做什么?” 恩语怯怯低头。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长得真是好看…” 秦洱笑了,笑得真心,转瞬又对恩语勾了勾手。 恩语像小狗一样跑过去。 秦洱捧住他的脸,仍带着温度的指腹蹭过他的嘴角。 “恩语,刚刚我教你的东西…你都记住了没有?” 恩语轻轻点头。 他僵住不敢动,脑子里是秦洱身上书本墨水的清冽气息。 秦洱附在他耳畔,还是很温柔的样子,却说着恶劣的话。 “那好,以后再偷看完我,回家做这种事的时候要想我的脸。” “恩语,记住了吗?” 恩语呼吸一滞。 他看向眼前温润笑意依旧的青年,懵懵懂懂间意识到对方或许并不是自己所臆想的那种好人。 可他还是喜欢。 …… 恩语很晚才回的家。 他的脚踝崴了,走路不方便,秦洱帮他矫正了关节。 其实没有很疼。 恩语习惯吃苦,对疼痛不甚敏感。 但秦洱说他不哭的样子很乖,说要夸他,又给了他一遍奖励。 现在恩语整个人都是昏涨的。 等到了李家门前,恩语脚步一顿,被幸福泡晕的脑袋总算有了片刻的清醒。 ‘怎么办?’ 他这么晚回来,李家大概有很多活还没来得及做,他会不会被骂… 门忽地被打开。 李宋站在门后,上下扫他一眼,语气很是平淡。 “回来的可真够晚…算了,快进来吧。” 没被责骂的恩语很懵,跟着李宋走了几步,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洱昨日夜里同李宋说今日要借他去小教室那里搬东西劳作。 作为报酬,秦洱给李家送了几盒据说是国外送来的曲奇。 村长笑呵呵的。 “听说这东西可金贵了,没想到让丑八怪去忙一天就能换到。” 恩语沉默地低头喝着粥。 他在李家没有名字,丑八怪是他的代称,他早已经习惯。 总得来说今天是幸运日。 曲奇容易坏,李家人聚在一起享受,恩语得以啃着昨天的饼子第一次吃饱。 呼—— 吃饱喝足,恩语躺在破洞的茅草屋里看星星,心想: ‘要是每天都这么幸福就好了。’ …… 人是不知足的。 比如恩语,他前日还在觉得这样幸福,今日便又不觉得这样幸福。 恩语敏锐地察觉秦洱在躲他。 虽然对他说了喜欢,虽然给了他奖励,但秦洱从不在外人面前表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像那天在大山面前一样。 秦洱只会在他们两人独处时抱他,亲他,对他做亲密的事情。 可一旦第三人在场… 秦洱便会忽视他,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这时围绕在秦洱身边的便多是李宋。 恩语心里难受。 他一遍遍对河流摸自己的脸,心想,是不是他长得太丑了? 如果他没有疤,如果他再好看点… 秦洱是不是就不会躲着他了?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恩语沉默片刻,从河边爬起来,再度往山上去。 …… “好吃。” 奚七侧过身问:“你也要吃吗?” 殷愔眉眼弯弯。 “只要是夫君给的东西,殷愔全部都喜欢。” 奚七猛地抽手。 殷愔小狗垂眼。 “怎么了?不是给殷愔吃的吗?” 奚七攥紧拳头。 “吃归吃,不许舔我手,不许往我身上糊口水。” “哦” 殷愔顿时兴味缺缺。 “可我吃不出味道,只能吃出夫君身上的味道。” 殷愔眼巴巴地盯着奚七。 奚七视若未闻,继续嚼刺果。 “还挺新鲜,这东西不好摘,那个人也算有心。” 大概从几天前起,有缘人每天天不亮准时报到,磕三下头后在庙门前的青砖上放下一碗‘贡品’。 日日如此,没缺席一天。 殷愔眉梢微蹙。 “烦人精” 他单手撑着下巴,冷白尖锐的指尖一下下敲着地面,被烦得够呛。 奚七为恩语说了句好话。 “反正他的心愿不可能实现,这些东西都是白来的,你没必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奚七也算见惯风浪的人。 恩语与他刚进寺庙的岁数一样,在心态已经老成的奚七心里就是个孩子,他从不对小孩计较。 第38章 岂料殷愔忽地起身。 “你为别人说话?在夫君你眼里到底是殷愔重要,还是那个惯会摘水果的狐狸精重要?” 奚七懵了。 等等?这也能放在一起比吗? 有缘人是过客,像奚七之前遇见过的许多人,都只是稍纵即逝的存在。 殷愔不同,潜意识里,整日与这只诡待在一起的奚七无意识中把殷愔放进‘会一直在一起’的那一列。 因为不平等,他从未想过将殷愔与任何殷愔以外的人放在一起比。 谁料他的沉默无意触怒不知哪根筋搭错的殷愔。 殷愔赌气跑了出去。 奚七知道现在外面对怪力乱神之事极其排斥,立刻出声阻止,却并没有成功。 殷愔离远。 奚七放下木碗,起身追出去。 第49章 完美的,残缺的。 恩语刚从山上下来。 指尖蹭了蹭衣摆,恩语望了会儿天,又沉默地摸了摸脸上的疤。 ——神明今日依旧没有见他。 恩语神色焦灼,但转瞬,又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他幼时见过隔壁村祭祀。 红绸数里,锣鼓喧天,供着的却只是一尊假神。 而他见到的是真神。 能让他得偿所愿,心想事成的神。 几盆野果并不够看。 恩语清楚且明白,能被神明垂怜一次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他不该奢求更多。 但他没能忍住。 恩语摸着脸上的疤,一遍又一遍,死咬着下唇。 他痛恨自己这张脸。 他妄图向神明请愿,为自己换一张完好的脸,可神明没有理会他。 “恩语?” 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恩语猛然回头,发现青年站在树影下,正遥遥看他。 “你怎么了?” 秦洱笑意温润,不急不缓地靠近恩语。 恩语本能闪躲。 低着头,不想被看见脸。 秦洱动作一顿。 眸光渐沉,他并不强迫,只状似不经意地套话: “你这几日好像总往山上面跑?” 恩语沉默点头。 他低着头,余光能瞥见一点点秦洱在笑的唇角,却没窥见青年逐渐晦暗阴郁的眸光。 “山上都有什么?” 秦洱又问。 “没有什么。” 恩语匆匆摇头,敷衍地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洱已经伸出的手僵住。 恩语走远,秦洱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高耸的山脉。 …… 恩语从不久之前开始变得不对劲。 秦洱低头上山。 他很早就见过恩语,但却并不是很早就注意到恩语。 知青集体下乡… 哥哥不愿过来,姐姐嫌乡下脏,父亲最终调和送来他这个私生子。 这些村民通常极度排外。 秦洱来之前就听过,他们厌恶城里人,觉得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 有些知青会被分配最脏最累的活。 他自幼察言观色,知道与所有人相处的方法,如何融入集体。 进村后他随机救了个人。 冲进泥潭,报废一只名表,费力将人救上还自己贴钱去医治。 村里人因此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或者说…‘傻瓜’。 他救下的那个人被众人排挤,看起来孤零零,没有任何被拯救的价值。 可他偏偏救了那样的人。 村民觉得他实心眼,分不清利弊,轻蔑下对他恶意减弱。 他顺利融入沙芽村。 而那个最初被他救起的人,只是他借来融入集体的棋子。 他并不在意那个人… ——最初确实是这样的。 可渐渐,他身后多出了影子,如影随形的影子。 影子以为自己伪装的足够好。 事实并非如此,他曾被父亲按间谍培养,对他人的目光异常敏锐。 影子从第一天就被他所发现。 但他没揭穿,因为他不讨厌。 他的父亲是长官,他的母亲却不是与父亲匹配的千金小姐,而是剧院里的歌星。 歌星怎么能嫁给长官呢? 所以他的母亲并没有嫁给父亲,他的母亲只是父亲是情人里的小十,没有名分。 妾室的名分都没有。 母亲起初认为父亲爱她,因为所有情人中,父亲对她最宠爱。 珠宝,名表,礼服。 不论好看与否,只要是贵的稀奇的,父亲次日就会差人送去母亲房中。 母亲得意得飘飘然。 竟真以为父亲爱惨了她,非她不可,穿着父亲送来的名贵礼服去挑衅父亲的妻子。 结果,母亲的脸被泼上汽油烧毁。 ——她毁容了。 那个最爱美的女人,最终沦为满脸疤痕的怪物。 母亲去找父亲抱怨。 她认为钱就是爱,父亲那样爱她,一定会为她的脸出头。 说不定…… 她爱的男人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休了发妻,娶了她做补偿呢? 母亲如此幻想。 然而在看清她毁容的脸后,父亲只冷冰冰扔下一句: “不中用的废物!” 便随即甩袖离去,再没有见过母亲。 母亲裹着绷带养伤。 在这期间,父亲又迷恋上一位影星,如当初捧母亲般如珠似宝地呵护着那位影星。 母亲起初嫉妒。 嫉妒到发狂,认为是那名影星夺走自己的一切。 直到一个月后,父亲的发妻愤怒地找上酒店,将正在和父亲温存的那名女星拖出去用车撞死。 母亲后知后觉。 其实父亲不爱她,也不爱那名影星,父亲真正爱的是他常常上门做客的远房表妹。 远方表妹肤白柔弱,文气且天真。 她是娇养在温室的白花。 父亲呵护着她,不在发妻面前表现出任何偏爱,而母亲和那名影星只是他拿来呵护白花的挡箭牌。 母亲的脸毁了,无法再吸引火力。 于是她被舍弃。 …… 秦洱有什么想法吗? 秦洱对此没有想法。 母亲还被父亲宠爱时被养得娇纵任性,最爱花枝招展地去参加各种名流聚会炫耀,五年里只见他十面。 父亲倒是常来看他,但不是为父子温存,父亲想把他培养成间谍利用。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学习察言观色。 一直到战争结束,作为间谍被培养却失去发挥场地的他同样又被父亲舍弃。 零零碎碎二十余年。 秦洱唯一一次被坚定选择,不用察言观色的时候,是在母亲毁容的那段日子。 母亲从被毁容后就疑神疑鬼。 她失去了漂亮的脸,整日躲在没有光的房间,连出门见人都不敢。 从没在意过他的母亲那段时间嘴里却只有他的名字。 “秦洱,帮妈妈拿水。” “秦洱,帮妈妈取信。” “秦洱,求你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妈妈不能失去你…” 秦洱第一次被在意。 他很开心,希望能就这样和母亲生活一辈子,母亲却因受不了从万人追捧到如阴暗老鼠般苟活的落差人生跳楼自杀。 母亲死了,但留给秦洱的影响依旧在。 世人都喜欢完美的事物。 只有秦洱认为,不完美的事物才是会被他得到,会坚定属于他的。 秦洱喜欢残缺,这份喜欢多过于美好。 于是‘跟踪狂’出现了。 恩语,那个被他救下后,疑似喜欢他的倒霉蛋。 眼睛里只有他。 残缺不全的外貌,不与他以外的人接触的性格… 秦洱笑了。 ——这是最完美的。 ——为他量身定制出的爱人。 …… 恩语总是温顺,像小狗,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 秦洱享受又怕失去。 他是父亲的孩子,纵使厌恶父亲,却又在某些方面将父亲学了个大半。 ‘喜欢的东西要藏好。’ 以毁容的母亲为开端,这个念头在秦洱脑海中盘旋,以至于他也想将人藏起来。 他不能对恩语表达爱意。 他自私又阴暗,他担忧自己表达出的爱意会将他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所爱之物上,导致自己所爱之物被他人所盯上。 然后被抢走,失去。 他总是离恩语很远。 所以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和恩语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任务快完成了。 他被派来沙芽村是因为这里的村长疑似通敌,等收集完证据,他就能带着功勋回到首都。 这是父亲对他为兄姐排忧解难的奖赏。 秦洱总想: ‘到时他会把恩语一并带回去。’ 第39章 那样恩语便可以看着他,且只看着他。 可是意外突生。 秦洱想起不愉快的事,轻轻啧了一声。 …… 恩语近总往山上面跑。 他知道山上只有一间庙,庙里只有一个老头子。 他不认为一个老头有什么吸引力。 但恩语总上山,他被好奇驱使,上山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老头。 枯树墨鸦,少年眉眼绮丽,于青檐下冷淡回眸。 而恩语就站在对面。 第50章 唯我独尊 秦洱停下脚步。 …… 毫无疑问,恩语日日上山就是为了见那个少年。 到底是为什么? 恩语想背叛他?倒也不可能。 他知道恩语依赖他,只依赖他,因为这份依赖是他人为纵容出的。 秦洱气场平静。 表面上看,恩语跟踪他,对他有种几乎病态的好感。 但实际上… 秦洱纵容这份病态,且享受这份病态。 他和恩语是鱼和水。 水没了鱼最多只会变成死水,但鱼没了水会死。 …… 秦洱看向前方。 他再次来到山上,这次,他终于见到那日与恩语会面的少年。 一张颓丧漂亮的脸。 单手撑伞,眺望远方,气场沉郁。 似乎不大开心。 秦洱站在树前,本意是等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却并未等到。 秦洱只好唤了一声。 “您该如何称呼?” 秦洱笑着,用词客气,那少年却仍旧不予理睬。 “…” 秦洱脸上的笑意有些僵。 他正欲再开口,枯树上的少年忽地合伞,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讨厌你。” 秦洱愣住。 殷愔坐在残枝上,乌发低垂,织金缠枝莲袈裟摇曳。 乌鸦盘旋,经久不散。 殷愔抬眼,苍白病态,秾糜孱弱。 一种怪诞的艳丽感。 极奢极华,却面无表情,像披着锦袍的硬青石。 秦洱蹙眉。 他背着手,掌心冷汗涔涔,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却因为一口郁结的气没离开。 “我哪里得罪您了吗?说话如此刻薄,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 殷愔语调淡薄。 “你的爱人勾引我家夫君,我并不愉快,还请你尽快解决这件事情。” 秦洱沉默,反复深呼吸。 他姑且也算好脾气的人。 总出入上流社会,见惯了面子高于一切的‘体面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天上底下唯己独尊的傲慢之人。 “我的爱人勾引你家夫君?” “你家夫君是谁?我的爱人又是谁?” 殷愔转着纸伞。 仍旧漫不经心。 “你命中注定的爱人是那个脸上有一边疤的家伙,你去将他带走。” 殷愔放下纸伞。 “为什么还不动?难不成你没有对他一见钟情?” 秦洱终于开口。 “你和恩语…并没有关系?” 冷淡的语气,目空一切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有情况的模样。 秦洱瞧着对面,这般把‘任性’二字刻脑门上的气场,想象不到其对任何生物温言软语的画面。 殷愔神色恹恹。 “我同夫君住得好好的,是你看不住自己家里的人,害我们多生嫌隙。” “你怎么这么没用?快去把事情解决了可以吗?” 仍旧理直气壮。 饶是好脾气如秦洱,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 他其实不明白眼前少年究竟在说什么。 只是本能反驳。 “为什么是恩语勾引你家那位夫君,而不是你家夫君勾引恩语?” 殷愔越发困惑。 “因为千错万错,不可能是我家夫君的错。” “便只能是你们的错。” 依旧理直气壮。 依旧唯我独尊。 但和刚刚的淡漠无礼不同,这般傲慢目空一切的少年,却独独对他口中那位‘夫君’万般包容。 秦洱心情冷却,按着眉心,开始怀疑自己上山是否正确。 他又看向那名少年。 绛色锦缎波光粼粼,极繁极贵,是肉眼可见的重工珍品。 款式似乎是唐代的古董… 秦洱眉梢微蹙。 少年长发垂地,指端尖锐,并不是寻常的打扮。 难不成…… 秦洱抬首,下一瞬,绛色身影消失在眼前。 …… 恩语没有回沙芽村。 走走停停,他在熟悉的小溪边驻足,看溪流中自己的侧脸。 还是那样丑陋。 恩语不断摩挲,将侧脸摩挲地发红,许久才后知后觉不对。 恩语猛地抬头。 溪流涓涓,妖冶好看的少年站在对岸,撑着伞看他。 玉色的指,骨做的伞,青纸的面。 殷愔开口。 “你如何才能离开我夫君?我已经不想再见你。” 仍是不客气的口吻。 但与普通人相比,恩语性格过分温顺。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殷愔摇头。 “你的命格其苦,爱不满,求不得,是痴念。” “我家夫君身体病弱,你这样的人总留在他身边,与他气场不合。” 殷愔一本正经。 恩语云里雾里,其实听不懂什么意思。 “我可以不叨扰!” 恩语首次得寸进尺。 “只要…只要您能满足我一个心愿!” 这是恩语第一次尝试着威胁他人。 但他生怕冒犯神明,话才说出口就已经开始懊悔为什么无法撤回。 岂料少年应得干脆。 “可以。” 恩语狂喜。 “您真的可以帮我治脸吗?” “不是说不能介入他人因果吗?” 殷愔: “没关系” “为何?” 殷愔漫不经心。 “反正…结果不会变。” 恩语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反正结果不会变’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神明恩准了他的祈愿,正欢天喜地地想道谢。 青天白日下,人影再度消失。 恩语脊背发寒。 不等他惶恐,一低头,身下溪流折射他的倒影。 面若釉瓷。 完好无损。 …… 奚七在山里寻了半天,左寻右找见不着人,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尖。 “殷愔?” 奚七停下脚步,闭着眼开口。 “你回来,你若回来,今晚我什么都答应。” 依旧寂静无声。 “要我陪着你也好,陪你睡觉也罢,都可以。” 还是没有动静。 奚七越发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安,以殷愔的手段,不该有人欺负的了他。 但他就是心神不宁。 符一凡说过他们同生同死,奚七将这当做他担忧殷愔的源头,继续对空气喊话。 “若你回来,我便听你的再不和别人接触。” 殷愔是诡,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喊话应该能被殷愔听到… “簌簌—” 梧桐叶摩挲,头顶响起轻笑。 奚七抬头,先是震惊,接着面无表情。 ——殷愔坐在他头顶的树上。 而且看样子,他早就在这了。 奚七冷下态度。 “下来。” 殷愔眉眼弯弯,浑然不觉危险将至,还有闲心反问。 “夫君,你刚刚的话是真是假?” “只要殷愔愿意出现,只要殷愔愿意跟夫君回家,殷愔要什么夫君都愿意答应?” 奚七扯扯唇角。 “我问第一句的时候你出现便是真的,我问第二句第三句的时候你不出现便是假的。” 殷愔反应过来。 “夫君你生气了?” “夫君你只是平日看起来不在乎,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关心我对吗?” 殷愔回到地上。 奚七刚要发火,低头一看,殷愔变回年糕团子抱他大腿。 奚七顿时熄火。 “下次别一声不吭跑掉,我会担心你。” 奚七第一次说软话。 他被殷愔吓得不轻,主动示好,结果殷愔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今晚什么都答应,陪着我,不与外人接触。” “夫君,这些可还作数?” 年糕团子眼巴巴地问话。 奚七呢?他冷血无情,矢口否认。 “假的。” 年糕团子顿时蔫了下去,牵着他的衣摆,直至回寺庙才开口。 “别的都无所谓,但夫君。” 殷愔语气平静。 “除我之外,你不能再与任何人接触。” 第40章 第51章 他的残缺,被选中的根基。 奚七头也不回。 “为何?” “你又在吃醋?我不会喜欢上恩语。” 此言非虚。 虽然奚七平时最爱糊弄傻诡,但说起会喜欢谁… 奚七最先想起殷愔那张孱弱艳丽的脸。 【好看】。 好看到见过这张脸,就算之后摆脱诅咒束缚,奚七也不觉得自己会爱上别人。 殷愔摇头。 “不喜欢也不能接触。” “夫君你离他们远些,那些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殷愔神色平静。 正因平静,奚七回望,总算嗅到一丝异样。 “为什么这么说?” 殷愔看向庙门。 “因为好人,推不开这间寺庙的大门。” “或大悲,或大苦,或大灾。” “命格不具备这三样的人,绝不可能进入寺庙。” 殷愔牵住奚七的手。 仍旧严肃。 “夫君想解闷殷愔可以理解,想看戏殷愔依旧可以理解。” “若夫君喜欢,这世间万物,殷愔都可以取来供你赏玩。” “但看戏归看戏,那些脏东西,身体虚弱的夫君还是不要碰为好。” 【脏东西】 从初遇伊满银和,殷愔便一直频繁地提起这三个字,神色厌弃。 殷愔是生在这座庙的艳诡。 平时总优先护着他,奚七对殷愔的话还是信的。 都说靠近过于倒霉的人会被倒霉的人吸走气运。 或许这就是殷愔所想表达的意思。 这点与符一凡的话同理。 符一凡说‘四欲’要达到极致才能收集,而能将一种情绪达到极致的人,通常会经历许多难以理解的事。 只是有一点奚七不理解。 “我身体虚弱吗?” 奚七手指自己。 “我身体哪里虚弱?我身体不是很健康吗?” 殷愔语气坦然。 “夫君为何不觉得自己身体虚弱?夫君不是每和殷愔睡一次都要歇上许久吗?” 奚七:…… 这是可以说的吗?他感觉自己身为男性的尊严被嘲讽了。 奚七把诡关在门外。 态度冷漠。 “今晚你自己睡。”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奚七捂住耳朵装听不见。 …… 恩语对溪流中的脸看了又看,指尖颤抖。 神迹… 这的确是神迹。 恩语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缓缓站起身,出神地眺望远方许久。 随后迈开腿疯了般往村里跑。 他想告诉所有人,尤其是秦洱,他现在已经不是丑八怪。 恩语继续用长发遮住半张脸。 他想留下这份惊喜,想让秦洱成为第一个揭晓的人。 但临近村口前恩语渐渐停下脚步。 许多穿着军装的人守在村口。 那些人手里有枪,恩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恩语本想倒退。 可忽地,人群中的大婶见到他,对那群拿枪的人吼。 “恩娃子!他也是李家人!” …… 恩语狼狈地被押回李家。 走进李家,这栋沙芽村最排场的建筑,恩语窥见平日呼风唤雨此刻一身狼藉的李家众人。 恩语并不意外。 来的路上他已经了解,村长疑似通敌,将会被抓回首都审判。 村长面色铁青,李宋却还在喃喃。 “秦洱哥哥…他一直对我那么好,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村长果断给李宋一巴掌。 “不成器的东西!死到临头还被人耍得团团转!” 李宋咬唇啜泣。 直到看见恩语,想着恩语一定会比他更惨,李宋才松了口气。 士兵向前面的男人汇报。 “报告!村民说这人也是李家人!要不要一起收押!” 男人微微侧身。 吐着烟,生了一双倦怠的眉眼,略长的眼尾困困地垂着。 “他叫什么?” 男人将烟按灭,随口问了句。 士兵看向恩语。 恩语如实回答。 “我叫恩语。” 男人动作一顿,拍拍手,轻飘飘一句: “那就先放了吧。” 李宋暴起。 “凭什么!恩语在李家待了十多年!吃李家的用李家的!” “他就是李家的狗!凭什么只享福不吃苦!” 男人烦躁地踹一脚李宋。 “别吵。” 男人取了根新烟,懒散地倚着墙,随意用火柴点燃。 “他是我那位私生子弟弟点名要留下的人,秦洱在收集证据上出了不少力,我这个好哥哥总不能连点小要求都不答应。” 李宋难以置信。 “秦洱要留下恩语?怎么会!他怎么会想留下那个毁容的丑八怪!” “我才是和秦洱关系最亲近的人…你们一定是弄错人了!” 李宋声嘶力竭。 只要他能活着,他不介意家人去死,但为什么幸运儿会是恩语? 恩语同样不解。 他看向李宋,平日和秦洱交集最多,关系最近的人。 秦洱连李宋都没有理会。 为什么偏偏和家人递话,要留下他? 男人掀了掀眼皮。 倦怠的眸睁开,男人才注意到恩语被遮的脸,好笑地拍了拍恩语的侧脸。 “我说呢,秦洱平时一副无欲无求的样,怎么会突然找我要东西?” “原来因为这个,因为这张脸。” 烟雾散在恩语脸上。 男人用恩语领口的铜扣按灭烟灰,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 “秦洱他那个歌妓娘就是被大火烧毁脸后跳楼死的。” “他会留你?可能是触景生情?爱屋及乌?” 男人缓缓逼近。 “你真毁容了?毁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很恶心?” “可惜,我没有勾引男人被毁容的母亲,做不到对你同情。” 男人慢悠悠地收手。 侧身,继续与士兵核对细节,独留恩语出神地按住侧脸。 溪流边,神明对他说: ‘反正结果不会变。’ 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如果有一张完好的脸,他就更配得上秦洱,更有站在憧憬之人身边的机会。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他的残缺,才是他被选中的根基。 那这张脸… 他到底是留,还是不留? 第52章 那他怎样都好 情人节快乐 请点击爱发电,给福点免费的小礼物,不给福半夜顺电线追鲨您 (开玩笑) …… 男人与士兵交谈完。 “这部分人带走,至于这个…” 男人扫一眼沉默不语的恩语。 迟缓片刻,男人眯起眸,忽地笑了。 “秦洱说过,这个人交给你,你想要怎么处置都无所谓。” 男人随意地招招手。 李家众人狼狈地被押走,徒留李宋在原地瑟瑟发抖。 李宋不敢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秦洱哥哥他…他明明和我交集最深…为什么偏偏救你不救我…” 恩语步步逼近李宋。 李宋面色惨白,手脚皆被麻绳捆住,发丝凌乱汗湿。 他根本逃不掉。 只能眼睁睁看恩语逼近自己,斜下的阴影将他笼罩。 “李宋。” 恩语嗓音沙哑,眸光却空洞。 “我嫉妒你。” 李宋目露不解。 恩语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你有我没有的一切。” “父母,完美的脸,和爱。” 他朝思暮想的东西,对李宋而言总是触手可得。 他想要的东西总得到又失去。 如同他的脸,如同秦洱的‘爱’。 李宋毛骨悚然。 “你在说什么?你嫉妒我?你没疯吧?” “秦洱不是打算带你走吗?你少得了在那里便宜还卖乖…” “啊——!” 一声凄厉惨叫回响。 恩语拔下墙上生锈剪刀,漠然地刺进李宋右肩。 被压迫,被奴役,被讥讽。 过去积压的画面通通浮现。 但此刻,恩语心中涌上最多的情绪并不是愤怒。 ——而是惶恐。 那个男人是秦洱的兄长,借由男人之口,恩语得以知晓秦洱对他有好感的原因。 ——他的伤疤。 他自顾自深恶痛疾,做梦都想去掉的痛苦根源… 却是秦洱选择他的原因。 恩语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办,便将一切情绪发泄在李宋的身上。 李宋在地板上打滚。 “啊!疯子!快住手!” 第41章 “我疼…我好疼…求你放过我…” 逆来顺受的恩语罕见展露出暴虐一面。 李宋一开始还颐指气使地命令,但后来,惶恐让他只想结束。 “你杀死我…” 李宋气若游丝。 “动手快点,别让我难受…” 恩语却没有听。 他蹲下身,俯视瘫软的李宋,一时间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情绪。 曾经他是被欺压的那个。 如今他总算拥有反抗的能力,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秦洱。 恩语不想离开秦洱。 茫然之余,他再度举起剪刀,用暴力发泄一切情绪。 谁料李宋突然暴起。 “你去死吧!” 恩语蹙眉,被李宋用身体压倒在地,李宋的牙狠狠咬上他的脖颈。 却又很快松口。 李宋震惊。 “怎么回事?你的脸…” 碎发散落,眉眼汗湿,亮如釉瓷。 李宋愣住。 恩语找准机会,艰难捡起生锈剪刀,一剪子捅进李宋脖颈。 带着陈铁锈的红血喷涌而出。 恩语狼狈挣脱压制。 李宋倒在地上,口中‘嗬嗬’,明显人之将死。 却在张狂地笑。 “恩、恩语,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的脸,你的脸居然恢复了啊!” “这是好事…换做之前是好事,可现在不是了!” “秦洱为什么选择你?为什么保护你?为什么要带你离开?” “因为你的脸,因为你的脸和秦洱毁容的母亲一样,他可怜你这个可怜虫!” “现在呢?你的脸恢复了,你会再次一无所有连被可怜的机会都不会有!” 恩语突然暴怒。 “闭嘴!” 他高举剪刀,连捅数十下,澄澈双眸如今赤红。 李宋不断抽搐,成了漏血的人肉花洒。 李宋死了。 恩语倒退一步,彷徨又无措。 这时他看见被李宋尸体带倒的油灯。 流淌的油渍映出他完好又扭曲的脸。 沉默片刻。 恩语点燃火柴的同时,将带血的剪刀对准侧脸。 …… 秦洱匆匆赶来。 “恩语!你还好吗?” 病床上,人影模糊,直至秦洱靠近才转身看他。 秦洱脚步一顿。 厚重的白绷带,边角渗血,将一整颗脑袋裹住。 “是秦洱吗?” 少年嗓音粗粝。 带着被火灼后的呛涩,有些无措。 秦洱将床上人紧紧抱住。 “抱歉。” 突然间消失的林中少年,来去无踪,形容诡谲。 似蜃似障。 秦洱发觉不对,匆匆赶去寺庙中。 ——结果庙不见了。 秦洱大病一场。 怪诞离奇,荒唐古怪的异感让他恍惚间重温母亲摔下楼的一幕幕。 血肉骨髓交融。 是他一生之梦魇,经久不散。 等他醒来,长兄已经领了他的功回首都复命,只留下一句‘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秦洱冷笑。 办妥? 他是说过要他把李宋留下,却没说让他一个守卫都不留。 他的人说李宋失控下点燃煤油灯。 村民发现时为时已晚,李宋死亡,恩语大面积烧伤。 “秦洱。” 恩语用裹满白绷带的手轻轻抱住秦洱,依偎在秦洱怀中。 “你会嫌弃我吗?” 秦洱温声摇头。 “不会。” 他或许是个过分缺乏安全感的人,需要别人将目光永远停留在他身上。 只要满足这点… 只要只爱着他,只要只看着他,只要只想着他。 或丑,或美,或怪。 秦洱并不在意。 他回得轻松,于是并未注意到,怀中人疲惫地闭眼。 恩语眼神麻木。 他好像赌对了。 秦洱爱残缺的他,是他的残缺留下秦洱,除此外他一无所有。 爱总让人盲目。 忍受伤口刺痛的煎熬,恩语主动停止服用一切治疗药物。 他想。 或许这样秦洱就能再多喜欢他一点点。 或许他做到最可怜,秦洱就不会被更可怜的人吸引。 他自愿折断了翅膀。 可怜可悲,只求心上人一点垂怜。 …… 恩语伤势反复发炎。 许多医生来,许多医生走,留下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恩语将会终身留疤。 秦洱将这个消息告知恩语时有些抱歉,恩语却只是再次问他: “你会嫌弃我吗?” 秦洱依旧摇头。 “不会。” 恩语忽地粲然一笑。 “真好。” 他是玻璃罐破损的缺角,丑陋的缺陷,但如果这点缺陷能留下他珍视着的宝物。 ‘那他怎样都好’ 第53章 只是痴念 十月初冬,恩语的伤势总算愈合。 “真是吓人。” 恩语躺在床上假寐,听隔壁的护士们窃窃私语。 “那个病人浑身都是疤啊…” “怎么搞得?一块好肉都没有,比妖怪还可怕…” “也就是秦洱同志好心,不然…” 恩语黑眸空洞。 直到听见‘秦洱’,黑眼珠才转了一下。 恩语躲进被子。 再丑都没关系,再难看都没关系,再恶心都没关系。 他曾经最想要一张好看不会被称之为怪物的脸。 但现在只要能得到秦洱,他甘愿亲手毁掉自己曾朝思暮想的东西。 这是‘他’自愿的。 这是恩语自愿的。 正想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修长身影风尘仆仆。 “医生说可以出门……” 秦洱放下手套。 “但这样冷的天气,你上山去做什么?” 恩语没有回答。 秦洱沉默片刻,还是问: “恩语,那阵子的山上,你可曾见到过脏东西?” 巫山露雨。 少年回首,孱弱绮丽,神情倨傲。 不似真人。 秦洱蹙眉,总认为那天自己白日撞诡,连带着担心恩语是否中邪。 恩语摇头。 “没,我只是去山上采野果。” “野果?” “对,肚子饿。” 恩语言简意赅。 神明的存在是秘密,愿望说出来会不灵,他怕说出对神明许下的祈愿后秦洱会烟消云散。 秦洱沉默片刻。 许久,他拥恩语入怀,轻拍恩语单薄背脊。 “乖孩子,你辛苦了。” 恩语不语,只是将头埋进秦洱怀里,难耐地蹭着。 淡墨水味,松柏味。 秦洱身上尽是好闻的气息。 恩语很喜欢的气息。 秦洱动作一顿,停止安抚,将恩语从怀里抱了出来。 像湿漉漉的初生犬。 恩语眼尾泛红,抿着下唇,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秦洱忽地笑了。 他贴近,气场闲适,抵着恩语的额头笑眼弯弯。 “想着我做了吗?” “嗯” 秦洱亲亲他额头,弯眸浅笑。 “好乖。” 恩语呼吸急促,脸色更红,舔了舔秦洱的下巴。 更像小狗。 秦洱想他时刻想着自己,恩语总是笨拙,只会老实照做。 可不能只干想。 想着想着想着,恩语想起那天破屋,秦洱将他抱在怀里做事情。 他坐在秦洱的膝上。 膝盖的硬度,指腹的薄茧,散在颈畔的潮湿的吐息。 快乐,混沌,荒诞。 恩语大脑空白。 等回过神时,秦洱抬手,用带着他温度的手将一点白霜蹭在他的唇角。 还是那句: “好乖。”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恩语几乎流泪。 他将头埋在秦洱肩膀的地方,嗓音更加湿漉漉。 “求你帮我。” 烧伤后愈合的肌肤无法散热,恩语总是待在病房,只有这里才有冰块。 他出不去,整日都想着秦洱。 想着想着就开始做事情。 可他自己不是秦洱,他指腹的温度也不是秦洱指腹的温度,他想着秦洱的眉眼罪恶感越发深。 却一直没得到救赎。 恩语感觉自己坏掉了,他人为的毁掉原本的自己,把自己变成只能喜欢秦洱的模样。 秦洱轻轻一笑。 “好啊。” ……… 恩语靠在秦洱怀里,喘着气,整个人汗津津的。 极乐。 恩语翻过身,摸向秦洱,笨拙地试图模仿复制。 第42章 却被秦洱很冷淡地将手拿开。 恩语愣住。 “你不要吗?” 秦洱垂眸,如歌星母亲般艳情的长相,如长官父亲般冷淡的气场。 “不了。” 洁白的指将骨腕精致的手擦净,秦洱语调随意。 “奖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秦洱时常‘奖励’恩语。 手段娴熟,姿态从容,恩语确实喜欢。 也以为秦洱会喜欢。 恩语总是乱七八糟地想: ‘为什么这么熟练?秦洱与许多人做过?他是否有许多爱慕者?’ ‘秦洱那样温柔的好人,又是否会同情上别的人?并抛弃他呢?’ ——他想多了。 实际上在秦洱心里,亲吻也好上床也好,都是留下关注的一种办法。 是的。 他在‘服务’恩语。 秦洱曾作为间谍被培养,压抑情绪是基操,他本人难以对外欲有太大反应。 他只是喜欢被关注。 恩语能满足他的需求,所以他会适当给恩语‘奖励’确保恩语留在身边,但他本人不需要什么回报。 恩语从迷离中回神。 他再次问: “秦洱,你喜欢我吗?” 秦洱颔首: “怎么了吗?” 恩语沉默片刻。 “困了。” 秦洱起身,揉揉他的脑袋,在他眉心轻轻一吻。 “好好休息。” 恩语呆坐在床上,盯着秦洱远去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床侧。 ……… 秦洱是空心人。 他在从恩语身上获取情绪价值,贪恋极端的感情,却不知道他索取的对象内核同样空洞。 两个空心人相汇聚。 除了能让空心变大,不安加深,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痴念。 ……… 初寒烟霜,山间气候晚。 恩语决定上山。 他气喘吁吁,因休息太久导致体弱乏力,中途几经晕厥。 好容易上山,恩语眼睛一亮,正想要飞奔过去… 庙呢? 恩语驻足。 破庙消失,如神迹降临,如神迹撤离。 恩语失魂落魄地想下山。 可一回头,寒柳碧凄,青松枝坠。 穿着素衣的身影站在枯树下等人。 恩语眼睛一亮。 “老师傅!!” 恩语快步上前,身影闻声回头,露出陌生的脸。 薄白素净,清透散漫,眼下青灰。 倦倦的脸。 一张少年的脸,纵使倦怠,依旧难掩少年之气。 恩语停下脚步,以为自己认错人。 奚七突然开口。 “是你?” 嗓音不再沙哑,却依旧能听出些本音。 恩语黑眸睁圆。 “老师傅?真是你?你也是神明吗?” 从老变少。 在恩语看来,这就是神明的象征。 恩语十分激动。 奚七有点头疼。 他已经答应过殷愔不再和有缘人接触,这次上山也不是因为恩语,而是殷愔突然又犯轴。 说着‘别人能为夫君做的殷愔也能为夫君做。’ 殷愔回到山上摘野果子。 但这是冬天啊… 奚七无语望天,想着殷愔不知跑哪去了,打算去把诡找回来。 恩语却突然拽住他。 “神仙!” 恩语眸子亮得诡异。 “我能不能和您说一件事?” 第54章 雪兆丰年 奚七甩了甩手。 没挣脱开。 奚七停下脚步,终于看向对面的恩语。 “说吧。” 恩语眸子发亮。 “我、我同秦洱在一起了。” 奚七困惑。 “这是你的私事,为什么要同我说?” 恩语先摇头后点头。 最终,他低下头,紧攥着衣摆磕磕绊绊地说话: “我、我是想问您,您觉得我与秦洱能长久吗?” 恩语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奚七思忖片刻… 懂了。 无非就是小情侣刚在一起,来他这讨句吉利话,讨个好彩头。 奚七还算体面。 “你们会长久的。” 奚七只是随口祝福一句。 他没注意,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恩语有种诡异的幸福。 真好! 恩语心情雀跃。 神明身边的人一定也是神明!他得到了神明的祝福! 他与秦洱定会幸福长久! “多谢神仙!” 恩语挥挥手,裹着围巾,兴高采烈地下山去了。 奚七欲言又止。 他不是神仙,殷愔也不是神仙… 但恩语总管他们叫神仙。 算了,左右之后不便会再见面,奚七淡漠转身… 顿觉遍体生寒。 定睛一看,绛色闪过,一只诡站在霜雪松林中幽幽望他。 怀里还抱着堆松子。 …… 殷愔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不过是去捡个果子的功夫,自家夫君又和野外的狐狸精勾勾搭搭。 滥情,花心,不贞。 殷愔垂眸,气成一团,抱着松果要走。 岂料身体突然悬空。 少年戴着手套,厚重温暖的手,从身后将他抱起在怀中。 奚七心累叹息。 “你跑就跑了,穿这么少做甚?” 野果多在地上。 为了好找,殷愔缩减身量,现在是比年糕团子要更小的年糕团子。 雪白里衣松垮,织金缠枝莲袈裟拖地。 殷愔就这么敞着脖子满松林乱跑。 奚七老人心态发作。 蹙着眉,将殷愔裹严实,用细窄发绳打了个结。 才将殷愔放下。 “下次别乱跑了,我找不到你会担心…” 声音戛然而止。 奚七错愕低眸,见小年糕团子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 奚七将殷愔拎过去。 “你干什么?” 殷愔撞进奚七怀里,袈裟里的松果嘎吱作响,但没奚七的心脉响。 “夫君好关心殷愔,夫君好爱殷愔。” 诡并没有温度。 但不妨碍小年糕团子此刻从头红到尾,幸福地晕晕乎乎。 殷愔蹙眉。 “刚才殷愔居然怀疑夫君对殷愔的真心,真是罪过。” 奚七:…… 他捂住脸,心脉的声音太响,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奚七看向殷愔。 很小。 此刻的殷愔看起来很小,比往日更小,只有不过七八岁模样。 奚七神游天外。 殷愔与他上棺材时会变成成人模样,与他见外人时会变成少年模样,但多数时候殷愔总以孩童形态伴在奚七左右。 他清楚,殷愔同样清楚… 他会对这样的殷愔心软。 奚七望向殷愔,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一见殷愔变小就对他担忧过甚。 他真该吃紫蛋了吗? 奚七摸着下巴。 但话说出来,他对一团年糕没什么想法,只是怜爱。 更准确说… 每一次见到缩小的殷愔,他就会想去弥补对方。 奚七总结为自己老人病犯了。 奚家未倒时,家中族老也这样,见个小孩就稀罕得不行。 抱抱揉揉捏捏。 奚七不确定自己在寺庙待了许久,但大概是许久,是披着年轻皮囊的苍老灵魂。 这么一想,他与族老比还算克制。 奚七放松下来。 一得闲,奚七看向殷愔,好奇地问话: “你怀里是什么?” 殷愔靠在奚七怀里,垂头丧气,蔫头耷脑。 “夫君…” “嗯” “殷愔没采到野果,一个都没有,是不是很没有用?” 奚七:“但是现在是冬天啊。”冬天哪来的野果? 殷愔:“嗯……” 殷愔还是不喜。 “别人能给夫君你的殷愔也要给,这样才不算输了。” 奚七哑然。 “你比这个做什么?没必要,又没人和你比较。” 他又不是什么抢手的货。 奚七总觉得殷愔身体变小,心智也变小,就地坐在殷愔身边。 “先告诉我你怀里的是什么。” 殷愔抖出松果。 “松子。” 奚七就地打火。 “好,我们现在吃松子。” 殷愔继续难过。 “可是没有野果…” 奚七捡了松枝,点了火,低着头回道: “我更喜欢松子,不喜欢野果。” 奚七抬眸一笑。 “所以比起别人,我更喜欢你。” 殷愔怔住。 回过神,他四处张望,一只诡却捏捏脸颊判断是梦是真。 第43章 最后他问: “夫君,能不能再说一遍?” 奚七却不肯了。 “我是说我更喜欢捡来松果的你,你不要多想。” 殷愔并不在意。 “夫君喜欢殷愔所捡来的松子,那便也是喜欢殷愔。” “夫君。” 奚七冷不丁被唤,侧身,却见年糕团子冲着他笑得墨瞳弯弯。 “殷愔最喜欢你。” 奚七一怔。 “嗯”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 “噼里啪啦!” 松枝燃烧,炸出火星,松子翻滚。 奚七用松枝拨弄着火堆。 接下来许久,两人并肩坐着,许久没有人开口。 雪兆丰年。 自奚家破败家人死光后,时隔多年,奚七再次与人挨得这样紧密。 奚七在想: 今年或许会是一个好年。 …… 恩语回到医院。 他裹着围巾,低着头,浑身气息都透着股雀跃。 神明不会骗人。 神明祝愿他与秦洱长久,那他就一定会与秦洱长久。 这样… 他毁掉的脸,不能外出的身体… 就都是值得的。 “恩语?” 笨重的羊毛靴在厚雪地上踩出一小排密密脚印。 恩语没走几步,有人叫了他。 恩语抬首。 是秦洱,他里面穿着单薄,只在外面披了大衣。 似乎是要急着去哪。 见了恩语,秦洱松懈下来,放下探照灯抱紧他。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和护士说一声?” 恩语眸光黯淡。 他想起护士的窃窃私语,因为这层原因,恩语有了心障。 看谁都觉得对方背后说自己小话。 久而久之,他不再社交,甚至与外人说话的功能都开始退化。 但没关系。 秦洱,他有秦洱就够了。 恩语含糊其辞。 “外面雪好看,我去攥了几个雪团子…” 恩语转移话题。 “不过都傍晚了,你不是说有事忙吗?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秦洱松开他,笑意明朗。 “恩语,推荐信下来,我们可以回首都了。” 第55章 与人订婚 去首都定居需要推荐信… 这并不算容易。 大哥荒唐,耽溺享乐,对他轻蔑。 秦洱时常被他那位大哥当做用来违规做功绩的工具。 原本他想用这次的功绩换自己摆脱大哥的掌控。 但无所谓。 现在,他要把恩语接去首都。 恩语不能离他太久。 惊喜来得突然。 “真的?我真能同你一起回你的家?” 恩语眸子微亮。 秦洱颔首。 恩语扑进秦洱怀中,被幸福淹没一切。 …… 次日,恩语领了火车票,与秦洱一同出发。 火车如今是稀罕物。 没有介绍信,一般人没办法随意去不同的省城。 恩语很是新奇。 但没多久,他开始难受。 火车没有冰块… 他烧伤严重,又用大衣围巾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敢露出半点的肌肤。 时间一久,脑袋发晕,恩语觉得难受。 秦洱发觉异样。 “觉得热?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拿着。” 恩语摇头。 “这样刚好。” 他不愿松手,秦洱没强求,与列车长沟通后要来了风扇。 恩语好受了些。 …… 次日,火车停站,恩语兴高采烈地要下去。 却又瞬间驻足。 冷汗浸湿全身,恩语手足无措。 西装,洋裙,礼帽。 首都与沙芽村不同,每一个人都光鲜亮丽,显得穿着臃肿冬袄的他十分笨重。 恩语想将迈出的脚收回。 秦洱侧身,想拉他一把,这时对面却忽地响起声音。 “秦洱哥哥!” 恩语躲进车厢,同时穿着白裙的少女扑进秦洱怀里。 少女露出虎牙。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大家都很想你!” 秦洱接住少女。 无奈纵容。 “你慢点,都快十六了,还和小孩子一样。” 白裙少女嘟囔。 “有秦洱哥哥你在,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小孩子嘛…” “这位是?” 白裙少女注意到躲在角落,与阴影融为一团的恩语。 秦洱语气平静。 “恩语,我下乡时结识的朋友。” 少女立刻伸手。 “你好!我姓郝!你可以叫我郝小姐!” 少女叽叽喳喳,故意耍宝,想逗恩语开心。 恩语侧身,一言不发,气场阴郁。 少女僵在原地。 秦洱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两个人分开。 “他怕生…你不是要上舞蹈课吗?来接我是临时抽得时间吧?” “走,我送你去学校。” 少女听话离开。 恩语许久后下车,虽隔了很远,却还是听见白裙少女附在秦洱耳畔的那句: “你的朋友真是一个怪人。” …… 十二月凛冬,花灯结彩。 临近春节。 恩语眺望窗外,将要迎来到首都后第一个春节。 可他提不起劲。 恩语站在阁楼上,像通风管道的老鼠,窥视下面的幸福。 楼下正在举办宴会。 秦洱站在中央,做了个绅士礼,在与那位‘郝小姐’跳交际舞。 恩语心情低沉。 来到首都后他才知晓,他之前的猜测一点没错,秦洱确实很受人欢迎。 他就像是恒星。 行星会自动被秦洱吸引,围绕在他身边,络绎不绝。 而恩语呢? 恩语不是星星,甚至不是人,只是下水道老鼠。 沙芽村的美好时光短暂的像是梦。 秦洱其实只在他医院养伤那段时间与他日日相伴,他便天真的以为他们以后也会如此,但等来了首都后一切就都变了。 秦洱频繁参加各种宴会。 他进退有礼,是人群的焦点,围着他的人络绎不绝。 那恩语呢? 秦洱会带他参加宴会,会时刻将他带在身边,但他从不露面。 伤疤曾在某次惊吓到秦洱的朋友。 虽然对方没有说什么,但眼底的嫌弃一闪而过。 恩语和秦洱的关系变得古怪。 他像影子,不露面,只跟在秦洱身后。 整整两月过去。 今日,恩语不知为何觉得疲倦,第一次没再去偷看秦洱。 他溜到藏书室。 学着文字,学着念书,直到秦洱将门推开。 “恩语?” 秦洱笑意温和,却明显不悦。 “怎么走了?” 秦洱状似不经意地问他: “平常这个时候…你一般不都会看着我吗?” “…是讨厌我了吗?” 恩语拼命摇头。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和郝小姐他们玩得很好…” “我不想去打扰你们。” 秦洱轻笑一声。 片刻后,他朝着恩语逼近。 藏书室有扇窗。 恩语被逼至角落,与阴影融为一体,灰暗压抑。 秦洱站在光中,眉目晴朗,矜贵如玉。 “恩语吃醋了吗?” 秦洱抬手,将恩语颊边的黑发绕至耳后,笑眯眯地看他。 ——这里也只有秦洱一个人敢直视他毁容的脸。 秦洱将人抱进怀里。 循循善诱。 “没关系的,吃醋也好生气也好,恩语都能告诉我。” 恩语终于不再压抑。 “我听别人说……” “你会和郝小姐订婚,这话是真是假?” 恩语满眼期待。 秦洱不出所望地笑出声。 “怎么会?你多想了,我不会和她订婚的。” 恩语放松下来。 就是这样,只要秦洱还属于他,他什么都能够忍受。 秦洱拿出东西。 “我听老伯说你没吃饭?吃块蛋糕垫底,等回家我再去下厨。” 恩语接过蛋糕。 那场火的烧伤对身体产生影响,他的关节不再利落,拿叉子的手总是不稳。 恩语干脆席地而坐。 秦洱跟着坐下,平静地同他分析。 “郝小姐的父亲是入赘,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将她当做接班人培养。” “和郝小姐订婚,她那位雷厉风行的母亲为确保女儿幸福,会一直打压她未来的丈夫确保其永无出头之日。” “不思进取的人或许很适合入赘郝家,但我想摆脱秦家,郝家不会也不能给我提供任何助力。” 第44章 恩语专心吃蛋糕,却还是不慎将奶油蹭到脸上。 秦洱笑着用手帕替他擦净奶油。 随后平静地说出下半句话。 “我是即将要和人订婚,但那个人不是郝小姐。” 『啪叽——!』 恩语手中蛋糕掉落。 半晌,僵硬地看向秦洱。 第56章 解除婚约 “什么意思?” 恩语冷汗涔涔。 “你要订婚?和谁?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蛋糕在地上糊成了一团。 秦洱蹙眉。 “你小心些,蛋糕上有叉子,容易划伤你。” 他的身体经不住再糟蹋。 但恩语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只几乎祈求地拽住秦洱衣摆。 “你要丢下我吗?” 恩语不敢想象。 如果没有秦洱,失去一切的他…又该如何存活? 秦洱一怔,感知到他害怕的情绪,轻笑着将他抱进怀里。 “不会。” “恩语,我绝不会丢下你。” 恩语失魂落魄。 “订婚…” 恩语眼角濡湿,几乎看不清东西,是秦洱带着薄茧的指帮他擦去眼泪。 “这只是父亲的命令。” 秦洱轻拍恩语的脊背,姿态宠溺,纵容这只绝对离不开他的小狗。 “父亲要与郑家联姻,但郑家是小门小户,哥哥姐姐去都不合适。” 恩语恍惚地抬起头。 “所以你才会被选中?” 秦洱笑意温和。 “嗯,我原本是私生子,不过现在父亲的妻子已经将我过继在她远房表亲的名下当做侄子。” 他的身份比以前要拿得出手。 恩语依偎在秦洱的怀中。 眼神木然。 “所以呢?你还是要订婚?还是不能拒绝?” 头顶一沉。 秦洱将下巴搭在恩语头顶,形状好看的下颌透着些凉意。 “不对。” 秦洱轻轻地对恩语说,像哄孩子。 “我不会一直被父亲操控。” 秦洱漫不经心。 “要来身份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会斗倒大哥,斗倒父亲。” “这次订婚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恩语放松下来。 身体变软,他靠在秦洱怀里。 秦洱理顺他柔软的发丝。 “恩语,我会保护你,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留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吧。” 最后那句话像一种命令。 然而恩语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头。 …… 从恩语喜欢上秦洱,决定为了留在秦洱身边毁掉自己曾朝思暮想的脸蛋时。 秦洱的存在便已高于他自己本身。 从某一刻开始,恩语不再是恩语。 而是‘爱秦洱的恩语’。 恩语抹除了自己的主体性,抹除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为秦洱活着。 但他自己并未察觉。 …… 日子照常进行。 秦洱变得忙碌。 他这人攻于心计,虽是私生子,但几乎和圈内所有人都玩得很好。 没身份时尚且如此,有身份后,秦洱愈发如鱼得水。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但秦洱总会回家,醉醺醺地去卧室,将恩语抱在怀里去亲他的额头。 恩语偶尔能听到别人议论秦洱给某某某送了怎样名贵的珠宝。 这时恩语只会侧身。 因为比秦洱送给别人的礼物更贵重的东西,通常就摆在他的身侧。 是的。 秦洱对他很好,胜过一切的一切。 但秦洱对别人的好可以公之于众 被他人艳羡。 对他的好?纵使再奢侈,也只有他一人能观望。 恩语心态渐渐不正常了。 他能收到的爱,他所能感知的爱。 全由秦洱一人供给。 全由‘恩语’一人感受。 他的世界真的什么都不剩下,连别人对这份爱的认知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爱意孤零零地煎熬。 恩语一直自我安慰。 ‘没关系的。’ ‘秦洱是假订婚,秦洱只不过在骗那些人。’ 恩语抱紧自己。 ‘再等等就好了。’ ‘终有一天,秦洱会是专属于他的。’ …… 恩语对家人有种病态的渴望。 准确来说… 他对‘属于’自己,且‘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种病态渴望。 一切源于他死去的父母。 若是他一直是孤儿还好,偏偏他曾经有过对他很好的家人,只是很早离开。 在村长家日日被忽视的那段日子… ‘家人’的概念,于恩语脑海中被病态美化。 他渴望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像那个破掉的玻璃罐,他可以抱在怀里,也可以拿出去炫耀。 因为那是完全属于他的。 谁也抢不走,谁也不想抢走。 但秦洱却不同。 恩语总是注视着秦洱,渴求着秦洱,可秦洱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不安感几乎将恩语逼疯。 他后来只是想: ‘再等一等。’ 等秦洱摆脱家族控制,解除了婚约,秦洱就一定会完全属于他。 毕竟神明亲口对他说过。 ‘他与秦洱幸福长久。’ 这句话既是祝福,也是诅咒,是恩语再痛苦也不愿去放手的根源。 …… 十二月已过,一月到来,除夕将至。 恩语坐在阁楼一角。 微微侧身,他看清下方闹剧。 秦洱父亲暴怒。 “你、你这个逆子!你兄长他哪里对不住你了?” “你害他就算了,为什么要害他的命?为什么还要害你姐姐的命!” 秦洱温润一笑。 “他们哪都对不起我。” “你!!” 秦洱那位在首都呼风唤雨的长官父亲差点被气到吐血,但最令他绝望的并不是秦洱。 “阿妹…” 秦洱身侧站着位手撑黑伞的中年妇女。 秦洱父亲喃喃。 “我或许对不起所有人…但从未对不起你…” 秦洱侧身。 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戴墓葬礼花,文气温和。 这便是父亲的‘真爱’。 那位藏在宝匣多年,不敢视之于人的远房表妹。 女人语气平静。 “阿哥,我累了,我已不想再做你的地下情人。”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他们应该有个合理的身份。” “而不是一直同我般见不得光。” 女人冷漠离开。 她曾与地上的男人两情相悦,但再大的爱意,都会在被藏起不见天日的日夜中日益消磨。 …… 秦家子女违规犯纪,贪污受贿,被关押待判刑。 秦家夫人一病不起。 秦家先生同样如此。 偌大的秦家,暂时只由秦洱一人代管。 和郑家的婚约解除。 理由冠冕堂皇,秦家出事不想拖累人家好姑娘。 恩语松了口气。 恰逢除夕前夜,恩语第一次没如小尾巴般跟着秦洱,而是自己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准备了一桌子菜。 深夜,秦洱回到家。 哑然失笑。 “怎么准备这么多?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又吃不完。” “还有,不是都说别下厨了吗?” 秦洱接过火柴,挡住恩语,才点燃烛台上面的白色新蜡。 他总是很周全。 担忧恩语出事,几乎不让他做一切需要动手的事情。 恩语托着腮笑。 “你不是解除掉婚约了吗?” 秦洱也笑。 “是啊,明天就能去景家准备新的订婚仪式了。” 第57章 除夕夜最后倒计时十分钟! 恩语猛地抬头。 “什么?应家是什么?” 秦洱垂眸。 他动作好看,将虾剥皮鱼去刺,全部处理好才看向恩语。 清色的眸微弯。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与应先生约好订婚娶他的次女。” 恩语笑得勉强。 “这次…你还是被迫的吗?” 秦洱摇头。 神色平静。 “不,这次是我主动去接触的。” “应家次女未婚先孕,应先生不想让女儿伤心又不能放任那个孩子不管,所以决定选有些身份的我做孩子的父亲。” 恩语揪弄衣摆。 “你…不介意吗?” 秦洱抬眸,神色困惑,‘嗯?’了一声。 恩语将话说全。 “那并不是你的亲生孩子。” 还在沙芽村时,恩语记得那些男人守婆娘比腰带还紧,生怕种不是自己的种。 第45章 秦洱一笑。 “只要能爬得更高,一切牺牲都可以接受。” 恩语沉默塞饭。 虾肉清甜,只是他吃不出味道。 口中犯苦。 这是肝郁的表现,恩语心中郁结,又一次放下刀叉。 秦洱再次困惑。 “怎么了?今晚的饭这么不合你胃口?” 恩语摇头。 勉强笑着,状似不经意地问: “等应小姐的孩子生下…你是不是会和郑家一样,解除和应家的婚约?” 秦洱摇头。 “不会。” 秦洱放下刀叉,双手交叠,撑住下巴。 评价生意般评价自己的婚事。 “离婚的名声不好听,圈内对应家次女的揣测本就多,孩子一生就离婚更是容易滋生许多桃色绯闻。” “这场婚姻会一直进行,我会像真正的父亲一样抚养那名父不详的孩子,再看应先生能为那份愧疚对我助力到何种程度。” 恩语嗓音艰涩。 “如果应先生能给你足够的东西…你永远不会结束那场婚姻?” 秦洱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结束?有利益可得的关系应该一直进行下去。” 秦洱理所当然。 他所生长的环境,权力代表一切 只要拥有权力一切都易如反掌。 秦洱不认为逐权是坏事。 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只是为了将更多利益关系攥在手中。 ——却没留意到恩语突然不动了。 …… 大概三天前,火车站一面之缘的郝小姐来找过恩语。 郝小姐是应家次女的手帕交。 她大抵不懂应先生与秦洱的弯弯绕绕,但敏锐地察觉出恩语这个朋友与秦洱关系不一般。 ‘我说,你能不能离开秦洱哥哥啊?’ 郝小姐很直白。 ‘虽然你是男的,但男情人就不是情人了吗?你这样名声不好听。’ 恩语摇头。 ‘秦洱在意我,我不能离开他。’ 这是他答应秦洱的。 郝小姐笑。 ‘如果秦洱哥哥真在意你,总该对你有占有欲吧?他要和阿应订婚…’ “那你也去和别人订婚啊!他不生气就是不在乎你!” 恩语起初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准确来说… 最开始,他甚至从未想过郝小姐的话会是真的。 恩语放下碗筷。 “秦洱。” 他第一次直呼秦洱的名字,第一次对秦洱说出心中所想。 “你能不能和我订婚?” 秦洱笑,似是在笑他的过分天真。 “恩语,你不是女人,我也不是女人。” 他们不可能订婚的。 恩语突然暴怒。 “所以呢?你要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结婚!看着我自己永远见不得光?” 秦洱不解。 “你生气了?为什么?我只是会去和别人结婚而已。” “我依然爱你,依然最在意你。” 就像他的父亲,他同样会把最喜欢的东西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不让任何人伤害。 恩语看向眼前平静的秦洱…… 突然感到陌生。 许久后恩语再度开口,明明是他自己在说话,却感觉像是在围观别人说话。 这是极端难过下的解离状态。 恩语麻木开口: “如果我去和女人结婚生子你也会这样吗?” “什么?” “我是说如果我和你一样去找别人结婚生子,你也可以接受?” “为什么不可以?” “你去和女人结婚生子,等孩子长大,我会将他当做唯一的孩子抚养。” 秦洱自说自话。 “我为了应先生的愧疚不会再生孩子,你去要一个,似乎刚刚好。” “如果那孩子像你…应该是很可爱的。” 但生下来就不用再带了。 秦洱神色平静。 他认为恩语的关注只属于他,不该分给任何人。 孩子? 若恩语实在想要一个血脉,当然也是可以要的。 不过有了之后就可以送去给保姆养了。 不需要分散恩语的注意。 秦洱从不认为孩子重要,肉体关系重要,婚姻重要。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只要能够达成目标,一切都可以舍弃,一切都可以放弃。 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事或物。 可恩语的目光不是。 秦洱因利益选择一切,却没有因利益选择恩语,因为恩语是利益之外的爱人。 他要那双眼睛永远注视他,他要那个人永远依赖他。 只要恩语始终留在他的身边。 和多少人上过床,有几个孩子,是否不贞不洁。 秦洱并不在乎。 父亲荒诞,他亦对肉体忠贞不算看重。 他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是恩语的人,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仅是他们在一起的附加条件。 秦洱可以接受… 但恩语却不能。 “刺啦!” 恩语推开椅子,愤怒地跑出阁楼。 秦洱立刻起身。 “恩语?” …… 秦洱从不偏袒,一直用对自己的方式同样对待恩语。 将自己认为好的一切交给所在意的人。 但‘以己度人’。 这句话针对的不仅仅是恶念,同样也包括善念。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欲之,慎施于人。 秦洱不懂。 恩语同样不懂。 …… 恩语在街上奔跑,跑了许久,才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 恩语看向玻璃。 玻璃锃亮,倒映出丑陋疤痕。 恩语慌张地捂住脸。 但不管怎么捂,恩语仍觉得无处遁形。 恩语再度奔跑。 跑了许久,跑到最偏僻的地方,恩语刚停下想歇歇。 余光看见一抹熟悉青色身影。 …… 再度出寺庙,刚好临近春节,奚七出来买年货。 带殷愔乱跑容易被当成拐小孩的。 现在世道太平,前脚被当成拐子后脚就会被押送去警局。 奚七只能支开殷愔。 时间不多,奚七看向纸条,准备速战速决。 衣袖却猛地被拽住。 奚七蹙眉低头,以为是殷愔,却看见一张疤痕遍布的脸。 恩语眸子一亮。 “神仙!” 第58章 天煞命格 奚七一怔。 “是你?” 恩语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就再见不到神迹。 “神仙…” 恩语嗓音低哑。 “您说我和秦洱会幸福长久…这句话还作数吗?” 奚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时也奇怪。 明明是恩语和秦洱两个人的私事,却仿佛更加在乎他的意见。 奚七发挥老人的轱辘话。 将问题转回去。 “你们若想幸福长久,应该就能幸福长久。” 奚七偷偷打量恩语神色。 他没说错话吧? 只是看了半天,左看右看看不出所以然,恩语自顾自地低头喃喃。 “若想幸福长久…便能幸福长久…” “我明白了…神仙…我已明白了…” 奚七越发觉得怪异。 他将手抽出,在恩语眼前轻晃,蹙眉难得担忧: “你还好吗?” 恩语脸色惨白,精神恍惚迷离,一脸的不对劲。 “还好。” 恩语轻笑。 “我很好,一直都好…” 他嗓音轻得很。 不知是在对奚七讲,还是在对自己讲。 “这样便好。” 奚七看向恩语,见恩语攥着衣摆低头不语,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要收集‘四欲’。 而‘四欲’,一般在情绪极端起伏的情况下出现。 ‘或生’。 ‘或死’。 四欲的出现,通常伴随着新生和死亡。 而奚七遇见的多是死亡。 或许是和殷愔待久了,奚七习惯了与那只艳诡待在一起,没刚和殷愔绑定时那么急于离开。 同样也没那么急于收集四欲。 “新春快乐。” 奚七看向天幕。 “时间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或许… 看这次的有缘人平淡余生,也不失为一种体验。 恩语轻轻点头。 他转身离开,却不是去秦家,而是踏上了火车。 ‘神明说得没错。’ 恩语眸光混沌。 ‘想要的东西,需要他亲手抓住。’ …… 奚七不知道恩语的心理活动。 恩语前脚走,他后脚去杂物店买东西。 第46章 春联,礼花,炮竹… 齐了! 奚七本打算就这么回去,但余光一瞥,他看见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推车。 奚七脚步顿住。 思绪飘远。 他从小不喜欢糖葫芦,糖衣太甜,山楂又太酸。 母亲笑说糖葫芦应该整个吃。 他不听,喜欢舔糖画那样舔,总在最后把自己酸一跟头。 ——但殷愔总是很喜欢。 奚七去挑选糖葫芦。 数着钱,思绪又飘回到过去。 旧时父亲摸着他的头笑。 ‘你这样贪图甜头,日后是会吃很多苦的。’ 奚七彼时不甚在意。 结果多年后,他的确在吃尽甜头后吃了许多苦。 一语成谶。 奚七拎着纸袋,看向街边,行人往来。 多是家人… 而他上次与家人团圆的时光,已经久远到连自己都记不得了。 奚七怀着沉重的心情回歇脚的小旅馆。 结果还没沉重多久,怀里猛一沉。 孱弱艳丽的少年抱住他。 “夫君,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殷愔还以为你出事了…” 奚七微怔。 他遥遥看向窗外,窗外车水马龙,确实很热闹。 但万家灯火,殷愔给他留了一盏。 奚七笑了。 心脏某个角落软化,他难得对殷愔有了点好感。 刚想要把糖葫芦送过去… 殷愔忽地蹙眉,眉眼寒霜,抱着他的衣袖嗅嗅。 随后一脸委屈。 “夫君。” 殷愔目光幽幽。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你这么久不归家,竟是在外与野花你侬我侬。” 奚七:…… 他忍无可忍,抬手,狠狠给了殷愔一个脑瓜弹。 “瞎说什么呢?我那是给你买糖葫芦去了。” 奚七原先从不在意殷愔会如何想。 但今日他对殷愔解释了。 或许是寂寞滋养依赖,奚七对殷愔的态度渐渐不同。 ——但他自己并未察觉。 殷愔护头。 立刻变回年糕,才免于下一个脑瓜崩。 奚七气得去喝凉茶降火。 织金绛锦逶迤,年糕团子殷愔抱着有他半截高的糖葫芦,锲而不舍地追在奚七身后。 “可夫君,你身上明明就有糖葫芦以外的味道,在衣袖之上。” 奚七动作一顿,总算是反应过来。 “那是恩语。” 奚七倍感无奈。 “我去买年货的路上遇见他,他和我聊了两句家常。” 殷愔不再吃糖葫芦。 “恩语?之前推开寺庙的人?我同夫君你说过莫同他们接触。” 奚七思衬片刻。 “但恩语…他人还算不错。” 挺老实一孩子。 殷愔嗓音淡淡。 “亡命的赌徒平时也会是谦谦君子,可一旦赌输,赌徒什么都做得出来。” 奚七懂了。 在殷愔看来,有缘人就是亡命的赌徒。 平日看着正常。 可一旦引燃,就会如爆竹般炸开。 “之前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奚七不解。 银和伊满那时来的时候,殷愔并没有什么反应。 殷愔淡淡。 “因为那时夫君并不开心,殷愔想让夫君开心。” 就算那件事是坏的。 考虑到他的心情,殷愔只会在最后一秒阻止他。 奚七哑然。 “那这次的人…和银和伊满他们有不同吗?” 冷白尖锐的指沾取茶水。 殷愔写字。 『天煞孤星』 “这次推门进来的人,与上次推门进来的人都是一样的命格。” “这种天煞命格的人,一旦结成,从父母到子女乃至朋友都会受影响。” “比如上一次进来的人,那人身边的朋友到子女,命中注定都会不幸。” 奚七不知为何觉得毛骨悚然。 “那我…” 奚七看向自己,他虽没主动,却被动和恩语接触过两次。 殷愔歪头轻笑。 “有殷愔在,这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人可以越过殷愔伤害夫君。” …… 沙芽村,李大娘诧异地抬头。 “小语?” “你不是跟贵人去首都了吗?怎么又回我们这穷酸地方…” 李大娘话音还未落,恩语面无表情,与她擦肩而过。 李大娘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去城里住了几天,还就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 有人交头接耳。 “你看那脸…好恶心,是不是烧得更重了?” 恩语置若未闻。 忽视窃窃私语,恩语回到村长家废墟,在猪圈以及他曾经的住房一通翻找。 最终抱起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找到了 第59章 新年快乐 恩语抱着玻璃罐又返回首都。 他回去时天已很晚。 恩语推开门,人还没踏过门槛,先听到接吻声。 恩语低眸不语。 其实他能看见,隔着磨砂玻璃,秦洱在同别人接吻。 好漫长的吻啊。 恩语静静地看着足尖,听见啧啧的水声,看见秦洱怀里的少年软下腰。 终于两人分开。 房门被打开,是一个模样秀气的少年。 那少年有些醉醺醺。 但一见恩语,便立刻被惊醒。 “咦!?” 少年倒退两步。 “什么鬼?好恶心啊…” 秦洱闻声出来。 “夜深了,你先回家,不然你父母会担心。” 秦洱首先看向恩语,但不过片刻,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移话题。 少年不舍点头。 待门关上,恩语才开口。 “他又是谁?” 秦洱没答,蹲下身,卷起恩语的裤脚。 半晌,他蹙眉。 “你受伤了?” 恩语烧伤后新生的皮肤脆弱,若长时间穿粗硬的布料,皮肤会被磨损。 他今天在首都和沙芽村之间往返。 穿着厚重的靴子,脚踝一圈被磨破。 秦洱想去拿药。 恩语伸手,拽住秦洱,还是那一句话。 “他又是谁?” “你不是说…你要和应家小姐订婚吗?” 秦洱将他抱在怀里。 嗓音漫不经心。 “那个人?他是周家的小少爷,喜欢男人。” “但周家家风甚严,他不敢告诉父母,压抑过分就会来找我。” “我手上捏着他的把柄,日后有需要,利用起来很方便。” 秦洱揉揉恩语冻僵的手。 “好了,先去治伤可以吗?” 恩语手脚冰凉。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秦洱能如此坦然地描述自己的背叛? 恩语低下脑袋。 “你去和别人订婚…我姑且当做你是为了利益,毕竟应家小姐是女人。” “可那个人…他是” 话卡在嘴边,恩语上不去下不来,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洱困惑。 “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 恩语猛地抬头。 “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秦洱思忖片刻。 转身,边去给他翻纱布和药,边回答。 “男人女人大都一样。” “我不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秦洱半跪在恩语面前为他的脚踝上药。 “只是肉体接触而已。” 大概洗个澡,他就会忘记那些事。 毕竟很无聊不是吗? 秦洱情绪淡薄,通常不认为世人广义范围内的亲密接触和牵手有什么区别。 碰哪里都是碰。 和社交一样,那种亲密关系的管理也只是一种社交手段。 恩语沉默不语。 秦洱帮他上完药,抱着他在沙发上躺下,有些撒娇意味对他抱怨。 “你今天想回沙芽村,我找人帮你加急办了手续,但我其实很不开心。” 秦洱撩开恩语额前的发。 额头抵着额头,感受着恩语身上的温度,他像是好受了一些。 却依旧很不快。 “平时你总是看着我,唯独今日没有。” “恩语。” “今天我不太开心,你说些什么安慰我吧。” 恩语推开秦洱。 “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秦洱随后起身。 “恩语?” 恩语停下脚步,秦洱在他身后困惑难耐地问他。 “你在生气?” 不等恩语回答,秦洱走过去,再次轻轻抱住他。 恩语神色软化,刚想和秦洱说些什么。 带着薄茧的指钻进腰带。 秦洱动作熟练。 第47章 如之前无数次一样,秦洱正在‘奖励’他。 恩语重重推开秦洱。 “你疯了吗?” 秦洱蹙眉不解。 “恩语,你因为我和别人做那种事生气,那只要我把别人有的东西再给你一份你就该原谅我了。” 恩语被气得直发抖。 “你就没感觉有哪里不对吗?这种事对你来说是随便就可以做的吗?” 恩语突然觉得陌生。 曾经秦洱亲吻他,抱他,在无人的土屋触碰他。 他以为秦洱爱着他。 他以为秦洱只对他特殊。 直到现在,恩语后知后觉发现,他记忆之中清风霁月的青年… 似乎只是他幻想的虚影。 秦洱语气平淡。 “难道不是吗?恩语,那些事并不重要啊。” …… 秦洱作为间谍被人培养。 ‘间谍’,没有故事中那么波澜起伏的冒险,更多时候更需要靠情色交易来靠近目标对象。 秦洱虽然后来被人放弃。 但他第一次出任务,是在十岁的时候。 父亲带他去见一名高官。 粗粝的手摸过膝盖,高官并未直接对他做什么,但他抬起头。 看见浓稠到怪异的双眸。 虽然生理反应正常,但那天过后,秦洱精神层面上无法对肢体接触产生波澜。 肉体的一切触碰,被他异化成牵手一样的程度。 他更在意目光。 恩语看他时的眼神,和他与恩语额头相贴是恩语身上的温度。 秦洱只要这个。 以己度人,他总认为恩语和他一样只要这些就够了。 他会一直一直和恩语在一起。 只要恩语一直看着他,对他有需要,他也会一直看着恩语。 恩语又一次问出那句话。 “你爱我吗?” 秦洱笑眼微弯。 “如果这是你的需要。” “恩语,在这世上我只会爱你。” 空气突然安静。 恩语看向秦洱,突然意识到从他们相遇之初他就搞错了什么。 秦洱总在回答他的‘问题’。 但也仅仅只是回答他的问题。 就像对他的奖励,秦洱只是基于他的需求给予反馈。 但实际呢? 秦洱口中的‘爱’是什么,或许秦洱本人也并不清楚。 恩语静静地看向眼前的秦洱。 窗外爆竹连天。 恩语眸中倒映着秦洱的身影,从未像此刻般深切体会到自己爱着的或许是一具空壳。 可即便空洞,他依旧想独占秦洱。 “新年快乐。” 迎着窗外漫天的爆竹,恩语对秦洱说出了这句祝福。 秦洱也对他笑。 “新年快乐。” 只是下一秒,恩语拿出从沙芽村带回来的玻璃罐,重重地砸向秦洱。 秦洱眸光茫然。 身体轻晃,他昏倒在地。 恩语将玻璃罐放下。 本就破损的玻璃罐,裂口又一次变大。 恩语没有理会。 新年伊始。 他模仿秦洱的字迹留下患病暂不出门的信,随后平静地将秦洱拖进地下室。 第60章 他分不清 恩语将秦洱摆正,放好。 青年眉眼清朗。 温润俊美,是他最喜爱的一张脸。 恩语原本怀抱着玻璃罐。 但进门后,他不再抱着玻璃罐,转而去抱秦洱。 他紧紧地揽着秦洱。 可不管抱得再紧,再怎么抱,他始终不觉得秦洱属于他。 …… 他曾经最想要一张完好的不会被称之为怪物的脸,但后来为了得到秦洱,他心甘情愿毁掉自己曾朝思暮想的东西。 但需要靠自我牺牲换来的幸福,通常不会真的幸福。 恩语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等明白时。 独属于他的报应,已经悄然降至身侧。 …… 恩语决定囚禁秦洱。 整整一个正月。 除了偶尔喂食,放秦洱解决生理需求,他几乎日日紧紧贴着秦洱。 恩语惶恐不安。 明明他抱着秦洱,将脑袋贴在秦洱的胸腔上,却始终不觉得秦洱属于自己。 秦洱沉默片刻。 想让他好受些,又不知他的情绪由何而来,便熟练又自然地与他欢爱。 恩语脸色潮红。 与秦洱负距离接触时他短暂的快乐过,可一旦结束,他又会想起秦洱定下的婚约和那日与少年纠缠的身影。 恩语日益憔悴。 他瞧着秦洱,希望从那张脸上看到畏惧,厌恶,惶恐,以及恶心。 他希望秦洱讨厌他。 至少这样,至少秦洱不爱他,他便能选择放手。 可秦洱从未讨厌他。 “恩语。” 被囚禁的这一个月,秦洱头发渐长,越发像他的歌星母亲。 眉眼艳情。 “你很爱我,我很高兴,可是你好像并不高兴。” “恩语,你是怎么了呢?” “你现在看起来很虚弱,很不健康,像快死了一样。” 恩语神色恍惚。 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秦洱究竟真实存在,还是他幻想出的虚影。 “我只想完全得到你…” 崩溃下,恩语埋头低声啜泣,不断用手擦眼泪。 秦洱语气平静,还夹着困惑。 “可你已经得到我了。” “恩语,究竟什么能让你开心?” 锁链晃动,被囚禁的秦洱抬起手,将恩语抱在怀里。 “我该给你什么?” 秦洱对爱的概念很模糊。 他对爱的定义,从父亲那遗传下来,一共分为两种。 ‘藏好’,和‘给予’。 父亲对他那位心尖上的远方表妹,总是尽力爬到更高处,尽力给他那位远方表妹想要的一切。 秦洱爱着恩语。 如果恩语真的想要,他可以给恩语想要的一切。 只不过,他的爱意本就残缺,无法支撑他填补另一人的空洞。 他只能用嘴问,一遍又一遍地问。 秦洱捧起恩语的脸。 神色认真。 恩语瞧着秦洱,半晌,轻轻将玻璃罐捧到秦洱面前。 “这是我最喜欢的玻璃罐。” “我最初得到它的时候,曾想过要将最最喜爱的东西藏在里面。” 恩语泣不成声。 “但后来我遇见你,发现这样小的玻璃罐根本放不下你。” 不安淹没理智。 恩语失魂落魄: “秦洱,你能变小吗?” 秦洱若有所思。 又一阵沉默,恩语转身,摇摇晃晃地准备出门准备餐点。 可秦洱忽地叫住他。 “恩语。” 秦洱语气平静。 “玻璃罐装不下一个人,但装下一个人的心刚刚好。” 恩语动作一顿。 “什么?” 恩语困惑转身,同时秦洱起身,拖着锁链向他靠近。 锁链长度有限。 在靠近门槛,只差一步时,秦洱无法继续往前。 他笑着伸出手。 恩语颤巍巍地将手递给秦洱,感受秦洱从容地将他的手贴在胸腔。 “我很高兴你这么需要我。” 秦洱抬眸一笑。 “如果你真的想要独占我,那就拿走我,永远地看着我。” 青年长相艳情温和。 只是恍惚间,恩语看见的不是秦洱,而是西方神话里诱人堕落的恶魔。 “是真的吗?” 恩语喃喃。 “我真的可以独占你,真的可以让你独属于我?” “嗯” 秦洱轻轻点头,带着诱导,将匕首递给了恩语。 …… “嗤啦——!” …… 像剪刀剪破布匹,恩语用刀刃划开秦洱的胸腔。 血的手感温热。 恩语拿住心脏,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小玻璃罐。 他抱住玻璃罐。 这一次,秦洱似乎终于属于他了。 但还是不对劲。 恩语看向秦洱。 “心脏被拿走,你还会活着吗?” 秦洱唇色发白。 心脏被拿走,但他意识尚存,抵着恩语的额头轻笑。 “你开心吗?” 秦洱最后抱住恩语。 “我很开心。” 他从出生起从未被关注过,他人的目光,便是他生存的意义。 后来,那个‘他人’的定义,被简化为‘恩语’。 什么是‘爱’? 对于这个问题,秦洱并不清楚,始终无法理解。 只是恩语想要,他便可以给恩语一切。 他的心脏跳动着躺在恋人的掌心。 秦洱一直追求有人能将完整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而现在,也终于有人将完整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第48章 他终于是得以圆满。 而恩语跪在地上,抱着玻璃罐,陷入了更深的深渊。 “秦洱?” 怀里的青年渐渐没了动静,恩语从魔怔的状态中回神,轻轻地推了推秦洱。 “你怎么不说话?” 秦洱不再动了。 直到胸腔的血流干,恩语怀里只剩那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恩语抱紧罐子。 眼神茫然。 ‘秦洱似乎终于完全属于他了,却又好像永远不会再属于他了。’ 恩语看向心脏。 半晌恩语困惑: ‘究竟是秦洱自愿把心脏给他,还是他夺走了秦洱’ 他分不清。 …… 次日,恩语踉跄着离开,同日下午秦洱的尸体被人发现。 【秦氏继承人被害】 短短一天,这条新闻传遍了大街小巷。 奚七在半年之后才得知这个消息。 神色难以置信: “死了?” 明明最后一次他与恩语相见,恩语和秦洱还很幸福。 怎么就死了呢? 还有恩语,报上说恩语疑似凶手,却找不到恩语的行踪。 那恩语究竟去哪了? 奚七正想着,旅馆的门被人敲响。 他又与殷愔出来玩。 以为是店小二来送茶,奚七不在意地随手开门,却对上一张憔悴的脸。 “神仙。” 恩语怀里抱着黑漆漆的玻璃罐,抬头冲着他笑。 “我们好久不见。” 下一秒,恩语拔出刀,冷漠地刺向他。 第61章 『痴』. ‘砰——!’ 奚七摔倒在地,反应迅速立刻抽过旁边的扫帚。 扫帚横在面前。 恩语面无表情,依旧将刀刃压向奚七。 寒芒闪过。 奚七竭力抵抗,却争不过常年做农活的恩语,只能靠说话转移恩语的注意。 “你怎么了?” 奚七不解。 “上次我同你见面时一切都还好好的…” “秦洱为什么会死?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恩语衣衫褴褛。 看样子,恩语甚至可能是一路流浪着找到他的。 毕竟他与殷愔出现的时间地点不固定,恩语能找到他,应该花了相当大的力气。 可到底哪来这么大执念? 奚七费解,随着话音落下,恩语好像终于有了片刻清明。 他笑,又像是在哭。 “神仙,你说只要想幸福长久,便能幸福长久。” “我想让秦洱属于我。” “于是我杀了他,拿走他的心脏,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难受?” 恩语双目流泪。 “神仙,你骗我。” “你明明说过我们会幸福长久…神仙一语定终生…可现在我一点都不幸福…” 奚七不敢置信。 他低头,看向恩语怀里的玻璃罐,嗓音都在颤。 “这是秦洱?” 恩语点头,自顾自喃喃。 “我日日将秦洱带在身边,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神仙,听说仙人的血能活死人肉白骨,无所不能。” “求你,让秦洱回到我的身边。” 恩语几乎疯魔。 奚七一怔,冷汗浸湿脊背,于此刻后知后觉殷愔不让他和有缘人接触的原因。 他曾帮过恩语。 恩语将他当做神明,在犹豫是否与秦洱一起走到关头,恩语因他的一句话选择离开。 从他给予恩语期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扯进恩语和秦洱的因果。 一旦这两人的因果出现问题… 那首先被波及的,定是推动因果的他。 可惜醒悟已晚,恩语要杀他。 奚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下一秒,‘砰!!’,恩语的身体不受控地撞在墙上。 神色痛苦。 同时眼前天旋地转,奚七睁眼,对上殷愔蹙起的眉。 “秦洱!” 恩语撞向墙壁的那一刻,挂着玻璃罐的绳子断了,玻璃罐顺着有些斜的地板孤‘咕噜噜’地往有镂空的栏杆那滚。 身体隐隐作痛。 恩语顾不得,一味追着玻璃罐跑。 奚七下意识喊。 “不要过去!” 恩语置若罔闻,依旧追赶玻璃罐。 玻璃罐从栏杆飞出。 恩语追逐着罐子,追逐着恋人的心脏,与罐子一同坠落。 “砰——!” 恩语从高楼上坠落。 血液溢出唇角,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却仍紧紧护着玻璃罐。 很快,护着玻璃罐的手臂无力地松开。 恩语死亡。 玻璃罐从他怀中滚出,撞到碎石,顺着原有的裂痕分崩离析。 奚七追出去看。 恩语的尸体七零八落,装在玻璃罐内的心脏早已经干透风化。 法器剧烈震动。 奚七掏出瓶子,心情沉重,不似之前那么雀跃。 …… 瓶子里飘着绿油油的青。 逐情者,堕迷网。 …… ‘是痴念’ …… “夫君,你看看殷愔。” 年糕团子轻晃衣袖。 奚七失魂落魄,扶着额,胃里面此刻翻江倒海。 ‘不适’。 连续见了三个有缘人,这是奚七第一次如此直白的感到不适。 他甚至依赖起殷愔。 “殷愔…” 奚七将头埋在年糕版殷愔怀里,脸色惨白灰败。 “我好难受…” 凡人四欲,一旦凝成,万劫不复。 奚七之前一直是旁观者。 到点收集东西,因为牵扯不多,他不觉得有缘人的死亡和自己有关系。 但这次或许是他不慎和有缘人牵扯过多的原因… 亲自踏入他人因果,奚七不断想起恩语死亡时的画面,一阵心悸。 殷愔轻拍他的脊背。 “无事的夫君,无事的,殷愔会护你。” “魑魅魍魉,皆不能伤殷愔的夫君。” ——奚七没有被安慰到。 他头脑昏沉,坐在汽车上,晕了又醒醒了又晕。 身体忽冷忽热。 “水……” 奚七蹙眉,虚弱地出声。 “我要喝水。” 路边就有茶馆,殷愔犹豫片刻,留下纸人陪他。 “夫君乖乖等我。” 殷愔离开,奚七睁眼,看见身边红色的小纸人。 奚七坐起身,小纸人蹦到他手上。 模样憨态可掬。 奚七努力回忆,符一凡给他的书上写过,这是防护用的纸人… 没有窥视功能。 说到符一凡,奚七捏住瓶子。 又收集了一味… 奚七掏出传音符,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符一凡。 谁料传音符突然亮起来。 【前方百米处!我在那里等你!】 这次传音符传来的竟是文字。 奚七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上次通话他与符一凡的对话。 ‘有新符供应是好事,但你怎么送来给我?’ ‘这个嘛…老弟掐指一算,十年后会自有机缘…’ 看来机缘到了。 奚七按按眉心,后知后觉,已经又是十年过去。 也不知道符一凡都老成什么样了… 奚七看向窗外。 殷愔挑挑拣拣,说着‘夫君要用最好的’,加钱要让茶馆去后山取山泉来烧水。 奚七趁机下车。 他带着小纸人一路跑,想着终于能见老熟人,心情不免雀跃。 一百米开外,人影若隐若现。 ——穿着黄袍的小道士。 圆脸,无须,豆眉。 脸上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一双眼珠黑亮黑亮。 奚七脚步一顿。 等回过神,他带着开心,上去拍了那小道的肩一把。 “你玩我啊!” 奚七笑得快意。 “每次和你聊天都要咳嗽半天,一副虚弱的老人家模样,我还以为你真的快死了呢!” “结果…你小子驻颜有术啊!” 奚七晃了晃符一凡。 符一凡酷爱耍宝,依平常他们对话的风格,符一凡这会儿会笑着接话。 可今日‘符一凡’只是困惑地看着他。 奚七渐渐发觉不对。 “你怎么了?老朋友见面,你这么冷淡做什么?” ‘符一凡’推开他的手,摇摇头。 “家父十年前便离世。” 黄袍小道伸手。 “自我介绍下,我是符二凡,受父亲所托来见我们符氏道馆发家初的第一位客人。” 第62章 故友并非故友 奚七愣在原地。 “你父亲……” 符二凡先是颔首,神色正经,又同他娓娓道来。 第49章 “家父符一凡,年少时沿街乞讨,受贵人所助才得发家之本。” 符二凡板着张圆脸。 用词考究,站姿笔直,和当年那个抱头鼠窜的小道截然不同。 奚七出神地捏捏符二凡的脸。 符二凡蹙起眉。 “客人?” 少年语带不解,乌黑乌黑的眼珠望向他,里面全是初见时才有的陌生。 这并不是他的故人。 奚七收回手,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 “符纸呢?你父亲叫你来就是为了那个吧?” 符二凡还是很正经。 “客人请跟我来。” 和他那位吊儿郎当的父亲不同,符二凡行事一丝不苟,很有道法大家继承人的礼数。 路上,符二凡不言不语。 过分规矩守礼。 最终是奚七没能没忍住,主动找符二凡搭了话。 “你父亲他…” “活了多久?” 符二凡回答他。 “许久,父亲是修道之人,比普通人寿命长些。” 奚七看向符二凡的圆脸。 虽然看着很老成,但符二凡年纪与他初见符一凡时相差不多。 “那你莫非驻颜有术?” 符二凡驻足看向他。 “客人,您莫要口出狂言。” 奚七一阵心虚。 “你说符一凡活得很久…你又这样的年轻…”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符二凡驻颜有术,要么他是家中幼子,符一凡人到老年还不安生。 但这也不对,奚七想,符一凡曾说过他与妻子恩爱。 符二凡叹口气,将照片递给奚七。 “这上面是我家父母。” 奚七接过照片,照片拍摄于十年前,上面是嬉皮笑脸的符一凡和一脸正经的女人。 拍照片时两人都年岁过百,但看起来依旧年轻。 符二凡赶路的脚没有停。 但仍顾着奚七。 “我父母都是修道者,炁气护体,看起来比寻常人年轻。” “不过修道者,看破天机,孕育比常人要艰难。” “我父亲盼了一生,原本已收养了徒弟继承衣钵,却意外有了我。” 符二凡看向天。 春寒未过,哈气带着些白雾。 “母亲说…父亲他不正经了一生,唯独在您的事上格外认真。” “您是符氏道馆的第一位客人,此后符氏子子辈辈徒徒孙孙,包括我在内。” “都定然会助您脱离苦海。” 奚七神色怔忪。 他起初并未想到,当时随意给出的一袋银元,换来这么重的承诺。 符二凡歇住脚。 “到了。” 符二凡念咒,闭了眼,又将一枚锦囊递给奚七。 锦囊轻飘飘的。 奚七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内有乾坤。 符咒,法器,注释。 应有尽有。 不过…“为什么偏要来这?此处有什么特殊吗?” 奚七看向对面,一个破山洞。 符二凡双手揣兜,老神在在,“这世道不太平。” 奚七懂了。 他那个破庙都被李宋质疑,符一凡的道馆大概更惨。 “还需要资助吗?” 符二凡摇摇头。 “家父早料到此劫,目前我已与师兄将道馆搬入山林中归隐。” 师兄? 奚七想,或许是符二凡未出生时符一凡收养的那个孩子。 符二凡挥挥手。 “客人,前方有人将要寻您,我便不多留您了。” 符二凡转身便离开。 背影毫不犹豫。 奚七欲言又止,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人有七情六欲。 过年频繁走街串巷,多只是为了再见故人一面。 奚七已经没有故人。 最初说若转世大概要叫他一声哥哥的父母家人,如今可能早就转了第二世、第三世。 与他再无瓜葛。 好不容易等到十年之期,他原本还想和符一凡叙旧,但现在看来也只能想想了。 奚七收起锦囊,独自往回走,前脚上车殷愔后脚从另一扇门进来。 “夫君,你快喝。” 殷愔小心翼翼。 年糕团子的手,捧着比他脸还要大一圈的茶碗。 奚七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山泉清冽,确实比普通水要适口一点。 “但也不至于让你冰天雪地等那么久。” 殷愔疼惜地抱住他。 “只要能让夫君好受些,殷愔就算下地狱也无所谓。” 奚七心脏一软。 他抱住殷愔,侧脸放在年糕团子的头顶,刚被打动。 殷愔忽地开口。 “夫君,刚刚和故友聊得还开心吗?” 奚七动作一顿。 “什么?” 殷愔从他怀中钻出来,捧着他的脸,神情淡漠。 “原来夫君想骗我啊。” “刚刚你那样大摇大摆地逃走,殷愔还以为这次夫君不想骗我了。” 殷愔向他靠近。 “是不是殷愔做错了事?殷愔不该说夫君和故友约见?好让夫君稀里糊涂地以为骗过了我?” 奚七冷汗涔涔。 “你生气了?” 殷愔不解。 “没有。” 奚七: “…平时你会生气的。” 殷愔在他身旁坐下,对他勾勾手,奚七僵硬地靠在殷愔怀里。 艳诡惨白无温的指拂过侧脸。 殷愔语气平静。 “那是平时,今日夫君你不悦,那让你开心的人便是殷愔的恩人。” “夫君,你可还高兴?” 奚七哪敢说不? 他死板地点头,殷愔似是松了口气,将他抱得更紧。 “那便好,夫君开心便好。” “不过夫君啊……” 奚七抬眸,正对上殷愔俯下身时,放大的幽怨诡瞳。 “与故友叙旧这次一次便足够。” “次数多了,殷愔是会吃醋的。” “夫君爱殷愔,夫君最爱殷愔,夫君舍不得殷愔吃醋,对吗?” 奚七立刻点头。 殷愔弯眸,像是奖励,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口。 “夫君好乖。” 殷愔轻拍他的脊背,动作温柔,而他像是殷愔怀里不能动弹的布娃娃。 除了被宠爱,什么都做不了。 奚七遍体生寒。 做上一次便已足够?次数多了会吃醋? 殷愔到底是盯了他多久? 莫非…他与符一凡的每次对话殷愔也全部清楚? 奚七连忙摇头。 不对! 若是殷愔都清楚…那他收集四欲,可是为了灭殷愔。 殷愔怎么可能纵容? 不仅纵容,甚至还一路帮他… 那有诡会呆成这样? 奚七自我安慰,刚要放松,唇畔一凉。 猝不及防。 殷愔变回少年模样,勾住他的下巴,将他压在车厢。 第63章 春宫 无温的软肉占据了口腔。 殷愔神色淡漠。 “说不生气都是骗人的,夫君你其实知道,殷愔最小气好妒了吧?” 奚七不敢点头不敢摇头。 丝丝青丝滑落。 滑凉无温,紧紧贴着他的脖颈,挑逗他的神经。 “夫君,安慰我。” 像是服软,像是命令,殷愔对他开口。 奚七不敢不从。 他指尖颤抖,将诡抱在怀中。 “抱歉…” 奚七忍着畏惧靠近,额头贴上绮丽少年的额头。 “下次我一定不会欺瞒你…” 殷愔满意地亲亲他。 “夫君好乖,夫君舒服些了吗?” 奚七点头。 至少多数时候,殷愔还是很体恤他的。 只是下一秒膝盖被分开。 殷愔埋在他膝盖肩。 青丝垂落,凌乱,散在薄白却丰盈的大腿肉上。 “这样啊……” 艳红的软肉畋过大腿根。 少年轻咬一口。 抬眸,仰首,笑得粲然。 “那殷愔便不顾及了。” …… 眨眼,转瞬,奚七回到寺庙。 少年骨骼涨开。 纤细漂亮的指,在瞬间变得骨节分明,搭上奚七的脚踝。 “夫君…” 艳色的唇贴上他的耳畔,男人弯眸,笑意无温。 “你高兴了,可我还没有。” 他不再以名字称呼自己。 便也不显得可爱,多了几分诡的阴寒。 “夫君…” “你会让我高兴的,对吗?” …… 奚七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太混乱了。 脑袋被杂七杂八的波动占据,极端的欢愉,极端的不安。 第50章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棺材。 良久,结束,奚七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捡衣服… 满是抓痕的冷白手臂按住他。 “夫君。” 男人凤眸弯弯。 “天还早,你多陪陪我。” …… 奚七想,或许,纵容殷愔是他犯下的最大错误。 但他没有不纵容的选择。 劳累一场。 奚七闭了闭眼,再睁眼,努力想聚焦视线下去。 却累得睁不开。 “夫君,你不行了吗?” 少年缱绻好听的嗓音中透着担忧。 奚七咬牙,刚想骂,说他不可能不行。 转瞬又落入泛着凉意的怀抱。 “夫君。” 殷愔跪在棺材中,将他抱在怀里,声声哄着他。 “睡吧,殷愔护着你。” …… 奚七闭上眼睛。 …… 说来奇怪,他畏惧殷愔,这只善恶不明的恶鬼。 但每次躺在殷愔的怀里。 比畏惧更先涌来的,是安心。 …… 奚七一觉睡了许久。 再睁眼,他爬出棺材,面前已经不见了殷愔的身影。 是去哪了? 一时没见着殷愔,奚七还有点不习惯。 奚七挠挠头下棺材。 这一下,衣衫散落,露出薄白的大腿。 “…” 奚七很想骂人。 殷愔这只不着调的诡,衣服都不想着帮他套一下吗? 奚七只好自己去穿。 指尖触碰大腿,奚七的手很凉,凉得自己一颤。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殷愔的手。 艳诡的手尖锐惨白。 深深陷进软肉。 红的红,白的白,转瞬又融成一团红。 秾情糜艳。 奚七肤白,皮薄,肉嫩。 是最容易留印的那一挂。 殷愔乐此不疲,每每不弄得到处绛色,绝不会轻易收手。 ——把他当画布了。 奚七叹气,再叹气,终于磨磨蹭蹭地套好衣服。 ——殷愔还没回来。 无聊。 奚七坐了一会儿,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把符二凡锦囊里面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符咒法器的作用了解的七七八八。 殷愔还是不见诡影。 “…” 奚七推开门,在庙里逛。 庙的格局类似迷宫。 如果奚七脑海中有准确要去的地方,他就会去准确要去的地方,但如果他的大脑放空… 庙的房间一个挨着一个。 一般走几步,拐个弯,就会随机刷新出来一个房间。 奚七走走停停。 衣服。 古董。 春宫… 奚七脚步一顿。 原本都已经百无聊赖的准备去下个房间,但一看见里面是什么,奚七立刻折返回去。 然后就被气得七窍生烟。 春宫图,他的。 密密麻麻,占据整个房间,或是愉悦或是痛苦。 所有神情…统统被记录。 奚七往前面走。 越走人越红,单纯是被气的。 ——看春宫图有趣。 但若春宫图的主角便是自己,那便不有趣,而是单纯的恶寒。 不用想,这全是殷愔的手笔。 奚七气不打一处来。 好他个殷愔,每天变成个年糕团子,装得一副纯良无辜。 结果呢?色诡一只。 旁边刚好有个黄铜盆。 奚七把画扯下来,面无表情,全部撕碎扔盆里。 烈焰熊熊燃烧。 奚七守在旁边,烧尽一次丢一次,再烧尽一次再丢一次。 前面的画烧得七七八八。 奚七拖着火盆往前走,准备销毁下一批殷愔的罪证。 可越往前走奚七越觉得不对。 ——春宫图不见了。 藏在春宫图后的,是一张衣衫完好的略旧画卷。 画中的他站在庙中茫然无措。 ——这是他刚踏进寺庙,因出不去,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奚七只记得自己的情绪。 直到看见这幅画,奚七才终于知道当时的细节。 ——殷愔就藏在墙壁后。 他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时,殷愔就在墙后,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奚七撕画的手停顿。 他意识到什么,不再粗暴的扯画,改为收集画。 ——不是恶俗的画春宫。 依画的内容来看,殷愔只是将他所有的表情都用画纸记录了下来。 从艳情到日常,一颦一笑,乃至四仰八叉打盹。 无数细节,全都被记录。 奚七胆战心惊。 越往前走,画纸越陈旧,奚七的心也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主角终于不再是他。 毕竟,看自己被做成小人书,还是小人书的主人公… 未免太过诡异。 但很快,奚七明白自己还是放松太早。 描绘他的画纸消失。 但诡异度不减反增。 在某一卷有他的画卷被看完后,剩下藏在背后的画卷,老旧程度越来越重。 ——并且都被涂黑。 乌压压的黑连绵一片,沉重压抑,唯一有颜色的图… 是几张背影图。 第64章 我对夫君痴心一片 画纸陈旧,画面鲜妍,如梦似幻。 奚七有些魔障。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伸手,想要迈进画卷之中。 忽地,奚七被绊了一脚。 画卷消失。 奚七狼狈抬头,发现自己再次坠入另一层空间。 什么都不见了。 地面空旷,只有一件染血的衣衫,和带一把血的刀。 奚七没敢伸手。 他转身,要离开这个地方,担忧这里是殷愔杀人灭口的密室。 但没走几步,他又踩中画卷。 画卷边缘泛黄。 奚七倒退一步,将画卷捡起,才发现画卷上的人都被涂了脸。 不知道人是谁,却能看明白故事。 …… 图中人年幼,大约八岁,不过孩子大。 有人递给那孩子一串糖葫芦。 小孩开心,靠在递给他糖葫芦的那人怀里,晃着腿你一口我一口的分掉糖葫芦。 画面到此为止十分温馨。 但下一秒,小孩用匕首划穿胸腔,从里面取出血淋淋的东西递给对面那人。 而那人居然收下了。 还说: ‘多谢,我定会保管此物。’ 血一直在流动。 画卷上,小孩胸前空洞一片,就那样仰着脸笑。 加之脸部被涂黑,更显天真怪诞。 ——不祥。 奚七第一次对什么东西产生这么重的不安感,连忙丢掉画卷,本能地靠后退来躲闪。 ‘滋啦——!’ 鞋面踩中匕首,铁面磨过地板,响起很刺挠的声音。 奚七跌坐在地。 跌进那团沾血的衣服里,和胸腔处晕开的殷红面面相觑。 ——眼熟。 奚七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窜起来背紧贴着墙。 原来如此… 画卷上的小孩,就是地上这件沾血衣服的主人。 怎么回事? 那孩子怎么了?是被殷愔杀死了? 奚七感觉自己撞破了不得了的秘密。 他咽了咽口水。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想逃,一道斜斜的光影顺着门缝扩大。 “夫君…” 门外,美人眉眼弯弯,嗓音缱绻。 “你让殷愔好找。” …… 奚七遍体生寒。 眼前就是证据,他想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都不知道该怎么装得有说服力。 这时殷愔将门合上。 仅存的光源消失,奚七通过织金泛起的奢靡碎光,判断殷愔正在向他靠近。 “夫君你跑到这了啊?” 殷愔捡起匕首。 “殷愔去外面为夫君买根糖葫芦的功夫,左寻右寻见不到人,还以为夫君又要离殷愔而去了呢。” “还好,夫君并没有逃跑,只是撞破了殷愔的秘密而已。” 殷愔拿着匕首笑眯眯地逼近奚七。 匕首泛着寒光,只消一点,就能划破奚七脖颈。 奚七下巴后缩。 紧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殷愔才回过神。 看着那把刀,似是吓得比他更狠。 “罪过。” 殷愔一把将刀扔到一边,冷白漂亮的手捧住奚七的脸,粒粒红檀顺着骨碗落在奚七颈侧。 “夫君,你可还好?是被吓到了吗?” 奚七摇头。 不安感蔓延,他死也想做一个明白鬼。 “那把匕首…” 殷愔笑,冰凉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摩挲。 第51章 “夫君说那个啊?” 殷愔漫不经心。 “夫君与殷愔初见那年,夫君说想让殷愔证明自己爱殷愔,要殷愔的心尖骨。” “挖去心尖骨对殷愔来说好疼,可只要夫君想要,殷愔什么也不在乎。” 奚七讪讪点头。 “辛苦你了…” duang大一只艳诡靠在他怀里,神情幸福。 “殷愔并不辛苦。” “那时夫君说马上会回来娶我,殷愔是幸福的。” 奚七脑子一抽。 “那我最后回来娶你了吗?” 殷愔眉眼弯弯。 “若夫君最后回来了,殷愔还需日日在此地苦守夫君吗?” 奚七:…… 他好像是问错话了。 奚七意识到不对,试图终止这个话题,但殷愔已经被打开了话匣。 “夫君要了殷愔的心尖骨,殷愔将自己剖开给夫君,夫君却走得干脆。” “那时殷愔便想,下次见面,殷愔要恨夫君你。” “于是我留下那件衣服,留下那把匕首,以示警戒。” 奚七毛骨悚然。 “你恨我吗?” 殷愔将他揽得更紧,平静地说出痴意十足的话。 “我对夫君痴心一片。” …… 地面上,血衣和沾着血的匕首静静躺着,殷愔却道: “殷愔不知悔改。” “纵使再面目全非,殷愔还是想一直爱着夫君。” 第65章 三人 奚七的思绪混沌分散又重组,荒诞地意识到不对劲。 符一凡说殷愔是地缚灵。 但爱,恨,痴。 殷愔似乎每一味‘欲’都有。 奇怪… “夫君,你在走神?可是在想别的人?” 奚七扶着额,一阵头疼,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一低头,殷愔咄咄逼人。 “……。” 奚七搓了搓胳膊,难捱地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 “你带的糖葫芦呢?这么久不吃,该不会化掉了吧?” 殷愔如梦初醒。 “是,还有糖葫芦要吃呢。” 殷愔松开他,却并未完全松开,像怕奚七跑了般一路牵着他的手。 殷愔的身子已越过门槛。 奚七本该离开,却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头。 血衣静静躺在地上。 恍惚间,奚七见那件干瘪的血衣缓缓充盈起来。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 胸腔剖开,血盈于睫,静静看他。 ‘夫君。’ 那道虚影忽地开口,奚七被惊出一身冷汗,恍惚间以为那虚影是在叫自己。 但很快,虚影低下头,用木棍在地板上面涂画。 『卌』 这个代表计时的符号,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 小孩歪着脑袋。 ‘夫君,你还会回来见殷愔吗?’ ‘还是说……’ ‘夫君,你忘了殷愔?’ 奚七看得出神,甚至不自觉想要走过去,直到耳边传来声音。 “夫君?”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虚实重叠,奚七立刻转身。 却见殷愔眉目温和。 “该走了啊。” 奚七回过神,跟着离开,门缓缓合上。 那孩子的身影跪坐在中央。 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未曾挪开分毫。 …… 奚七回去一看,如他所想,糖葫芦早就化光了。 奚七拎着糖衣消融的糖葫芦。 “怎么化这么快?” 殷愔苦恼。 “或许…因为现在是夏日?” 奚七嘴角一抽。 “夏天?夏天哪里来的糖葫芦?” 殷愔拿起糖葫芦就往嘴里塞。 “不知道,一袋银元扔过去,老板就给我做了。” “只是熬糖起锅费时,害我等一下午。” 奚七:…… 他尝了一口糖葫芦,果然很酸。 奚七的脸皱成一团。 殷愔倒不嫌弃,接过他的那份,一并收入囊中。 奚七在殷愔身边问: “不嫌酸吗?” 殷愔摇摇头,神色平静。 “我吃不出味道。” 奚七怔住,才想起有这么个设定,但… “你明明爱吃糖葫芦…” 殷愔嗯了一声。 “夫君以前爱买糖葫芦给殷愔,我不爱吃,但那是夫君你送的。” “若想夫君,殷愔便也会想糖葫芦。” 奚七觉得有趣。 “你几日想一次。” 殷愔语气平静。 “每日,每时,每分。” 奚七突然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他轻咳一声,望着那串糖衣尽化的山楂,忽地有些纳闷。 ——他最讨厌山楂。 怎么会拿这东西送人?总不会是吃烦了随手一给吧? 他正想着。 “叩叩叩——” 又一次,庙门被有缘人所敲响。 …… 奚七没有立刻开门。 吸取上一次经验,他把自己包裹成普通老头,把庙内的佛像经幡全部遮好。 盯着殷愔,看了一会儿,把殷愔也打扮的灰头土脸。 ——很好。 奚七欣赏完作品,满意地点完头,才步履蹒跚的去开门。 “您好,有事吗?” 声音戛然而止。 奚七愣住,发觉一丝不对劲。 三人,两男一女,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奚七盯了对面许久。 看出他茫然,为首的蓝衬衫男人笑着向他解释。 “老伯,我们是双生胎,您别害怕。” 奚七懂了。 双生胎他听过,也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像的。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 这对双生胎,除了唇边痣,脸上居然一点可供于辨认的特征都没有。 …… 奚七倒了热茶,坐在很远的地方,听三人自述。 那对双生胎是高姓,哥哥叫高砚,弟弟叫高贺。 高考恢复,他们准备一同去市里考试。 结果半路下雨,路道湿滑,这里又是荒郊野外… 他们只找到这间庙躲雨。 奚七懂了。 怪不得他磨蹭半天没出来人也没走,原来是无处可去。 奚七看向那名女子。 “这位是……” 兄弟二人里,是哥哥高砚更为成熟稳重,一直笑着回答问题。 却在这件事上冷下态度。 奚七自知问错话,识趣地闭上嘴,弟弟高贺却冷笑一声。 “‘她’啊…” 高贺单手撑着下颚,姿态散漫,语调玩味讥讽。 “这是我嫂子,梅青。” 高砚蹙眉,似是想制止,高贺却已经不屑开口。 “不过,很快‘她’就是前嫂子了。” “‘她’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妇人,除了干农活外什么都不会,还是个哑巴。” “我哥呢?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早晚会考好成绩被大学录取。到时候,这个蠢妇爱滚哪去滚哪去。” 高贺用词刻薄。 梅青沉默不语。 “高贺!” 高砚抿唇,似是对高贺口出狂言不满,却只是稍稍拔高音量叫了句高贺的名字。 并未做出实际惩戒。 高贺吊儿郎当,一伸懒腰,笑问奚七。 “老头子,有屋住没?” ‘砰——’ 高贺被一脚踹弯膝窝,额头冷汗涔涔,一低头。 玉雪可爱,与这破屋格格不入的年糕团子对他怒目而视。 似乎想杀了他。 奚七将殷愔抱起,拍背顺毛,不管用。 亲一口,这下终于老实。 奚七坐下。 “我以前是教书的,你们这些学生 要留就留了。” “但别惹这孩子,不然你们就惨了。” 奚七是善意的提醒。 惹了殷愔,当天就能被拨了皮挂南枝。 高砚却不懂他好心。 以为他是个爱孙子的乖老头,只笑着说了句知道了。 高贺不情不愿闭嘴。 奚七指了房间,三人起身,高砚高贺没拿东西。 只有梅青在地面上忙碌。 ‘她’先是站着,后面觉得难受,便半跪着整理。 奚七眉心一跳。 “你的脚怎么会…” 声音戛然而止,奚七注意到梅青骨架宽大,却有一双小小脚。 巴掌大,像三寸金莲,又像得不完全。 奚七住得地方民风彪悍。 偏北,裹脚的人少,但父亲母亲走南闯北送镖。 他曾见过裹小脚的妇人。 寻常人裹小脚,是从小时候起将骨头折断,趁骨头还软时让骨头在布中畸形的发育。 母亲教导奚七: ‘这样不好,若遇见女子被迫这样,能帮就帮。’ 第52章 但骨头畸形的发育也是发育。 有份量的。 可眼前这人…比起裹足,更像是砍足。 ‘她’的身体… 在发育完好的情况下,为了伪装‘三寸金莲’,被活生生砍掉了一截。 “梅青?” 奚七还未毛骨悚然,一道温和关切的男声响起。 “你辛苦了。” 高砚蹲下身,唇角含笑,接过梅青手中的行李。 “我来收拾,你去休息吧。” 梅青温顺点头。 站起身,没站稳,踉跄着差一点跌倒。 是高砚扶住他。 “你下次小心些。” 梅青羞赧,脸颊泛起红晕,又手帕轻轻给高砚擦汗。 围观的奚七皱起眉。 好怪。 高砚高贺,这对兄弟不止长得一样,穿得衣服也一样。 可奚七第一眼后就再没弄混过两个人。 因为两人性格天差地别。 哥哥高砚,眉眼温柔,斯文儒雅。 却很冷漠。 弟弟高贺,桀骜不驯,唯我独尊。 鼻孔看人。 奚七隐隐能察觉到,高贺说得话是真的,即将参加高考的高砚看不上自己这个农村来的发妻。 不久前,高砚独自去房间,留梅青一个小脚女人狼狈地收拾东西。 更作证了高贺的话。 奚七感慨,梅青遇人不淑,可惜他不能插手有缘人因果。 结果一眨眼,高砚又换了副面孔,对梅青温柔小意。 “你快去休息,我尽快收拾好,别被小贺看到。” 奚七眼神困惑。 高砚察觉出他的困惑,对他抱歉一笑。 “我弟弟不喜我的妻子,对她冷漠,我只能这样调和…” “还望您不要乱说,让我弟弟知晓。” 第66章 阿謦阿青 奚七侧身垂眸。 “你们家里的事,和我这个路过的老头子无关。” 高砚笑着回道: “谢谢。” 他已经看出,奚七会帮他瞒下这件事。 “梅娘。” 高砚蹲下身,单手拎着行李,对梅青招了招手。 “你来我背上吧。” 梅青双颊泛红。 左顾右盼,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红着耳根上去了。 …… 大雨滂沱,又是一年梅雨季。 奚七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殷愔,正在屋外透气。 梅雨不歇,搞得屋里面很闷。 殷愔靠在奚七怀里。 模样小小,侧脸白软,墨发乌长。 水藻般蔓延在奚七膝上。 奚七睡了一会儿,睁眼便是这一幕,托着腮笑笑。 “像是个小姑娘。” 殷愔回身,困惑地看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他的脖颈。 “夫君想亲亲殷愔吗?” 奚七顿时一凛。 他左看右看,见那三人都不在,才放松的把殷愔拎回去。 奚七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都说了,有客人在的时候别离我这么近。” 他会被抓去蹲监狱。 殷愔不语,低头,变得小小的手抓住两边垂落下的乌发。 嗓音温吞。 “夫君,来帮殷愔扎辫子。” 奚七没有拒绝。 他闲了半天,无聊也是无聊,揪了根发绳开始扎小辫子。 本来只想扎一捆的。 结果扎着扎着,奚七灵机一动,左右两边各捆了一小撮。 “夫君?” 年糕团子顶着两个辫子,白软姝妍,懵懂地看他。 “你笑什么?” 这一扭头,奚七捂着小腹,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殷愔捧住乌发。 “夫君觉得殷愔这样漂亮对吗?” 殷愔凤眸弯弯。 “那今晚,殷愔就这样进夫君裏缅好不好?” 奚七笑…奚七笑不出来了。 “其实也没那么漂亮…” 奚七迎着殷愔的笑脸,讪讪抬手,要解开那两个小辫子。 这时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高砚弯眸轻笑: “你们爷孙二人关系真好,叫人羡慕。” 殷愔立刻蹙眉。 “什么爷孙?睁好你的眼睛,这明明是我家夫…” 奚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殷愔‘呜呜’挣扎。 奚七边擦冷汗,边看对面,伪装出嘶哑的声线。 “问得怎么样了?” 高砚笑意淡下。 “情况不太乐观,山石下滑,封死了这边唯一一条出路。” “不过十里八乡的人都要靠这条路参加高考,村长说了,他们会专门找人来通路。” 左右他们出发的早。 十天半个月,他们还等得起。 “这样啊……” 奚七垂眸,怀抱着殷愔,指尖理着滑凉的乌发。 “那你们多留几日吧,正好我这边也冷清。” 梅青上前比划。 奚七眯着眸,看出‘她’是问旅费的意思,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这破庙,用不了几个钱。” 梅青不愿占他便宜。 正欲说话,一旁的高砚冷脸。 “梅青,没看见老人家都说了不需要吗?别拿你那套乡下思维去揣测人家的好心。” 梅青再度沉默。 奚七一顿,诧异地抬头。 不对。 高砚昨晚不还对梅青温柔耐心吗?今天高贺又不在,他对梅青这么凶干嘛? 说高贺高贺到。 少年从另一端出现,气场桀骜散漫,吊儿郎当。 “水道也走不通,看来只能在这待几日了。” 高砚先行踏进寺庙。 在他身后,梅青拎着行李,很吃力的难受模样。 他们这次本来打算直接离开… 所以高砚带了全部行李,都是很重的书,搬起来很困难。 高贺擦肩而过。 梅青拽住高贺,虽然难以启齿,却还是用手比划着。 ‘帮我。’ 高贺眯眸,嗔怪地笑了。 “嫂子,你只是我哥的妻子,又不是我的妻子。”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为什么要管你?” 奚七抱着殷愔。 『四欲』之『嗔』。 嗔恚无忍。 易怨恨,易生气,总之是小气的性格。 事事分得过清。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比村口的大爷大妈还爱较真。 不是我的,打死都不肯帮忙示好。 这种性格,不出意外,早晚自己把自己给怄死。 高贺甩袖离开。 梅青没有阻拦,低着头,气场很低沉。 雨停了,烈日当空。 太阳立刻变得很毒。 梅青踩着小脚,左右各拎着书,摇摇晃晃半天也没磨蹭出一寸地。 旁边的奚七看得很纠结。 他不是烂好人,但母亲温柔和善,他被教导不许对老幼残弱置之不理。 奚七这边正纠结呢。 怀里,殷愔冷不丁开口。 “夫君对那人心软了?” 还不等奚七点头,年糕团子将他抱得死紧,变成皱年糕团子。 “不许心软!” 奚七哑然,故意逗殷愔一句。 “你吃醋了?梅青一个女孩子,你和人家吃什么醋?” 殷愔神情不悦。 “女孩子?他才不…”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奚七扭头,不再理会梅青,转而看向门槛。 高砚去而复返,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地扶住快跌倒的梅青。 “屋外日头大,你回屋休息,这些东西交给我。” 梅青轻轻摇头。 顿了顿,又用手比划。 ‘你过几日要考试,这些东西重容易伤了你的手,我们一人一半。’ 高砚笑着点他额头。 “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丈夫为妻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高砚温柔体贴。 梅青闹了个红脸,手一松,东西被高砚接过去。 两人牵手进了寺庙。 奚七目瞪口呆。 他百思不得其解,高砚真就这么在乎高贺的想法?高贺在或不在态度立刻转变。 也是很神奇的兄弟… 奚七靠回椅子,摇头叹气,越发觉得自己不该掺和人家小两口的事情。 这时瓷光微晃,奚七看见一个白瓷瓶。 好像是梅青的东西。 …… 奚七放下殷愔,左哄右哄,总算哄得殷愔松手。 奚七追去走廊。 正想把药瓶还给梅青,廊中忽地响起陌生男声。 “你母亲又送信过来…” 梅青低下头,苍白病弱,凄愁哀怨的柳眉垂目。 却发出粗粝过分的嗓音。 “因我不能生育,她想等你考出成绩后另给你娶妻,高…” 第53章 男人一把将他抱紧。 “阿謦,我绝不负你。” 第67章 你这人怎么老是两幅面孔? 梅青泪盈于睫,依偎在高砚怀中。 奚七:…… 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有缘人会比上一对的还要复杂。 奚七默默倒退。 但像是老天在和他开玩笑,‘梅青’侧过身抹泪,刚好和他对上目光。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奚七微微一笑。 …… 然而,高砚梅青不打算放过他,将他强制扣留下来。 奚七僵在原地。 虽不想听,却还是被动听了一段冗长又繁琐的故事。 …… 高砚高贺的母亲高老太,曾经的‘前朝格格’,虽在逃亡途中不情不愿地嫁给农夫却依旧保持着高贵姿态。 高老太一心认为,裹小脚的女人才是大家闺秀,才配得上她家儿子这种格格生出来的小王爷。 于是,梅青被选中。 奚七看向对面。 ‘梅青’跪坐在地上,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前,多愁善感的大家闺秀做派。 奚七却道: “你不是真正的梅青?” ‘梅青’颔首。 奚七并不意外,裹小脚的女人活动范围受限,有些穷苦人家的小脚女人只能用手撑着身体牙咬着农具做工。 总之,不管穷苦人家还是富贵人家,小脚女人的腿部都会出现萎缩。 可‘梅青’却没有。 他的小脚是断足而非裹足,腿部肌肉因长期行动不便渐弱,但基本的轮廓还在。 假‘梅青’低下头平静陈述。 “梅青…是我的妹妹,在与高砚成婚前与她的手帕之交私奔。” “我是梅青的哥哥,梅謦。” 兄替妹嫁?这剧情… 奚七嘴角一抽。 “你替嫁这事…高砚他知情吗?” 高砚温声回答。 “知情,我本就喜欢阿謦而非阿青,阿謦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我想与阿謦长相守,可阿謦与我都是男人,正好阿青在成婚前夜出逃…” 顺理成章,『梅謦』顶替了『梅青』。 但这种顶替是有代价的。 就像奚七以前看过的西洋故事,灰丫头在花灯节遗失绣花鞋。 那绣花鞋被皇帝所捡到。 皇帝说,谁穿下绣花鞋,谁就是他未来的妃子。 灰丫头的继姐蠢蠢欲动地割下脚趾,强行将自己塞进不合适的绣花鞋。 一如梅謦。 他要与高砚成婚,但已经来不及裹脚,便只能自断半足。 梅謦抛弃的当然不止健康的身体。 为彻底顶替‘梅青’的身份,梅謦将有关自己的痕迹全部抹除。 明明实际是梅青出逃他代替梅青。 但在外人看来,是‘梅青’嫁入高家而‘梅謦’失足坠河被泡得肿胀后又被青虾啃食得七零八落。 奚七看向梅謦。 “你不悔吗?” 梅謦一愣。 奚七垂眸继续: “你父母痛失爱子,在你的葬礼上哭得泣不成声,你不悔吗?” 看梅青裹足就能看出来。 极其封建的梅家,应该最为重视梅謦这个长子。 梅謦抱紧高砚。 “不悔,这是我的选择,我爱阿砚。” 梅謦看向奚七。 “老人家,求您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奚七垂眸。 小女儿出逃,长子离心。 这也算梅家人的报应吧。 奚七慢吞吞地起身,看也不多看一眼。 “这只是你们的家事。” 言外之意,恩恩怨怨,和他这个旁观者没关系。 奚七已经受过一次有缘人的报应。 而同样的错误,他通常不会犯第二遍。 奚七离开。 梅謦想追上去,被高砚拦下。 高砚向他摇头。 梅謦沉默片刻,闭嘴将脑袋依偎在高砚肩头上。 …… 奚七回到屋外,殷愔一只诡坐在椅子上,在生闷气。 “回房间吗?” 殷愔侧身,双手环胸,并不理他。 奚七转身。 “那我走喽?今晚你自己睡。” 奚七刚抬脚,还没落下,腰后便一沉。 殷愔从背后抱住他,脑袋埋在他后腰那蹭了蹭。 “要一起睡。” 殷愔闷声,着重强调‘一起睡’三个字。 奚七知道殷愔还有不快。 只是怕晚上不能一起睡,才会委委屈屈地求全。 奚七看得直乐。 对眼前的年糕团子,奚七总狠不下心。 即便知道皮囊后是一只艳诡… 但面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殷愔,奚七永远会折服。 “好了。” 奚七自然地牵住吃醋鬼。 “整整一炷香没看你是我不对,我去买点心给你做赔罪。” 殷愔吃不出点心的味道。 但只要奚七愿意哄,殷愔永远会顺着梯子配合。 …… 村头大娘活泼干练,做得一手好糕点。 奚七拎了两纸皮袋。 给殷愔嘴里塞一个,自己嘴里塞一个,一人一诡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往回走。 只是没走几步忽见熟悉身影。 奚七停下,拽着殷愔躲在树后,看见刚刚还在寺庙和梅謦海誓山盟的高砚。 他面前站着个学生。 月白旗袍,双麻花辫,活泼可爱。 揽着高砚撒娇。 “你说考完试就娶我,你家那个黄脸婆什么时候处理?我可不想给你当小三。” 学生一哼,微抬下巴,小姐做派。 高砚小心翼翼地哄。 “我不都和你说了吗?梅謦是个男人,不能生育的男人。” “他因我救过他缠上我,自愿舍弃男子身份也要嫁我,可我见了他只觉得麻烦又恶心。” “反正他父母都因为他假死疯了,他一个残废离了高家想要活命都难,就算我扔了他他也只能忍着。” 高砚一脸厌弃。 还是那张斯文温润的脸,却因那番话生出一股子假清高的味道,看着面目可憎。 但一低头,对上学生的眼神,高砚又温柔起来。 “你则不同,你是完完全全的女孩子,我当然是爱你胜过爱那个怪物。” 两人甜甜蜜蜜,却不知树后阴影闪过。 奚七啧了一声。 高砚表里不一,看得他真想给对方一拳,但这人也是有缘人… 不能借入有缘人的因果。 奚七一阵烦躁,牵过殷愔,快步从小路折返回寺庙。 …… 到了寺庙后,奚七诧异。 “高砚?” 等等,高砚刚刚不还在和学生调情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走的可是近道,高砚总不能是一路跑过来吧? 高砚温和又困惑地看向奚七。 “您叫我吗?” 奚七讪讪一笑,正想揭过这个话题,旁边出了事故。 草丛钻出青蛇,直逼正晾衣服的梅青。 高砚脸色一变。 顾不得奚七,高砚快速上前,用身体挨了青蛇一咬。 第68章 一模一样的脸 ‘嘶——!’ 梅謦拿晾衣棍砸,青蛇夹着尾巴跑路。 高砚脸色苍白。 梅謦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搀扶住高砚。 ‘你还好吗?’ 梅謦看一眼奚七,看一眼殷愔,终是没有出声。 高砚摇了摇头。 “没,那只蛇并未咬到我。” 梅謦困惑。 ‘可你的脸色好苍白。’ 高砚虚弱一笑。 “无事,只是我天生怕蛇鸟昆虫罢了。” 梅謦不再问话。 他低下头,小心搀扶着高砚,将高砚带回屋中。 奚七停在原地。 瞧着高砚的背影,想起高砚与学生的甜言蜜语,想起高砚为梅謦挡蛇的下意识举动。 当时那条蛇离梅謦只有半寸。 任何权衡利弊的时间都没有,能那么快反应过来的只有本能。 而在高砚的本能里… 梅謦的重量,高于高砚本身。 有一瞬间奚七想要掉头。 他想回去,去原地看看,当时那个‘高砚’还在不在那。 但临门一脚,奚七刹住动作。 只是他人因果而已… …… 很快,夜间,奚七朦胧中闻到一股柴火的火气。 奚七迷迷糊糊地走出去。 门口架着铁锅,梅謦跪在地上,正在烧柴焖饭。 听到声音梅謦回头。 额前碎发汗湿,用手背擦擦汗,笑着冲他招手。 “柴火饭,您要吃吗?” 奚七肚子咕噜噜噜。 他怕了有缘人的因果,除了初见一直和梅謦三人分食分居,但铁锅里飘出来的稻米味道很香。 第54章 像他父亲烧得春米。 奚七掉转回去,在梅謦困惑地注视中抱着殷愔出来,然后才慢吞吞地坐下。 “要” 梅謦看着奚七怀里的殷愔,不由一笑。 ‘您真的很疼爱这个孩子。’ 殷愔得意。 奚七摸着殷愔的头,默不作声,心底却很无奈。 哪里是他疼爱殷愔? 明明是这只诡,幼稚诡,一刻见不到他就要闹。 声声逼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 那架势,跟真的一样,说不过又要气。 奚七看向梅謦。 “要我帮忙添柴火吗?” 快吃完快走,留久了,指不定又有什么事能让殷愔生气。 梅謦正要回答。 一道浅影斜落台阶,人未至声先到,不屑讥讽。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跟乞丐一样啊?” 高贺懒懒散散,歪歪斜斜地下来。 地上堆着柴火。 高贺一脚踹倒,任由柴火散落,语气刻薄嘲弄。 “你也就只会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 柴火噼里啪啦。 梅謦蹲下身,将柴火捡起,这时又一道身影走出来。 奚七看向高砚。 梅謦说过,高砚说过,他自己也知道。 高砚疼爱高贺这个胞弟。 但再疼爱,以高砚愿以身为梅謦挡蛇的在意程度,总不能真眼睁睁看梅謦被高贺折辱吧? 巧了,高砚还真能。 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扫过飘着白烟的铁锅,扫过狼狈的梅謦。 高砚蹙眉。 “梅謦,这里是别人家的地方,别总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你总这样不分轻重,被讨厌也在所难免。” 梅謦垂首不语。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怪诞感越来越深,以至于柴火饭烧好他却已经没了胃口。 奚七放下碗筷想回屋吃。 结果不等他开口,高贺疯了一样又开始发脾气。 “难吃。” 高贺脸色发青难看,一把撂下筷子,撑着地回屋。 奚七松了口气。 麻烦精走了,高砚总算能好好跟梅謦说话了吧? 结果高砚紧随高贺之后离开。 奚七:……。 一家怪人。 奚七看向梅謦,不太好意思走,留梅謦一人孤零零。 梅謦倒是没有什么波动。 平静地吃饭,平静地收拾东西。 ’您还吃吗?’ 奚七摇摇头,想收拾碗筷,梅謦却先一步收拾。 奚七默默离开。 梅謦也是可怜,若高砚单纯的好,他可以留下。 若高砚单纯的坏,他也可以离开。 偏偏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梅謦没疯,但他这个旁观者快看疯了。 奚七决定未来几天老实待在房间。 非必要,绝对不再过去给自己找气受… ‘嗯——!’ 一声闷哼响起。 奚七脚步一顿,被那夹杂着痛苦的声音弄得心底直发毛。 “夫君要去看吗?” 殷愔牵他衣袖,探出个脑袋,罕见地兴致勃勃。 奚七诧异。 平时他多看谁一眼,殷愔就恨不得用眼神挖掉那人被看的地方,今天怎么就转性了? 好奇心害死猫。 奚七纵使知道不对,还是贴门缝偷看。 …… 厢房,光线昏暗,高贺神色恍惚。 ——疼的。 如玉如瓷的脸青白难看,高贺脖颈后仰,冷汗滚落。 地上黑影晃动。 一模一样的脸含住他脚踝上的伤。 第69章 正品和盗版货 高砚跪在地上,被高贺抓住头发,重重地一把扯开。 “很疼你知道吗?” 高贺厌烦不已。 高砚捂着胸腔咳嗽不止,脸色发白,蛇毒乌血顺着唇边的痣滴落。 “你再忍忍。” 高砚嗓音柔和。 跪过去,抱住高贺双膝,如同哄孩子般哄着他。 “这蛇是微毒不假,可若是清的不干净,日后容易跛脚。” “被别人看见,兴许不太好看。” 高贺眸光微闪,不知想到什么,沉默地又坐了回去。 高砚继续清毒。 直到毒清完,他面色更白,用旁边的茶水漱口。 高贺起身要走。 高砚忙拽住他,有些慌张,匆匆追问。 “别走,你还没同我解释。” 高贺甩开高砚。 “解释什么?” 高砚支支吾吾。 “你的伤…我下午不过一时不在,你怎么就被蛇咬了呢?” “你不爱动,家务事也轮不到你,你不该受伤才对。” 高贺越发不耐。 “我就不能出去逛逛吗?我就必须整日待在家吗?我就必须任由你摆布吗?” “高砚,我是你弟,又不是你儿子。” 高砚连忙道歉。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梅謦做得不好。” 高砚蹙眉。 “我不在,他只有照顾你这么一个任务,却还是做不好。” 高砚看向高贺。 “你的伤…是梅謦做错了什么,你在袒护他吗?” 厢房内一阵沉默,良久声音响起。 “恶心。” 高贺皱眉烦躁。 “他是你的妻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高砚叹气。 “阿贺,我最初愿娶他,就是因为你很喜欢他。” 高贺蹙眉要走。 奚七见了这一幕想躲,但临门一脚,高砚拽住高贺衣袖。 高砚靠近高贺。 “若不是你喜欢,又爱黏着梅謦,我当时绝不会同意梅謦荒诞的替嫁请求。” “我一定会要一个孩子,那样我百年后才能有人替我继续照顾你。” 高贺背对高砚。 高砚上前,握住高贺的手,将额头深深垂下贴在高贺手背上。 对这个弟弟,高砚表现出几乎顺从臣服的卑微。 “你一定不能有事…” 高贺再次发作,一把甩开高砚的手,冷言讥讽。 “你认为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就因为你是哥哥,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秒,我就要一辈子做你的影子!”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知道吗!” 高贺眸中全是冰凉恨意。 高砚脚步一顿,欲言又止,却终是低下头说道: “抱歉。” …… 奚七站在门外,听到了一出狗血大戏。 高砚和高贺这对双生胎一模一样。 奚七靠唇边痣勉强辨认高砚和高贺,还庆幸过还好有这颗痣。 ——结果这颗痣本来是不存在的。 在刚出生的时候,高砚唇边没有那颗痣,兄弟二人从神态到容貌到体型全部都一模一样。 像同一个人的镜面。 若镜向分本体和影体,高砚无疑才是那个本体。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 但从小到大,永远是高砚被注意。 他能得到双份的表扬,双份的夸奖,双份的爱。 幼时高砚时而会说话时而不会。 家人担忧高砚,找无数医生看了许久,最后是村口的傻子指出… “你们家不是有两个孩子吗?” “是不是光教了一个,另一个忘教了?” 荒唐的事情平常的发生。 启蒙两年半,家人才后知后觉发现教书先生上下午都只教了一个学生。 高砚被教书先生当成高贺,家人对此毫无察觉,因为他们只关心高砚的学业而从不过问高贺。 高贺得到的总比高砚少许多。 奶都是高砚喝双份,高贺被饿得嗷嗷叫,等被发现时母乳已经被高砚喝光。 高贺只能去喝米糊。 高砚健康长大,高贺或许因为喝米糊喝傻了,比高砚要愚笨沉默。 磁场就此不同。 明明生得一样,但家人更偏爱高砚,以准备双生子礼物为由频繁给高砚两份生辰礼。 对高贺却只有一句抱歉。 整个高家,唯一在意并且能准确认出高贺的就只有高砚。 他们是双生子。 他们情感互通。 高砚爱这个弟弟,胜过爱自己,胜过自己的命。 但七岁那年,高贺大病一场。 高家倾尽家产只买来一颗药。 结果高砚把洁白滚圆的药丸当成糖,伸手去要,医生把高砚当成高贺给了药。 药没了,第二颗买不起。 高贺就此落下残疾。 他时常中途失去意识,做不了许多事,性格也越发乖戾。 家人都不怎么在意。 高砚高贺对他们更像一个正品,和一个冒牌货。 正品好冒牌货怎样都好。 第55章 唯独高砚在意高贺。 在被高贺推开,被弟弟冷漠以待,说讨厌他这个哥哥后。 高砚跑去吞针。 打算自己死,把这张脸留给弟弟。 结果高太奶发现慌张阻止高砚,高砚没能吞下那把针,只有一根粗针贯穿高砚的左唇角。 留下一颗漆黑的唇边痣。 高贺因此被暴打一顿,越发讨厌高砚,对高砚视而不见。 此时梅謦出现。 梅謦是淹了九个姐姐生出的男儿,全家的福星,却从幼时起就喜欢做女儿打扮。 神婆说梅謦被他九个姐姐附身了。 梅父惊恐,将梅謦一顿暴打,惹得梅謦再也不敢做女儿家的打扮。 高砚天生早慧。 他善通人性,善于讨好一切人,总笑眯眯地把梅謦当做女孩对待。 梅謦便对高砚心生好感。 之后一有空,梅謦便去高家,并因此结识高砚。 ——梅謦是唯一能分出他和高贺的人。 连父母都只认高砚。 梅謦却不同,遮掉唇边痣,换上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动作,再打乱顺序后站在梅謦面前… 不管怎样做,梅謦永远都会认出高贺。 眉眼病弱的小哥哥笑眯眯地摸他的头,带来给他的礼物,永远都不会递给高砚。 高砚并不在意。 他得到的太多,自幼被家人双倍宠爱,梅謦付出一切的爱意… 于高砚不过是零星一点。 不足挂齿。 可对高贺来说不同,在他的整个世界,梅謦是除高砚外唯一会认得他的人。 他在别人眼里只是高砚的影子。 但在梅謦眼里,他就只是高贺。 高贺偏爱梅謦,日日跟在梅謦身后,惹得高砚不悦。 高砚在夜间从身后抱住高贺。 “高贺…” 一模一样的指腹划过一模一样的唇角,高贺侧身又看见一模一样的脸。 高砚语气认真。 “我们是双生子,我们有同一张脸,在这世上只有我们才是属于彼此的。” “除了你和我,一切都不重要。” 高砚自幼被溺爱着长大,目空万物,视一切为工具。 却对高贺有求必应。 高贺呢?他只是厌恶,厌恶这个害自己沦为影子的‘正版’。 并越发爱黏着梅謦。 一切改变从梅謦嫁给高砚开始,高贺性情逐渐暴躁,对梅謦频频恶语相向。 几乎是和高砚两模两样。 他们不再相像,巨大的神态差异使得两人截然相反。 高砚却松了一口气。 “你能不继续执着于梅謦便好…” 高砚一顿。 “还记得之前去我们乡的知青吗?她父亲位高权重,而她对我很有好感。” “我下午去找她同她说好,会休了梅謦娶她,到时我把你接去首都就能找更好的医生为你看病。” “至于高考…你或发病或不发病,都有哥哥替你兜底帮你找别人替换一份好成绩。” 高贺甩开高砚。 他烦透了高砚,推门准备出去,奚七也终于从八卦之中回神。 奚七匆匆倒退想跑。 脚下一个踉跄,奚七皱眉,想看是谁在挡他路。 结果扭头一看。 梅謦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 第70章 溺在殷愔掌心 奚七愣在原地。 他过于震惊,此时屋门被推开,摇曳着的烛光顺着门缝泄落半分。 最终是梅謦把他扯去墙后藏起来。 ‘吱呀!’ 屋门被关上,高贺一脸冷漠,头也不回地朝前面走。 “阿贺…” 高砚牵他衣袖。 高贺甩开高砚,高砚动作一顿,想追上去却最终只是停在原地对着高贺轻声道: “哥哥欠你的,终有一天会还给你。” 高贺没有回应。 …… 墙壁后,奚七抱着殷愔,忽然感觉怀里面一动。 殷愔推开梅謦。 “拿开你的脏手。” 墙后空间有限,梅謦怕奚七乱动,几乎整个人压在奚七背上。 梅謦足部残疾,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奚七小声训斥: “你礼貌点!” 殷愔震惊。 “夫君?你在凶殷愔?为一个外人凶殷愔?” 奚七没有理会。 他看向梅謦,观察着梅謦的神色,怕梅謦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但并没有。 梅謦转身,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开。 奚七注视着梅謦的背影。 心中万千疑惑萦绕,心脏被疑窦占满,一时间腾不出思绪思考其他事。 “夫君。” 忽地有人唤他,奚七转身,本能地低下头想摸一摸殷愔安抚。 但低头却不见人影。 抬头一看,少年眉眼阴沉,精致诡艳的漂亮脸蛋染着霜。 冷白尖锐的手抚上脆弱脖颈。 殷愔垂眸看他,半晌,薄唇上扬。 “夫君啊……” “是不是殷愔最近表现的太乖,乖的夫君真将殷愔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稚子?” 奚七看向殷愔。 少年弯着眸,笑意无温。 奚七别开脑袋。 他想思考解决之法,殷愔不给他机会,掐着他的下颚把他的脸强行掰回来看他。 “说话啊,夫君。” 殷愔笑意盈盈。 他总这样,越是笑的时候,诡看起来越是危险。 姝色的唇,冷色的肤,上挑的眸。 艳丽却冷漠的诡异。 奚七胆寒,后知后觉意识到殷愔乖巧太久,乖巧到他认为殷愔真的本性是如此。 以至于都忘了殷愔只是在装。 奚七继续忽悠。 “殷愔,你能不能变回去?我觉得你那样可爱…” 奚七顺着毛夸。 虽然人没变,但年糕团子版的殷愔能让他压力小些。 殷愔笑着靠近。 “不行。” 奚七僵住。 “为什么不行呢?” 少年不语,那张孱弱艳丽的脸贴得极近,几乎印在奚七瞳孔。 薄唇含住耳垂。 奚七一颤,想挣扎,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捆住手腕。 殷愔侧眸浅笑。 “总那副模样,我该怎么与夫君亲近?” “或许…” “夫君想和那副模样做那种事?想被那副模样欺负到哭出来?又或者…” 殷愔在他耳畔,笑意弯弯,是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奚七却浑身颤栗,思绪被带回不久前。 他被弄得腰眼发酸直想解脱。 艳诡骨腕精致的手却贴着他的腰窝,扯住他的脚踝将他拽回来摆正,手掌心贴着他的小腹。 “嘘嘘。” 殷愔仍是笑着,发出逗猫逗狗逗小孩时,极具暗示性的声音。 丝丝青丝垂落,艳诡附在他耳畔蛊惑。 “夫君,在殷愔面前无需做任何伪装,殷愔接受一切的夫君。” 深深浅浅的气流落在脊骨间。 …… 收回思绪,奚七冷汗直冒地看向面前妖冶诡谲的美人面,又想起那天腰眼发酸的微妙感。 “求你…” 奚七拽住殷愔腕间的粒粒红檀,僵硬地垂下薄白的细颈。 “至少…别在这里弄…” 殷愔微微一笑。 “如您所愿。” …… 奚七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大概七八天。 长生不死,无病无患似乎是一件好事… 奚七幼时最爱撒欢。 漫山遍野地跑,还许愿能有一个不会累的身体。 时过经年。 他得偿所愿,但曾经最想要的东西,如今却成为某种缓刑。 不会累的身体,不会疲惫的身体。 奚七看向殷愔。 男人眼尾泛红,按着他的颈与他触碰,精致冶艳的眉眼模糊却又依旧好看。 奚七神色恍惚。 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快崩开,像摔打过分的木偶般散掉。 他恍惚间生出错觉。 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能逃离,经历完这里的一切,他怕再无法和正常人相守一生。 …… 奚七摸索着点了灯。 单手扶墙,面色潮红,衣领歪斜。 奚七没有注意形象。 那日梅謦撞破高砚和高贺对话,奚七想梅謦或许早就和高砚高贺大吵一架,撕破脸皮后离开。 刚好住在这附近的只有梅謦。 灯亮了,奚七侧身,背靠着青石砖正想要喘息片刻。 结果扭头一看。 梅謦提着灯,青裙盘发,于廊下静静瞧着未做伪装的他。 …… 奚七想:老天真是没有眼光。 第56章 比起殷愔。 明明眼前的梅謦,才更适合当诡。 ……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奚七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编一个新身份… 梅謦先开口戳穿他。 “老人家,那孩子呢?他不与你在一起吗?” 殷愔正在洗被奚七弄湿的床单和衣服。 奚七不觉得那些是自己的错。 要不是殷愔过分,衣服不至于脏,他便把事情都丢给殷愔去解决。 殷愔正在卖力干活。 年糕团子卷着袖子,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他。 奚七视而不见,一心想出来透气。 ——结果还不如不透气。 奚七打马虎眼。 “您在同谁说话?” 梅謦一笑。 “原来那是您的秘密,无意实在撞破不好意思,需要我当做没看到吗?” “……” 装不下去,奚七干脆不再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梅謦低眉顺目。 “天资,我自幼擅长这方面,哪怕去掉脸皮也能认出谁是谁。” 奚七心想: 难怪。 高贺也说过,只有梅謦能分清他和高砚谁是谁… 奚七忽然想到什么。 “你还没走?” 梅謦抬头看他,神色困惑,语气平静。 “我为何要走,道路还没通,您不愿再收留我了吗?” 奚七摇头,诡异感愈演愈烈。 第71章 丧偶 成年人,体面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 梅謦没提,奚七也没问。 他换了个话题。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找我有事吗?” 梅謦弯眸浅笑。 “我们后日启程,阿砚想着在您这里麻烦甚多,想请顿饭报答您。” “老人家,您有时间过来赏个脸吗?” 奚七不与梅謦对视。 梅謦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看起来像个可怜虫。 奚七最初同情梅謦,可怜梅謦,想过帮助梅謦。 但现在他发现… 似乎种种一切,梅謦都乐在其中。 怪人。 奚七拒绝梅謦。 “不了,我不饿,你到时间离开就好。” “这样啊……” 梅謦并不失落,无甚情绪起伏,笑着提灯离开。 身影渐行渐远。 奚七不喜不知情,尾随在梅謦身后,想看看他不见的这几天梅謦和高家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 屋外,风晴日朗,‘高砚’回望。 “那位老人家怎么说?” 梅謦眼角垂下。 “他不想过来…或许是怕我们破费,真是好人。” ‘高砚’握住梅謦的手安慰。 “我知道你的性子,有恩必报,白拿人东西或许会让你不太好受。” “这样,我有一些私房钱,你可以留给那位老人家…” 传来的对话声断断续续。 奚七垂眸,目光落在‘高砚’走起路来深浅不一的脚踝上。 那日‘高砚’说没有被蛇咬。 但转瞬,从未出去过的高贺身上出现蛇的咬伤。 ‘高砚’没被蛇咬,被‘蛇’咬的高砚不是高砚,而是高贺。 奚七完全确定。 从踏进寺庙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对梅謦温柔的‘高砚’,都是高贺在伪装。 他那样小心,被蛇咬到都不敢医治,生怕对话时梅謦会发现端倪。 那梅謦呢? 他不可能不知情,就算之前不知情,那天听完高家双子对话后也该知情。 眼前的丈夫并不是他的丈夫。 梅謦明明知道这点,却幸福地依偎在他虚假的丈夫怀中。 “阿砚。” 梅謦仰头,柳眉尖脸,眼尾比寻常人更加下垂。 或静或喜都透着股哀怨。 “你爱我吗?” 高贺一愣,弯着眸,笑着将梅謦抱紧。 “爱” “在这世上,高砚唯爱你一人。” 梅謦眸子弯起,揽着高贺的脖颈,亲了他一口。 “我亦唯爱高砚。” 面前站着的是高贺,梅謦心知肚明,却念着高砚的名字。 奚七按了按眉心,面无表情。 他懂了 高贺知道梅謦爱高砚而不爱他,所以在梅謦嫁给高砚后故意装得性格剧变,刻意将自己与兄长分开。 高贺自认为自己演得足够好。 足够梅謦认不出他,让梅謦将只剩下温和一面的自己当做是高砚。 但实际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梅謦或许从一开始就看穿高贺拙劣的演技。 他什么也没说。 他爱他的丈夫,他的丈夫不爱他,他的小叔子爱他。 小叔子有着和丈夫一模一样的脸。 梅謦利用了高贺,纵容高贺抹去本性,扮演他最讨厌的兄长来接近他。 高贺不是高砚。 但那又如今呢? 镜中花,水中月,稍一触碰就会消散。 那么只要不碰便好。 …… 奚七不再多看,他收回视线,在回去的路上狠狠揪了下脸皮。 软肉被捏得有些烫。 奚七松开手,对着脸拍了两下,警告自己以后别再多想。 自作多情。 有缘人的因果不能参与,越参与,越显得他像戏台上的丑角。 “夫君。” 忽地,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奚七看向殷愔。 沉默一会儿,奚七对殷愔招招手。 “你先过来。” 殷愔又变回年糕团子样,背着手,似乎有一点心虚。 但奚七招手,殷愔还是眼巴巴地一路跑了过去。 奚七抱着殷愔吸了一口。 好吧,虽然殷愔恶劣,但这只傻白诡平日极少骗他。 比那些心眼多得像麻子的人要好太多。 奚七语气温和。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奚七闻到皂角的味道,眉眼温和。 “衣服都洗完了?” 殷愔站着不动,默默侧身,奚七顿时感觉不妙。 他松开殷愔,火速赶往室内… 奚七不忍直视。 “完了。” 他真傻,真的,他早知道这只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为什么还要一时赌气把所有替换衣物全部交给殷愔? 现在好了。 本来打算梅謦离开前绝对不出门,免得和有缘人多接触,但现在不得不出门了。 殷愔自知理亏。 出门的路上抱着奚七,一直很乖,全然不见弄得奚七挤不出一滴水分的无赖样。 奚七全程面无表情。 他揣了一兜银元,想着有钱好办事,但现在买衣服必须要去什么供销社… 奚七想买件衣服都兑不了钱。 身上这件是最后一件,奚七不想过穿一周光一周的日子。 看起来苦哈哈倒没什么。 主要是殷愔一直和他待在一起,见他不穿衣服又要曰他。 奚七的骨头遭不住。 他咬着指尖,满心想着该去哪找钱,忽地余光一瞥。 奚七看见高砚。 …… “你喜欢什么?我去供销社给你买好不好?” 学生下巴微抬。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高砚温声附和。 他摸向腰包,想照单买下,哄一哄这位正耍小性子的大小姐。 结果低头一看。 嗯? 钱呢? …… 奚七顺了钱包,心安理得地给自己买了新衣,又给殷愔买了甜食。 高砚拖家带口在庙里住了那么久… 殷愔叫他夫君,殷愔的庙就是他的庙,他给自己的庙收点借住费… 不算缺德。 奚七买好衣服,手中抛接着钱袋,准备带殷愔回去。 结果迎面撞见高砚。 奚七脚步一顿,立刻把钱包藏到身后,带着殷愔躲起来。 高砚对丢钱的事也没太上心。 那学生是真喜欢高砚,最后自己买下东西当做是高砚送来的。 但学生对高砚并非别无所求。 “高砚,我父亲说抛弃发妻的男人都没良心,不许我嫁给离婚的男人…”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 高砚拭去学生眼尾的泪痕,将学生揽入怀中,笑得温和。 “这个简单。” 高砚松开学生,嗓音清浅却让人青天白日遍体生寒。 “我可以不离婚。” “丧偶不算离婚,等梅謦死了,我依旧可以娶你啊。” 第72章 你做什么 学生不疑有他。 在学生看来,高砚是被威胁,才被迫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成婚。 第57章 高砚是无辜的。 高砚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学生拥住高砚。 良久,怯怯开口,满是信赖。 “高砚…我母亲被逼疯了…我只剩下你了…” 学生父亲有权有势,但功成名就后另娶心上人,学生的母亲被休弃后痴痴傻傻。 高砚擅长玩弄人心。 其他人追求学生都只是展示财力才情,唯有高砚,这家伙另辟蹊径模仿学生母亲对其的举止。 学生将高砚当做和母亲一样的可怜人,对他又怜又护,甚至不惜为高砚和父亲抗争。 在学生看来,高砚不需要给什么,而是需要被保护的小白花。 高砚放开学生。 虽在笑,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我的钱包被偷了,你给我些吧,我不想我家弟弟担心。” 学生连连点头。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等学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高砚渐渐面无表情。 “啧” 高砚神色厌烦,抖一抖衣衫,很憎恶与学生的接触。 一切温和只是伪装。 在高砚心里,这世间万物皆不能比他自己重要。 ——但有一人除外。 …… 高砚回到寺庙,轻手轻脚,嗓音温和。 “阿贺?” 高贺躲在屋内,低着脑袋,神色恹恹。 高贺是桀骜浮躁的气质。 玉白的肤,乌黑的眸,亮色的唇。 没高砚那么的端庄。 此刻高贺脑袋歪斜,蜷缩在被子里,郁郁寡欢。 高砚轻笑,伸手晃了晃高贺。 “阿贺是怎么了?” 高贺扭过头去。 高砚在他身侧躺下,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个与自己同生同缘的弟弟。 高砚笑弯了眼。 “开心吗?今天你没生哥哥的气呢。” 高贺自从梅謦嫁进来后一直阴晴不定。 惹得高砚愧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高贺有气无力。 “你别理我。” 高贺闭眼,满脑子梅謦,他的脚踝因蛇毒肿胀行走不便。 因为这件事,他近日和梅謦在一起的时间渐渐短了。 高贺心中忿忿。 他厌恶高砚,夺走他的一切,夺走他喜欢的人。 若高砚不与梅謦成婚该多好? 他讨厌梅謦与高砚成婚,又舍不得梅謦,只能将自己扮做高砚与梅謦接近。 可梅謦抬头,深情地唤他名字时,眼中缱绻的爱意反最让他清醒。 ‘高砚高砚高砚…’ 他明明比高砚要好太多。 梅謦在意的始终是高砚,而非他。 这便足够令人痛苦。 高贺眼神幽沉,高砚浑然未觉,轻轻伏在不挣扎的高贺背上。 “阿贺与哥哥长命百岁好不好?” 高砚语调平缓。 “我们既同生,也该同死,哥哥永远不会放弃阿贺。” 高砚那样自私自利的人… 除了与他一同降生,宛若他镜面的高贺,高砚谁都不想在乎。 不如说…… 在高砚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弟弟是主人公,世界该围绕他与高砚进行。 他与高贺。 缺一不可。 但这只是高砚一人的想法,高贺听了只觉得烦。 “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啊?” “你是你我是我,我与你毫无关联。” 高贺迫切地想要和高砚撇开关系。 他明明不想被任何人再当成高砚。 偏偏为了接近梅謦,他只能做自己最讨厌的事。 高砚沉默片刻。 “无事,一切交给哥哥来便好。” 他与高贺一同降生,命中注定,他们是世上最亲的亲人。 父母,爱人,朋友。 一切都比不过他和高贺。 高砚缓缓起身。 临走前,高砚回头,最后看了眼高贺。 “好好休息。” 高砚关上屋门。 …… 高贺最近阴晴不定,高砚认为是身体的原因,高贺或许是因为身体的隐疾担忧。 高砚同样不安。 他与高贺一同生也该一同死,他不希望和自己的弟弟分开的太久。 毕竟他们从有胎心起就紧密相连。 此后一生,再未分离过。 没有人能将双生子分开,高砚想抓稳学生那条大鱼,结识更好的人脉来为高贺治病。 而梅謦…… 是他投诚的敲门砖。 高砚正想着,一抬头,提着灯的老人站在身前。 奚七开门见山。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这次的有缘人比前三次都癫。 战乱结束,新规颁布,奚七怕闹出人命被警察盯上。 听说现在还有什么犯罪档案? 如果被拍了照片,他这张脸多年后再出现,可能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高砚一愣。 “明日,明日我们便启程离开。” 奚七还想再催,可不等他点头,梅謦走了过来。 ‘高砚。’ 梅謦生了一张哀愁过甚的脸,垂眸郁郁,苦相很重。 但今日梅謦很开心。 垂眸发亮,有些手舞足蹈的高兴。 ‘路通了,之前被拦在路对面的黄梅戏班为了攒路费要在村里唱戏,我们能看完再走吗?’ 梅謦一通比划。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心想他应该早点发现梅謦知晓谁是真高砚才对。 他之前撞破过梅謦与伪装高砚的高贺互诉衷肠。 梅謦在高贺面前会出声对他说话。 但因为真高砚不知道中间的弯弯绕绕,所以梅謦依旧会在真高砚面前对他装哑。 梅謦是故意的。 可为什么?高砚分明不爱梅謦,梅謦为什么非要为高砚做到这种地步? 奚七百思不得其解。 “您在听吗?” 高砚唤他。 奚七抬头,对上高砚温和笑着,看不出恶意的伪装。 “要一起过去吗?” 奚七摇头。 “不了。” 高砚没说什么,虽在笑但眼神淡漠,只是随口客气。 奚七想起高砚与学生的对话。 又看向一脸幸福的梅謦。 奚七知道,为了和学生结婚,今天就是梅謦的死期。 他想提醒。 可若想活命,若想拿到‘四欲’,他不能再干预有缘人的因果。 奚七转身离开。 …… 戏班搭好,花旦青衣,纠缠在一起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 奚七就趴在柳树上。 说不来是为了不摊上事,实则他还挺想看戏的。 毕竟很多年没看了。 奚七看得专心,忽地身上一沉,压得柳枝颤了又颤。 奚七压低声音。 “你做什么?” 第73章 疯子 殷愔揽着他,眯眸盯着戏班花旦看,敌意很重。 “浓妆艳抹,庸脂俗粉,油腔滑调。” “勾栏做派!真下流!” 奚七无奈将殷愔压进怀中抱着,不再看底下的水袖飘扬。 “人家只是在唱曲,这不过是他们的生计。” 殷愔蹙眉。 “夫君爱听?殷愔亦可以唱给夫君听。” 奚七闭上眼睛。 “不了。” 殷愔语气急迫。 “为何?” 奚七睁开眼,语调幽幽。 “你唱得曲太贵了,我给不起看曲钱,你找了借口又要睡我。” 殷愔难得心虚。 侧身,神色懊恼,似乎不懂自己的计划为什么会被看穿。 “只睡一次…” 年糕团子牵他衣袖,小心地辩解。 那奚七会信吗? 当然不会。 他的腰眼隐隐发酸,当即扒开殷愔,继续看戏。 等等。 人呢? …… 看戏中断,奚七牵着殷愔,在人群之中寻找梅謦的身影。 ——梅謦突然不见。 奚七猜,或许此刻高砚已经下手。 奚七攥紧瓶子。 符一凡说过,‘四欲’在刚诞生时最纯粹,之后迟一分收集便弱上一分。 奚七左寻右寻找不到人。 一抬头,高砚高贺并肩走过。 “你也在这?” 高砚困惑,“您不是曾说对黄梅戏不感兴趣吗?” 奚七尴尬。 “不是我要看,是这孩子喜欢热闹。” 高砚笑着点头。 “那好,祝两位玩得愉快。” 高砚只客套两句便离开。 奚七松开握着瓶子的手,知道高砚暂时还没有动手。 那梅謦去哪了? 想着,隔间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 可戏班的人明明都在戏台上。 第58章 …… 撩开黯淡的珠帘,奚七走进去,看见正穿着戏服描眉画唇的梅謦。 脚步一顿,奚七庆幸自己没带殷愔来。 梅謦神情如痴如醉。 等画完妆,梅謦穿着那件戏服,自顾自地转起圈来。 这一幕幕堪称诡异。 奚七想离开,梅謦却叫住他。 “您不多看看吗?” 梅謦水袖飘扬,脂粉气浓郁,转出比女人更柔美的步伐。 “我练得很好,应该不比那些旦儿啊角儿啊的差劲。” 奚七终是蹙眉开口。 “你为什么要趁没人偷穿戏服?” 梅謦收起青袖,垂垂的眼尾被脂粉上勾,显得艳丽夺目。 “这个啊?这是我的夙愿。” 奚七不解其意。 “你喜欢唱戏?那为什么不直接学?” 梅謦淡定摇头。 “不是喜欢唱戏,我是想当女孩子。” 梅謦抚上浓墨重彩却依旧硬朗的侧脸。 “我父亲他喜欢男人…” 梅謦陷入回忆。 “听我奶奶说,父亲年轻时总认为自己是女人,该嫁人相夫教子。” “爷爷认为父亲着了魔,将父亲扒光放在村里人面前,逼父亲承认自己是个男人。” 梅謦眼神淡漠。 “父亲很懦弱,父亲服软了,父亲与母亲结婚生子。” “母亲生下姐姐,一个又一个,父亲嫉妒的要发狂。” “他自己不能成为女人,憎恶生来能成为女人的人,便杀了自己的孩子。” “之后我降生,家里有了传宗接代的人,父亲却又觉得可惜。” “他自己不能成为理想中的女人,于是又要了个女儿,给那个女儿裹足禁足。” “父亲想要将梅青培养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一个大家闺秀,可惜梅青最终被我放跑。” 奚七脊背发寒,对着笑眼弯弯的梅謦,却总觉得这人比高砚更渗人。 “你是个好兄长。” 奚七勉强夸了一句。 梅謦笑了。 “我才不同情她呢,我只是和父亲不同,我觉得我该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梅謦拿起报纸。 “我年幼时,有戏团的人来我们村唱戏,唱得是这台戏。” 奚七看向图片。 这是一台很出名的戏,传播甚广,以至于活在多年前的奚七也曾看过。 ——很典型的痴男怨女戏码。 角旦爱上生角,对生角一往情深,那生角却是个烂人渣。 辜负旦角,利用花角,残害花角。 戏里生角的弟弟喜欢着旦角。 对旦角一往情深,可旦角还是喜欢生角,不离不弃。 戏曲的结尾旦角被爱人杀死。 落幕凄艳,嗓音哀转,宛若泣血杜鹃。 梅謦为之憧憬。 “我不想同父亲一样做丑角,我要做花旦,要做最漂亮的女孩子。” 奚七倒退一步,有点笑不出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总以为梅謦可怜,结果兜兜转转一圈,梅謦便是策划这场可怜戏剧的幕后者。 梅謦认为自己是被压抑在男人躯壳里可怜的女孩子。 他憧憬着戏曲里扮演悲情角色的旦角。 刚好,高砚与那出戏的生角相似。 所以梅謦选中高砚。 与其说梅謦爱高砚,不如说梅謦爱幻想中,身为悲情女人的自我折射。 高砚梅謦… 他们明明不同,却又那样的相同。 看似他们爱某人,实则他们只爱自己,爱自己的折射面。 嗔念多怪。 情嗔不满。 接下来梅謦是要做什么? 梅謦幼时看过的戏里,旦角被生角杀死,以凄美的姿态死去。 那梅謦呢? 他今日来这里,只是想被高砚杀死吗? 疯子。 奚七心里发麻,想尽快离开,梅謦却不许他走。 “您为何要走呢?” 梅謦语气平静。 “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您愿意收留我们,只是想看戏吧?” “我的戏刚好缺个观众,您既已经来了,能否劳烦您记下我的戏呢?” 奚七刚想摇头… 为时已晚,一阵靡靡的白烟顺着梅謦的笑荡开。 …… 意识恢复,奚七咳了一声,庆幸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昏迷前梅謦的笑容令人胆寒。 但他都被迷晕了,来都来了,还不如收完东西再走。 反正不能吃亏。 奚七盘膝而坐,见对面的梅謦卸下妆容,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他在等高砚来。 高砚是他戏里的主角,像牛郎织女里跨越鹊桥见织女的牛郎,肩负着跨过屋门将他杀死的命运。 而现在,他憧憬的落幕该由高砚收尾。 梅謦在等。 奚七在等。 等得昏昏欲睡时,门被推开,高砚终于走进来。 “梅娘。” 高砚嗓音温润一如往常。 “夜深了,该回家了。” 奚七等着高砚动手,等着闹剧收场,却见梅謦笑意缓缓僵住。 “怎么是你?” 第74章 弟弟成为哥哥 戏班开唱前,高砚收到一封因雨路堵塞刚送到的信。 高砚笑着对高贺招招手。 “阿贺,你快来看,父母寄了信过来。” 高砚知道,高贺是最在意家人的人,虽然高砚并不懂那些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弟弟喜欢,哥哥也会高兴。 高贺耳朵动了一动。 看起来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又很快的过去。 “他们写了什么?” 高贺竖起耳朵。 高砚失笑,拆了信,摆在高贺面前念。 “阿砚阿贺,你们启程已有一段时间,不知阿砚你…” 越往后念,高砚笑意就越淡。 整整三页的信。 除了开头,再没提及过高贺。 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乃至街坊邻居,和昔日好友… 竟无一人挂念高贺。 高砚连忙合上家书,却还是晚了一步。 高贺甩袖离开。 “阿贺!” 高砚紧随其后,怕高贺乱跑出事。 “父母爷奶他们不在乎你,可哥哥最在乎你,你有哥哥便好!” 高贺恶语相向。 “高砚,你哪来的脸和我说这种话?明明毁了我人生的就…” 声音戛然而止。 戏班开唱之前,梅謦走向高砚,神色小心翼翼。 “阿砚,你等下想同我说话是吗?” 高砚止住声音。 他看一眼高贺,收起不安,面对梅謦笑得温和。 “你随我去那边。” 梅謦双颊泛红,似是被高砚难得的温柔蛊了神智,晕晕乎乎地跟过去。 高贺紧随其后。 …… 他过去时,啧啧水声响起,梅謦已经在高砚的怀中软成一滩。 心爱之人面前的是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不是他,而是他的兄长。 高贺面色阴沉郁结,拳头紧握,指骨泛白凸起。 他知这样不对。 但他还是想看梅謦,即便梅謦爱慕的人不是他。 “等下戏台后见。” 高砚吻过梅謦颊面,眉眼柔和,心里却在盘算怎么让梅謦与人私通后失足坠亡。 梅謦静静抬眸。 他神色平静,捕捉到青年某种的厌恶冷漠,转瞬却笑得更欢。 “好” …… 窸窸窣窣,树影婆娑 两人在密林中欢好。 一切结束,梅謦衣衫不整,脚步虚软地离开了。 独留高贺神情复杂。 他痛苦,又想看,跟在自虐没有区别。 梅謦和高砚似乎很幸福? 高贺的拳头松了紧,紧了又松,陷入一种茫然。 或许他该离开… 被当做高砚,明明是他最最厌恶的事… 高贺刚要转身。 下一秒,又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阿砚!” “你也在这里啊!” 高贺脚步一顿,愕然地转身,却见学生打扮的女孩子勾住高砚的脖颈。 就那样子亲了上去。 两人吻得缠绵,学生异常忘我,直到余光一瞥… 学生看见那与男友一模一样的脸。 对方神色好奇,静静地看着她,好似有些困惑。 学生脸红,手忙脚乱地松开高砚。 “你、你你…” 学生抬手指着对面,面红耳赤,被热晕了脑袋。 高砚淡定回望。 看见高贺,他弯眸一笑。 “是阿贺啊。” 高砚牵过学生的手,同学生解释。 “这就是阿贺,我常同你说起的,我最疼爱的弟弟。” 第59章 学生她闹了个红脸。 她常听高砚提起家中弟弟,言语溺爱,让学生错以为高砚的弟弟是个小孩… 但不止与高砚年纪一般大,还生着与高砚一样的脸… 而且很不知羞。 从她发现对方起,那双与男友一样的眸,便一直盯着她被亲红了的唇… 学生跺了跺脚。 一时羞怯燥热,甩开高砚的手,捂着脸跑掉了。 高砚没有去追。 他甚至没回头看学生离去的背影,有些厌恶地擦了下唇,然后才语调温和地问高贺: “你喜欢吗?” 高贺终于转动了下眼珠。 “什么?” 高砚终于提起那名学生,却又是很随意的口吻。 “你喜欢那个学生吗?” “喜欢的话,哥哥把她让给你。” “我们很像,你扮做我去和她结婚,她不会发现的。” 高贺当然知道他与高砚很像。 年幼时,他因父母忽视自己委屈,高砚便常让他自称高砚去吃高砚的点心。 长大后他也冒充高砚睡过高砚的妻子。 但—— “你是什么意思?” 高贺皱眉。 “你和那个女人黏在一起,你不是喜欢那个女人吗?” 他盯着刚刚那个人。 盯着对方的唇,想着对方与高砚缠绵的姿势,心中燃起雀跃。 ——高砚有新欢了。 这是好事,等高砚离开梅謦,他就能和梅謦在一起。 可让给他又是什么意思? 高砚漫不经心。 “一个外人而已,你是哥哥的弟弟,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高砚困惑抬眸。 “难道你不想要?” 高贺沉默。 “你并不在乎她?” 高砚不解。 “为何要在乎?她是帮了我许多,但她只是个外人。” 高贺将牙咬得嘎吱作响。 他想起刚刚那个学生的衣着,清秀贵气,明显出身不凡。 看高砚的眼神里却满是爱慕。 从小就是这样,高砚能轻易得到一切,却从不爱惜。 高贺别过脑袋。 高砚拉住他的手,难得有些慌张。 “你这次生气未免太久了些,你想要什么告诉哥哥不行吗?哥哥都会给你的。” 高贺看向高砚。 沉默片刻,瞧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高贺冷不丁开口。 “我想要你。” 风吹,树晃,蝉鸣不止。 高砚轻笑。 “阿贺,你总算长大,总算知道你与哥哥才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可高贺却甩开高砚。 “什么与你最亲近?我要你,我想要你的身份。” 高砚怔住。 高贺逼近,握住高砚肩膀,咄咄逼人。 “我要成为你,我要做高砚,我不要再做高贺。” 高贺太可怜了。 若高贺不能得到一切,那就让高贺消失,让世上只剩下高砚。 高砚难得蹙眉。 “阿贺?你是不是吃了酒?你冷静些…” “你怎么能成为我?你是阿贺,你是哥哥最疼爱的弟弟…” 这些话语无比刺耳。 落在已经魔怔的高贺耳中,就是高砚在声声讥讽他不配成为高砚。 高贺沉默地捡起石头砸向高砚的脑袋。 第75章 脑袋还在 高砚毫无防备。 就那样被高贺一石头砸翻在地,血液汩汩流出。 就此晕了过去。 高贺拿着石头,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这附近很僻静。 高贺丢下石头,将高砚藏进只有他知道的角落,然后点上唇边痣。 今日过后。 这世上再无高贺,只有高砚。 …… 高贺满心欢喜地代替高砚赴约,可到了地方,却见梅謦满脸惊恐。 “高砚人呢?” 高贺弯眸浅笑,曾经他最厌恶与高砚相像,如今却主动模仿高砚。 “梅娘你说什么?我不就在这吗?” 梅謦几乎崩溃。 “你不是高砚!高砚在哪?快把高砚交出来啊高贺!” 梅謦几乎错乱。 他布局那么久,只想在设好的戏台上,以自己最憧憬的姿态死去。 可故事接近尾声,他的主角却不见了。 高贺笑着挪开梅謦的手。 “梅娘,别开玩笑了,高砚一直都是我啊。” 梅謦不再多听。 他松开高贺,脚步匆匆,准备现在出去找高砚。 可下一秒—— ‘砰——!’ 棍子敲中脑袋,梅謦穿着戏服,不受控地倒下。 高贺留了力道。 梅謦意识涣散,却还能说话。 “你怎么……” 高贺蹲下身,动作轻柔,慢慢将梅謦抱在怀里。 “阿謦哥哥,你早就认出我是阿贺而非高砚吧?” 梅謦身体一僵。 在他的戏里,他是旦角,高砚是生角。 而高贺呢? 一个路人,一个只是与高砚有一些关系的道具。 却在此刻觉醒自我意识。 高贺语调轻轻。 “除了你,世上再没有人能分清我与哥哥。” “你认得我,我或许早就知道,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 “但阿謦哥哥,今日后便无需再演戏,今日后我便只是高砚。” 高贺笑意温和。 恍惚间,似乎真的成为高砚。 梅謦失去意识。 …… 奚七藏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冒出一身的冷汗。 ——一群疯子。 一开始奚七可怜过高砚,觉得高砚摊上高贺这样任性的弟弟实在倒霉。 后来奚七可怜过梅謦,觉得梅謦摊上高砚这样的丈夫实在是不幸。 最后奚七可怜过高贺,觉得高贺摊上那对哥嫂简直是上辈子作孽。 结果,兜兜转转一圈,奚七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日他个仙人板板,他这群人被耍了! 奚七头痛欲裂。 梅謦用的药不纯,弄得他头脑混沌,干渴异常。 奚七不想打草惊蛇,只能等高贺离开。 结果高贺忽地起身。 “好像有人…” 高贺碎碎念,朝藏着奚七的地方逼近。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渐渐近了。 奚七想走,但手被绳索捆住,他一时挣扎不开。 奚七身体后仰想借用身体下坠的力将绳子崩开。 结果脑袋栽进怀里。 奚七抬起头,殷愔低下头,抱着他的脑袋问他。 “夫君不再看戏了吗?” 奚七:…… 殷愔笑眼弯弯。 “怎么了?夫君怎么不说话了?” 奚七来口。 “你一直待在我后面?” 诡点头 “从我没醒的时候就在看着我?” 诡又点 奚七攥紧拳头,咬紧牙关,额头青筋狠狠蹦起。 “那我醒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殷愔显得无辜。 “殷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同我讲夫君你要留下看戏,殷愔想了想,夫君确实喜欢看戏。” 奚七:…… 他满腔怒火,最后偃旗息鼓。 有缘人很危险,但他为了收集‘四欲’不顾危险,频频头铁靠近有缘人。 在殷愔眼里他就是个乐子人。 只要有乐子看,能把命豁出去的那只。 奚七叹气。 “好了,松开我。” 殷愔没动。 奚七困惑低眸,却见殷愔正认真盯着他的胸口。 梅謦将他五花大绑。 粗糙的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将薄白的躯干绷成一块块泛着胭脂色的软肉。 像那什么… 甲缚。 尤其是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平坦胸脯,愣是勒成了小姑娘。 “夫君…” “有话快说。” 殷愔贴近他,抱着他,抬头看他。 “殷愔想喝…” 虽然还没听完殷愔想喝什么,但奚七已经拒绝。 “你不许想。” 殷愔蔫头耷脑,像小狗,闷闷不乐地帮他解绑。 奚七重获自由。 他活动了下胳膊,从暗处爬出来,心里还纳闷高贺怎么这么久都没来。 结果抬头一看。 高贺定在原地,连梅謦额间渗出的血都不再流。 操纵时间。 奚七看向殷愔,里面空间小,殷愔这诡爱干净。 把自己变得很小,捧着堆积的缠枝莲袈裟,蹙着眉不快地挪出来。 相当无害。 像那种惯着长大,捏一下脸能哭出来的小朋友。 ——但殷愔本质上并非如此。 操纵时间,漠视人命,玩弄生死。 第60章 这家伙是恶诡。 比青面獠牙更加可怖,会伪装自己的冷漠恶诡。 骨量缓缓涨开。 殷愔伏在奚七肩头,玉面绮颜,嗓音缱绻蛊惑。 “夫君,戏还好看吗?” 奚七摇头。 “一般…” 话音刚落,高贺脖颈上出现一条血线。 奚七连忙按下殷愔。 “你干什么?” 殷愔不解。 “殷愔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演戏给夫君解闷,夫君不觉得好看,那这些人就有错。” 殷愔弯眸。 “他们该死。” 奚七立刻改口。 “只是之前一般,越往后越有趣,是厚积薄发型的好戏。” 殷愔眉眼粲然。 “这样,那夫君你很高兴?” 奚七能说不吗? 当然不能。 他点头,殷愔越发雀跃,抹掉了高贺脖子上的血线。 停了停,又放了一包糕点在高贺头顶。 奚七困惑。 “你干什么?” 殷愔转着绛伞。 “打赏,看完戏要给赏钱,夫君你教我的。” 殷愔补充。 “这是我另买的,不是夫君你送我的。” 奚七把点心拿下来。 “别乱花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钱不许乱花。” 殷愔笑着应好。 奚七藏起糕点,将高贺查了又查,确信高贺身上没有留下时间停止的痕迹。 奚七放心离开。 …… 身体似乎有片刻的僵涩,但只一瞬间,高贺回过神。 他下意识摸向脖颈,一种诡异的庆幸涌上心头。 ——脑袋还在。 第76章 认得他的眼睛 一瞬间脑袋分家的惊悚感似乎是错觉… 高贺掀开布帘一看。 ——没人。 高贺放下布帘,沉默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梅謦。 随后缓缓拿起麻绳。 …… 高贺囚禁梅謦,对外宣称自己是高砚。 无人察觉不对。 虽然他们偶尔感觉‘高砚’身上失了那份亲和力,不似原先那般容易令人亲近,但看脸是真的看不出什么来。 眉眼温润,唇边痣。 一张朗月清风的脸,穿着蓝色衬衫,肩骨形状好看。 ——这就是高砚嘛。 不过高砚脾气最近有些怪,虽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却不似从前让人觉得毫无距离感。 很奇怪,大家都渐渐远离高贺,唯有一人例外。 “什么?你说要与我分开?” 学生眼眶通红。 “我不同意!你明明说过杀了那个黄脸婆就会回来娶我的!我不同意你这么对我!” 高贺淡定地饮着茶。 “骗你的,我很爱我的妻子,还望您日后不要再多纠缠…” ‘啪——!’ 话音未落,巴掌声先至。 学生猛甩了高贺一巴掌。 高贺捂着脸,神色平静。 “打够了吗?打够了便恩怨两清,您请离开吧。” ‘您’ 如此生疏的称呼,学生不敢置信,很快捂着脸哭着跑掉。 高贺神色不变。 可身后,梅謦的嗓音平静地响起。 “不去追吗?” 高贺起身,撩开遮光纱帐,梅謦就藏在那后面。 梅謦的双手被反折捆在身后。 腿部残疾,手臂被困,他根本逃不了。 梅謦平述直白。 “那人是真正的女孩子,出身名门,大家闺秀。” 比他好上许多。 高贺跪在床边,双臂放在床侧,枕着手臂轻轻看向梅謦。 “那不一样。” 高贺侧脸发肿,五指的痕迹在玉白温润的脸上分外鲜明,却不影响高贺笑得更幸福。 “她认不出我的。” 高贺看着梅謦,眉眼弯弯,黑亮又湿软的眼珠。 像得了糖的小朋友。 像晃尾巴的小黄狗。 高贺趴在床上,离梅謦近了点,轻轻地将梅謦抱在怀里。 梅謦不再挣扎。 他的下巴搭在梅謦的脑袋上。 高贺嗓音温情。 “只有你能认出我,你在我心中那样不同,世间万物都比不过你。” 沉默几息,梅謦不作答。 高贺语带哽咽。 “阿謦哥哥,别喜欢高砚了,喜欢高贺好不好?” “若你还是喜欢高砚,我去杀死另一个,这世上便只有一个高砚。” 梅謦蹙眉。 “你明知道,就算高砚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你当做高砚。” 高贺没有难过。 高贺笑了。 他将梅謦抱得更紧,止住哽咽,嗓音湿漉漉的。 “所以阿謦,我更喜欢你。” …… 高贺与梅謦相遇前的某日午后,热浪滚滚,蝉鸣声不止。 母亲在田野那边唤。 “阿砚,这边有糖,你要不要过来吃?” 高砚去了隔壁。 朋友找他,没带上高贺。 高贺瞧着母亲。 额发汗湿,笑意温和,是从未对他有过的神情。 高贺第一次冒充高砚就是在那天。 他跑过去,模仿高砚的语气,向母亲讨糖来吃。 母亲没有发觉不对。 高贺往嘴里塞糖,感觉母亲蹲下来抱住自己,高兴地扑进母亲的怀里。 因为母亲从未对他这样好过。 那天母亲抵着他的脑袋,将他抱在怀里拍着背,笑得很温柔。 “阿砚快些吃,别让你弟弟看到,他同你抢就遭了。” 高贺身体僵住。 他含着糖,不觉得甜,茫然地揪住发白的裤角。 母亲仍不爱他。 他能被爱,不是因为他是高贺,而是因为他模仿了高砚。 高贺知道这样不对。 可他忍不住,他上了瘾,越发频繁地模仿高砚。 高砚并不阻止。 只要他想要,高砚很少会不给他。 但内心的空洞并未填满。 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那天,空山新雨,木窗潮湿。 高贺初见梅謦。 …… 年少时的梅謦,垂目寸发,锋利的骨相和女儿家才有的愁情。 梅謦跟高砚来高家做客。 见了他,笑着递上一个手雕的小木马。 “你是高贺?我听说过你,这是礼物。” 高贺起初不屑一顾。 高砚那人,身上跟沾了蜜似的,每个人见了高砚就跟嗡嗡响的蜂一样着了魔地要追。 高砚的朋友很多,好看的朋友很多,对他也好的朋友很多。 但那只是爱屋及乌。 他曾一念之差,扮演高砚接近高砚的朋友,那些人没有察觉。 高贺起初开心,但日子久了,他又生出无端的不忿。 那些人又不是没见过他。 为什么不认得高贺?为什么只认高砚? 扮演高砚的过程让高贺渐渐失去本心。 有时路过镜子,看着镜中人的唇边痣,高贺会有一瞬间茫然。 他感觉‘高贺’的存在逐渐消失。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活成高砚的影子。 但作为高砚的影子至少会被人看到。 而作为高贺,他则永远无人问津。 有人甚至无法发觉他的存在。 …… 高贺因此郁郁寡欢,许久不再模仿高砚,高砚拉他也不出去。 直到梅謦送给他小木马。 高砚握着木马,见高砚对梅謦笑,忽地又生出恶劣之心。 ——那些人是认不出他。 可那又如何?那些人同样分不出是高贺的‘高砚’。 高贺故技重施,趁高砚不在一路小跑梅謦面前,模仿高砚的腔调。 “礼物呢?交给我吧。” 梅謦看着他,目光柔柔,忽地笑起来。 “高贺,我已经给过你了。” 这是高贺第一次被人认出来。 高贺慌乱起来,强装镇定,耳尖却红得快滴血。 “你胡说什么呢?虽然我和高贺长得像,但你不能认不出我…” 声音戛然而止。 梅謦牵住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垂目笑得像月牙。 “是啊,虽然你和高砚长得像,但我不可能会认不出你。” 高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他郁郁寡欢许久,明明已经通过伪装高砚得到物质上的一切,却仍不觉得满足。 高贺究竟想要什么? …… 新雨渐停,微风拂过,檐铃叮当。 高贺看向梅謦映出他身影的眸子。 并于某刻恍然。 …… ——原来他只想要一双认得他的眼睛。 第77章 最好看的模样 第61章 收回思绪,高贺抱着梅謦,哭腔颤抖。 “别理高砚了,别理他了,阿謦与高贺长久好不好?” 一阵沉默。 梅謦撇过头,嗓音冷漠。 “我并不想与你长久。” …… 梅謦擅长识人,而他之所以有这个能力,是因为他擅长认识自己。 梅謦打小就知道自己应该是个女孩子。 只是阎王错点,他投错胎,投成了男儿胎而已。 但这问题不大。 他只要穿女儿家衣服,梳女儿家发髻,把自己活成女孩子就好了。 梅謦少时蓄着长发。 他闹着不愿剪,家人以为他怕剪刀,都溺爱他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直到五岁那年,梅謦偷穿妹妹的裙子。 母亲笑着捏他脸颊。 “彩衣娱亲,阿謦是在逗母亲开心吗?” 梅謦认真摇头。 “不是啊,阿謦要穿裙子,因为阿謦是女孩子。” 母亲笑意僵住,眼中流出一种陌生的恐惧,而梅謦浑然不觉。 他还在揪着小裙子抱怨。 “为什么母亲只给妹妹买裙子不给阿謦买呢?阿謦也是女孩子,阿謦是阿青的姐姐啊。” ‘啪——!’ 话音落下,巴掌也落下。 父亲面色阴沉。 母亲跪坐在一旁,想要阻止父亲,最终却只是将手落下。 复杂地看向他。 梅謦懵懵懂懂,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又被父亲拽着长发拖出去。 …… 他细软的长发被剪断,变成利落的板寸,被父亲踩着背压跪在地上一下下用木板打嘴巴。 直到他含着血说‘阿謦是男孩’。 父亲才终于放过他。 …… 梅謦擦掉血,摇摇晃晃地起身,起初并不明白父亲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村头二狗有个妹妹。 家里人宠妹妹,二狗有时偷懒,会哼唧着撒娇在地上打滚说自己也是妹妹。 二狗的家人只是笑,却没说什么。 梅謦起初不解。 直到某日午后,他随母亲打扫房间,翻出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巧笑嫣然。 发乌,面白,唇红。 梅謦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孩子,而从对方的眉眼依稀间可以辨认。 这人正是他的‘父亲’。 梅謦藏好照片,心神不宁地走出家门,正好遇见几个醉汉将陈年旧事拿来取乐。 原来父亲同他一样。 父亲曾经也觉得自己是女孩子,但他抗争的力道不足,所以他失败了。 梅謦从村里知青那学到一个词语。 ‘遗传’。 父母的特性,随着基因传递,会复制到子女的身上。 他或许是父亲的复制品。 梅謦回到家,推开屋门,看见父亲阴沉又苍老的脸。 一点都不像女孩子。 如果他是父亲的复制品,那么他会复制父亲的人生,在未来有天也变成这样吗? 梅謦无法接受。 他或许是父亲的复制品,但他不想复制父亲的人生。 …… 梅謦仓惶地逃出家门,一路奔跑,误打误撞去看了隔壁村的戏。 旦角舞姿绝美。 在翩翩转了两圈,落下两滴凄艳的泪,抬眸将最好的一面留给看官后。 旦角死去。 那张绝艳的脸,随着幕布落下定格在最明媚的瞬间。 梅謦神驰神往。 那一刻他决定,他要以自己最‘好看’的模样死去。 第78章 生来该是一体 梅謦不愿像父亲般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他选中了高砚。 他知道,高砚并非良人,高砚对他总是很厌恶。 可那又怎样呢? 去喜欢一个男人,与那个男人成婚,爱着那个男人。 他只是在演戏。 演自己喜欢的戏,演自己为主角的戏,演自己作为一个女孩的戏。 等演完作为 ‘女孩’的一生。 他就该去死,绝不能像父亲那样变得面目全非。 …… 人在面对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总会生出‘用死亡’结束一切的心情。 梅謦正是如此。 他恐惧父亲,恐惧和父亲一样的自己会在某一天变成另一个父亲。 所以他宁愿死。 用死亡,将一切可能扼杀在摇篮之中。 …… 高贺却不理解。 “为什么?你真就那么喜欢高砚?喜欢到我这般爱你你也不在意?” 梅謦没有回答。 高贺情绪纯粹,说爱他,就只是爱他会看他的眼睛。 梅謦不认为高贺应该和自己纠缠。 高贺喜欢纯粹的他,但连他自己都不会喜欢纯粹的自己。 他们意见相悖。 他们无法长久。 梅謦希望高贺放了自己,他想去见高砚,他想过完自己女孩子的一生。 然后去死。 高贺却不肯,红着眼眶与梅謦拉扯,争执间门被推开。 梅謦抬起身,看见高砚。 高贺脸色一变。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把你藏起来了吗?你别想与我抢…” 话音戛然而止。 高砚抬手,面色阴沉,举起手枪。 ‘砰——!’ 扳机扣动,一枚金色子弹射出,正中梅謦左肩。 梅謦脸色苍白。 高贺慌张地爬起来想关心梅謦,却被高砚扯着手腕拖在地上。 高砚神色失望。 “阿贺,我原以为你讨厌梅謦是因为我,但你怎么能为了外人讨厌哥哥?” “哥哥才是你最亲的人,你也是哥哥最亲的人。” …… 高砚知道自己很受欢迎。 正如高贺抱怨,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谁见了他都会忍不住心生亲近。 但这只是那些人的一厢情愿。 或许是某种代偿,高砚被人喜欢的同时,却难以喜欢上别人。 他视人如蝼蚁。 世间的一切,于高砚而言,不过只分可利用与不可利用。 冷血冷情的人通常过得很好。 但过得很无趣。 人总该有那么一两件在意的事物,为那些事物追逐,才能得到满足感与成就感。 可高砚却没有。 他活着,托着腮看朝起暮落,却始终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高砚认为自己该在乎些什么。 而这时,他侧身,看见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从襁褓中便会对他笑的弟弟。 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情感却比他更鲜活丰富的弟弟。 有人说他们是镜面。 他是主体,弟弟是客体,一道可有可无的虚影。 可高砚不这样认为。 他感情淡漠,是空心人,是被拥有情感的高贺折射出的影子。 他最需要高贺。 高贺笑他便也笑,高贺冷脸他便会也觉得不悦。 他将高贺的情绪作为自己的情绪。 至此,他便也有了感情。 某一刻,看着睡着的高贺,高砚明白。 或许他们生来该是一体。 第79章 曾为一体合二为一 ……可为什么他的弟弟并没有像他在意他般在意他? 他们是双生胎,不就该一起生,然后一起死吗? 高贺去找外人什么意思? …… 那日高砚被打晕,藏在地窖。 失血过多。 高贺不敢绑他,又不敢杀他,只能放着他让他自己饿死。 却不知高砚内心被极端的不解所填满。 没有人救高砚。 但在情绪驱使下,高砚硬是熬到伤口恢复,爬出地窖偷了别人家的枪。 接着找到高贺。 …… 高贺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他咳了两声,想动,却立刻跌了下去。 ‘砰——!’ 连地板都晃了晃,外面的男人立刻被吸引进来。 “阿贺。” 高砚蹲下身,扶起他,擦了擦他冷汗涔涔的额。 笑意温和。 “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哥哥在,若是哥哥不在你摔出个好歹又该怎么办?” 高贺嘀咕了句什么。 高砚‘嗯?’了一声,带着困惑,向高贺贴近。 高贺咬上高砚耳垂。 高砚不躲,将手搭在高贺背上,轻拍高贺因愤怒而颤抖的背。 “阿贺。” 高砚语调柔和。 “若你咬哥哥是讨厌哥哥这张脸,那你可以毁了哥哥这张脸,哥哥不会生你气的。” “你我生来一体,你是完好的,哥哥便也是完好的。” “阿贺你看,只有哥哥最爱你,最不会与你计较这些琐碎的小事。” 第62章 高贺松开高砚。 他喘着气,口齿皆红,在虚色的眉眼间显得艳。 高砚这人很是恐怖。 他脸上带着血,耳软骨几乎被咬断,牙印清晰可见。 可高砚仍在笑。 屋外明月昭昭,但高砚背对明月。 是,他是被所有人喜欢,但他偏选高贺这条断头路。 他伸出手。 “哥哥已经哄好被你赶走的那个女孩子,别再意气用事了,哥哥会为阿贺努力踏上青云梯。” “阿贺呢?只需等哥哥治好你的病,然后留在哥哥身边。” 高贺摇头。 “我不要…我要…” 高砚俯下身去。 “你要什么?” 高贺看向高砚,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立于他面前。 他眼前一片幽暗,只有高砚,似乎真成为了高砚的影子。 可他不是影子。 有个人不把他当影子,有个人只把他当做高贺。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和高砚抢,但他不想失去那双认得他的眼睛。 高贺跪了下去。 他伏在地上,一声头磕得响亮,连高砚都怔住。 “阿贺…” 高砚轻声唤高贺,有些出神。 高贺没有抬头。 “我想要你的妻子,我想要梅謦,我只有这一个想要的。” “把梅謦给我,我与梅謦远走高飞,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高砚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父母,朋友,爱人。 高砚既已决定和他人成婚,要他的青云路,那干脆把梅謦让给他多好? 他去走他的青云路,他过他的独木桥。 就这样清清白白的。 多好? 可偏偏,高砚不想清白。 “阿贺…” 高砚缓缓蹲下身,捧住高贺的脸,十指用力到几乎陷进高贺的脸肉里。 他仍在笑。 依旧温润,却勉强,每个弧度都难看。 “只有你不能离开我。” 高贺蹙眉。 “什么?” 他只是没有听清楚,高砚却错以为他在问‘为什么不能离开’,于是解释。 高砚轻轻抵住高贺额头。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人最开始降生于世时,是有四只手脚的。” “是神明不公,将人一分为二,只有紧紧拥抱对方才能再度合二为一。” 高砚微微一笑。 “刚好,母亲同我说,父亲在她怀我们时曾摸到过四手四足。” 高贺蹙眉骂他。 “你脑子没被我砸坏吧?我们是双生胎,不摸到四手四足才是有问题!” 高砚摇了摇头。 “不,阿贺,我们被神明愚弄了。” “你我是双生胎,我们生来该是四手四足,黏在一起的模样。” “是神明看不惯我们彼此需要,强行将你与哥哥分开,逼迫我们只有在相互拥抱之时才能重归一体。” 高贺彻底沉默。 他打晕高砚,他想要抢走高砚的妻子。 他认为自己或许是疯了。 但又或许他没疯,是高砚疯了,他抢走梅謦是对的。 “你松开我。” 高贺闭眼。 “就算我们曾经是一体,但此刻我们分开,这就是天意。” “天意不可违,已经注定的事便是已经注定的事,无需强求。” 高砚也笑。 “天意是吗?” 温润眉眼间难看的笑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恢复正常。 高砚轻声。 “阿贺,哥哥不拦你,你要走也可以。” “但走之前…你再抱抱哥哥吧,让哥哥记住我们曾为一体的时光。” 高贺没有拒绝。 他的手脚被捆,答应高砚,至少能解开手上的束缚。 高砚的确帮他解开。 高贺没有扭捏,一边兄不友弟不恭地敷衍抱住高砚,一边想怎么该带梅謦离开。 直到钢刺捅穿肩骨。 高贺剧烈挣扎,冷汗涔涔,而高砚笑着握住钢刺另一端。 高贺拔出一寸,他就再推进一寸。 好似完全不觉得痛。 几个回合下来,高贺大汗淋漓,正想一拳挥向高砚。 忽觉左边一软。 高贺看向高砚。 “麻药?” 高砚应了一声,用最后重重一推将钢针定死,然后松开沾满血沫的手。 “阿贺,哥哥已经同你说过了。” 高砚慢条斯理地拿出绣花针。 “你与哥哥生来就是一体,你只是与哥哥分开太久忘了哥哥,但现在哥哥将要重新找回你。” 高砚笑看高贺。 “这样,我们就还是亲人。” 高贺喘着粗气,半边身子瘫软,又很快整个身子都软下。 绣花针头尖锐。 月耀印着点点寒光,高砚垂眸,用丝线将他们缝在一起。 边缝还边解释。 “我问过医生,我们基因一样,既然一样那就不会发生排异反应。” “等伤口恢复,阿贺,这世上终于又有了‘完整的人’。” 高贺已经无心反抗。 他过于晕眩,看着针扎进肉里,和看着针扎进棉花里没区别。 直到身后响起声音。 高贺抬头去看,发现是梅謦醒了。 第80章 『嗔』。 梅謦刚醒,头脑混沌,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高贺恢复清醒。 高砚的绣花针还在绣,高贺感觉不到痛,直接连皮带肉挣开丝线。 顺手,他蹲下摸过地上的枪。 “别动…” 高贺手指发软,虚扣着扳机。 “不要伤害梅謦。” 高砚拖着血淋淋的半截身体站起来,面色阴沉可怖。 “阿贺什么意思?” “你选择外人?不选哥哥?” 高贺垂下长睫。 “若人要两个人在一起才算完整,那我想选择梅謦。” 高贺扣下扳机。 他动作很慢,高砚意识清明,原本是能躲过的。 高砚没有躲闪。 他闭上眼,听说双生胎若死在一人手上,灵魂就会一直纠缠对方… ‘砰——!’ 声音响起,却不似枪响。 高砚立刻睁眼。 “阿贺?” 他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高贺眸光涣散。 额头渗血,白骨露出,森然可怖。 高贺看向梅謦。 梅謦神色慌乱,连忙滚下床榻,红肿的眼看向对面。 “高砚?” 梅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一推会把高贺推成这样。 他只是轻轻一推,可他不知道高贺被下了麻药,身体根本没有重心可言。 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随着跌倒压下柜角。 顷刻之间肉破骨断。 高贺侧身,他看向梅謦,那双眸中没有映出过他的身影。 口中同样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是了,他希望有一双认得他的眼睛,可那双认得他的眼睛是否真的想过在他身上停留? “梅謦?” 高贺茫然地唤着梅謦的名字。 梅謦终于低头。 可高贺唤他并不是因为想对他说什么,而是他即将死亡意识涣散,下意识地念出眼睛看到的东西。 接着慢慢失去呼吸。 梅謦低头,颤颤伸手,还未碰到高贺… 他被掐住脖颈。 高砚双目猩红。 “你杀了高贺?为什么?他那么爱你。” 梅謦没有挣扎。 他神色平静,准备迎接自己早就设定好的死亡。 可高砚忽地松开他。 “怪人。” 高砚不再理睬梅謦,踉踉跄跄地走向高贺,再度拿起绣花针。 人死七日便会腐败。 既如此,就让高贺带他一起腐败消失。 可梅謦撞向他。 高砚身子一歪,不慎松开了高贺。 梅謦喘着气抬起头。 “你来杀我,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你不是想杀了我好去和别人结婚吗?” 梅謦四肢被困。 可他足部残疾,比平常人份量小许多,挣扎间脚踝上的束缚脱落。 梅謦想就这样死去。 可高砚没有理会他,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最后好看的落幕却连个观赏的人都没。 “你看着我!” 梅謦追上高砚,与高砚纠缠,高砚厌烦地想要甩开梅謦。 却没成功。 两人互不相让,高砚忍无可忍,拿起手枪对准梅謦。 梅謦没有躲闪。 但高砚像是看出他一心求死,反而收了枪,准备抱着高贺的尸体离开。 梅謦蹙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高砚离开前扑向高砚。 高砚脚下不稳,想要带高贺离开,却因惯性与梅謦一同摔出门外。 第63章 两人一尸的身影扭曲成一团,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怪诞球体,让人难以辨认。 “前面那是什么…” 车灯闪过,车主喝了酒,迷迷糊糊地没有停下。 高砚回头时正巧见车灯闪过。 ‘砰——!’ 顷刻间,高贺的尸体受到撞击滚出去,高砚拼命伸手想去够。 梅謦狼狈地拦他,于路中央争执不下。 结果车主正好掉头查看情况。 …… 车轮碾过,血肉模糊 …… 梅謦到死都没能够实现完美落幕。 死的这样狼狈,不像年少时见过的戏曲般好看,甚至比他最想逃避的父亲还要丑陋。 高砚亦未能如愿与高贺同生同死。 他们死的那样远,一个路边一个车底,他只能用眼睛看着远处的高贺。 伸手,想够,却够不到。 高贺没有合眼,至死,他依旧不甘心。 情嗔难改。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死也不得所求。 …… 待到一切结束,车主狼狈地弃车逃亡,不敢回头看一眼。 奚七在这时候出现。 神情复杂。 高砚他们今天死,但其实,他从高贺绑走梅謦开始一直尾随这三个人。 他想过三个人会死。 符一凡说过,符二凡说过,殷愔说过。 ‘四欲’载体。 多命格其怪,别说本身,靠近其的人都难免被波及。 奚七拿出瓶子。 瓶子嗡鸣,很快收集好液体。 嗔念甚重。 而在嗔念之上,爱恨痴起起伏伏。 难以辨认。 奚七拿出耳勺,用耳勺耐心地将多余的‘四欲’剔除,并在剔除后又看见三人的尸体。 …… 奚七的母亲还在时教过奚七数学。 奚七不爱学,母亲便同他讲故事。 ‘听说人生来四手四足,后被分成两手两足,一个两手两足的人要找到另一个两手两足的人才算是完整。’ 奚七若有所思。 ‘每个人都能找到缺失的手脚,像母亲与父亲?’ 母亲摇头。 ‘有时候需要彼此的是六手六足,但一个完整的人该是四手四足,这时就要用到除法。’ 母亲画风一转,又教他学习。 作为名门闺秀,母亲见过许多老师,学过许多新奇东西。 奚七盯着数字。 他那时极小,是还不懂变通的年龄,指着那串数字。 “可这样就不完整了。” 母亲嗓音淡淡。 “对啊,若是强求,必不完整。” …… 强求的东西,纵使得到,也只会残缺。 人影渐渐逼近。 奚七压低帽檐,在路人发现前,转身离开凶案现场。 …… 为了避免殷愔跟过来捣乱,奚七过来时没带上殷愔。 殷愔现在还在庙里。 奚七像喝完花酒会顺道买根发簪给妻子的酒鬼,心虚地买了一袋点心准备交给殷愔。 ——习惯真是可怕。 曾何几时,奚七一心想逃离殷愔,不过现在… ‘奚七应该同殷愔日日在一起’。 这个荒唐的想法,如同常识,扎根在他的习惯中。 殷愔今日会如何夸他呢? 奚七嘴角上扬,带着一丝莫名雀跃的心情,推开寺庙的大门。 烛影晃动,青石砖空荡。 “……” 他那么大一只诡呢? …… ‘四欲篇’结束,马上开‘塑身篇’。 宝们是不是要开学了?开学快乐,福会等你们回来。 第81章 夫君帮一帮吧 手中点心掉落。 奚七立刻向前,想找到殷愔。 ——不对劲 从踏进寺庙开始,几乎哪哪都不对劲。 青佛古灯不见。 昔日熟悉的破庙,在某刻变成全然陌生的诡谲之地。 红帐烂幔,腐骨生蛆肉。 怪诞。 殷愔在恶作剧?不太可能,那诡舍不得这么恶心他。 终于奚七看见殷愔。 他待在蒲团上。 少年模样,形销骨立,神情淡漠。 “你可知晓迷途知返。” “明知不可取却偏要强求,终不可能圆满。” 奚七默默探头。 黑影白骨青瞳,破衣烂衫,颈上十八颗玲珑状骷髅。 人怕诡惧。 往地上一杵,衬得殷愔娇弱?可怜,垂眸捂心宛若病西施。 奚七心里咯噔。 等等,殷愔这只山野小诡怎么突然撞上大诡了? 奚七立刻上前。 “不许动他!” 奚七张开双臂,嘴上硬气,心里犯怵。 符一凡说他与殷愔间有命契。 殷愔死他死,殷愔活他活,他护着殷愔最坏的结果是他俩一起被大诡按死。 但如果不护着殷愔,他会在殷愔死后跟着挂掉。 左死右死都是死,奚七决定死得勇一点,和大诡对对碰。 白骨青瞳诡撇撇嘴。 奚七绝心赴死,白骨青瞳诡却越过他,执拗地追问殷愔: “一念情嗔,万障门开,你该悔改。” 殷愔看向眼前。 少年清瘦,青衫单薄,却护在他面前。 一如旧日。 半晌,他温柔一笑。 “夫君爱我。” 白骨青瞳一哽,甩袖离开,红帐烂幔瞬间消失。 原地只余破佛古寺。 奚七瘫坐在地。 大口喘气,指尖发麻,直到殷愔从背后圈上他脖颈。 忧心忡忡。 “夫君,可是吓到了?” 奚七看向殷愔。 少年眉眼,绮丽鲜妍,指尖冷白。 和那只白骨青瞳比… 他家这只诡,对人的眼睛还是太好了。 奚七摇头。 “我没有事…” 转瞬,奚七又拎住殷愔耳朵,凑近阴恻恻逼问。 “你又惹事?” 殷愔眨了眨眼。 “没有…夫君你在凶殷愔?” 殷愔变小,一个年糕团子被人拎着耳朵,好可怜好可怜。 奚七放下殷愔。 无语扶额,再三叹气,还是问了殷愔。 “你没惹事…那刚刚那只诡怎么回事?” 好强的压迫感… 只差一点,他就要和殷愔一起歇菜了。 奚七盘膝而坐。 殷愔爬上蒲团,自然地占地盘,在他膝上躺好。 嗓音淡漠。 “那个是我父亲。” 奚七呆住,这下是彻底呆住,整个人匪夷所思。 “是你父亲?” 等等,诡也能有父亲吗? 殷愔点了点头。 半晌,转过身,揪住奚七衣袖。 几乎将整只诡埋进他怀里。 嗓音闷闷。 “夫君,你知晓吗?父亲不想我同夫君在一起。” “他说,我和夫君生来不圆满,可我偏要相求。” “可是夫君…” 只是眨眼,少年身量涨开,倚在他怀中抚上他眉眼。 墨睫轻颤。 殷愔垂眸,无温的唇,在某刻印上奚七的眉心。 “我对夫君嗔欲难平。” …… 奚七不太明白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明明他刚刚还揪着殷愔,准备教育殷愔别惹事。 毕竟他们两个现在小命还绑着呢。 结果下一秒,殷愔比狐狸还狡猾,直接揣着他上了棺材。 奚七拼命挣扎。 “等等,现在不是时…” 少年埋首在他颈间,眉艳唇红,过分蛊惑撩人。 “怎么不是时间?” “夫君,是不是殷愔近日对你太纵容?都让夫君忘了对殷愔履行应尽的义务?” “若不交融,夫君是会死的,夫君这么怕死的人难道想死吗?” 谁怕死了? 奚七刚要反驳,一抬头,对上殷愔笑意盈盈的墨眸。 奚七沉默。 好,他承认,他是有点怕死。 但谁能不怕死? 再说了,他不能死,他活着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情别管。 很重要就对了。 奚七瞄一眼殷愔,刚担惊受怕过,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 “反正你只是在骗我。” 奚七抬头,胳膊挡眼,嗓音懒洋洋的。 殷愔很困惑地嗯了一声。 奚七也不惯着。 他瞪殷愔一眼,扶着腰,至今仍有点腰酸背痛。 “你骗我,说必须日日交融。” 奚七忍辱负重,日日腰酸疲惫,许久后才发现根本不是必需。 他被殷愔阴了。 殷愔无辜。 “这不是殷愔的错,殷愔没有骗夫君,是夫君太虚弱了。” 第64章 奚七正要反驳。 殷愔附在他耳畔,笑,但笑得很恶劣。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求你放过我,我不行了,我快受不了了…” 熟悉的文字触发了回忆。 奚七看向殷愔。 少年弯眸,趴在他肩头,回眸冲他笑。 “殷愔最爱夫君。” 殷愔垂眸。 像是在憋笑,忍俊不禁。 “夫君将自己说的那样可怜,殷愔这般爱夫君怜夫君,怎么还忍心继续欺负夫君?” 奚七攥紧拳头。 什么怜啊护啊,在此刻,都变成想往殷愔脸上呼一拳的羞恼。 但一拳还未能打中。 美人抬眸,眸光潋滟,缱绻可怜。 “夫君要打殷愔?” 少年贴近,苍白精致孱弱艳丽的脸贴着他的拳头,抬眸望他。 “夫君别打太重。” 奚七一时晃神,虽已经看得够久,但换个角度还是会被惊艳。 心软的代价是被曰。 指骨湿凉,奚七低眸,发现艳色畋上他的小臂。 “若夫君不舍得欺负殷愔…” 殷愔弯眸。 “那稍后,就换殷愔欺负夫君就好了。” …… 诡影浮动。 织金缠枝莲袈裟敞开,在绛色流动的锦缎之上宛若活物。 奚七晃神。 殷愔今日表现太过温良,以至于他稀里糊涂被带着走,刚想把那颗脑袋推开。 殷愔抬眸看他。 下半张脸贴着薄白丰盈的肉,艳色的唇微张,长睫上抬。 艳诡惑人。 奚七将殷愔推开的手一顿,转而放在殷愔脑后,轻轻压上了一下。 殷愔蹙眉。 转瞬,奚七一颤,松懈力道。 殷愔爬了过来。 “夫君…” 那张妖冶精致的脸在烛火明灭中晦暗,唇角被磕破了一点,是奚七刚刚乱按弄上的。 丑人的脸也破了就破了。 可殷愔是美人,他那张脸上出现点瑕疵,像是瓷器破损。 惹人心疼。 奚七下意识去摸殷愔的脸。 “抱歉…” 歉意刚生,还没持续多久,带着凉意的竖影落在奚七的面上。 美人歪头俯视着他。 虽笑,却是居高临下的角度。 “总不能一直是殷愔帮夫君不是吗?” 凉意的手捏住奚七下颚。 美人垂眸,不顾奚七挣扎,笑得越发好看引诱。 “夫君也该学会了吧?” “既如此,夫君便也来帮一帮殷愔好不好?” … 第82章 三本 那件织金缠枝莲袈裟泡透了。 奚七想掀下身上的殷愔。 但一低头,年糕团子趴在他怀里,红扑扑的脸。 “夫君,殷愔好想喝…” 话音未落,迷离的年糕团子被奚七单手从棺材丢出去,奚七托着下巴面无表情。 “想都别想。” 奚七向来对一只年糕团子发不了什么脾气,但这次例外。 殷愔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事。 这只诡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似乎是想要让他心软。 奚七闭眼聆听。 他其实没打算生殷愔太久气,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搭伙过日子,真闹掰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尴尬。 奚七等着殷愔说点什么出来。 结果一开口,更是气死人不偿命。 “夫君原谅殷愔。” “殷愔咬伤夫君夫君很生气,可仔细想想,殷愔最重视夫君送与殷愔的那件衣服。” “夫君把那件袈裟弄脏,水淋淋,湿乎乎。” 奚七睁开眼睛。 殷愔像是嗅到和好的气息,迈着小短腿上棺材。 “殷愔这都没记恨夫君,殷愔原谅夫君,夫君原谅殷愔。” 奚七呵呵一声。 “你还敢说,你还有脸说,刚刚是谁在我快崩溃的时候继续?” “说无需忍着,‘留在殷愔掌心便好’。” 年糕团子目光游移。 “夫君,那并不一样…” 奚七铁面冷情,揪着年糕团子,又一次丢下去。 “不洗干净东西就别回来睡觉。” 殷愔垂头丧气。 走下棺材,一步三回头。 “夫君?” “夫君?” “夫君?” 叫魂似的,一声接一声。 奚七又睁开眼。 “你干什么?” 殷愔含泪回望,拿着手帕,假惺惺地擦擦眼泪。 “其实呢,殷愔不是故意的…” ‘砰——!’ 门被甩上,毫不留情 …… 奚七昏昏沉沉,弄完就总想睡觉,一睡睡很久。 是那种即便在睡梦中,也能感到的久。 但最近奚七睡得没那么久了。 他只眯了一会儿,再睁眼,人就已经清醒的能上山打虎。 奚七摸摸下巴。 他觉得这就是自己身体好的表现,殷愔说他不行…无稽之谈。 耳边叽叽喳喳。 奚七猜到了什么,翻身,去隔壁找诡。 …… 泉水流淌。 或鸟,或狐,又或山怪。 一群毛绒绒的小动物挤在一起,哼哧哼哧,帮殷愔收拾残局。 奚七早知如此。 每次弄完,他说是把殷愔赶去收拾,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歇会儿。 毕竟殷愔十指不沾阳春水…… 奚七偶然发现,每次殷愔做好的家务背后都有一堆辛勤付出的小动物,他本人只会撑着下巴催促。 ——皇帝做派。 不过,凡事总会有例外。 奚七看向泉边。 年糕团子蹲在那,勤勤恳恳地洗那团绛色布料。 男人的嘴骗人的诡。 这话对诡也很有效。 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多半是装的。 就像殷愔做起家务摔摔打打。 可那件袈裟,殷愔从来看得比自己命的还重要。 真正重要,真正在乎,殷愔向来舍不得去弄坏。 奚七看了会儿。 本想冷眼旁观,但事实证明,殷愔一变小他就心软。 算了算了。 奚七刚迈开腿,刚想把殷愔带回去上棺材睡觉。 传音符响了。 …… 【客人。】 符二凡的嗓音响起,和符一凡差不多的声音,但总是很严肃。 文气的小古板。 奚七笑,终于知道长辈什么心态,故意逗了下。 【别那么严肃嘛?学学你父亲,他可比你活泼多了。】 符二凡直接道: 【客人,莫要戏弄我,小道有要事同你说。】 【小道之前卜过一卦,算算时日…客人您早已收集‘四欲’。】 【为何迟迟不来联系小道?】 奚七这才想起正事。 一拍脑门,奚七自己也懊恼。 曾几何时他巴不得一秒收集完‘四欲’交给符一凡,结果真收集完‘四欲’这天,他却忘了去通知符二凡。 以为殷愔出事,眼巴巴地过去救,反而把真正重要的事忘了。 【抱歉抱歉抱歉。】 奚七双手合十。 【那天我有很要紧的事,一时间把忘了联系你。】 符二凡很不解。 【比你的命还要重要?】 奚七鬼使神差。 【好像是的。】 毕竟他的命和殷愔绑在一起,他这样说应该也不算撒谎。 符二凡只叹气。 【客人,父亲之怨是我一生之心结,我作为父亲的后代只望在死前完成父亲的夙愿。】 【这点要求,还望客人您配合。】 奚七点头。 【了解了解。】 传音符那头,符二凡轻咳了一声。 【你快死了?】 奚七忍不住问。 符二凡:…… 【客人,今天是元宵节,团圆的大好日子。】 【您就别咒我了。】 奚七干笑一声。 【我只是关心你,你说只能由你完成父亲夙愿,那就是你们符氏一脉暂时没有接班人。】 奚七嗓音渐沉。 【你父亲死后,你便是我唯一的故友。】 符二凡古板的态度终于软化了点。 【我正值壮年,客人您不必担忧我的寿元,我只是随了母亲先天体弱。】 【再者,做我们这一行的,窥探天机总有反噬。】 奚七倒没有很放松。 ‘正值壮年’。 换句话说便是正值中年,好些三十多岁,坏些四五十岁。 奚七不免出神。 初见符二凡时还是和符一凡一样的年纪,但不过收集‘一欲’,外界至少二十年过去。 奚七看看自己。 第65章 而他被困在这里,仍是和符一凡初遇时的模样。 【客人?】 许久没回应,符二凡忍不住唤他一声。 奚七终于回神。 【‘四欲’集齐,接下来就要将我与殷愔解绑了是吗?】 心中有异样感一闪而过。 不等奚七察觉,对面的符二凡说了没。 【若那只诡是地缚灵,‘四欲’集齐,还需‘三本’塑身。】 第83章 某诡最是小气 【三本?】 奚七想起高砚与高贺的对话。 【你要送殷愔去上学?】 好像也不错,殷愔整日黏着他,一副没他活不了的样子。 或许是学书太少,像那些只读过女德的女孩子,应该多读点书就能想通自己离开了。 符二凡:…… 【客人,不是那个‘三本’,小道说的‘三本’是‘三本之源’。】 【观音土,净泉水,明阳火】 奚七略一思忖。 【好像不难找吧?】 至少观音土他听过,母亲说灾荒年会有人拿这东西填肚子,最终腹胀而死。 符二凡也点头。 【是不难找,不过这东西不能随意取,而是要去与那只诡生前有关的地方取。】 奚七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带着殷愔跟你们出一趟远门?】 符二凡不否认。 【客人,请出来见我。】 奚七猛地抬头。 庙门黑黝,但依符二凡的话,他此时就在外面。 奚七问符二凡。 【你怎么不进来?】 符二凡:【师叔同我讲此处大凶,非妖诡神佛不可踏足。】 【对了客人,此地方位顷刻千变,还请您尽快出来。】 奚七立刻冲进屋内。 “夫君?” 殷愔拎着衣服,诡还懵着,就被奚七揣进怀里。 “跟我出趟远门。” 奚七直往外冲。 他双手绕在殷愔胳膊下,托风筝一样托着殷愔往外跑,殷愔倒也不做挣扎。 袈裟瞬间变干。 殷愔套上衣服,才问了一句。 “去哪?” 奚七脚步未顿,想着符二凡说元宵马上到了,随口扯了一个日子。 “清明节快到了,你从未见过我的家人,我带你去扫墓祭祖。” 殷愔不疑有他。 “好啊。” 白软温吞的年糕团子,黑眸圆圆,依偎在他的怀中浅寐。 “夫君之前一直不情愿与殷愔亲近,殷愔想或许是夫君与殷愔名不正言不顺的原因,毕竟我们没有拜过高堂。” “等这次祭完祖,见了先人,夫君是否就能心甘情愿留在殷愔身侧与殷愔白头偕老呢?” 殷愔语带憧憬。 他笑得那样甜,那样雀跃,眸子都弯成一条缝。 没良心的奚七都觉得良心像在痛。 奚七跑到庙前。 临门一脚,他收住脚步。 “夫君?” 殷愔仰头,眸子乌黑漂亮,正于此刻专注看他。 传音符一直响。 符二凡催他,说再不赶紧出来就要赶不上趟了。 奚七轻抵殷愔额头。 “嗯” 他一句很轻的回应,艳诡仿佛得了至宝,喜极而泣。 “太好了,夫君终于又爱上殷愔。” 奚七推开庙门。 ‘三本’集齐,他会与殷愔分开,托符二凡帮助殷愔转世。 转世后他们将再无瓜葛。 奚七为什么要答应? 他想,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庙门推开。 黄沙枯树,骆驼嚼刺球。 “客人!” 符二凡,奚七记忆中的豆眉小道,现今已是头发花白的老道。 “上骆驼吧。” 殷愔护住奚七。 “你是谁?要对我夫君做什么?” 符二凡低头,仍是古板严肃的脸,但奚七看出他在紧张。 这人单纯不会应付小孩。 奚七一笑,正想打圆场,有人先开口。 “我们只是马夫。” 来人面白,无须,穿着黑色斗篷。 慈眉善目的脸。 奚七目露狐疑。 “你是…” 符二凡不再与殷愔对视,终于从要看小孩的紧张中回神。 “这位是张岁寒。” 符二凡用传音符对奚七补充: 【是我师叔。】 奚七想明白了。 符二凡初次见面时说他是符一凡老来得子,在此之前符一凡和他老婆以为生子无望收养了个孩子。 应该就是这个张岁寒了。 殷愔蹙眉。 “马夫?夫君你若要回家祭祖,殷愔带夫君去便好。” 符二凡喃喃道: “祭祖…” 张岁寒上前,蹲下身对着殷愔笑。 “您就是客人最在乎的人?” 张岁寒很会哄人,哄诡好像也很擅长。 殷愔抱住奚七。 “殷愔是夫君最重要的人?这话是夫君自己说的吗?” 奚七看向对面。 张岁寒弯眸,笑着解释。 “当然,客人说要沿途看风景回家祭祖才算敬对先人,但又担忧您这位最在意之人路上会受苦。” “客人事先同我们说,要为您准备最好的骆驼拉车,客人自己随便坐坐就好。” 殷愔抱住奚七大腿。 “不,殷愔就要与夫君坐同一匹骆驼。” 张岁寒弯弯眸。 “您真是特殊,难怪客人如此偏爱。” 张岁寒要摸到殷愔的脸。 奚七抢先一步,把殷愔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 张岁寒生着一张很奇怪的脸。 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或者十几岁? 他面部平整如初见时的符二凡,但眼睛上下有细纹显得老气,眼尾左右各缀着一颗赫色竖痣。 平凡却又妖气。 张岁寒站起身。 “我就说吧?客人最最在乎您。” 张岁寒一通连招,句句往人心窝上哄,换只诡来早被哄成二傻子。 然而殷愔是谁? 小皇帝做派,哄他是应该,不哄就是死了活该。 正如此刻。 张岁寒拍须遛马,言语间溢满恭维,但殷愔冷不丁一句。 “你烦不烦?” 张岁寒愣了下。 “什么?” 殷愔冷笑。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借夸我讨好夫君。”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夫君如此好,我已经见多这种手段。” “现在,立刻马上,远离我夫君千米之外。” 殷愔做了一个‘去去去’的动作。 冷着脸,没什么表情起伏,但就是一股子嫌弃。 张岁寒僵住了。 好一会儿,才失了魂般起身,‘哦哦哦’地往后走。 殷愔指了指符二凡。 “你也要走。” 符二凡看一眼张岁寒,没说什么,拖着骆驼往前走。 末了又挥挥手。 “够了没有?” 殷愔头也不抬。 “继续。” 奚七抱着殷愔往前看,眯着眸,见两个小黑点越发模糊。 殷愔最是小气。 嘴上说千米,实际呢?愣是让他们二人躲了三千米才肯启程。 就这还在嘟嘟囔囔。 “夫君,殷愔觉得…刚刚那个人在色眯眯地看夫君。” “你想怎样?” “杀了吧,附近有秃鹫,殷愔可以带夫君用人饵捉秃鹫。” 第84章 全灭 奚七:…… 他其实不觉得那人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倒是对殷愔更感兴趣。 但殷愔能远离对方也好。 奚七勾了勾手。 荒漠无聊,奚七想把年糕团子揣怀里捏捏脸解闷,可殷愔错解了他的意思。 “夫君…” 少年爬向他,糜颓绮丽的缱绻眉眼,与荒凉的孤漠格格不入。 “你就这般想要殷愔…” 奚七面无表情。 “等等,变回去。” 殷愔不情不愿。 “夫君,其实殷愔不在乎…” 奚七再次打断。 “变” …… 一番纠缠,殷愔终于变小,窝在奚七怀里闷闷不乐。 奚七垂眸。 “这次出行你不要再杀人。” 殷愔不解。 “为何?若夫君被欺负,人自然是要杀的。” 依旧理直气壮。 奚七叹息。 “世间有因果,你虽是诡…但乱杀人也会被算账吧?” 奚七幼时听祖父说,罪恶多端的诡会被打入无间地狱,更甚者会直接魂飞魄散。 殷愔哦了一声。 “那又如何?那又能怎样?” 第66章 竟是毫不在乎。 奚七很头疼,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过得太轻松了,竟在这种即将能离开的场合担忧起殷愔。 奚七正欲继续。 冷不丁,传音符它响了。 【客人?】 是符二凡。 【那个孩子就是我父亲口中的地缚灵?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邪祟。】 奚七问符二凡。 【殷愔有什么不同吗?】 符二凡不太懂。 【我对客人你了解不多,多是从师叔那里获知,而师叔则是从父亲那里获知。】 【师叔说父亲说客人你与地缚灵缔结了主仆契,但若是主仆契,那只诡不该对客人你如此客气才对。】 奚七不解其意。 【什么意思?我都被困住走不开了,难不成还不算严重吗?】 符二凡又问他: 【客人,你可曾听过伥鬼?】 伥鬼,被山虎吃掉后被困于山虎身边,需要靠一次又一次骗路人喂食山虎才能摆脱控制。 【这就是最早时的主仆契。】 奚七悟了。 【按理说我该被殷愔奴役,帮殷愔骗人给他吃?】 符二凡点点头。 奚七抱着殷愔。 【他将我当夫君,我从未见过他食人最多只是杀人,或许他比起奴役我要更喜欢玩过家家。】 【对了,若哪天我与殷愔解绑,你可知该怎么送诡投胎?】 符二凡罕见地沉默。 【诡因为已经死亡,情绪淡漠,若非情绪滔天不然很难对外物有反应。】 【客人,您确定您做过让诡对您产生极深感情的事吗?若没有那诡对您的一切感情不过是生前执念投射。】 【只是虚像,不能当真的。】 符二凡还想继续说。 但临门一脚,奚七转移话题。 【你师叔是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来…怎么还多了个?】 符二凡被带偏节奏。 【我师叔随我父亲学习多年,他道法不如我,但经验比我多。】 符二凡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直说了。 【若不带上师叔,出门留宿,我不知如何同人开口。】 奚七:…… 道法天才,但不擅长与人沟通,倒是和符二凡古板的做派差不多。 奚七看了眼小黑点。 左右师叔不过是个帮符二凡说话的,而且非常弱。 若那个人心怀不轨。 奚七托着腮想,他也不是吃素的。 …… 奚七看过很多符一凡师傅留给他的道法书,奚七比不过殷愔和符二凡,但他直觉张岁寒比不过他。 就像符二凡所说的那般。 张岁寒白跟符一凡学习多年,但什么都没有学明白。 骆驼驶出荒漠,接着一路向南,奚七后知后觉。 【我们要去江南?】 符二凡点点头。 【对,塑身要用的观音土就在江南那。】 奚七久久不能回神。 他忽悠殷愔要带殷愔祭祖,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真的要重回故土。 祖宅还会在吗? 自从祖宅被拿去抵债,他再也没去祖宅后面看过先人的墓碑。 祖父被埋葬在那里。 如果时间宽裕… 或许,他真能赶在清明带殷愔去祭祖。 “到了!” 奚七回神,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本相隔数千米的符二凡渐渐靠近。 符二凡想同奚七说话,结果还没开口,一道寒凉的目光落下。 殷愔面无表情。 “谁许你离我夫君那般近?” 符二凡讪讪收回手。 【客人。】 两人继续用传音符通话。 【看见前面那栋建筑了吗?我们所需的观音土就在其中一块地上。】 奚七看向对面。 一栋仿西洋的建筑,奢华极美,一眼就能看出来主人家非富即贵。 奚七过去敲门。 他笑,用尽毕生礼貌,好声好气。 “您好,我和家人返程途中遇到一点小麻烦,能不能借一点您家的土…” 帮佣冷笑一声。 “哪来的穷酸货?” 帮佣猛地一下甩上门,奚七的笑僵在脸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生气。 殷愔看一眼张岁寒。 “你,过来。” 张岁寒笑着走上前。 “有什么事?” 殷愔点点对面。 “全杀了,快点。” 张岁寒茫然了。 “唉?我吗?” 殷愔反问: “不然还能是我吗?夫君讨厌我杀人,你去把那些家伙全部屠了。” 张岁寒勉强地扯扯嘴角。 “那个…乱杀人…这不太好吧?” 殷愔啧了一声。 “没用。” 见殷愔要下马车,奚七顿时一凛,打算在血流成河之前阻止殷愔。 这时门冷不丁被人推开。 奚七被门撞到,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 三个人冲出来。 奚七:…… 他正脸朝地,摔得很不体面。 殷愔神色慌乱。 “夫君!” 殷愔迈着小短腿靠近,奚七面无表情地吐出一根枯草,把要打要杀的殷愔按在怀里。 奚七看向对面。 刚刚对他刻薄的帮佣神色慌乱,而比帮佣神色更慌乱的是一名更刻薄的贵妇人。 那贵妇人哭红双眼。 “大师!大师您别走!你可是我们从隔壁省请来的!” “您要是走了,我家…” 贵妇人苦苦哀求,几乎抱住大师大腿,大师却还是念着晦气将贵妇人甩开。 丢大脸的贵妇人爬起来。 一抬头,刚好与奚七对上眼。 第85章 四面一点 贵妇人立刻爬起来。 “哪来的穷酸货?” 奚七穿着青袍,不算便宜,但款式在当下很旧。 符二凡呢? 一身布衣,洗发白了还在穿。 贵妇人摆摆手。 “把他们都赶走。” 奚七蹙眉,贵妇人骨窄肉薄,平唇斜眼愁云眉。 很福薄的面相。 因尖酸刻薄,不与人交好,易得罪贵人后破财。 可贵妇人一身金玉叮当。 贵气逼人的打扮,佝偻细窄似贼鼠的骨头架,格格不入。 贵妇人吊起眉。 “好不知礼数的小流氓,无礼下作,我们这不收留乞丐。” “走走走,快点!” 贵妇人要赶客,符二凡护住奚七,蹙着眉不悦: “夫人,我们不是乞丐,我家客人只是想…” 贵妇人一瞪眼。 “两个穷酸货,还解释上了?滚滚滚!” 符二凡一时间面涨耳热。 奚七无语扶额。 果然,符二凡这种老古板根本不适合与人社交。 “夫人且慢…” 张岁寒按住符二凡,俯身低语了两句,贵妇人顿时眉开眼笑。 “哎呦喂,嘴真甜,行行行让你们进来就是了。” 张岁寒笑着说谢谢。 一扭头,困惑。 “有事?” 奚七瞧着张岁寒,摇头,心中却明白张岁寒不简单。 擅控人心。 若心怀恶意,张岁寒绝对是危险角色。 “走吧。” 奚七没有多看,忽视掉张岁寒,低头去哄殷愔。 殷愔明显不快。 他那样的性格,目空一切,盛气凌人。 ——又的确有资本。 奚七知道,换做往日,贵妇人已经被扒皮做成灯笼。 可他不喜。 他不喜,殷愔便也不喜。 …… “夫君。” 跟符二凡找东西的路上,殷愔埋首于奚七怀中。 嗓音闷闷。 “殷愔不喜,殷愔不悦,殷愔要夫君来哄。” 奚七照单全应。 “好好好,今日什么都听你的。” 殷愔眉眼微弯,揽着奚七的脖颈要腻歪,奚七也不拒绝。 殷愔难得高兴… “我找到了!” 一声振臂高呼,奚七立刻放下殷愔,殷愔笑意僵住。 看符二凡的眼神宛若在看死人。 符二凡一抖,感觉后背毛毛的,但不影响继续高兴。 “‘三本’在这!” 符二凡手指对面,激动地在发抖。 一件墨色的镂空门。 雕花涂银,仿西洋的风格,却刻着中式的花卉。 ——九重葛 叶红花窄,不艳不淡,一种不算太好看的花卉。 『梅,兰,竹,菊』 这四样才是雕刻经典,买家众多,木匠一般会选这四种。 九重葛大概是定制。 为什么要定制?据说…九重葛能驱邪。 第67章 奚七反应过来。 “这扇门有猫腻。” 符二凡也点头。 “是,门后阴怨甚重,但这里是最好的风水地。” 风水地都镇不住阴气吗? 那是很严重了。 耳畔欢声笑语,张岁寒与贵妇人相聊甚欢,暂时无心去理会他们。 符二凡掏掏兜。 普通符,极品符,珍藏符…… 符二凡掏了一兜,揣上必死的决心,结果扭头一看。 奚七只问殷愔: “我能进吗?” 殷愔点头,奚七也爽快地点头,一把将门推开。 符二凡忙上前。 “等等!” ——晚了。 门被推开,被用秘法贴在门后从内封外的黄符掉落,一阵凉意直冲符二凡的天灵盖。 符二凡忙吞了一张炎符。 额头冷汗涔涔,符二凡想自己都不能抵抗,那客人… “好凉快哦。” 一抬头,热了一路的奚七闭眼叹息,神情惬意。 “这里比冰库还凉快。” 袈裟无风自动。 阴气离殷愔三米处小心翼翼地绕开,然后对准符二凡,猛猛出拳。 符二凡:……。 欺软怕硬是吧? 符二凡被阴气重拳出击,好不容易顶着阴气过去,已经活人微死。 这时艳诡扭头。 眉眼精致,白软温吞,很是可爱。 黑白分明的眸正瞧着他。 符二凡左看看,右看看,抵着唇轻咳。 ——其实他这个老东西最喜欢小孩了。 都是艳诡可怕。 但这只着实乖巧,符二凡蹲下身子,生出贼心。 这时殷愔一笑。 “没有用的东西。” 符二凡:? 被嘲讽的符二凡很憋屈,站起身,用传音符告小状。 【这只诡很凶啊。】 奚七‘嗯?’了一声,看着趴在怀里的年糕团子,习惯性捏了捏脸。 【还好吧,也不凶啊。】 符二凡:……。 他看看任搓圆揉扁的恶诡,想想刚刚那句‘没用的东西’,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时奚七不再与殷愔瞎胡闹。 他看向对面,怪不得阴气那么重,原来这里头放着一口棺材。 奚七环视四周。 “好奇怪的布局…” 从进来前奚七就知道这是一处风水宝地,东南西北四角全部阳气最盛,普普通通盖房便已经很好。 可里头却被设置成了这样的布局。 ———(北角.)——— —————?————— ———(棺材间)——— (东角.)???(西角.) ———(棺材间)——— —————?————— ———(南角.)——— …… 奚七画下房间布局。 第一层楼分东西南北角,每个角各一间明窗卧室,里面却并没有住人。 停着棺材的棺材房。 棺材极阴,却被放在一楼中央,突兀的砌了四面砖墙来摆放。 而且巧的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房间各有后大前小两面窗,聚拢阳光的四个小窗刚好就对着棺材房。 “你说这能是干什么?” 符二凡则秒答。 “聚阳。” 奚七放下笔,再看向棺材,纵使身有殷愔感觉不到阴气也能感觉到棺材上面的沉闷气息。 想起刚逃走的大师… 奚七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于是传音符问符二凡。 【观音土必须在这取?】 符二凡很头疼。 【不仅是要在这取,而且依卦象来看,还只能在那里取。】 符二凡指向那棺材。 一瞬间奚七懂了,‘三本’之一的观音土,或许只有棺材里放着的那捧才会有用。 奚七准备开棺。 开都来了,总不能空手离开不是? 奚七将双手放在棺材上,本来只是打算试试,可碰到的瞬间五指像黏在上面一样怎么都拿不下来。 “说半天渴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取杯茶…” 祸不单行。 捂嘴笑的声音响起,奚七一回头,看见贵妇人。 第86章 怨念 “啊啊啊!!” 一声尖叫贯穿苍穹。 贵妇人手指对面,指尖发抖,见奚七弄掉黄符差一点被吓晕。 “又怎么了?” 张岁寒还没来,一个穿着华贵的富老板走进来。 富老板和贵妇人是夫妻。 他们手上带着一样的钻戒,奚七见高砚哄过学生,这像是现在成婚的一种礼节。 富老板和贵妇人一样的面相刻薄。 尖嘴猴腮,门牙突出,唇上一颗痣长着两根毛。 小老鼠像。 夫妻两人凑到一起,各个佝偻着腰,像是偷穿华服的小耗子。 富老板斥责贵妇人大惊小怪。 但在看清对面发生了什么后,富老板顿时脸色大变。 “天爷唉!你们干了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富老板扯着嗓子叫。 气急败坏。 “来人!快来人!取了猎枪让我崩了这几个惹祸精!” 一阵兵荒马乱。 贵妇人的哭嚎,富老板的跳脚,取猎枪的帮佣。 直到一只手按住富老板。 “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讲,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富老板本想骂‘你谁啊’。 但一回头,看见男人的脸,看见男人眼下标志性的赫色竖痣。 富老板腿一软。 “天师!” …… 从富老板当众抱张岁寒大腿已经过去半小时,奚七的手从贵妇人出现起便离奇地松开,目前正坐在沙发上面看报纸。 【张天师】 【正气凛然,道教天才】 张岁寒实力一般,却是远近闻名登过报的天师,影响力要远胜符二凡。 刚刚还一脸暴躁的富老板给张岁寒端茶都是跪着的。 张岁寒笑着扶他,富老板不起,张岁寒不再扶。 像是已经习惯。 等张岁寒喝了茶,富老板一擦眼泪,又开始哭。 “我家出了事…找了许多大师…但没一个帮得上忙。” “张天师您声名在外,我怕赶不上趟没敢给您递帖,没想到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富老板双颊泛红,很是高兴。 张岁寒又说回正题。 “你们为何要在屋中摆棺材,是家中长辈去世要守灵七日吗?” 富老板苦笑着摇头。 “并非,那棺材在我家中已摆了十年不止。” 奚七蹙眉。 “十年?你就没想过让棺材里的人入土为安吗?” 富老板笑得更苦了。 “实不相瞒,棺材里的人是我的父母亲,父亲多年之前去世…” “临死前,父亲叮嘱我们要将他与母亲合葬,我们也答应了。” “怪事从合葬那日发生,棺材不知为何下葬后再次出现在家中,且我们再也打不开棺材。” 这事真太怪了。 富老板原本不信怪力乱神,棺材埋不掉他便拖家带口的走,却发现棺材永远会出现在他的‘家’里。 逃是逃不掉了。 富老板起初想忽视棺材。 “毕竟是家中之前的长辈,我也没多害怕。” 富老板他眼神飘忽。 “可每过一日,棺材附近便凉上一分,这酷暑还好…” 但到了冬天,便是非常折磨。 富老板没办法,花了钱找了大师,在大师的推荐下盖了这栋别墅。 富老板咬着牙。 “起初是不冷了,可是…那混账大师治标不治本啊!” 头九年凉意被压下,他们一家人住在顶楼,日子过得美滋滋。 可到了今年,凉意更重,富老板又去找大师看。 结果这次每个大师都被吓得发抖。 ‘这件事你们若直接解决还好,可你们偏偏压着,如今怨气难消。’ ‘不行!真不行!你们给再多钱也不行啊!’ 往事不堪回首。 富老板跪地握住张岁寒的手,激动地手都在抖。 “张天师!还好您来了…快帮帮我们一家人吧?” 张岁寒饮了口茶,气定神闲,将话题抛向奚七。 “让那位过去吧。” 富老板愣住了。 “他是谁啊?” 张岁寒看向奚七,很快确认奚七不想出风头,于是没说实话。 “我的徒弟。” 贵妇人碎碎念。 “徒弟,一个徒弟能顶什么事?” 奚七轻笑。 “这样啊,您若是不需要,我们这就离开。” 奚七冷漠起身。 这世上,没有帮忙还要求着人的道理。 第68章 ‘啪——!’ 富老板面色骤变,直接给贵妇人一巴掌,膝行着到奚七面前。 “贱内有眼无珠,小天师您大人大量, 莫要与我们计较。” 奚七无心为难。 这家人拜高踩低,万幸他也不是真要帮这家人,他只是想能名正言顺地打开棺材拿点土。 背后两人窃窃私语。 贵妇人:“怎么让学徒来?十个师傅十个藏私学徒能顶什么用啊?” 富老板:“但张天师还是他师傅不是?” 徒弟出事师傅顶上。 富老板压根瞧不上奚七,只想着奚七搞砸了张岁寒救场。 奚七叹气摇头。 指望张岁寒?还不如指望符二凡。 …… 奚七再次回到房间。 这次四下无人,只有一诡,奚七终于能放心开棺材。 将手放上,熟悉的吸引力又出现。 ——但并没有恶意。 奚七也没做什么,只是稍稍用力,棺材板便被挪开。 里面共有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双手交握,白发苍苍。 ——是男人的父母。 他们很有夫妻的相,穿着同款红寿衣,喜庆又阴寒。 观音土呢… 奚七找了一圈,发现男尸另一只手握着瓶子,当即兴高采烈要拿… 拿不动吗? 奚七正要再试,殷愔漫不经心地开口。 “没有用的夫君。” “这尸体怨念未消,若怨念不除谁都不能拿走他重要的东西。” 怨念未消? 奚七咬住指甲,知道若想消解怨念,必须知道源头。 可该怎么知道? 人都死了,连子孙后代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这个外人更不能撬开死人嘴问。 若是怨气未消就拿不到观音土,拿不到观音土就塑不了身,塑不了身就解不了人诡契约。 这样,他出来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奚七愁得头疼。 这时殷愔开口,牵着他的手,神情漠然地看向棺内。 “夫君真那么想要?那殷愔帮夫君。” 墨翠黑玉铜镜。 奚七一头雾水时,殷愔将墨翠黑玉铜镜递给他。 “这枚是溯源镜。” 第87章 少爷和小黄狗 殷愔将溯源镜对准尸体。 “你的前缘,你的今生,劳请让我家夫君看看。” 奚七低头,墨玉镜亮,里面印出淡漠少年模样。 …… “今年天灾人祸,诸事不顺,应要去请神才是。” “烨胤,山路湿滑,你需紧跟着你母亲莫要让她跌着了。” “是” …… 三月春雨,桃花微颤,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从室内走出。 长睫漆黑,唇色偏浅,神情淡漠。 薄雪素梅般的长相。 奚七站在门外,手捧乌镜,意识到这是溯源镜照出的人。 ——富老板和贵妇人祖宗的过去。 少年总是冷漠。 浅眸如琉璃,薄透而轻盈,神情是微微的倦怠。 唯独看向某处时笑了下。 “阿旺,阿喜,快些过来。” 这声音宠溺,嗓音轻得过分,像是对待初生的幼犊。 是宠物吗? 奚七正想着,一颗黄发微卷,有些毛躁的脑袋探了出来。 “旺喜在呢!” 一个小男孩,打着赤膊,穿着布背心。 毛绒绒的像一只小黄狗。 眸子很大,幼圆纯黑,泛着湿软的光。 一笑还有犬牙。 脸上缀着雀斑,冷情少年一勾手就过去,手里还攥着把狗尾巴草。 小男孩脏兮兮。 那少年一丝不苟,一看就极其爱洁,却笑着将小男孩抱在怀里。 “少爷的旺喜啊。” 少年抬头,嗓音极柔,看向奚七他们的眼神却冷漠。 “那边的两个人是谁?” 奚七一愣,一把拽过殷愔,压在殷愔耳边低语。 “什么情况?他们能看见我们?” 殷愔无辜地眨眨眼。 “夫君,溯源镜溯源镜,当然是追溯源头将使用者带回那里。” “我们肉身皆在此,自然能被看见。” 奚七天都塌了。 换言之,他刚刚像呆子一样领着殷愔在别人家门口站了半天… 奚七想找条缝躲着。 此时男孩扭头,眯着眸盯着奚七看了一会儿,傻乎乎地挠了挠头。 “不知道啊,旺喜在给少爷编花环,那两个人就一直站在那。” 少年松了口气,凉意消融些。 “旺喜不认识他们?他们不是旺喜的朋友?旺喜不会跟他们出去?” ‘旺喜’点头,又挠头。 “少爷你也不认识他们?那他们是谁?旺喜还以为他们在等少爷。” 少年收回视线。 “或许是北边逃荒来的,附近山贼横行,他们或许是被掳走了东西来讨饭吃。” “好了,我去让蔡伯安置他们,你乖乖跟我回屋去。” 门‘砰——’一声合上。 奚七就这样被当成乞丐。 …… “你们果然是从北边来的,最近山贼作乱,好多过路人都被杀了!” “你们还算运气好,正好求上了凌家,又正好少爷和旺喜在一起时心情好。” 老伯絮絮叨叨。 奚七听着,总算明白这是哪一年。 此处即是过去。 若以他的人生轨迹当坐标…今年应该正是他八岁的时候。 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是沿海一带,这附近一门独大的富商姓‘凌’,刚刚他们见到的是凌家大少爷凌烨胤。 男孩是凌家的家仆,黄旺喜。 ‘凌烨胤’,因为溯源镜照出的是他,所以他就是棺中的尸体。 亦是怨念主人。 奚七知道来一趟不容易,他应该尽快解决要事,却满脑子想着今年他刚好八岁。 ——父母还在。 如果他现在去找父母,说不定能查明父母失踪的原因,救回父母。 殷愔这时侧身。 笑眼弯弯,墨眸漆黑,贴得极近。 “夫君在想事情?是什么?可否告知殷愔?” 奚七不想回答。 可艳诡眸光摄人,他脊背紧绷,还是如实招了。 “我想见我父母…” 殷愔笑着摇头。 “不可。” 奚七急了。 “为什么不可?我只是想救救他们,我只是想见见他们…” 殷愔一言不发。 他不笑不怒,这样平静,反叫人觉得不可妄言。 奚七默默收手。 殷愔终于开口。 “夫君,你应该知晓,此处只是过去而非当前。” 奚七耳朵一动。 “过去的事只能观看不能更改,一旦过去更改,当前则千变万化。” “此外…夫君,人死不能复生。” 奚七不再多话。 父母死了,他纵使过去心存幻想,近百年过去也不再有幻想。 奚七端着米粥与殷愔站在屋檐下。 抬头,朗朗晴日,令人晕眩。 “我们要在这待多久?” 能让人铭记一生的怨念,必然不是一朝而就,而是日积月累。 他想解怨念,难不成还要在这里看完全部细节? 殷愔摇头。 “非也,溯源镜只会将人带去最为关键的节点。” 所以就算殷愔放奚七走他也走不出镜像的范围。 奚七还想问话。 可下一秒,廊下空空,他与殷愔消失。 …… “你就是烨胤?如你母亲所言果真一表人才,这位是我家的女儿…” “什么?你不喜欢脸上有痣的女人?” “抱歉抱歉,烨胤今日染风寒烧糊涂了脑袋,我这就带他走。” …… ‘啪——!’ 巴掌声响起,衣着清贵的妇人脸色难看,被气得直发抖。 “烨胤!你可知那是谁家的女儿?赵家的!” “赵家是谁?格格的娘家人!你可知与赵家结亲对凌家来说是多大的好处!” 凌烨胤被打偏脸,面色不改。 “母亲,父亲只说让我同您一起上山请神,没说是要卖我。” 妇人更气。 “什么卖?明明是在为你说亲!几个人到你这个年纪还不结亲的?” “隔壁陈家的独子早就有麟子了!你呢!整日只知道与家仆厮混!” 凌烨胤默不作声,静静瞧着窗外素色的朱砂梅。 妇人气得甩袖离去。 ……… “少爷?” 一卷黄毛翘起,黄旺喜探头,眸子湿软又黑亮。 像毛绒绒的小土狗。 凌烨胤招招手。 黄旺喜小跑过去,瞧着自家少爷,那张若西施的美人面。 第69章 “少爷疼不疼啊?” 黄旺喜心疼,少爷自幼体弱又多病,他是把少爷当小姐疼爱的。 凌烨胤点了点下巴。 他不说话,一贯的倨傲,是很矜持冷淡的性格。 黄旺喜自己猜意思。 盯着一会儿,踮着脚尖,亲他们少爷。 第88章 阴阳相补 黄旺喜亲嘴的技巧是某一日他家少爷放下书把他勾到里屋去亲自教的。 黄旺喜最初很无措。 “少爷,亲嘴吗?那不是新娘子和新郎该做的事吗?” 他们少爷撑着下巴理所当然。 “是啊,但那又怎样?我不就是你的新娘子吗?” 黄旺喜结结巴巴的。 “这不对吧?我母亲教导过我,那些都是假的。” 凌烨胤自幼身子弱。 他父亲老来得子,就他一个儿子,生怕他早夭。 为此,凌烨胤快死那天,凌父抱着他去跪求了漫天神佛。 最后是一个瞎眼老头给他出主意。 说凌烨胤阳气虚,只要找个与他同年生八字阳的人娶一娶,就能中和凌烨胤八字的寒阴。 恰巧家中有一个黄旺喜。 与凌烨胤同年生,阳八字,还刚好是自家的人。 凌家欢欢喜喜给两个小孩子办了婚宴。 之后神奇的事发生,凌烨胤的身体真在成婚后渐渐变好。 黄旺喜脑子不是很聪明。 他从小跟着凌烨胤跑,总黏着他心尖上的这位少爷,家里资历深的老人笑他是新婚汗黏媳妇。 黄旺喜知道自己与凌烨胤结过婚,一时间更欢喜,一天到晚一口一个媳妇叫着。 凌烨胤呢? 他抬着下巴,也不拒绝,就那么纵着容黄旺喜吵闹。 直到黄旺喜被母亲揍了一顿。 原来少爷与他结婚是情非得已,他与少爷身份天差地别,他不可能真做少爷的新郎。 黄旺喜乖乖地闭嘴。 母亲说他与少爷身份相差大,不该与少爷那么近,会害少爷丢脸。 一直爱黏少爷的黄旺喜悔改,扭头去村里找了几个同龄人,每天高高兴兴与人在泥里头打滚。 可少爷渐渐不让他抱了。 黄旺喜急着问,漂亮的少爷抬着下巴,晾了他好一会儿。 才阴沉着脸问: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新娘子吗?一天到晚跟别人厮混干什么?” 黄旺喜急得转圈圈。 “不是的!少爷不是我的新娘子!旺喜叫错了!” 母亲说叫少爷新娘是对少爷不敬。 黄旺喜想说他对少爷没有不敬重。 结果少爷更气了,平时他滚得像个泥球,干干净净的少爷也会把他洗干净了摆床上。 那阵子却好久都没理他。 有日少爷在看书,黄旺喜站在窗户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少爷问他: “你哭什么?” 黄旺喜用袖子蹭着眼泪和鼻涕水。 哭得嗷嗷乱叫。 “少爷讨厌我了,少爷再也不肯和我一起睡了,我难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少爷趴在窗边,半截身体探出窗,用书戳戳他的脸。 “你先进来。” 黄旺喜边嗷嗷哭边进去,哭起来刹不住,整个人皱巴巴。 少爷给他擦掉眼泪。 “你难受?你离了我难受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 黄旺喜继续嗷嗷哭。 “我喜欢打滚,打滚好玩,少爷又不能和我一起去泥里打滚。” 少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他。 “如果跟我在一起有更好玩的事呢?” 黄旺喜不哭了。 “和少爷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少爷不是每天只知道看书吗?” 黄旺喜想说没事的,就算少爷只知道看书,他也最疼爱少爷。 可少爷黑了脸,咬了他嘴巴。 黄旺喜想拒绝,推开他们少爷,可少爷又凑了过来。 这次是不疼了。 气喘吁吁,少爷抬眸看他,如玉的面含着嗔怒。 “好不好玩?” 黄旺喜点点头。 很奇怪,轻飘飘的感觉,是与在泥里打滚所不同的快乐。 少爷抱着他,脑袋贴着他的腰,想怪他又怪不起来。 最后只是说道: “以后你无聊了来找我,我与你做好玩的事,别去找别人了。” 黄旺喜点点头。 …… 随后约莫一年,黄旺喜一直跟着凌烨胤,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回到黄旺喜还追着凌烨胤叫新娘的小时候。 凌烨胤对此很受用。 可为什么… 长睫微颤,凌烨胤推开黄旺喜,侧脸颜色素白。 “旺喜,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去找外人了?” 凌烨胤微微垂下眸。 “少爷不是同你说过,不要再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玩吗?” 凌烨胤抿抿唇。 “他们会带坏你。” 黄旺喜被推开,倒也不生气,心疼地看着少爷脸上的巴掌印。 “阿娘说,少爷不能一辈子做旺喜的朋友。” 黄旺喜给凌烨胤擦膏药。 嘴里絮絮叨叨。 “少爷年纪大了,该成婚,娶一个漂亮的新娘。” “旺喜我呢?我没少爷好看,自然是娶不上好看的新娘。” “我觉得放牛伯家的阿芳与我很配,她吃得多,我正好会做饭。” ‘吱呀——!’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凌烨胤站起来。 “少爷?” 黄旺喜起身,不解地追了上去,而凌烨胤沉着脸下台阶。 罕见地没等黄旺喜。 …… 奚七站在松树后,将一切尽收眼底,随意捏了根松针。 当局者迷。 很显然,凌烨胤喜欢黄旺喜。 但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让他习惯于等着别人主动,而他那位家仆正好是不开窍的。 旁观者清。 奚七猜,或许凌烨胤的执念就是他家那位家仆。 龙阳之好… 自古以来非常人所不耻,或许凌烨胤最终强迫了黄旺喜,黄旺喜反抗酿成苦果? 奚七胡思乱想。 这时,眼前白茫,身体虚化。 溯源镜带他们换了地方。 …… “糖葫芦!三文钱一个的糖葫芦!个大又酸甜!” 奚七不适地眯眯眸。 又一次,他们来到凌家门前。 旁边是卖糖葫芦的贩子。 此时新春刚过,门前散着几粒爆竹的红纸,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捏着铜板排队等糖葫芦。 奚七瞧着大红灯笼。 一心解缘,想着怎么混进凌家,根本无心留意身旁一切。 殷愔忽地开口。 “夫君,那辆糖葫芦车被你夸过好吃,殷愔去买给夫君。” 殷愔走向糖葫芦车。 奚七起初没觉得哪里不对,但片刻后,他猛然回头。 盯着殷愔背影。 等等。 他从没来过此处,也从没在如今这个时间生活。 怎么会夸这里的糖葫芦好吃? 奚七往前走了几步,想笑话殷愔,自己想吃糖葫芦还拿他当借口。 幼稚。 可这时,身后响起稚嫩童声。 “爹爹!” 第89章 物是人非 奚七低头,见一道红袄身影笑眯眯地从他身旁跑过。 ——是他自己。 奚七愣住。 他知晓,如今这一年对应他八岁的时候,八岁的他正生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可奚七没想到来到此处的自己真的会在自己八岁的那一年遇见八岁的自己。 奚七神情恍惚。 他扶住额,冷汗涔涔,还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改变了什么。 奚七认为自己应该立刻去找殷愔寻找解决之法。 ——可是他做不到。 奚七看向对面,看向年幼时候的自己。 如果他在这里… 那么父母… “哎呦!爹的乖小溪,爹最疼爱的乖儿砸!” 粗犷男声响起。 奚七猛地抬头,震惊又不敢置信。 可那真是父亲… 他在多年前失踪,音讯全无,此后再未见过一面的父亲。 奚七泪盈于睫。 他想哭,明明已经是大人,但见了父母就是很想哭。 原本奚七已经忍住。 可下一秒,温柔和煦的女声响起。 “好了,你已是大孩子,总不能一辈子缠着爹爹撒娇吧?” 穿着江南服饰的温婉女子走出来。 丈夫粗犷英俊,妻子温婉漂亮,很典型的夫妻组合。 八岁的奚七吐舌头。 “我不管!我八岁!我就是小孩子!” “再说了,只要爹娘在,我永远是爹娘膝下的乖宝!” 第70章 温婉的妇人笑。 “你啊…” 腕间金玉叮当,妇人刮了下小孩的鼻尖,弄得小孩皱脸。 一家子就那样欢声笑语。 可多年后,对如今的奚七而言,一切物是人非。 奚七捂住脸,无法再抑制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那个哥哥在哭啊。” 他自己看向他自己。 “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没人哄他?他的父母不在了吗?” 奚七匆匆转身。 一边揉眼睛,一边嘶哑着嗓音说: “今个风可真大。” 背后一片寂静,母亲点点‘他’的鼻尖,嗓音嗔怪。 “你别瞎说,那位哥哥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他’哦了一声,没消停一会儿,又开始撒娇。 “母亲,我要糖葫芦。” 奚七一凛,怕年幼时的自己撞上殷愔,还好下一秒父亲接话。 “早知道你嘴闲不住,你母亲托凌家管事买了一捆,就放在马车上等着你呢。” 年幼的他振臂高呼。 “好耶!” 随后或许是闹累了,他不再开口,窝在母亲的怀中打盹。 父亲与人交谈。 奚七背对着,却还是辨认出那是他初到这里时听见过的声音。 凌烨胤的父亲。 “奚兄,我们虽是偶遇,可这几日相处实在是愉快。” “近日山贼横行,奚兄你们本就要护送宝物,路上一定小心!” “借您吉言!” 马车一走,方才还笑眯眯的凌父脸色阴沉无比。 奚七还以为怎么了。 同时,因听力好,奚七听见马车上自己嘟嘟囔囔的声音。 “母亲,原来男子与男子也可以成婚?” “刚刚那位好看的哥哥被另一个哥哥叫新娘子…” “小溪还看见他们亲嘴,哎呦喂,不知羞…” 童声很快停止,似是母亲抵着他的唇,轻声说了‘嘘’。 奚七隐约间猜到了什么… …… 视线一转,这一次,奚七来到凌家正厅的窗前。 “跪下!” 一个巴掌,一声凌厉的斥责。 屋内一片混乱。 凌烨胤顶着巴掌印,站在那里,背脊从未弯下。 “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又为何要跪?” 旁边的黄旺喜一脸慌乱。 在凌父铁青着脸,指着凌烨胤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沉默中。 奚七靠着墙捋清楚因果。 …… 大概是凌烨胤与黄旺喜在家中私会,好巧不巧,被年幼时的他和其他一众家眷所撞上。 凌家是给他们配过姻缘。 可那是为了给凌烨胤续命,不是凌家人真想看独苗苗弄男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时候一般要家长棒打鸳鸯,小情侣拼命抵抗,与世俗为敌… 然而是奚七多想了。 没有抵抗,没有携手并进,凌烨胤不跪黄旺喜却先跪下。 “我、我并不喜欢少爷…” 凌烨胤震惊地回头。 他被族老训斥时未有任何反应,如今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试图扶黄旺喜起来。 “是不是我父母威胁了你?你说话,我会替你做主。” 黄旺喜跪在地上,头低得很低,泪珠大滴滚落。 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怕的。 “是少爷…是少爷他以我母亲威胁我,逼着我同他欢好。” “旺喜不是故意的,只要老爷夫人愿意放我奴籍,旺喜立刻离少爷远远的!” 凌烨胤抓起黄旺喜。 “你说什么?你说我逼迫你?那刚刚说想与我厮守一生的又是谁?” “回答我!你回答我!” 黄旺喜侧过身。 “少爷,旺喜从未说过那种话,是您自己自作多情。” 一阵沉默。 良久,凌烨胤踉跄着倒退两步,发出一声苦笑。 “好啊,好一个自作多情。” “我对你的殷殷真心,落在你心里,竟只是我自作多情?” 黄旺喜低头不作答。 这样的沉默令凌烨胤恼怒,他想拽住黄旺喜,逼问他对自己可否有过半分真心。 却被母亲拦下。 “烨胤!不要再问了…” 凌母落下泪来。 “那些下等人,有什么真心?不过是在作践你的好意为自己图谋好处罢了。” “烨胤,母亲的烨胤,母亲求你别在为那种人作贱自己…” 滚烫的泪珠滴在凌烨胤肩上。 凌烨胤不再动,眼看着黄旺喜被管事带走,用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换来他与母亲的奴籍。 黄旺喜从门中踏出。 凌烨胤沉默许久,终是在黄旺喜踏过门的瞬间,满含怨念地说出一句。 “你终会后悔今日的一切。” 而黄旺喜没有回头。 …… 奚七像看台之上看戏的戏客,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又开始分析套路。 若不是因爱生怨,那就是之后黄旺喜活得太好?凌烨胤没能报复成功才会积怨成疾? 奚七想着,白光又一闪。 …… “夫君。” 刚刚排队买糖葫芦的殷愔,这会儿才带糖葫芦回来。 奚七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嗓音含糊。 “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正正好错过好戏。” 殷愔抱怨。 “还不是夫君?你非说要排队,殷愔说可以把老板绑回家夫君你又不同意。” 奚七纳闷。 若殷愔不守规矩他是会这样教育殷愔不假,可殷愔唯独在排队这件事上很老实,他从未对殷愔说过这种话。 第90章 覆水难收 奚七本想问殷愔是不是弄混什么。 或者把他当成了谁。 结果低头一咬,糖衣爆裂,奚七被酸了一跟头。 奚七龇牙咧嘴。 “好吃?这就是你说好吃的糖葫芦?明明酸得要死!” 殷愔接过来咬一口。 纳闷: “夫君,殷愔尝着明明是甜的。” 奚七直流口水,扶着墙,本想吐槽殷愔舌头不管用。 可里屋突然间响起动静。 奚七立刻正经。 他看向室内,依旧是凌烨胤和黄旺喜,只是两人皆大了十岁不止。 凌烨胤垂着眸。 素白的指捧着茶盏,白雾氤氲眉眼,风华一如往昔。 他仍是那样的矜贵从容。 倒是黄旺喜,他佝偻着腰,不似过去天真活泼。 寂静。 屋里的两人一个端着茶,一个弯着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奚七膝盖发酸。 他换了只脚站,趴在窗边,还疑心里面的人是不是假人。 凌烨胤手一滑。 茶盏落地,碎瓷崩裂,几块瓷片落在黄旺喜的脚边。 凌烨胤垂下眸。 “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就因为你站在我面前,我被恶心的手抖拿不稳给糟蹋了。” 黄旺喜低下头。 “抱歉。” 凌烨胤突然不动了。 他看向黄旺喜,那样温顺谦卑,被磨平过去的所有棱角。 “你何苦呢?” 凌烨胤问: “当年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抛下我,可若你留在我身边,今日的一切苦我都不会让你尝到。” “你太过短视,你以为我受制于父母,可事实是即便我自立门户依旧过得很好。” “你后悔了吧?若是后悔,现在给我道歉我说不定…” 凌烨胤话说到一半,一道清脆的童声将他的话打断。 “爹爹!” 带着银颈圈的小童护在黄旺喜身前,怒视着凌烨胤。 “坏人!不许你欺负我爹爹!讨厌鬼!” 凌烨胤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你娶妻生子了?” 凌烨胤看向那小童,红扑扑的一张脸,戴着一顶虎头帽。 活泼傻气。 一如幼时的黄旺喜。 一身的莽劲,像土里的黄狗,毛绒绒又肥墩墩。 黄旺喜幼时长得慢。 起初是凌烨胤将他抱在怀里看出,但黄旺喜十几岁蹿得飞快,细瘦的像偷香蕉的小猴子。 再抱就要看不了书。 黄旺喜那时难受了好一阵,抽抽噎噎地问着他: “少爷是不是讨厌旺喜了?” 他觉得好笑,捏捏脸,解释一句。 “是你长太快了。” 而且太瘦了,他投喂了好一阵,才把人养成明朗的少年。 只是偶尔可惜,肥墩墩的手感不在了。 …… 如今,时隔数年,他又见到如幼时黄旺喜般的孩子。 可他并不觉得开心。 黄旺喜蹲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拍拍身上的尘土。 第71章 “你别冒犯少爷。” 凌烨胤冷笑,被气得浑身发抖,从未如此刻般觉得一个称呼如此刺耳。 曾经黄旺喜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最最欢喜的少爷,如今却只剩冷冰冰的‘老爷’。 “我们分开才几年啊?” “区区十年…你的孩子几岁?九岁吗?” 黄旺喜站起身。 “回老爷,旺家今年十一。” 凌烨胤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体面,一拍桌案起身,看黄旺喜的眼神几乎要将黄旺喜撕碎。 “你说什么?十一?明明你我才分开不过…” 凌烨胤颓然地坐回去,瞧着黄旺喜怀中年画似的胖娃娃,忽觉自己竟如此可笑。 “我以为你有苦衷…纵使你当时那般对待我,我仍以为你有苦衷…” 黄旺喜怀里的孩子无措地看向凌烨胤。 黄旺喜蹲下身,将那孩子的眼睛耳朵捂住,平静地看破裂的茶盏。 “老爷,覆水难收,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 凌烨胤只觉得可笑。 “覆水难收?这话是该我对你说,而不是你对我说。” 黄旺喜侧过身。 从他们重逢开始,黄旺喜一直是这样不回答只沉默的态度,看得人心里直窝火。 “你是不是忘了有求于我的人是你?” 凌烨胤指向地上的那堆碎瓷。 “你说覆水难收,我不信,我偏要看覆水可收。” 黄旺喜麻木地抬头。 若是换个场景,凌烨胤说这番话,或许会让他觉得凌烨胤是对他旧情难却。 可他们当年分开的那样难堪。 他出卖了凌烨胤,用抛弃凌烨胤,换自己的自由身。 凌烨胤该恨他。 凌烨胤最恨他。 若是不恨,凌烨胤不至于想出这么千奇百怪的理由来折辱他。 黄旺喜看见凌烨胤泛红的眼。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只轻轻拍拍那个孩子。 “乖,你去外面等着。” 可凌烨胤不许。 “不是保护父亲的孝子吗?走什么?你让他留下来看着。” 小孩无助地拽着黄旺喜。 “爹……” 凌烨胤不知又发什么脾气,烦躁地叩了叩桌面。 “都闭嘴,我不想听到人讲话。” 黄旺喜沉默地开口。 时隔多年,曾经每日缠着撒娇他的人,如今只是说: “稚子无知,管不住的,若您嫌犯…” “让他先出去,出去就不会吵了。” 凌烨胤侧过身。 曾几何时,黄旺喜受了委屈遇了事总第一个爬上床与他倾诉,而现在提点芝麻大的事都要拐弯抹角地斟酌。 “你何苦呢?” 黄旺喜抬头,茫然地看向凌烨胤,凌烨胤摆手。 “让他出去。” 黄旺喜低下头,哄着小孩出去,随后解了冬袄。 寒冬腊月。 水落成冰,凉得人骨头打颤,黄旺喜却跪着用衣服收集茶水。 擦净,绞干,收集。 浑浊的茶水在杯中汇聚,努力半天,却只得了半盏。 黄旺喜手一抖。 碎瓷混入,他掌心破裂,又痛又冷下浑身发颤。 这时头顶一暗。 凌烨胤解开披风给他,从他身侧走过,垂眸自嘲般留下一句。 “你说得对。” 沉舟可补。 覆水难收。 第91章 梦中声声唤他名字 人影消,白光闪,溯源镜又发动。 奚七牵着殷愔。 上一秒,他的视线停留在两人一去一停的身影上;下一秒画面又变化。 凌烨胤年岁更大了。 眉眼未变,鬂边染白,眼尾浮出浅纹。 “哥哥。” 凌烨胤站在屏风前,山水楼阁透纸屏风,隐隐约约映出女人垂首绣花。 “你还不去见他?” 女人问凌烨胤: “你们上次见面已是五年前,战火不休,你们再不见就晚了。” 凌烨胤背着身。 “他不来寻我,我何必寻他?显得我像什么赔钱的货色。” 女人短暂沉默。 “可你想他,你念他,而情爱中向来不分利益得失。” “我知你赌气,可总不去见他,难受的不是他而是你啊。” 凌烨胤蹙起眉。 “我不难受。” 女人嗓音哀愁。 “但哥哥,自从传来南边战乱的消息,你日日都在梦中唤一个人的名字。” 凌烨胤猛地转过身。 “我怎么可能在梦中唤黄旺喜的名字?” 女人嗓音幽幽。 “可我都还没说那人是谁。” 寂静,长久的寂静。 凌烨胤低下头。 “我过段时间要南上做生意,你且留在此处,帮我暂管这里。” 女人柔柔一笑。 “好” 双方默契,没有坦白,但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凌烨胤会去何处。 “路上小心。” 女人放下绣绷,一撩珠帘,轻声对凌烨胤祝好。 奚七愣住。 这女人…额下黑痣,鼻尖有红痣。 ——和与凌烨胤一起躺在棺里的女尸一模一样。 按富老板的话… 凌烨胤和这名女子,一个是他的祖父,一个是他的祖母。 即他们是夫妻。 可若是夫妻,这女子怎么能如此大度的让丈夫去见多年前的情人? 还有称呼… ‘哥哥’。 这称呼用来称谓情郎也可,像殷愔最初叫他,可那女子对凌烨胤的语气明显是日常多过调情。 好像… 那句‘哥哥’,真的就只是‘哥哥’。 画面又转。 …… 这一次,视角回到南方,过去凌家长居的地方。 途中路遇旧识。 通过对话,奚七得知凌烨胤多年前就与父母分家,后来自立门户靠出海经商赚了比原先凌家更多的钱。 而黄旺喜? 他似乎一直留守在南方,他与凌烨胤幼时生活过的小镇,在这里娶妻生子操劳一生。 从未离开。 凌烨胤嘴上说南上只是为生意,可真到了地方,话还没聊上两句。 他便不经意提及黄旺喜。 “黄旺喜呢?他人在哪?还在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过日子吗?” 凌烨胤对多年前黄旺喜不回头的背影郁结在心。 此后离开凌家,出海经商,凌烨胤再也没回过故土。 上次见面是黄旺喜主动。 不知哪得来他的住址,拖家带口的来,开口便是岳父生病要钱来治病。 凌烨胤以为黄旺喜来找他复合的心碎了个干净。 他给了钱,甩袖离开,没给黄旺喜一点好脸色。 黄旺喜呢? 他来见他似乎就只是为了钱,收了钱,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 惹得凌烨胤心中更酸胀。 凌烨胤捏着酒杯,既怕黄旺喜过得太好,又怕黄旺喜过得太不好。 可旧友却纳闷开口。 “什么老婆孩子?黄旺喜可是出了名的单身汉啊,他从未成过婚。” 凌烨胤站起身。 “你说什么?” 他语速又快又急,旧友有被吓到,许久才弱弱开口: “我说黄旺喜从未娶过妻啊,一个连老婆都没有的人,哪里来的孩子?” 凌烨胤倒退两步。 “可…可是五年前,我曾见过他十一岁的孩子。” “什么?你们还见过面?” 旧友本想说凌烨胤一定是认错了人,可一听‘十一岁’,旧友眼珠一转反应过来。 他笑: “十一岁?那是黄旺喜弟弟吧。” “弟弟?” 旧友点头,撑着腮,点着酒杯醉醺醺。 “黄旺喜母亲与贾家的园丁相爱,生下一个孩子…瞒了很久。” “你也知道,家仆的身契在主人家,家仆和家仆生下的孩子也归主人家。” “可母亲是一家父亲是一家,生出来的孩子不能切了两半分,往往会被溺死。” 凌烨胤沉默,旧友夹了筷下酒菜。 “黄旺喜的母亲也算能人,硬是撑到奴契得手才把孩子放出来养,不过她那个老相好就惨了啊。” “因为不经允许和外府的人往来,直接被主人家打死,可怜那孩子生来就没了爹。” “长兄如父嘛,那孩子小时候不懂事追着黄旺喜这个兄长喊爹,黄旺喜倒也真惯着他…” 凌烨胤起身往外走。 旧友急了,一撂筷子,起身追过去拽住凌烨胤。 “你去哪?难得重逢,怎么不陪兄弟把酒喝完再走?” 凌烨胤气息不稳。 “我要去找黄旺喜,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明明没有成婚为何要骗他成婚?明明没有孩子为何要骗他那是他的孩子?明明没有岳父为何要借口为岳父治病见他? 第72章 究竟是为什么? 凌烨胤心中有许多疑问,几乎冲破胸腔,可旧友拽住他衣袖的手猛地松开。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述的古怪。 “你要见黄旺喜?” 旧友道:“可是,他五年前就死了啊。” 第92章 杳霭流玉 凌烨胤转过身。 “你说什么?” 微风拂过,灯光骤灭,凌烨胤那张薄霜素雪般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渗人。 宛若修罗地煞。 旧友酒都被吓醒,身体一哆嗦,拔腿就想要跑。 却先被凌烨胤紧紧拽住。 “你告诉我…” 凌烨胤一字一顿,唇色苍白,嗓音却极其清晰。 “黄旺喜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旧友两腿颤颤,一瞬间无比后悔自己乱说话,却不得不如实招来。 “我听别人说…五年前,黄旺喜从外地回来的路上…” “不知怎的,想托附近镖局把一份钱送去一个地方,结果那镖局手不干净…” “他们说是接镖,却私下商量怎么把钱私吞,这话刚好被黄旺喜听见。” “那小子也是倔,镖局说把钱留下就放他走,他非说那并不是他的钱。” “两方纠缠不下,镖局那边人多势众携手一推,就…” 旧友不敢再往下说。 因为这会儿,凌烨胤脸色已阴沉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旧友去劝解他。 “我知你旧时与他关系好,知道儿时的玩伴死了必然心情不好受,可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那镖局是一方势力不能动,连黄旺喜的家人都没对他的死说什么,你就更没有必要…” “喂!去哪?” …… 凌烨胤冲出酒馆,起初不明方向,最后拽着人就问。 一路跌跌撞撞,他来到田埂前头。 有少年在弯腰拔草。 暮色沉沉,天际雾白,地中的少年直起腰擦汗。 黄炸毛,麦色肤,虎牙。 ——很像。 凌烨胤神色恍惚,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年少时的黄旺喜重新回归于此。 可再定睛一看。 少年颈上银项圈,眼熟异常。 凌烨胤开口问: “旺家?” 少年一愣,抬头看向凌烨胤,起初有些茫然于陌生人为何会叫出他的名字。 很快少年神色一凛。 “是你?” 凌烨胤欲言又止,这时屋里跑出一个圆脸少女,脆生生地喊少年。 “夫君,这是怎么了?” 黄旺家也是,不客气。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有个坏人欺负我兄长吗?就是这家伙,我们拿扫帚把他赶出去!” 圆脸少女点头。 “好嘞!” 小夫妻俩手拿扫帚,雄赳赳气昂昂地要打坏人。 可凌烨胤却先跪在地上。 “抱歉…” 他低头,嗓音平静,并不否认自己之前做过的错事。 “我曾…对你兄长做了很过分的事。” “你应该让我对你兄长道歉,让我在他墓前,亲自对他道歉。” 黄旺家与圆脸少女对视一眼。 沉默几息,这对小夫妻叹气放下扫帚。 …… 凌烨胤被带着来到墓前。 他拧起眉。 “好破的墓。” 黄旺家翻了个白眼,圆脸少女嘴巴里嘟嘟囔囔。 “不错了,那个镖局的人总来捣乱挖旺喜哥的墓,我们两个可是拼拼凑凑了好几次呢。” 凌烨胤止住了挑剔。 “此事…辛苦你们了。” 他生了张薄霜素雪的脸,眉眼清绝,古画般的气质。 圆脸少女被瞧得脸一红。 “还好啦……” 黄旺家吃醋,揪圆脸少女一下,圆脸少女藏黄旺家身后不再吭声。 两相对峙。 黄旺家质问凌烨胤。 “你过来干什么?当初那样对待我兄长,现在又来装模作样?” 凌烨胤很干脆,拿出身上全部的钱,平静开口。 “这些都可以给你们,之后还会送给你们更多,作为你们这些年修缮墓碑的报酬。” “与之相对,请让我将你兄长的尸身带走。” 圆脸少女眼睛亮亮。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钱,蹭了蹭小胖手,伸爪想去拿。 黄旺家拦下她。 “我兄长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同我说过,他死后想埋于故土。” 凌烨胤不相信。 “你兄长曾和我说过,如果有机会,他想与我看遍山河月明。” 黄旺家侧过身。 “是啊,可你后来离开了,兄长便想留在这个你们曾相识的地方。” 凌烨胤闭了嘴。 风停树止,凌烨胤转身,不再去强求。 可黄旺家突然叫住了他。 嗓音不太情愿。 “你等等,我兄长有东西指名说要留给你。” 圆脸少女一步三回头,黄旺家硬牵着她回屋,翻出一个保存完好的瓶子。 奚七认得,这是装着观音土的瓶子。 黄旺家将瓶子给凌烨胤。 “这是兄长去见你前想给你的瓶子…但见过你之后他便不想了,只是这总归是要给你的东西。” 凌烨胤迟疑地接过瓶子,打开瓶子,只是看见瓶中之物。 他便潸然泪下。 ……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内心好奇不已。 ‘瓶子里是什么?’ 如果弄清这点,他或许也能弄清怨念为何而来。 奚七想过去看。 可下一秒,视线模糊,溯源镜又一次转移视角。 这次,奚七被带回多年前黄旺喜刚离开凌家时。 …… 珺璟如晔,沅芷澧兰,葳蕤菡萏。 极奢极繁的景。 奚七愣住,站在树后,一时间不敢信这是人间。 此时南方初冬。 薄雪未融,春寒料峭,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花才对… 奚七扭头去找殷愔。 但奇怪,溯源镜传送错误,只有他一人被送来这里。 奚七继续看黄旺喜。 他站在斑驳树影下,左手一粒种子,右手一簇黄土。 “真的吗?只要一起种下这个…相爱之人就能永结同心?” 对面响起童声。 “对,这是高山榕,纯洁爱情之树。” “长寿,吉祥,荣华富贵。” “只要与所爱之人一手种下,以上三种,你们便能一起得到。” 黄旺喜落下泪。 “谢谢…真的谢谢…谢谢两位神仙…” 神仙? 奚七眉心一跳。 他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容易头疼。 黄旺喜不会被神棍给骗了吧? 可那声音极为稚嫩,谁家神棍让不好控制的小孩子来扮? 黄旺喜却不疑有他。 他一手捧沙,一手捧种子,小心地将两样东西投入瓶中。 ——这便是凌烨胤死时也紧握的瓶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就是怨念之因。 奚七眯了眯眸。 他如今视力极好,认真凝神,便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黄旺喜拿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生同裘,死同穴。’ 奚七悟了。 ‘生同裘,死同穴’,这是黄旺喜希望与凌烨胤一起做的事。 可他们生没有同裘。 若生不能同裘,那么黄旺喜的心愿,便只剩下死同穴可实现。 凌烨胤到死都紧握着那个瓶子,将瓶子看得那般重要,他想来是无比希望能实现黄旺喜愿望的下半句。 可偏偏,在他身死后,与他葬在一起的却并不是黄旺喜。 怨念因此诞生。 那家人却只用阳气镇压凌烨胤,不想从根源解决,导致怨念越来越重。 对面的黄旺喜收起瓶子离开。 奚七得到答案,准备找溯源镜把给他带回去,却在收回视线时无意间窥见黄旺喜对面的景色。 随后动作一顿。 …… 杳霭流玉,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八岁时的他站在花墙下,笑眼弯弯,侧身耳语。 而他身侧站着。 低眸倾听,与他并肩牵手的… ——是殷愔 第93章 是织金缠枝莲袈裟 目光落下,‘他’身边的殷愔适时抬眸。 ——跨越时空与他对视。 奚七神色一恍,扶住树的手抓紧,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殷愔已经发现他。 可并没有。 此时此刻,殷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八岁’的他身上。 “有趣!” 人一走,‘他’立刻不再装严肃,松开殷愔举着绛红花枝在七叶树下转圈。 枯叶翻卷,衣袖飞扬。 第73章 他‘笑’: “原来当神明这么有趣啊!” 殷愔从石阶上跳下,身后虚化的巨大神龛,在殷愔离开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笑,殷愔也笑,似是,‘他’开心殷愔便觉得开心。 “哥哥…” 这里的殷愔不似奚七遇见的那么无赖,似是真的只有八岁,怯怯地牵住另一个‘他’的衣袖。 细声细气。 “你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你父母见你不见生气,你明日便不能再来找我玩了。” 八岁的‘他’瘪嘴抱怨。 “殷愔,我真不想同你分开,要是我们每天都能一起玩该多好啊!” 殷愔一愣,侧身,玉白的耳尖泛起红。 “哥哥,若你真喜欢殷愔,那便不要那些凡俗之人。” “你留下,留在殷愔身边,殷愔会一直都对你好的。” 八岁的‘他’拍拍殷愔的肩。 故作深沉。 “那不行,我父亲爱我,我母亲爱我。” “他们不见我会担心。” “今日就先玩到这,拜拜!我们明日再见!” 殷愔伸手欲言。 而八岁的‘他’只是冲殷愔挥挥手,便痛痛快快地跑了。 ‘他’没有回过头。 殷愔站在原地,花叶飘扬中,浅金色的眸子只瞧着他的背影。 等等。 浅金? 奚七凑近,发现地上那个‘殷愔’,和他认识的‘殷愔’瞳色不同。 怎么回事? 奚七蹙眉思考。 莫非只是长得像?眼前的殷愔…其实不是他遇见的殷愔? 但像到这种程度也不太对劲… 正想着,花叶斑驳中,殷愔抬眸看他。 奚七倒退一步。 下一秒,殷愔虚化不见,他又停在一辆马车的窗前。 …… “爹爹!” 脆生生的童声响起,又是八岁那一年的‘他’。 奚七停下脚步。 站在车窗边,看着仍健在的父母围绕在过去的自己身边,明明知道中间的人就是他自己… 却仍有一种在窥探他人幸福的微妙感。 奚七转身准备离开。 他头疼欲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溯源镜不是要带他们来看凌烨胤怨念的源头吗? 如今源头找到,为什么他仍在这?殷愔又去了哪里? 奚七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马车内的‘他’又开始抱怨,将他的注意力吸了回去。 “爹爹…” 八岁的‘他’嚼着汤圆,嘴里嘟嘟囔囔。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这里好无趣,我想回去找囡囡他们玩。” 奚七目光复杂。 此时的他尚不知父母陪伴的可贵,一心想着要玩伴,而此时闹着要见的‘囡囡’已经是如今的他早就忘记的名字。 倒是父母,成为了他心中永恒的遗憾。 父亲笑着哄‘他’。 “快了,等送完那件东西,父亲就带你回家去。” 马车中的父亲侧身看向对面。 奚七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随后瞳孔猛地一缩。 绛锦织金,莲叶暗纹,极奢极华。 ‘织金缠枝莲袈裟’ ——是初遇时,殷愔口口声声说他送给他的那一件。 奚七猛地靠近,几乎贴在窗纸上,瞳孔放大到怪诞。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认识殷愔?为什么他会跟父亲一起送镖?为什么父亲要送的镖会是那件衣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太多不解在瞬间占据奚七的心脏。 他想再多看看,可马车内,父亲猛地起身逼近。 “车外有人!” 父亲快步上前,脚步虎虎生风,袈裟被风带得翩飞而起。 奚七立刻倒退,只差一点,就要被父亲发现时… 白光又闪。 …… “夫君?” 耳畔响起殷殷关切。 奚七缓缓睁眼。 清冷微涩的檀香萦绕,带着粒粒红檀的冷白手指搭在他额间,在帮他测量体温。 殷愔垂眸看他。 平日总是弯着,缱绻潋滟的眸,冷下来时竟是这副模样… 奚七神游天外。 他第一次见殷愔在他面前的另一面,不过殷愔很快调整好,又变成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夫君…” 殷愔扑进他的怀里。 嗓音期艾。 “你方才去哪了?殷愔出来却不见夫君出来,让殷愔好担心。” 奚七被殷愔扶着坐起来。 他呆了一会儿,瞧着殷愔,一时间也有些纳闷。 “你不知道我刚刚去了哪?” 殷愔忽地凑近。 “夫君刚刚去了哪里?是什么地方?是殷愔该知道的地方吗?” 奚七推推殷愔,苍白又虚弱。 “你吓到我了……” 他一示弱,殷愔一怔,将他抱在怀里轻拍脊背。 “夫君别怕。” “是殷愔的错,殷愔不该吓到夫君。” “殷愔明明发誓,此后世间,殷愔再不会让夫君你难过。” 奚七一言不发。 从初遇起,殷愔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起初以为殷愔是在胡言乱语。 像聊斋异志里那些执念太深的鬼,会把一切执念附加在所有能见的人身上。 可现在奚七发现他错了。 错得离谱。 “殷愔…”,奚七开口,“我们这次回到源头有改变过去吗?” 殷愔摇头。 “不会,溯源镜是镜子,它只能照出过去而不能够改变过去。” 殷愔抬眸。 “夫君,你是在镜中看见了什么吗?” 奚七摇了摇头。 “没,你走后我见到黄旺喜知道他与凌烨胤的因果,只是我在那里却没有看见你。”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很担心你。” 殷愔弯了弯眸,俯下身,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去。 “这样啊,夫君挂念殷愔,那么便是好事。” 奚七没有挣扎。 他靠在殷愔怀里,神却飘在外头,满脑子都是那件袈裟。 这时门框被人屈指一叩。 张岁寒倚着墙。 手里端着茶,眸子笑得只剩一条缝,衬得眼下赫色竖痣越发诡异。 “如何?有答案了是吗?” 第94章 真相大白 奚七正欲开口,这时富老板和贵妇人一人探了颗脑袋出来,奚七立刻摇头。 “没有。” 贵妇人一跺脚。 “我就说嘛!一个学徒,一个学徒能有什么本事呢?” 富老板劝贵妇人看眼色。 “这才过去多久?一刻钟!说不定人家大师只是没来得及施法术!” 奚七直接打脸。 “不,就是什么也没有。” 贵妇人拽着张岁寒一脸谄媚。 “张天师!要我说这种事还得您来亲自操办,一个学徒顶什么事?” 贵妇人翻富老板一个白眼,责怪他对没必要的人好脸色。 这时奚七拍拍衣服起身。 “走” 他开口,殷愔紧随其后,张岁寒也甩开贵妇人。 “抱歉,我们要先离开了。” 贵妇人傻眼了。 “等等!棺材!棺材还没有解决呢!” 张岁寒不理,贵妇人战战兢兢回头,发现他们来时还开着的棺材… 在某一刻悄然合上。 …… 四人走出大门,张岁寒继续追问: “那棺材是怎么回事?” 奚七不回答张岁寒的问题,只是给张岁寒下达命令。 “你很擅长聊天对吧?” 张岁寒微微自得。 “自然。” 奚七随手往村口一指,指着那几个树下嗑瓜子的老太太。 “那现在你去找她们聊天。” 张岁寒愣住了。 “什么?我?” 符二凡站出来解释。 “客人,我这位师叔平时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而且都是那些达官显贵求着和他说一句话。” 张岁寒又抬起下巴。 只是没抬多久,膝盖一痛,殷愔对着他踹一脚。 面无表情: “达官显贵算什么?敢不听我夫君的话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死。” 张岁寒:……。 捧着快被踹瘸的膝盖,张岁寒扯唇笑得难看,一瘸一拐的往老太太那边走。 殊不知老太太也在看张岁寒。 见张岁寒从那栋别墅出来,几个老太太瓜子也顾不上嗑,一把拽过张岁寒问话。 …… 几个小时后,张岁寒魂一般地飘回去,双目因接受大量碎碎念攻击而呆滞。 “问得怎么样了?” 奚七快步走过去。 “这家人本来不住在这?是这样吗?” 第74章 张岁寒诧异于他会猜到,愣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对……” …… 凌烨胤曾是外地富商,建国前变卖所有家产资助,建国后得到了一定奖励。 总之凌烨胤很有钱。 他死前说过要将财产全部赠予一户姓黄的人家,并留下一封遗书,可那遗书后来被人为撕毁… ——就是贵妇人富老板。 他们自称是凌烨胤的后代,说凌烨胤是想把遗产留给情人生的孩子,打着道德的幌子要强夺家产。 村里里起初不明所以,跟着骂了几句,那户姓黄的人家有骨气直接说那钱他们根本就不想要。 于是家产被富老板一家捡漏。 可之后富老板家怪事频出,搬不走的棺材传得村里到处都是,大家也渐渐意识到富老板一家说谎。 只是木已成舟,黄家人不愿相争,那家产便成了富老板一家人白得的东西。 奚七思衬片刻,看向张岁寒。 “你说你认识很多达官显贵是吧?” 张岁寒:……。 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 奚七一行人在镇上歇了几天,等张岁寒坐着火车来来回回跑了几个市,才终于顶着一张累瘫的脸爬回旅馆。 “给你…” 虚弱地说完这一句话,张岁寒累瘫在地,倒地不起。 奚七捡起文件。 事情和他想得太差不差,富老板一家的确和凌烨胤没什么关系,倒是和溯源镜中那名叫凌烨胤‘哥哥’的女人有点关系。 凌烨胤与那名女人是堂兄妹。 女人不能生育,嫁去婆家后受欺负,刚好凌烨胤那时候在做生意。 生意人,讲究稳妥,若有妻子家室则是一种稳当的表现。 那时女人被欺负,娘家因为嫌败坏名声不愿让她和离,凌烨胤与女人正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大家各有所需。 凌烨胤让堂妹和离,走了下结婚的程序,又收养了一个孩子。 勉强凑成一家三口。 堂妹和凌烨胤自是没感情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兄妹关系。 不过堂妹虽不能生育却很喜欢孩子,除了最开始凌烨胤做主收养的那个,堂妹之后还陆陆续续收养过许多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孤儿。 那些孤儿多是好人。 学出一番成果,逢年过节送礼,将恩铭记于心。 可总有坏心的。 富老板只是堂妹收养的孤儿之一,却盯上凌烨胤的家产,染上赌瘾被扫地出门后仍不知悔改。 凌烨胤一死,他立刻挖出堂妹的尸体,以子嗣之名抢夺家产。 奚七看完只是叹息。 不出意外… 黄旺喜十年后主动找上凌烨胤,本来是想和凌烨胤重归旧好,却意外看见凌烨胤的堂妹和收养的孩子。 情急之下,他编了自己是来为不存在的岳父借钱治病的借口,不想自己成为破坏他人家庭的恶人。 直到被羞辱离开,黄旺喜都不想占凌烨胤便宜,想找镖局把钱还给凌烨胤。 结果被心生贪念的镖局杀害。 ——没一个人有错。 这个故事里,明明一个有错的人都没有,只是一步歪步步歪。 最终满盘皆输。 奚七看向腰间的溯源镜。 ——过去的事不能更改。 如今他这个旁观者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不让错变得更深。 奚七放下文件。 “走,我们去隔壁村一趟。” …… 或许是为了方便,年老后,凌烨胤又搬回故居附近。 昔日的黄家就在隔壁村。 而黄家小辈多去市里工作,留在小土房的只剩黄老太爷。 奚七说自己是受凌烨胤委托而来。 门里的人一声冷笑,嘶哑的嗓音之中透着不屑。 “凌烨胤?道貌岸然的小人,坐拥美人在怀还要装深情。” “我兄长错看过他,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里面的人是黄旺家。 因为富老板指责他兄长是介入别人家庭的男小三的发言,黄旺家一直对凌烨胤耿耿于怀。 直到奚七说出一切。 里头沉默许久,最终,一个拄着拐杖的小老头走出来看完他拿的文件。 黄旺家放下文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奚七问他: “你还是不信吗?” 黄旺家抵着唇咳嗽一声。 “信不信的先放一边,他亏欠我兄长那么多,老头子我要去接他来亲自给我兄长道歉。” 第95章 『观音土』 黄旺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来到富老板家门前。 拐杖一停,双手一背,威风八面。 富老板冲出来。 嗓音刻薄。 “怎么又是你?嘴上说的高风亮节,其实还是贪图我们家家财对吗?” “你那恶心人的兄长,不过是和我爹有点那么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就真想来我家抢钱?” 富老板和贵妇人一唱一和。 那大嗓门,很快就借由几个吃瓜子老太太之口传遍全村。 看热闹的眼一双接一双。 可这一次,黄旺家没有避让。 语气平静。 “我兄长是和棺材里躺着的那位有点关系,不过不是你说的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是凌烨胤他欠了我兄长的债。” “现在,他还债的日子该到了。” “让开,我要去取凌烨胤的尸体,让他去地狱见我兄长道歉!” 黄旺家毫不退让。 这与上一次的他截然相反,让富老板一时间乱了阵脚。 四周人窃窃私语。 富老板咬住下唇,倒是想把烂摊子交给那个死老头,可是他不能。 他能厚颜无耻的霸占凌家产业,全凭他是‘凌家子孙’这一层金身,而房间里凌烨胤的尸身既是折磨也是证明。 他可以把凌烨胤的尸身让出去,但绝不是给黄家,更不能在村民悠悠众口之前! “这可是我父亲!” 富老板手一挥。 “你算什么东西?你见过谁家子孙会把长辈的尸身当还债送出去!” “可若你根本不是凌家子孙呢?” 一道声音响起。 富老板抬眸,先是困惑,随后是震惊。 “张、张天师?” 富老板意识到什么,脸色苍白,仓惶地想下去阻止张岁寒说出真相。 可惜为时已晚。 两个警督那边的人按住富老板,富老板想说话却被堵住嘴巴,只能发际汗湿地对着奚七摇头。 他求奚七别说。 但奚七呢?他这种对殷愔外的生物几乎没好脸色的人,自然不会听。 奚七抖开证据。 “你说你是凌家子孙?你算什么凌家子孙?” “你父母那年叛国出逃,留你爷奶和你在家当幌子瞒过军方,你爷奶不堪受辱吊死在家中。” “你流离失所,是当时的凌小姐心肠软,将你与其他因战乱无家可归的孩子放在一起收养。” “你总觉得凌小姐给你的不够多,所以冒充身份自己来取,可凌小姐收留的其他孩子尚且知晓逢年过节送礼祝词。” “可是你呢?” “你贪图财物撒谎造谣就算了,连那般真心对你的养母的最终遗愿…你竟然也要瞒下。” 凌烨胤有遗愿,凌小姐自然也会有。 她因婚事随波逐流了一辈子。 死前,唯一的心愿是找个安静地方清清静静地葬下。 可富老板做了什么? 为了钱,他挖坟刨出已经下葬数年的凌小姐尸身,为了虚名造势抬着凌小姐的尸身一路敲锣打鼓找上凌家。 最终,更是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强行将兄妹二人以夫妻之名合葬封棺。 奚七冷眼看富老板。 “难怪你被阴气缠身,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死后打下十八层地狱都是活该!” 贵妇人尖叫着跑来。 “不是的!我老公没做这些事!是这个破神棍撒谎!” 死到临头贵妇人还想要狡辩。 可警督并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一双银手镯送上。 “经调查,两位涉嫌侵占他人财产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富老板和贵妇人拼命挣扎狡辩,却还是灰溜溜地被双双押上警车。 一切尘埃落定。 通过吃瓜子老太太的总结,村民们很快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 “那家人是冒名顶替的?钱本来就是黄家人的?” 黄旺家神色平静,倒是那些村民,各个东张又西望。 因为当时富老板过来的时候,他们站在制高点,加上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没少唾弃黄旺家,说他心思不正。 现在却也有人为黄旺家惋惜。 第75章 “那对奸夫淫妇是被抓去蹲大牢了,可凌家那么多钱啊…少说被那对夫妇霍霍了一半。” 有人看黄旺家表情。 但黄旺家没有什么表情。 碍事的人一走,黄旺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去。 奚七紧随其后。 …… 来到棺材房,这一次,甚至不需要等人动手推。 脚步声未到,棺材先开。 黄旺家低眸,见凌烨胤手中紧紧握着的瓶子,总算彻底信了奚七。 “我兄长最喜欢你,我最讨厌你。” 黄旺家盘腿坐在地上,一拍膝盖,又开始从头论起。 “你害我兄长为你伤心,害我兄长为你难过,害我兄长为你而死。” “我讨厌你。” “可你亏欠我兄长太多,这是你自己亏欠我兄长的,我总要让你对他道个歉才是。” 黄旺家中气十足地起身。 “好!!” 他嗓音洪亮,刚进来的奚七被吓得脚步一顿,探头才看见黄旺喜在笑。 “我也一把老骨头了,亲自压着你为我兄长道歉,也不算辜负兄长曾对我的关照!” 黄旺喜丢下拐杖,撸起袖子。 门外停着板车。 黄旺家将凌烨胤的尸身放在板车上,一步一个脚印带他回黄旺喜的坟墓前。 车轮碾下长长的印。 凌烨胤苍老的手始终握着那瓶子,奚七起初茫然凌烨胤若想将瓶子带进墓里,他该怎么取观音土? 可他多想了,等到了坟墓前,凌烨胤的手自动松开。 ‘咕噜噜——’ 装着观音土的小瓶正好滚进坟墓边刚刚好的坑。 瓶子歪斜,露出沉在底下的种子。 奚七终于想起来,瓶中不止有观音土,还有黄旺喜为他们二人求来的种子。 黄旺家在拿铁铲挖棺材。 人到老年,老当益壮,壮气凌云。 奚七蹲下身,留下观音土,将高山榕的种子埋下去。 种子立刻冒出浅绿小芽。 而等黄旺家打开棺材,将凌烨胤和黄旺家的尸身放在一处之后,种子迅速抽条长大冒叶。 枝繁叶茂。 凌烨胤与黄旺喜生前未能成家,而在他们死后,枝叶弯弯的高山榕成了他们坟堆的屋顶。 奚七看向上方。 听说长在坟边的树是引路树。 或许… 下辈子他们真的可以平安,长久。 永不分离。 第96章 夫君最爱殷愔 “夫君。” 衣袖被拽了拽,奚七低眸,发现是殷愔在看他。 “我们该回去了。” 殷愔打着哈欠。 “殷愔好困。” 殷愔单手揉眼,披风拖地,白软漂亮的脸撒娇也不违和。 但殷愔是诡啊。 诡困什么? 奚七知道殷愔在撒谎,但没拆穿,蹲下身将殷愔抱起来。 “睡吧。” 他话音刚落,殷愔凑上来,‘啾’的一口。 “夫君真好。” 奚七被揩油,被咬了下脸肉,还没来得及生气。 一低头,年糕团成一团。 睡得正香。 “…” 气是气不起来,奚七看向符二凡道: “我们走吧。” …… 马车上,符二凡勾手,示意奚七下来一起聊聊。 奚七摇头。 符二凡困惑,奚七低头,看了眼殷愔。 符二凡:……。 【你还真宠。】 符二凡和张岁寒坐一辆马车,奚七和殷愔一辆,因为殷愔不太欢喜生人的气息。 奚七也不欢喜。 不过有传音符,马车一前一后,他和符二凡还是能聊天。 符二凡叹口气: 【传音符很花时间的。】 奚七摸摸恶诡脑袋。 怪软。 【那怎么办?你想吵醒殷愔,然后和你师叔一起被打碎骨头煲成大骨汤?】 符二凡:……。 【那倒也没必要。】 符二凡原本是严肃的性格,但一路走来,他也是被磨没脾气。 他明明是来给奚七和殷愔解绑,但奚七和殷愔一路最腻歪,你抱我我抱你没撒过手。 好腻歪的一对人诡。 【你们绑了主仆契约。】 符二凡赶着马。 【按理说,你们该是仇人,可不知怎的你们关系倒不错。】 奚七转移话题。 【观音土到手,是不是可以开始塑身?】 符二凡摇摇头。 【现在时候尚早。】 奚七蹙眉。 【不是已经有土了吗?】 奚七是门外汉,虽学了几本道书,但因为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一知半解。 符二凡从头做解释。 【观音土,净泉水,明阳火。】 【观音土用净泉水和,和成后塑形,塑形后明阳火烤制。】 【三本一体,缺一不可。】 奚七扶额叹气。 【照你这么说,想塑形还要等很久?】 符二凡不作答。 良久,久到奚七认为符二凡心疼传音符不打算再用,抱着殷愔准备假寐时。 符二凡却开口: 【客人,您在急什么?】 奚七一愣: 【我急什么?】 符二凡嗓音中透着古怪。 【您没发现吗?明明早一日晚一日塑身影响不大,可客人你今日明显比刚出发时要着急些…】 【客人你在担忧什么?客人你在担心发生什么变故?】 奚七缄默不言。 符二凡自知逾越,不再追问。 【人有私心可以理解,不过客人,您始终要记得我们此次出行的目的。】 ——将他与殷愔分开 奚七垂眸,看向怀中熟睡着的殷愔,他的焦急之源。 他出行的目的是与殷愔分开。 可不知怎的,越往离开走,他对殷愔的探究欲越深。 殷愔说他们年幼时相识。 殷愔说他幼时曾救过他。 他原以为一切都是假的,可现在…一切究竟是真的假的? 奚七在怕。 他怕真的生出变故,如符二凡所言,他会对一只并没有感情的诡产生感情。 奚七扶着额不愿再细想。 这时大拇指被握住。 殷愔变得更小,握住他的手,于梦中喃喃自语。 “殷愔最爱夫君。” 奚七一顿,殷愔或许没睡,只是在借此蛊惑他。 因为殷愔在睡,他可以装没听见。 可最终…… 奚七俯身,额头贴着殷愔的额头,手也回握住殷愔的手。 “嗯” “夫君最爱殷愔。” …… 马车一路行驶,最后,停在与南边接壤的西边小镇。 符二凡手里拿着个罗盘。 东找找,西找找,但找了半天什么也没能找到。 一旁的张岁寒举杯喝茶。 奚七看不下去,一手抱着殷愔,一手戳了下张岁寒。 “你不下去帮忙?” 张岁寒摇摇头。 “客人,您下去帮忙成功的概率都比我要大些。” 奚七眼神困惑,张岁寒一声苦笑。 “这种仅凭三个字找人的手段,通常需要极高的道行,而我…” 张岁寒侧过身看树。 他不说清楚,奚七却已明白。 符二凡说过,张岁寒自幼被符一凡收养,跟符一凡学过多年。 可是… ‘天资’。 张岁寒跟符一凡苦学数十载,但符二凡刚出生三年,才刚学会咿咿呀呀的年纪… 便已能吊打张岁寒。 不过… 虽说这种十倍努力比不过天才轻轻动笔的故事令人遗憾,但奚七却并不同情张岁寒。 符二凡不擅长交际。 从张天师名满天下,而符二凡路边一条可以看出,符氏道馆的名多由张岁寒担。 他有名有利已比大多人活得滋润。 抢了人家的名声再惋惜不如人家的天资,未免有些装模作样。 这时埋头苦找的符二凡一声惊呼。 “我找到了!” …… 殷愔刚好睡醒,蹙着眉,睡意惺忪的刚要发起床气。 就被奚七抱着下了马车。 殷愔整只诡往前一撞,脑袋撞进奚七怀里,那层薄薄的肉软又韧。 殷愔咬了一口。 奚七低头。 殷愔默默松开。 二人一诡赶到符二凡面前,奚七追着符二凡问: “在哪?” 符一凡往前面一指: “在那。” …… 三人一诡顺着罗盘指得东南方赶去时,那一边已经门庭若市。 一堆人挤在一口缸前等粥喝。 奚七排在队尾,听路人说,这里有个没法号的和尚。 第76章 和尚不拜神不拜佛。 每日就拉一口缸,缸里放着香喷喷的粥,缸旁放着一块黑布遮着的四方板。 听说… 那和尚这是在‘积福’。 可积的是什么福?给谁积?没人知道。 奚七戳了戳符二凡。 【这次要的东西在那个和尚的身上?】 符二凡点点头。 【没错。】 奚七抱着殷愔,对和尚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这人身上有水有火。 【他身上的是水是火?】 符二凡答: 【水】 【水在哪里?】 奚七还以为是和凌烨胤一样的持有法,放在瓶子或者别的什么容器里,却不曾想符二凡点点眼睛。 【水在眼里。】 第97章 旧识 奚七了然。 【我们要去把他的眼睛挖出来熬了煮成汁是吗?】 奚七蹙眉。 【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符二凡:……。 【客人,你被带坏了。】 【我说的是眼泪。】 奚七动作一顿,心虚地侧过身不敢去看符二凡。 虽说他嘴上不承认… 但实际上,他许多方面都有潜移默化的被殷愔影响。 【净泉水非要哭出来才行是吗?】 奚七转移话题。 【对,不过…】符二凡欲言又止,【那个人已经许久没哭过了。】 奚七大为震撼。 【这也能看出来?你监视人家?】 符二凡:……。 【人有七情六欲,大喜大悲,都是一种正磁场。】 符二凡指向那和尚。 【而那个人…他身上没有磁场,或喜或悲都没有过。】 奚七若有所思。 …… 早上来抢粥的人太多,奚七三人一诡被挤在人群中央,差点被挤成面片状。 奚七倒是还好。 但殷愔被他抱在怀里,趴在他胳膊上,谁碰了他都要吃闷醋。 张岁寒虚弱道: “客人,反正我们不缺这口粥,不如去旁边躲躲吧。” 奚七困惑。 “你嫌挤吗?” 张岁寒摇头,低头。 “不…但您再被碰下去,我这条胳膊是别想再要了。” 张岁寒脸色发虚,两腿颤颤。 奚七顺势一低头—— 殷愔醋得要死,又不对他撒火,于是旁边的张岁寒就成了撒气包。 他被碰一下,张岁寒的胳膊就要被殷愔掐一下。 如今已然青紫。 “……。” 奚七拍板,三人一诡先撤退,站在路边等散场。 …… 施粥持续到中午,等送完最后一碗粥,最后一个领粥的人转身,和尚准备离开。 “等等!” 奚七冲了过去。 和尚脚步一顿,转身,没有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粥已经施完了。” 没什么出家人的慈悲,和尚眉眼低垂,语调平缓又淡漠。 很冷淡的语调。 符二凡忙开口: “我们不是来要粥的,我们来…我们来是想要…” 和尚直接开口。 “想要?是求钱?还是想求缘?” 符二凡搓搓手。 “我们…我们想要…大师您的眼泪…” 和尚蹙眉。 “荒唐。” 和尚甩袖离开,符二凡要追,结果下一秒足有两米高的十八罗汉跟堵墙似的挡在符二凡面前。 “…” 三人一诡暂时撤退。 …… 傍晚,旅馆,社交达人张岁寒带着他打探来的情报归来。 “那和尚名叫钱盈铢。” 钱家是曾经的名门望族,曾富甲一方,而钱盈铢是钱家独子。 ——如今一百多岁。 奚七眉心一跳。 “一百多岁?看起来不像。” 张岁寒也点头。 “钱盈铢十八岁那年短暂失踪过一阵子,等再回来,他就像变了个人。” “曾经任性傲慢的少爷,一夜间好似成了没有感情的人偶,并且钱盈铢在那日之后再也没有衰老过。” “有人说…钱盈铢被神佛赐福,而钱盈铢也的确在被找回后开始信佛拜神。” “他接管了钱家,日日施粥救济,却从没收过他人的钱。” “这边人都说他无欲无求,是在世活佛,可我听说…” “钱盈铢一直在求一个梦。” 奚七挑眉。 “求梦?” 张岁寒点了头。 “我听本地的旧友说…钱盈铢这些年散尽家财,一直想梦到一个叫‘夏荣晨’的故交。” 奚七略一思索。 “本就是认识的人,若想梦到…也不难吧?” 符二凡也赞同。 有明确想梦的目标,加上是现实中认识的人,这种情况甚至都不需找什么大师。 只要意念够强,脑子里多想几遍,就会梦到指定的目标。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张岁寒脸色怪异。 “问题就在这,钱盈铢口口声声说的旧友夏荣晨…其实是完全不存在的人。” 奚七一愣。 “什么?” 张岁寒道:“钱盈铢被找回来后曾疯了般的想找夏荣晨,甚至一口咬定说他和夏荣晨一起长大。” “可钱盈铢身边的人没一个认识或记得夏荣晨。” 钱盈铢找不到本人,才退而求其次选择在梦里相见。 但一个在现实里不存在的人,想要在梦里见面…同样不现实。 张岁寒唏嘘道: “可能钱盈铢只是发了疯。” 他说想找到夏荣晨,可他不记得夏荣晨的年纪长相声音,不记得夏荣晨的一切。 他只是想找夏荣晨。 没有明确的目标,他就信了信仰能够为人塑身的小道消息,一日又一日的施粥行善。 如此执念… 钱盈铢循环往复的做了数十年,却还是没能找到夏荣晨。 退而求其次,钱盈铢寄希望于夏荣晨入梦找他,却被骗了一次又一次。 可即便如此,钱盈铢仍未想过要放弃。 张岁寒心中感慨,正欲喝杯茶,却见奚七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 奚七微微一笑。 “张天师你,是远近闻名的大师吧?” …… 入夜,张岁寒面如死灰。 他跑了半个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又被带来钱家。 十八罗汉排队走了出来。 嗓音震如洪钟。 “你们就是张天师一伙人?请进吧。” 十八罗汉侧身邀请。 张岁寒还想故作高深,但两人一诡已经没影,他也只能赶紧跟上。 …… 浮影暗香,木鱼念珠,素衣佛牌。 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钱盈铢抱着那块只有名字没有照片的四方板,敲着木鱼转着念珠。 “是你们啊。” 早上才见过一面,奚七以为钱盈铢会起疑心,质疑他们目的不纯。 岂料钱盈铢什么都没问。 他放下念珠,径直上了床,将四方板摆在枕侧。 “我先上床休息,你们做什么都好,能让我梦到夏荣晨就好。” “若能成功让我入梦,你们要我的所有钱都无所谓,若不能我会给你们路费。” 符二凡没忍住问他: “您就不怀疑我们是真是假吗?” 钱盈铢闭上眼。 “你们不是我找来的第一个人,在你们之前,零零总总一百来年…” “像你们这样的能人异士,我早就找了一万个不止。” 第98章 真假少爷 钱盈铢嗓音平静,他不觉得累,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能够将人压垮的厚重。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我找过许多个人。” “可他们都说我疯了,没一个人能帮我见到他。” 钱盈铢闭上眼。 “但我还是要试,没有彻底绝望,就说明还有希望。” 一阵沉默。 钱盈铢如此坦诚,奚七也不再藏私,开门见山的提要求。 “我们可以帮你找到夏荣晨,但事成之后,我们要你的眼泪。” 钱盈铢睁眼看向他。 语气平静。 “我无心故意不给你想要的报酬,但你说想要我的眼泪…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困难。” 钱盈铢坐起来。 “我不会哭,我已经很多年没流过泪,很多年没做过梦。” 钱盈铢道:“从夏荣晨不见的那一刻起,我的七情六欲好像也跟着消失了。” 人若没有七情六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便是钱盈铢如此执着于夏荣晨的原因,他想要找回自己的感情… 第77章 ——而感情锚点就是夏荣晨。 奚七觉得棘手,没有做不确定的保证,只是道: “我们尽量试试。” 钱盈铢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又静静地躺了回去。 奚七知道钱盈铢其实不信他。 这也不奇怪,狼来了的故事上演一万次,是个人都会不信任。 倒不如说钱盈铢被骗一万次还能锲而不舍的信别人才是罕见。 钱盈铢呼吸声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支开张岁寒和符二凡,奚七发动溯源镜,还没忘记带上殷愔。 免得某诡又要吃醋。 …… 天旋地转,再睁眼,奚七来到一片纯白的空间。 寂静无声。 凌烨胤的源头有他过去一切的记忆,可钱盈铢的缘头什么都没有。 奚七庆幸自己带上殷愔。 比如现在,他至少还能问一问殷愔发生了什么。 “溯源镜坏了吗?” 殷愔摇头。 这里没有外人,殷愔身量涨开,牵着奚七的手往前。 “你要去哪?” 奚七刚问完,殷愔停前,引着他的手往前面伸。 “嘶——” 奚七没忍住缩了下脖子,摸到一手水液的寒意。 “好凉。” 殷愔动作一顿,顺势包住他的手。 “这个人的记忆被隔绝了。” 殷愔看向对面。 “这道水幕就是隔绝这个人记忆的东西,一切源头就藏在水幕后。” “夫君,你确定要进去吗?” 殷愔看向奚七。 奚七不懂殷愔为什么要专门问他这一句,只是点头。 “要” 殷愔不再多言,随意在水幕上一点,水幕自动分开。 …… 床上的钱盈铢一怔。 …… “抱错了?怎么会抱错?盈铢他不是我的孩子?” “贱人!那个贱人!我一番好心对她,可她呢?居然敢换走我的孩子!” 茶盏碎裂。 不轻不重的声音,却狠狠砸在钱盈铢的心尖上。 雨落青檐。 砸在青石砖上,溅在手背上,渗出让人胆寒的凉意。 钱盈铢最怕冷。 可今日,他没有躲,怔怔地站在那里看雨落下。 “少爷。” 少年的嗓音响起,音润而温。 “雨这么大,你怎么能一个人站在这?你冻坏了夫人她会心疼的。” 一只骨节分明,却满是割痕的手握着青伞靠近。 钱盈铢看见夏荣晨。 ——他的药仆。 钱盈铢身子骨弱,寻常的药直接喝下伤身,父母就买来仆人用药日日喂着再让药仆放血给他喝下。 钱盈铢有一个秘密。 他自小体弱,不能外出和同伴玩耍,性格乖戾任性。 只有夏荣晨陪着他。 他对夏荣晨总是过分,就算让夏荣晨跪下给他当马骑,夏荣晨也不会拒绝。 钱家人都说他讨厌夏荣晨,但其实不是的,他只是… ——他只是喜欢夏荣晨。 他怕夏荣晨这个健全人某天会抛弃他这个病秧子,所以频频打压夏荣晨,昨天还在嘴硬说没了他夏荣晨这种仆人都不会有人要。 那时夏荣晨只笑着应道: “好,荣晨没人要,便只能求少爷心软些别赶我走。” 钱荣晨矜持地应好。 但命运弄人,不过才一日不到,一切天翻地覆。 ——原来他不是钱家的孩子。 原来母亲生育那日,家仆因对母亲的仇怨,将自己的孩子与母亲的孩子做交换。 而他是家仆的孩子。 钱盈铢失魂落魄,可见夏荣晨送伞,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去接。 ‘啪——’ 一声脆响,钱盈铢的手被打红,青伞啪嗒落地。 听到声音的钱母冲出来。 她看着夏荣晨,看着少年手上的疤,捂着嘴巴几乎要哭出来。 夏荣晨却只是不解。 “夫人,我知您觉得我只是一个卑贱的药仆,不该总靠少爷太近。” “但今日有雨,少爷身体娇贵,您不能让少爷淋雨。” 说这话时夏荣晨的身体湿透。 他来给钱盈铢送伞,可他自己却没有撑伞,如玉般的脸快要透明。 钱盈铢唇色苍白,不住发抖,想让夏荣晨别再说了。 可为时已晚 ‘啪——’ 钱母抬手,红着眼眶,狠狠给了钱盈铢一巴掌。 钱盈铢没有躲。 夏荣晨一愣,立刻想帮钱盈铢检查伤势,却被钱母紧紧抱住。 “儿…我的儿…你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 老天有时就是如此爱捉弄人。 昨日,钱盈铢生怕失去,卑劣的想用身份将夏荣晨留在身边。 今日,身份颠倒,原来夏荣晨才是钱家的少爷。 而他… 只是个欺世盗名的小丑。 …… 树叶下,奚七吸取上一次的教训,提前躲在了树上。 他手里握着扇荷叶。 殷愔很乖,变得更小,靠在他怀里睡。 “还真有夏荣晨这个人啊?” 奚七咋舌。 可为什么…除了钱盈铢,之后没有人再记得夏荣晨? 奚七继续观察。 …… 入夜,钱家众人齐聚祠堂,而钱盈铢跪在祠堂中央。 旁边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妇人。 钱家夫人神色厌恶。 “都怪这个贱人!若不是她,我的晨儿怎么会…” 钱家夫人浑身发抖。 钱盈铢沉默不语,倒是他旁边的妇人连滚带爬地拽住钱夫人裤脚。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我儿子的错,求您不要怪盈铢…” 钱家夫人一把甩开妇人。 冷笑: “不怪他?他害我的晨儿给他做药仆,他这种卑贱之人…”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今日不将他千刀万剐,棱迟处死,难解我错爱多年之恨!” 妇人无助摇头。 她双手合十,不断地磕头,然而钱家夫人无动于衷。 两个下人走过来架走钱盈铢,要他用死来抵这些年从钱家偷来的宠爱。 妇人求情无果,眼看着钱盈铢被拖走,后悔也无济于事。 可夏荣晨的声音于此时响起。 “等等!” 众目睽睽下,夏荣晨握住钱盈铢的手。 “母亲,白日时您不是问我…我有什么想要吗?” 夏荣晨看向钱盈铢。 “我要他” 第99章 我最爱的少爷 钱家夫人红了眼眶。 “我的儿啊…” 钱家夫人拿手帕擦眼角。 “你怎能如此心软?那贱人生下的野种曾那般折辱你,可我心善的孩儿仍对他那么好…” 钱盈铢的脸色煞白。 曾经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如今一口一个‘野种’的唤着他,让他身体摇摇欲坠。 但恐怖的事情并不止步于此。 越往后说,钱家夫人放在眼下的手帕越下移,嗓音逐渐冷漠。 “既如此,那这野种便更留不得了。” “来人。” 钱夫人指向钱盈铢。 “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莫让他脏了我儿的眼睛。” 钱盈铢紧张地躲在夏荣晨的身后。 可这一次,从小挡在他身前的夏荣晨,却只是冷漠地拍开他的手。 “母亲您误会了。” 夏荣晨开口,嗓音如沐春风,却令钱盈铢遍体生寒。 “这个小偷占据了孩儿十八年的人生,却不止占据了孩儿十八年的人生,还让孩儿做牛做马当了他十八年奴仆。” “他想死?自是不能的,没有让他白享了钱家多年恩惠之后轻轻松松去死的道理。” “他要活着,如之前的孩儿般卑微的活着,要受比之前孩儿多更多的苦想死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妇人双目呆滞。 “你不能…盈铢之前对你最好了,你不能这样对我的盈铢啊…” 妇人哭着上前,想劝夏荣晨心软,却被钱家夫人命下人架走。 钱家夫人眉开眼笑。 “娘的孩儿啊,你果然聪明,真正继承了我的才智。” “你说的对,占了主家恩惠的老鼠怎能就这样轻易死去?” “就该让他也被人欺辱轻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昔日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口中说出最冷漠薄凉的话语。 钱盈铢攥紧手。 而后,一室安静中,一名下人惊呼道: “快拦住他!” ——钱盈铢撞墙了。 …… 脑袋钝痛,眼前天旋地转,钱盈铢后仰着倒下。 他看见下人朝他奔过来。 第78章 他看见曾经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冷漠嫌恶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那个或许是自己生母的妇人慌张地奔向他又被人踹倒在地。 最后他看见夏荣晨。 他侧过身,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笑着同钱家夫人讲话。 …… 钱盈铢闭上眼。 …… 钱盈铢想: 死吧。 若今日死了,明日后日大后日,他便再也不会痛苦。 …… 钱盈铢睁开眼。 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死了,可坐起来时脑袋磕到床角。 ——会痛。 原来他还活着。 钱盈铢扶住额,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仍然是丝绸锦缎,睡的仍是百年安神木雕的床。 或许他还是钱家的孩子。 或许昨日的一切只是梦。 钱盈铢赤着足下床,想冲到门外,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还是假。 却在扶住门框的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女人死了是吗?” “听说是被溺杀…胆子也真是大,竟敢偷换夫人的孩子。” “那小少爷…” “唉,闭嘴吧,钱盈铢现在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他现在是盈奴,他已经不配用钱家的姓。” “也对…你说夏荣晨怎么就那么好运呢?有没有可能我也是谁家被抱错的真少爷?” “你别白日做梦…” …… 两个家仆渐行渐远,他们随意嬉笑打闹,语气轻松。 钱盈铢却遍体生寒。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是母亲的孩子,连姓氏都要被剥夺。 忽地眼前一暗。 钱盈铢抬头,发现夏荣晨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他面前。 钱盈铢踉跄着后退。 “别打我……” 钱盈铢护住脑袋,嗓音颤颤,生怕夏荣晨真的虐待自己。 他知道他错了。 他不该抢夏荣晨的身份,他不该欺负夏荣晨,可他又不是故意的… 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如果他没有和夏荣晨互换该多好?他这种病秧子,会因为先天不足早早的死去。 而不是留到现在才痛苦。 ‘吱呀——!’ 木门被轻轻合上,机关转动,发出令人刺挠的声音。 钱盈铢不由得一颤。 他偷了夏荣晨的身份,夏荣晨厌恶他,他以为夏荣晨要打他。 阴影斜斜落下。 钱盈铢等了许久,只等到夏荣晨蹲下身,轻轻将他赤着的足放进怀里。 “少爷。” 屋里很暗,可夏荣晨却弯着眸,像在对着他笑。 “你不能着凉,别光着脚到处跑,病了很难受。” “您讨厌生病,对吗?” 钱盈铢呆住,双手撑着地,锦缎敞开露出娇白的肤。 他生着张娇气的脸。 面柔而嫩。 上扬的眼尾,外勾而翘,鼻骨小而挺。 猫相。 但自幼溺爱的养着,以前的钱盈铢是最最傲慢的名种猫,只会翘着尾巴抬着下巴从别人脑袋上踩过去。 然后说这就是恩惠。 可现在,钱盈铢瑟瑟发抖,浑身一股潮湿又不安的气息。 像只落水的猫。 好可怜,好可爱,好喜欢。 夏荣晨垂下眸。 长睫低垂,遮住褐色温润的眸,骨节分明的手捏住纤细的过分的脚踝。 钱盈铢想挣开,没挣动。 “少爷。” 夏荣晨亲亲他。 “袜子换好了,我抱你回床上,那里暖和。” 微凉的指尖捧住花猫般的脸。 夏荣晨笑: “少爷,怎么哭得脸都花了?是没了晨奴睡不好吗?” “过来,晨奴帮您擦一擦…” 声音戛然而止,钱盈铢将夏荣晨推开,水润的眸中满是惊惧。 “你要杀便杀,要打便打,别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才是钱家的少爷,我不是,你没必要故意这样来戏弄我…” 声音终止。 钱盈铢眼尾含着泪,人还怔愣着,就被夏荣晨抱进怀里。 夏荣晨平时总干体力活。 他力气很大,真的很大,一时慌张的力气重得像要将钱盈铢捏碎。 “疼……” 钱盈铢蹙着眉软软抱怨。 夏荣晨立刻放松力道,却没完全松开,依旧抱着钱盈铢。 他嗓音疲惫,却很坚定。 “少爷,昨日的一切都是我为了保全您的无奈之举,晨奴对您从未有过逾越之心。” “纵使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等关上这扇门,少爷依旧是少爷。” “我最爱的少爷。” 第100章 浮木与溺者 暮色低垂,落在夏荣晨眉眼间,照出他痴意的眼神。 钱盈铢怔愣住。 他想让自己别信夏荣晨,夏荣晨在骗他,夏荣晨一定讨厌他。 可夏荣晨的眼神太真了。 此刻的夏荣晨像是一块浮木,钱盈铢在水中失去一切,只能紧紧抱住这块浮木。 “我好害怕…” 钱盈铢环上夏荣晨的颈。 将头埋进夏荣晨的怀里。 他一直哭,哭到贴着夏荣晨的额头感受到一阵湿意,想停下又止不住眼泪。 “母亲不要我了,父亲不要我了,我的生母也死了…” “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夏荣晨…” 钱盈铢一遍又一遍念着夏荣晨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像婴儿害怕了会叫妈妈,成年人害怕了会叫妈妈,他害怕了会叫夏荣晨。 从小只有夏荣晨照顾他,从小只有夏荣晨陪他。 依赖夏荣晨早已经成为钱盈铢的一种生存本能。 而夏荣晨永远可靠。 “别怕。” 夏荣晨将钱盈铢抱得更深,将他放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地保证。 “晨奴会永远守护您。” …… 树上,奚七感慨,真是主奴情深… 被偷换十八年身份… 他以为这对会是虐恋情深的路子,但在夏荣晨看来,这世间一切都没有钱盈铢重要。 不过… 奚七若有所思。 就目前来看,夏荣晨的确是钱家的真少爷,并且在钱家待过多年。 所以。 为什么多年后,除了钱盈铢再没人记得夏荣晨? 此外… 奚七思绪飘远。 很奇怪,他刚刚去看了日历,钱盈铢和夏荣晨的源头也在他八岁这年。 他是不是可以再见父母… 不对,一次已经足够,老天总不可能一直对他偏爱。 身上忽地一沉。 奚七低头,发现殷愔整只诡赖在他背上,因睡着快要掉下去。 奚七惊慌失措。 “唉!你等等!先别睡了!” 声音戛然而止。 白光闪过,画面变化,溯源镜动。 …… 午后,窗前,钱盈铢托着腮犯困。 “怎么还不回来…” 几个月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噩梦,门一关上,夏荣晨依旧是那个事事顺着他照顾他的夏荣晨。 而钱盈铢本就不爱出门… 或者说在逃避出门。 只要不出门,夏荣晨依旧事事顺着他,他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但出了门,外面迎接他的会是什么…钱盈铢不敢想。 他不敢出门,又实在待得无聊,央夏荣晨给他带画本。 夏荣晨说是照顾他,但管他很严,男欢女爱的不许看恐怖血腥的不许看… 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符合夏荣晨条件还好看的画本,钱盈铢一夜看完,催夏荣晨尽快去买续作。 可夏荣晨迟迟不来… 钱盈铢急得抓心挠肝,带上面罩爬上墙,准备去看夏荣晨死哪了。 却见底下两个丫鬟交谈。 “听说大少爷这次外出从山贼那救下了一个姑娘,英雄救美…这故事可真有趣啊。” “那姑娘还是个大小姐,正好和钱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因一命之恩还特意携父母登门拜访。” “这是喜欢上了对吧?” “可不是吗?现在的大少爷温和有礼还聪明会持家,比以前那个走不了两步路的病秧子娇气鬼可好多了…” 两个丫鬟渐行渐远。 讨论声消失了,钱盈铢坐在墙上,一张脸面无表情。 …… 钱盈铢出了门,卖话本的店对面街就有,可他没去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知被何种心态驱使,偷偷摸摸去了正堂偷听。 …… “真是谢谢钱少爷你!” 姑娘双颊羞红。 “若不是钱少爷您和好心人联手救我,我这条命怕是要…” 第79章 姑娘一脸后怕,边说,边含羞带怯地看夏荣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就是有意思的意思。 连旁观的奚七也感慨。 “桃花真旺。” 姑娘是隔壁佘家的,佘家与钱家地位不相上下,两家之前因为不在一条心上时常有摩擦。 可如果…… 佘家女嫁给钱家男,两家拧成一条心,这生意路不就更稳当了吗? 钱家夫人眼珠一转,扭头,和佘家太太攀谈了起来。 “佘姑娘真是内秀于心,外毓于行,如此蕙质兰心的姑娘…” “可有婚配?” 佘家太太掩面轻笑。 “我家姑娘眼光高的很,之前家里人也给她相看了不少适龄的男儿,可我家姑娘没一个能看得上的。” “这不,我也是初次见她对哪个男儿如此和颜悦色。” 佘姑娘一跺脚,娇嗔地瞪了佘家太太一眼,却没做反驳。 钱家夫人和佘家太太对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佘姑娘对夏荣晨并不排斥。 这桩婚事稳了。 奚七低头,瞧见偷听的钱盈铢,脸色很不好看。 可他没走。 钱盈铢憋着一口气,死死盯着夏荣晨,想知道夏荣晨会怎么回答。 却见夏荣晨背对着他,嗓音含笑。 “能被佘姑娘这般秀外慧中的姑娘夸奖实在是钱某三生有幸。” 门外的钱盈铢咬牙。 ‘色狼。’ ‘怎么见个好看姑娘就跟狗一样眼巴巴地往上面贴?’ 钱盈铢跺脚,想过去挠花夏荣晨的脸,却又见钱家夫人对夏荣晨笑得慈爱。 钱盈铢的怒火瞬间冷却。 夏荣晨对他太纵容,以至于他都快忘了,现在夏荣晨才是钱家的少爷。 他与佘姑娘是门当户对。 而他… 像是心脏被刺了一下,钱盈铢掉头,头也不回地跑走。 这时夏荣晨再开口。 嗓音温润却又淡漠: “佘姑娘知恩图报是好意,不过当时救了佘姑娘的并不是钱某,钱某只是在好心人救佘姑娘时搭了把手。” “若佘姑娘真心要感谢救命之恩…应该先答谢那一家三口,而不是路过的钱某吧?” 佘姑娘的笑意一僵。 这时,三道身影落下,小孩清脆的童声响起来。 “答谢?什么答谢?那位姐姐要谢我们吗?” 地板被踩得 ‘砰砰’响。 戴着虎头帽的小孩跑了进来。 八岁的‘奚七’绕圈圈。 “奚七要新娘子!听说娶媳妇很有趣!奚七想要新娘子!” 第101章 要漂亮的新娘子 夏荣晨蹲下身笑问: “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新娘子?” ‘奚七’认真思考。 另一边,佘姑娘笑意收敛,钱家夫人慌张看向佘家太太。 “佘太太,你别误会…” 佘家太太起身。 “够了,我们先回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夏荣晨无意婚事,强留只是自讨难看。 钱家太太想出去追。 但佘家母女已经踏上车,放下帘子,头也不回。 钱家太太站在原地。 ‘奚七’咬着手指,还在认真想新娘子的模样。 要很漂亮。 然后漂亮,然后好看,然后漂亮。 漂亮又好看又漂亮。 嗯,对,就是这样。 ‘奚七’擦擦额头上的汗,像是刚解决完一桩大事般松了口气,正要对问自己问题的大人说答案。 母亲突然将他抱起。 ‘啪——’ 母亲的怀里,八岁的‘奚七’被遮住耳朵,一头雾水。 …… 附近的树上,现在的奚七举着西洋镜,将一切尽收眼底。 …… 钱家夫人给了夏荣晨一巴掌。 “混账东西!” 钱家夫人红了眼眶。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个病秧子…好不容易等来你这个好孩子…” 钱家夫人捂着脸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再听话些呢…” 夏荣晨脸被打歪,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再动。 钱家夫人曾经那样溺爱着钱盈铢。 为什么一朝事情暴露,她就毫不犹豫地舍弃钱盈铢? 因为钱家夫人只是不甘。 她生育受损,只剩一个孩子,而丈夫在外有许多外室子。 钱家夫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孩子不比外面的人差而拼命给钱盈铢吊一口气。 为此,甚至不惜去制作药仆。 夏荣晨垂眸,看向如今疼爱自己的母亲,看向曾经将自己做成药仆的母亲。 没有人爱是夏荣晨的夏荣晨。 只有钱盈铢会在乎。 他们一起长大,钱盈铢总是看似对他过分,却总是对他最好。 钱盈铢爱是夏荣晨的夏荣晨。 他的身体多年不愈,因为他这个药仆的血,总是被钱盈铢以任性为由躲着不喝。 他的少爷心思多又体弱。 他不想他难过。 “母亲。” 夏荣晨道:“我不会让您输给任何人,我不需要通过婚事来获胜。” 钱家夫人抬头困惑。 “那你还能去做什么?” 她认下这个儿子,想让这个儿子替自己争口气,却只是想让健康的儿子谋一个比外室子好的婚事。 夏荣晨说了些什么。 奚七听不见,但大概,都是些关于生意上的事。 溯源镜动。 …… 白光闪,奚七来到一个月后。 佘家太太笑眼弯弯。 “真是个好孩子。” 她握着夏荣晨的手拍了拍,夏荣晨眼下青灰,疲惫却仍笑着。 他是个聪明人。 遗传了母亲和父亲的经商天赋,另辟蹊径的想出一个法子,一个能让佘家和钱家同时获利的法子。 附近山贼频出。 官家出面剿匪,而在暂时不能过去的这段时间,夏荣晨很好的拿下了佘家太太的心。 佘家太太饮了口茶。 语气遗憾。 “你真的无心婚配吗?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应该早成家才能安心立业。” 夏荣晨摩挲着杯沿。 “佘姑娘才思敏捷,若能与这样的好姑娘成婚,是钱某三生有幸…” 佘家太太被夸得飘飘然。 可门外,钱盈铢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抠进墙里。 他想去质问夏荣晨。 但这一次,同上一次一样,钱盈铢什么也没说。 他对夏荣晨有歉意。 他不再是钱家的小少爷,曾经他对夏荣晨施舍般的好意,如今却成了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不该对夏荣晨有任何要求。 可他喜欢夏荣晨,喜欢就是独占,钱盈铢只能靠躲开来逃避事实。 佘姑娘很好,夏荣晨很好,他们才应该在一起。 但这时夏荣晨开口。 语气遗憾。 “可惜钱某人不举,怕不能给佘姑娘幸福。” 佘家太太当场石化。 “什、什么?不举?!” 佘家太太边说边擦嘴角,差点兜不住含下去的茶水。 夏荣晨云淡风轻地颔首。 “对,此等私事,还望佘家太太莫要宣扬。” 夏荣晨垂眸用盖子拂去表面茶沫。 长睫低垂,神色黯然,似是在为此事郁郁寡欢。 佘家太太尴尬点头。 “自然…那是自然…” 大家都是体面人,如此难以启齿的事,让接下来的气氛一度冷凝。 佘家太太欲言又止,止欲言。 佘家接人的车一到,佘家太太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佘姑娘来接,被佘家太太附在耳边说了些话,表情瞬间微妙。 夏荣晨在廊下静静看着。 他知道,今日过后自己在佘家会声名扫地,可他不在乎。 芳芽阁的小二送来点心。 夏荣晨接过纸包,唇角微扬,忙碌数日来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 “少爷。” 屋里昏暗,光线摇曳,映射出许多刑具的骇人倒影。 做戏就做全套。 夏荣晨说是要虐待钱盈铢,便真的往这里搬了一堆骇人听闻的玩意儿,还每日用锁链将大门里三层外三层的锁住。 路过这的人都忍不住打寒颤。 一传十十传百,有人说这房间有阴气,有人说每夜午后都能听见前少爷的惨叫。 可实际呢? 外人猜测中被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可怜虫钱盈铢,如今正漏着截藕似的胳膊,托着腮看画本。 整个人都懒懒散散。 以前钱盈铢就娇气散漫,但那时他还是钱家少爷,偶尔出席重大场合还要装两下撑一撑场子。 第80章 现在好了,他被夏荣晨‘软禁’,连装都不需要再装。 “吃点心了。” 钱盈铢憋着口气,没给夏荣晨好脸色,随便点点嘴。 夏荣晨跪在榻边,倒是很老实,打开纸包拿出糕点。 钱盈铢嗓子眼最细。 夏荣晨怕他噎着,先沏了香茶,又把糕点切成最适口的大小。 如此忙活半天,刚递到钱盈铢嘴边,钱盈铢便把脑袋一歪。 “我不吃了。” 夏荣晨一点不生气,把东西收拾好,把歪歪斜斜的钱盈铢抱在怀里。 钱盈铢像猫,张牙舞爪的挣扎两下,满脸抗拒。 但因力气小,挣扎不开,只能一脸颓丧地任由夏荣晨抱着。 夏荣晨贴着他。 脸颊贴着脸颊,像讨人嫌的猫奴贴着猫,自认为和他关系很亲近似的问他: “少爷今日哪里不快?” 钱盈铢偏过头,懒得理他,但夏荣晨故意闹他。 脑袋贴着细颈,夏荣晨发黑且硬扎得钱盈铢颈红了一点。 “别动。” 钱盈铢用胳膊肘了夏荣晨一下,看也不去看夏荣晨。 “我忙着呢。” 夏荣晨微微抿唇,多日来习惯了钱盈铢每日看他,如今钱盈铢只是一会儿不看着他… 他便觉得不适。 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开始他只想把少爷藏起来,继续照顾他任性的少爷。 可渐渐的,他不再满足于照顾,那层原先被身份压着的野欲泛了上来。 他想得到少爷。 夏荣晨面上不显,笑着靠近,轻声问: “少爷在看什么…” 嗓音戛然而止。 画本上男女嬉戏,耳鬓厮磨,是很典型的英雄救美剧本。 夏荣晨将画本夺走。 钱盈铢看得不上心,可东西被拿走,他还是觉得不快。 “你干什么!” 夏荣晨背过身,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画本,将纸张捏得皱巴巴。 “少爷,您还小,这些东西您不能看。” 夏荣晨心里一阵阵犯怵。 他一直提防钱盈铢接触这类东西,近乎病态的不想让钱盈铢心智长大,想让钱盈铢永远只做他的少爷。 钱盈铢更火大。 “什么叫我不能看?你能看我不能看?你能做我不能做?” “夏荣晨!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你所谓的少爷还是你养在笼中的鸟雀?” 钱盈铢本来就很烦。 夏荣晨与佘姑娘定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明明说了不在乎,故作潇洒地去逛画本店。 但余光一扫,钱盈铢鬼使神差,捡起一本英雄救美的书。 主角和夏荣晨佘姑娘并不像。 可钱盈铢就是会想起夏荣晨佘姑娘,他怕某天夏荣晨佘姑娘成婚,他这个小偷真的会被丢下。 钱盈铢总心里难受。 他用画本挡住脸,侧过身不去看夏荣晨,他已经不是钱家的少爷。 他失去身份,他变得卑贱,但他不想成为抢夺他人心意之人的下作者。 但他喜欢了夏荣晨许久… 钱盈铢认为夏荣晨若真对他有些好意,就该放他出去,别让他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看着他同别人幸福。 可夏荣晨不这么想,面对钱盈铢的声声质问,他的第一反应只有心慌。 “少爷,你什么意思?” 夏荣晨问:“你想从我身边离开?是吗?是这样吗?” 钱盈铢偏过头。 “我们各自安好也好。” 一室沉默。 壶嘴飘出白雾,起初茶是热的,后来白雾消散。 茶凉人凉。 夏荣晨松开手,画本掉落,钱盈铢弯下腰捡起展平。 然后继续。 他看似看得专心,其实连上面有没有字都不知道,一心偷看夏荣晨的表情。 忽地夏荣晨他笑了。 俯下身,看着钱盈铢,为他擦净面颊边的点点细汗。 “少爷想女人啊。” 这种话被夏荣晨过于直白的说出,多了些狎弄的感觉,听的人不太舒服。 钱盈铢不喜欢女人。 他喜欢夏荣晨,他喜欢男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但夏荣晨单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困在掌控范围内,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来看他。 钱盈铢不觉得舒服。 他像受到威胁后弓起背的猫,靠凶狠的一面为自己讨安全感。 “对,我是想女人,你能想我就不能想吗?” 夏荣晨笑。 他按住钱盈铢单薄的肩颈,将敞开的衣襟拢上,慢条斯理地说出扎人心窝的话。 “少爷怎么想女人?少爷连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你娶了女人该怎么负责?” “少爷,你那样娇气,下地都要踩着我的手下。” “哪个女孩子能给你这样欺负?哪个女孩子能给你跪下当马骑?哪个女孩子能纵容你一辈子像个孩子般不谙世事?” “少爷,只有我。” “你只有我。” 夏荣晨不断强调他的独特性。 看似强硬,实则卑微到极点。 他怕钱盈铢丢下他。 但在钱盈铢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夏荣晨字字句句贬低他,将他贬的一文不值。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 钱盈铢扔掉书。 “你不过是运气好!若那日救下佘姑娘的不是你而是我,指不定现在佘姑娘是喜欢你还是我呢!” 钱盈铢口不择言,荒唐的想证明自己也有人喜欢,不是像夏荣晨说的那么没用。 可肩膀忽地被按住。 钱盈铢蹙眉,面色苍白,轻声说了句‘我疼’。 自幼体弱。 钱盈铢身量不算矮,却很薄,单薄的像纸片子。 夏荣晨伸手能握住他的肩头。 四目相对,钱盈铢还未反应,夏荣晨先向他压过来。 唇齿纠缠。 钱盈铢蹙眉,尝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那是夏荣晨的。 他认祖归宗,已是钱家少爷,不是卑贱的药仆。 以身养药最是伤身。 可夏荣晨从未停下过一天,钱盈铢觉得对夏荣晨亏欠不想喝,夏荣晨便捏着他的下巴强行灌。 ——嘴对嘴灌。 夏荣晨总是温柔,钱盈铢总是不抗拒,两人一直心照不宣的暧昧。 但今日情况显然与往日不同。 夏荣晨力道极大,钱盈铢雪色的下巴硌出红印,拼命挣扎却未能被夏荣晨放过。 终于夏荣晨松开手。 钱盈铢趴在榻上,气喘吁吁,殷色的血顺着雪色的下巴淌下。 苍白却又艳情。 钱盈铢不想去看夏荣晨,可哪怕闭上眼,嘴里依旧全是夏荣晨的味道。 腥甜,苦涩,味道怪诞让人难以忘记。 这似乎是夏荣晨的目地。 他要他们血肉相融,他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养料,他要他都永远无法忘记他。 “少爷。” 休息的间隙,夏荣晨从身后抱住钱盈铢,将下巴搭在钱盈铢单薄的肩颈上。 嗓音温柔却又恶劣。 “您要娶妻?您该怎么对妻子解释?” “您要让您的妻子日日见您为了活命和一个男人接吻吗?” … 第102章 好正常的一对 钱盈铢浑身抖。 “你下作!无耻!不要脸!” 钱盈铢抓过枕头,像是疯了般,拼命对着夏荣晨打。 夏荣晨没有躲。 不如说因为钱盈铢此刻所有关注点都在他身上,他很开心,所以是笑着的。 “对,我无耻,我不要脸。” 夏荣晨抓住钱盈铢的手,将额头贴在钱盈铢手背上,这是一种代表臣服的姿态。 “我只有少爷了。” 他是流浪狗,钱盈铢是收留他的人,他好心又娇气的少爷被他这只野狗给缠上了。 好狗是忠心的。 可野狗不是,野狗是护主而又疯癫的,谁来靠近他的主子都要被他咬一口。 钱盈铢虚握的拳头发抖。 他想一拳锤在夏荣晨身上,想锤得夏荣晨再也不敢对他说这些过分的话,可低眸时他最先看到的是夏荣晨唇角的血和手背的伤疤。 ——这是他欠夏荣晨的。 他抢了夏荣晨的身份,命中注定,夏荣晨对他做什么都是他活该。 …… 次日,晨光熹微,暖融融的浅光哄得人醉醺醺。 钱盈铢睁开眼。 淡淡茶香蔓延,他昨晚与夏荣晨闹得那样不愉快,最后还是枕在夏荣晨怀里睡。 “少爷。” 夏荣晨睁开眼,没说什么,只是问他: “我将你吵醒了?” 平日钱盈铢起的没这么早,被吵醒的是夏荣晨,夏荣晨却反过来关心他是不是被吵到了。 第81章 钱盈铢轻轻踹着夏荣晨。 “你松开我。” 夏荣晨垂着眸,小心翼翼,松开钱盈铢的脚踝。 钱盈铢身体寒。 夏荣晨一会儿怕他冻着肩,一会儿怕他冻着肚子,一会儿怕他冻着脚。 最后干脆把他整个抱着。 像在抱一只猫,夏荣晨把困倦的钱盈铢托着胳膊稍稍抱起来一点,这里摸摸再那里捏捏。 ——浑身上下都是软的热的。 夏荣晨放松下来,又找来毯子,把钱盈铢从头到脚包好。 钱盈铢看起来像毛毛虫。 他自己产热困难,身体一歪,圆桶桶地滚到夏荣晨背后。 “你要去哪?” 平时若是不忙,夏荣晨总和他待一起,钱盈铢吃饭都不需要自己动筷。 夏荣晨老妈子心态。 做事那个细致,恨不得把东西剁碎,像喂婴孩那样喂他。 最后因对牙齿不好作罢。 昨天的怒火消了点,钱盈铢没那么生气了,夏荣晨顺势把他抱进怀里也没挣扎。 夏荣晨边穿衣服边开口。 “去送佘姑娘回佘家。” 钱盈铢动了动。 夏荣晨一松手,钱盈铢立刻‘顾涌顾涌’,圆桶桶地滚回刚刚的地方。 “少爷你怎么了?” “困了。” “那好,我走时把窗帘关上,少爷不要累到自己了。” “…” “少爷不想说话?好,我等少爷需要再来。” 夏荣晨离开,钱盈铢睁眼,目光落在‘英雄救美’的画本上。 …… 奚七旁观一切,托腮闭眼,心中只有浓郁复杂。 牛头不对马嘴。 夏荣晨爱钱盈铢,钱盈铢也爱夏荣晨。 夏荣晨不知道钱盈铢那么爱他,钱盈铢不知道夏荣晨那么爱他,双方患得患失。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感情的弱势方。 怕被丢下,怕被舍弃,于是总做出些荒唐的事。 不过这和后来所有人都忘记夏荣晨有什么关系? 奚七不得其解。 按张岁寒打探来的消息,他们遇见的钱盈铢仍是钱家的少爷,没有受到过任何影响。 说夏荣晨愿意把身份让给钱盈铢奚七是相信的。 夏荣晨对钱盈铢有点溺爱,别说身份,感觉把命都给钱盈铢他也愿意。 但钱家人不愿意啊。 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无慈父慈母,钱盈铢的病弱早就耗尽钱家人的耐心。 他们养着钱盈铢只因为钱盈铢姑且是钱家血脉。 后来一朝败露,原来钱盈铢不是钱家人,他们替别人养了一个病秧子多年。 恨意瞬间涌上。 夏荣晨想保钱盈铢,都只敢以虐待钱盈铢为借口,夏荣晨若当着钱家人的面对钱盈铢表现出袒护… 钱盈铢只会更惨吧? 除了神迹… 奚七想不出第二种钱家人留下钱盈铢的可能性。 …… 屋内,钱盈铢走下床,捡起那本皱巴巴的画本。 身份的颠倒让他感受到巨大不安。 钱盈铢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本质上与他自己无关。 是夏荣晨心软。 主动权在夏荣晨身上,若夏荣晨哪天厌弃他,他将彻底流离失所。 钱盈铢隐隐觉察到夏荣晨对他的态度逐渐轻慢。 褪去钱家少爷的那层光辉后… 或许夏荣晨已经渐渐意识到,真实的钱盈铢懦弱又无能,是没有身份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废物。 所以夏荣晨才会讥讽他娶不到妻子。 钱盈铢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想证明自己自己有用,所以他蹲下来捡起那本英雄救美的画本。 夏荣晨不就是救了佘姑娘之后被佘姑娘喜欢吗? 钱盈铢打算自己也要去救一个人。 救美救帅都好。 最好是救一个家世不凡的,能给他一大笔酬金的,他会把那笔酬金送给夏荣晨。 一方面证明他并不是那么没用,一方面还了这些年对夏荣晨的亏欠,以后他们两不相欠。 钱盈铢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人以为他被软禁,其实不是的,这个地方他想离开就离开。 不过夏荣晨原先不认为他会离开。 事实如此,他自幼病弱任性,被夏荣晨养得娇气又胆小。 可今日钱盈铢打算勇敢一次。 他偷偷摸摸地溜出去,在佘家人准备返行时藏在佘家人存放货物的车厢,跟佘家人一起离开。 钱盈铢的目的天真简单。 他准备模仿夏荣晨的举动,为自己在夏荣晨面前争口气。 说白了他还是在乎夏荣晨的。 … 奚七旁观一切,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不争口气也没事啊。 夏荣晨阻止钱盈铢看画本不是因为看不起钱盈铢,是怕钱盈铢对别人动男女之情,又因为之前身份的原因不敢对钱盈铢表露真实感情。 ——两个不长嘴的。 不过虽然不长嘴,但大体来说,这两个人比之前奚七遇见的有缘人要正常青涩很多。 奚七正要继续往下面看。 溯源镜动。 …… 钱盈铢死在血泊中。 第103章 求神 ——太突然了。 奚七下意识地想探出脑袋,想知道一切是不是假相,却忽然间听到一阵脚步声。 奚七立刻躲到石壁后面。 等等,殷愔呢? 奚七低头,发现刚刚还趴在他膝上的殷愔不见了,不等奚七找诡对面又传来几个大汉亮若洪钟的声音。 “你就是钱家的少爷?” 地面上,钱盈铢被人一刀划穿腹腔,脏器流了一地。 他像破布口袋一样躺在地上。 嘴角渗血,眸光涣散,脸色苍白。 可他仍然活着。 大汉一时不爽,踹他一脚,声声逼问他: “你是不是钱家少爷?” 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初来乍到的奚七不理解,钱盈铢却在看完一个方向后轻轻点了头。 “是…不要殃及我的父母,求您…” 钱盈铢虚弱地伸手,去拽大汉的裤脚,却被人一脚踹开。 奚七奇怪,明明钱盈铢看起来并不像和钱家夫妇关系很好的模样。 大汉高高在上。 “放心好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会祸及你家人。” “不过小子,下次老实点,别去学人家逞英雄。” 大汉又捅了钱盈铢一刀。 细白的颈被割断,钱盈铢娇生惯养,大概从出生起再没受过这样的苦。 可怪奇的是,被抹脖子的瞬间,钱盈铢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更改。’ 奚七反复默念这句话,没有阻止一切,等大汉走后才走过去。 过去的一瞬间,奚七立刻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止是钱盈铢。 奚七刚刚站在墙后视角受限,这会儿走出来,他才发现钱盈铢前面还躺着数具尸体。 ——佘家人的尸体。 佘家人和钱盈铢都被杀害,联合几个大汉那句‘你是钱家少爷吗’,还有‘下次别逞风头’。 奚七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 佘家和钱家原本不对付,若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的仇家,那或许就是佘家不久前遇见过的山匪。 听说山匪驻扎在那许久。 以往他们只拦过往的镖客,镖客给钱就能用钱消灾,偏偏那天遇到了佘家一家子硬骨头。 被救出后,佘家告到上面,让官家不得不出面剿匪。 佘家人惜命,有钱人都惜命。 按奚七之前听到的话,为了路上安全,佘家人一直等到剿匪完成才敢出行。 ——可是官匪勾结。 佘家人没有想到,剿匪的人正是护匪的人,他们闹事的举动害得官家差点失了头顶的乌纱帽。 怎么能忍? 在表面说剿匪成功,让山匪暂时躲躲避避风头后,官家把佘家人离开的消息告诉了山匪。 杀鸡儆猴。 以儆效尤。 官家用佘家人的命警告附近的商户,交给山匪的钱就是交给官家的保护费,而钱盈铢就是被连累的那个。 夏荣晨救了佘家人,山匪要杀的是夏荣晨,没有人知道混在佘家人里的钱盈铢是曾经的钱家少爷。 地上躺着的不是全部的佘家家丁。 为了把山匪不好惹的消息传递出去,山匪必然会留几个不重要的活口,钱盈铢本来是可以活的。 但偏偏,在知道山匪盯上夏荣晨后,钱盈铢主动认下‘救了佘家人’的钱家少爷身份。 虽然总是表现娇纵,可私下里,钱盈铢对于抢夺夏荣晨身份的事心怀愧疚。 第82章 于是他便用一命还一命。 …… 血液流淌,还未变凉,又一阵脚步声缓缓逼近。 奚七立刻躲好。 来人神色慌张,是夏荣晨,想来被放跑的佘家家丁已经把消息传回了钱家。 跟过来的钱家夫人直接膝盖一软。 “佘太太,佘姑娘,她们怎么…” 钱家夫人面色虚白,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又看见血泊中的钱盈铢。 “他怎么会在这?” 钱家夫人扶住脑袋。 “他死了也就算了,可怎么佘家人也…我该怎么和佘家交差…” 钱家夫人捶捶胸口,一脸郁结,等着最是懂事的夏荣晨来宽慰她。 可夏荣晨却只是摇摇晃晃地抱着钱盈铢站起来。 低着头不吭声。 钱家夫人小跑过去,不解地看夏荣晨。 “你干什么?不该先去收佘家人的尸身吗?这个野种有什么…” ‘用’字还未说出口,夏荣晨猛地抬头,脸色阴郁的可怕。 钱家夫人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支支吾吾半天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直到夏荣晨绕过她。 “你要去哪?” 钱家夫人扯着嗓子对夏荣晨喊,可这一次,自被认回后一直表现得体的夏荣晨头也没回。 …… 夏荣晨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少爷金尊玉贵,受不得半点委屈,就该过最最好的生活。 只是家人对少爷的期望太重,他总见少爷郁郁寡欢,总是不高兴。 身份互换对夏荣晨来说是好事,互换的对象是他更是大好事。 这样他便能顺理成章的把少爷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他可以替少爷承担一切,少爷依旧可以过好日子。 可为什么钱盈铢会死呢? 如果钱盈铢死了,那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 夏荣晨回到钱家,匆匆取来防腐的东西简单保管尸体,随后再次出门。 “少爷!” 有人高声呼喊,夏荣晨恍惚了一瞬,扭过头才发现那个人叫的是他。 “您要去哪?” 家仆拿着扫帚,看着怀抱血红尸体的他,眸中尽是不安。 夏荣晨只留下两字。 “找人。” …… 许久前,夏荣晨听人说,往北走有什么神存在。 还说可活死人,肉白骨,做到一切不可能做到的事。 夏荣晨原先只把这些事当故事听,甚至认为那些只是听个故事就执着于去寻找神明的人脑袋全都不太清醒,直到他最在意的少爷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夏荣晨决定赌一把。 或许是老天垂怜,仅仅只奔波一天一夜,抱着尸体的夏荣晨便在山后亲眼看到说书人口中对应的神迹。 百团锦簇,万鸟垂首,霞光满天。 眉眼昳丽夺目的少年坐在梧桐上,单手撑着下巴,嗓音淡漠疏离。 “你是何人?” 第104章 不要让他想起你 奚七本能地靠近。 只是树影遮眼,他看不清那少年全貌。 只见夏荣晨跪在地上。 尘土污秽,他毫不在乎,头颅垂得极低。 “求您…救救我家少爷。” 梧桐上少年嗓音散漫。 “救?我凭什么救?又为什么救?” 夏荣晨眼眶通红。 “可是少爷他对我来说…” 一声轻笑。 枝叶轻颤,少年姿态慵懒,盘膝坐着往下看。 “对你来说如何?” “你觉得那人重要,你觉得旁人就该为你无条件付出?” “你可知你想要的是什么?一条人命,一条死去的人命。” “阴阳颠错本就有违人伦。” “你说你想救他,你拿什么救?你能给出什么代价?” 傲慢,冷漠,不视人命为人命。 夏荣晨浑身发冷。 他知晓,这一定是真正的神明,视万物如刍狗的高高在上神明。 神明一日可见世间千苦。 如果给不出代价,神明必然不会帮他。 可他能给出什么? 夏荣晨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但不管哪一样,与他家少爷的命相比都太过轻。 最终夏荣晨想到自己。 “我的命…我的一颗真心…我的一切…” 夏荣晨再次伏首跪地。 “我愿用我所有的一切换我的少爷回来,他还这样年轻,他明明曾说过…” 他想出去看看。 孱弱的身体,家族的重担,未能完成的夙愿… 夏荣晨此生别无所求。 他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只想要钱盈铢,他的一生几乎围着钱盈铢转。 钱盈铢开心便是他开心,钱盈铢难过便是他难过,钱盈铢想要什么便是他想要什么。 夏荣晨无法想象没了他家少爷他该怎么活下去。 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 少年一笑。 “真的?只要能换来那个人活着,你付出一切也无所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奚七听出少年语气中的玩味,知晓他松口或许只是为了找乐子。 可夏荣晨不知道。 见有希望,他拼命点头,膝行着上前。 “对!我什么都可以给!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只要您能让我家少爷回到我身边。” 少年托着腮,闭着眼,似是突然困了小憩一会儿。 漫长的等待。 夏荣晨跪在地上,直挺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折,生怕神明感受不到他的诚意。 终于少年开口。 “过来。” 少年睡醒,斜倚着树枝,语调慵懒倦怠地开口。 夏荣晨抱着钱盈铢起身。 长久的跪姿让他身体发麻,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依旧一瘸一拐地上前。 波光闪烁。 夏荣晨来到树下,少年垂手,玉白纤长的指尖勾着一枚吊坠。 那吊坠呈四棱形,里面似乎是水液,但吊坠晃动而水液无波。 绝不是凡间物。 “净泉水。” 心声落下的同一秒,那少年的解释也随之响起。 轻松愉悦的语调,奚七看不清全貌,却能猜出少年此刻应是笑眯眯的模样。 “喝下它,你爱的人就会回来。” 夏荣晨拔开就要喝。 像是为了玩弄他,直到液体逼近唇边,少年才开口。 “净泉水,净的是你的肉身。” “人死不能复生。” “可人死后七日灵魂才会离体,若在这七日内能够找到空缺的肉身,未完全离体的灵魂便可得以安家。” 少年看向夏荣晨。 “但前提是,空缺的肉身是自愿让出一切。” 夏荣晨起初紧张。 但一听完不是对钱盈铢有副作用,他迅速放松下来,并立刻将净泉水一饮而尽。 喝完后甚至还有些无措。 “我的灵魂怎么还没有离开?我的肉身不空出来,少爷的灵魂怎么在我的肉身里安家?” 一阵沉默。 奚七隔得老远,却还是听见枝叶晃动,遮掩那一声轻啧。 奚七好笑。 那少年神明显然性格恶劣,给夏荣晨净泉水只是为了看戏,结果没看到想看的戏码。 少年不太愉快,却也没有违约。 “还好你找我找的快,灵魂离体需要三日,你晚些来就来不及了。” 夏荣晨长吁一口气。 这时少年再度开口。 “此外还有一点,一旦身体融合,不相符的身和灵会导致寄居在不匹配肉身的灵产生排斥。” “他会丢掉七情六欲,丢掉重要的记忆,或许会忘记你。” 以上种种弊端,都只换来夏荣晨平静的一句。 “少爷能活着便好。” 夏荣晨知道,钱盈铢最痛恨自己孱弱的身体,他拼命将自己练成完美的药仆就是为了给钱盈铢续命。 可钱盈铢总是不爱喝。 现在好了,钱盈铢能活下去,还能用他稍微健康些的身体活着。 两个愿望一次满足。 夏荣晨唇角上扬,从未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般开心。 少年嘟囔一句: “怪人。” 或许是鲜少见到这种为情甘愿放弃一切的蠢货,少年撑着下颚郁闷半天,还是在人要走时叮嘱了一句。 “不要让他想起你。” 夏荣晨回身,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听着。 生怕错过一点导致钱盈铢复活失败。 少年神明继续: “灵若想附着在不属于自己的肉身上,最重要的便是肉身不知道借用自己的不是原本的灵,一旦肉身察觉…” “排异开始,肉身会把灵赶出去。” 夏荣晨紧了紧手。 第83章 “我自愿也不行吗?” 少年毫不留情。 “不行。” 一阵沉默,夏荣晨留下一句‘明白了’,便抱着钱盈铢离开。 身影渐行渐远。 奚七匆匆跳下石头,准备跟过去,这时风动树动。 树上少年回首。 遮掩的枝叶散开,有那么一瞬间,奚七好像看见少年神明的眼睛。 ——一双熟悉的眼睛。 奚七蹙眉,正欲看清,溯源镜动。 …… 奚七跌坐在地,扶着地起身,撩开挡风的短纱。 马车晃动。 夏荣晨坐在前面的马车上,笑着与钱家父母对话。 思绪涣散又回笼。 奚七蹙眉,扶着额缓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夏荣晨都做了什么。 不能让肉身意识到住在他体内的‘灵’不是原本的‘灵’。 可钱盈铢将要用夏荣晨的身体。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钱盈铢想不起夏荣晨这个人? 答案是让世上只有‘钱盈铢’。 第105章 我不想忘记他 夏荣晨撒谎,让钱家夫人信了他嫉妒钱盈铢,因为嫉妒所以想要拿回钱盈铢曾在他那里所夺走的一切。 既要‘夺回一切’。 那么首先要拿回的,便是钱盈铢从他那里‘偷’走的名字。 夏荣晨说自己也要叫钱盈铢。 刚好他虽被认回许久,但正经的名字还没起,也还没上族谱。 钱家夫人起初很是为难。 可架不住夏荣晨执意于此,加上他最近在钱佘两家的事上出了大力,连推算出官匪勾结后紧急通知佘家多加小心的也是夏荣晨。 佘家对夏荣晨颇有好感,或许两家能否破冰就在此一举,她总不能连改名的小要求都逆着夏荣晨。 钱家夫人答应了夏荣晨的要求。 山匪一事成了很好的借口,以安全为由,夏荣晨建议钱家一起搬去没什么人认识的隔壁县。 这点无人反对。 佘家人的惨死被所有人看在眼里,那些人为了立威会直接再拿钱家下刀也说不定,毕竟士农工商… 那些当官的,一直把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当敲两下就能爆出钱的钱袋子。 钱家搬家,搬家的事宜被夏荣晨接下,他以职务之变将所有和钱盈铢有关系的家仆派去其他地方。 钱家人问起,他只说家仆可以到地方再买,在此之前为了精简人口不被发现只能带一些打手。 夏荣晨解释周全,加上几个家仆不算什么,便也没有人细究。 三天三夜,看似不短,但若想将一个人曾经存在的痕迹彻底抹除未免太过紧凑。 夏荣晨不眠不休。 忙碌的三天两夜过去,在把大部分事都处理好后,夏荣晨在第三夜露出一个笑。 “少爷。” 夏荣晨将有关未来钱家发展的一切细节用笔记写好,为钱盈铢留下足以让他未来无忧的信息,接着起身。 “我终于可以去见您了。” 做戏做全套,钱盈铢的尸体被随意放在一个地方,而夏荣晨连夜驾马赶去埋尸之地。 微风拂过。 夏荣晨停下脚步,随着灵魂渐渐离体,他隐约间看到茫然徘徊的灵魂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爷。” 夏荣晨轻轻招手,语调轻柔。 “过来,来我身边。” 茫然的灵体不知该去哪,见来人气息亲近,便高高兴兴地扑了过去。 夏荣晨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指尖颤抖,发现这一刻,他居然是能够抱住钱盈铢的。 也好。 夏荣晨低下头,将人深深按在怀中。 或许是老天垂怜,至少在死之前,他最后见的人是他们少爷。 至少在死前,他还能最后抱一抱他们少爷当做一个念想。 “困吗?害怕吗?” 漫长的拥抱后,夏荣晨牵着灵体的手,在小小的坟堆前坐下。 刚死亡的灵体没有生前的记忆。 像一团萤火,只会在尸体在的地方懵懵懂懂的飘来飘去。 灵体不会冷不会受伤。 夏荣晨明明知道,可还是会觉得心疼。 他的少爷最怕冷最怕黑。 但为了瞒过钱家人,他不得不把事情都做周全。 夏荣晨握住灵体的手,想安慰灵体,过了今夜就不用怕了。 谁曾想灵体摇摇头,语气欢快。 “我不怕啊!” 灵体松开夏荣晨的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蹦蹦跳跳。 “我现在好开心!” 夏荣晨一愣,灵体张开双臂。 笑眼弯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待在这,但我记得我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我救了我很在意的人!” 夏荣晨还以为灵体说的是佘姑娘。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侧过身,神色黯然。 “你真就那么在乎?在乎到与我置气?在乎到不惜生命?” 夏荣晨语气赌气。 灵体挠了挠头。 “其实我是很怕疼的,但我亏欠那个人很多,我抢了那个人的东西。” “如果我还给他,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就能光明正大的看他了。” 夏荣晨一怔,错愕回头。 灵体低头叹气。 “不过死还是有点可惜的,我好想再活一次试试看。” 夏荣晨终于找到接话的机会。 “你有什么心愿?说出来,我说不定能帮你实现。” 灵体顿时开心起来。 “真的吗?我想记起我救下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想忘记他。” 灵体垂头丧气。 “明明那是很重要的人,但我现在谁的脸都想不起来,包括他。” “要是我还活着就好了,活着的话就能看他知道我做了那么伟大的事后会是什么表情。” 夏荣晨说不出话。 他以为钱盈铢的灵体会说他想再活一次,那样他就能笑着说和我睡一觉,我能变戏法让你活过来。 可钱盈铢的灵体想要的偏偏是他绝对不能给的… 夏荣晨低眸不语。 灵体觉察到他失落,凑过去,轻轻趴在他背上抱他。 “你不开心?因为没人陪你睡觉吗?那你抱着我睡好了。” “我一个人在这待了好几天,一个朋友都没有,好无聊啊。” 夏荣晨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他与他的少爷抱在一起,如同之前无数个平常的夜晚,只是今天这个平常的夜晚会成为最后的夜晚。 “等过了今天就好。” 夏荣晨枕在坟地上。 “等过了今夜,朋友父母家人,少爷想要的一切都会属于少爷。” 少爷想要,少爷得到。 夏荣晨轻笑一声。 眼眶湿润,他留恋不舍,却只能将爱人抱得更紧。 是爱人啊。 他最喜欢他的少爷。 灵体那边就单纯多了,挠挠肚皮,还在托着下巴想他救下的那个人到底会是谁。 一夜很快结束。 灵体意识清明,本来在想东西,可下一秒身体一沉。 灵体猛然回头。 他的身体不再轻飘飘,他觉得害怕,他想找昨天见过的感觉可以信任的那个人问到底是怎么了。 可一转身,那里什么都没有。 奇怪… 灵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忽然感觉……那里本来就该什么都没有。 “盈铢!” 一个妇人跑过来,焦急地将他拉过去。 “娘的盈铢!你怎么会在这?” 钱盈铢意识逐渐清明。 对,钱盈铢,他叫钱盈铢。 “可你是谁?” 迎着妇人震惊的目光,钱盈铢茫然不解。 “我该认识你吗?” 第106章 死期,故人 钱家夫人脸色大变。 钱盈铢懵懵懂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钱家夫人抓去看大夫。 大夫一脸老实。 钱家夫人不清楚,奚七却知道这大夫是夏荣晨专门安排的。 “这…病人似乎是受到了一些痛苦记忆影响,选择性的忘记了一些事。” “俗称‘失魂’,若强行刺激,很可能导致那一‘魂’彻底无法归来。” “若夫人不想病人出事,还是顺着病人来,不要提起让他难过的事好。” 钱家夫人表情微妙。 她想起夏荣晨曾说过他作为夏荣晨时被她当药仆培养,受了很多苦,再不愿想起和夏荣晨有关的一切。 钱家夫人对大夫道谢,等将人送走,她立刻勒令所有人再不许提起‘夏荣晨’这个名字。 钱盈铢不知道这些琐事。 他只知道自己是钱盈铢,是钱家的少爷,一直都是。 而且他很聪明。 房间里的笔记上写全了未来的计划,钱盈铢撸起袖子,对着笔记准备大干一场。 第84章 一切如期发生。 钱盈铢很有生意上的头脑,做出许多决策,让钱家更上一层楼。 钱父最初对钱盈铢提防,可他花心太甚,钱母怕他有一日抛弃自己早早给他下好了药。 钱父在打压钱盈铢前一病不起,钱家大权被钱盈铢接手,钱盈铢忙得脚不沾地。 可某日,在对着笔记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时,钱盈铢动作忽地一顿。 ——他发现笔记上的字迹与他本人的并不相同。 这是谁写下的字? 笔锋凌厉,收笔内敛,总是帮他抄写… ——夏荣晨 一瞬间,这个陌生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钱盈铢匆匆跑去找母亲。 母亲愣了一瞬,只是奇怪地问他: “夏荣晨是谁?我们家从未有过夏荣晨这个人。” 钱盈铢拽着母亲质问。 可不管他怎么问,得到的都只有‘夏荣晨’不存在的答案。 起初钱盈铢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可随着时间流逝,明明不记得夏荣晨,想要找到夏荣晨的想法却愈演愈烈。 忽地,钱盈铢脑海中闪过一个山洞。 他连夜赶去山洞,看见空荡荡的地面,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钱盈铢却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山洞一定和夏荣晨有关,或许夏荣晨曾死在这里? 钱盈铢将母亲带来质问。 可看到这个山洞,母亲却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大夫的话让钱家夫人先入入主。 明明那日死的是‘钱盈铢’,现在的‘钱盈铢’却问她死在这的是不是‘夏荣晨’,莫非‘夏荣晨’的存在真就这么让‘夏荣晨’憎恶? 钱家夫人怕‘夏荣晨’的存在真会如大夫所说般影响现在的‘钱盈铢’的心智,怕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优秀儿子会发疯。 于是再度否认‘夏荣晨’的存在并强行令人将钱盈铢带走。 奚七躲在墙后,看着钱盈铢被带走,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此时的钱盈铢迫切地想知道夏荣晨是谁。 但根据他之前看见的一切来看,等钱盈铢真的想起夏荣晨,就是他的死期。 钱家人还在山洞口按着想争辩的钱盈铢。 奚七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于是调转方向,准备去旁边的山洞躲躲。 却在走进去的瞬间瞳孔地震。 ——他在地上看到了父母的尸体。 第107章 『净泉水』 奚七脚步一顿。 有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奚七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奚七紧紧掐住虎口。 许久,许久,久到虎口发麻。 久到膝盖发疼,久到那股腐臭味再也无法忽视。 奚七终于意识到。 眼前躺着的,正是他父母的尸体。 一墙之隔。 一面是钱盈铢死去的地方,另一面是他父母死去的地方。 胃部不断抽搐。 奚七踉跄着倒退,忽地反应过来,那日得罪山匪的其实并不止佘家人和夏荣晨… ——还有他的父母。 如果猜测没错,那日他目睹钱盈铢被杀时,他的父母就躺在隔壁。 而他对一切一无所知… 等等! 奚七突然放下手。 殷愔说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更改,溯源镜只能带他们回到过去,却不能帮他们改变过去。 父母的死是过去。 但如果父母现在死了,那他收集『观音土』在凌烨胤那边所见到的… 又该是谁? 奚七寒毛倒竖,一瞬间迫切地想离开,想去看看如今是哪年哪月。 这是秋天,凌烨胤那是冬天… 整整三个月,本该已经死去的父母,究竟为何会再出现? 不等奚七细想,一抬头,两个小小的影子映入眼帘。 一个是八岁时的‘他’。 另一个,一身绛衣,肤色赛雪。 奚七即将看清对面。 ——下一秒,溯源镜动。 奚七回到现实。 …… 床榻上,钱盈铢表情变了又变,额头冷汗涔涔。 符二凡不安。 “怎么了?是魇住了吗?需不需要我去请医生?” 张岁寒正要劝他再等等… 忽地,床上的钱盈铢惊坐起。 “客人您还…” 符二凡从张岁寒身侧探出头,刚想问钱盈铢身体还好吗,就见钱盈铢疯了般踉踉跄跄地从床上跑下去。 隔间摆着镜子。 钱盈铢缺失七情六欲多年,对外界不甚在意,更从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直到今天。 钱盈铢颤巍巍地举起手,将镜子放正,看见清晰镜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夏荣晨’ 他如今用着夏荣晨的身体,他便是‘夏荣晨’。 他苦苦追寻多年爱人的踪影。 立碑,集源,只为重塑出所爱之人的眉眼。 可原来…… 只要举起镜子,‘爱人’就在镜中看他。 ‘夏荣晨…夏荣晨…’ 钱盈铢反复念着夏荣晨的名字,将额头抵在镜面上,仿佛这样就能与夏荣晨再接触。 可镜子终究只是镜子。 镜子倒映出的甚至不是‘夏荣晨’本人,而是如今被他抢占的曾属于夏荣晨皮囊。 钱盈铢拉开距离,盯着镜中‘夏荣晨’熟悉又陌生的脸,口中喃喃。 “我恨你……” 他明明想着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能还夏荣晨的一切,死了就能和夏荣晨两不相欠。 可夏荣晨在他救了他之后又救了他。 兜兜转转一圈,夏荣晨还是多了他一个人情,狠狠压他一头。 钱盈铢本该不爽。 可…… 他真的恨夏荣晨吗?他真的想与夏荣晨两不相欠吗? 便是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他还在自私又卑劣地想,若是这样能让夏荣晨再也无法忘记他就好了。 故事的最后,夏荣晨确实到死都念着他。 可他呢? 他忘了夏荣晨。 钱盈铢握着镜子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渐红。 钱盈铢自复活后再也没有过起伏的脸上终于再次出现‘感情’的痕迹。 这具身体不是他本来的身体。 因为灵与肉不融合,钱盈铢如今相当于操控木偶人的木偶师。 木偶能动,却因灵体不符不会衰老, 灵体也会因肉身的不匹配无法感受情绪。 此刻,情绪浮现。 泛红的眼尾,于多年之后,终于从夏荣晨的身体流下钱盈铢为夏荣晨而落的泪。 ‘啪嗒——!’ 泪水挂在下巴尖上,将落不落。 符二凡不明所以。 倒是张岁寒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推了符二凡一下。 “去收集‘净泉水’。” 符二凡蹙起眉。 “可是那位客人…” 如此煽情的画面,符二凡总觉得现在不该是打扰的时候。 张岁寒说他榆木脑袋。 “你忘了师傅临终前的嘱托?一切以那位姓奚的客人的委托优先,你总不能让你父亲从未委托失败的金字招牌在你手上坏掉。” 符二凡终于动了。 他快步上前,在眼泪即将落下的瞬间用法器接住。 钱盈铢没有躲闪。 他允诺了报酬,符二凡要收,他并不觉得介意。 泪水一颗一颗滚落。 每落下一滴,钱盈铢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一分。 ‘肉’察觉到住在体内的‘灵’并不是原本的‘灵’。 钱盈铢从落泪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从夏荣晨那偷来的命,如今终于到了该还回去的时候。 原先他总担忧若是哪天自己死了还找不到夏荣晨怎么办? 现在他不必担忧。 钱盈铢低下头,双手缓缓抚上自己。 ‘他’是夏荣晨。 ‘夏荣晨’是他。 他用着夏荣晨的身体,即便他再未见到过夏荣晨,可夏荣晨从未从他身边离开过哪怕分毫。 一如多年前,少年在廊下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 “我永远不会离开少爷。” …… 钱盈铢每日无心留意的镜中倒影。 其实都是夏荣晨看他的眼睛。 …… 符二凡的瓶子很快攒满大半,只差最后一滴,净泉水就能回收完毕。 此时钱盈铢也垂垂老矣。 他们过来时还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已经像风烛残年的老头。 “等等!” 符二凡打算尽快收集完那滴泪,好结束这次的委托,可远处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奚七。 奚七刚从溯源镜中醒来,还未回神,就见钱盈铢已经即将死去。 顾不得犹豫。 第85章 奚七立刻跑过去,推开符二凡,抓着钱盈铢的肩膀: “你可还记得你死时是哪一年?” “哪月哪日?哪分哪秒?” 最后一滴泪滑出眼眶,符二凡连忙用瓶子接住,奚七眼神绝望。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 可钱盈铢在死前最后一秒,闭上眼用最后一点力气回答了他的问题。 “xx年xx月xx日,重阳节前。” 说完这句话,钱盈铢身体不动,在夏荣晨的身体内迎来死亡。 奚七呆若木鸡。 符二凡收好净泉水,刚想盖上盖子,忽地惊呼一声。 “你们快看!” 钱盈铢的灵体刚脱离不属于他的肉体,懵懵懂懂,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初生的魂体一般要在阳间逗留几日才会想起该去哪。 可钱盈铢的灵体刚离体,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住他的手 。 “少爷怕吗?” “别怕。” 懵懂的灵体还未继续落泪,便被放在让人安心的背上。 “我来接您回家。” 荧光闪烁,夏荣晨的灵体出现在钱盈铢面前,背着钱盈铢一步步往前走。 他们生同生,死同死,他们在的地方便是他们的家。 他们该一起转世。 夏荣晨担忧钱盈铢,怕他的少爷死的太早或太晚,他不能常护在钱盈铢左右。 所以,钱盈铢寻找夏荣晨的这些年,不止夏荣晨的肉身。 夏荣晨的灵体也寸步不离地尾随在钱盈铢身侧。 他看着他的少爷落泪,终于在某一刻手足无措的明白,原来他的少爷也爱着他。 正如同他爱少爷。 只是他不够好,自以为是地替少爷做了决定,害得他的少爷因他受了许多苦。 他有罪。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注定不会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之后生生世世… 他会亲自赎罪。 …… 两道灵体,高的背着稍矮的,脚步虽慢却坚定地向轮回河走去。 夏荣晨等钱盈铢耽搁了太久时间,没能抢到好的转生名额。 下一世,他们或许不会再出生于鼎盛显赫的家族,但也不会再遇见阴差阳错的误会。 下一世,他们定能幸福。 …… 荧光散去,灵体消失,符二凡由衷感慨。 “可歌可泣。” 只是他嘴笨,手笨,不会说也不能很好的记录。 这时张岁寒突然过来。 眉眼带笑。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能不能说给师叔我听听?” 符二凡本想说‘自己看不行吗?’。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这位师叔不仅天资差,还没有灵视。 符二凡不想张岁寒难过。 “只是些小东西。” 符二凡想搪塞过去。 张岁寒笑意不改,但垂下眸,气场明显低沉了些。 符二凡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本想道歉,可一扭头,对面的场景让符二凡大惊失色。 “客人!” 钱盈铢身死后不久,刚刚还状态正常的奚七,忽然晕倒在地。 耳畔是符二凡焦急地惊呼。 奚七头痛欲裂,隐隐意识到自己应该不让旁人担心,但他不想睁眼。 他只想逃避。 …… 重阳节前…钱盈铢没必要骗他,钱盈铢和佘家人的死亡时间正是重阳节前。 佘家人因为告官被山贼盯上。 父母因为救下佘家人被牵连,夏荣晨那时有钱盈铢主动为他挡灾,可父母没有。 ——他的父母就是死了。 死在重阳节前,死在钱盈铢隔壁的山洞,死于山匪刀下。 可若父母真的在重阳节前死去,那他在重阳节后,在凌家看到的父母又是什么东西? 奚七头疼欲裂,为了逃避现实,他选择性让自己晕厥。 可晕厥后,混沌的大脑反而因此冷却下来 。 并留意到清醒时没留意的细节。 …… ——还有溯源镜 为什么溯源镜动,他在而殷愔不在? 溯源镜能将人带去未知的源头… ‘他在而殷愔不在’… 莫非—— 第108章 “殷愔的一切是夫君的” 脑袋隐隐作痛。 “夫君!” 奚七的意识沉溺于深海,刚要摸到一点苗头,一只冷白漂亮的手向他伸来。 奚七被从河中捞出。 下一秒,绛色逼近,他被紧紧抱住。 “夫君!” 少年唤他,墨眉紧蹙,也不再笑。 奚七愣了一会儿。 这是殷愔,平日殷愔见他总笑,很少不笑。 不笑时的殷愔有些陌生。 只是眼尾潮湿,视线蒙雾,这样的殷愔恍惚间… 和那日树上的少年神明相似。 奚七咽下困惑。 “我怎么了?” 奚七扶着额,摇摇晃晃地想起身,却又很快软下去。 浑身虚冷。 奚七头脑昏胀,身体要撕裂般疼,每一刻都在痛苦。 殷愔垂眸看他。 眼尾泛红,薄唇紧抿,孱弱艳丽的五官间渗出哀愁。 ——这只艳诡在关心他。 奚七心脏一动,忍着痛苦,刚想摸摸诡头安慰。 身下一凉。 殷愔拿手帕擦着泪,一面期期艾艾,一面扒他裤子。 竖影落在裤子边角。 贴着薄白清透的软肉,猛地落下,几乎要将肉弄红。 模样骇人。 奚七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拽着被子往后撤。 殷愔锲而不舍。 “夫君要去哪?夫君厌恶殷愔吗?夫君在外有别人了吗?” 殷愔两眼一眨就要落泪,一秒都不带迟疑犹豫。 奚七头疼不已。 “你等等……” 奚七气若游丝。 “我还生着病呢…” 奚七闭着眼,面上没说,但心里早就把殷愔捏着脸欺负到哭。 没良心的色诡。 亏他因为那滴泪心软,还以为殷愔有多关心他,结果呢? 他还病着就要睡他。 头痛欲裂。 奚七连骂殷愔都没力气,蜷缩成一团,抱着被子想睡觉。 可殷愔却推了推他。 语气焦急。 “夫君,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睡。” 奚七磨了磨牙。 正要骂诡,殷愔俯身,在他耳畔轻声问: “夫君忘了吗?” 忘了什么? 殷愔垂眸,一字一顿重复道: “一日一交融。” …… 奚七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设定来。 ‘一日一交融’ 初逃时殷愔便同他说过,他也的确因此痛苦过,答应了殷愔的荒诞提议。 后来他发现殷愔撒谎。 所谓‘一日一交融’,其实无需真的一日,过几日也可以。 奚七便总在没时间的时候推开殷愔。 时间来到现在,他对此事越发懈怠,从观音土到净泉水。 他忧思过甚,与殷愔没再同床过。 “夫君?” 粒粒红檀落于眼前,清冷微苦的幽香靠近,少年冷白纤长的手抚上他的颈。 凉意沁入,宛若沙漠中的绿洲。 令人上瘾。 “乖乖握住膝盖,把地方让出来,殷愔帮你好不好?” 殷愔笑。 凤眸弯起,上挑勾人,蛊惑潋滟。 奚七被引诱了。 他架不住痛苦,乖乖从被子里钻出来,薄白细长的手轻轻按住膝盖。 … 竖影消散。 … 一瞬间,仿佛要将骨肉分开的苦痛消散,奚七瞳孔失焦。 他攀上殷愔的背。 这里是绿洲,他是小舟,殷愔是船桨。 他需抱紧殷愔才不会掉下。 可越抱紧,越深刻,越崩溃。 “松开一点。” 奚七脖颈绷直,深深低下头,薄白小巧的半张脸几乎贴在殷愔肩上。 从眉眼到下巴尖都镀着一层潮。 欲色红艳。 他让殷愔别抱那么紧,殷愔像是听不到,转而抱着他放在木床与墙的夹角。 “口是心非。” 殷愔垂眸,贴着他,很嗔怪的口吻。 “夫君自己不愿松开,怎么反倒怪殷愔?殷愔不是故意的啊。” 奚七头昏脑胀。 本想反问殷愔他哪里不愿松开,一低头,奚七自己先沉默了。 正经的脑袋和狂放的肉体在打架。 奚七想先撞晕自己。 明明他不是重欲的人,可每每见到殷愔,身体有种本能。 想蚕食殷愔的本能。 是以,他嘴上说着让殷愔松开,自己却不愿松开。 第86章 显得口是心非。 “好了。” 殷愔垂眸,丝丝青丝落在锁骨间,孱弱艳丽的半张脸贴着他的耳朵。 莹润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滴血。 殷愔无温体凉,脸往他身上一贴,像是水浇在火堆上。 滋滋冒气。 “夫君若是喜欢殷愔为何要撒谎?殷愔是夫君的,殷愔的身体是夫君的。” “殷愔的一切是夫君的。” “若夫君想要,随取随用便是,为何要害羞呢?” 寸寸逼近。 奚七头皮发麻,脱离理智的感觉让他惶恐的想要逃窜,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想融的更深。 “夫君…” “莫要拒绝殷愔…” …… 冷白纤长的手顺着着脊椎线往下,往下,再往下。 湿漉漉的指腹贴着紧绷微颤的肤。 微微下压,肤下酸胀,再难克制。 …… 奚七浑浑噩噩,意识涣散,整个人活得像一团浆糊。 他分不清。 白天黑夜,欢愉痛苦,松快疲惫。 他全都分不清。 或许一开始是白天,但现在或许是黑夜。 或许一开始是欢愉,但现在或许是痛苦。 或许一开始是松快,但现在或许是疲惫。 仿佛一切被拿走又被捡起。 短时间内经历过太多大起大落的情绪,奚七现在像一块被用手捏干水分后短时间无法恢复原形的海绵。 整个人瘪瘪的。 “夫君啊。” 奚七抬头…抬不动,勉强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 殷愔神色餍足。 与灰头土脸的他不同,殷愔此刻…容光焕发。 整个人吸足了精气。 那张本就冶艳精致的脸越发好看漂亮,好似不再是一张虚无的皮囊,下一秒就要活过来般。 此等艳诡。 祸国殃民。 偏偏趴在床边,duang大一只托着腮,小孩子般问他: “殷愔做得好吗?” 刚刚以身饲完诡的奚七:…… 他能说不好吗? 当然不能。 奚七动了动手指,想摸摸殷愔的脑袋,但因为没力气抬不动胳膊。 他打算省了这个忽悠诡的动作。 谁料殷愔通过他的小动作猜出他要做什么,不愿放过这个即将到手的福利,自己凑过来小狗一样顶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眉眼弯弯地同他道: “夫君说,今日殷愔做得好。” 第109章 希望殷愔能幸福 奚七沉默地盯了殷愔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过来。” 殷愔眨巴了下眼,凑过去,轻轻瞧着奚七。 他生了张的确过分好看的脸。 肤色冷白,毫无血色,虽艳但阴。 虽阴但艳。 极奢极华,恶却纯。 是即便你知道眼前这人是只恶诡,没有人的感情,依旧会为之倾心倾魂的好看。 奚七稍稍靠近。 然后,他亲了殷愔一下。 “夫君?” 殷愔困惑。 因为平时,奚七极少用这样亲昵的态度对待他。 “你的病还没好?” 殷愔在关心奚七,是真的,因为他听说人在生病时总会变得脆弱。 他忧心奚七亲近他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 奚七摇头。 他抱着殷愔,沉默几息,又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 “你上来吧。” 殷愔左右看了一眼,将身子变小,才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奚七睁开眼。 “怎么了?” “…你变回去。” 奚七闭着眼道: “听张岁寒说把身体变成不合当下的形状会不舒服,你不变小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身旁窸窸窣窣。 年糕团子身量涨开,从少年,再到男人。 最终殷愔反过来将他抱在怀里。 “可夫君……” “我希望你再多爱我些。” 为了多一点感情,扭曲自己本来的面目,值得吗? 他想他并不值得殷愔做到那种地步。 奚七本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静谧的夜。 一通荒唐结束,奚七习以为常,反而觉得这样的相处很难得。 他躺在床上。 床边不再空荡荡,床边有殷愔。 奚七见到了父母的死亡。 有关殷愔,奚七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他没有点破。 奚七年幼时是个很大方的人。 他从不吝啬于宣泄自己的感情,喜欢了谁,就一定会对那个人好。 可后来奚家落寞了。 没了家族,他以家族为基石养出的天真也没了。 祁家将他接走。 短短几年,奚七尝遍世间苦,见遍了世间冷暖。 他变得吝啬。 而殷愔遇见的,正好是吝啬的他。 殷愔图他什么? 奚七想过许多遍这个问题,一开始他以为殷愔想要他的宝贝,后来他以为殷愔想得到他的灵魂。 他以为殷愔对他的好是有所图的。 可后来符一凡告诉他,他与殷愔之间可能有主仆契。 初遇时,符一凡半瓶水晃荡,说也说不清楚。 是后来遇见的符二凡补了解释。 原来若契约成立,他的灵和一切都属于殷愔,殷愔根本不需征求他的意见。 那殷愔对他好是为了什么? 奚七想了许久,最终总结为殷愔或许太孤单了。 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玩伴? 而他刚好出现。 在他出现前,殷愔一只被人抛弃的诡被困在古庙,独自一诡过了一日又一日。 他没有坏心…… ——至少对他没有。 奚七侧身,看向殷愔,殷愔此刻闭着眼。 奚七不清楚殷愔是真睡还是装睡。 但此刻殷愔闭着眼。 他看不见他,他便能光明正大地看他。 奚七一向自私。 为了活命独自辛苦走过的那些年,他想过死,可最终都忍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做。 没有完成前,他不能死也不许死。 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想,或许是重振奚家吧,他只能想起这么个能称之为执念的执念了。 奚七一直想摆脱掉殷愔。 因为似乎只有摆脱殷愔,他才能自由,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现在他仍想摆脱殷愔。 可与最开始不同,这一次他离开的计划中多了对殷愔的考量。 塑身… 符一凡说塑身后就能打败殷愔,但换个角度思考,是不是塑身后殷愔就能离开他了? 殷愔为何对他如此执念? 奚七想,或许是因为那只傻白诡在庙里面待太久,对好人坏人没概念。 错爱了他这个渣男。 等离开寺庙,见过山河四海,眼界开阔些。 殷愔或许自己就会不再喜欢他。 等到那时候,殷愔就会放下执念,自己去转世投胎。 殷愔就能幸福。 奚七想了许久许久,想得一直没有睡觉,以至于直到天色大亮他才后知后觉。 ——这次他想殷愔该如何幸福居然比他自己的未来还要久。 …… 早上八点,张岁寒早早醒来,对着门敲了三下。 “客人,该醒了。” 没有动静。 “客人,我们该起程…” 木门猛地一震。 张岁寒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屋檐上一块瓦片掉下。 ‘咔嚓——!’ 瓦片碎裂,张岁寒脑袋上多了一个大包。 笑意瞬间消失。 张岁寒面无表情,将头顶的瓦片取下扔在地上。 如此做派… 不用想,是屋里那位任性的祖宗。 今日八成无法起程。 张岁寒蹙眉,没忍住在原地踱步一圈。 符二凡将这一幕看进去。 “师叔。” 符二凡道:“您好像很急?” 张岁寒叹着气。 “已经三日过去。” 收观音土时他们可是立刻出发,但收净泉水后却耽搁了这么多日。 张岁寒无法不急。 符二凡倒不怎么在乎。 “左右东西就放在那,不会长腿也不会跑。” “而且客人自己也不着急。” 说着,符二凡朝屋那看了一眼,其实心里也有点摸不准。 师叔说他们要来除的是一只恶诡。 但这几日看,那只恶诡恶是恶了点,但对客人是真的好。 而客人刚好能压住恶诡。 就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就是对人情不敏感如符二凡,也能隐约察觉到客人在拖延收集的进度。 第87章 是不舍吗? 正想着,一道目光落下,张岁寒看向符二凡。 “恶诡必除。” 张岁寒留下这两个字,踉踉跄跄地包扎伤口去了。 符二凡更摸不着头脑了。 如此急切? 符二凡记得,符氏道馆在父亲管理时过得磕掺,全靠第一位客人给的大笔钱勉强过日子。 毕竟父亲有真本事。 杀诡很快,那些客人以为很容易,总在结款时挑三拣四。 师叔他很聪明。 会故意拖延祛除时间,直到客人家精神崩溃,才会让父亲去动手。 那些客人受了折磨,知道轻松来之不易,便会感激涕零地送上大笔钱财。 父亲后来不再带师叔做任务。 幼时的符二凡去问,父亲只说不太好。 现在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符二凡想。 或许是师叔知道自己错了,终于不再事事以利为先。 第110章 百婚宴 奚七睡了许久。 日上三竿,日光灼眼,奚七猛地弹坐而起。 “现在几点了?” 在他身旁,殷愔又变回年糕团子模样,蒙着眼迷迷糊糊。 “十点。” 奚七松了口气。 刚想躺回去,就又听殷愔继续。 “第三日的十点。” 奚七猛地弹坐起,一把揣上殷愔,带着殷愔火速往外赶。 门外,张岁寒来回踱步。 见他们出来,张岁寒先是一愣,随后问: “两位醒了?” 奚七尴尬地移开视线。 他对张岁寒一向不算有好感,但他同张岁寒符二凡约定过,收完一本后要尽快去收下一本。 但因为床笫之事… 奚七轻咳一声。 “我睡了多久?” 张岁寒笑。 “没多久。” 奚七放松下来。 张岁寒语调幽幽。 “不过八十又两个小时又三十二分。” 张岁寒继续笑。 “不久,真的一点也不久。” 奚七:…… 张岁寒嘴上说着不久,但话里话外那个咬牙切齿的味,差一点都要溢出来了。 奚七刚想说抱歉。 殷愔先开口。 “我说怎么有人一直吵我夫君睡觉,原来是你?没礼貌的东西。” 殷愔看向奚七。 “夫君,这家伙很讨厌,殷愔将他剁了喂狗好不好?” 殷愔手指对面。 当着奚七的面,他倒是没表现出一点嫌弃,只是笑着说出比嫌弃更恐怖的话语。 张岁寒:……。 想笑,但笑不出来。 饶是人精如张岁寒,在面对殷愔这位以自我为中心的祖宗时,也总是崩溃多过冷静。 这时符二凡正常路过。 张岁寒一把拽过符二凡,护至自己身前。 “你来。” 符二凡一头雾水,却还是如实说: “客人,马车已经备好,我们该走了。” 殷愔拽着奚七的衣袖,将脑袋埋进去。 嗓音闷闷。 “夫君需要休息。” 符二凡也看向奚七。 这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因为契约操控,不是因为害怕。 他这位客人对这只恶诡… 还真就是纯护。 符二凡知道劝客人清醒可能性不大,于是换了个思路。 “前面的镇子有百婚宴。” 奚七好奇。 “百婚宴?” 符二凡颔首。 “那边的村民以前信奉山神,常年举办山神祭,而百婚宴就是山神祭的活动之一。” “据说那边的神明喜欢新婚的喜气。” “于是每年这个日子,附近村庄都会凑出一百名夫妻,再举办一次婚宴。” 传闻,神明许久不再显灵,山神祭渐渐荒废。 可百婚宴却保留了下来。 奚七看向殷愔。 “你想去吗?” 以他对殷愔的了解,这种场合应该是殷愔这种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宅诡最喜欢的。 但殷愔兴致缺缺。 “什么宴会,什么祭祀,不如殷愔与夫君睡一觉来得重要。” “夫君,我们回屋吧。” 殷愔拽着奚七要回去。 奚七对殷愔一向纵容,但今日,明显不是纵容的时候。 奚七不是偏爱给人添麻烦的人。 已经耽误三日,他不想再耽误下去,奈何殷愔对此事并不乐忠。 恰逢四下无人。 奚七低头,俯下身,在殷愔耳畔保证。 这一路,只要避开符张二人,他想怎么睡都可以。 殷愔占了便宜,终于勉为其难的答应启程出发。 只是殷愔刚上车就开始犯困。 他近日睡得越发频繁… 起初奚七还以为是殷愔在故意撒娇,但时间越久奚七越觉得不对。 ——这好像真不是装睡。 奚七问符二凡: 【诡不是不需要休息吗?】 符二凡点头。 【诡是亡人,亡人已死,七情六欲消散。】 是没有‘食欲’,‘睡欲’,‘爱欲’。 这种概念的。 奚七又问符二凡。 【那这是怎么回事?】 奚七看向殷愔,符二凡都不用回头看,便知道奚七问的是谁。 因为让他如此操心的也只有一个。 【客人您与那只诡结契…你们同生同死,客人你能出来他自然也能出来。】 【不过诡终究是诡,阳气这种东西…会削弱诡的生命力。】 【除非有滋补的外物补充,不然在外面待久了,诡就是会越来越困乏。】 奚七思绪飘远。 从收集‘三本’开始,他与殷愔再也没回过寺庙。 符合符二凡说的在外面待太久的条件。 奚七戳戳殷愔的脸。 恶诡唔了一声,凑过来,抱住他的手指。 温吞无害。 倒真叫人看不出是只恶诡。 奚七思绪飘远。 或许殷愔昨日缠着他做了那么久就是这个原因?补品吗? 成为补品本品的奚七心情微妙。 他又戳了两下殷愔的脸,殷愔不反抗,但临了想抽回手… 殷愔也不撒手。 奚七就这么放着手,抬头问符二凡。 【是不是塑身后殷愔就不用怕阳气了?】 符二凡沉默。 许久,奚七不打算等符二凡回答,靠着殷愔准备小憩一会儿。 符二凡却开口。 【客人,您不打算除掉那只恶诡,而是打算放过那只恶诡吗?】 奚七避而不谈。 符二凡叹了口气,明明并非善于言辞的人,却在今日难得多话。 【客人,我需同您再次强调,成为诡的人很难再次想起作为人时的感情。】 【除非感受到的爱意惊天动地——但就算感受到的爱意真的惊天动地,除了诡自身再难有第二个人知晓诡是否真的再次想起了感情。】 【客人,对一只诡动心,是这世上最错误的事。】 奚七还是不答。 许久,符二凡闭嘴,奚七问他: 【这些话是张岁寒告诉你的?】 符二凡不善言辞,似乎也不通情窍,没道理懂这么多。 不是符二凡的话,便只能是张岁寒。 符二凡想起张岁寒的叮嘱。 ——不要多言。 可转念,因觉得张岁寒是好心,客人也不是漠视他人好心的人。 符二凡还是坦白。 【对,但师叔也是为客人您好。】 奚七轻抚殷愔发丝。 就算殷愔是装的,但殷愔装得太像,他甘愿认栽。 【就算真是恶诡,除了彻底铲除,还有超度这个选项不是吗?】 这下符二凡倒是不否认。 【是这样没错……】 他父亲在世时,对恶诡多是超度居多。 父亲说诡的罪不该由人判。 人的罪找清官判,诡的罪找阎罗判。 双方互不相干。 只是张岁寒主张酷刑,认为恶诡犯恶颇多,尽快斩草除根最好。 符二凡对此并不赞同。 往往嘴上听师叔的,实际听父亲的。 客人并未真的打算完全包庇恶诡。 他只是打算超度而非完全放过,这也是符二凡的意思,奚七符二凡双方意见统一。 符二凡便不再依张岁寒的意思逼问。 …… 明阳火在的地方离净泉水不远。 加上不启程的三天符二凡也没闲着,来回往返总结出最便捷的路线。 马车一路不停,不过傍晚,便已经抵达隔壁的镇子。 灯火通明。 百婚宴在第二日,前一日是准备的时候。 红绸朝朝。 第88章 烛火遥遥。 环顾四周,每家窗前门上都贴着大红‘囍’字,竟是比过年过节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殷愔待在奚七怀里睡意惺忪。 符二凡坐在马车上守行李,张岁寒去找借宿的地方。 奚七单手抱着殷愔。 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实在无聊,便往对面看。 这个村镇依山而建。 远岫浮岚,北辰望舒,碧落扶光。 ——山美。 奚七垂眸,顺着山景往上。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云蒸霞蔚。 ——景美。 这座山上繁花锦簇,和寻常青山绿水的山不同,远远望去像一大株长满花的花树。 真是漂亮。 奚七刚感慨完一句,一闭眼,再一睁眼。 两颗晶亮的黑眼珠出现在面前。 眼珠的主人笑眯眯。 “你们是外地来的?” 奚七立刻后退,脊背贴着忙上车,离得够远了才发现。 那不是怪物,是个十六来岁的少女。 “要吃喜糖吗?” 少女眉眼弯弯,半截身子探进来,手里抓着一把五彩斑斓的糖。 奚七没有伸手。 少女继续: “不收钱的,沾沾喜气而已。” 奚七迟疑地伸手,少女将糖放进他手里,一把花生糖。 不贵,焦香味,很甜。 奚七看向四周装饰。 “你也要结婚?” 少女摇头,将糖果篮顶在头顶。 “是我哥嫂今年新婚,我们这边的传统是喜糖分给的人越多,新婚夫妻日后日子就越顺。” 奚七按按眉心。 怪不得…… 这四周张贴‘囍’饰的人家不少,但到处发糖的只有那个少女。 说是百婚宴,但一个村镇不可能每年出一百对新婚夫妇,多是老夫老妻凑热闹。 新婚的大概只有那少女的哥嫂。 见奚七拿着糖不动,少女低头,眼尖的注意到奚七怀里的孩子。 少女笑意狡黠。 “我知道了,客人你是刚生子,带妻子和孩子来讨喜头的吧?” “我们这也有一种说法,百婚宴带着孩子来参加,孩子就能得到山神庇佑变得聪明。” “不过怎么只见您带着孩子,您的夫人呢?” 少女喋喋不休,很健谈,嗓门还大。 奚七暗感不妙。 不等他阻止,怀中的殷愔已经睁开眼。 “什么夫人?” 殷愔蹙眉,诡还没醒,先开始护犊子。 “这是我家夫君。” 殷愔强调: “我的。” 空气寂静了。 少女笑意僵住,看看奚七,又看看奚七怀里的孩子。 一时间看奚七的眼神恐惧。 或许是晒多了阳气诡气不足,殷愔将自己变得更小,看起来约莫只有一岁左右。 却中气十足地说出刚刚那番话。 奚七:…… 他感觉这个人很想去旁边找人把他抓起来。 危机时刻,找不到宾馆的张岁寒回来解围。 一通‘小孩子只是看多了戏剧瞎说话’的发言。 成功让奚七免于牢狱之灾。 随后见那少女热心,张岁寒三言两语,哄得少女愿带他们回家暂住。 “正好明天是百婚宴。” 少女双手叉腰。 “镇上好久没来新人了,正好我哥嫂结婚时来了客人,也算给我哥嫂添了一分喜气。” 奚七环顾四周。 少女姓徐,全名徐月,而徐家是本地的富商。 这是个大家族。 从许多辈前便从未分家,层层叠叠的阁楼,像一处迷宫。 里面住的全是徐家人。 徐家地方大,空房间不少,徐月随意找了间安置他们。 “等着,我去拿客人用的被褥。” 徐月摆摆手走了。 她走的轻快,但她一走,有人开始犯难。 “客、客人…” 符二凡拉下脸。 “人有三急,我刚刚守马车忍了许久,能否劳烦客人您…” 张岁寒跟着徐月帮忙去了。 四下看一圈,符二凡能找的帮忙对象只有奚七。 奚七问其原因。 符二凡委婉表示,他其实有点怕黑。 “…” 还真没看出来。 左右符二凡帮过许多忙,奚七没有推辞,抱着殷愔准备在走廊等。 结果一出来,阁楼挨着阁楼,走廊挨着走廊。 ——三人一诡顺利迷路。 “这里是吗?…不是。” “那这里?…还不是?” “这里呢?…又不是。” 符二凡一扇门一扇门的开,起初还有些耐心,但后来脸都白了。 奚七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四下看了一圈,他也分不清哪是哪,于是提议。 “找有灯的房间吧。” 这黑灯瞎火的,如果没有灯,怕是能把人吓死。 符二凡觉得有道理。 二人一诡继续往前赶,终于,在走过一连串黑灯瞎火的走廊之后。 ——符二凡看见一点幽光。 符二凡几乎喜极而泣。 他猛地上前,一把推开门,刚想解决一下三急。 一低头—— 幽暗的房间内,白发苍苍的老人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瓷碟。 那瓷碟异常古怪。 瓷耐火,不可燃,瓷上也没有可燃物。 可一点火光却点缀其上。 火光幽幽,老人抬头,岁月沉淀的深深沟壑配着幽黑的眼珠。 加上如今昏暗的氛围…… 宛若聊斋。 那老人抬头,目光从二人一诡上扫过,注意到符二凡微微内八的动作。 老人淡淡收回视线。 “这不是你们找的地方。” “好、好……” 符二凡顿时没了三急,下意识地关门。 ‘啪——’ 门猛地合上,溅起一阵疾风,而瓷盘上幽幽亮着的火苗… 在一瞬间熄灭。 第111章 吃人 奚七与符二凡满楼转时,张岁寒正抱着被褥与徐月往回走。 “这位姑娘您可曾听说过一味东西?” 张岁寒试探。 “明阳火。” 徐月困惑不已。 “明阳火?那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啊。” ——看来是不知情。 见没有利用价值,张岁寒不再多言,沉默地抱着被子继续向前。 这时突然一声尖叫。 “啊啊啊——!” 是符二凡发出来的。 张岁寒脚步一顿,立刻调转方向,拽着不明所以的徐月往前冲。 …… 符二凡抱头狼狈解释。 “等等,这位阿公,我不是故意的…” ‘砰——!’ 一棍子落在符二凡旁边,将符二凡震的一激灵,同时后面缓缓浮现出一张阴沉沉的小老头脸。 “去死!” 老头冷脸发话,接着又一棍子挥下。 符二凡手忙脚乱。 他的三急还没解决,一时间又要紧下面,又要顾上面。 整个人手忙脚乱。 危机时刻,奚七站出来从背后托住老头的胳膊。 “快跑!” 符二凡站在原地,既想走,又放不下奚七。 惹得奚七心累异常。 不等奚七催符二凡快点跑,张岁寒带着徐月姗姗来迟。 “怎么了这是?” 紧随张岁寒之后,在看到老人的瞬间,徐月诧异。 “三叔公!?” 一时间,奚七符二凡,两人齐刷刷看向徐月。 “你们认识?” …… 半刻钟后,徐家人出面安抚老人,徐月带着奚七几人去隔壁厢房暂躲。 “你们都干了什么?” 徐月头疼。 “三叔公性格最古怪,你们惹了他…我也不敢保你们周全。” 符二凡刚解决完三急,心里的大石头才刚刚松下去,听完徐月的话又提了上去。 “那火很重要吗?” 徐月点头。 见符二凡他们不懂,徐月神色迟疑,同他们说了个很长的故事。 “我三叔公他年幼时…吃了他兄长的妻子。” …… 徐家原先并不是这样庞大的家族。 最开始,徐家是本地的教书人,夫妻育有一子。 名徐林曦。 徐家夫妇对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学成光宗耀祖,但这徐林曦却是个败类。 因为强迫心仪的女子被其父母发现,被生生打断腿,还丧失了生育功能。 自家儿子有错在先。 徐家父母不敢找事,又舍不得孩子没人照顾,于是从路边的乞儿里为徐林曦找了个妻子。 第89章 ——男妻。 毕竟徐林曦被废了下面,若是找个完好的女人来,他们怕徐林曦被戴绿帽子。 被捡来的孤儿没有名字。 徐家父母给那孩子起名叫高语浛,起的是女孩名,登在编审册上说是徐家的媳妇。 这样哪天想跑,他们也能找借口把人抓回来。 万幸高语浛性格温顺。 徐家父母收留了他,他视徐家父母为恩公恩母,就算性情喜怒无常的徐林曦常对他又打又骂也没想过离开。 可徐家父母还是不放心。 他们担忧待他们百年后残疾的徐林曦会被高语浛虐待,于是为了徐林曦老来努力又造了一胎。 那孩子名叫徐莳曦。 徐月沉声: “就是我三叔公。” ‘时’为时日,‘艹’为生机,‘曦’是徐林曦的曦。 徐家父母给徐莳曦取名徐莳曦是在用他的名字为徐林曦祈福。 徐莳曦为徐林曦而活。 徐家父母并没有把徐莳曦当做一个完整的人对待,先入为主,他们更偏爱长子。 对徐莳曦? 只是一面教导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面教导他一定要照顾兄长。 “三叔公对此是有怨气的。” “不过…谁也没等到三叔公发火那天。” 因为徐林曦死了。 在某天夜里,被高语浛按在尿罐里闷死。 徐家父母大怒,徐母哭得几欲晕厥,徐父更是发话要把高语浛抓去浸猪笼。 原本高语浛都被抓起来了。 结果次日早上,地牢门锁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徐莳曦带高语浛逃了。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明面上两人从未有过接触。 …… “三叔公他们躲进附近的荒山,那荒山上有狼有虎,方圆几百里内无一人敢上山。” “偏偏他们两个人进去了。” “当夜几乎整个镇的人都上山去找,却一无所获。” “有人猜测…” “进山的第一晚,他们就被狼虎啃掉骨肉。” 奚七侧身看向窗外。 外面人头攒动,一堆徐家人挤在一起,哄着胡子翘起的拄拐老头。 “可你三叔公还活着,所以当年的猜测是假的?” 徐月颔首。 “封山搜寻三月依旧不见人影,失去两子的三叔公的父母受不了打击上吊自杀,正巧在那一日之后…” “三叔公出来了。” “掘地三尺都寻不到的三叔公,在那一日衣衫完好的出来了,并在出来后呕出一堆不属于他的鲜肉。” “那山上有狼有虎,野狗都因抢不到食夹着尾巴逃窜下山,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又是哪猎的野味?” “刚好下山时只有三叔公没有三叔公的嫂子,于是有人传言…三叔公在山上饥饿异常吃了他的嫂子。” 徐月抚上左肩。 “据说,人有‘命火’,悬浮于最重要的某处。” “自从山上死里逃生后,三叔公便时时带着那团奇怪的火焰,许久前就有人传言说那是被拽出来的‘命火’。” “三叔公吃了人,被他吃下的怨魂常缠与三叔公身,三叔公为了活命才日日护那火跟护眼珠子似的。” 奚七看向徐月。 在观察了一番神情,确认徐月的语气究竟是嫌恶还是不平后,奚七说出那句话: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 徐月轻轻点头。 须臾,徐月看向窗外,眸中蓄着哀愁。 “我三叔公他…是很好的人。” 从山里出来后,没了家的徐莳曦开始下海经商,赚了一大笔钱。 但他一生未娶妻生子,倒是常常资助家中旁支,如今的徐家人多少受过徐莳曦恩惠。 “三叔公总说自己有罪…” “当年的事应该并不是三叔公的错,但问起原因他总是不回答。” “他说自己有罪,是万罪之身,被人讥讽谴责反而能让他好受些。” “可我觉得当年的事有隐情。” “我不想三叔公百年之后还被人污蔑,我想真相大白,我想三叔公能不抱憾而终。” 徐月目光坚定,几乎灼热。 奚七看向张岁寒。 “你对我们说这么多是因为他吗?” 这么私密的事,一般人不会随便和人乱说,徐月一开始也只把他们当普通旅客。 那么原因只能出在和徐月聊了一路的张岁寒身上。 张岁寒尴尬地移开视线。 然后被徐月给卖了。 徐月坦然点头。 “对,张天师刚刚告诉我,他是登过报的真大师。” 奚七扬唇,皮笑肉不笑。 “大师啊……” 张岁寒抵着唇轻咳一声,立刻转移话题。 “徐姑娘希望我们做什么?” 徐月立刻开口。 “三叔公常年在梦中念高语浛的名字,我想这就是三叔公执念所在,我希望你们能招魂让三叔公再见那人一面。” “事成之后,徐家会给予报酬。” 奚七若有所思。 “你们关系很好?” 徐月点头。 “有以前的长辈说我与高语浛长得很像…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如今表哥的父母将我收养。” “但父母时常忙碌,一直是三叔公带着我和表哥。” 奚七看着徐月,眼神真挚,不似作假。 奚七又看符二凡。 “将功补过…能干吗?” 符二凡点头。 奚七一拍桌子,带着一众人出去。 …… 门外,徐莳曦拄着拐杖,板着一张脸。 徐家人本来都快把老头子哄好了。 结果扭头,一见奚七等人,小老头气得胡子翘起。 徐月的养父母急了。 “阿月!你要气死你三叔公吗?快让他们离开!” 奚七直接开口。 “我有办法让你再见到高语浛,现在就可以。” ‘高语浛’三字在徐家是禁忌,徐月养父母脸色大变,立刻意识到是徐月同这几个外乡人说了什么。 不等他们上去捉徐月,徐莳曦推开人群走出来。 “你们是认真的?” 奚七不答反问。 “是不是真的您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徐莳曦喉头滚动。 高语浛活着时没有相机,加上他常年被欺负,总是鼻青脸肿。 家人一起作画时也不带他。 如今故人纷纷去世,高语浛的脸,似乎只剩下他记忆中垂首温婉轻笑的影子。 而连那影子如今也模糊起来。 徐莳曦知道尝试不难,只要这群人敢招魂,招来的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就是假货。 徐莳曦闭了闭眼。 “你们需要什么?” 那边张岁寒微笑着张嘴,已经准备好报一连串又贵又罕见的物件增加格调。 谁知符二凡嘴快手更快。 “哪用准备?正好是你认识的人,一张符即可。” 符二凡‘啪’的就是一张符上去。 徐莳曦身子都晃了一下。 徐家人脸色大变,刚要阻止符二凡这个无礼之徒,一阵凉意席卷而来。 树叶无风自动。 大片‘囍’字衬托,灯火通明,雾白的虚影显现于天幕。 先是衣衫,再是手脚,再是躯体… 轮廓缓缓完整。 随着轮廓的完整,原本面无表情的徐莳曦,死气沉沉的眸子渐渐有了孩子般的亮光。 随着眉眼凝成。 奚七看到一张不算多惊艳,但温润如水,让人很舒服的脸。 虚像停留在少年时的模样。 笑时眉眼弯起,像月牙,雪白的小虎牙尖尖又显出俏皮。 徐莳曦身体颤抖。 ‘哐当——!’ 拐杖掉落,徐莳曦快步上前,对着虚像伸出手。 口中大喊: “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虚像不喜反愁,看着徐莳曦,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唇瓣才动了动,虚影轰然消失。 “等等!” 徐莳曦翻过栏杆,激动下打算直接跳楼,却被徐家人硬拽回来。 没有丝毫犹豫。 徐莳曦快步开到符二凡面前,准备给符二凡跪下,却被符二凡扶起。 徐莳曦眼眶通红。 “符呢?你刚刚对我用的符呢?不管多少钱都可以。” “再给我用一次,再让我见他一面!” 符二凡一脸为难。 “倒不是我不想…” 符二凡将徐莳曦扶稳。 “灵体离的太近太远都难以显形,你要见的人死在多年前,灵体或许早已经转世投胎。” “刚刚那一面已经是残存气息的汇聚体,你若想见的更久…有钱也没办法。” 徐莳曦失魂落魄。 第90章 符二凡见了,心里很过意不去。 毕竟是他做错事在先,想做点什么弥补,结果做不到。 这时奚七耳语。 “怎么样?有找到明阳火的位置吗?” 符二凡摇摇头。 “罗盘说大致在这个镇子的方向,可我暂时没找到,或许是在前面些或者后面些的位置。” 奚七短暂权衡。 “你拿着罗盘去附近前后左右的地方找明阳火,这边…交给我来解决。” 奚七叫住徐莳曦。 “刚刚的事是我们有错在先,我可以帮你再见到你想见的人,但我只能让你见到过去的他。” “怎样?你是否愿意?” 徐家人很担心,怕是什么歪门邪道,劝徐莳曦不要答应。 徐莳曦推开那些阻拦的手,嗓音淡淡。 “怕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死前能开心一下也不吃亏。” “过去又如何?只要能再见见他,让我死在过去也可以。” 徐莳曦答应交易。 他松了口,徐家人也终于不再因为他们捣乱扣押他们的行李。 兵分两路。 符二凡拿着罗盘去找明阳火,张岁寒奚七殷愔留下一起去帮徐莳曦。 溯源镜要睡着才能用。 徐莳曦总是觉少,但为了再见高语浛,他硬是给自己用了安神香把自己给药睡了过去。 榻上人影呼吸平稳。 奚七正要用溯源镜,旁边的张岁寒凑过来。 笑眯眯道: “我能一起去吗?” 奚七头也不抬。 “可以。” 张岁寒一愣,没想到奚七答应的这么痛快,心有余悸地低头… 殷愔还在睡觉。 张岁寒松了口气,以为奚七是怕了这位祖宗,才会在他提出同行时迫不及待的答应。 毕竟和那位相比,他姑且算是温柔体贴。 张岁寒自我感觉良好。 结果下一秒,溯源镜动,张岁寒笑不出来了。 面对抱着殷愔大步向前的奚七。 张岁寒连蹦带跳。 “等等,你绑我干什么?给我松绑啊!” 第112章 求神拜佛 奚七回头冷不丁地一句: “我们是很熟吗?” 张岁寒愣。 “什么?” “不熟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奚七扭头就走。 “等等,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带我来?” “怕你在外面搞破坏提前制止而已。” 奚七理直气壮。 “有问题吗?” 张岁寒面色铁青,一句‘有问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奚七怀里的殷愔幽幽转醒。 一时间气氛宁静。 张岁寒立刻闭嘴。 奚七没有过多理会张岁寒,现在的人不能影响过去,过去的人也无法影响现在。 简单来说,溯源镜内并不会死人。 或许是曾被坑过的缘故… 奚七对他人微妙的恶意敏感,总隐隐觉得张岁寒让人不舒服。 不过明面上张岁寒也没做过什么。 加上张岁寒是符二凡带来的人,奚七不好赶他。 便只能将他带在身边防止他捣乱。 奚七越走越远。 张岁寒被束缚住手脚,起初还能蹦跶着跟两步,但很快便又气喘吁吁。 最终无力瘫倒在地。 …… 奚七一路往前,左看右看,最后问附近人徐家在哪。 附近的路人笑。 “我就姓徐。” 奚七大喜,正想要继续问路人认不认得徐莳曦。 路人手指上方。 “我们这是徐家村,每户人家都是徐家人。” 奚七:…… 一抬头,还真是。 奚七犯起难。 他头疼扶额,正发愁该怎么办,对面忽地响起瓷器破裂的声音。 ‘砰——!’ 刚刚接奚七话的路人一哆嗦,嘴里嘟囔着晦气,快步走远。 奚七困惑回身。 “…” 怎么回事? 奚七刚走近两步,就见木门晃动,一道纤弱身影狼狈窜出。 又很快被抓回去。 “你看不起我!他们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男声嘶哑狰狞。 被拽住的人跌倒在地,拼命摇头,却还是被扇了一巴掌。 鼻青脸肿。 奚七停下脚步,收集好关键信息。 瘸腿,徐家,被打… 虽是徐家村,但这户徐家应该才是徐莳曦在的徐家。 纤弱身影被拽起来。 虽然面部红肿,但依稀能看出…这是符二凡招魂招来的虚影。 口中发出‘嗬嗬’声。 高语浛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没有挣扎。 奚七这才发现高语浛是个哑巴。 或许是天生的,又或许是徐家人为了不让他逃跑故意为之… 总之高语浛说不出话。 他其实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却被这样对待。 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是徐父徐母… 那徐莳曦呢? 奚七低头,目光扫过下方,才发现躲在中年男女膝后的小男孩。 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看着高语浛被打,想上前,却被父母死死扣住左肩。 这一幕的残虐令人不适。 只是奚七还没生出反感的情绪,画面变动。 他来到柴火房外。 …… “你怎么样?” 柴火房内,枯柴堆积,底下堆着稻草。 刺挠扎人。 灯很贵,柴房没有灯,是偷摸进来的小小身影提了盏煤油灯。 “其实你不该帮我偷东西的。” 柴房微亮,小手提灯,贴近的光源映出稚嫩的面孔。 一个更小的孩子。 半大不大,脸颊红润,估摸着只有五六岁。 奚七眯眸辨认。 额上有疤,大约一寸,按长大的速度缩放一下… 和徐莳曦一样。 不出意外,这孩子正是徐莳曦。 柴屋干冷拥挤。 但一小一更小的影子挤在一起,微微显出一点温馨。 徐莳曦将怀中东西递给高语浛。 半截馒头,截面很干净,是徐莳曦从饭里省下的。 高语浛将馒头递回去。 徐莳曦抬着下巴。 “我不饿。” 豆大点的孩子,说话却很老气,在强装大人。 高语浛不再推辞。 他小口小口吃着,灯光照出他破裂的嘴角,不慢些吃会裂开。 徐莳曦质问高语浛。 “你为什么不反抗?” 话刚说出口,徐莳曦不自然地抿抿唇,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话。 ——高语浛是因为他被打的。 父母是读书人,兄长是本地唯一的秀才,他也想读书。 可父母不许他读。 他听亲戚说,是因为他兄长残了腿,需要人照顾。 可这和他读书有什么关系呢? 亲戚又说,父母怕他学成后远走高飞,会抛弃他的兄长。 徐莳曦不再听。 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偷偷地抹眼泪。 明明同为父母的孩子,但比起他…父母更疼爱兄长。 他为何而出生? 因为兄长残废,需要人代他生子,生个孩子来照顾他安享晚年。 他名字里有个‘莳’。 草木旺时日。 父母给他取名,是为了借他旺兄长的命格。 可是他呢? 若没有兄长,徐莳曦该是谁?他又是否还是他? 徐莳曦自己钻了牛角尖。 正憋着口气哭,肩膀被拍了拍,一股子皂角味萦绕。 徐莳曦抬起头。 少年逆着光,半长的发,雌雄莫辨的脸。 ‘你还好吗?’ 高语浛一通比划。 他不会发声,传意时总要手脚并用的比划,显得滑稽。 徐莳曦冷脸拍开高语浛的手。 “走开。” 徐莳曦并不喜欢高语浛。 从有记忆开始,这个人只是在家沉默的工作,是家里像纺织机和石磨一样沉默的工具。 高语浛从不开口,徐莳曦也从不和高语浛交际。 ——在徐莳曦看来高语浛和徐林曦是一伙的。 他是兄长的妻子,是他的嫂子。 和父母一样。 高语浛也站在徐林曦那边,这个家只有他是外人。 徐莳曦越想越觉得不开心。 可路过书房,看着里面满屋的书,他还是驻足一瞬。 高语浛若有所思。 ‘你想要吗?’ 他又手脚并用地比划。 徐莳曦扭过头,做着鬼脸凶巴巴的一句: “要你管!” 说完,带着满腔委屈和不甘心,徐莳曦跑掉了。 第91章 接着就是今天发生的事。 徐莳曦抱住膝盖,虽然语气很别扭,但还是字正腔圆地说了句: “谢谢。” ——高语浛是因为他被打的。 那日的分别并不愉快,他以为高语浛会去找兄长告状,毕竟他是他的嫂子。 是他的长辈。 但等了许久,等到晚上,只等到一本书。 高语浛比了个‘嘘’的手势,把书往他怀里推。 ‘给你。’ 高语浛托着腮,烛光下,他笑得有些讨好。 徐莳曦心中泛起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抱着书坐在床边。 “你偷书给我干什么?我兄长他见了不会生气吗?” 高语浛顺势站起来。 ‘没事,那些书他从来不看,少几本也没什么。’ 高语浛有些局促地攥着围裙。 徐莳曦抬起头。 他似乎第一次正面打量他这位名义上的嫂子,过分瘦弱的身体,胳膊和手腕上都有青紫。 ——高语浛在徐家的日子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徐莳曦终于对高语浛有点好感。 或者说终于有种找到同类人的感觉。 在这个家,他们一样的不受欢迎,仿若两座孤岛。 但两座孤岛合起来便不是孤岛。 徐莳曦挪开位置,拍了拍自己小床的一角,让高语浛过来。 高语浛坐了过去。 小小的床,挤两个人有些困难。 徐莳曦问高语浛。 “你想要什么吗?” 母亲经常说这个人小偷小摸,手脚不干净,要拴在家里才好。 徐莳曦以为高语浛想要吃的。 毕竟他常吃不起饭。 可那日,高语浛眼睛亮晶晶,只是开心地比划。 ‘玩伴。’ 高语浛冷不丁地贴近,将徐莳曦吓得抵住墙,却只是握住他的手。 ‘你陪我玩。’ 高语浛笑得开心。 ‘你陪我玩好不好?我出不去,都没人陪我玩。’ 徐莳曦惊魂未定。 许久,他心情平复,有些茫然地看向高语浛。 也就是这时,他后知后觉想起,他这位嫂子是个孤儿。 从八九岁时被捡回徐家,以童养媳的身份照顾兄长后,父母为了让他死心留在家。 ——再没让他出去过。 所以即便长大,高语浛的心智仍停留在八九岁的时候,比起算计更想去玩。 徐莳曦看了看膝边的书。 又看了看高语浛。 “好啊,你能给我带几本书,我就陪你玩多久。” 高语浛笑得更开心。 ‘谢谢。’ 高语浛抱住徐莳曦。 ‘你人真好。’ 徐莳曦侧过身,心里嘟囔着,他才不好。 他只是在利用高语浛。 但也没什么,这个傻子,被利用还很开心。 约定达成。 高语浛与徐莳曦拉勾,高高兴兴地走了。 如高语浛所说那般。 徐林曦残废前就不喜欢读书,残废后更是讨厌。 满屋的书没人去动。 借打扫为由,高语浛隔三差五拿两本,偷偷给徐莳曦。 换‘玩耍时间’。 其实徐莳曦根本不会同高语浛玩。 他只是在看书时让高语浛坐在他的小床上,和他挤一起,看着他看书。 高语浛很安静也不会吵。 起初徐莳曦觉得刚好,可时间久了,他反而觉得不自在起来。 “你不无聊吗?” 高语浛摇摇头。 觉得奇怪。 ‘你在陪我玩,你是我最好的玩伴,我不觉得无聊。’ 徐莳曦知道高语浛是个傻子。 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他不舍得欺负这个傻子。 徐莳曦放下书。 “我看书,你看着我看书,那不叫玩。” 高语浛困惑。 徐莳曦不厌其烦,拿出他的那些小玩意儿,一点点教高语浛。 高语浛满眼新奇。 自有记忆起,徐莳曦第一次见高语浛这样开心。 他别扭地摸了下鼻子。 那一刻,他对书上‘教人为乐’四字有了点微弱的认知。 只是好景不长。 某日高语浛偷书,被徐林曦抓了个正着。 高语浛死活不肯说书要给谁。 徐林曦面色越发阴沉,开始对高语浛施虐。 “徐家供你吃供你喝,你有什么必要看书?你是不是想读书识字?” “可你读书识字有什么用?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想学了字和外面的人偷情?” 肉体上的残疾导致徐林曦心理扭曲。 明明高语浛是个男人,甚至算不上他真的妻子,只是父母捡回来照顾他的仆人。 但徐林曦总觉得高语浛更爱完好的男人,认为高语浛会借机偷人,一有机会就是一顿打。 那日徐莳曦就站在外面。 高语浛看向他,没有指认他;他看着高语浛… 没有救他。 …… 思绪回到柴房,徐莳曦深深低下头,以为高语浛会厌弃他的视而不见。 他自诩读书人。 觉得自己比同龄人聪明老成,可到最后,他还不如自认为的傻子勇敢。 高语浛吃完馒头,侧过身,却只是问: ‘你还要书吗?’ “不要了。” 徐莳曦摇头,心情沉重,却见高语浛无措地蹭蹭手。 ‘那…你还…你还会陪我玩吗?’ 徐莳曦一愣,鬼使神差,明知无利可图但还是开口: “会” …… 溯源镜动,来到十年后。 此时徐莳曦长大。 如高语浛所言,徐林曦根本不会管书库里的书,他便自己去偷。 多年下来,他将书基本啃了个透,如今满腹经纶。 徐莳曦曾想过考取功名带高语浛走。 可那时战乱严重,他的学识成了一团垃圾,连半斤米都卖不上。 财政大权依旧被父母把握。 徐莳曦沉默地擦着盘子,已经放下文人的傲骨,却仍不知道该从那里搞钱。 这时隔壁屋传出声音。 “听说你们这有山神?是真的假的?” 幼童嗓音稚嫩。 徐莳曦放下盘子,偷偷朝里屋看,看见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子。 这是北边来的一户人家。 好像…是姓奚? 说是为了生意南上,行至此处找不到旅馆,所以给了钱在他们家借宿。 钱给的够多,父母喜笑颜开,给了贵客的待遇。 奚家的小少爷嘟嘟囔囔,平日总沉着脸的父母也只是笑着开口: “当然是真的。” 母亲指向窗外,指向远处被花枝包裹着的苍山。 “看见那座山没?听说山神住在那座山上,七月初七午后上山就能遇见山神。” 其实谁也没真见过山神。 只是那小孩被忽悠的一愣一愣,迈着小短腿踩着凳子看窗外,心驰神往地望向苍山。 原本心情沉重的徐莳曦见了也没忍住逗一句那小孩。 “见山神?世人求神拜佛都是心有所求,你一个小孩子是想求什么?” ‘奚七’回过头笑。 “求新娘子。” 第113章 七月七七夕 徐莳曦笑: “求新娘子,你一个小孩要什么新娘?” 小孩托着腮嘟囔。 “可我就是要,阿叔说娶新娘是顶快活的事,我也要新娘。” “我会对新娘好,像父亲对母亲,我会将所有好的东西都给我的新娘子。” 荒山危险。 听说,死在里头的人数不胜数。 徐莳曦敛了笑意。 他想劝那孩子,让他不要冒险,老实些待在父母的身边。 母亲却撞了下他的胳膊。 随后父亲上前。 “你想见山神?刚好过几日就是七月七,我可以让认识的人带你去请愿。” 小孩黑白分明的眸子发亮。 “真的?” 父亲笑着颔首。 “自然是真的,不过…路费…还有…登山费…这些有一点…” 父亲一脸为难。 小孩人傻钱多,好哄,当即给了个银铃铛过去。 “没事!我有钱!我给你们!” “但你们真能带我找到新娘吗?真的吗真的吗?” 小孩不断追问。 父亲收了钱,敷衍地应了两句,就被徐莳曦拽进隔间。 “父亲你干什么?” 徐莳曦蹙眉: “那不过是个孩子,你就是骗…为什么骗到一个孩子身上?” 父亲骂他死脑筋。 “你兄长身体患病…我们两个做父母的,怎能不为他多谋划?” 徐莳曦欲言又止。 第92章 他想问父亲,为了兄长,其他一切人都可以不在乎吗? 可话到嘴边,想到可能得到的答案,徐莳曦又将话咽了回去。 ——父母只在意兄长。 为了兄长,曾经最在意读书人体面的他们,如今连小孩子也可以骗。 说不通的。 徐莳曦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父亲对着他嚷。 “你别走,待到七月初七,七夕节那日你带那小子去山上一趟。” “不需要真的上山,只需带他在山附近许个愿,也不算我白收他钱。” 徐莳曦背对着父亲。 “不可,七月七那日我有事要忙。” 父亲不断念叨。 说只要一会儿,不耽误时间,小孩子好哄。 可徐莳曦就不答应。 父亲闭了嘴,在徐莳曦即将走出去的瞬间,才小声咒骂一句: “懒鬼。” 关上门的徐莳曦脚步一顿。 他清楚,父亲认为他是在撒谎。 他没什么朋友。 因为父母的教导和限制,他平时做得最多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家里照顾兄长。 可偏偏就是家中有一个他在意的人。 趁客人留宿,父母忙着招待,徐莳曦独自一人去了厢房。 “小语?” 徐莳曦轻唤了一声。 屋内,人影一顿,轻轻侧身。 是高语浛。 大概从某一年开始,徐莳曦不再称高语浛为嫂子,更多时候以名字只相称对方。 还是最亲昵的单字。 高语浛本人对此没什么反应,甚至觉得这是亲近的表现,徐莳曦在将他当做要好的朋友。 于是更加高兴。 只有徐莳曦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加上同类人间的惺惺相惜… 他对这位不知算不算嫂子的朋友… 生出‘情愫’。 是的,徐莳曦喜欢高语浛。 不是朋友,随着情窦初开,徐莳曦明白自己对高语浛的好感并非朋友间的好感… 而是类似男女之情的‘独占欲’。 高语浛是一个呆子。 但他又不是。 徐莳曦想: 兄长不良于行,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存在。 高语浛黏着他。 等坦白了心意,高语浛不拒绝,他就带高语浛离开。 到时他们远走高飞。 父亲,兄长,一堆子的琐事。 他们都可以不在乎。 徐莳曦已经决定行动,那么如何选择坦白的时间便相当重要。 徐莳曦最终选定七月七。 ——七夕。 高语浛一向不聪明,直接说他或许不懂,但事教人一次就会。 街上男男女女你侬我侬… 高语浛看一眼,就该能明白他对他的情谊。 徐莳曦直接说出计划。 高语浛拍拍手。 ‘真的,你要带我出去?’ 高语浛很雀跃。 但没高兴几秒,他低着头,又垂头丧气起来。 ‘阿爹阿娘不会让我出去。’ 高语浛跟着徐林曦叫爹娘,但徐莳曦清楚,他的父母并未真的把高语浛当孩子。 外面的孤儿到处都是。 若高语浛在哪天不小心弄坏了手脚,为了确保兄长一直能有人照顾,父母会再领个孤儿回来也说不定。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会真的为这个傻瓜谋个未来。 所以他更要带他走。 “无事。” 徐莳曦将高语浛的手握在怀里,垂着眸摩挲了两下,感受到自入春到现在都没恢复的冻疮。 “我准备了安神的药,到时候我给兄长喂下,你偷偷跟我出来。” “先去旁边歇着吧,剩下的我来做。” 高语浛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这样不好,明明是我的活计,但大半都是你在做。’ 徐莳曦回头笑。 “哪不好?” 他们早晚会一起离开这,早晚会成为新的一家人。 他不会让高语浛再被欺负。 而在那之前,他不能做这个家欺负高语浛的人。 若爱是怜惜。 徐莳曦想,高语浛就是他心中最该过好日子的人。 高语浛嗫喏着低头: ‘你…你说你想读书,读书人的手不应该去做粗活。’ 这是阿爹阿娘教他的。 他很老实,捡他回家的阿爹阿娘这样教他,他就从未让徐林曦动过手。 听阿爹阿娘的话是因为一口饭的恩情。 但对于徐莳曦…因为这是他重要且唯一的玩伴,所以高语浛希望徐莳曦能一直得偿所愿。 徐莳曦笑: “我不读了。” 徐莳曦倒是坦然。 “等年后我跟村头叔公外出经商,就不再读书了。” 高语浛小心翼翼地问话: ‘是因为钱吗?若是因为钱,我可以…’ 高语浛‘可以’半天,愣是没把话说下去。 他手里半个子都没有。 虽说他愿意把命都给徐莳曦换他想要的东西,但他的命并不算值钱。 梯子上的徐莳曦摇头。 “不是,我赚钱是因为我有了比读书更在意的人,为了那个人我什么都可以去做。” 徐莳曦看向高语浛。 他深情款款,以为说到这种程度,就算呆子也能猜出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结果高语浛比呆子更呆。 第114章 为了新娘子上刀山下火海 ‘那个人是谁?’ 高语浛追问。 他是这样的性格,憨厚老实,遇到不解的事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徐莳曦不是。 他虽说决定不念书去经商,但骨子里仍带着一点文人的扭捏。 高语浛问得这么直白… 徐莳曦骨子里那点似女儿家的文人扭捏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偏不告诉你。” 徐莳曦忙完活,拍拍手装作要走,又在片刻后悄悄回去偷看。 屋里头的高语浛整正耷拉着一张脸。 左转右逛,总觉得很苦恼,却看得徐莳曦笑弯了眼。 父母总同徐莳曦灌输一定要肩负并照顾兄长的概念。 徐莳曦从小老成,唯独在逗高语浛这件事上,他有时会表露出些孩子气。 他觉得高语浛皱巴巴的样子很有趣。 毕竟高语浛平时总是笑着,什么也不想,很少见他觉得什么难办的样子。 徐莳曦收回视线。 他不打算瞒高语浛太久,等几日后的七月初七,高语浛自然会明白他口中的人是谁。 徐莳曦准备离开。 可没走几步,母亲突然出现,给了他一个眼神。 …… 徐莳曦被带去客房。 母亲长叹一声,骂起现在的姑娘市侩。 “聘金是一年比一年高了。” “我想给你娶妻,左看右看没一个贤良淑德的。” ——没一个愿意白给的。 徐莳曦左耳进右耳出,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 “娶不娶妻有什么所谓呢?” 徐莳曦淡道: “因为兄长我们家早就掏空了家底,姑娘家来我们家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徐莳曦说得是实话。 徐林曦腿瘸后性格古怪,常提出一堆无理要求,而父母总是应着。 那些要求大多要钱。 比如请窑/伎过来,陪已经废了的徐林曦演东西还在的戏码。 这样古怪的要求本就要不少钱。 加上徐林曦性格乖戾,可能还会打人,把人弄得一身伤。 父母倒是想赖账。 可窑子那的打手不是白吃饭的,往往徐林曦被揍,父母看不下去就会乖乖赔钱。 多年下来徐家家徒四壁。 快连饭都要吃不起。 徐莳曦知道自己喜欢谁,知道男子间无法孕育,对娶妻生子没有丝毫执念。 母亲却白了他一眼。 “你不娶妻怎么生孩子?不生孩子…怎么过继给你哥养老?” 徐莳曦面不改色。 “若那孩子知道降生是要认一个败类做父亲,或许会想死在羊水里,又或者刚出生就吊死自己。” 徐莳曦对自己那位兄长已经厌烦。 说起刻薄的话行云流水,毫不收敛。 ‘啪——’ 意料之内,徐莳曦挨了一巴掌,母亲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喝了一大口水才冷静下来。 懒得和徐莳曦再聊,怕又听见让自己窝心的话,母亲干脆开门见山地说: “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人家,是隔壁村陈家的姑娘。” 徐莳曦蹙眉。 “我记得陈家的姑娘已经订婚,对方是青梅竹马的对门,知根知底。” 而且陈家是大门大户。 于情于理,陈家的姑娘都不可能看得上他。 第93章 更遑论答应母亲的低聘金。 徐莳曦看向母亲,以为母亲太想给兄长留个后,被媒人给骗了。 岂料母亲得意地笑。 “陈家姑娘的未婚夫…喜欢男人,还是下面的那个。” “白日朝朝,那未婚夫和野男人在玉米地厮混,被捉迷藏的小友看到。”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母亲刻薄扬唇。 “摊上那种未来姑爷…陈家的脸都快被丢光了。” 依母亲的话,陈家姑娘因为这种事退婚,之后什么样的人家找上门她都该受着。 就算他们家说要低聘礼对方估计也会忍气吞声。 ——那就是八字还没一撇。 徐莳曦看见杯中平静的水面,知道所谓的相看好不过是母亲的一厢情愿,便不再接话。 等说够了,说畅快了,徐母自己起身离开。 屋内终于安静。 只是虽人走,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没走。 徐莳曦坐了很久。 等乱糟糟的声音散掉,脑子安静下来,徐莳曦才松了口气起身 。 一推门,徐莳曦愣住。 “你怎么在这?” 高语浛站在门外,站姿规矩,一声不吭。 不知站了多久。 徐莳曦问,他才如梦初醒般动了下,并往下面指了指。 膝盖下的位置站着个小孩。 是奚家的小少爷。 小孩豆点大,挎着沉甸甸的包,兴高采烈。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娶新娘!” 徐莳曦无奈。 “这才过了不到一天…七月七是在几日后,现在还不到时间。” “啊……” 小孩垂头丧气。 徐莳曦见了小孩身上比肩还宽的包,犹豫再三,终是没忍住好奇。 “这是什么?” 小孩兴高采烈,又分享起来。 “聘礼!” 小孩打开包,将包口撑开,一样样同大人分享。 “我最爱吃的糖…我的银铃铛…我的压岁铜钱…” “还有这个!” “莲花灯,我亲手编的,到时候可以和我的新娘一起放!” 徐莳曦忍俊不禁。 豆大点的孩子,准备起聘礼来却有模有样,比他的父母要靠谱许多。 “但你现在想这些事还太早了。” 徐莳曦指着自己。 “要像我这样大才是娶妻的年纪,你这样的小孩子…” 徐莳曦戳戳小孩脑门。 不到高语浛膝盖高的小孩,只被徐莳曦一戳,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徐莳曦笑: “你娶了新娘子,能保护好新娘子吗?” 小孩扶稳了虎头帽。 一撩袖子,露出一点不健壮的胳膊。 “当然!上刀山下火海!我不会让我的新娘子受一丁点委屈!” 徐莳曦扶额笑得弯下腰。 等笑够了,他敷衍几句,把小孩送回父母身边。 他的父母贪财去骗小孩。 但荒山危险,徐莳曦姑且还算有道德,不想真带一个孩子去那边。 最好是那孩子的父母能看住他。 徐莳曦正想着,一回头,却见高语浛正站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看样子…像是已经跟了许久。 “你怎么了?” 徐莳曦问了一句,有些奇怪,而高语浛只是比划着: ‘对,你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第115章 浑身魔丸版 徐莳曦浑然未觉不对。 “是啊。” 他语气轻快,带着些许开心。 “我已经长大了。” 徐莳曦不再是当年年幼无知的稚子,他已经长大,至少已经有了保护自己想保护事物的能力。 ——他会带高语浛走。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高语浛眸光微动,听着徐莳曦开心,他也开心起来。 ‘是啊,你已经长大。’ 不再是孩时需要他的模样。 定亲,娶妻,聘金… 徐莳曦要娶怎样的姑娘? 他知道,徐莳曦与徐林曦不同,他是一个完好的人。 既然完好,便不需要他这个流离失所的孤儿去照顾。 既然完好,就该正常的娶妻生子,而不会喜欢一个男人。 他刚好是一个男人。 徐林曦因为他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总是被耻笑,所以被他靠近应该是不好的,而徐莳曦该活得很好才对。 徐莳曦要娶妻了。 纵使心情古怪,可高语浛还是觉得,徐莳曦开心便好。 他希望徐莳曦开心。 ‘过几天…你还要带我出去吗?’ 高语浛比划着。 他想,若徐莳曦要成婚,带他出去便不太好。 他又哑又笨。 若是徐莳曦带他出去,影响徐莳曦的名声,害徐莳曦娶不了妻就不好了。 徐莳曦不解其意。 “为何不出去?” 视线落在那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上,徐莳曦笑。 “你担心那个孩子?不碍事,有父母看着他应该不会跟过去。” 高语浛欲言又止。 他想了许久,明知道跟徐莳曦出去对徐莳曦不太好 可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 ——他答应了。 …… 时间飞逝,转眼,七月七到。 徐莳曦起得很早。 对着镜子一通整理,翻出荷包,平复好心情… 徐莳曦一把推开门。 他沉下身,决定今天与高语浛表明心意,不想闹笑话。 结果一低头… “你怎么在这?” 还是那个小孩,今日不带虎头帽,带兔儿帽。 小孩左手莲花灯,右手糖葫芦。 脸蛋红扑扑。 “七夕节!花灯节!我要去!” 徐莳曦一阵头疼。 “你父母呢?今日街上人多,他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小孩围着徐莳曦转。 “我阿爹同意了!我阿娘同意了!我就是可以去!” “你不带我去!我就去告诉你的阿爹阿娘!” 徐莳曦头疼不已。 他不想带一个孩子去危险的地方,那样还需他分出多余精力照顾。 可若是不带他… 以父母的性格,难免又是一顿拉扯。 这时一声轻笑。 高语浛走出来,做和事佬。 ‘带上他吧。’ 高语浛比划着。 ‘你未来也要有孩子,照看这个孩子…就当是提前历练好了。’ 徐莳曦心中嘟囔。 他不喜欢小孩。 不需要历练,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不需要这个经验。 可虽心中是这样想的… 但那孩子活泼嘴甜,哄得高语浛团团转,牵着小孩的手要给他买糖。 徐莳曦侧过身,终是默许。 村里人多口杂… 小孩子,正是善意最纯粹,恶意最纯粹的年纪。 高语浛以前常被小孩欺负玩。 难得有人主动找他,高语浛很开心,徐莳曦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原定的两人同行最终成了三人同行。 路上,小孩吵吵嚷嚷,见什么都觉得新奇要买。 找不到双人独处空间的徐莳曦头疼。 一路尾随的奚七摸着下巴匪夷所思。 原来…他小时候这么顽皮吗? 好像是的。 平静安稳的日子过了太久,奚七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是标准的混世魔丸。 奚七下意识地低头。 殷愔还在睡,大概是还没有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幕幕。 奚七松了口气。 他自认为他在殷愔心中的印象应该是成熟稳重的,不想让殷愔看到自己的黑历史。 等回过神后一抬头。 咦…? 他自己哪去了? …… 另一边,高语浛和徐莳曦同样发现了这个问题。 ‘那个孩子去哪里了?’ 高语浛慌了神。 那孩子想要路边的糖画,高语浛看了眼,觉得的确好看。 不能厚此薄彼。 高语浛捏着铜钱,小心翼翼地砍价,共买了两个。 他心里美滋滋。 一个哄小孩,一个哄徐莳曦,刚刚好。 可一低头。 刚刚还攥着他衣襟的小孩消失不见,附近人潮涌动,根本辨认不出一个半大孩子的身影。 徐莳曦走过来。 按住慌乱的高语浛,徐莳曦看向对面。 “是不是去山里了?” 集市紧挨着荒山。 荒山危险,但彼时夏季,夏花缠绕。 繁花锦簇,美不胜收… 小孩子喜欢花。 所以每逢春夏,因为贪玩喜乐,迷失在山中的孩子总是很多。 高语浛拽住徐莳曦衣袖。 第94章 指尖发抖。 ‘该怎么办?’ 他只问了这么一句,之后便是漫长的对不起。 那孩子是客人的孩子。 若出事,他这个不属于徐家的人,大概会第一时间被推出去顶罪。 徐莳曦思忖片刻。 “我们先去山附近看看。” 荒山危险,有虎有熊,但并非真的没人上山。 虽山中虎熊吃尽野味… 但春夏野菜山菇,还是有很多人去采来卖。 徐莳曦找认识的人借了灯和路引。 准备就绪,徐莳曦准备独自上山,可高语浛怕他出事要同行。 两人只好一起上山。 好好的七夕节,徐莳曦本打算坦白心意,结果变成两个人一起找孩子。 日暮西斜。 整整一日,不过片刻没看住的孩子像是消失般。 不见踪影。 高语浛抵住胸口,心神不宁。 ‘是被拐走了吗?’ 徐莳曦摇头。 “这年头养孩子不易,那孩子又是已经记事的年纪,捡回家和捡回去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无异。” 所以人究竟去了哪? 徐莳曦沉吟片刻: “不如先回…” 话音未落,徐莳曦一顿,窥见高语浛快哭出来的表情。 不能回去。 若现在回去,等回了家…父母定会发作。 人本性自私。 比起那走失的孩子,徐莳曦更在意高语浛。 借来的东西里有过夜用的薄毯。 徐莳曦提议: “今夜我们留在这里,晚上找半宿,清晨找半日。” 若实在找不到人… 刚好是个机会,他可以借此忽悠平日最易摇摆不定的高语浛跟他逃跑。 第116章 是真是假 高语浛答应下来。 当夜,街边的人渐渐散去,两人却仍未离开。 油灯光线微弱。 高语浛提着灯,独自在山林绕了一圈又一圈,焦急的想将人找到。 可左找右寻不见踪影。 最后,是徐莳曦将急得快要哭的高语浛劝回来。 “先别找了。” 不等高语浛反驳,徐莳曦伸手点点那盏摇摇欲灭的油灯。 “荒山危险,与其黑灯瞎火的到处乱找不如先积攒体力,等明日天亮了再继续找。” 高语浛总算安定下来。 徐莳曦接过灯,牵过高语浛的手去往熟人说的山洞。 干草,石墙,藤蔓。 这里是多数人采野菜山菇时暂时休息的山洞,有一些基本的遮挡设施,阻隔气味防止被野兽发现。 徐莳曦扶着高语浛坐下。 高语浛一直在哭,只是发不出声音,许久后怀里的抽动感消失。 徐莳曦也放松下来。 刚要扶着高语浛睡下,却忽觉怀中滚烫。 徐莳曦动作一顿。 回过神后他立刻将人放平,伸手一摸,才发现高语浛身上烫得惊人。 惊厥起热。 大概是今夜的事吓到了高语浛,导致他慌乱下发烧。 徐莳曦迟疑片刻。 夜已深,去找医生不见得有人开门,来回奔走也会加深病情。 徐莳曦找了点降火的草药先给高语浛喂下。 随后,沉默片刻,他褪去衣物将高语浛抱在怀里避免失温。 这一夜徐莳曦忧心忡忡。 一面怕高语浛出事,一面担忧若那孩子真找不到他该如何交差,不能交差后又该如何带高语浛逃走… 杂乱的念头持续一宿。 临近清晨,徐莳曦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刚想小憩一会儿。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将徐莳曦从困倦中唤醒。 徐莳曦立刻起身。 一抬头,却看见无数张人脸。 几乎全村人都站在对面。 为首的是父母兄长,而昨日失踪的小孩被父母牵着手,也站在人群之中。 母亲上去就是一个巴掌。 “荒诞无耻!” 母亲眼眶通红,徐莳曦侧身,这才发现此刻他们之间的姿势有多不体面。 高语浛身子发热,他为了帮高语浛散热去了外衣,解了里衣口子。 睡着时的人总不安分,高语浛扒了他的领口想降温,徐莳曦思虑过重间也没有阻止。 按理说平时也不会有人想太多。 偏偏隔壁村陈姑娘未婚夫的事刚发生不久,母亲眼一瞧,立刻就想歪了。 女人的手粗俗地将徐莳曦拽开。 迷迷糊糊的高语浛还未醒,就险些被扇一巴掌。 ‘啪——’ 红肿的侧脸雪上加霜,徐莳曦替高语浛挡了一下,唇角渗血。 “母亲别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 徐莳曦蹭去唇边血,即便如此,仍是冷静解释。 “客人家的孩子失踪,我们想将人找回来,才在山中留宿一晚。” 母亲冷静下来。 他们曾是村里少见的读书人,哪怕如今落魄,也不愿被之前看不起的人看玩笑。 “回家。” 看热闹的人被挥散,悻悻离开,徐莳曦也扶着高语浛起身。 …… 刚到徐家,父亲上来就是一棍。 面色阴沉。 “你可知错?” 徐莳曦沉默,嘴里的话始终不变,还是那套说辞。 ‘那孩子失踪,他们上山找人,而高语浛在找人的途中惊厥起热。’ 他们之间并无关系。 虽然徐莳曦实际上对高语浛的确心怀不轨,但他一向聪明,知道什么事什么时候该谈什么时候不该。 昨夜的意外只是意外。 可谁曾想,父亲听完后脸色更黑。 “失踪?找人?你可知贵客的孩子在集市将散时被你们遗留在路边。” “若不是邻居刚好路过,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徐莳曦也愣住。 不等他想清楚其中缘由,昨晚失踪的孩子先主动帮他解释起来。 “是山神!” “两个哥哥没有撒谎!他们真带我去见了山神!” “我见了山神许了愿,只是出来时没遇见两个哥哥,他们便以为我丢了…” 嘴巴被捂住。 小孩手舞足蹈,小孩的父母却不许他再说话,对徐父说了句抱歉后便将人带走。 ‘山神’。 这个理由太扯了。 比起那孩子真遇见山神,因向山神许愿同二人走散,二人为找人才在山上留宿… 他们更愿相信是他们为了隐瞒关系拿孩子当借口,哄了孩子离谱的谎话,让对方乖乖离开别打扰他们。 那孩子被家人带走。 只剩徐莳曦跪在地上,旁边站着无措的高语浛。 高语浛不断解释。 一遍又一遍,用手语阐述昨晚的真相。 可无人听。 无人会听。 父亲只面色阴沉地扔下一句。 “家门不幸。” 徐莳曦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父母二人分别动手,将他们带走。 徐莳曦终于动作。 “就算发生什么也是我强迫在先,他什么都没做错。” 父亲不语,沉默地将徐莳曦带回他自己的房间,随后将门锁上。 徐莳曦被关了禁闭。 整整一日,他翻来覆去歇不住,想出去可父亲就守在门外面。 终于夜深。 父亲离开,或许是实在熬不住,打算回屋休息。 徐莳曦一个箭步上前。 ‘哐当——’ 锁链紧拴着两扇门,徐莳曦握着门框的十指几乎要磨出血泡,却始终一无所获。 徐莳曦滑落在地。 扶着额,他几乎无法想象如今的高语浛会如何… ‘哗啦——’ 胡思乱想时,禁闭的门,自己从外面敞开。 “你好!” 徐莳曦一愣,抬头,发现白日见过的小孩站在门外。 手里还拿着割断锁链的锯子。 他仍带着兔头帽,只是怀里没了傻气的莲花灯和糖葫芦。 小孩絮絮叨叨。 “今日你还能带我上山吗?我父母不许我上山,可我好不容易得了新娘子。” “父亲说,做男人不能言而无信,我要你带我去赴约……” 徐莳曦突然起身,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人带倒。 小孩摔了个屁股蹲。 “哎呦!” 兔头帽歪斜,小孩脸皱成一团,揉着屁股嘟嘟囔囔地起身。 抬头。 男人的身影远去,疯了般朝某个地方跑。 “唉” 小孩拍了拍膝盖起来,垂头丧气。 “我的新娘子……” 第117章 该死!真该死? 徐莳曦狼狈地一路狂奔。 发丝凌乱,他顾不得,拼命一把推开厢房大门。 ——不见人影。 第95章 徐莳曦喘着气,短暂平息片刻,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掉头赶往徐林曦房门前。 不出意外,他在这里看见了高语浛。 被吊起来的高语浛。 人影悬于屋梁,徐林曦眼下发黑,表情阴鸷可怖。 “你个贱人看不起我…那个小兔崽子看不起我…那对老东西看不起我…” “你们都嫌弃我!嫌弃我是个残废!嫌弃我不良于行!” “你们都想丢下我对不对?那对老东西为何要生下那个小兔崽子?是想抛弃我吗吧?” 徐林曦喃喃自语。 从父母说到徐莳曦,从徐莳曦说到高语浛。 在徐林曦眼中他似乎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可怜人。 追求心仪女子被拒;父母生下弟弟取代他;不伦不类的男妻为了弟弟要丢下他。 全世界都在欺负亏欠他。 门外,徐莳曦将徐林曦的话尽收耳内,只觉得可笑荒诞。 亏欠? 欺负? 徐林曦明明得到了一切,是他自己心怀不甘,非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了他。 ‘嘀嗒——’ 水声落下,徐莳曦低头,在地上看见阴开的水渍。 被血黏透的衣服,汗湿的发丝,放在木桶里沾血带刺的鞭子。 高语浛到底遭受了什么? 徐莳曦没有想,因为看见的第一眼,他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砰——’ 徐林曦原本喋喋不休,像个疯子,披头散发地控诉自己多年来受到的不公对待。 以至于完全没发觉身后的徐莳曦。 一肘子砸下,徐林曦从轮椅上跌落,被摔得头昏脑胀。 初步看,赢面在徐莳曦。 徐莳曦也认为徐林曦不可能有反抗之力,他一个瘸子,没了轮椅和一团烂肉没有区别。 高语浛还挂在房梁上。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已然昏厥。 徐莳曦不敢逗留。 三步并作两步,他拿起锉刀,想割断绳索。 岂料徐林曦心里扭曲。 绳子不仅是麻绳,还混了铁丝,越挣扎勒得越紧。 锉刀顷刻崩断。 徐莳曦啧了一声,正欲松开手,去寻好用的剪子。 一低头。 徐林曦不知何时爬过来,瞪着血红的眼,从地下往上阴恻恻地看他。 ‘滋——’ 肉被烧熟的声音响起,徐莳曦摔倒在地,发现徐林曦手里拿着火钳。 那火钳刚刚闷在煤桶里。 徐莳曦一时没发现,反应过来想夺,却已经晚了。 烧红的火钳拍向他的胸骨。 剧痛袭来,徐莳曦一时失神,徐林曦狠狠咬向徐莳曦脚踝。 徐莳曦跌倒在地。 额头冷汗涔涔,他意识涣散,松开抓住徐林曦的手。 徐林曦更加如鱼得水。 这里本就是他的房间,藏了一堆只有他才知道的刑具。 徐林曦打开一扇柜子。 柜子里放着一把绞肉刀,能轻轻松松剁开牛骨。 徐林曦将刀对准徐莳曦。 因为兴奋过度,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去死吧!” 父母为了徐林曦生下徐莳曦,希望徐莳曦能照顾徐林曦,让徐林曦年老时有人所养。 可徐林曦不这么认为。 他是独生子,自幼享受父母全部的宠爱,养成自私到极点的性格。 为他生下徐莳曦?他才不信。 徐莳曦就是夺走他一切的小偷! 该死!真该死!徐莳曦死了最好! 徐林曦一刀挥下… ‘砰——’ 一声闷响,重物落地,人类对未知事物的警觉使得徐林曦下意识地回身。 滴滴答答的血落在脸上。 铁丝比麻绳伤人,醒来的高语浛以一层血肉为代价,硬是从铁丝中挣脱。 他痛得发抖。 明明已经习惯忍受,但看着受伤晕厥的徐林曦,高语浛做出决定。 徐林曦明显没想过高语浛会有威胁性。 他逆来顺受,泥人似的脾气,似乎根本不知道反抗。 “扶我起来。” 徐林曦甚至理直气壮地命令。 “把我抱到轮椅上,我要在弄死这个小兔崽子之前先从他身上碾过去。” 嘲笑他是一个废人? 那他就偏要他被一个废人踩在身下,尊严尽失。 徐林曦表情扭曲。 高语浛沉默地上前,从背后抱起徐林曦,是以往将徐林曦放在轮椅上的姿势。 可这次徐林曦没被放在轮椅上。 高语浛调转方向,对准尿桶,将徐林曦溺了进去。 明显没想过会有这种发展。 徐林曦拼命挣扎,手中砍刀乱砍,将高语浛砸伤。 可高语浛的手不松。 神情漠然,麻木地看徐林曦挣扎。 徐林曦的手抽搐一下。 随着砍刀落地,他哆嗦了一下,裤裆渗出浊液。 接着再也不动。 高语浛松开手,血淋淋的手在徐林曦脖颈上留下两个血手印,是神仙来了也无法否认的罪证。 高语浛沉默了会儿。 想着徐莳曦未来或许还要娶妻,留疤不太好看,他给徐莳曦的伤降了温。 然后带着一身血淋淋,半夜抱着徐莳曦去找医生。 村医半夜被吵醒。 迷迷糊糊推开门,还没来得及骂街,就见一身血的高语浛。 还以为是幽魂锁命。 村医被吓醒,想骂人的话憋了回去,颤颤巍巍地给徐莳曦上药治伤。 徐莳曦的伤势很快稳定。 高语浛不管自己受了怎样的伤,带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待坐在床前守着徐莳曦。 直到天光大亮。 痛失爱子的徐家夫妇顺着血迹找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丧门星!”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高语浛没有反抗。 他实心眼,认死理,徐家夫妇救了他他便真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 徐家夫妇对他做什么他都没意见。 就算要他死,他依旧没意见。 高语浛被带走。 待徐莳曦醒来,等到的就是徐林曦被杀,他父母要高语浛偿命的消息。 …… 徐莳曦赶回徐家。 他推开大门,门内烧着火,父母在为逝去的兄长烧纸钱。 母亲听了声音抬头。 眼眶红得似是要滴血,指骨紧攥纸钱,半晌后却只是松开幽幽留下一句: “你哥死了,被那个贱人害死,我们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孩子。” 意思简单明了。 徐莳曦不会死,可高语浛必须死。 第118章 这里不是这里 徐莳曦不想高语浛死。 但他被父母管控,不能随意出门。 兜兜转转一圈。 最终,徐莳曦还是找到那个坐在水井上晃着腿闷闷不乐的孩子。 “你想去荒山不是吗?” 徐莳曦给出承诺。 “帮我把昨天那个哥哥救出来,我就带你去荒山。” 小孩郁郁寡欢。 “我凭什么信你?昨天你就没有帮我。” 徐莳曦急了。 他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忽悠小孩,但又干巴巴地说不出什么哄小孩的话。 最终是小孩自己从水井上跳下。 “算了,再信你一次。” “不过今晚一定要带我去那里。” 小孩强调: “不然我的新娘会等生气。” 先不说能不能成,为了高语浛,徐莳曦先答应了再说。 小孩高高兴兴地跑了。 …… 一夜没有消息。 徐莳曦翻来覆去睡不着,却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孩子身上。 次日天色未亮。 徐莳曦背着手,正在屋内踱步。 窗户被敲了敲。 徐莳曦推开窗,小孩戴着猫儿帽,踮着脚尖笑着对他招手。 “你要的人我替你带来了,快带我去想去的地方吧!” 徐莳曦没有回答。 将小孩拎起来放在一边,徐莳曦翻过窗,握住高语浛的肩。 “你怎么样?受了委屈是吗?你等着…” 徐莳曦想说他会弥补高语浛。 可话到嘴边,那人轻轻侧身,与他拉开距离。 比划着: ‘不如让我去死。’ 若他死了,徐莳曦就不用背负那些坏名声,清清白白的娶妻订婚。 徐莳曦沉默下来。 许久,天色将亮时,徐莳曦突然一声不吭地拽着人往前跑。 风声呼啸而过。 徐莳曦决定,这一次他们一定要离开。 可没跑两步身后的小孩蹦跶起来。 “等等!还有我!你不能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第96章 徐莳曦:……。 小孩的声音脆而亮,凌晨寂静,他怕街坊邻居被吵醒。 心一狠手一沉,徐莳曦拎起那孩子,抱在怀里往前跑。 唉。 这种实心的小孩最沉了。 …… 徐莳曦来到荒山前,本意是为了履约,可见了荒山后他又起了别的心思。 小孩兴致勃勃地要往山里走。 徐莳曦便指着那山来问: “那日你不见是去了山里?是这样吗?” 小孩点头。 想了想,又笑: “是啊,山里可好玩,可有趣了。” “有美人,有野鸡玩,有好吃的饭。” “对了,还有许多玩伴。” 徐莳曦看向荒山。 镇上许多都是徐家人,虽关系算不上亲近,但平日里也都有来往。 直接出去… 一路人多眼杂,必定会被人看到。 再说这山。 因为进去深处的人从来没人出来过,上山猎野的猎户也没猎到过野味,渐渐便传出山上有凶兽的消息。 可山上真的有凶兽吗? 又似乎没人真的见过。 或许山上的凶兽早就死了,或许山上的凶兽从一开始就是谣言… 如果穿过荒山,等次日,他们就能抵达对面的镇子。 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他们可以改名换姓,在那里重新生活… 但若那里真有危险呢? 徐莳曦还在犹豫,小孩却短腿一迈,直接窜了进去。 “我来了我来了!” 小孩兴致勃勃地喊着,一路小跑进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徐莳曦心中的不安熄灭。 一个孩子都敢独自进去,他们两个大人又怕什么? 徐莳曦带着高语浛进山。 …… 越过前日暂宿的山洞,他们二人正式进入山内。 “人呢?” 徐莳曦不禁停下脚步。 ——不见了。 只是比他们早几步进山的小孩,从不知何时起,悄然消失不见。 ‘莳曦。’ 衣角被拽,徐莳曦回身,发现是高语浛在同他比划。 ‘我们回去,山上危险。’ 徐莳曦执意往前。 “不能回。” 如果回去,他是不会有事,可高语浛说不准。 他不想冒这个风险。 一阵踉跄,徐莳曦走得太快,高语浛险些站不稳。 徐莳曦这才放缓脚步。 可他一意往前,没有回头看高语浛,也没有停下的想法。 荒山虽高虽险却不算远。 如果脚程快,早上出发,最次晚上就能走出去。 徐莳曦带了钱和部分干粮。 树有年轮,南叶枝茂,由此可辨别方向。 徐莳曦只挑了一个方向的路走。 为了安全,他还收集了颜色鲜亮的石块,每隔一段路就会放一块。 徐莳曦没少上山。 从小在山上漫山遍野地跑,徐莳曦自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找错路。 但有老话说的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越往前走,天越黑,高语浛渐渐发觉不对。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高语浛快步上前,拦在徐莳曦身前,比划出这句话。 徐莳曦停下脚步。 他并不是执拗的人,知错就改,凭借越来越暗的天色和不见苗头的出路很快意识到他们或许是在哪个方向走错了路。 “我们往回走看看。” 徐莳曦又握住高语浛的手。 高语浛没反抗,只是用单手继续比划。 ‘若是出不去,那我们回去也好,你回家里去。’ 徐莳曦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气高语浛想丢下他,而是越往前走,徐莳曦越觉得不对。 石头去哪了? 徐莳曦记得很清楚,他生来警惕,每走五步路就要放下标记以免迷失方向。 可如今都快走出半里地。 除了绿叶葱葱郁郁,徐莳曦什么都没看到。 额头渗出冷汗。 徐莳曦意识到不对,想回到出发点,看是不是他们找标记时找错了方向。 ——为了防止意外,徐莳曦找标记时也留了新的标记。 可一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新标记消失不见… “不对!” 徐莳曦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上前,摘下头顶树叶。 ‘出事了吗?’ 高语浛比划着。 徐莳曦低下头,紧攥着树叶,直到树叶变成一堆叶渣。 他松开手,抬起头。 “这里不是这里。” 徐莳曦往回找路标时抬过头,无意一瞥,他看见上方的是细叶树。 但不过转瞬。 生长在头顶,乃至附近一公里内的树,竟都成了阔叶树。 这里是这里。 这里不是这里。 对他们自身来说,他们仍站在自身认为的地方,循规守矩地跟着一个地方走。 他们没有迷失方向。 问题是这片荒山的地——在某一刻变了。 第119章 鬼打墙 ‘你的脸色好可怕……’ 见徐莳曦表情不对,高语浛忧心忡忡上前,要给徐莳曦擦汗。 可下一秒腕骨被紧攥住。 徐莳曦好似发了疯,带他在无人的荒山中狂奔。 ‘慢、你慢点…’ 高语浛用剩下那只单手不断比划。 然而徐莳曦看不见,听不见,一心只想靠奔跑带来的剧烈心跳遮掩那股心悸与心慌。 “娘子!你慢点,等等我!” 脚步忽地刹住。 徐莳曦顿住,不敢置信回头,发现更不敢置信的一幕。 ——是那个孩子。 猫儿帽不见,双目蒙绸,举着双臂在离他只有一步远的丛林中穿梭。 他怎么会在这? 直觉告诉徐莳曦,那孩子的存在与荒山有莫大关系。 他立刻带着高语浛上前。 可下一秒,绛色闪过,小孩消失不见。 风止树止。 徐莳曦停下,再也找不到那孩子的身影。 “去哪了?” 徐莳曦松开高语浛,几乎地毯式的翻遍每一寸角落,却一无所获。 额头渗出冷汗。 风一吹,凉意刺骨,徐莳曦直起身。 这才发现高语浛也不见了。 …… 再次重逢,是在次日清晨。 徐莳曦奔走一夜,终于在天亮时,遇见抱着行李不敢动的身影。 ‘莳曦…’ 顾不得距离,高语浛扑进徐莳曦怀里,人仍是懵的。 ‘这是怎么了?’ 昨夜徐莳曦突然失控,他本想上前关心,却在下一秒出现在这。 此后高语浛没敢再乱动。 就这样站着,一直等,直到徐莳曦出现。 徐莳曦闭眼不语。 他知道,或许正是高语浛没有动,他才能这么快找到他。 若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呢? 冷汗浸透脊背,极端的不安驱使下,徐莳曦撕了衣服。 两人的手腕被死死捆在一起。 徐莳曦深吸一口气,捧着高语浛的脸,一脸严肃: “之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和我分开,记住了吗?” 高语浛愣愣点头。 徐莳曦这才松开高语浛,并做出解释: “我们应该是遇见了鬼打墙。” 徐莳曦低眸,看见角落的石头。 石头颜色奇特。 一块星星,一块月亮。 一块是徐莳曦放进荒山时放下的,一块是徐莳曦傍晚时放下的,现在却出现在距离只差一步的同一个地方。 徐莳曦无比确定。 他们被困住了,这座荒山…或许其实是座鬼山。 高语浛懵懵懂懂,却也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会一直被困在这吗?’ 高语浛说出最糟的猜测,徐莳曦没有答话,拉着高语浛坐下。 “先吃饭。” 高语浛不再开口,不再增加不安感,老老实实跟徐莳曦一起坐下。 食物不算少。 ——但是对两三天来说不算少。 最开始他们只打算待两三天,但现在他们不知还要待多久。 徐莳曦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是高语浛担忧他找了一夜又不吃饭身体会遭不住,徐莳曦才勉强多吃了些。 吃完饭两人继续找路。 但绕来绕去,整整一天,一无所获。 这荒山很诡异。 除了山草石木,别说人,连动物都见不到一只。 徐莳曦渐渐意识到什么。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凶兽。 那些进来的人再未离开,不过是因为他们被困死在荒山。 直到精神崩溃。 第97章 直到血肉化作白骨。 ——他们都再未能离开。 …… 又过了几日,徐莳曦站在树下,数怀里的叶子。 这里没有日晷。 徐莳曦不想迷失对时间的感知,于是每隔一日,他都会收集一片叶子作为这一日的证据。 如今十日过去。 高语浛走上前,说出徐莳曦早有准备的那句话。 ‘食物没了。’ 他们这十日做了许多努力,挖遍了地上能吃的草,和带来的干粮混在一起吃。 但归根到底不过两三日的份量。 再努力,再节约,有的只有那么多。 一时间气氛死寂。 良久,徐莳曦站起身,拉住高语浛的手。 “走吧,我们继续找路。” 谁都知道所谓的‘路’根本不存在。 但谁都没有提。 当下的情况,所谓找路,不过是给自己种一颗希望的引。 或许那颗‘引’不会生根发芽。 但他们只能这样做。 …… 又过了十日,徐莳曦已经没力气再取叶子,怀中的旧叶也已干枯破碎。 他看向高语浛。 连着吃了十日草根树叶,高语浛脸色苍白,虚弱无比。 他本就带着伤。 有伤之人需好好修养,他却陪着他在荒山走了许久。 如今未愈的伤隐隐有发炎的趋势。 徐莳曦跪在地上,握着高语浛的手,将消炎的草药敷上。 他心很乱。 认为都是自己决策失误,才酿成今日无法挽回的苦果。 可高语浛不怪他。 眼看时日无多,高语浛终于说出藏在心底已久的那句话。 ‘若哪日我死了…将我的尸身制成干粮,你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万事总会有转机,或许熬过那几日,你就能出去。’ 徐莳曦没有接话。 高语浛不催他,只闭着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但次日奇迹真的发生。 徐莳曦睁眼,想去观察高语浛伤势,却先看到凸起的眼球。 徐莳曦有瞬间失声。 等冷静下来,他冷汗涔涔地喘着气,平复好心情。 发现对面是两具尸体。 两具男人的尸体,皆蒙着面,彼此各一只手扯着钱袋子。 另一只手捏着匕首捅进对方心窝。 显然,这两人因为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结果双双殒命。 会是熟人吗? 徐莳曦大着胆子揭开面罩,往里面一看—— 是两张陌生面孔。 进荒山的路不止一条,或许这两个人是隔壁镇上的人,只是与他们差不多时间一起进了山… 徐莳曦瞧着那两具尸体。 血肉横翻,脂肪外露,一身腥气。 可怕吗? 在看到鲜红的血肉,肌肉的组织的瞬间… 徐莳曦只感到饥饿。 …… ‘咕噜噜——’ 高语浛从梦中醒来,闻到一股鲜美的肉汤。 这里是极乐世界吗? 高语浛迷迷糊糊,以为来到了天上,又隐隐觉得自己这种杀了人的人该下地狱。 直到徐莳曦笑着将石碗递给他。 “喝吧。” 高语浛犹豫片刻,还是没抵住肉的诱惑,接过来一饮而尽。 暖意填满腹腔。 高语浛舔了下唇,刚要问徐莳曦肉是哪来的,他们是不是逃出去了时。 一低头。 高语浛看见一具开膛破腹的尸体。 第120章 以身饲他 ‘啊——’ 高语浛尖叫,却发不出尖叫的声音。 他指着对面的尸体。 指尖颤抖,颤颤问话。 ‘你杀了人?’ 徐莳曦平静摇头,淡定地给自己盛一碗肉粥。 粥面平静倒映出徐莳曦麻木的脸。 “没有。” “他们本来就是尸体,不过刚好被我捡到。” 徐莳曦喝下一口汤。 “我们都要活着离开,你还是先多吃些吧,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高语浛抱住膝盖发抖。 他不知该说什么。 发红的血肉,发黄的脂肪,血液的腥气。 每一点都证明,即便是尸体,他们吃下的仍旧是人。 他恐惧这一切。 偏偏,徐莳曦说的没错,他们还要活着。 高语浛默默接过碗。 …… 为防止尸体变换方向,徐莳曦将尸体捆住,等喝了汤有了力气便将尸体分开做成肉干。 他们在原地停留了几日。 因为知道轻易走不出去,便干脆安心留在一个地方休整。 高语浛的身体在肉的滋养下渐渐恢复正常。 脸也有了血色。 加上这边天气一直干燥凉爽,肉干也很快制好,一起放进行囊。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七日后,徐莳曦再度开口。 “我们继续找出路吧。” 高语浛点头,默默跟在徐莳曦身后,一起往前走。 …… 过了许久。 一个月?半年?或是一年? 他们仍在树林打转。 饿倒是没饿着,只是行囊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扁,只剩下碗筷和起火石叮当响。 高语浛快步上前。 ‘我们还有吃的吗?还有多少?’ 徐莳曦只是安慰他。 “别担心,还有许多。” 高语浛不这样认为,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顿尽量少吃些。 但那些肉干好像吃不尽。 不管他白日看到的行囊如何干瘪,晚上的饭食里总飘着黄澄澄的脂肪。 食物的存在让高语浛有些安心。 但很快,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徐莳曦不再与他并肩走。 …… 荒山古怪,一旦分开太远,就可能被传送到不同地方去。 所以徐莳曦扯了衣料,除必要情况一直将他们绑在一起。 可某日布料半夜断开。 第二日醒来,徐莳曦也不想着将布料系回去,只是找了根更长的布让高语浛牵着。 他们之间保持了相当远的距离。 高语浛起初不解,但在数十次试着靠近徐莳曦被拒绝后,他渐渐明白过来。 ——徐莳曦决定放弃了。 他这样的累赘,一直带着他,或许再也无法走出荒山。 高语浛释然地笑。 这样也好,丢下他,总比和他一起死要好。 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是徐莳曦心好要救他,但不救他也没什么,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高语浛静静等待徐莳曦主动提出要和他分开的那天。 可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到。 温暖的火堆傍晚准时点燃。 徐莳曦依旧会按时递给他一碗肉汤,只是距离隔得太远,水雾氤氲间他看不清徐莳曦的眉眼。 不是觉得他是个累赘吗? 又为何不愿丢下他? 高语浛心中困惑,同时他们之间连着的布条不知为何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终于,某日夜间。 高语浛从梦中惊醒。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相邻者不会分开的规则好像失去作用。 ——徐莳曦不见了。 起初,高语浛因为徐莳曦终于摆脱了他这个累赘而庆幸,可很快高语浛又开始不安。 打火石在他这里。 在这种地方,若没了打火石,徐莳曦该如何生存? 高语浛立刻起身。 就算要分开,他至少也该把打火石留给徐莳曦。 …… 荒山树木繁多,枝叶郁郁葱葱,难以辨别方向。 高语浛找了一路。 临到深夜,他终于在一棵树前见到断裂的布料,刚要兴致勃勃地进去。 却看见匪夷所思的一幕。 ——动物。 从他们进入荒山起,他们从未见过的山雀鹿羊,于此刻汇聚在徐莳曦身边。 并口吐人言。 “怎么回事?这个人也被困住了吗?” “不应该不应该。” “这个人一没造杀孽,二没有贪心,为何会被困住呢?” “这个人是不是快死了?” “是啊,快死了,快死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这些山野精怪,每一个的声音都清脆的宛若孩童般惹人欢心。 可它们在说什么。 死? 徐莳曦为何会死?明明昨日他还好好的? 高语浛心绪乱糟糟。 等回过神,他快速上前,原本围在徐莳曦身边的山雀鹿羊惊散开。 高语浛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只胖得飞不快的灰色山雀。 “啾——啾啾啾——” 灰色山雀卖力扑腾翅膀想逃走。 第98章 高语浛默念一声抱歉。 他知晓他这样对它来说很过分,但这是他进入荒山后见到的除徐莳曦外的唯一活物,高语浛隐隐觉得逃出去的关键就在这只鸟上。 高语浛小心地将灰色山雀放进怀里。 确认灰色山雀逃不掉后,高语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观察徐莳曦。 ——脸好苍白。 之前那几日徐莳曦离他很远,高语浛以为徐莳曦打算扔下他这个累赘,很识趣的没有靠近。 直到此刻靠近高语浛才意识到不对。 好浓的血味。 好白的肤色。 怎么回事?不是每日都有好好吃饭了?为什么还会虚弱成这样? 是病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高语浛慌张地想把徐莳曦抱进怀里观察情况,可这一抱,高语浛僵在原地。 ——空的。 袖管那里,为什么是空的? 不安猜测浮现。 高语浛指尖发抖,明知会看到什么,却还是揭开徐莳曦上衣。 瞳孔地震。 高语浛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却希望自己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骨头。 徐莳曦不常用的左臂,几乎被剃光了血肉,只剩下一点肉丝连着白骨。 且不止左臂,徐莳曦身上其他被布料遮盖的地方,都有或深或浅程度不同的凹陷。 高语浛瘫坐在地,痛苦地捂住脸。 他早该想到的,那一点肉干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活那么久,他后来吃下去的根本不是那两具死尸。 而是徐莳曦在… 以身饲他。 第121章 夫君,殷愔在 高语浛捂住胸腔。 想吐,又不能吐。 那是徐莳曦的血肉,徐莳曦的感情。 徐莳曦用血肉与感情喂养他。 他不能让徐莳曦的一切化作秽物,他要救徐莳曦,可他该怎么救徐莳曦? 怀里温热涌动。 高语浛低头,看见那只灰色的山雀正在挣扎。 动物的对话闪过。 ‘怎么回事?这个人也被困住了吗?’ ‘不应该不应该。’ ‘这个人一没造杀孽,二没有贪心,为何会被困住呢?’ 【杀孽】。 【贪心】。 短短一瞬间,高语浛似乎明白了什么。 能从这座山上离开的人其实不是完全没有。 可问题是,离开这座荒山是有条件的。 一不可有贪念。 像他们之前遇见的两具尸体,他们正是因为贪念自相残杀,最终被困在这座荒山。 二不可造杀孽。 ——正如他。 高语浛崩溃地捂住脸,意识到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杀了人徐莳曦要救他。 他们便不会进入这荒山,更不会触及这怪诞的规则。 若不是他杀了人造了杀孽。 他们清清白白,这荒山怪诞的规则便不会盯上他们。 高语浛有一瞬间明白荒山有去无回的传闻由何而来。 荒山上有凶兽的传闻自以前就有。 ——或许是这荒山上那些已开人智的生灵为自保传出。 传闻传出后,大多人不会上山,只有少部分心中有鬼的人会想进荒山躲着。 结果是有去无回。 这一切本不是徐莳曦的错,因由他起,为什么果要徐莳曦担? 高语浛将灰色山雀从怀中掏出。 山雀颤颤巍巍。 身上有杀孽的人通常不是好人,这个人又带着饥饿的气息,山雀以为自己会变成烤山雀。 即将变成烤山雀的山雀眼一闭舌头一翻装死。 可温热的液体落在翎羽。 山雀睁眼,发现那个穷凶极恶的人在哭。 ‘求你。’ 高语浛将山雀放下。 他不能说话,便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对山雀比划。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莳曦的错。’ ‘他不该被困在这,他是无辜的,求你们放过他。’ ‘他不该死,至少不该被我拖累而死…’ 山雀展翅上树。 它心有余悸,本来已打算离开,可看见地上哭泣的人… 山雀迟疑片刻。 最终留了下来。 被困住的都是有杀孽的人,有杀孽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管是善是恶进入此境都会被激发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 可这个人… 山雀与朋友尾随一路,见两个人类为了财宝自相残杀,却从未见这个人做出任何恶事。 他真是穷凶极恶之人吗? 山雀犹豫了。 “这里不会困没有作孽之人,只要你离开,他醒后自然可以出去。” 高语浛更加绝望。 ‘可他一个人…出不去的。’ 高语浛捂面痛哭。 若是前几日他知道真相该多好?那时徐莳曦身体还完好,可以靠自己走出荒山。 现在却不行。 徐莳曦割肉养他,身上没一块好肉,且已经陷入昏迷。 若是现在送徐莳曦下山他还能活命。 可徐莳曦自己醒不来,他去送徐莳曦又会触发荒山的‘规则’。 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胡同。 绝望之下高语浛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山雀。 ‘你们能不能送他下山?’ ‘我知道你或许没有力气,可你的那些朋友…’ 那头羊,那头鹿,他们总可以带徐莳曦下山求医。 山雀一脸为难。 “可是…那位有令,我们不能下山。” 高语浛彻底绝望。 他将徐莳曦抱在怀里,想抱紧又不敢抱紧,想流泪又哭不出声。 最终只能沉默地哭泣。 山雀心软,终是看不下去。 “我帮你就是。” 山雀扑腾着翅膀,在高语浛身前的石块上站住脚。 “那位脾气不好,但另一位脾气好。” “我带你去见另一位,另一位若是答应,那位自然也会答应。” 什么另一位那一位? 高语浛听不懂。 他只知道徐莳曦或许能离开,于是坚定地点头。 山雀最后看他一眼。 随后展翅飞翔,在前面做引路人。 其实山雀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后悔了。 另一位是脾气好。 可若是被那一位知道它因为有杀孽之人的几句哀求,就带有杀孽之人过去见那一位… 那它不止会被做成烤山雀。 可能连内脏都要被挖出来,做成山雀酱。 山雀想甩开高语浛。 它故意挑最近但最崎岖,满是荆棘和碎石的路飞。 它有翅膀不怕这些。 可高语浛是人,人只能用脚步和身体淌过这些东西。 山雀不想言而无信。 可若人主动放弃,那便不算它言而无信。 山雀飞得很快。 等到了地方,它得意回头,以为人早就半途而废。 结果定睛一看。 人身上沾着荆棘,脚底嵌着碎石,整个人几乎血肉模糊。 没有丝毫犹豫。 高语浛用身体撞开荆棘,踩过碎石,就这样一刻不停的紧跟在山雀身后抵达这里。 咧嘴,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 ‘能救莳曦了吗?’ 山雀终于再也说不出什么。 它扭头,想着不能言而无信,就算被做成山雀酱也是它活该。 翎羽抬起。 山雀指向前方,对高语浛道: “看见那里了吗?另一位就在那里,但能不能求另一位找那一位替你说情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高语浛大喜过望。 他背着徐莳曦,以为让山中生灵如此敬畏的‘另一位’会是山中神明。 可走近一看。 枝叶散开,溪流流淌。 藕似的小短腿晃悠。 坐在石块上,左手一块野果,右手一杯浆果汁的… 分明就是那日客人带来的孩子。 高语浛愣住,顿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可他的到来还是发出些动静。 ‘咕咚——!’ 一颗碎石滚落,掉进溪流,发出一声脆响。 小孩困惑回头。 视线聚焦,看见浑身血红,宛若恶诡般的潦草身影。 短暂的沉默。 看出小孩黑白分明的眸中的惶恐,高语浛手足无措,正欲说些什么安抚。 小孩先跳下石块。 “诡啊!” 小孩抹着泪,伸着双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跑。 “娘子救我!” 娘子? 高语浛心中困惑,顺着小孩跑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把漂亮的绛色油纸伞。 铜铃叮当。 油纸微抬,伞骨之后,昳丽漂亮的少年轻笑。 第99章 “夫君,殷愔在。” 第122章 直至死亡为止 高语浛一愣。 他发誓,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徐莳曦是很好看了… 但那是人的范畴。 少年白衣,精致冶艳的眉眼,冷白无温的肌肤。 骨骼孱弱修长。 眼尾染着薄红,比起人,更似神明… 又或山涧艳诡。 少年嗓音含笑,可抬眸,看高语浛的眼神淡漠。 高语浛脊背发凉。 虽说这个少年是很好看,但要说的话,他还是喜欢徐莳曦。 这个少年太过傲慢。 直觉告诉高语浛,对方看着他,却并未将他当做是同级可沟通的生物对待。 高语浛觉得不安,无措地想叫那孩子过来,离那个少年远些。 可那孩子一味地哭。 少年垂眸,修长分明的指骨按住那孩子的背,将人抱在膝上。 温声哄道: “夫君,那个人欺负你?” 高语浛诧异。 这会儿不止声音,低眸的瞬间,少年从眉眼到动作都是轻柔的。 不过… 欺负? 意识到自己被误会,高语浛慌了,连忙手脚并用地比划解释。 少年懒得看。 “好烦,杀了吧。” 语气傲慢恣意。 刚刚的温润只是伪装,唯我独尊才是此人的真面目。 可那孩子却不再哭。 ‘奚七’止住泪,看着高语浛比划的动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是你?” …… 树后,奚七的指尖几乎嵌进树干。 一样的声音… 一样的身形… 此刻奚七无比确定,那日山后见黄旺喜的,那日树上见夏荣晨的… 都是殷愔。 都是过去的殷愔。 如果溯源镜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殷愔没有骗他…他与殷愔真的旧时相识。 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而他与殷愔…又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 奚七抬头。 意识到对面不是恶诡是熟人,八岁时的‘他’迈着小短腿上前。 …… “高哥哥?” ‘他’问。 高语浛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不回家?你父母会担心的。” ‘他’摇头。 “不回家的不是我,是你们啊。” ‘他’比划着。 “你们已经许久没有回家,村里的人找你们找了许久,可怎么也找不到。” “我父母跟着帮忙找了许久,但也找不到人,我们大概后日就要启程了。” 高语浛这边还没什么反应,另一边撑着绛色油纸伞的少年脸色一黑。 “什么?你说什么?你明日就要走?” ‘他’点头。 见美人生气,挠挠头,觉得不解。 “是啊,父亲母亲要去给人家送东西,我也要一并过去。” 高语浛抬头。 繁叶下,原本笑眼弯弯的少年冷下脸,蹲下身握住那孩子的肩膀。 “那我呢?” 少年质问,红着眼眶,还有些委屈。 “你不是说今日要与我正式成亲,同我长相守吗?” ‘他’被捏着脸,支支吾吾。 “是啊,我是说过要娶你,和你一拜天地…” “可是…可是我昨日问父母的时候,他们告诉我…” 豆大点的小孩双手环胸,模仿大人,露出严肃的苦恼表情。 “男孩子…是不能娶一个男孩子的。” 少年气红了眼。 站起身,盯着豆大点,不到他膝盖的人类。 愤愤留下一句。 “负心汉!” 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 高语浛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张着嘴,目瞪口呆。 看那少年的眼神惊恐。 等等,成婚? 客人家的孩子今年似乎不过八岁… 这…变态啊? 高语浛表情微妙。 在那孩子扑腾着小短腿,急吼吼地要去追妻时,高语浛眼疾手快地将人拽了回来。 ‘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高语浛蹲下身。 神情紧张,怕这孩子被人骗。 岂料小孩一本正经。 “玩伴关系。” ‘他’道:“殷愔八岁我也八岁,我们同龄。” “在玩家家酒。” 八岁? 高语浛匪夷所思。 那姿容妍丽的少年,显然不是八岁。 高语浛觉得客人家的孩子被骗了。 ‘你离他远点…’ 高语浛比划着。 ‘那个人…似乎不是什么好人。’ 高语浛尽量说得委婉。 他人虽呆,却不是傻,乞讨的那些年遇见过许多心怀不轨的大人。 高语浛提醒客人家的孩子保护好自己。 可一抬头。 少年手持绛伞,坐在枯树上,淡漠地遥遥看他。 高语浛无法动作。 须臾,蝴蝶衔花路过,小孩的注意力总是分散。 于是追着蝴蝶离开。 身影渐远,高语浛心中不安感渐深 ,而几乎是在身影消失的瞬间。 风止树止。 繁华散去,溪流定格。 少年收起绛伞,走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 “脏东西。” “离我夫君远点,我讨厌你。” 高语浛惊疑不定。 正觉得奇怪,面前修长的身影消失,变成孩子模样。 同他强调: “听懂了吗?” 高语浛愣住。 今日发生的古怪太多,一片混沌中,高语浛抓住一点苗头。 “你是这山涧的神还是诡?” 高语浛跪伏在地。 “不管是神明还是鬼怪…求你救救莳曦…” 声音脱口而出。 高语浛捂住嘴巴,毛骨悚然的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 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徐莳曦到底能不能离开? 高语浛有太多不知道。 他那样懦弱,明明有迫切想要达成的目标,却只能捂着脸无能地啜泣。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莳曦的错,要收就收我的命…” 少年幻化的小孩驻足。 回身,撑着绛伞,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 许久奇怪的留下一句。 “怪人。” 高语浛一愣,茫然抬头,却见那不知是神是诡的孩子收起伞。 坐在高高的枯树上。 神情古怪。 “凡是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激发最大的欲望。” “那只胖鸡同本尊说你们没有欲望。” “本尊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发现,你们不是没有欲望…” 自称为‘尊’。 高语浛越发确定,眼前模样似孩童的人绝不是他所能得罪的存在。 声音继续。 枯树上孩童抬手,指尖停在他们身上。 “你们的欲望是对方。” “偏偏你们都迫切的想要让对方活下去,而一切欲望都会在林中扭曲。” ——直至死亡为止。 第123章 愿望火种 高语浛希望徐莳曦活下去。 这份希望太纯粹,纯粹到就算徐莳曦为活命想抛下他他也毫不在意。 而是庆幸。 徐莳曦希望高语浛活下去。 这份希望太纯粹,纯粹到就算要他用自己喂养高语浛存活他也无怨无悔。 只要高语浛能活着。 两种欲望,那样强烈,却偏偏都是以献祭自身达成。 究竟是在意的何种程度,才会导致最深的欲望不是自己,而是对方? 太怪了。 不怪那些家伙没能发现,这世上本就极少有生物的欲望会以他人而非自己做为基石。 更遑论最贪婪的人类。 高语浛抱着徐莳曦瘫坐在地,无数话语在他脑海中交汇,最终凝聚成一点。 ——这都是他的错。 是因为他,是因为他存在,徐莳曦才会想救他。 因为想救他,徐莳曦才会被困在这里。 因为要救他,徐莳曦才会在这所荒山规则的鼓动下,用身体喂养他。 高语浛跪着上前。 颤抖着伸出手,想拽住那孩子的衣摆,又担忧会冒犯贵人。 于是轻轻放下。 跪伏在地。 “莳曦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一没有杀孽,二并无为自身的贪念。” “他是清白的,只要您愿意让我送他离开,我这个有罪之人会在送完他后立刻返回来。” 殷愔呢? 殷愔毫不在乎。 凡人于他如蝼蚁,被困在这的人不止一个,向他乞求的人也不止一个。 第100章 若事事有回应,事事有着落。 他早晚会被累死。 殷愔转身,撑着那把绛伞,神情淡漠疏离。 高语浛彻底绝望。 双方都知道,刚刚的诉求不会有回应。 可这时一声清脆的童声。 “殷愔!” 身影脚步一顿,转瞬,化为修长漂亮的少年模样。 同时屏障消散。 ‘奚七’回身,见刚刚找了许久也找不见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 ‘奚七’扑进漂亮美人怀里。 “你刚刚去哪了?我左寻右寻,怎么也寻不到你。” 高语浛见那秾艳傲慢的少年偏过身。 明显闹了别扭。 可小孩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心翼翼地抬头。 “你生我气了吗?” 少年低头。 “…” “没有。” ‘奚七’放松地笑起来。 “你别生气,虽然我要离开,但我们之后又不是不会再见。” “我随爹娘回来的时候还要路过这里,你有时间也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见我的爹娘。” 高语浛见少年神情松动。 “见你爹娘?” 小孩重重点头。 得了他的允诺,少年紧握伞柄的指骨松开,淡淡道: “还真当你是个没良心的。” 小孩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刚刚还在生气的美人,是怎么一瞬间变得和颜悦色。 局外人高语浛却是很快明白过来。 见父母是婚前流程。 看样子…那少年正是因此而心悦。 但…… 那孩子心中真的有这层意思吗? 小孩子不知事,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年纪,想表达的意思与那喜怒不定的少年所想的事大概不同。 他该告诉对方吗? 高语浛正犹豫着,小孩回头见他,突然一拍脑门。 “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奚七’指向高语浛怀中的徐莳曦。 “那位哥哥的家里人一直在找他,但怎么找也找不到,殷愔你能不能帮忙送那位哥哥出去?” 殷愔正是心情好的时候。 提了要求,他答应,‘奚七’笑弯眼。 随后‘奚七’挥着手跑开。 说是明早启程离开,他要去和朋友告别。 高语浛见那少年明显不舍。 嘴里还嘟囔了些什么,或许是根本不觉得那孩子口中的‘朋友’比他重要。 但应该是为了维持在那孩子面前的温柔人设。 少年没有阻拦,待那孩子离开,高语浛终于被施舍一个眼神。 “你想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高语浛连连点头。 他知自己有罪,为自己求情容易连累徐莳曦,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与徐莳曦分开。 ‘徐莳曦无罪’。 高语浛不断重复这个观点,希望徐莳曦能被放过。 可少年只是用冷白指骨撑着下巴。 散漫的一句: “不行。” 高语浛愣住,少年坐直身体,对他说: “这座荒山是用来关我的。” “有罪之人无法出去,是这所荒山的准则。” “那个人吃了人,虽然那是尸体,但毕竟是同族的尸体。” 高语浛懂了。 徐莳曦或多或少沾了孽缘,被判定为有罪之人。 高语浛慌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刚刚那个孩子。 “您答应了客人家的孩子!说会让莳曦离开!您不能言而无信!” 这招果然有用。 少年垂眸,蹙眉,因他的污蔑动怒。 “本尊从不骗他。” 高语浛连忙道歉,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叮当——” 有一枚赤色的东西被抛出,咕噜噜地滚到高语浛眼前。 高语浛将其捧起。 一瞬间,一阵温暖涌遍全身,是饥饿多日的高语浛遗忘许久的感觉。 少年嗓音响起。 “这是火种,只要对火种许愿,火种就能满足你的心愿。” “但切记,只能许一个愿望。” “一旦愿望增多,火种会扭曲,酿造出无法想象的后果。” 声音消失。 高语浛抬头,发现少年消失不见。 应该是懒得再理会他。 高语浛低头,看着那枚火种,如看到了希望。 怀中徐莳曦气若游丝。 顾不得清除杂念,高语浛握紧火种,闭眼开始请愿。 【他希望徐莳曦清除罪孽活着离开。】 …… 等等,他想要的真的只有这个吗? 火种开始异变。 在这座欲望之林,人的欲望注定不可能单一。 高语浛开始贪心。 火种能实现愿望,那他是否可以多求一些? ——请求开始增加。 【我希望带徐莳曦离开的是我。】 【我希望徐莳曦不要忘记我。】 【我希望我能一直待在徐莳曦身边。】 …… 随意许愿的快感令人上瘾。 高语浛浑浑噩噩,在压抑本能的趋势下,一口气许了许多个愿。 等将愿望全部许愿,高语浛喘着气,带着兴奋睁眼。 却露出诧异的表情。 原本赤色的火种,在许愿后变成满是疙瘩的诡异蓝紫。 随后蓝紫中破壳而出一枚形状怪异的生物。 “嗷呜——!” 作为代价,高语浛的灵魂被火种吞下。 第124章 诅咒?祝福 ‘咔嚓——!’ 火种裂开,愿望诞生。 …… “语浛!” 徐莳曦在一瞬间睁眼,猛地坐起身。 高语浛呢? 徐莳曦迷迷糊糊,丢了许多记忆,却仍记得高语浛。 他好不好?饿不饿?有没有出去? 可睁开眼。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一团明亮而温暖的光源。 这是萤火虫吗? 徐莳曦愣住,他在这荒山多日未曾见到活物,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摸。 但那光源躲开。 一团小小火焰,成了漆黑荒山中的风向标,带徐莳曦一路往前。 荒山深夜寒冷。 徐莳曦伸手,摸到自己结实的手臂。 奇怪。 徐莳曦心中有茫然一闪而过。 应该是这样的吗? 不等徐莳曦细想,火焰在他面前晃了晃,似是在催促他。 徐莳曦下意识地跟着火种往前。 天光大亮。 被困荒山多日的他,终于在这个凌晨离开荒山。 徐莳曦脚步一顿。 本想去找高语浛,却不受控制地扶着树干干呕。 ‘呕——’ 他吐出一堆鲜红的血肉。 同时,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应,原本在原地打转的徐家村人回头。 为首的徐母潸然落泪。 “莳曦!” …… 七日后的下午,徐莳曦幽幽转醒。 他活了下来。 只是自那日作呕后便陷入昏迷,父母将他带回家休整,缓了足足七日终于醒来。 此时流言飞起。 所有人都说,他吃了高语浛。 荒山空无一物。 他们进去时根本没带多少干粮,可他出来时却是好好的。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他杀了高语浛,吃了高语浛,才能活下来。 ——身边的火光就是证明。 一定是高语浛被杀死的亡魂不甘,才会日日跟在他身边。 …… 徐莳曦这才终于知道原来他身边的火种不止他自己能看见。 可说他杀了高语浛? 怎么可能。 徐莳曦根本不信这样荒唐的说法,明明七日水米未进,却还是在醒后靠着一股心气走下床进入荒山。 他在荒山苦寻多日。 可结果,一无所踪。 一个月后,父母强行将他从荒山上带走,哭着在他窗边抹泪。 而他只是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不对。 哪里都不对。 …… 徐莳曦忘了在荒山中的记忆,忘了他与高语浛在走进荒山后都遇见了什么。 可某些东西他是不会忘的。 ——比如父母。 他明明记得父母最喜欢兄长,生他出来也是为了兄长,在兄长死后虽因只剩他这个孩子不能杀他… 可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仿若淬了毒汁。 但从荒山出来后,父母对他态度大变,每每看他的眼神总是慈爱的好像要滴出水来。 徐莳曦觉得怪诞。 某日吃饭,父母对他嘘寒问暖,端汤夹菜。 徐莳曦一把掀翻桌子。 歇斯底里。 “你们别装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最疼爱的明明就是兄长!” 第101章 一阵安静。 徐莳曦喘着气,以为父母会恼羞成怒。 父母只是诧异。 “莳曦,你在说什么?” “我们怎么会喜欢你哥哥那个败家子,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孩子,且是唯一疼爱的孩子。” 怪异。 荒诞。 徐莳曦不敢置信,冲出门外,疯了般询问每一个路人。 却只得到父母只疼爱他这个孩子的回答。 那夜正巧下了大雨。 徐莳曦跌坐在雨中,抱着脑袋,不知一切是梦是魇。 …… 那日他的疯样被许多人看到。 父母焦急赶来,将他带回家,担忧地抱着他哭。 村医说他是误入诡境被魇住了。 加上他吃了高语浛,高语浛的冤魂萦绕在他身侧,导致他魂体不稳。 父母忙问医生该怎么办。 可医生的回答,居然是让他去结个婚。 “成婚就好了。” 医生摸着山羊胡须。 “找一个八字相符的姑娘,让那姑娘和你家孩子成婚便能破除此险。” 徐莳曦猛地瞪大眼。 他发誓,他绝对不想成婚,他喜欢高语浛。 他要找到高语浛,他要将高语浛带回来啊! 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在起身,喘着气要说出驳斥的话时,他的嘴鬼使神差地开口: “好” 而一切发生时,那簇被村里人称为高语浛亡魂的火焰,就静静悬浮在侧看他。 …… 徐莳曦最终还是成婚了。 父母掏空家底,为他娶了隔壁村说是和他八字相符的姑娘。 徐莳曦没有拒绝。 准确来说,是他拒绝不了。 他像被控制了。 父母说要他成婚,他明明不想,身体却不受控制去完成‘成婚’这个任务。 甚至全程他都表现的主动而配合。 稍有不情愿,就会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力强迫他回归正轨。 直到婚宴结束。 幽幽烛火下,新娘看着他这个传闻中的疯子,胆怯地不敢动弹时。 那种莫名的力才消失。 “我去书房睡。” 徐莳曦留下这句话,逃也似的离开了婚房。 …… 当夜徐莳曦辗转难眠。 他意识到有什么在操控他的人生,会是什么呢… 徐莳曦看向空中火焰。 火焰幽幽。 若那真是高语浛的灵魂,那如今的这一切,会是高语浛对他的报复吗? “…” 徐莳曦不信。 他不信高语浛会报复他,即便他可能真的如村民所说般伤了高语浛。 可高语浛那样善良的人。 纵使想象,徐莳曦也想象不出高语浛面目扭曲的模样。 他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老天对他抛下高语浛的报应。 …… 徐莳曦开始摸索那股力的规律。 比如那股力要他成婚,他就必须成婚。 可没说成婚后不能和离。 也没说成亲后必须洞房。 徐莳曦钻了漏洞,虽成了亲,却从不和他的新娘圆房。 刚好新娘知晓他是疯子的传闻,怕染了那股疯劲,也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双方相安无事。 直到那股力又开始催促徐莳曦经商,徐莳曦被动去了,以为那股诅咒的力是想让他家破人亡。 可他真的赚了一大笔钱。 徐莳曦用那笔钱将他之前的新娘安置在别的地方,和离,给对方换了个新身份。 算是彻底割舍了这段姻缘。 可同时他更困惑。 若不是为了让他难过,那那股力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125章 『明阳火』 徐莳曦不清楚。 他摆脱不开那股力的控制,只能老老实实按那股力的需求做事。 并且尽量做好。 他经商,把生意越做越大,利用这笔钱去寻找高语浛的线索。 可是怎么也没消息。 随着年岁渐长,已经步入中年的徐莳曦,又再次感受到那股力的操纵。 他开始…… 对女人产生欲/望。 最危险的一次,等回过神时,他已经与花街赤身裸体的女人躺在床上。 ——只差最后一步。 徐莳曦当即逃出房间,连衣服也顾不得拿。 冷汗打湿衣襟。 徐莳曦脸色奇差,以为那股力的要求是让他做在世银/魔。 但很快徐莳曦发现他想错方向了。 那股力真正所要的并非是让他必须与女人圆房,而是… 【繁衍】。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徐莳曦去钻了空子。 …… 徐莳曦其实不喜欢徐家村的人。 但有种直觉告诉他,如果没有孩子,他可能会再被那种奇怪的预感催促与不喜欢的人成婚。 或者窘迫些,又一次稀里糊涂地进其他女人房间。 于是他收养了许多孩子。 许多徐家村的孩子。 徐家村的人与他同姓,血脉同源,勉强也算他的孩子。 孩子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那种奇怪的压迫感才终于消失。 可徐莳曦仍觉不解。 要他成婚,要他赚钱,要他生孩子… 那股力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鬼怪吗? 若非如此,怎会整出这些稀奇古怪的招数折腾他? …… 树后的奚七默默放下手。 只有他这个局外人知晓,局中人徐莳曦经历的一切根本不是诅咒… …… 而是祝福。 …… 视角调回荒山,大差不差的树后,奚七听见高语浛的祈愿。 他神色慌张。 像是许了很贪婪的愿望,却几乎没有几句为自己。 【他希望徐莳曦能得到父母的爱】 【他希望徐莳曦能身体康健】 【他希望徐莳曦能长命百岁】 【他希望徐莳曦能娶一个正常的姑娘】 【他希望徐莳曦能赚大钱】 【他希望徐莳曦能子孙满堂】 …… 徐莳曦徐莳曦徐莳曦… 在为徐莳曦许下那么多愿望后,高语浛对自己的愿望却依旧是最初最简单的那个。 …… 【他希望他能跟随徐莳曦离开荒山】 【他希望他能一直看见徐莳曦】 …… 溯源镜外,床上,老年徐莳曦冷汗涔涔。 忽地,徐莳曦从梦中惊醒。 徐月连忙迎上前。 语气焦急。 “三叔公!你还好吗?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徐莳曦脸色奇差。 徐月担忧他出事,试图上前搀扶,却被徐莳曦拂开手。 徐莳曦口中喃喃。 “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秒,徐莳曦略过众人,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徐月连忙追上去。 “三叔公!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徐莳曦不作答。 徐家人担忧,连忙阻止,不许徐莳曦出去。 急得徐莳曦愁得胡子都快掉了。 恰巧这时符二凡归来。 他手握罗盘,神色严肃,难得的愁眉苦脸。 “哪都找了…” “但就是没有明阳火的下落…” 话音未落,一只苍老颤抖的手,紧紧攥住符二凡的衣襟。 符二凡错愕抬头。 徐莳曦看着他,目光如炬。 “我知道明阳火在哪。” “快!现在就带我去荒山!再不去就晚了!” 徐莳曦虽老,可声音亮如洪钟。 符二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等回过神,他力排众议,硬是把徐莳曦从徐家人层层防守中拽出来背在背上往山上跑。 徐家人惊呼: “等等,老爷子骨头脆!别摔着他!” 符二凡想回头。 但他一停,甚至只是脚步稍慢一会儿,徐莳曦就一拐杖敲他脑袋。 符二凡只能苦哈哈地继续往前跑。 …… 临近黎明,符二凡终于抵达荒山,累得跪在地上扶着树休息。 其他徐家人也接连停下脚步。 此时逼近黎明。 百婚宴开始,整个小镇红绸飘荡,一派喜气洋洋。 荒山只进不出的传闻从多年前就已经消失。 因为不知哪年起,进入荒山的人再未失踪。 只有徐莳曦对荒山有着莫名的敬畏。 因他在荒山中失去高语浛,所以再未踏足过荒山。 直到此刻。 直到看完过去… 徐莳曦才知道自己都错过了什么。 他杵着拐杖,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地上前。 徐月捂嘴大惊。 “山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第102章 这荒山,他们不是第一次进,却第一次进入这层空间。 徐莳曦苍老的手挥开早就枯萎的藤蔓。 而藤蔓后的一切,更是让所有人都发不出声音。 ——一具骷髅。 那是一具人的骷髅,双手合十,以赎罪的姿态跪在地上。 骷髅原先是个人。 只是他的血肉被身上的火种焚烧,如今…只剩下一小块心脏在空荡的胸腔内跳动。 且只差最后一点就要被蚕食。 徐莳曦忽地苦笑一声。 “你说想看着我…所以你其实从未离开,对吗?” 火种可以实现人的心愿。 但许下的心愿越多,对自己的反噬越大。 高语浛为徐莳曦求了太多太多。 代价是,他整个人从肉身到灵体… 都成了火种的养料。 火种的确实现了高语浛的心愿,却是让他以一片残火的形态离开荒山,跟在徐莳曦身边。 他亲眼看到他的愿望给徐莳曦造成怎样的苦恼。 亲眼看到徐莳曦自白真正喜欢的人是他,而不是他以为比他更好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了一切,却无力挽回,无口可言。 只能绝望地看一切发生。 而符二凡当初不能招魂高语浛也并非因他死了太久,正相反,是高语浛在概念上还存在于世… ——所以招魂才无法成功。 那簇火焰的消失更是偶然,是符二凡的出现,与高语浛即将被焚尽的时间重合。 却也阴差阳错让他知晓一切。 …… 符二凡没有进溯源镜,不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却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即将消散的火焰就是最后‘一本’。 ——【明阳火】 符二凡急出虚汗,正发愁该怎么留下明阳火…… 让他瞳孔放大的一幕在面前上演。 徐莳曦微笑着看向地上的骷髅,随后举起拐杖,毫不犹豫地用尖锐的那段刺穿脖颈。 …… 徐莳曦他死了。 …… 愿望没有达成。 徐莳曦没能够长命百岁。 高语浛即将被火种吞灭的灵魂,以愿望的失效为代价分出一缕碎魂。 将一缕碎魂养大需要很多时间。 但没关系,他可以在奈何桥边多等一会儿。 第126章 他一见倾心 山树飘摇。 徐家人惊呼,围着徐莳曦的尸体痛哭流涕。 符二凡却没有多大反应。 因为他亲眼看到,徐莳曦的灵体抱着高语浛的残魂离开。 徐莳曦唇角含笑。 并不难过。 待他们走远,符二凡上前,用法器收走了残缺心脏上的火焰。 ——【明阳火】 至此,三本齐。 可符二凡仍觉不对。 …… 徐莳曦已经死了,执念也已经结束…但客人呢? 他为什么还没出来? …… 此时,溯源镜内,奚七隐约感觉到徐莳曦已经离开。 但他却仍未能出去。 这一幕与之前两次一样,可奚七却已不再迷茫。 溯源镜溯源镜… 他在而殷愔不在…… 或许不是溯源镜故障,而是溯源镜溯得不止是徐莳曦钱盈铢凌烨胤的‘源’,还有他这个进入者的‘源’。 【他在而殷愔不在】 不是因为他有多特殊,而是曾经有一段他和殷愔都在的‘源’,殷愔记得而他忘了。 奚七抬头。 此时,溯源镜动。 天色阴沉,七夕节街上人头涌动,他回到徐莳曦带‘他’进荒山求山神的那天。 心脏剧烈跳动。 纵使心慌不安,奚七还是走进荒山。 …… 他跟在‘他’身后,八岁时小小的他揪着虎头帽上坠下的绒球,胆怯地东张西望。 ‘他’心有不安。 可对新娘子的憧憬,和想去找山神许愿的冲动让‘他’胆子大了起来。 ‘他’在荒山中来回折腾。 但左看右看,别说山神,连个活的动物都找不到。 ‘他’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可这时,一只胖成球的山雀从‘他’身侧窜过。 嘴里念叨着: “今天山神祭!” “抬轿的时间迟了!抬轿的时间迟了!” “山神大人要生气了!山神大人要生气了!山神大人要生气了!” ‘他’眼睛一亮。 什么?会说话的麻雀? ‘他’再也不失落,拍拍膝盖上的尘土,悄悄跟在胖山雀后。 胖山雀浑然未觉,一路摇摇晃晃地扑腾着翅膀,最终在某处停下。 藤蔓影影绰绰。 ‘他’停下脚步,见胖山雀用翅膀捂住脑袋,急得快要哭出来。 “山神大人,都是小的的错,求山神大人原谅小的。” ‘他’站在藤蔓后,心存不忍地咬住指尖。 好可怜的胖鸟。 饶过它不好吗? ‘他’正这么想着,藤蔓之后,被称作‘山神大人’的家伙单手撑着下巴。 居高临下。 语气恶劣。 “原谅?凭什么原谅?本尊偏要把你剥了皮做成烤山雀!” 山雀瑟瑟发抖,眼泪汪汪,那位‘山神大人’却毫不心软。 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他’正义感爆棚,气不打一处来,要去找那个狗屁山神大人要个说法。 可撩开藤蔓的瞬间。 百兽环绕,万鸟跪伏,全山俱寂。 皆对轿中人臣服。 ‘他’后退半步,心里打鼓,却同时越发好奇。 那‘山神大人’究竟什么来头? 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抱着好奇与困惑,‘他’抬头,看向那顶众鸟以翅抬起的小轿。 …… 烟雨朦胧。 轻盈的白色帷幕下,少年苍白病态,孱弱艳丽。 像尊白玉像。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 勾着眼尾的少年垂着眸,神色傲慢,与他对视。 …… 那年奚七八岁。 对那少年山神,他一见倾心。 第127章 少年山神与少年艳诡 鎏金璀璨的眸,神性,圣洁。 少年山神有着与少年艳诡一样的脸。 ——殷愔的脸。 他们会是一个人吗? 可为什么,多年后他遇见的那个殷愔是诡非神? 奚七快步上前。 他想去见过去的那个殷愔,寻问他一切的真相。 可下一秒—— …… 溯源镜动,大梦初醒 奚七又从源头离开。 很快,奚七盖上被子,想要再次入源。 却怎么也进去不了。 他呆坐在床上,指尖紧紧攥着被子,直到指骨泛白。 忽地奚七一把掀开被子。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殷愔!他要找到殷愔! …… 踉跄着冲出门外,奚七不见殷愔,只见符二凡与徐月。 徐月眼眶通红。 符二凡拿着罗盘,头疼地同徐月说道: “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你三叔公不是死了,是享福去了!” 徐月一瞪眼。 “什么享福?要死是享福,那你怎么不去享福!” 符二凡都被怼懵了。 他挠挠头。 寻思着自己也没说错啊! 徐莳曦找了大半辈子,终于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还能把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残魂养大再一起投胎。 他的确是很幸福啊! 但徐月一味哭,怎么也说不通。 符二凡急得头秃。 正不知该怎么哄女孩子,肩上一凉,符二凡回身。 差点被吓厥过去。 却又被奚七生生捏醒。 “殷愔呢?” 奚七问:“殷愔哪去了?” 符二凡很快冷静下来,见他如此担忧,拍了拍他的手安慰。 “你别担心,三本已齐,三叔公带你那位殷愔为你塑身去了。” 奚七猛然一顿。 该死,他怎么就忘了? 他对张岁寒有防备,可符二凡…这家伙对他的师叔几乎完全信任。 奚七一把拽起符二凡。 “走,带我去找你师叔。” 符二凡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奚七拽着上前。 …… “客人,您担心那位吗?您放心好了。” 符二凡宽慰他: “我师叔你也知道,他学艺不精,而那位呢…” 符二凡后怕道: “那位是连我都惧怕的存在,师叔伤不到他的。” 奚七当然知道殷愔厉害。 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有种担心与对方是强是弱无关,哪怕一粒尘埃砸在对方身上都会担忧的要死。 第103章 符二凡劝,奚七不听。 只一味越走越快。 但心急则乱,奚七过石子路时脚下一歪,摔倒在地。 ‘嘀嗒——’ 小腿被划出一条口子,血液渗出,渗透出殷红的不详色泽。 符二凡连忙掏出草药想给他治伤。 可下一秒,像是奇迹,奚七身上的伤自动恢复。 符二凡愣在那。 奚七不觉得有什么。 他拍拍膝盖,早知道自己身上的伤会转移给殷愔,一面自责自己太不小心一面觉得先找到殷愔更重要。 他准备小心些赶路。 可这一次,符二凡怎么也不跟他走。 “你怎么了?” 奚七蹙眉问话。 符二凡却只盯着他身上的伤,表情微妙,像是看到了极其难以理解之事。 “客人你身上的伤口…” “为什么会自动愈合?” 第128章 死掉了 奚七不解其意。 “我与殷愔绑定,我的伤就是会转移到他身上。” 难道不是这样吗? 奚七当初问符一凡时,符一凡就是这样说的。 可看着符二凡越来越不对劲的脸色… 就连奚七,也隐约觉察到不对。 “怎么了吗?” 符二凡抬头,看他,脸色变了又变。 “主者契,从者从。” “一旦契约达成,从者将对主者唯命是从,与主者同生同死。” “父亲当年是这样对客人你说的吧?” 奚七点头,仍不解其意。 符二凡脸色煞白。 “父亲年轻时疏于学习…他或许忘了告诉客人…” “一旦契约达成。” “从者生死随主者,若主者伤,则从者伤。” 奚七愣在原地。 一瞬间,大脑空白。 四目相对。 奚七看向符二凡,意识到符二凡脸色突然变白的原因。 若从者生随主者… 那么那场契约,赢家从来不是殷愔。 ——而是他。 …… “客人快!” 符二凡拽过奚七,不似刚刚的从容淡定。 他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先他不在意张岁寒。 因为殷愔没有弱点,就算是要算计,他那位师叔也算计不到什么。 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并非没有弱点。 殷愔最大的弱点,从始至终都在他们身边。 ——就是父亲的这位客人。 符二凡面色凝重,恍惚间,忆起当年父亲逝去的那晚。 父亲在床榻上发出虚弱的声音。 指尖颤颤指向他,似乎是要对他说什么,但那扇门最终被师叔合上。 片刻后师叔走出来。 符二凡连忙上前去问,而师叔面色凝重。 “二凡,你可还记得师傅口中的客人?他年少时认识的第一位客人?” 符二凡点头。 张岁寒蹲下身,按住他的肩。 “二凡,那客人被恶诡绑了主仆契约,现在危险异常。” “若日后相遇,你定要看住那只恶诡。” …… 年幼时听到的那声叮嘱如同烙印。 这是父亲的遗言,他铭记于心,始终不敢忘却半分。 之后相遇,符二凡对殷愔的关注总要多于奚七。 他怕客人因主仆契约受伤。 可看了一路,恶诡始终什么也没做。 父亲年轻时学艺不精。 但随着年岁渐长,父亲吃过了些苦头,人也越发警惕。 如果… 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并非是让他小心主仆契约,而是让他确认主仆契约呢? 毕竟父亲初遇客人时才学浅薄。 那时的他,或许根本无法辨别客人遭遇的究竟是什么… ‘哐当——!’ 符二凡走到一半,身上突然一沉。 奚七赖在他的身上。 符二凡连忙回头,焦急催促。 “客人!你清醒些!现在不是该休息的时…” 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的身体僵硬,似是一瞬间被人抽了动能,变得像被斩断丝线的傀儡。 符二凡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指尖放在客人鼻腔下的瞬间,感受着停滞的气流,符二凡的心跳似乎也快停了。 刚刚还好好的人,在一瞬间没了气。 简单来说奚七他现在… 死掉了。 …… 不对! 一个好好的人,一个刚刚还好好的人… 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哪里有问题…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符二凡忙将奚七搬到一块大石头前放好。 他主修道。 后来封建迷信上不得台面,他又去学了医。 符二凡将奚七身上的每一处脉络全部检查了一遍。 ——都是完好的。 若问题不在身体上,不存在猝死的可能性… 那便是灵体出了问题。 符二凡立刻拿出符咒,就算邪法能将灵体困住,肉身对灵体的约束力依旧很强。 这才不到一刻钟… 按理说,只要使用符咒立刻就能将灵体拉回来。 符二凡立刻使用符咒。 但是半天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符二凡渐渐意识到什么。 额头渗出冷汗,符二凡颤颤伸出手,将掌心对准命门。 ——没有。 本该残留灵体气息的心脉,此刻竟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 就好像…… 奚七的灵体从未真正属于这具身体,只是寄居一段日子的旅客。 …… “观音土……” “净泉水……” “明阳火……” “以土窑…烧制…一天一夜…” “成了!终于成了!太好了!” 耳畔响起兴奋到有些癫狂的声音。 奚七睁开眼,迷迷糊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符二凡呢? 他刚刚不是正和符二凡走在路上吗?这声音是符二凡的吗?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这不是符二凡… 严肃老成的符二凡发不出这种声音。 奚七被吵得整个人嗡嗡疼,想抬手阻止对面那人笑,却感觉手臂像是被泥土浇筑般动不了。 怎么回事? 奚七终于睁开眼,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滴泥水落下。 地面上有着浅浅的水洼。 水洼不清澈,却也能勉强倒映出东西,奚七在里面看到一个陶俑。 陶俑… 等等! 奚七毛骨悚然,突然反应过来水洼中的根本不是什么陶俑。 而是‘他自己’。 他的手臂并非陷入泥浆动不了,而是他变成了一尊陶俑,一尊全身都硬邦邦的陶俑。 可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忽地,奚七想起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些话。 观音土…… 净泉水…… 明阳火…… 这三本可塑身,有人用这三本做了一尊陶俑,将他的意识困在了里面。 可他是活人! 他一个活人,为什么会被困在陶俑里?三本又为何会对他有用? 奚七浑浑噩噩。 他不懂—— 或许真相就在眼前,只是他不愿面对,也不想面对。 ‘吱呀——!’ 房间内有了光亮。 用来遮挡山洞的木板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奚七无法扭头。 直到影子越来越短,进来的人站在面前,奚七才看清来人是谁。 ‘张岁寒?’ 奚七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奚七头疼不已。 他早知道张岁寒不是好鸟,却没想到张岁寒暴露的这么早。 殷愔去哪了? 奚七迫切地想找到殷愔,张岁寒却蹲下身,以一种粘稠到令人恶心的目光笑看着他。 “奚家小少爷…” 张岁寒轻声问: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第129章 奚家小少爷 奚七意识到不对劲。 ‘你想对我的记忆做什么?’ 奚七拼命挣扎,可他的意识正被困在陶俑里,想和人吵架都传不出去声音。 张岁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小少爷,你这会儿肯定想问我,‘你想对我的记忆做什么’吧?” “可我什么都没对你做,是你自己忘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奚七不解。 ‘装模作样的老狐狸!别想花言巧语糊弄我!快放我出去!’ 奚七继续挣扎。 这时,头顶一阵温热,张岁寒的指腹轻轻摩挲陶俑的头。 “奚家的小少爷…” “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第104章 “究竟是什么…” 张岁寒说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夸张,越来越夸张。 到了几乎怪诞的地步。 奚七心中隐隐不安,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瞥见一抹亮光。 ——是溯源镜。 那东西不知何时到了张岁寒的手中,而张岁寒将溯源镜对准他。 寒光闪过。 溯源镜动。 …… “父亲,为什么他们叫我小溪?” “因为你是爹的儿子。” “哦,我是小溪,父亲就是大溪喽?” 一声轻笑响起。 奚七站在廊下,看见坐在父亲颈上的自己。 父亲旁边的男人笑。 “奚阔,你这儿子可真是有趣。” 奚阔? 奚七一愣,脑袋钝痛,下意识地扶住额。 对…… 奚阔,他的父亲名叫奚阔。 为什么他之前不记得? 好像…就好像…这个名字刚刚才被他想起来一样。 待奚七抬头,只见父亲一脸无奈。 “哪有趣了?这皮小子,比山上的泥猴还顽劣…” 声音戛然而止。 高大的男人不断“哎呦喂”,被头顶的小孩一口咬住耳朵。 “松口!你这小子!要谋杀亲爹不成?” 小孩装听不到。 旁边的男人哑然失笑,为了保住自己兄弟的耳朵,开始笑眯眯的哄孩子。 “小溪…我刚刚叫你小溪,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之前把叔叔我当人贩子,不愿与叔叔我讲话。” “现在你知道我真的是你父亲的朋友了,那么你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告诉叔叔我了啊?” 旁边的奚七默默在心中接话。 他还能叫什么呢?他当然是叫奚七了… 但溯源镜为什么会带他来这? 溯源镜会带人进入被遗忘的源头,莫非那个男人身上有什么猫腻? 奚七看向那个笑眯眯的男人。 越看,他越觉得那个男人哪哪不对劲。 而这时,坐在父亲头顶的‘他’终于松开父亲的耳朵,茫然地眨了眨眼。 似是准备回答。 只是‘他’还未开口,云纱后走出一个浑身江南风情的温婉女子,蹲下身对着‘他’招手。 “翌程,快过来。” 温婉女子唤道: “快来阿娘这边。” 翌程? 奚七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还以为母亲背着自己在外面收过样子。 可下一秒。 原本坐在父亲脖颈上的‘他’猴一样从父亲身上窜下来,屁颠屁颠地扑进温婉女子的怀里。 “翌程来了!” …… 母亲唤的人…是他? 奚七身体一僵。 可他是奚七,他不是奚翌程! 奚翌程…… 奚翌程…… 他明明…他明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奚七希望这个名字是他年幼与人玩过家家时随意取下的名字。 那样他的遗忘就不算特别。 偏偏,母亲也好,父亲也好。 竟都对这个名字习以为常。 男人问父亲: “奚兄,这便是令郎的名字?” 父亲笑着道: “怎么?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男人摸了摸下巴。 “这个‘翌’字…极少用在名字里。” 奚七知道这点。 书上说过,‘翌’是来日与明年。 是‘未来’ 若命格不符,寻常人很难压住这个字的磁场。 奚七更确信这个字或许只是自己过家家时随意起的。 父亲却点了头。 “对,这个字极少被用在名里,可那孩子不同。” ‘他’被母亲抱走。 只剩奚七站在墙后,见印象中从来乐观的父亲罕见露出愁色。 “我从未同你们这些老伙计提及过我这个孩子…因为他出生时身体孱弱,大夫说他活不久。” “就算能活下来,怕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你嫂子给孩子取名‘翌程’,希望他活过明日来年,希望他看遍山海。” 父亲渐渐笑了。 “还好,他平安长大,从没出过半点岔子。” 男人若有所思。 “奚兄你这次叫上我,就是为了护这个孩子的周全?” 父亲点头。 “你知道,我们这些走镖的,长年累月不在家。” “其他人都拖家带口。” “唯独我这孩子…担忧他出事,我从不敢带他出去。” 父亲抬头。 目光落在温婉女子离去的背影上,看向紧紧抱着妻子不愿松手的孩子叹息。 “上次我与你嫂子去西安,路遇波折,足足拖了大半年。” 等回来,孩子不认得他这个父亲,也不认得生下自己的母亲。 反对着后院的小牛犊叫母亲,对老松树叫父亲。 奚阔见那日妻子垂泪,知晓孩子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再这样亲子分离只怕日后孩子会与他们离心。 “这次送镖,我和你嫂子打算也带上翌程。” 男人爽快点头。 “这次要送的东西宝贝,奚兄你需专心看着宝贝,嫂子与侄儿便由我来负责。” 箱子打开。 奚七眺望,又看见那件殷红的绛色织金缠枝莲袈裟。 ——殷愔身上的那件袈裟。 无数细节串联。 父亲当初要护送这件袈裟,因为担忧与他离心,所以护送袈裟时父亲带上了他。 中途父亲死亡。 若只是送镖人死亡,需要护送的宝物还能让其他人护送,顶多是拿不到送镖的酬金。 偏偏护送的宝物失踪。 奚家赔钱赔得家破人亡,祖父病逝,他也流离失所。 这样看,殷愔似乎正是导致他一生悲剧的罪魁祸首…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殷愔说,那件袈裟是‘他’送出去的礼物。 送出那件礼物的是谁? 导致一切悲剧的是谁? 是奚七?还是刚刚母亲口中的‘奚翌程’? 第130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记忆断裂,重组。 成线。 奚七扶着墙,脚下踉跄,脸色苍白。 ——他已经意识到什么。 但他自己,刚好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谁在那?” 树荫下,奚阔起身,神色一凛。 他快步冲向无人处。 大手一挥,撩开枯叶,脑袋往里面一看… 什么都没有。 …… 奚七没有躲闪。 许久未见父亲,就算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也想先看一看再说。 可是溯源镜动。 不给任何选择的机会,奚七离开那里。 ‘吱呀——!’ ‘吱呀——!’ 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 奚七侧身,见骆驼嚼着饲料,拖着车厢慢慢往前。 而‘他’正在车上。 小手扒着车窗,探头又探脑。 “我们去哪?” 属于女子的素净双手将他从窗边抱下,腕骨上玉镯叮当。 “送礼…” “之前你不是常说想出去玩吗?现在你可以同爹娘一起出去了。” ‘他’起初是兴奋的。 在老家当了那么久的魔丸,‘他’能祸害的东西都祸害了个遍,早就想去祸害点别的东西。 但‘他’这个魔丸又菜又爱玩。 刚走了一段路,就因水土不服高热。 车队停下。 ‘他’躺在小床上,裹着毯子,听母亲与父亲对话。 “要留下吗?会不会耽误行程?” “无事,时间足够宽裕,只是暂时休整两天…”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为了让‘他’能有个好的休息环境,父亲去找了附近最近的村庄。 --徐家村。 一笔小钱,父亲找到的那户人家喜笑颜开,收留他们暂住。 ‘他’意识昏沉。 小孩的年纪,怕疼又怕苦。 照顾‘他’的人端了药,一颗蜜饯一勺药的喂,被‘他’ 吃了蜜饯喂了药。 最终照顾 ‘他’的人实在无奈。 “我给你讲故事。” 那人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吹凉。 “你若是还想听,就乖乖喝药,一个故事一勺药。” ‘他’随意点头。 嘴巴紧抿,打算找借口赖掉。 可那人讲的故事实在有趣。 神鬼怪奇,光怪陆离,怪诞有趣。 为了听故事,‘他’一勺一勺,将药几乎喝光。 只差最后一勺。 不知为何,‘他’将脑袋藏进被子,死活不肯再喝。 照顾‘他’的那人困惑。 第105章 “怎么了?你不想再听故事了?” ‘他’小声嘟囔。 “故事里好多神仙,这位神仙那位神仙,可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一声轻笑。 照顾他的人放下碗,不慌不忙 又给‘他’讲了个故事。 “这附近有没有神不知道。” “可老人说,这附近的山上有神鸟。” “只要心思至诚,黎明时分许愿,神鸟有求必应。” ‘他’兴致勃勃。 “是吗?那怎么确认找到的是神鸟还是普通鸟?” 那人向他靠近。 “你想知道啊,凑近点,我告诉你。” ‘他’老实靠近。 随着‘他’靠近的动作,桌上的煤油灯晃动。 灯火通明。 照出徐莳曦的脸。 至此,奚七终于明白时间线。 三本最后一本明阳火的地方… 或许同时也是父亲护送袈裟结果意外死亡的第一站。 …… 出发…死亡…出发…再死亡… 从观音土到明阳火… 他这一路走过的方向,其实与父母当年出发到死亡的方向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倒过来】的。 奚七动作一顿。 转瞬,他眼神变得狂热。 莫非… 他能借此知晓父母当年死亡的真相?知晓父母死亡的秘密? ‘唔——’ 一声闷哼打断奚七思绪。 此刻他心事重重。 而另一边,八岁的‘他’正因为被强塞一口药而痛苦。 “神鸟叫什么?” ‘他’正兴奋时被喂了口药,一时不察咽了下去,虚弱地又问徐莳曦。 徐莳曦呢? 药喂完,他像解决了一桩大事,蜜饯都没喂就迫不及待地出去找高语浛。 完全将‘他’抛之脑后。 ‘他’伸出去的手垂下,钻进被子,与病魔对抗中虚弱的身体急需休息。 但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他’还挂念着一件事。 “新娘…” 窗外的奚七神情冷却。 虽然不记得这些东西,但那日‘他’心心念念,对徐莳曦口中的神仙如此挂念。 全是因为‘他’想要‘新娘’。 不是‘他’好色,想找个新娘洞房。 没人会比自己更懂自己。 奚七清楚记得,‘他’当年想要新娘,无非是觉得孤单。 父母常年在外… 偌大的奚家,多数时间只有自己,和年老的祖父。 祖父衰老多眠。 于是多数时间家中只有‘他’,和一群街上的孩子。 ‘他’人缘不算差。 加上‘他’是奚家的少爷,有钱,孩子们乐意与他玩。 只是到了点再贪玩的孩子也要回家吃饭。 那时,家中又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人。 这次出来是‘他’故意的。 ‘他’故意装作自己忘了父母,想让父母留下陪‘他’。 ——隔壁二牛的父母就是这样的。 但父母没有留下,只是带上‘他’一起出发,让‘他’心情低落。 父母终有一日会再次丢下‘他’。 ‘他’是个累赘。 对孤单的恐惧席卷一切,年幼的‘他’在心中许下祈愿。 ‘他’要新娘。 如母亲对父亲般,能陪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的… 【新娘】。 …… 几日后,大病初愈,母亲怕‘他’着凉给‘他’带了虎头帽。 ‘他’带着虎头帽跑到前厅。 不计前嫌,想再问这家的哥哥神鸟的下落。 但最后是这家的老太太接待了‘他’。 一通笑眯眯的话,哄得‘他’越发笃定山上有神明。 ‘他’急哄哄地上交自己的小金库。 老太太收了钱,把上山带小孩的差事交给自己的二儿子。 之后的事奚七也清楚。 那日徐莳曦照顾‘他’只是因为父母命令,药喂完,转瞬就把‘他’这个不讨喜的皮孩子忘在脑后。 第二次见面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但因不想与父母争辩,徐莳曦答应下照顾‘他’的差事,在七夕那日带‘他’这个拖油瓶一同上山。 所以… 那年七夕,‘他’自称自己没有失踪,而徐莳曦高语浛笃定‘他’失踪的那日…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第131章 『这世间最难过的情劫』 奚七抬头,恰巧这时,溯源镜动。 这次是与徐莳曦截然不同的视角。 徐高两人只顾着来回拉扯一直没进荒山,心心念念荒山的‘他’气愤地跺了跺脚,随后一个猛子冲进荒山。 刹那间,境动山变。 ‘他’自己不清楚。 但此刻作为旁观者的奚七明白,从某一刻起‘他’进入一个特殊的空间。 一个满是山野精怪的空间。 “有人吗?” ‘他’打着转,像后来的徐莳曦和高语浛,怎么也出不去。 ‘他’在山林中奔逃。 ‘他’并不知道,从‘他’进入山林起,便有许多山野精怪在围观‘他’。 “怎么回事?怎么有小孩子进来了?” “他身上有杀孽吗?” “没有,怎么办?去找那位吗?” 梅花鹿点头,山雀振翅,朝一个地方飞去。 奚七回头看了眼‘自己’。 八岁的‘他’还在林中傻转,不过按后来‘他’的态度来看,‘他’最终会顺利离开荒山。 思及此,奚七不再犹豫,跟着那只山雀往前。 山雀飞过山脉高树。 最终,在某个生满梧桐叶的地方,山雀战战兢兢停下。 “主、主人。” 山雀口出人言。 “有个人类小孩…就是您说的泥巴人幼崽,好像被困住了。” 少年嗓音慵懒散漫。 “哦,那又如何?” 奚七瞳孔一震。 绝对不会错,这是殷愔的声音。 殷愔—— 奚七探头,想看一看如今的殷愔,或许还活着的殷愔。 却在探头的瞬间动作一顿。 没有人。 站在梧桐树上,姿态傲慢,睥睨众生的… 并非人。 是一只鸟。 一只形似鸟,却又不似鸟,堪称金碧辉煌的生物。 华光熠熠。 不过转瞬,华光消失,乌发赤羽的少年倚着树。 阖着眼,神色恹恹。 山雀急了。 “主、主人!可您是山神!” “除了您…还有谁…能去救那个孩子?” 少年抬眼,冷笑。 “谁要做你们的神?一堆泥巴的生死又与本尊何干?” 山雀急得掉羽毛。 奚七脑筋乱糟糟,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虎头帽的毛绒飘动。 奚七低头,见八岁时的‘他’神情兴奋。 奚七回头。 沿着山雀飞过的方向,草地被踏出潦草的道路。 ——与如今的他一样。 八岁的‘他’同样发现那只山雀,并如他般一路偷偷尾随。 奚七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话。 ‘因果相叠’。 ‘无终无源’。 奚七蹙眉,片刻后抬头,却见八岁的‘他’在看清少年的瞬间止步。 奚七不记得从明阳火到观音土这一路的记忆。 也不记得八岁这年的‘他’经历过什么。 可在八岁的‘他’抬头与那生物对视的瞬间。 奚七匪夷所思的想起八岁这年,这一瞬间的‘他’在想什么。 …… 幼时书屋的教书先生同他说过一句话。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盘古未开天地前世间无人。 此时世间万物皆由天地而生,是最初的神明。 后人主权。 诸神消失。 而古籍中,人族对上古神明的最后认知,是天地最后生养的子嗣。 一只赤凤。 神明无名无姓,但古籍记载—— 【赤风喜好梧桐】 【其性傲慢乖戾】 【其容极奢极艳】 【其声——】 【似唤yinyin】 …… 人最初是女娲用泥巴捏出来的泥像,后来是女娲用柳枝甩出来的泥点子。 气浊而浑。 狡诈精明。 最初世间没有动物,人为果腹,开始大肆屠杀神明。 心善而不知世的神接近人族部落。 祂们给予最初的人知识。 但后来,那些知识成了屠杀祂们的利器。 善火的神怕水。 便被溺于水中。 善器的神畏器。 便被器具刺杀。 第106章 …… 此时世间并无因果存在,善恶不分,世间大乱。 善神陨落。 恶神暴怒。 以天地最后一个孩子为首,祂们开始大肆挥霍人类,为人族降下天灾。 人族乌烟瘴气。 天地看不下去,制定因果,使得恶人有恶果善人有善果。 至此善恶平衡。 但天地孕育的生灵诞生之日在人类诞生前,是这个世界最开始的主人,祂们杀人对天地法则来说只是驱逐擅闯自己地盘的外来者。 并不算作孽。 神鬼一念,凡人千劫。 人族有一段时间几乎全军覆没。 天地法则迫于无奈,将最开始的孩子全部封印。 之后只有想方设法通过天地设下的‘劫’。 祂们才能重获自由,不再被约束。 因果相依。 越是心善的神明,被分配到的劫难越是轻松。 越是性格顽劣的神明,被分配到的劫难就越是难过。 那只赤风。 是祂的哥哥姐姐后,最后被放出来的那只神明。 祂被封印时只有八岁。 被放出来时也只有八岁。 性格乖戾顽劣,视人命于无物,最为桀骜。 越是这样的性格。 被分配的劫难越大。 天地怜惜最小的孩子年幼无知,不想祂经历劫难,可有关劫难的标准已经定下成为规则。 无人能改。 于是,封印解除,赤风被天地投放在荒山。 天地对赤凤说: ‘这荒山原本的主人是千百年间此地自成的神明,一位山神。’ ‘但祂太过心善。’ ‘对人族的祈愿有求必应,且对人族的情情爱爱过于痴迷。’ ‘于是祂被分配了情劫。’ ‘最爱看人类婚嫁的祂某日听到人类少女的祈愿,救下那个被家人强迫嫁给不爱之人的少女。’ ‘为那少女,祂甘愿逆转因果,最终未过情劫…’ ‘身死道消。’ 赤凤抬头。 ‘人?一群泥巴做的东西,肮脏污秽。’ ‘我不会爱上那种东西,我不会被情所困,放我出去!’ 天地叹息一声。 赤凤未被放过,顶替原本的山神,成为山中的新神。 荒山有着限制。 有杀孽之人走不出,无贪念之人进不来。 荒山会滋养贪念,可若欲念不纯则又会产生反噬,心怀贪念之人往往会在见到什么前死于贪心。 但连天地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真的会有一个心有贪念却异常纯粹的人进入荒山。 ——一个孩子。 …… 幽幽声音回荡,像是说书先生,说着奚七完全不该知道的东西。 奚七神色茫然。 片刻后,他低眸,看向手中的溯源镜。 确定了。 刚刚那些话,都是溯源镜传给他的。 这时溯源镜又动。 如宿命般的声音响起。 …… ‘也就是在那日,这世间最傲慢的神明,遇上这世间最难过的情劫。’ 第132章 神明啊神明 树上少年与树下孩童对视。 只一瞬间。 殷愔明白,地上的小泥巴人便是他的此生之劫。 ‘你是神明吗?’ 小泥巴人双手合十,分外虔诚。 ‘神明啊神明,我是你的信徒,你能实现我的祈愿吗?’ 赤凤压下心中烦躁。 他居高临下,看地上的小泥巴人,心里说着厌烦。 却总忍不住看。 听见那番话,更是不屑嗤笑。 ‘不过是个泥巴人。’ 纵使年幼,纵使可爱,纵使让他喜欢。 不过是个泥巴人。 泥巴人这种东西,天生心坏,恶的要命。 祂的不少兄弟姊妹被泥巴人杀死。 理所当然,祂不会对这坨看起来很可爱的小泥巴人心软。 祂让那坨小泥巴人走,小泥巴人不走,非要赖着他。 祂只好想个歪招。 ‘我不是神明,我是被山贼掳来这的可怜人,但我的确能实现你的心愿。’ ‘看见那了吗?’ 祂抬起手,指向荒山的另一端。 ‘那藏着神物,只要你能取来它放过我,我就实现你的心愿。’ 小泥巴人没动。 站在树下,仰着头,勾引他。 ‘放过?你走不了吗?’ 祂偏过头,不去看,故意糊弄小泥巴人。 ‘是啊,我走不了,我好可怜的。’ 小泥巴人低头不语。 转瞬,他迈开腿,撒丫子往另一边跑。 祂冷笑。 ‘那坨小泥巴人不知晓,荒山那头埋着的是什么。’ ——一封契书。 一封祂故意让胖山雀留下的契书。 那封契书上写明祂是此间山神,只要将血滴在契书上,就能操控祂。 ——其实是骗人的。 百年来,偶有泥巴人误入此处,侥幸捡到契书。 无一人能抵过贪念。 契书的作用与契书的说明是反着来的,那些泥巴人非但不能奴役祂,反而会因为那滴血成为祂的傀儡。 祂对泥巴人没什么兴趣。 通常只是把泥巴人扔到一边,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祂托着腮想。 但那只小泥巴人看起来比其他泥巴人要可爱些,祂可以给小泥巴人一点吃的喝的养着。 小泥巴人一死。 情劫自动结束。 ‘哼,区区情劫,不过如此。’ 祂想。 可祂等,等到黑夜,等到白天。 ——没等到小泥巴人。 契书没动静,人也不见。 祂越发烦躁,而这种烦躁,是祂被封印又被困都从未有过的。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 这位最傲慢的神明,更是视泥土为污浊之物。 可那天祂亲自走下梧桐。 但还没走两步,小泥巴人自己跑回来。 ‘…’ 小泥巴人惊呼。 ‘咦,你不是被山贼锁在树上了吗?怎么下来的?’ ‘…’ 祂偏过头。 ‘我把锁链掰断了,那锁链一点都不结实。’ 小泥巴人鼓掌。 ‘你真厉害。’ 末了,小泥巴人低头,紧张地将怀中东西递上。 ‘给你。’ 祂低头,看见脏兮兮的契书。 “为何给我?” 小泥巴人浑然未觉祂话中不对劲的情绪,还在感慨。 ‘怪不得你那么紧张。’ ‘你这样好看的人,若是被坏人用这东西困住就太可怜了。’ 契书被小泥巴人紧张兮兮地塞进祂怀里。 小泥巴人催祂。 ‘快藏好。’ 祂被塞了满怀污泥。 有点嫌弃,又不想放手,只是问: ‘你想要什么?’ 祂认为,连祂都不想要,这小泥巴人想要的一定是更可怕的东西。 还怪贪心。 可那天,树下,小泥巴人亮晶晶地看他。 ‘要新娘。’ 祂愣住。 ‘什么?’ 小泥巴人围着祂转圈,乐颠颠,像喝醉了般开心。 ‘新娘子!我要与我相伴一生,与我白头偕老的新娘子!’ 祂语气变了调。 ‘什么?你想和谁相伴一生?’ 小泥巴人被吓了一跳。 ‘不可以吗?’ 祂又偏过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总之不太愉快。 最终祂说: ‘好,我答应你的祈愿。’ 小泥巴人开心,还没来得及蹦两下,就见冷若冰霜的大美人将手放在他手里。 微微矜持地抬着下巴。 ‘现在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小泥巴人结巴。 ‘等等,这、这不对吧?’ 祂面色一凛。 ‘哪里不对?’ 小泥巴人手忙脚乱地比划。 ‘你这样大…我这样小…’ 话音未落,不过转瞬,大美人成了小美人。 祂逼近。 ‘这样行了吗?’ 小泥巴人晕晕乎乎。 想拒绝,又放不下那张脸,最后羞答答地点头。 ‘也,也行吧。’ …… 画面微顿。 奚七站在一旁,溯源镜每说一句,他脑海中就多出一段对应的记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庙中艳诡的死缠烂打。 从一开始… 这段情,就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求来的。 可为什么后来‘他’全忘了? …… 荒山内,‘他’坐在石头上,侧身看自己刚得的新娘。 第107章 左看右看,稀罕的不行。 干脆亲一口。 新娘不拒绝,‘他’便揽着‘他’的漂亮新娘,继续稀罕。 真好看… 不过,‘我该叫你什么?’ ‘他’问‘他’的新娘。 少年神明抬着下巴。 ‘我无名无姓。’ ‘神明天生地养,都是无名无姓的。’ 这时一声叹息。 祂低头,见祂的小泥巴人垂头丧气。 ‘你怎么了?’ 小泥巴人气鼓鼓的。 ‘可我都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却不告诉我的,这样不公平!’ 地面上躺着树枝。 树枝旁歪歪扭扭,写着【奚羽立禾呈】几个大字。 是【奚翌程】。 ‘他’叫【奚翌程】,原来是,一直是。 不平等的感觉让小泥巴人生气。 少年神明伸手,想将小泥巴人拽过来,然而小泥巴人不理睬。 一声叹息。 祂说:‘yinyin。’ ‘他’眸子微亮。 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太好了!我以后就叫你音音,至于你呢…’ ‘他’看着比自己小了半个头的美人。 用手比划一下。 转瞬,笑眼弯弯。 ‘你叫我小溪哥哥好了!’ ‘他’牵住美人的手,拍着胸脯保证。 ‘哥哥会护你一生!’ 少年神明侧身不语。 …… 年幼的小泥巴人并不知道,赤凤的本音,除在最愤怒时发出的外。 剩下的… 便是求偶。 …… ‘他’将白捡的美人当媳妇,但白捡的美人未见得不把‘他’当需要养大的妻子。 那日荒山。 一场潦草的婚礼,‘他’得偿所愿,终见神明。 …… ‘你明日还要来见我。’ 少年神明别扭半天,刚说出一句话,‘他’便已经跑远。 ‘知道了。’ ‘他’匆匆应下一句,掀开藤蔓往外钻。 到了外面‘他’一愣。 ‘他’记得自己应是在荒山待了许久,可出来后,外面日头还亮着。 ‘他’看向自己的手。 里面空空如也,莲花灯被‘他’作为聘礼赠予‘他’的新娘,一切应该并不是梦。 可那两位哥哥呢? ‘他’正困惑着,旁边响起一声惊呼。 ‘你怎么在这?’ 那户人家的邻居见了‘他’,以为‘他’走丢,亲自将‘他’带了回去。 ‘他’稀里糊涂,加之小孩觉多,回到母亲身边便睡了觉。 次日,大人们上山,‘他’也一并上山。 心心念念‘他’的新娘。 可到了那里,左顾右盼,不见山雀来接‘他’。 只见那两个哥哥抱在一起。 ‘他’好奇探头,眼睛却被母亲蒙住,死活不愿拿下。 两个哥哥说‘他’失踪。 ‘他’兴高采烈,说‘他’昨日见了山神,今日也还要见。 可无人信‘他’。 大人讳莫如深,母亲一脸凝重,匆匆将‘他’带走。 ‘他’并不明白。 明明‘他’未失踪,明明‘他’只是见了神明,大人为何一口咬定‘他’就是失踪。 奇怪。 小孩子的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他’被关起来,说了一万遍着急,要去赴‘他’应下的约。 可是无人理会。 左想右想,‘他’想起最开始带‘他’上山的两个哥哥。 ‘说不定他们有办法。’ ‘他’想着,便也做了,一通死缠烂打成功再进荒山。 可踏进荒山的瞬间。 ‘他’扭头,想去找那两名哥哥,可转瞬间山变树变。 苍白漂亮的少年牵起他的手。 ‘你怎么才来?’ 音音问‘他’。 小孩子忘性大,重要的人来了,‘他’立刻将刚刚觉得重要的事忘在脑后。 见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娘子认为‘他’违约。 ‘他’急得转圈,连忙否认。 ‘我没有!我次日就来见你了!是你没来见我!’ ‘他’也觉得委屈呢! 见‘他’急得快要哭,少年神明掩面,轻轻一笑。 ‘好了,不怪你。’ 苍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他’眼尾将落的泪。 ‘我知你想见我,可这里不是旁处,不能被太多人见到。’ ‘下次若想见我,只得你一个人来知道吗?’ ‘他’懵懵懂懂点着头。 而徐莳曦和高语浛,早就被‘他’忘之脑后。 …… 溯源镜外,看着这一切,奚七隐隐意识到不对。 虽然并非有意… 但那时徐莳曦与高语浛的遭遇,的确间接与‘他’有关。 若不是‘他’。 徐莳曦与高语浛不会因为找‘他’在荒山逗留,不会被提前发现关系,更不会被困在荒山。 莫非… …… 有关黄旺喜和夏荣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奚七意识到一件事。 观音土也好,净泉水也好… 虽未直接导致。 但这些事,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他间接介入。 …… ‘你若不方便亲自见我,那我便叫人过去接你。’ ‘每日傍晚…’ ‘不见不散,你要记住。’ 小孩子忘性大。 与白捡来的新娘子约好每日见面时间后,‘他’便将徐莳曦与高语浛抛之脑后。 实在是‘他’很忙。 小孩子觉多,上午‘他’忙着睡觉,下午天稍稍晚。 那只胖山雀就要来接‘他’。 荒山,徐家,‘他’整日两头跑。 忙得头晕目眩,满脑子美人,旁的什么都顾不得。 直到某日午时。 ‘他’前日在山中跑了一天,如今饥肠辘辘,抓起饭食就往嘴里塞。 吃饱了就忙着要睡。 可才刚躺下,父母的声音传来。 ‘就是明日?’ ‘因翌程生病,我们耽搁一日…又遇道路堵塞…’ ‘如今一月有余,在耽搁下去…算是违约…’ 母亲轻轻点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 ‘你莫要告诉翌程,他似乎在这交了朋友,我忧心他到时会不想走。’ ‘他’耳朵动了动。 从这只言片语,猜出他们明日要离开。 ‘他’觉得可惜。 也就是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那两个哥哥呢? 似乎许久未见了… …… 奚七微怔。 心觉古怪。 殷愔后来说‘他’负心汉,这话有些地方是没错的。 比如初见殷愔的‘他’… 其实并未想过真的与殷愔成婚。 为何会这样说呢?因为随着溯源镜动,溯源镜内当下‘他’感受也被同步给现在的他。 小孩子玩性重。 ‘他’彼时更依赖父母,虽年幼却也知事,知道异乡的玩伴不长久。 于是并未想过真将殷愔当妻子。 ‘他’幼时爱玩家家酒,扮过妻子,扮过丈夫。 ‘他’性情贪玩,刚好徐家村适龄的孩子少,刚好殷愔与‘他’同龄。 ‘他’只将一切当做过家家。 另外父母也说了,男孩子不能与男孩子成婚,那美人并不算他的新娘。 所以为何,之后不管是净泉水还是观音土… 殷愔都伴在‘他’身侧? 他们的相遇,不原是偶遇吗? …… 溯源镜动。 又是高语浛闯入,吞下愿望火种,最终被反噬。 但这次有所不同。 画面继续,‘他’站在一旁,看见变成白色蜡烛的高语浛。 ‘那位哥哥怎么了?’ ‘他’拽着美人,心有不安。 美人嗓音淡淡。 ‘死了。’ 死?死是什么意思? 年幼的‘他’不懂。 正欲继续问,焦急的声音从荒山外传来。 是父母。 ‘他’又被转移注意力,牵起美人的手,侧身笑道: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父母。’ …… 溯源镜内,‘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代表什么。 溯源镜外,奚七默默握紧拳头。 情劫既然能称之为劫,那必定是一生之劫。 若不会对情劫之人刻骨铭心,为之生为之死,那还叫什么劫难? 这可是称之为劫难的感情。 怎么会不厚重?怎么可能不厚重? 所以那日,纵使知晓情劫存在,纵使知晓荒山是唯一能规避情劫的地方。 第108章 殷愔还是踏出荒山。 第133章 ‘说吧,你想要什么?’ 彼时少年神明傲慢非常。 ‘不过区区情劫。’ 只要他不想,只要他不愿,区区一坨小泥巴人。 随时可以丢下,随时可以割舍。 …… 奚七从不知道,原来从明阳火到观音土,这一路殷愔也在。 ‘他’那日带殷愔去见了父母。 殷愔神色从容,说他父母经商,要运送货物去卖… ——行程刚好同他们一样。 父母对视一眼,觉得有个玩伴陪‘他’也好,未对突然出现的殷愔起疑心。 殷愔无父无母。 祂手下那堆山野精怪遭了殃,化作老爷夫人,化作家丁丫鬟。 连夜做了梧桐木的马车。 遥遥跟在奚家车队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奚阔偶尔邀请同行。 以不想引人注目为由,一脸严肃的老爷拒绝了。 但实际是… 一旦靠近,奚家人就会发现严肃的老爷啃桌脚,端庄的夫人扯着脖子打鸣。 或清秀或漂亮的丫鬟小厮更是流着口水条满脸痴呆。 没个正形。 这群山野精怪幻化的人并非真的人,没有所谓人性一说,兽性难改。 为了防止露馅。 一群兽严防死守,不让奚家人靠近半寸。 惹得奚家人摸不着头脑。 又要与他们同行,又不同他们说话,闹哪样? 算了,体面要紧。 奚家人最终只得装没看到,可虽如此,心里总忍不住念叨怪人。 唯有‘他’知晓一切。 每逢夜深人静,总要偷偷去对面的车队看美人,顺便摸一摸化形的山野精怪。 快乐的日子过了许久。 只是偶尔,‘他’躺下,看着身侧漂亮的美人。 心中总觉惆怅。 好可惜。 ‘他’叹气。 若音音是女子就好了,若音音是女子,‘他’就真的能与音音成婚了。 …… 小孩子总是一根筋。 七八岁的年纪,还处于【秩序期】。 男子该和女子成婚。 女子该和男子成婚。 这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的逻辑,‘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音音是男子。 等于音音不能与‘他’成婚。 ‘他’那个愁,背着手一副小大人模样,连着几日茶饭不思。 父母忍俊不禁。 ‘这孩子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在学他夫子?’ ‘或许小孩子都这样,我年幼时也曾拿着母亲的绣花针绣花,以为那样就能变成母亲。’ ‘他’回看偷笑的父母一眼。 摇头,叹气。 父母还是不懂,不是过家家也不是小孩子把戏,‘他’是真觉得可惜。 车队前日偶遇山匪。 父亲好心,救下被山匪打劫的徐家姑娘,与同样相助的钱家公子结识。 山匪未平。 担忧现在出发会被山匪埋伏,钱徐两家邀请他们赞助,父母虽急着赶路却也担心出事。 于是答应下来。 ‘他’过去玩,正巧见客厅一堆人。 ‘他’仰头问母亲。 母亲说,钱家公子在与徐家姑娘相看婚事。 相看婚事吗? ‘他’说,‘他’也想娶新娘子。 钱家公子脾气温和。 蹲下身,笑眯眯地问‘他’想要什么样的新娘子。 ‘他’绞尽脑汁。 冥思苦想,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看又漂亮的。’ 钱家公子笑,父母笑。 母亲将‘他’抱起。 ‘你还是年纪小,等再大些,你就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母亲认为‘他’在胡言乱语。 ‘好看又漂亮’,这样模糊的形容词,不过因为‘他’不知晓什么叫喜欢。 ‘他’闷闷地靠在母亲怀里 心说: ‘他’知道的啊! ‘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亦知晓‘他’欢喜谁,说出那句话的瞬间… ‘他’满脑袋音音的脸。 ‘他’喜欢音音,毋庸置疑。 可两个男孩子… 怎么成婚?怎么把音音娶进家门? 要说娶女孩子… 可除了音音,‘他’谁都不喜欢啊! ‘他’托着腮兀自苦恼。 对那时的‘他’而言,这个问题是堪比天塌了的大麻烦。 ——直到那件事发生。 …… 父亲母亲死了。 …… 父亲母亲死前的那一夜,‘他’刚刚去找音音玩,坐在音音的马车里抱着山雀。 山雀的毛暖呼呼。 ‘他’抱着山雀,刚想把脑袋埋进去,山雀被一脚踹开。 美人躺在‘他’怀里。 枕着‘他’的膝盖,理所当然霸占‘他’怀中位置。 ‘他’不觉得讨厌。 音音要靠,‘他’便让音音靠。 抽空数下睫毛。 只是数着数着,‘他’放下手叹气,又觉得娶不了这样的美人实在可惜。 偏偏这时美人来问‘他’: ‘我以与你见过父母,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娶我?’ 不过区区情关。 祂想,只要让这小泥巴人与祂成婚,对祂死心塌地。 那便算破情关。 【哼】 祂想。 【区区情劫不过如此。】 可下一秒,小泥巴人低下头,不解地看他: ‘我为何要与你成婚?’ 祂愣住。 ‘你那日不是说要娶新娘,我不是也答应做你新娘吗?’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是啊。’ ‘他’匪夷所思。 ‘可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我怎能与你成婚?’ 短暂的寂静。 少年神明生来傲慢,意识到自己被耍,当即甩袖离开这个负心汉。 ‘音音!’ ‘他’追在后面,唤着音音,伸手去拽美人衣角。 可不过转身。 美人也好,车队也好,通通消失在前。 ‘他’不解地挠了挠头。 ‘生气了吗?’ 可是为何生气呢? ‘他’在原地转悠了一会儿,想着等美人回来,但左等右等怎么也没等到。 这时母亲刚好出来寻‘他’。 听着母亲的呼唤声,‘他’最终还是往回跑。 算了。 ‘他’与音音约好明日请音音吃糖葫芦,糖葫芦那么好吃,音音总不至于不来赴约。 ‘他’并不知道。 ‘他’前脚刚走,音音后脚回来,本想矜持地原谅。 可打眼一看。 负心汉等也没等祂,直接走了。 …… 溯源镜映出殷愔离开的背影。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 低下头,紧攥着的拳头,正不住发抖。 他一直心怀侥幸。 殷愔手段那样诡谲,或许他那日在山洞中窥见的父母尸体,只是殷愔用手段弄出的幻像。 之后殷愔一路尾随。 奚七更笃定原先的想法,认为有殷愔护送绝不可能出事。 偏偏现在殷愔离开。 镜外的奚七知晓大事不妙,可镜内的‘他’不预知未来。 更不知晓大祸将至。 …… ‘爹…娘…’ 满洞血腥。 ‘他’个子矮,被藏在木箱,堪堪逃过那群山匪。 可之后呢? ‘他’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两具尸体。 这是‘他’第一次知晓死亡。 人死了,就是不会动了,不会在用温暖的手摸着‘他’。 亲昵地唤‘他’名字了。 ‘他’蹲在地上,良久,捂着脸无声地哭。 肩膀颤抖。 ‘他’知晓了,‘他’明白了,‘他’知错了。 一切都是‘他’错。 是‘他’想留在父母身边,是‘他’身体不好生病,是‘他’耽搁了时辰。 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没有来。 父母不会因‘他’滞留,不会遇上那群山匪,就不会死… ——都是‘他’的错。 ……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握紧的手松开,垂首沉默地一声叹息。 ‘他’不懂因果。 但那一日,‘他’体会因果。 …… ‘他’如惊弓之鸟,看完父母的尸体,又听见脚步声。 于是匆匆躲起来。 夏荣晨他们过来,但‘他’害怕,没敢出去。 ‘他’距离徐家人的尸体有一段距离。 当时情况危机。 父母仁义,为让徐家人先走,便在大约三个距离远的地方与山贼厮杀。 第109章 结果早有内人向山贼说了消息。 山贼两面包抄,父母和徐家人没一个逃得过,只是徐家人死亡的地点与父母死亡的地点不同。 钱家人只见徐家人的尸身。 只一眼,就被吓破胆。 钱家夫人明白,山贼能如此猖狂,多半是有官家托底。 若是追究… 不止徐家,连钱家也会引火上身。 他们只草草盖上徐家人的尸体,之后请旁人来收尸,至于再往前… 钱家人也不敢。 ‘他’就这样藏了一夜,直到深夜,四周再无人声。 ‘他’要出去摘野果果腹。 可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见那日叫‘他’小溪的男人。 父亲的朋友。 ‘他’躲在山洞外,见之前总是笑着的男人,此刻一脸冷漠。 ‘死了?’ 白日见过的山匪头头点头。 ‘死了。’ 男人啧了一声。 ‘奚阔不该死,他当了我一辈子大哥,我还想看他弄丢货物后为了赔钱摇尾乞怜在我面前当狗的蠢样。’ 山匪让他别太挑剔。 ‘这人是个好镖客,我将他杀死,他都没交代过东西的下落。’ ‘好了,东西都在这,你自己找吧。’ 男人上前。 对着东西一顿翻找,左找右找,死活不见袈裟。 ‘你偷藏了东西?’ ‘我早该知道,你们这些偷盗为生之人根本没诚心!’ ‘你莫要污蔑我!你们送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大老粗哪能认出金银之外的贵东西?’ 两人一顿争吵。 争执间,男人失手,错杀了山匪。 男人脸色慌乱。 这里还是这伙山贼的地盘,他本想将山匪的尸体拖出去藏好,却在出去的瞬间看见纵使在深夜依旧华光熠熠的织金缠枝莲袈裟。 ‘他’头顶着袈裟。 见男人看过来,‘他’揣着袈裟,兔子般逃掉。 男人脚程极快。 可后面是深山,树多草多,难以辨物。 ‘他’体态娇小。 田鼠般,一钻一个没影。 男人个子高易暴露行踪,找了半天没找到‘他’,因怕被山匪报复在天亮前气急败坏地匆匆离开。 ‘他’爬了出来。 等了许久,直到天亮,直到太阳灼眼。 ‘他’抱着那件袈裟。 这是父母舍命护住的东西,‘他’不想传出父母失信的坏名声。 可父母呢? 没了父母,‘他’一个人,该怎么将袈裟送到地方? 忽地‘他’想起山中美人。 【传说,神明可活死人肉白骨】 那么是不是只要‘他’找到音音,父母就可以活过来,父母就不会死? …… 奚七看向镜中欣喜的自己,已经预感到那时的自己会做出什么。 可当下的他无法阻止过去的‘他’。 …… ‘他’小心翼翼,将袈裟放进包裹,随后踏上去找美人的旅程。 可‘他’还那样小。 走得慢,跑不快。 身上没有钱,做工不要‘他’,而且不识路。 ‘他’一路吃着野果。 不知该往哪走,便日夜兼行地一直走,似乎这样就能让心里好受些。 数日下来,‘他’洁净的衣衫脏污,看起来脏兮兮的。 像是乞丐。 ‘他’有时渴的厉害,想去别人家要口水喝,那些人也不像之前般给‘他’。 而是用扫帚将‘他’打出去。 ‘他’边走边哭,又累又饿,最终靠在树边蜷缩着睡下。 爹爹…娘亲…音音… ‘他’边想边哭,直到一阵马蹄声将‘他’惊醒。 ‘他’看见熟人。 ——钱家的少爷。 钱家的少爷下了马车,马背上放着另一个哥哥的尸体,听说他要去找神明。 神明? ‘他’擦干眼泪,重新燃起斗志,在钱家的少爷启程后跟着钱家少爷的马儿跑。 人自是跑不过马的。 ‘他’没走几步便落下来,还好附近泥土松软,‘他’能跟着马蹄印往前。 钱家的少爷来的快去的也快。 至少‘他’到时,更深露重,钱家的少爷已经离开。 ‘他’抬起头。 只一眼,就看见树上的少年神明。 随后狼狈大哭。 …… 少年神明坐在树上,抬着下巴,要给地上的负心汉小泥巴人吃点苦头。 总不能一直这样随意娇惯着吧? 小时候就这么没良心,长大了还得了? 只是傲慢的架子还没摆出。 小泥巴人低着头,用手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 祂想了一万种办法让这个说要娶祂又如儿戏般反悔的小泥巴人吃一点苦头。 可最后,祂只是用手擦去脏兮兮小泥巴人眼尾的泪。 将小泥巴人抱在怀里。 祂喜洁,但那日浑身脏兮兮的小泥巴人窝在祂怀里,祂不觉得嫌弃。 只是开口: ‘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第134章 但不被发现就好 溯源镜不稳,奚七能看到的画面也变得模糊。 他见‘他’急切地拽住殷愔袖角。 “…” 不用想也知道,‘他’向殷愔求的,定是复活‘他’的父母。 如此一切便都清晰起来。 从【明阳火】到【观音土】…他的父母其实早就死在了【净泉水】。 之所以他能在凌烨胤那见到父母… 不过是因为殷愔出手,帮他复活了父母。 ——可是怎么复活的呢? 奚七一顿,目露茫然。 凡事有因必有果,正如殷愔诞生在人族前,人族的生死因果与殷愔无关。 可复活又是另一回事。 神或许可以杀人,这是因果法则中的一环,是神族与人族从上古时期开始的恩怨。 连天地都只能制衡而非制止。 但人死复生…这因果,便能完全归在神明身上。 荒山上原本的山神。 正是因为复活祂心爱的少女触犯这点,而身死道殒。 那殷愔呢? 祂显然也明白这点。 想要拯救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付出在天平上等同的【代价】。 高语浛许愿徐莳曦能离开。 徐莳曦那时还活着,他不需要付出自己的命,但他想要的太多。 于是他成了点燃火种的【蜡芯】。 夏荣晨想让钱盈铢复活。 可钱盈铢已死,要想让钱盈铢活着,只能让另一人去死。 于是夏荣晨让出【自己】。 让【夏荣晨】成为【钱盈铢】来复活真正的钱盈铢。 但在知道真相的瞬间,纵使夏荣晨心甘情愿将身体让给钱盈铢,钱盈铢还是死了。 可是‘他’呢? 彼时只有八岁的‘他’明显付不出任何【代价】。 于是殷愔为‘他’【作弊】。 …… ‘小溪?你怎么会在这?那些山匪和你叔叔还有家丁呢?’ 父母在山洞中幽幽转醒。 ‘他’站在父母身前,穿着干净妥帖的衣裳,对他们一笑。 ‘山匪将你们打晕,以为你们死了,担心被追究于是逃窜。’ “那位叔叔呢?他觉得你们死了没用了,于是丢下我把家丁卖了之后拿钱跑路了。” ——没人会怀疑一个孩子。 纵使‘他’天生魔丸,在家中为非作歹,可在父母眼中‘他’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稚子。 父亲口中嘀咕。 ‘真是看错了人。’ 母亲将父亲扶起,笑着安慰。 ‘无事,左右命还在,一切都有转机。’ ‘翌程你在这歇着,我和你爹去想想办法继续赶路。’ 东西还是要去送的。 虽然钱没了,但他们这些年走南闯北的送镖,几乎每个地方都有熟人。 另外这是江南,母亲的故居,母亲的家人在这。 一通转悠,父母很快借到一笔小钱。 但回来时不见儿子。 ‘他’站在屋后,悄悄合上门。 殷愔坐在凳上。 苍白漂亮的手伸出,扼住男人脖颈,一点点收紧。 ‘嗬…嗬’ 骨头碎裂。 男人哀鸣两声,绝望倒地。 少年神明淡漠摆手。 ‘真脏。’ ‘他’上前,看着地上的尸体,轻声问: ‘死了吗?’ 少年神明一笑,单手撑着下颚,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怕了?’ ‘他’轻轻摇头。 ‘不怕。’ ‘他’年纪是小,可骨子里的东西不变,偏执执拗。 第110章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那个男人害过‘他’的父母,音音要杀那个男人,‘他’不觉得有问题。 ‘他’只是担心。 ‘你杀了人,被别人发现不会对你不好吗?’ 少年只是轻笑。 漫不经心。 ‘我是神,人族的律法…暂时还管不到我。’ ‘他’仍是忧心忡忡。 只是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少年神明忽地向‘他’靠近。 ‘记住我刚刚的话了吗?’ ‘他’点头。 ‘记住了。’ …… 凡人复生,有违人伦,会被天地惩罚。 --但不被发现就好。 天地那么忙,世上多如蝼蚁的人族,天地是无心挨个顾及的。 只要藏的够好,藏到‘他’父母自然死亡,这笔债就会当做坏账被消掉。 ‘可怎么才算是藏好呢?’ ‘他’知道让死人复活不太对,但‘他’太想父母了,等父母回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怕。 少年对着他笑。 ‘死人复活有违因果,只要与因果相关的东西不再次出现在违背因果而生的人面前,天地就不会发现这场意外。’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 父母回来,这件事本就足以让人高兴,更高兴的是‘他’在父母的朋友家里看见一对正在亲嘴的哥哥。 ——原来男子与男子也可以成婚相爱。 ‘他’像是发现天大的喜事,半夜偷偷摸进音音房间,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 ‘我们可以成婚了!’ ‘这个给你,很甜。’ 少年转着糖葫芦细细的柄。 ‘你与我本就是要成婚的…等等,这么酸?’ 祂想说就算‘他’以后不愿,最初说要祂做新娘子的是‘他’,就算抢祂也会把‘他’抢回去成婚。 可话没说完就被酸一跟头。 小泥巴人侧过身,支支吾吾道: ‘明明是甜的。’ …… 溯源镜外,奚七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嘴馋闹着父母买糖葫芦。 尝一口觉得酸,又怕被父母责备,便都塞给了殷愔。 ‘糖葫芦是甜的。’ 并非糖葫芦真是甜的,只是‘他’总说糖葫芦是甜的,殷愔便纵着‘他’当那是甜的。 多年后再相遇,殷愔还记得‘他’总念着糖葫芦,记得糖葫芦该是甜的。 是他自己忘了。 …… 父母在眼前,美人在身边。 毫无疑问,在江南的那段日子,应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他’确信‘他’的新娘是神明。 闲来无事,还会扯着对方去玩扮演神明的游戏。 ‘他’的新娘对此事并不算热衷。 只是‘他’想,‘他’的新娘便也就纵容着他为所欲为。 一切发展的那样顺利。 父亲租来的马车载着那件袈裟,只差最后一段路就能送到指定的人手中。 ‘他’在马车上嚼着汤圆。 心里想着,等回了北方,‘他’要将音音介绍给昔日玩过家家的朋友。 毕竟‘他’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其他小伙伴只能娶假的新娘子,扮演假的新郎。 ——但‘他’可有真的。 ‘他’抬着下巴,嚼着汤圆,正得意着。 父亲突然起身。 ‘谁在外面?’ ‘他’放下汤圆,爬起来跟着父亲往外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帘轻动。 ‘他’挠了挠头,正欲转身,问父亲是不是在逗‘他’玩。 一扭头,一尊牛头,一张马脸。 两个怪人手拿锁链。 当着‘他’的面,勒住‘他’父母的颈,在‘他’的面前将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父母再次杀死。 ‘爹!娘!’ ‘他’连滚带爬的上前,想将父母救出来,可两个怪物却将头扭向‘他’。 母亲双目含泪。 ‘翌程…快…快逃…’ 父亲指向袈裟。 ‘奚家人不能违约…带上那件宝物…要将它交给雇主…’ 父母瞬间断气。 方才还好好的人,不过转瞬,就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一如山洞那日的尸体。 ‘他’顾不得犹豫,甚至顾不得擦眼泪,抱起袈裟就往前跑。 两个怪物在后面追‘他’。 ‘他’跌下马车,摔得浑身青紫,却还是很快爬起来往前跑。 ‘他’心存着期望。 知道音音就在附近,找到音音,‘他’就能安全。 说不定还能复活父母。 ‘他’一路向前,磕磕绊绊,总算在树后看见熟悉的赤羽。 可刚闯进去。 看清对面一切的瞬间,‘他’愣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他’被两个怪物追杀。 而音音这边,音音的情况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华光熠熠的翅膀被锁链贯穿。 血,好多血啊… 刚目睹完父母的死亡,‘他’生怕音音出事,连忙脱下外套为音音止血。 边止边哭着问: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少年神明轻阖着眼。 ‘因果…你父母身侧出现了不属于这里的因果…’ ‘他’一愣,正要继续问,一阵危险的气息袭来。 顾不得再多想。 ‘他’手忙脚乱,匆匆展开怀中的袈裟将音音遮住,随后展开双臂虽惧怕却仍护在音音身前。 ‘有、有什么事…全部冲着我来!’ …… 溯源镜还在播。 奚七却抬手,颤抖着捂住镜面。 源头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父母为何会死,不知道殷愔为什么会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会再次失去。 ——可他知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日站在马车外,毁掉一切的罪人… ——是他自己。 是他使用溯源镜消失引起的律法波动导致违规复生的父母被天地发现。 作为代价,违规活着的父母,被再次割走生命。 就连殷愔也被牵连。 奚七泪水涟涟,看向溯源镜,看向殷愔看‘他’的眼神。 但其实…… 就算他没有因为溯源镜被发现,他也会因为别的意外导致复活失败。 ——因为他是殷愔的情劫。 命中注定,他会为殷愔带来劫难。 奚七捂住脸浑身颤抖。 何是因?何是果? ——他分不清。 第135章 不要忘记我 ‘他’护在美人身前,想着就算死,‘他’也要英雄一把。 可那道看不清却的确存在的身影却缓缓在‘他’的面前停下。 ‘走吧。’ ‘离开这里,离开‘祂’你就会幸福。’ 那道身影对‘他’说: ‘今日种种,本不是你该承受的。’ ‘他’愣在那。 下一瞬,许许多多,铺天盖地的离奇画面涌来。 ‘他’踉跄着瘫坐在地。 此时,‘他’明白父母的死亡是命中注定。 ——但原本不会这么早。 若‘他’没有贪念,没有央求徐家人带‘他’去荒山,没有牵连无辜的高语浛死去… 若‘他’没有装不记得父母逼迫父母带‘他’一起出来… 按原本的命运轨迹,父母会死,却是会死在五年后。 仍是那个男人,他为财害命,杀了‘他’的父母。 但那个男人偷走的宝物不像袈裟那样贵重,而他已经学了几年家事,赔完宝物的钱后还可以靠剩余的稀薄家产继续经营奚家。 日子虽不像原先那样好过,却比大多人要好过。 --前提是‘他’没有遇见音音。 ‘怎么样?只要你们愿意分开,忘记此刻发生的一切…’ ‘我会将一切修正,让一切重回正轨。’ 【奚翌程】依旧可以安稳的度过一生。 但代价是,‘他’会永远忘记音音。 小孩子总是那样的天真。 ‘他’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掷地有声,对那道身影说: ‘我不要!’ 说罢,‘他’跑回去,紧紧抱住美人。 ‘就算你非要将我和音音分开…我也会爬回来!再次找到音音!’ ‘他’颤抖着握住美人的手。 ‘音音…不要忘记我…’ 一片沉默中,那道身影的威慑中,‘他’听见很轻的一句: ‘不会。’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枚温暖的物体,被放置在‘他’手中。 ‘这个东西很重要…不管相隔多远…它终将会带你再度找到我…’ 第111章 ‘他’茫然地收起那个东西。 刚记住‘重要’二字,就又被那道身影点名。 ‘你确定吗?确定要用你会变得完全不确定的命运,换你们遇见的可能?’ ‘他’毅然点头。 ‘确定!’ ‘他’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还想着只要能救下音音,该死的一切就会迎来转机。 可是一声冷笑。 那道身影消失后,身后的音音也随之缓缓消失。 ‘他’惊出了冷汗。 连忙伸手去抓,握住一只温热的手。 ‘翌程。’ 年少时的祁束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发什么呆啊?听说有人带回了叔叔姨姨的消息,我们过去看看吧。’ ‘他’呆愣在原地。 大脑空白,看着眼前的表兄祁束,许多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闪过。 ‘他’从山匪手中救下一个柔弱的美人… ‘他’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 ‘他’曾经发过誓要保护一个人一生与那人白首不离… 可那个人会是谁呢? 一捶脑门,看着眼前的祁束,‘他’恍然大悟地笑了。 ——原来是祁束啊! 第136章 『而是一具艳丽的皮囊』 表兄祁束对‘他’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人。 ‘他’决心要保护表兄祁束。 可是天降横灾,远方带来的并非好消息,而是父母失踪要送的宝物不见的索赔账单。 一夜之间奚家大乱。 祖父强撑着一口气变卖家产赔了钱,可当夜奚家八百年不来往的亲戚找上门吃绝户,祖父在踏破门槛的杂乱脚步声中被气到昏厥。 随后再未醒来。 仗着‘他’年幼无知,奚家旁支毫不客气的瓜分完奚家全部家产,连奚家祖宅也被那群旁支贱卖分钱。 ‘他’所能依靠的只剩祁束和祁束的母亲。 只是祁束和祁束的母亲也是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 因抢不过那些男人,祁束的母亲只能带‘他’与祁束离开,开始四处流浪。 一开始两人对‘他’还很好。 祁束和祁束的母亲想着‘他’的父母或许还会回来,就算他们自己手里没钱,卖掉那件宝物也是一笔大钱。 可等啊等。 从‘他’八岁,到十岁,再到十二岁。 祁束母亲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好吃好喝供着,到后来的清粥烂菜叶,再到最后的动辄打骂。 中间也只过了不过短短四年。 ‘他’是人,有手有脚,按理说可以自己跑。 但‘他’放不下祁束。 潜意识里,有道声音告诉‘他’自己有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正是祁束。 为了祁束,‘他’在祁束母亲手下忍气吞声,只为将祁束带走。 不过还没忍耐多久,祁束母亲在催‘他’去水井挑水时,自己不慎跌入水井。 祁束母亲喝醉了酒。 ‘他’尽快将人救上来,但祁束母亲还是因为醉酒失去意识被水呛死。 --那个家只剩下‘他’和祁束。 ‘他’原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变好,可以守着祁束安心过日子,谁料祁束比他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辱骂,虐待,殴打。 ‘他’在祁束手下吃尽苦头,可因为脑海中对重要之物的执念,‘他’始终不愿离开祁束。 直到祁束与曲纳搅和在一起。 直到祁束与曲纳为了钱打算卖掉‘他’和‘他’手中疑似奚家传家宝的重要宝物。 那日‘他’站在雪中看着面目全非的祁束。 第一次,‘他’感到迷茫。 等等,‘他’所要守护的重要之人,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一直以来的执念断裂。 为了不交出鎏凤珠,‘他’转身,自父母死后第一次离开祁束。 …… 奚七蹙眉。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与他记忆中的相同。 可很快又不同了。 记忆中,他甩开祁束,一路跑进寺庙。 接着遇见殷愔。 可实际上,‘他’在祁束手下经常被虐待,吃不饱穿不暖。 ‘他’根本没有逃跑的力气。 溯源镜中,‘他’只是跑了一小段路,就因为体力不支失足滚落断崖。 这时祁束和老板追上来。 看见扶着地想要起来的‘他’后,祁束因拉远距离的不安,将手中的铁锤扔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他’彻底跌倒,血液染红雪地。 老板停下脚步。 ‘死、死人了?’ 祁束正一脸无所谓,老板一拳头打在他身上,急得乱转。 ‘最近查得严…你想害死我是吗?’ 祁束这下也无措起来。 ‘那该怎么办?’ 老板深吸一口气,沉默一会儿,看向地上的尸体。 ‘算了,查的再严不过是一条命,埋了就好了…’ 老板看向祁束。 ‘你确定他无父无母没家人吧?’ 祁束连连点头。 老板终于放松,带着祁束去找埋尸工具,准备等埋尸的时候再拿宝物。 可回去后老板却愣住。 地上空空如也,别说尸体,连血液都不见。 …… 溯源镜内,老板和祁束曲纳三人一脸见鬼。 --他们刚刚是确认地上的人已经没气的人。 可如今…已经没气的人…消失了? 老板他们当然没往神鬼方面想。 只是附近一直传闻有吃人熊出没,他们担心地上的尸体是被熊拖走,也怕熊一个吃不够还想再来三个。 反正尸体已经被处理了。 三人不敢逗留,连忙抱着工具跑了。 …… 他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作为旁观者视角,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 鎏凤珠一路弹跳。 沾着‘他’的血,打开了寺庙的大门。 ——接着‘他’的灵体追了过去。 是的。 ‘他’死了,从进入破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可是… 奚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目露茫然。 如果名为【奚翌程】的‘他’早就死了,那此刻名为【奚七】的他,又该是谁呢? 奚七抬头。 一切的问题,在殷愔出现的那一刻得到解释。 …… ‘他’死了,殷愔发现‘他’死了。 殷愔曾怨过‘他’为何不来找自己。 可再大的怨恨,在看到一个可怜巴巴的死人的瞬间,全都化的一干二净。 殷愔要复活‘他’。 可该怎么复活好呢? 殷愔之所以成为殷愔,是因为祂是上古时期最后诞生的神明,也是上古时期到现在最后还活着的神明。 天地爱祂怜祂。 纵使祂犯错,也还想给祂改正的机会。 祂颠倒阴阳。 犯了诡道。 天地便将祂过继在诡神名下,让祂重新做神,改名换姓再来一次。 四大诡神。 【鬼】【商】【殷】【厉】 【殷】最弱。 可祂偏选了【殷】,而名字,祂自己取做为【愔】。 ——是竖心音。 祂心中有人,纵使要改名换姓,祂仍希望那个人在见到祂的瞬间能立刻想起祂。 可是祂等啊等。 等来等去,只等到一个死人。 一阵沉默。 祂最终还是决定复活他,只是这次不会再那样草率。 祂抽了自己的骨头。 以神骨为引,神脉为源,强留下‘他’的灵体。 但‘他’生前受了太多苦。 生前受苦太多之人,死后尽快投胎的转世欲望会格外强烈。 说来好笑,‘他’曾经年少轻狂时为了殷愔放弃原本的命运,却又在新的命运里吃尽苦头后不再执着殷愔。 可是,殷愔却还记得他。 为了留下‘他’,曾经傲慢的神明,在重逢后拙劣的模仿孩子时的模样。 只为让‘他’能记起祂。 为了留下‘他’,祂一根接一根的抽下自己的骨头,直到一根不剩。 只为再次见‘他’。 为了留下‘他’,之后一路,纵使‘他’无情无意祂仍装作没看到。 只为与‘他’共处片刻。 也就是说… 他后来见到的殷愔,从来都不是完整的殷愔。 ——而是一具艳丽的皮囊。 第137章 都是他 奚七扶住脑袋。 整个人晕晕乎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便就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他为何笃定殷愔是诡? 因为那日庙中,被殷愔从身后抱住的他抬头,从镜中窥见一具披着织金袈裟的靡靡白骨。 第112章 一直以来便有这种说法。 铜镜辟邪,可以破开皮囊,照出邪物本相。 可如果…… 那时的殷愔本就是一具空掉的皮囊,那么当时铜镜所照出的… 其实是站在殷愔对面,被殷愔抱在怀里,附着在殷愔骨头中偷生的… 『他』 …… ‘他’死了,偏偏殷愔想留下‘他’。 想瞒天过海,只能改名换姓,让【奚翌程】从世上真正消失。 殷愔给‘他’取了新名。 【奚七】 【七夕】 他们是在七夕初遇,殷愔便记下这个‘七’字。 傲慢的神明不屑于学习泥巴人的文明。 ——算是半个文盲。 偏偏,祂记得他的名字,他的姓氏。 亦记得他们初遇的日子。 殷愔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又动了点手脚,擦掉包括祂刻在石壁上的所有【奚翌程】。 只留下了【奚七】。 …… 奚七抱着溯源镜,脱力地跪在地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符一凡初见时惊呼他是诡,殷愔在符一凡的黄符贴在他身上后便再也看不到他。 符二凡说: 【诡没有七情六欲。】 【若非感受到极端浓烈的感情,诡无法再对人产生感情。】 可殷愔没有七情六欲吗? 【爱】【恨】【痴】【嗔】。 仔细想想,每收集完‘一欲’,殷愔所对他表现的就是那‘一欲’的对应面。 殷愔是有‘感情’的 从始至终,那个没有感情,冷血麻木的‘诡’… 一直都只是‘他’。 …… 奚七泪流满面。 纵然是诡,纵然没有感情,可面对殷愔浓郁到几乎化作实体的感情… 他也生出‘感情’。 可惜,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溯源镜灭。 在他知晓一切的同时,溯源镜也轰然碎裂。 奚七又看到张岁寒。 此刻,他抱着陶俑,一脸癫狂。 不似过去温润。 “我受够了!我早就受够了!” “我不够努力吗?我明明很努力啊!为何我却比不过符二凡那个白痴?” 张岁寒俯下身。 从奚七的角度,能看到张岁寒发红的瞳孔。 张岁寒咧开嘴癫狂地笑。 “别人说我欺世盗名,冒用符二凡的名声享受名誉,这一切我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我也觉得可耻也觉得羞耻,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不存在了。” 张岁寒用温柔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道摩挲陶俑。 “我比不过符二凡不过是因为天资。” “但今日过后,拥有神之躯的我还会输给他吗?” 奚七开口: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早就从符一凡口中得知我才是契约的从者,并且我才是那个死人。” “你知道殷愔是神,于是下了一场大棋,‘塑身夺体’。” “【观音土】【净泉水】【明阳火】,这三本是殷愔给出去的东西,或许是这世间你能寻到的神气最强的东西。” “只有神明能对抗神明。” “你用这三样东西困住我,再杀死我,这样殷愔也会死。” 殷愔的身体本就只剩一副皮囊。 因为没有骨头稳住皮囊,这副皮囊是很容易被【窃取】的。 只要殷愔死亡,张岁寒再在皮囊干瘪前钻进去,就能冒领神的躯体。 奚七又看向张岁寒。 “那你现在…” 张岁寒一咧嘴。 “你说得都没错。” 话音落下,张岁寒动手,掀开自己脸上的假皮。 ——底下一片血肉模糊。 若非是陶俑动不了,奚七真想别开脑袋不看这辣眼睛的一幕。 是的。 张岁寒割了自己的皮肤。 此刻他是一个血肉裸露在外的肉人,奚七甚至能看见张岁寒血管一股一股的跳动,全然不似原先的温润。 ——像个怪物。 他做好准备…或者早就做好准备,时刻等着替代掉殷愔。 成为真正的‘天师’ 直到奚七开口。 “不要再继续,你被算计了,你被殷愔算计了。” “我既是主者,也是从者,摔碎陶俑的那一刻我的灵体会占据殷愔的身体。” 奚七越说语速越快。 到最后,他第一次这样慌乱,卑微地乞求对方。 “殷愔算计了你!你不能摔碎这个陶俑!绝对不能!” 张岁寒却一声冷笑。 “谁会信啊?” 他满是血肉的手握起陶俑,抬手,重重地扔下。 奚七拼命哀求。 可惜无用,身为陶俑的他无法抵抗,更阻止不了。 ——这便是殷愔的目的。 …… 陶俑从手中掉落的瞬间,奚七想起许多东西。 ——许多原先他从未留意的东西。 ‘棺材中的骨架’。 并不是因为殷愔恶趣味,而是因为他的灵体在那具骨架里,殷愔需要为他固灵。 ‘庙中转瞬数年的时间’。 并不是因为庙中的时间流速与庙外不同,而是每一次痴缠的同时,殷愔体内的大部分力量都会过渡给他。 他需要消化那些东西,所以总是一睡很久,醒来时斗转星移。 可他不知道。 殷愔不解释。 因为一切,本来就是殷愔故意的。 他与符一凡用传音符沟通。 殷愔不知道吗?殷愔是知道的。 殷愔只是纵容,纵容他取来四欲,纵容他拿回三本。 因为殷愔的骨头给了他,一切给了他。 殷愔知道祂最后无法承担塑身的成本。 所以符二凡和张岁寒,这两人从一开始就是殷愔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殷愔那样讨厌外人。 可符二凡和张岁寒来时,他随口说了两句殷愔便答应同行。 不是因为殷愔好糊弄,而是殷愔早就知道,他们分开的日子到了。 【爱】【恨】【痴】【嗔】。 这四欲不是为殷愔集的,是为他自己集的。 【观音土】【净泉水】【明阳火】 殷愔自己已无法再拿出这些东西,便去收回之前的,为他打造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陶俑。 此时殷愔已经足够虚弱。 一旦这个容身的陶俑被打开,带着殷愔骨骸和殷愔一切的他—— 就会被殷愔虚弱的皮囊当做‘真正’的主人。 第138章 『完结啦』 殷愔给他溯源镜,殷愔要他想起一切。 殷愔要他再记起祂。 殷愔知晓他不会主动夺取祂的身体。 殷愔知晓张岁寒想要这具身体,知晓张岁寒会摔碎瓷偶。 殷愔算计了张岁寒,从头到尾,张岁寒只是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殷愔呢?他既是执棋者,也是棋局本身。 ——张岁寒不知道。 他被耍得团团转,以为自己是幕后黑手,以为摔了瓷偶就能得到一切。 可是… ‘奚七’吞下了殷愔的心尖骨,有着殷愔的灵力,记得殷愔大部分记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此刻的他,要比殷愔更像‘殷愔’。 …… ‘咔嚓——!’ 陶俑碎裂,四分五裂。 张岁寒脸上的笑愈发猖狂。 “师叔!” 符二凡气喘吁吁地赶到,刚进去,就看见张岁寒血肉模糊的脸。 一瞬间符二凡明白了一切。 他快步上前,只看见满地的碎瓷,颤抖着跪下想捡起来。 瓷片碎得不成样。 符二凡捡起来,捡的满手血,却还是无法拼好。 最终他站起身。 看着摇摇晃晃向外走去的张岁寒,符二凡一咬牙,冲过去阻止。 “师叔住手!” 符二凡心跳加快,生怕张岁寒得偿所愿,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张岁寒已经逼近车厢中安睡的少年。 他神情癫狂,知晓只要触碰,就能拿到朝思暮想的一切。 可下一秒。 他的颈上,多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咔嚓——!’ 颈骨断裂,张岁寒血肉暴露的丑陋躯体,最终软绵绵地倒地。 符二凡愣住。 他看向对面,丝丝青丝凉滑,露出少年苍白漂亮的脸。 孱弱艳丽。 符二凡看向对面,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殷、殷先生?’ 他与这位不算熟,对对方非常敬畏,此刻面对面接触才想起还没正面称呼过对方… 等等! 符二凡目露茫然。 殷先生是谁?他刚刚所想的…又是谁? 第113章 符二凡一低头。 地上倒着一具尸体,血肉模糊。 对了。 师叔害了客人,师叔是罪人,师叔他死了。 师叔是被谁杀死的? 被他吗?被客人?好像客人也死了。 符二凡浑浑噩噩。 他蹲下身,将师叔的尸体放回车厢,总觉得自己该去找客人。 可客人呢? 客人是谁?他该记得客人吗? 好像忘了… 符二凡抬头,看向对面,看向那苍白艳丽的少年。 他想询问对方。 可一抬头,不见踪影,苍白少年不知何时离开。 …… 奚七扶着墙,新得来的身体好像不会累,不管走多远都不会累。 他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走过徐家,走过钱家,走过黄家。 最后他在一处破庙前停下。 殷愔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困扰奚七许久,直到走进破庙,抬头看见上方高悬的铜镜。 铜镜映出一张脸。 一张苍白漂亮,孱弱艳丽,他此生难忘的脸。 …… 荒山见神,破庙见诡。 从始至终。 他所见的,只有殷愔。 【完结啦】 【愚人节快乐】 【求一下免费的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