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哥哥[种田]》 第1章 《捡来的哥哥[种田]》作者:轻临镜【完结+番外】 简介: [温和礼貌医术高强攻vs活泼可爱乐天受] 黎怀穿了,穿成个十二岁大的孩子。 孩子黎还未理清情况之时,被人捡了回去,成了唐家大儿子。 唐家还有个小哥儿名唤唐桔,比如今的他小了两岁。 黎怀对他的印象只有四个字,热情、开朗,瞧着每个人都乐意笑成弯弯眼。 一开始,黎怀只当唐桔是弟弟,后来他只想与唐桔相守一生。 唐家三房几田,生活不算富裕,一开始唐家二老是为着给自家哥儿找个护他的哥哥,才将黎怀捡了回去。 哪曾想,这一捡捡着个宝儿,中医世家出身的黎怀医术高超,很快成了村中名医。 后来名声传到城中,甚至有人不远万里来到村里就求黎怀看个病。 再后来,京城中出了个疑难杂症广求明医,黎怀受邀前去,才知自己原来不是孤儿,而是镇国大将军走失的二儿子。 一边是荣华富贵,一边是岁月静好,黎怀想也没想,选了唐桔在的那边。 桔入怀中,这才是黎怀想要的生活。 1开文后日更至完结,开文有保障,战绩可查。 21v1攻宠受甜文,非。 3作者非中医专业,其中有架空情节,请勿深究,看病还要去医院噢。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日常 he 主角:黎怀,唐桔 一句话简介:天上掉下个好哥哥耶~ 立意:好好生活,好好爱人~ 第1章 “赶紧把他丢了,晦气玩意儿。” “还不都怪你,没甚的把他打到咽了气,这不又亏一笔了吗?” “谁叫这龟孙子天天想着跑,我想着一回打狠了他不敢跑了,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 耳边呜呜喳喳的声音吵醒了黎怀,在黎怀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忽的背后一重,接着便是重重摔落在地的痛感。 黎怀忍着疼睁开眼来,只瞧着两个木轮子越行越远,牛车上坐着一男一女,车厢里头还有不少手脚被绑着的人。 这下黎怀明白了,他这是遇着人贩子了,原主大抵是一直想着跑,才会被抓回来一顿痛打直接咽了气。 黎怀转着眼,因着他身体动不了分毫,所以只能看着面前的场景。正如那男人贩子所说,他身上伤口不少,再加着刚刚被猛的踹下车来,直接侧身着地,手臂骨头疼得厉害,可能是骨折了。 印象中他正在医院里坐诊,忽的眼前一片漆黑,再醒来便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现在的情形而言,他手断了,还一身的血,天边乌云阵阵,眼瞅着要落下雨来,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像是为了应征黎怀心中所想一般,细密的雨点落了下来,滴在黎怀的面上。 既得了新生,黎怀断不会等在原地等死,他一咬牙,用没断的右手撑在地上,两腿一屈,单手撑着地,将身子撑起来。 刚才他睁眼时瞧过周遭环境,这地儿就是山野田间,路还是车子走得多了压出来的,边上离他最近的就是一棵苍天大树,苍天大树虽不能遮雨,但能让雨水少些落来,正是外面下大雨,树底下小雨。 事到如今,黎怀就只能先借着那棵大树,躲过临近的雨。 短短几十步路,放在以前没一会儿就能到,今儿个却难如登天。 黎怀每挪一步,身上的伤口就跟着疼,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走过的地儿都落了血迹,看着渗人,好不容易挪到树底下,他用右手扶着树,稍作缓冲坐在地上,背靠大树,一场大雨落了下来。 沿路的血迹都被雨水冲了去,若不是树下靠着一人,这事儿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黎怀苦笑一声,命运多舛啊—— 黎怀看着雨,渐生困意,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结果,此刻他若睡下,大概率就是一睡不醒了,故而他强撑着困意,实在困得不行就碰一下伤口,用痛感来唤醒神智。 这场雨似乎有意跟黎怀作对,越下越大不说,还没有停的趋势,本来黎怀还期待着有路过这儿能帮帮他,现下别说人了,连个活着的东西都看不到,这么大的雨,谁会闲着没事出来瞎溜达。 雨水打在身上,将他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去,失血的人本就脆弱,再淋上一场雨,黎怀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活的法子。 好在他意志坚定,胡思乱想着竟也熬到了雨停下的时候,雨停,夜深,好像没什么别的区别,只是他逐渐困倦,身体彻底失了力,连掀一下眼皮子都费劲。 忽的,黎怀眼中出现一模亮光,那亮光很小,摇摇晃晃着正在往他这儿靠近。 这是他难得的求生机会。 黎怀看着那抹亮光,等着亮光接近之时,他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往前扑去,成败在此一举。 “啊——”他先是听见一声尖叫,而后听着一声,“娘亲!是人!” 他成功让持灯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尽人事听天命,陷入黑暗前的黎怀想,他这个人事应该是尽够了吧。 * 钟月兰也就是唐母听着雨滴打在屋顶上的声,没忍住说了句:“这雨来得也忒突然了,噼里啪啦响。” “下雨正好呐,你多留会儿,咱们多聊聊天。”钟月兰的好友廖秀美乐呵着揽着她的肩膀,将她从窗边拉回位子上。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钟月兰身边跟着个小娃娃,小娃娃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束着个高高的丸子头。 “雨停了我们就回家。”钟月兰捏了把小娃娃的脸颊,将小娃娃抱到怀中,“这么大的雨,咱们阿桔怕不怕呀?” 耳边雨声可响,就是不用开窗都能知道落了多大的雨。 唐桔坐在自家娘亲的腿上,奶声奶气地应着,“我已经十岁,不是小娃娃了,怎么会怕下雨?” 突然一阵雷响,唐桔双肩一颤,缩进唐母的怀中,还用双手捂着自个儿的耳朵,像是哄着自己似的,道:“桔子不怕。” “哈哈哈哈。”一小子指着唐桔大笑。 “笑什么。”廖秀美抬手给了自家小子一下。 “干嘛打我。”萧元驹捂着自己的后脑勺,不满地回头瞥了廖秀美一眼,“都十岁了还躲娘亲怀里,不招笑吗?” “你还说!”廖秀美面上挂不住,赶着萧元驹回了他自己的屋子,转身回来跟钟月兰道歉:“那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不是那个意思。” 钟月兰知道萧元驹被廖秀美和她家夫君宠坏了,便也没跟他计较。 雷声一个接一个,钟月兰便抱着唐桔,捋着他的背安慰他。 好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过去后,雨便小了许多。 钟月兰还念着要回家给自家夫君做饭,便在雨小了的时候背上唐桔回家,临走前廖秀美还塞给她们一盏油灯,叫她们路上慢些,雨若大了再回来避雨也成。 钟月兰谢了她的好意,让唐桔一手拿好油灯,一手扒好她。 出门时钟月兰见着天气不好,便拿了把伞,这会儿为了不淋湿唐桔,就将他背在身上,这样就算是斜着落进来的雨,也落不到唐桔身上。 钟月兰刚跨出萧家院子,唐桔就开了口,“我讨厌萧元驹。” 钟月兰听着唐桔这么说,没忍住笑了,自家宝儿生了气,连萧哥哥都不喊了,反而直唤他的名字,她道:“刚刚在屋里头怎么不说?” 唐桔的小手环着钟月兰的脖子,身子紧紧靠在她身上,把自己的脑袋搁在钟月兰的肩膀上,说:“廖姨姨是娘亲的好朋友,我不能当面说萧元驹不好。” 唐桔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唐桔的话说进钟月兰的心里,让她心都化了,“我们家阿桔大了,都知道维护娘亲的面子了。”钟月兰稳稳托住唐桔的屁股,将他轻轻往上颠了下,“下回你就直接说,娘亲不怕丢面子。” 有钟月兰撑腰,唐桔便不觉着生气了,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把被萧元驹嘲笑的事儿丢到脑后,跟钟月兰说起别的事儿。 约莫走了半刻钟,雨停了下来,唐桔便不乐意再让钟月兰背着,要自己下来走路。 他已经十岁了,不能总叫娘亲背他。 钟月兰拗不过唐桔,便将他放了下来,顺道点亮了他手里拎着的油灯。天黑路滑,唐桔还小,眼前得亮堂点才能及时避开障碍物。 钟月兰牵着唐桔,两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倒也悠闲自在。 因着这条路钟月兰走过多回,便放松了警惕,忽的一抹黑影冲出来,钟月兰一时不察,让唐桔被扑了个正着。 “啊——”唐桔吓了一大跳,惊恐尖叫。 钟月兰赶忙将唐桔抱在怀中,安抚着他的情绪。 唐桔被吓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他紧紧抱着钟月兰,壮着胆子往扑他的物体那儿看去,那东西有头、有手、有脚、有身子,“娘亲!是人!” 第2章 钟月兰也是头回遇着这样的事,她先顾着唐桔,确定唐桔没被吓出病来,才缓了缓情绪往地上看去。 扑唐桔的是个孩子,他头发散乱,衣裳破烂,从破烂的衣服口中还能瞧着往外冒血的伤痕,叫钟月兰看着于心不忍。 可是把这孩子捡回去是个很大负担,毕竟她家一个做农活一个接绣活,夫妻俩赚得不是很多,但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没有问题。 而且这孩子已经昏迷过去,身上湿漉漉着还浸着血色,感觉不是很好救,若拉回去死在她家了,那不是晦气吗? 钟月兰是个成了家的妇人,做任何事前都得为家中人想想。 两个想法一压下来,钟月兰狠下心来,迈脚离开。 唐桔环着钟月兰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躺着的人瞧,刚刚娘亲没听着,那人在扑向他的时候,说了句“救救他”,声音很小,好似只剩一口气了。 唐桔的手紧了又松,紧了又松,他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般题放在一个十岁哥儿身上,属实是有些过了,唐桔觉着自己跟在火上烤的鱼儿一般,焦虑得不行。 终于,在快看不着人影的时候,唐桔下定决心,开了口,“娘亲,我们救他,好不好?” 唐桔年纪不大,但他知道这个要求提出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他忙补道:“我、我知道救他很难,往后我会努力帮娘亲做活,多多赚钱......” 要救人的话,应该多多赚钱就行了吧? 十岁的唐桔脑海里只有这个简单的念头。 “娘亲,我们救他吧?” “阿桔,救他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钟月兰说:“你可能要一辈子、没日没夜地绣东西,这样你也愿意吗?” 听起来好像很辛苦...... 唐桔道:“我愿意的。” 自家哥儿都这么说了,自己还扭扭捏捏什么呢?人命摆在面前,她真见死不救的话,夜里睡觉都会不安稳的。 钟月兰脚下步子一转,走到黎怀身前,她将唐桔放在地上,让他拿好伞和油灯,她则将倒在地上的黎怀背了起来。 这不背不知道,一背吓一跳,身上人的重量太轻了,轻得都跟唐桔差不多了。 这孩子究竟吃了什么苦,才会这般身体瘦弱、伤痕累累。 唐桔看着自家娘亲背上的人,烤着他的那股火渐渐消失了,他放在腿边的小手捏起拳头来,晚上他就把今天偷懒没绣好的钱袋绣好!赚钱!救人! 第2章 钟月兰将黎怀背到家里时,天色刚刚暗下,家里就两个屋子住人,她只能先把黎怀放在唐桔的屋子里,她让唐桔好好守着黎怀,她去找村里的大夫。 只是找大夫这事儿看运气,村中就一个草医,他一会儿在这户人家,一会儿在那户人家,行踪不定,很难找。 钟月兰也是碰碰运气,没准这小子命大,正碰着唐大夫在自家歇息。 钟月兰离开后,唐桔将屋内的油灯拿到床边柜子上,拿起灯罩点亮油灯以后,他把屋内的凳子搬了来,乖乖守在黎怀身边。 唐桔年纪小,身边也没人逝世,故而他对死亡没什么概念,但他不知道死却知道痛,床上这位哥哥流了不少血,定然是疼死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刚跟娘亲学绣花的时候,没少被针扎,针扎在指尖都疼得他不行,更别说这一身满满的伤。 唐桔正心疼着,就看着黎怀的手滑出被窝,他人小手短,坐在凳子上拉不着黎怀的手,只能一蹦从凳子上下来,将黎怀的手放回被子里。 只这一抓,唐桔便被黎怀的消瘦给惊着了,这位哥哥也忒瘦了,几乎是骨头外面包了层皮,爹爹说这样不好,太瘦了不健康。 等哥哥好起来,他要把吃的都分他一半。 这般想着,唐桔轻轻拍着黎怀的被子,娘亲是这么哄他睡觉的,他也这么哄哥哥,只要睡一觉,什么病都能好起来。 唐桔一眨不眨盯着黎怀,瞧着黎怀脸色苍白,身子还止不住的发颤,赶忙爹娘屋里去,把他们的被子抱来。 唐桔爹娘屋中的被子很大,唐桔两手拢着,看不着前头不说,还有半截被子落在地上拖着,事关紧急,他也顾不上在地上拖着的被子,两脚倒腾着就往屋内去。 “阿桔,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传来爹爹的声音,唐桔猛的转过头来,看着救星一般的唐正信,“爹爹!” “你屋里没得被子?”唐正信把头上戴着的草帽拿下来放到院子墙边。 “哥哥冷!爹爹你快来!”唐桔顾不得跟唐正信解释,抱着被子就往屋里去。 哥哥?他们家就唐桔一人,这哥哥是从哪个旮沓冒出来的。 不过见唐桔火急火燎的,唐正信也跟着进了屋。 一进屋,唐正信便被吓了一跳,唐桔的床上躺了个人,那人瘦如枯柴,面色惨白一片,看着命不久矣。 他家阿桔是从哪儿捡来的这人,月兰也不管管。 “你娘呢?”唐正信问。 “娘亲去找唐医爷爷了。”唐桔乖巧应道。 “她哪儿找得到啊。”唐正信落下这话,帮唐桔把抱来的被子盖在黎怀身上后,便叫他在家好好待着,火急火燎出了门。 刚刚他回来时正遇着出诊返回的唐大夫,两人一路聊天回来,这会儿唐大夫应该还没走远,还能再唤回来。 不管人是如何到他家来的,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还好路上没人找唐大夫,以唐正信的速度,半刻钟就在路上截住了唐大夫。 “唐叔,快来我家一趟,有个病人瞧着快不行了。”唐正信道。 一听有人快不行了,唐大夫赶忙叫唐正信带路。 两人回到家里时,时间正过去一刻钟多,唐大夫一瞧着黎怀,也是大惊失色,“哎哟,可是遭了老罪了。” 见唐大夫来了,唐桔连忙从凳子上下来,给唐大夫让位。 唐大夫把药箱放在床边柜子上,而后看起黎怀的耳、鼻、眼、口,接着他在凳子上坐着,将黎怀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搭脉细诊。 越是诊脉,唐大夫的眉头越是皱起。 唐正信作为一家之主,自知道唐大夫这表情是何种意思。 像是为了印证心中所想,唐大夫将黎怀身上的被褥撩开,这一撩就瞧着露在破衣服外面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想都不敢想,不过十二岁的娃娃究竟经历了多少苦楚。 站在唐大夫身后的唐正信也是一惊,饶是他活了三十多年,也是头回见着伤这么重的人。 “这娃娃的脉弱欲绝,已到了生死攸关之时,需得用人参先吊着,再把外伤处理了。”唐大夫说。 人参,这可是药中贵族,听闻城里一两人参卖价五两,这哪儿是他们村中普通农户负担得起的。 就是买得起,村里也没有人参买,得去城里才成,可此时这个时间,城门早关了,得等着明日城门开才能进城,人命哪儿等得了。 “那这不是没救了。”唐正信道。 “我刚巧得了个人参,你若不介意价格,我可拿来一试。”唐大夫道,他今日入城看诊,正遇着有人卖人参,那人参品相一般,城里的药铺不收,倒让他捡了个漏,不过就是品相不好,也终归是个人参,价格不低。 “多少银两?”唐正信问,他和钟月兰成婚多年,遇着三回旱年没有收成以外,其它年份都存了些银两,后头生了唐桔,多添一人家中也不太拮据,如今算来,家里大抵还有个二十两闲钱。 要知道村中农户一家三口一年也就花个八至十两,二十两已经算是不少的存款了。 “品相不好,算你二两。”唐大夫道。 唐大夫开价公平,唐正信知道那人参就值这个价。 人命拖不了,唐正信一咬牙一跺脚,“用吧!” 唐大夫不能离开黎怀身边,又怕唐正信把人参糟蹋了,他两边思索,正想着让唐正信盯着黎怀,他去厨房里烧药,就听着外头传来妇人的声音。 “阿桔,他怎么样了?”钟月兰无功而返,便想着先看下黎怀的情况,找不到唐大夫,就只能稳着黎怀的身体状态。 “月兰你来得正好,把这参拿去厨房煮了。”还未见着人,唐大夫就直接唤着钟月兰去煮人参。 钟月兰是绣娘,绣娘手工细致,这活儿交到她手里,唐大夫放心。 “唐大夫!你在这儿呢!”没想着回来有个意外之喜,钟月兰先与唐大夫打了声招呼,随后问唐大夫要如何处理人参。 听了唐大夫的嘱咐后,钟月兰马上到厨房煮人参。 大人们井井有条,唐桔也没有添乱,他乖乖站在一旁,两手绞着衣服边沿。 刚刚唐医爷爷说的话他也听着了,不知是何种药材,一根要二两银子! 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他绣一个香囊赚两文钱,一天可以绣三个香囊......唐桔会乘法,但仅会百文以内的乘法,这个两千文对他来说,属实是有些复杂了。 第3章 不过他算不明白也知道,他估计得无休绣上一年时间,才能还得起这根人参......的钱。 人参?长得像人吗?唐桔的思绪忽的联系出去,叫他好奇着跟钟月兰到了厨房,反正他在屋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去瞧看看那个价值二两的人参。 看看他之后一年辛辛苦苦换的是个什么东西。 正好屋内没了姑娘和哥儿,唐大夫就叫唐正信帮忙,帮他把黎怀身上的衣服和伤口分开来。 “正信,拿点儿酒来。”唐大夫打开药箱,将里头治外伤的药膏拿出来,再掏出把剪子,“再找套干净衣裳。” 十二岁的小子换好药也得穿衣服,总不能脱了衣服光屁股躺床上,不合礼数 唐正信动作极快,他先去厨房拿了桶酒,而后跟唐桔说了先不能回屋子后,又到自个儿的衣柜拿了件衣裳回屋。 钟月兰和唐桔的衣服都不合适,只能拿他的先来救救急。 “为什么爹爹不让我进屋子。”唐桔蹲在灶肚儿前头,手里拿着个小扇子轻轻扇着风,他刚刚瞧过了人参的模样,又听娘亲说得小心着火候,这才自告奋勇蹲在灶肚儿前看火。 “许是他们要给哥哥治病。”钟月兰仔细看着锅内的人参,应了唐桔一声。 若是这个原因,唐桔可以接受。 此刻的火儿正好,唐桔歇了手里的扇子,两手托着下巴,“娘亲,那位哥哥能好吗?” 都得动用上人参了,钟月兰也不好给唐桔一个准信,她道:“听天由命吧。” 屋内,唐大夫先用剪子将能剪开的衣服剪开,实在剥离不了的衣服片子留在身体上,后面再来个个处理。 前头衣服遮着看不出来,现下将衣服裁开后,他们才发现黎怀身上的伤口比他们想着的还多,大大小小的伤口算来有五十多道,主要落在背后,身前少些,十几道。 但就是如此,这些伤口落在十二岁的小子身上,还是叫人触目惊心。 “不得了哩,这左手还折了。”剪衣服的途中,唐大夫才发觉黎怀左臂有些奇怪,顺着骨头摸下来,在肱骨处摸到一个断折的地方。 唐正信都怀疑自个儿耳朵出了问题。 至此,唐正信彻底没了信心,不知能不能救活黎怀。 黎怀的伤口过了太久,衣服黏在伤口上,有的地方还开始发烂,唐大夫不得已只能把剪子烧好,将伤口上的衣服剪下来,带着剪开些新肉,创新的创口。 这般清创痛得很,好在黎怀已经昏了过去,也察觉不着痛了,不然受伤疼了回,清创又疼一回,可是命苦。 伤口弄好,断了的手臂也固定好,独参汤也熬好了。 “可以进去了吗?”钟月兰记着唐正信的嘱咐,站在门口问着。 唐大夫答话,“进来吧。” 钟月兰端着独参汤进了屋,唐桔就和跟屁虫一般,跟着一块儿进屋。 屋内躺着的哥哥还是白着一张脸,他没瞧出半点儿好来。 唐大夫接过独参汤,又拿起一根筷子来,引着药水流入黎怀的口中,托这根筷子的福,独参汤尽数入了黎怀的肚中。 独参汤得少次多喝,所以一碗里的独参汤量不多。 “如此就成了?”钟月兰牵着唐桔的手,问着。 这人是她和唐桔一起决定要救的,唐桔自然也得知晓情况。 “听天命了。”唐大夫皱着的眉头并未解开,“这颗人参也不知够不够劲。” 最后落得一声叹息。 “哎——苦命的娃娃诶。” 第3章 忙活了好一阵,夜渐渐深了,因着黎怀的伤势实在太重了,所以唐大夫不敢走,只能守在唐正信家中,时刻观察黎怀的情况。 照顾黎怀的事儿暂时交由唐大夫,唐正信这才有时间拉着钟月兰和唐桔进主卧房,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月兰将遇见黎怀的事情从头到尾告诉唐正信。 唐桔怕唐正信凶钟月兰,他主动站到唐正信面前,垂着个脑袋乖乖认错,“不关娘亲的事儿,是我要救的。” 唐正信没凶过钟月兰和唐桔,但因着唐正信身量高,每日都在田间做活跟唐桔接触得少,所以唐桔才会有这般想法。 救人不是小事,只今日一晚他就耗掉了爹爹和娘亲二两银子...... 唐桔紧张地伸出手,拉着唐正信垂在身边的大手,一双圆眼扑闪扑闪,“我会努力帮娘亲绣东西,那二两银子就算在我身上吧。” 听到唐桔揽了二两钱的债,唐正信本来不悦着都被他逗开心了些,他微微俯身,插着唐桔的咯吱窝轻松抱起唐桔,“桔子还没多大,就背上债了。” “是我说要救人,爹爹、娘亲才会愿意救人的。”唐桔拢着唐正信的脖子,觉着一向严厉的爹爹在这时儿柔和了不少。 他年纪小,可并不是不懂事,爹爹和娘亲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愿意救那个哥哥的。 “二两银子花都花了,断没有人财皆空的道理。”唐正信抱着唐桔在屋内桌下,他轻声唤来钟月兰,而后道:“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份,若是个流犯或干了坏事的人,那岂不是祸害人间。” “应当......不是吧。”唐桔小声应着。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着那哥哥不是坏人。 “我瞧过他的面和脖颈,没有流犯的刺青,应当不是犯人。”钟月兰道:“再说他那般瘦,我看提个锄头都费劲,能犯什么事。” “就是真的救了个犯人,以他的体能也斗不过你,咱们直接压了送官府去。”钟月兰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会救下黎怀,很大原因是看在他是孩子的份上。 若是个成年人倒在半途,她大抵只会去里正家唤里正一声,不会亲自救下。 唐正信叹了口气,“行吧,一切事儿都等人醒了再说。” 他心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嘴上还是得发个牢骚,“回家见着这么个惊喜,你们真是我的好妻儿、好宝儿。” 钟月兰和唐桔自知理亏,哈哈笑了两声,这事儿就算过了。 唐大夫到底年纪大,白日又去城里看诊,体能跟不上,看着黎怀半个时辰,就觉着力竭犯困,他换了唐正信来,自个儿到桌上趴会儿歇息。 “实在对不住,家里就两房,没个地儿让您休息。”唐正信有些过意不去,“我去抱点儿被子,您打个地铺将就一下?” 唐家两房一厨一茅房,唐正信和钟月兰睡主卧房,唐桔睡侧卧房,没有空的房间给客人休息。 “成。”唐大夫也不嫌弃,有得躺谁乐意趴着。 如今正值夏季,打个地铺冻不着人。 唐正信抱了冬日的被褥来,再拿件衣裳给唐大夫当枕头,简单的地铺就弄好了。 唐大夫真是累极了,躺下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 唐正信坐在床边守着黎怀,谨遵唐大夫的嘱咐,半个时辰就喂一回独参汤。 到了快要睡觉的时候,唐桔特意来侧卧房看了一眼黎怀,瞧着黎怀状态还行,他便心安地回去主卧房,跟钟月兰一起睡觉了。 * 黎怀醒来时,距离救人那日已经过了三日,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他不熟悉的地方。 躺得太久,脑袋都混沌了,他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穿越了,穿到了不知哪个朝代,成了个小孩儿。 身上的痛感还在,他的身体还是穿来的那副身体,上回的搏命一扑成功了,他得救了。 许久没有喝水,嘴唇干涩不说,喉咙也火辣辣的疼,他动了下手,痛感让他皱起眉头,现在这个身子要挪动实在困难,只是手动了动都痛得钻心,更别说整个身子挪动了。 他身/下像是个床铺,只要等着,应当会有人来看他的,只是这股热辣感,还需再忍受一阵子。 黎怀正想着,眼前忽的出现一张脸,他的眼睛又圆又大,小脸儿有些婴儿肥,看着应当十、十一岁,长相十分可爱。 “你醒啦!” 声音奶奶的,也很可爱。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唐桔问道。 喂了一日的独参汤,黎怀的脉象稍稍恢复,唐大夫又叫唐正信去城里买人参,再喂上一颗人参,黎怀才算救了回来,脉象稳定。 城里的人参不比唐大夫手里的便宜,第二颗人参花了唐正信三两银子,叫他肉疼得不行。 加上其它林林总总的花费,三日花了唐家将近七两银子,直接把家中存款花去好一部分。 好在黎怀的命吊了回来,这些银子没有白花。 黎怀伤势重,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个沙哑的音来,无法表达自己的需求。 唐桔等了会儿,都没听到黎怀开口,脑袋一转,灵光乍现。 “你饿了吗?饿了就眨眨眼。”唐桔道。 黎怀全身上下最灵活的,应该就是这双眼睛了,得亏唐桔机灵,能马上想到这个法子来问黎怀。 第4章 黎怀盯着唐桔看,一眨不眨。 “那你渴吗......”唐桔再问。 这回黎怀眨得可快,在唐桔后面那句话还未说出口时,就眨了好几下眼。 唐桔懂了,他道:“我拿水来。” 黎怀微微转了脑袋,视线跟着唐桔移动,唐桔松了撑在床边的手,转而摸了下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放凉了,他便从凳子上下去,拿着杯子出了屋子门,临走前还跟钟月兰每次出门哄他一样哄黎怀,“我马上回来,你乖乖待着哦。” 听到唐桔这么说,黎怀心底生出一阵笑意,但他一笑整个身子颤起来,实在疼得很,就只能强忍着笑意,肉笑皮不笑。 唐桔走后,黎怀观察起屋内,这房子的墙是用土夯起来的,屋顶为茅草顶,是个标准的农村屋子,屋内陈设简单,身/下躺着的床、床头柜、衣柜、加一套桌椅,便没了其它东西。 简单,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很快,唐桔就拿着杯子重新回来了,这回他还拿了个勺子,他瞧着唐医爷爷、爹爹和娘亲都是拿勺喂黎怀的,他有样学样。 唐桔把杯子放在桌上,人爬上了床,他人小手短,坐在凳子上喂黎怀的话,怕是只能喂到被褥,根本对不到黎怀的嘴。 头一回喂病人,他还有些紧张,毕竟爹爹和娘亲在的时候,都是他们动手的。 今儿个也是黎怀醒的时间不凑巧,爹爹去地里干活,娘亲刚出门去送绣品,家中只剩他个活人,被迫赶鸭子上架。 唐桔先自己喝了口,确定水是温的,倒人脸上也不会烫着人以后,才用勺子挖了一点点的水,送到黎怀的口中。 唐桔绣工很好,手自然稳得不行,温热的水缓缓流入口中,黎怀觉着自己就是个身处旱地里的植物,总算盼着甘霖落下。 人醒着就是比人昏着好喂,黎怀配合着张开嘴,温水没半点落在外面,让唐桔安心不少,毕竟他与黎怀不熟,若是头回给人喂水就喂到脸上,他都想找个洞儿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 娘亲说刚醒的病人不能喝太多水,唐桔喂了十来勺,就歇了手,他怕黎怀喝不够怪他,还开口解释道:“你刚醒来,不能喝太多水的。” 黎怀微微点了下头,喉咙被水润过以后,干涩感散去不少,他开口道:“谢谢。” 听到带着些稚气的声音,黎怀先是一愣,随后想起自己成了个小孩儿,开口是稚气的声音才合对。不若一个小孩开口发出个成年人的声音,怎么想都觉着有些吓人。 唐桔听着黎怀跟他道谢,顿觉骄傲,身后若是有条尾巴已经摇晃着上了天,要不是黎怀不能再喝水了,他能马上去厨房再装一杯温水来,接着喂。 人醒以后,事情就有趣多了,唐桔是个小话痨,最喜欢跟别人说话、聊天,就算那人回话很少,也比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绣花强。 “唐医爷爷说你有十二岁,既然你比我大了两岁,那我便唤你一声哥哥。” “你那天可要吓死我了,雨才刚停,你就扑了出来,我还以为遇着什么大虫、熊瞎子了,魂儿都飞了一半,还好是你,我和娘亲、爹爹一起救的你哦。” “哦对了!还有唐医爷爷,唐医爷爷用了两颗人参,把你救了回来,是不是很厉害?” 听到人参两字,黎怀并不觉着意外,他的身体情况他心中有数,就是让他来医,估摸着也得上人参,古代没有现代医学方便,遇着外伤失血休克,只能用汤药吊着,能不能救回来完全是听天由命,没有什么很好的法子。 唐桔没等着黎怀回话,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哥哥,你犯了什么错,怎么会有这么重的伤。” 唐桔只知道犯错会挨打,却不知道有些人打人是没有理由的,原身落入人贩子手中,稍有不慎就会挨打,听之前那两个人贩子所说,这回是他又跑了,才会得此重伤。 “我没犯错。”黎怀说道。 “没犯错为什么打你?”唐桔不解。 现下他无法跟唐桔解释太多,说话耗劲,他只说了短短的两句话都累到不行,黎怀斟酌了下,说:“往后我再告诉你。” 见着黎怀面露疲态,唐桔关了话匣子,他把黎怀的被子掖好,道:“哥哥你睡吧,桔子不吵你。” “没事,不吵......”黎怀这四个字刚说完,困意涌上,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唐桔从床上爬了下来,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自己歇了的绣布起来,继续绣花,娘亲没回来,就只能由他守着黎怀。 针刚刚穿过绣布,唐桔无缘由地想起黎怀那声谢,心头美滋滋的,等爹爹、娘亲回来,他定要炫耀一番。 哥哥不仅醒了!哥哥还谢谢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五号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哦~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是我爱看评论嘿嘿) 第4章 钟月兰去村口送了城内定的绣品后,转头去了萧家。 萧家在另个村子,与她们青溪村隔了条小道,她和唐桔便是在那条小道上救到的黎怀。 “你说你要元驹的旧衣裳?” 廖秀美正在给萧元驹破了的裤子上缝补丁,一听钟月兰要萧元驹的衣裳,还有些奇怪。唐家就唐桔一个哥儿,拿小子的旧衣裳回去有何用处? “咱姐妹多年,我也不瞒你。”钟月兰和廖秀美从小玩到大,后头两人嫁了不同村的人,这才分开生活,“前几日我和唐桔救了个小子,没合适的衣裳给他穿。” “啥?”廖秀美惊得针都扎手里了,“你说你救了个啥?” “救了个小子。”钟月兰耐着性子,重说一遍。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听着这么大个事儿,廖秀美直接把手里的破裤子搁到一边,拉着凳子离钟月兰更近一些。 “是个小子。”钟月兰再次重复。 确定自己耳朵真没问题,廖秀美感叹了句,“天呐——阿兰你也太猛了,一救就救个人。” “可不是?”对着自己的好姐妹,钟月兰也起了闲聊的兴致,她说黎怀怎么怎么惨,唐大夫是如何救回的黎怀,耗了他们多少银两巴拉巴拉的。 听着黎怀耗了钟月兰他们家七两银子,廖秀美都惊了,“好在是人救了回来,不然七两银子打了水漂可心疼死人了。” 钟月兰喝了口水,赞同道:“是呐。” “不过你救人的事儿瞒不了多久,这让你娘听着了,可不得念你了?”廖秀美说。 钟家重男轻女得很,钟月兰又是家中长女,分到的东西最少,担着的责任最大,实在不公平。 廖秀美自小就瞧着钟家人心歪着长,等那些个听到钟月兰花了七两银子救个外人,那嘴脸不知道有多难看。 “到时再说吧。” 家中那些糟心事,钟月兰现下可不想想。 廖秀美也就提一嘴,见钟月兰不想往下讲,她也就止了这个话题。 事儿又回到旧衣服上,廖秀美道:“旧衣服是有,可小了不说还又破又旧,合适吗?” 萧元驹今年十一岁,因着吃好喝好又是家中独苗,身子比躺床上的黎怀壮实不少,他的旧衣裳给黎怀穿,没准还会大了呢。 “瞧瞧。”钟月兰道。 廖秀美起身去了萧元驹的房内,很快就拿了套衣裳回来。 村中人节俭,小孩的衣裳穿不下了可以留着给更小的孩童穿或者剪碎来当抹布用,所以有孩子的人家里,多少都有些孩子穿不下的旧衣裳。 钟月兰拎着旧衣裳的肩头,眼睛大致预估了下,穿黎怀身上应该刚好。 “就这套吧,多少钱。”钟月兰说着就要掏钱出来,被廖秀美给摁住了,“拿个旧衣裳还要付钱,说出去让人笑死。” 小孩身子小,一块布能做两套衣裳,一套衣裳怎么说也一、两百文,就是旧了穿不下了,也不是毫无价值。 钟月兰没有松手,“那咱也不能白拿啊。” 廖秀美一手摁着钟月兰的手,一手拿过桌上的破裤子,“那你就帮我把这裤子补了吧,你手艺好,补了好看。” 廖秀美做不来绣花这种细活,补破裤子只要将破了的缝好,不叫她儿子的屁股蛋露在外头就行,至于美不美观,就不是她能解决的事儿了。 听廖秀美这么说,钟月兰乐了,“成,我帮你补得漂漂亮亮。” 念着家中还有个病人在,钟月兰便没在廖秀美这儿待太久,帮她补了两条破裤子一件破上衣后,她就拿着旧衣裳走了。 钟月兰回到家中时还未到午时,来得及看黎怀一眼,再做午饭送去田里。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唐桔从屋里跑了出来,他先是喊了一声娘亲,随后发觉自己声儿太大了,又降了音量,“娘亲,哥哥刚刚醒了。” “真的?” 唐桔点头如捣蒜,“真的!” 这可是个好消息! 人醒了能吃能喝能睡能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 第5章 “现下呢?可还醒着?”钟月兰问。 “现下睡了。”唐桔应声。 “那我就不进去扰他了,阿桔你把衣服拿进去,我去做饭。”钟月兰把手上的旧衣服交给唐桔,自己拐了弯进了厨房。 唐桔手里多了套沉甸甸的衣裳,他站在屋外头把旧衣裳摊开来看,这衣服他眼熟的很,以前萧元驹常穿,今年萧元驹长了个子,身上的衣服才换了一套。 没想着这衣服到了他们家,刚好可以给床上躺着的哥哥穿。 唐桔抱着旧衣裳进了屋子,把衣裳搁在屋内的桌子上,反身又出了门来钻进厨房里帮钟月兰烧火、打下手。 唐正信每天早出晚归,午时只能在田间吃饭,腾不出时间回家歇息。毕竟四亩的地只有他一人耕种,他巴不得每日有二十四个时辰,或者把他掰成两半来用。 唐家伙食简单,豆子蒸肉、素煮黄瓜,再配着一份鸡卵子汤,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有肉有菜还有蛋,营养拉满。 唐家不养鸡、鸭、鹅,所以鸡卵子还是她出了钱跟邻居家买的,听闻鸡卵子对病人不错,钟月兰就多买了几个,给黎怀补补身子。 唐家屋子小,吃饭一般在院子里吃,偶尔碰到下雨天,才会进主卧房里挤挤吃饭。 唐桔和钟月兰在院子里吃着中饭,唐桔专挑菜吃,喝汤也是把鸡卵子往边上撇了,只舀淡清色的汤喝。 “怎的不吃肉也不吃蛋。”钟月兰夹了一筷子肉进唐桔的碗里,又直接拿起他喝汤的小碗,装了蛋花进去。 “我想留给哥哥吃。”唐桔抬了眼,大眼睛圆圆的,说道。 因为村中能吃着肉的机会不多,就是他家没那么拮据,也是三天吃一回肉,所以唐桔其实很馋蛋和肉,嘴里啃着小青菜,眼睛一直盯着肉和蛋汤。 但他不能因着自己贪吃,把哥哥补身体的东西都吃了去,他不懂吃什么东西补身子,但娘亲这般做来,肯定对哥哥的身体有益处。 “傻桔子。”钟月兰揉了一把唐桔的脑袋,笑道:“娘做得够,你吃饱饱了,那孩子都还有得吃。” “真的?” “真的。” 听钟月兰这么说,唐桔便放宽了心,他先吃了口肉,又喝了口有鸡卵子的蛋汤,整个人幸福得要飞起来。 念着唐正信还没吃饭,钟月兰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打包了一份拿出去给唐正信,只剩唐桔一人坐在桌前慢慢吃饭。 这事儿家中常有,唐桔也不着急,他细嚼慢咽着,拢共吃了三块肉和小半碗的鸡蛋汤。 虽然娘亲说他吃饱饱也够哥哥吃,但他还是想省着些,他身体棒棒,不需要补营养的。 唐桔吃完午饭,把桌子收拾干净,剩菜端进厨房里,用一个竹罩子罩起来,仅留了个装满鸡卵子的鸡蛋汤在外头。 哥哥若想喝水了,他刚好可以把这蛋汤当水来用,哥哥若想吃东西了,他还可以把鸡卵子舀起来喂哥哥,简直是一举两得! 唐桔不禁在心底夸自个儿是个机灵的孩子。 黎怀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西斜了,他身子未动,只微微转了点儿脑袋,声响很小,没有惊动坐在床边的唐桔。 黎怀眼眸微转,视线落在唐桔身上。 橙黄色的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落在唐桔身上,他借着日光,聚精会神地绣着手中的东西,针穿、线拉,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是个认真的孩子。 他当时并未看清来者是谁,只是依着对生的渴望而做出绝地求生的动作,看来命运待他不薄,让他最后一扑扑到了好人身上。 黎怀收回眼神,眼神散漫没个定点之处,他正在想着未来的事情。 生存的事情解决了,他才有空理会头脑里纷乱的思绪。 这头一件事,便是性别的颠覆,这地儿与地球不同,除了男和女以外,还有个哥儿的性别存在,哥儿的身体结构与男子相似,却可以生孩子,直接震惊了黎怀。 黎怀出生中医世家,自小便泡在草药之中,至他死去那时,他与医学也接触了二十八年,从没听过还有哥儿这样的奇例。 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许是这片大陆上有些什么地球没有的物质,才进化出了哥儿这一性别。 黎怀震惊了一瞬,欣然接受了哥儿这个设定,既穿到了这边大陆上,他便会顺着这片大陆的规则生活。 哥儿和男子外观相似,除了左手手腕上的孕痣可以区分以外,还能从瞳色区分,哥儿的瞳色是浅褐色,男子的瞳色是深褐色,几百年来,没有外例。 接受了性别一事,其它的事儿便清晰多了,只不过原主关于生活的记忆存在,关于身世和以前的记忆全都消失,以致于黎怀只知道自己今年十二岁,其它事儿一概不知。 还好生活的记忆还在,不然有关恒国的常识他还得从头学起。 也罢,走一步算一步,得先在这儿扎根了,才能想着之后的事儿。 第5章 黎怀这一趟又躺了两日,今儿个的天阴沉沉着,天气不算好,但唐大夫还是按着疗程来唐家看黎怀,给他复诊顺便换手臂上的药,黎怀这才知救了自己的大夫长什么模样。 村中条件有限,大夫自然比城内的大夫差些,不过能救回人的大夫就是好大夫,甭管是村里的草医还是城里的名医。 唐大夫把黎怀手上的夹板拿下来,再把包着的棉布拆开,而后摁了摁了下黎怀的伤处,满意道:“骨头恢复很好,也没伤着筋骨,甚好甚好。” “这就是年轻人呐,恢复能力杠杠的。” 医者最想看见的就是病人好起来,唐大夫见黎怀恢复得如此顺利,心中难免高兴,多夸了黎怀两句。 这回黎怀醒着看见唐大夫,定是要开口谢过的,“多谢唐大夫救我一命。” “诶,还是多谢谢他们这一家吧。”唐大夫念叨着诊金的事,“他们给你用了两颗人参。”他举起两手摊开来,在黎怀面前比了比,“到现在花了快十两银子哩!” 生病耗钱,尤其是这种从阎罗手里抢回来的人命,更是耗钱。黎怀醒了,能动以后,中药也得继续喝个半月、一月的,倒是又是一笔钱。 唐大夫深知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品性,他们大抵不会跟这个病人提诊金的事,但他是看着唐正信长大的,跟唐正信关系很好,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该要还得要,他俩不合适开口,由他这个外人来说刚刚好。 唐正信和钟月兰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也是想趁唐大夫提起钱的时候,看看黎怀的品性。 “那是自然!”黎怀应声很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更当以命相抵......” 一听这娃娃开口都要以命相抵了,钟月兰赶忙开口,“好不容易救回来,以命相抵什么嘞,不至于不至于。” “这就是个比喻。”黎怀接着说:“往后我这条命便是唐叔和钟姨的,你们唤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请唐大夫帮做个见证。” 黎怀说的这些话,让唐正信和钟月兰安心不少,先不说这话究竟实不实,总归是有个态度摆着,是个好孩子。 “那桔子呢?怎么没有桔子的名字?”一屋子人说话,哥哥谢唐医爷爷谢爹爹、娘亲,怎的没谢他?他也出了好多的力气,都学会喂病人吃药哩! 唐桔猛得冒出来一句,逗笑了大伙儿,黎怀因着身子痛不能大笑,只能眉眼弯着看着唐桔,“是,也要谢谢唐桔,唐桔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钟月兰揉了把唐桔的头,宠溺道:“你个小活宝。” 唐正信陪到半途就走了,黎怀没什么大事儿,他也就不用等在屋里听个结果,他带上蓑帽、抗上锄头,去了田里。 今日的云散在空中像鱼鳞一样,大抵今日夜或者明日就会有雨落下,他得去看看田里会不会积水,可别一场雨把农作物都淹了去。 钟月兰陪完了全程,送唐大夫离开时还遇着隔壁住着唐慧慧端着木盆出来要去溪边洗衣裳,“兰姨,你家谁得病了?” “家里来个亲戚,没什么事。”钟月兰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她不想话题停在这儿,话下一转,“你这是要去洗衣裳了?” 因着村内小溪、小河众多,水资源丰富,所以青溪村才会有个溪字,家家户户洗衣裳都到溪边去洗,走路不过一刻钟,比抗水回来家中洗方便多了。 “是呐,又是满满一筐。”唐慧慧两手一颠怀中木盆,盆内衣服太多沉得很,“我不与你多说了啊,有空来家里坐。” “诶,路上慢着点,别绊着摔跤了。”钟月兰应着。 送走唐大夫,钟月兰便入了厨房熬药,屋内剩下唐桔陪着黎怀。 唐桔对刚刚黎怀叫他全名的事儿耿耿于怀,大伙儿都叫他桔子、阿桔,头回有人叫他全名,好像他们关系不好似的。 难道哥哥并不喜欢他,不想与他做朋友,才会叫他唐桔的吗? 第6章 黎怀一直注意着唐桔那侧,唐桔话多,今儿个却沉静下来一言不发,拿着块绣布发了快半刻钟的呆,显然是心中有事。 唐桔还小,有什么心事都摆在面上,一对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形成个“八”字型,看着可是愁眉苦脸。 “唐桔,你想什么呢?”黎怀问。 瞧瞧!又叫他唐桔!这也忒生分了! 唐桔将手中绣布放到一边,扭了脸来,他把屁股下的凳子挪了挪,直接贴到黎怀的床边,道:“黎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桔子。” 桔子?哪个桔子?吃的桔子?还是面前的唐桔? 结合唐桔的表现来看,应该问的是面前的唐桔。 “喜欢,怎么不喜欢。”黎怀道。 唐桔长得可爱,小小年纪还能帮钟月兰赚钱,这放谁家谁不喜欢? “那你怎么总叫我唐桔。”唐桔不满地嘟起嘴来,质问道。 娘亲教他心中有事都要说出来,唐桔也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把这事儿直接拎到台面上来说。 他想跟黎哥哥做朋友,不想听见黎怀说不喜欢他。 没想着唐桔居然因为这事儿不高兴,黎怀还有些惊奇,毕竟他很少与孩子接触,距离孩童的年纪也已过了十来年。 瞧着唐桔不高兴的模样,黎怀难得地想逗逗他,“那我唤你什么你会高兴?” 唐桔思索了一下下,说:“你可以唤我桔子或者唤我阿桔。” 大家都是这么叫他的,黎哥哥也能这么称呼他。 “这些都是别人叫过的,我想要个特殊的。”黎怀接着逗他。 这话难住了唐桔。 唐桔绞尽脑汁,忽的有个想法闪现在他脑中,黎哥哥、黎哥哥、梨子哥哥!那他可以是桔子弟弟! 唐桔在嘴里嚼巴两下,心中默默念了两回这名儿,觉着这个名儿有些腻得慌,最终还是舍了这个名儿,他道:“一样的名字不同的人叫出来也是不一样的!” “你就那般叫我吧,好不好,好不好?”唐桔跟唐正信和钟月兰撒娇撒习惯了,拉着黎怀的手便晃起来撒娇着。 “好好好。”黎怀赶忙应声,“你轻些,我手疼。” “呀!”唐桔一声惊叫,他只顾着自己,都忘了黎哥哥身上还有伤口,他拉着的这只右手臂虽然没断,但上面伤口不少,轻轻一动就会痛的。 “对不起,我错了。”唐桔乖乖垂了脑袋认错。 “没事儿,你黎哥哥没那么脆弱。”黎怀伸了手,轻轻揉着唐桔的脑袋。 犯错会马上道歉的好孩子可不多见,黎怀为了哄唐桔高兴,特意用上了他刚刚给的称呼。 黎哥哥的手跟他爹爹和娘亲的手不同,他的手稍小一些,温度也稍低些,揉他脑袋的力度轻轻的,让唐桔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原来有哥哥就是这种感觉吗? 一起玩的伙伴中有些人有兄弟姐妹,他是独生的,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现下被黎怀哄着,他有些飘飘然,心里头美得不行,往后他也是有哥哥的人了。 为了确认,唐桔问:“黎哥哥,你会一直在我家吗?” 这就不好说了。 原主没有家人倒好处理,要是有家人的话,不知道那些家人是好是坏,也不知道那些家人什么时候会找来,所以未来会不会一直在唐家里生活,其实是个未知数。 再者说就是他愿意留下,唐叔和钟姨愿不愿意留下他,多一口人,也是个未知数。 如今他才十二岁,赚钱能力一般,还有一身的伤要养,实在是个只出不入的累赘。 黎怀久久没有回话,唐桔的心也就七上八下着。 “我会尽力争取留下来,好吗?”黎怀道。 比起在外头一人流浪,黎怀还是更愿意待在唐家一些,唐家三口都是好人。 “好!”唐桔应声。 黎怀身上的伤还没好,暂且使不出力留下来,而唐桔为了让黎怀留在自己家里,可是机灵劲儿使足了。 晚上钟月兰烧饭之时,唐桔蹲在灶肚儿前头,一边烧火一边故作不经意地说道:“黎哥哥说他做饭可厉害了,如果他留在我们家的话,娘亲就能轻松不少。” 翌日唐正信去田里前,想着把烂了的锄头换个新的锄刃,就见唐桔殷勤得很,帮他把锄刃搬了出来,又说:“这锄刃可真沉,若是黎哥哥来肯定轻轻松松的。” 第三日下午,钟月兰搬着脏衣服到溪边洗衣服,唐桔又跟在一旁絮絮叨叨着,“这洗衣锤还得黎哥哥来挥,次次有力,衣服定洗得干干净净的。” 钟月兰停住挥动洗衣锤的手,转头看向唐桔,她道:“阿桔。” 唐桔抿了下唇,心脏砰砰跳得可快,两手不自觉地互抠起来。 “你是不是很想要黎怀留在我们家?”钟月兰说。 唐桔眉间一抬,偷摸且快速地观察钟月兰的神色,见她没有生气的迹象,他点了下头。 “娘亲,我想要黎哥哥留在我们家里。” 第6章 当天夜里,钟月兰便与唐正信说起了黎怀去留的事儿,眼见这黎怀一日比一日好,这事儿总是要商量的。 外头雨声滴滴答答做天然屏障,正合适说事,不怕隔墙有耳。 “阿桔想要黎怀留下来?”唐正信道。 黎怀清醒第一日,他们便得知了黎怀的真实名字,顺着名字往下问,知道他忘了家人的事儿,心生怜悯之下,也是苦恼黎怀的去处。 据黎怀所说他是被人贩子扔下来的,结合一身伤来看,唐正信和钟月兰觉着这个消息可信。 一个十二岁的孩童独自生活,身边又没个亲人在,这叫人哪儿放得下心来。 但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是一大笔花销...... 下午钟月兰与唐桔说了好一阵,把黎怀留下来的利弊直接摊开来与唐桔说,唐桔为了让黎怀留下来,甚至说出黎怀以后的开销由他来挣,这般决心之下,钟月兰也被说动了。 近些日子里经常开村会,每月开一次,都是叫村里人看好孩子,想来是外头局势动荡,一些个歹人冒了出来打孩童的主意,才会有这般频繁的村会。 她家就唐桔一个哥儿,就是成年哥儿都比男子弱些,所以钟月兰一直担心着不敢出远门,去城里送绣品的次数都少了些。 若是黎怀留在家里,短时间内唐桔就多了个哥哥护着他,是个好事。 黎怀醒后开口礼貌,除了去茅厕需要帮忙以外,其它时候都乖乖躺在床上,省心得不行。 相处几日,钟月兰也挺喜欢黎怀,便乐意开口说服唐正信,“黎怀那孩子我看挺好的,他不也说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吗?我们便暂时留他在家里当阿桔的哥哥,替我们多护着他些?” 唐正信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钟月兰也没急,她就是偶尔冒出一、两句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会儿说家里多个男丁干活儿也方便,一会儿又说十二岁的孩童吃不了多少东西,不会花家里太多钱,最后将唐桔搬出来,说唐桔想要个哥哥。 钟月兰等着等着,手撑着脑袋,眼睛都眯起一半快要打盹儿了,才听着唐正信开口道:“明日问问黎怀意见吧。” 如此便是松口了,钟月兰乐呵着应了声,起身去侧卧房把唐桔喊回来睡觉,顺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黎怀躺在侧卧房的床上,所以这些日子都是钟月兰跟唐桔一块儿睡,唐正信去厨房里打地铺将就将就。 翌日,雨依旧下着,黎怀按着正常时辰醒了,醒来后他用未骨折的手将自己身子支起来靠在床上,愣神清醒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喝了口凉水。 这水还是昨日夜里唐桔回主卧房时留下来的,就怕他身子不好移动,喝口水都费劲。 几日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虽然动起来还会痛,但已经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了。 一股饭香味从窗户飘了进来,定是钟月兰在厨房里忙活早餐的事儿。 唐家一家三口都醒得很早,倒显得黎怀醒得晚,有些像懒虫了。 “阿桔,你去敲门,看你黎哥哥醒了没。” 接着便是几声细弱的敲门声。 若不是黎怀听见了钟月兰的话,有心注意着房门动静,不然这么轻的敲门声定是会被下雨声盖过去的。 “进来吧。”黎怀道。 唐桔和钟月兰进了屋,钟月兰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了今日的早餐和熬好了的中药。 “今日觉得如何?”钟月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开口问道。 “好多了,谢谢钟姨。”黎怀甜甜应声。 在别人家中生活,提供情绪价值是非常重要的。 你往人家中一躺,整日沉着个面儿,叫人看着心生烦躁,谁还乐意留你。 “那便好。”钟月兰应声,将饭从托盘里拿出来,推到床头柜边。 两日以前,黎怀便可以自己吃饭了,不过他左手还被木板支着动不了,就只能用右手吃,因着只有一手可以动,所以饭得搁在桌子上,还得离他近些。 第7章 能自己吃饭,黎怀就不想再麻烦钟月兰和唐桔,有手能动还让别人一口一口喂饭,落个好吃懒做的坏印象可就坏了。 在黎怀吃饭的这段时间里,钟月兰开了口。 “黎怀,姨有事跟你商量下。” 听钟月兰这口气,应该是要说很严肃的事儿,黎怀放下了勺儿,正襟危坐,“钟姨,您说。” 见黎怀严肃起来,钟月兰生出几分不自在,她招呼着黎怀接着吃饭,耳朵听着就行。 黎怀哪儿能真的吃饭,那也太放松没有礼貌了,他认真看着钟月兰,说他还不饿,饭能等会儿再吃。 既如此,钟月兰便开门见山道:“如今你忘了家人,没个去处,我和你唐叔还有阿桔想着,不如你就先留在我们家,等着你什么时候想起家人了或者家人找来了,再离开。”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黎怀都没想着自己就在床上躺了几日,还有这般馅饼儿落下来,他连忙道:“那当然好,只是我怕会给唐叔、钟姨还有桔弟添麻烦。” “多一张嘴吃饭罢了,没什么麻烦。”钟月兰道:“只是你留在家中环境会差些,得委屈你在厨房地铺睡着,等着秋收过后你唐叔赚了钱,再给你盖个新的小屋儿。” 其实他们剩的钱还够给黎怀盖个新的卧房,但她和唐正信都想考验一下黎怀,瞧瞧他能不能吃苦。 农户家的孩子总是要吃苦的,他们把黎怀留下来,说难听些,也是有自己的算计,家中多一口人,活儿就能多分一个人,各人都能轻松些。 “建屋子的事儿不急,我有个地儿能睡就够了。”黎怀道,小子皮实,有个地方能睡觉足矣。 “成,那你便留下来吧。”钟月兰一句话,定了黎怀的去处。 “好耶!”唐桔在旁听了全程,听到最后的结果他才敢欢呼出声,他高举着双手在屋内打转,“黎哥哥留在家里咯!我有哥哥咯!” 钟月兰看着唐桔这般高兴,她的眉眼也弯了起来,“这么开心。” “谢谢娘~”唐桔双手环住钟月兰的腰,仰头道。 “答应娘的事儿你可不能反悔。”钟月兰刮了下唐桔的鼻头。 “嗯!”唐桔猛猛点头。 黎怀被唐桔的情绪感染着,也跟着笑起来,唐桔可是他能留在唐家的大功臣,往后他一定会好好对他。 说完事后,钟月兰先出了屋儿,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守在卧房里。 唐桔心里高兴,坐在凳子上的双腿一直前后晃着,两眼弯弯跟小月牙一样。 黎怀喝着刚刚没喝完的粥,抬起眸子时就见唐桔笑眯眯地看着他。 黎怀咽下嘴里的粥,道:“你当真这么高兴?” “嗯!”唐桔两手撑在自己两腿之间的凳子边沿,说:“黎哥哥是好人,我有了个好人哥哥,我当然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没准我装得像好人,就打算潜入你们家准备害你呢?”黎怀道。 听了黎怀的话,唐桔晃着的腿停了下来、嘴边的笑也落了下来,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盯着黎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黎怀也回视他,跟着看了好一会儿。 “不会的,黎哥哥不会是坏人。”唐桔重新笑起来,“娘亲说从眼睛可以看出人的品性,我看了哥哥一会儿,没瞧出哥哥半点儿坏心思。” 傻娃娃,真正的坏人哪儿这么容易叫你个十岁的孩子看透,不过无妨,往后有他在家中,由他来分辨人的好坏就是。 一顿早饭吃完,唐桔又盯着黎怀把药喝了,随后才拿着自己今日要绣的绣布来,在屋内坐着绣。 一连躺了几日,黎怀现在也有劲儿了,他看着唐桔手中动作熟练,有些好奇,便伸长了脖子往唐桔那儿看。 毕竟在现代,衣服裤子破了换新,很少有人会针线活儿,何况还是这么小的十岁孩子。 唐桔察觉到黎怀的视线,他扭了下身子离黎怀更近几分,随后将手里绣布亮给黎怀看。 只一眼,黎怀就认出了绣纹,“这绣的是牡丹吧?” “你怎么知道!”唐桔睁大双眼,惊喜道。 他才刚刚绣了个边儿,内里还没填上色,黎怀就能根据那几条线勾勒的外框看出他要绣的纹样,好是厉害。 黎家是中医世家,黎怀自小在中草药间长大,对中药可是熟的不能再熟,牡丹是花,但也是一味中药,黎怀自然一眼就能瞧出这纹样绣的就是牡丹。 “是你绣工好,绣得栩栩如生。”黎怀说。 “哪儿呀,我都还没绣出来呢。”听出黎怀在哄他,唐桔瘪了下嘴回了句话后,右手拿着针线,重新绣起来。 瞧着唐桔认真的模样,黎怀想起唐桔说他包了他药钱的事儿,他个年纪比黎怀大的男子怎能叫唐桔养着,说出去不被别儿个笑掉大牙,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黎怀身子墙上一靠,琢磨起赚钱的法子来。 第7章 七月初,黎怀身子大好,只有骨折的左手还要绑着,其它伤处都没了大碍,可以下地活动,不用再躺在床上发呆。 躺在床上歇息,一日、两日是享受,躺得久了就跟床上长了刺一般,刺挠得不行,叫人怎么也待不住。 黎怀早就想下床走动,总算让他等着今日。 外头第一抹阳光自窗户照进来亮在脸上时,黎怀起了床,他右手撑着身体下地,头一回不用别人搀扶,还让他有些不适应。 前几日他都是被人扶着去茅厕,现下双脚实实落地,让黎怀熟悉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现在这副身子,既然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当然会好好珍惜。 满身的伤口还是有些疼,但比起前两日的疼痛,现在已经算不得什么痛了。 黎怀一把打开房门,外头艳阳高照,钟月兰正把早饭往院子里端。 “呀!你能自己活动了?”她瞧见黎怀自己跨过门槛走出来,惊喜道。 听见钟月兰的话,唐桔端着菜快步从厨房里走出来,见着黎怀好好站在院子里,他也高兴:“黎哥哥,你身子好啦!” “好了。”黎怀走到唐桔面前,伸出右手想要帮他端菜,就见唐桔往后一缩,躲过黎怀的手。 “唐医爷爷说你还不能拿重物。”唐桔道。 黎怀哭笑不得,“那是断了的左手不能拿。” “一样的。”唐桔从黎怀身边擦过,“黎哥哥只要乖乖坐在桌子边就行了。” “是呐,小怀你先坐吧,等身子骨养好了再说。”钟月兰顺着唐桔的话说道。 既然钟月兰和唐桔都不让他干活,那他就厚着脸皮乖乖坐在桌边,不给她们添堵。 等着院子里的早餐都准备好了,钟月兰一扯嗓子,喊回在后院忙活农具的唐正信。 “唐叔。”一看见唐正信的身影,黎怀就先开了口唤他。 “嗯。”唐正信应声,随后落坐桌边,问黎怀,“身子不痛了?” “不痛了。”黎怀先回了话,随后再说:“今晚唐叔回房睡吧,我去厨房睡。” 厨房不是个睡人的地方,黎怀占了唐桔的床,如果他不主动提出的话,想来唐正信和钟月兰也不会强行要求他起来,唐正信就还得委屈地睡在厨房里。 黎怀做不出这种事来,所以他身子能活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床让出来。 “不急,你才刚好。”钟月兰说:“等你左手也好全了再说睡厨房的事儿吧。” 钟月兰这么说,黎怀却不依,以他当医生的经验来看,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只要不用左手提重物,等着左手骨头长好就行,不需要再卧床静养了。 “没事的钟姨,我的身子已经好全就剩个左手臂而已,能睡厨房。”黎怀道。 “这不还剩个手没好吗?”钟月兰还要再劝,就听唐正信说着:“随他,你底下垫厚点成了。” 小子没那么脆弱,剩个胳膊没好而已,再养个十几日就能好全了。 唐正信和黎怀都这么说,钟月兰也就没再争着要让黎怀睡床了。 吃完早饭,唐正信去了田里,钟月兰坐院子里绣花,黎怀跟着唐桔在家中走了一圈,熟悉各物的位置。 往后他要在唐家生活,自得清楚各物放在哪儿,古代没有手机,若是家中无人他要寻个东西却不知道东西放哪儿,那就麻烦了。 “这个是家里的药箱,常规的药都放在这儿。”唐桔领着黎怀进了厨房,打开个竹筐子,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一一说给黎怀听。 因着家中只有两个睡人的屋子,没个仓库,所以厨房不仅仅是厨房,还充当了仓库和黎怀临时住所。 家中备着的药都是些常规药,一些跌打损伤用的药,一些退烧用的药,寻常人家常用的便是这两种,这两种药用了后都不见效时,才会想着去寻唐大夫看病。 到底是村中医疗资源有限,村中草医就唐大夫一人,大伙儿有个头痛脑热就去找唐大夫,那可不得把唐大夫累坏了。 第8章 看完家中的东西,唐桔也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帮着钟月兰绣花。 黎怀一只手还绑着,做不得别的事儿,只能陪着两人一道儿坐在院子里。 钟月兰和唐桔两人手上功夫可好,她们之间放了个竹筐,绣好的钱袋都往里头丢,两刻钟就能绣成一个,花纹还很细致。 “阿兰——” 远远传来个女子呼唤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敲门声。 钟月兰和唐桔手中都有东西不好开门,黎怀便主动地起了身,拉开院子门。 门一开,一个小子便往院子里冲,边冲嘴上还说着,“阿桔你瞧,我得了个新玩意儿。” 他未注意着人,一下撞着黎怀,黎怀被这“小子弹”一撞,往后踉跄了两步。 现在这副身子也太弱了,十二岁的身子还没人家一个小孩儿重。 “萧元驹你干嘛啊!”唐桔当即就放下手中的东西,赶到黎怀面前,问黎怀有没有事儿。 “我没事,你别担心。”黎怀伸出左手,揉了把唐桔的脑袋。 头回见到的陌生人,让萧元驹止了步子,现下的萧元驹营养好,比黎怀还高了一点点儿,他微低了头,问:“你是谁啊?” 撞了人不道歉便就算了,还反而问他是谁,黎怀猜着面前这个孩儿大抵是被宠着长大的。 古时候重男轻女的思想,让男孩子都跟家中珍宝一般,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撞了人还反问别人是谁,你先跟黎哥哥道歉!”唐桔挡在黎怀面前,瞪着萧元驹。 萧元驹从没道歉过,他的字典里没有“对不起”三个字,自然也不会跟黎怀道歉。 久久等不着萧元驹一个道歉,唐桔很是生气,他两拳头攥在腿边,很想马上给萧元驹一拳,但他不能动手,爹爹和娘亲说了,动手打人会让本来有的道理落到别人身上,从有理变成无理。 廖秀美脚力差些,她跟在萧元驹后头,一进院子看萧元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唐桔却皱着个眉头时,她一拳落在萧元驹头上,“你又惹唐桔生气!” “娘,你干嘛!”受了疼,萧元驹收了嘴,他两手捂着脑袋,不满地看着廖秀美。 “成天的惹唐桔生气,我看你就没别的事儿做!”廖秀美道,她很喜欢自家姐妹的这个哥儿,长得可爱手又灵巧,每回叫她廖姨时声音软萌,可是甜到心里去了。 她与钟月兰本就是好友,若她家的哥儿成了她的儿夫郞,两家亲上加亲,她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只是她家这个混小子实在可恶,回回都以欺负唐桔为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哪儿能不知,萧元驹这小子分明就喜欢唐桔,不然也不会寻着个好东西便要拿着到唐家来,跟唐桔分享着玩儿。 “我哪里惹他生气了。”萧元驹嘟囔了一句,委屈得不行。 孩子跟孩子玩,大人跟大人玩,廖秀美盯着萧元驹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出格举动,才自个儿拎了把凳子,坐在钟月兰身边,与她聊着天。 “你是谁啊?”瞧着自家娘亲没盯着自己,萧元驹扭了身子,再次问黎怀,“以前没见过你呢?” 面前人面色苍白不说,还瘦嘎嘎的跟竹竿一样,叫风一吹就要吹跑了。 萧元驹跟唐桔认识了十年,没见过唐家有这样的亲戚。 “说了是我黎哥哥,你还问什么问。”唐桔依旧站在黎怀面前,两只圆眼瞪着萧元驹。 “黎哥哥?”萧元驹重复一遍。 “怎么?你有问题?” “黎......”萧元驹将黎怀的姓氏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回,脑袋疯转。据他所知,他们村和唐家所在的村子里没有姓黎的人,那这姓黎的家伙是从哪旮沓冒出来的? 萧元驹警惕地盯着黎怀,而后抬手一拉,把唐桔拉到自个儿身边来,在他耳边说着小声话,“这人不会是歹人吧?你可警惕些,别给骗了。” 十一岁的萧元驹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他有时候会随着爹爹萧弘义到城里去,总听着那些个人贩子专挑孩子骗,骗人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唐桔还以为萧元驹要说什么好话,一听着萧元驹怀疑黎怀是个坏人,他脚一跺踩在萧元驹的脚上,再把萧元驹抓着他的手重重拂开后,说了句“我不理你了!”便拉着黎怀又拎上院子里放着的绣布进了屋子,将门“砰”的一声关上。 好心提醒没个正反馈就罢了,还被当成驴肝肺,萧元驹捂着自己疼着的脚也是来气,他冲着屋门喊着,“不理就不理,跟谁稀罕似的,等你哪天被骗了去,别怪我没提醒你。”接着拿着手中的玩具,一屁股坐在廖秀美身边,气鼓鼓跟个包子一般。 两娘亲看着自己孩子闹脾气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俩孩子便是这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晚上一觉过去,第二天两人又玩在一起了,不用人劝和,便也由着他俩去了。 第8章 屋外人气鼓鼓的,屋内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唐桔坐在屋内的凳子上,扎布的力气可大,就跟把布当成了萧元驹一样,借布泄愤。 黎怀觉着唐桔这副模样有些可爱,但就算是孩子,也不能太过生气,容易伤肝。 “怎么这么生气呢?”黎怀用健全的右手给唐桔倒了杯水,送到他的面前。 唐桔腾出一只手来,一杯水几口就落到肚子里,“那萧元驹就说不出个好话来。” 唐桔转过身跟黎怀面对面坐着,“他竟然说你是坏人,叫我小心些。” 黎怀倒是没想到萧元驹会跟唐桔说这样的话,不过十一岁的孩子了,有警惕心也是好事,古代没有监控没有手机,若被人贩子偷了、拐了去,只能像他这样,流落到个不知道的地方,听天由命。 遇到好人还好,遇到坏人这辈子也就完了。 不过此刻唐桔正在气头上,与他讲道理只会适得其反,黎怀便把道理先往边上放一放,顺着唐桔的话说:“那我便多做好事,证明给他看我不是个坏人,如何?” 唐桔没回话,脑袋里思考着这个提案的可能性。 黎哥哥要跟萧元驹证明他不是个坏人,恐怕得做好多好多好多好事,那不是得跟陀螺一般一直转不能休息? 再说,哪儿有那么多好事给黎哥哥做,就是黎哥哥想做,也不一定能遇得上。 如此想着,唐桔摇了头,“桔子知道你是好人就行了,不用证明给萧元驹看。” 这难道就是家中小棉袄吗? 听到唐桔这么回答,黎怀心都要化了。 在唐家待了十几日,他瞧出唐正信和钟月兰非常疼爱他们这个哥儿,之前他不懂,现下他明白了,这么乖巧可人的唐桔就是应该被人宠爱的。 黎怀笑着道:“那为了桔子,我也要做个好人。” * 萧元驹说不找唐桔玩就不找唐桔玩,他梗着口气,直到廖秀美跟钟月兰说完了事儿,起身离开唐家时,他都没有消气。 明明他们才是认识十年的玩伴,唐桔那家伙居然因为一个不知道哪旮沓冒出来的“哥哥”跟他生气! 好事真是做不得。 萧元驹脚下踢着个小石子,边踢边生气。 廖秀美跟在萧元驹身边,见他这副模样,还是问了一句,“你不是带个玩具来要与唐桔一块儿玩吗?怎的惹他生气。” 听见廖秀美这么问,萧元驹将手里的玩具攥得死紧,他扭过头来与廖秀美道:“是他与我生气,脾气这么老大,往后谁娶得他,可是有罪受了!” 廖秀美道:“唐桔若是嫁了出去,你就不能与他一道儿玩耍了。” 萧元驹一愣,“为什么?” “唐桔嫁出去便成了别个家的人,你再去找他玩像什么样子。”廖秀美看了一眼自个儿愣在原地的儿子,“可珍惜着跟唐桔玩耍的日子吧。”话音落下,廖秀美脚下步子不停,她没等萧元驹缓过神来,走在回家的前头。 过了会儿,萧元驹抓紧手中的玩具,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上廖秀美,一句话也未说。 * 入夜,天上繁星点点,黎怀坐在院内的凳子上,背靠屋墙,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发饭晕。 还是古代的环境好,星空看得清清楚楚,如此美景在现代要用眼睛看得,那可是难上加难。 唐桔坐到黎怀身边,见他昂着头盯着天上的星空一动不动,他好奇问道:“黎哥哥,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黎怀答道。 天上的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唐桔跟着往天上看着,星星还是那些个星星,跟他往常见的没有差别。 “你瞧见那个勺儿了吗?”黎怀抬起完好的右手,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 古代寻常百姓没有指南针,迷了路就只能根据北斗七星来找北,黎怀猜着唐桔不会看北斗七星,便想着将这法子交给他。 这个技巧不会过时,唐桔学了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9章 “哪儿有勺?”唐桔顺着黎怀指的方向看去,好一会儿才看见组成勺子样的北斗七星,他惊道:“真的耶!天上有勺!” “天上居然有勺子星星!”唐桔可是激动,他转头看向黎怀,眼中璀璨就像容纳进了一小片星空一般:“你是怎么发现的?我看了几年的天空,都没发现有个勺儿!” 以前教科书里看过的。 黎怀自然不能这么答,他道:“以前听谁说过,我顺耳记得的。” “勺儿星星~”唐桔信了黎怀的话,他重新扭头往天上看,说话语调还微微上扬,显然是心情很好。 既然唐桔唤北斗七星为勺儿星,那黎怀也没打算纠正他的话,总归能认识北斗七星就是,不必在意它究竟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勺儿星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处吗?”黎怀说。 “它还有用处?”唐桔疑道。 星星不就是高高挂在天上供人观赏,还能有其它的用处? “它能带你辨别方向。”黎怀说。 “真的?”唐桔一听,兴奋地两手攥住黎怀未伤的胳膊,“它挂在天上,还能带我辨别方向吗?” 黎怀点了下头,道:“我教你。” 北斗七星前面两颗星名为天枢和天璇,将天枢和天璇两颗星连成一条线延长后,大约是两颗星之间距离五倍远的地方,会有一颗亮度适中的星星,那便是北极星,北极星所在的方向就是正北的方向。 “天枢......天璇......”唐桔没读过书,听得云里雾里的。 黎怀这才反应过来,前头说的话对唐桔来说有些难度,还是直接在地上画给唐桔看,才能清晰明了。 黎怀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北斗七星的样子,等着画得差不多了,他叫唐桔看地上。 “这就是天枢和天璇。”黎怀用树枝尖尖指着地上北斗七星的前两颗星,“我们将它们连起来。”树枝在地上将两颗星连起来后,往外延伸出一条直线,“这颗星星就是北极星,你看见它,它所在的方向就是正北方向。” 地上的图简单直接,唐桔看明白地上的图后又往天上瞧去,黎怀几乎是一比一复刻的北斗星,所以唐桔很轻松便找到了北极星的位置。 唐桔站了起来,他激动地指着北方问黎怀,“这个方向是不是北方?” 黎怀伸手揉了把唐桔的脑袋,“对,你真聪明。” 学会一个新的技能,唐桔可是高兴坏了,他看着地上的图又看着天上的星,来回十几次,温故而知新。 钟月兰从厨房里出来时,正见着唐桔蹲在地上,他手上拿着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勺儿”、“北”之类的。 钟月兰也是好奇,她走到唐桔身边倾身,影子遮住了光线,光线被遮,唐桔抬起头来,见是钟月兰来了,他抬手一伸,小手拉住钟月兰的手,“娘亲,黎哥哥今天教了我个知识!” “什么知识?”钟月兰蹲下/身来,认真倾听唐桔说话。 等唐桔把看星认北的知识说出来后,钟月兰心中一惊,同样没想着星星还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村中人可能一生都活在村子里,没有迷路的时候自用不上这种知识,但她常与城中铺子老板打交道,偶也听过哪个达官贵人家有司南,就知晓辨识方向之物不是她们这种平民百姓能拥有的。 没想着天上居然就有个北极星在,能为他们指明方向,虽说只有天气晴朗的夜空能瞧着那颗星,但仅仅这样也足够了。 钟月兰看了眼坐在凳子上望星的黎怀,他把家里人忘了,却还记着这样的知识,想来黎怀家境应当不差,甚至可能供黎怀读了好多年的书,如此小子却因为人贩子而流落到他们村来,当真是命运戏弄。 “好了,你在这儿玩,娘亲去给阿怀拿被褥。”钟月兰收回思绪,她两手按着膝盖起身,进了主卧房拿了两床被褥出来。 如今七月入了秋,因着刚刚离夏,气温虽没有骤降,但夜里也挺冷的,黎怀大病初愈,可不能叫寒风钻了空子。 “钟姨您别太忙活,随便铺铺就成。”黎怀跟着钟月兰进了厨房。 别人帮忙铺地铺,他却在院子里坐着发呆,这样大爷的事儿他可做不出来。 “好。”钟月兰应着,把边边角角的褶皱捋平后,叫黎怀来看看满不满意。 黎怀现在的身量不算高,挤在厨房的小角落里还成,不会太憋屈。 黎怀看着自己的小窝,与钟月兰说:“真是麻烦钟姨了,还要帮我铺床。” 住处不好,钟月兰就在被褥上补偿黎怀,两床被褥柔软、蓬松的,是村里比较好的被褥了。 “我不麻烦,就是委屈你睡这儿。”钟月兰铺着地铺,心中升起一股怜惜,十二岁的孩子睡厨房,他们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不委屈,我有个地儿能睡就行。”黎怀回道。 他用了唐家太多的钱,再要个好住处他良心上也过不去,等往后赚了钱,他在给自己建个小屋儿就是。 第9章 眨眼间又过去几日,到了七月十五日,这日天气大好,黎怀也迎来了拆固定断手板子的日子。 拆板子是个小事,家中人就能做来,便没人去寻唐大夫。 钟月兰从卧房拿了把剪子来,三两下就将绑在黎怀手臂上的布给剪烂了去。 “你动手看看,看好全没有。”唐正信也在家中待着看钟月兰给黎怀拆板子。 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黎怀这受了伤还没一个月,得仔细些。 黎怀听着唐正信的话轻轻动了动手臂,还是有些闷疼感,这是正常的,等骨头边的组织、神经慢慢恢复,闷疼就会消失了。 “还有一点儿闷疼,再过些日子就能好全了。”黎怀说。 如此二老和唐桔都放下心来,他们将黎怀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最后的一步总算也快完成了。 唐正信嘱咐着,“你自个儿小心别提重物,好全了再说。” “是,唐叔。”黎怀乖巧应声。 下午,黎怀和唐桔被使唤着去林里捡些柴火回来,青溪村不止溪多,山林也多,山林的规模不怎么大,但胜在树多,不用进到很里面,仅在外围逛上一圈,就能捡到不少掉落下来的干树枝。 鉴于黎怀左手还未好全,背竹筐的事儿就交给了唐桔,黎怀两手空空,到时将柴火拢一拢用线一扎,直接拿在手中,不重,能力所能及运点儿。 头一回跟黎怀一道儿上山,唐桔还有些兴奋,那种兴奋跟小学生要外出郊游一般,带着股新鲜劲儿。 路上碰着什么,唐桔都会跟黎怀介绍,什么野鸡、野狗、小兔、小鸟的,唐桔一样不落,全都讲给黎怀听。 黎怀从二十一世纪来,知识面自然比唐桔广不少,但他还是仔细听着唐桔的话,时不时再附和两句,给唐桔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以致于唐桔越说越起劲,等着到地方捡柴火了,小嘴还一开一合地说个不停。 树多,干木柴就多,黎怀按着唐桔说的干柴样儿捡柴火,正巧瞄到一株熟悉的植株。 南方草药多,黎怀这回和唐桔进林子里,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林中长着什么草药,古代草药稀缺,将新鲜草药捡回去简单处理下,就能卖出好价,补去他花的那十几两银子。 黎怀眼前这株植株名为仙草,现代人常吃的仙草冻便是以它为原材料熬出来的。 他缓慢挪动着视线往植株后头瞧了瞧,一整片仙草映在他的眼中。 营生这不就来了! “阿桔。” “诶。”唐桔应着声将捡到的干木柴丢进竹筐里,而后问黎怀怎么了。 “你将筐儿拿来,哥哥要把这些草药摘回去。”黎怀说。 草药? 什么草药? 这个山林里还有草药? 唐桔愣了下,马上提着半满的竹筐哒哒跑到黎怀身边。 黎怀将仙草摘了下来装进筐里。 他们这回上林子里只为捡木柴,什么利器都没带,所以黎怀也就只能简单粗暴地连根拔起。 “这就是草药吗?它叫什么名儿?”唐桔蹲下/身子,好奇地往竹筐里瞧。 按理来说他应该动手帮忙采草药才是,可他认不得这个草药,在他眼中,这草药跟别的植株长得差不多,他怕一不小心将别的混了进去,到时黎怀还要把混进去的找出来,那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它叫仙草,咱们可以做些仙草冻去卖。”黎怀说着,跟唐桔描绘起仙草的模样。 唐桔越听越心动,他从地上找了株跟黎怀描绘地一模一样的植株,摘起来拿给黎怀看,“这个便是仙草吗?” 黎怀抽空瞧了一眼,随后称赞道:“你怎的如此聪明,说一回便能分辨仙草了。” 十岁的孩子最是爱听好话,黎怀这么一说,叫唐桔干劲满满,帮着黎怀摘了好些仙草。谨慎起见,他没有把他摘的仙草丢进竹筐里,而是积攒到一定的量时,让黎怀检查过没有问题,才两手一拢仙草,丢入竹筐之中。 第10章 两人在山林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干木柴捡了不少,仙草也摘了不少,满载而归。 回到唐家,钟月兰还问着两人怎么去了那么久。 一般唐桔进山林里捡干木柴,半个时辰就会出来,这回花了一个时辰多,再晚上一会儿,钟月兰便坐不住打算去山林里寻人了。 “娘亲!你看!草药!” 唐桔背着竹筐到钟月兰面前,接着将竹筐拿下来,把竹筐里的东西展示给钟月兰看。 钟月兰只是个普通的村妇,她从未与草药打过交道,自然也不识得什么草药。 竹筐里的植物长相普通,完全看不出是个草药的样子,她揉了下唐桔的脑袋,道:“这是什么草药?谁与你说的这是草药?” 唐桔抬手一指,指着黎怀,“是黎哥哥跟我说的。” 听着唐桔提到自己,黎怀把手里拎着的木柴往地上一放,到钟月兰面前解释。 “钟姨,此物名为仙草,有解暑降温、去火之效,咱们可以试试做成仙草冻上街卖。”黎怀道。 钟月兰有些不相信黎怀的话,草药便是草药,哪儿能做成冻来,而且此物究竟是不是仙草,钟月兰也不敢尽信,毕竟黎怀才十二岁,还来历不明,他可能会认错植株,再做成食品外出售卖,那不是害人吗? “你确定这是仙草?”钟月兰问。 钟月兰的担心非常正常,若是他家里来了个不明人物,张口就说摘了草药,他也会心中起疑。 不过把仙草做成仙草冻是他现下最好完成的营生,所以黎怀还是会争取一番,他道:“我可以拿着去给唐大夫看看,看看此物是不是仙草。” 唐大夫在村中声望很高,他要是说这是仙草,想来便没人会再怀疑。 “如此也成。” 钟月兰应了黎怀的话。 索性现下没事,钟月兰便左手一个唐桔、右边一个黎怀,带着两个孩子去找唐大夫。 申时,晴空万里,秋风拂过面颊还带着夏末的暑气,是个合适出游的好日子。 只是村中人忙忙碌碌着,谁也没空理会这般好天气,只有黎怀心情轻松,四处张望着,记下村中布局的同时,还欣赏着村里美景。 “哟,月兰你这是做什么去?” 一妇人臂弯间挎了个竹篮,竹篮上盖了个旧布,叫人看不着竹篮里装着什么东西。 村子很小,谁家卖什么东西一清二楚,也无需看着竹篮里是什么。 钟月兰看着来着,给黎怀和唐桔背后都轻轻推了下,说:“叫圆姨。” 见人先叫人,这应该是孩童必经之事了。 黎怀现在成了孩子,自然也得遵守这个规矩,他听着钟月兰的话乖巧唤道:“圆姨。” 唐桔跟在黎怀后头,奶声奶气地也唤了一声,“圆姨。” “诶,真乖。”唐圆听着心花怒放,夸着两小孩乖的同时,还要从竹篮里拿东西出来。 “别,你拿着鸡卵子去卖。”钟月兰拦住了唐圆的动作,黎怀这才知晓,唐圆竹篮里装着的是鸡蛋。 “给孩子的,你拦啥。”唐圆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卵子,给黎怀和唐桔一人一个。 唐圆卖的鸡卵子都是生的,黎怀拿在手里不敢瞎摇晃,就怕把蛋黄给摇散了。 在现代稀疏平常的鸡蛋,在这儿确是珍宝一般的存在,就是家中养了鸡的农户,也不能日日吃鸡蛋。 唐圆一出手便是两个鸡卵子,与唐家应该关系不错。 “谢谢圆姨。”唐桔甜甜地说了句,黎怀被唐桔一提醒,也跟唐圆道了谢。 “你们家这桔子就是讨人喜欢。”唐圆慈爱地看着唐桔,眼中的喜欢怎么也藏不住,“这大娃也礼貌。” 唐圆看着黎怀,面前的孩子骨瘦如柴,她疑惑道:“不过我没瞧过他呢?这是谁家的娃儿?咋啷个瘦,瞧着风吹下都要跑的。” 那肯定不能说是捡来,就是关系好的邻居,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 钟月兰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开口便是已经想好的措词,“这是我家亲戚的小子,他娘上城做工不好带娃,便先搁在我家,算是阿桔的表哥。” “噢~”村中民风淳朴,唐圆思想简单,钟月兰说什么她便信什么,“那你可得好好养养,这娃儿看着忒瘦。” “是。”钟月兰先应了声,而后叫唐圆赶紧忙活去,甭陪他们。 今日唐圆得把这筐鸡卵子卖了,时间紧任务重,便也没再耽搁,说着改天去他们再去他们家里闲聊。 黎怀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鸡卵子给捏破了,便把鸡卵子给了细心的唐桔,请他帮忙保管。 唐桔乐意接这个活儿,他就跟鸡卵子保卫者一般,一手抓着一个,小心谨慎得不行,看着路上一个凸起的小石子都得绕道走。 逗得黎怀和钟月兰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跟唐圆分开以后,路上又遇到不少村民,每回打招呼都问起黎怀是谁,钟月兰都跟她们都说黎怀是唐桔的表哥。 村中各户谁不是亲戚一堆,大伙儿听着也没放在心上,都笑哈哈地打过招呼便走了。 约莫走了两刻钟的时间,三人才到唐大夫家。 第10章 今日他们运气好,唐大夫正好坐在家中院子里晒草药,听着有人敲门,他直起腰开了门,见是钟月兰和两个娃儿,他还以为黎怀的身子又出了毛病,忙叫他们进院子里,他给黎怀诊一诊。 “唐叔您别紧张,阿怀他没事儿。”钟月兰出声阻止了唐大夫的动作。 “没事儿?那你们寻来是做什么?”唐大夫疑惑。 来他院子里闲聊的人也有,但大多数都是生了病才上门,所以唐大夫自然而然觉着他们三人来他这儿也是有病要看。 “阿怀寻了个草药,说是仙草,拿来叫您瞧瞧。”钟月兰说着轻推了黎怀一把。 黎怀将怀里揣着的仙草拿出来,双手捧着到唐大夫面前。 因着只是给唐大夫看个样儿,所以黎怀就只带了几株,一只手就能攥着,是竹筐里的十五分之一。 唐大夫捋了下胡须,只往黎怀手中看了一眼,便认定他手中的东西就是仙草。 “确是仙草无误。”唐大夫点了头,转而又问:“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 黎怀抬手一指,指了个大概方向,“从那头的山林里寻到的。” “可还有?”唐大夫问。 村中学医的就他一个,其他人不识得什么草药,故而他用的草药都是自个儿摘的或是从别处买的。 仙草这药虽不贵重,却也是一门好用的草药,尤其是他们南面常有暑热,仙草更是用的凶,过去一个夏季他用了不少仙草,以致于现下他有的仙草寥寥无几,正需要补补。 “有的,还有小半竹筐,您若是需要,等会我都送了来。”黎怀道。 仙草入药还是干的好用,黎怀会晒,但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会医的事儿,便没有提这一茬。 “我按市价与你算。”唐大夫说。 黎怀拿的这几株仙草品质很好,放在城中都是中上的品质,他用市价来算正好。 钟月兰和唐桔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惊讶,唐桔本就相信黎怀的话,得了唐大夫确定的消息后,更是佩服黎怀,而钟月兰则是完全没想到,黎怀当真识药,摘回来的确实是仙草,唐大夫还要出钱跟黎怀买仙草! “您帮了阿怀很多,我们哪儿能跟您收钱?”钟月兰瞄了黎怀一眼。 黎怀心领神会,顺着钟月兰的话往下说:“钟姨说的是,我不能收您的钱。” “话不是这么说。”唐大夫劝道:“救人是救人,买药是买药,两码子事不能归作一件事来谈。” 唐大夫知道钟月兰和黎怀这般是为人情世故,但叫他白拿东西,他也下不去那个手。 “要不是您把阿怀从鬼门关拉回来,阿怀也活不到现在。”钟月兰又说。 “那也是他命硬,用人参就吊回来了。”唐大夫再回:“人参的钱也结清了,仙草的钱自然也得结清。” 钟月兰和唐大夫你一句我一句,两人说了几个来回都没个结果。 黎怀和唐桔站在一边,大人说话他们小孩插不上嘴。 唐桔悄悄拉上黎怀的衣摆,开口,“娘亲和唐医爷爷......在吵架?” 语调听起来不像,但两人话密得又没个空档,又有几分像...... 黎怀牵上唐桔的手,他使了几分劲,给唐桔信心,“没呢,钟姨和唐大夫在商量仙草的事儿,没吵架。” 听着娘亲和唐医爷爷没吵架,唐桔放下心来,他安心站在黎怀身边,没再胡思乱想。 钟月兰和唐大夫再说下去也没个结果,黎怀琢磨了下还是开了口,“不如这样,我们给唐大夫便宜几文,这样可不可行?” 既然说不出个结果,不如各退一步,这样两方都照顾到,也不会有谁占太大的便宜。 “好啊!我觉着这法子好!” 第11章 钟月兰还没开口,唐大夫就接了黎怀的话。 唐大夫说话分量重,他既开了口,钟月兰也不好再反驳。 “市价一斤五文,不如你们降个一文?”唐大夫道。 仙草算是寻常草药,基本上能发现一株就能寻到一大片,故而仙草的价格不高,一斤五文是正常市价。 唐大夫也是为钟月兰着想,让钟月兰说价,她肯定会对半折,直接说两斤五文。 果然如唐大夫所料,钟月兰一听只减一文,连说不行,“那仙草就是林间摘的,没个成本还收四文,那哪儿成。” 仙草是自然之物,黎怀发现并摘了回来,最多也就耗了一点儿人力成本,收个四文,那就是白赚。 “仙草不值钱,黎小子的眼睛值钱。”唐大夫招招手,唤黎怀过来,问:“你学过医?” 现在的黎怀只是寄宿在唐家的小子,他只了解唐家人,并不了解青溪村里的人,人总是要留一点儿后路,黎怀在不了解其他人的情况下,不太愿意暴露自己会医术的事儿。 俗话说得好,树大招风,他才十二岁,还身无分文,没有能抵抗“风”的能力。 深思熟虑之下,黎怀瞒了自己会医术的事儿,他说:“我没学过医,只是偶然识得仙草而已。” “那可真巧了。”唐大夫没有追着问,而是反嘴说道:“就一斤四文,再低我不收了。” 钟月兰是个淳朴的村中妇女,唐大夫知道她的性子,再留个降价的空子来,她肯定会再往下降几分。 唐大夫把话说死了,钟月兰也就只能这么应了。 “诶,唐叔,我已经拉了三日了,你快帮我瞧瞧我怎的了......” 忽的来了病人,钟月兰便没继续留在唐大夫的院子里,她一手一个,跟来时一样牵着黎怀和唐桔走了。 一出院子,唐桔就松了钟月兰的手,他小跑着到黎怀身边,忍不住夸赞道:“黎哥哥好厉害!” “我哪儿厉害?”黎怀反问着。 “嗯——”唐桔拖了个长音,而后答着:“眼睛厉害!” “我都看不出仙草和其它植株有什么区别,你却一眼就能分辨出其中的仙草,还把仙草卖给唐医爷爷赚钱,这多厉害!”唐桔双眼亮晶晶着,夸奖的话由心而出。 他面对着黎怀倒着走路,看向黎怀的眼中满是敬佩。 “正着走,倒着容易摔。”黎怀一拉唐桔的胳膊,给他调换了个方向,“你要是想学,往后我都教给你,让你也有一双厉害的眼睛如何?” “真的?!”唐桔两目圆愣愣的,就跟小鹿一般。 黎怀点了头,“真的。” “好耶!”唐桔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走在前头,黎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就怕他一个不察脚绊着哪儿摔了。 钟月兰看着两个孩子越走越远,心想让黎怀留下来当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且不说仙草卖钱的事儿,就是单单照顾唐桔的事儿,就足以让她庆幸这个选择。 唐桔长得可爱,说话又甜是没错,但他是个小话痨,成天的话说不完,有时有些烦人。唐正信白日不在家中,唐桔便只能逮着她叨叨,现下黎怀来了,唐桔注意力转移,变成逮着黎怀叨叨,让她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而且黎怀还会护着唐桔,帮他避开一些可能的危险,甚至还教给唐桔一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这可是求也求不得的好娃娃。 唐桔在前头跑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村中河边,村中小河、小溪众多,为了区分,大伙儿也就简单命了名,这条小河是村里最大的河流,穿过青溪村正中,跟各家各户的距离都接近,故而叫做中河,来中河边洗衣服、玩耍的人可多,甚至还有男子会在这儿抓鱼,每日都热闹得不行。 “救命啊——” 一声尖锐的尖叫声划破白日,村民们循声而去,很快都聚到了溪边。 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黎怀让唐桔在这儿等着,他进到人群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哪知唐桔根本不依,反而拉着他的手,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里。 “请伯伯让一下路~” “漂亮姐姐,能不能让一下下路~” 唐桔嘴巴甜,围着的大人听着他的声儿,都给让了路,亏着有唐桔,黎怀不费什么功夫就到了人群最前排。 一男子正往他们这儿游来,他臂弯里还夹着个小孩,小孩浮在河水上,没什么动静。 “我的儿啊——”岸上妇人哭得凄惨,她跪倒在地,要不是有同行的妇人帮忙扶着,她恐怕得伤心欲绝昏过去。 “快退点儿,阿巧要上来了。” 周边不知道谁说了声,大伙儿都跟着往后退了些,让出个半圆的空间来,给男子让位置。 “巧儿姐姐?”唐桔瞧着河里那孩子的样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看来是唐桔认识的人,那孩子年纪不大,可能是跟唐桔一起玩耍的伙伴。 男子将巧儿拉到岸上,巧儿四肢放松,双眼半睁着却无神,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绀透着青紫色,胸膛毫无起伏,明显的溺水症状。 “快带她去看唐大夫!” 人群里七嘴八舌着,只这声显耳。 巧儿娘亲胡乱的大脑里只剩下赶紧带去给唐大夫看这句话,她从地上支起来,双手刚伸到巧儿身下,还未来得及使劲儿,就听着一声年轻的声音。 “且慢!” 第11章 黎怀上前一步,拦住巧儿娘亲于叶梅的动作。 溺水抢救的黄金时间只有四到六分钟,他们刚刚从唐大夫家出来,走到中河这儿怎么都花了十五分钟,等于叶梅把巧儿抱到唐大夫那儿,恐怕巧儿的大脑就会缺氧坏死。 巧儿的胸腹已经没了起伏,现下最重要的便是就地进行心肺复苏,把人救回来。 听到黎怀的声音,于叶梅下意识动作一顿,随后她顺着话音看去,见是个不认识的娃娃说话,她第一反应便是黎怀在捣乱。 “巧儿都这样了,我慢不得一步!”于叶梅说着就要两臂用力把巧儿抱在怀中。 人命关天,黎怀也没功夫跟于叶梅解释,巧儿没了呼吸,得赶紧心肺复苏。 “你现在带她去唐大夫那儿,半路巧儿就得死!”黎怀不得不将话说得重些,好说醒陷入冲动中的于叶梅。 “那你能有办法吗?!”于叶梅崩溃大哭,在中河溺死的人不在少数,多是一会儿没瞧着落了水就没得救了。 青溪村临水,村中河、溪众多,各人水性都很好,但就是因为水性好,导致很多人轻视了河、溪的危险,出了意外,就连四尺深的池子都有可能会淹死人。 “巧儿别怕,娘带你去找唐大夫。”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有法子救。”黎怀手握着拳头靠在于叶梅的手臂上,拦住她的动作。 黎怀声音不算小,前排围观的村民们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谁相信一个小娃娃会救人? “这是人命,不是你的玩具,小娃娃你还是边上去,别拦着救人。” “就是啊,让唐大夫来还有几分说法。” “莫不是巧儿曾经欺负过你?你要在这时儿害她的命?” 大家七嘴八舌着,什么话都出来了。 黎怀也顾不上什么了,嘚不嘚这几下,又十几秒过去了,再耽搁一会儿,就是人救回来,脑损伤也是不可逆的了。 “若她死了,我一命偿一命。”黎怀高声说着。 这声音可大,刚刚挤到人群边沿的钟月兰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怀这是疯了不成?!人命关天的事儿岂容他胡闹! 村民们也觉着黎怀疯了,不少“疯”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黎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所有人都听到的誓言一定作数,他特意太高了声量便是为的这个目的。 古代不是现代,没人知道心肺复苏这词,溺了水就得找大夫,这是他们刻在心里的想法。 只有以命换命这般狠的誓言,才能说得动于叶梅。 果然,于叶梅听着黎怀发了毒誓且众人都听见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松了抱着巧儿的手。 她见过太多溺死的人,知晓巧儿如今这副模样也是凶多吉少,送去唐大夫哪儿大概也只是心理安慰。 这孩子敢说出以命换命的话,也许......是真的有几分本事呢? “您按我说的做。”黎怀说着,让于叶梅把巧儿平放着,脑袋侧放,检查口鼻有没有东西堵住,如果都没有,压额抬颏,先捏住巧儿的鼻子,口对口吹气两次,见胸部隆起以后,双手交叉开始按压,以三十比二的比例循环。 本来应该他来做心肺复苏,但他现在人小力微,左手还使不上劲,还得于叶梅来做较为合适。 再说心肺复苏之间有口对口的环节,古代男女大防,他这般做过以后,就是巧儿醒了,估摸着也没脸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救人不用药,就这么按着按着就能救活?” 第12章 “别是开玩笑的吧,等会巧儿没了,叶梅不得疯了?” 黎怀一边瞧着于叶梅的动作,一边喊唐桔去唐大夫家里找唐大夫来。 他只负责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后头吃什么药还得唐大夫来开才能服众。 “已经有人去请唐大夫了,估计马上就来。” 于叶梅一心想着自家姑娘,周遭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得亏平日里搓衣服存了大劲儿,不然这三十下又三十下她哪儿遭得住。 黎怀一直盯着于叶梅的动作,片刻不敢松懈。 “噗。” 巧儿吐了口水,呼吸恢复,眼中的高光也聚了起来。 “娘......”巧儿声音微小,但落在于叶梅耳中如惊雷一般。 “巧儿——”于叶梅刚抬手要抱,忽而想着黎怀刚刚的“且慢”,手悬在空中,眼神不自觉飘到黎怀身上,“现在能、能抱了吗?” “还是等唐大夫来了再说吧。”黎怀答。 “还真的救回来了!” “神了呀,这随便按了几下,就把人按回来了?” “能都成那样了能救回来,真厉害啊......” 听着边上人夸黎怀,唐桔紧扣在一起的手总算松开来。 黎怀开口说的那话可把他吓惨了,他刚得的哥哥,还没一月呢,可不能没了。他看了全过程,指甲都要扣进肉里,直到巧儿出了气、睁了眼,他心中的害怕才散去不少。 心有余悸之外,一股自豪感有心而生,他的黎哥哥就是厉害,不止认识草药,还会救人! 钟月兰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之中,见着巧儿睁眼说话,心底大石一落,还好,黎怀不用一命换一命。 约莫过了一刻钟,唐大夫被人拉着到了现场,他蹲下/身子给巧儿诊了脉,随后道:“救得及时,没什么大碍,驱寒的药开回去喝了就行。” 听到唐大夫这么说,于叶梅才真真正正安下心,她拂下/身子,脸贴着巧儿的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巧儿,我的巧儿。” 既然唐大夫都来了,黎怀也没有留在这儿的必要了,他右手撑着地刚想起来,双腿就跟老旧电视机的雪花一般,麻得不行。 正要重新跌落在地之时,一股力量撑住了他,黎怀转眸看去,唐桔撑着他的手,先扶稳他之后,再把他的手往脖子一环,用整个身子撑着黎怀的体重。 “黎哥哥莫怕,阿桔会撑住你的。”唐桔说。 黎怀神经紧绷许久,现在放松下来,被唐桔的话逗笑。 “若阿桔不在,那我定要摔个大屁股墩了。” 功成身退,黎怀被唐桔扶着挤过人群,到了外头来。 里面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空气很差劲,到了外头来后,黎怀整个人都轻松了。 钟月兰看着两人挤出去,她也跟着挤了出去。 “娘亲~”唐桔挥手唤道。 钟月兰从他手中接过黎怀,扶着回了家。 到家后,钟月兰面色严肃地将黎怀叫到面前来。 钟月兰坐着,黎怀站着,家中气压可低,唐桔闻着紧张的气味,收了笑。 一般娘亲以这个语气唤人,就是生气了,唐桔害怕钟月兰生气,但还是攥着衣摆站在黎怀身后不远处。 看在他的面子上......娘亲应该会稍微温和一些吧? 黎怀自知自己做了好事却也做了错事,他乖巧地站在钟月兰面前,先开口承认自己的错误,“钟姨,我错了。” 钟月兰挑了下眉,黎怀如此坦然地承认错误,倒叫她找不到话说了,“错哪儿了?” “我不该拿自己的性命相赌,对巧儿不负责、对我自己不负责、对钟姨、唐叔和阿桔也不负责。”黎怀道。 巧儿救了回来是好事,若没救回来呢? 到时于叶梅定不会这么算了,他们在青溪村中也无地自容。 黎怀的命,背后关系着整个唐家,这么轻轻松松就说了以命抵命,实在是儿戏。 “你既知晓其中道理,怎么做的那么草率的事儿?”钟月兰说。 “事出紧急,我不得不这么做。”黎怀垂下脑袋,认错态度诚恳,“钟姨,您要是气不过,打我骂我都成,可千万别憋在心里。” 坏情绪憋在心里容易憋坏身子,黎怀不想钟月兰因他救人的事儿,气坏自己。 黎怀认错态度太好,让钟月兰都寻不到地方发作,她问:“你就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把人救回来?” “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是有的。”黎怀说。 他挤到前面的时间很早,巧儿的呼吸是在上岸那一刻才微弱至无的,这般情况下用上心肺复苏,救回来的概率极大。 他也是不想看着一条本来鲜活的生命,因着要去找唐大夫而折在半路,才出此下策。 “你学过?”钟月兰疑道。 “不记得与谁学的,但确实是学过。”黎怀道。 失忆真是一个好借口,什么胡编乱造往上头一靠,也寻不到源头去求证。 既然黎怀真切学过救命之术,钟月兰也是能理解他的救人心切。 不过理解归理解,惩罚还是得有,不然家中没了规矩,两个孩子还怎么教导长大。 “你便在这院子里站着,直到晚饭时刻才能歇下。”钟月兰说着还瞥了唐桔一眼,“你进屋子里去,不许帮他。” 唐桔应了一声,贴着墙跟个壁虎似的回了屋。 娘亲平时好相与,生气起来谁都说不上话,就是爹爹来了,也得靠边站着。 还好娘亲还是念着哥哥的身子,没罚不许吃晚饭,这便是放了水了。 第12章 做错了事就得乖乖挨罚,黎怀站在院子里一动未动,听着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动静,又看着屋内唐桔特意坐在窗户边绣花,他才觉着这是家的气氛。 借着罚站这段时间,他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刚刚确实是他鲁莽了,古代不比现代,没人知道心肺复苏是在救人,且心肺复苏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他与唐桔、钟月兰一块儿到的现场,若出了什么差错,唐家都会受到牵连。 不过话虽如此,就是时光倒流让黎怀再来一次,他也会上前救人。 学医就是为了救人,若为了身后事踌躇不前,那这医也不必学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医术救回来的。 想归想,往后做事还是要更玲珑一些,不能为了自己的冲动,牵连到其他的人。 黎怀就这般思绪纷乱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现在的身子是真的差劲,不过一会儿时间,就两腿打颤,一阵无力之感由双腿而起。 唐桔坐在窗户边儿绣花,为的就是时时刻刻关注黎怀,他一见黎怀的面色不好,双腿又在颤着,便知他大概是到极限了。 唐桔将手中的绣布往边上一放,从屋里出来猫进了厨房里,“娘亲,我瞧着黎哥哥不大好了。” “怎了?”钟月兰刚把拌好的豆子饭放上锅蒸。 “我见他双腿打颤,好像有些撑不住了。”唐桔终究是没忍住跟钟月兰求了个情,“黎哥哥刚刚恢复没多久又把人救了回来......要不这回就算了、吧?” 钟月兰从厨房门往外看去,黎怀确实有些摇摇欲坠之势。 “你叫他休息吧。”钟月兰终是软了心。 小惩大诫,能明白的人,罚一个半个时辰也够,不能明白的人,罚上一天一夜都没有用处。 目的达成,唐桔马上跑出厨房,从院子里拎了把凳儿来放在黎怀身后,“黎哥哥,娘亲说你能休息啦!” 能提早休息肯定是唐桔的功劳,黎怀本还想强撑着再坚持一会儿,但两脚虚浮,已然不可再撑。 黎怀学医,最是明白透支自己的后果。 “谢谢钟姨。”黎怀往厨房内唤了一声,顺势坐在了凳子上。 天色渐渐暗下,风中飘来鸟儿的叫声,黎怀看着厨房烟囱冒出的渺渺炊烟,顿觉心中宁静。 对于修养身体来说,在村子里生活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今日唐正信回来得早,进了院子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黎怀你到屋里来。” 村子小,事情的传播速度就很快,唐正信从田里回家这段路,不少村民跟他说了黎怀下午用怪招救人的事儿。 唐桔接过唐正信手里的蓑帽挂在院子里,心思却跟着唐正信和黎怀的步子走了。 唐桔摩挲着蓑帽边沿,心底儿有点紧张,哄完了娘亲,还有一个爹爹要哄,希望爹爹等会儿话别说得太重,也别罚得太重。 唐桔心里乱得如何,黎怀不知道,他心情稳定地跟在唐正信后头,一丝慌乱也无。 上一世二十几年的生活经验,让黎怀养成了一副淡然如水的性子,医院是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坐诊以前他在各个科室轮了三年,遇见不少蛮不讲理甚至动手的病患及家属,这些他都稳定渡了过来,听唐正信几句批评,不至于慌张。 唐正信进了屋将窗户合上,还叫黎怀进屋后把房门关了,整个卧房关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盏油灯在亮。 第13章 唐正信没有立即说话,一阵无言的沉默以后,还是黎怀先开了口,“唐叔,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黎怀和唐正信都是男子,男子之间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 唐正信转过身来,他放在腿边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说:“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让我怀疑留你下来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唐正信作为家中顶梁柱,保护好钟月兰和唐桔是他的职责,而今日他不过是照常去种田,再回来时就听着黎怀将自己的命赌出去的事儿,黎怀孑然一身,一命抵一命也就亏了他两根人参钱,可钟月兰和唐桔若被牵扯进去,变成村中罪人,他们一家便不能在青溪村再生活下去,这叫他如何不生气。 黎怀能理解唐正信为什么会说这么重的话,但为了继续留在唐家,他还是得为自己辩解。 “是我错了。”黎怀直视唐正信的目光,“我太冲动,没有男子的担当,把钟姨和阿桔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我希望唐叔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此冲动之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如何能信的你?”唐正信答。 今日的事让他意识到,外人终究是外人,不会真心替钟月兰和唐桔着想。 “我可发誓,由上天作证。”黎怀道。 古代人信天,对天发誓是黎怀能想到的最好的说服唐正信的办法。 “你敢发毒誓吗?” 唐正信果真被说动了些。 “我敢!”黎怀一丝迟疑也无,他双膝跪地,右手三指并和举起,“我、黎怀,在此发誓,往后若做出对唐家不利之事,则叫我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俗话说得好,人在做天在看,古代人对天神是绝对敬畏的,对天发誓本就威力极大,再加着百善孝为先,无后是一大重罪,故而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三个词算是毒誓中最毒的。 黎怀敢说出这三个词来,便是真的定了决心。 唐正信也是没想着黎怀一开口就是这么严重的毒誓,但说都说了,天神已经听了去,他也就不好再赶黎怀出门。 “既如此,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唐正信说。 “多谢唐叔。”黎怀从地上起来,弓背弯腰与唐正信行了一礼。 唐正信没再说话,黎怀也没再开口,他知道唐正信对他有怨,便也没想只凭简单的几句话就扭转唐正信对他的印象。 总归日子还长,他们还有很久的相处时间,他会做出实事来,让实事证明他的真心。 “正信、阿怀,你俩甭聊了,出来吃饭——” 钟月兰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唐正信推开房门,先一步走了出去,黎怀跟在后头,也出了卧房。 唐桔躲在钟月兰身后,斜着身子冒出个小脑袋来偷看着唐正信和黎怀的面色,两人都面色不佳,不过爹爹手上没有打人的痕迹,黎哥哥看起来也没有受伤的样子,他俩只是在屋里说话,没有动手,这就已经是个好结果了。 钟月兰把豆子饭端了出来,四人一人一碗,安安静静吃着,气氛里有种诡异的沉默。 唐桔受不了这氛围,只觉着凳儿长了刺,浑身刺挠得不行。 唐桔将口中的饭吞下,率先开了口打破宁静。 “爹爹,黎哥哥今日寻到了仙草,我们还拿去给唐医爷爷瞧了,唐医爷爷要跟我们买仙草呢!” 唐正信情绪不佳,他本想叫唐桔安静片刻,但听着唐大夫要跟黎怀买仙草,便问了一句,“仙草?” 他回来的途中只听到了黎怀发誓救人的事,倒是没听到仙草的风声。他不过外出农作一日,家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就是这个!”唐桔从凳子上蹦下去,寻到院中竹筐边儿,从里头捞出两株仙草来,拿着它们屁颠屁颠跑到唐正信面前,跟献宝一般双手举着给唐正信看。 唐正信认农作物可以,认中药是完全不行,“这就是仙草?” “是呀!唐医爷爷一斤收四文呢!”唐桔道。 爹爹肯定生了黎哥哥的气,为了让爹爹消气,唐桔特意说了仙草的价格。 将功补过,放在村子里也是可行的。 唐正信让唐桔把仙草收回去,而后眼神往黎怀那儿转去,“你还会认仙草?” “偶然识得。”黎怀说:“本是打算做仙草冻卖的,但唐大夫需要,便先予了他。” “仙草冻又是?” 黎怀说的全是唐正信不知道的东西。 “仙草做成的饮品,也有清热的效果。”黎怀说。 听黎怀这么说,唐桔蹲在竹筐前猛得回了头,“草药也能当饮品吗?” 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草药也能做饮子。 “可以的。”黎怀答,“不若我留些仙草,先做些咱们尝尝,能行我再做多些卖去。” “往后再说,先吃饭。”唐正信说。 唐正信发了话,黎怀和唐桔都噤了声。 不过有仙草赚钱之事后,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些,唐桔轻松不少,一顿饭还算和谐。 戌时,黎怀躺在地铺上,忽的听见厨房门开了起来,门没完全开,只漏了个脑袋出来。 “阿桔?”黎怀半撑着身子,“怎的还不睡觉?” 村中人睡得早,这个时间唐正信和钟月兰应该都睡着了,唐桔在这个时间过来,应当是特意避开了唐正信和钟月兰。 “黎哥哥,我支持你。” 唐桔没头没尾留下一句话,就把厨房门关上,跑了。 黎怀没听见跑远的脚步声,想来唐桔应当是蹑手蹑脚走的。 他忍不住一笑,躺回地铺之中把被子盖好,一夜好梦,梦中都是桔子香。 第13章 翌日一早,黎怀就和唐桔一道儿上了山林,他们今日带了两个竹筐,想着多摘些仙草回去,省得日日都要来。 为了不伤根,黎怀还带了把剪子,不过效率优先,估计到最后还是直接连根拔起。 今日阳光很好,阳光从树缝间透下来照在仙草上,使得两人分辨仙草更轻松了些。 这回有唐桔帮着,半个时辰他们就摘满了两大竹筐,背着下了山林。 因着黎怀的左臂还使不了劲,大头便落在唐桔身上,黎怀大概只背了个五斤。 昨儿个已经说好了价,今日便只有黎怀和唐桔两个人,背着身上的东西去唐大夫那儿。 巧儿的事闹得太大,导致黎怀被迫出了个名儿,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着。 “那娃娃就是昨天救人的人?” “可不是?说一命换一命的时候给俺吓死哩。” “他咋跟信哥家的唐桔一块儿呢?他家亲戚?” “不造啊,以前没见过撒。” ...... 诸如此类的话语,在黎怀耳边闪过。 唐桔怕黎怀不高兴,还特意抬高了声量说话,为的就是遮去那些人的言语,不让那些闲言碎语流入黎怀的耳朵里。 黎怀和唐桔走了两刻钟,到了唐大夫家。 今儿个唐大夫的娘子在,两人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一见着黎怀和唐桔来,唐婆婆赶紧张罗两人进去里头坐着。 唐婆婆给黎怀和唐桔各拎了把凳儿来,随后与黎怀说:“你就是要卖仙草的小怀吧。” 唐婆婆长着一张圆脸,说起话来面上还会有些褶子弯着,面慈心善,是个好相与的人。 “是,昨日没见过您呢?”黎怀跟唐婆婆闲唠嗑着,一上来就开门见山说仙草的事儿,总是觉着有些冷漠了。 “昨日我去城里看我家孙儿了,今日晨才刚回来呢。”唐婆婆笑呵呵地回话,她往两人背着的竹筐里瞥了眼,便知他们带来的仙草品质如何。 唐婆婆本是村中妇女,按理来说不应识得草药的,她能识出仙草来,还是因着嫁给了唐大夫。 唐大夫在村中行医,本就利小,因而没有闲钱能雇帮工。可看病的人多了,包药的人总得排着个长队等着,如此也不是个事儿,唐大夫便有意教唐婆婆识药,日积月累之下,唐婆婆现在也是能认出不少寻常能见着的草药。 “咱这村里还有品相这么好的仙草呢?”唐婆婆道。 “也是巧合遇上,运气好。”黎怀说。 唐桔可是机灵,见唐婆婆说起仙草,他忙把自己身上的竹筐卸下来,又帮着黎怀把他身上的竹筐也卸下来,在从里头捞起一点儿仙草来,让唐婆婆看个清楚。 听自家娘子这么说,唐大夫放下手中晒干了的草药到两人面前,他也瞧了瞧黎怀手里的仙草。 今因着是刚刚采摘的仙草,都还新鲜的很,有的仙草上头甚至沾了点儿露珠。 唐大夫满意得不行,他一掌拍在黎怀身上,“好小子,眼睛真利。” 唐大夫年纪大,手劲儿也大,这一掌拍在黎怀身上,让黎怀起了个闷响。 唐桔离黎怀最近,听见了黎怀嗓子里的那声,他昂起头来,“唐医爷爷,黎哥哥还没好全呢。” 第14章 “噢是!”经唐桔一提醒,唐大夫猛地缩回手来,黎怀这几日身体正常,左手的板子还拆了,让他一时疏忽忘了黎怀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无妨,就是请唐大夫下回手劲儿小些。”黎怀道。 唐大夫看完仙草,让唐桔把竹筐里的仙草都拿出来,他拿着上称称了称,两竹筐仙草共二十斤,八十文钱。 □□,唐大夫从屋里拿出八十个铜板。 黎怀双手平摊着接铜板,铜板落在手心之时,他心中顿生一股归属之感。 他在这个世界赚了第一桶金,这才是落地生根。 黎怀还没有自己的钱袋,就只能先借用唐桔的钱袋,唐桔的钱袋是个斜挎包,用麻布做的,挎在身上好带得很,跟现代的斜挎包一般,他让唐桔把钱袋拿出来,将八十文钱装入钱袋后,请唐桔暂时保管着。 唐桔将钱袋扎紧,严肃应声他会乖乖守护着八十文钱,听得黎怀忍俊不禁。 仙草的事儿了了,唐大夫想起昨日他赶去中河边时,村民们七嘴八舌说的话,“对了,听说昨日是你救的巧儿?” “是巧儿的娘亲救的。”黎怀答。 “她按着你的指示做的。”唐大夫说:“你可否再示范与我一回?” 昨日他问了于叶梅,但于叶梅精神紧张,巧儿救回来后就松了劲,把黎怀说的动作忘得一干二净,只记着自己两手交叉下压巧儿的胸处。 别个好心的村民又补充几句,大伙儿的话加在一起也组不出个完全来,唐大夫觉着还不如问黎怀本人来得清楚。 青溪村临水,这就导致村中容易出现溺水事件,黎怀也有意想要把心肺复苏告诉唐大夫,再由唐大夫教着村中人做,大家都会心肺复苏的话,溺水身亡的人应该会少去不少。 “自然可以。”黎怀以自己的身体为范本,把心肺复苏术的技巧完完全全教给了唐大夫。 唐大夫学医多年,一朝听着心肺复苏术惊得嘴都合不上。 简单的循环动作竟能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这心肺复苏术是何等的有价值! “这是谁教你的?”唐大夫问。 会这套心肺复苏术的人一定是个名医。 “我不知那人是谁,因为这是我偶然听得的。”黎怀道。 “可惜......”唐大夫呢喃了一句,他两手交/合做着按压的姿势,有点儿跃跃欲试。 听来总是觉得浅薄,还是得上手试过才能掌握其中诀窍。 黎怀看出唐大夫眼中的兴奋,他主动开口道:“不知唐大夫家中可有枕头,您可用那枕头练练手,我在旁瞧着。” 古代没有模拟人,就只能用枕头来简略地模拟下。 “这术式可不能在活人身上使用。”黎怀道。 “还有这种说法?”唐大夫问。 黎怀再次跟唐大夫强调了心肺复苏术的适用条件,唐大夫记牢了,才进屋拿了个枕头出来。 黎怀扭脸与唐桔道:“阿桔,你也可以学学。” 唐桔指着自己,“我也能学吗?” 恒国奉行女子、哥儿无才是德,因而哥儿接触到知识的机会少之又少,天天在家不是学绣花,就是学做菜。 这回黎怀教唐大夫心肺复苏术,唐桔还以为自己学不得呢! “为什么不行?”黎怀说:“心肺复苏术没有门槛,众人可学。” “原来这套手势唤心肺复苏术。”唐大夫把心肺复苏四个字在嘴里念叨了几回,“甚妙、甚妙!” 等着枕头拿出来,黎怀跟唐大夫指了自己两乳之间,接着让唐大夫用枕头使力。 枕头一陷一起,黎怀说着适宜轻重,根据人的大小得用不同的力道。 唐桔和唐婆婆站在一旁俯身看着,手跟着学,脑袋记着要点。 唐大夫毕竟有经验,不过几下就掌握了精髓,但他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得赶紧将心肺复苏的步骤用字记下来,这样才能保证黎怀走后他复习、使用不会出错。 唐大夫进了屋,枕头便成了唐桔和唐婆婆练手的对象,他想要村中人都会心肺复苏术,便从唐桔和唐婆婆开始。 阳光灿烂、秋风拂过,如此好的天气之下,唐婆婆按着枕头,喊着“一、二、三......” 黎怀这一教,教了一个多时辰,钟月兰在家中等着怎么也等不到人回来,便亲自到唐大夫这儿寻人。 还未到院子里,就听着自家哥儿的声,他也没说话,就是一个劲儿的数数,叫钟月兰听着一头雾水。 钟月兰敲响院门,开门的是唐婆婆,她与唐婆婆打了声招呼,视线往院子里进时,就看着唐桔跪在地上,手底按着个枕头不说,嘴里念叨着数儿。 钟月兰更疑惑了。 “娘亲快来,我在学心肺复苏术。”唐桔算完了三十,结束一个循环,才抬起眸子,兴奋地跟钟月兰招手,“就是昨日救巧儿姐的心肺复苏术。” “我学那做什么。”钟月兰先反驳了句,随后道:“倒是你俩,在唐叔这儿耽搁这么久,赶紧回家,别打搅人家吃午饭。” “黎哥哥说这个人人学得,可以救人命的。”唐桔两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小步跑到钟月兰身边,两手拉着钟月兰就往枕头这儿带。 黎怀还未张口,唐桔就将黎怀刚刚教给他的技巧说了出来,听着唐桔口齿流利,黎怀半开的嘴又闭了回去,刚好可以当个复习,考验一下唐桔有没有将心肺复苏术的要点记好。 “什么吹起、按压的,你说忒快,娘亲记不住。” 唐桔嘚不嘚跟个机关枪似的,钟月兰听是听了,但左耳进右耳出,唐桔说的话光滑地从她脑袋过了一遍,什么都没记住。 唐桔跟背书一般,哪儿断了就得从头再来,半中间卡壳断了他的思绪,他也会忘记下一步要做什么。 最终还是由黎怀教着钟月兰心肺复苏术。 等钟月兰学会了心肺复苏术,又两刻钟时间过去了。 等着回家之时,钟月兰才想起来,她明明是来叫两个孩子回家吃饭的,怎么的被留下来不说,还学了套心肺复苏术......真是怪奇。 第14章 月明星稀,厨房内一盏油灯明亮,钟月兰将碗洗完后,这儿就是黎怀的房间。 离入睡还有一会儿时间,唐桔抱着钱袋进到厨房门口,他先小声敲了门,而后开口问着。 “黎哥哥,你睡了吗?” “没呢,怎了?”黎怀应。 听着黎怀还没睡,唐桔推了门进来,他身上还背着白天去唐大夫家时背着的那个斜挎小包。 “你把八十文忘啦!”唐桔到黎怀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小包,正要把八十文拿出来时,黎怀便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 唐桔不解地看着黎怀。 “听闻你要帮我出人参钱,这八十文我还给你。”黎怀道。 唐桔一惊,他忙道:“这我怎么收得!” 他跟着娘亲绣花,每日能挣得几文钱,到如今他也存了三百文,这一下收黎怀八十文,这叫他怎么收得起! “不成。”唐桔说着又要往外掏钱,这是黎怀用眼睛赚来的技术钱,他一分都不收。 “那你帮我先收着,可行?”黎怀说:“你也瞧着了,厨房没个地方能收钱。” 这厨房里没个能收钱的地方,放在他这儿他就得随身携带着,八十文不算轻,麻烦得很。 唐桔抻着脖子四处张望了下,厨房里除了个灶台和边上放东西的木柜子,确实空荡荡的,没地方能存铜钱。 “那我便帮你存着,有用得的地方,你随时唤我!”唐桔把斜挎小包的布带重新扎上。 黎哥哥给了他个存钱的任务,他可得小心保管着,好好完成。 说完钱的事,唐桔也没急着走,不知为何,他就乐呵跟黎怀待在一起,黎怀身边萦绕着一股氛围,在他身旁待着总是如沐春风。 “说起来,人参分明不像人,为何唤做人参?” 闲来无事,唐桔想起苦恼他许久的问题。 那日娘亲煮独参汤的时候他也在场,那人参黄黄瘦瘦又长几根须须,一点儿都不像人,为什么能得个人参的名儿。 因着这个名儿,唐桔还以为他会看到一个小娃娃一般的东西出现在砧板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踩上凳子。 小孩的问题总是天马行空,黎怀刚听着还一愣,后头反应过来,耐心地答给唐桔听,“人参确实是因为外形才被称作人参的,不过人参有好有坏,形态也各个不同,许是第一个瞧见的人碰着的那个人参像人,才会有这个名儿。” 黎怀这个解释足以叫唐桔信服,解开个大迷惑,唐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花子从眼角边眨出来。 黎怀笑道:“去睡吧。” 唐桔点了点头,把撂在地上的斜挎小包重新背在身上后,出了厨房门。 回了屋,唐桔顶着困意打开自己的衣柜,他挖出衣服底下的小布袋,把黎怀的八十文装了进去,而后再把衣服放上头叠叠好,从外面看来看不出一丝装钱布袋的痕迹,才把空了的斜挎小包往桌上一丢,脱了鞋子躲进被窝里睡觉。 第15章 一连几日,黎怀共卖给唐大夫五十斤仙草,剩下的二十斤放在家中,等着身体好时制作仙草冻。 青溪村用仙草的人就那么多,唐大夫乐意收五十斤已经出乎黎怀的意料了。 八月一日,钟月兰要进城交货,黎怀让钟月兰帮着买些淀粉回来,无需太多,一斤足以。 黎怀只见过别人做仙草冻,自个儿没动过手,熬好的仙草液能不能凝固他也没个把握,所以便没叫钟月兰买太多。 买淀粉的钱是黎怀自个儿出的。 赚得二百文时,黎怀就有意想拿出一半给唐正信和钟月兰,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但两人怎么都不收,黎怀就只能自个儿收着,自己的支出由自己出钱。 “你俩好好在家里待着,阿怀你要盯着点儿阿桔,别叫他乱跑。”钟月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临出门前还跟黎怀嘱咐了句。 边上唐桔不满,“说得我跟小孩子一样,还要黎哥哥盯着。” 大人们都离了家,唐桔便想着去寻小伙伴们玩,这些日子他都待在家中,不是照顾黎怀就是绣娘亲的绣布,许久没出去寻人玩了。 很久没见着落水的巧儿姐,刚好可以过去瞧瞧,见她好了没。 “黎哥哥,我想出去玩儿。”唐桔记着钟月兰出门前的嘱咐,找到黎怀这儿试探地问着。 黎怀正在院子里晒仙草,干的仙草能熬出更多的胶质,有利于熬好的仙草液凝固起来。 “去哪儿玩?”黎怀没有回头,他随口问道。 在青溪村待了一个多月,黎怀只在唐家和唐大夫家之间走动,没去过别的地方,故而不太熟悉青溪村布局。 唐桔若想出去玩,他便借着这个机会出去一回,在青溪村里走一走,没准还能寻着些意外收获。 南方湿热,有些喜欢这般环境的草药便会在南方生长,村中人不识草药,可能会把它们略过,错失了它们的价值。 “我去找巧儿姐玩~”唐桔道。 村中孩子众多,大伙儿出门找伙伴也没个固定去处,寻到谁就跟谁一道儿玩,讲究个随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着有人敲响院子门。 “谁呐?”唐桔抬高音量往外喊了声。 虽说村中邻里邻居离得很近,但唐桔还是不敢随意开门,得问清楚来者是谁,他才能把院子门打开迎接人。 “阿桔,我是巧儿。”外头传来柔软的女声。 唐桔熟悉这个声音,他直起身子,哒哒跑去开门,黎怀抬了眸子往外看去,是上回溺水的姑娘。 “巧儿姐,你怎么来了!”唐桔欢喜着将人迎入院子里,“我还说要去寻你玩儿呢!” 唐巧儿先应了唐桔一声,随后有些局促地问着唐桔,“黎怀......可在呀......” “在呀!”唐桔指着院中晒仙草的黎怀,“黎哥哥在那儿呢!” 唐巧儿往唐桔指的方向看去,院子中蹲着个十来岁的小子,他身着朴素,手中还抓着个仙草,人长得瘦嘎嘎的,却有一双好看的眸子,眼眸璀璨,似有星河落入其中。 那日溺水纯属意外,失去意识之前,唐巧儿还以为自己的命就到此为止了,没想着她福大命大,溺了水还能再被救回来,等她醒了后,娘亲抱着她哭了许久,只说她运气好,碰到黎怀救了她的命。 她在家中养了七日,这七日娘亲在她耳边反复说着黎怀是如何教她救人的,听得多了,唐巧儿便对黎怀起了好奇之心,黎怀此人就跟个种子一般,扎根在了她的心里。 今儿个她觉着身子大好,特意从家里拿了些东西来,一方面是为了谢谢黎怀救她一命,一方面是想来看看黎怀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黎怀与她想象中有些出入,但看着像是个好人。 黎怀听着有人来寻他,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两手抹在裤腿边儿,把手抓仙草的泥土拂了去。 “你找我?” 黎怀站起来后,比她高了点儿,离得近了,唐巧儿才发现面前人长得白净,跟村里其他小子都不像。 “听闻那日是你教娘亲救我,谢、谢谢你。”唐巧儿把手里挎着的竹篮双手捧着递到黎怀面前,“我带了点儿东西来,希望你能收下。”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客气的。”黎怀说。 “我是家中长女,若我溺水亡了,娘亲肯定受不住。”唐巧儿将手又往前伸了一点儿,“救人一命,当涌泉相报,我还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拿点寻常作物。”她抿了下唇,“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你嫌弃的话......” 唐巧儿的话还没说完,黎怀便将她手里的竹篮接了过来,“那我便收下你的好意。” 村里人都没什么钱,能拿出手送人的东西也就只有农作物一类的,唐巧儿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收,岂不是坐实了“嫌弃”之名。 黎怀收了东西便入了厨房,他把竹篮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空了的竹篮还给唐巧儿。 唐巧儿也不急着走,谢完黎怀后,她便跟唐桔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他们玩他们的,黎怀做自己的,唐桔也是有尺度,没占到黎怀晒仙草的地儿来,叫黎怀能安心地晒个仙草。 “巧儿姐,你看什么呢?”唐桔正跟唐巧儿分享着最近新学的绣花样式,就见唐巧儿脑袋微微斜着,目光落在远处,定在黎怀身上。 唐桔的声音让唐巧儿回了神,她收回目光,与唐桔说着,“你刚刚说到哪儿啦?” 唐桔瞧了眼唐巧儿,又看了眼远处认真翻晒仙草的黎怀,又看了眼唐巧儿,再回看一眼黎怀,他忽的凑在唐巧儿耳边自豪道:“我们家黎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唐巧儿耳廓微红,她轻拍了下唐桔的肩膀,说:“瞎说,我、我不觉得啊。” “不好看吗?”唐桔嘟囔了句,“我还觉着黎哥哥很好看呢。” 虽然黎哥哥现在还很瘦,但他就是觉着黎哥哥好看。 唐桔在心底叹了口气,巧儿姐真是不懂。 第15章 午后夕阳落下,钟月兰从城里回来,背上背着的竹篮里装了满满的东西,盖着东西的麻布都凸了出来。 她回了院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除了新的绣布以外,钟月兰不仅把黎怀要的淀粉买了回来,还顺带买了匹新麻布。 黎怀身上穿的一直是她上回去廖秀美那儿拿的萧元驹的旧衣裳,一连十几日,洗了澡换脏衣服,没个换洗的衣服,也是磕碜。 这回她上城里,正听着主家有滞销的麻布打折处理,她一咬牙,花了百文买下一匹,一些裁来给黎怀做衣裳,一些拿来给唐桔做个裤衩子,也算布有其值。 钟月兰招招手,“阿怀你过来。” 不知钟月兰叫他何事,黎怀还是乖巧地站在钟月兰面前。 只见钟月兰一抖麻布,麻布顺展开来,她拿着那匹布不停在黎怀身上比划着。 见这架势黎怀还不知道钟月兰要做什么,那便是傻子。 “钟姨,这布多少钱,我给您。”黎怀开口道。 现在的他虽然瘦,但因着个子高,占的布料也不少,钟月兰既要给他做衣服,那他肯定占的大头,大匹布都得让他用去。 “说的什么话。”钟月兰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把黎怀的尺寸记好,顺道用烧黑了的木棍在布上面画了几笔,“我给你做套衣裳还要找你拿钱,说出去还要不要脸啦。” 尽管黎怀不是她家孩子,但小辈就是小辈,长辈哪有给小辈拿钱的道理,叫人笑话去。 这麻布百文,她还付得起,叫黎怀自个儿出钱那算是个什么事儿。 “可这衣服终归是给我做的......”黎怀还想辩解,被钟月兰瞪了眼后,他就乖乖噤了声。 再说下去恐怕就得惹钟月兰生气了。 既然钟月兰乐意给他做衣服,那他便欣然受着,好好个事儿,可别整得不愉快了。 往后等他挣了钱,他在买东西填补家中就是,不争这一时。 * 翌日,黎怀起了个大早,今儿个他想试试做仙草冻,过个十几日便是村中大集,他想接着大集卖点儿赚钱。 天刚蒙蒙亮,黎怀就从地铺起来,正好钟月兰在这时来厨房里蒸包子,见他已经醒了,还有些奇怪,“你今儿个怎么起得这么早?” 往日钟月兰来时,黎怀也会醒,但钟月兰把东西放上炉子蒸后就会离开,蒸笼蒸东西的白噪音又让他沉沉睡去,等着蒸熟了,钟月兰再回来时,他才会起床。 “今日想试试做仙草冻,故而得早些起来。”黎怀道。 钟月兰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听着仙草冻,她顺嘴问着怎么做。 黎怀也没个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故而他说他先试试,等成功了再教给钟月兰。 唐家灶台可以放两个锅,黎怀便占了另一口锅,他将仙草放入锅中后,加上足量的水慢熬。 熬仙草液急不得,古代没有吉利丁片,只能靠着仙草本身的胶质来凝固能冻。 第16章 吃过包子后,唐桔一听黎怀已经在熬仙草液了,好奇地跟着黎怀一块儿进了厨房。 黎怀不会烧火,控制不好火候,还得经常蹲在灶肚前的唐桔来把控火候。 “黎哥哥,这东西熬好了能好吃吗?”唐桔看着锅子里黑乎乎一片,忍不住张口问了句。 他吃过中药,知道中药是什么味儿,黎哥哥说这饮子是仙草做的,那不会苦吗? 想到中药的苦味,唐桔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到时你尝尝便知。”黎怀道。 为了守着炉灶,唐桔甚至把绣布拿到厨房来,就站在厨房里头绣,见灶肚里的火儿快不行了,便叫黎怀丢一小支木头进去。 如此熬了两个时辰,黎怀将锅中的仙草捞了出来,放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盆中揉搓。 刚煮好的仙草烫手得不行,黎怀本想无情铁手,到最后还是屈服于热度之下,等着凉些了才上手。 把草渣扔了后,黎怀将淀粉和凉水以一比二的比例调和,而后把过滤好的仙草汁重新倒回锅中,等着仙草汁沸腾,再缓慢加入调好的淀粉水,如此再搅拌一小会儿,等着仙草汁变得粘稠、冒泡,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时,黎怀才将仙草汁盛出来。 “这就好了?”唐桔看着一盆黑漆漆的仙草液,面露难色。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仙草汁比刚入锅时又黑了不少。 “等它凝固后就可以吃了。”黎怀道。 唐桔心中有点儿抗拒,但想着是黎怀做出来的仙草冻,他还是保留了一些期待感,大不了他等会眼睛一闭,鼻子一捏,跟喝中药一般,一口气吞了,也不能抚了黎怀的面子。 听着仙草液熬好了,钟月兰也来看了眼,她跟唐桔的反应一样,疑惑着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吃。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没办法,你什么事儿能有办法?我看你就是不想过了。” 古代的院子都是敞开着的,院子里若有人大声点儿说话,隔壁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忽的传来男女吵架之声,声音很大,黎怀他们就算在厨房里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啊......”钟月兰也顾不上仙草冻了,她从厨房里出来往吵架声那边靠近。 男、女力量悬殊,往常也不是没有吵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的,想着情况实在不对就出去劝劝。 黎怀和唐桔也跟着出去听了几声,大概就是男的什么事儿都不做,女的忍到极限,现下爆发了。 一阵吵架声以后便是摔锅砸铁的声,乒铃乓啷响得跟放炮似的,期间还夹杂着个更年轻的姑娘声。 钟月兰叫黎怀守着唐桔在屋里等着,她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我同您一道儿去。”黎怀说:“好歹我也是个男子,他没准会忌惮一些。” 恒国男、女、哥儿的地位不平衡,那男子若真发了狠连外人也打的话,那打在钟月兰身上和打在黎怀身上的结果可不一样。 打在钟月兰身上大抵就是赔点儿银两就过了,打在黎怀身上可是能告官的。 “你瘦胳膊瘦腿的顶个什么用,还是守着阿桔就好。”钟月兰拒了黎怀的话。 但黎怀还是坚持着要一道去,钟月兰便依了他,叫他见势不对就去找唐里正。 “阿圆,发生什么事了。”钟月兰带着黎怀在唐圆家门口拍门。 过了好一阵,院门才从里面开起来,上回给他们鸡蛋的妇人,原来就是他们邻居。 唐圆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面上没看着有什么外伤,应该只是摔东西的动静儿大,叫钟月兰稍稍放下心来。 “吵着你们了吧。”唐圆扯了个笑,这笑比哭还难看。 “阿怀刚熬了仙草汁,你和慧慧过来尝尝。”钟月兰拉着唐圆,又叫上唐慧慧。 吵架就得先把两人分开,两方都冷静下来后,才能坐下来和平沟通。 黎怀往院子内一看,还有个小子在场,那小子站在男子后头,一言不发。 唐圆深吸了口气,叫着唐慧慧一道儿走,出门时还把院门重重关上。 “这回因着什么事儿?闹得这么生气。”钟月兰问。 “他不出去挣钱也就罢了,家中事也不做,叫他洗个衣裳、扫个地,他都叫慧慧做,他倒好,每日躺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带着开林都学坏了去,敢对慧慧大小声!”唐圆气得不行,胸口起伏很大。 唐志强重男轻女,明明唐慧慧才是姐姐,他却常把好东西给唐开林,也是因着这事儿,钟月兰跟唐志强关系不好,只与唐圆打交道。 明明都是自己的孩儿,是男是女有什么差别。 “下回你就把他东西撂那儿,叫他自己干去。”钟月兰陪着唐圆骂唐志强。 “我真他爹的瞎了个眼,看上这么个玩意儿!”唐圆骂声很大,呼吸又快又重。 没想着唐圆气性居然这么大,黎怀不由得瞧了她一眼。 事情发生得突然,唐圆忽然倒在地上,呼吸急促,手指还不自觉的卷曲起来,成了“鸡爪手”。 “娘,你怎的了!” “阿圆!” 唐慧慧和钟月兰被唐圆吓得不行,一时间四神无主,两人跪在唐圆身边直唤着唐圆。 唐圆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四肢僵硬着抽抽。 见此情景,黎怀赶忙叫钟月兰回屋里拿块麻布来。 唐圆这是气急了呼吸过度导致呼吸性碱中毒了,得赶紧把呼吸调回来才行。 钟月兰听了黎怀的话,忙爬起来进院子里,拿了块麻布交到黎怀手中。 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突发事情之下,她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依赖起黎怀。 见着自家娘亲慌慌张张的,唐桔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见门口倒着唐圆,他都愣了,唐圆身体抽搐着,看着实在吓人,吓得唐桔往院子后面一缩,用耳朵听着外头动静。 黎怀抓着麻布四角,做成一个简易的袋子,捂在唐圆的口鼻处,再叫唐圆放慢呼吸速度,鼻子吸气四秒、憋气四秒、嘴巴呼气四秒。 当然,古代没有秒的概念,黎怀就叫唐圆跟着他的指令来,慢吸慢呼。 钟月兰和唐慧慧在一旁守着,谁也没有开口阻拦黎怀的动作。 第16章 “钟姨,我娘亲会有事吗?”唐慧慧抓着钟月兰的手,声音微微颤抖。 钟月兰也不知唐圆会不会有事,但唐慧慧这么问,她只能轻轻拍着唐慧慧的手背,轻声答:“没事的。” 呼吸性碱中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呼吸放缓,解决过度通气,症状都能缓解。 黎怀用麻布袋罩着唐圆的口鼻,几十次深呼吸下来,唐圆的情绪渐渐缓和,鸡爪样的手放松,身子也不抽抽了。 唐慧慧一直盯着唐圆,片刻不敢松懈,见着唐圆症状缓解,她拉着钟月兰喜道:“钟姨你瞧,我娘亲好像好了些!” 钟月兰也高兴应声,“还真奇了!” 现下唐圆缓和过来,钟月兰才有闲工夫问黎怀,“阿怀,你圆姨这是怎了?发病那么突然还抽抽。” 好好个人前一瞬还破口大骂,下一瞬就倒在地上抽搐,这叫谁看了不吓一跳。 “圆姨太生气,呼吸乱了引起的抽抽,现在缓和过来就好了,没什么大事。”黎怀找了个简单、朴素的说法,解释给钟月兰听。 呼吸性碱中毒是现代才有的名词,他若以这个名儿解释,钟月兰定要问什么是碱,为什么会中毒。 “呼吸还会引起这病呢?”钟月兰大为震惊,在她的思想里,完全没有呼吸引起抽搐的概念,毕竟呼吸日日都在进行,居然有病会因它而起,那每个人不得天天提心吊胆着? “是。”黎怀先应了句,随后安抚钟月兰,“不过这事不常有,一般是气极了大呼大吸才会这样的,只要情绪稳定着,不会如此。” 待唐圆缓和不少,钟月兰扶着她进了院子。 唐桔可机灵,一见钟月兰扶着人起身,他赶忙搬了把凳儿出来,好让唐圆可以坐着靠墙休息。 黎怀进厨房端了杯水放到唐圆手中,让她喝点儿水冷静一下脑袋。 唐圆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她家却没人打开院门出来瞧一眼,一家人过到这种地步,难怪唐圆会如此生气。 “哎——”又过了两刻钟,唐圆彻底恢复,开口便是一股气叹了出来。 “娘亲,你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唐慧慧抓着唐圆的手,忙问着。 唐圆摇了摇头,抬手抚了下唐慧慧的脸颊,“叫你担心了。” 唐慧慧蹭了下唐圆的手心,道:“还好怀弟反应迅速,不然我和钟姨真是没半点办法,只能在边儿上干着急。” 唐圆顺着唐慧慧的话看向黎怀,她想起身与黎怀道谢,却被钟月兰按着,“你还是再坐会儿,别急着起来。” “钟姨说得是,圆姨你还得再歇息会儿才成。”黎怀也跟着劝道。 第17章 “那就多谢阿怀了。”唐圆脑袋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唐圆的心结还得她自己解开才行。 院子内一时沉入安静之中,唐桔难得也噤了声,没有说半句话。 又过了两刻钟,唐圆想着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别人,便提起仙草冻一事,黎怀这才想着厨房里被他忘记了的仙草冻。 “圆姨说得正是时候,仙草冻有清热去火之效,正合适你这时候吃。”黎怀说着便起身往厨房去。 唐桔跟他的小跟班一般,也跟着进了厨房,给黎怀打下手。 黎怀先拿了把饭铲,说着要铲仙草冻他还有些紧张,就怕头次做没个经验做失败了,他轻轻铲进仙草冻里,手感不是黏糊糊的而是成了块,如此就是成了! “阿桔,你帮我拿碗儿来。”黎怀手边已经搁了两个小碗,但现在有五个人,两个小碗是完全不够的。 唐桔应了一声,垫着脚尖从柜子里拿出三个陶碗来,放在黎怀手边。 黎怀往每个碗里都铲两勺仙草冻,而后用蜂蜜兑了水倒进去,仙草冻飘在蜜水上,一碗蜜水仙草冻便做好了。 黎怀和唐桔两人一人端一碗分给大家,后头他又回一趟厨房,拿了自己的那份。 钟月兰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勺儿,她看着黑色三分透明的块状物飘在蜜水上,便问了句,“这就是仙草冻?” “是的,你们尝看看,若喜欢盆里还有。”黎怀说着,自己先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纯天然无添加的仙草冻就是好吃,顺口嫩滑不说,还有淡淡的草药香,配着微甜的蜜水一块儿入口,真正是清凉又解渴。 这是对健康有益的饮子,若觉着身子有些上火了,喝下这么一碗仙草冻就能舒服许多。 大伙儿见黎怀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也纷纷动起勺来。 唐圆因着心中不快,第一个动手,冰凉的仙草冻进入口中,与蜜水完美的混合在一起,一点儿中药的苦都没尝到,是她活了几十年从未尝到的新奇感觉。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唐圆确实觉着吃了仙草冻后神清气爽着,先头那股火又灭下去不少。 一碗下肚,唐圆端着空碗与黎怀问着:“还能再吃一碗?” “当然!”黎怀应声很快,他端着自己和唐圆的空碗进了厨房又新盛出来。 唐桔见着这架势,又看着钟月兰和唐慧慧手中动作不停,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陶勺儿,装了一丁点儿的仙草冻和半勺蜜水,眼睛一闭,心一横,一口含下嚼也未嚼,直接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吃得太快,还是他舀得太少,总之这一勺子下去,他只尝着蜜水的甜味,没感受到仙草冻是什么味儿的。 一勺中药入口,不管吞得快还是不快,都会尝着中药的苦味,这一勺下去没尝着味儿,叫唐桔信心大增,下一勺多装了些仙草冻,跟蜜水的比例几乎是一比一。 有了上一口的参考,这一口唐桔吃得慢了些,仙草液凝固得恰到好处,多一分硬了少一分软了,入口弹弹嫩嫩,没有中药苦味的同时又有一股清香味,尝起来很好吃。 唐桔双眼一亮,一勺一勺吃着仙草冻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每人都吃了两碗多,一大盆仙草冻只剩下两碗的量,是给晚上回家的唐正信留的。 唐圆和唐慧慧在钟月兰这儿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离开前黎怀千叮咛万嘱咐,让唐圆小心着情绪,就是发火了也要注意呼吸。 唐圆道:“你跟个小医老头似的,叨叨地说个好几回。” “娘亲。”唐慧慧戳了下唐圆的胳膊,“怀弟也是为你好。” 唐圆乐呵着道:“我知呀,就是为我好我才敢这么说嘛。” 两人携手离了院子,黎怀跟钟月兰说起了市集卖仙草冻的事儿。 每月十五和三十是周围几个村子合起来举办市集的日子,市集常开在几个村相邻的空地之中,因着每月只有两次,所以大伙儿都屯好了商品上集市卖,热闹得不行。 村中自办的市集没有摊位付费要求,只要寻到位儿就能卖东西,零成本摆摊,是黎怀现在最想要的。 “成啊,你打算定价多少?”钟月兰问,她每月十五都会去市集卖些自个儿绣的小玩意儿,这回带着黎怀一块儿,多卖个品种也多个进项。 一斤仙草市价五文,一斤的仙草又能熬出十二碗仙草冻,加着蜂蜜的成本,一碗卖三文合适。 不是很贵,普通村户也能买得起。 钟月兰琢磨了下这个定价,仙草冻不是寻常饮子,它还带了点儿清热去火的功效,定个三文也合适。 只是卖饮子他们没那么多的碗来装,这又是个问题。 “不知村里可有卖竹子的人?”黎怀问。 现下秋季正合适砍竹子,若有人卖竹子的话,他便能用每节竹子做个竹筒来装仙草冻。 竹子做杯又有几分竹子清香。 唐桔“呀”了一声,抢在钟月兰前头开口,“肖叔不就卖竹子吗?” “真有人卖竹子?”黎怀惊喜道,他也是随口一问,没想着真有人卖竹子。 “你要多少竹子,我明儿个去问问他。”钟月兰说。 南方的竹子大多是毛竹,一根便有三十至六十节,想着家中锅子有限,他也只是想赚点儿小钱,便没打算熬太多,大抵卖个六十杯就差不多了。 “我要六十节竹子,钟姨您看着买。”黎怀说。 钟月兰答应了句,心里盘算着再买个竹床回来。 肖明亮做的竹子生意不止卖竹子这一项,几乎所有与竹子有关的东西他都能做得,她想买张竹床也是为黎怀着想。 现下八月入秋,再过一月便进冬季,入了冬季再叫黎怀打地铺,就是黎怀愿意,钟月兰也觉着有些苛待黎怀了。 经过一月多的相处,钟月兰将黎怀的才情看在眼中,除了救巧儿那回鲁莽了些,其它时候都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宝儿,这样的娃娃住在她家却只睡个地铺,她良心完全过不去。 要不是建个屋儿太贵,她都想跟唐正信商量着给黎怀建个小屋给他住。 只是唐正信说黎怀不一定住多久,若明年他还住得,再给他建新的屋子,不然建来空置着,也是浪费,还白费了一笔钱。 故而钟月兰只能退而求其次,竹床便宜,先买张来给黎怀,让他好好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季,剩下的事儿再说吧。 第17章 夜幕正深,青溪村内静悄悄一片,偶有几声猫嚎响破天际以外,没什么别的动静,村民们都深入睡眠与周公相会,黎怀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迷迷糊糊之时,听着阵若有似无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不太大声,凝神听来没了声响,想再重新入眠时,那阵阵敲门声又重新出现。 黎怀觉浅,这敲门声就跟猫爪一般挠在他心尖上,叫他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迷糊之间,黎怀撩开身上的被子从地铺上起床,他本就入睡难,这时又被扰了清梦,情绪不佳,他倒要去瞧瞧这敲门声究竟从何而来。 黎怀倒半分没往灵异的事件上想,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他向来信奉科学,就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他也相信肯定能有一种理论能解释这种现象,只不过他们的科技水平有限,还未发展到如此罢了。 寻着声响,黎怀一把拉开厨房门,只见门外蹲了个小蘑菇。 小蘑菇听着身后门开了,乖乖扭了头,“黎哥哥。” 黎怀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村里没有打更人,黎怀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但以他已经睡了一觉来看,现下应该过了子时,进了凌晨了。 秋风徐徐吹过,八月的秋风带着微微凉气,唐桔抱紧手中的枕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有点儿害羞地道:“我做了噩梦......睡不着觉。” 白日见着唐圆抽搐的样子,夜里唐桔就做了个相关联的梦,梦中爹爹、娘亲和黎哥哥都变成了抽搐的人,一边抽搐一边追他,他吓得不行,怎么跑也跑不掉,在即将被追上的时候,他两脚一蹬,醒了,满头的汗,让他不敢再睡。 按理来说,他应该去寻爹爹和娘亲,但想着如今的他已经十岁,被梦魇吓着还要插在爹爹、娘亲之间,他就一张小脸害臊得不行。 思来想去,唐桔还是决定来找黎怀,黎哥哥比他大两岁,他肯定能感同身受的! 唐桔到了厨房门口,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手敲门,他敲了两声就停下来,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厨房里头的动静,听着没反应后他又敲两下,如此循环了几次,厨房内都没动静。 没准黎哥哥睡得正香...... 唐桔这般想着,身子顺着墙面滑落下来,他拢紧手里的枕头,看着自己的房间有些发憷。 他在外头等一会......也许他等会就好了呢...... 没想着唐桔做了噩梦居然会寻到他这儿来,黎怀的瞌睡虫都被惊醒了,他俯下/身扶着唐桔的胳膊,“快进来,外头冷。” 第18章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秋风吹得更猛了,把黎怀和唐桔的发丝都吹了起来。 唐桔赶紧随黎怀的动作缩进厨房里。 门一合,秋风被隔绝在外,屋里头比外头暖和不少。 黎怀摸着边儿找到油灯的位置,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一抹橘黄色的火光亮在厨房里头,黎怀才拉着唐桔在地铺坐下,问他梦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唐桔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梦,这梦太吓人,清晰地他连细节也记得清清楚楚,比如爹爹抽搐了几次、娘亲又是怎么追他的。 白日唐圆的抽搐确实吓人,没有学医之人确实容易被她的动作吓到,更何况唐桔才十岁,还是在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宠爱之下长大的,没经历过什么风雨,更容易被吓着。 黎怀掀起被子,用被子把唐桔包了起来,像个三角粽一般,只有脑袋露在外头。 “你还小,没见过人生病的百般模样很正常,因着吓着又有了梦魇睡不着觉,更是正常,现下我陪着你,你可以安心入睡了,我保证不会再有梦魇缠着你。”黎怀说。 “真的?”唐桔双眼一亮。 他很喜欢睡觉,喜欢到睡觉前会先去趟茅厕排空以后再上床,为的就是一夜无梦,一觉到天亮。 “真的。”黎怀点头,“我连圆姨都治得,治你的小小梦魇还不是手拿把掐。” “什么拿掐?”唐桔一愣。 这个北方方言对唐桔来说还是有些太陌生了。 “我的意思是轻轻松松。”黎怀边说着,边把唐桔怀里的枕头拿出来,将他放在地铺上的枕头换掉。 唐桔乖乖躺在地铺上,脑袋深陷枕头之中,他两手攥着被褥,被褥里似乎还有黎怀的温度,令人安心。 忽然之间,唐桔想到自己占了黎怀的位置,那黎怀睡哪儿? 他的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斗争,一边说房间吓人,要在厨房睡,一边说占了黎怀的睡处,得让出来。 黎怀见唐桔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便知他脑子里肯定在想事情,大概是在担心他今夜的去处吧。 唐桔没什么心机,心思都摆在面上,还是太好读了。 “快点儿睡吧,等会儿天亮了,你就没得睡了。”黎怀半威胁道。 “那你呢?”唐桔问。 “我等会儿灶台上趴着睡会儿就行。”黎怀道:“我觉少,前头睡那么一阵就够了。” 二十一世纪的黎怀确实觉少,但现在的黎怀不过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觉怎么可能少。他这么说也是为了让唐桔睡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无需顾虑他。 唐桔也不是每日都做噩梦,所以他今天少睡些觉也不会怎么样。 听黎怀这么说,唐桔虽然依旧不安,但还是想着任性一回。 就这一次,他只麻烦黎哥哥这一回,往后若还有梦魇袭来......那就让往后的他去烦恼好了。 唐桔合上眼,两手平行地搁在被子上,他心底还有些小期待,不知道黎哥哥有什么法子,能逼走梦魇。 黎怀坐在唐桔身边,右手轻拍在唐桔的左手上,口一张,悠扬、舒缓的曲调从他嘴中出来。 歌声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更何况他以前还跟学心理的同学学过一阵子,更是懂得唱什么歌最有效。 黎怀的嗓音是标准的十二岁少年声,声音没有年长者的沉稳但也是温柔如春风,像初升朝阳般照亮唐桔因梦魇侵扰而慌乱的心。 黎哥哥的声音可真好听...... 陷入睡眠之前,唐桔只想到了这么句话。 见唐桔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稳,黎怀停下了轻拍唐桔的手。 小子和哥儿有别,十岁已经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就是隔了层被子,黎怀也不好轻拍唐桔的胸、腹部,还好他把两只手放在外头,这才给黎怀一个哄人的地方。 黎怀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刚刚为了哄唐桔一直是半俯着身子的,这姿势最是累腰,弯了不过两刻钟,右后腰就酸得不行,得伸个懒腰放松一下。 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他该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了。 医生应该算是跟人命牵扯较深的职业之一,因着如此特性,医闹总是禁而不止,就是黎怀在的那个医院,也偶有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打医生的事件发生。因此黎怀在闲暇之余总会锻炼身体,一是为了上手术时有体力,二是为了发生医患冲突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被人当软柿子捏。 现下到了这儿,有个健壮的身体更是重中之重,且不说往后要不要继续从医,就是做家务都用的上这身力气。 青溪村溪、河多是不错,但各家各户要用水还是得用扁担挑着木桶去溪、河边装水,唐正信和钟月兰考虑到黎怀断了左臂,一直没叫他做抬水这样的重活,黎怀一直在等着身体好全,帮唐正信和钟月兰做些家务事,既要在唐家生活下去,他就做不得那两手闲着的米虫。 好好个小子,一身力气本就比哥儿和姑娘多,那儿有不用的道理。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 黎怀从地上站起来,脖子左边扭扭、右边扭扭,把僵硬的骨头全都转灵活后,拿着枕头就到灶台边上坐下。 好在这个灶台不很高也不很低,他坐在凳子上稍稍弯点儿腰就能两臂落在灶台上当个臂枕。 今儿个就这么对付对付,这样枕臂而眠,倒叫他想起了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日子,不过这回他的条件好些,还能有个枕头枕着。 黎怀觉浅,半个时辰多些就会醒一次,每次醒来他都会看看唐桔那边。他睡前唱的曲子起了作用,睡梦中的唐桔眉头放松,也没有梦呓,呼吸沉稳且有频率,正好眠着。 精神安定了,四肢却不安分,黎怀每醒一次,他就改变个姿势,不是两手加半身落在被子外头,就是调了个方向,头不在枕头上了。 每回黎怀都得把他摆正了,再把被子盖得好好的,才能再次安心入睡。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还没亮起,钟月兰就从床上起来了,她越过唐正信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外衣穿好、鞋子也穿好后,开了卧房门钻出来后,马上把房门合上。 今儿晨就蒸馒头吃好了,省事。 钟月兰边想着边打开厨房门,就见房内两个娃儿睡得正香,唐桔睡在地铺中,黎怀睡在灶台上,两人各不相扰,一副和谐图景。 第18章 诶,不是......她家哥儿怎么跟黎怀睡一间屋子了?昨儿个发生了什么事儿? 钟月兰带着一脑子的问号,蹑手蹑脚走进厨房里用手背碰了碰黎怀。 黎怀一下就醒了,他睡眼朦胧地睁开眼来,见钟月兰站在他面前,他揉了下眼儿,先扭头看了眼地铺里的唐桔,再站起身来与钟月兰打招呼,“钟姨。” 钟月兰冲黎怀招手,将声量压至最低,不至于吵醒唐桔,却能让黎怀听个一清二楚,“你跟我出来。” 黎怀把枕头往凳子上一搁,乖乖跟着钟月兰出了厨房。 厨房门一关上,钟月兰就问黎怀昨天发生了什么。 黎怀便将唐桔做噩梦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了钟月兰。 钟月兰昨日也在现场,知晓唐圆发病时的样子有多么吓人,唐桔年龄小没见过人这副样子被吓着也实属正常,只是她没想到唐桔做噩梦后没去找他们,而来厨房找黎怀了。 十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已经到了男女大防的时候,唐桔被唐正信和钟月兰保护得太好了,思想纯洁、简单,最是容易被花言巧语骗走的单纯哥儿,钟月兰不想让唐桔顾念其它,就只能从黎怀这儿突破。 “阿怀你今年十二了对吧。”钟月兰说。 黎怀大抵能想到钟月兰要说什么,古代人早熟,十几岁就定亲的大有人在,他和唐桔又不是一个性别的人,最好还是保持些距离。 就是亲哥哥和亲弟弟,在这个年纪也得注意距离。 “是。”黎怀应声。 “你愿意保护阿桔是好,但年纪摆这儿,你要注意些,别叫人传闲话出来。”钟月兰道。 钟月兰这话说得也是委婉了,她没有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便是给黎怀留了个面子。 黎怀能理解钟月兰的心,自家孩子还没到择偶的时候,得好好保护着,别叫别人趁虚而入,把她们家的小白菜拱了。 “我懂的,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第二回了。”黎怀回道。 钟月兰也只是提醒一句,今儿一开门见黎怀和唐桔睡在两个地方,她就知晓黎怀不是她心中那些污秽苟且之人。 黎怀小小年纪便已有了正人君子之相,钟月兰对他其实是放心的,只是有些话她身为娘亲必须得说。 简单聊了几句后,钟月兰便进了厨房把唐桔抱回房间里,被她瞧着还好,若是让唐正信瞧着,那可是要气得歪脖子咧嘴了,毕竟唐桔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唐正信不可能在他还未及笄前,就让他和其他小子共处一室。 唐桔随着钟月兰的步调上下动着,他从睡梦中起来,见是钟月兰抱着他,他双眼一弯,蹭了蹭钟月兰,“娘亲~” 第19章 “诶。”听着唐桔软糯的呼唤声,钟月兰只觉着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当时唐桔会开口说话时,第一句就喊的娘亲,可把她高兴坏了,三天都乐得没睡着觉。 “听说你做了噩梦,再睡会儿吧。”钟月兰的声音不自觉也放柔下来。 “黎哥哥给我唱了曲儿~坏爹爹、坏娘亲和坏哥哥没有再追我啦~”唐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是没睡够,“昨天黎哥哥哄我睡觉......我还占了他的床......” 在钟月兰怀中,唐桔安心得不行,他说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自觉说起黎怀有多么不容易,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缓缓睡去。 钟月兰稳稳抱着唐桔,先把他的枕头甩到床上去,再将人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看来她还得多谢黎怀,多谢他尽心尽力哄唐桔睡觉。 早饭刚过,黎怀便被唐正信喊着一块儿到田里干活,八月秋季,正是收获的季节,今年风调雨顺,田里水稻长势极好,田间活唐正信一人做不完,便直接唤了黎怀帮忙。 黎怀的左手已经好全,既如此,放着家中一个劳动力不用也是浪费。 反正黎怀要卖仙草冻也是八月十五的事,他提早一、两日让黎怀休息就是。 唐正信从后院拿了个蓑帽来盖在黎怀头上,秋季归秋季,一直在田里站着晒太阳,久了就热了。 黎怀屁颠屁颠跟在唐正信后头,边走边认路,青溪村的肥田都在一块儿,大伙儿按着家中人口分了地,唐家一男子一女子一哥儿,一男子能分得两女子或者两哥儿的地,故而他们家分了四亩。 大伙儿的地都在一道儿,大家相互帮忙着,偶尔起些哪儿排水堵了的小摩擦,影响不到大伙儿的感情。 一路上不少男子跟唐正信打招呼,唐正信都会把黎怀拉出来,给大伙儿介绍黎怀的同时让他叫人记人。在村子里生活,人脉尤为重要,村中不比城中发达,出了什么事儿都是相互帮忙。 唤了一路的人,黎怀记住了大部分,他没有脸盲,甚至可以说认人一流,只要见过一回的人,再见着时就能认出来。 “正信哥,来了啊。” “哟?这谁家娃娃,长啷个瘦啊。” 唐家的田左右邻人,唐正信刚把田边的篱笆拉开,就听着两边男子开口与他打招呼。 青溪村命很好,除了前两年一回大旱,每年都收成不错,故而村里人就算穷,也能吃口米,碳水不少,人自然不会瘦到哪儿去,他们也是头一回看着个小子瘦得跟竹竿一样,像是家中苛待多年似的。 “月兰亲戚家孩子,唐桔的表哥。”唐正信高声应着两人的话,叫黎怀喊人。 左侧壮些年轻些看着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名唤郑丰年,右侧瘦些年老些约有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叫唐承福。 黎怀顺着唐正信的话,喊了“年叔”、“福叔”。 “诶。”郑丰年先应了黎怀的声,随后为黎怀抱不平道:“哪个亲戚啊,把孩儿喂成这样。” 郑丰年的话给了唐正信一个灵感,他开口便回:“就是亲戚不好,这孩子才跑来投奔了。” “可怜娃欸——”唐承福叹道。 大人们说话之时,黎怀不着痕迹观察田间,水稻已经收割了三分之一,收割处的地上插了把镰刀,在他们身侧还有个很大的木桶,木桶里装着些谷粒,不知是作何用的。 简单打过招呼,大伙儿又弯着腰继续田间的活儿,唐正信把从家里拿的镰刀交到黎怀手中,自己则把地里的镰刀拔了起来,教他如何割水稻。 别说,这农具还有些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太好使。 割水稻需要躬身前倾,用左手虎口握着稻杆根部稍稍往上的位置,右手握着镰刀,干脆利落一刀落下,手中便是一把水稻。 割好的水稻往身后一扔,把水稻割了后得抓着稻杆在木桶里击打,使得谷粒落入木桶之中。 原来水稻得这么处理,在二十一世纪从未下过地的黎怀大开眼界。 因着黎怀没做过农活,这会儿拿着镰刀还有些跃跃欲试,唐正信让他割半个时辰,后头去木桶那儿甩水稻。 黎怀没割过水稻,速度定然是慢中之慢,让他先帮着割些水稻下来,有一定积累量了才好甩水稻。 唐正信给黎怀展示了三回后,便自个儿到前面割去了,离开前还跟黎怀说,遇着什么处理不了的事,嗷一嗓子叫他就行。 田间交流就是如此,声音就是最好的工具。 黎怀弯下腰,按着唐正信教他的办法,左手握着稻杆,右手镰刀一挥,手中便有一把割好的水稻。 黎怀的职业习惯带到了这副身体上来,医生上了手术台就必须快、准、狠,连一点儿的犹豫都不能有,看着面前的水稻,黎怀心性一定,手起刀落,不带片刻迟疑。 一开始黎怀因着手上动作不熟练还觉着有些不舒服,后头割个十来次后便习惯了,动作快了起来,割水稻的效率提升很快。 黎怀一抹额头上出的薄汗,他直起身扭了扭腰,又俯下/身子开始割水稻。 身体辛苦的同时,心里却有收获的满足感,黎怀经此一回,终于能理解农户的幸福便是将眼前金灿灿的一片收入麻袋之中。 三刻钟,黎怀就将唐正信交代的那片田给割好了。 “唐叔,稻子割好啦!”黎怀喊着。 唐正信应了一声,从稻田中站起来,教黎怀怎么甩稻。 甩稻是个技术和力气共存的活儿,既要快,又要保证别把谷粒甩出木桶,不然一把的稻谷,一半在木桶里一半在田里,那可浪费多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每一粒稻谷都不能随意浪费。 黎怀学知识很快,听个一回就掌握了要点,他直接上手,甩了两回得了唐正信一句“不错”。 唐正信不善言辞,夸人的话更是说得很少,黎怀能从唐正信口中得到一句“不错”已是不易。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就算是活了两辈子的黎怀也是如此,得了唐正信一句夸,黎怀就跟马达启动一般,甩起稻子可是用劲,直到右侧一声高喊,才把他从甩稻狂热之中拉了出来。 “阿福、阿福!你怎的了!” 第19章 听着右侧传来动静,黎怀甩稻谷的手一停,脑袋扭了过去。 各家田间只用竹篱笆隔开,故而黎怀能看清唐承福那边的情况,只见唐承福靠在自家媳妇肩上,手抚着脑门,脚步虚浮,有些站不稳。 黎怀将手中稻谷一放,开了篱笆门就往唐承福那边去。 八月秋季,太阳不烈,却也是有烤得人中暑的可能,唐承福刚刚还能与他们打招呼,现下就变得身体无力,很可能是中暑了。 “姨,咱们先把福叔扶到树荫底下吧。”黎怀道。 唐承福的媳妇李柳见着面前忽然来个小娃娃,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他说要把唐承福扶到树底下。 她头一回遇着这般事,六神无主的情况下,没有细想,就准备顺着黎怀的话把唐承福扶到树下。 “柳姐,我来。”唐正信跟在黎怀身后一块儿到这边田来,顺手接过唐承福的身体。 唐承福两脚无力,全得靠扶着的人出力,李柳很瘦,黎怀又是个孩子,两人的劲儿加起来还没一个男子大,等会别唐承福没扶好,又压进去两个人。 “这是怎了?”郑丰年也赶了过来。 边上陆陆续续凑过来一些村民,把唐承福围了个水泄不通。 黎怀瞧了一眼唐承福的状态,唐承福额头上满是汗、面色潮红,双眼紧闭着扶着脑袋,看着有头晕症状,大概百分之八十是中暑了。 但为保诊断准确,黎怀趁着人群纷乱之时,悄摸地搭上了唐承福的脉。 唐承福的脉搏如潮水一般,来时汹涌、去时衰减,再加着脉搏跳动极快,典型的暑热内盛,确是中暑无疑了。 确定是中暑后,黎怀便抬着嗓子叫大家让一让,好让唐承福透透气。对于中暑者来说,透气是很重要的一环。 大伙儿应声散开,还有些好事者想围观,被唐正信一挡,也散了去。 “还请年叔去请一下唐大夫。”黎怀道。 唐正信留着帮忙,李柳又是唐承福的媳妇,两厢对比之下,还是郑丰年去找唐大夫最合适。 唐承福刚刚中暑,症状轻微,其实黎怀是能治的,但就如他之前所想一样,他如今才十二岁,还是个外来人员,得低调行事才是。 “好、好。”郑丰年连应两声,便要离了田去找唐大夫。 “记得与唐大夫说福叔是阳暑。”黎怀喊了句。 “诶——”郑丰年答应的声音隔得老远,不过好歹应了声,是听到黎怀说的话了。 唐大夫一人要管全村子的病,全村人的病又大不相同,直接告诉他个准确症状,也省了他带着大包小包,徒增路中负担。 第20章 “唐叔,麻烦您帮我抬桶水来。”黎怀道。 “成。”唐正信应着就拿过唐承福田间空着的木桶。 田间没有水,大家浇水得到田边的小溪,现下过了浇水的时候,大伙儿田里的木桶都空着,想要水就得去小溪边现打。 唐正信本想问黎怀要水做什么,但见他神色认真地看着唐承福,他就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反正水抬来总是有用处的。 唐正信走后,黎怀扭过脸问李柳,“姨,您家可有盐?” “我家没有,但我能去借。”李柳道。 “那就麻烦姨您带杯盐水来,常温的就行。”黎怀又说:“再带身干净衣裳” “好。”李柳答应着,忙起了身。 黎怀将唐承福的衣服和腰间的战带解开,利于身体散热。 唐承福出了很多的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所以黎怀才要叫李柳拿干净的衣裳来,把唐承福的旧衣裳换了。不然中暑治好了又被寒气入体,那可太折磨人。 唐承福虽然全身无力,但并非没有意识,他知道是谁一直在帮他,开口便是一句,“阿怀啊......叔头疼得不行还想吐,是不是快不行了?” 古代人寿命短,活到五十岁便能叫长寿,唐承福如今四十出头,离五十也近了,有这般想法正常。 “乱讲。”黎怀捡了个断了的竹篱笆当扇子给唐承福扇风,“不过暑热而已,缓过来就好了。” 唐承福是轻度中暑,缓过来后没有后遗症,往后注意预防中暑就是,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黎怀知道古代医疗有限,小小的病都可能带走人命,身子不舒服的人担忧自己也是正常的,故而黎怀又给唐承福打了一剂强心针:“唐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会把脉,我信你。”唐承福说着便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把脉总得搭到病患的手上,别人或许被黎怀瞒过去了,但唐承福不会。 “福叔放心。”黎怀道。 唐正信回来得很快,他怕黎怀一桶水不够用,还把他田里的空桶也顺了去,抬回来时两桶满满的溪水,让黎怀能大胆放心地用水。 田间没个布,黎怀便把唐承福的战带拿来当布使,他拧干水分,擦着唐承福的头部、脖颈还有四肢,帮唐承福物理降温。 擦脖颈之前,黎怀有意试了下水温,午时刚过,溪水被阳光晒了一个早晨,水温不是很低,就比身体的温度稍稍低了一点点儿,正合适来擦脖颈。 擦脖颈的水温不能太冷,尤其唐承福的年纪还不小,就更得小心些,否则太冷的刺激刺激到颈动脉窦,有可能会引起血压骤降和心率失常,中暑便变成大事了。 “还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唐正信问。 他见黎怀条理清晰,手下动作利索,而他站在一旁没个事做,便觉着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他才是长辈,应当是他处事不惊才对,怎的到这儿变成黎怀是主导了。 “那您便给福叔扇风吧。”黎怀说。 拿了个活儿,虽然这活轻松得不行,但唐正信还是觉着自个儿有事可做,安心了点儿。 一刻钟时间,李柳也拿着水回来了,因她不知道该放多少的盐,便一手拿着盐一手端着水,直直端到黎怀面前。 黎怀配了杯淡盐水,一点一点儿喂入唐承福的口中,擦身子的活儿便落在李柳身上。 等唐承福喝了半杯盐水,黎怀才和李柳一道儿,把他身上的湿衣裳给换了去。 黏糊糊的衣裳变成清爽干净的衣裳,唐承福舒服地叹了口气,觉着脑袋也没那么疼了,恶心感好像也下去不少。 “这、这样就行了吗?”李柳还是有些担心。 “行了,接着等唐大夫来就行。”黎怀道。 李柳看了眼自家夫君的模样,比刚刚在田里舒缓不少,应该是症状有好装,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降了几分。 三人这么围着唐承福等唐大夫也不是事儿,唐正信便把手里的竹篱笆还给黎怀,他到田里继续农作,有什么事儿再喊他就行。 反正两个田之间就几十步路,黎怀嗷一嗓子他就能听见。 “真是多亏你了,你是唐家的......?”两人对坐着,李柳先挑起话茬。 她常来田里给唐承福送饭,见着的唐家人里没有这个少年。 “我是唐叔的侄儿,我叫黎怀。”黎怀自我介绍着。 听着这个名儿,李柳瞬间就将人和名对上号了,“原来是你。” 李柳这个反应倒叫黎怀有些奇怪,“姨听过我的名字?” “你救了巧儿,又救了圆儿妹,村里谁不知你的名字。”李柳道。 村子小就是消息流通得快,连唐圆被他救了的事儿都传播开来了,当真出乎他的意料。 “前几日里正还开大会,让唐大夫教我们心什么术?听说是你教给唐大夫的。”李柳接着说:“小小年纪,真有本事。”边说边给黎怀竖了个大拇哥。 黎怀被李柳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自谦说着:“能对村民们好就行。” 两人聊了好一阵,黎怀也从李柳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儿,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唐大夫才到了这田间。 唐大夫把了脉,确定是阳暑后,把在家里配好的药拿了出来,就地捡出几味药来。 “唐大夫,你这是......”李柳不解,药包好便是包好了,哪儿还有拆开来把药拿走的道理。 “你们处理得好,阿福的病情有所缓解,不用这么猛的药。”唐大夫解释道。 村里中暑之事不是很少,但会好好处理的人并不是很多,唐大夫是抱着病患完全没有处理的心来的,没想着刚刚把脉时,唐承福的症状已经好了不少。 “那都是怀小子的功劳。”李柳道。 “噢?又是你?”唐大夫把处理好的药包合上,交到李柳的手中后,抬眸看着黎怀。 “正巧见过。”黎怀又搬出这副说辞来。 一次、两次是偶然,这都第三次了,哪儿还能说是偶然见过,黎怀这小子定然会些医理,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唐大夫不愿见到有才能的人被埋没,既然黎怀不知何缘故不愿表露自己会医理,那他就找个正当理由,让他不必再隐瞒此事。 “怀小子,我瞧你在中医上有几分天分,你要不要跟我学医?” 第20章 李柳听到唐大夫这么说,双眸瞬间放大,要知道村中想要跟唐大夫学医术人不在少数,但唐大夫招他们学了几日、十几日甚至几月后,都委婉着叫他们去寻别的营生,中医里的门道太多,没有天赋的人是学不来的。 黎怀没想到唐大夫居然会邀请他学医,倒叫他有些难做决定了。 穿越到古代的人,大多考科举或者行商,但他对这两样都没兴趣,只有一身苦学的医术想着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这辈子还是想走行医这条路。 人活在世,避免不了生病,他想医人、治人,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尽他的努力用现代中医学救更多的人。 跟着唐大夫学医,往后他救人便可用这个理由,确实能帮他免去不少麻烦。但学医是个大事,他一人做不了决定,黎怀还是决定回去跟唐家人商量下。 “我得与唐叔、钟姨和阿桔商量一下,再做决定。”黎怀道。 学医不是个简单的事儿,走上这条道儿,大抵就是一辈子都在学习了,又苦又曲折,意志不坚定容易半途放弃。 唐大夫理解黎怀,他也没强求着黎怀马上给他答案,不过如此人才他还是想争取一番,“反正我家你也知道在哪儿了,有主意随时来找我就是。” “是。” 说完学医的事儿,唐大夫把手里掏好药的药包放入李柳手中,“每日一副,吃三日就行。” 李柳往身上摸了摸,衣服内空空,钱袋也没有带出来,她不好意思道:“这些药多少钱?我等会回屋拿了给您送去。”本来她只是来田里送个饭,身上没带铜钱,后听黎怀的回屋拿盐,更是着急忙慌着没工夫拿钱。 “二十一文。”唐大夫道。 黎怀还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物价,不知这二十一文是便宜还是贵,但看在李柳欣然应了这价的份上,应该不算贵。 唐大夫用的都是些寻常的药,药价本身不贵,又因着唐承福症状轻减了些药,所以将药价减了下来。 “唐大夫你在这儿呢,快跟我来。”大老远传来个叫声,接着便有人来架着唐大夫走了。 青溪村就唐大夫一个大夫,每日都有人在各处逮唐大夫。 因着唐承福的小插曲,黎怀今日没甩多少稻子,田间熟了的水稻还剩很多,明日还得接着来田里干活。 唐大夫邀请黎怀学医的时候,唐正信正好不在,黎怀便在迎着夕阳之时,跟唐正信提了唐大夫的话。 “唐大夫唤你过去学医?”唐正信道。 第21章 黎怀点了头。 两人并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印在泥土上。 唐正信没有马上回黎怀的话,黎怀也没有催,两人安安静静走着,大约过了半刻钟,唐正信才说:“你其实会点儿医术吧?” 唐家人不比其他人,黎怀直言道:“是,我以前应该学过医术。” 在唐家生活就要坦诚相待,黎怀本也没想瞒着唐家人。 学过医术,家境应当不错,沦落到他们这个小村儿里却没个人来找,属实奇怪。 这些日子唐正信一直都在打探消息,听听有没有哪家人姓黎又丢了孩子,不过问来一个月多,别说丢孩子了,连个姓黎的都没寻着。 看来黎怀寻找家人一事任重而道远,既如此,不如让他学个营生,男子总归要有一技傍身,往后成家立业也方便。 “你若有兴趣,那去唐大夫那儿再精进精进也成。”唐正信道。 他以为黎怀这个年纪,就算学过医也只是学了些皮毛,比不得行医几十年的唐大夫。 “是,我再回去问问钟姨和阿桔的意见。” 院中油灯明亮,一家人便在温黄的油灯下吃着晚饭,钟月兰听了黎怀的话,也是与唐正信一个想法。 谁不想看着孩子好,就算这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她也乐意黎怀去学一门技术。 中医跟普通技术不同,学会便是一辈子无忧,总有进项,不怕被淘汰了去或者被主家辞去,妥妥的铁饭碗。 “黎哥哥要学医了吗?”唐桔叼着筷子,两只眼睛亮得不行。 以前一回他上吐下泻蔫在床上一天一夜,是唐医爷爷开了副药,药到病除,自那回以后,唐桔便很崇拜唐大夫。 现下黎哥哥要跟唐医爷爷学医术了,那他是不是也会变得跟唐医爷爷一样厉害! 虽然黎哥哥现在也很厉害就是,既教会他寻找北斗七星,实施心肺复苏术,又救了巧儿和圆姨。 “你想哥哥去学医吗?”黎怀转过头,柔和地看着唐桔。 在他心中,唐桔的意见最重要,毕竟没有唐桔,就没有现在的他。 “当然想呀!”唐桔想也未想便回道。 他心思活络,说完这话后又想着黎怀去学医后便没人陪着他了,一时又觉着寂寞。 “可是黎哥哥去了唐大夫那儿,不就没人陪我玩儿了吗......”唐桔想着什么就说什么,从不在心头憋着难受自己。 三人被唐桔的话说着一愣,还是黎怀先反应过来,“我还在村里呀,你想着我了就去唐大夫那儿寻我。” “还想着玩儿?欠的钱袋都没绣出来。”钟月兰随后道:“先前还说要绣钱袋还人参钱,这一月都过去了,还没赚个零头呢。” 唐桔被钟月兰说得一羞,随后一个点子冒了出来,“我可以带着绣篮跟着黎哥哥去唐大夫家!” 越想他越觉着此计可行,到时黎哥哥跟唐大夫学医,他在一旁安安静静绣钱袋,互相不打扰着,他既有人陪了,又能专心把钱袋绣完,岂不是一举两得! “怎么样?”唐桔双眸灿烂看着唐正信。 “怎么样?”他又扭头攥住钟月兰的手臂。 “你真是。”钟月兰把筷子从他嘴里拿出来,“天天就知道粘着阿怀。” 经过一月,黎怀身上长出些肉来,比之前人骨的模样好不少,至少有个人样了。 钟月兰也不知道黎怀是哪儿的魅力,来了后就叫唐桔粘着他,如今有什么事儿第一句都不是“娘亲”而是“黎哥哥”了。 唐正信说:“黎怀学医,你去凑什么热闹。” 爹爹就是死板。 唐桔抿了下嘴,回:“唐大夫那儿安静,我才能静心绣钱袋。”他夹了一筷子菜到唐正信碗里,献殷勤着:“爹爹,你就让我去吧。” 唐正信睨了唐桔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将唐桔夹给他的菜配着饭吃入口中,等着饭菜入腹,他才道:“随你。” 这下黎怀看清了唐桔在这个家的地位,明面上的家主是唐正信,但说话分量最重的应该是唐桔,唐桔只是呼吸,唐正信和钟月兰便缴械投降。 “不过我会秋收过后再去。”黎怀道。 今年收成好,四亩的地只唐正信一人干着,岂不累死,反正秋收只剩一个月多,他帮着唐正信把水稻都收了,再在八月十五摆个摊赚点儿小钱,等着九月底在去唐大夫那儿也来得及。 “随你。”唐正信依旧是简单的两个字回复。 时光如白驹过隙,只一瞬,便到了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夕。 今儿个他在村中空地用着石舂,便听着村民们说要去明日大集的事儿。 明天是中秋的集市,规模比普通集市大些,青溪村周边还有四、五个小村子,各村都聚在一起,估摸着会有百来个摊子,还会有各村联合起来的表演看,再加着一些互动小游戏,总之就是个热闹。 黎怀已经把干仙草晒在家里院子,满满一地的仙草,都挡住了人出门的路,早上他把剩下的稻谷用石舂处理好,下午就得去处理下明天摆摊要用的竹筒。 钟月兰从肖明亮那儿买了两支毛竹,黎怀算了下竹节,除去小节用不了的,两个竹子能做七十个竹杯。 这些成本算下来,黎怀一杯仙草冻卖五文,若能把七十杯全都卖出去,除去成本,他也能赚个两百多文。 “你也来用石舂吗?” 黎怀正机械动手想着事儿,就听着耳边传来个女声。他从思绪里出来,面前人是唐巧儿。 “你也来用?”黎怀反问。 石舂很重,他现下刚长些肉回来,没太大力气用着都吃劲,但唐正信正在另一边用着砻,所以打碓只能他来,唐巧儿一双纤纤细手,力气应该比现在的他小些。 “没有,我来送稻谷的。”唐巧儿抬手一指,黎怀才看着一个正排队的中年男子脚边放着的谷粒。 “明天市集,你去吗?”唐巧儿问,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太刻意,她还找补了下,“村里好多人都要去,听说非常热闹呢!” “去的,我去摆摊。”黎怀道。 唐巧儿对黎怀了解不深,听着他要摆摊,她还有些惊讶:“你卖什么?” “卖饮子,有清凉降火之效的饮子。” “真的?”唐巧儿问,饮子还能有功效,这般神奇? “明日你来尝尝便知。”黎怀说。 “那好!”唐巧儿欢快应声,得了黎怀明日也会去集会的消息,她便抬脚跑了,家里还有些事儿她得搭把手,不能在村空地花太长的时间。 第21章 八月十五日凌晨, 村内安静得落根针都听得一清二楚时,黎怀已经睁开了眼,他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约莫半刻钟, 才目光聚齐、回神, 撩开被单起来。 秋季的夜虽然不是很冻,但它带着秋季的寒气,还是把黎怀冻得一哆嗦。 厨房的窗户就是个挖开的四方洞,没有挡风的东西, 钟月兰怕黎怀睡在厨房里被冻出风寒来, 特意拿了块旧布把窗户洞遮起来, 不过没固定好,秋风还是会从布缝里漏出来。 今天要去市集卖仙草冻, 他就得起个老早, 把两个锅都支起来熬仙草液,才能赶在辰时末出发前往集市。 黎怀先点了柴火,把火烧起来后, 将院子里的干仙草拢进锅中, 加水熬起来后才去院子里漱口、洗脸, 将时间用到极致。 熬仙草液需要一直看着火, 所以黎怀也不能再钻回被窝里睡回笼觉, 索性冷水洗脸清醒起来,干脆在厨房里边看着火边锻炼好了。 医者需要一副好身体,前些日子他去田里帮唐正信割水稻就算是锻炼,现在不用去田间, 就得寻个别的法子锻炼身体。 八段锦正合适现在的他来练,静心、养神。 黎怀在大学时跟着学校老师系统学习了一个新学期, 期末考优秀不说,八段锦也成了他日常会拿出来练的日常操。 黎怀深吸一口气,一个起势,在灶台前便开始了时长半个时辰的锻炼。 清晨第一抹阳光划破靛青色的天,黎怀撑着下巴看着灶肚里的火发呆。 现下已经熬了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便能熬着出炉,能赶上出发的时辰。 距离辰时末还有两刻钟时间,唐家四人便抗上东西从家里出发,办市集的地方距离唐家有半个时辰多的路程,唐正信一根扁担前挂一桶仙草液,后挂一桶仙草液,担着最重的东西。 黎怀背着竹筐,竹筐里放着一桶糖水,还有十几个竹筒杯子,剩下的竹筒杯子由唐桔背着,钟月兰则背着一筐绣品,四个人身上都担着点儿东西,没人闲着。 唐桔不是第一次去市集,但他是第一次跟黎哥哥去市集,以往激动的心情在此时达到高峰,走起路来都不自觉地踮着脚,带着轻快感。 “你可悠着点,别把竹筒杯子甩出来了。”钟月兰跟在后头,嘱咐道。 黎怀昨日磨竹筒里面磨了两个时辰,颠出来一个摔在地上可就白费工夫了。 第22章 被钟月兰一提醒,唐桔收了动作,乖乖用走的。 往常他们没有卖仙草冻这事儿,他都是两手空空,一手牵着唐正信一手牵着钟月兰,一路蹦蹦跳跳过去的。今年不比往年,今年他背上了黎哥哥的竹筒杯子,也是出了一份力,可不能叫黎哥哥的辛苦随溪流流走。 四人走在乡间小道上,路上遇着不少熟人,等着出了村子大门,周边的人便多了起来,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有些人家富裕,家中有牛,做着牛车去集市,省了腿上功夫,可把唐桔羡慕坏了。 不过他有爹爹、娘亲、黎哥哥陪着,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着很累,只羡慕了一瞬便收回了眼神。 市集在顺合庙前头的空地举办,那片空地大得很,足以容纳千人甚至万人。 顺合庙是方圆三十公里内最有名的庙,听闻庙里求签很是灵验,故而每年前往顺合庙里上香、求签的人络绎不绝。正如此,顺合庙香火不断不说,甚至还有富余,所以前些日子把庙外的漆重新上了一遍,又新建了个神阁,放了新的神龛进去。说是对学业有益的神仙,也不知究竟是谁的神像。 黎怀听着周边并行人的闲聊,才知这庙中本来是没有保佑学业的神仙的,因顺合庙庇佑周边村庄,村里的读书人又少,所以保佑学业的神仙并不吃香,但近几年村中收成不错,村民手中有了些小钱,送孩子去城里私塾学习的人越来越多,有了学习的人便有了庇佑学业的需求,故而顺合庙才会新建一个神阁,满足那些家中有读书人的人的需求。 没想到小小村庄还如此人性化,倒让黎怀开了个眼界。 离顺合庙越近,就越热闹,渐渐的,黎怀看见了些许小摊,小摊一直往庙里延伸,卖什么的都有。 钟月兰右手往前一指,左手拍在唐正信的身上,使唤道:“那儿有个空位,你快去占了。” 唐正信一眼看见钟月兰说的位置,他扛着扁担还健步如飞地快步过去,比别儿个快了些,成功占到位置。 唐正信占好位儿便把身上的扁担拿下来,他按着手臂转了转,等着剩下的人来。 “信哥,你这是啥?” 好巧不巧,旁边正是唐正信的种田伙伴,郑丰年。 “仙草冻。”唐正信答。 “吃的?” 唐正信点头。 郑丰年看着这黑不拉几的东西,面露难色,“我记着仙草是药吧,药也能做吃的?” “黎怀弄的,你问他去。”唐正信只负责出个力气,跟仙草冻有关的问题还得问黎怀。 黎怀刚好脚程到了,边歇着肩上东西边问,“唐叔,什么问题要问我?” 唐正信睨了郑丰年一眼,郑丰年把刚刚问唐正信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年叔尝尝?”黎怀说着从唐桔肩上的竹筐里拿出个竹筒杯子来给郑丰年装了一杯仙草冻。 黎怀还问了嘴郑丰年的口味,得知他不怎么吃甜后,糖水便少装了些。 郑丰年对这仙草冻可有兴趣,他接过黎怀递给他的杯子,随后仰头便是一大口,仙草冻被切得很碎,顺着糖水一块儿,滑入他的口中,郑丰年随意嚼了两下便吞入腹中,期间一点儿苦味都没尝着不说,还品着不少仙草的清香,与他想象中的黑暗料理极为不符,说不上来的新奇感,好吃! “厉害啊。”郑丰年一掌拍在黎怀肩上,“年轻就是脑子好,仙草冻都能琢磨出来。” “谢年叔夸赞。”黎怀欣然应了郑丰年的赞美。 郑丰年三下五除二,几大口便把仙草冻喝了个精光,随后自个儿掏了腰包,又买了一杯放在铺子里,等着渴了再喝。 没想着摊子还未未开张,就先卖出去了一杯仙草冻,真真是开门红。 他们没带小桌子来,便把竹筐倒放着当临时桌子,一个竹筐上放仙草冻,一个竹筐上放钟月兰和唐桔绣好的织物。 黎怀舀了几杯仙草冻在竹筐上放着,当做样品吸引客人。 “仙草冻——好吃的仙草冻——” 黎怀刚把东西摆好,唐桔便开了口吆喝着,他一点儿都不怯场,声音清脆好听,很快吸引了人来。 大家伙儿来集市除了买日常用得着的东西外,最想买的就是些新奇的玩意儿,听闻这仙草冻是由仙草做成的,还有清热散火的功效,不少人便掏了钱来,买个新奇。 没想着村中人的接受程度还挺好的,短短半个时辰,仙草冻就消去了大半,只剩下三十杯左右。 “呀,你们这是摆的什么?”唐巧儿和她娘瞎逛着,逛到了黎怀的摊子前头。 今天的唐巧儿有意捯饬了自己,头发仔细束好,身上穿着套干净的淡黄色小花衣,脚上踩了双新鞋,很是青春洋溢。 黎怀瞧着唐巧儿,心头只有推销仙草冻这一想法,他道:“卖的仙草冻,你们要不要试试?” 反倒是唐桔瞧出了唐巧儿的精心打扮,他夸着,“巧儿姐,你今天真好看~” “是嘛。”唐巧儿抬手卷了下自己的头发,先应了唐桔的话,随后再接上黎怀的话茬,“仙草冻?好吃吗?” 黎怀还没来得及应声,唐桔就先开了口,“好吃!吃了的人都说好!” 唐巧儿笑弯了眼,她伸手轻捏了下唐桔的脸蛋,笑道:“桔儿说好,那就是真好。”她问了下价格,发现不是很贵后,便叫黎怀帮她装两杯来。 有人照顾生意黎怀自然高兴,他手脚麻利地装了两杯仙草冻交到唐巧儿手中,为了避免误会,他还特意拿得上来一些,没与唐巧儿的指尖碰着。 黎怀长得白,两手没干过什么粗活,没长茧子,看着很是好看。 唐巧儿接过仙草冻,心底略微有点儿遗憾,不知黎怀的指尖是不是与她一般,透着点儿微凉。 忽的耳边嘈杂声起,扰乱了唐巧儿的心思,她扭头往身后看去,一已婚发髻的哥儿正猛拍着个小孩的后背,那小孩手上攥着个冰糖葫芦,空着的另一手掐着自个儿的喉咙,脸色涨得紫红紫红的。 “快,吐出来就好了。”那哥儿着急得不行,拍孩子的手劲儿也越来越大。 只是力道大了,结果却并不尽人意,那孩子依旧被食物卡着,没有要吐出来的迹象。 只见眼边一抹黑灰色闪过,有人跑到那个孩子身边,两手环抱着孩子,手中握拳猛得往孩子身上顶。 虽然唐巧儿不知道黎怀做这种动作有何用意,但她知道,那个被食物噎着的孩子有救了。 第22章 唐巧儿瞧见那孩子的时候, 黎怀也看得清清楚楚,黎怀比唐巧儿更早看见那个孩子,那孩子咬了一口山楂后走路又蹦又跳着, 出于医生的经验, 黎怀把仙草冻递给唐巧儿后, 便一直关注着那个孩子。 吃东西的时候最忌讳又走又跳,尤其是孩子。 不过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也不能莫名其妙出口叫他停了动作,好好走路。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孩子估计是蹦跳着被山楂噎到了气管, 说不出话的同时又小脸涨得很紫。 事发突然, 摊子上还有些客人要买仙草冻,但黎怀已经顾不上仙草冻了, 他让唐桔帮着管下摊子, 他则使了劲儿挤出人群之中,因力道太大,还惹来了些许顾客的不满。 气道被堵住可是会窒息的, 黎怀一刻都耽搁不了。 “让让。”黎怀边说着, 边把孩子的小爹撇到一边去。 “诶, 你是谁啊!怎么动我孩子。”小爹也是着急, 忽而冒出个十二岁的孩童就算了, 这孩童还二话不说把他挤到边上去,这不是添乱吗! 十二岁的孩子会什么? 黎怀没空解释,他现在得与阎罗王抢人。 黎怀跑到孩童身后,一手握拳, 另一手抱住拳头,在孩童肚脐上放两横指的地方快速地向上方用力, 反复冲击孩童的身体。 孩子被黎怀的力道带的浑身震颤。 孩子的小爹见自家孩子被黎怀这么折腾,更是着急,他抬手抓着黎怀的肩膀,想把他抓离自己孩子身边。 身后一直有个人拽着自己,打乱了黎怀的动作,好在黎怀刚刚的十几下冲击已经起了作用,一个暗红色的山楂渣被孩子吐出来,孩子喘上气来,面上的暗紫色缓慢褪去。 看着孩子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吐了出来,黎怀安下心来松了劲儿,一时不察被身后人拽着摔在地上。 “你这是干嘛!” 听着倒地声,唐桔从摊子后面挤出人群到黎怀身边,他一手扶着黎怀,一边皱着眉看着倒在黎怀身侧的人。 唐巧儿也跑了过来,两人围着黎怀身边,同仇敌忾。 “他弄我孩子!”那小爹一心忙着拉黎怀,都没注意他家孩子已经恢复自然。 黎怀为自己辩解,他抬手指了下那个孩子,道:“他好了。” 那人一听,往自家孩子那儿一看,那孩子被刚刚的事儿吓坏了,抓着糖葫芦就扑到小爹怀中。 第23章 孩子哭声嘹亮,面色自然,确实是好了。 那小爹这才知道黎怀真的是在救人,不是在闹他家孩子。 “黎哥哥,你有没有受伤?”唐桔问着黎怀。 他和唐巧儿一起,两人一人一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唐桔边扶还边观察着黎怀。 黎怀借着两人的劲儿站起来,他摇头,说:“我没事。” 刚刚松劲的时候他便想到了这茬,所以黎怀是护着后脑倒下的,除了手臂侧的衣服和手背有点儿磨损外,没什么伤处。 见黎怀没事,唐桔安下心来,他两手叉腰瞪着那位小爹,“你这是做什么!我哥哥救你孩子,你却恩将仇报吗?” 唐桔的性子就是如此,有话直说,他把黎怀拉摔倒了,他偏要讨个说法。 唐巧儿也跟了一句,“是呀,捣乱的人究竟是谁呐。” 那小爹干脆认错,“是我错了,这位小子没摔伤吧?”他抱着自家孩子从地上起来,仔细瞧了瞧黎怀的外观。 黎怀能理解面前人护孩心切,但唐桔和唐巧儿都为他出头,他不能站在对方那侧,故而他平淡地应了句,“没什么大事。” 他摸上唐桔的头,哄着他道:“咱们回摊子吧。” 黎怀没事,唐桔也不好揪着人不放,他不情不愿地扭过头来,应了声“好”,便跟黎怀一块儿回了摊子。 钟月兰看着两孩子回来了,拉着黎怀的手臂前看、后看,见他手掌有些擦伤,就要拉着他去庙里洗手。 擦伤虽小,却也要注意清洁。 等两人回来后,摊子上的仙草冻一杯未剩,问过唐桔才知,原来是刚刚那小爹过来把所有的仙草冻都买了,当做是给黎怀的救人费用和道歉费。 唐巧儿也不见了,说是出来太久,得回她家的摊子一趟看看要不要帮忙。 仙草冻售罄,还剩下钟月兰的绣品要卖,只剩一样东西要卖,大伙儿就能交替着到集市玩儿。 今日仙草冻卖了三百多文,但钟月兰并没有把所有的铜钱都给黎怀,只给了他五十文,叫他带着唐桔去集市玩。 三百多文对孩子来说不算小数目,俩孩子身上带着那么多钱容易被扒手盯上,到时被偷钱事小,被伤着事就大了。 临了出发前,钟月兰对黎怀千叮咛万嘱咐,跟他说一定要拉好唐桔,别叫人群集散了他俩。 黎怀牵上唐桔的手,信誓旦旦点了头,两人没入人群之中,两小个便看不见人影了。。 唐正信站在一旁,见自家娘子跟个望孩石一般,一直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开口道:“既然如此担心,怎的不和他俩一起去。” 由黎怀带着唐桔,他还挺放心的,毕竟一月多相处下来,除了前头救巧儿那事令他不悦以外,其它事儿黎怀都处理地挺漂亮的。 唐正信有时甚至会觉着黎怀就是个大人,不过装在了个小孩的躯壳里。 唐正信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瞎想,回归现实,十二岁和十岁也不是小岁数,也该独自去外头闯闯,历练一番。 “两小孩有共同话语,我去凑什么热闹。”钟月兰道。 以往都是她带着唐桔去逛集市,可她累得不行时,唐桔还兴致高涨,体力的差距叫她每次都不能陪着唐桔尽兴。 这下黎怀来了,钟月兰便把这活儿交给黎怀,他们俩年龄相仿,应当精力也是相似的。 “那你便安了心。”唐正信说:“黎怀是个大孩子了,他能照顾好阿桔的。” 另一头,黎怀牵着唐桔的手,挤到人群之中,现下他的身子太小,他和唐桔会有被挤散的可能,因着这般考虑,黎怀牵着唐桔的手可紧。 黎怀对唐桔说:“你要好好牵着我,有什么想看的就开口说,我们一起过去。” “嗯!”唐桔猛得点头,小手攥着黎怀可紧。 两人走了一小段,闻到一阵飘香,唐桔吞了几回唾沫,而后扯了下黎怀的手,“黎哥哥,我想去看看那个烤饼的摊儿。” 集市里有人搬了个小土窑来,在里头烤着饼,饼香飘了出来,香味馋人得紧。 黎怀抬手一拦,挤开一条道儿来,带着唐桔到了烤饼摊前头。 黎怀比土窑高上一些,唐桔恰恰土窑一般高,视线与土窑平行,就是踮起脚尖来,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只闻香味却看不见实物,可把唐桔急坏了,黎怀赶紧买了块烤饼来,热乎地交到唐桔手中。 唐桔接了饼,左捏、右捏,跟拿了个烫手山芋一般,如此十几个来回,才把烤饼稳稳地抓在手中。 “黎哥哥,你吃。”唐桔把烤饼掰做两半,站在黎怀身侧伸手。 黎怀顺着饼儿看向唐桔,唐桔两手都拿着半边的饼,但递给他的那边是大的一边。 这叫人如何不心软?!如何不喜欢唐桔?! “哥哥吃小边的就好。”黎怀说。 “不成,哥哥比我大,怎么能吃小边的。”唐桔把大边的饼塞到黎怀手里,然后自个儿啃起手里的饼,刚出炉的烤饼很香,一口咬下去还有碎渣渣,香得很。 黎怀笑了下,听唐桔的话啃起饼来。 “阿桔,你在这儿呢!” 两人啃饼啃得正欢,边上突兀地冒出个声音来,黎怀和唐桔一块儿转头,原来是萧元驹。 “萧哥哥。”唐桔喜道。 上回两人吵架过后,没过两日萧元驹又来找唐桔玩,萧元驹稍稍示弱,唐桔也没再抓着之前的事情不放,两人自然而然的和好又在一起玩了。 不过萧元驹和唐桔和好了,对黎怀的敌意却丝毫未减,就是此时,他也只跟唐桔打招呼,瞧着黎怀的眼神很是不善。 “我说刚刚在摊子上没找着你呢,原来偷偷来这儿啃饼了。”萧元驹道。 唐桔马上反驳道:“哪儿偷偷,我正大光明地吃饼。” “分我点儿。”萧元驹说着伸手,他们经常分食而尝,两个人买不同的口味,你一半我一半,一回就能吃到两种口味。 “才不。”唐桔说了话,三、两下把手里剩的饼全都吃进嘴里。 萧元驹头回被拒绝,心里不大舒坦,顺眼看着黎怀手里还有另外半个烤饼,他就更不高兴了。 往日都是他和唐桔分着东西吃,可是这家伙来了后,一切都变了。 “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玩,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了糖葫芦。”萧元驹边说着边拉上唐桔的手,“你不是爱吃山楂的,那摊子的糖葫芦个个饱满。” “好啊。”唐桔应着萧元驹的话,转手拉上黎怀。 他们就这样一个拉一个,三人成串儿的到了冰糖葫芦的摊子前。 “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六文一根,两根十文。”摊主高声吆喝着。 萧元驹松了拉着唐桔的手,解开自己身上的钱袋,从里面拿出十文钱来,“大娘,麻烦给我拿两根。” “好嘞。”摊主动作很快,挑了两串饱满的冰糖葫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阿桔,你要哪根。”萧元驹两手各抓着一根冰糖葫芦,让唐桔选。 唐桔瞧了一眼左边的冰糖葫芦,又看了一眼右侧的冰糖葫芦,两根冰糖葫芦长得差不多,他选不出来。 “黎哥哥,哪根好?”唐桔扭了脸,问黎怀。 这番动作叫萧元驹嘴一撇,直接塞了一根冰糖葫芦到唐桔手中,“你莫不是一点儿主见都没了,连选个冰糖葫芦都要问他。” 萧元驹不喜欢黎怀,连称呼都不称呼,只用代词来称呼他。 唐桔被萧元驹的动作整得一愣,敏锐地嗅到萧元驹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他不过选不出冰糖葫芦叫黎怀帮忙选一根而已。 “吃就吃......做什么还生气。”唐桔不解地撇了萧元驹一眼,张口啃下第一颗山楂的一半。 萧元驹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不过见着唐桔吃了他买的冰糖葫芦,他那股气散去不少。 第23章 萧元驹和唐桔走在前头, 黎怀则跟在他们身后守着他俩,与他们并排走不是不行,但走在后面才能将两个人都收进眼皮底下。 唐桔一直记着黎怀, 时不时转头往后看一眼, 见黎怀跟上了, 他才和萧元驹一起继续往前走。 三人瞎溜达着,不知不觉走进个庙堂之中。 顺合庙全方面发展,求什么都行,他们误入的这个庙堂似乎是求姻缘的, 因为堂里供奉的神像是月老, 且求签之人问的问题大多与姻缘有关。 他们这个年龄与姻缘实在扯不上关系, 萧元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喊着唐桔就要跨出门槛, 刚好有个和尚打扮的人从他们这儿进来。 “小施主, 出口在那侧。”他好心地为三人引了路。 庙堂建了两个口,一边进、一边出,不可乱序。 萧元驹回了个谢, 脚下步子一转, 拉着唐桔往另一处去。 “今世真缘在何处?远望之, 不如心安之处, 望君珍也, 惜也。” 第24章 那和尚眯着眼,忽的冒出这么句话来,萧元驹和唐桔走得快听不着,倒是黎怀听了个真切, 不过他只当这话是和尚日常之语,没有深思。 和尚瞧着黎怀的背影, 手中佛珠转动,口中念念有词,“千年之缘,当真怪奇。” 接着三人又逛了别的地方,等着他们回到摊子时,萧元驹和唐桔的肚子圆滚滚的,两人都撑得不行。 廖秀美正在摊子跟钟月兰聊着天,说着她们村子里发生的八卦,见萧元驹回来了,她还问他有没有给唐桔买好吃的吃。 萧元驹胸脯一挺,自豪道:“当然,我跟阿桔都吃了很多。” “这还成。”廖秀美一掌拍在萧元驹身后,把萧元驹拍着往前颠了两步。 孩子们回来后,便换廖秀美和钟月兰出去逛集市,唐正信对逛集市没什么兴趣,廖秀美没来,陪钟月兰逛集市的担子就落在他的身上,现下廖秀美来了,他也乐的清闲,只叫钟月兰回来的时候给他拎一坛好酒回来,晚了去钟家能喝。 黎怀听见“钟家”这两字,好奇地问了唐桔,毕竟“钟家”这词是他来唐家一个月多以来,第一次听见。 “每年中秋我们都要回阿母家呀。”唐桔答。 阿母就是钟月兰的母亲,南边的话称为阿母。 原来如此,黎怀听了后便没有再问别的话。 唐桔吃饱喝足重回摊子后头吆喝起来,他声音好听不说,长得还可爱,吸引不少人来他们摊子前买东西。 正忙碌着,唐桔觉着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脚,他便开口与黎怀道:“黎哥哥,你蹭我脚干嘛?” 这话听来由几分无厘头,黎怀一头雾水:“我没蹭你呐。” 唐桔忙着给客人包东西,他则帮着算账收钱,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哪儿有闲工夫蹭腿。 再说,就是他闲来没事,他也不会蹭唐桔的腿。 “不是黎哥哥。”唐桔转念一想,“萧元驹!你蹭我腿?” 萧元驹回嘴更快,“鬼蹭你。” 不是他们俩蹭他的腿,难道真的有鬼不成? 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鬼敢出来作祟。 黎怀动作结束得快,在收完一妇人的铜钱后,他扭脸低头看了眼唐桔脚边。 只一眼,他便会心的弯了眉,他道:“阿桔,你自个儿低头瞧瞧。” “瞧啥?”唐桔把手里的东西交到客人手中,接着听黎怀的话往自己右侧低了头,只见他的脚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这东西跟他脚一般大,一身雪白的毛发中夹杂着几个棕色花斑。 那小东西抬起头来,两个圆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汪~” “呀!是狗!”唐桔被小狗的眼神给萌化了,他惊叫一声蹲下/身去,“你是谁家的狗狗呀~”瞧见可爱的小狗,他的声音都夹了起来。 “哪来的狗?”萧元驹也跟着蹲了下去,他胆子大,捏着小狗的后脖颈就提了起来。 小狗儿被他提着也不胆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好奇地瞧着人。 黎怀也觉着这只小狗可爱,不知它从何而来,竟能穿过茫茫人海到他们面前来。 “你别那样提着它,它疼。”唐桔说着话,插着小狗的腋窝将它抱入怀中。 虽然捏小狗的后脖颈并不会伤到小狗,但黎怀还是没有张口反驳。 小狗好像非常喜欢唐桔,进到唐桔的怀里后,它的小脑袋往唐桔胸口蹭,蹭过瘾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唐桔的手,把唐桔逗得哈哈直乐。 这小狗身上没个项圈什么的,身子毛也并不是很干净,像是没人要的流浪狗。 唐桔心思一动,抱着小狗就到唐正信面前,“爹爹,我想养它。” ......? 这个场景好熟悉,上回他是不是也是这副表情,把黎怀捡了回来,唐正信看着面前可怜巴巴瞧着他的唐桔,忽而有这么个想法。 狗跟人不一样,狗只需要每日给点儿剩饭,等养大了还能看家护院,算起来比人的价值大些。所以唐正信也没有拦着唐桔,说他想养就养。 “好耶!”唐桔欢呼一声,他抱紧手里的小狗,蹦跳着跳到黎怀面前,自豪道:“爹爹同意我养它啦~” 小狗似乎也知道自己有家了,小舌头耷拉在外面喘了两下后,微微抬头“汪”了一声。 “真好。”黎怀摸了把唐桔的脑袋,说:“阿桔心想事成了。” 萧元驹在一旁撅着嘴,他看不惯黎怀的动作,一盆冷水泼在唐桔头上,“不过养个狗,瞧你高兴的。” 唐桔现在乐呵着,便没与萧元驹计较,只一记眼刀扫在他身上,身子更侧向黎怀这边。 有了狗儿,生意也不能不做,唐桔把小狗放在脚边,叫它乖乖待着,自己继续卖绣品,边卖还边想着钟月兰什么时候回来,等钟月兰回来了,他就能一心一意跟小狗玩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钟月兰和廖秀美并肩回来了,两人都是大包小包带了一大堆东西,像是去集市大采购了一般。 “刚刚我们碰着个布摊着急走,摊子上的布打折销售......”钟月兰说着话往摊子里走,一见唐桔脚边有个白乎乎会呼吸的东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儿怎么有狗儿?”钟月兰止住前面的话头,把话转到小狗身上。 “我刚刚捡的。”唐桔胸脯一挺。 钟月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蹲下仔细瞧着小狗,小狗花斑不均匀,左一块黑右一块黑的,长得还挺有个性。 “别说,这狗丑中还带点可爱。”廖秀美在钟月兰身侧俯身看着小狗。 “刚好家里缺个看门的,就它吧。”钟月兰很快接受家中有狗的事实。 廖秀美笑了,“这狗还没你鞋子大,要它看门,再等等吧。” 廖秀美和萧元驹没有摊子要顾,两人在钟月兰的摊子待了一会儿后,便先离开市集。 两人走后又过半个时辰,黎怀他们也收拾收拾东西,收摊走人。他们今日要去钟月兰的娘家,娘家在另一个村子,路中有一定时间,所以得提早收摊,在阳光稍稍西斜时就动身。 钟月兰家里的宴席,他一个人外姓人去不合适,到了市集入口,黎怀停住了步伐,“唐叔、钟姨,我先回家等你们。” “回家干什么?家中又没备个吃的。”钟月兰反驳道。 今天为了出来摆摊,钟月兰只准备了早晨的饭,中午在集市随便吃些,晚上到娘家吃饭,这样安排刚好合适。 “钟姨,我姓黎。”黎怀没有直言,但这个说法也不太委婉,钟月兰定会明白。 亲戚家的孩子是对外的说辞,骗别人可以可不能将他自己骗了,于唐家人来说,他其实就是个留宿家中一个比唐桔稍大些的孩子罢了。 “说这些。”钟月兰直接牵上黎怀的手,拉着黎怀就动了步子,“既然说了你是唐桔的表哥,那你就是家里人。” “家里人还分谁姓唐谁姓钟谁姓黎吗?”钟月兰再说。 唐桔附和,“就是就是。” 唐正信说:“小小孩子想得还挺多。” 黎怀呡了下唇,心中的感动无以言表,他真的命好,虽然穿来一副残躯,但却遇上了如此好的一家人。 “那我便厚着脸皮跟着去了。”黎怀道。 各个村子之间也不是没有运客的牛车,只不过一点儿路程就要花去一文钱,大伙儿心疼钱,便都用双脚走着,只有要从村里到城中去的人,才会选择坐牛车歇脚。 四人在乡间小道走着,小狗巴巴跟在唐桔脚边,唐桔走一步,它就倒腾两步,力求跟上。 黎怀瞧着那小狗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眉眼,这种自己找家的小狗就是聪明,一眼瞧着谁家说话最好使不说,找着主人了也不会随便乱跑,看来是分得很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差距。 走了大概三刻钟时间,黎怀觉着自己脚下生火,隐隐有两腿颤抖之势。 今天的步行量太大,他这副弱身子还负荷不了,等会儿吃过饭之后又要走三刻钟回家,明天他定会两腿酸痛得不行。 “月兰来了,快进屋。” 开门的是个老妪,听唐桔唤她“阿婆”,便知这人是钟月兰的母亲。 “娘你自己出来干什么,让明益开门就是了。”钟月兰揽着钟阿婆往屋里走。 “姐、姐夫。” 院子里坐了个男子,这男子身形瘦长,一身布料比唐家各人穿的好些,他身上有几分文绉绉的气质,但就是莫名的让黎怀有些不适。 很快,黎怀便知这股不适出自何处了。 第24章 “哪儿来的狗, 别让它进院子里。” 院中的男子眼睛尖,一眼看见跟在唐桔旁边的小狗,嫌弃的神色掩都不掩, 眉头皱在一起, 手还挥了挥。 “阿舅, 这是我捡的小狗,不是流浪狗。”唐桔把小狗插起来,企图展示给钟明益看,用小狗的萌融化钟明益的心。 钟明益显然比钟月兰和唐正信冷漠, 他只看了一眼小狗就挪开眼, 并说:“你的狗也不成, 把它拉院子外头放着,等会儿进来乱拉, 你收拾?” 第25章 “我可以收拾啊。”唐桔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毕竟狗儿还这么小,放在外头院子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不成就是不成。”钟明益见唐桔不识好歹,双眼一横, 看着像是要发怒。 唐桔被吓着往黎怀身后一缩, 不情不愿地把狗儿放到外头去。 不过狗在外头, 他也守在外头, 巴巴地蹲在小狗身边, 心底委屈得不行。 “就个小狗,你至于吗?”钟月兰不满地说了钟明益一句。 “是呐,阿桔还小,你让让他不行?”钟阿婆也劝着。 忽的跑出个小子来, 他径直跑到钟明益身边,抱怨道:“爹爹, 我饿——” 钟明益没应两人的话,而是顺着自家小子的话往厨房内喊了一嗓子,“饭还没好?” “快了。”厨房内传出个细细的男声。 钟阿婆叹了口气,没再追究小狗的事,她背着手弯进厨房里帮忙,顺带着把钟月兰也喊了去。 院子里就只剩下黎怀、唐正信、钟明益和钟文星四个男子。 唐正信似乎与钟明益不对付,两人虽坐在一张桌子上,却各干各的事,就像是一首曲子中间一个调儿跑了,十分不和谐。 黎怀也没想探究大人之间的矛盾,唐桔一人在院子外头也不是个事儿,他迈开步子往外面去。 面前阴影落下,唐桔抬了头,见着是黎怀,他撇了下嘴,满腹的委屈化成简单的三个字,“黎哥哥。” 黎怀曲下膝盖,蹲在唐桔身侧,“我陪着你,你陪着小狗儿,咱们自己玩儿。” 唐桔拉着小狗的爪子,说:“自从阿伯走了后,这个家就变了......” 唐桔缓缓道来钟家的事儿,钟阿伯在一年前突然离世,家中就剩钟阿婆和钟明益一家三口,钟明益读过十几年书,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抄书工作,他将书拿来抄好了送去城里书行,一月能赚个二两多银子。 钱赚得多了,底气就足了,现在家中的话事人便是他,连钟阿婆都得听他的话。 钟月兰虽然是钟家长女,但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再不满,也没那个身份说三道四,她曾想过把钟阿婆接回家里住,但钟阿婆怎么也不愿意。 无法,钟月兰就只能每月来看看钟阿婆,再给上些铜钱当做生活费。 前些月,钟明益接了个大活儿,不仅接触到城里的贵族,还大赚一笔,这下他是彻底鼻孔朝天,好的不学,把城里那些个坏的习惯学了个透彻,现下他在家中抄书,还得自家夫郞站在旁边,时时刻刻磨墨。 得,古代就是这般不好,男子的地位很高,一句话顶别人十句,以他那样子,估计瞧不起哥儿和姑娘。 “我不喜欢舅舅,也不喜欢文星弟弟。”唐桔道。 有什么样的爹就会有什么样的孩子,钟明益对他的夫郞不客气,钟文星也不会对他的小爹客气,两人占了红利,苦的就是钟阿婆和钟明益的夫郞谷青。 “阿桔不喜欢,我们就少与他们接触。”黎怀哄着唐桔。 “要是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样就好了。”唐桔嘟囔着。 黎怀听着唐桔孩子气的想法笑了,“那么多个我,可不得吓坏你了?” 唐桔想了想,说:“不会的,因为我喜欢黎哥哥。” 唐桔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说出些让黎怀心头一软的话,他知唐桔不是有意说的,但就是这份无意,才叫人心生暖意。 一阵秋风起,黎怀的眼中映着个昏暗月光下却闪闪发光的唐桔。 “吃饭了——”钟月兰往院子外喊着。 唐桔跟小狗说了十句“别乱跑”,才跟黎怀一起进了院子里。 钟月兰、钟阿婆和谷青正往院里大桌端菜,唐桔哒哒跑厨房里,熟门熟路拿餐具出来。 唐正信起了身,他接过钟月兰手里的菜放在桌上,黎怀身为小辈,也想着帮忙,只钟明益和钟文星两人跟焊死在椅子上一般,一动不动。 “阿婆,我来拿吧。”黎怀走到钟阿婆面前,他刚刚伸出双手要帮忙,就觉着擦身而过的谷青手中东西一颤。 黎怀忙在空中调了个方向扶住,将将稳住了谷青手里的东西。 “舅夫郞,你不舒服吗?” 黎怀的话落下,就见谷青两手微微颤抖,面色发白,满头大汗落了下来。 “我......”谷青刚开口,眼前一黑,只能扶着黎怀的肩膀以稳定身体。 谷青的样子像是低血糖犯了。 这病好治,只要马上补了糖,短时间就能恢复过来。 “钟阿婆,家里可有糖?”黎怀急问。 钟月兰也发现了谷青的异常,正听见黎怀问钟阿婆,她忙应着:“有。” 钟月兰边说边把菜交到唐正信手里,刚才她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正瞄到厨房的架子上放了糖。 “你要做什么用?”钟月兰问。 “请钟姨泡杯糖水来,越快越好。”黎怀说。 听着有人要动自己的糖,钟文星不乐意了,他跑过来正要保护自己的糖,就看着谷青面色发白,“小爹,你怎么了?” 谷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黎怀便喊钟文星搬一把椅子来,让谷青就地坐下。 钟文星比唐桔小一岁,但因着他从小吃好喝好,比唐桔高些,搬把椅子不成问题。 钟文星听着黎怀的话,从桌子边搬了把椅子来,一直坐在桌边的钟明益看见这幕,说:“真是矫情,做个饭还能晕了。” 钟月兰搅着个糖水出来时,听见钟明益这么说,她忍不住就回怼了一句,“你是不矫情,饭又不用你做。” 钟月兰把糖水交到黎怀手中,柔和了声量,“这样够吗?” “够了。”黎怀答。 同一时刻,钟明益也说:“他个小孩懂什么,歇歇得了,还喝糖水。” 饶是黎怀脾气再好,这时候也忍不了了,他就瞧不得人对病患口出恶言,尤其还是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不知虚症会要人命吗?喝了糖水及时补了身体之虚,症状才能缓和,可不是你口中歇歇那么简单。”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钟明益猛得从椅子上站起,他的面子就跟薄纸一般,一戳就破。 “你怎么说话的?”钟月兰挡在黎怀面前,有些话她憋在心头许久,这下终于寻着个口儿发泄,她抬手指着钟明益,厉声呵道:“我看你被铜臭浸了味儿,心也变硬了吧,谷青是你夫郞,他身子不适你不关心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十几年的圣贤书读来,竟不如一个小孩懂事。” “你!”钟明益被说得面红,“还轮不到你个嫁了人的来教训我。” “尊卑有序,我就是嫁了人也是你姐,还管不了你了?阿爹走了后你是越来越放肆,今儿个我就替阿爹教训你。”钟月兰说着就抄起院子里的扫帚来,二话不说就往钟明益身上轮。 院子里乱作一团,唐正信护在钟月兰身边,谨防钟明益对钟月兰动手;黎怀、唐桔守在谷青身边,钟阿婆和钟文星两头难,不知要帮哪一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钟文星最终还是选择去帮钟明益,反正小爹这儿的人已经够多了,他爹爹却在单打独斗。 一杯糖水下肚,大抵过了一刻钟,谷青便缓了过来,他一缓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叫钟月兰别打了。 钟月兰看在谷青的面子上,收了手,今日她也算过了瘾,几扫帚下去被钟明益躲过一半,但还是实打实地打在他身上五、六下,痛得他哀嚎出声。 “看在谷青的面上,我便放你一马。”钟月兰插着腰猛猛喘气。 唐正信帮她捋着气,钟家的家事他不好管,但他会一直帮着钟月兰,不让她吃亏。 闹剧过后,一家人吃了顿无声的中秋宴,钟明益显然生了气,饭吃完了就进卧房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钟月兰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今儿个回来也只是想看看钟阿婆。 一个时辰过去,钟月兰叫唐正信背上放在院子里的扁担准备回家。 钟阿婆和谷青送着四人到门口,谷青说:“谢谢。” 谷青性子弱,才会由着钟明益欺负。 经过今日一打,钟月兰也是明白了,像她弟那样的劣性子,就得比他还凶才能制得住,不过若要叫谷青像她刚刚那样提扫帚打人,他大抵也是做不到的。 到底是自家弟夫郞,钟月兰还是软了心,“若他再欺负你和娘,你尽管来找我,我不把他打得遍地找牙,我就不姓钟。” 第25章 钟月兰怕钟明益在她走了后把怨气泄在谷青身上, 她就跟个鬼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寻到娘家去,有时早上、有时下午, 只要被她抓着一回钟明益欺负谷青, 她就拿扫帚抡在钟明益身上。 如此扮鬼扮了一个月, 钟明益倒是收敛了许多。 十月一日,黎怀吃过早饭后,自个儿寻到了唐大夫家。 秋收已经过去,田间没了活儿干, 唐正信留下一家四口的粮食, 又交了明年的税赋, 还剩下很多稻谷,每日背着去卖, 不需要黎怀帮忙。 第26章 因此他与钟月兰便提起了之前跟唐大夫学医的事儿, 让黎怀十月一日就去。 冬闲正合适学些东西。 黎怀在村里呆得久了,认识的人多了起来,去唐大夫家的途中有不少人与他打招呼。 小花跟在他的脚边, 尾巴翘得高高, 一会儿闻到个地方, 停下来仔细嗅闻又尿了一泡后, 哒哒跑着跟上黎怀的步伐。 小花就是唐桔捡的那只花斑狗, 这名字是唐桔按着小花的外表取的。 明明在家中都是唐桔在照顾它,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它一点儿,但小花就是跟黎怀亲近,很喜欢跟在黎怀身边。 “来啦!” 开门的还是唐婆婆。 “几个月没见, 你是不是长高了?”唐婆婆右手并着,沿着黎怀的脑袋顶儿比划了下。 “长高了一点点。”黎怀应着。 他在唐家吃好喝好, 又去田间锻炼了两个月身体,身子恢复了不说,还跟开启了生长开关似的,短短两个月便长了两厘米。不过身高抽条儿,长的肉却配不上身高,还是跟竹竿一样,让人怕风一大了就把他给吹跑了。 “怀小子来了?”唐大夫从屋里出来,“早饭吃过了没?” “吃过了。”黎怀迎着两位长辈的问候进了正屋。 黎怀进了屋儿,小花便在门外头守着,在唐家时它也是如此,除了会进唐桔的房间休息以外,其它的屋子它都不会随意进入。 唐大夫在家里看诊,便把正屋修成了个简易诊室的模样,进屋的正面是一扇大敞着的窗,窗边右边放了个书架,书架上十几本书,都是跟医学相关的,左边则放了一个药柜,药柜不高,只有二十四个药格子,黎怀粗略地看着上头写的标签,都是寻常可见的药。 药柜前支了个长桌,长桌前面和右面各放了个小椅子,一把唐大夫坐,一把患者坐。 为了防止大家交叉感染,靠着门边还放了三把小椅子,让来排队的人休息,不过很少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因为村里人省着花钱,有些小病都是忍忍过了,实在严重的才会找到唐大夫这儿来看病。 左边有个门框,框上挂了块麻布分割,应该是用来让患者躺着触诊的位置。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诊所”用来看村里的病足以。 黎怀来得早,没有病人来看病,刚好适合唐大夫与黎怀说话。 唐大夫叫黎怀坐,唐婆婆则端着昨日用过的布去溪水边洗干净,诊所里用布很凶,但脏了的布又不好让下一个人用,所以每日唐婆婆都会在清闲的时候,搬着旧布去溪边洗了,然后晾在院子里,自然消毒。 等着黎怀坐下,唐大夫第一句就是:“你识字吗?” 学医不识字可是个大难题,唐大夫也是才想起这茬,之前他只顾着黎怀学医的天赋,却忘记了认字这件事。 “认识的。”黎怀道。 虽然他没有原身关于家人的记忆,但原身的生活技能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再结合他在现代时看过的古字,几乎能认得所有常见的字。 比如药柜上的所有标签他都识得。 原身的家庭应该非常不错,因为古代读书花销很大,普通农户就是送孩子去上学,也只能学个皮毛,但原主识字很多,脑海里储存的诗歌数量也不少,黎怀猜着他大概读了八年的书。 唐大夫惊喜道:“那敢情好!” 这样便省了学医前的认字阶段。 为了确认黎怀识字到何种地步,唐大夫指了指药柜上的标签,意外发现他什么字都认得,连菝葜这种高难字都识得。 “你真是天选的学医人。”唐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字过后,唐大夫便开始教黎怀认药,他药柜里的药都是南方常见的药,甚至还有不少是唐大夫自己摘来的,在青溪村里就找得到。 之前黎怀卖给唐大夫的仙草也装在药柜里头。 有些中药长得独具特点,唐大夫便先教黎怀认这些好认的药。 其实黎怀识得三百多种中药,精用一百多种,唐大夫这二十四格的中药便在黎怀精用的那一百多种里,,属于是瞧上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中药。 但黎怀还是乖乖跟着唐大夫学,虚心求教。 唐大夫当医生许久,有自己独特的经验,黎怀听着受益良多。 学医是个永无止境的过程,黎怀并不觉得自己从现代来,学过精细的现代医学便高人一等。 古代人才辈出,那些前辈在医学落后的时代都能写出治病金方来,说不准比他们还厉害些呢。 唐大夫正说到第六种药,便听着门口小花叫了起来,小花的叫声一直持续到人进了屋子才停止。 “唐大夫,快帮我瞧瞧我家孩儿。”一哥儿怀里抱着个娃娃走了进来。 娃娃年纪很小,尚在襁褓之中,还未满一岁。 这时的娃娃不会说话,身上哪儿疼只会用哭来表现,不过这娃娃现在没什么异常表现,还有闲工夫抓那哥儿的头发。 唐大夫讲药停止,让荣哥儿抱着孩子在诊桌边坐好,黎怀便乖巧地站在唐大夫身后,看看唐大夫如何看病。 “这娃娃怎的了?”唐大夫看向荣哥儿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两只眼睛圆不楞登,瞧着唐大夫还会呵呵乐,露着没有半颗牙的小嘴儿,看着还挺可爱的。 “现在看着挺好,但他最近经常忽然哭起来,一哭就止不了,可心疼哩。”荣哥儿说着自家娃娃的症状,“原本我以为他是拉裤兜儿了还是怎了,但他哭了几回都是莫名其妙的,而且哭了不好,已经拖了几日。” “手伸出来,我诊诊脉。”唐大夫听了荣哥儿的话后,叫荣哥儿把孩子的手拿出来。 孩子的手腕太小,唐大夫只能一指定三关。 正诊着脉,娃娃突然就哭了起来,声音巨大不说,还面部潮红、口周苍白,本来放松放着的手紧握起来。 荣哥儿忙哄着自家娃儿,却怎么也哄不好,他急着转头看向唐大夫,“就是这样,这几日他常常这么哭。” “最近可有腹泻?”唐大夫再问。 “没有,他的屎很正常。”荣哥儿答。 “饮食积滞引起的盘肠气,小病,吃几副药就好了。”唐大夫下了定论。 “盘肠气”有个现代名字,叫肠痉挛,小儿高发,跟急性肠胃炎的病症很像,但这种病不发作时孩子就会跟没事人儿一样活蹦乱跳,等着发作了又会嚎哭不止,期间会间断,不是什么大病。 黎怀在旁看着也觉着是肠痉挛,但他没有把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肠痉挛,各种肠痉挛脉象不一,得把了脉再结合望、闻、问才能确诊。 “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能立刻见效?”荣哥儿看他家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心疼。 吃药能治好是不错,但煮好药再喝药,药入腹内起效还得好一会儿,荣哥儿便想着有没有其他法子,先缓一缓也好。 “没有,只能吃药。”唐大夫道。 唐大夫毕竟只是个村里的草医,能看诊写方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像推拿、针灸这些技术含量高些的技术,他没有机会学,自然也就不会了。 听着唐大夫这么说,荣哥儿的眉头皱了起来,退而求其次,吃药能好也行,但他家娃娃年龄太小,还未满一周听不懂人话,觉着药苦就不吃,会瘪着嘴把药水全都吐出来,不大好喂。 荣哥儿把他的烦恼说了出来,唐大夫却没有很好的解决法子,到底他不会别的法子,只能开药吃了。 “不如,我试一下?”黎怀听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也是不忍再听。 他自小学着中医,小时候便接触推拿和针灸,他日复一日的练,倒练成了推拿和针灸的本领,连医院里的主任都夸他一手手艺好。 推拿对肠痉挛的效果很好,他手下一推,孩子不用吃药,只要配合热敷再调整饮食就能好。 反正先前他已经用了多回偶尔学过的借口,这回也能再用上,总之先把孩子的症状缓和过来,让他舒舒服服躺在襁褓里才是正事。 一听黎怀这么说,唐大夫和荣哥儿都转过头来,荣哥儿这才发现这屋里还有第四人,一个有点儿眼熟的小子,好似之前见过。 “你要试什么?”荣哥儿问道。 就是谁来看着面前站着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说他来试试,都会迟疑,疑惑他是不是闹着玩的。 “你试什么?”唐大夫也发出一样的疑问。 第26章 “之前我见有人摁了肚子马上就好, 我好奇,就学了点儿。”黎怀道。 十二岁的少年有一手精湛的推拿手艺,说出去不得吓着人。 “你们要是放心, 我便试试看, 没准能止住他的哭喊声。”黎怀说。 “有这么神奇?”怀里的孩子嚎哭不止, 荣哥儿听着黎怀这么说,便转了头询问唐大夫。 唐大夫才是这儿说话最有用的人。 唐大夫抚了抚下巴,想着以往在城里见过的推拿之术,黎怀说的按按肚子就好, 应该指的就是推拿。 第27章 不过推拿从外头看像随便按按, 内里的门道只有学过的人才知道, 唐大夫有幸听过一个老大夫教他推拿,但知识过了脑子没有留下, 所以他到现在还不会推拿。 “力度适当的话, 确实有用。”唐大夫回荣哥儿,借着又扭了脸问黎怀,“你会推拿?” “是叫推拿吗?”黎怀装着, 眼神懵懂回看唐大夫。 见黎怀这副模样, 唐大夫觉得不大靠谱, “还是算了。” “哇哇——” 孩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荣哥儿实在心疼, 便想着揉了能缓解一点儿疼痛也好。 出于保险,荣哥儿问了唐大夫揉肚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得知只要轻柔地揉肚子便没什么问题后,他便就安心让黎怀上手了。 黎怀让荣哥儿把孩子抱到里间去, 他则边搓着手边跟着往里面去,推拿需要手部温热, 搓手是最方便的办法。 唐大夫也进了里间,到底是在他的家里推拿,他得在一边儿盯着才行。 黎怀将孩子的襁褓解开,随后轻轻拉起他腹部上的衣服,手缓慢地抚上孩子的肚子,以肚脐为中心,用手掌顺时针地轻柔画圈,这个方向与大肠蠕动的方向大致一致,可以帮助孩子排气。 大约五分钟以后,黎怀改用双手指腹,从孩子的胸骨下端开始,沿着肋弓的边缘往身体两侧轻推。 两套动作下来,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荣哥儿惊喜道:“还真有用!”他在一旁仔仔细细瞧着,见这少年只是手掌揉揉又手指推推,他家宝儿就好受了许多,真是神奇!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荣哥儿看不出来的细节,唐大夫却能看着。 黎怀虽然手法轻柔,但下手果决,一套动作之间没有丝毫卡壳,好似这套动作他已实施多回,手法了然于胸。 难不成他真找了学医圣体? 再一次指腹推下,黎怀把孩子的衣服盖回肚子,在腹部上的动作已经结束,衣服一直撩开着怕被寒邪侵入。 黎怀拉起孩子的手,用指腹按揉他手掌大鱼际上的板门穴,此穴位对促进儿童消化很有效,可以帮助孩子健脾和胃、消食化滞。 最后黎怀让荣哥儿抱着孩子,他捏着孩子脊柱正中的皮肤,从长强穴开始到大椎穴,一紧一松地捻着皮肤。 如此五遍以后,所有推拿结束,孩子的哭声也止了,他甚至咧着嘴笑着,一点儿疼都看不见了。 荣哥儿把孩子的襁褓重新拢好,毫不吝啬对黎怀的夸奖,“小大夫,你可厉害呀!” 在荣哥儿这样的农家哥儿心中,能治好病的人就是大夫,黎怀把他家孩子推好了,他就是小大夫。 黎怀哪儿敢担上这样的称呼,他连连挥手,拒道:“您可别这么叫我,我受不得。” “这技艺也是我偶然学得,别的病来我就治不得了。”黎怀道。 “怎么受不得?受得受得。”要不是荣哥儿现在还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他非得紧紧拉着黎怀的手好好谢一阵。 三人从里屋出来,唐大夫又把了一回孩子的脉,脉象已稳,淤在体内的气已经被黎怀的手法推了出去,不再需要吃药,回家以后只要小心饮食别再积食即可。 “那太好了。”荣哥儿欢喜应声,本来喂药就是他的一大烦恼,现在这个烦恼没了,可不轻松? 荣哥儿问,“这回多少钱?” 因着只看了诊,没有用的药,唐大夫也没收荣哥儿太多钱,他道:“给个五文就好。” 村中消费水平低,唐大夫收的诊费和药费本就低,再加着一看就好,孩子还不用吃药,荣哥儿掏钱掏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临了出门,荣哥儿还转头回来跟黎怀打招呼,“多谢了啊,小大夫。” 荣哥儿出了屋,唐婆婆刚巧回来,她抱着怀中已经洗好的布,见着荣哥儿还寒暄两句。 “那小大夫可真厉害,才随意揉了揉,我家娃儿就不哭了......”荣哥儿藏不住的喜悦,他在院子里与唐婆婆说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娃儿回家。 外头说得热闹,里面也聊了起来。 唐大夫把荣哥儿给的五文钱尽数给了黎怀,可把黎怀惊着,他手里捧着五文钱,忙问道:“唐大夫,您怎么把钱都给我了?” “你出了力,这钱自要给你。”唐大夫道。 他只把了荣哥儿孩子的脉,孩子能好,完全是因为黎怀推拿手法精巧,跟他的关系不大。 唐大夫会跟荣哥儿收这五文钱,还是因着黎怀的原因,黎怀若没有推拿,他连这五文都不会收。 “是唐大夫诊出盘肠气,我才想起之前的事儿一试的。”黎怀说。 两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唐婆婆在院子里头晾好布进到屋里,还听他们在这儿不知争着什么。 她听了一小会儿,听出了两人在争什么东西,五文钱的归属在这儿说得有来有回,她直接从黎怀手里拿出一文钱放进唐大夫的手里,“得了,就这么着。” 事情的解决有时就得有第三人,唐婆婆这么一分,唐大夫和黎怀也不争了,各收下自己那份钱,重新开始学中药。 午时,钟月兰带着午饭来找黎怀,唐桔也跟着来了。 黎怀正在药柜前收拾中药,一转头,就看着一个人从他面前的桌前窜起来,可把他吓一大跳。 唐桔很是满意黎怀的反应,他哈哈大笑着,“被我吓着了吧~” 黎怀把手里的药放入它该在的地方后,擦净了手,问唐桔,“你怎么来了?” “娘亲来给你送饭,我就跟着过来看看你。”唐桔大方说着。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钟月兰就提着饭篮跨了进来。 唐桔见哥心切,老远看着唐大夫家就小腿迈着跑起来了,钟月兰懒得追,慢悠悠地走来的。 “往后小怀在咱这儿吃饭就完了,还带什么午饭啊。”唐婆婆见钟月兰特意给黎怀送饭来,不由得说着。 “他来学医已经很麻烦唐叔了,哪儿还有白蹭饭的道理。”钟月兰道。 唐大夫教黎怀是免费的,一文未取,再让黎怀白吃白喝,钟月兰的良心也过不去。 “害,多加张嘴而已,怕什么。”唐婆婆道。 “那可不成,您要这么说我都不敢让黎怀在您这儿学医了。”钟月兰回,“反正我给正信送饭都送习惯了,再给阿怀送饭也不麻烦。” “算了算了,我硬跟你说,你也有别的道理。”唐婆婆摆摆手,应了钟月兰的话。 唐桔夺过钟月兰手里的饭篮,拿到黎怀面前,“黎哥哥,你猜今日吃什么?” “我猜今日吃饭配蒸蛋。”黎怀说。 “错啦!”唐桔打开饭篮,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今天吃米饭配蒸鱼,鱼是钟月兰早上去小溪洗衣服时好运抓着的,正好已经两日没吃肉,便用这条鱼来添点儿荤腥。 “这鱼可好吃了。”唐桔压低声量,只有黎怀能听着,“我特意给你留了点儿鱼肚儿,你可要都吃光光。” 看着唐桔这副鬼灵精怪的样儿,黎怀弯了眼,“好。” 午时有家里人来看望,一早晨的辛累都被赶跑了,黎怀认真吃着饭,唐桔就坐在边上的凳子上,两脚翘着跟黎怀说话。 一时间岁月静好,黎怀听着唐桔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心中放松。 唐桔说话也无需他回应,如此节奏正是黎怀喜欢的节奏。 钟月兰和唐桔送了饭,在唐大夫家中待了一小会儿便走了。 下午病患很多,黎怀站在唐大夫身后看了一下午,两脚都站酸了,等着夜幕降临,天上繁星高挂,最后一个咳嗽的病人走后,黎怀才提上一盏油灯回家。 油灯悠悠晃着,小花跑在前头为他开路,黎怀一步一步走在山间小道上,呼吸着清新的农间空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穿到古代又落到好人家之中真是个好事,这里除了生活条件差些,吃得东西没有现代丰富,用的东西没有现代好以外,好处可是数不胜数。 远离喧嚣又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黎怀总算明白为什么现代人总想着躲入乡间了。 远远瞧着唐家油灯亮着,里面的说话声从院子里飘出来,小花离了黎怀的脚边,兴奋地跑到院子门前抓门。 唰唰的抓门声引了院内的人来,唐桔开了门,一把把小花抱进怀里又探出个脑袋来,双眼明亮映着他手里提着的油灯灯火,“黎哥哥~欢迎回家~” 清脆、干净的声音让黎怀一愣,随后他缓过神来,“嗯,我回来了。” 第27章 夜了, 黎怀站在院子里洗脸,冬天的水就是冻人,一泼在脸上, 感觉面上的肌肉都收缩紧巴巴的。 黎怀随意搓了搓面, 赶忙苍蝇搓手缩进厨房里, 先前他都没时间进厨房,现下到了自己地铺前,他才发现自己的地铺换了新,底下垫着的被褥和身上盖着的被子都厚了两倍, 正合适过冬。 黎怀扎进地铺之中, 被褥盖在鼻子上, 还有一股清新的太阳味。 第28章 应该是钟月兰给他换的地铺,让他不会被冬天的夜给冻感冒了。 黎怀陷入地铺之中, 他调整了下脑袋的位置, 香香地进入梦乡。 翌日,黎怀照样在家里吃过早饭后,带着小花去了唐大夫家。 不知是何缘故, 太阳自东边升起照亮大地后, 带着孩子来唐大夫这儿看病的人多了些许, 而且清一色都是腹痛, 还指名要黎怀帮忙推拿。 也不是什么腹痛都能用推拿解决, 还得由唐大夫先诊脉过后,确定是盘肠气才能用推拿解决。 黎怀一头雾水着,但病患来都来了,万万没有赶出门去的道理, 黎怀便搓着手进了里屋,用温热的手一个接一个地给小孩推拿。 这些小孩年龄都不大, 最大的也就三岁,等着肚子不痛后,她还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荣哥儿说的是真的!” “咱村里真的来了个小大夫!” 推拿对肠痉挛的效果立竿见影,孩子们止住哭声后,大人们纷纷夸着黎怀。 黎怀顺势问了那些人,问她们为何会找到他这儿来。 其中一人是荣哥儿的邻居,他只是听着荣哥儿把黎怀说得神乎其神,赶来看热闹的。 荣哥儿的孩子不定时大哭大闹,周围邻居都被吵得够呛,甚至还有人找上门去,与荣哥儿理论。后面大伙儿知道孩子腹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们也就退了一步,没再说荣哥儿的不是,只是叫他赶紧带着孩子去看大夫,别小病拖成大病。 昨日一天没听见孩子哭,邻居们还以为孩子怎么了,便敲开了荣哥儿家的门,原是孩子的病好了。大伙儿乐得清静,祝贺一番就想走,却听着荣哥儿说起黎怀的事,大家没个事儿做,硬是留下来听了两刻钟。荣哥儿把黎怀推拿的事儿夸大了几分,说得像是神仙一般。 什么手往肚子上一搓,转个几圈,又拉着手按了几下,再拉着孩子揉背,腹痛就好了,讲得神乎其神。 大伙儿口口相传,传到最后竟成了黎怀专治小儿腹痛,所以才会有很多大人带着腹痛的孩子来唐大夫这儿看病。 听了事情的经过,黎怀无奈,没想着荣哥儿还是个大喇叭。 村子小就是这样,哪家发生了点儿什么事,第二天就传遍整个村了。 整整一天,黎怀推了十个小娃娃,赚了四十文钱,其他用不了推拿的病患都由唐大夫看着,拿了药回去了。 村中人少,生病的人也就跟着少了,腹痛的孩子不是天天可见,再加着一部分孩子被黎怀推好后没再复发,所以来看腹痛的便少了许多。 这日趁着病人少了,唐大夫便喊着黎怀上山采草药,南方草药多,很多普通的草药在山林里都能采着,为了减少看诊成本,唐大夫常会上山采草药来用。 黎怀背上一个竹筐与唐大夫一道儿上了山,唐大夫上的山并不是上回唐桔上的那座山,这座山路更平坦一些,林间草木丛生,偶能听着几声鸟叫。 南边的山也很多,山林配着溪水,生活资源丰富,很适合居住。 黎怀抬着头往远处看去,还能看着几株比树高,竹身泛着轻微旧黄色的竹子耸入天际,那边应该是一片竹林,竹子众多,新竹混着旧竹。 唐大夫见黎怀一直盯着远方竹林看,便说着:“那片是明亮的竹林,是不是很好看?” 原来先前钟月兰扛回来的竹子出自这儿。 肖明亮经营着整片竹林,因着一支竹子能做很多的事情,所以竹子量多砍不完,再者说也不能把竹子全砍完,才剩下些竹子让黎怀得以看见。 正所谓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刚说到肖明亮的竹子林,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并伴随着一阵男子声。 “唐大夫,上山啊?”男子声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沙哑、低沉。 黎怀转过头看去,一壮年男子身上背着个大竹筐,腰间别着砍刀,三、两步迈着大步走到他面前,来者豪迈、热情,大手一把揉上他的脑袋,跟他打招呼:“你就是唐大夫新收的弟子,黎怀吧?” “哟,还有个小跟班。”肖明亮看着黎怀脚边的小花。 小花一直跟在黎怀身边,黎怀上了山,它也屁颠屁颠一起,见着有不认识的人来了,小花先是闻了两下肖明亮的味道,随后绕在肖明亮身边,尾巴摇得飞起。 以前它还会扑人,不过被黎怀制止过几次后,它就学乖了,改成转圈、摇尾巴。 “亮叔。”黎怀乖巧地喊了肖明亮一声。 肖明亮“唉”了声答应着,再说:“听说你会看腹痛,她们都喊你小大夫。” 黎怀再次领教村里消息流通速度之快,他挠了下脑袋,回道:“我还不够大夫的资格,亮叔就别拿我说笑了。” “未来可期、未来可期。”肖明亮哈哈笑了两声。 便是这声笑,把肖明亮嗓子的情况体现得更加明显。 “亮叔,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黎怀的职业病犯了,一听着人的情况不对,就喜欢开口询问。 “是啊,你这声听着有些奇怪。”唐大夫也听出肖明亮今日嗓音跟以往的区别。 以往肖明亮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浑厚,今日嗓音漂浮不说,还有点撕扯感。 肖明亮双眸瞪圆,很是惊讶,大夫便是大夫,都不用诊脉,就能知道他身体有异样。 “今日起来便觉着嗓子疼,应该是有点儿上火了。”肖明亮说着,又轻微咳嗽两声,“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 肖明亮正值壮年,有点儿什么小病、小痛的,第一选择都是先扛着,毕竟看一回病也不便宜,虽然唐大夫的收价已经很低了,但能省还是要省。 黎怀不着痕迹观察着肖明亮的面目,他的面色有点儿发红,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着像是实热证,不过看肖明亮的精神状况还不错,还能背着竹筐上山,应该症状不重,好好休息下确实能好。 “成,如果严重了你再来找我。”唐大夫说。 三人并行了一段,黎怀和唐大夫还要再往山上去,肖明亮要横着走去竹林里,三人路不同,便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南方的山林当真是个宝库,跟肖明亮分开后,黎怀和唐大夫又走了几步路,就看见了车前草。 车前草和鱼腥草混生着,找着一片可以采到两种草药,效率极高。 不过与它们混生在一起的还有别的毒草、杂草,为了防止黎怀把其它不需要的草摘进竹筐里平添重量,唐大夫拿着车前草和鱼腥草,跟黎怀说了三遍它们的特征,又叫黎怀自己摘了两株来,才放心地让黎怀在这片摘车前草和鱼腥草,他则再往上山去一些,去采别的草药。 村中用的草药量小,但品种多,两人分开摘草药,才能在一定时间内摘到多种草药,满足唐大夫日常看诊的需求。 唐大夫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很,黎怀便也不担心他的安危,五十多岁的唐大夫健步如飞,有时比他速度还快,完全无需他人担心,反倒是唐大夫担心黎怀乱跑没入山林之中找不到,虽说这片山林地势不高,但整片山林还是很广阔的,白日还好,林中有人步行的痕迹,若进了夜晚,四周一片漆黑,路径被黑色藏去,黎怀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可就危险了。 黎怀听完唐大夫的唠叨,一点儿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他道:“我知道的,采完草药我就在这里等您。” 唐大夫满意地点点头,黎怀这小子就是听话、省心,收着这么个可爱的弟子,唐大夫觉着他肯定是上辈子造了不少福。 唐大夫往山上走去,黎怀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蹲下/身来,开始摘车前草和鱼腥草。 为了尽量不损药效,黎怀小心地将车前草和鱼腥草连根拔起。 一采起草药,黎怀仿佛进入了个别的世界,认真、仔细,耳边的声音的都不见了,只有眼前一株一株丢进竹筐里的草药。 小花见自家主人入定了,肯定没空陪它玩,它便自己寻了个地方去玩,这里柔软的草太多,很是适合它打滚。 也不知摘了多久,黎怀一抹额头上的汗,将衣袖撸了起来,卡在胳膊肘上,摘草药也是个体力活,不想压着草药,就得抻着身子,一手压着地,另一手去采药。 又过了一阵,这片草药地被黎怀采了个干净,他特地留了些根没拔,以便以后车前草和鱼腥草还能再长出来。 黎怀站起身直起腰来,抬头沿着树缝看了眼天空,太阳的位置偏西,他大概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 唐大夫还没个音讯,山上头没有任何动静。 黎怀答应了唐大夫不乱跑,就真的不乱跑,虽说他还瞧着边上有其它的草药在,但为了不想暴露自己认识中药,他还是不动,等会儿唐大夫回来,他在装作不认识地问问那些药是什么就是,想来唐大夫也不会放过那些草药,到时再采也是一样的。 第28章 黎怀找了块石头当椅子坐着, 随便拿了根树枝跟小花玩了好一阵,把小花累得耷拉个舌头哈哈喘着,四脚趴在地上用肚皮贴地, 唐大夫还没回来。 第29章 一时间黎怀觉着失策了, 在唐大夫去采药之前他应该先问一嘴唐大夫平常采药的大致时间。 现下没个手机可以打电话联系, 黎怀只能死守在这片地儿边,耐心地等着唐大夫回来。 如此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得天都黑了,都没见唐大夫的身影, 反而等到了砍着竹子准备下山的肖明亮。 竹子林很大, 肖明亮从低处上去, 砍好了竹子后从高处下来,才会经过黎怀所在之地, 如果肖明亮原路返回的话, 他跟黎怀是遇不上的。 “小大夫,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肖明亮看见黎怀在这个时辰还在林子里待着,有些惊奇。 天色暗下却没暗到底, 还有一丁点儿橘红色的光芒被靛青色压着, 肖明亮就是借着这点儿最后的阳光, 打算下山。 “我在等唐大夫。”黎怀回道。 听到黎怀的话, 肖明亮更是惊奇。 “唐大夫还没回来?”他问。 黎怀点头。 因为这片山林草药丰富, 肖明亮的竹子林又离山林近,所以肖明亮经常遇上唐大夫,往日唐大夫采草药不过两个时辰,大多都是天未黑就下山了, 待到天黑还在采草药可不常见,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肖明亮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黎怀心里也有这种不安的猜测, 听过肖明亮说唐大夫采草药只采两个时辰,他才敢入林子里去寻人。 身边有个大人陪着,也会安全许多。 两人的想法不约而同,肖明亮将身上的竹子卸下来,轻装上阵。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先去把油灯拿来。”肖明亮说。 在山林里抹黑走路太危险,肖明亮的竹林里常年放着油灯,这个时候正派上用场。 在肖明亮去拿油灯的这段时间里,黎怀让小花闻闻竹筐上的味道,竹筐是从唐大夫家拿的,上面应该会有一些唐大夫的味道。 这片山林这么大,要寻一个人还得把希望寄托在狗儿身上。 肖明亮一来一回花去一刻钟时间,他点着油灯来,两人一狗往唐大夫去的方向前进。 光靠小花不够,两人还边走边喊,唐大夫三个字响彻山林之间,时不时还配上几声小花的叫声。 忽然,小花四条腿倒腾起来,钻进个草丛里便不见了。 没找到唐大夫就算了,还得找小花,叫黎怀一个头两个大。 没一会儿,小花便回来了,拽着他的裤脚就往边上拉。 见小花这副模样,黎怀问,“你知道唐大夫在哪儿?” 小花昂起头来,“汪。” “亮叔,小花可能找到唐大夫了。”黎怀抬高声量,喊着走在前面的肖明亮。 黎怀在原处等小花,肖明亮就先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唐大夫的身影。 “哪儿呢?”肖明亮转身回来。 两人跟着小花从一条小径钻进去,路上树杈繁多,稍不小心就可能被刮着脸,肖明亮把油灯交给黎怀,自己则拿着把大砍刀走在前面,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听见了唐大夫求救的声音。 “有人吗——” 听到唐大夫还会叫唤,黎怀和肖明亮都放心不少。 两人顺着唐大夫声音的方向走去,在一棵大树边儿找到了坐在底下的唐大夫。 “您怎么了?”黎怀蹲在唐大夫身边。 “脚扭着了。”唐大夫一拉裤腿,脚踝边轻微肿胀。 “您还起得来吗?”肖明亮在一旁问道。 山林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要治疗也得到唐大夫自个儿家才行。 “可能是骨头脱位了。”唐大夫说:“动不了,疼得厉害。” 唐大夫会一丁点儿正骨术,但只能帮别人正骨,不能给自己正骨。 现在这脚脱位了,得去城里才能治得好。 “那我背你下去,咱们先离了这地儿。”肖明亮说。 “先等一下。”黎怀说,他摸着唐大夫的脚踝,从唐大夫的脚底摸到大腿根,还顺道问了唐大夫哪儿疼。 唐大夫虽不懂黎怀这么问是为何,但还是答了黎怀的话,他摔了左腿,脚腕处和脚腕周边很疼,其它地方有些许的钝疼,应该是撞淤青了而已。 “您做了什么怎么会崴到脚?”黎怀问。 “我就是看到草药想去采,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个什么东西一滑,摔了个脚,脚就扭了......”唐大夫正说着自己摔倒的全过程,突然听见“咔嚓”一声,接着伤处传来酥麻感,唐大夫动了动脚踝,那股钻心的疼没了,脚也能轻微点地了。 正骨讲究一个越快越好,黎怀摸完唐大夫的脚,摸到伤处又评估了下唐大夫适合正骨,便引了个话题给唐大夫,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说话上,手下一扭,把脱出来的骨头装回去。 “怀小子,你会正骨!”唐大夫大惊。 正骨术很难,城里、村里会的人一只手都数的来,就是他这把年纪会的那点儿正骨术,都是这三十多年来摸索出来的经验,黎怀一个十二岁的小子,竟然会正骨术,而且手法娴熟,就像个从医多年的老大夫一般。 靠着这个手艺,黎怀完全可以横行于青溪村,甚至横行到城中去。 “什么是正骨?”肖明亮在一旁问着。 肖明亮长到二十多快三十岁,从没骨折过,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叫正骨。 唐大夫跟他解释了什么叫正骨后,肖明亮跟唐大夫一块惊讶,“小大夫,你会正骨!”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他们村儿要有两个大夫了! “学过一点儿。”黎怀说着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走,“咱们先下山吧,在这儿待着也不安全。” 唐大夫看了眼黎怀,见黎怀朝他眨了下眼,猜着他可能不想在肖明亮面前多言,便按着他的话往下说,“明亮,劳你扶我下山。” “客气什么,我直接背您下去。”肖明亮对唐大夫很尊敬,听唐大夫这么说,他直接在唐大夫面前蹲下,叫唐大夫上他的背。 扶着下去多不合适,要是哪儿没走好又滑一跤,那不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唐大夫也没客气,直接趴到肖明亮的背上,三人一狗便这么下山。 下山途中,肖明亮还是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咱们个小小村子人才辈出,正骨是什么骨头脱出来都能正吗?手骨头掉了也能按回去?”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黎怀答。 “哇——大夫真是厉害。” 回到唐大夫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靠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们才看着路平安下来。 黎怀手提油灯,另一手敲了唐大夫家的院门,唐婆婆一开门,见黎怀和唐大夫回来了,急忙道:“你们去哪儿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黎哥哥回来了吗?” 黎怀听见声音,怀里便被一个“小子弹”给撞了。 唐桔紧紧抱着黎怀,声音焦急,“黎哥哥,你跑去哪儿玩了,都不跟桔子说一声。” 黎怀揉了揉唐桔的头发,柔声道:“我跟唐大夫上山采草药,没去玩儿。” 钟月兰也从院子里走出来,问黎怀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晚回来。 “我先把唐大夫放进屋里吧。”肖明亮开口插话。 唐婆婆这才发现唐大夫不是自己走回来的,而是被人背回来的,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家夫君从来不会叫别人背自己,会让肖明亮背下来,肯定是哪儿伤着了,“好好好,快进屋里。” 唐婆婆侧着身给肖明亮让路。 黎怀松开唐桔,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进,小花也乖巧地跟了上去,大伙儿都进了院子里,钟月兰再把门合上。 “急什么呢,不过扭了个脚而已,过两天就好了。”一进屋,就听见唐大夫哄着唐婆婆。 “真是的,采个药还能把自己脚扭着,要不是黎怀和肖明亮正好在山林里,我看看你怎么下来。”唐婆婆心疼唐大夫心疼得不行,但嘴上不饶人,数落着唐大夫。 “是是是,是我的错。”唐大夫连连道歉,不管怎么说,晚回来确实是他的错。 唐婆婆说了唐大夫好几句,才起身去厨房里端晚饭来,“小怀、阿亮,你俩还未吃晚饭吧,就在这儿吃吧。” 说着还剐了唐大夫一眼,“把这老头子从山林里带下来,辛苦你们了。” “可别这么说。”肖明亮说:“唐大夫轻得很,背下来耗不了多少劲。” “倒是黎怀,您可得好好谢谢他。”肖明亮再说:“他可把唐大夫扭出来的脚治好了。”他竖起个大拇指,发自真心地夸赞道:“真正厉害。” 闻言,屋内的众人都扭过脸来看着黎怀。 “黎哥哥,你这么厉害!”唐桔的双眼冒着星星,满眼都是对黎怀的敬佩。 “小手艺、小手艺。”黎怀说。 要不是那时有第三人在,黎怀真想说是唐大夫教他的正骨术,他只是听话帮着实施而已。 这下好了,本来想瞒着的事,大抵是瞒不住了。 第30章 第29章 在唐大夫家吃过晚饭后, 肖明亮还得去山上把放在半路的竹子扛下来,便急着走了,唐大夫家中就剩下黎怀、唐桔、钟月兰、唐大夫和唐婆婆五人。 既然都有暴露的风险, 黎怀便想着干脆把唐大夫看好再说, 不然会医的事情暴露了不说, 还没治好唐大夫的脚,那不是两空? 黎怀进到屋子里,唐大夫正稳坐床头,背靠枕头, 受伤的左腿板正地放在床上, 手里拿了本医书再看。 听着有人进屋, 唐大夫把看一半的医书反手搁在床上,连连挥手让黎怀过去。 黎怀走到唐大夫床边, 将盖在左腿上的被子掀开来, 在伤处轻柔地按了按,摸索骨头的位置,确定正骨复位的效果。 “您可还有哪儿疼?”黎怀问。 唐大夫想着黎怀可能是有意要瞒, 便压低了声量, 说:“怀小子, 你直接告诉我, 你是不是学过医。” 黎怀刚刚张开口, 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唐大夫便抢了话茬,“你也别想瞒我,推拿、正骨你都会, 而且我刚刚还看了竹筐里的车前草和鱼腥草,个个品质中上, 还没混什么杂草在里面......” 唐大夫看着黎怀,坚定地下结论:“你肯定学过医!” 唐大夫都有理有据地说他学过医了,他还能寻个什么借口来,黎怀只能认了这话,说:“我确实是学过医。” “好你个怀小子!”唐大夫一拍黎怀后背,把黎怀拍得咳嗽两声。 还好他现在吃好喝好还锻炼身子,不然这一记中气十足的大掌下来,他背后肯定要出个五指模样的淤青。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着您了。”黎怀找了个借口,说是他大难不死过后忘了先前的人,但学的知识都还在脑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跟谁学的,只是想着如何能救人,手便动了起来。 唐大夫头一次听黎怀说起失忆的事,他有些意外,却又觉着在情理之中。当时黎怀伤得那么重,全靠人参吊回来,有些后遗症也是应该的,还好这失忆没伤到黎怀脑子根本,不然这么颗学医明星陨落,他肯定惋惜得不行。 “你老实说,你还会什么?”唐大夫问。 “推拿、正骨......就会这么一点。”黎怀谦虚道。 人总是要有底牌的,既然暴露了自己会医,那他就少说些自己会技术,好跟现在的年龄相配。 不然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又会推拿、又会正骨还会把脉、针灸、认药、诊病,谁来了不说他是个妖怪,再拉到村空地一把火烧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黎怀说他只会一点儿,唐大夫却不觉得他只会一点儿,就从这十几日来看,至少黎怀说的这几样,他已经到了熟练的地步。 就拿给他正骨来说,脚踝扭伤、骨头脱出,黎怀一手抓着脚踝,一手抓着小腿骨下端,两手一扭,骨头就恢复原位。 外人看着简单,实则一点儿都不简单,稍稍有点儿偏差,骨头歪着长好后,就会影响到走路功能。 唐大夫在无人的时候自个儿摸了摸腿,要不是脚踝那儿还有点闷疼,他都以为自己没摔个大屁股墩。 不过黎怀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唐大夫也没硬要黎怀承认自己厉害,他说:“好好好,咱们村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唐大夫不会推拿,正骨也只会一点点,现在有了黎怀,以后那些个扭着腰、伤到腿的人便不用送到城里去看大夫了,他们这儿就能看,这多叫人兴奋! 唐大夫一高兴,脚上一个乱动,疼得他哎呦哎呦叫唤。 “我去拿块布来给您敷上,一刻钟后拿掉,每一个时辰一次,睡觉了就等起来再敷。”黎怀说。 “这是个什么道理?”唐大夫问。 他看的骨科病少,没听过凉布敷伤处的事。 “等我回来跟您解释。”黎怀说着,先出了屋子。 院子里,钟月兰帮唐婆婆扫地,唐婆婆在厨房里洗着脏碗筷,唐桔蹲在院子一角逗着小花,大家各做各的事儿,谁也没扰着谁。 黎怀进了厨房里,跟唐婆婆要了块湿了的布来,拿着正要进屋子时,引来了好奇的唐桔。 不知道小花今日是怎么了,看着累得慌,他逗了小花好一会儿,小花也只是伸个爪子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他,敷衍极了。 唐桔想着小花可能是累了,便没再逗它,看着小花眼睛一闭一闭要睡不睡的模样,他也觉着有趣。 等小花睡着了,唐桔刚好注意到黎怀拿着块布出来,便蹑手蹑脚地轻轻挪走,到黎怀面前问他拿了布是要做什么。 “我去给唐大夫敷腿。”黎怀回。 “我也想看~”唐桔清脆应声。 “那你进来。”黎怀说着,侧过身让唐桔进了屋子。 唐桔一进屋,就哒哒跑到唐大夫床边,两手撑着床被子,小心避过唐大夫的伤处,甜甜问道:“唐医爷爷,你的脚如何啦?” 唐大夫年纪大了,就喜欢唐桔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他捏着唐桔的脸颊,说:“好多了。” 唐桔的脸蛋被捏着也没生气,他乐呵呵地弯了眼,“那就好,娘亲说骨头伤了要一百多天才能好,你可要好好养。” “桔哥儿说要好好养,那我就好好养。”唐大夫跟唐桔说着话,声音都夹了几分。 黎怀笑着听两人说话,拿着凉布折好,搭在唐大夫露在外头的左脚脚踝上。 “黎哥哥,这块布干什么用的?”唐桔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湿了的凉布。 黎怀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给唐桔听,顺便也解了唐大夫刚才的疑惑。 “唐大夫没有伤口,但皮肤下面的血脉开了口子会出血,血压在皮肤下面没有出口就会肿起来,敷上一块凉布就是让破了的血脉少出些血,达到缓解肿胀和疼痛的目的。” 尽管黎怀已经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但唐桔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算了,反正黎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他用这块布肯定是为了唐医爷爷好。 唐桔听不懂,但唐大夫却听懂了,原来这块凉布还有这样的作用。 放好凉布,黎怀又跟唐大夫问了有没有多余的被褥,他把找来的被褥折一折,将唐大夫的腿垫在上面,脚踝正正放着,以均匀地分散压力。 “这又是做什么?”唐大夫疑惑但照做。 “把脚抬高,可以帮助血回心里,能减轻肿胀。”黎怀说。 古代既没有重力的概念,也没有淋巴液的概念,黎怀只能尽量简略地回答唐大夫,如果唐大夫硬要问为什么,黎怀还真不好解释。 他的物理学得一般,一道多选四分的物理题,他只能选个一定正确的单答案出来,拿个两分。 好在唐大夫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连连夸黎怀厉害。 今日一天,唐大夫觉着自己从黎怀身上学到了很多。 “阿怀、阿桔,好了没,准备回家了——” 屋外头传来钟月兰的高喊声。 “今日您的腿便先这么放着,明日我再来看看。”黎怀说。 “好。” 钟月兰拿着一盏油灯走在中间,黎怀和唐桔一左一右跟着,虽然他们走在村中小路上,但还是要小心些,毕竟村里也有些虫啊蛇啊的,被咬一口可就难办了。 小花今日累得够呛,趴在唐桔怀里,是一动都不想动,它只想坐着人车回去。 难得一回唐正信回了家看着家里空空的,在钟月兰领着两个孩子回来时,他还问了嘴出什么事了。 “家里人都在,那我就直问了。”钟月兰把黎怀叫过来,“你会医吧?” 跟唐大夫比起来,钟月兰说话就更直接一些,她把黎怀当半个家人,跟自己家的孩子说话,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我会一点中医技艺。”黎怀答。 ? 出什么事了? 唐正信有点愣,他在城里卖了一天的稻米,怎么回来黎怀就会医术了? 学医和读书一样困难,但从地位上来说,科举上榜当官可比当个大夫吃香,不过如今大夫提壶济世,地位隐隐有要上升的趋势,倒是比当个农户好些。 黎怀会医,便多了条出路。 好好的男子汉,就得有点本事才行。 但。 “你怎么会医了?”唐正信问。 黎怀便把跟唐大夫说的话,重新跟唐正信和钟月兰说了一遍。 听完黎怀的解释后,唐正信点了点头,“藏着点也好,安全。” 唐正信虽然常在田里做活,但树大招风的事儿他不是没听过,越是出名的人越容易被盯上,好人坏人皆是如此,黎怀才十二岁,还没有能护着自己的能力,隐藏锋芒是正确的做法。 他和钟月兰毕竟不是黎怀的亲生父母,如果黎怀的亲人找来,他们也得还给他们一个完整的黎怀才是。 “咱就好好在唐大夫那儿学着,久而久之大伙儿都会觉着你的医术是从唐大夫那里学来的。”钟月兰说:“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展现医术了。” 第31章 “黎哥哥要成很厉害的大夫了吗?”唐桔眨巴着大眼睛,黎哥哥和爹爹、娘亲说的话好像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但他听懂了娘亲最后一句话。 “没准呢。”钟月兰抚上唐桔的脑袋,应道。 学医这事看天赋,没准黎怀便是那天生学医之人,到时等黎怀长大后有了一身诊病的本领,他若不想在家中待了,她和唐正信也不必担心黎怀在外的生计问题。 钟月兰看着黎怀,不知为何,她总觉着黎怀就是颗明珠,在不久的将来定会发出璀璨的耀眼光芒。 第30章 翌日, 黎怀依旧在吃过早饭后到了唐大夫家中。 “小怀,来啦。”唐婆婆打开院子门,她手里拿着个空碗, 应该是刚给唐大夫送了饭。 唐大夫左腿扭了后, 行动不便, 很多活儿都落到唐婆婆身上,倒是因祸得福得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享受。 为此他还被唐婆婆念了好多话,不过跟“好吃懒做”比起来,听点儿话算不得什么。 黎怀跟唐婆婆打过招呼后, 先进了屋子看唐大夫的脚。 唐大夫严格按照黎怀的话, 脚还垫在被褥上, 脚的角度变也未变不说,还一个小时敷一次凉布。 六个时辰过去, 他扭伤处的肿胀消去许多, 外表看着就比平时稍肿一些,比他以往治别人骨伤时好得快多了。 “你小子奇了,用了那些个不痛不痒的小招, 居然真的好得快。”唐大夫道。 昨天听黎怀说凉布和垫在脚下的枕头有多大作用他本还不信, 亲身试验六个时辰后, 他才真正信服。 原来治扭伤还有这么多个小门道。 等晚上夜深人静时, 他就把这些个小门道记下来, 下次治别人骨头扭伤时也能用得上。 “还好扭得不严重,再敷一日的凉布,就能换成热敷了。”黎怀说。 唐大夫想也没想便答应了:“成,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见唐大夫答得这么干脆, 黎怀哭笑不得,明明他才是资历年长的老大夫, 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好像他才是唐大夫的师傅似的。 “您知道热敷是为何?”黎怀问。 唐大夫自然不知道热敷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举一反三,“冷敷是为了不流血,那热敷就是把已经流出来的血溶解了,是吗?” 唐大夫受时代限制,见识没现代人丰富,但他结合着以前的生活经验,猜了个大概。 他见过村里人杀鸡、杀鸭,那些血流出来没有处理,一会儿就结成血块了,鸡、鸭血如此,人血应该也是如此,虽然血并没有流到外头来,但还是出了血,应该也会形成血凝块的。 人会自己吸收淤血,热敷应该就是为了加速人体吸收淤血的速度。 没想到唐大夫思绪这么灵活,黎怀都想给唐大夫数个大拇指,他不知道这个时代大夫医术如何,但唐大夫身为一个小村子的村医,诊病能力和思考能力极强,想来这个时代大夫的实力都不差。 “我说对了?”唐大夫见黎怀没回话,又问了一句。 “对了,您真厉害,不愧是从医三十多年的老大夫。”黎怀夸道。 得了黎怀一句夸,唐大夫高兴得不行,就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也是乐意听人夸奖自己的。 看完唐大夫的脚以后,黎怀充当拐杖,扶着唐大夫单脚跳着去了主屋,脚伤归脚伤,并不妨碍他看病。 昨日采好的药得预处理,唐大夫伤了脚,这些事就只能由黎怀来做。 各药制作方法不同,有的新鲜草药就能入药,有的得晾晒除去水分才行,黎怀把那些需要晾晒的草药挑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个干净的位置,跟唐婆婆要了几个扁平的竹筐子,把草药放在上面晾晒。 小花昨天身体透支,今天便耍了脾气没有跟黎怀一起来,在家里陪着唐桔。 普通的一天慢慢过去,黎怀今日推了一个腹痛的小儿,其它病都是由唐大夫看的。 黎怀本来还以为肖明亮会跟荣哥儿一般把他会正骨的事情说出去,他都准备好今日正个十几个人,没想到到头来他就跟着唐大夫看看诊、包包药,一个需要正骨的人都没有。 也许是肖明亮还没寻着人说事吧。 正想着肖明亮,屋里突然闯进来个人,来者是个女子,她着急忙慌的满头汗,一进屋就拽着唐大夫的手,要把他拉走。 “诶,等......”唐大夫的脚刚受伤,还不能着地受力,被这样强行拉着走哪儿受得了。 “唐大夫的腿扭了,不能这样拉。”黎怀伸手拦住女子的动作,他的力气有了显著增长,能跟个成年女子相平。 听黎怀这么说,林慧松了手,但她还是十分焦急,语速极快不说,语气里还带了些哭腔,“唐大夫,你救救我家肖郎吧,他快不行了。” 肖郎? 青溪村里大部分人都姓唐,黎怀认识的姓肖的人只有肖明亮一个人,不会这么巧就是肖明亮吧? “你别急,先说说明亮怎么了?” 唐大夫的话印证了黎怀的猜想。 奇怪,昨日肖明亮还能背着唐大夫下山,怎么过了一夜,就到了要救命的地步。 林慧慌张地说了肖明亮的情况。 今日肖明亮起来后,觉得嗓子疼的症状并没好转,反而还加重了,就自己上山采药,采药回来后煮水喝了,没一刻钟就说不出话来,还全身乏力,得靠着墙才能坐着。 林慧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她不知道肖明亮这样是怎么了,第一反应便是给他倒了水,让他喝下。 见症状还没好转,她想扶着肖明亮来唐大夫这儿看,但肖明亮四肢无力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没两步路她就累歇劲了,就只能转换想法,把肖明亮放在家里,她来拉唐大夫去。 听林慧这么说,黎怀顿时觉得大事不妙,肖明亮因为嗓子疼上山采药,采到的很可能是跟金银花长得很像的钩吻,钩吻可是毒草,吃下去发作极快,发作的症状跟林慧描述的肖明亮的样子极为相似。 这可耽搁不成。 黎怀顾不上说话,他连忙转过身到药柜前,将药柜里所有的甘草揣上,喊着林慧赶紧带路。 “唐婆婆,劳烦您扶一下唐大夫。”临了出门,黎怀还扯着嗓子高喊。 两人一路飞奔回去,一刻钟的时间缩短了一半,黎怀一进屋就看见瘫在院子里的肖明亮,旁边还有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子趴在肖明亮身上哭着喊爹爹,他赶忙叫林慧把甘草拿去煮水。 在现代,呼吸机是治疗钩吻中毒的重要器具,而在古代,治疗钩吻中毒就只能争分夺秒跟阎罗爷抢人。 林慧也是病急乱投医,昨日肖明亮回了家后跟他说过黎怀正骨的手艺,也是有这点儿铺垫在,林慧才敢按着黎怀的话行动。 林慧进了厨房,黎怀便跑到肖明亮身边看肖明亮的症状。 肖明亮手边有个打翻了的杯子,应该是喝了水后手上无力才会掉的。 肖明亮的眼睛还转得,见黎怀来了,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还好,肖明亮的神志还清醒,黎怀也不敢耽搁,直接扒开肖明亮的嘴,用手指刺激他的咽喉部,进行物理催吐。 边上肖有为不知道黎怀这是做什么,还以为黎怀要来害他爹爹,便哭着爬起来阻碍黎怀的动作。 此时此刻,救人才是第一要事,黎怀做不到礼貌待人,他直接扭过脸,冲着肖有为就是一声厉呵,“你若不想救你爹爹,你就只管拉我。” 肖有为被黎怀一吓,本来拦着黎怀的手不自觉收了回去。 “呕——” 肖明亮吐了出来,连带着中午未消化完的东西一块儿吐了出来。 能吐就好,古代治疗手段有限,把毒素吐出来再配合上中药和一些辅助手段,才有可能把人从死亡边沿拉回来。 “你去端水来。”黎怀不知道肖有为的名字,却不妨碍他指使肖有为做事,“动作快,水要多。” 肖有为还愣在原地。 “还不快去!”黎怀的声量又硬了几分。 肖有为这才惊醒起来,拿着地上的杯子,连滚带爬地进了厨房。 肖有为动作很快,没一会他从厨房出来,先把满满一杯水塞到黎怀手里,再进厨房去用盆装水出来。 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说水量要多,那他就用盆装来,定要管够,才能救他爹爹。 “亮叔,您把水喝了再吐,要等吐到清澈了才行。”黎怀转向肖明亮时,说话便柔和了许多。 肖明亮眨了下眼,算是回应了黎怀的话。 肖明亮双手无力不能自己喝水,就只能由黎怀灌水进去,黎怀灌下三百毫升的水、再催吐、再灌水、再催吐,如此来回非常痛苦,但为了救人,他也只能狠下心来。 六个来回后,肖明亮吐出清澈的液体,突发昏迷,脑袋往边上一斜,失去了意识。 “爹!”肖有为大喊。 第32章 林慧听着肖有为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见肖明亮昏迷过去,她双腿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村中的医疗资源更是匮乏,在他们这些农户的心里,一个人失去了意识,那便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家里有针没!”黎怀道。 林慧和肖有为都已经陷入悲痛当中,听不见黎怀说了什么。 黎怀一连问了三回,都没有人应话,最终还是黎怀挑着离他近的肖有为,拉着他的衣襟,把他的思绪从悲伤中拽出来,“你们家里有针没!” “有......”肖有为应道。 “去拿,把油灯也拿出来。”黎怀说。 当务之急要把肖明亮的神志先拉回来。 肖有为不知道林慧把针放在哪里,他本想让娘亲帮忙找下,但见娘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自个儿进了卧房,翻箱倒柜找出来两根针。 “给、给你。”肖有为边递针边道。 黎怀把油灯点了,拿着针在上面烤,他现在没有特制的针灸针,只能拿绣布的针来应急一下。 古代又没个消毒条件,只能用火烤简单消毒、杀菌。 跟救命相比,感染都得排在后头。 第31章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肖有为在边上看着, 见黎怀拿着根针在火苗上来回,他心里直突突。 爹爹发病发得快,娘亲着急忙慌去唐大夫家请人回来却请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孩子来, 让他心底止不住的发憷。 “针灸。” 两字落下, 黎怀拿着烫好的针, 直接往肖明亮的人中刺去。 人中又名水沟穴,是醒神开窍、清热同阳的重要穴位。 缝衣针和专用银针不同,质地硬且脆,不能像银针那样提插、捻转, 只能直刺或点刺, 下了手便改不了位置。 肖有为哪里见过这架势, 他惊得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愣愣地看着黎怀在他爹爹面上扎针。 针不是只能穿线绣花用吗?怎么还能扎在人身上? 黎怀扎好人中的针后, 静气凝神等着肖明亮的反应。 肖明亮中毒症状较轻, 以他的经验来说,这针下去应该很快就会醒。 果然,黎怀数了百来个数后, 肖明亮睁开了眼。 这回肖明亮的眼神清明许多, 喉咙的肿胀好像也略有好转, 隐约可以发出点儿声音来。 “阿......阿为。” 肖有为听着肖明亮叫他, 赶忙跑到肖明亮身前, 他双手拉着肖明亮,语气里带着哭腔,“爹,我、我在呢。” 按理来说, 黎怀不该打扰肖明亮和肖有为的父子情深,但此刻肖明亮体内的残存的毒素还在, 让他不得不当个没有眼力见的人。 黎怀拍了拍肖有为的肩头,“你先别在,去厨房把甘草汤拿出来。” 肖有为看了黎怀治疗肖明亮的全过程,不知不觉对黎怀涨了不少信任度,一听黎怀叫他去厨房里端汤药,他抬手一抹眼泪,听话地就进了厨房。 “亮叔,钩吻的毒素还没全清出去,您还得喝药才行。”黎怀摸了下肖明亮人中上的针,手中感觉未变,还不能把针拿出来。 “怀小子,如何了......”唐大夫在唐婆婆的搀扶下,终于赶到肖家,他身上还背着个药箱,沉甸甸的,累得他直喘气。 林慧深陷难过之中,没见黎怀的动作也没察觉到肖有为从她身后擦过进了厨房,直到听见唐大夫的声音,她才悠悠转醒,跪着求唐大夫救肖明亮。 “药喝了再观察看看。”黎怀道。 古代的医疗条件实在差,他只能用有限的手段尽力将毒素逼出来再把残余的毒素中和了,至于能不能好起来,还得看肖明亮的身子。 唐大夫一瘸一拐挪到肖明亮身边,他把了一下肖明亮的脉,脉搏缓慢,隐隐有恢复之势,中毒不重,大概率能救回来,且预后良好。 唐大夫把完脉,目光上移准备看看肖明亮的面色,就见肖明亮人中上插着一根绣花针,绣花针在阳光的照射下还闪闪亮的,凸显它的存在感。 “你、你、你、你这......”唐大夫双目瞪圆,手指着那根针。 针灸啊!这可是针灸! 用绣花针针灸,就是城里那位医术高明的郭大夫也不敢吧! “别吓着亮叔。”黎怀压着唐大夫的手腕,把他的手压了下来。 肖明亮还不知道他人中上扎了根针。 “你胆儿真大啊——”唐大夫压低了声量,在黎怀耳边说着。 外行人不知道针灸的技术含量,唐大夫却知道,针灸难得很,力道、深度、角度都有严格要求,稍有不慎把针扎歪,别说治疗了,甚至会把人越治越差。 见肖明亮两眼明亮,对外界的反应还灵敏,唐大夫便知黎怀是扎对了地方。 “事出有因。”黎怀以同样的音量回唐大夫的话,“刚刚亮叔晕厥了,为了让他及时喝药,只能这般。” “您放心,我下手有数。”黎怀说。 别的他可能不敢打包票,但针灸、推拿、正骨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听黎怀这口气,唐大夫上下瞥了他几眼,真不知道是要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好,还是说他艺高人胆大好。 “哥哥,汤来了。”肖有为端着一碗甘草汤来。 黎怀拿着筷子,把甘草汤引入肖明亮的口中,肖明亮还能自主吞咽,喂药不费劲。 唐大夫闻着汤药味,“甘草汤?” “正是。”黎怀边喂药边应声。 “你小子,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唐大夫啧啧称奇,现在看来,黎怀一人就能治好肖明亮,还为难他拖着个伤腿紧赶慢赶赶来,路上都差点绊着个石头,把右边好腿也摔了。 黎怀喂完了药,把空碗交还给肖有为,然后拉着唐大夫到一边,说:“还得借借您的面子。” 村中人都认唐大夫,只要唐大夫说一句没事了,那人大概率就是没事了。 “先斩后奏都来了?”唐大夫说。 “那是事出从急嘛。”黎怀软了声音卖乖。 唐大夫点了下黎怀的脑袋,“可就这一回。” 救人不是胡闹,唐大夫也不知黎怀医术深浅,不敢回回都打包票。 “是。”黎怀说。 有唐大夫在院子里,林慧的心才稍稍落下来一些,她拉回神志,从地上爬起来。 她跪在地上太久,两条腿都有些发麻,得扶着东西才能挪步子。 “唐大夫,肖郎他怎么样了?”林慧问。 林慧有些害怕,但作为家里的长辈,她还是得出声问肖明亮的情况。 “药喝了,仔细休息个几日就没事了。”唐大夫道。 “好好好。” 听唐大夫这么说,林慧彻底安心下来,神经一放松,她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溢出来,“我就跟他说要去您那看病的,可他偏偏要自个儿采药,就为省点儿钱。” “还是我没拦着他,才白白遭这一遭,真是受了苦。”林慧说着话,抚上肖明亮的面儿,就是看着肖明亮人中上扎了一根针,她也不慌,反正唐大夫在这儿,这根针定是唐大夫的治疗手段。 “他喝的药渣可还在?”黎怀问。 “还在厨房里。”心绪稳定下来后,林慧说话便冷静许多。 黎怀进了厨房,厨房灶台上放了个药罐,药罐里有残留的汤药,黎怀拿了个勺子一捞,众多金银花中掺了一片钩吻的叶子,还好钩吻剂量不多,还跟解毒的金银花在一起,不然就以钩吻的毒性来看,能不能救回肖明亮都是一个问号。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自扎针后过了两刻钟,肖明亮的神志逐渐清醒,喉中的肿胀也消了些,到了可以取针的时候。 “我取针了?”黎怀问。 “不是你取还是我取吗?”唐大夫回。 谁扎的针就由谁来取,更何况他从来都没给别人针灸过,根本不敢取针。 黎怀从唐大夫的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小布来,借着让肖明亮别动,手下一个干净利索,就把针取了出来,用布按压着伤口。 林慧在一旁都看呆了,原来这针不是唐大夫扎的,而是边上这个小娃娃扎的...... 不止林慧呆了,唐大夫也呆了。 扎针、取针都有危险,看着黎怀准备取针,他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却没想着只是一个眨眼,嗓子眼上的心又落回心坎中。 过了一小会儿,黎怀把布拿开来,人中没有血再流出,他才问肖明亮,“亮叔,你现在觉得如何?” “好多了。”肖明亮答话的气息都好了些,“下回我可再不自己摘药了,受不了。” 他哪里想得到,本来只是要治个喉咙疼,却差点儿把自己命送了,若时光倒流,他定听着林慧的话去唐大夫家里看病。 “那您好好休息,明儿个我再来看您。”黎怀说着,跟唐大夫一块儿离开肖家,临走时他还嘱咐了肖有为,让他盯着肖明亮喝药,晚上再喝一回甘草汤。 第33章 经过刚刚救人的过程,黎怀觉着肖有为比林慧扛事一些。 “你可真是胆子肥,钩吻中毒是何种重症,你也敢随意下手。”离了肖家,唐大夫便敢开麦说话了。 “钩吻是什么东西?”唐婆婆向来不插手治病之事,不过她跟唐大夫久了,也见过不少草药,却没听过钩吻的名字。 唐大夫用简单的话跟她解释了一番,唐婆婆听了后倒吸一口凉气,“小怀,你真是......” “我错了。”黎怀乖乖垂头,任由唐大夫和唐婆婆批评。 这里毕竟不是他上班的医院,医院里他靠着医师执照和医学院的学习背景,做各种行为还能有个理论保障。但在这儿,非但没有证书做担保,年龄还不够,唐大夫和唐婆婆念他行事冲动也是应该的。 但他就是改不了,放着病人不管,去在乎那些个世俗规矩,属实是有违他的行医理念。 虽说一小片钩吻不多,但等唐大夫挪到肖家,那些个不多的毒素也都侵入肖明亮的身体里了,到时要救,可比他赶来时要难上数十倍。 黎怀就这么听着唐大夫和唐婆婆的唠叨,唐大夫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叹息。 这声叹息中夹杂了太多情绪,黎怀听着心里也不好受,为了宽慰唐大夫,他只能“自爆”:“唐大夫,我懂针灸,并且比推拿、正骨还熟练。” “人体个个穴位我都清楚,该扎多深我也心中有数。”黎怀说:“若您不信,您尽管考我,只要我有一点儿答不上来的,往后都不会再独自针灸了。” 唐大夫觉得黎怀说大话,但他还是从屋子里拿了张穴位图出来。 一问一答之中,黎怀答得精准,甚至还说出了每个穴位的用处。 唐大夫心下震惊,人体穴位复杂,黎怀能记得清清楚楚,证明他真的有用心在学。 十二岁的孩子做到如此地步,前途不可限量啊。 第32章 翌日, 黎怀起了个大早,要和唐大夫一块儿去城里买甘草。 甘草是典型的北方草药,在南方想找到野生甘草几乎不可能。 昨日治疗肖明亮钩吻中毒花去了唐大夫所有的甘草, 甘草又是最常用的草药之一, 所以他们才会决定上城一趟, 买些甘草回来补上空缺。 因着甘草南方没有,因此运来的甘草价格会贵些,昨天花在肖明亮身上的那把甘草,就足够一百文铜钱, 加着针灸费, 唐大夫跟林慧收了一百二十文钱, 收费合理正常。 当然,唐大夫把二十文钱全给了黎怀, 将肖明亮从阎罗爷那儿拉回来可不是个轻松活儿。 林慧为了感谢黎怀, 还与黎怀做了个承诺,若他以后有用得上竹子制品的地方,尽管去找他们, 他们只收个成本价。 天还微亮, 钟月兰刚打开卧房门出来, 被院子里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看清是黎怀在院子里梳洗, 她不由得问了句,“你起这么早?” “我想先准备好,等唐大夫叫我时可以马上出发。”黎怀搁下面巾,回钟月兰。 唐大夫只跟他说今天会早点到家里找他, 但没说多早,黎怀就自己琢磨着, 醒早些准备好,没有叫人等的道理。 钟月兰抬头看了下天色,说:“你不用这么着急,唐大牛没那么早上城。” 唐大牛是村里的牛车师傅,他家里养了两头牛,以赶牛送人上城、接人回村为生。 从村里到城中,一人一趟四文钱,一天跑下来除去成本能挣百来文,算是个不错的营生。 “等会我与你一道儿去城里,刚好绣品绣好了,得送到主家那儿去。”钟月兰说。 这次上城交货后,她要顺便买一些东西回来,家里的油盐酱醋快用完了,家里人的新年衣服也得做起来了。 成衣铺买成衣贵,反正她有一身绣花的手艺,直接买布回来自己手缝比较省钱。 “好啊。”黎怀应道。 他非常乐意钟月兰与他一块儿上城,他个穿越人士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得有个原住民陪着才好。 钟月兰洗漱完后,进厨房里把馒头蒸起来后,又麻利地烙了饼,城里的餐馆贵得不行,就是路边摊子的馄饨也要八文钱一碗,明明馄饨就是皮和肉沫捏在一起罢了,不知是那城里用的猪比较名贵还是怎的,比村中市集卖的贵了三文钱,真是抢钱。 早饭桌上,钟月兰吃了一口馒头,开口道:“等下唐大牛来了,我跟黎怀一块儿去城里,你们想想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没有,我一道儿买回来。” 唐桔本还有些睡意朦胧,一听钟月兰这么说,他马上清醒起来,“你们要一起去吗?” 往常都是钟月兰或者唐正信独自一人上城,唐桔为了不给娘亲或者爹爹添乱,都会乖乖待在家里,从没说过要一起跟着上城的话。 毕竟大牛叔的牛车不看年龄大小,只要是人上了车,就要收四文钱,他不想为了自己的好奇就花去爹爹、娘亲的钱。 哪怕他真的很想上城看看。 “还有唐大夫。”黎怀答。 唐医爷爷也要一块儿上城! 唐桔忽然在心底生出一个小小的希翼,希望能跟着一块儿上城一趟。 这十年以来,去城里这个愿望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 村中孩子见惯了山山水水,也想去城里看一回繁荣富华。 “爹爹、娘亲。”唐桔唤谁就看向谁,“我能不能跟着去城里?” 唐桔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一双好看的圆眸期待地看着另外三人。 “这有什么?你想去就去。”唐正信第一个答应。 若是唐桔一人上城,他肯定不乐意,但这次还有月兰和黎怀陪着,安全有保障,那让他去城里玩一回也好。 得了一人同意,唐桔转向下一人,他软声道:“娘亲~” 谁能受得住唐桔的撒娇?反正钟月兰不行,她笑着捏上唐桔的脸,“当然好,但上了城你不能乱跑,得好好跟在我身边。” 城里跟村里不一样,大大小小的街道众多,稍不留神就容易走丢。 “好!”唐桔想也没想就答了话。 太好了!他终于能去城里看看了~ 定了一起去城里后,唐桔喜笑颜开,连啃馒头都是咧着嘴啃的,看来就是心情很好。 刚吃完馒头,唐桔就哒哒跑进屋里,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但看起来着急忙慌的。 临进屋前,唐桔还不放心地跟黎怀说:“黎哥哥,一定要等我一起。” 听得黎怀哭笑不得。 答应孩子的事情最忌讳的就是没做到,孩子还在塑造价值观的阶段,别人若毁约当了个坏榜样,还怎么教孩子遵守承诺。 过了一刻钟,唐大夫寻到黎怀家门口来,因着他的左腿还在恢复中,所以他是加了点儿钱,直接乘着唐大牛的车到唐家门口。 “怀小子——出门啦!” 唐大夫直接在门口喊着。 “来啦——”黎怀高声应了一句,先到厨房里把他准备好的钱袋拿上,再到唐桔的屋子前问他好了没。 说是钱袋,其实只是他临时找了块布来包成钱袋的模样,他去唐大夫家赚了两百多文钱,两百文还是放在唐桔那儿让他帮忙保管,剩下的那个“多”就由他自己带在身上。 这个“多”也不是很多,就三十五文钱,不过用这钱去城里买些小玩意儿应该够了吧......? 屋子门从里面被打开,唐桔束了个高马尾,身上背着上次卖仙草时背着的钱袋,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得很。 钟月兰背上放在院子里早已准备好的装着绣品的竹筐,三人一块儿上了牛车。 本该只有黎怀一人上车,现在一下上了三个人,唐大夫见着唐桔,还调侃了句,“桔哥儿,你也要去?” “唐医爷爷好~”唐桔先乖巧地唤了一声唐大夫,随后回答唐大夫的话,“是的,我也要去城里。” “你去城里会不会害怕呀?”跟唐桔说话,唐大夫的声音都变夹了些。 唐桔一手牵着钟月兰,一手牵着黎怀,说:“有娘亲和黎哥哥在,我不害怕。” 熟悉的人就陪在身旁,他不会害怕。 牛车行进速度没马车那么快,一行人坐在车上感受着从面上拂过的冬季寒风,别说,还有点儿冷。 唐桔头一回出门,对“出远门”的温度心里没数,衣服穿得少了,还有寒风沿着他的脖颈处往里面进,冻得他有些瑟瑟发抖。 搭牛车的人很多,大家挤在一起,黎怀和唐桔几乎是贴着手臂坐在一块儿,他第一时间便发现唐桔有些发颤。 黎怀侧过头,在唐桔耳边小声问了句,“阿桔,你是不是冷了?” 牛车上说话的人太多,要说小声话就只能贴着耳朵说才能听得清。 唐桔本想梗着口气说自己不冷,但上牙打下牙的动静瞒不了人,他就承认道:“有点儿。” 在唐桔说话的时候,黎怀观察了下他的面容,唇色还正常,也没其它冻着了的面相,应该如唐桔自己所说,是有点儿冷了。 第34章 放下心来,黎怀转眸开始搜寻车上有没有挡风的物件,眼尖瞅着牛车车厢最边上有一卷布,布不是很干净,而且还有些破破烂烂的。 “钟姨。” 钟月兰跟别的人在唠家常,注意力分散开来,一时间没注意不到唐桔的状态,一听有人喊她,她转头回来。 “那个能用吗?”黎怀指着那卷破布问。 钟月兰顺着黎怀的指尖看过去,见黎怀指的是唐大牛牛车的雨棚,便问他要拿来做什么。 那雨棚常年用着没换,钟月兰记着那雨棚应该用了五、六年,布上面大洞小洞无数,其实挡不了什么雨。 “阿桔有点儿冷,我想拿来给阿桔披上。”黎怀说。 钟月兰一听,马上看向自家哥儿,见他嘴唇紧紧呡着,又碰了下他的手,哇凉哇凉的。 “可以啊。”钟月兰当即跟唐大牛要了雨棚。 今日艳阳高照,空中没有云飘着,不会下雨,用不到雨棚,唐大牛欣然应了,只叫他们用完后要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钟月兰掀开雨棚披在唐桔身上,顺手也把黎怀一块儿包了起来。 “钟姨,我不冷。”黎怀说。 “去城里还要一个半时辰,有不少风要吹,还是包着稳妥些。”钟月兰道。 黎怀自己也是个孩子,就是不冷也得好好披着。 被寒风吹着觉得冷的人不止唐桔一个,有位妇人见唐桔包在雨棚里,边上还剩下老大一边,便开了口问钟月兰能不能让她也进雨棚里包起来。 “那当然可以。”钟月兰应道。 唐大牛接的都是村里的人,大家常见,相互照应着一块儿去城里。 有第一个人开口,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后面黎怀都被挤了出去,雨棚下算上唐桔,共遮了五个人,都是哥儿和姑娘。 想来男子估计会好面儿,不愿加到他们之中,比如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大哥,唇色都有些泛紫了,还梗着口气,不说一言一语。 原来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在哪个时代都有。 第33章 牛车缓缓行进着, 在阳光热烈的时候抵达城门口。 如今太平盛世,守城的士兵简单查过就放了大伙儿进城。穿过这堵磅礴雄阔的城墙,城内的繁荣映照在众人面前。 这还是黎怀头一次亲眼见着古代城内的样子, 条条街道严谨排列, 一条大路延伸出去众多小路, 每条路边都建了屋儿,有的用来住,有的用来做生意,热闹得不行。 小摊贩们支着自己的摊子吆喝, 铺子的招牌摆在外头, 城里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比村里方便多了。 黎怀看着眼前城市繁华,觉着自己就跟在现代时进了一线城市一样, 惊讶之情不减。 不止黎怀被城里的景色迷了眼, 唐桔也是如此,他没见过现代城市,心中没有一个对城的大概观念, 现在真切地看着了, 只觉得城里又大又美, 让人挪不开眼来。 “阿桔, 你是要跟我一起去交东西, 还是跟阿怀他们一起去买草药?”钟月兰看着牛车离她下车的位置越来越近,便先开了口问唐桔。 另一边有唐大夫和黎怀在,钟月兰也是放心。 这倒是有些为难唐桔了,他既想跟着娘亲, 又想跟着黎怀。 只可惜两边目的地不同,他们还是得短暂的分开一下。 唐桔琢磨来琢磨去, 唇一咬,拉着钟月兰的手,“我跟娘亲一起。” 唐医爷爷那里有黎哥哥在,有什么事黎哥哥能帮上忙,但娘亲这儿只有她一人,他还是去帮娘亲好了。 “成。”钟月兰应了一声,牛车刚好也到了位置。 唐桔从雨棚里出来后,利落地从牛车车厢蹦下去,安全落地,钟月兰和唐大夫商量了个地方集合,大抵午时碰面,吃过一顿午饭后再商量下午的事。 既然都来城里,她想带着两个孩子玩个尽兴。 牛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唐大夫和黎怀两人,因为唐大夫的脚不便行动,唐大牛便将他接到了市集门口。 城内跟皇城布局大致相同,东市是贵族的市集,西市才是平民百姓们常去的地方。若想买牲畜,可以去南市,至于北市,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可以忽略不计。 牛车稳稳停住,等着车轮彻底停稳,黎怀才下了车,在把唐大夫扶下来。 唐大夫为了今日采购草药的事儿,把家里老旧的拐杖掏了出来,这是之前村里有人拐了脚,他特意叫人做的这支拐杖来撑着,后续也有不少人用过这拐杖,不过大家都是用了还,才能让唐大夫这时候可以紧急掏出个拐杖来。 木头做的拐杖已经有了些裂痕,但质量过关,还能撑住唐大夫这个小老头的重量。 “唐叔,我未时末在这里等你。”唐大牛道。 城门会在酉时初彻底关上,所以他们得赶在城门关上前先出了城门,出了城门后回家便不那么着急了。 “诶好。”唐大夫应了声。 唐大夫右手撑着拐杖,黎怀则跟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左侧。 边上一个马车行过,差点碰到人,但那车主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马车哒哒行远,只能由百姓们自个儿避让。 黎怀看了眼那辆马车,马车车厢很大,虽没有豪气地在外面贴上一层绸布,但还是在车厢前面挂了一串装饰,像是贵族的车。 古代的贵族如此气派,在街上横冲直撞却没有一个人敢表示不满。 为了保护唐大夫的瘸腿,黎怀让他走在里头,他走在靠近街道的这边。 唐大夫扭了一只脚,走路速度不快,黎怀迁就着他,也没催促什么的,只是路上路过了好几个药铺,让他有些不解。 他们不是上城来买药的吗?怎么看见了药铺都不进去? 黎怀不理解,便开口问了。 “那些药铺宰人。”唐大夫压低了声量小声回了黎怀的话。 铺子有租金、水费、人工费等那些费用在,草药的平均价格都要贵上个几文十几文的,他们从村里来,当然是能省则省。 “那我们去哪儿买药?”黎怀一路上都有留意街边的小摊,卖食品的小摊比较多,还没看见有卖药的。 “跟着我来就是。”唐大夫说。 黎怀跟着唐大夫走在街上,空气中缓缓传来一阵大蒜味儿,接着路的尽头便出现了几只骆驼,牵着骆驼的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陷还留着个络腮胡子,跟黎怀记忆中的胡商对上了号。 黎怀没有见过真实的胡商,来古代一趟倒是开了眼界。 唐大夫拿袖捂面,显然是被胡商的味道给熏到了,一股浓厚的大蒜味儿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 “这些个胡商真是熏人,也不知一天吃几头蒜。”唐大夫抱怨道。 黎怀闻着这股味道,若有所思。 恒国早有大蒜,胡商千里迢迢带个大蒜来中原卖,是不是有些成本和收入不成正比? 阿魏也会发出大蒜味道,黎怀觉得那胡商身上的味道出自阿魏,而不是大蒜。 阿魏是个树脂类中药,能消积、散痞、杀虫,药效很猛,得在专业大夫的指导下才能使用。 胡商逐渐走近,黎怀又从那股大蒜味中闻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是胡椒,这个胡商身上有胡椒! 黎怀心思一动,很想马上拦住胡商买些胡椒和阿魏来,但胡椒和阿魏都是贵族用品,一两不知道要多少价格,他现在囊中羞涩,只能目睹着胡商渐行渐远。 等往后富裕了,他定要把胡商卖的宝贝都买回来。 两人走了一刻钟,停在一条街最末端的铺子前头,铺子前简单挂了个“药”的牌子,是间药铺。 唐大夫撑着拐杖艰难跨过门槛,黎怀与他一道儿也进了铺子,铺主坐在前台,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他一身古铜肤色,身上也有些伤痕,虽收拾了一番,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萧肃之气。 铺主抬眸看了一眼唐大夫,说:“来了。” 语气熟络,应该跟唐大夫认识。 “脚咋的了?”铺主见唐大夫拄着拐杖进来,关心地问了一嘴。 “前两日扭了,小事。”唐大夫也是熟门熟路地找了把堂内的椅子坐下,然后把手里的拐杖搁到一边去,“帮我拿点儿甘草、黄芪......” 唐大夫没问药价,直接说了好几个药名,看起来他对这间药铺的药价心中有数。 黎怀也趁这个时候观察起药铺内部。 这铺子主人的思绪还挺活络,知道南方卖南药没有市场,所以这铺子里卖的全部都是北药。 铺主听了唐大夫的话,转头转述给铺子内的伙计,伙计熟练地抓起药来,唐大夫和铺主也开始唠家常。 黎怀在一旁听着,知道面前这个铺主姓赵,是北方人士,家族有马队,每年会下南方两次,冬季这次会待得久一些,等着春节过了,开春后带着新鲜茶叶去北方卖。 既然做了运商生意,自然是什么值钱带什么,不能白跑一趟。 第35章 唐大夫和赵铺主会认识,完全是机缘巧合,赵铺主头回来南方行商,正遇着南方百年不遇的大暑,他没个准备,中暑晕在城里,正被当时壮年的唐大夫碰见,唐大夫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两人就此结缘。 也是有这一层关系在,赵铺主给唐大夫的价格会比别人低一文,毕竟成本放在那儿,从北至南的运送成本很大,要减价也减不到哪儿去。 “你旁边这个娃娃是?”赵铺主早就注意到了唐大夫身边站着的秀气娃娃,这孩子身着朴素却身体扳直,身上带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相符合的成熟感。 “我新收的徒弟,叫黎怀,很厉害。”唐大夫说起黎怀,胸脯都挺起了几分,“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针灸、推拿、正骨都会一点儿!” 没办法,任谁有个这么厉害的徒弟,都会忍不住自豪、炫耀的。 “可别逗我了,哪儿那么神。”赵铺主显然不信,他怀疑是唐大夫对黎怀有滤镜,才会美化了黎怀。 会针灸没准就是拿针戳个指尖放血;会推拿可能就是脖子上随便按按;会正骨大概就是那人的骨头自个儿好了,功劳归到了这个娃娃身上。 总之,赵铺主很是怀疑唐大夫这话的真实度。 不过怀疑归怀疑,赵铺主也没想着反驳唐大夫的话,唐大夫对他有救命之恩,这点儿小事他还是能哄着唐大夫的。 “那确实厉害。”赵铺主说。 赵铺主身后就是一架药柜,铺子里的伙计抓完了其它药柜的药,到赵铺主身后来抓药。 “诶。” 忽的有个东西落在地上,东西掉的太快,黎怀没有看清是什么药材掉了下去。 “怎么还毛手毛脚的。”赵铺主骂骂咧咧的,边骂边俯身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这药材摔坏了我就要扣你薪钱了。” 谁曾想,东西没捡起来,人反而跌了下去,听着“咚”的一声,赵铺主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摔在地上。 “怎么了?”唐大夫视线受阻,他撑着椅子边儿站起来,见赵铺主躺在地上,他忙叫黎怀过去看看。 “是。”黎怀应了声,迈开脚步往赵铺主那儿去。 第34章 赵铺主身边的伙计离他最近, 一见主家坐着椅子倒了,他连忙把手中装了一半的药放在前台桌上,弯下腰去扶赵铺主。 “诶诶诶——别动我。” 伙计刚扶上赵铺主的肩膀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就听见他连连哀嚎, 哀嚎声不大, 但听着确实很痛苦,伙计便没敢乱动,撒了手又让赵铺主重新躺回去。 他只是铺子里负责抓药的伙计,能识得药却不会看病, 遇到这种情况, 他手足无措, 只能站起身来,求助地看向唐大夫。 唐大夫是药铺里的常客, 伙计当然也认识他。 在伙计跟唐大夫求助时, 黎怀已经到了赵铺主身边,赵铺主紧闭双眸、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身子还绷得直直的。 黎怀伸手把了赵铺主的脉,脉象有点儿弱, 但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应该不是什么旧病, 而是新病突然发作。 “赵铺主, 你现在感觉如何?” “恶心、想吐。”赵铺主说话声音可小, 跟他刚刚中气十足的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不敢动脑袋,一动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不动呢?你睁开眼看看还会不会晕?”黎怀说。 赵铺主被眩晕吓到了,不敢睁眼, 一睁眼看到上下颠倒的话,他的恶心感会更重。 “我不敢。”赵铺主说, 那感觉太难受,他不想在经历第二遍。 “你一直闭着眼,我们也不好诊断呐。”黎怀说。 黎怀说的话有几分道理,赵铺主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缓缓睁开眼来。 天花板是天花板,地板是地板,并没有上下颠倒。 难道他好了? 赵铺主这么想着,手一撑一个支棱就想起来,没曾想不仅没起来,反而又晕了回去,倒在黎怀怀中。 眩晕很快消失,仅仅一分钟,赵铺主眼前的画面又恢复正常,但恶心、想吐的感觉却重了几分。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动就晕得慌。”赵铺主说。 唐大夫也见到赵铺主起而复倒的样子,他支着拐杖挪到赵铺主身边,问黎怀诊到哪儿了。 “唐大夫,你可要治我啊。”赵铺主把希望都放在唐大夫身上。 城中大夫很多,但滥竽充数的占了大半,有真本事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唐大夫算是他认识的大夫中医术中上的大夫。 “别慌。”唐大夫把拐杖往边上一搁,在黎怀的帮助下坐了下来,他跟黎怀一样,先诊脉,可赵铺主的脉象只有一点虚弱,大致还是好的,说明赵铺主的身体很好,没生什么病。 没病却会恶心、想吐,而且动起来还会天旋地转,这是什么怪病? 唐大夫眉头紧锁,饶是他行医多年,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病。 “你今日和昨日吃了什么?”唐大夫问。 找不出病因,唐大夫就只能以他多年的经验来找个大致的方向,恶心、想吐多跟肠胃有关,也许是赵铺主这两日吃了什么脏东西,现在刚好发作。 赵铺主想了下自己这两天的饮食,都是新鲜现做,正常得很,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他还是乖乖地说了自己十二时辰内都吃了什么。 从食物上找不到问题,唐大夫又摁了摁赵铺主的腹部,摁任何地方赵铺主都没有喊疼,看着不像肠胃发病。 大致排了肠胃病,唐大夫又问下一个点儿,“那你最近可有撞着哪儿?可有头晕?” 恶心、想吐也可能与脑子有关。 “没有,只刚刚拿东西时才晕的。”赵铺主答。 他常年跑商,身体不好如何能挺得住一路过来的痛苦、艰辛。别说头晕,就是发热、流涕这样的事,也已经一年多没出现过了。 “怪了。”唐大夫托着下巴疑惑。 既不是肠胃病,又不是脑病,还能有什么原因能引起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黎怀在边上听着,倒有了个猜测,若他想得不错,赵铺主应该是耳石症。 耳石症在医学上称为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是很常见的一种外周性前庭疾病,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在头部迅速运动至某一特定位置时,诱发出的短暂、剧烈的旋转性眩晕。 从它足有十个字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个病是良性的,并且具有一定的自愈倾向,发作时突然且一阵一阵,眩晕的发生跟头部位置或身体位置的改变直接相关,算是个特征明显的病。 “赵铺主,你现在听觉如何?可还清晰?”黎怀问。 赵铺主不知黎怀这么问是为什么,他回:“听得很清晰,没什么别的杂音。” 单纯的耳石症耳朵内不会有杂音,也不会影响听力。 为了进一步确定,黎怀叫赵铺主睁开眼来,“接下来可能会很晕,不过您得忍一下。” “劳烦伙计,帮我护住赵铺主。”黎怀说。 如果真是耳石症,等会赵铺主会有一阵剧烈的眩晕,可能会站不稳、坐不好,再摔着其他地方把本来的小病变成大病可不好了。 “唐大夫......”伙计迷茫地看向唐大夫。 怎么感觉现在这个小子才是主导,而唐大夫在给他打下手呢? “听他的办。”唐大夫说着,立刻扭脸看向赵铺主那边。 黎怀这么说,定是心中有了猜测,这可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病,他要好好看、好好学。 黎怀说得郑重其事,搞得赵铺主心里一突一突的,“我不会有事吧?” “放心,小病。”黎怀说。 “真是小病吗?”赵铺主不放心又问了唐大夫。 唐大夫见黎怀自信满满,便顺着他的话回了赵铺主,“小病。” 他算是有点儿明白了,黎怀的医术比他说的好不少,没准都快到他的水平了。 黎怀扶着赵铺主缓缓从地上坐起。 “请您两腿伸直,等我说躺下时迅速躺下,记住一定要迅速躺下,头不要转回来。”黎怀说着,将赵铺主的头往右侧转了四十五度,“请您躺下。” 赵铺主听着黎怀的话,猛得往后一倒,迅速躺下。 赵铺主保持着躺下的姿势,脑袋歪向一边,只五秒,他便嚎了起来,“晕、晕晕晕!好晕、好想吐。” 黎怀低头看着赵铺主双眼,他的眼球出现了旋转性眼震,眼震的方向是顺时针,并且边转边往上跳。 “这......”唐大夫看向黎怀,正打算问些话,就见他双目认真,仔仔细细地盯着赵铺主的眼睛瞧。 这样认真的神情,唐大夫看过几回,一次是在他给小儿推拿的时候、一次是在给他正骨的时候、一次是在给肖明亮治钩吻中毒的时候。 认真之后的结果都是治疗成功,唐大夫便把嘴里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三十秒后,赵铺主的眼震消失,黎怀开口问:“现在是不是不晕了?” 第36章 “你怎么知道?”赵铺主道。 黎怀没有解释,而是让赵铺主换左边再来一回。 “还来啊?”赵铺主说,眩晕的感觉真的不好受,他觉着再来几回,他就能把早晨吃的饭吐出来了。 “这边不会那么晕的。”黎怀说。 鉴于黎怀刚刚准确说出了他不晕的时候,赵铺主在心底便信他有点儿本事,听了他的话,左侧转头四十五度,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果然如黎怀所说,转向左侧躺下没有眩晕感,只有一点儿轻微的漂浮感。 “真神了。”赵铺主奇道。 听赵铺主这么说,唐大夫便知黎怀说的话是对的,他忙问,“你诊出了是什么病?” “赵铺主这是耳石症。”黎怀说。 古代没有耳石症,黎怀便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也没说得太专业,就用耳石当例子来给唐大夫解释。 听完解释后,唐大夫还是云里雾里,不过按黎怀那么说,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那你是如何诊断的?” “首先赵铺主发病突然,其次伴随着恶心、想吐之感,再加上您问过不是肠胃病和脑病,我便想到了这个病症。”黎怀指着赵铺主的瞳孔,跟唐大夫说,“耳石掉落的一侧,除了头晕以外,瞳孔还会发生短暂的震动,以此可以来判断是哪边的耳石掉了。” “赵铺主左侧躺下症状不重,右侧躺下哀嚎不止,便是右侧的耳石掉了。”黎怀说。 判断哪侧耳石落下后,还得判断受累的是哪段半规管,半规管不同,表现出来的症状也不同,不过这后面是更专业的内容,只用嘴巴说是解释不明白的,毕竟古代没有解剖图,大夫们没个直观图像看,不好了解人体结构。 唐大夫有些眼花,他贴近赵铺主的面,看着固定不动的瞳孔说:“现在没震呢?” “那让赵铺主起来,再往右侧躺一下,那边的眼震会明显一点。”黎怀说。 赵铺主:??? “饶了我吧,可别把我当你们学医的例子。”赵铺主哀叫道。 “治的途中也是要往右侧倒的。”黎怀说,刚好可以让唐大夫亲眼再见一回。 听见这个噩耗,赵铺主觉着自己一口气上不来,过了会儿,他狠狠叹了一口气,颇有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牺牲感,“能治好,我再晕几次也行!” “这能治?”唐大夫有些惊讶,耳朵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怎么把它安回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又不能把赵铺主的耳朵割下来,治好了再安回去。 “能治,不过手法复杂,得专业的人才行。”黎怀说,他这么讲也是怕唐大夫哪天遇到了另一个耳石症患者,自己心血来潮要给人家复位。 “你别说了,先治我吧。”赵铺主道。 第35章 黎怀当即便打算给赵铺主复位, 不过躺在地上复位实在有些狼狈,黎怀便问了赵铺主铺子里面有没有床。 赵铺主朝左侧躺着不敢动脑袋,他把手抬起往后一指, “后院有个休息的小床。” “那我们就去那儿复位。”黎怀说。 黎怀扶着赵铺主缓缓起身, 赵铺主的脑袋保持着往左侧转的样子, 眼睛斜视地往右边看,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 唐大夫也起了身,他拿过放在桌边的拐杖,一跳一跳随着黎怀一块儿去后院。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耳石症复位, 如此手艺他可不能错过。 学不学得会先暂且放在一旁, 这见识必须得涨。 药铺里的床确实是供短暂休息的, 床很小,只够躺下一个成年男性, 不能翻身, 一翻身就容易摔到地上。 黎怀扶着赵铺主坐在床上,让他双腿伸直。 黎怀把枕头往下挪了几分,叫赵铺主等会躺下的时候用肩膀靠在枕头上, 把头悬空着。 “接下来会晕, 请您一定忍住。”黎怀先与赵铺主说着, 随后又扭过头跟唐大夫说, “您若是要看眼震, 得来这边。” 赵铺主是右边耳石掉了,得到右边来才看得清晰。 唐大夫一听,连忙拄着拐杖往黎怀右边去,黎怀此刻与赵铺主的方向相同, 他的右侧就是赵铺主的右侧。 “开始了。”黎怀说。 “等、等下!”赵铺主出口相阻,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需要黎怀给他点时间酝酿一下勇气。 赵铺主不怕疼、不怕痛,就怕脑袋晕,脑袋晕又恶心、想吐,不是轻易就能克服的。 黎怀在医院看诊,见过不少需要做心理建设的患者,他也不急,耐心地站在赵铺主身后,等着赵铺主做好准备他再动手。 赵铺主等得,唐大夫却急得不行,眼看着半刻钟过去,赵铺主还是没有准备好,唐大夫直接说着:“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个眩晕能把你吓成这样?” “吓得你都不想赶紧治好了?”唐大夫说。 赵铺主一想也是,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点治好也好,便吞了两口口水,说:“我准备好了。” “成。”黎怀应了声,两手盖在赵铺主的耳朵上,手中力道不重,引着赵铺主从左侧重新转到右侧。 “跟刚刚相同,等我令下,您要迅速躺下,肩膀靠在枕头上。”黎怀说。 赵铺主又吞了两口口水,“好。” “可以躺下了。”黎怀说。 赵铺主两脚一蹬,迅速右侧着脑袋躺下,五秒后,赵铺主睁着眼,只觉天地旋转不止,天地轮流在上,加重了他的恶心感。 “还真是。”唐大夫特意佝偻着腰,离赵铺主面部很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面前突然一张大脸,赵铺主觉着唐大夫的脸也在转,不由得说:“唐大夫,麻烦你往边上稍稍,我恶心。” 三十秒后,眼震渐停,黎怀问赵铺主还晕不晕,得到赵铺主否定的答案后,黎怀扶着赵铺主的脑袋,将他的脑袋慢慢往左侧转动九十度,就是从右侧四十五度变成左侧四十五度。 “诶——这侧怎么也晕了?”赵铺主嚎道。 “正常的,您忍住。”黎怀说。 赵铺主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靠着意志力忍住这股眩晕感。 又过了三十秒,眼震停了,赵铺主的眩晕再一次消失。 “接下来您的身体和脑袋一起动,您身体变为左躺,脑袋不要转回去,跟着身体转动看着床面。”黎怀说。 “好。”赵铺主应了声,随黎怀的动作缓慢左转。 这个动作也有眩晕感,黎怀耐心等着,等了一分钟,赵铺主的眩晕感消失后,让他保持低头的姿势,身体向左转动缓慢坐起,身子坐稳后缓慢将头回正。 一套流程下来,赵铺主直着背,他不敢扭头,只能用背看着黎怀,问:“我好了吗?” “等会再来一次刚刚的试验才能知道您好了没。”黎怀说。 耳石症复位后得等二十分钟再做一次迅速躺下的试验才能知道有没有复位成功。 赵铺主应道:“成。” 他自个儿觉得症状有缓解,但还是得听黎怀的话,等会儿再试一下才知。 三人也没回前堂,就在后院里坐着闲聊,赵铺主从北方来,生活环境跟南方大不相同,他乐呵呵地说着他一路跑商来的趣事,消磨时间也挺快的。 一刻钟多过去,黎怀让赵铺主重新右侧着头迅速躺下,赵铺主乖乖听话躺下,预想的眩晕没有发生,他的眼睛正正盯着前方,上面是黎怀,下面是身体,“我好了!” 赵铺主一个兴奋,猛猛就要起身,黎怀赶紧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把他要猛得抬起的脑袋摁了回去,“刚复位的耳石还没稳定,您动作可不能这么大。” “哦、好好好。”赵铺主答了一声,缓慢地起身,虽然他还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但比起先前摔下椅子那会儿可是好了不少。 “谢谢你啊,小大夫。”赵铺主说。 “不必客气。”黎怀道。 治好了赵铺主,三人又回到前堂,伙计包的药也包好了,几大包搁在前台桌上。 “东家,您好了?!”伙计见赵铺主自个儿跨过门槛出来,惊道。 唐大夫当真厉害,不过两刻钟时间过去,他东家的眩晕症就好了。 “还得多亏了这位小大夫。”赵铺主说。 听赵铺主这么说,伙计才把目光定在黎怀身上,治好东家的不是唐大夫而是这个才长到他胸的小孩。 “怀小子治的,我可不敢邀功。”唐大夫说明道。 大夫需要口碑支撑,治好一个人,一传十、十传百,才会有更多的患者找来。 今日这耳石症是黎怀治好的,他可不会把这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来。若是赵铺主与他人说了,别儿个有耳石症来寻他治,他可是万万治不好的。 伙计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夸道:“真、真厉害。” “对了,诊金多少?”赵铺主忽而想起这事儿,“还有我需要吃药吗?” 第37章 手艺治好再加中药,一般都是这么个流程。 “不用喝药,只是这几日您要注意休息,避免剧烈甩头。”黎怀说:“还有一些轻微眩晕感都是正常的,这个症状会缓慢消失。若眩晕感没有消失反而又加重趋向,您可喊人到青溪村唐大夫家里找我,我再来一次,得进行二次复位。” 有的人复位一次就能好,有的人可能还会复发,得二次复位,所以复位效果因人而异,反正眩晕加重再喊他来复位一次,应当就能好了。 “至于诊金......”黎怀看着唐大夫。 他没独立行医过,不知道应该收个什么价格。 “诊金四十文。”唐大夫说。 耳石症是个疑难杂症,若不是黎怀懂得,就是他也治不好,再加着这一手复位手艺,收个四十文已经算是友情价了。 赵铺主打开前台抽屉,从里头数了四十文钱放到桌上,“可多谢小大夫了。” 黎怀将自己身上绑着的钱袋打开,收钱收得心安理得,不是他吹,耳石症复位这个手艺,整个青溪村乃至整个溪城,应该只有他一个会。 这手手艺值得这个价。 一笔账算完又有一笔,唐大夫付了钱,让黎怀拎上草药,赵铺主还了唐大夫十文钱,说是谢谢唐大夫今日来药铺里买药把黎小大夫也带来了,不然他定要被眩晕症折磨地死去活来。 唐大夫自然乐意省下十文钱,又说着如果有谁跟他症状相似,可以尽管来村里找黎怀治。 就这一手耳石复位的手艺,就足够黎怀赚上一笔了。 本来两人只是买个药就走,没想着中途还有个治病的小插曲,等到唐大夫领着黎怀到了集合的地方时,钟月兰和唐桔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大老远的,黎怀便看见了钟月兰和唐桔,唐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口水都快从他的嘴里落下来了。 引得黎怀忍不住低头偷笑了几声。 一见着两人,唐桔就开口问着:“唐医爷爷、黎哥哥,你们怎么这么慢呐?” 他和娘亲在这里等了好久,卖糖葫芦的人都卖出去十几串糖葫芦了。 唐大夫也没想隐瞒,“途中怀小子治了个病,耽搁了下。” 钟月兰:??? 他们来城里还没一个时辰,又治人了?他们阿怀这么厉害? “黎哥哥,你又给人治病啦~”唐桔倒是一点儿不怀疑唐大夫的话,他双眼亮闪闪地看着黎怀,满眼都是敬佩。 黎哥哥好厉害,有一手会治病救人的手艺! “治了个小病而已。”黎怀摸上唐桔的头发,“你是不是在这儿等很久了?我挣了钱,买个东西补偿给你?” “那是黎哥哥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桔子不要。”唐桔摇头拒绝了黎怀的提议。 他不过是跟娘亲在这儿多等了会儿,就能平白无故得到个补偿,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虽然这馅饼是黎哥哥做的,但他也不能伸手就拿。 “阿桔不当我是哥哥?”黎怀说。 ? “黎哥哥当然是我的哥哥!”唐桔连忙应道。 “那哥哥想给弟弟买东西可不可以?” 唐桔眨巴着两只大眼睛,陷入沉思。 “唐叔给阿桔买东西可以,钟姨给阿桔买东西可以,我身为哥哥想给阿桔买东西却不可以......”黎怀的语气一句比一句落,像是有些沮丧一般。 “不不不,可以的。”唐桔见不得黎怀这个丧气样子,毫无心机的他轻而易举就被黎怀饶了进去。 等着他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他才如梦初醒。 怎么到最后他还是收了黎哥哥的东西,黎哥哥真坏。 第36章 难得出来一趟, 钟月兰和唐大夫带着黎怀和唐桔下了馆子,他们没有随便找个地方,而是到了溪城内中等偏下的饭馆, 在饭馆的大堂里坐下了。 “客官, 吃点啥?”店小二肩上披着个汗巾就来了。 现下正是午饭饭点, 饭馆内的大堂坐满了人,店小二在各个客桌穿梭来回,就是入了冬,也得带着个汗巾擦额头上的汗。 “我们先看看, 选好了叫你。”钟月兰道。 他们也是第一次来这家饭馆, 四个人一起吃饭, 当然要选大家都想吃的菜,如此犹豫下来应该要一会儿时间, 还是别耽搁人家店小二的时间。 “好嘞。”店小二应了声, 蹿到厨房去端菜上桌。 这家饭馆没有菜单,馆子内的菜都刻了个木牌,挂满了他们面前的整面墙。 这家馆子有三层楼高, 一楼是大堂, 二楼有屏风相隔, 三楼是雅间, 他们面前这面墙从一楼延伸到二楼, 挂了几十种牌子。 唐桔一进馆子就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他活了十年,头一次见到这么伟岸的建筑,刚刚在外头瞧着还没什么感觉, 现在进到馆子里了,才真是开了眼界。 有人从他边上走过入店, 城里的穿着也比村里好不少,虽然没有锦衣华服,但也比麻布衣好。 见唐桔的脑袋左转、右转就是没落在菜牌上,黎怀在唐桔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看菜。” 闻言唐桔扭了头看向菜牌,不过他识字不多,只认得些简单的字,饭馆为了讨个好彩头,每道菜都写得花里胡哨的,菜名一复杂,唐桔便哪个菜牌都看不懂。 看来看去也没找到个认识的字。 “我看那个咕噜肉还可以,甜口的,阿桔爱吃。” “蛤蜊蒸蛋也好,鲜。” “我看在来个菜,那个白灼空心菜如何?” “汤也得要。” 唐大夫和钟月兰商量得起劲,唐桔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便伸了手,小心拽了下黎怀的衣角。 “怎么了?看见想吃的菜了?”黎怀转头过来柔声道。 “我......我不认识字。”唐桔说着,觉着自个儿的脸蛋有点儿热。 桌上人只有他看不懂菜牌,有些丢脸。 现代饭馆有些装饰得古生古色,黎怀一走进饭馆,还以为自己回了现代,经过唐桔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穿越了,人在古代。 古代农村家的孩子大多读不起书,只要干得起农活种得起庄稼,读不读书并没有那么重要,而现代经济水平上去,再加着九年义务教育,每个孩子都能读完初中,识几个菜牌轻轻松松。以致于黎怀忘了唐桔不识字,等唐桔提起时,他才了然。 “我一个个说与你听。”黎怀说。 “好。”唐桔应道。 几十种牌子说过去也快速,碰到些唐桔比较有兴趣但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名,黎怀还会猜测着给他解释。 最终四人点了咕噜肉、蛤蜊蒸蛋、盐鸡、白灼空心菜和冬瓜瘦肉汤。 四个人,两个大人加两个小孩,四菜一汤已经算是盛宴了。 饭馆上菜速度很快,一道道菜上来,菜香四溢,勾得人流口水。 唐大夫和钟月兰一人一碗饭,黎怀和唐桔胃口小,平分一碗饭。 “大家也甭客气,都自己人,想吃多吃。”唐大夫把筷子头在桌上敲了敲,平了筷子高度后,率先动手夹了一筷子白灼空心菜。 他是桌上年纪最大的人,他怕钟月兰、黎怀和唐桔三人顾着他的年纪不敢动筷子,干脆第一个动手。 长辈都动筷子了,小辈没道理再拘着吧。 果然,由唐大夫起头后,大家都放开了来,想吃什么便夹什么。 唐桔的手还短,只能够着面前的菜和蛋,但他想吃咕噜肉,想得满嘴都是口水。 黎怀站起身来,唐桔期待的眼神跟随着黎怀的双手,只见黎怀伸手过去舀了一小碗汤,然后......放到了他的面前。 “饭前先喝一碗汤,对肠胃好。”黎怀说。 唐桔嘟了下嘴,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无精打采地拿着勺子一勺一勺舀着汤往嘴里送。 黎怀看他这副模样觉着有趣得紧,唐桔当真不会隐藏情绪,高不高兴都表现在面上。 汤喝得见了底,一筷子橘色的东西落入他的碗中。 是咕噜肉!!! 唐桔当即便开心起来,用筷子把咕噜肉夹入口中,幸福得边嚼边闭眼。 就是这酸甜的菜吃起来才有滋味。 唐桔吃到好吃的东西便像个小仓鼠般,可爱到人的心坎里去,黎怀都顾不上自己,只一直给唐桔夹咕噜肉。 一旁的钟月兰都看不过眼,说:“你也太宠他了吧。” 黎怀没来之前,她和唐正信就已经足够宠唐桔了,现在看这架势,恐怕宠唐桔的人又要增加一位。 “阿桔正在长身体,多吃些好。”黎怀说。 “你也别只顾着他,我看你饭都没吃几口。”钟月兰说着,直接拿了个勺儿挖了三、四个咕噜肉放到唐桔的碗里,跟黎怀交代着,“你也夹菜吃。” “好。”黎怀弯了眼,挖了一勺蒸蛋吃。 饭馆里的菜就是比家中的菜好吃,也不是说钟月兰做菜不好吃,只是不知是不是馆内氛围的原因,黎怀觉着这五道菜一道比一道美味。 第38章 一顿饭过,半盘子的咕噜肉都落入了唐桔的肚子里,撑得他肚皮鼓鼓,得靠在椅背上休息。 都说饭桌上是增进感情的最好地方,吃过饭后大家也没急着走,钟月兰便和唐大夫唠起家常,钟月兰还是很关心黎怀刚刚做了什么事儿,居然还能治个人。 黎怀治赵铺主拿一手可是在唐大夫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钟月兰问了起来,唐大夫一字一句说得仔细,既是告诉钟月兰,也是在自己复习。 他也是怨没把本子带出来,怕晚上回去村里在记会忘了细节。 听唐大夫说黎怀如此神通,钟月兰的眼神不自觉落在正与唐桔说笑的黎怀身上,她几乎可以认定,黎怀定是大家族里走丢的。 不然平民百姓的家中,如何教得这么个医术高超的孩子。 只是如果黎怀是大家族的孩子,为何这么久都没个人寻来? 大家族不缺人脉、不缺势力,寻个孩子轻轻松松才是...... 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目光,黎怀迎着钟月兰的目光,“钟姨?” 钟月兰回过神来,说了句没什么。 算了,不管黎怀身世如何,既然现在暂住在她的家里,那她只要负责把他照顾好就是,别的事不是她一个普通农妇要考虑的。 吃过了饭,唐大夫找了个茶楼歇着喝茶,由着钟月兰带着黎怀和唐桔去逛街。 他走了一早上,伤腿早就超负荷运行,考虑到身体状况,下午的逛街他就不参与了。不过人不参与,该买的生活用品还得买,不然回家去他家老婆子肯定得打死他。 所以唐大夫借着茶楼的纸笔,写了个清单塞给黎怀,让他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唐大夫不好意思使唤钟月兰,使唤起黎怀却是心安理得。 难得的清闲时光,让黎怀松了心,仔细享受。 钟月兰买米,他就跟着买米,钟月兰买菜,他就也买些菜,农户家需要的日用品就那么几样,钟月兰买的东西都在清单上,也省了黎怀跟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找。 黎怀付好糖和盐的钱,一扭脸没看见唐桔的身影,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钟月兰还在选豆子,唐桔没有跟在她身侧。 黎怀扫视店内,都没有找着唐桔,他便一把攥过伙计给的包装袋,跨过门槛喊了一声,“阿桔——” 一声未听着响应,黎怀又抬高点儿声量,“阿桔——” “诶——黎哥哥,我在这儿——” 人群中传来了唐桔的回应。 黎怀顺着声音找去,唐桔正在一个钱袋摊子前,拿着一个钱袋仔细瞧着。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乱跑?”黎怀道。 “我看见这里卖钱袋!”唐桔兴致勃勃地转身,就看着黎怀一张脸面无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他顿时弱了声音,“黎哥哥今天看病又赚了钱,如果没个钱袋装钱会很麻烦......” 如果他脑袋上有动物耳朵的话,现在已经往两边后侧撇了。 “这里离卖盐的铺子也不远......你们喊我一声我就能听见......”唐桔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这回是他错了,没考虑到如果黎怀和钟月兰找不着他,会有多着急。 见唐桔眉头一撇都快哭了,黎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摸上唐桔的脑袋,“下回可不能这样了,找不到你,我会着急,钟姨也会着急。” 听黎怀的声音软了下来,唐桔嘴一瘪,两行清泪落下就往黎怀怀里扑。 “黎哥哥我错了。”唐桔带着哭腔乖乖认错。 原主就是被人贩子拐的,所以对这事儿黎怀很是重视,现代找人回来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没有监控的古代,但唐桔哭得伤心,谁又能在这个时候硬跟唐桔讲道理呢? 黎怀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事,等晚上回去,唐桔的情绪平复一些,他再坐下来与唐桔好好说说。 第37章 等着钟月兰从铺子里出来, 就看见黎怀抱着唐桔,唐桔哭得伤心。 见着两个孩子在一块儿,她就放心多了, 刚才付了钱却看不见唐桔和黎怀, 让她吓一跳。 也是她挑东西挑得入了迷, 才一时忽略了唐桔和黎怀。 “阿桔怎了,怎么哭了?”钟月兰走到两人身旁问。 让钟月兰知道唐桔自己跑到外面来,肯定会挨一顿批评,唐桔已经被他说过一回了, 再被钟月兰批评一次, 唐桔定会非常难过。 念及此, 黎怀便帮唐桔扯了个谎,“刚才一阵大风吹过, 沙子迷了阿桔的眼睛, 阿桔这才哭的。” “是吗?我看看眼睛里还有没有沙子。” 黎怀松了手,唐桔退一步从黎怀怀中出来,钟月兰扒开唐桔的眼皮仔细看了看, 没看见半点沙子后她又问唐桔眼睛会不会难受。 唐桔摇了摇头, 抬手擦眼泪。 唐桔伤心归伤心, 等着泪干了, 情绪稳定了, 还是给黎怀买了个钱袋。 黎哥哥以后是赚大钱的人,身上没个钱袋怎么行。 三人买了好些东西,等着与唐大夫集合时,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 唐大牛比约定的时间晚来了一会儿, 众人坐上牛车,悠悠回了村。 今日大采购一番, 花去钟月兰好几百文,不过东西买得多,可以直接过到春节,等着春节前去集市里买些食材来,今年就算顺利地过了。 “来,你们过来量下尺寸。”钟月兰从卧房里拿出个布尺,叫黎怀和唐桔来量个身体尺寸。 唐正信和她是成年人,身材短时间变不了,她还有之前量过的数据,便不必再量了,但两个孩子正在长个的时候,个子过几天就窜上去些,上年做的衣服今年穿不了了。 钟月兰拉开布尺,量了黎怀的身高,这不量不要紧,一量吓一跳,三个月内黎怀长得不少,都快到她的胸前了。 唐桔比他长得慢些,黎怀刚来时两人身高相差很小,现在黎怀已经比唐桔高一个她的手掌了。 这就是小子和哥儿长个的差距吗? 钟月兰忽然想着黎怀在厨房睡觉的位置会不会小了,因为夏季黎怀睡进地铺时,脚离地铺后缘也就她一个手臂的距离。 秋季唐正信去城里卖粮,再加着这几月她和唐桔一块儿卖绣品,一家人又有六两银子入账,她便寻思着,要不趁着冬天农田里的活儿稍少,找些人来在院子里再盖个小屋儿,给黎怀住。 若是以后黎怀离开了她们家,这个小屋儿也能当个仓库来使,不然黎怀个子一直往上长,人却一直缩在厨房的小角落里,也是不方便。 但建屋子是个大事,她得与唐正信商量下,因为就算是最便宜的木屋,建起来也得二、三两银子。 夜色泼墨,院外安静得只有冬风吹过的声响,钟月兰吹了屋内的油灯,利落地爬上床,将唐正信这边的被子掖好后,躺在床铺靠里的位置。 “正信。”钟月兰唤。 “嗯?”唐正信比钟月兰早些上床,意识一半踏入周公之境,却被钟月兰的一声轻唤给唤了回来。 “我们要不喊些人来,给黎怀建个屋儿?”钟月兰提议道。 唐正信半宕机的脑子强行运转起来,他考虑了会儿,想着离他之前预设的春节也就只差俩月,便应着钟月兰,“行啊。” 经过这几月的相处,唐正信觉着黎怀品性不错,反正家里院子够大,给黎怀建个屋儿也耗不了多少地儿,就是得多花些银子。 今年收成不错,稻谷卖到城里赚了四两银子,用来建个小孩儿住的屋子绰绰有余,黎怀的屋子也不用太大,成年后的黎怀大概七尺—八尺高,建个能放下三张九尺长、五尺宽床的地儿,应该就够黎怀用了。 听唐正信应得这么快,钟月兰还有些不可思议,“你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还以为得磨一会儿嘴皮子才能劝动唐正信呢,毕竟在日常生活中,唐正信对黎怀不冷不热的,就算黎怀那床过冬的被子是唐正信买的也一样。 钟月兰不知道的是,今日是村中男子们挖深塘的日子,按理来说肖明亮也得来,没想到来的却是他家小子肖有为。 肖有为帮他爹请了个假,又顺道拿了些家里刚腌好的腊肉给唐正信,唐正信接过腊肉前一愣一愣的,不知肖家给他腊肉是为了什么。 后面一问,原来是黎怀治了肖明亮的中毒之证,所以肖明亮今天才不能来挖深塘。 肖有为还跟唐正信说谢谢他家黎怀救人,腊肉是家里一点儿心意,叫唐正信别嫌弃。 腊肉是肉,唐正信哪里会嫌弃腊肉,不过肖有为给他的腊肉有他一条手臂宽,怎么的也有个百文贵,唐正信不好收这么多。 肖有为到底是个孩子,他争不过唐正信,便趁着唐正信一个没注意,靠着身形小的优势,逃了。 以致于唐正信不得不把整块腊肉都领回来,往厨房灶台上一搁。 唐正信跟钟月兰把这事儿说了。 “我还说你哪里买的腊肉,一买买那么多。”钟月兰说。 第39章 因为唐正信很少做饭,所以家中食材都是钟月兰来买,这回钟月兰去城里回来后,又去村里屠户那儿买了新鲜肉回来要做腊肉,一扭头拿回家,看见厨房放了个腊肉,她都惊呆了。 这下好了,腊肉可以吃一年了。 “明天我就去叫个人来量地。”唐正信又把话题扯了回去。 “成。” 唐正信他们屋里聊得起劲,厨房里也聊得热闹。 黎怀特意叫唐桔洗漱完后到厨房一趟,他有话要跟他说。 前头唐桔吓得要死,他觉得黎怀要跟他秋后算账,在厨房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搁在两腿边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才做好心理准备推门进了厨房。 “黎哥哥。”唐桔垂头丧气,跟在地上乱吃东西被发现后撇着双耳往后的小花一样。 黎怀走到门口,把唐桔牵了进来。 见唐桔一副丧家犬的模样,黎怀笑了,“你怎么垂头成这样,我又不骂你。” “我才不信。” 唐桔是万万不信黎怀的话的,以前爹爹和娘亲要批评他时,就会叫他去屋子里等着。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人贩子有多可怕而已,没想骂你。” 唐桔在家里被保护得很好,大概也没见过人贩子,人贩子自古以来都危险得很,他们唯利是图,是完全没有心的东西。 原主已经是受害人了,所以黎怀想尽可能的把可能性降到零。 “阿桔还记得你是怎么遇到我的吧?”黎怀说。 唐桔当然记得,那天晚上乌云密布天很黑,还下着雨,黎哥哥一身血倒在地上,看着非常渗人。 不过怪的是,他被唐圆的抽搐模样吓到睡不着,却没被黎怀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到做噩梦。 “我便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黎怀说。 原主经历过怎样的惨事黎怀不知,但从原主从人牙子的牛车逃下来的狼狈模样,他便知晓,原主在人牙子手里定没有好果子吃。 黎怀就着现代新闻里看到的人贩子做的恶事,举了例子说给唐桔听。 考虑到唐桔年纪小,可能接受不了太坏的例子,他便斟酌了下例子的强度,只举了些不给饭吃,做错事会挨打的例子来。 就算如此,唐桔还是被黎怀口中的例子吓得够呛。 不给饭吃还动不动挨打,他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生活。 见唐桔眉头紧皱,应该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黎怀抚上唐桔的脑袋,“阿桔是家里的宝贝,如果你丢了的话,唐叔、钟姨和我一定会急坏的。” “下次我一定不会乱跑了。”唐桔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黎怀。 “不止不能乱跑。”黎怀还细心地跟唐桔说了一些人牙子拐人的法子。 人牙子为了拐人,脏法子想了不少,拿糖诱拐、直接强抱都是最简单法子,不知古代的人牙子会不会靠串通来拐孩子,总之人心险恶,人牙子会使出什么招数来他也不知,唐桔才十岁,还是得跟在唐正信、钟月兰或者他的身边才安全。 唐桔听得心惊胆战,他连连点头,将黎怀说的话紧紧记在心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黎怀的话在唐桔心底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入夜睡着后,唐桔梦到自己跟黎怀出门时被别人拐走了去,爹爹和娘亲为了找他花光了家里的钱,两人乌黑浓密的发丝上还出现了不少白发,黎怀则因为没有看好他而被爹爹和娘亲迁怒,赶出了家里没了去处,流落街头当了个乞丐,瘦骨嶙峋不说还任人欺负,整日灰头土脸,甚至为了一块馒头与别人打了起来,受了重伤后无人医他,在一个雨夜死了。 唐桔从梦中惊醒,他猛得弹起来坐在床上,满头的冷汗。 为了爹爹和娘亲不生白发,也为了黎哥哥不被赶出家里流落在外,最终落个命丧荒野的下场,唐桔把黎怀的话在心里翻来倒去又记了几遍,而后才缩回被窝里,重新入睡。 第38章 翌日, 黎怀去唐大夫家拿了昨日刚买的甘草去肖明亮家看他,肖明亮谨遵医嘱,躺在床上休息哪儿也没去, 甘草汤也按时喝了。 休息一日后, 肖明亮清醒不少, 都能出来迎客了。 “我都听阿为说了,是你救了我。”肖明亮穿着一身里衣,外面随意套了个外套,出来迎接黎怀。 “您怎么还出来了, 中毒刚好还要多多休息。”黎怀本想把甘草交给林慧后就离开, 却是肖明亮出来开的院子门。 “我感觉好多了。”肖明亮说:“听见你来了, 我便出来看看,进来喝杯水再走吧?” “也行。” 黎怀听着肖明亮的话, 进了屋子跟肖明亮说点儿话。 肖家静悄悄的, 除了肖明亮,再没有其他人的声音,黎怀顺嘴问了下, 林慧出去小溪边洗衣服, 肖有为也跟着去了。 “说起来, 那天真是要谢谢你。”肖明亮本来要给黎怀倒水, 还是黎怀考虑到肖明亮身体刚刚恢复, 抢了倒水的活儿,用屋内的水壶给两人分别倒了杯水。 “多谢。”肖明亮谢道。 “亮叔,下次可不敢再自己摘草药了。”黎怀说。 钩吻的毒性很强,肖明亮能救回来完全死他命大, 吃下去的剂量很少不说又与金银花混在一块儿,再加上黎怀治疗及时, 这才将他从阎罗爷的手里拉回来,不然就在这没有呼吸机和血液净化设备的古代,想把人拉回来难如登天。 肖明亮摩挲着杯子边沿,忙说:“不敢了,再不敢了。” 本来他只是想治个喉咙疼,却没想到差点儿把自己命给送走,谁能想到那两个草长得那么像。 有了这次的教训,肖明亮也明白,摘草药还得专业的人来。 想着来都来了,黎怀顺便给肖明亮诊了个脉,脉象还行,喉咙疼的症状应该有所好转,应该是甘草汤恰巧起了作用,解毒的同时把热证引起的喉咙痛都压了下去。 想着还要回去帮唐大夫,黎怀也没在肖明亮这儿久留。 肖明亮记着黎怀救他一命,此大恩不是给些药钱就能报答的,“以后有什么叔能帮上忙的,你尽管来找叔就是,千万别客气。” 黎怀忙应声:“好嘞。” 在村里生活就得依靠人脉,能与肖明亮建成良好关系,黎怀自然乐意。 今天是个正常日子,来唐大夫这里看病的人不多,黎怀帮唐大夫把新买的药在药柜里归位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黎怀跟唐大夫打了声招呼,便手提油灯走了。 冬季的天黑得快,他就每天带一盏油灯来,等着天黑了再点着油灯回去,有小花相伴在身边,他倒也不觉得害怕。 “小大夫,回家呐?”路上遇着荣哥儿,荣哥儿现在很是信任黎怀,小大夫这称呼也是从他这儿扩散开的。 黎怀提着油灯走进,“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外面?” “我家那口子有东西落了,我去帮他拿回来。”荣哥儿说,忽的他想起什么,“你是不是月兰姐那家的人?” “是呀。”黎怀虽然疑惑荣哥儿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地应了话。 “瞧我这记性!”荣哥儿语气中带着点儿懊悔,若不是他两手都拿了东西,黎怀都觉着他要马上拍大腿,“不过没事,等会儿我跟天昊说一声,也一样的。” 天昊是谁?黎怀搜索了下自己的记忆,没找到这号人物。 “他刚刚去月兰姐家修屋子,我该跟他说少收点儿钱的。”荣哥儿说。 钟姨修屋子?黎怀更是奇怪了。 家里拢共四间屋子,厨房和茅厕没有问题,难道是两个卧房哪儿坏了?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不用少算钱的。”黎怀说。 “那哪儿成,我这就回去跟天昊说。”荣哥儿留下这句话,手中油灯一晃,快步走了。 “天黑,小大夫你也赶紧回去吧。” 路上还传来荣哥儿悠悠的声音。 黎怀拿着油灯回了家,是唐正信来开的院子门。 门一打开,黎怀就看见院子里摆满了东西,竹子、木头还有些泥,只留了个落脚的地方来。 黎怀把灯一熄,搁在院子内,再把门合上,“唐叔,咱是哪个屋子要修?” “你的屋子要修。”唐正信说。 这给黎怀说愣了,怎么是他的房间要修? 唐正信引着黎怀到后院,后院一片空地上垒了个屋子框架,虽说只垒了地基部分,但只地基就能看出这屋子大概多大。 长方形的五平方米大的屋子,可以搁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这是我的屋子?”黎怀不敢相信地问着。 “是。”唐正信答:“你也别嫌小,就这个大小垒起来也得好几两了。” “这大小太合适了!”黎怀回道:“谢谢唐叔。” 五平方米大的屋子对他来说足矣,就是让他一直睡在厨房里,他也不会嫌弃半分,更别说拥有自己的屋子,这简直就是奢望。 唐家人还是太好了,他不过一个路边捡的孩子,他们却能给他特意建个小屋子给他住。 第40章 “建这屋子多少银钱,我可以慢慢还。”黎怀说。 占了人后院的地,没道理还要让人出修屋子的钱。 “你既要出,出个一两就是。”唐正信道。 据他所知,黎怀凭借着医术已经开始赚钱了,那收个屋子四分一的钱来也正常。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有了能力赚钱,那唐正信便心安理得地提了钱。 “好!”黎怀说着就要去找唐桔。 他的大钱都存放在唐桔那儿,得跟唐桔拿了才能还给唐正信。 唐正信见黎怀要往唐桔的屋子跑,开口问道:“你做什么去?” “厨房不好放钱,我的钱都让阿桔暂存了。”黎怀老实道:“对了,怎么没看到钟姨和阿桔?” 往常都是钟月兰或者唐桔给他开院子门,今天却特殊的不是,一进院子,也没看见钟月兰和唐桔的身影,实在奇怪。 “阿桔染了风寒,阿兰在照顾他。”唐正信说:“正好,你进屋看看他,看看这病严重不。” 黎怀在唐大夫那儿已经学了有一段时间了,诊个小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黎怀一听,脚下速度加快,他轻轻推开唐桔的卧房门,钟月兰正坐在床边绣花,屋内安静得很。 见是黎怀来了,钟月兰把手中的布往旁边一搁,招着手让黎怀过去。 黎怀脚尖轻点着,蹑手蹑脚挪到床边,唐桔闭着眼正睡着,身上盖了两层厚被子。 “阿桔这是怎么了?”黎怀压低了声量。 他早上出门前唐桔还好好的出来吃了早饭,不知这一天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唐桔整个人跟蔫了的小草一样。 “午时他说提不上劲,下午便怕冷、流涕,我刚刚才把他安抚好,是不是因为昨天受了风寒,今天才这样的?”钟月兰用一样小的声音回答黎怀的问题。 两人都念着床上的唐桔,说话声音很小,只有面对面的他们才能听得见。 “看样子是的,我等会把个脉看看。”黎怀说。 昨天去城里时唐桔就说怕冷,晚上回村钟月兰用新买的布把唐桔拢起来,倒没再听他说冷。 结合今天唐桔的表现,黎怀猜着应该是早晨的寒气侵入到了唐桔的体内,今日才发作。 不过还得把脉才能真正确诊是不是风寒感冒,但现在唐桔好不容易睡了过去,黎怀便没想把他强行叫起来把脉,等他睡醒间歇,他在把脉也行。 “钟姨,您先去梳洗吧,我在这儿看着阿桔就行。”黎怀说。 钟月兰手里的布已经有了个衣服的雏形,想来她已经坐在这屋里陪着唐桔有一会儿了,搞不好从下午唐桔不舒服开始,她就陪在屋子里了。 “也成。”钟月兰把衣服往边上一放,走到屋子外头才扭动骨头松活松活筋骨。 黎怀学过医,比她懂不少,让他陪着唐桔她也放心。 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亮着,黎怀起身把合着的窗户稍稍开了条缝儿,刚刚一进屋他就觉得屋内空气很差,虽然唐桔是风寒感冒不能再受风,但适当的通风有利于降低屋内病毒、细菌的浓度,对唐桔的恢复是有益的。 一丝微微的凉风吹了进来,黎怀重新坐回床边。 唐桔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按理来说应该热得出汗才是,但他面色轻轻泛白,一点儿汗都没看着,应该是风寒引起的毛孔闭塞。 小太阳一生病,家里的气氛都沉闷了不少。 唐桔的手悄摸着从被子里滑出来,黎怀抓着唐桔的手,拿过被子往里面一放,顺便把了下脉,脉浮紧,确实是风寒感冒。 风寒感冒好治,几副药下去就能好,不是大病。 黎怀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黎怀觉得唐桔就是风寒感冒,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好,唐桔只是风寒感冒。 黎怀重新帮唐桔盖好被子后,坐回凳子上安静地看着唐桔。 生龙活虎的唐桔表情丰富,睡着的唐桔面容乖巧,若让他来挑,他还是更喜欢跟在他身边欢声笑语的唐桔。 以往他还没发现,唐桔不止眼睛大,睫毛也很长,扑闪的睫毛反翘着,显得俏皮又可爱。 快点好起来吧,阿桔。 第39章 “水——” 半夜, 唐桔醒了。 黎怀正在小憩,听着唐桔的声音,他脑袋一滑, 也醒了。 桌上早备好了水, 黎怀拿来给唐桔倒了一杯, 拿到床边扶着唐桔起来喝水。 唐桔先喝了水,随后才扭过头来,“黎哥哥?”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黎怀柔声问。 唐桔说话声音有些闷闷的,“脑袋晕还有点冷。” 黎怀拿过桌边放着的旧布, 让唐桔把鼻子里塞着的鼻涕擤了出来。 鼻子里堵着的清涕擤出来后, 唐桔的声音清晰多了, 虽然还是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声,但同样的声量说出来的话大声了些。 “等会把生姜水喝了, 明天我去唐大夫那儿给你抓药回来。”黎怀说。 生姜水正在厨房锅里热着, 黎怀快步冲出去到厨房装了一杯热姜汤又快速冲了回来。 屋内和屋外是两个温度,黎怀穿得不多,在屋内还行, 在屋外就有些哆哆嗦嗦。 “小口小口呡, 慢慢喝。”黎怀帮唐桔托着杯子, 刚出锅的生姜水还冒着热气, 一股子辛辣的气味直冲唐桔脑门。 唐桔小口慢慢喝着, 辛辣的感觉绵延不绝,不过小半杯姜茶入肚后,身体便暖了起来。 黎怀估摸着唐桔喝的量,差不多够了就把杯子挪开来, 喝姜茶也讲究个适度,唐桔年龄小, 还身体虚弱,喝下小半杯就够了。 唐桔重新缩回被子里,全身裹得严实,就露了个脑袋出来,语气软软,“怎么是你在这里呀?” 黎怀把唐桔脑门上的一缕发丝往旁边一撇,然后将凳子拉进了几分,坐在唐桔身边陪着,“唐叔和钟姨去休息了,我来照看你。” 唐正信粗手粗脚不会照顾病人,而钟月兰陪了唐桔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晚上就让她好好休息休息,由他来照看。 就是唐正信和钟月兰都抢着要来照看唐桔的话,他也是不会让的,因为让他来照顾唐桔是最合适的。 他学医,晚上时间特殊又不能随时找大夫,所以让他看着,根据唐桔的状态及时作出调整最好。 “那你不就睡不了觉了吗?”唐桔眨巴着眼睛,有点儿心疼。 “刚刚你睡着了,我也跟着睡了会儿,够了。”黎怀说。 他早习惯了晚上熬夜的事,在现代的时候,一台手术从晚上干到凌晨是常事,他还记得一次他从夕阳进了手术室,再出来时天边第一抹太阳都出来了。 虽然现在这副身体并不是他先前的身体,但那股适应力还是依然存在的。 再说,偶尔熬一个晚上,身体也不会怎么样的。 “真的吗?”唐桔问。 “真的,你就好好休息,别的事儿都不用考虑。”黎怀答。 唐桔偷笑了下,说:“那好~” 按照以往来说,他应该严词拒绝黎怀的提议并且让黎怀赶紧回去睡觉才是,但不知是不是生病了的缘故,唐桔就想有人陪在身边,别让他一人待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就行。 唐桔刚睡醒,暂时还没有睡意,两人闲着没事做,就只能聊聊天来打发打发时间。 “黎哥哥,你看到后院那些竹子了吗?”唐桔说:“爹爹和娘亲要修个屋子给你~” 今天看见昊叔背着竹子来的时候,他还惊了一下,不知道家里哪个房子漏了,得让昊叔过来修。 后面他在边上听了一会儿,原来是爹爹和娘亲要给黎哥哥修个小屋子,才把昊叔叫了来。 一个小屋子要多少银钱他不知道,但肯定是便宜不了,唐桔当即就要掏出自己的小金库为黎怀的小屋子出一份力。 钟月兰看到他捧着一把铜币出来时都笑了,最后自然是没有收唐桔的钱,毕竟谁家盖个房子要拿小孩子的钱,说出去让人笑死了。 唐桔提起这事儿,黎怀也想起来他本来来找唐桔的目的,他跟唐桔问了他之前给的钱都放在哪儿了,他要拿出来交修房子的钱。 唐桔本想掀开被子下床给黎怀拿他那个藏钱的盒子,但感冒后他四肢无力,连撩开个被子都觉得累,就重新歇了手,跟黎怀说了他藏钱盒子所在的位置。 唐桔藏东西的位置挺古板的,就放在床底下靠角落的位置,黎怀钻进去拿出个木盒来,将上面的灰尘挥掉后,他打开了木盒。 木盒被一块木板分作两边,两边的铜钱都叠得好好,一边高一边低。 “高的那边是你的。”唐桔说。 黎怀赚了钱就往唐桔这儿放,以致于他也没好好数究竟赚了多少,连带着昨日从赵铺主那里赚的四十文钱,他现在拢共有三百零四文。 看到这钱数黎怀都快憋不住笑了,本来唐正信说让他给一两就行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不是洒洒水,现在看到了自己的小金库,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大言不惭。 第41章 算了,钱总是会挣到的。 黎怀把三百文都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只给自己留了四文零花钱。 他在家里吃喝不愁,也没什么东西要买,四文钱应该够他花上好一阵。 “你的钱够吗?要是不够可以拿我的钱去。”唐桔说。 唐桔从六岁开始就跟着钟月兰绣绣品,如今四年过去,除去给自己买点儿糖吃,他的小金库还是比较充足的,有六百文多的存钱。 黎怀自然不会用唐桔的钱,他说:“够了够了。” 他拿好钱后,又把木盒重新推了回去,这回因为黎怀这边放钱的位置空了,所以推进去的时候另一边的钱没个支撑,垮拉垮拉倒了。 黎怀正要给它拿出来重新排好,就听唐桔说不用管了,他把钱叠起来完全是因为没地方放了,现在既然空出了一半,那就让它们散着放也行。 了了拿钱的事,黎怀重新坐到床边,唐桔想起以前他小的时候,娘亲都会讲故事哄他睡觉,这会儿他隐隐约约有了点儿困意,但又不足以让他睡着,所以他才想要听点儿故事入睡。 “黎哥哥,你能讲故事给我听吗?”唐桔本来就有话直说,现在生了病更是直言不讳,他考虑到这个要求可能会为难黎怀,但生病的人权利最大,黎怀就算不乐意给他讲故事也是不会凶他的。 不知为何,唐桔就是有这股自信,黎怀会哄着他的。 黎怀先是一愣,随后应道:“好啊,但我没给别人讲过故事,还请你包涵了。” “什么是包涵?”唐桔问,他没听过这么文绉绉的词。 “就是讲不好的话,请你原谅我,宽容我。”黎怀说。 “那当然!”唐桔回道。 既然唐桔这么说,那黎怀也就放开了讲,在他印象里最深刻又能讲给唐桔听的,就属西游记了。 不过黎怀没看过西游记名著,他看的是86版的西游记,只能讲电视剧上的情节给唐桔听。 第一集就是猴王出世,黎怀慢慢讲给唐桔听。 没想到唐桔听了后,非但不困了,反而精神都回来了一点,神采奕奕地翻过身来,侧着身看着黎怀讲故事。 黎怀讲故事节奏平缓不说,也没有语调的抑扬顿挫,但唐桔就是听了进去,还听得很起劲。 黎怀喝了口水,还被唐桔催着,“然后呢然后呢?” 黎怀哭笑不得,反问道:“你不是要睡觉吗?” “这故事太有趣了,我睡不着觉。”唐桔老实回道。 黎怀的故事跟钟月兰的故事不一样,钟月兰总讲些什么小兔、小鸭的故事,虽然那些故事也带着一点儿趣味,但就是没有黎怀这个猴王的故事有趣。 黎怀往窗外看了眼,天色还是很黑,离清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便坐了回来,给唐桔讲下半段的故事。 这回唐桔没熬住困意,在猴王拜师这段便闭了眼睡了过去,黎怀也才得以休息,歇了嘴皮子。 姜汤起了劲儿,唐桔在睡梦中热得两手落在被子外头,额头上也起了一层薄汗,黎怀拿个干净的布把他的汗水擦去,又把第二床被子折起来些给唐桔透气,才撑着个胳膊,支在一旁的桌上打盹。 一个夜晚,黎怀起了五次,一次陪着唐桔去上厕所,另外四次他起身看唐桔的状态如何。 还好,唐桔状态不错,睡了一夜后精神好多了,怕冷的症状也消下去不少。 黎怀从唐大夫家抓了药回来后,交代钟月兰怎么煎,什么时候喂给唐桔后,他就离了家去唐大夫家帮唐大夫照看病人。 钟月兰的活儿在家里也可以做,所以白天由她在家里照顾唐桔。 唐大夫看着黎怀眼底的青黑,不由得问了句,“你怎么眼圈这么黑?” 昨日还意气风发的黎怀,今天好像颓了几分。 “阿桔生病,我照顾了他一夜。”黎怀说,刚刚唐大夫也见他拿药回家了,直接实话实说就是。 “那些药多少钱?”黎怀问。 “桔哥儿吃就是了,还要什么钱呐。”唐大夫说:“需不需要我过去看看?” “甭麻烦了,就是个小感冒,药喝了就能好。”黎怀说。 “那好。” 唐大夫很是信任黎怀,而且他正好可以借这次唐桔生病的事来看看黎怀看诊的本事,如果唐桔在黎怀的医治下很快就好了起来,那他也要考虑考虑,看看要不要寻个机会让黎怀独自看诊看看。 如果黎怀能独自坐诊,那他们的看病效率就能适当的提高些,接更多的病人。 本来他还以为黎怀是个初学者,得学上个五年以上才能具备独立看诊的资格,现下看来,黎怀的本事没准比他还厉害,到时候谁是谁师傅可就说不准了。 第40章 唐桔听故事听得入了迷, 每日睡觉前都吵着要黎怀讲故事才睡觉。 一个美猴王已经足够吸引人了,更别说带着美猴王在内的师徒四人还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取经,九九八十一难耶!想想就很有趣。 钟月兰从没看过唐桔这么固执的模样, 她也起了兴趣, 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 跟着听了一回睡前故事。 别说,外头天黑沉沉的,屋内点一盏小小油灯,还挺有讲故事的氛围, 黎怀讲故事的功力也被锻炼出来, 说到精彩的地方还会抑扬顿挫一番, 把钟月兰和唐桔的情绪钓起来,好像身如其境, 他们也参与到取经的队列当中。 钟月兰本想听个一刻钟就回房睡觉, 却没想着她跟唐桔一样,听了就停不下来,只想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听下去。 但人不是机器, 总是会累的, 有一个章节结束, 黎怀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钟月兰才开口问道:“这故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还记得这么清晰。” 清晰到一些外貌描写、环境描写都清清楚楚。 “大概是我以前爱听的故事吧。”现在的黎怀撒起谎来也是炉火纯青, 脸都不带红的。 其实这么说也不假,黎怀确实很喜欢西游记,以前小的时候一放学就回家占住电视,为了不错过西游记的放映时间, 他还会在学校里就把作业做好,被西游记训成了个乖孩子。 “黎哥哥, 我要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拥有知识?”唐桔问。 一个人有没有读过书,一开口就能知晓,像他字不识几个,去个饭馆还不认识菜牌上的字,得黎怀一个个讲过去才行,让他有几分羞涩。 他知道村中读书的人都是小子,像他这样的哥儿或者姑娘,顶多学几个常用的字,就没了下文。 谁会在意一个哥儿认识多少字,他们只会在意他绣活好不好、干家务利不利索。 以前的唐桔也是这么想的。 随着时间流逝,唐桔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他渐渐觉着这话有些怪怪的。 哥儿、姑娘明明和小子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怎么的就不能识字? 唐正信和钟月兰宠着唐桔,村里偶有读书人开个短暂的私塾,他们也不会拦着唐桔,他还记得他九岁那年,跑去唐里正家偷听了会儿课,被那读书人发现了,那读书人赶着他走,说哥儿和姑娘不配入他的私塾。 气得唐桔回家找唐正信诉苦,唐正信火气上头,差点冲去打那读书人,还是钟月兰死死拦着,才没酿成大祸。 经过那事以后,唐桔对读书人没个好印象,萧元驹和钟舅舅都读了书,好像读了书之后,鼻子就会自动朝天似的,瞧不起人。 不过这个印象在遇见黎怀后渐渐发生了改变,唐桔猜黎怀读得书不比萧元驹的少,但他身上却没有那股令人讨厌的书生味,反而经常带着淡淡的亲和,教他知识。 “好好读书就能拥有知识。”黎怀抚上唐桔的头,“我们阿桔想读书吗?” 那自然是想的。 “可是我买不起书,也买不起笔和纸。”唐桔说。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廖秀美常来找钟月兰,开口闭口不是说儿子就是说夫君,自萧元驹读了书后,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读书烧钱。 一张下等纸十文,一支下等笔百文,一块下等墨百文,凑齐一套笔墨砚就得三百文以上,更别说下等的东西品质不好,用个三、五月就会坏掉,还得买新的。 笔墨砚已然很贵,但比起书籍,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本抄好的书籍轻则一两,重则十几两甚至上百两,所以钟明益做抄书先生才会赚不少钱,还能跟城里的上层人们打交道。 “如果阿桔真想读书,我们也是能买得起......”钟月兰刚刚开口,黎怀便抢了话茬,“谁说什么都没有就不能读书了?” 虽然他很想说买笔墨纸和书的钱由他来出,但现在的他还没那个实力,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什么都没有也能读书吗?”唐桔猛得抬起头来,双眼璀璨地盯着黎怀瞧。 “厨房里每天都有烧黑了的木棍,我们就拿着那个木棍,以地为纸,以木棍为笔,不就能识字写字了?”黎怀说。 第42章 既然条件有限,那他们就创造条件。 “可是没书,我怎么学写字呀?”唐桔再问。 唐正信和钟月兰是实打实的农家出身,两人都没读过书,识字有限,教不了唐桔,所以唐桔如果想学习的话,还得买抄书来才行。 “我认识呀。”黎怀说,“我每天教你识十个字,十天你就会百字,百天你就会千字,到时我再教你诗词歌赋。” 唐桔没有读书基础,从《三字经》开始正合适,《三字经》他自小学来,小时候的知识就跟刻在他心头一般,怎么也忘不了。 钟月兰心底也高兴,但她还是为黎怀着想,试探地问了句,“这样你会不会太辛苦了?” 黎怀每天早上起来会先做一套奇怪的操,然后绕着院子跑十圈,再扛着水桶去小溪边抬水回来,这些事情做完,再吃好早饭后他就要去唐大夫那儿学医,学到晚上夜色降临才回来,粗粗算来,黎怀一天要忙个六个时辰。 “教了字后是阿桔要练,我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不累。”黎怀说。 唐桔怕黎怀反悔,听见他说不会累后,他马上说道:“那我要学!” 既然两个孩子都没有意见,钟月兰也没有再拒绝,她打了个哈欠,喊黎怀回去休息,自己也离了唐桔的卧房。 临睡前,钟月兰叫唐正信以后劈柴把柴火劈小一些。 唐正信反问回去问为什么,回答他的便是一阵沉稳的呼吸。 算了,不管为了什么,他把柴火劈小点儿就是。 十一月的第一天,为了让时间快点流去到晚上,唐桔做什么活儿都有劲,做完家里的活儿后他便拿起绣布绣花,他手上动作利落,一绣就绣了三个时辰,除去吃饭、上厕所,他就焊死在椅子上,绣好了十几块绣布,等回了黎怀。 小花是黎怀的先锋队员,只要听到狗叫声,那就是黎怀回来了。 唐桔听着远处传来阵阵狗叫,他赶忙把手里的绣布往旁边一收,跑到厨房拿出准备好的烧黑了的木棍。 钟月兰为了让唐桔好好学写字,特意把还没进灶肚的木柴折了,一根根木棍大概只有唐桔的两个手指粗,不容易断,还合适唐桔现在手的大小。 黎怀一进屋,就见唐桔蹲在地上,边上放了数十根烧黑了的木棍,显然是准备就绪。 “黎哥哥,快来!”见着黎怀回来了,唐桔连忙招手。 黎怀把油灯熄了往边上一搁,走到唐桔身边蹲下,从一堆木棍中拿出一根相对顺手的,就开始教唐桔笔画笔顺。 学写字就得从笔画笔顺开始,笔画笔顺就跟汉字的地基一般,地基没垒好,后面就费劲。 “原来这个叫笔画。”唐桔倍感新奇。 他会写几个字,但没人教他所谓的笔画笔顺,比如“口”,他就直接一笔画个小正方形,反正有这个形,那就是“口”了。 等着黎怀教他从“一、丨、丿、乀”开始,他才知道原来写字也是有顺序的,并不是有个形就是字了。 基本的笔画有三十六种,考虑到唐桔是第一天学写字,黎怀便先教给他八种。 笔画不可小看,就是简简单单的一笔,不同人写出来就是有不同的效果。 黎怀从小就被外祖父压着写字帖、练字,练就了一手好字,就是用碳棍写在地上,也掩盖不了几十年的写字功力。 钟月兰在院子里挂上一盏油灯,再拿上绣布的凳子,坐在黎怀和唐桔旁边,有了油灯照明,她也看清了地上的字,就是她不懂书法,也能看出黎怀的字不一般,文秀中带着一点儿隽气,只看一眼就能大致想象出写字人的模样,一位翩翩公子。 “厉害啊......”钟月兰真心夸赞道。 等着唐正信回来时,院子的地写满了笔画,小花也不胡闹,它乖乖趴在钟月兰脚边,不然这些个字迹没一会儿就回被它糊掉了。 “这是做什么?”唐正信踮着脚尖,小心避过那些字和趴在地上写着字的唐桔。 “爹爹!”唐桔轻巧出声,“黎哥哥教我写笔画呢!” 什么是笔画? 这个问题在唐正信的脑袋里稍转及逝,“噢,那你好好学。”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笔画,但只要他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不知道笔画是什么。 “爹爹你快来看看,我写得好不好看。”唐桔从地上爬起来,拿过碳笔后乌漆嘛黑的手一把抓住唐正信,抢拉着他换个方向看笔画。 唐正信也不想拂了唐桔的兴致,他从一众蚯蚓爬的字迹中,找出八个看起来很是突兀,非常好看的,“这八个写得不错啊,看来你有写字的天赋。” 唐桔嘟了下嘴,“那是黎哥哥写的。” 这不是尴尬了。 唐正信尴尬地用指弯摸了下鼻尖,“没事,既然黎怀写得好,那他教你后,你肯定也写得好。” 他哄了唐桔一句,就想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实在丢脸,“我先去洗澡。” “黎哥哥正在洗呢。”唐桔再说。 ...... “那我去遛狗。” “小花——”唐正信一声喊。 小花跟着唐正信一块儿出了院子门,还带上了唐桔和钟月兰的笑声。 第41章 眨眼间到了除夕, 这日黎怀的屋子收工,黎怀正好赶上好时候有了个新的屋子住。 屋子里的床架子和衣柜是肖明亮用竹子做的,两个东西合计只收了五十文, 没收黎怀成本费, 手工费也打了半折。 黎怀弯下腰, 两手一合将厨房里的被褥抱出来,往院子里一晒,今日太阳很好,正合适晒被子。 一条长麻绳挂在院子里, 上面除了黎怀的被褥, 还有唐正信、钟月兰和唐桔的被褥。 今天是除夕, 家里得大扫除,被子自然也要拿出来晒一晒, 把那些个藏在被褥里的小虫子晒死。 “吃饭了——”钟月兰从厨房里端了馒头出来, 除夕夜晚上那顿才是重头戏,所以白日的两顿随便对付着,也节省了时间。 吃过早饭, 一家人开始运作起来, 唐正信检查家中屋子、院墙有无缺漏部分, 钟月兰和唐桔一人一个抹布擦着家中器具, 黎怀则拿了把扫把在院子里扫地, 一下一下风尘渐起,把昨天晚上唐桔写在地上的字都盖了过去。 两月过去,唐桔已经学会了五百个字,每天都写得起劲, 而且一天比一天写得好。 没什么事儿能干的小花则找了个能看见全家人的地方窝着,狗长得快, 本来只有黎怀一个脚大的狗,现在长到黎怀膝盖这儿了。 忽然,小花耳朵一竖,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扒到院门就汪汪叫个不停。 家里人都熟悉小花的反应,这是有人来了。 黎怀离院门最近,他把顶门杠从门栓中抽出来,开门迎客。 “舅夫郞?”黎怀唤着。 门口站着的是谷青,谷青还如中秋节那般瘦弱,不过他精神头看着好多了,胳膊肘上挎着个竹篮,竹篮上盖了布,一抹红色从布下冒了出来。 小花四脚迈着,欢快地凑到人身边闻味道。 钟月兰在屋头擦着家具,只听着外面有人来了,便扯了一嗓子,“阿怀,谁来了?” “舅夫郞来了——”黎怀跟着扯着声回道。 本来温润儒雅,说话轻声细语的黎怀,在村子里待得久了,入乡随俗,日常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阿青来了啊。”钟月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边往外头走,边两手擦着身前的襜衣。 唐桔也从自个儿屋里冒了出来,甜甜地喊了一声舅夫郞。 “哎呀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钟月兰一把拿过谷青臂弯里的竹篮,拉着他就往屋里进。 院子里挂着的被褥就跟帘子一般,她伸手随意撩开,帮谷青撩出条道儿来。 “娘呢?今天怎么没来?”钟月兰问。 以往除夕是钟阿婆和谷青一道儿来的,这回只有谷青一人,钟月兰还有些奇怪。 “娘腿疼,走了几步疼得厉害,实在来不了了。”谷青说。 钟阿婆今日起了个大早,准备了好些东西要带到钟月兰这儿来,临了腿疼还是坚持着走了几步,后头膝盖骨疼得厉害,不得已才歇了来钟月兰家,待在家里好好休息着。 “老毛病犯了?”钟月兰问。 钟阿婆腿疼是老毛病了,以前冬天也发作过,叫大夫看了后,说这病根治不了,就只能在痛的时候贴膏药缓解,所以大伙儿也只能这么办了。 “是啊,这次突然了些,明益已经给娘贴了膏药了。”谷青回道。 因着钟阿婆发病没个规律,所以家里经常备着膏药,听谷青说钟明益已经给钟阿婆贴上膏药了,钟月兰才安下心来。 这腿疼是个终身性疾病,也就只能这么治了。 “钟明益那小子可还有欺负你和娘?”钟月兰问。 临近年底,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事太多,多得她都没有时间回家看看,不知没个压制他的人在,钟明益还会不会做混账事。 第43章 “好些了。”谷青说。 也许是害怕钟月兰再揍他,钟明益的行为举止有所收敛。 “那便好,他要是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钟月兰眼神示意谷青,两人一起看向黎怀手里的那把扫帚,“那扫帚是正信新买的,打人可疼。” 谷青弯了眉眼,柔柔地笑道:“好。” 唐桔从厨房里接了两杯水来,放进屋里,加入了钟月兰和谷青的聊天之中。 不过唐桔年龄小,也说不了什么大事,便说他跟着黎怀学写字,现在已经会了五百个字,当即就想给谷青亮一手。 唐桔的话倒提醒了谷青,谷青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幅春联和一些坚果、糖糕。 钟月兰拿开春联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就是三张长方形的红纸。 “阿青,上面的字呢?”钟月兰问。 唐桔也好奇地凑过来瞧了瞧。 因为钟明益是两家里唯一读了书的人,还干的抄书先生的活,手上的字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每年家里的春联都是由他写的。 今年这混小子倒是来了脾气,敢送空红纸来了。 谷青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从竹篮里拿出笔和墨来,羞愧着一张脸,说:“明益怎么都不愿意写,无论我和娘劝了他几回。” 老大个人了,被打了几回就耍了小孩子脾气,给钟月兰都气笑了。 娘就是太宠钟明益,才把他养出这个破性子来,都成家立业三十老几的人了,还闹脾气,说出去不叫人笑话。 钟月兰拿起笔来,“他倒是贴心了,还把笔和墨送来。” 这笔她见钟明益用过,是他常用的那支笔。 “哎。”谷青蠕动半天嘴唇,只叹了口气出来,谁叫他在家中没个话语权,劝不动钟明益。 钟月兰没有为难谷青,她把笔往桌上一放,豪气道:“没事,谁说春节就要贴春联,咱今儿个就不贴了!” 春联又不是必需品,钟明益不写她就不贴,别想着她还回去求着他,让他写一幅来。 她当了钟明益三十多年的姐,那家伙这么的,不就是想要她朝他低头一次。 嘿!她偏不! 唐桔说:“黎哥哥可以写呀。” 清脆的声音点醒了钟月兰,她怎么把黎怀给忘了! 这俩月她看着黎怀教唐桔写字,对他的一手好字是彻底佩服,要她看来,黎怀的字比钟明益的字好上千倍万倍。 “黎怀会写字吗?”谷青问。 他只见过黎怀一次,知道黎怀在唐大夫手下学医,但不知他的知识储备如何,会写多少字。 “当然!”说起黎怀,唐桔自豪地挺起胸脯,就跟夸他自个儿似的夸黎怀,“黎哥哥的字可好看了。” “黎哥哥——”唐桔等也不等,一亮嗓子,把黎怀从院子叫了来。 “怎么了?”黎怀将扫把往门外一搁,跨过门槛入了屋。 唐桔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黎怀身边,问着:“黎哥哥,你会写春联吗?” 黎怀看见桌子上放的三张红纸,大抵也猜到了唐桔叫他进来是为了什么事。 “会一点儿。”黎怀说。 “那好!那就由你来写。”钟月兰说,她怕黎怀写春联有压力,还补了句,“你大胆放心写,写成什么样都行。” 毕竟红纸只有一份,如果写错了就不能重来了。 “要是写错字了,划掉也行。”钟月兰再补一句。 黎怀都听笑了,钟月兰是有多不信任他,才这样一句一句补话。 黎怀走到桌子边儿,慢慢研磨,做写字前的准备,他问:“对联内容写什么?” 呀!这可是个难题。 春联要有好的寓意,但屋内人只有黎怀读过书,钟月兰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往年钟明益写的春联内容,看向谷青和唐桔时,两人也是眼神清澈,想来是指望不上,最终她只能将写春联的事儿,全权交给黎怀,“你随便写写吧,好的意思就行。” 就是春联上全写“好”字,她也能接受。 “那我就按我的想法写了?”黎怀问。 “成!”钟月兰应道。 磨好了墨,黎怀将红纸平摊开来,还拿了钟月兰和谷青喝水用的杯子压住。 桌边围了四个人,本来在屋顶上修瓦片的唐正信都被唐桔叫来,观看黎怀写春联。 黎怀撸起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臂,他拿起笔,笔尖在墨上沾了沾,笔头沾上黑色的墨水,再撇去多余的墨水,笔杆垂直于红纸,手臂高悬,笔尖触到红纸上,隽秀的字一个个显现出来。 好像一眨眼之间,黎怀就利落地收了笔,红纸黑字,一幅春联乍现,好看得不行。 “岁岁平安......什么无什么......?”唐桔刚学字,只认得些简单的字。 另外三人没读书,识字水平还不如唐桔。 黎怀一个一个字指下来,念给大伙儿听。 “岁岁平安身无恙。” “年年顺遂家兴和。” “阖家安康。” “好呀!”钟月兰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写得比钟明益好多了!” 唐正信也很满意这副春联,他一掌拍在黎怀肩膀上,“好小子,这手字厉害啊。” “黎哥哥棒!”唐桔跟着夸道。 谷青含蓄地点了点头,也是高兴钟月兰家里有个春联贴了。 除夕是个重要日子,他怕钟月兰因为钟明益的事情不高兴而坏了一年的气运,还好她家里还有个黎怀,黎怀写的这春联确实不输钟明益,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大家这么满意,黎怀也笑了起来,许久没写春联他还有些担心写得差,现下看来,之前练的几十年毛笔字没白练,笔一上手,那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黎怀将自己美好的祝愿寄托在这幅春联上,希望这幅春联能给他们带来新年的好运。 第42章 春联的事情解决了后, 谷青便没在唐家多留,家里还有其它的事情等着他做,他不能在唐家耽搁太久。 “路上慢点, 明天我再回去看娘。”钟月兰说。 钟月兰嫁给唐正信, 年就得在唐家过, 明天到了初一,她再回娘家看望钟阿婆。 谷青点了点头,挎上竹篮离了唐家。 谷青走后,钟月兰煮了碗米糊, 唐桔跟她一块儿, 把春联贴在院门上。 钟月兰看着院门边上的春联, 还是忍不住夸赞黎怀一手好字,这副春联贴在门上, 好像她们家从普通的农房变成了城里的砖房。 他们当真是捡到宝了。 有事情做时间就过得很快, 下午钟月兰在厨房里煮菜,她让唐正信、唐桔和黎怀忙好手上的活后排着队洗澡,把旧衣服换成新衣裳。 尽管换上新衣裳后也得干活, 但新年的仪式感还是要有。 大伙儿的衣服都是钟月兰做的, 黎怀的也不例外, 他的新衣服是一套靛青色的衣裳, 上面还绣了点儿装饰用的花纹, 虽说品质比不上城里人的新衣,但有新衣服穿黎怀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知是不是穿成十二岁小孩的原因,黎怀觉得他的心态也变年轻了,拿到套新年衣裳, 开心得不行。 明明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他也会给自己买新年衣服, 但那时候就跟例行公事一样,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换了新衣,大伙儿的精神样貌好像都不同了,钟月兰是最后一个洗澡换衣的,等她换下旧衣裳后,黎怀拿着扁担,背着装着脏衣服的木桶跟唐桔一块儿去溪边洗衣裳。 大年初一不能洗衣服,所以所有的要洗的衣服都得赶在今天洗完。 村里人都在今天洗衣服,因而溪边挤满了人,大伙儿看见黎怀还会亲切地喊一声小大夫,黎怀这个外地人在青溪村里也算是扎根了。 等着衣服洗完又装满一桶的溪水往回赶时,天色渐渐暗下,家里的烟囱一直往外冒着炊烟,大老远黎怀和唐桔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小花跑得比两人快,它跑进院子后还转过头来冲着两人汪汪叫。 黎怀忽然生出一种这就是家的感觉,温馨得让他眼眶发热。 入了院子,黎怀在院子里的长绳上晾洗好的衣服,唐桔把晾干了的被褥收进各个屋子里,唐正信和钟月兰则在往院子里的桌上端菜。 除夕夜的团圆饭马虎不得,钟月兰特意做了三道荤菜、两道素菜再加一道汤,可谓丰盛。 虽说家里不富裕却也不到紧巴巴过日子的时候,大好的团圆日子奢侈一把,犒劳一下辛苦一年了的自家人。 菜品全都上桌,四人围桌而坐,小花在黎怀和唐桔的脚边寻了个位子蹲着,就等着两位主人什么时候瞧它一眼,给它丢块肉吃。 小花并非没有自己的饭碗,相反,钟月兰今天也给小花装了满满一盆的饭菜,但小花就是乐意跟黎怀和唐桔挤在一起。 唐正信拿出自己收藏许久的酒坛子,给自己和钟月兰倒了酒,黎怀和唐桔还是小孩儿,只能喝没有酒精度数的果子饮。 第44章 作为一家之主,唐正信举杯,“今年黎怀来到我们家,那就是我们的缘分,往后一家人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争取过上更好的日子。” 唐正信这话,变相承认了黎怀“家人”的身份。 黎怀赶忙举起杯子,矮上一节跟唐正信碰杯,“多谢唐叔、钟姨和阿桔收留我,此大恩无以为报,只要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的,你们尽管说,我定尽心尽力。” 钟月兰听着黎怀说出口的话,笑着说道:“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文绉绉的。” 四人碰过杯后,大家一块儿动了筷子,村里的规矩没有城里多,没什么尊卑动筷顺序之说,大家饿了就拿筷子夹菜,想吃什么夹不着还能起身绕着桌子走,热热闹闹、和和气气。 都说饭桌上最好增进感情,唐家一家人边吃边聊,欢声笑语充斥整个院子。 半个时辰过后,唐桔和黎怀先离了桌,村里的小孩找唐桔去村里空地放鞭炮,刚巧他们也吃完了饭,黎怀在家也是闲着,就跟唐正信和钟月兰打了声招呼,两人带着小花跑了。 大人们喝酒聊天,他也插不上话,倒不如跟唐桔一块儿去放炮,还能看看古代的炮是什么样子。 孩子们都聚在村中空地,黎怀在其中看见好几个眼熟的面孔,唐慧慧、唐巧儿、肖有为都在。 “阿桔,快来!”唐慧慧招呼着唐桔。 唐桔诶了一声,便朝他们那儿跑去。 黎怀今天穿着一身新衣,又把头发高高竖起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庞,叫唐巧儿看了后有些害羞,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跟唐桔搭话。 古代的鞭炮跟现代的鞭炮不一样,古代的鞭炮就是把竹子扔进火里,竹子受热膨胀后撑破竹子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类似鞭炮。 村里有个专门养竹的肖明亮,那不合规的竹子是要多少有多少,反正卖不了钱,拿来给孩子们乐呵乐呵也好。 大一点儿的孩子在生火,小一点儿的孩子则在准备等会丢进火堆里的竹子节,黎怀是第一次参加村里小孩们的活动,有的小孩认生与黎怀还不熟,便没跟他搭话。 唐桔见黎怀一人站着略显孤单、可怜,转头就拉上他的手,说:“黎哥哥,你来帮我们。” 因为小孩使刀还是太危险了,所以肖明亮好心的在竹节边上砍了刀痕,这样他们只需要用力把竹子掰开,就能分出一个个竹节来。 有了黎怀加入,掰竹子的速度逐渐加快,大孩子那儿的火生好了,他们这里的竹子也准备好了。 熊熊的烈火烧着,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添上了一股温暖。 虽说孩子们都兴奋得不行,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感觉不到冷。 不知是谁丢了一个竹节进到火中,没一会儿那竹子就噼里啪啦响起来,大家开心了,纷纷往里面丢竹子。 “黎哥哥,给!”唐桔怀里拢了好多竹子,分了一半给黎怀,他怕黎怀不知道怎么玩儿,还做示范给黎怀看。 黎怀有样学样,把竹子准准扔进火堆里,竹子炸开的声音响在火堆之中。 黎怀本来觉着放鞭炮有些无趣,现在自己丢了一个进去,听着竹子响声,也起了几分兴趣。 村中孩子的乐趣就是如此简单,单是放鞭炮这事儿就足够他们晚上一晚上。 黎怀把自己的竹子丢完后就在后面寻了个位子坐下,小花翘着尾巴趴在黎怀脚边。 “怎么了,是不喜欢玩吗?”唐巧儿走了过来,在黎怀身边坐下。 “没有,只是今天事情做得多,有些累了。”黎怀随便找了个借口。 到底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对这种放鞭炮的兴趣只有几分钟,他看孩子们玩得那么高兴,他就甭去浪费他们的竹节了。 “看你的样子,你是第一次放鞭炮吗?”唐巧儿问。 “也许。”黎怀说。 毕竟他的脑子里没有关于家人的记忆,放鞭炮这事一般是跟家里人一起做的,黎怀把家人忘了,顺带着把与家人有关的记忆也忘了。 唐巧儿觉得黎怀跟她们村中的孩子都不一样,他好像自带一股疏离感,有些格格不入。 这简单的两个字听来,让她不知道回点儿什么好。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两年便是及笄的年纪,早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她喜欢黎怀,想再多了解黎怀一些,却不知应当从哪里入手。 “黎哥哥——”唐桔刚丢个竹节进到火里,扭头没看见黎怀,便加大了扭头的角度,在乌漆嘛黑的鞭炮后方找到了黎怀。 “诶,怎么了。”黎怀听到唐桔唤他,视线立即定在唐桔身上。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看向唐桔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的往上翘一点儿,带着轻轻的笑意。 那股疏离感好像在这时便破开了个口子。 唐桔往黎怀这儿跑来,一时不察脚下绊到个凸出来的小石子,一下摔倒地上,还好他两手撑着,不然可得摔到他可爱的小脸蛋。 农家孩子摔倒的事情常有,唐巧儿并不觉着有什么要紧,可身边的黎怀“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往唐桔那里快步走去。 黎怀扶着唐桔起身,“有没有摔到哪儿?” 唐桔露出两个手掌来,手掌后面有些擦伤,除此之外没什么事情。 “疼不疼?”黎怀问。 唐桔小嘴一瘪,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疼。” 唐桔很怕痛,在别人身上没多少痛感的事儿,放在他身上就好像放大了几倍。 “我带你回家洗洗。”黎怀说。 地上脏东西很多,得赶紧清洗伤口才是,溪水用不得,他们得回家烧了水才能洗。 唐桔点了点头,跟玩得好的小伙伴们打了招呼,就乖乖跟着黎怀走了。 唐巧儿坐在后面看完了全程,黎怀对唐桔很好,也许......他是那种对亲近的人很好的性格呢? 第43章 回家后, 黎怀先把一些小石子挑出来再烧了溪水给唐桔洗手,表面轻微擦伤也不用怎么处理,清洗干净了晾在外头, 小心别磨着衣服也别碰水, 一晚上过去就结痂了。 唐正信和钟月兰一听唐桔出去放回烟花却擦伤两手回来, 心里心疼。 好在擦伤伤口不大,黎怀又及时处理了,两人才放下心来。 夜正深,四人守在院子里, 谁也没有回房睡。 除夕比较特殊些, 得守岁, 熬过了子时,才能回房休息。 一家人在院子里坐着, 唐桔哈欠连天, 时不时问钟月兰一句什么时辰了。 往常大伙儿都在亥时就睡了,今天要熬上两个时辰,不止唐桔困了, 其他人也是睡眼惺忪。 忽然有人敲着锣沿各家走过, 说着丑时到, 唐家人才各回各屋, 各自歇息。 翌日, 初一,唐家人吃了昨日的剩饭,动身前往钟阿婆家。 路中遇到不少也要探亲的村里人,大伙儿寒暄着打招呼, 很有人情味。 考虑到钟明益不喜欢小花,小花便被留在家里看家, 只有四人走着,大家说说笑笑,走得也挺快,半个时辰到了钟阿婆家。 钟月兰一眼看到院子门边贴着的钟明益写的春联,她一个白眼翻上天际,怎么看都觉着钟明益写的春联不如黎怀写的。 “娘——”钟月兰敲响院子门。 唐桔也甜甜唤着,“阿婆——” “来啦——” 声是钟阿婆的声,开门的人却是谷青。 黎怀往院里一看,钟阿婆坐在个靠背椅上,腿上披着块旧布,她面上带笑,招呼大家往院子里进。 “娘,腿还疼吗?”钟月兰问。 原来钟阿婆腿疼犯了,难怪黎怀觉着钟阿婆有些怪怪的。 上回一见,他觉着钟阿婆是个热情的人,这回他们回来了,钟阿婆却不起身相迎,实在有些奇怪。 唐桔跑到钟阿婆身边,两手轻轻往钟阿婆腿上一搁,转过头来问着钟阿婆,“阿婆,你的腿还疼吗?” 有乖乖孙儿关心,钟阿婆就是本来很疼,都觉着没那么疼了。 “我没事儿。”钟阿婆先哄着唐桔,然后再夸道:“倒是我家桔哥儿,穿了身新衣裳,这么漂亮。” “嘿嘿——”唐桔听了夸,心底开了花,他后退两步,在钟阿婆面前转了两圈,“娘给我做的~” 钟月兰常年绣花,一手绣工出神入化,唐桔今天穿着鹅黄色的新衣,新衣上还绣了半棵桔子树,桔子树上挂满了桔子,很是合适唐桔,叫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谁的衣服。 “阿兰还是厉害。”钟阿婆夸着。 钟月兰的绣工是她教的,但她绣工一般,钟月兰完全是自己琢磨的一套绣法,绣得快又栩栩如生。 聊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钟明益和钟文星的声音,钟月兰问,“钟明益和文星去哪了?” “昨日喝醉了酒,还在屋里睡呢。”谷青说。 “文星还没成年也喝了酒?”钟月兰惊道。 “明益说酒量要从小练起,就让阿星也喝了点儿。”谷青回。 第45章 钟月兰摇了摇头,她这个混账弟弟还是混账弟弟,一点儿没变。 大伙儿寒暄了一阵,各做各的活儿去了,钟月兰拉着黎怀到钟阿婆边上,让他看看钟阿婆的腿疼还能不能治。 钟阿婆的腿疼是个长久病,所以钟月兰也没抱太多希望,黎怀看看能治倒好,不能治她也不会怪他。 黎怀到底年龄小,能治中毒、溺水、骨折就已经很厉害了,没道理要他什么都会,包治百病。 黎怀点了下头,搬了把椅子坐到钟阿婆身边。 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黎怀问起钟阿婆的病史,才知这病已经有五、六年了。 第一次发作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腿关节处闷疼,钟阿婆以为是白日干活干得猛了,等了两天,一天比一天更疼,这才叫了大夫来看。 了解初次发病时间后,黎怀问了钟阿婆除夕前吃了什么,得知钟阿婆吃了鱼喝了点儿小酒,他心中就有了大致猜测。 黎怀又问了钟阿婆腿疼的地方,又上手捏了捏,诊断为痛风。 青溪村临水,水里的鱼虾很多,各家各户没买猪、羊来吃,就会去溪里抓些东西吃,久而久之嘌呤聚集多了,就引起了痛风。 “阿婆,你这是痹症,要注意饮食的。”黎怀说。 “还要注意饮食?”钟月兰不解道。 上回那个大夫只说发病了贴膏药,并没说要怎么预防。 “想现在正值发病期间,肉是一口都吃不得。”黎怀说:“还有酒。” 一听黎怀不让她吃肉、喝酒,钟阿婆觉得天都要塌了,“为什么?!” 黎怀正在思考怎么解释嘌呤这个东西,嘌呤这个概念在近现代才有,古人根本不知道嘌呤是什么。 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好的比喻来讲,黎怀就实话实说,说肉里有嘌呤,痹症发作期间的病人不能吃。 钟阿婆和钟月兰都没问嘌呤是什么,只当是医学里的专有名词。 “那我什么时候能吃肉?”钟阿婆问。 钟阿婆就爱吃肉,喝酒这事她还能放放,不让吃肉真是要了她的命。 “等好了才行。”黎怀说。 钟阿婆一瘪嘴,老大个年龄还想靠撒娇换黎怀一点儿同情心,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两指之间空了点儿缝隙,“一丁点儿也不成?” 黎怀点了头。 “娘,你就听他的吧,少吃几顿肉不会怎么样的。”钟月兰劝道。 事已至此,钟阿婆便没再为自己争取吃肉的机会,毕竟她的膝盖真的如老虎啃食一般疼痛,能早些好也好。 黎怀将贴在钟阿婆膝盖上的膏药撕开,关节轻微红肿,还有一点儿发热,钟阿婆还说有钻心的疼,应该处于痛风的急性发作期,急性发作期喝桂枝白虎汤,清泻体内实热的同时,还可以通络止痛,很合适现在正痹症发作的钟阿婆。 不过黎怀这次来没带中药,等会儿回去后还得去唐大夫那边看看,看看中药有没有齐全。 谷青从厨房里出来,端了盆热水放在钟阿婆脚前,“娘,到了泡脚的时候了。” 黎怀拦住谷青的热水盆,“谁说的要给钟阿婆泡脚?” “明益说的。”谷青答。 钟明益读了点儿书,意识里觉着泡脚可以活络经血,便自作主张安排了泡脚的事。 泡脚是好,但那是在身上无病,双腿健康的情况下,现在钟阿婆双腿正处在剧烈的炎症反应中,热水加快了双腿的血液循环,反而会家中关节处的红、肿、热、痛。 黎怀摇了摇头,把水盆往后一推,“现在不能泡脚,不然钟阿婆的腿疼好不了。” “为什么?”谷青不解。 以往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会给钟阿婆泡脚,那时便没见钟阿婆有什么不适。 不过一个泡脚而已,还会影响到钟阿婆的病情吗? 现代医学名词多,黎怀每次都要在如何解释上停顿好一会儿。 钟月兰看见黎怀皱起的眉头,帮黎怀解围道:“他说了我们也不懂,反正你这些日子别给娘泡脚了就是。” “可是......”谷青迟疑着,泡脚是钟明益说的,他要是不给钟阿婆泡脚,再惹着钟明益生气可怎么办。 钟月兰知道谷青在担心什么,她直言道:“钟明益那里我来说。” 钟明益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午时头,他顶着鸡窝头从屋里出来,见着院里人那么多,他马上退步回了屋里,把门合上,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才重新开门出来。 钟明益刚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怪谷青,“家里来这么多人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也没机会说啊......”谷青回嘴道。 屋外人说话都没藏着声音,自个儿睡死过去,还怪他没说一声。 以前谷青是从来不会回嘴的,自上次钟月兰动手以后,谷青好像找着了靠山,胆子也大了不少。 这让钟明益很是不爽,却又不好发作,他姐打在他身上的棍子都是实打实的,确实是疼人得很。 钟月兰还在家里,钟明益便没有揪着谷青的话不放,他边往梳洗台去,边问着,“今天给娘泡脚了吗?” 谷青刚要开口,钟月兰就给了他一个眼神,接着钟月兰说道:“娘现在不能泡脚。” “谁说的。”钟明益一听,手上扯着块面巾就转过头来。 泡脚的好处多了去了,竟然还会有不能泡脚的怪事? “你甭管谁说的,反正现在就是泡不得。”钟月兰说。 “无凭无据来这么一句话,谁信。”钟明益道:“上次那个大夫都说了娘要多泡泡脚,你不让娘泡脚,我看你才是在害娘。” 钟明益好不容易抓着钟月兰一个错处,是脸也不洗了,直接扭过身子来,正面对着钟月兰,趾高气昂的,好像已经站在钟月兰的头上了。 “你个没读过书的农家女,就甭质疑人家大夫的话了。”钟明益说。 “钟姨没读过书,可我是真切学了医了,我说的话,你可听得?”黎怀往前一步,挡在钟月兰身前。 第44章 钟明益见是黎怀出来说话, 都快憋不住笑了。 “你个小娃娃,懂得什么?”钟明益说。 十三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钟明益只当黎怀要逞英雄, “你学了医又如何, 还能抵得过从医几十年的老大夫?” “明益舅舅, 你手来。”黎怀几步走到钟明益身边。 钟明益不知黎怀要做什么,但他自认黎怀这个年纪对他做不了什么,便放心的把手交到黎怀手中。 黎怀一手摁在钟明益的中魁穴上,疼得钟明益吱哇乱叫的同时一下就把手抽了回来。 他用另外一只不疼的手护着自己疼的手, “你干了什么!” “你经常喝酒, 所以按这个穴位你才会觉着疼。”黎怀说。 中魁穴跟消化系统相关, 钟明益昨日喝醉了酒,想来在夜里应该吐过几回, 影响到了消化系统, 一摁会疼。 钟明益觉得疼得不行,是因为黎怀下了重手,特意用了猛劲, 本就会疼的中魁穴被黎怀用力一摁, 疼上加疼, 钟明益才会受不住叫出声来。 “瞎说。”钟明益说。 “还有其它几个穴位也会疼, 你要不要试试?”黎怀说。 喝酒伤肝会伤到的穴位不止这一个, 如果钟明益觉得不痛快,他还能再多摁几个证明一下。 “算了。”钟明益收了手,三分相信黎怀的话,“那你倒是说说, 大夫都说要泡脚,你却不让泡是为什么?” 钟明益读了书, 有些知识基础在,黎怀便把泡脚加重炎症渗透的道理说了。 啥叫炎症?啥叫渗透?啥叫热胀冷缩? 钟明益满脑子的问号,明明黎怀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组装在一起好像是新的语言一样。 “你瞧,我说了你也听不懂,还不如遵循我的话,别给阿婆泡脚。”黎怀说。 说到医学领域,黎怀自信满满,那股气势莫名地就压人一头,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你个小娃娃......” 虽然黎怀按了他的穴位让他的手疼,但他还是更相信之前来看过钟阿婆的大夫的话。 “舅舅既然读了书,那应该知道孔夫子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吧?”黎怀说:“年龄只是表象,如果舅舅以年龄判断我说的话不可信,那我想你的眼界可真是窄浅。” 冷不丁被刺了一下,钟明益还有些愣。 啥叫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他怎么没在书里看见过? 不过就算钟明益没看过这句话,他也能从字里剥出黎怀想表达的意思。 “好哇,要是我娘没好,你就等着。”钟明益指着黎怀道。 “指什么指,没礼貌。”钟月兰一把拍下钟明益的手。 四人在钟家待到午时末便起身离开,黎怀还要去唐大夫家里看看有没有桂枝白虎汤的药材,一来二去还要很长时间,得早些回去才行。 第46章 好在桂枝白虎汤里的药材都很常见,唐大夫家里有这些药材,黎怀把药材打包好后叫唐桔拿回去,自己则在唐大夫家留了下来。 本来黎怀只是想来拿个草药的,没曾想唐大夫家中来看病的病人很多,不是头疼发热,就是吃多了东西消化不良,不是流涕咳嗽,就是酒喝多了反胃恶心,总之整个院儿内挤满了人,忙得唐大夫和唐婆婆跟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有黎怀帮忙后,院子里稍微有序一些,黎怀将同类病人分在一块儿,又根据轻重缓急,让急症的人先进屋子里看病。 一些轻微的小病,他在外头看看就是,不分屋里去加大唐大夫的负担。 其实黎怀觉着自己也能看些重病,但是他的年龄毕竟摆在这里,真给人看重病,怕别人心有担忧,反而好不了。 “小大夫,我这手疼,能不能治啊?”荣哥儿也在看病的队列中,他昨日洗衣服时脚下一滑,用手撑着溪边石头扭了手,一夜过去没好不说,反而还肿起来了,手腕子比昨天肿了不少。 荣哥儿在黎怀这里看过孩子的病,对黎怀的医术有一定的信任度。 边上的妇人见荣哥儿喊黎怀看病,歪过头来小声在荣哥儿耳边说:“让这个小娃娃看病,你不担心?” 之前荣哥儿曾经跟其他妇人和夫郞说过黎怀治好他家孩儿肚子疼的事,但这事儿又不新奇,除了荣哥儿自个儿记得,其他人就当个趣闻听了,听过既忘。 没被黎怀看过病的人,都会怀疑黎怀的医术,先前黎怀已经跟几个人说过只是小病而已,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就能好,但是却没人信他的话,院子里是多少人还是多少人。 荣哥儿看不过眼,用没伤到的那只手抬起来,招呼黎怀到他这里来。 “能治。”黎怀说。 荣哥儿这病跟唐大夫扭了脚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那你帮我治。”荣哥儿放心地将扭伤的手交给黎怀。 荣哥儿如此放心,一方面是黎怀真有手艺,一方面是他觉得手扭伤是个小病,忍着不看也能好。 他今天之所以会来找唐大夫,主要是手腕肿疼得厉害,而家里又有些闲钱,不用在家里强忍着,可以过来看看手。 不然若是以往他家夫君没有房子修,家里没进账的时候,他得了什么小病小痛,大概率是不会来唐大夫这里的。 看一次病都得花费几文甚至几十文,忒贵。 黎怀搬了把凳儿做到荣哥儿身边,先问了他的痛感,再问他是什么时候扭到手的。 问了病史后,黎怀上手托住荣哥儿的手腕,在伤处边沿摸了几下,难免碰到肿胀的地方,荣哥儿嗷嗷叫着,让黎怀动作轻些。 一些得了小病的患者还没排到位置,便凑到荣哥儿这边看热闹。 听着荣哥儿叫唤,还有人开口道:“小娃娃你行不行啊,不行等唐大夫来。” 虽说黎怀的性子跟卡皮巴拉差不多,但在医术上,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行。 不过黎怀也没与他争论,只要他把荣哥儿看好了,质疑他医术的声音自然会消失。 “您的手没骨折,我拿个竹片来,帮您固定下手,这两日您别动,过两日再来找我推拿,很快就能好。”黎怀说着,到后院仓库拿了两个竹片来,把荣哥儿的手腕夹好,做个固定。 “不用什么药?”荣哥儿问,来唐大夫这儿前他还做好了吃苦药、挨针扎的准备。 “不用,您回去后拿溪水浸湿的布盖在手上,一天三回,一次一刻钟。”黎怀说。 今天是大年初一,春季的开始,外头温度还没升上去,溪水依旧冻人,刚好可以当个简易冰袋,拿来冷敷。 “成,那我两日后再来找你。”荣哥儿应着,“这回多少钱?” “就三文。”黎怀说。 三文中一文是竹子固定的钱,另两文则是他看诊的诊费。 荣哥儿掏钱可爽快,他带了几十文,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却没想到只花了三文钱,比他预想的便宜许多。 “扭伤的手一定要好好休息。”黎怀又嘱咐一句。 “知道了,谢谢小大夫。”荣哥儿说着,起身离了唐大夫家。 因为荣哥儿是扭伤了手,疗效没有那么迅速,所以边上人虽然看了黎怀治疗荣哥儿的全过程,但还是没人敢直接找黎怀看病。 倒是有相同扭了手或脚的人,凑过来让黎怀帮他们看看,他们家中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整日等在唐大夫这儿。 黎怀忙着那些个手伤、脚伤的人,也是忙得满头大汗。 * 钟明益吊儿郎当地晃荡到唐正信家给钟阿婆拿药。 本来他是不想来的,但钟阿婆脚动不得,谷青又要做晚饭,钟文星年龄太小让他一个人过来他又不放心,无奈之下,钟明益只能担上拿药这个责任。 昨日酒喝得太多,今日整个脑袋像陷入泥泞里一样,混沌得不行。 钟明益扶着脑袋,看见唐正信家门口贴着的春联时,双眼猛然间睁大,他记着他让谷青拿来的明明是空白的红纸才对,怎么现在上面写了黑字,字好不说,寓意也不错! 钟明益盯着院外的春联看,唐家院门大开,小花闻着陌生人的味道出来冲他汪汪叫。 “去去——”钟明益伸腿就要踢小花,却没想小花身形灵敏,闪过了钟明益的脚,他自己反而因为踢了个空,再加着脑袋一晕,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沾了不少泥。 唐桔听到小花的叫唤声,从院子里跑出来,一见钟明益摔在地上,他忙唤:“舅舅,你怎么摔了。” 钟月兰也从院子里出来,看钟明益摔了个屁股蹲却还顶着她的院门看,便知道他是盯上了这副春联。 “这春联如何,比你的字好看吧?”钟月兰双手环胸,俯视着钟明益。 “你叫谁写的?”钟明益问。 据他所知,青溪村里读过书的人很少,会写一手好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还能有谁?我们阿怀写的。”钟月兰说。 “对!这春联是黎哥哥写的,可好看了。”唐桔也在一旁夸道。 黎怀写的? 那个十三岁的小子居然有这般技艺? 钟明益顿时跟被打了一闷棍一般,缓不过神来。 他引以为傲的书法在这时儿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比下去了? 钟明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起身就往春联那儿去,一看就是要毁了春联,钟月兰赶紧抓住他的手,让唐桔去把刚才拿回来的药包拿来,她把药包往钟明益怀里一塞,说:“技不如人就回去好好练,别在这里发疯。” 钟明益跟个失神的人一般,钟月兰掰着他的肩膀给他转了个方向,钟明益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第45章 钟阿婆两天没泡脚又喝了黎怀给的桂枝白虎汤后, 关节处的疼痛缓去不少,甚至还可以正常走路了。 倒是钟明益不知道去了趟唐家怎么了,每日闷在房间里, 有客人来他也不接客。 “叩叩。” 有人敲响院门, 唐桔去开了门, 是荣哥儿来了。 “呀,荣叔叔,你怎么来了。”唐桔认识大部分村里的人,自然也认得荣哥儿。 黎怀那间小屋子是荣哥儿的夫君唐天昊修的, 那些日子荣哥儿常来, 唐桔就认识了荣哥儿。 “小大夫在家吗?”荣哥儿问。 两天日期一到, 荣哥儿去唐大夫那儿找人却找了个空,一问之下才知, 黎怀还在放假当中, 等到正月初五才会去唐大夫那儿学医。 因为到了黎怀说推拿的日子,荣哥儿便自顾自地寻到唐家来,碰个运气。 如果唐家人出去串门了, 那他就改日再来。 唐桔先跟荣哥儿答应一声, 随后一昂头, “黎哥哥——荣叔叔找你——” “来了。”黎怀的声音也从远处传来。 唐正信和钟月兰各自出门串自己的好友家去了, 剩两个孩子和小花在家里看门。 串门没什么好玩的, 唐桔和黎怀跟那些大人不熟,去了也只是换个地方发呆而已,那还不如在家里好好待着。 黎怀一出来便问荣哥儿手腕的状况,唐桔则乖乖给荣哥儿倒了杯水, 贯行待客之道。 “我依你的话,每天用溪水布敷了三回, 好多了。”荣哥儿说。 本来他对黎怀说的不用吃药不敷药就能好还有些怀疑,现下两天过去,红肿消了,也不那么疼了,他对黎怀的那点儿怀疑消失殆尽。 黎怀把荣哥儿手上的竹板拆开来,手腕扭伤处的红肿确实消了不少,皮肤摸着不热,摁下去也不会疼了,看来荣哥儿真的有好好听他的话冷敷,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身为大夫,最喜欢的便是荣哥儿这样的患者,大夫说什么,患者就做什么,没什么自己的小巧思。 在医院上了几年的班,见过太多觉着自己好些了就断药乱吃的人,操得他一颗医生心都要碎了。 第47章 “那我便开始了,途中您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跟我说就是。”黎怀说着,执起荣哥儿的手,他两指指腹沿着荣哥儿的肌肉纹理缓慢推按,理顺他错乱的软组织。 别说,黎怀温热的手覆在自个儿的手上,好像只是随便推了几下,手腕处便热乎乎的,并不觉着疼,还有些舒服。 “小大夫,你真厉害!”荣哥儿夸道:“那些个人不找你看病,真是他们亏了!” 上回的事再加上这回的事,黎怀在荣哥儿心里彻底成为了个小大夫。 “您谬赞了。”黎怀谦虚道。 “啥赞?我怎么听不懂?”荣哥儿从没听过谬赞这个文绉绉的词,他不解地看向一旁的唐桔,“小桔儿,你懂这词吗?” 唐桔在一旁也摇了摇头,他才刚开始学写字,字还没认识清楚,哪儿听得懂谬赞这般高深的词。 黎怀也是说话文绉绉习惯了,以前爱用的词到了村里也改不了,他笑着解释道:“谬赞的意思就是您过奖了,我没那么厉害的。” “害!”荣哥儿说他是谦虚了,以黎怀现在的医术,完全可以在村里自己接诊,也就咱们村里的唐大夫靠谱些,去城里找那些个大夫都是没用的。 荣哥儿年轻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那时候连唐大夫都看不好,他便到城里去寻大夫,城里有名的郭大夫专为贵族、士族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服务,他个村里来的哥儿完全约不上郭大夫,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城里的大夫。 谁曾想,药也开了,几百甚至上千文的药钱也给了,那病没好不说,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向,最后还是唐大夫死马当活马医,开了副比较猛的药,他吃了后,睡了个两天才好。 也是因着这回经历,荣哥儿完全不相信城里的大夫,得了病就找唐大夫看,现在好了,能看病的大夫里又加了一位黎怀。 黎怀给荣哥儿摁了半刻钟,手腕处的闷痛消失不少,“再来按个两日就能好全。” “成!”荣哥儿一口答应。 这回诊金只收了两文,虽然只有两文,但也是一个进项。 村中消费不高,在村里行医收费就得低些。 不过荣哥儿是村里的小喇叭,他觉得他的医术好,去外头宣传一波,来找他看病的人应该会增加一些,就像上回看小儿腹痛一样。 眨眼间春节过了,黎怀每日按部就班,早上起床先锻炼,而后到唐大夫家中,学了一日的医后回家,教唐桔写字。 入了三月,万物复苏、百花盛开,正到了春种的好日子,唐正信每天都在农田里忙,早晨走得早,晚上回得晚,每日都带着一身土腥味回来,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三月十二日,这日好似有些特殊,黎怀提着油灯回家,老远就听见院子内有唐正信的声音。 按理来说,唐正信会在田里吃了晚餐,等到夜色漆黑时才会回来,今日不过酉时中,唐正信就回来了,是田里的活儿到尾声了吗? 黎怀步子加快,快步开了院子门进去,只见院子里已经支起一张圆桌,圆桌上却什么也没有放,空空如也。 不说桌子空空,整个院子里的灯亮只有他手里提着的油灯,唐正信和钟月兰明明在屋内却没有点灯。 “你回来了,快帮我站在院子口盯着阿桔有没有回来。”钟月兰眼尖看见黎怀,便使唤黎怀去门口当放哨的。 黎怀不解,“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怎么唐桔回自己家还得盯着他。 “今日是阿桔的生辰,咱们给他个惊喜。”钟月兰叫黎怀小心探个头出去,看见唐桔回来了就赶紧跟她一块儿猫进厨房里,等唐桔进了屋子,他们再端着饭菜出去给他个惊喜。 听到钟月兰和唐正信给唐桔准备生辰惊喜,黎怀再一次意识到唐桔是在家人的爱护下长大的。 黎怀应了一声,脚上踩个凳子,沿着院墙探了个脑袋出去。 既然要伪装家里没人的现象,那他就不能大喇喇地开着院门往外看。 说起来他都忘了他的生日,现代工作太忙,一个不经意就忘了,而古代原主则是不记得自个儿生日。 有多久没过生日他都记不得了。 “回来了。”黎怀看见远处出现个小点儿,等着点儿走进了些,是唐桔提着灯往家走。 “那你快来。”钟月兰压着嗓子招呼黎怀快过去。 黎怀一下从凳子上跳下来,两手一抓,把边上看戏的小花也抱了起来。 小花猝不及防,一声“汪”叫了出来,黎怀赶紧捂住小花的嘴,强行把它带进厨房里。 唐桔耳朵好,听见熟悉的狗叫声后,他提着灯小跑着过来,一见自家院子门合拢着,院子内也没个亮灯,还觉得奇怪。 刚刚娘亲叫他去田里叫爹爹回来,他去了田里没见着爹爹,顺嘴问了福叔,知道爹爹已经回了家,怎么现在家里一片漆黑? 唐桔一把推开院子门,他先把油灯搁在一边,反身关门的时候,听着身后有动静。 他心下一惊,怕家里入了歹人,可他手无缚鸡之力,又要如何迎敌。 唐桔一眼瞥到边上放着的扫帚,他手一伸,抓住扫把杆的时候利落转身。 发出异响的哪儿是歹人,分明是他的家人! 唐正信、钟月兰和黎怀排着队端菜出来,小花则热情地围在他腿边摇尾巴。 唐桔把扫帚重新放回原位,“爹爹、娘亲、黎哥哥,你们这是干嘛呀。” “祝你生辰快乐呀。”钟月兰笑着道。 经钟月兰一提醒,唐桔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辰,他感动开心得不行,一边说爹爹、娘亲、黎哥哥坏,一边进厨房里帮忙端菜。 钟月兰做了四菜一汤,三道菜都是甜口的,专门为唐桔所做。 “还有这碗长寿面~”钟月兰最后端一碗面出来,这是唐桔特供,只做了唐桔一份。 “长寿面!”唐桔欢呼。 他就爱吃钟月兰做的长寿面,这面一年一次,吃过这回他还要馋许久。 四人在桌边坐下,唐桔直接便动了手。 他先夹了一筷子的面,嗦得心满意足。 忽然,他看见黎怀,便张口问了句,“黎哥哥,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黎怀在他们家那么久,确实没人知道黎怀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黎怀转过头来,应声。 这怎么行! 唐桔考虑到黎怀之前摔了脑袋,很多事情都忘了,但生辰这事这么重要,哪里可以忘呢! 唐桔当即跳下凳子,进厨房拿了个空碗出来,分了一半的长寿面到黎怀面前。 “既然黎哥哥忘了,那在你想起来之前,我们可以一起过生辰~”唐桔说:“爹爹、娘亲常用这个日子欢迎我的到来,那我也用这个日子,欢迎你来我们家~” 唐桔说起这话,两眼亮闪闪的,他面上肌肉上扬,眼睛弯弯如月亮,是真心分半个生辰给黎怀。 黎怀活了二十多年,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头一回被人的真情烫到心里。 “是啊,那你就跟阿桔一块儿吃。”钟月兰说。 “一下庆祝两个也好,省事。”唐正信说。 黎怀看了眼唐正信,又看了一眼钟月兰,眼神最终落在唐桔身上。 唐桔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快吃呀,娘做的长寿面可好吃了,吃了就能长寿~” 黎怀心头暖暖的,他道:“好。” 第46章 翌日, 黎怀起床的时候,瞥着枕头边放了个小钱袋,他伸手一捞, 两手伸直拿着钱袋, 躺在床上仰面看着。 钱袋的布料不算好, 但上面绣花的针脚很密,看得出来绣这个钱袋的人绣工很好。 这钱袋大抵是唐桔送的,因为年前他们一块儿去城里买钱袋的时候,唐桔就说他要给他亲手绣个, 现在刚好趁着“生辰”, 给他送来了。 钱袋上的纹样是一簇红牡丹, 黎怀曾经见过唐桔绣红牡丹的样子,栩栩如生, 就像牡丹真的在绣布上盛开了一样。 唐桔给他绣红牡丹, 应该是因为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绣纹。 真好看啊—— 黎怀摩挲着钱袋上凸起的绣纹,绣纹上没有一丝凸起,确实是绣得很精致。 黎怀把被子一撩, 一个利索起了身, 将自己仅有的几文钱放进新的钱袋里, 然后收在衣柜里头, 带着旧的钱袋出了屋子。 唐桔今日起得比黎怀还早, 有意注意着黎怀的动向。 这可是他头一回送人生辰礼物,也不知道黎哥哥会不会喜欢...... 唐桔心里打鼓,装模作样地待在院子里,表面上是跟小花在玩, 实则注意力一直锁定在黎怀的屋门前。 一听着黎怀屋里有了动静,唐桔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老快, 他把小花抱在怀里,期待地往黎怀屋门看。 门一开,黎怀从里头走了出来,腰间别着的...... 怎么还是旧的钱袋。 难道黎哥哥不喜欢他给他绣的那个新钱袋吗? 第48章 唐桔的情绪当即就落了下来。 小花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小主人不开心,它转过身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唐桔的脸。 “阿桔,你怎么在这儿?” 一开门看见自己门前蹲了个小蘑菇,黎怀都惊讶了。 要知道唐桔可是家里起床最晚的人,一般得晨阳完全露在外头了,他才会从屋里出来。 “黎哥哥,你不喜欢阿桔送的钱袋吗?”唐桔委屈巴巴着问道。 为了给黎怀绣钱袋,他每日练完了字后还要熬上一段时间,怕被被人看见他屋里亮灯,灯也不敢点,只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来,通过柔和、银亮的月光来绣花。这几个月以来,快把他眼睛绣瞎了不说,为了给黎怀最好的钱袋,他的绣线是拆了绣、绣了拆,就是不能有一点儿瑕疵。 可是!黎哥哥居然不喜欢他给的钱袋! 唐桔当即就觉着天塌了。 瞧着唐桔嘴瘪瘪的跟个小鸭子似的,黎怀赶紧安慰道:“喜欢!怎么不喜欢!” “那你怎么不戴在身上。”唐桔眼神上移,眼巴巴地看着黎怀。 黎哥哥定是骗他的,如果真的喜欢他的钱袋的话,现在他腰间别着的就不会是旧钱袋。 “我怕把那个钱袋弄坏了。”黎怀说着,两步走到唐桔身边,拉起他的手腕,将他拉进屋里,证明自己的清白。 猛得掉落在地的小花“汪”了一声,摇着尾巴跟着两人一道儿进了屋内。 “你瞧,我好好放在衣柜里了。”黎怀把唐桔绣的钱袋拿出来,展示给唐桔看,“我还在里头放了我所有的钱,我是很喜欢这个钱袋的。” 唐桔伸长脖子往钱袋里看了一眼,确实钱袋里已经放了铜钱,而黎怀腰间别着的那个钱袋看着轻飘飘的,里头最多五文钱。 想到这儿,唐桔又开心了。 黎哥哥喜欢他的钱袋,还精心地藏在柜子里~ “那我就不跟你生气了。”唐桔嘴角上扬,整个人美滋滋的。 见唐桔笑了,黎怀也很高兴,唐桔就是这般单纯、简单的人,有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生气了只要哄一哄就能好。 “等你以后赚更多的钱,我再给你绣更大的钱袋。”唐桔说。 黎怀摸上唐桔的脑袋,“好啊,那我可要努力赚钱了。” * 几十个日夜过去,白昼渐渐延长,每天的温度也在缓慢上升,蝉鸣、烈阳,夏季到了。 “怀小子,你还多久,里正喊我们去一趟。”唐大夫在自家屋内高声喊着。 天气一热,大伙儿容易中暑,刚刚又一人满脸通红的进来,黎怀正在给他擦身子降温。 “快了。”黎怀也抬高了声调回道。 中暑的人已经吃过药了,他帮忙把身子擦擦物理降温降下来,再让患者好好休息。 把右手胳膊擦完,黎怀将布往盆里一放,便出了帘子,今天来看病的人不多,屋里中暑的人也处理好了,麻烦唐婆婆帮忙看下,黎怀和唐大夫便迎着烈日前往唐里正家。 也不知是什么急事,才让唐里正喊人来叫他们,还说得马上去,不能等到下午夕阳稍斜,温度稍降的时候。 “这天也忒热了,简直是活不下去。”唐大夫一把抹了额头上的汗。 黎怀也是满头大汗,但这个时候不好两人一起泄气,“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唐里正家了。” 等两人热得跟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时,到了唐里正家。 唐里正院门外还等了个牛车,牛车师傅是他们不认识的,正靠在牛身上打盹儿,这车大抵是从别处来的,应该与唐里正叫他们来有关。 唐里正的娘子给两人开了院门,正屋内,唐里正正在屋里等着,跟唐里正在一块儿的是一个瘦嘎嘎的中年男子,他身着黑色长衫,腰间系有布带,脚上踩着双黑色布鞋,看着不像是平民百姓,倒像是溪城县衙里的人。 见两人来了,唐里正起了身,跟黎怀和唐大夫介绍来者的身份。 来者是溪城县衙里的书吏,姓左。 “见过左书吏。”唐大夫带头微微弯身作揖,黎怀跟在他身后,也作了一揖。 “都坐吧。”唐里正说着,唐大夫和黎怀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唐里正的娘子进来过一次,不过只是给众人倒了茶,茶水倒好后,她便出了屋儿再把门合上,不参与男子间说要事。 “当今圣上是位贤君,想必大家都知道。”左书吏咳嗽一声起了范,先以一句夸奖当今圣上的话为开头。 大伙儿都在恒国生活,谁敢说圣上一个“不”字,自然都是应承着左书吏的话。 不过左书吏的话也没错,自当今圣上继位以来,推行减负政策,每年税收减了不少,让农家人的钱袋里都能留下些余钱来。 农民们心思简单,谁让他们口袋里有钱,谁就是贤君。 “圣上很是关心百姓们的身体健康,特举办杏林会,促进各位大夫们之间的医术交流。”左书吏说。 听到此话,唐大夫和黎怀对视了一眼。 杏林会? “可否说得详细些?”唐大夫说。 杏林会可是个好事,民间大夫本来就少,还有不少大夫被贵族、商贾揽去,只为那些人服务。如此这般,剩下来的大夫就更少了,大夫们的医术水平参差不齐,有名医也有普通医甚至还有庸医,大抵十个大夫里能有一个名医,就算这片地区的医疗水平不错了。 举办个杏林会,把大夫们集中起来培养一下,对广大民众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左书吏简单讲了下杏林会的流程。 大概就是溪城周围所有的村里大夫都聚集到城里去,由城里名医郭大夫为大家授课,授课两天后还会开展一天的实战课,会有百姓来看病,让大夫们学习郭大夫的看诊经验。 “这好啊!”唐大夫连连称赞。 他没亲眼见过郭大夫的医术,但却听说过郭大夫的大名,经郭大夫手的患者们药到病除,没一个说不好的。 大夫便是要做到这种程度才是。 “那便登记了吧。”左书吏从怀里掏出个卷轴来,铺开写上唐大夫的名字后便要卷起来。 “等下!”黎怀出声阻止了左书吏的动作。 杏林会跟现代的医术交流会差不多,有此等好机会他怎能放过。 “我能不能也去?”黎怀说。 左书吏上下打量了下黎怀,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去那儿干嘛?凑热闹? 这可是圣上很看重的事,各个城都卯足了劲准备办好这个杏林会在圣上面前露个面的,哪儿能让个娃娃给破坏了。 “不成,这杏林会只能大夫去。”左书吏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不瞒你说......”唐大夫开了口,“这位便是我们村里的黎小大夫。” “你?也是大夫?”左书吏瞪圆了眼,瞥了一眼唐里正。 唐里正微微点了点头,多亏了黎怀那套心肺复苏术,才让他们村子里溺亡的人数降了下去。 这些日子村里的活儿太多,他连轴转了许久,都没空去唐大夫那儿看一眼,不过跟黎怀有关的传言他也听了不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称呼黎怀为黎小大夫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大伙儿都这么叫,那黎怀应该是有点儿真本事在身上。 “你?是大夫?!”左书吏再重复一次。 “是的。”黎怀不卑不亢地应声。 “确实是的。”唐大夫附和。 “左书吏,他确实是个大夫。”唐里正也为黎怀撑腰。 左书吏本不想写上黎怀的名字,但上头严肃交代过,村子里的大夫一个都不能落下,无法,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黎怀的名字写上。 一个十三岁的娃娃能看病?谁信。 反正这娃娃的大夫名声有这两人做担保,要真出了什么事儿,责任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左书吏写完把卷轴一卷又塞入怀里,他又看了一眼黎怀,如今的黎怀身高六尺多,身上又长了些肉,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充足。 不过那又如何,一个村子得让小娃娃看病,这村也完咯。 第47章 左书吏说完事就走了, 他还得去别的村子里找草医,不能在一个村里耽搁太久。 唐里正送着左书吏出门,等他的人影消失在远处, 唐里正才转过身来进了屋。 杏林会对圣上来说是个大事, 对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 青溪村在周边村子里不算大, 但就算如此也有百来快千人住在村子里,这么多人只由唐大夫一人看病,那唐大夫的医术就显得尤为重要。 借着这次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与城里的名医学学医术,对村子来说也是益处良多。 “这回你们去杏林会可得细心学习, 缺了什么尽管与我说就是。”唐里正道。 杏林会在六月十日开, 为期三天, 三天之内由溪城县衙提供住所,统一住在一处, 所以各村大夫上了城, 就得在城里待上三日。 第49章 六月还在夏季,白日烈阳照着,没一会儿就汗流满背, 因此得带好换洗衣物去城里。 “对了, 你们可有好的衣裳, 不太磕碜的那种。”唐里正问。 杏林会不止是各村草医的聚会, 还有城里的名医会来, 面上功夫得做好,不能落了青溪村的脸面。 “有的。”唐大夫答。 “你呢?”唐里正转向黎怀。 “我也有。”黎怀答。 今年他的身高又窜上去一些,上一年的衣服穿不下,都改成了唐桔的衣服, 钟月兰又扯了块新布,给他做了两套一模一样的衣裳, 夏季穿。 那衣裳新鲜出炉,洗都没洗过几次,布料颜色清晰,算是村中人能穿上的好衣裳,以那套衣服上城应该不会掉面儿。 大伙儿都是村中草医,谁又能跟城里大夫一样,穿丝戴银呢? “那你们就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六月十日卯时中,我叫唐大牛去接你们上城。”唐里正说。 两人应了唐里正的话,反身又顶着大太阳回了唐大夫家。 唐大夫一回家,就把自己压箱底儿的笔记掏了出来,笔记上的内容他已经全都记在脑子里了,但对黎怀来说没准还有用。 “怀小子,你把这些拿回去看看。” 唐大夫拍掉笔记封面上的灰,灰大得他都咳嗽两声。 黎怀双手接过唐大夫的书,谢了唐大夫的好意。 入夜,黎怀回了家,跟唐家人说了要参加杏林会的事。 “杏林会?黎哥哥要去城里看病了吗?”唐桔咬着筷子,从黎怀一大串的话中提取到了重点,“去城里住耶!会不会很好玩~” 唐桔长到十一岁还没去别的地方住过,城里的客栈对他来说是个非常新鲜的存在,他也很想去城里的客栈住看看,看看与家里有什么区别。 “阿怀是去学习的,又不是去玩的。”钟月兰给唐桔夹了一筷子菜,“再说客栈有什么好玩的,那床还不如家里的床呢。” 钟月兰有一回去城里送货没赶上城门开的时候,被锁在了城里,无奈之下只好花了四十文住了个客栈,那客栈房间又小又破,床板硬不说,躺上去翻个身还嘎吱嘎吱响,让她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回家。 “那我也好奇。”唐桔鼓着个腮帮子,边嚼菜边说,“黎哥哥,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我保证不捣乱。” 虽然黎怀也很想带唐桔去城里体验一下住客栈的感觉,但是不行,他问过左书吏了,除了登记在册的人,其他人住客栈都得自费,而且不能进入杏林会。 黎怀想,不知住一夜客栈要花多少铜钱。 上了城,他得去杏林会无法照顾唐桔,唐桔才十一岁,他也怕唐桔在城里丢了。那就得唐正信和钟月兰两人之一陪着唐桔,但唐正信忙着田里事,钟月兰也有很多绣活没做,两人都没什么时间陪唐桔来城里玩。 “下回吧,好吗?”黎怀柔声拒绝道。 唐桔眨巴两下眼睛,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这个不高兴只是一瞬,他知道黎怀不带他去城里定是有他的考量,他是乖宝宝,不会做让黎哥哥为难的事。 “那我们约定好了,下次你带我去城里住客栈?”唐桔说。 这次去不了,那他就约下一次,他和黎怀还有好长的时间在一起,不怕没有机会。 “好。”黎怀伸出手来,跟唐桔拉了钩。 十几日以来,黎怀每日都在唐桔练字的时候看唐大夫的笔记,唐大夫三十多年的从医经验都浓缩在这几本笔记里头,让黎怀受益匪浅。 现代有现代的高精技术,古代也有古代的朴素智慧,中医从古至今一直都凝结着大夫们的心血,黎怀并不会因为自己是从现代来的,便觉着自己高人一等,用鼻孔看人。 不过这些笔记里还是有些错处,受时代局限,有时不得不选择弊大于利的中草药。 但是总体而言,这些笔记还是十分珍贵的。 六月十日晨,黎怀起了个大早。 卯时中就要动身去城里,所以他得提早半个时辰做准备。 天还没亮,黎怀就打开衣柜整理自己的行囊,昨夜钟月兰说要帮他整理行囊被他拒了,钟月兰忙活一家的事就足够辛苦了,他便不想再麻烦钟月兰。 反正他的衣服也不多,带两套衣服撑过三日应该没有问题。 黎怀整理好行囊束在身上后,轻轻打开屋子门,出门洗漱,小花睡在院子里,它一听着有动静,两耳一竖,伸了个懒腰晃到黎怀身边。 “你可不能叫哦。”黎怀跟小花打着商量。 现在太早,连钟月兰都还没起来,如果小花猛得嗷一嗓子,整个院子的人都会醒来。 黎怀就想悄悄离开,不想打扰大家的清梦。 小花鼻孔出气一声,应了黎怀的话。 洗脸、刷完牙后,黎怀猫进厨房里,把昨天晚上提前准备好的馒头拿上两个,边走边吃。 黎怀嘴里咬一个,手里拿一个,他用空着的手打开院子门,一条腿迈出去,小花还想跟上它,被他伸腿一拦。 “我不能带你上城,你乖乖待在家里。”黎怀咬着馒头,说话间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小花鼻头微动,嘴巴张了半点儿,它记着黎怀叫它别叫,便把喉咙里的叫声又憋了回去,只用尾巴垂下表达它的沮丧。 “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黎怀说。 小花这才转过身回了自己的窝。 黎怀关上院子门,顶着满天星辰,离了唐家。 漆黑的夜空随着时间过去,黑色慢慢变淡,在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从地平线升起时,黎怀到了集合的地点。 唐大夫身上背着个药箱,看着也是刚到。 “唐大夫,您吃了吗?”黎怀手里还有个馒头,本来是打算自个儿吃的,但见着唐大夫了,他便礼貌问着。 “我吃过了,你吃。”唐大夫说。 老年人觉少,唐婆婆今天跟唐大夫一样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白粥,配上一点儿咸菜,唐大夫可是吃得饱饱出门的。 黎怀跟唐大夫相处几个月了,两人关系亲近许多,不需要那些表面客气,唐大夫说不要,那他就安心地啃了。 他正在长身体,得吃两个馒头才能够。 远处传来牛蹄落地的声音,唐大牛准时驾驶牛车来了,今天唐大牛是专为两人而来,便没有再接别的客人,两人上了牛车车厢后,牛儿便悠悠走起来,带着两人往溪城而去。 天边阳光逐渐升起,一抹划破天际的朝阳落下,正落在黎怀身上,闪闪发亮。 * 唐桔按着往常的时间醒了,他起了床到院子里洗漱,钟月兰正在往院子里端早餐。 他看着院子里没有黎怀的身影还觉着奇怪,按照往常来说,黎哥哥醒得比他早,这时候应该刚从院子外头跑回来,满身是汗到他身边来,跟他一起洗脸。 “黎哥哥是不是还没起来,我去叫他去。”唐桔把面巾往竹子架上一挂,就要往后院去,叫黎怀起床。 “你睡糊涂了不成?阿怀已经去城里了。”钟月兰及时开口拦住唐桔的动作。 听着钟月兰的话,唐桔脚下步子一顿,是呐,昨天晚上黎哥哥说了他今天一早就要出门,是他忘了这茬。 唐桔默默把脚收了回来,进厨房里帮钟月兰端早饭。 一家人坐在桌边吃早饭,明明正常得不行,但唐桔就是觉着有点儿奇怪,好像院内空了点儿什么。 钟月兰敏锐地关注到唐桔的情绪,她问:“怎么不吃?” 唐桔拿着筷子都快把馒头戳烂了都没吃一口。 “吃。”唐桔用筷子夹起馒头,小口咬了上去。 “我吃饱了,田里还有事。”唐正信三下五除二吃下三个馒头,带着蓑帽离了家。 家里便只剩下钟月兰和唐桔两人。 以往留两人在家的情况也不少,但今天的唐桔就觉着有点儿寂寞。 “是不是想阿怀了?”钟月兰说。 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心里想着什么她能不知道? 不过黎怀才离了一个时辰多,唐桔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倒让她有些惊奇。 看来好的哥哥就是让人念念不忘。 唐桔也老实,咬着馒头点头。 “那这样!”钟月兰一拍桌子,直接决定道:“第三天咱们上城找他去,正好我有一些绣品要交。” 那什么会的第三天不是给百姓看病吗?她俩正好趁那个时候去看黎怀,光明正大。 “真的?”唐桔瞬间双眼放光。 “真的。”钟月兰笑着揉上唐桔的脑袋。 “谢谢娘~”唐桔瞬间从沮丧里恢复过来,甜甜地跟钟月兰撒娇。 “不客气。”钟月兰应着唐桔的话,又撕了半个馒头到唐桔的碗里。 第48章 牛车准时进到城内, 县衙的人在客栈前等着,杏林会就在这家客栈开,房间供大家休息, 一楼大厅则布置成了学堂的模样。 第50章 “唐静成、黎怀。”县衙的书办搬了套桌椅放在客栈门口, 每位来参加的大夫都要领取自己的身份木牌才能进客栈里。 县衙将一间三层客栈包了下来, 每个房间都安排了人,所以大家得对号入屋。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定每个人的身份,杏林会毕竟还是个有门槛的聚会, 不能让别的闲杂人等混进来。 唐大夫领了自己的牌子。 黎怀排在唐大夫后面, 他刚刚伸手要领牌子, 那书办便把手收了回去,还说道:“小孩子到边上玩去。” “我叫黎怀, 也是大夫。”黎怀稳着情绪说。 “你?”书办上下扫视黎怀好几眼, 跟左书吏的反应一模一样。 也不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毕竟恒国内读书的人少,要当大夫就得有知识做基础, 再加上人体那些复杂的理念, 如此一个大夫培养下来, 最年轻也得二十来岁。 十三岁的大夫? 书办更愿意相信黎怀是来捣乱的。 “您若不信, 尽可问问左先生。”黎怀说。 书办不信黎怀的话, 但因着杏林会是上头极其重视的活动,所以他还是叫人去问了左书吏,得知黎怀确实只有十三岁以后,书办将牌子给了黎怀。 临走时黎怀还听见书办跟他的同事吐槽了句, “活得久了,连小孩都能看病了。” 身怀真本事无须别人置喙, 再说书办虽然没有官职,但也是县衙里上班的人,他为了争一口气与书办闹起来属实是有些没必要。 他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那股冲动劲儿早被现代时的门诊磨尽了。 到了房间门口,唐大夫带着黎怀推门而入。 溪城边上的村庄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来个,再加上溪城内本就有的大夫,三十间房分了个干净,大多都是两人一间。 唐大夫和黎怀跨入屋内,正对着便是一扇半开着的窗户,唐大夫将身上的行囊往窗前的桌子上一搁,一个转身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往后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 黎怀将门关好,也观察起屋内的环境来,这屋子不算大,大抵就十平方左右,屋内一套桌椅,一张床,床上放着两套被褥,能满足两个人住客栈的基本要求。 黎怀把行囊放在桌上,刚准备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和唐大夫倒水,就听见客栈内有人在喊,让大伙儿把行囊放好,马上下楼集合。 黎怀只好把拎着的水壶放下,收拾收拾跟唐大夫下了楼。 各地汇集来的大夫身形各异、脾气也各异,有傲气着不跟任何人说话的独医,也有见人就随和打招呼的草医。 “呀,你个娃娃也是大夫?”边上一个有点儿啤酒肚的青年男子看着黎怀,惊奇地说了句。 黎怀都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听见这句话,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开口都是同一句话。 “是,我是大夫。”黎怀和善地回了回去。 青年男子跟左书吏和书办不同,听了黎怀肯定的回答,没怀疑他,反而说:“年轻有为啊!” 青年男子刚开了个话匣子,话还没从嘴里蹦出来,就听着左书吏开口,“安静,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官没半点儿,官威到挺大。”青年男子小声嘟囔了句,乖乖闭了嘴。 黎怀跟他站得近,听见了青年男子的吐槽声,没想着大夫之间还有这样的人物,性子和善有人味。 左书吏扯着嗓子跟大伙儿说了杏林会的规则后,便让知县出来说开场话。 果然,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有大活动之前,领导总得出来说上几句。 溪城知县姓许,他留了个小胡子,两眼笑眯眯的,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 许知县站到讲台后头,咳嗽了两声,从举办这个活动的背景开始,说了两刻钟的话,说得黎怀脚都站酸了,不得不前后挪动环节腿酸。 也不知他哪儿有多话可以说,要不是边上的县丞提醒了句,他还要继续说。 许知县说完话后,便是溪城内最有名的郭大夫来了,郭大夫长得瘦,一双眼精明得很,黎怀第一眼看见郭大夫,就觉着有些磁场不合。 有这种眼神的人大多唯利是图,就是他的职业是大夫也一样。 来的路上黎怀听唐大夫介绍过郭大夫,郭大夫只为贵族、士族服务,尤其看不起士农工商最低层的商贾人士,就是那些富商愿意出高价钱请郭大夫看一次病,郭大夫也是不乐意,好似跟商贾沾上点儿关系就沾上了铜臭似的,这跟黎怀的治病理念有很大的出入。 不管哪一阶层的人都会生病,就是贱籍之人,在贱籍之前,他也首先是个人,是条生命,而人生了病就得治。 黎怀心下不喜欢郭大夫,却也没表现出来,反正他与郭大夫的接触大概就只有杏林会这三日,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在村里行医,也不大会碰上郭大夫的。 郭大夫说完开场话后,左书吏便请大家落座。 大堂摆了六十多个小桌子,加个讲课的讲桌,像读书、学知识的学堂。 黎怀找到自己的位置盘腿坐下,大堂位置有限,各个桌子离得很近,对成年男子来说可能有点儿挤,但对黎怀来说刚刚好。 桌上还摆了一副笔、墨、纸、砚,让大家可以及时做笔记。 黎怀看着桌上的文具,心中感叹,这回县衙是花了大血本了。 大伙儿都坐定后,郭大夫就上了讲台,他从人体最基本的五脏六腑开始,慢慢讲述着医学知识。 只是不知他是不是被人捧惯了,一身傲气藏也不藏,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感觉,有点儿看不起台下的人。 “心主血脉、主神志,开窍于舌,与喜有关,血脉知道是什么吧?血脉就是维持生命和健康的关键......” 一个早晨,郭大夫都说的是基础知识,黎怀倒也没走神,正好听听古代的基础知识与他们现代的有何差距。 古代受限于医疗器材,对于人体中的器官都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他们认为经脉流行不止,环形不休,强调气血在静脉系统中的单向循环,并未完全搞清楚完整的血液闭环。 不过黎怀也没想强出头,硬说郭大夫说的话是错的,时代限制摆在这儿,他要把现代知识拿到古代来说,没有ct机、b超机等现代机器,他也不好证明他说的话是正确的,没准还会被认为是异端。 一个半时辰过去,早晨的授课结束,到了午饭时刻。有些大夫想跟郭大夫套近乎,一下课便与他打招呼,还有借着问问题想拖住郭大夫的,都被郭大夫拒了去,郭大夫理也没理那些人,直接拂袖离开。 “架势挺大啊。” 先前跟黎怀打招呼的青年男子又凑了过来,“之前没时间介绍,我姓陶,叫陶有。” 陶有是青溪村邻村的邻村的大夫,跟黎怀他们隔了一个村子,没有杏林会的话,他们应该不会碰上。 黎怀介绍了自己,顺带介绍了唐大夫。 “噢!我听过你们村子的事,听说你们治小儿腹痛很厉害!”陶有道:“还说你们之间有圣手!” 黎怀算是知道村中流言有多离谱,小儿推拿传着传着居然成圣手了,他现在可还没有当圣手的资格。 “你说的‘圣手’正是怀小子。”唐大夫道。 陶有睁大双眼,“是你?” 两个大夫一老一年轻,任谁来都会选择那个老大夫,陶有自然也不例外,他还以为唐大夫是那位“圣手”。 “正是我。”黎怀道。 一个大夫要立足,就得有自己的本事。 陶有马上转变思想,他揽着黎怀的肩膀,“那你快与我说说,小儿腹痛用手怎么推?” “等吃饱了我再与你说。”黎怀道。 早上出来得太早又只啃了两个馒头,拖到现在早饥肠辘辘了。 “好!一言为定。” 店小二端来饭菜放在每个人的小桌上,每人一套饭菜,两菜一汤加一碗白米饭,跟现代的快餐相似。 黎怀也是饿得慌了,扒了几下便一碗饭下肚,还好可以续饭,黎怀连续了三碗,才吃饱喝足。 陶有记着黎怀与他的约定,等着黎怀一放碗筷,他就挪了自己屁股下的垫子坐过来。 黎怀也没吝啬,跟陶有说了小儿推拿的理论,现在手边没个例子展示,黎怀就只能用嘴说说,他还特意叮嘱了陶有,说他没有专门学过不能随便给别人推拿。 边上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不过随便在肚子上摸摸,也能叫推拿?” 黎怀顺着声音看去,来者嘴尖猴腮,看着就不是个好人。 “十几岁孩子说的话,你也能信?我看他就是来捣乱的。” 得,又是个因为他年纪小而瞧不起他的。 “因为我年纪小,所以你觉得我的话信不得?”黎怀还嘴回去。 “不然?”那人扫视黎怀一眼,“乳臭未干,就当自己是大夫了?” 这人说话声音不掩,周边慢慢围起一些人,大伙儿来看热闹,人群之中不乏跟他抱有一个想法的人。 第51章 “邓老大,你这欺负小娃娃没道理啊哈哈哈哈。” “人几岁你几岁啊,你吃的盐都比他吃的米多了吧。” 还有人跟着嘲笑。 “这位......邓大夫?我瞧你面色苍白、嘴唇无血色,下肢还有轻微浮肿,谨慎肾病呐。”黎怀说。 第49章 “你个黄口小儿, 竟敢咒人!” 任是谁都不想听见自己身体不好的话,邓大夫一听黎怀这么说,马上伸手指着黎怀。 现在的黎怀身高六尺多, 到了邓大夫的胸前, 他按下邓大夫的手, 说:“咒人这罪名我可担不了,我只是凭事实说话。” “那你倒说说,邓老大哪儿展现出了肾病?”旁边有人喊道。 “得罪。”黎怀走到邓大夫身边,撩开他露出半截脚踝的裤脚, 他用手指按压邓大夫脚踝边的皮肤, 皮肤凹陷且回弹慢, “这是水肿的迹象,说明邓大夫的肾脏已经锁不住水, 水都漏到外头来了。” “你胡说。”邓大夫不信黎怀的话, 怎么腿边按下就说他水肿,口说无凭。 黎怀露出自个儿脚踝,在自己脚边按了下, 一个窝很快回弹, “这是正常没水肿的样子。” “没准是你年轻皮肤好呢?”又有人提出质疑。 现在聚在大堂里的大夫大多是草医, 医术没那么厉害, 看些发热、咳嗽的小病还够格, 来些看不见的内病就成疑难杂症了。 “我年纪比他大,我来!”陶有站了出来,也在自己脚踝边按了下,他跟黎怀一样, 回弹很快,肾肯定没问题。 “还真是啊......”边上有人也给自己脚试验了下, 确实是邓大夫的腿与众不同。 见大伙儿都没他这样的症状,邓大夫有些慌了,说话的底气都弱了许多,“你、你骗人。” “再看你的面相,面色苍白、嘴唇无血色,这是因为你肾脏受损,导致生成血的原料少了,贫血。”黎怀又拿出下个证据,“你是不是小便时,尿液表面会漂浮着一层细小泡沫,久久都散不去?” 还好堂中都是大老爷们,听着这个话也不羞涩。 “你怎么知道?”邓大夫想也没想便回答着。 “还嗜睡、乏力?” “是。” “这就是肾病。”黎怀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把个脉,确定一下是哪种肾病。” 邓大夫自己也行医,黎怀摆出来的一连串的证据,让他心中的自信越来越淡,但他还是梗着一口气,“让别人来。” 要是黎怀因为他说了他一句,心中怀恨,特意把他的脉象说得很严重怎么办? “可以。”黎怀点头。 “我把脉准,我来。”从人群中挤出一个胖乎乎的大夫,黎怀不认识他,他也没开口调侃过黎怀,应该跟邓大夫也不认识。 萍水相逢的人来,邓大夫才安心。 胖大夫把上邓大夫的脉,他细细诊着,周边围观的人也都安静下来,想听个结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边质疑黎怀的声音渐渐小了,认真听黎怀说症状的人渐渐多了,就跟黎怀开了个小课堂似的,旁边都是听课的学生。 胖大夫诊好了脉,刚要开口,便被黎怀先一句拦住,“我猜猜,是不是需要重按才能按到的沉脉?” 胖大夫点头。 “脉搏如细丝般细小?” 胖大夫再点头。 “脉搏还细软无力?” 胖大夫再再点头,“真神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这是肾病。”黎怀道:“脾肾阳虚、清浊不分、阴水肆意,邓大夫,你确定还不治吗?” 邓大夫这下是彻底服软了,他走到黎怀面前,连连作揖道歉,“治治治,还请你不计前嫌,给我开个方子吧。” “可以。”黎怀坐回自己的位置,提笔写下方子,邓大夫这病还在中前期,饮实脾饮和真武汤就行。 黎怀认真地写着方子,边上人越凑越近,更有甚者都快贴上他的脸了,让他不得不暂时搁下笔,扭头跟那个与他贴贴的陌生人道:“可否请您稍微挪远些?” “哦、哦。”那人听了话后,把脑袋往后挪了挪。 “别说,这娃娃写的字还挺好看的,不像生手。” “是啊,这药方开得也挺像样......” 边上人絮絮叨叨,小声讨论着,黎怀不受其扰,专心写着自己的方子。 黎怀写好单子,刚刚抬手,邓大夫便双手接过。 “药得你自个儿去药铺抓,一日一剂,分两次服用,早饭前后半时辰温服一次,晚饭前或睡前半时辰再温服一次,先吃十四日,看看疗效。”黎怀说。 “好。”邓大夫连连点头答应。 “对了,附子有毒,你要先煮半个时辰,用筷子沾点儿尝了没有麻感,再把其它的药放下去煮。”黎怀嘱咐着:“吃药期间忌食生冷、油腻、辛辣之物,盐要少食,尽量不食。” “十四日后再来找我调方子。” 邓大夫一边小心折着药方,一边问着:“我去哪儿找你?” “你就说到青溪村找黎怀,会有人给你指路的。”黎怀道。 也不是黎怀自大,认为自己在村中名声有多大,只是村子就那么小,想打听个住处,多问几个人就能问着。 “好好好。”邓大夫连忙应声,又问黎怀这回诊金多少。 杏林会主打一个友好交流,黎怀便说这回免费,反正他要大夫们不小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给大伙儿留个好名声也是百利无一害。 一出插曲结束,大伙儿便散了去,实际有人想要让黎怀帮着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病,但碍于面子,最终还是没人留下来请黎怀看病。 只有陶有还在黎怀身侧,还给他竖了个大拇哥,“难道你是医学天才?” 唐大夫看完了全程,心底也是震惊,村中看诊还是以他为主,黎怀就在边上打打下手,如今看来,黎怀那根本就是在藏拙。 “天才说不上,只是以往见过跟邓大夫一样的病。”黎怀说。 “小小年纪便能诊断精准,还能开得一副好方子,未来可期啊。”陶有夸道。 刚开始唐大夫说黎怀是会小儿推拿的人,他还有些不相信,经过这回后,他信黎怀是真有本事。 “你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病?”陶有道。 黎怀把了下陶有的病,说:“你健康得很,就缺个午觉。” 陶有听出黎怀的言下之意,乐呵呵地说着是他忘了时间,放了黎怀离开。 南方大多人喜欢睡午觉,黎怀在这儿生活了半年多,也养成了这个习惯,过了午时就犯困,得小眯上两刻钟。 黎怀和唐大夫一道儿回了屋,关起门来,才能说些自己人才能说得的话。 “怀小子。”唐大夫喊了黎怀一声,绕着黎怀绕了两圈,那眼神,看得黎怀毛毛的。 “您有话直说。”黎怀乖巧站着。 “你是不是上辈子孟婆汤没喝干净?”唐大夫说。 黎怀心下一惊,唐大夫的思绪这么飘忽?还能猜到上一世的事情。 “怎么可能,唐大夫,咱不能信那些怪力乱神。”黎怀马上稳住心绪,冷静回答。 “不然你才十三岁,怎么这么厉害?”唐大夫百思不得其解。 黎怀没读过这个时代的史书,在现代时文科成绩一般,但他还记得方仲永的例子,便以他举例给唐大夫听,“我曾听闻有人五岁未学能写诗,指物作诗、立马可待,闻名乡里,与他比起来,我年纪还算大呢。” “真有这等人物?!”唐大夫惊道。 五岁未学能写诗,那不就是神通吗? “我曾听闻过,也许是真有。”方仲永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但黎怀不知道恒国历史如何,不敢随便说出此人姓名,“不是都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嘛?恒国人数众多,出几个天才也是正常的。” 唐大夫摩挲着下巴,又盯着黎怀看了好一会儿,黎怀口中说的那个神童是不是真实存在他不知道,但他面前确实有个神童。 算了,徒弟是个神童也没什么不好,多个大夫还能造福大众,好事,好事。 唐大夫想通后便喊黎怀上床歇息,午休时间有限,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见唐大夫将这事翻了篇,黎怀松了口气,他乖巧地爬到床铺内侧,闭眼休息。 下午,郭大夫按时来客栈内上课,说的内容比早上稍微深了些,黎怀听得认真,手中写字的动作不断。 一下午记了好几张笔记。 下午的课上完后,邓大夫悄悄喊住了郭大夫,他将黎怀给他的方子拿给郭大夫看。 “这是谁开的方子?”郭大夫问。 “来参加杏林会的那个小娃娃。”邓大夫老实回答。 郭大夫又看了看邓大夫的症状,说:“喝吧,这是对的方子。” “多谢郭大夫。”邓大夫美滋滋地拿着药方走了。 第52章 郭大夫离开客栈时回头看了眼正在吃晚饭的黎怀,小小村子竟有这般人物...... 他深深地看了黎怀一眼,然后扭过头来跨出了客栈。 别人的想法黎怀一概不知,在大堂吃完晚饭后,黎怀便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拿着回屋温习。 唐大夫沾了“好学生”的光,回来就拿着黎怀的笔记抄,黎怀的笔记又详细又好看,真是一份完美的笔记。 两人坐在窗边,点着屋内的油灯,夏日的风带着微微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两人谁也没说话,学习到夜色深沉,正准备熄灯睡觉之时,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黎怀起身开了门,门外放着个小纸包,他拿起来掂量了下,还有些分量,纸包内东西左右摇晃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黎怀往左右两侧看了看,没见着任何人。 他疑惑着把小纸包拿进来,关上房门后把它打开,里面放着十文铜钱,纸上还写着“诊金”两字。 既然患者要给,那他就心安理得地收下。 第50章 眨眼之间两日过去, 理论授课的日子结束了,到了实战的一日。 今天一早就有人在楼下乒乒乓乓,黎怀被吵得睡不着觉, 好奇地出了屋子往下看了一眼, 是县衙的人正在挪动大堂的桌子, 他们将桌子挪开来,小桌子围着半圈,空出中间的地来。 应该是要为等下的百姓看诊做准备。 县衙的人也是勤奋,外头天都还没亮, 他们就在楼下忙活了。 黎怀弄明白声音来源后, 又弯回屋子里, 他也没上床,这噪音不消他也甭想睡觉。 就着昏暗的光, 黎怀在屋内做运动, 差点把起床的唐大夫给吓回床上。 辰时末,县衙的人准时在楼下喊人,黎怀跟唐大夫在房内喝了粥后, 听着喊声下了楼。 县衙早贴出了公告, 叫身体有恙的百姓们可以在今天前往杏林会看病, 还特意贴出了郭大夫的名字, 用郭大夫的名字吸引百姓。 因着郭大夫的名人效应, 客栈大门还未放行,门口已经挤了好多百姓。 “唐大夫、黎怀,青溪村的位置在这儿。” 黎怀和唐大夫刚下楼,就看见陶有冲他们招手, 陶有他的位置跟他们隔了个空,也算离近。 为了让各位大夫都能看诊, 桌上放了个迎枕和一套笔墨纸砚。 今天来看病的百姓们很多,单靠郭大夫一人看病,肯定看不完所有人,所以县衙才会给其他大夫准备坐诊桌,帮郭大夫分担一点儿看诊压力。 大多村子都来了两个人,可以一人看诊,一人在郭大夫身边学习,轮流一阵,看诊、学习两不误。 至于那些只来了一人的村子,县衙便将两个一人的凑在一起,保证每张桌子都有两个人可以轮流。 待大伙儿都坐定后,郭大夫姗姗来迟。 郭大夫坐在中间上位,他的桌子也比别人的高一些,从位置上便能知道,今日的主角是郭大夫。 他身后已经围了一圈准备看他看诊的人,唐大夫也在其中。 等会衙役们一放人,百姓们肯定都冲往郭大夫那边,那他们村子的看诊桌就会暂时没人,等着排队排不上号又等得心急的患者分到别处去,他们的看诊桌才可能会有患者来。 中间这段空隙时间,正好由黎怀看着,他的年龄摆在这儿,不认识他的患者定不会来找他看诊。 门外一声锣响,衙役们拦在门外的棍子慢慢提起,有人弯了腰钻了进来,大堂里瞬间就嘈杂起来。 “郭大夫,我这手疼了好几日了,一直好不了......” “郭大夫,我孩子腹痛不止,昨日又吐又拉,怎么办呐?” “郭大夫,我咳嗽流涕已经一月多了,还好不了......” 如黎怀所料,百姓们一窝蜂挤到郭大夫那儿,你挤我、我挤你,有的患者甚至都被健康的人挤到边上去了。 黎怀唏嘘不已,这就是名医的威力吗? 不知何时他也能像郭大夫一般,打出自己的名声来。 “黎哥哥~” 人群之中传来这么一声唤,是唐桔的声音。 黎怀一直往人群中瞅,人群攒动着,他一张张脸看过去,没见着唐桔。 难道是他外出两日没看见唐桔,出现幻听了? “黎哥哥~” 唐桔声音渐近,他从人群中钻出来,脸都挤变形了。 “你怎么来了?”黎怀“噌”的一下从位置起来,跑到唐桔身边,拉着唐桔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唐桔还拉着个人,黎怀顺着那方向看去,“钟姨,您怎么也来了!” 钟月兰是个女子,在这种人挤人的环境下,女子、哥儿和小孩最不讨巧,钟月兰也被挤得眉头紧皱。 黎怀先让唐桔到他的位置那儿等着,他接过唐桔的位置,拉着钟月兰的手把她往外头拽。 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下,钟月兰没有被人流带走,而是从中间成功挤了出来,跟黎怀一块儿回了他们的诊桌。 “就这架势,本来没病也挤出病了。”钟月兰看着人群疯狂的样子,扭着肩膀不满道。 黎怀附和了钟月兰一句,扭脸看向唐桔,他拉着唐桔两手手腕,问:“阿桔,你有没有被挤着哪儿?” “没有。”唐桔摇了摇头,语气中还带了点儿骄傲,“我灵巧得很,娘亲还是我拉进来的呢~” 黎怀竖着大拇指,“阿桔真厉害。” 确定两人都没有受伤后,三人才开始闲聊起来。 “这县衙也忒有钱了,包这么个客栈给你们住呢?”钟月兰环顾四周。 “是呐,不收钱。”黎怀答,“可惜我现在得在这儿坐着,不然我就带你们俩上楼看看房间。” “不忙,我俩也不急着走。”钟月兰说着,又问起,“唐大夫呢?” “在那儿。”黎怀抬手往郭大夫那儿一指,才发现郭大夫已经被人群淹没了,连带着他身后旁观的大夫们也消失了去,只有几十个甚至百个以上的背影看。 真可怕...... 唐桔看着黎怀桌上的白纸,“黎哥哥,你还没开张呢?” 黎怀收回视线,笑着回唐桔,“大伙儿都冲郭大夫去了,我这儿哪会有人来。” 谁会放着名医不看,到村里的草医这儿来,肯定得先去郭大夫那儿碰了壁,才会退而求其次。 不过就算退而求其次,也不会求到他们这儿来,毕竟他们的位置在很后面,越后面的草医越没有名声。 “他们真是不知道谁才是宝石。”唐桔小声嘟囔了句。 跟黎怀学了半年的字,常用的字他都已经会写了,现在他开始学词语、成语,说话的语气与黎怀越来越相似。 黎怀被唐桔的话逗乐了,起了逗唐桔的心,“我是宝石吗?” 唐桔猛猛点头。 “只有你当我是宝石,别人都不这么想的。”黎怀说。 “那我就大声吆喝,让他们都来找你看病。”唐桔说得很认真,“黎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唐桔面色严肃,双眼坚定地看着黎怀,黎怀忽然觉着自己是个大坏蛋,居然逗弄最支持他的人。 在这世界上最相信他的人,除了他自己,现在又加了个唐桔。 唐桔说完了话,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去人群里吆喝,被黎怀牵着手,拦了回来。 “既然我是宝石,那我总有一天会发光的,不忙这一时。”黎怀道。 因着诊桌后面的椅子只有一张,所以他们三人轮着坐,唐桔见边上的大夫们也有病人看了,一时有些着急。 别人都有病人看,就他家黎哥哥没有,那不是说明黎哥哥的技术低人一等?唐桔不能接受这个结论。 黎哥哥治好了村里那么多人,医术肯定不差! 唐桔这么想着,从椅子上下来。 “你去哪儿?”黎怀时刻关注着唐桔的动静。 “这里的茅厕在哪呀?”唐桔问。 黎怀给唐桔指了个方向后,唐桔便顺着那个方向去了,临走时黎怀和钟月兰都嘱咐他,让他上完茅厕就回来,别乱跑。 唐桔诶了一声,脚下步伐加快。 诊桌后面只剩下黎怀和钟月兰两个人,黎怀才想起他刚刚被打岔了的问题,“钟姨,你们今天怎么会来?” 青溪村离溪城不近,他们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肯定是天不亮就出发了。 “有绣品要送?”黎怀问着,又觉得不是。 钟月兰和唐桔两人都两手空空,身上也没个背篓,怎么送绣品。 “阿桔他想你,我带他上来看看你,顺带着长点见识。”钟月兰说,前半句是他们上城来的主要原因,后半句是顺带的。 他们在村子里生活,见到的大夫只有唐大夫和黎怀两人,今天可是各村大夫集聚的一天,上来涨涨见识也好。 本来钟月兰也想到郭大夫那儿旁观,但看着那边挤得水泄不通,她便歇了这个想法。 第53章 她家黎怀也挺厉害的,她就在这诊桌后面坐着,肯定也能看着真本事。 黎怀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他只离家两天,唐桔就想他了? 黎怀心思一动,他追问道:“阿桔怎么想我了?” “吃不下、睡不好。”钟月兰睨了黎怀一眼。 “这么严重?!”黎怀一惊,他在唐桔心里竟有这么大的分量? 钟月兰乐了,“逗你的,他自己说的想你而已,没什么表现。” 这才符合唐桔的性子。 唐桔的心思从来都不会憋在心里,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 “这两日在这儿还好?学了点什么?”钟月兰问。 黎怀便跟钟月兰说着他的收获。 郭大夫说的知识他早在大学的时候就学过了,他这两日做的便是古今结合,想着现代的专有名词换到古代来要用什么来解释。 诊病不是算命,故弄玄虚不跟患者说原因,是得不到患者信任的。 两人聊了好一阵,都没等到唐桔回来,钟月兰刚打算去茅厕找唐桔,就看着唐桔笑意洋溢地回来了。 上个茅厕怎么这么开心? 随后,就看见两姑娘跟在唐桔身后,被唐桔领着到了诊桌前。 “到啦~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夫,黎大夫~”唐桔说。 第51章 “这位便是你说的大夫?”跟着唐桔来的姑娘身着婢女装, 声音细软。 她很瘦,婢女装穿在她身上稍微有些显大,比较合适她边上那位姑娘。 “小......”她边上跟着位更年轻些的姑娘, 她刚开了口, 前头说话的姑娘便摇了摇头。 那年轻的姑娘就把话重新吞回肚子里, 改为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黎怀哭笑不得,原来唐桔借着上茅厕的借口,去给他拉病人了。 他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两位姑娘,刚刚摇头的姑娘应该是个主子, 与她一起的是她的婢女。 那位小姐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 还特意抹黑点儿面, 只是百密一疏,脸抹了, 手却干干净净, 一点儿做家务的痕迹都没有。 应该是被家里娇养的小姐。 唐桔一听,怕她们俩因为黎怀的年纪而怀疑他的医术,他立马说着:“你别瞧他年纪小, 他很厉害的!” 唐桔还说了几个他知道的例子, 以此来增加他话的真实性。 唐桔都给他拉人来了, 他哪儿有掉链子的道理, 黎怀开口说道:“我确实是大夫, 这是我的腰牌,你们可以看下。”他解下腰间的腰牌,拿给两位姑娘看。 婢女替小姐接过了牌,翻来覆去看得认真, 确定真是县衙发的牌子,而不是黎怀伪造的后, 又还给了黎怀。 不过就算有了牌子,婢女也不放心她家小姐让一个还未及冠的大夫看,她在小姐耳边小声劝着,想叫她家小姐另寻大夫。 “巧玉,你别说了。”小姐抚下巧玉的手,说:“就在这儿看吧,其他大夫估计也不乐意看我这病。” 这位小姐说话的声音很小,得亏他们这个诊桌边儿没什么人,要来几个正常说话的,估计就会把她的声音盖去。 黎怀听着她的话倒有些奇怪,还有病是大夫不乐意看的?那是什么病。 “这大夫没及冠也好,还没被世间腐蚀。”小姐再说。 “要是庸医可怎么办呐。”巧玉的眉头紧紧皱着。 这话唐桔可不爱听了,治都没治呢,什么就庸医,他双手叉腰,冲着巧玉说:“黎哥哥可是良医,他若治了没好,你们尽管来村里找我们。” “试试吧,反正这病也死不了。”小姐在黎怀面前坐下。 见自家小姐心意已定,巧玉便没再说什么,而是在她的左后方乖乖站定。 “冒昧一问,您贵姓?”黎怀将手边的毛笔沾好墨,等着面前小姐的姓氏,患者名写好,下面再列出开的药方,这样患者出去抓药的时候,才不会因为拿错方子而拿错药。 客栈大堂的位置有限,放下这些个桌子已经拥挤得不行,没地儿再放药柜,所以杏林会只负责看诊写方子,写好的方子得大家自个儿去外面抓药。 “我姓石。”石小姐道。 “石小姐,您哪儿不舒服?”黎怀问。 听着黎怀对她的称呼,石小姐眼眸一圆,不过一瞬,她又恢复眸子半耷拉的状态,“你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 “您面上化了妆,两手却疏忽了,这样白皙的手,大抵只有富家小姐才会有。”黎怀答。 没想到黎怀的观察这么细致,石小姐轻轻一笑,“你倒是仔细。” 她心底对黎怀的认同度涨了点儿,医者,不心思细腻的话,很可能会漏掉哪些个症状,从而导致药不对症。 “现在您可以说说,您哪儿不舒服了。”黎怀说。 提到这事儿,石小姐便很难开口,她嘴唇蠕动了会儿,说:“我能写给你看吗?” 黎怀点头,“当然。” 看来面前这位石小姐真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病。 这事儿在现实少见,时代在发展,大家的观念也在转变,不会忌讳就医,大家到了医院都大大方方的,也不怕被别人听了去。 反正不管是什么病,它都是病,没什么好遮掩的。 黎怀从压着的纸中拿出一张来放到石小姐面前,再把手里的毛笔递给她。 石小姐垂眸,拿着笔便写了起来,显然她平时写惯了字,笔尖落下没有一点儿迟疑。 黎怀很有耐心,他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等着石小姐写完。 唐桔走了过来,站在黎怀边上,兴致满满。 这可是他第一次系统地看黎怀诊病,这个全过程让他好奇不已。 石小姐写下几十个字,停笔、转纸,“还请小大夫别念出来。” 黎怀应下,看向纸面上的内容。 原来石小姐的月事已经四个月没来过了。 月事在古代确实是个不好说的话题,在场的所有大夫,除了他年纪小未及冠,其他人都是已经成年的大男子,要石小姐去跟他们说月事的事情,恐怕石小姐更乐意不治。 恒国里有女医,但女医少之又少,据他了解,溪城里好像没有什么出名的女医,石小姐这次来,可能是冲着郭大夫来的,不过半途中被唐桔找着,引到他这里来了。 黎怀看好了内容,将纸折起来后往怀里一塞,石小姐既然不想让其他人看见,那他就把这张纸先收了,等着回去后烧掉,就没人知道了。 石小姐看见黎怀的动作,心下又满意几分。 黎怀抬起眸子,认真观察着石小姐的面容,不过石小姐涂了层厚厚的粉,把她原本的面色给遮住了,从面上瞧不出什么。 “请您伸个舌头。”黎怀说。 巧玉帮石小姐遮住两侧,只黎怀一人看见石小姐的舌色。 石小姐舌色偏紫,边上还有瘀点。 黎怀又隔了个手巾给石小姐把脉,沉弦而涩,按起来跟刮竹一般,不流畅。 姑娘的腹部他不合适按,便让巧玉帮忙,隔着衣物按了石小姐肚脐左下方和右下方两到三横指的位置,疼得石小姐倒吸凉气,连连让巧玉松了手,别再按了。 结合这几个特点,石小姐应该是气滞血瘀引起的闭经。 “不知石小姐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儿,扰了心神?”黎怀问。 被黎怀一语点中心事,石小姐的低迷的情绪稍微起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此病大抵是因情志内伤、肝气郁结引起的。”黎怀说。 古代的姑娘和哥儿身处闺中,因为心事无法排解或者长期忧郁、思虑过度,导致肝的疏泄功能失常,阻碍血液正常运行,形成血瘀,因此胞脉闭塞,月经不行。 此病由情绪而起,吃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石小姐一声叹气,这声叹气里藏了数不清道不明的万千忧思。 唐桔就不喜欢听别人叹气,叹气会把好运气全都叹走。 他就希望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不被坏情绪影响。 “漂亮姐姐,你有什么事儿堵在心头了,可以与我说说呀。”唐桔压着桌子、伸长身子,一双星眸璀璨,“我娘亲跟我说,有什么事儿不能闷在心里,会把人闷坏的。” “你长得这么漂亮,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被事儿闷坏呢。”唐桔再说。 看着唐桔是真切地关心她,石小姐眸子一颤,一行清泪便落了下来。 “小姐......”巧玉连忙把刚刚用来诊脉的手巾抵给石小姐,“您不能再哭了,这几个月来您日日哭,眼睛都要哭坏了。” 见石小姐哭了,唐桔一阵手忙脚乱,以往在家里都是他哭,他还是头一回把别人惹哭了。 “黎哥哥、娘亲,怎么办?我把漂亮姐姐惹哭了。”唐桔也才十一岁,没碰过这样的事儿。 “没事的,你去哄哄她就好了。”黎怀拉着唐桔的手,轻声安慰他。 钟月兰也跟在黎怀身后说着,让唐桔去哄一哄石小姐,就像以前她哄他一样。 第54章 唐桔看了眼黎怀,又看了眼钟月兰,在心底给他自个儿打气。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敢作敢当! 唐桔放在腿边的两个小拳头一捏,迎难而上! 唐桔挪到石小姐身边,说话糯糯,“漂亮姐姐,你不要哭好不好,是我错了。” 他想着以往他哭的时候,什么东西能哄好他,以前娘亲会给他买冰糖葫芦,但现在正值夏季,冰糖葫芦根本撑不到出来卖,在路上就化了,“等会看完病,我去买一碗绿豆汤给你~吃了甜甜的东西就不难过了。” 绿豆汤也可以,绿豆汤也好吃。 石小姐睁着眼眸,看着唐桔干净纯真的眸子,她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唐桔说。 她在世俗间沉浮太久,正需要清澈的人给她建议。 她道:“你愿意听姐姐的故事吗?” “当然!”唐桔猛猛点头。 噢? 黎怀的思绪瞬间打开了,是呐,让唐桔去开导开导石小姐,那忧心的根本能少一些也对病情有益。 石小姐肯定有事情闷在心里,但他们性别不同,姑娘的秘密怎么能跟小子说呢,但唐桔不一样,他是哥儿,是跟姑娘在一个阵列的。 “你们上去说吧,没人听得见。”黎怀跟钟月兰说了房间位置,四人一道儿上了楼。 唐桔是个小太阳,相信有他开解,石小姐的苦闷应该会散去不少。 至于他,那就等着开方子,把石小姐的外症治好。 第52章 钟月兰领着唐桔、石小姐和巧玉上了楼, 推开黎怀说的房间,房间内干干净净,只有床上凌乱的两床被子, 说明有人在这儿住过。 屋内凳子有限, 唐桔便把凳子让给钟月兰坐, 自个儿站着。 巧玉站在石小姐身后,如此两把凳子也够了。 “漂亮姐姐,你说吧~”唐桔两只杏眼圆圆,就像个可爱小狗一般, 萌进石小姐心里。 在场的人不是姑娘就是哥儿, 她也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 只是她开口之前,跟唐桔和钟月兰都约定了句, 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放心!我和娘亲从来不说别人闲话的!”唐桔胸脯一挺, 跟石小姐打包票。 村中有爱说八卦的人,自然也有守口如瓶的人,石小姐运气好, 钟月兰和唐桔都是后者。 石小姐手里攥着有些哭湿了的手巾, 幽幽开了口, “我快要嫁人了......” 嫁人?那不是好事吗? 唐桔见过村子里的人办席, 新郎、新夫郞或者新娘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 扎着日常不会扎的发型,大家都喜庆洋洋、欢声笑语,席上的饭菜也好吃得不行。 所以在唐桔的记忆里,结婚是个很好的事情。 唐桔不解, 张口便问,“嫁人不是好事吗?漂亮姐姐这么漂亮, 到时候穿上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听着唐桔夸她漂亮,石小姐扯了下嘴角,尽力露出一抹笑来,而后她说:“但是我不想嫁给他。” ? 漂亮姐姐不喜欢她未来夫君吗? 唐桔生活在村子里,男娶女嫁本就比城里自由一些,再加着唐正信和钟月兰是因爱结婚,两人又很宠他们的小桔子,以至于唐桔根本不知道城里哥儿、姑娘结婚,大部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不由己。 一边旁听的钟月兰听着这话,抬眼看了石小姐一眼。 唐桔不懂的事,她却懂得,面前这个姑娘也是个苦命的人。 钟月兰性子刚烈,完全受不了跟不爱的人在一起,以前她还未遇见唐正信的时候,家里人也有给她介绍过,不过都被她给拒了。 要她跟不喜欢的人结婚,她宁愿躲到山林深处去,她争不起,难道躲不起? 还好,唐正信在她即将躲进山林之前,出现了。 “不喜欢怎么嫁给他呀?”唐桔问。 “因为姐姐的爹爹和小爹想要姐姐嫁给他。”石小姐说。 唐桔张圆了嘴,“怎么会这样!” 爹爹和小爹逼着漂亮姐姐嫁人!他们坏! 唐桔完全想象不出来,爹爹和娘亲逼着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时,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他活了十一年,从来没被他们强制要求过要做什么。 “你爹爹和小爹怎么会逼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呢?他们不爱你吗?”唐桔问。 “不,他们爱我的。”石小姐说。 爹爹和小爹从小便宠着她,给她一切最好的。 小时候她学琴割了手,爹爹马上去寻郭大夫来;夏季她胃口不好,小爹就跟城里最好的饭馆学艺,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正是因为他们爱她,所以在婚姻之事上,石小姐才不想说一个“不”字。 这是爹爹和小爹头一次让她做一件事,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那怎么会这样?”唐桔再问。 漂亮小姐说的话明明他都听得懂,可凑在一起他就有些不明白了。 她的家人爱她,却又要她嫁给不认识的人......这不是矛盾吗? “他们为我好,找了一个与我门当户对的男子,但我不喜欢他,瞧着他就心里难受,但又不想叫爹爹和小爹失望......”石小姐细软着说道。 她也不是没有逼过自己与那位男子相处,但每回出去以后,她回到家就觉着心里闷得慌,除了巧玉以外没人可说,常常深夜想着想着就流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就是心情郁闷,做什么事都开心不起来。 这应该就是刚刚那个小大夫说的,积郁成疾。 “你爹爹和小爹怎么会失望呢?”唐桔说:“你因为嫁人这个事情生了病,他们不更应该在意这个吗?” “嫁人跟你的身体和你的开心比起来,更重要吗?” 唐桔一个三连问,问得石小姐都愣了,顺带着边上站着的巧玉也睁大了眼,一脸震惊地看着唐桔。 唐桔觉得家人是最亲的人,其它事情跟家人的健康和家人的开心根本没有可比性,任何让他家人不开心的事情,他都会去解决。 之前爹爹和娘亲吵架,还是他夹在其中,左右哄哄好的。 石小姐久久没有回话。 唐桔眨了两下眼睛,转头看了眼身后坐着的钟月兰。 漂亮姐姐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他又说错话了?可他由心觉得,他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呀。 钟月兰也是惊讶她家小桔子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深意的话来,当真是跟黎怀待在一起久了,学得东西也变得深刻了。 不然一个农家十一岁的小哥儿,哪儿能想着这么复杂的事。 钟月兰悄悄给唐桔竖了个大拇指,给了唐桔莫大的自信。 唐桔转回头来,糯糯地说:“漂亮姐姐,你说句话呀......” “我、我告诉他们我生了病,真的不会叫他们失望吗?”石小姐喃喃道。 “你竟然没跟他们说你生了病?”这下换唐桔惊呆了。 要知道他一有什么病啊痛啊的,第一时间就是告诉爹爹和娘亲,爹爹不在家在田里的话,他若动得了身体,都要马上跑去田里告诉爹爹。 漂亮姐姐因为心情郁闷,身体都出现不平常的现象了,居然还没跟她的爹爹和小爹说...... 漂亮姐姐可真厉害啊......唐桔由心底佩服石小姐。 “等下回家,你要马上跟他们说!”唐桔教起了石小姐,用他以前跟爹爹娘亲撒娇的语气,教给石小姐,“你说你因为嫁人的事情,茶饭不思,都生病了,心里不开心,需要他们哄哄你。” “没准他们想着你的心情,就不让你嫁给那个男子了呢?”唐桔说。 那可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既治了病,身体也养好了来。 唐桔轻轻覆上石小姐的手,“有些话不说出来,他们是不会知道的。” 石小姐看着唐桔,唐桔浅褐色的瞳孔里印着一个小小的她,手背温度暖和,勇气好像从她的手背慢慢上沿,流进了她的心里。 忽然之间,石小姐好像眼前一亮,寻到了个突破的法子。 是呀,她为何不跟爹爹和小爹说说自己的心绪呢?若因着爹爹是男子,那她与小爹说说也好呐。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不与小爹分享自己的心事呢? 石小姐刚刚小开心一瞬,情绪马上又落了回去,“我说了真的会有用吗?” “我就总要爹爹和娘亲哄我,但我如果不说出口的话,爹爹和娘亲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应该从哪儿哄我。”唐桔举了自己的例子,又攥紧了石小姐的手,“你说了可能没用,但你不说的话,就一定没用。” 巧玉被唐桔的话激得心血澎湃,“是呀小姐!不如我们试试跟老爷、夫郎君说说呢?老爷和夫郞君那么疼您,定不会看你生病还不管的。” 石小姐垂了眸,她听着唐桔的巧玉的话,两人的话在她的脑海里转圈不止,最终化作一柄小锤子,将遮盖在她心上的那片阴霾砸开了个缝隙,一抹阳光自那抹缝隙洒进她的心中。 第55章 石小姐抬起头来,说:“那、那我回去就试试吧......” 她的音量还是那么小,好像跟来时没什么区别,但唐桔就是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儿坚定。 “嗯!”唐桔猛猛点头,“我等你的好消息~” 四人在屋子里讲了两刻钟,石小姐的情绪稳定不少,甚至还有隐隐上扬的趋势。 黎怀在楼下大堂等着,倒也不急切,劝人本就是个精细活,急不来。 不过除了石小姐以外,再无人来找他看病,比他后头的诊桌都开了业,只有他还撑着个下巴,数着面前的人数发呆。 县衙的人发现百姓们太热情,快要把客栈的屋顶都掀了,这才派了衙役来,形成人柱,一左一右拦着人,让百姓们好好排队。 六月的天很热,但他们为了给郭大夫看病,都排到客栈外头了,也不愿意去找别的大夫看病, 名人效应啊...... 黎怀再次感叹。 “黎哥哥,我们来啦~” 黎怀顺着声音看去,唐桔一节一节往下蹦,跟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可爱得不行。 看他这副活泼洋溢的样儿,他肯定完美哄好了石小姐。 不愧是他家的小太阳,就是厉害。 “劳烦你帮我开药了。”石小姐重新坐到黎怀的诊桌前,她的心情好了点儿,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一点点。 “当然好。” 黎怀提笔写下血府逐瘀汤的药方,他边写边说,“此方一日一次,分两次,早晚温服,喝两周时间,再来寻我调方子。” 黎怀跟石小姐说了他们所在的村子。 “除了药,您也可以喝点儿玫瑰花陈皮茶,可以理气健脾。” “不过最重要的事,还是要保持心情愉悦,戒嗔怒、解忧思,船到桥头自然直,什么事情都有处理的法子。”黎怀说着,将手里写好的方子折好交给巧玉,“如此便行了。” “多谢小大夫。”石小姐起身,柔和地跟黎怀行了一礼,“巧玉,拿钱。” 巧玉应了一声,就要从钱袋里拿钱出来。 “杏林会不收诊金。”黎怀说。 “我这不是诊金,是谢金,多谢桔哥儿听我说话。”石小姐说。 听着还有自己的事,唐桔猛猛挥手,“漂亮姐姐再见~” 第53章 石小姐出手大方, 巧玉按着她以往的习惯,在黎怀他们的诊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 看见碎银,黎怀都惊呆了。 碎银根据其重量和成色, 价值在百文至一两不等, 巧玉拿的这块碎银看着纯度很高, 应该价值在五百文以上。 黎怀一把抓过碎银,交给唐桔,“快收好,这是石小姐给你的咨询费。” 财不外露, 虽然碎银比不上金子, 但一看诊就得了个碎银子, 也许会让他人眼红,还是赶紧收起来为好。 “我怎么能收这个钱。”唐桔挡着黎怀的动作, “明明是你看的病。” 他不过是听漂亮姐姐说了一会儿话, 就得个碎银子,这钱赚得也忒轻松了。 他是万万不会揽下这个功劳的。 “那你先收着,等着回去了, 咱们再分。”黎怀也没强行要求唐桔一定要收下, 现在人多眼杂, 分钱的事情还得回家关起门再说。 这个理由唐桔可以接受, 他把碎银子往怀里一揣, “那我先暂时收着。” 今日出门就是为了看黎怀,所以他没带钱袋出来。 开门红以后,唐桔来劲儿了,他主动出击, 不停在百姓中寻找那些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人,拉到黎怀这里来。 他拉人也是有选择的, 疼得面部扭曲的人不要,看着像是重症的人也不要。 因为他不清楚黎怀的医术究竟有多厉害,所以只敢找这些病人来。 不然若是拉到黎怀治不好的,砸了招牌可就不好了。 有些人看着唐桔可爱,还以为他是哪个老大夫的哥儿,跟着来了后发现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看病,又臭着脸走了,以至于两刻钟时间过去,再没一个病人。 “哟,阿兰、桔哥儿,你俩怎么来了?” 唐大夫从郭大夫那儿过来,见着黎怀身边多了两个人还有些好奇。 “您怎么回来了?”黎怀问。 “郭大夫去方便了,刚好给我换你的时间。”唐大夫应了黎怀的话,再问道:“你俩咋来了?” “来瞧瞧黎怀。”钟月兰直言。 “我猜也是。”唐大夫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唐家人很是宠黎怀,会在这时候出现,肯定就是冲着黎怀来的。 唐大夫推着黎怀赶紧去郭大夫后面占个位置,不然以他这个身高,去晚了没有好位置,就只能看别人的背影了。 黎怀跟唐桔说了一声,便动身前往郭大夫那儿。 本来他还想拿个纸笔,但人挤人的情况下哪里写得了字,不把别人的衣服划脏就谢天谢地了。 因而黎怀什么也没带。 趁着郭大夫去茅厕,围在他身后的人换了一批,有的大夫不乐意下场换人,还跟与他组合的大夫吵了起来,大男人吵架呜呜喳喳的,吵人得不行,让衙役一人架着一个,都拉出去了。 郭大夫回来得不算快,他在外面磨蹭了一个时辰,才慢悠悠地回到大堂。 他一眼在众大夫中瞄到了黎怀,“你叫黎怀吧。” 不知道郭大夫为什么会点名点到他头上,但黎怀还是乖巧地行了一礼,“回郭大夫,是的。” 郭大夫在溪城里算是医术较高的人了,黎怀一向崇敬高手。 “小小年纪就会医术,未来可期。”郭大夫边说边落座在诊桌后面,“等会好好看、好好学。” “是!”黎怀清脆应声。 郭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多年的看诊经验让他有一套完整的看诊流程,算是黎怀见过的古代大夫中,比较规范的。 不过黎怀发现郭大夫有个毛病,就是耐心不足,病患一旦罗里吧嗦起来,他就会皱着个眉头,语气稍差,甚至还会打断病患的话,直接以他的症状和脉象来诊断。 不知这个反应跟病患们都是平民百姓有没有关系,如果来者换成个德高望重的人,郭大夫会不会改变态度? 趁着病患换人空隙,黎怀思绪飘远,胡思乱想了一瞬。 时间缓缓过去,上半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杏林会顺利进行,唐大夫和黎怀换了两次,他们的诊桌看诊了十人,除了石小姐是黎怀看的,另外九人都是唐大夫看的。 杏林会的午饭是按人头算的,钟月兰便带着唐桔出去吃了顿午饭。 黎怀本来想让他俩吃完午饭先回家,没想着两人都没打算走,说着要陪黎怀到结束,他们一车回去,也省得分拨了。 有人陪着自己,黎怀自然不会拒绝,他就是怕唐桔和钟月兰在诊桌后面待着,会太无聊。 不过等黎怀再次换下唐大夫,看着唐桔、钟月兰和病人们聊得起劲时,他才知道是他多虑了。 未时中,正是一日最热的时候,忽然有几人闯入杏林会,他们六个壮汉用布当简易担架托着一人,那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双目上翻,喉咙里还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看着很是吓人。 “郭大夫在哪?”拎着担架前端的壮汉喊道。 他中气十足不说,还有一身的肌肉,再配着左眉的刀疤,百姓纷纷吓得往边上躲了躲,生怕波及到自己。 “你是何人?”郭大夫从诊桌后面站起。 多年混迹士族之间,郭大夫早养成一副处事不惊的性子。 壮汉给身后五个人一个眼神,六人一起抬着病患穿过众人到郭大夫面前,“我们老爷是百香堂东家,今日发病突然,特赶来请你治病。” “百香堂?那个饭食精致的餐馆东家?” “听着是啊,我上回去吃过一回,两道菜花了我百文钱,真是吓死个人。” “那你吃不起就在点餐之前走呗。” “哪儿敢啊,他们东家以前是地痞,手下人下手狠的......我哪儿敢不点菜就走啊。” 听到百香堂的名号,堂下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黎怀顺耳听了几句,原来躺在担架上那人以前还是个地痞,看来溪城里也是有一些灰色势力。 “抬上来。”郭大夫面色不虞。 病人是郭大夫最不喜欢的商阶级,从郭大夫的面色上就能看出来。 六个壮汉看着猛,实则做事细致,他们力道平均,稳稳将病人台上了郭大夫的诊桌。 郭大夫把了下脉,“脉象如雀啄,这是‘七绝脉’。” 他又查看了病人的眼、鼻、嘴,“舌卷囊缩,肾气已绝,没得治了,抬走。” 壮汉一听,正要发作,便听着堂中一片寂静中,传来一句话,话中少年音,说明说话的人年纪并不大。 “这位病人痰热闭窍、引动肝风,是‘惊风’的症状。”黎怀道。 郭大夫身后站着的唐大夫双眼圆睁,心道不好,连郭大夫都说没得治了,黎怀却说这是什么风,那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儿打郭大夫的脸吗? 第56章 “哪来的小孩,竟然敢反驳郭大夫的话?” “我认得他,他第一日说邓老大有肾病,还给他开了一副方子呢!” “小孩开的方子也能信?” “当时他看邓老大的样子,感觉真有点儿本事。” “我看他的本事就是把你脑袋踢了。” 果然,如黎怀所料,他这话出来肯定会有很多人觉得他在说胡话。 可他哪儿能放任郭大夫随意诊断,明明病人还有救就叫人抬走,如果现在真抬走了,那人才是没救了。 “你说这是什么病?”壮汉马上转过身来,双眼炯炯看着黎怀。 “此症名为‘惊风’,还有得治。”黎怀从诊桌后面出来,几步走到病人身边。 就算面前人是个还未及冠的小孩,壮汉依旧没有软话,他直言威胁着,“你说有得治那你治,治不好可小心着。” 看在黎怀是个小孩而且医术还不错的份上,郭大夫开口劝了一句,“我劝你再好好想想,这脉象就是‘七绝脉’,跟惊风的脉象可不相同。” 黎怀把上病人的脉,脉象乱而有力,确实像七绝脉,不过病人的症状跟七绝脉的症状对不上,他不是虚脱而是实热,此脉象应该是发病太急太重,才会如此。 这病特殊,郭大夫一时没诊出来也是正常,黎怀也是有着现代经验,才能判断病人是惊风。 “郭大夫您瞧,病人全身肌肉僵硬、剧烈抽搐,伴随口吐白沫、牙关紧闭,面色发紫,喉中还有痰鸣,与‘七绝脉’的症状不相符合。”黎怀说。 其实从现代医学来看,病人这是典型的大发作癫痫,但古代没这个知识,他就只能尽量结合古代的用词来解释。 “而且这脉象也不是‘雀啄脉’,仔细探来,能发现一点儿细微的差别。”黎怀再说。 两句话出来,场上一片哗然。 虽然堂中还是安安静静的,当能听见不少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郭大夫竟然诊错了? “别说那些七七八八的,你就说怎么治吧。”壮汉没有读过书,他一身力气,听着文绉绉的话就脑袋疼。 他不管这病是惊风还是飘风还是浮风,反正人得治回来。 郭大夫细细琢磨着黎怀的话,品出一点儿味道来,但当着众人的面被戳穿了,还是让人心生不爽,“就是你说的惊风,那也不好治。” 就是京中恐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治得好惊风,就凭这个小娃娃? 可别为着救一个人把自己搭上了。 “不知在场的众人,可有人有九针?”黎怀问。 他从农村来,手上自然没有针灸专门的器具,而治惊风又必须得针灸才行。 在场人大多是草医,就是城里以看病营生的大夫,也没有针灸的手艺,不会针灸,就不会特意去配九针。 场上一片寂静。 过了几十秒,声音从黎怀身后传出来。 “我有。”郭大夫道。 第54章 是了, 溪城及溪城周边里只有郭大夫一位名医,若要人掌握针灸之术,恐怕非郭大夫莫属了。 “针在哪儿?可否借我一用。”黎怀说。 此话一出, 堂内人再次大惊。 针灸是多么难的技术, 在场的大夫们都清楚。 正是因为针灸内里门道太多, 落针之处出现一点儿偏差就会取人性命,所以草医们没人敢学针灸。 就是有好运气接触到针灸的大夫,也因为不敢找人练手而荒废了针灸之术。 这下听着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说要下针,大家的窃窃私语更大声了。 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黎怀, 甚至有人说今天杏林会要出现血光之灾。 毕竟黎怀没治好病人的话, 边上的壮汉是第一个饶不过他的。 百香堂的东家只是开了饭馆以后没再以暴治暴, 他底下的人若没东家约束,不知会做出什么凶狠的举动来。 唐大夫不知道这病人多有能耐, 但他耳朵灵, 大家的私语传入他的耳中,让他觉得事情大条了。 这次不比在村里,真没把人救回来, 可能得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唐大夫也顾不得观摩了, 他从郭大夫的诊桌后面侧着身挤出来, 走到黎怀身边, 在他耳边小声道:“怀小子, 这可不是逞能的地儿。” 他承认黎怀的医术确实好,但众目睽睽之下压力骤增,如果他心里素质不好,手下一个失误, 那就完了。 如果黎怀认怂缩了回去,大家伙儿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 应该不会与他计较太多......吧。 “我没有逞能。”黎怀用跟唐大夫一样的声量回了回去,“病人在前,我不能视而不见。” “哎呀!”唐大夫跺了下脚,急得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劝黎怀才好。 固然医者仁心,但这病太急太重,带病人来的人又不好惹,救这个人实在是风险太大了。 “我若此时退去,那这条命就是留下来了,我也良心不安。”黎怀说。 他活着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且不说人能不能救回来,若因着这个原因那个原因束手束脚不敢相救,那他还不如把命交了。 “你!”唐大夫满腔的话,最终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还请郭大夫借我九针。”黎怀转过眸子,看着诊桌后面的郭大夫。 “你想好了?”郭大夫最后劝一句,“针一落下,出什么差错都救不回来了。” 黎怀猛地点了头,“想好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郭大夫从自个儿的诊箱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皮革,“拿去。” 黎怀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他一扯皮革上的系带,将皮革打开来,针灸用的九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皮革里头。 郭大夫不愧是名医,这用钢制成的九针,韧性好又做得细,想来一套价值不菲,真叫人羡慕。 不过这时候也不是羡慕的时刻,当务之急是救人。 大发作癫痫作重要的一事,就是把病人唤醒。 黎怀叫壮汉帮忙,把病人的身子侧过来,以免途中喉中痰堵了气道,反倒让病人窒息而死。 病人侧躺好了后,黎怀从里面拿出毫针,毫针细如毫毛,是最常用的针灸针。 黎怀右手执针,眼神仔细认真地定着病人的人中处,手下利索,钢针如闪电一般,直刺入病人的“鬼宫”,也就是人中穴。 黎怀目光紧紧定在钢针上,捻转钢针,病人本来有些僵硬的身体,在这时猛地一颤,喉中异声停止。 “呀,那人刚刚猛抽了下,有没有事啊......” “不知道啊,但这一针下去,怪声停了,难道是真有效?” “他做了啥?动作忒快,我啥也没看到。” 一针下去,有两个大着胆子凑过来看黎怀怎么动手的大夫,郭大夫打心底不相信黎怀的技艺,但他也斜着眼,看黎怀每一步的动作。 第一步就扎人的鬼宫,真不知道这小子的胆子究竟有多肥。 鬼宫是人体上最重要的穴位之一,针下一点儿偏差,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黎怀动作未停,从皮革里又拿出锋针,他执起病人的左手,在拇指指甲旁的“鬼信”上快速点刺。 “鬼信”即少商穴,黑红色的淤血自此处流出,滴在地上,跟地砖形成鲜明对比,看着吓人得很。。 “这又是做什么呢?” “谁知道啊,仔细看吧。” “你边上去点儿,挡到我了。” 黎怀身后叽叽喳喳的,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位。 黎怀顾不上身后来了几个人,他将病人脚上的鞋子脱了,拿着刚刚刺“鬼信”的锋针刺入病人脚大拇指内侧的“鬼垒”,接着又回身刺入手腕横纹中的“鬼心”。 此刻病人双眼圆针,但牙关紧锁,显然是还没有清醒。 黎怀往身后一看,不知唐大夫什么时候到他身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说:“唐大夫,请帮我拿一根点燃的蜡烛来。” 唐大夫也不知道要蜡烛有什么用,他“诶”了一声,连忙寻来一根点燃的蜡烛。 黎怀从皮革里又拿出一针,在蜡烛的火焰上烤着,烤到针体发热,他眼眸一转,扎入病人耳垂下的咬肌处,此处为“鬼床”,火针扎入后,病人的牙关松开,一口浓痰混着白沫吐了出来。 “这是不是要好了!” “看着是啊!” “这小子当真这么厉害,几个针下去就把人救回来?” “人家可以,你可别瞎试。” “人命关天,谁敢啊。” 救人还有最后一步,黎怀拿了布将病人口中擦净,一针刺入舌下中缝的“鬼封”,也就是海泉穴,海泉穴出血少许,病人长出一口气,眼皮重新闭上,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病人的神志已经恢复了,接下来便是开药调理。”黎怀将用好的针放在外头,等着等会消下毒再重新放回皮革里还给郭大夫。 几针过去,黎怀满头是汗,他神情紧张,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自如。 第57章 “这、这就好了?” “瞧着是啊,声音没了,身体也没抽抽了,呼吸还很平稳......” “难道这小孩真是个天才?” “真厉害啊,让我来我肯定手抖到不行......” 黎怀被人紧紧围着,围着的人太多,空气不流通,让他有些回不过气来。无法,他只好跟后头围观的大夫们说着,叫他们稍微散开些。 黎怀露了这么一手,堂内大夫震惊之余,对他的敬佩不已,听了黎怀的话后,他们连忙往外散去,给黎怀空出个位子来。 “这就好了?”壮汉不懂医理,他只在意他家东家被针扎了扎,有没有好了。 “神志是拉回来了,但还需后续细细调养。”黎怀说:“你过来,我跟你说说之后休养的事项。” 壮汉点了头,让其他人管好东家,自己则跟在黎怀身后,到了他的诊桌。 跟着来的不止壮汉一人,黎怀一个低头摆纸,再抬头时,诊桌前头站了一圈的人,大家探头探脑地往纸上看,站在最后看不见的人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来。 见此“盛况”,黎怀哭笑不得,前面他还羡慕郭大夫呢,现在体验到了郭大夫的待遇,他只觉着闷得慌。 郭大夫其实也想到黎怀那儿瞧瞧,但他梗着口气,放不下身段。 黎怀问了下病人发病之前的事,但壮汉并不知道他东家是因何发病的,等他赶到东家身边时,东家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既然如此,黎怀就开了个定痫丸的方子,让壮汉拿回去先给病人喝了,等病人苏醒了,再来找他说更详细的病情,调整方子。 定痫丸是治疗癫痫的千古名方,先用这个方子准没错。 “就这样?”壮汉拿着药方,有些难以置信。 他东家发病的样子很吓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小病,但在面前这个小大夫的手下,好像重病化小,小病化了了。 “自然不是。”黎怀跟壮汉说了吃药的次数,再嘱咐道:“百日内忌发物、忌七情过度......” 黎怀冲壮汉招了招手,壮汉俯下/身来。 黎怀在壮汉耳边说着,“忌房事。” 房事还是太私密了,大庭广众不好说出来,就只能说给病人的心腹听。 壮汉听不懂什么是发物,也不懂什么是七情过度,但他听懂了房事这词。 他东家姑娘、哥儿不断,这事哪儿忌得成。 “若忌不了呢?”壮汉问。 “那就等着再次发病,就这么简单。”黎怀说。 那还是别了。 壮汉心底想着,又问:“要忌多久?” “先忌个百天吧。”黎怀说。 壮汉在心底为东家哀叹了声,不过好在只是百日,熬一熬就过去了。 壮汉将药方收入怀中,忽的想起他不懂发物和七情过度,再次问黎怀。 黎怀耐着性子,一一为壮汉解答,他声量正常偏大,不仅说给壮汉一人听,也讲给边上围观的大夫听。 大夫们听后恍然大悟,纷纷记着黎怀说的重点。 确定没有什么疏漏后,壮汉给黎怀抱了一拳,“多谢。” 第55章 壮汉谢过黎怀后, 话锋一转,要黎怀跟着他们一道儿回去。 他东家毕竟还没睁眼,若途中发生什么事儿, 黎怀又跑了, 那他们找谁去。 “这我得问问左书吏。”黎怀说。 “甭问了, 直接走就是。”壮汉性子急,一想到要跟县衙里那些文绉绉的人打交道,他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反正先斩后奏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做,这回再做一次又能如何。 “就问一句。”黎怀说。 壮汉眉头紧皱, 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黎怀的话。 现在黎怀可是他东家的大夫, 就给他几分薄面。 一听黎怀要找左书吏, 有热心的大夫给黎怀指了左书吏的位置。 早在壮汉拎人进来的时候,左书吏就已经来到大堂了, 正如壮汉不想跟左书吏打交道一样, 左书吏也不想跟壮汉打交道,一群五大三粗的家伙,话说不上几句就要动拳头, 要不是看在他们百香堂交的税还挺多的份上, 他早上报知县让他把这些人抓起来了。 眼见着黎怀就要走过来, 左书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如今离杏林会结束也不过半个时辰, 就放他早走完了,省得那壮汉发作起来,麻烦不断。 得了左书吏的准许,黎怀又回了诊桌边儿, 叫钟月兰和唐桔等会跟着唐大夫先回村,他后头会自己回去。 “黎哥哥。”唐桔抓着黎怀的手, 满眼担心。 虽说唐桔是在村里长大的,但青溪村里也不全是好人,村中也有那种好吃懒做的混子,跟面前这个壮汉相差无几。 唐桔最不擅长对付那些人,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只看一眼他都要缩到钟月兰身后。 这回他也如往常一样躲到钟月兰身后,不过那壮汉就要把黎哥哥带走了,想到这点儿,他也就大着胆子从钟月兰身后出来。 “放心,没事的。”黎怀说。 他现在是病人的大夫,壮汉必然得敬他三分。 仗着这股自信,黎怀倒不太害怕壮汉,如果他要动手的话,他也能找着人体弱点,先发制人。 “讲完了没有。”壮汉在一旁等着,耐心消耗殆尽,他尽力稳着自己的口气,但里头的催促还是不言而喻。 黎怀拉着唐桔到钟月兰身边,随后转过身,“走吧。” 客栈外头阳光热烈,黎怀背着光往前走,阳光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整个人闪闪发光。 “娘亲,黎哥哥会不会被怎么样?”唐桔紧紧攥着钟月兰的手。 钟月兰抚上唐桔的脑袋,“放心吧,阿怀不会有事的。” 黎怀救了那人东家一命,接了回去定会好吃好喝供着。 黎怀与壮汉出了客栈,他们走在前面,身后五人依旧拉着那块布,将他们东家重新拉回去。 平行走了一段,他才知道壮汉名叫孙七,跟他们东家孙良财一个姓。 孙良财二十余岁只身抵达溪城,靠着一股蛮劲和不走寻常路的巧劲,硬是闯出一片天地来,收养了不少跟他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 难怪孙七那么愿意为孙良财卖命,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途径药铺,孙七让兄弟们先把孙良财送回去,他则跟着黎怀一起进药铺抓药。 孙七没读过书,如果黎怀在药里做点儿手段他也分辨不出来,他深知这点,所以跟着黎怀只是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十几岁的孩童,怎么着也会怕他这个如熊一般的成年男子。 孙七心里想着什么黎怀一概不知,他入了药铺后,认真看着药铺伙计抓药,有些药因存放不当有些烂了,他还细心地挑出来,叫伙计换上新的。 治病的药哪里能马虎,能要最好的肯定不要次好的。 经过杏林会,黎怀的认知发生了一点儿轻微的扭转,他原以为唐大夫身为一个草医,医术应该属于中等偏下,却没想到唐大夫的医术其实算得上中等甚至偏上,比城里大多大夫都好。 这大抵就是古代与现代的差别,古代名医多在京城中为皇家贵族服务,其他小城里也许也有名医,但大多都是自学成才的草医,一些个误区也得不到矫正,反正有些病当下好了,便不顾长远。 而现代的医生都得从基础知识开始,再经过规培,才有可能成为一名医生。 就基础知识而言,定然是现代的医生比古代的大夫厉害些。 不过这也受限于时代,黎怀自认如果他一开始就出生在恒国,他的医学技术也只能到把脉看诊的阶段。 “我们铺子里没有琥珀、辰砂和全蝎。”伙计顺着药方往下看,发现几个他从未见过的药名,他还跑去问了掌柜的,才知道这些药到底有没有。 这倒是黎怀没想过的问题,到底他是个现代人,现代买药多方便,几乎没有哪门药没有的情况,穿到古代后他理所应当地觉得药材好卖,便没考虑到药方里有很难买到的名贵药物的事。 伙计的话倒点醒了他。 “那你可知哪儿有得买?”黎怀问。 伙计听着又去找了掌柜的,掌柜的从后院出来,给黎怀指了个药铺,“善草堂也没有的话,城里就都没有了。” 这么听来,善草堂应该是溪城里最大的草药铺子。 孙七动了动耳朵,“善草堂?那我们得坐马车去了。” 善草堂在东边,他们现在又在西的最边,一来一回走路要花上一个时辰。 孙七付了草药钱,喊着黎怀就走。 临走前黎怀还与掌柜的行了一礼,“多谢。” 孙宅离举办杏林会的客栈不远,宅内养有马匹,出行坐个小马车不是问题。 黎怀还是第一次坐马车,再一次对孙良财的财富实力有了个清晰的认识。 孙良财总归只是个富商,马车外观不能太华丽,但外观朴素内里繁华就没人能管得着了。 第58章 黎怀感受着屁股下软滑的垫子,只觉得有钱买个马车真好。 有了马车,两人很快到了东边,善草堂确实很大,楼高三层,从里面出来的人皆穿金戴银,一走出来就有人接着走,没几个人用自己的脚走路。 这便是溪城的富人区? 黎怀不着痕迹地观察几眼,面上一点儿惊讶未显。 孙七倒对黎怀这般表现有些另眼相看,杏林会里的大夫多是草医,这个小娃娃肯定也是草医来的,草医第一次到东区来还能这么稳重、淡定,是个奇娃娃。 孙七让黎怀下车,两人进了善草堂。 “这不是孙七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个伙计看见孙七,热络地上来打招呼。 孙七应了一声,跟黎怀说:“把你要的跟他说。” 黎怀便乖乖跟伙计说了他需要的药材。 “这你儿子?”那伙计看着黎怀,打趣道。 “你再鬼扯,小心我拧了你的头。”孙七两眼一瞪。 “只是开个玩笑嘛。”那伙计说:“不是便不是,作何生气,你就是天天生气才显老,我没说他是你孙子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孙七按动指关节。 那伙计立即脚底抹油往楼上跑去了。 趁此时间,黎怀看起善草堂内的陈设来,一楼药柜最多,他随意瞄了几个药名,都是非常寻常、遍地可见的草药。 二楼药柜稍少,他看不见药柜上贴的药名,不过从店里伙计从药柜里拿出来的东西来看,二楼放的应该是一些北方草药,比寻常草药稍贵重些。 再往上去黎怀便看不清了,但刚刚跟孙七说话的伙计直接就冲三楼去了,三楼应该放的是贵重药品。 贵重药品。 黎怀猛然想起他还没跟孙七说过这个药方的价格。 这药方里有三味珍稀草药,不好得所以很贵,黎怀估摸着这药方能凑齐的话,一包也得花个五两银子,一天饮一包,两天就是十两、三天就是十五两......真贵啊。 黎怀跟孙七说了方子的钱,得了孙七一个白眼,那白眼里的意思好像在说“五两也叫贵?” 成,是他瞧不起孙良财了。 伙计拎着药包下来,“全蝎前几日卖完了,有没有其它药可以替代?” 说到草药,伙计刚刚那吊儿郎当的性子就收去不少。 事关人命,哪里能嘻嘻哈哈。 “小大夫,全蝎没了。”孙七走到正在药柜前看药材的黎怀身边。 “那僵蚕或者地龙有没有?”黎怀问。 既然没有全蝎,那他就改“搜风”为“通络”,把昂贵的药换了,药钱也能少不少。 孙七听了黎怀的话,又去问伙计,地龙遍地都是,善草堂一层就能拿到。 “哝,一包四两,总共十二两。”伙计带着孙七和黎怀到了付钱的地方。 虽然黎怀已有心里准备,但听着三包药十二两,他还是有些震惊。 十二两......他得按几千上万个腹痛的孩童才能赚得到。 拿上药,两人马不停蹄往孙宅赶。 用钢针把人的意识找了回来还不成,还得赶紧用汤药稳固住。 如此一折腾,两人回到孙宅时,夕阳西斜,天边一抹青蓝色漫上,黎怀站在孙宅的厨房里,开始亲自为孙良财熬药。 第56章 孙宅很大, 黎怀刚开始站在门前的时候被孙宅的大门惊着,漆面亮得发黑的实木门边上,放了两块抱鼓石。 大抵是为了避嫌, 所以没敢放石狮子, 也没用大红色的木门。 孙七带着黎怀从正门进入院内, 孙宅占地面积很大,但却是个两进的院子。 这便是士农工商的限制,处于最底下的商就是再有钱,在房子的修筑上得尽量避开士族的住宅风格。 一入院便是一方人造小池, 池里锦鲤许多, 还建了个水上亭子, 带着温润、典雅的韵味。 孙良财以灰色产业起家,家中装潢却一点儿不显简单、暴力, 倒是与他这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孙七带着黎怀左转七绕, 黎怀一路瞧着孙宅的装饰,商贾不能碰瓷士族,就只能在原材料上下功夫, 一路看着的花瓶啊、灯罩儿啊, 无一不透着亮光, 看着就材质很好。 走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 穿过一个垂花门, 到了孙宅后院。 前院多是仆人,后院便都是孙家的家里人了。 “可小心着眼睛,别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孙七道。 后院姑娘、哥儿众多,他个外来的小子确实得注意着自己的眼睛。 “七哥。” 刚入厨房, 便有人与孙七打招呼。 “请吧。”孙七一个侧身,让黎怀进了厨房。 孙家的厨房里人很多, 厨子加打下手的,大概有十来人,有人瞧着黎怀这个生面孔,跟孙七打探他是谁。 孙七跟赶苍蝇似的赶走那些人,冲着厨房里最年长的人喊道:“二哥,给他空个灶儿来,这是给咱东家看病的大夫。” “后面去。”孙二正忙着炒菜,闻言往后一指,他身后有一台干净的灶,上面放了不少陶罐、瓷罐的,看着像是专门用来熬药的地方。 黎怀也没客气,直接走了进去,他将买来的草药包倒入一个陶碗里头,用清水泡着,泡了两刻钟后,他将草药连水一块儿倒进陶罐里头,用大火把药液煮沸后转小火煎,第一次煎一刻钟多,把药液倒出后再加清水煎第二次,第二次也煎一刻钟多,把两次的药液混合在一起,再倒入朱砂、琥珀和地龙粉末,定痫汤就熬制完成了。 这整个过程,孙七都在边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他一个不注意,黎怀的袖子里就会掉点儿什么不应该掉的东西下去。 黎怀也不在意,他道:“记明白了吗?下回熬药便这样熬。” ! 还有他熬药的事儿? 孙七心底一惊,他刚刚只负责盯着黎怀了,黎怀手下动作如何,每个步骤花了多少时间,他一概不知。 “走吧,先去送药。”黎怀将药液分成四小份,先端了一份放在托盘里。 瞧孙七的样子,黎怀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将熬药的步骤记在心里。 不过黎怀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唬孙七一下,毕竟他是个大夫,大夫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孙七一直跟盯歹人一样盯着他,让他有点不悦。 托盘放在桌上,黎怀转身叫孙七带路。 “药呢?”孙七指着桌上的药,疑惑问道,他是个直性子,完全不懂黎怀背后的用意。 “孙兄,我是大夫,不是孙家仆人。”黎怀只留下这话,便先一步出了厨房。 孙七这才绕过弯来,赶忙从外头喊了个婢女进来端药。 孙七往外看着,黎怀身形笔直,站在灯光下就如一棵劲翠的松柏,松柏转过头来,“孙兄,你还愣在原地做什么?前头带路。” 黎怀语气柔和,没先前那句那么生硬,孙七顿时觉得,松柏又变为柳树了。 孙七走在前头,黎怀走在中间,婢女跟在后面,三人成一排往前走去。 还未到主房,黎怀就听着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没看着老爷需要休息吗?” “你为什么在这儿我就为什么在这儿,老爷生了病,你还能剥夺我看老爷的权利?” “老爷要休息,你们吵吵闹闹的做什么样子?” 三句话是三个不同的声音说出来的,黎怀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刚刚跟孙七说要孙良财忌房事,孙七却那么为难。 孙七敲了下房门,接着没等里面应声就把房门打开来,领着黎怀进了主房。 看清主房里有多少人后,黎怀才知道他刚刚的想法太天真了。 孙良财的床边站满了人,男的女的哥儿的站得满满,大概有十几人。 “孙七你来了,大夫呢?”一位最年老的哥儿离孙良财最近,他看着孙七回来,面上一喜。 “这位就是大夫。”孙七往边上一撤,露出被他遮着身形的黎怀。 “你糊涂了不成,这不是个孩子?!”刚才三人之间那个比较锐利的声音第一个发难。 另一个年轻哥儿开口道:“是呐,你办事那么利索,怎么这回带个孩子回来了?” ...... 黎怀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一家之主一倒下,这些个莺莺燕燕便没人管了,叽叽喳喳的,好像十几只鸟儿在他身边叫着,好看却实在烦人。 “孙兄,烦请你帮个忙,留下老郎君和孙老爷的正室即可。”黎怀无法,只好叫旁边的孙七帮忙请走无关的人。 他对在场的人一概不了解,不好自己动嘴请人,若是请错了人,那可不是闹了个大乌龙。 孙七点了下头,开口赶人,在他赶人的途中,黎怀喊着婢女进了屋。 黎怀让婢女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则把屋内两扇窗户开着的窗户再往外开开,对于孙良财来说,室内良好的通风非常重要。 第59章 刚刚那些个人全都挤在孙良财床边,对于孙良财的康复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有些人还想赖着不走,孙七直接使用铁血手段,到外头拿了把扫帚,简单粗暴地赶人。 “孙七你敢这样对我?!等老爷醒了,你可有好果子吃!” 声音逐渐飘远,黎怀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小大夫,我儿是怎么了?”老郎君手里攥着孙良财的手,见黎怀拿过床头柜上的药碗过来,他连忙问道。 老郎君年纪大,眼界宽,别人不相信黎怀是大夫,他却相信,少年郎最是前途无限。 再说孙七为孙家做了十几年的事,不靠谱的话是无法在孙家长久待下去的。 “您别担心,他这是‘惊风’了,我用针稳住了他的心神,再把药喂了,一会儿就能醒。”黎怀柔下声来。 旁边听着的孙良财的正妻也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还请您稍稍让个位子,让我喂一下药。”黎怀说。 老郎君把喂药的绝佳位置给占了,黎怀不得不礼貌请起老郎君。 老郎君诶了一声,先把孙良财的手放进被褥里,再抓着床板起身。 黎怀拿着药碗,用一根筷子杵进孙良财的嘴里,药液顺着筷子,稳稳流入孙良财的嘴里,一滴未漏。 “大夫就是大夫啊。”老郎君在边上看着,对黎怀是大夫深信不疑。 他们喂药都是拿个勺子舀,汤药经常顺着嘴角滑下来,病人没喝多少,枕头倒是喝了大半,这下他也学了个新技巧,以后也用筷子来喂药。 “接着等他醒就行。”黎怀说。 正巧此时有婢女来喊老郎君和大夫人吃晚饭,黎怀便让他们先去吃饭,他一人守在床边就行。 有专业的人来,老郎君也安了心,他点了下头,带着大夫人离开房间,临了还跟外头的婢女嘱咐了句,让她们按着他吃的晚餐在做一份,送到正房来给黎怀。 “孙兄,你也去吃饭吧。”黎怀说。 孙七跟在他身边许久,两人都未吃饭,正好趁着等孙良财醒的这段时间可以去吃个饭,不然等孙良财醒了,后头肯定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不饿。”孙七板着一张脸,还是站在黎怀旁边,一动未动。 得,他就多余关心一句。 黎怀收了声,端了把椅子过来在孙良财床边坐下。 两人在屋内相安无话,黎怀也累了一天,不想再开口与人打交道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孙良财的眼眸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东家,你醒了!”孙七惊喜道。 黎怀睁开眼来,问孙良财,“感觉如何?还没有哪里不舒服?” 孙良财愣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才答:“头疼、全身乏力。” 他看着家中装饰,不解地问:“我怎么回家了?我刚刚不是在店里吗?” 癫痫发作的病人往往会把自己发作的全过程忘掉,孙良财也是如此,他只记得癫痫前的事儿,对他怎么回到家里一概不知。 孙七便简短地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都是那个逆子!”经孙七一提醒,孙良财也想起来他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发病的,他一个激动就要支起身子起来,被黎怀重新摁了回去。 “您现在不可激动,跟着我缓和一下情绪。”黎怀做着示范,让孙良财跟着他深呼吸几个来回。 现在情绪一激动再癫痫复发,那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孙良财先跟着照做,等情绪稳定下来后,他才疑惑地看着黎怀,问:“你是......?” 第57章 “我是大夫, 您叫我黎怀就好。”黎怀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竟然是大夫?”孙良财的反应跟众人一样,不过他没像别人那么惊讶,而是紧接着就说:“那我的病就是你看好的吧?” 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成熟的大夫了,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是。”黎怀点头应道。 孙良财转回头, 脑袋靠在枕头里, 凹下去一小部分,他正正看着眼前的红木床顶,叹了口气,“哎, 要是那逆子有你这般出息该多好。” 再次听见“逆子”这个词, 黎怀觉着孙良财发病应该是与这位“逆子”有关。 “不管他如何, 您是万万不能再动气了。”黎怀道。 黎怀把跟孙七说过的注意事项重复一遍给孙良财听,孙良财闻言, 扭脸看向黎怀, “没有半点儿圜转的余地吗?” 黎怀摇了摇头。 有些病人好了就不记事,总以为破例一下应该没事。 孙良财这个病一点儿都马虎不得,癫痫会复发, 他已经不是壮年的年纪, 经不起这回回折腾。 “哎——”孙良财又把头转了回去, 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主要的还是不能动气, 您得稳定稳定心绪才行。”黎怀说。 那些禁忌都是短时间的, 只有情绪和生活习惯是长期的。 孙良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着:“你说说,这世间怎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去行商呢?” 他说话没个目标,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但黎怀觉着他应该要应声, 毕竟病人的情绪关系到疾病的预后。 “俗话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令郎选的路,未必不是条好路呢?”黎怀说。 “行商有什么好,除了钱赚得多点以外,没什么好事。”孙良财回道。 他自己便是走的就是行商这条道,里头的各种艰辛他最是清楚。 士农工商,商在最下面,遭受的白眼也最多,行商途中难免会有需要通关系的时候,钱出得多不说,还得遭人白眼,被人背后蛐蛐。 再加上他以前是混混,而且灰产起家,故而比普通商人更底一级,这也是他为何要经营餐馆,洗白自己的原因。 难得现在有了殷实的家底,可以为小辈们托底,他家最大的小子竟然还不承意,偏说要行商,真是气死他了。 “话虽如此,但靠行商出名的人也不是没有,没准令郎之后真能混出一片天地来,让您为他骄傲呢?”黎怀再劝。 谁不喜欢听跟自家孩子有关的好话,就是孙良财听到黎怀这么说,嘴角也在悄然之间上翘了一点点。 “不若您就给他这个机会,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儿?”黎怀说。 黎怀的话进了孙良财的脑子,但他也没有马上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忽然很想他的大儿子,叫孙七去把他大儿子叫回来。 先不说往后读书还是从商,他个老子生病了,小崽子哪儿有不来看的道理! 孙七领了命,出了正房。 老郎君和大夫人吃完晚饭回来,正要叫黎怀也去吃,就看到孙良财睁着眼,双眼明朗,已经清醒。 “哎呀,财儿啊,有没有哪儿难受?”老郎君后背微弯,被大夫人扶着到孙良财身边。 黎怀很有眼力见地往边上一挪,挪出正房,打算先把晚餐吃了。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等会孙良财要是没什么事,他就得去城里找个客栈暂住着。 糟糕!黎怀摸了下/身子。 他身上的银钱根本不够开一间下等房的。 这回出门他没带什么钱,石小姐给的银子又全在唐桔那儿,穷得响叮当。 邓老大给了他十文诊金,再加上他上城时带的铜子,拢共也才二十三文,最便宜的下等房都得四十文一晚,看来他今天只能去买大通铺了。 大通铺十文就有一个,就是得跟别人挤在一起睡,有些个不良商家,十人的大通铺能挤下十三人,大伙儿胳膊贴着胳膊,黎怀就是想想都觉得难受。 不过就一晚,忍受一下就完了。 黎怀跟着婢女到了吃饭的偏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五菜一汤,惊得黎怀睁大了双眼。 有钱人家也太奢侈了吧,一个人晚餐就吃五菜一汤? 黎怀在位子上坐好,桌上五菜一汤就算了,五菜里还有三道荤菜。 婢女还要帮他布菜,被他礼貌地请走了。 他个二十一世纪来的新青年,没有让婢女服务的习惯,还是自个儿拿着筷子,想吃什么就夹什么来得自在方便。 黎怀夹了块鸡肉放入口中,鸡肉嫩而有汁,只嚼了几下便滑入腹中,一点儿鸡的腥味也没有。 等会儿这些菜能不能打包回去?唐桔他们还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黎怀在打包菜和丢面子之间来回横跳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等会让孙宅的婢女帮忙把剩下的菜打包了。 面子是什么,又填饱不了肚子。 这般想着,黎怀又拿了双干净的筷子,把他一人份的菜夹出来后,剩下大半盘都放在边上。 这菜分量大得,明明黎怀已经夹走了一些,却还跟没夹一样。 黎怀吃完了饭,按着他刚才的想法让婢女帮他把剩菜打包了。 这还是婢女第一次听见来宅子里的客人要打包剩菜回去,虽然不知道黎怀打包回去有什么作用,但她还是应了一声。 第60章 黎怀又回了正房,听着里面说话声不断,而孙七如一尊雕像一样守在门口,他便知道这个时候不合适进去打扰。 索性孙良财已经醒来了,按着药方先喝三天药,之后再去找他看诊就行。 “孙兄,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黎怀问。 天上一轮明月高高挂着,周边围了一圈小星星,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没有留在别人家睡觉的习惯,当下便想告辞。 孙七让他在外面等一下,他进去里面问问孙良财的意思。 商家大家也是规矩多,黎怀在外头数着繁星数量,等回复。 孙七进去一瞬马上出来,“东家请你再给他把个脉,没事你就可以走了。” 黎怀应着话进了屋,屋内人多加了一位,一位看着很是年轻,大概十几快二十的小子站在屋内。 这人应该就是孙良财口中那位“逆子”。 这时的孙良财精神好了些,他背靠一个枕头,半坐在床上,“还请你帮我再把个脉。” 黎怀自然乐意。 他上前把了下脉,孙良财的脉象已经恢复平稳,没什么大碍,只要准时吃药,再严格不犯禁忌事项,短时间内不会再复发。 在场人听黎怀这么说,大家都安心下来,黎怀便开口请求离开。 老郎君一看天色已晚,还想留黎怀在宅子内住,被黎怀拒了。 大家也不强留黎怀,孙良财让孙七带黎怀出去,给他诊金后再给他开间上房住。 这真是意外之喜,不用住大通铺了。 黎怀跟孙良财行了个礼、道谢后,离了正房。 “你可跟人家好好学学,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大夫了......” 孙良财数落“逆子”的声音落在黎怀耳后。 他能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至于孙良财要如何处理父子关系,他也干涉不了。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别说他只是个小小大夫,看病医人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两人又七弯八绕出去,孙七记着孙良财的话,把黎怀送出宅门后并没有马上转身回去,而是要领着黎怀去他们熟悉的客栈里开一间上房。 “黎哥哥~” 黎怀刚跨出宅子门槛,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响在不远处。 他心下一动,顺着声音看过去,钟月兰和唐桔正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周边宅子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唐桔双眼弯弯,冲着黎怀猛猛招手。 “阿桔!钟姨!你们怎么还在城里?”黎怀觉着心头一暖,他步伐加快往唐桔那儿去。 唐桔一个扑扑进黎怀怀里,“黎哥哥,你没事吧?” 怀里抱着个香香软软的桔子,谁能不软下心来? 黎怀摸着唐桔的后脑说:“我没事,倒是你们,怎么还在城里?没跟唐大夫一起回村吗?” “阿桔等不到你不走。”钟月兰直接把她家哥儿的心思说出来。 “他还用你们今天的诊金开了个房,就等你出来呢。”钟月兰再说。 埋在黎怀怀里的唐桔红了一张脸,嗔怪道:“娘!” “那我若是今日出不来怎么办?”黎怀说。 “那我们就明天再来等你。” 回答的不是钟月兰,而是唐桔。 这!谁!能!受!得!了! 黎怀的心当即就软成了一滩水。 孙七在一旁站了会儿,觉得自己跟这氛围格格不入,他试探地开了个口,“黎大夫,你还去客栈吗?” “去!怎么不去?”黎怀说,孙七可是要给他开一间上房,这房是怎么也不能放过的。 “那便随我来。”孙七说着转了身。 黎怀松了环着唐桔的手,改抱为牵,三人聊着天跟在孙七身后。 与孙良财相熟的是个大客栈,客栈内伙计一看到孙七就打了声招呼。 “开两间上房。”孙七说。 第58章 “不成!”一听孙七要开两间上房, 唐桔赶忙开口阻道。 孙七不管唐桔,他直接让前台的伙计开两间上房,账记在他名下。 等房间钥匙的时候, 孙七又从怀里拿出个钱袋来, 从里头拿出一个银制的小元宝直接放到黎怀手中, “这点儿就算今天诊费,后面东家若是没再发病,还有你的钱。” 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落在手中,黎怀大惊。 他来古代快一年了, 头一次见到这么有分量的银元宝。他今天只是辨出了孙良财的病, 又用针灸把他的神志拉回来而已, 没做什么大事,不值这么多钱。 “孙兄......”黎怀刚刚张口, 孙七就回话堵道:“你别说这点儿钱多了。” 他们东家的命可不止这么点钱。 孙七都这么说了, 那黎怀便心安理得地收下小元宝,“那我就收下了。” “有什么事再寻我。”孙七留下这话,把客栈伙计给他的两把上房钥匙丢给黎怀, 就潇洒地转身走了。 “走吧, 上去看看。”黎怀将手里的餐盒拿给客栈伙计, 让他帮忙热一下送上去, 随后攥着手里的钥匙, 带着唐桔和钟月兰上楼了。 上房在三楼,两间上房贴在一起,一间叫“梅”、一间叫“兰”。 上房不愧为上房,房内空间很大, 一间上房抵三间下等房,房内装潢淡雅, 还飘着淡淡的熏香味,让人心神安宁。 唐桔一进到房间里,就张着个大嘴,“哇,这房间也太大了。” 与这个房间一比,他们那个下等房就更显寒酸了。 唐桔迫不及待地往床上一躺,软度适中的床垫凹下去一点点,清新的被褥味围绕在他身边。 “娘亲你快来,这床好舒服~”唐桔直起上半身,连忙招呼钟月兰过去。 钟月兰也是第一次住到这个高级的房间,她答应唐桔一声,也到床边坐下。 贵总是有贵的道理,她刚刚在前台时瞄了一眼房价,一间上房得二两银子,她们哪里舍得花这个钱。 这次也是沾了黎怀的光,才能体验一把上等房。 “阿桔,你刚才怎么说不成?”黎怀走到床侧,问。 唐桔猛得从床上弹起来,“哎呀!我和娘亲已经开了一间房间,这不是浪费钱吗?” 早些时候杏林会结束,唐大夫带着他和黎怀的东西先回家,他和钟月兰则留在城里等黎怀,怕黎怀出来后没地方住,他们先在杏林会的客栈定了个下等房,花了百文钱,这下好了,一百文飘走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黎怀笑道,“那就当做你用一百文钱买了两个上等房,这样想,是不是赚了?” 黎怀这么说,唐桔也回过神来,那一百文肯定是退不了了,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按着黎怀的说法,安慰自己放宽心。 一百文买了四两银子的房,他还赚了三千九百文呢! 如此想着,唐桔又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 门外响起敲门声,伙计热好了饭菜,摆在托盘里送了上来。 黎怀开门接了菜,放在房内的桌上,让唐桔和钟月兰快来尝尝看孙宅的手艺。 本来以为这饭菜得放到明天,黎怀还怕菜放坏了,现在唐桔和钟月兰都在,那就刚刚好了。 唐桔从床上做起,跳下床铺,一蹦一跳到桌子边,看着一桌子的菜,他惊道:“黎哥哥,你怎么买这么多菜? “孙宅里的菜,快尝尝。”黎怀分了筷子给唐桔和钟月兰。 两人一人一筷子,都被孙宅的菜迷得停不下筷子了,吃到最后唐桔还说要打包回去给唐正信吃,不过被钟月兰给反驳了回去。 “这菜已经热过了,今天不吃完,放到明天会臭掉。”钟月兰说。 也是,古代没有冰箱,现在又是夏季,白日温度有二十几度快三十度,确实不适合储存饭菜。 “你尽管吃,下次我还有去孙宅,我再带些回去给唐叔吃。”黎怀说。 孙良财的病不是一治就好,他应该还会有到孙宅的时候,虽然黎怀并不想再来孙宅了,因为医生们都会希望患者们好好的。 “好~”唐桔甜甜地应了一声。 吃完孙宅的菜,三人又回了趟杏林会的客栈把东西拎到新客栈,钟月兰和唐桔睡在“梅”,黎怀自己睡在“兰”。 黎怀吹灭了房内的油灯,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到了入睡的时候。 今天赚了十两银子......可以把欠唐正信的房款还上了...... 这客栈的熏香好香,里面应该有一些安神的成分...... 孙宅真大,以后他也想买一套那么大的宅院,给唐家人住...... 黎怀胡思乱想着,劳累了一日的身体终于松懈,沉入了梦乡之中。 翌日,黎怀是被刺眼的阳光叫醒的,这还是他头一回睡迟了,应该是昨天太累了的缘故。 黎怀利落地从床上下来,跟伙计要了盆水洗漱,才去“梅”里面找唐桔他们。 唐桔和钟月兰早就醒了,他们甚至连早餐都吃了,就是等着黎怀起床。 吃完早饭,黎怀正打算带着钟月兰和唐桔到城里玩会儿的时候,便有人来找他,是郭沈郭大夫。 第61章 “借一步说话。”郭大夫开门见山。 黎怀便让钟月兰和唐桔再等他一下。 黎怀把郭大夫领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给郭大夫倒了杯水,开口直问,“郭大夫,您来有什么事吗?” 郭大夫拿起黎怀给他倒的水,先喝了一口,随后才悠悠道:“孙老板......治好了?” “还没有,不过人已经醒了,正在休息。”黎怀说。 完全好才能算治好,孙良财只是刚刚清醒,算不上治好。 听到黎怀这么回答,郭大夫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想法。 一面想着人治好了挺好,一面又觉得黎怀真有本事,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不说,还真把人治好了。 “不知郭大夫来找我有什么事?尽可以直说。”黎怀道。 他总感觉郭大夫是有来意的,但那来意又不太明显。 “我收你为徒弟,如何?”郭大夫道。 黎怀治好孙良财的事情肯定不日就会传播开来,到时候他误诊的事也会被顺带提一嘴,他的名声肯定会有点儿受损,不过若将黎怀收做徒弟,不明真相的大家只会觉得他更厉害一些,能把黎怀收为徒弟。 毕竟徒弟厉害,师傅肯定会比徒弟更厉害。 这是郭大夫最主要的想法,当然,他也有些想要收拢黎怀的想法,不过与自己的名声相比,微不足道。 “承蒙郭大夫厚爱,不过我已经有师傅了,一人不能拜两位师傅,还请您另某所爱。”黎怀不卑不亢地拒绝了郭大夫,连思索都没有思索。 郭大夫本身的理念就与他不一,郭大夫是把医术当成了谋求自己权利、金钱的工具,而黎怀对这种理念不敢苟同。 救死扶伤,才是大夫的职责。 郭大夫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发出收徒邀约,竟然会被想也不想就拒绝掉。 他马上想到当时在杏林会跟黎怀在一起的那个老头,那人长相平平、医术平平,在医学上没什么特殊的才华,也配当黎怀的师傅? 这小子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救了......”郭大夫巴拉巴拉开始说,在黎怀面前罗列他以往在医术上的成就。 因着良好的素养,黎怀并没有打断郭大夫的话,而是在郭大夫说完后,帮他续了杯子里的水,才开口回道:“我知道您很厉害,您的事迹我师傅都与我说过了,您是当之无愧的溪城名医,能成为您的徒弟应该很荣幸。” 黎怀顿了一下,“不过正如我前面所说,我已经有师傅了,不能再当您的徒弟,不过若是以后有医术交流的时候,我还是很愿意跟您学习学习的。” 油盐不进! 郭大夫说得喉咙都快冒烟了,黎怀却还是无动于衷。 郭大夫觉着自己又被冒犯了一回,他喝了口水后,将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 郭大夫起身,“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我送您?”黎怀笑着道。 郭大夫负气,甩袖离开,“哼。” 就是如此,黎怀还是依旧把郭大夫送到了客栈外,才重新回到房间内。 郭大夫到底是溪城里有名的大夫,他们的关系不好搞得太僵,面上该做的功夫还是得做到位。 黎怀不是真的十三岁的孩子,昨天他在杏林会上当众拂了郭大夫的面子,郭大夫肯定要想个法子找回来,只是没想到他找回来的方式竟然是来收他为徒。 如果他此时真的十三岁,而没有前一世,可能考虑考虑会答应,但他到底不是。 他若是应下郭大夫的话,成了他的徒弟,医术高不高另说,肯定会有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号套在头上。 古代最重名声,他不能平白无故背上这个锅。 黎怀这般想着回到房间,与钟月兰和唐桔一道出门。 既然都在城里待了一夜,他们也就不着急走了,三人在城中玩到下午,才乘着唐大牛的牛车离开溪城。 作者有话说: 唐桔:我的钱钱 第59章 六月十五日入夜, 唐正信从田里回来,黎怀把他喊到自己的房间里,把欠的房费全都还了。 还完“房贷”的感觉真好。 “你哪里来的钱?”唐正信看着手里的碎银子, 疑惑地问着。 唐正信刚从田里回来, 还没有跟钟月兰和唐桔说话, 自然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突然拿出碎银子来,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会多嘴问一句。 黎怀便跟唐正信说了他在城里看诊赚了钱的事,顺便把孙宅给他开了两间上房的事情也说了。 “难怪。”唐正信将碎银子放入衣襟里,“我说昨天阿兰和阿桔怎么没回来, 原来是又在城里住了一夜。” 钟月兰前天出发前就跟唐正信说他们要去城里看黎怀, 并且因为不知道杏林会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不敢打包票会不会当晚回来,所以唐正信昨日晚上没见钟月兰和唐桔回来也没太担心。 毕竟钟月兰和唐桔两个人是在一块儿的, 相互也有个照应。 “那你这回不是出了名了。”唐正信在黎怀屋子里坐下。 没想到他们家阿桔随便捡回来的人竟然这么厉害, 不过快一年都出了名,可以独立接诊,赚钱了。 唐正信仔细打量着黎怀, 他总觉着黎怀身上有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气质。 好像他的年纪不止十三, 已经二十三了似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 从来没见过像黎怀一般, 行事如此有条理, 并且明白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的孩子。 “名声都只是一阵的,靠医术的口口相传才有用。”黎怀说。 “难为你这个年纪居然明白这个道理。”唐正信再次刮目相看。 名声大噪只是昙花一现,真正的长久还得靠口碑才行。 唐正信很满意黎怀,他起身离开前还拍了拍黎怀的肩膀, 表示十分欣慰。 时间一眨眼便过了两日,到了六月十六日。 黎怀在城里出的风头, 连村里都听见了风声,不少人看见黎怀都会喊他一声小大夫,连带着来找黎怀看病的人都多了起来。 多亏了杏林会,黎怀正式迈入大夫一列,开始挣钱了。 青溪村有了两个大夫,村里的百姓们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是有福了。 唐大夫家门外突然传来马蹄渐进的声音,有村民好奇地往外看,正是一匹马拉着个马车往这儿来。 大家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纷纷探出头来看着马车越来越近。 牛在村里就已经是珍稀动物了,更别说比牛更高一级的马。 村里没人会买马,马是奢侈品,实用度不如牛不说,身子还比牛娇贵,稍微吃错点草料就会拉肚子。 太娇贵了,村里人养不起。 “这是哪儿的马车?路过的?” “不知道啊,有可能是路过的。” 村民们窸窸窣窣地讨论着。 唐大夫的院子建在路边,这儿偶尔会有路过的人坐着牛车或者驴车穿过他们村去别的地方,所以村民们会这么觉得也是正常的。 毕竟村里好像没有谁的亲戚这么气派,会坐着马车来找人。 马匹优雅地走着,后头的车轮咕噜咕噜转,最终在唐大夫家门口停住。 门口讨论得正欢的村民们纷纷停住话茬,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马车。 车夫从车前蹦下,拿了个马扎子放在马车边上,先是一双比较精瘦的手撩开车帘,出来个比较年轻的男子,他先一步下了车之后,反身又接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就是年岁大些,应该是年轻男子的亲人。 “这儿就是黎大夫的医馆?”年轻男子皱了下眉,显然觉得唐大夫家有些寒酸。 为了确定没有找错地方,他还随便找了个村民确认了下,确定黎怀就在这里后,他带着孙良财进了院子。 孙宜运理所当然地带着孙良财一下就要闯进正房里,被排队的村民拦住了,那人高声说:“你干嘛,排队去。” 本来大家看病都是乌泱泱地挤进正房里,还是黎怀说着排队有了秩序,大家看病都会加快以后,大家才乖乖排队的。 排队排久了排出一种约定俗成,大家只会让看着很急症的人插队。 “看病啊,不然干嘛?”孙宜运说。 “后面排队去。”那人直接叫孙宜运带着孙良财往后站着排队去。 “嘿。”孙宜运哪里啃过这样的硬骨头,他当即就要发作,还是黎怀听着外头吵闹,才出来一探究竟。 “孙东家,您怎么来了。” 看着门外站着两个人也是一惊,不过他马上就想起来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正是孙良财来复诊的时候。 不过就是复诊,黎怀也不能开先例,不然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规矩一旦出现一个裂缝就会马上崩塌,只能让他在后面乖乖排队,等着轮到时再看诊。 孙宜运心头有些不满,还是孙良财拍了拍他的手,两个人找了凳子在外面坐下等着。 第62章 还好到目前为止没有重病的人,所以很快就轮到了孙良财。 孙良财坐到黎怀的诊桌前,孙宜运看着破破烂烂的诊桌,忍不住说了句,“黎大夫,你这也太简陋了吧。” 那日孙良财生病以后,便松了硬要他读书的口子,孙宜运一打听,才知道是黎怀叫他心情放松,别被事情绊住心。 黎怀将他父亲治好,又开导了他父亲的思想,不应该蜗居在这破烂的地方才是。 “条件如此。”黎怀回了一句,让孙良财把手伸到桌子上。 孙良财的脉象比前三天还好些,可以把朱砂、琥珀和地龙去了。 黎怀根据定痫汤减了三味药,他把写好的新方子交到孙良财手里,“您先这么再喝三天,期间有什么失眠多梦或者心浮气躁什么的,都要跟我说。” “这就完了?”孙宜运有些不敢相信。 在城里看病常常需要两刻钟以上,他父亲坐到黎怀面前,一套望闻问切加上开方子,拢共不过半刻钟,当真神速。 黎怀被孙宜运的话逗笑了,“看得快还不好?就是看得快才没问题呢。” 谁看病不想一坐下就走,这证明没什么大事,如果坐下之后大夫眉头紧紧皱着、神色严肃,那患者才应该要心脏怦怦跳,吓个半死。 “你这儿不是有药柜吗?不能抓药?”孙宜运又看着唐大夫身后的药柜,药柜有几十个格子,不能直接抓药? “有的药这里没有,你还是去城里抓比较齐全。”黎怀答。 村里的草药都是些便宜、好用的,定痫汤里的两味草药这里没有,还是直接去城里抓现成的比较好。 听黎怀这么说,孙宜运眉头又是一皱,“要我说,你就不该在这破地方当大夫,你到城里去,我挪个铺子给你。” 哟,这么财大气粗。 黎怀都被孙宜运的口气给吓着了。 上回去过孙宅后,他对孙宅的实力有几分实际体验,现在听孙宜运一张口就是一间铺子,他才发觉还是他思想薄浅了。 不过黎怀还没有想法上城。 他年龄不够,手里也没个积蓄,靠着别人的资助开一间医馆总觉着低人一等,还是等他实力雄厚起来,可以租下城里的小铺子时,再考虑上城开医馆的事。 “多谢孙公子好意,不过我现在还没有挪坑的想法,就只能劳烦您受累些,定时带孙东家来村里看病。”黎怀礼貌地回道。 孙宜运撇了撇嘴,他拿下腰间挂着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个银小元宝放在桌上,“诊金。” 他们孙家人都是这么付钱的?以银小元宝起步,孙七如此,孙宜运也是如此。 这回逮着真正给钱的主,黎怀赶紧把银小元宝拿回去,就要塞到孙宜运的手里,“这诊金太多了。” 孙宜运背过手,不给黎怀强塞的机会,他把钱袋重新系到腰带上,“给你你就拿着,按你几文几文的赚,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在城里开个医馆。” 他刚刚排队的时候闲来无事旁看了一会儿,村里人给的诊金都是几文几文的,就他听的那一阵,给的最多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给了八文。 他给城里路边的叫花子打赏都不会给这么一点。 这村里也忒穷了,看个病就给个几文钱,就拿一天赚百文来说,十天才能赚到一两银子,一个月只能赚到三两银子,连城里最破的小铺子都租不起,他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那也太多了。”黎怀再说。 “那就当我存着的,等我下回看病再扣,省得我还带钱出来,累。”孙宜运再道。 孙宜运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的,十两看个病很正常,他到外面请朋友们吃一顿饭,都得花个十两以上。 瞧着排在孙良财身后的村民探头探脑往他这儿看,黎怀便知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诊金的事情以后还能解决,看病可不能拖到后面再看。 “那我便给您记账。”黎怀说。 “随你。”孙宜运摆了摆手,跟孙良财一道儿出了唐大夫家,重新坐上马车走了。 作者有话说: 入v啦~谢谢大家支持~我会努力码字的,不定时掉落加更~ 第60章 黎怀的日子渐渐稳定下来, 不少人在他那儿看过病,遇到唐正信和钟月兰的时候还会一顿猛夸,说他们家这个侄子真厉害, 医术不输唐大夫, 是村中的福气。 这日, 唐慧慧和唐桔一道儿在溪边洗衣服,唐慧慧与唐桔闲聊着,夸道:“阿桔,你那个堂哥好厉害。” 自上年黎怀救了唐圆以后, 两家人就走得更近了些, 当然, 只是唐圆和唐慧慧跟唐家跟亲近了些,家里那一男一子还是那死出。 “是呀, 我也觉得他好厉害。”唐桔就乐意听人夸黎怀, 听着唐慧慧夸黎怀,他都觉得是在夸自己。 “你们家可有福气嘞。”边上一块儿挥洗衣锤的妇人插嘴道。 其他一起洗衣服的妇人或哥儿也都纷纷附和着,把唐桔哄得可开心了, 满面春风。 “你堂哥今年十三不是?”唐慧慧问着唐桔。 唐桔点了点头, 唐慧慧再说:“我听说村里有不少哥儿和姑娘喜欢他哩。” “喜欢便喜欢, 我也喜欢慧慧姐呀。”唐桔不以为然道。 唐慧慧摆了下手:“不一样。” “他们是想嫁给黎怀当夫郞或者娘子。” 黎怀刚来时一身伤还瘦嘎嘎的, 现在过了快一年, 营养跟上以后肉长不少不说,身高也一直往上蹿,比村里那些整天在田溪打滚的黑小子们好看。 人都是喜欢美的,像黎怀那样有着独特气质的人, 在村里可是独一份,也不怪有些哥儿和姑娘会喜欢他。 要不是唐慧慧跟黎怀实在熟悉, 她觉着她也会春心萌动。 可惜,他们现在太熟了,那股神秘的劲儿没了。 “啊?”唐桔被唐慧慧的话给说愣了,什么叫做想要嫁给黎哥哥做夫郞或者娘子? 跟爹爹和娘亲一样,两人在一起还有几个孩子吗? 唐桔一想象到那个画面,就觉着心里一口气憋着,洗衣锤都挥不上劲了。 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思,可是一想到黎怀以后会跟别人在一起,他就不高兴。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黎哥哥这么好的人,当然要大家都喜欢。 唐桔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全都甩了出去,他道:“他们会那么像也是应该的,毕竟黎哥哥真的是个好人。” 唐慧慧眯了下眼睛,手下衣锤一下一下,看来小桔子现在还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也是,唐桔年龄还小,现在想那些事情还为时过早。 只不过村中人早熟,十几岁就结婚的人也不在少数,希望等唐桔开窍的时候,黎怀还会陪在他身侧吧。 人是偏心的,比起别人,她还是更乐意吃唐桔和黎怀的喜宴。 “阿桔,回家啦。” 唐桔听着熟悉的声音,猛得转过头去,黎怀正朝他这儿问问走来。 今天来看诊的病人少,黎怀便早早休息从唐大夫家离开,自杏林会回来后,他已经连轴转了七天,也该提早一点儿下班,给自己一些放松的时间。 “小大夫~” 溪边的人纷纷与黎怀打着招呼。 黎怀礼貌地一一应声过去,走到唐桔身边,“还有多少?要不要我帮忙?” 唐桔摇了摇头,“不用,黎哥哥你就到后面石头上坐会儿,别溅着你了。” 洗衣锤挥下、抬起,免不了会带起水花,黎怀干干净净地来,可别湿漉漉地走。 “成。”黎怀听着唐桔的话,乖乖坐到后头去。 使用洗衣锤也是有技巧的,他个从来没用过的人,还是别抢活儿添堵了。 黎怀两腿并着,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乖巧得不行,他盯着清澈的溪水,里头青鱼游动,不少人挽着裤脚在里面叉鱼,让黎怀不免动了心思。 许久没有吃鱼了,叉两条青鱼回去一条煮汤一条清蒸,岂不美哉? 村子临水就是这点好,想吃点儿鱼啊虾啊的,自己下水就能抓,至于吃得好不好,就得看抓鱼人的技巧了。 刚好,黎怀小时候可没少叉鱼,算是叉鱼界的一把好手。 黎怀四处看了看,找到一把看着相对锐利的树杈子,他把鞋脱了,又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拿着那把树杈就下了溪水。 “小大夫,你还会叉鱼呢?”旁边一妇人调笑道。 “试试,没叉中就当玩水了。”黎怀谦虚道。 “黎哥哥,你小心些。”唐桔看着黎怀下水,一边觉着有趣,一边又不免担心黎怀会不会摔倒。 溪水下的石头滑得很,很容易会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滑人一跤。 “阿桔,你今天想吃几条鱼?”黎怀走到溪水正中,转过头来问唐桔。 溪水波光粼粼,映着黎怀整个人亮闪闪的,好像一束天然的光,自下而上照在黎怀身上。 第63章 唐桔把担心吞进腹中,转而捧场道:“爹爹一条、娘亲一条、我一条、你一条、慧慧姐一条、圆姨一条,就六条吧。” 因为黎怀距离唐桔有些距离,所以唐桔的声量稍微抬高了些。 唐慧慧一听还有她的事儿,不由得逗着唐桔,“这里头还有我的份呢?” “阿桔,怎么不给我也算一条,偏心眼了昂。”旁边的妇人也跟着打趣。 唐桔长得可爱、说话又好听,大家都喜欢逗他玩。 “真抓那么多,那黎哥哥就得住在溪水上啦,下回下回,我给您先记上。”唐桔乐呵着回道,对答自如。 大家逗他逗得多了,唐桔也明白要说什么话才能让大家开心。 果然,听他这么说,溪边洗衣服的人们纷纷说着他们也要排队,溪边顿时热闹一片,大家都乐呵呵的。 在一片嬉笑声中,黎怀应了唐桔的订单,他拿着树杈转身,仔细盯着溪水里的青鱼。 最近黎怀在村里名声大噪,哥儿、姑娘们是挺喜欢他的,男子们却不免吃醋,比如这正在溪水里叉鱼的人,见着黎怀也要来叉鱼,一开口就是酸气弥漫,“大夫也会叉鱼?可别等会摔进溪水里,喝溪水喝饱了。” “就是呀,什么人做什么事,你还是别来尝试叉鱼了,再伤着你那算金贵的手。” 男人吃起横醋来,那股酸味儿一点也不弱。 黎怀没有理他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而是屏气凝神,脑子里算着此时阳光照如水里的折射率,在一条青鱼游过来时,快、准、狠地下手,树杈准准插//入鱼身,再抬起手时,一条青鱼在黎怀的树杈上摇着尾巴。 还得多谢那些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把青鱼都逼到黎怀这儿来了。 “中了中了!黎哥哥你好厉害!”唐桔一直盯着黎怀的一举一动,那些人的话自然也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没本事就知道酸别人,有说酸话的功夫,鱼都上来几条了! 也是想着为黎怀出口气,唐桔才会用老大一声喊着。 唐慧慧没看着黎怀叉鱼的那个时候,但她听着唐桔的声音抬头一看,就看着一条青鱼在黎怀的树杈上,她不由得感叹道:“真厉害啊。” 难道有些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黎怀拿着鱼,笑眯眯地对刚刚那些个说小话的人说:“也没你们说的那么难嘛。” 实力,就是让别人闭嘴的最好工具。 黎怀说完话就拿着鱼到岸边,打算把鱼装起来。 “糟糕,我们没有带装鱼的东西。”唐桔猛然反应过来。 唐慧慧马上想到解决的法子,“没事,你把洗好的衣服放我这,你那盆就用来装鱼吧。” “太好了!”唐桔欢呼一声,他把洗干净的衣服放进唐慧慧的盆里,自己的盆空了出来,他装了些溪水,再让黎怀把鱼放进去。 有了第一条战利品,黎怀的手感回来不少,等着唐桔把衣服洗完,他也叉到了四条大小不一的青鱼。 在黎怀再一次上岸要放鱼时,唐桔开口叫他回家。 黎怀记着唐桔的要求,说:“我还没叉到六条鱼呢。” “我开玩笑的啦,真来六条鱼我们怎么吃得下?”唐桔恼怒地拍了黎怀一下。 黎怀也就是逗唐桔玩儿,没打算再下溪水,叉上来的鱼已经够了,它们身上都有伤口,活不了多久,如果今天没吃完过两天再吃,那鱼便撑不住了。 唐桔说了回家,那他就收树杈子回家。 “你堂哥还挺听你话的嘛。”唐慧慧和唐桔走在前头,唐桔手里抱着几件刚刚洗好的衣裳。 “是呀,黎哥哥对我可好了。”唐桔点了点头,很是认同唐慧慧的话。 唐慧慧在心底叹了口气,成,这榆木脑袋确实是听不懂她的话。 算了,看在黎怀对唐桔真的很好的份上,她就甭插手了,看他们自然发展也挺好。 黎怀带着四条青鱼回去的时候,钟月兰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新鲜的青鱼可不好叉,黎怀却一叉叉四条,当真厉害。 当夜,唐家的餐桌上便出现蒸青鱼、红烧青鱼、青鱼汤,一整个鱼宴,最大的那条青鱼被唐桔做主给了唐慧慧,让她带回去让唐圆煮了补一补。 邻居之间,有什么好的当然要一起分享,圆姨也会经常拿鸡卵子给他们。 毕竟有来有回,人情才能长存。 作者有话说: 唐慧慧:准备两斤瓜子慢慢磕。 第61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 到了六月二十日。 钟明益偷偷摸摸寻到青溪村来,在唐大夫家门口踌躇许久,看着院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他本想往里跨的脚又往后面缩了回去。 他这样会不会很丢面儿? 长辈还要找小辈看病...... 钟明益做着思想斗争, 又看向自己的右手。 自上回在钟月兰家看见黎怀写的春联后, 他回家就开始练起字来,以往看着还算顺眼的字,在脑海里与黎怀的字对比过后,便显得不够看了。 他能输给黎怀?那必然不能。 春节走完大部分的亲戚后, 钟明益就开始天天泡在家中, 也亏着这股子劲儿, 他的字又进步不少,东家看了他近期抄的书非常满意, 每本给他涨了十文钱, 他赚的钱变多了,就给家里人都买了春日新衣。 当然,他和儿子钟文星一人两套, 钟婆婆和谷青一人一套。 男子常在外面走, 总穿着一样的衣服像什么样子。 因着他天天写字, 右手便渐渐开始疼起来。他忘了这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记得前面他不当回事, 以为休息一下就能好,手一好就再写,一来二去抄书没抄完,右手也疼得不行。 他到村里的草医那儿看手。 “你这我治不了。”草医自我认知清晰, 直接拒绝了钟明益。 参加过杏林会后,他知晓自身医术薄浅, 只敢治些风寒感冒、喉咙疼、流涕这样的小病,像钟明益这样外部不显,内里却疼得厉害的手部疾病,他不会治。 “那我要上城里去?”钟明益道。 上城看病多疼他清清楚楚,倒不是人疼,而是钱袋疼,随便看个小病轻则百文,重则一两甚至几两,这他哪儿消耗得起。 要不再撑几天?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好? 草医本想点头,毕竟城里的大夫就是比村里的大夫厉害,但正当他的打算点头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黎怀用几根针就把百香堂的东家给治好了,他的头又一顿,“你可以去青溪村看看,那儿有个很厉害的大夫。” “很厉害的大夫?是谁?”钟明益问。 钟月兰嫁到青溪村,他个弟弟对青溪村也算熟悉,青溪村不就唐静成一个大夫,难道说的是唐静成? “叫什么来着?”草医托着下巴迟疑着,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忽然两手一锤,“叫黎怀!是个十三岁的小大夫。” 是黎怀啊。 黎怀?! 钟明益瞪圆双眼,他不敢置信地再次问草医:“你说谁?” “黎怀啊,他针灸有一手的,你找他去准没错。”草医道。 黎怀都能把人扎醒,想必治个小小的手疼定是手拿把掐。 钟明益跟游魂一样回了家,钟婆婆和谷青问他治得怎么样,他都没回话,直接就钻进了屋里。 那黎怀是什么来头?短短十一月就成了小大夫了? 右手一阵一阵的刺疼,疼得钟明益皱起眉头。 他又想起钟婆婆按着黎怀给的法子,腿疼真的好了不少,他的心思又动摇不定。 钟明益就这样又撑了两天,最终还是忍不住了,起身出门。 “你去哪儿?”谷青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着钟明益穿着整洁手里又没拿交货的书匣,便问了句。 “你就甭管了。”钟明益回了一句,便跨出了院子。 一路磨磨蹭蹭,钟明益在午时抵达唐大夫家门前。 黎怀送一位患者出门,正反身时就看见钟明益站在院门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非常认真,他连着喊了两声都没把他从思绪中唤醒。 “钟舅舅!”黎怀又抬高了些音量。 钟明益这才惊醒了来,“啊、是黎怀啊。”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想做点儿小动作,钟明益当然也不例外,他自然地抬起右手想挠一下头,右手一阵猛烈的针扎刺感,让他歇了动作。 黎怀一眼看着钟明益的动作,问:“你手受伤了?” 索性都被发现了,钟明益也就不装了,“是啊,来看看。” “那快去排队吧,晚了看不上了。”黎怀留下这话后,转过身先进了院子。 院子内还有很多病人在等,黎怀没空与钟明益寒暄。 在他这儿人情也不好使,他只看病情的轻重缓急,像钟明益这样只是手伤的病人,得慢慢排队等着。 “诶!”钟明益一抬手,手一疼又缩回去,他摁着手腕处,不由得念了句,“臭小子。” 第64章 钟明益进到院子里,院内已经排了两列,他跟最后的村民问了下,转而排到唐大夫那列之中。 刚刚好心回他的大爷看他健健康康没个症状,便问他是来看什么的,得知他是来看手疼得以后,提醒他还是排黎怀那列比较好。 “小大夫看手疼有一手哩,我老伴儿前些日子扫地扭了腰,他给摁了摁就好了。”大爷热心肠地劝钟明益。 村里两个大夫其实也是有偏向的,小病排唐大夫那儿,哪儿扭了的排黎怀这儿,大家互不干扰,看病也快。 钟明益含糊地敷衍了下大爷,还是坚定地站在唐大夫这列。 大爷摇了摇头,不听老人言,等会就知道吃亏了。 好不容易排到钟明益,他看着唐大夫便说他手疼。 唐大夫在钟明益患处边沿简单摁了摁,疼得钟明益很想叫出声,但因为在场的人太多,还有他的侄子在,他硬生生把那声叫又吞了回去。 “这病你叫怀小子给你看。”唐大夫马上下了诊断。 黎怀才是治手腕疼的专家。 钟明益不死心,“你就不能帮我治治吗?开几副药回去喝喝也行。” 唐大夫一副看傻子的样子看钟明益,谁来看病不是为了好?随便开几副药,就是病人同意了,他也同意不了。 “我还能诓你不成?你侄子有多厉害,你自个儿过去试试。” 唐大夫跟唐家人好,自然也认得钟月兰的弟弟钟明益,他赶着钟明益去黎怀那边,往后又叫了个病人来。 钟明益愣愣地到黎怀这列来,又被人说他插队,无法,钟明益只能走到队伍最后,重新排起队来。 大爷走过钟明益身侧,再次摇了一次头,看看,吃亏来了。 等了一个时辰,等得钟明益有了方便的感觉却不敢离队,如果在这时儿跑了,等会回来肯定又会被这些村民赶着去最后。 又两刻钟,总算轮到钟明益。 钟明益叫黎怀帮他占着位置,他马上要去一趟茅厕,憋得他都快炸了。 等他回来,就看着黎怀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你哪儿疼?”黎怀问。 “这里。”钟明益把手腕亮出来,给黎怀指他疼的地方。 黎怀轻轻拉过钟明益的手,随后在他患处猛得一按,疼得钟明益屁股离凳,靠狂跳才分散了疼的注意力。 边上村民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笑他。 那股疼劲过了后,钟明益重新坐回凳子,说:“黎怀,你摁那么用力做什么?是不是公报私仇?” “哪儿有,只是你这里疼,才会觉得摁下去比较疼罢了。”黎怀笑着回道。 他悄悄把袖子落了下来,本来在半臂的衣袖遮到手腕,他发力时的肌肉线条可不能给钟明益看见了。 “真的假的。”钟明益对黎怀的话存疑。 有被黎怀治好的病人今日来复诊,听钟明益这么说,他立即站出来给黎怀撑腰,“当然是真的,你要是怀疑小大夫的医术,你就找别个去。” “你哪个村的,看不起我们大夫甭来!” “就是就是!我还怕排不上小大夫的队呢,你不需要看病就赶紧起来。” 钟明益被村民们左一句右一句的突突,气焰弱了不少,只能噤声当哑巴。 毕竟手疼真的很折磨人。 “这里疼吗?”黎怀私心“报复”过一次后,开始认真帮钟明益看病。 就从刚刚摁那一下的反应来看,钟明益大概率是腱鞘炎,不过谨慎起见,黎怀并没有轻率地下结论,而是在周边再摁一摁,看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腱鞘炎。 “一点点。”钟明益答。 “这儿呢?” “不疼。” “你这是写字太久的腱鞘炎。”黎怀说。 “什么是腱鞘炎?”钟明益听不懂了。 想起古代没有腱鞘炎这个词,黎怀便用跟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给钟明益听,“就是筋痹。” 解释清楚后,黎怀就到后院拿了两块小竹片,准备先推拿一下,再把钟明益的手固定起来。 “你的手得休息,先休息个半月吧。”黎怀说。 钟明益说他的疼是刺疼,想来这腱鞘炎已经发展了一段时间,得停笔好好休息才行。 “可我还有抄本没有完成。”钟明益说。 低着头的黎怀忽然抬起头一记眼刀飞到钟明益身上,正在推筋的手一顿,“如果你想永远拿不了笔,那你就继续抄吧。” 钟明益被黎怀一刺,熄了火。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这语气再配着看人的眼神还怪吓人的。 见钟明益没再说话,黎怀重新低头,继续手上动作。 别说,这小子真有一套,被他推过的地方暖呼呼的,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黎怀将钟明益的筋结推开以后,再用两个竹片把他的患侧固定起来。 黎怀写完药方拿给钟明益,“拿着药方去抓药,吃个三天再回来看看。” 一套操作下来,看得钟明益一愣一愣的。 “拿去。”黎怀把药方塞到钟明益手里,叫后面个人上来。 钟明益就这么被挤着去拿药,还付了诊金。 推拿加竹片固定加拿药,才花了二十文,便宜得很。 钟明益拿着自己手里的药,又看了一眼认真与病人交流的黎怀,终是没说什么,离开了唐大夫家。 第62章 黎怀回了唐家, 就跟钟月兰说了今天钟明益有来看病的事。 钟月兰倒觉得奇了,“他还会来找你看病?” 她这个弟弟脸皮比金子贵重,让他拉下脸来找个小辈看病,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黎怀扫着院子里的地, 跟钟月兰说:“他最近写字写得太多, 筋痹了。” 唐桔溜着小花回来,一进院子就听两人在说钟明益的事,“阿舅怎么了?” “手疼,小问题, 已经看完回去了。”黎怀应着唐桔的话, 转眸看到小花准备甩身子, 他忙放下扫帚,把小花叉了出去, “诶, 去外面甩身子,别把树叶带进来。” 逗得钟月兰和唐桔都笑了。 “我看他就是被你的春联刺激了,这才一直写字。”钟月兰还是了解自家弟弟, 随意猜测了下, 正中靶心。 “这下好了, 治手的同时顺便治了他的臭脾气。” 钟明益得了黎怀的医治, 所以钟月兰倒不太担心他的病。 又过几日, 之前在杏林会被黎怀说过有肾病的邓大夫找到黎怀这里来。 这回他的态度转变不少,跟黎怀说话都热络了不少。 吃了黎怀开的药,又按着黎怀说的方式休息了十四天,脚部水肿的情况好了不少, 方便时也少了很多泡沫。 这小大夫是真有本事! 治都治了,当然要治完全, 邓大夫这才寻了过来,问了青溪村里的百姓们,找到唐大夫这儿。 “邓大夫?” 邓大夫来得太早,黎怀刚从家里走到唐大夫家门口,就看着邓大夫已经等在门外了。 “黎大夫!你来了!”邓大夫听着声转身,看着黎怀就是满眼高兴,“你真厉害啊,居然能看出我有肾病。” 开始治疗以后,他的嗜睡和乏力的症状一日比一日轻,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邓大夫现在是非常感谢黎怀。 有症状减轻的病人找来,黎怀心里可开心,说明他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好了。 “进来坐,看看好多少了。”黎怀打开唐大夫家的院门,他将两边大门打开,开始接病人。 “刚开门就有病人找来了?”唐大夫正在房内整理草药,听着黎怀跟别人说话,他头也没回地说着。 “是杏林会的邓大夫来了。”黎怀答道。 “杏林会的邓大夫?”唐大夫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他把手里的草药放入对应的药柜后,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他道:“原来是你啊。” “唐大夫。”邓大夫对着唐大夫就是倾身、抱拳。 唐大夫轻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对这人印象不好,见黎怀年纪小便瞧不起他,何其自大。 邓大夫怎么说也在村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最是明白脸色,唐大夫对他这态度他也能理解。 这次邓大夫来,除了复诊以外,还有意要道歉。 他看着面前忙碌着把看诊器具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来的黎怀,耐心地等着他摆好后,才开口道:“先前是我目不识丁,不懂得你的厉害之处,这十四日之间,身体的变化我深有体会,我为杏林会时对你说的话道歉。” “黎大夫,抱歉。”邓大夫说。 “都过去了。”黎怀抬了手,指了指他桌子前的凳子。 邓大夫坐下后,在黎怀还没说话之前,就主动把手搁在脉诊上。 黎怀先问了邓大夫这几日有什么感觉,随后又看了邓大夫的五官,最终才把手放在邓大夫的手腕处,细细把脉。 邓大夫的脉象由沉转起,无力的细脉也变得有力起来,病情确实是好了不少,得到了有效的治疗。 第65章 “症状好了不少,药方可以换了。”黎怀说着,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慢慢写着。 邓大夫就那么倒着看,见黎怀给他开了副他没见过的药方。 “不知你可否跟我说说这方子的用处?”邓大夫问。 他并非怀疑黎怀的看病能力,而是想把这次治肾病的经历转化为自己的知识,这样以后村里有人与他有类似的症状,他也能试着治一治。 “当然。”黎怀答。 多教会一个大夫,对百姓们就会多几分好处,这是黎怀喜闻乐见的。 一听黎怀要讲方子,唐大夫也放了要走过来。 黎怀说的话可比郭大夫清晰多了,杏林会的前两日,唐大夫好几次在半途中睡了过去,就是因为郭大夫讲得枯燥无味,跟个催眠咒似的,说得人昏昏欲睡。 黎怀先跟邓大夫说了药方的名字,此方名为右归汤,是右归丸的汤剂形态,村里不好制药丸,还是把药放进陶罐里煮,煮成汤剂饮用比较方便一些。 黎怀指着一个个草药,往下说着各个草药的作用以及他们在这个方子里发挥的作用。 邓大夫还有一点儿面色发白、精神疲倦的症状,但他的症状不重,所以汤药里的附子可以减少一些,补补肾阳。 一些很贵重,村里又不好找到的药,黎怀也说了替换的草药,力求把药钱降到最少,药效又相差不大。 大家都是村里生活的人,身家没有城里贵族厚实,若恢复期一包药几百文甚至上两,那病人很可能就会因为这个价格,而选择不再吃药,那便前功尽弃了。 “原来这药还有这种用处。”听了黎怀的讲解,邓大夫和唐大夫都恍然大悟,收获颇丰。 “行了,这药方你看看你要带回去,还是直接在我们这里抓药?”黎怀说。 他把方子里不好找到的草药都换成了寻常可见的药,唐大夫的药柜里就有。 “在这儿抓吧。”邓大夫说。 他们那儿还有没有齐全的草药他记不得太得,还不如直接在唐大夫这里抓了,省得回去发现哪味药用尽了,还得再跑一趟。 “成。”黎怀答应着,自个儿起身去药柜前抓药。 唐婆婆娘家有个小子要娶夫郞,她昨日过去帮忙,所以今天抓药只能他和唐大夫自己来。 抓好药,邓大夫问了诊金。 “就收你二十三文。”黎怀说。 看诊费两文,一包草药三文,可以吃七天。 邓大夫掏钱掏得很快,他从钱袋里挑出二十三文来,放在黎怀的诊桌上,“多谢黎大夫。” 黎怀将二十三文收好,“慢走,吃药期间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 “好。”邓大夫乐呵呵地拿着药走了。 今日没了唐婆婆在店里帮忙,黎怀和唐大夫忙都忙不过来,两人又要看诊又要抓药,到了夜色完全暗下的时候,才把所有的病人看完。 两个人都瘫倒在椅子上,两手垂着放在凳子边儿,耗尽了所有的精气。 没个帮手真是累人得不行。 唐婆婆提着个饭篮回来,见两人跟两条咸鱼一样瘫在椅子上,没忍住笑了句,“你俩这是怎了?被人给打了?” “你可算回来了,看把我俩累的。”唐大夫马上张口有气无力地应着。 “还没吃饭吧?” “没劲儿,不想吃。” “你不想吃甭吃,我们阿怀要吃。”唐婆婆一边开着饭篮把菜端出来,一边怼着唐大夫。 “阿怀快来,婆婆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唐婆婆招呼着黎怀。 黎怀撑着劲儿,从椅子上爬起来,进了厨房拿了三人的碗筷。 唐大夫说着不想吃,闻着饭香味还是起来了。 唐婆婆打包的是她娘家席上的饭菜,十菜一汤,丰富得很。 为了不浪费粮食,唐婆婆每样菜都夹了点,十菜凑做三盘,配一份汤,三个人吃也合适。 “我不过离开一日多,你俩咋就成这样了。”唐婆婆说着话,给两人各夹了筷鸡肉。 自家娘子在,唐大夫也就不演了,他边吃边说话,絮絮叨叨从白天的事说到晚上,说他俩多辛苦、多可怜。 “那确实。”唐婆婆轻点两下头,赞同唐大夫的话。 她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自黎怀从杏林会回来后,找他看病的人多了不少。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的,人一多,家里三个人就忙不过来,就是她在家里帮忙的时候,也常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该多找人来帮忙了。”唐婆婆道。 “找谁啊,来咱们这儿又没个薪钱的,谁乐意。”唐大夫瘪瘪嘴。 在村里当大夫赚得了名声、赚得了良心,就是赚不到钱,谁上工不看个薪钱,他们连一月四百文最低薪资都开不出来,谁会来。 “阿桔啊,我觉得他正合适。”唐婆婆把手上的饭碗一搁,说起她这几日细细思索过后的想法。 “阿怀和阿桔那么要好,阿怀又肯定不会一直窝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不如从现在开始培养阿桔,就像咱俩一样,以后出去开个医馆也不会太累。”唐婆婆说。 两个人开医馆肯定比一个人开医馆强,也不是她自夸,后勤的事儿她哪样做得不好? “阿桔现在已经有了绣活赚钱,我在叫他帮我,会不会不太合适?”黎怀道。 他并没有反驳唐婆婆的话,他肯定会去城里开医馆的,那时他会教几个大夫来村里,不会忘了村民们。 但这是他的梦想,就是唐桔跟他亲近,他也不能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唐桔身上。 没准唐桔就乐意做点儿绣活,对中药没什么兴趣呢? 再说,如果他要教唐桔就得从头教起,那唐桔的绣活就做不了了,少去一笔属于他的钱,而他现在又赚不到足够的钱给唐桔发薪钱。 “不会的。”唐婆婆说。 黎怀眉头微微皱着,思索这个意见的可行性。 “总之你回去问问,如果阿桔不愿意咱们也不逼他。”唐婆婆说:“婆婆我啊,还干得起活儿。” 第63章 回家路上, 黎怀一直在思索唐婆婆的话,唐婆婆说得不无道理,一个人单打独斗确实不如两个人相互帮助。 手中的油灯一晃一晃, 带着黎怀的思绪也一晃一晃。 如果唐桔能答应, 那自然是最好的。 找帮手, 当然要找相互都很熟悉的,经过十几月的接触,他和唐桔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真要他找个人来一起经营医馆, 那必然是唐桔。 但唐桔是人, 不是物品, 任何想法在唐桔个人意愿前都得靠边站。 因此黎怀犹豫不决,眼神无神地往前走, 只有脚步往前动着。 小花跑在前头, 它一点儿不顾着黎怀,自个儿玩自个儿的。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多回,黎怀就是闭着眼也能安全走过, 不用它担心。 快到唐家, 黎怀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他把纷乱的思绪先丢在一旁, 打起精神进了院子。 “回来了?”钟月兰看着黎怀回来, 顺嘴说了句。 黎怀看钟月兰在厨房里忙碌,答应了声便问着,“要不要帮忙?” “不用,阿桔在后院撒草灰呢, 你去帮他吧。”钟月兰说。 夏季蚊子多,为了防蚊, 大家都会在墙边撒上一层草木灰,既可以防虫又可以防蚊,可谓一举多得。 草木灰就是烧火时剩下的灰烬,村里人都喜欢用这个,免费又好用。 “好。” 黎怀在正房边上找到唐桔,唐桔手里抱着个盆,手往里面一伸就洒出一把灰黑色的粉末来。 “阿桔,撒到哪儿了?” 唐桔本来认认真真撒着草木灰,一听黎怀叫他,他眼眸一亮,“黎哥哥!” “撒到哪儿啦?”黎怀笑着走进唐桔,再次问道。 “刚撒完我的屋儿。”唐桔说着跑后院又拿来一个边上凹下去半点儿的盆出来,把他盆里的草木灰拨一半出来分给到旧盆子,分给黎怀,“你就撒你的屋儿吧。” 黎怀应了一声“好”,拿着分到的盆到他屋边儿撒起来。 看着人是在撒灰,实则思绪已经飘了有一段时间了。 黎怀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跟唐桔说请他帮忙的事,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 “阿桔。” 唐桔闭着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他撒着手中的草木灰,爹爹和娘亲的屋子还有三爪子就能撒完了,可以马上收工! “你想不想学医?”黎怀说。 如果唐桔真答应帮他打下手,那他肯定不会让唐桔只留在助手阶段。 受时代限制,古代的女医很少,就算这个时代还有哥儿这一性别,能给他们看病的人依旧不多。 男、女、哥儿始终有别,把唐桔培养起来,往后姑娘或哥儿们要看些难以开口的病也能有个去处。 当然,这只是黎怀的一个设想,所有的想法都得建立在唐桔愿意的基础上。 第66章 听黎怀这么说,唐桔撒灰的一颤,一大把草木灰落在正房的墙角边,他惊道:“谁学医?我吗?” 黎怀的话不说则已,一说惊人,哥儿学医?这是多么荒唐的事! 哥儿、姑娘们被认为无才才是德,他跟着黎怀学了写字,又跟着背了几首诗,在哥儿和姑娘之间已经算是突出,现在再跟着黎怀学医,他有那个资格吗? 饶是唐家这么开明的家庭氛围里,唐桔也会受到思想的限制,怀疑自己究竟够不够格。 学医可不是儿戏,病人的生命都掌握在大夫的手里,大夫的一念一想就能决定一条生命的走向,唐桔自认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黎怀坚定回道:“是,就是你。” 唐桔开朗、细心,能注意到病人的方方面面,很合适跟他一起学医。 “我字都不识几个,哪里能学医呢。”唐桔抱着盆的手微微弯曲,还有一点儿扣在盆上,“还、还是算了吧。” “你哪儿字都不识几个?”黎怀粗略地算了算唐桔到现在学会的字,怎么着也有个千字往上了。 千字多应付生活足矣,还有不认识的边学边识就是。 “算了吧。”唐桔垂下头。 唐桔遇到不喜欢的事情,拒绝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今天他拒绝这事儿拖拖拉拉,黎怀便知道事情还有圜转的余地,但他没打算逼唐桔今天就答应,“没事,你不愿意也行,反正哪天你的想法变了,你就跟我说,都可以的。” 外界限制摆在这儿,谁都无法忽略这个限制,他愿意等唐桔,就算一辈子都没等到唐桔愿意,他也乐意。 “谢谢黎哥哥。”唐桔道。 黎怀的适时退步,让唐桔心理压力降下去不少。 他撒完灰后,帮着黎怀把另外半边撒了,便进了屋里开始练字。 只是练字的途中,他总是忍不住想到黎怀的话。 救死扶伤的黎怀很帅气,唐桔一直都在心里这么想着。 现在黎怀将学医的机会摆到了他的面前,给了他变得“帅气”的机会,却被他拒了...... 练字用的沙子在他面前无序的散开,唐桔的手一动未动,思绪飘得可远。 想了一夜再加半个早上,唐桔都在为这事烦心,连钟月兰都看出他不对劲。 因为唐桔没有答应,所以黎怀没把这件事情跟唐正信和钟月兰说。 “你想什么呢?针都扎手里了。”钟月兰再次看见唐桔绣花时把针扎指尖上了,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唐桔自小绣花,指尖被扎得起了一层浅浅的茧子,若不是钟月兰提醒他,他都没发觉自己被针扎了。 “娘亲。” 小小的唐桔觉得这件事情他处理不好,决定寻求娘亲的帮助。 反正他还是个孩子,求大人开解不丢人的。 “怎么了?”钟月兰放下手中的绣布。 唐桔叫她的声音没有一点儿尾调,想来是有要事要说。 “昨日黎哥哥问我,要不要跟他学医。”唐桔说。 “那你怎么答的?”钟月兰问。 “我说算了。”唐桔答。 “算了,那这事就翻篇了,你还在想什么?”钟月兰说。 在她的思想里,唐桔没答应黎怀学医是对的。 哥儿、姑娘们不比男子,哪儿能去学医?累得要死不说,还会被别人说抛头露面。 唐桔抿了抿唇,顿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钟月兰从里头抿出些不寻常来,“你不是想答应阿怀去学医吧?” 唐桔没有马上拒绝,但他终究还是开了口,“没有......” 昨儿夜里他做了个梦,梦中他和黎怀一起救了不少人,大伙儿都感谢他们,以至于他是乐着醒来的。 但学医跟绣花不一样,学医天生就是男子们的事,与他一个哥儿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醒了后,就把做梦时扬起的嘴角落了回去。 “没有就好,学医太累了。”钟月兰由心觉得,唐桔不适合学医。 话毕,两人又拿起绣针来,钟月兰并没有解决唐桔的问题,唐桔依旧绕在弯里出不来。 忽的门外传来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让钟月兰不禁疑惑地说了句,“咱家也不在路边,哪儿来的马?” 钟月兰的话刚刚落下,就听着马蹄声停下,接着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啊?”钟月兰搁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去开门。 刚开门,就看着门口站着位身材壮硕的马夫。 钟月兰识别了下,确定眼前人是陌生人,“你找谁?” “这里可是唐桔家?”马夫问。 “阿桔,找你的。”钟月兰扭过头,往身后喊了一声。 唐桔一头雾水地跑来,看着马夫也是一脸愣。 “唐哥儿你好,又见面了。”马夫没有说话,反而是他身后传来了声音,马夫身后的马车窗子被撩开来,先是一只白皙的手,随后露出一张洁净白嫩的脸。 唐桔瞧了好一会儿,才从眉眼之间辨认出来面前人是谁,他惊喜道:“漂亮姐姐!” 噢?竟是上回杏林会时黎怀看过的病人,那时钟月兰也在现场,记忆复苏后,也认得了车里的人。 没想到石小姐还会找到村里来,属实是让钟月兰有些震惊。 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唐桔跑到马车边儿,他的各自还够不到车窗户,只能高抬着头看着石小姐,“漂亮姐姐,你的病好了吗?” 石小姐温柔地点了下头,“好了点儿,所以特地来找你。” 石小姐放下车帘子,车夫立即拿出马车配的车凳,巧玉先一步钻出马车,随后扶着石小姐慢慢下了马车。 石小姐今日没有隐藏身份,一身淡粉色的长裙落落大方,衬得她清纯柔和。 石小姐看着唐桔,微微笑着,“突然造访是我的不是,但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当然!” 石小姐来他们家玩,唐桔可高兴了! 唐桔还小,没有什么尊卑的概念,石小姐乐意来他家玩,那就是他的朋友! “快进来~” 唐桔乐呵呵的,钟月兰却不能那么无脑,面前人是位小姐,可得好好招待着。 “请里面坐。”钟月兰唤着巧玉和车夫。 巧玉跟在石小姐身边先一步进了院儿,车夫把马车栓在唐家门前的大树桩上,后面才进院子。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假期happy、happy~ 第64章 车夫将院门关上, 两手放在身前站在石小姐身边,充当一个保镖的角色。 石小姐行事低调,出门不愿意带太多的人, 所以一个人就得掰成两份来用, 她雇的车夫不止是车夫, 还得有保镖的作用。 溪城周边治安还行,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有人陪着。 六月的南方很热,唐桔便带着石小姐他们进到正房中。 虽说正房也没个清热解暑的设施在, 但有个屋檐遮阳, 总比暴露在院子里好。 钟月兰入了厨房, 泡了一壶金银花茶,给石小姐、巧玉和车夫各倒了一杯。 她知道城里待客都是喝茶, 但茶叶多贵, 他们家平日也没个贵客来,所以她和唐正信便没有在家里备着茶叶。 让贵客喝白开水又有些失礼,思来想去之下, 金银花茶清热退火还带点儿味道, 是用来待客的最好选择。 石小姐也不挑, 钟月兰递给她后她就喝了一口, “谢谢, 这茶很好喝。” 石小姐说话柔柔的,待人又很有礼貌,钟月兰本来悬着的心落下去不少。 上次在杏林会时他们见过,但那时石小姐有求于人, 今天没了那个“求”,不知道石小姐对他们的态度会不会发生转变。 还好, 石小姐不是那种阴晴不定的贵族小姐。 唐桔猛喝两口金银花茶后,开口问,“你已经去过黎哥哥那儿了吗?” “嗯。”石小姐点了点头,“换了副药,又跟他问了你的住处。” “漂亮姐姐是特意来找我的?”唐桔一下抓住重点。 “嗯。”石小姐再次点头,她看了巧玉一眼,巧玉小步迅速走出院子,上马车提了个精致的小盒子下来,进了屋在桌子上打开来,小盒分作上下两层,各装了盘精致的糕点。 “谢谢你上回开导我,这是我准备的谢礼。”石小姐将糕点往唐桔面前一推。 她本来就准备好来这一趟一定要跟唐桔道谢,因而早早叫家里的下人去排队,买了这盒糕点来。 唐桔看到糕点眼睛都亮了,不过他还是矜持说着,“漂亮姐姐客气了,我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 “那几句话让我受益良多。”石小姐由心说着。 有时候,话语的力量也是极大的。 那日听了唐桔的话以后,她回家就找小爹聊了聊,小爹得知她因为订婚的事情竟心情闭塞如此,连月事都不来了,当即就去找夫君商量此事。 第67章 不过两方婚姻已定,哪儿是那么好解除的,为此石小姐的爹爹和小爹还在努力。 束缚在她身上的婚姻还没解除,但石小姐看着爹爹和小爹每天为了她的事儿忙上忙下,有他俩这个态度在,她的心情好了许多,再配上黎怀开的药方,昨日月事就来了,她的病好了。 “婚事取消啦?!”唐桔惊喜地睁大双眼。 石小姐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没有,但已经在努力了。” “那也挺好的~”唐桔欢喜应声。 先不说结果如何,只要漂亮姐姐这边有所动作,那就已经算是达到目的了。 石小姐弯着眉眼,“那你是不是可以接下谢礼啦?” “那就谢谢漂亮姐姐了~”这下唐桔没有再矜持,他高兴地拿了糕点,自己一个,钟月兰一个。 城里的糕点就是精致,入口即化不说,甜度也恰到好处。 “你也别叫我漂亮姐姐了,我姓石,名思雅,你叫我石姐姐吧。”石思雅说。 总听唐桔叫她漂亮姐姐,听得她也是面红耳赤。 “好~石姐姐。”唐桔道。 城里糕点精致、量少,两小盘加起来只有六块糕点,唐桔很喜欢这糕点,但他还是强行忍住,给黎怀和唐正信留了一半。 他其实也存了点儿小九九,爹爹不爱吃甜食,最终爹爹的那份应该还会落到他的肚子里。 石思雅今日来的事已经解决了,但她也不着急走,“你可以带我在周边走走吗?” 青溪村民风质朴,风景很好,石思雅一坐马车进村,就觉着这里是个很好的休闲之地。 因着她爹爹在城里为官,所以她总不免要跟那些士族的内人打交道,他们说话总是话里有话,石思雅就得打起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来应付,实在是累人得很。 来青溪村正好,可以放松放松心情,而且跟唐桔在一起,她可以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当然好!”唐桔说着就从凳子上蹦下来,兴奋地带石思雅出门。 石思雅一动,巧玉和车夫也动了起来,唐桔一带带着三个人,一列人浩浩荡荡出门。 小花今日没有跟着黎怀去唐大夫家,因为黎怀出名以后,唐大夫家里整天都是人人人人,腿一大堆不说,还挤得不行,久而久之小花就乐意待在家里。 “汪!” 小主人要出去玩,怎么能落了它。 “呀。”石思雅看到花斑小狗,小小地惊叫一声。 唐桔摊开怀抱接住小花,他听着石思雅的叫声,把小花抱离了石思雅,“这是我家的小狗,石姐姐你害怕吗?” “不害怕的。”石思雅柔声说着,“只是它突然跑出来,我吓了一跳。” 石思雅两步走到唐桔面前,有点儿跃跃欲试,“它会咬人吗?” 她很喜欢动物,但小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家里养不了猫猫、狗狗,她只能去找别家的猫猫、狗狗玩。 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又不能毫无顾忌地蹲下来逗猫逗狗,有失礼数,以至于她爱猫、爱狗,但长到现在十八岁,摸猫摸狗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会咬人。”唐桔说。 那石思雅就宽了心,她屈着指节,沿着小花正面摸上它的脑袋。 小花随着石思雅的手一直抬头,还伸出舌头来舔石思雅的掌心,逗得石思雅柔着眉眼笑,摸到了小花顺滑的毛发。 来青溪村复诊真是太好了,不止有好景好人看,还有好狗狗摸。 石思雅摸了一阵,唐桔才将小花放在地上,四人迈开步子出门。 一路上唐桔都在跟石思雅介绍村子,石思雅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 唐桔猛得看见村道儿边上长着的一株独苗金银花,思绪又飞到了黎怀之前的话上。 石姐姐来自城里,她会不会有些别的看法呢? “石姐姐,我有个事想问问你。”唐桔想问就说。 石思雅轻点了下头,示意他说。 唐桔便把他藏在他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嗯......”石思雅听完后,开始细细思索起来。 哥儿学医,就是她在城里也没听过。 不过他们溪城只是个南边小城,也许别的地方会有哥儿学医呢? 石思雅虽然是个姑娘,但家里一直没限着她读书,她看得书多,想法也就广阔一些。 四人走到一条小溪边上站着,巧玉和车夫识相地往后挪了几步,给石思雅和唐桔空出个私人空间来。 石思雅问:“你自己想不想学呢?” 哥儿学医的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如果没有热爱托着,没走几步就会放弃。 “有一点儿。”唐桔扣着手指,“黎哥哥救人很帅气......” 石思雅想到黎怀看病时的模样,整个人认真、仔细,确实是很有魅力。 “你上次劝我的时候,也很帅气呀。”石思雅面朝唐桔。 唐桔童言无忌,他就像一束光一样照进她的心坎里,让她有勇气去找小爹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样的唐桔怎么不算帅气呢? “真的吗?”唐桔双眼放亮。 “真的。”石思雅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若有这个想法,不如去试一试,总归你还年轻,就是学了几年觉得不合适,也能马上转弯,寻别的事儿做,不是吗?” 年轻的好处就是有试错的资格,十八年以来,石思雅做过很多的事,到现在她还在寻找自己以后想做的事。 她反倒有点儿羡慕唐桔,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个大致的努力方向。 “你瞧那鱼儿。”石思雅转过身看着溪边里的小鱼儿,有条小鱼选了条错路,它猛地挤,努力摇着尾巴挤过细缝到了更广阔的地方,而那些一开始就选了广阔溪流的鱼儿,游了老远后却被石子堵着。 选窄道的小鱼没错,选宽道的小鱼也没有错,各鱼不同,各人也不同。 “你不去试试,怎么能知道那条路合适呢?”石思雅说:“你比那些自己摸索中医的人还幸运些,毕竟你有个很厉害的哥哥当老师,有什么地方不会你找他就是,有人帮你托底。” 唐桔听着石思雅的话,思绪飞速流转。 娘亲和石姐姐的话各有各的道理,他还要好好思索一下。 不过正如石姐姐所说,他有绣工傍身,如果学医不成,他去当个绣郎也成。 “谢谢石姐姐,我会好好考虑的。”唐桔说。 “如果你以后当大夫了,那我给你介绍人来。”石思雅笑说,城里有那方面困扰的人并不止她一个,她是实在无法了,才会去杏林会找男大夫。 如果唐桔以后真成了大夫,那她们可是有福气了。 第65章 石思雅在青溪村待了一个时辰, 她看着天色,算着溪城关门的时候,卡着时间回了溪城。 临走时石思雅不仅说她今天来这一趟很愉快, 还说她以后会再来, 希望到时唐桔还能陪着她一道儿。 唐桔当然愿意石思雅来, 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已经私心把石思雅当成朋友了。 瞧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了,唐桔才转身回了家。 听过钟月兰和石思雅的话后, 唐桔还是没有冲动行事, 他仔细思考几日, 在六月三十日晚,才做出决定。 他将黎怀喊到屋里来, 说要先试试看。 他想要跟着黎怀去唐大夫家里几日甚至十几日, 试试看他有没有那个天赋。 “好啊。”黎怀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本来这几日他还在思索怎么劝唐桔,就听着他自己想明白,同意了学医的事情。 学医不是儿戏, 让唐桔先适应适应, 百利而无一害。 “明日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唐大夫那儿。”黎怀说:“不过我可能没时间教你, 你就先看看, 适应适应当大夫以后的节奏。” 唐桔听到这话, 笑了,“我还什么都不是呢,就体验当大夫吗?” “你早晚都会是的。”黎怀道。 唐桔听后一愣,他忽然很想现在马上就去唐大夫家!马上就去学医! 两人商量好了后, 跟唐正信和钟月兰也说声。 唐正信和钟月兰听后,都当唐桔是闹着玩儿的, 所以两人都没什么意见,只要唐桔开心就好。 反正这才刚刚开始,没准过几日唐桔就会觉得学医太累,自己就放弃了。 翌日,唐桔便跟黎怀一起,去了唐大夫家。 小花一见自己两个主人都出门了,它也顾不上唐大夫家挤不挤了,巴巴跟着,走在两位主人腿中间,跟着他们的速度一起。 唐婆婆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旧布巾,就看黎怀带着唐桔进了屋儿。 “呀,桔哥儿来了。” 唐桔是昨日决定要来的,没留时间让黎怀告诉唐大夫和唐婆婆,所以唐婆婆看到唐桔来非常惊喜。 距她提议已经过了几日,她还以为没戏了,没想到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第68章 “快进来快进来。”唐婆婆高兴道。 “我来帮你。”唐桔跑到唐婆婆身边,“婆婆,这么多旧的布要做什么呀?” 这布跟他以前看过的布都不一样,大家家里的布不是做衣服,就是做抹布,这一条长绳上挂了有几十甚至上百的方方正正、大小不一的布,就是做抹布未免也有些忒多了。 唐大夫和唐婆婆才两个人,一人一天用一块也得用一个月以上。 “这布是用在病人身上的。”黎怀走到唐桔边上,趁病人还没来,跟唐桔说这布的用处。 这些布主要为了止血、固定和隔菌,是医馆里必不可少的物件之一。 唐桔恍然大悟,原来小小的布还有这样的作用。 “那我之后是不是也得准备一些布?”唐桔扭过脸来,侧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黎怀。 直到这时,唐桔才发现黎怀不知什么时候比他高了个头,他现在侧着脸看他,只能到他的下巴那儿。 黎怀笑着揉了把唐桔的脑袋,在他耳边偷偷说道:“咱们现在还没有那个钱,先用唐大夫的。” 唐桔当即有种他们俩在合谋干坏事的兴奋感,他也用小小的音量回答黎怀,“好。” 引得唐婆婆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俩凑在一起在说什么话,两人还有些贼眉鼠眼的。 听着外面热热闹闹,唐大夫也从屋里出来,一见唐桔也在院子里,他也高兴。 四人站院里聊了好一阵,黎怀才牵着唐桔进正午里面认药。 认药是中医的基础,同时也是中医的难题,各样的草药长得很像,稍有不注意就容易认错草药,跟之前的肖明亮一样。 因为黎怀要培养唐桔,所以每样草药他都说得非常细致,从叶到根,任何可能与别的草药混淆的地方,他都仔仔细细跟唐桔说过一遍。 考虑到唐桔是第一次接触草药知识,黎怀就只跟唐桔说了三样草药,如果唐桔今天能真切记住三样草药,那今日足矣。 过了一刻钟,有患病的村民来,一天的经营开始,黎怀便无暇顾及唐桔,只能在空余时候瞄上几眼唐桔。 见他一直跟在唐婆婆身边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嘴里还絮絮叨叨背着知识,黎怀便想着要给唐桔买点儿纸笔回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在纸上才能经常温故知新。 黎怀正想着,忽然门口一阵兵荒马乱,接着便是一人进来把他拽上。 “诶诶诶你干嘛?”黎怀还没摸清楚情况,就被人抓着往屋子外头走,他脚下一卡,拽住来人。 “人命关天,没空解释了。”那人一身常服,只外搭一件带有“衙”的号衣,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来的衙役。 衙役在这个时候急匆匆赶来,定是城里发生了什么急事。 “我得带个助手。”黎怀喊了一声唐桔的名字,又拎上唐大夫准备在门口边上外出看诊用的药箱,两人一起被衙役带到马上,三人共乘一马,飞奔入城。 黎怀和唐桔都没骑马经验,两小孩坐在马的前端,被衙役两手拦着,两人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了。 黎怀怕唐桔掉下去,还伸手紧紧环抱着唐桔,唐桔也害怕得不行,两手扒在黎怀的手臂上,两人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贴了两刻钟,马都跑得要虚脱了,总算跑到城内,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在西市内,地上杂乱都系一堆,还有一大片血迹,血迹上没了人,可能是被转移到附近去了。 “这里!”忽的有人出声,在两人身后的衙役一拉缰绳,停到一家酒坊门口。 衙役利落下马,一次叉一个人下来,“小大夫,你快去看看那人。” 黎怀也顾不上什么,他左手拎着药箱,右手牵着唐桔,两人跑到受伤的人身边。 “请来两个小娃娃?这不是胡闹吗?” “我看衙役们也只是走个形式,这人肠子都流到外面来了,哪里有救?” “哎哟你刚刚没看到,刘老三拿那把杀猪刀,一下把人砍了,吓死人了。” 黎怀听不见周边人在讨论什么,面前人伤势危急,开放型创口开在腹部,肠子流出来半截,隐约有变暗的趋势,时间再不可耽搁。 黎怀需要个助手,而唐桔就是那个助手。 但唐桔到底才十一岁,没见过这样血腥的画面,他手中颤抖,双腿也在打颤。 黎怀从手中感觉到唐桔的害怕,他先一步稳住唐桔。 黎怀还没开口,唐桔就先说了话,他声音颤抖,整个人也像筛子一般抖个不停,“黎哥哥,我好怕。”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现在我们先化害怕为动力,一起把人救回来,好吗?”黎怀柔声安抚着唐桔。 唐桔嘴巴一撇,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来。 黎怀紧紧抱住唐桔,在他耳边道:“我相信你。” 周边围着的大夫之前都参加过杏林会,见黎怀来了,纷纷给他让步。 肠子外泄,这是死症,没人能妙手回春。 “烧一锅开水再把所有的烈酒拿来。”黎怀喊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再取一把大麦,熬出浓汁,只要上面的清汤。” 《诸病源候论》就有类似的情况,“肠但出不断者,当作大麦粥,取其汁,持洗肠,以水渍内之”。 现在没有无菌的条件,他就只能用古人的方法来了。 “周围有没有绣坊或者医馆?拿最细的针和桑白皮线来,没有桑白皮线就拿丝线来!要快!”黎怀一边看着伤者,一边高声喊道。 一位衙役听了后,马上跑出去要帮黎怀寻东西,边上一个大夫喊着“我知道哪里有桑白皮线”,跟着那位衙役一起出去了。 “黎、黎哥哥我做什么?”唐桔不敢看躺在地上的人,他只能把眼神固定在黎怀身上,张口颤颤问着。 “等会针和线拿来,你穿好后把它们煮了,再放在装满酒的盘子里拿来,记住一定要用高度酒,像烧刀子那样的烈酒才行。”黎怀说。 烈酒可以给针杀菌,还能保证线不会因为煮了又干而变得干燥脆弱,一拉就断。 “好。”唐桔搓着手,缓解自己的紧张的同时,还把黎怀的交代在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不忘记任何一个重点。 因为唐桔常年绣花,眼细手稳,所以黎怀本来想让唐桔帮忙把伤者肠子上面的脏污洗掉,但这对唐桔来说冲击实在太大,还是往后稍稍吧。 黎怀随便点了个在场的大夫,让他帮忙用镊子夹着棉布,就着大麦汁擦伤者肠子上的脏东西。 而他则在一旁不断用烈酒洗手,直到手洗得发热发红之时,肠子上的脏污也被擦得差不多了。 黎怀看了一眼肠管的颜色,还好,虽然有点儿淤紫,但还没有发黑坏死,还有得救。 黎怀双手轻柔地捧起肠子,把边上的人都吓坏了。 那人居然敢用手摸污秽之物! 被衙役们挡在外面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窃窃私语着,说黎怀胆子大不在少数。 唐桔听着边上的百姓们说黎怀疯了,他才强忍着泛上来的恶心感,往黎怀那边瞥了一眼。 黎怀竟托着那位病人的肠子往腹腔里面塞,这让唐桔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针和线来了!!!” 衙役拿着找来的针线跑回来,唐桔猛得惊醒,他记着黎怀的嘱咐,高抬着手把那位衙役招呼过来。 “给你吗?”衙役气喘吁吁。 “嗯!给我!”唐桔应声。 第66章 唐桔瞧了眼手里的东西, 针是他熟悉的绣针,线却不是他熟悉的线。 不管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什么线,它总归是线, 唐桔记着黎怀的嘱咐, 在拿到线的一刻就开始穿线。 但是因为他刚刚收到的冲击太大, 以至于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穿不上线。 越穿不上线,唐桔越急,越急就越穿不上, 如此死循环了十个来回, 唐桔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了。 黎哥哥带他过来是为了让他帮忙的, 不是让他来拖后腿的。 唐桔一手针、一手线,眼睛一闭, 胸脯一个大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后,在心底对着自己说道:唐桔,你可以的!拿出你多年绣花的功夫来, 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唐桔就这么为自己打气。 再睁眼时, 唐桔眼神坚定, 他暂且将吓人的一幕丢至脑后, 一心一意只想着穿线。 心思一安定下来, 穿线便轻松许多,几个眨眼的功夫,唐桔就把线全都穿进针孔里。 黎哥哥还说要把这些东西煮了,唐桔马上挤开人群, 问酒坊的伙计哪里可以煮东西。 虽然不知道针线为什么要煮,但唐桔还是严格按照黎怀的话, 到了厨房踩上小板凳,将针线放到炉灶上煮。 今日七月,还热得很,厨房里两个灶齐烧,把整个厨房整得跟蒸炉似的。 唐桔很热,但他心心念念着黎怀的交代,一刻不敢离开炉子,满头大汗也只能拿着袖子抹汗。 第69章 外头,黎怀喊来一位大夫,让他帮忙拿着小碗白酒,在他需要的时候将白酒倒入腹中。 伤者的肠子暴露在外面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必须做好消毒,才能尽量防止后面关腹以后不会出现腹膜炎。 古代条件有限,只能拿白酒充当消毒液和润滑剂了。 “倒。” 黎怀一说,边上辅助的大夫手微微倾斜,白酒落入伤者腹中。 那大夫没见过肠子外漏,又没干过这事儿,手轻轻抖着,导致白酒的落点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此时情况危急,开不了玩笑,黎怀呵道:“如果你害怕,就让不害怕的人来。” 明明面前人比他小了十来岁,可他就是心底一颤。 十几岁的小孩面对这等血腥的场景尚能面不改色,他一个比人家多活十几年的老大夫却在这里打颤,说出去还要不要在溪城混了。 倒酒的大夫心思一静,手也稳了不少。 见白酒落点稳定了,黎怀轻柔地托着肠管,顺着肠子的走向,小心将肠管往里掖。 肠子露在外面有些肿胀发紫、体积增大,腹腔就那么大,肠子变大了便不太好塞回去。 “这肠子是不是比之前肿了不少?” “是啊,这还怎么塞回去啊。” “人命关天,肯定得赶紧挤回去啊。” 百姓们都抻着脖子往里看,时不时发出点儿意见。 此刻最忌着急、用力。 肠子很脆弱,现在这条肠子除了红肿以外没有什么裂口,是还纳回去的最好状态,绝对不能因为一点儿着急,就急功近利。 黎怀摒弃周围人的声音,专心致志塞着眼前的肠管。 约莫一刻钟时间过去,黎怀才将肠子全部还纳进腹中。 他抬起头来,正看着唐桔端着东西挤进人群里,他赶忙叫他过来,烈酒里放了四根穿好线的针。 “阿桔,帮我擦下汗。”黎怀说。 他的手接触过肠子,现在算是个“无菌”状态,不能触碰外界任何东西,包括给自己擦汗。 唐桔点了下头,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给黎怀擦汗。 黎怀额头上的汗比他还多,可见他心底也是非常紧张。 “把盘子端过来。”黎怀说。 唐桔乖乖端着盘子,守在黎怀身边。 黎怀从烈酒中直接拿出一根针线来,缝合伤者的腹膜与筋膜。 这是腹腔最内层,它们承受了腹内的压力,得缝合紧密、严实,不能有任何缝隙,不然肠子从缝隙口漏出来形成疝气,又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黎怀起针沉稳,针脚细密,他用连续缝合的方式,小心仔细地把腹膜和筋膜对其了缝合紧密。 这是唐桔第一次看见黎怀拿针,架势跟他们这种经常绣花的人相差无几。 唯一区别就是他们绣花,而黎怀缝皮。 黎怀的缝合功夫不算好,因为缝合得不好看还被投诉过几回,但此刻也顾不上缝得好不好看了,只要能把腹腔完全关上,就是缝出来像狗啃的也行。 将腹膜和筋膜缝好后,黎怀又拿了另外一根针,在肌肉层进行减张缝合。 单独一层缝好是完全不够的,古代没有止痛剂,等伤者醒来后只能硬抗腹部的疼痛,人一疼就容易挣扎,所以得再缝上一层,防止因为伤者挣扎而导致伤口崩开。 “真厉害啊......” “这小娃娃的手怎么那么稳,搞得他好像不是在缝皮而是在绣花一样。” “就是啊,本来那么大个口子,现在就只剩个缝了,肠子还回去了......” “这是哪儿的大夫,这么牛。” 挤在前列看热闹的百姓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到现在他们也不说黎怀疯了,而是说他厉害。 毕竟刚刚那么血腥的大口子,现在就剩缝皮了。 黎怀缝好肌肉层,最后拿一根针起来,将腹部成功关上以后,后面的步骤就轻松多了。 黎怀利落地缝起皮下和皮肤,皮肤不需要挤得太紧,留一点儿空隙反而有利于皮肤长好。 一列皮肤缝下来,正好用了最后的针,缝好的口子足足有十几厘米,看起来非常骇人。 “谁有蒲黄粉吗?”黎怀抬高音量问道。 “我有!”大夫之中有一人出声,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手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小瓷瓶。 “阿桔,你帮我拿一下。”黎怀说。 “好。”唐桔撑了下地面起身,把那个小瓷瓶拿上,他打开瓷瓶上面的塞子,问:“黎哥哥,倒哪儿?” “伤口这儿。”黎怀伸出指尖指了下。 唐桔重新蹲下来,他右手拿着瓷瓶,小心倒着蒲黄粉。 由于他从没这么小心倒过粉末,不知道食指敲击瓶身的小技巧,以至于忽的一坨蒲黄粉落下,在伤口上形成厚厚一层。 唐桔看到这幅情形,倒吸一口凉气,觉着自己搞砸了。 “没事儿,我抹开就行了。”黎怀先哄了唐桔一句,随后用稍微干净的小拇指抹开蒲黄粉。 在伤口处抹好一层蒲黄粉后,黎怀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打算去洗手。 只是他站得太久,突然起身又起得太急,他两脚一软,看着就要倒地,还是唐桔帮着扶了一下,才避免了大庭广众摔个狗吃屎的命运。 “黎哥哥,你还好吗?”唐桔撑着黎怀的身子问道。 “没事,我靠一会儿,缓缓腿。” “没问题,你想靠多久就靠多久。”唐桔答,黎怀头一次依靠他,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自豪之感。 “这、这就好啦?” “神了嘿,这小娃娃缝起来还真像样。” “那人还喘气呢,没死!肠子露外面都能活着,这是遇到神医了啊!” “刘老三可得给他磕一个,人死了和没死结果可不同。” “说起来,刘老三怎么突然动刀了?” 有来得晚的百姓,只看到黎怀救人,没看见事情经过。 “我也不知道,等我看到的时候,刘老三已经丢刀跑了。” 百姓们讨论得热烈,黎怀却是一点儿也顾不上,等腿稍微缓过来以后,他到后院的水缸边,将手里里外外清洁了个遍。 还纳肠子总还是会沾上些东西,在手术完成以后,必须得好好清洁一番。 等着黎怀和唐桔再回到前堂时,伤者身边多出了位官员,他身形高瘦,身着浅青色官袍,站在衙役边上询问情况。 黎怀猜这人应该就是城里管案件的官员。 他对恒国官职没有研究,但此人穿着与众不同,定是有身份的人。 一衙役眼睛尖,见黎怀出来后,他便跟那位官员说了。 官员往黎怀这儿走来,“你就是救人的大夫?” “是。”黎怀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那你跟我走一趟吧。”官员说着,让衙役请黎怀回县衙。 唐桔是跟着他一起来的,黎怀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人,便跟官员说着要把唐桔一块儿带去。 官员看了唐桔一眼,应了。 两人在衙役的陪同下,到了县衙,伤者也被衙役们用担架架了回来,放在县衙内的一间屋子里,有专人看守着。 伤者肠子外露,已经达到了重伤的级别,这种级别的伤人案需要一层一层往上报的,不能私了,所以官员们都得秉公执法。 受时代限制,古代破案重口供,受害者、目击者及救人者的口供都要考虑在内。 黎怀和唐桔作为救人者,伤者伤情有多严重,都得问黎怀这位救人的大夫。 伤情多重,关系到伤人者的量刑,所以黎怀不能随便乱说,所有的话都得有理有据。 黎怀和唐桔在衙役内待了一刻钟,就有衙役来请他们过去问话了。 第67章 “我弟弟与我一起来的, 我们能一起吗?”黎怀问。 现在陪着唐桔的人只有他一位,他当然要担起保护唐桔的责任来。 “可以。”衙役点了点头。 黎怀可是救人的大功臣,刚刚石县尉已经与他们交代过了, 要好好招待黎怀。 因此黎怀提出的这个要求, 衙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俩不是犯人, 所以被请到的地方是县衙内一个办公的地儿,衙役让他们俩坐下,还给他们倒了水。 两人坐下后不久,又有一人进来, 那人手里拿着厚厚的纸, 在两人面前的桌子后面坐下。 他开门见山, 直接问伤者伤势如何。 黎怀按着事实,跟来者仔细说了伤者的伤势。 肠子外漏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重症, 所以黎怀一点儿也不敢马虎。 唐桔只是帮手, 他插不上什么话,就乖乖坐在黎怀身边,身体贴在黎怀身上, 两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这地方有点儿吓人, 让他心里害怕。 他也是没想到, 学医第一天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 还好还有黎怀陪在他身侧。 第70章 黎怀是第三者, 伤人案件跟他关系不大,那位书吏问清情况后,便同意黎怀和唐桔离开。不过因为受害者还未清醒,所以黎怀不能离开县衙, 他们会在县衙内腾个屋子出来,让两人暂住。 这样也好, 毕竟黎怀出来得急,浑身上下的银钱就五文,连吃一碗馄饨都难,更别说要住客栈了。 县衙不是客栈,每个屋讲究一个能住即可,屋内就放个木板床,睡觉没有问题,至于舒适度......那就顾不上了。 还好今日刚出夏季,温度还不算低,不然就床上那一件薄薄的被单,非得把他们冻感冒不可。 进到屋内,唐桔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精神一放松,憋着的情绪就再也忍不住了。 黎怀刚把床单铺平,转过身就看见唐桔两手攥着衣摆,一双圆眼红红的,还不断往下掉小珍珠。 黎怀一下就慌了,他快步到唐桔身边,将他拢入怀中,轻声问着,“怎么哭了?” “黎哥哥......我好怕。”唐桔靠在黎怀的肩胛骨上,眼泪哗哗往下流。 现在安静下来,伤者肠子外漏的情形一直在他脑海里转悠。 黎怀拍着唐桔的背,哄着他,“是我的错,让你第一天学医就遇上这种事。” 唐桔摇了摇头,“跟黎哥哥没关系。” 黎哥哥又不是神仙,他也是被人突然拉进城里的,怎么能知道拉他来的人要他做什么。 是他头一次看见这种情况,自己承受不住。 “是我太懦弱了。”唐桔说。 这想法怎么行! 黎怀当即拉着唐桔到床边坐下,开始柔声纠正他的想法,“阿桔,没有人生来就合适当大夫的。” 黎怀举着自己的例子,“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直接就吐了。” 那时黎怀也是十岁出头,他去医院里等爸、妈下班,看着一急诊从他面前路过,那人出了车祸,整个人手断腿折,不断出血不说,身上还有那种能看着骨头或者内脏的伤口,非常吓人。 他当即就吓吐了出来,连着一月都在做噩梦。 唐桔头一回见到这样惨烈的伤口,还能强撑着帮他穿线煮针,已经比他强太多了。 唐桔听黎怀说得绘声绘色,他一愣,两颗豆大的眼泪挂在眼眶上,“黎哥哥也会被吓到吗?” 黎怀抬手抹去唐桔的眼泪,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不会被吓到?” “我会被吓到的情况可多了,你哭就是其中一样。”黎怀说。 唐桔右眼一眯,瘪瘪嘴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哭才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对别人来说可能没有,对我来说威力很大。”黎怀说:“不过你哭也是正常的,哭出来也好,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 唐桔垂眸看着自己的指节,“我就是觉得那个人太吓人了......” “都怪那个坏人,上街砍人。”黎怀说。 他不知道受害者与害人者之间有什么矛盾,但他为了哄唐桔,就只能把锅都丢在害人者身上。 不论发生什么事,总不至于到动刀子的地步。 唐桔猛得惊起,“那人抓起来了吗?” “抓起来了。”黎怀说。 害人者是个普通人,砍了人之后没个计划,慌不择路跑着,一下就被捕快抓住了,已经押到县衙来了,由专人看守着。 “那就好。”唐桔安下心。 学医是为了救人,如果能从源头上减少受伤的人,那自然是最好的。 忽的一声咕噜咕噜叫,唐桔瞬间红了脸,捂住自己的肚子。 天色已沉,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黎怀轻笑两声,出门给两人找吃的。 想在县衙内找到好吃的也是奢望,黎怀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拿到三个馒头。 算了,今夜就将就一下。 吃过晚饭后,有杂役来找黎怀,说是伤者醒了,让黎怀过去瞧瞧。 唐桔不敢一个人留在屋里,便跟着黎怀一块儿去了伤者所在的屋子。 伤者躺在床上,浑身疼得不行,只一双眼睛转得,他想从床上爬起来坐下,却被黎怀按住,让他保持现在的姿势平摊着就好。 腹部的线刚缝好不久,此时坐起来,腹部的皮肤堆叠在一起,有可能造成缝线崩裂,那就功亏一篑了。 伤者声音沙哑,“就是你救了我吗?” “还有他。”黎怀把唐桔也拉过来,在伤者面前露了个脸。 伤者认真看了眼唐桔和黎怀,说:“多谢两位大夫,若是没有你们,我的妻儿可怎么办呐......”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伤者忍不住落下泪来,黎怀虽然理解伤者的情绪,但现在伤口刚刚处理好,不宜有剧烈的情绪反应。 黎怀赶忙安抚伤者的情绪,让他冷静下来,别把腹部的伤口崩开了。 经黎怀一说,伤者才想起来自己被大砍刀砍了一下,伤口大开,肠子都露在外面。 就是他没学过医,也知道肠子露在外面的人活不了,可他现在却好好地睁开了眼,还能跟人说话,真是他福大命大,遇到了好大夫。 “真是多谢大夫、多谢大夫。”伤者连连感激。 唐桔听着伤者的感谢,心底触动,忽的觉得当大夫真好。 虽说他只是在途中出了一份很小的力,但伤者不会管谁出了多少力,只要救了他,那就是好大夫。 “等完全好全了,再谢我吧。”黎怀说。 肠子还纳回去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抗感染才是重中之重。 古代没有抗生素,若是出现严重的腹膜炎,那真就是神仙难救了。 “这些日子你不能正常吃喝,只能喝药汤。”黎怀说,“请您一定坚持住,不要偷偷吃东西、喝东西。” 四十几岁的汉子,这点儿自制力还是有的。 杂役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这回黎怀没用筷子而是用了勺子,伤者已经醒了,就不用筷子引流。 伤者配合着黎怀,将小半碗药汤喝了下去,黎怀舀得慢,他喝入腹中也就跟着变慢。 临走时,伤者跟黎怀说了他的姓名,他姓梁,名平,是城里卖猪肉的,如果他们有需要,尽管与他说,他一定会备足他们需要的猪肉。 看完了梁平,黎怀和唐桔重新回到房间里,县衙内也没个洗漱的条件,他们用水漱了漱口,便熄了屋内的油灯,爬上床歇息。 屋内只有一张床,所以黎怀和唐桔就只能躺在一块儿睡。 一个兵荒马乱的下午,让黎怀身心疲惫,几乎到了沾枕即眠的程度。但他还强撑着精神没有闭眼睡去,因为他也被病人的伤势吓过,知道唐桔今夜肯定不好入眠。 他得陪着唐桔,不能自己一个人心大的睡去。 果然如黎怀所料,唐桔根本就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血渍呼啦的场面就会再次浮现。 黎怀听着唐桔的呼吸声一直起伏不定,而且经常左翻身、右翻身,就知道他肯定没有睡着。 黎怀侧向内侧,隔着被子环住唐桔,他轻拍着唐桔的背,哼着现代哄孩子睡觉的歌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 咳。 “哥哥爱你,哥哥喜欢你——” 噗。 唐桔听见这个词,没忍住笑出了声,“黎哥哥不知羞。” 哪有人哄睡觉唱这么直白的词呀。 “我只会这首,你就将就着听吧。”词唱出来,黎怀才觉着有点不妥,但他只会这一首人尽皆知的儿歌,要他再唱别的,他脑海里也没那个储存量。 “好。”唐桔又偷笑了两声,才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 四周漆黑一片,静谧非常,只有悠悠的歌声在房间内游荡。 黎怀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就像是悠长溪水里的一叶扁舟,唐桔听着这歌,就像是乘上了扁舟,随着溪水缓慢了流淌,心情宁静下来,思绪渐渐飘远,那抹猩红缓慢消失,他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他的嘴角轻轻上扬,是黎怀陪在身边的安心感。 第68章 翌日, 唐桔是在黎怀的怀中醒来的。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黎怀的怀中睡觉,感觉还有些新奇。 “醒啦?”黎怀的声音在他脑袋上响起。 唐桔听着,眼神往上一看, “黎哥哥, 你醒了怎么没起来?” 以往在家里时, 黎哥哥肯定已经做完了早上运动,在帮娘亲端早饭出来。 “我怕你睡不安稳,不敢起来。”黎怀诚实道。 他确实是怕唐桔睡不好,才在床上硬生生又熬了半个时辰, 等着唐桔睡醒了, 才敢出声。 唐桔连枕头都没睡, 直接靠在他的手上,导致他的手臂现在麻得很, 整根手臂布满了老旧电视的雪花。 唐桔乖巧从床上爬起来, 低着头看着黎怀道谢,“多亏了黎哥哥,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唐桔一开始他还以为他要做噩梦, 谁曾想一夜过去什么梦也没做, 还睡得很香。 第71章 “我先去看下梁平, 你在屋里等我。”黎怀说着, 反过身来就要下床。 唐桔一把拉住黎怀的衣摆, 小声说了句:“我想跟着你。” 他人生地不熟的,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黎怀身形一顿,随后应道:“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患者怎么样了。” 唐桔一听黎怀要带他一块儿去, 高兴地直接从床上蹦下来,还是黎怀提醒了他一声, 他才发现他的鞋子穿反了,不好意思地弯下/身来,把两只脚上的鞋换个位置。 黎怀轻轻开了门,牵着唐桔进了屋。 屋内没有其他人,只有梁平睡在床上。 黎怀走到床边,用手背摸了下梁平的额头,有点儿发热,这是正常现象,术后身体要吸收渗出的组织液,所以会轻微发热,只要之后体温不再升高,且没有伴随腹痛难忍的话,大概是不需要特殊处理的。 黎怀轻唤唐桔,让他过来摸一下梁平的额头,在唐桔的手碰上梁平额头的时候,他还跟唐桔说用手背如何判断病人发热温度高低。 手背碰着感觉微热且皮肤表面干燥,大概就是三十七摄氏度到三十八摄氏度之间,属于正常的术后发热。 梁平感受到额头上的触摸,缓慢睁开眼来,他看见黎怀和唐桔,说:“大夫,你们来了。” 一夜过去,除了药汤他再未吃过任何东西,饥肠辘辘得他都没劲儿说话了。 “伤口感觉如何?”黎怀拉着唐桔的手回来,转头问梁平。 “比昨天好一点。”梁平答。 昨天夜里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可神志清醒着,他就只能硬抗,直到天边第一抹阳光照入大地时,他才眯了一会儿。 黎怀直言,“你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有任何不适记得及时说。” 术后三天都是危险期,况且他在什么都没有的古代,更是要及时根据病人的情况做出调整。 “嗯。”梁平应道。 黎怀又给梁平喂了一回药,考虑到梁平一夜没吃东西,这次的汤药比昨夜稍多一点儿。 喂完了药,有衙役寻来,说是梁平的家人来了。 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被人拉开,紧随其后就是一阵宛若空袭警报的高调哭声。 黎怀最受不了这种声音,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眼见着妇人直直就要冲梁平扑过去,黎怀赶紧以身体挡住,“看人可以,千万别扑到他身上。” “你就是救了我夫君的大夫吧!”妇人一把子攥住黎怀的双手,就要下跪。 黎怀救人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梁平的娘子认得他也是正常的。 妇人昨日就听说了自家夫君的事,不过等她赶到现场时,衙役们已经把梁平带回了县衙,她又赶到县衙,被说着明日天亮再来。 因此,她才会在今天一早来到县衙,想看一眼自己的夫君。 昨日听别人说梁平被刘老三砍了,肠子都漏半截出来,梁娘子的心也凉了。 肠子!那可是身体里的东西,身体里的东西漏出来了,那梁平还有活的路吗? 梁娘子一路哭着,又听别人说梁平被救了回来,她心底不敢相信,悬着一夜的心,终于在看到梁平的时候,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黎怀硬是撑着梁娘子的身子,没让她的膝盖着地,“我可担不起如此大礼,您快起来。” “怎么担不得?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梁娘子说。 梁娘子跟着梁平杀猪,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再生父母已经是梁娘子能想到的感谢黎怀的词。 黎怀听着这词都快绷不住了,十几岁的人当四十几岁的人的再生父母,说出去还不得叫他人笑话。 “您别这么说。”黎怀赶紧拒了这个词,并转移话题道:“您夫君还未完全好,您的动作一定要轻,最好是别碰他。” 梁娘子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黎怀引走了,她点了点头,按着黎怀的话,站到离梁平还有五十厘米远的地方,开始哭。 “你个臭瓶子,要是没了你,我们家怎么办呐——” “走吧,我们先出去。”黎怀侧头跟唐桔说。 唐桔点了点头,两人一道儿出了屋子,给梁平和梁娘子留下说话的空间。 “黎大夫,县衙外有人找你和唐哥儿。”又一衙役走来。 这倒让黎怀有些奇怪,毕竟他们在城里没什么认识的人,那谁会在一大早就来找他们? 衙役带着他们到了前门,一开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接着就是一人跑来,将他们拢入怀中。 “阿桔、阿怀,你们俩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 钟月兰和唐正信赶到了城里。 “阿怀,听说衙役骑马带你们进城,怎么回事?”相比钟月兰,唐正信就理智一些。 不过说理智也没有理智到哪儿去,不然他也不会陪着钟月兰一起,两人在天没亮就坐着唐大牛的车等在城门口。 “钟姨我们没事。”黎怀先安抚了钟月兰一句,然后从她的怀里钻出来,回答唐正信的话。 黎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唐正信,跟唐正信的猜测相差无几。 杏林会结束后,黎怀便有了名声,城里来个衙役不由分说把黎怀和唐桔带走了,肯定是要用到黎怀的医术。 而且那衙役单人骑着马来,带了人又马上骑马回去,定是发生了很急切的事,才会如此。 “那人呢?救回来了?”唐正信问。 “救回来了。”黎怀答。 “你怎么恁厉害。”唐正信揉上黎怀的脑袋,“连肠子漏了你也能救。” “以前恰好看过。” 好用的借口又来了。 唐正信听这个借口听过多回,放弃了深究的想法,就当他是以前看过好了,总不能鬼神附体,小孩的身体里住个大人吧。 “阿桔呢?有没有害怕?”唐正信再问。 唐桔的胆子有多大,唐正信一清二楚,第一次跟着唐桔去唐大夫那儿学医就碰上这样的事,没把他的宝贝哥儿吓坏吧? “阿桔害怕了,但他做得很好,帮了我很多。”黎怀夸道。 唐正信看了一眼唐桔那边,唐桔正窝在钟月兰的怀里掉小珍珠,应该就是没什么事情。 娘亲哄和哥哥哄还是有所区别,唐桔一见着钟月兰就憋不住眼泪,放肆地哭了一回,也算是变样的撒娇了。 “唐叔,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黎怀反问着。 “你钟姨担心得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坐着牛车在城门口外等着了。”唐正信道。 可能是出于对黎怀的信任,所以唐正信虽然也很担心,但担心程度比钟月兰稍轻些。 两口子总不能都慌了,那谁来扛事。 “也是我的错,没找人跟您们说一声。”黎怀说。 “那衙役来得那么急,你哪里还有空找人跟我们说一声。”唐正信总觉着黎怀很成熟,比如这个时候,黎怀便会反省他做的不够的地方。 他才十三岁,哪里能面面俱到? “下回我会找机会告知您们一声的。”黎怀说。 古代没有手机,人被无故带走还没个消息,长辈肯定会担心的。 黎怀不是真的十三岁,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心情他还是得顾及到。 “那现在呢?能不能回家了?”唐正信问。 不知道这个伤人案还要扣住黎怀多久。 十一月过去,唐正信对黎怀的医术是惊讶再惊讶,得知他在杏林会上出名后,对他的医术有了个更清晰的认识。 也许他们家就是运气好,路边捡了个人还能捡到个医学天才。 “不知道,我进去问一下。”黎怀答。 黎怀这么说着,心底却不觉得他能走,没人能解决术后感染的事情,所以他大概还得留在县衙里,等着梁平能起床能动了,他才可以回村。 果然如他所料,他真的还不能离开县衙,但可以短暂离开县衙。 换言之,也就是他能在城里瞎溜达,不过不能溜达太久,中途得回来看一眼梁平的情况。 当然,黎怀这几日也不是白干的,县衙会在伤人案结束后,给他相应的薪钱。 大概就是等刘老三的审判下来,用他赔给梁平的钱来支付黎怀的薪水。 也罢,就当出了个短期差就是。 第69章 黎怀和衙役说了一声, 跟唐家人一起去了市集。 他还念着要给唐桔买纸的事,便问唐正信和钟月兰有没有带钱来。 因为怕自家孩子犯了什么事,得用钱疏通关系, 所以唐正信和钟月兰带了几块碎银子, 大抵有个三、四两左右。 “唐叔、钟姨, 我跟你们借二两银子,回去还您们。”黎怀说。 唐正信和钟月兰对视一眼,由钟月兰开口问道:“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都能买好几匹棉布了。 “想给唐桔买点儿纸笔, 让他记东西。”黎怀老实说了。 第72章 一听借钱是为了他, 唐桔忙站出来,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买。” “就当哥哥送你学医的礼物。”黎怀揉着唐桔的脑袋, “你就别与我争这个了吧?” 黎怀都这么说了, 唐桔便收回了刚刚的话。 黎哥哥要买礼物给他~ 唐桔想着这个念头,脚下轻快地都快飞起来了。 唐正信看着自家哥儿那么高兴,他也是弯了嘴角, “成, 钱借你。” 四人目标明确, 直往市集里的书坊而去。 书坊虽然称作书坊, 实则是个复合铺子, 不止卖书,还卖文房四宝。 书坊内人数寥寥,所有客人都穿着文雅,穿着棉麻衣的四人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黎怀不管这个, 他大大方方带着三人走进书坊,刚进门就直接询问伙计纸、墨、笔、砚如何卖。 黎怀落落大方, 话语之间又带着点儿书生气,伙计便觉着他是个读书人,引着四人到了卖文具的地方。 “笔、墨、纸、砚都在这儿,标价写在上面,你可需要我解释解释材质差距?”伙计说。 “你去忙吧,我们自个儿看看。”黎怀应道。 黎怀在现代就不喜欢购物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杵着,这个习惯到了古代依旧保持着。 “行。”伙计答了句就走了。 书坊规格还算中等,笔、墨、纸、砚各个品类都有几种摆着,上、中、下档都有。 唐正信和钟月兰不懂其中差距,他们跟黎怀和唐桔说了声,便闲逛到别的地方去,只有黎怀和唐桔还在卖文具的这片区域。 文房四宝一样都不能差,笔要好写、墨要不晕、纸要好纸,不然辛辛苦苦写下来的笔记存不到一、两年就晕开,那不是白忙活了。 黎怀抬手拿起一根中档的毛笔。 唐桔一看东西上标着的价格,他轻轻拉了下黎怀的衣摆,“黎哥哥,这根笔有点儿太贵了。” 标价上写着江田笔,一支八百文,可吓死人了。 “笔要买好点儿的,写下来才顺畅。”黎怀说着,从一众江田笔中拿出一支笔杆较为纤细,掂量起来也比较轻的笔,“你试试这支笔,合不合适?” 黎怀没听过江田笔,想来是恒国哪个地方制作的笔,能用地名或者人名命名,说明这笔还是有一定名声的。 他仔细瞧过江田笔,笔尖聚拢尖端没有杂毛分叉,用来写字还算合适。 考虑到唐桔年纪小、手小,所以黎怀帮他挑了支做工相差无几,就是笔身稍轻的笔。 唐桔抿了下唇,接过笔在手里握着,毛笔的触感和炭笔就是不一样,捏起来舒适许多。 “不喜欢。”唐桔说。 唐桔的指尖捏在笔身上悄悄摩挲着,明显就是很满意这根笔,定是笔价导致他心口不一。 黎怀跟唐桔算了笔帐,好笔定能用个一年以上,那粗略算来一天只需存一文钱,就能用上一支称心的好笔。既如此,为何要委屈自己,去用那种几个月就坏还不趁手的笔? 唐桔听着黎怀的话,觉着有几分道理,但他还是舍不得一下买一根八百文的笔。 见唐桔要把笔放回去,黎怀难得强势一回,他将笔拿在手里,说什么都要买下这支笔。 这还是黎怀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想法,唐桔惊讶之余,又有些感动。 黎哥哥对他真好,给他买的笔都要趁手好用的。 唐桔又试了试别的江田笔,最终选了支比黎怀选的那支稍重的笔,“那买这支吧,我用着舒服些。” 黎怀欣然应允。 两人又挑了剩下的文具,一支笔、一块墨、一块砚台和二十张纸,拢共一两八百文,还给黎怀剩了两百文。 唐桔接过伙计包装好的笔、墨、纸、砚,只觉着自己真是奢华,竟然用起专用的文具了。 “阿桔,你怎么在这里?” 忽的有人唤唐桔的名字,黎怀和唐桔一起转过头看去,是身着学子服的萧元驹。 他身侧还有几个跟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看来他们出自同一个地方。 自今年春节后,黎怀已经很久没见到萧元驹了,萧元驹今年十二岁,也是正在长个的时候,个子不比他矮多少。 不过刚见面时,黎怀比萧元驹还矮,现在已经成功赶超了。 听说萧元驹今年正式入了城里的私塾,见他一身学子服,看来这个听说是真的。 难怪黎怀觉着这七月以来,很少见到萧元驹,原来真是进城读书了。 “这谁啊?你弟弟?” “你还认识这么可爱的哥儿呢?不与我们介绍介绍?” 萧元驹身边的学子们纷纷打趣着他。 萧元驹也不管那些人,他把那些同学打发走后,直直走到唐桔面前,问他今天怎么会来城里,还来书坊里买东西。 恒国里读书的哥儿和姑娘很少,所以他理所当然觉着唐桔手里抱着的东西都是黎怀要用的,因此他还刺了黎怀一句,“男子汉用的东西还要哥儿帮忙拿着?可不丢脸?” 这话从何而来? 黎怀刚要开口反驳,边上的唐桔便说:“什么男子汉用的东西,这些笔、墨、纸、砚是我要用的,我自己拿我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问题?” 萧元驹来唐家的次数变少,以至于他不知道唐桔已经开始学字,“你买这些做什么?” “写字呐。”唐桔答:“我要跟黎哥哥学医,得做笔记。” 唐桔要学医?这简直惊世骇俗。 “你会写字?”萧元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还要学医?哥儿怎么学医?” 萧元驹便是典型的恒国男子思想,受从小到大的环境影响,他觉着哥儿就应该学些刺绣、做饭什么的家务技能。写字也就算了,学医?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怎么适合唐桔。 唐桔双眸诧异地看着萧元驹,想不到这样的话竟然会从萧元驹的嘴里说出来。 他知道哥儿学医很难,也做好了被别人编排的准备,却没想到第一个说出这样话的人竟然是萧元驹,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看见唐桔的眼神,萧元驹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不过他很少道歉,发觉自己说错话了,也没有主动与唐桔道歉,而是尴尬地咳嗽了声,“我是关心你,学医这么辛苦,你哪里受得住。” 得,这话还不如前面那句呢。 黎怀看着萧元驹,觉着这人的情商真是低到可怕。 不过他也能理解萧元驹为什么会这样说,古代重男思想盛行,他肯定或多或少也被大男子主义影响到了。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不能接受萧元驹这么说唐桔。 黎怀站在唐桔身前,跟萧元驹说:“我见你身着学子服,想来你已经读了不少书了,那么,可有哪本书里规定了哥儿该做什么?可有哪条法律说着哥儿不能从医?” 黎怀一连两个问题,把萧元驹问愣了,他顿了一会儿,将脑海里的知识提取出来,没找着任何跟哥儿该做什么有关的知识,便摇了摇头。 “既没说过,你又如何得出哥儿学不了医的结论?” “他们都说......” “他们说你就信,我看你的书都读到肚子里去了,没点儿自己的思想。”黎怀说。 有黎怀给自己撑腰,唐桔说话都硬气了,他从黎怀背后探出个脑袋来,抑扬顿挫地说了句,“就是!” “你!”萧元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学医多苦你不知道?”萧元驹说不过黎怀,转而看向唐桔,“我看就是你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哥哥把你带坏了。” “你才被带坏了。”唐桔说:“学医是我自己的想法,跟黎哥哥没关系。” 钟月兰听着唐桔这边有些吵闹,便从书柜后面寻了过来,“呀,这不是元驹吗?久没见,穿着这身学子服还挺俊朗的。” “钟姨。”萧元驹礼貌地与钟月兰行了一礼。 钟月兰应了一声,接着说道:“上了私塾就是不一样,有礼貌了。” “钟姨,你知道阿桔要学医吗?”萧元驹问着,语气里还带了点儿气。 钟月兰点头,“知道啊。” “你也同意阿桔学医吗?学医很辛苦的,会把阿桔累坏的。”萧元驹曲线救国。 “他既乐意,试试也行。”钟月兰说。 虽然她不觉得唐桔以后会成为大夫,但唐桔想做什么,她还是愿意支持一下的。 见钟月兰陪着唐桔胡来,萧元驹是越来越生气,他瞪了黎怀一眼,觉着就是这个人蛊惑了钟月兰,才会让钟月兰同意唐桔学医。 “阿桔,你现在不听我的,以后可有得后悔。”萧元驹冲着唐桔再说。 “我不会后悔。”唐桔先应一句,随后再说:“就是后悔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元驹听着这话,顿时觉着自己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热脸贴了冷屁股,“成!你到时可别哭着来找我!” 第73章 说完,萧元驹气得走出了书坊,他一步一步踏着力道之大,都带起了些灰尘来。 第70章 买好东西, 四人又在城里找了个饭馆吃了饭,黎怀便让唐正信和钟月兰先带着唐桔回村里,他在城里再待几日, 等着受害者病情好转且稳定后再回去。 临了离开时, 黎怀还把钟月兰单独叫到一边。 “钟姨, 阿桔昨日受了刺激,还请您多关注下他。”黎怀说:“如果能陪着他入睡就更好了。” “受了刺激?什么刺激?”钟月兰问。 黎怀和唐桔都没说昨天伤者的情况,所以钟月兰自然而然地以为伤者没什么大事。 一听黎怀说昨天的伤者被人用大砍刀砍了腹部还漏出了肠子,钟月兰惊讶地捂住嘴, “肠子漏出来了?” 光是想象一下, 钟月兰就觉着自己要睡不着觉了, 更别说唐桔是亲眼看见肠子外漏的伤者。 钟月兰怪着黎怀,“你怎么都不挡着点!” 唐桔才十一岁, 哪里受得住看那么血腥的画面。 黎怀垂了头, 自知错了,“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伤者的伤情会那么严重。” 事情都过去了, 责怪的话说一两句也就够了。 钟月兰叹了口气, 转而问唐桔的状态, “阿桔昨夜如何?没做噩梦?” “昨夜还行, 他睡了三个时辰, 没做噩梦。”黎怀答。 昨天夜里他一直不敢沉睡,时不时起来一下查看唐桔的状态,唐桔的睡眠质量还行,也没有呓语的情况出现。 早上他问过唐桔, 唐桔也没说他有做噩梦,应该是一夜无梦。 “那还行。”钟月兰应着:“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麻烦钟姨了。”黎怀行了一礼。 到底是自家孩子, 钟月兰揉了一把黎怀的脑袋,“行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城里要小心一些,有什么事情你就找萧元驹去。” 萧元驹在城里私塾读书,黎怀要真有什么事,两人还能相互照应一下。 “伤者好了你就早点回家,听到了没。” 黎怀乖乖点了头。 唐大牛的牛车来了,钟月兰不得不停了嘱咐的话语,跟唐正信、唐桔一起上了牛车。 唐桔上半身侧转着,“黎哥哥,你要快点回来噢。” “事情一处理好,我就马上回去。”黎怀应声。 牛车缓慢行进起来,黎怀看着三人的身影随牛车渐渐远去。 忽然之间,黎怀觉着有些寂寞,那股初入异世的孤独感重新袭来。 “黎哥哥!我们在家里等你!” 唐桔的声音远远传来,黎怀看见唐桔两手弯着捂在嘴边。 什么寂寞、孤独,统统靠边去,他是有家的人。 黎怀高举着手摇了摇,直到看不见牛车了,才反身进了县衙。 * 梁平在接受了受时代限制的肠子还纳术之后,于第二日的夜晚发起了高热,黎怀整夜守在梁平身边,一刻也不敢合眼,物理手段和药物手段齐上阵,终于在第四日晨,将梁平的体温降到了一个正常的范围内。 经此一遭,梁平本来还有些壮硕的身子,瞬间变得瘦嘎嘎的,减了好几十斤。 把梁娘子心疼的,好几次问黎怀能不能给梁平吃点儿东西。 这般熬过七天,黎怀总算同意梁平可以喝白米粥。 说是白米粥,其实是淡如米水的白米汤,米没多少,就是吃个味道。 饶是如此,梁平依旧幸福得要哭出来,他活在世间四十余年,头一次觉得白米汤如此好喝。 “大夫,他这样就算好了吗?”梁娘子带着煮好的白米汤来到县衙,看着梁平可以靠墙坐着自己喝米汤,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黎怀先点了下头,随后跟梁娘子说着:“后期还要小心护着。” 肠子外漏在古代是死症,他能把梁平救回来大部分是运气好,梁平肠子脱出的时间不长,又常年杀猪的体质好,要不然换个瘦弱点的人来,就是肠子还纳回去了,也熬不过后面这段恢复的艰苦时期。 黎怀跟梁娘子说着术后的注意事项,术后梁平还是要好好休息,但可以适当地下床走动走动,防止静脉血栓和肺栓塞。 吃食的话还只能吃流质食物,等七日过后才可以改为半流质,那些产气和粗纤维的食物都暂时不能吃。 梁娘子不知道什么是产气和粗纤维的食物,便让黎怀说几个梁平能吃的东西,她就按着黎怀说的食材做,总不会有问题的。 交代完一切后,黎怀就准备收拾收拾回村,梁平的恢复状况还不错,他不用在县衙里陪着了。 “黎大夫,还没问你诊金是多少呢。”梁娘子追了出来。 草药的钱都是县衙垫付的,黎怀就是照顾人比较费神,所以他没趁火打劫,说了个公道数字,“你便给我一百文吧。” 七十文分作一日十文,再加上肠子还纳术的三十文,刚好百文。 梁娘子听到这个数都惊了,他们在城里看病从来没有付过这么便宜的药费,更何况这次黎怀是从阎罗爷手里抢人,只给一百文,梁娘子是万万过意不去的。 “你甭体谅我们,那刘老三之后会赔我们钱的。”梁娘子道。 黎怀笑说:“我没有体谅你们,只是我收费如此。” 梁娘子又跟黎怀争了几句,见说不动黎怀,她便从怀里拿出个小碎银子。 铜钱带在身上实在太重了,一百文的重量也不轻,所以梁娘子一直揣了块碎银子在身上,就等着付诊金。 “这太多了。”黎怀推拒道。 “我还嫌太少了。”梁娘子直往黎怀手里塞,“你可要收着,不然我们睡觉都会睡不安稳的。” 黎怀最怕的就是这种话,但他知道病人和家属们不是有意要这么说的,他们只是期望他把诊金收下。 “那就多谢了。”黎怀拗不过梁娘子,只能把碎银子收下。 “是我们得多谢你。”梁娘子说:“往后你来城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梁家寻我们。” 梁娘子承诺着,还告诉黎怀他们家的地址。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种道理梁娘子还是知道的。 “成,我有需要定不会客气的。”黎怀说。 黎怀回了趟自己的屋子,瞧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他来得匆忙,没有行囊,只带了个从唐大夫家顺来的药箱。 他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去,提着药箱把就要走。 在县衙门口等车时,黎怀忽然想起六日前在书坊看到的医书,他脚下一转,往上次的书坊去了。 不知道书坊里的书能不能翻看、能不能租,毕竟以他身上的银钱来看,要买一本书肯定是完全不够的。 “客官,这回要买点什么?”书坊的伙计记忆很好,他记得黎怀在他们铺子里买过文房四宝,这回再见到黎怀,他先是口头一说,随后看见黎怀手上拎着的药箱,又好奇一问,“客官是大夫?” “是。”黎怀先应了伙计的问题,接着说了句“随便看看”,便自行走到上回看见的医书前。 书坊里的医书并不多,只有寥寥十本,十本还都是孤本,只有自己一本摆在书架上。 黎怀先问了下价格,得知一本医书价值十两后,他顿时觉着手里的书像烫手山芋。 “那你们这儿的书可以翻看和租吗?”黎怀问。 黎怀想把医书租回去,一方面是为了让唐桔从基础开始,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更好的跟古代人解释治病原理。 古代和现代的专有名词相差太多,他要尽可能找些古代人能理解的词句来解释。 “当然可以。”伙计老远应着黎怀的话,“不过翻看的话得在铺子里,租书则需要有人担保。” 黎怀也能理解书坊租书的条件,现在不是现代,没有遍布各处的天网,一本书价值不凡,被人偷了去,那真是没地儿找,所以得让在当地有名声的人担保才行。 他一个村里来的人,上哪儿找人担保,看来今天只能翻看几页,把知识记在脑海里了。 黎怀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声,“这不是黎大夫吗?” 黎怀手中拿着书往后一看,还真是巧了,孙宜运和孙七站在他身后。 “孙公子。”黎怀行了一礼。 孙宜运回了他一礼。 “黎大夫。”孙七也与黎怀打招呼。 “孙公子,今天还是老样子吗?”伙计显然与孙宜运很熟。 “是。”孙宜运答应着,回头看了孙七一眼,孙七便自动去了卖文具的地儿,看起来是要采买一些文具。 孙宜运抻了下脖子,看见黎怀手里书的内容,他好奇问着,“黎大夫,你还要买医书?” “就看看。”黎怀说。 “我刚刚听伙计说到租书的事。”孙宜运说:“那你是要租书?” “我都没担保人,哪儿能租书啊。”黎怀说。 孙宜运一听,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你要租书,那我给你当担保人啊,反正我家铺子就开在溪城里,想跑都没地跑。” 第74章 “不过要我说,还是直接买了好了,租书还有一堆规矩,不能弄皱、不能弄坏什么的,麻烦得很。”孙宜运抬声跟伙计问了一嘴价,“才十两?黎大夫你要几本,我送你。” 这就是财大气粗吗? 黎怀再次对孙家的财富有了个清晰的认识。 “我租就行了,租回去手抄下来,比买一本有用。”黎怀说。 平白无故受人恩惠,他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就算他救了孙良财也是一样。 “黎大夫不愧为大夫,这般勤劳,孙某佩服。”孙宜运撇了下嘴,换他来,他肯定不会自个儿手抄,花钱叫别人帮忙抄一份,再找个人来帮忙解答书中内容多好、多清闲。 第71章 乍一听孙宜运这话有点儿阴阳怪气, 不过黎怀看着他的眼睛,没从里面看出半点儿鄙夷来,想来孙宜运说这话应该是真心的。 他们住在村里, 没空每天来书坊翻书看, 还是租回去比较合适, 但这样一来,就得欠孙宜运一个人情了。 黎怀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以后还是开了口,“还请孙公子帮个忙, 做一下担保人。” “没问题!”孙宜运就等着这话, 他跟黎怀一起到了前台, 跟伙计说着租书的事。 一见是孙宜运要给黎怀当担保人,伙计二话不说就把书包了起来。 租书一日两文, 得先付了租金才行。 孙宜运这回没有开口说租金他来。 经过两次见面, 他大概明白黎怀的性子,这大夫年纪小,脾气可不小。如果他开口说他来付租金的话, 恐怕会被黎怀觉得他看不起他。 黎怀的医术这么厉害, 他可得跟他打好关系才是。 “我先租两月吧。”黎怀从怀里掏出碎银递给伙计, 伙计称了碎银的重量, 剪去一百二十文后, 连书带银一块儿给了黎怀。 得了书,黎怀也不欲久留,他说了句“多谢孙公子”,迈步离开。 今日还没到复诊的时候, 孙宜运便点了下头,没有拦住黎怀。 正巧牛车也来了, 黎怀便上了牛车,随着牛车晃动的幅度,悠悠往家去。 一出城,闻着路边清新的泥土味儿,黎怀一阵心安。 虽然大家对他都很和善,但待在县衙里就是叫他浑身不得劲,他只想快点儿回家,见唐桔和唐叔、钟姨。 唐大牛将车停在固定下车点后,黎怀下了牛车,唐大牛没有收他的钱,并且说以后他来坐都不用钱。 黎怀一愣,“那哪儿成。” “咱娘的腿就是你治好的,咱哪儿能收你钱。”唐大牛一甩缰绳,牛车缓缓动起来,“你赶紧回去吧,桔哥儿天天问你呢。” “那就多谢了。”黎怀说。 “甭谢,咱才谢谢你呢,快回去吧。”唐大牛摆了摆手,驾着牛车走了。 这出了名就是热闹,更别说是在小村子里出了名,村子里各家有什么事根本瞒不住,黎怀一路回家,得了不少问候,都是问他有没有事儿,需不需要帮忙,怎么才回来的话。 黎怀一路答过去,体验了一把现代明星的感觉。 老远他看见了自己家,钟月兰坐在院子门口绣花,脚边还窝着小花。 小花本来睡着,突然耳朵一立,冲着黎怀这儿就跑过来,钟月兰看着它的动静,顺着看过来,一见是黎怀回来了,她把手里的绣布往旁边一放就迎了上来。 她先拿过黎怀手里的东西,再边问边带着黎怀往屋里走。 “在县衙待着如何?他们有没有对你不好?”钟月兰连问。 钟月兰没跟县衙的人打过交道,但民总对官有种莫名的畏惧,所以她怕黎怀一介村民且还是个孩子在县衙里会被那些官差欺负。 “他们对我挺好的。”黎怀说。 除了一直找他看病这事,其他都挺好的。 在县衙的六天,除了看梁平,就是给县衙里的人看病,六日看下来,钱倒是赚了不少,加上梁娘子给的,共赚了七百八十二文,扣去租书的一百二十文,他这回去赚了六百六十二文,倒是比村里好赚不少。 “阿桔呢?怎么不在家里?”黎怀左张望右张望,耳朵也竖起来听着动静,只听着小花在他脚边“哈、哈”喘气,再没听着什么别的声。 “他在唐大夫那儿。”钟月兰说。 黎怀不在的这六日,唐桔天天都去唐大夫那儿帮忙,看病什么的他还帮不上忙,就陪在唐婆婆身边,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学到一点儿当大夫助手的知识。 见唐桔每日回来吃了饭后苦苦复习,很晚才睡觉,钟月兰心底一阵心疼,便劝过唐桔一回,让他别那么拼命。 “黎哥哥很厉害,所以我也要努力学习,才能给他当助手。”唐桔是这么回答的。 唐桔这么有奋斗劲,她个当娘亲的还能泼冷水? 钟月兰就陪在唐桔身边,唐桔读书她绣花,短短六日绣得比十日还多。 这下好了,陪自家哥儿还能多赚钱,一举两得。 “那我找他去。”黎怀说着就要拿过药箱去唐大夫家找唐桔。 钟月兰没把药箱给黎怀,“洗个澡再去,风尘仆仆还一身汗。” 黎怀一惊,赶紧闻闻自己的手臂,“很臭吗?” 七月还热得很,他一去县衙七天没换衣服,没准都被熏入味了只是他不自知而已。 黎怀又猛得闻了几下,一时间跟小花一样,把钟月兰都逗笑了,“不臭,但你几天没洗澡不觉着粘得慌?阿桔又不会跑,你还是赶紧去洗个澡吧。” “那好。”黎怀应声,进屋里拿了套干净的衣裳。 现在太阳高照,洗冷水澡还不会冷,既都洗了澡,黎怀就顺便把头发也一起洗了。 古代人不剪头发,以至于他现在的头发都已经长到腰际了。 好在头发不会无休止地一直长长,不然若是拖着个几米长的头发,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将身子洗干净后,黎怀又闻了闻自个儿,一股清新的阳光味,不臭。 不臭就好,别说去唐大夫那儿,熏着唐桔又熏着其他人。 黎怀拿上药箱去唐大夫那儿,小花似乎是陪着钟月兰在等黎怀,现在黎怀回来了,它就抛弃钟月兰,亦步亦趋地跟在黎怀身边。 黎怀觉得小花很有趣,便问它是不是专门等着自己,没想到小花还真的“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黎怀。 一人一狗慢慢走到唐大夫家,也挺有趣味。 这几日黎怀不在,少了个大夫后看病速度变慢,院内三个人都忙得团团转。 “桔哥儿,帮我拿块布,最小的。”唐大夫喊着。 “诶!”唐桔清脆应声。 黎怀听着这声答应,忽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他也是瞎担心了,怕唐桔离了他后会慌乱,没想到唐桔适应得还挺好,才六天,唐大夫就会叫他做事了。 医学跟其他不同,大夫们一般只会使唤趁手的人,唐桔仅到唐大夫这儿六天,唐大夫就叫他干活了,看来是对唐桔很满意。 黎怀起了兴致,他把药箱往边上一放,抱着小花捂着它的嘴,一人一狗猫在院子门边,看着跟个小偷似的,偷感极重。 还好现在没有村民再进门,不然非得尖叫一声,喊人把他抓起来。 只见唐桔脚下步子极快,从正房迅步出来,从院子里挂着的长绳上拿下一块棉布,为了确保有没有干透,还用手捏了捏,确定完全干了才拿进屋内。 没过多久,唐桔又从屋里出来了,他学着黎怀的样子,在院子里维持秩序,有疼得厉害的人,他还会上前安抚,主打一个情绪价值拉满。 黎怀在院子外面偷看得非常满意,唐桔有一颗赤诚之心,正是他这种上了几年班被磨平棱角的医生最欠缺的。 就是唐大夫,可能也做不到时时好情绪。 “小大夫,你回来了!”有村民来找唐大夫看病,瞧着黎怀扒在院子外面,兴奋地出了声。 黎怀的“偷窥”被迫停止。 院内的唐桔听到外头有人说黎怀回来,赶忙跑出来,“黎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既然都被发现了,黎怀也就不装了,他把小花放在地上,拎起地上放着的药箱,“我偷偷看看你,看你适应得如何。” “我很好呀,昨天跟唐婆婆又学了两味药。”唐桔笑道。 唐桔一笑就露出八颗白牙,叫人一看就心情很好。 “我就知道你可以。”黎怀抬手,揉了把唐桔的脑袋。 黎怀进了屋,唐大夫忙着看诊,唐婆婆也忙着包药,两人都只是抬头看了黎怀一眼打了声招呼。 唐大夫倒是不客气,让黎怀把药箱放好后,赶紧看诊。 黎怀应了一声,马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刻都未休息地看起诊来。 黎怀从城里回来,又在唐大夫家看了一个下午的病,等着再回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钟月兰为了欢迎黎怀回来,下午去村中杀猪的人家那里买了一点儿猪肉,晚上做了四菜一汤,可把黎怀吃美了。 第75章 吃过晚饭,黎怀把买的医书拿了出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借着挂在院里的一盏油灯,慢慢看起第一页。 也不是两人不想进屋,只是七月还很热,坐在院子里时不时能吹到点儿秋风,相当于有了台自然风扇。 医书比《三字经》和诗词歌赋难多了,唐桔得黎怀一字一句带着读过去才能读懂一些生僻字。 唐桔本就知道学医难,只是直到真正看上了书,他才对这个难度有了一定的认识。 单是一页的知识,就足够他消化一夜。 “精、气、津、液、血、脉都源于‘一气’,精是生命的本源,气有温煦皮肤、充实体态、润泽毛发的作用......” 黎怀用食指指着字,温柔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第72章 时间如流水, 一刻不停地奔涌前进,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别冷,一身大棉服穿在身上, 冷风还会从脖子缝里钻进去。 还好除夕日没人闲着, 人动起来便不觉得冷了。 今年黎怀有了收入, 在除夕前与唐家人一起上城买了不少过年用的东西,门口早早挂上了两个喜庆的红灯笼。 钟月兰记着上年钟明益只给他们红纸的事情,这次她干脆买了红纸,叫黎怀直接写上贴院门上。 省得钟明益还觉着他们家巴着他要春联呢。 没想着春联刚刚贴上, 谷青就来了。 这回不止谷青来了, 连钟明益也来了, 倒是个稀客。 “姐。”钟明益还主动唤了钟月兰。 听着钟明益叫自己姐,钟月兰都觉着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挖了下耳朵, 又看了眼天上, 说:“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是以前的钟明益早发作了,但一年以来黎怀不仅用春联刺激了他,还治好钟阿婆的腿和他的筋痹症, 让他觉着自己眼界浅薄, 理亏一截的钟明益没理由发作, 就只能当没听见钟月兰说话似的, 自顾自说着, “我带春联给你们。” 见钟明益态度良好,且谷青身上也换了套新衣裳,钟月兰便把准备说出口的阴阳怪气吞了回去,“进屋坐吧。” 到底是一家人, 钟明益也是被娘亲宠出来的孩子脾气。 现在他懂得缓和关系又会给自个儿夫郞买新衣裳,就已经算是有改正了。 几十年来养成的脾性不是说改就改, 能对谷青好一点儿,她就不与他计较了。 “阿舅、舅夫郞~”唐桔正在屋内擦窗户,见钟明益和谷青来了,他高声打着招呼。 谷青应得很快,钟明益却还是端着,只轻微点了下头。 唐桔早知道钟明益是这种性子,所以他也不觉得伤心,拿着布继续擦起窗框来。 钟明益偷偷地左瞧右看,只看见钟月兰和唐桔,没见唐正信和黎怀,除夕这种日子,那俩人跑哪里去了? “坐吧。”钟月兰给钟明益和谷青倒了水。 钟明益从谷青挎着的竹篮里把春联拿出来,语气有点儿不自然,“春联,你看看。” 这大抵是钟明益第一次示好,他看着钟月兰把春联打开来,手不自觉扒在水杯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沿。 钟明益的字好像比上年进步不少,就是她这种完全不识书法的人,也能看出区别来。 听说年中钟明益就因为手疼的事情去找黎怀,估计是日日写字,才把手写伤了。 钟月兰一直没有评语,搞得钟明益不得不开口,“怎么样?” “进步不少,不过今年家里已经有春联了,这副就留着明年贴吧。”钟月兰说着,把春联小心折起来。 听钟月兰这么说,钟明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有一点儿高兴,又好像有一点儿生气。 他被宠了三十余年,在家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这是他头一次主动跟钟月兰缓解关系,说完春联的事,就再没话可说了。 这时谷青便担起了缓和气氛的重任,他把竹筐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除了一些农作物以外,还有一块制好的襜衣。 “娘腿脚不便,来不了这儿,便叫我把这襜衣先送来。”谷青说。 就算钟阿婆有了黎怀开的药,那积累多年的老毛病也好不完全,本来每年钟阿婆会和谷青到唐家来,现在变成了钟月兰会找个日子回钟家去。 一家人,谁看谁都一样。 钟月兰欢喜地打开襜衣,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绣纹,高兴道:“娘的手工还是厉害。” “等会正信和阿怀回来了,你们拿点儿猪肉回去。”钟月兰说。 原来那两人是去买猪肉了。 钟明益默默记着。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钟月兰的话音刚刚落下,院子外就传来唐正信和黎怀的说话声。 两人就猪肉买得够不够,说得激烈。 唐正信和黎怀扛着猪肉进了厨房,唐正信开口就喊,“月兰,你来看看够不够。” 钟月兰让谷青和钟明益自个儿在屋里坐会儿,起身就跑到厨房里看猪肉。 “阿青和钟明益来了,咱切点给他们带回去。”钟月兰说着,给唐正信指了下位置。 他们本来就留了钟家那份,大大方方切了三分之一给钟家。 今年黎怀赚了钱,家里的压力小了不少,一大块猪肉切下去也不心疼。 既然生活没那么拮据,那么惠及亲人也是正常的。 谷青和钟明益又在屋里坐了两刻钟,才带着一竹筐的肉走。 钟明益本不想拿那么多猪肉走,但钟月兰一直说着自家人别瞎计较,而且肉主要是给钟阿婆和谷青的,他只是沾光。 气得钟明益喊上谷青,不仅把肉带走了,还顺带捞了点金银花。 家里有个大夫在,养生的金银花便成了家中常备。 “这臭小子!”钟月兰看着钟明益手上攥着的金银花,没忍住骂了句。 不过骂归骂,面上却没有一丝不高兴。 明月高升,团圆饭吃完后,唐桔又拉着黎怀去村中空地放鞭炮,年龄往上长着,对放鞭炮的趣味却丝毫不减。 也许是更有归属感了,黎怀今年也加入放鞭炮的队列当中,扔了几十个竹筒,竹筒在篝火里噼里啪啦地响。 唐巧儿走到黎怀身边,说:“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她今年十五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好再跟着伙伴们扔鞭炮,得端庄一些。 “除旧迎新,当然高兴。”黎怀说:“反倒是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这些日子我娘一直带我认识其他的人。”唐巧儿说。 再过一年她就十六岁及笄,可以找人嫁了,所以于叶梅有意让她接触适龄的小子,免得及笄后再接触人会来不及。 唐巧儿喜欢黎怀,每月都会寻理由找黎怀几次,但黎怀对她没有别的表示,就跟与其他人一样。 所以今日的唐巧儿想来问问黎怀,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黎怀不是毛头小子,就算他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唐巧儿的每次接近,都被他礼貌地挡了回去。 他对唐巧儿没意思,就别耽误着她。 唐巧儿的话里带着试探,黎怀便也没打算给人平白无故的期待,他道:“认识一点儿别的人也好。” 唐巧儿心思敏感,两个聪明人之间也不用说得太明显,她笑了下,好像舒了一口气,说:“你能给我个竹子吗?” “当然。”黎怀将手里的竹子递给唐巧儿。 唐巧儿将竹子往火堆里一扔,竹子啪嗒炸开,她道:“鞭炮果然还得跟朋友一起玩才有趣啊。” 放了好一会的鞭炮,孩子们把肖明亮送来的竹子全都扔进了篝火里,热热闹闹的。 守岁得跟家里人在一起。 陆陆续续有大人来找自家孩子,孩子们散场,黎怀和唐桔也回了家。 随着村内敲锣人走过,又是新的一年,到了景元二十七年。 大年初一,唐家人提着东西到钟家看望钟阿婆,下午回家,看着萧家人等在门口。 廖秀美带着萧元驹来串门。 “你们怎么等在门口,等可久了吧?”钟月兰一看廖秀美和萧元驹等在门外,她忙把手里东西往唐正信怀里一塞,加快步子给他们开院门。 “不久,我知道你初一要回家,这不掐着点来的。”廖秀美先答应一声,随后一掌拍到萧元驹身上,小声跟他说了句,“叫人。” 萧元驹一时不察一个趔趄,站定后他唤道:“钟姨。” 钟月兰答应一声,引着两人进屋。 “好久没见你,你是不是又瘦了?” “哪儿呀,明明是你瘦了,去城里后可忙吧?” 许久未见的一对好姐妹一接头,说得昏天黑地,谁也顾不上,孩子只能自个儿玩去。 萧元驹进城读书后,觉着自己比普通孩子成熟一些,便也看不上什么玩泥巴之类的游戏,他记着唐桔说他读了书,就想看看他到底读到何种程度了。 第76章 萧元驹想看他的学习成果,唐桔自然乐意,他、黎怀和萧元驹三人聚在唐桔的屋子里,唐桔把他学医的笔记拿出来摊开给萧元驹看。 半年过去,他已经写了二十多张的笔记为了记住草药的模样,他还会拿个干了的草药夹在纸里当个标本,为了以后采草药时不要采错。 唐桔胸脯一挺,十分自豪地站在萧元驹旁边,等他看过自己的笔记,然后夸他。 黎怀站在一旁,看唐桔这般自信的模样顿觉好笑。 唐桔真是唐家的活宝,只要看见他,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好起来。 期待中的夸赞没有到来。 “你这字......还得练呐,你看这个草字,你的日写得太长了。” “是吗?”唐桔一听,凑到萧元驹身边,按着他指的字一看,好像确实是中间的“日”字写得太宽了,不大好看。 “好像是有点,谢谢你提醒我。”他说着还嘟囔一句,晚上要让黎怀帮他看看这份笔记,把里面写得不好的字都揪出来,再练过。 萧元驹觉得唐桔的声音离他很近,一转头,唐桔的脸就在眼前,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垂着,睫毛又长又翘,好看得紧。 他的心忽然一阵猛地扑通,吓得他脚步往后一步,“不过你学了一年多就能写成这样,也挺厉害。” 期待中的夸赞还是到来了。 唐桔的嘴角即刻上扬,他欢喜道:“真的?” “真、真的。” 第73章 唐桔可能看不明白, 但黎怀站在一边看了个真切。 萧元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情窦初开,喜欢唐桔却不自知。 也是, 青梅竹马最容易生情, 黎怀理解。 他从萧元驹和唐桔之间穿过, 拿过唐桔的笔记,挡去萧元驹看着唐桔的视线。 唐桔当即被黎怀吸引了去,他高昂着头,问道:“黎哥哥, 我哪些字写得不好, 你帮我圈出来吧。” “好。”黎怀应道。 萧元驹撇了下嘴, 想找一个绝佳的角度插进去,但发现两个人之间紧密地没有空隙, 就只能作罢。 都是这个黎怀, 改名叫“黎咬金”好了,总半路冒出来。 自他到了唐家以后,唐桔总粘着他, 明明不是亲哥哥...... 两好姐妹聊了一个多时辰, 等着太阳微微西斜了, 廖秀美才带着萧元驹回家。 临走前她还跟钟月兰说, 萧元驹在城里读书, 往后去城里有什么事的话,尽管找他帮忙,以她们俩的交情,可以尽管使唤他。 钟月兰笑着应了“好”。 入了夜, 黎怀进到唐桔的屋子里,帮他纠正字的写法。 已经写在笔记上的字改不了了, 现在修改是为了后面的字写得好看。 因为唐桔每次都能答出他突然问的问题,所以黎怀从未看过唐桔笔记的内容,仔细想想,他这儿“师傅”真是有点儿失职。 黎怀坐在屋内的长桌后面,一盏油灯亮在在桌上,唐桔就站在他身后。 “你也坐。”黎怀拍了拍椅子边,唤唐桔坐下。 为了控制成本,屋内的桌、椅都肖明亮用竹子做的,椅子是一条长椅,可以坐下两个成年人。 唐桔听话在黎怀身边坐下,因为夜里光线不足,为了看清黎怀给他圈的字,他就得靠近黎怀一些。 “就跟萧元驹说的一样,字里一旦有‘日’字,你就会写得又窄又长。”黎怀支出笔记里几个带“日”字的字,“日”字所在位置不同,它的字形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原来是这样。”唐桔恍然大悟,难怪他总觉着写出来的字跟黎怀教的有所不同,原来是差在这些细节上。 不止一个“日”字,其它的字黎怀也帮着纠正了,唐桔忽然燃起写字的热情,拉着黎怀要他陪在身边看他写的字怎么样。 黎怀当然愿意陪着唐桔,等着钟月兰在外头催两人睡觉,黎怀才回了屋。 大年初二,又有人来了,这回是石思雅。 跟半年前比起来,今天的石思雅容光焕发,衬得身上的衣服也明亮不少。 明明同样是淡色的衣服,今日看起来就是比较鲜艳一点儿。 “阿桔,石小姐来找你了。”钟月兰接待的石思雅,她见是熟人来了,一嗓子便喊着,给石思雅都吓一跳。 钟月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石思雅朝钟月兰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让巧玉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黎怀和唐桔一起迎到院前来,一看巧玉搬着个老大的包裹,黎怀赶忙上前搭把手,跟车夫一起把包裹完好无损地抬了下来。 “石姐姐,你怎么会来。”唐桔则弯着眉眼到石思雅面前,高兴地牵着石思雅的手。 “这不是春节了,我来看看你。”石思雅笑着,两人一块儿进了院子,入了主屋。 黎怀帮着巧玉,将东西搬到屋里去。 钟月兰在边上看着,不禁思索着他们家是不是应该再建一个屋子专门待客,贵客来到他们家只能坐在主屋里,好像有点儿委屈他们了。 钟月兰正打算移步进屋,就听着又是一阵马蹄声,她转头看去,这回是个不认识的青年人,自己骑着马来了。 “黎大夫可住在这儿?” 孙宜运驾着马,停在钟月兰面前。 上次他和孙良财是去唐大夫家找的黎怀,这回他也去了,但被唐大夫指到这里来。 “阿怀,有人找你。”钟月兰再次一嗓子。 见钟月兰高声喊人,孙宜运便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他利落地下马,想把马拴起来的时候看见石家的马夫,他挑了下眉,黎大夫认识的人还挺多,连城里石县尉的千金都来了。 只一个背影,黎怀就认出了来者。 “孙公子。” “新年快乐啊。”孙宜运说着,把栓在马身上的礼物拿下来。 “新年快乐。”黎怀应和一声。 “哝,新年礼物。”孙宜运把自个儿带来的礼物往黎怀这儿一抵,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包得四四方方却又薄薄的,有点儿像书。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黎怀没收。 “拿去,我提着手累。”孙宜运也不管,直接往黎怀怀里一丢,背着手就往院子里去。 黎怀被迫接着东西,一阵无奈。 孙宜运这人好是好,但就是带着点儿富二代的脾气。 黎怀走在孙宜运后面进屋,刚巧遇上石思雅和唐桔出来。 孙宜运和石思雅显然是认识的,他们两人交汇一瞬,马上就分开来,装作谁也不认识谁,连招呼也没打。 “你们要出去?”黎怀问。 唐桔猛猛点了两下头,“我带石姐姐去外面逛逛~” “等下。”黎怀说了声,给唐桔拿了条围脖出来,围在唐桔的脖子上。 寒风狡猾得不行,它就跟有了意识一般,总会寻着人身上的空隙,趁虚而入。 唐桔等着黎怀给他系好围脖,拉着石思雅欢快地出了院子。 “你弟弟?” 他头一次看见唐桔,见黎怀对唐桔的态度那么柔和,不免好奇地问了去。 “是也不是。”黎怀道。 什么叫“是也不是”? 大夫说话会这么模棱两可吗? 孙宜运看了黎怀一眼,瞧着他看着唐桔的背影许久,他双眸一圆,一下揽住黎怀的肩膀,“兄弟,自家弟弟可肖想不得。” 虽然黎怀和唐桔长得并不像,但住在一间院子里,总归有点儿血缘关系。 听孙宜运这么说,黎怀猛得往两边看,见钟月兰和唐正信都没反应,他才安心下来,把孙宜运挎在他肩上的手甩下去,“别瞎说。” “我看你明明认识石小姐,怎么不跟她打招呼。”黎怀怕孙宜运接着往下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赶忙转移话题。 他们两人眼神挪开的速度很快,但黎怀注意到的速度更快。 孙宜运一想到石思雅就眉头紧皱,“那种柔柔弱弱的女人最可怕了,你最好也离她远点。” ? 此话从何而来? 他看唐桔跟石思雅相处得还挺好的,怎么石思雅就变成很可怕的人了。 黎怀不解,但也没打算问个究竟,孙宜运和石思雅在城里生活,没准两人之间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过节。 他没那么好奇别人的私事,也不想插足别人的私事。 黎怀和孙宜运两人年龄差了几岁,却一点儿代沟没有,就跟好兄弟似的,拌嘴拌着进了正屋。 黎怀本来跟孙宜运还有一点儿距离感,这半年来两人见过几回,活络起来后距离感少了不少,让孙宜运觉得原来黎怀是个人。 黎怀给孙宜运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这回找来只是送个礼这么简单吗?” 孙宜运是商人之子,商人最是重利,黎怀自认他和孙宜运还没好到逢年过节只送礼、打招呼,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孙宜运猛猛灌了两口水,说:“就是瞒不过你嘿。” 第77章 “我是来拿药的。”孙宜运说。 “拿药?”黎怀问:“孙东家怎么了?” “我爹没事,是我要拿药。”孙宜运说。 孙宜运要拿药? 黎怀看着孙宜运的面色,他面色正常,举止也正常,甚至还能自己骑马来,哪里需要拿药? 如果真要说点儿异常,那就是孙宜运好像比之前瘦了不少。 “是。”孙宜运也不遮掩了,他大大方方跟黎怀讲了他的症状。 他弃了读书,选了从商这条道路,就得做出的成绩给孙良财看,孙宜运一直梗着口气,就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给孙良财看,证明他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孙良财经过惊风那一遭后,一直记着黎怀的嘱咐,松了口给了孙宜运一间铺子运营。 孙宜运一开始信心满满,孙良财给他的铺子是家里比较小的一间餐馆,餐馆开了十几年,早有基础,经营起来不算困难。 只是九月底突然又有个餐馆开起来,还好死不死开在他的铺子对面,那家铺子有自己的特色,竟将他的顾客慢慢拉了过去。 直至今日,他的铺子已经从盈利变成了不亏不赚。 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开始亏钱了。 孙宜运为此苦恼了很久,头发掉了好多不说,人还瘦了,每天提不起劲吃不下饭,他想他应该是病了。 刚好趁这回春节,给黎怀送个礼,顺便看下病。 “你这拿药也没用,得把心事解决了才能治本。”黎怀说着,还是让孙宜运把手抬起来,他把了下脉,没什么事。 孙宜运的症状是心情低落引起的,还不算严重,不用吃药。 “那我心里难受啊,怎么办。”孙宜运说。 以前看着很好吃的饭菜,现在看着都没食欲了,再加上孙良财时不时几句话说他选错了路,让他现在都不想回家了。 “你说对面餐馆有特色是吗?”黎怀说。 孙宜运点了下头,他去那家餐馆吃过,菜色好看不说,还带了点儿北方特色,确实是吸引人。 他家没个北方的厨子,效仿别人也只会落个东施效颦的结果,所以孙宜运一直在想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子,这一想想了几个月,还是琢磨不出来有什么吃食是城里没人卖的。 “那你也有特色,不就行了?”黎怀说。 第74章 孙宜运顿时来了兴趣,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道:“你有妙计?” “称不上妙计, 只是一个小小的主意而已。”黎怀说。 他并没有从过商, 更没有经营过饭馆, 所以这个建议也只是基于他的认知提出来的大致框架。 具体怎么实施,能不能实施,还得孙宜运自己定夺。 “你说看看。”孙宜运道。 “你可以将吃食与养生结合在一起,走药膳通道。”黎怀说。 病人在康复期间多有忌口, 孙宜运可以根据客人所需, 推销相应的药膳。 再说古代人追求养生之道, 药膳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延长寿命,孙宜运便可以以此为特点, 将餐馆打造成一个药膳馆。 “药膳?” 两个字在孙宜运的嘴里来回打圈。 孙宜运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他双眼明亮地看着黎怀,没想到黎怀的脑子这么灵活,如果他不从医的话, 从政、从商恐怕都难不倒他。 孙宜运先在心底夸了黎怀, 随后把绕在他心底的疑问问出来, “我怎么知道什么药和什么食材配呢?” 黎怀没有说话, 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哦!他这儿有个现成的厉害大夫! “黎大夫!我觉得你说得可行!”孙宜运立刻再把凳子往前搬, 直接搬到黎怀身边跟他贴贴,他热情地拉住黎怀的手,“这样,我聘你为我们铺子的药膳大夫, 每月收入分你一成!如何!” 黎怀现在可是溪城周边跟郭大夫齐名的人,他若是聘了黎怀为铺子药膳大夫, 名声一打出去,还怕没有客人来吗? 孙宜运越想越美,他都想好了,他们的目标客户是溪城里的士族贵人,那些人不缺钱,愿意为养生花上大价钱。 “一成......” 黎怀也不贪心,他提供药膳方子,真正实操还得靠孙宜运的落实,但一成实在是有些少了,一成半到两成差不多。 毕竟药材、食材、烹饪技术都得孙宜运去解决,他也不好占太多。 孙宜运心领神会,“两成!” “成交。”黎怀道。 孙宜运觉得黎怀这个方子好得不得了,当即也不气滞了,食欲也上来了。 他这回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准备,得到这个点子后,他是坐也坐不住了,马上起身要走,回去准备些笔啊纸啊的,再把他们铺子的店长和灶头一起捞过来。 “明日,明日你可有空?”孙宜运问。 “有。” “那我明日午时过后来寻你。”孙宜运落下这话,出了院子解开马匹,一个上马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钟月兰正在厨房里张罗午饭,见孙宜运走了,她还到正屋问了黎怀一嘴,“诶,他不留下吃饭吗?” “他现在可能也没心思吃饭了。”黎怀回道。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黎怀小心拆开了孙宜运给的礼物,果然是一本医书,是上次黎怀在书坊看见的其中一本。 孙宜运知道他租了哪些医书,特意选了本他没租过的,也算是有心了。 * 这面,唐桔带着石思雅在村里闲逛起来,因为石思雅喜欢狗,唐桔还把小花也带上了。 “石姐姐,你的婚事怎么样了?”唐桔很在意这件事,毕竟是婚事让石思雅的身体出了问题。 “已经退婚了。”石思雅柔声道。 石思雅再次谢着唐桔,“还得谢谢你,跟我说了那些话。” 她无比庆幸在杏林会那天她到了现场,遇见了唐桔这位与她相差七岁的好友。 没有唐桔的话,就算她吃了黎怀开的汤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太好啦!”唐桔高兴得都要蹦起来。 “也不好。”石思雅柔柔笑着,“我得赶紧找如意郎君才行。” 恒国有单身税,若男子二十四岁、女子或哥儿二十二岁还未成婚,就会被征收额外的税钱。 虽说单身税并不合适,但恒国这个限制还算宽泛,毕竟男子二十岁及冠,女子和哥儿十六岁及笄,国家给了六年的时间,让他们选择心仪对象。 唐桔还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他好奇地问石思雅,“石姐姐心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的?” “又高、又俊,有点才华,对我好......大概这样?”石思雅思索了下,回道。 青春期的姑娘都是这么想的。 唐桔顺着石思雅的思路想着,脑海里突然冒出了黎怀的样子。 黎哥哥还在长高,所以现在不知道最后的身高,面容俊朗,已经能看出未来英俊的基础。 才华......出了名的大夫,应该是才华满分。 对我好......黎哥哥可对他太好了,几乎是他想要什么,黎哥哥就满足什么。 唐桔忽然有些动心,原来如意郎君是这般模样的。 “你在想什么呢?耳朵都红了。”石思雅久久没听到唐桔回话,她转过头一看,唐桔盯着远远一处发愣,朝着她这侧的耳廓泛红。 唐桔猛然惊醒,嘴有点打颤,“我、我只是在想如意郎君是什么样的。” “你说看看,你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模样的?”石思雅也起了兴致,她停下步子,拉着唐桔问。 什么模样...... 唐桔想不到任何形容词,他的脑海里都是黎怀谦谦君子的模样。 “跟石姐姐一样。”唐桔说。 “没趣。”听到唐桔这么答,石思雅不满地撅了下嘴,“你分明就是想到了谁。” 唐桔的脸越来越红,慢慢变成了红苹果的样子,两个脸颊红扑扑的。 石思雅知道再这么下去,唐桔非得烧了不可,便没再揪着他不放,而是说:“不逗你玩儿了。” “不过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要好好把握着。”石思雅道。 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她明白一个道理,喜欢的人可遇不可求,正碰上了还得早下手。 不然到了她现在这个年纪,还得急吼吼地找人去。 世间人有这么多,两情相悦可是少之又少。 “嗯。”唐桔点了头,随后他又问,“什么是喜欢呢?” 唐桔不懂情情爱爱,他认真提问。 “大概就是有什么事都想着他吧。”石思雅说:“你还小,等你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唐桔一知半解。 两人在村里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家中,钟月兰已经张罗好了午饭,让石思雅他们留下来吃饭。 石思雅还没吃过村里的饭菜,闻言客气了几句,就拉着巧玉和车夫坐下了。 本来巧玉和车夫还不愿意上桌,是钟月兰说村里吃饭没那么多规矩,他俩才放下心理负担,上了桌。 第78章 唐家难得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七个人围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在村里生活就是好,石思雅短暂地抛去城里的细碎事情,全身心地投入村中生活,在青溪村待到申时中,才依依不舍地乘着马车离开。 石思雅离开后,唐桔招呼着唐正信、钟月兰和黎怀三人进屋,打开了石思雅给他送的礼物。 石思雅送了一匹绸布来,绸布光鲜亮丽,摸上去软软的。 “天呐!”钟月兰捂住嘴,一匹绸布多贵呐,石小姐出手如此大方。 “阿桔你怎么就收了呢。”钟月兰道。 收礼和送礼一直是一块的,他们家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之后可怎么还礼给石小姐。 “我拒绝过了,但石姐姐非要送。”唐桔道。 受到家里良好的教育,唐桔也知道他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但石小姐说这匹布是她的心意,如果唐桔不收就不当她是朋友,她要生气,唐桔这才收了布的。 “无妨,收了就收了,有什么能力就拿什么样的礼还,石小姐应当不会介意的。”唐正信说。 这布都已经放在这里了,难不成他们还特意送回石府去,那不是拂了石小姐的面子? 钟月兰想通后,说:“咱们真是沾了阿桔的光,今年能穿上好料子的衣裳了。” “给你们仨做就好,我不穿。”唐正信估计了下布的大小,一匹布做俩小孩的衣服再加一件大人的上衣正好,他的衣服就不用了。 他常日泡在农田里,穿这么好的衣服暴殄天物不说,还没人看,属实浪费。 “那我给你做条腰带。”钟月兰说。 不说整件衣裳,做个腰带绑在腰上充充面子就够了。 “成。” 唐正信和钟月兰两人三两句就定好了这块布的归属。 钟月兰行动极快,马上拿来软尺量黎怀和唐桔的尺寸。 孩子就是长得快,昨年的数据到今年就用不了了。 “你长得也太快了吧。” 这不量不知道,一量吓一跳,黎怀长得可快,现在已经七尺出头了。 要知道他刚来他们家的时候,矮矮小小一个,跟竹竿一样。 难道不止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现在的黎怀哪儿还有之前的影子。 黎怀笑了下,说:“是钟姨、唐叔和阿桔对我太好,我才能这样长高、长壮。” “瞧你这张小嘴,甜得哩。”钟月兰被哄成翘嘴,她高高兴兴量着黎怀的尺寸,嘴里还说着要给黎怀做什么款式的衣裳。 唐桔在边上乖乖的等着,等到量到他了,他期待地问,“我长了多少?” 黎哥哥长了一尺多,他应该也差不多吧! 钟月兰揉着唐桔的脑袋,欣慰道:“你也长高了,现在六尺多。” “好耶!”唐桔欢呼,他没有掉队,身高紧紧跟着黎哥哥。 钟月兰宠溺地看着唐桔,“我先做你的衣裳,让你春季穿去玩。” 人都爱美,唐桔也不例外,他听钟月兰这么说,身子一动贴到钟月兰身上,撒娇道:“好~谢谢娘。” 第75章 大年初三, 孙宜运按时来了,这回他坐着马车来,车上还有铺子的店长和灶头。 黎怀早有准备, 他在院子里立了一套桌椅, 专门用来说事情, 正房还是小了,在院子里除了冷些,倒没什么别的缺点。 孙宜运这回不白来,既然都把灶头带来了, 午饭便由他包了, 这也算是送给黎怀的另一个新年礼物。 店长和灶头将食材从车上拎下来, 两人扛着去了厨房,钟月兰眼尖瞧见一眼, 好大一条鲈鱼, 还鲜活着咯咯叫的鸡,今天中午可是有口福了。 为了不妨碍黎怀谈事情,钟月兰带着唐桔外出串门去, 而唐正信则是一早就去村里挖淤泥了, 没在家里。 “钟姨, 记得准时带着桔哥儿回来吃午饭。”孙宜运喊着。 经过昨日一回, 孙宜运自认他跟唐家人混熟了, 便自来熟地吆喝着。 钟月兰乐了,“成,我们肯定准时回来。” 待钟月兰和唐桔出门后,黎怀和孙宜运才说起正事来。 黎怀先问起灶头的手艺。 药膳药膳, 药很重要,膳也很重要。 方子好, 掌勺的人却没那个功力,那也是暴殄天物。 “放心,郑灶头在我家掌了几十年的勺,他的手艺在溪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别的孙宜运不敢保证,但郑灶头的手艺他是百分百相信的。 爹给他的这个铺子没有特色还能撑这么久,都靠着郑灶头的手艺。 既然孙宜运打了包票,那黎怀便相信他,既要合作做药膳生意,那就得相信自己的合伙人。 “昨日我想了想,想了几个简单的方子,咱们先试试。”黎怀说。 孙宜运点了点头,拿出纸笔来记上。 南方讲究的是“清补”和“润”,精髓在润物细无声,所以不能像北方那样大温大补,吃一道药膳把客人补得鼻血狂流,那谁还敢来吃药膳。 “桂圆猪肝盏。”黎怀说。 桂圆猪肝盏其实就是桂圆红糖猪肝,这是一道非常经典的补血暖身方,很适合姑娘或哥儿在月事之后饮上一碗,补充月事所消耗的气血精华。 此方子目标是姑娘和哥儿,只要做得好吃,不愁销量。 成功的关键就在能不能做的好吃上。 只要一点儿失误,就会从桂圆猪肝盏变成充满腥味又甜得发腻的黑暗料理。 餐馆最重口碑,一次失误就有可能名声败裂,再没人敢点这道菜。 刚巧,黎怀的妈妈很喜欢吃这道菜,在现代时,黎怀见她做过不下百遍,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黎怀将步骤仔仔细细告诉孙宜运,灶头在一边儿听着,竟从中听到一点儿他也没有掌握的小细节。 猪肝切好后放到米泔水里面浸泡半个时辰,可以去除猪肝上的异味。 他们处理猪肝的时候,要么用盐,要么用醋,谁会想到用米泔水来泡猪肝。 其实放在新鲜的温牛乳里更好,但考虑到成本,黎怀还是把温牛乳换成了米泔水。 猪肝处理好后,汤底也要花心思。 锅中不放油,将老姜干煸成微微弯曲且焦黄的样子,再倒入清水,此时老姜的辛辣味大减,这样煮出来的汤底暖胃而不辣。 放入汤底的桂圆干必须去核且用温水提前泡发,泡发的水不能倒掉,直接倒入锅中可以增加天然的果香味。 再在汤底里加一点儿陈皮、当归和红糖,桂圆猪肝盏的汤底便完成了。 接下来是火候,猪肝易熟,这就意味着它不能跟汤底一起下去,得在即将起锅的时候,把猪肝放下去,如此猪肝才能呈现粉褐色,嫩而滑润。 孙宜运听完黎怀的话,忍不住抬眸看了黎怀一眼,他道:“你真是大夫?而不是厨子?” 郑灶头在旁听得连连点头,说明黎怀说的都是真切的技巧。 这人究竟有多厉害,不仅会医还会厨。 “我只是看别人做过,真正做出来还得靠郑灶头。”黎怀说。 他只看他妈妈做过,自己并没有亲自下手,没准他是理论的巨人实践的矮子也说不准呢。 “郑灶头,你可记下了?”孙宜运当即转头询问郑灶头。 郑灶头还有些地方记得不太牢固,便多问黎怀几次,黎怀很有耐心,郑灶头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就是同一个问题郑灶头问了三遍,他也不厌其烦地重复回答。 说过桂圆猪肝盏后,黎怀又说了几个药膳方子,四道菜品、三道汤品、还有两道甜点,如此共十道药膳,足够孙宜运试用了。 不过除了第一道桂圆猪肝盏以外,其它的药膳黎怀没看人做过,内里门道还得郑灶头自己摸索。 毕竟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常年跟食材打交道的人,应该会有自己的经验。 至于药膳宣传,那就是孙宜运的活了,他只负责提供方子,别的他也不专业,还不如乖乖闭嘴别给人家添堵了。 得了十道药膳方子,孙宜运高兴得不行,他揽着黎怀的肩膀,直说他们就是异姓兄弟。 开过餐馆的人都知道,餐馆要长盛不衰,就得有一点儿自己的本事,而餐馆里的本事就是灶头和菜方,他和黎怀不过见面三回,黎怀便如此掏心置腹的对他,如此珍贵的药膳方子一开口就是十个,这怎么叫他不感动呢! “你放心,等赚了钱,我每日给你送银子来!”孙宜运拍着胸脯自信道,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黎怀拂下孙宜运的手,道:“那我就等着了。” 如果药膳这路真能走得通,那他就有了一笔相对稳定的收入,等着多赚些钱,他打算到城里开个医馆。 正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城里生活的人是村里的数百倍,需要救治的人只会比村里多。 当然,去城里开医馆并非将村里人弃之不顾,开了医馆后只有他一个大夫是万万不够的,他会寻找些志同道合的大夫,经过培训后,每周送一位到村里坐诊,这样城里和村里他就能一起顾上了。 第79章 说完药膳的事情,郑灶头便进到厨房里开始张罗午饭。 听了黎怀的话后,郑灶头心血澎湃,但手头没有那些药膳的材料,就只能做顿午饭过瘾了。 而跟着孙宜运来的铺子店长,则开始计划起宣传一事。 这药膳里的门道太多,仅靠吃是无法完全复刻的,而铺子里的厨子都是签过卖身契,全身心忠诚于孙家的,因此他们也无需担心别人抄了去,只大大方方宣传就是。 黎怀闲了下来,开口问了孙良财的近况。 这些日子没见孙宜运带着孙良财再来复诊,想来是恢复得不错。 “他可听你话了。”说起这个孙宜运可有说不完的话,“他现在成日在家里养那些个花花草草,整得宅子里都像‘御花园’了。” 说到修身养性,就会跟养花养草扯上关系,孙良财也是这么想的,他每日两点一线,不是去铺子里就是在家里养花,脾气确实是好了不少,但家里的落脚地也少了不少。 孙宜运说得激情,黎怀也就安安静静听着,孙良财能这么听话也好,惊风不是小事情,多发作几次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 日头渐渐西移,厨房里飘出了香味,钟月兰和唐桔按时回来,唐桔还怕打扰到黎怀和孙宜运,进院子之前先探了个脑袋出来。 黎怀看见他这副调皮的样儿,没忍住笑了下,“躲什么,快进来。” 唐桔扒在院门边,“你们说完事情了吗?” “说完了,快进来吧。”黎怀笑着起身,拉着唐桔的手腕将他拉进了院子里。 一边的孙宜运看了眼黎怀又看了眼唐桔,黎大夫看着温润儒雅,成天笑呵呵的,实则都是礼貌性的假笑,这笑他在从商阶段看过不少。 现下唐桔不过冒出个头来,黎怀就笑得嘴角真心许多...... 嗯...... 孙宜运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想跟黎怀打好关系,应该从唐桔身上入手才对。 “桔哥儿,你喜欢吃什么菜?甜口咸口?”孙宜运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热情,有鬼! 黎怀忙挡住孙宜运。 唐桔躲在黎怀后面,“我、我喜欢吃甜。” “郑灶头,马上做道甜口菜来。”孙宜运往厨房里一吼,郑灶头高声“诶”了一声。 城里来的灶头就是不一样,在厨房里不过忙活半个时辰,就端上来了七菜一汤,因为食材有限,所以大多菜品都用的同种食材,没想到单一食材还能做出花儿来,又蒸又煮又炒,风味各异。 因为唐正信还在村里忙活,所以钟月兰让黎怀跟孙宜运说一声,捋出一点儿菜放饭盒里,她等会拿着去村里送去。 六人上桌,吃得热热闹闹。 郑灶头的手艺确实不错,平常只吃一碗饭的唐桔就着菜,又扒了半碗饭进肚子里,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吃过午饭,孙宜运就带着店长和灶头准备走了。 “你就等着好消息吧。”上了马车,孙宜运撩开车窗帘子。 第76章 正月初七以后, 春节热闹过去,生活恢复如常。 孙宜运也送来了好消息,药膳正在稳步发展, 近几日已经有城里的士族跟他买桂圆猪肝盏以养血补精。 这日, 正月十五元宵节, 孙宜运特请人邀请黎怀上城,去品尝看看他们根据他的方子研究出来的药膳。 元宵节城里热闹,并且没有门禁,正是个合适玩的日子。 被派来载黎怀的人他正认识, 就是孙七。 孙宜运怕派个陌生人来, 黎怀会起疑心不愿上车, 这才从他爹那里把孙七借过来,派到村里接人。 孙七打了包票, 包接包送, 不管多晚都会把黎怀送回村里。 如此“白嫖”的好机会,黎怀怎能放过,他邀请了唐正信、钟月兰和唐桔一块儿上城玩, 但唐正信要春种, 钟月兰手上有份加急的活儿, 两人没有时间, 最终只有唐桔跟他一块儿上城。 既是去玩, 黎怀便把自己藏在屋内的银子拿上,带个五两,应该够今日的花销了。 黎怀刚刚收好银子走出房间,钟月兰便把他拉到一边去。 今日不比往日, 城中的人肯定多到数不清,他们两个孩子上城还是有点儿危险, 她倒是不担心黎怀,就担心唐桔。 “你要好好保护阿桔,遇着人多的时候要跟他牢牢牵着手,听着没?”钟月兰嘱咐道。 在古代,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半只脚跨进成熟当中,黎怀比同龄的孩子还要成熟、稳重,钟月兰才会同意唐桔跟着他一道上城。 不若换作萧元驹来,她是万万不同意两个孩子单独上城的。 不过相信归相信,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钟姨放心,我丢了唐桔都不会丢。”黎怀说。 “呸呸呸。”钟月兰赶忙说着,“谁都不许丢,好好的回来。” “是。”黎怀答。 因为今天日子特殊,临走前黎怀还跟钟月兰打了个预防针。 元宵节,晚上才热闹,他们估计会回来得稍晚一些,让钟月兰不要担心。 “成。”钟月兰说着还往黎怀的手里放了点小碎银子,“想买什么尽管买,我付钱。” 黎怀认得这块小碎银子,这是之前他跟唐正信和钟月兰借二两银子给唐桔买文具时,还给他们的小碎银。 没想到钟月兰好好的收了起来,还在这时候拿出来给他们花。 黎怀将小碎银跟自己的银子一起收好,放进他的衣襟里。 “黎哥哥,你好了吗?”唐桔收拾好自己后,迫不及待地等在马车边,兴奋地踮脚往黎怀那里看。 小花一看唐桔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要出去玩,它扒拉在唐桔腿边,爪子挂在裤腿上,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 唐桔蹲下来安抚小花,“城里太挤了,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下次,下次不是过节的时候,我再带你上城玩。”说罢,他还摸了摸小花的脑袋。 小花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两只立着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立着的尾巴也落下,整只狗萎靡得就像谢了的花一样,逗得唐桔咯咯笑。 黎怀又跟钟月兰说了两句话,才小跑到马车边。 孙七早等在马车边,车凳都早早放好,“黎大夫、唐哥儿,上车吧。” 黎怀先一步踩上车凳上车,随后转过身来,牵着唐桔进了车厢。 唐桔头一回坐在马车里,新奇得很,他学着之前石思雅的样子,用手背撩开车帘,冲钟月兰说着:“娘,你看!我坐在马车上了。” 钟月兰弯着眉眼,夸道:“我家哥儿出息了,都坐上马车了。” 唐桔噘嘴,“可惜你有事,不然我们一起坐。” “下回昂。”钟月兰说。 孙七把车凳收好,“坐好,要出发了。” 话音刚落,他就缰绳一起,马一动起来,人就因为惯性往后倒,唐桔一时不察往后一摔,摔在个暖和的“肉垫”上,黎怀两手护着唐桔,没有给他跟坐垫亲密接触的机会。 唐桔先是一惊,被黎怀稳稳护住后,那抹害怕霎时间烟消云散,他乐呵呵笑着,满是新奇的感觉。 黎怀将车窗帘撩开一小条缝,“钟姨,我们走了。” “嗯,路上小心。” 马车缓缓行进着,黎怀将车窗帘固定在车窗边上,好让唐桔可以趴在车窗框上往外看。 出村路上遇到不少人,他们一看唐桔坐在车厢里,纷纷调笑他,说他要去城里当新夫郞了,气得唐桔当即就想跳下去给那些说闲话的伙伴们一拳。 出了村子,路上的人便少了许多,唐桔趴在车窗框上,感受着面上徐徐吹过的春风。 “不冷吗?”黎怀窝在车厢里面,刚好是车窗和车后面的夹角位置,一点儿风也吹不着。 “不冷。”唐桔小脸红扑扑的,双眼却明亮得惊人。 黎怀还是担心他冷,毕竟上次去城里坐了个牛车,第二天唐桔就感冒了,他摸了下唐桔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掌心,都是正常的温度,唐桔确实不冷。 唐桔看了两刻钟的风景,脸都快被吹干瘪了,才缩进来,他靠在车背上,感叹道:“原来坐马车是这个感觉。” 这马车是孙家的马车,孙家又是富商,虽然外表为了低调没有弄得太华丽,但车厢里就是什么好装什么,舒适程度丝毫不弱士族马车,甚至更甚。 能坐上这样的马车,确是一种享受。 “喜欢坐马车吗?”黎怀问。 “喜欢。”唐桔想也没想便回答着,“但是大牛叔的牛车也喜欢。” 马车和牛车是两种不同的享受,他两种车都喜欢。 也就唐桔能说出马车和牛车都喜欢了,换作别人来,应该大部分都是选马车。 马车又稳又快地进了溪城,今天的溪城热闹非常,刚过城门,就能听着街边人们的说话声、吆喝声。 第80章 唐桔从没在元宵节来过城内,又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孙七在前面驾车,忽的说了句,“元宵节晚上才好玩。” 黎怀挪了下屁股坐到车门边,他撩开车帘子,“晚上哪儿比较好玩?” 黎怀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城里的晚上活动都聚集在何处,还是问孙七这个在溪城里生活过的人,比较稳妥。 “四角广场,那里最热闹。”孙七说。 黎怀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下,等着晚上带上唐桔去那里瞧一瞧。 他们上城就是冲着玩来的,可不能啥也没看着就回村。 马车停在安康膳馆前门,孙七把手上缰绳交给餐馆的伙计后,带着黎怀和唐桔进了餐馆。 孙宜运说孙良财给他的铺子是一众铺子里最小的,黎怀觉得不尽然。 最小的铺子都有两层高,那其它的铺子得有多奢华。 有伙计上楼唤孙宜运,孙宜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质衣裳就下了楼,边下楼还边欢声道:“黎大夫、桔哥儿,你们来啦!” 黎怀行了一礼,唐桔则是抬手跟孙宜运摇了摇,两人都应了孙宜运的招呼。 孙宜运先带着黎怀和唐桔在餐馆内逛了一圈,他自豪地跟两人介绍铺子内的各种小巧思。 为了符合药膳的定位,孙宜运花了大钱,不仅把餐馆内的陈设换得高级了些,还把孙家餐馆的匾额换了,换成了安康膳馆。 如此一来,别人才能一眼明白这家餐馆究竟在卖什么。 溜达一圈后,孙宜运领着两人上了二楼,进了二楼一个包厢内。 二楼本来就有一格一格的小包厢,孙宜运只是稍作设计,放了些高雅的东西在每个包厢内。 两人刚坐下后不久,就有伙计端着菜品上来,统统是黎怀说过的菜品。 “黎大夫,你尝尝看,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道。”孙宜运一手撑在桌上,又跟唐桔道:“桔哥儿,你随便吃,好不好吃告诉我一声就行。” 一位是专业大夫,一位是小哥儿,两人的口味都有参考价值,有利于他提升药膳的品质。 黎怀点了下头,拿起勺子舀起清心排骨汤,温热的汤入口清而不淡,猪肉的腥味被完全剔了出去,只留下纯粹的肉香和药材的清甜味,汤味不厚重的同时,又不显寡淡,食材和药材配合的十分融洽。 味这一关是过了,但药膳毕竟是药膳,还是得与药沾边。 黎怀细细品了下,从汤里品到了石橄榄的味道,药材没有被埋没,这道汤已经是完美的药膳了。 唐桔便没有黎怀这么细致了,他跟猪八戒吃人参一般,每个菜都下手,而后专挑自己喜欢的菜吃。 有的药膳还是会有苦味,唐桔便避开那些苦味的菜,光吃甜口的、好吃的菜。 孙宜运将两人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唐桔的口味偏甜,喜好甜口菜,黎怀则是对药膳满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等两人都放下筷子后,孙宜运才问着:“如何,可还满意?” 唐桔连连点头,直夸孙宜运厉害。 孙宜运被唐桔哄得高兴,但他还是更在意黎怀的意见。 这可是他们铺子的特色,只好吃一点可不行。 在孙宜运炙热的眼神下,黎怀点了下头,夸道:“这些药膳很好。” 第77章 比黎怀大了几岁的孙宜运得了黎怀的夸, 高兴得不行,他当即拍掌道:“好!明日就开始正式售卖!” 连黎怀都说可以的药膳,拿出去卖肯定够格了! “今日还未售卖?”黎怀疑问。 距上回提出建议已经过了十二日, 这十二日一道药膳都没卖? “最近只卖了桂圆猪肝盏。”孙宜运道。 因为其它的药膳有些模糊, 所以郑灶头还得自个儿研究食材和药材之间的配合, 没有到好吃且有药效的地步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轻易卖的。 餐馆重要的就是名声,他的药膳生意可不能还没开始就陨落。 不过就是只卖个桂圆猪肝盏,生意也还可以。 最近桂圆猪肝盏在城中贵族小姐中隐隐有了点儿名声, 想来应该会越卖越好的。 黎怀点了点头, 既要从商, 就得有相应的天赋才行。 经商最忌短视。 还好,孙宜运虽然是商人, 却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 脚踏实地的经营才能慢慢把安康膳馆的名声打出去。 黎怀有自信,以城中大夫的水平,想要尝出他们药膳里放了什么药材那是难上加难, 几乎不可能。 所以只要把药膳做好, 维护好老客人, 再拓展出新客人, 成为溪城内独一无二的药膳铺子指日可待。 他在城里租铺子开医馆的事也跟着指日可待。 说完正事, 黎怀顺嘴问了下元宵节溪城内有没有特殊的活动。 “那当然有!” 说起活动,孙宜运可来劲了。 他很喜欢喝酒,夜色一深,他离了铺子就回去酒馆内小喝几杯, 酒馆又是消息聚集地,可以说吃喝玩乐他在行得不行。 溪城内的元宵节活动从申时末陆续开始, 晚上街边都是花灯,鲜艳亮丽,他们可以猜灯谜、放花灯,还有很多好吃、好看、好玩的小摊子会出来,整城的人都会狂欢到子时过。 只是现在还没午时,他们还得等上两个时辰多。 在安康膳馆里待着总觉得无趣,两人吃饱喝足了后,黎怀便带着唐桔到了上次的书坊,正巧纸和墨都快用光了,刚好趁着这次买点儿回去。 “黎大夫,又来租医书?”书坊的伙计都对黎怀眼熟了,一见黎怀进了铺子,马上打招呼,“哟,这回还带了弟弟。” “没呢,来买点纸、墨。”黎怀应了他的话。 “那你随便看看,今日元宵节,我们铺子打九折。”伙计说。 黎怀是熟客,书坊里什么商品放在哪儿他也清楚,伙计便省了介绍的功夫。 没想到古代也有节假日打折的好事,这下黎怀直接领着唐桔一阵大买特买。 看得唐桔瞠目结舌,他轻轻拉了下黎怀的袖子,“黎哥哥,是、不是有点儿买得太多了?” 这回不用买笔和砚,空出来的钱,黎怀多拿了十几张纸。 “反正都是要用的,趁着打折多买一些。”黎怀说。 他这次带的钱够够的,完全不用担心买不起。 纸、墨也不会过期,多买一点囤着也好。 两人吃了药膳也不饿,便省了中午那餐,两人泡在书坊里翻看着医书,等着外头逐渐热闹起来,才带着买下的纸、墨出了铺子。 黎怀和唐桔刚跨出书坊,伙计便跟在后面出了铺子把门一锁。 “今日下工这么早?”黎怀问。 “元宵节嘛,没人会来买文具的。”伙计说着跟黎怀行了一礼,“祝黎大夫和黎弟弟元宵安康。” 伙计不认识唐桔,也没听人喊过唐桔的名字,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唐桔也姓黎。 “这是我表弟,姓唐。”黎怀纠正道。 伙计忙改口道:“祝唐弟弟元宵安康。” “你也是。”唐桔笑着应了伙计的话。 等伙计走后,唐桔才看向黎怀,“喊黎弟弟也没有问题呀。” 黎怀的弟弟,一缩减不就是黎弟弟了。 “还是要说你的姓。”黎怀说:“我喜欢他们说你的姓。” 唐桔一愣,心中一暖,他一把勾上黎怀的手,紧紧攥着黎怀的手,“我哥哥真好~” 街上逐渐热闹起来,黎怀把包好的东西往右臂胳肢窝一塞,紧牵着唐桔的手,两人汇入人群之中。 元宵节不愧为传统节日,街上的人比以往多了两倍不止,人挤人的,黎怀半侧着身子护着唐桔,两人顺着人/又是请流行进。 元宵节又是情人节,姑娘、哥儿们在这个时候纷纷上街,有爱人的寻爱人,没有爱人的也能寻爱人。 恒国国风开放,姑娘和哥儿们也热情开放。 遇到喜欢的就把手里的香囊一送,男子若接了香囊,两人便可同行,如此一来二去,没准就能成就姻缘。 故而城里的香囊铺子和小摊极多,大家都趁着这个日子大赚一笔。 黎怀和唐桔本不知道这个习俗,毕竟村子里的银钱重得很,谁会花那个钱去买香囊送人。 但唐桔就是想送黎怀一个香囊,黎哥哥就是他最喜欢的哥哥~ 这般想着,唐桔又想再买两个香囊,给爹爹和娘亲也带个。 唐桔停在香囊摊子前,黎怀的步子也顺势停下。 “想买香囊?”黎怀侧头问。 “嗯。”唐桔点头。 他这回也带了钱出来,是他之前绣花存的,价值五百文的迷你碎银子。 唐桔拿起一个纯白色绣了黄/菊的香囊,轻闻了下又放下,白色不耐脏,香气又刺鼻,不适合黎哥哥。 抬手他又拿起个淡黄色绣着黄雀的香囊,黄雀灵巧可爱,但不适合黎哥哥。 第81章 黎怀就这么站在一边看着唐桔纠结地选着香囊,他对这些东西不熟悉,帮不上忙只能杵着当个木桩子。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收获,一桌子的香囊中,他看中了一个浅绿色绣着粉色莲花的香囊。 他拿起来闻了下,香囊里泛着淡淡的莲花香,隐隐约约的,不刺鼻。 莲花好,莲花纯洁又高尚,正配得上唐桔的脾性。 “这个多少钱?”黎怀问。 “一百二十文。”摊主答道。 “再便宜点儿?” 摊主说:“一百一十文,最低了。” “多买几个能不能再少?” “你要买几个?” 黎怀挪到唐桔身边,问唐桔准备买几个香囊,得了唐桔的答案后,他回了摊主,“四个四百文,行不行?” 摊主很是纠结,他跟黎怀又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应了黎怀的话,买四个的话就一百文一个。 黎怀还是头一次讨价成功,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来。 在节日跟摊主讨价还价,也是个乐趣。 最终唐桔拿了三个香囊,一个靛青色青云香囊、一个橘褐色麦纹香囊、一个朱红色牡丹香囊,个顶个的好看。 因为唐桔自己就会绣花,所以他选的香囊绣纹都很好,没有凸出来的针脚。 唐桔刚刚沉迷在挑香囊中,等着付了钱一转头,见黎怀手里已经拿了一个,他才道:“黎哥哥,你已经买了一个香囊呀。” 唐桔语气里的失望不言而喻。 黎怀将手里的香囊往唐桔手里一放,“这个是送给你的,就知道你不会给自己买一个。” 唐桔的心情瞬间阴转晴,“真是给我的吗?” “当然。”黎怀说:“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唐桔想也没想直接应声,“这个给你!” 唐桔把靛青色青云香囊交给黎怀,“祝你跟青云一样,高高挂在空中。” 唐桔还不会平步青云这个成语,但他知道别人都用青云来形容厉害的人,他的黎哥哥很厉害!肯定也能踏着青云而上! 黎怀听到唐桔不一般的祝福语,没忍住笑了,他一把揉上唐桔的脑袋,宠道:“那我就借阿桔吉言了。” “嗯!”唐桔重重地应了一声。 应了声后,唐桔就打算把黎怀送给他的香囊挂在腰上,他是个有人喜欢的人~ 不过可能是路边的灯太暗了,所以唐桔绑了好几回都没绑上。 眼下忽然出现一只手,从他手里拿过香囊,接着便是一个头顶,黎怀蹲下/身子,仔细帮唐桔挂着香囊。 黎哥哥对他真好~ 唐桔的心情又从晴变成了大晴。 “黎哥哥,你也把香囊带上吧。”唐桔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一想到有别人的香囊会出现在黎怀的腰上,他就想把黎怀腰上的位置先占上。 只是想了一瞬,他就觉得自己很自私,黎哥哥是多么好的人,大家都应该喜欢他才是。 但今天是元宵节...... 就允许他任性一回吧—— “好。”黎怀欣然回道,他手中动作利落,靛青色的香囊就稳稳地挂在黎怀的腰上。 唐桔看着香囊随着黎怀的动作一晃一晃,心情好得不行,他把要给娘亲和爹爹的香囊往黎怀抱着的包装袋里一放,牵上黎怀的手,继续元宵节的闲逛。 街上路灯各式各样,有动物的也有植物的,大家都卯足了劲,只想在元宵节这天亮出与众不同的花灯来,若自己的花灯能在百姓的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那就是有面儿! 两人一路走着,买了点儿方便的边走边吃,总算到了孙七说的四角广场。 第78章 四角广场位于溪城最中央, 为了元宵节,广场上还建了个高台,高台矗立, 上面挂了好多的花灯。 高台边上围了一圈线, 线上也挂了花灯, 花灯下挂着白色纸条,许多人立在花灯底下,好像是在猜灯谜。 有些穿着官差衣服的人在其中穿梭,想来这猜灯谜的活动应该是官家办的。 也是, 除了官家, 谁有那个财力、权力, 在溪城最中央办一个热闹的灯会。 元宵节怎么能不猜灯谜? 黎怀牵着唐桔的手,护着他往高台那儿去。 唐桔头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活动, 他兴奋得热血上头, 兴高采烈。 “过去一定要牵紧我。”黎怀先跟唐桔打着预防针。 高台边儿聚集不少人,他们俩都还没长到成人身高,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被人流冲散。 冲散后他们就丧失了自由行动权, 只会被人流推着走, 到时要再相聚, 可谓大海捞针。 “嗯!”唐桔重重应了一声, 两手都抓在黎怀的手臂上, 整个人跟考拉一般,扒在黎怀身上。 在外围的花灯制作简单,大家争相抢夺的,是高台最顶端挂着的花灯。 那朵花灯立于高台, 灯内火光明亮,花是莲花, 却不是普通的莲花。 做这盏灯的工匠定是手艺高超,一盏莲花灯做得栩栩如生,立在莲花上的蝴蝶就像真的一般,立于莲花花瓣尖上,翅膀还会轻轻煽动。 据台下的官差所说,莲花灯的名字为莲蝶,灯芯用的蜡是从京城运来的,点后无烟、久久不灭不说,保质期还很久,十年之内只要点上就能亮。 这么一盏灯,官家居然愿意拿出来赠送,也是花了大手笔了。 台下猜谜的人不少,有些富商还大声求购着,出价都到了百两,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要那盏莲花灯。 黎怀侧目一看,唐桔双眼定在莲蝶上,莲蝶在他的瞳孔里映下小小的倒影。 那就试试吧,看看莲蝶的谜题究竟有多难。 黎怀牵着唐桔往高台里走,唐桔顺着黎怀的动作,猜到他可能要去猜莲花灯的谜题。 “黎哥哥,我们要去干什么?” “猜题,拿灯。”黎怀说。 “那个灯肯定很难的......”唐桔说。 “试试又何妨。”黎怀回道。 猜灯谜不需要给钱,而且也没有次数限制,为了与民同乐,任何身份的人都可以猜灯谜。 这倒给了黎怀一个机会。 外面围了一圈热热闹闹,里面猜莲蝶的反而安静异常。 几十个穿着学子装的人围在谜题前,其中还有黎怀眼熟的人。 “那不是萧哥哥吗?”唐桔也看见了萧元驹。 在这儿见到熟人还是挺亲切的。 唐桔喊了一声萧元驹,见他没听见他的叫声,拉着黎怀过去,从后头拍了萧元驹的肩膀。 “阿桔!你怎么在这儿?”萧元驹看见唐桔先是一喜,随后看见他手里牵着的黎怀,嘴角上的笑容马上落了下来。 黎怀跟萧元驹打了声招呼。 这小子,喜怒摆在面上也别这么明显啊。 “黎哥哥来城里有事,我跟着来玩玩。”唐桔先回了萧元驹的话,随后反问道:“你们在猜题吗?题面是什么?” “师兄们在猜莲蝶的题。”萧元驹答。 想到他们见面的地点实在特殊,萧元驹心底冒出一个猜测,“你们也要猜题?” “看看。”黎怀说。 萧元驹顿时觉得他们有些自不量力。 莲蝶的谜题特别难,上联加下联共四十个字,对仗工整,读来朗朗上口,谜底却只有一个字。 四十个字的谜题答案却只有两个字,才子们深感疑惑,不自觉地思想发散,这才难住了才子们。 也是,莲蝶若是那么容易得到的,那官家岂不是亏死了。 “我劝你们还是去看看别的谜题吧。”萧元驹说。 这叫什么话? 唐桔听着当即一股气就由心而生,但想着他们是来玩的,生气会影响心情,他又把那股气压了下去,哄好了自己。 “你说看看,我们听听这题有多难。”黎怀平淡地开口。 见黎怀不到黄河心不死,萧元驹便把谜题说了出来。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南西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 一听这个谜题,黎怀就觉得熟悉。 他穿到古代一年多,没有参加过猜灯谜的活动,那这股熟悉感定不是从古代得来的。 他应该是在现代看过类似的...... 但黎怀对猜灯谜不感兴趣,就是在现代看过灯谜,恐怕也是一眼即过。 见黎怀陷入沉思,萧元驹不禁得意起来。 这个黎怀总在阿桔面前表现自己,现在终于碰上个难题,充不了面子了吧? 他的师兄们都答不出来,一个看诊的大夫,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唐桔连题都没听懂,他只觉得这个题目太过深奥,他们肯定是答不出来的。 唐桔正打算拉着黎怀去答外围的题目,就见黎怀从才子们之间挤过,到了负责莲蝶的官差身边,在他耳边说了答案。 第82章 “砰”的一声,高台上的礼炮炸开,数条彩色的纸片落下。 “恭喜这位公子!答案正确,莲蝶是你的了。” 萧元驹站在一旁,双眼圆瞪,嘴巴张成大大的“口”字型,似是不相信现实。 怎!么!可!能! 这个人没有弱点的吗! 官差让一旁的衙役上台拿灯,只见那人扒着高台的木杆,几个蹬脚就上了高台,将莲蝶从高台顶端拿下来。 官差将莲蝶递到黎怀手中,黎怀又马上把灯给了唐桔。 “喜欢吗?”黎怀问。 唐桔看着手中的莲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倒是一旁的萧元驹沉不住气,他高声道:“谜底是什么!你又是怎么猜对的!” 说起来还真是他运气好,黎怀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想起他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副灯谜。 那时正值元宵,家族小聚,姑妈一家回来,带着表弟也回来了,表弟刚上六年级,参加完学校的元宵活动后,回来就把这道谜题在餐桌上分享出来。 这题对于小学生来说很难,所以表弟的语文老师是以这题为例子,教给学生们偏旁部首,表弟很喜欢这副猜谜对联,便在餐桌上重复好几遍,黎怀又离表弟最近,这才被迫吸收了知识。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人出纪晓岚式的灯谜,不然真让他自己来答,他可能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谜底就是猜谜。”黎怀说。 这不知道谜底大家都一头雾水,一听到谜底,才子们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狐、狼、猫、狗仿佛,是只取左半边,我还在思考什么东西跟它们类似,却又不是家畜也野兽。” “对呀!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那不就剩个青了吗?” 大家顺着这个思路,明白了这题究竟妙在何处。 “妙啊——妙啊,这题真是妙。” “在下甘拜下风,不知公子贵姓?” 黎怀作了一揖,“免贵姓黎。” “黎公子当真厉害,不知在何处就读?” “在下未曾读书,只是一介大夫,运好罢了。”黎怀谦虚道。 “诶,此话差矣......” 见自家师兄跟黎怀攀谈起来,萧元驹不高兴地挪到唐桔身边,“你这黎哥哥是神仙变的吧,怎么什么都行?” 唐桔攥紧手里的莲蝶,也觉得不可思议,他道:“没准他真是神仙变的?” 萧元驹歪头瞧了唐桔一眼,愣了。 唐桔认认真真地盯着黎怀瞧,眼中的敬佩藏也藏不住,虽说莲蝶已经拿在手上了,但从他的眼神看来,黎怀好像才是更耀眼的存在。 萧元驹更不满了,他一侧身,挡住了唐桔的视线。 “你干嘛。”唐桔道。 萧元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但他就是不乐意,“人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看灯吧。” 黎怀跟学子相谈愉快,得知学子姓罗,名柏,是萧元驹的师兄,已经有了童生之名,过几月要参加院试。 罗柏在城里读了几年的书,他深知城里暗藏着的险恶,道:“我劝你等会就把莲蝶卖了。” 财不外漏,莲蝶也是如此,他们两人若是拿着莲蝶走,恐怕会引来不少事端。 黎怀冷静下来细细思索,觉得罗柏的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他们带着莲蝶就是一个活靶子,还是尽早出手为好。 黎怀走到唐桔身边,跟唐桔说了莲蝶的处置,唐桔想也没想便答应了,黎怀就在边上找了个富商卖掉,卖了一百两。 一大笔银钱入账,黎怀和唐桔便没再高台久留,跟萧元驹和罗柏打了声招呼后,就没入人群之中,寻到孙家去。 一百两带在身上实在危险,黎怀不得不提前结束元宵之旅,他跟孙七说了他赢得头灯的事,孙七震惊之余,喊了三个弟兄一起,想了个法子带着黎怀和唐桔绕掉背后的小尾巴,才带着他们回村。 孙七毕竟是黑色出身,最知道那些人什么脾性,甩掉他们轻而易举。 等坐上马车,黎怀才愧疚道:“因为我的强出头才提前结束了元宵活动,早知道我应该先给你猜个小灯的。” 从城里回来拿了一百两是好事,却没有小灯作纪念。 唐桔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有最亮的灯了。” “在哪儿?”黎怀问。 他们这马车上最亮的灯就是扎在车顶的油灯了吧。 “在这儿~”唐桔环住黎怀的手臂,“黎哥哥就是最亮的灯~” 第79章 直球最叫人遭不住, 黎怀一颗心跳得可快,他扭过脸,冲着窗外探去, 还是叫寒风吹醒他吧。 回到家时, 时间已经不早了, 黎怀叫孙七留宿一晚,孙七拒了,连夜驾着马车又走了。 唐正信和钟月兰一直不放心两个孩子,便迟迟没有入睡, 一听见有马车声音来, 两人赶紧出门相迎。 等进了院子, 黎怀才说他今天去城里赚了一百两。 “什么?你说你赚多少?”钟月兰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一百两。”黎怀道。 “多少两?”钟月兰再次询问。 “一百两。”黎怀耐着性子,再次回答, 一边站着的唐桔跟着也点了点头, 还夸着黎怀非常厉害。 两个人都这么说,那就是确有其事。 钟月兰和唐正信相视一眼,两人一人拉一个, 把黎怀和唐桔拉进正屋里问事情的经过。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黎怀还没来之前, 他们一家三口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几两至十两。 黎怀去一趟城里, 算来还没十二时辰, 竟然就赚了一百两,可别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或者被人给蒙骗了。 黎怀是个成年灵魂,他知道唐正信和钟月兰在担心什么。 他将他们赢得莲蝶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唐正信和钟月兰。 两人一听, 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天上掉馅饼?不,是天上掉黎怀。 馅饼都没有黎怀香。 自黎怀到他们家以后, 除了前几个月耗了药钱和饭钱,后面他看病赚钱,今天甚至直接把得到的花灯卖了赚了一百两...... “正信,你掐我一下。”钟月兰还是不敢相信。 唐正信在钟月兰的胳膊上掐了一下,真实的痛感让钟月兰认识到,她不是在做梦,黎怀说的都是真的。 钟月兰缓和过来后,立马压低声量跟黎怀说:“那你可得将银票好好藏起来,别叫他人看见了。” 她一点儿别的想法都没有,一心只念着黎怀别被这一百两招来了麻烦。 唐正信也认同钟月兰的话,“也别跟别人说你赚了一百两。” 虽说村里大多是良善的农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除了农民以外,还有几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以啃老过日子。 “是。”黎怀点了头。 他本想将一百两均分了,但以唐家人的性子,肯定没人愿意拿,那还不如他自个儿拿着,直接花在唐家人身上就是。 他瞧着家中屋子都有些破旧了,前几日下起雨来,房间边角还会漏雨,这可得好好修缮一下。 南方雨多,尽管唐家地势相对较高,但雨落下来也是会积水,上年雨季有一次暴雨下了一整日,他们在家中走路都得淌水,院子排涝也要提上日程。 黎怀想着就问了唐正信,修缮院子及房子需要多少银两。 “你是要修房子?”唐正信说。 “唐叔和钟姨愿意收留我,我应当报答的。”黎怀说:“一百两银票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先拿些出来,把院子和屋子修好。” “在过一、两月雨季就要来了,人住在湿漉漉的屋子里容易生病,与其把钱花在看病上,还不如花在修缮房屋上。” 黎怀说得圆滑,于情于理都找不出个可以反驳的地方来。 修缮房子可是一大笔钱,唐正信和钟月兰哪儿能让个小辈出呢。 钟月兰拍了下黎怀的肩膀,“这些事你就甭管了,把钱好好藏好就是。” 有时候太过理智倒不比感情用事好用。 黎怀嘴一抿,故作失落,“唐叔和钟姨原来没有完全接纳我......” 情感策略摆出来,第一个上钩的却是唐桔。 “才没有,黎哥哥就是我的哥哥!”唐桔不愿看见黎怀失落的样子,马上就接话道:“爹爹和娘亲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唐桔用着跟小花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唐正信又看了一眼钟月兰。 钟月兰是第二个缴械投降的人,她也不愿意看见黎怀失落的样子,在她心中,黎怀早就是唐家人了。 唐正信知道黎怀这是在装呢,不过看在黎怀也是为家里好的份上,他也没说什么话。 最终黎怀还是成功包了修缮院子和屋子的钱。 钟月兰明日会去问看看荣哥儿的夫君唐天昊,在定日子修房子。 修房子还是越快越好。 第83章 该说的事都说完了后,“家庭会议”便散了,黎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将一百两银票放在衣柜里,用最底下的衣服夹着。 累了一日还乘了几个时辰的马车,黎怀沾枕即眠。 一夜好眠。 翌日夜,钟月兰带了消息回来,村中有一户人家要娶夫郞,唐天昊先过去帮忙新建屋子,得三日后才有空来修屋子。 至于排水的事,唐正信会找人来挖个小道从院子边到最近的小溪处,将水及时排入溪水中顺着地势往下流汇入大河,就能防止院子积水。 不过最近是春耕的重要时期,大伙儿都忙着播种,挖水渠的时间就不能固定了。 但聊胜于无,反正距离雨季来临还有一、两月的时间,也不着急。 正月十九日,唐天昊来了,他先实地勘测一波,再回去定制方案。 唐家五个屋子,都要修的话需要三两银子,他会用上砖、瓦这些比较实的材料。 钟月兰心疼着钱,跟唐天昊说把唐桔和黎怀的屋子修了就好。 他们的正屋用竹子补补就好了。 正月二十日,黎怀和唐桔早晨出门时碰上了唐天昊。 “昊叔,咱修五间屋子就只带这么点儿材料吗?”黎怀见唐天昊只用了辆独轮车运砖、瓦,顿时觉着有些不解。 唐桔跟在黎怀身边,也觉着奇怪。 他以前看见过昊叔修其他人家的屋子,那材料一筐一筐的运,怎么这回只有一个独轮车,上面的东西还没装满。 家里漏水还挺严重的,这点儿砖、瓦能够吗? “五间屋子?不是只修两个吗?”唐天昊应。 “两个?”黎怀嘴里念叨了下,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正信要去农田里干活,他和唐桔又要去唐大夫家看诊,只有钟月兰待在家里的时间最长,黎怀就把他猜测的修屋子的钱给了钟月兰。 唐天昊既然说只修两间屋子,肯定是钟月兰觉得贵了,才宁愿自己委屈一些。 “修五间屋子需要多少银两?”黎怀问。 三间睡人的屋子肯定得修好,厨房漏水潮湿的话柴火也会受潮不方便点火,茅屋兼顾洗澡功能,夏天也得防着漏雨,五间屋子一间也少不了。 “三两。”唐天昊把跟钟月兰说过的价格说给黎怀听,“你也别嫌贵,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不能再低了。” 村中人谁没被黎怀看过病,就是自己没有,家里的哪个亲戚肯定有,唐天昊自己孩儿的腹痛就是在黎怀这儿看好的,所以他才把材料和工钱打了折。 不然若是别家要修,怎么说也得三两四百文。 听到修五间屋子要三两银子,唐桔都惊呆了。 虽说黎哥哥现在有钱了,但赚钱不易,还是能省则省。 唐桔朝唐天昊笑了下,拉着黎怀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边。 “黎哥哥,三两太贵了,我的屋子没怎么漏水的,就不用修了,修爹爹和娘亲的那间屋子。”唐桔小声道。 他屋中漏雨的面积很小,就只有墙角一处会顺着墙缝流下来,这影响不到他什么,就不用修了。 “不行。”黎怀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有一处漏水就会有第二处漏水,屋顶上那些个竹子撑不住暴雨,还是得换成瓦片才行。” 村中人为了便宜,大多用竹片当天花板,村里屋子顶用瓦片垒的人家,两只手就能数得清楚。 “可是三两真的好贵......”唐桔嘟囔着。 “钱还可以再赚,修屋子却不能耽搁。”黎怀摸上唐桔的脑袋,“我知道你是心疼钱,但这钱是该花的。” 村里人都习惯了节俭,黎怀觉着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唐桔的价值观,该花的钱得花,一味的省钱不一定是好事。 唐桔思索了一会儿,说:“那......那好吧。” 两人又回到唐天昊面前,黎怀说:“多谢您给我们最低价,还请您把五间屋子都修了,钱我给您。” 既要修屋子,就一次完成,落个这间屋子掉个那间屋子也没有必要。 有一百两傍身,黎怀说话都有底气多了。 不说别的,单靠这一百两在村里花个五、六年,完全不是问题,更何况他每天还有诊病的进项。 “成。”唐天昊应道。 黎怀的口碑村中谁不知道,唐天昊放心地应了黎怀的话,也不怕他跑路。 如此,唐家的屋子正式修缮起来,在二月中旬,成了村中第九间用瓦片当屋顶的人家。 不少人见唐家如此大动作,纷纷说他们发达了。 还有人询问唐正信和钟月兰,是做了什么事赚了大钱。 当然两人都没把黎怀卖花灯赚一百两的事情说出去,他们商量好了,对外都说是拿积蓄来修的屋子。 时间一长,便也没人再问了。 第80章 四月初, 孙宜运来了趟村里,给黎怀送钱来了。 开始实施药膳以后,安康膳馆便开始赚钱了, 城中其它餐馆餐馆眼红, 短短三月之间竟有多家餐馆相继推出药膳, 不过那些馆子都没有独家秘方,就是模仿了也模仿不到精髓,所以安康膳馆的月收入一直在逐月往上升。 分成一季一送,是孙宜运和黎怀约定好的。 因着是约好的时间, 所以黎怀让唐桔先去唐大夫家, 他则在家里等着。 唐正信在田里, 钟月兰今日有事得外出,所以家中只有黎怀一人。 辰时末, 孙宜运独自一人骑着马儿来了, 黎怀刚看见他,就知道应该赚了不少钱,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不说, 身上衣服的料子也是中上材质。 孙宜运到了唐家门口, 问问停下了马, 他一见黎怀, 第一句便是, “哟,你家用上瓦片了。” 他这一路骑来,都没看见几间用瓦片当屋顶的院子,想来应该是瓦片太贵了。 “元宵节卖花灯赚了点钱, 修下。”黎怀回道。 “原来那个猜得莲蝶的人是你!”孙宜运思绪一转,恍然大悟。 莲蝶被一个小孩猜去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不胫而走, 不过大伙儿只知道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却没人知道那个小孩是谁。 几日过去,饭后谈资渐渐淡去,也没人再提起元宵节的事,还是黎怀这次说了,孙宜运才从记忆的小角落里把这个消息又挖了出来。 原来猜走莲蝶的人就是黎怀!这位小小年纪的黎大夫怎么如此厉害! 黎怀没有反驳孙宜运的话,算是默认了。 两人进了屋,在院子里坐下,开始说正事。 四月入夏,伴随着耳边蝉鸣,孙宜运将怀里的银票拿出来放到桌上。 “看看,一共五十八两。” 孙宜运准备走的是中高端路线,故而定价定得也高些,黎怀分二成都能分到五十八两,说明孙宜运的安康膳馆在三月内赚了二百九十两,真是好赚啊—— 黎怀看过银票上的数额后,将银票收了起来。 送钱的话随便派个人就行了,孙宜运却自己来,肯定是有事要说。 果然,在黎怀把银票收好后,孙宜运就开口了。 “我这回来还有个目的,你还有别的药膳方子提供吗?我打算每季多推出几种新药膳,慢慢从普通餐馆转型成专门的膳馆。” 经过三个月的试验,结果说明安康膳馆走药膳这条路是没错的,孙宜运就打算慢慢转型。 若要成为专门的药膳馆,单单之前那十几种方子是不够的。 “我再与你说几个。”黎怀道。 他一直有在琢磨新的药膳方子,只要孙宜运的药膳馆经营得好,他每月都会有一笔固定的收入,而谁又会嫌弃收入少呢。 “那你借我下纸笔。” 孙宜运这回来得着急,没带纸笔来。 黎怀应了一声,起身到唐桔的屋子门口,他推门而入,走到唐桔的桌子边。 昨日唐桔肯定又是在桌子上睡着的,桌上纸张凌乱,笔也随便的搁在桌上,没有放在笔架上。 钟月兰见唐桔真打算用心学医,就叫肖明亮帮忙做了个竹子的笔架,竹子笔架青翠,就跟一根真的竹子立在桌上一样。 黎怀宠溺地笑了,抬手帮唐桔整理桌上的笔记,他将纸拢成一叠,发现正中凸起一节。 黎怀把纸撩开,元宵节他给唐桔买的香囊就混着这堆纸中。 村中人带香囊不方便,唐桔便把香囊收了起来,黎怀几次进唐桔的屋子都没看见,这次倒是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唐桔把香囊拿出来是做什么用。 黎怀将香囊从纸中拿出来,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 把桌面整理干净后,黎怀拿了几张白纸和笔墨出了屋子,白纸所剩不多,过两日得进城一趟去买了。 黎怀又跟孙宜运说了五个药膳方子,两菜一汤一主食一甜品。 一方面药膳方子不会被复刻,另一方面药膳的作用也是固定的,每日都会有相应的人需要,所以先前的方子也不用撤掉,慢慢积累就行。 第84章 孙宜运美滋滋地拿上药膳方子,转口问道:“黎大夫,你就不能上城开个医馆吗?反正你现在也有租铺子的资金了不是?” 孙宜运倒不是嫌弃来村里麻烦,反正他有马匹,骑上半个时辰多就能到,比他外出游玩时骑的时间还少。 只是黎怀若在城里开医馆,他们谈事情会方便许多,若碰着生病的时候,也能马上找到个靠谱的大夫看病。 毕竟他爹那个病就跟个炮仗一样,虽然这几个月来恢复良好,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爆炸,在什么时候爆炸。 自从认识黎怀后,孙宜运觉得城里的大夫都不行,全是三脚猫功夫,没点儿真本事还贵得要死。 孙宜运这话倒问到黎怀心坎里了,资金一点一点儿积累起来,也是时候计划未来的事情了。 在现代开个医馆就有不少手续要走,在古代开个医馆只会比在现代更麻烦,早点问清楚张罗起来,在过两年就能在城里开一家属于他的医馆了。 他现在不过十四岁,去城里开医馆太早了,怎么说也得在过两年,到了十六岁在入城。 “你知道开医馆要什么材料吗?”黎怀问。 孙宜运一听,喜出望外,“你终于要在城里开医馆了吗?” “只是先问问。”黎怀答。 孙宜运的情绪瞬间又落了下来,不过黎怀既然已经这么问了,那就是有这个计划,他还年轻,等得起。 孙宜运出身商人家庭,自己手下也有个铺子在经营,黎怀找他问经商需要的材料可真是问对人了。 孙宜运数着指头跟黎怀说着需要的材料,黎怀则在纸上一条一条罗列下来。 需要的材料不算复杂,但其中有一条比较难搞,医馆跟普通铺子不同,在医馆里行医的人必须要有相应的从医资质或者被官方所认可,有官方给的匾额。 而从医资格黎怀现在得不着,第一,他姑且算个黑户,身份经不起推敲;第二,专门培养大夫的私塾都在大城市里,溪城里没有。 所以第一条路走不通就只能走第二条路。 被官方认可,这个条件比较模糊,官府以什么标准认可,名声?医术?还是看心情,这都说不准。 因此黎怀觉得他要开医馆的难点就落在官府认可这点上。 见黎怀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孙宜运便问他在苦恼什么,一听黎怀在苦恼官府认可的匾额,他便说道:“这有何难?” “如何不难?”黎怀反问。 “你们不是跟石思雅的关系很好吗?叫她帮个忙让她爹写个推荐信不就得了?”孙宜运说:“石思雅他爹是县尉,他的推荐信应该有点儿用吧。” “如果他的不行,我帮你找一百个百姓来写联名推荐信也行。”孙宜运道。 要不是他们商人的推荐信官府不看,他直接当场写一封出来。 “石小姐的父亲竟然是县尉?”黎怀有些惊讶。 “怎么,你不知道?”孙宜运问。 “是阿桔跟她关系好,我与石小姐并不熟。”黎怀说。 石思雅找他只会看病,她跟唐桔才是好友。 “那就写联名信呗。”孙宜运不以为然。 “联名信就不麻烦你了,我请村民们帮我写就行。”黎怀说。 “那可不行,你要在溪城里开医馆,推荐你的人就必须得是溪城的百姓才行。”孙宜运说。 随便找个村里的百姓们写信,官府又如何得知是不是暗中包庇,如果出了事也没处追责,所以这种联名信都得医馆当地居住的百姓写才行。 “那就先搁着,等有需要我会麻烦你的。”黎怀说。 不知道联名信有没有使用时限,还是等他决定要开医馆了,再来解决联名信的事情,没准到那个时候,他也能认识上百位溪城村民呢,就不必欠孙宜运一个人情了。 “成,那就到时再说。”孙宜运把药膳方子往怀里一塞,“可别犹豫太久啊,溪城百姓还等着你呢。” “说这种大话。”黎怀反驳了孙宜运。 “走了!”孙宜运乐呵呵地骑上马,跟黎怀挥了挥手,缰绳一甩,又潇洒地走了。 见马匹一瞬就消失在路的尽头,黎怀不禁想着,他要不要也去学下骑马,再买个马匹来当坐骑。 古代的马匹就跟现代的汽车一样,总是比牛车、驴车便利的。 不过黎怀想归想,并没有急性子地马上要落实,一匹马不便宜,以他现在的积蓄说不准还买不起一匹马呢。 黎怀弯进院子里,把没用的纸和笔墨重新放回唐桔的屋子里,又把五十八两的银票放进他屋里的衣柜中,跟一张九十两的银票放在一起。 元宵节得的一百两被他换成了几个碎银子和一张九十两的银票,碎银子修了屋,买了纸笔,九十两银票好好藏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现在已经有了一百五十多两,不知道能不能够在溪城里买个医馆呢? 等过两天上城给唐桔买纸,在顺便问问溪城里的房牙吧。 第81章 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打在瓦片上, 又是一夜暴雨。 黎怀听着暴雨声,不禁庆幸自己之前做了修屋子的决定。 普通的竹板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暴雨,还得是实实在在的瓦片才行。 也是多亏了有这些新瓦撑顶, 他们才不至于要在下暴雨的时候, 狼狈地出去拿桶进来接水。 翌日, 天阴沉沉的,黎怀从床上醒来,总觉得有股湿气黏糊糊的,他侧头一看, 吓了一跳。 昨夜不知下了多久的雨, 屋内都被雨水淹了去, 雨水大致在脚腕的高度,把他放在床边的鞋子都带着飘远了。 他在青溪村两年多, 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大的雨, 好在现在雨停了,水位也在渐渐往下降。 黎怀从床上支起来,侧过身将裤管挽起, 露着半截光滑的小腿, 踏入水中将鞋子捞了过来。 这种情况下穿鞋子也没用了, 黎怀干脆穿上草编的凉鞋, 大喇喇蹚水出门。 院子里的情况不比屋内好多少, 水位都是一致的,屋内多高,外面就多高。 “真是的,昨天的雨也太大了。” 唐正信和钟月兰挽着裤脚站在院门边把积留在院子里的雨水往外舀去。 “唐叔、钟姨, 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 以往唐家里起得最早的是黎怀,随后是钟月兰和唐正信, 今天两人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倒叫黎怀有些奇怪。 “昨天雨太大了,被吵醒后一直睡不着觉,屋内又积了雨水,干脆就干点活。”钟月兰说着,看着黎怀淹在水里的脚,“你的屋子情况如何?” “跟院子里的水一样。”黎怀用手给钟月兰比了个大致的高度。 “这是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了吧。”钟月兰说。 “应该是。”唐正信应了一句。 黎怀来青溪村还没十年,所以这问题他答不上来。 钟月兰叹了口气,“咱们挖了水渠都淹成这样了,真不知道别处会怎么样......” 受天气影响,黎怀等到四月十日天放晴,才坐上唐大牛的牛车去城里买纸。 还未到城内,就看见城门口站了不少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手上拿着长矛,跟松柏一样立在城墙边。 “怎么这么多士兵啊,哪里出事了?”牛车上有人跟黎怀一样,自大雨后第一次进城,看见这般架势,难免担心。 唐大牛说了句:“没事,不会卡我们入城的。” 守城士兵确实是没卡牛车,但就是车上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人也被迫搜了身,跟之前比起来,安检明显变得严格了许多。 黎怀心存疑惑。 一进城,他就发现了很多身着破烂衣裳的人零零散散地窝在墙边,以往干净整洁的街道,泛着一股腐臭味。 他们看见唐大牛的牛,眼里泛出如狼一般的视线,就像几十日没有猎物的饿狼一般,看着很是吓人。 不过流浪者增多了,城里巡逻的士兵也增多了,这应该就是那些流浪者不敢胡作非为的原因。 黎怀稳稳到了书坊,书坊内热闹得很,原本只有伙计一人守着,今日却有四、五个伙计同时待在铺子里。 “黎大夫,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伙计一见黎怀来了,连忙拉他到一边,“这时儿可危险了,你还是赶紧回村里吧。” 见伙计说得这么严重,黎怀这才打听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好像哪片淹了,流民都逃到我们这里来了。”伙计说。 水灾,这可是古代一大天灾。 “是哪一片,你可知?”黎怀追问。 “我不知道啊,官差没有贴公告呢。”伙计压低声音,“不过好像离我们这儿有些距离,官差们也是刚发现有流民入城的趋势,才增加了城门的守卫。” “这样......”黎怀喃喃道。 正值多事之秋,他还是别在城里久待的好,他先跟伙计道了谢,随后快速地买了纸,又坐上唐大牛的牛车回家。 第85章 事实证明他这个决策是理智的,因为自他离开的第二日,溪城就封闭了起来,不接受任何人入城。 黎怀越发觉得在南方生活,防洪一事非常重要,唐家地势高又挖了水渠,遇到大雨也只能积水,若是真的遇见连夜的暴雨,恐怕也会被水给冲了去。 要解决这一问题,就得整个村都行动起来,只有村中排水利索了,村里的各个小家才不会受积水困扰。 黎怀想要跟唐桔、钟月兰和唐正信一直生活下去,就想尽可能避免天灾人祸。 不过黎怀在现代没学过跟水利有关的知识,所以让他来提出一个切实的建议还是太困难了。 但黎怀也没想着放弃,他寻到了唐里正那,跟唐里正说了村子挖水渠的事情。 “挖水渠啊......”唐里正抚摸着胡子,正在考虑黎怀的话。 黎怀现在在村里当大夫已经积累了一些名望,所以唐里正不能拿他当普通的小孩对待。 只是挖水渠的事情太大,耗时耗力还耗钱,还得全村人一起商量才行。 但大家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突然提出一个建议说要挖水渠,恐怕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我认为挖水渠利大于弊。”黎怀说着,还举出前几日暴雨的例子来。 那日他帮着唐正信和钟月兰舀完水后,带着唐桔一块儿去唐大夫家,一路上遇见的大大小小的积水坑数不胜数,最大的一个水坑积水足有黎怀大腿那么深,这就说明村子里的排水能力并不好,仅是一夜的暴雨,就能淹了村子十分之一。 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黎怀在现代时也住在南方,每到夏季就会有台风预警生成,他记忆最深刻的那年,雨滴如石头一样落在窗户上,配上呼呼作响的大风,苍天大树横腰折断,一、二层的住户都被水雨水淹了,那年他们省损失惨重。 就是发达的现代都躲不了暴雨侵袭,更何况是落后的古代。 之前是黎怀没有能力提出这个建议,经过流民入城一事,再加上他现在的积蓄足有百两之多,可以为村中建设贡献一份力量,所以他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如果要挖水渠的话,我可以出五十两。”黎怀说。 唐里正这么犹豫且一直没有说话,他身为一村的里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在其中,不过在众多考虑之中,钱肯定会占一项。 “你哪里来的钱?”唐里正问。 据他所知,黎怀在村里当大夫,每日也就挣个几十文而已,现在他却能直接拿出五十两来用于村子建设,让唐里正不得不好奇地多问一嘴。 黎怀是个好孩子,唐里正可不想他年纪轻轻就因为钱而走了弯路。 黎怀只能将元宵节卖花灯的事情重新跟唐里正说一遍。 唐里正听后一惊,他们村真是来了个厉害人物。 “挖个水渠,应该要多少银两呢?”黎怀打探道。 “想要做好排水,只挖水渠是不够的。”唐里正说,他当了十几年的里正,期间也有去别的村子学习经验,对于水利还算略有涉猎。 一个村子要做好排水工作,单靠水渠是完全不够的。 “那想要做好排水,大概要花多少银两呢?”黎怀虚心再问。 “百两肯定要的。”唐里正说:“分到每户身上,大家都得出个一两多才行。” 一两在城里可能算不上什么大数字,但在村里,一两银子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花上半年。 村民们都很节省,一两银子不是谁都可以说那就拿的。 “若是村子里有人出不起钱,那他的那份由我来出。”黎怀直言道。 他并非大善人,愿意出钱也是未雨绸缪。 短时间内他还会在青溪村内生活,所以就想尽力做好村里的建设工作。 洪水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房屋和钱财被毁只是最轻的结果,最难处理的是家破人亡。 在古代这种条件下,大灾过后必有大疾,天灾过后的大疾才是难事。 青溪村里的人常年在村子里生活,大多数人又没读过书,他们的眼界相对来说会窄小一些,黎怀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想到直接出钱的。 他几乎可以想到,村里肯定会有人反对、有人不出钱,那为了省些嘴皮子功夫,还是直接出钱比较省事。 “你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唐里正并没有脑袋一热答应黎怀,在第二天他举办了村民大会,将村子建设一事提到明面上来说。 不出黎怀所料,果真有人反对且不愿意拿钱出来。 不过唐里正有提了一嘴这个提议是黎怀提出来的,所以村中大多数人看在黎怀和唐里正的面子上,或真心或假意的都拿出了一两来。 五月头,青溪村开始动工,直到九月尾才彻底完工。 这一年的夏季只有四月那场暴雨,有些村民马后炮地说建这水利工程就是浪费钱。 黎怀倒也没跟那些人争,毕竟水利工程确实不是个短期就能看到成效的。 景元二十九年,第三年的新夏季。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证明了黎怀的选择是对的。 第82章 景元二十九年四月十五日, 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黎怀从床上睁开眼时,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一片,还以为自己是半夜醒了。他又闭眼睡了一小会儿, 再睁眼时外面依旧阴沉, 黎怀这才意识到, 天已经亮了,不过被阴云遮住了阳光罢了。 黎怀穿上鞋出了屋子,他仰头一看天空,一片片黑云积在天上, 按着现代的说法, 就像是末日要来了一样, 看得人心里凸凸的。 “汪、汪!”小花绕在黎怀的脚边,冲他直叫唤。 一般这个时辰小花应该还在睡梦中, 可今日的小花看着有些焦虑, 经常摇晃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汪!”小花急得团团转,它一口咬住黎怀的裤管,拉着他往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屋子那儿去。 “你是怎么了?”黎怀蹲下/身子, 将小花抱在怀中。 以往这样做, 小花就会安静下来, 可今天的小花反常得很, 就是被黎怀抱在怀里了, 也依旧汪汪叫个不停。 不知为何,黎怀心中的焦虑感越发浓烈了。 都说动物有灵,现代不也常有大难之前宠物救主人一命的事情吗? 黎怀抱着小花,敲响了唐正信和钟月兰屋子的门。 他不会看天象, 但唐正信和钟月兰在村里生活这么久了,应该会有一些气象经验才是。 这片天看着实在太吓人了, 还得让他们俩出来看看才是。 钟月兰被敲门声敲醒了,她披上一件外套,打开了屋子的门。 见着是黎怀站在门口,她刚想问问黎怀有什么事情,就见天上黑云一片,就像要压到屋顶上似的。 “不得了了,要下大雨了。”钟月兰当即返回屋内,将唐正信也叫了起来。 “正信你快看看,这是不是要下大雨了?” 唐正信被从睡梦中吵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顺着钟月兰的指尖往天上一看,瞌睡虫瞬间都被吓跑了。 黑云如牛,大水当头。 “这是大雨要来了,得快点做准备了。”唐正信道。 黎怀把小花放下,问:“要下大雨了吗?” “不仅是大雨,可能是暴雨。”唐正信面色严肃,“我们赶紧去把后院放的土拿来堵门。” “是。”黎怀跟着也严肃起来。 “那我去装清水。”钟月兰说。 三人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心有灵犀地谁也没去唐桔的屋子里叫他。 等唐桔醒来时,唐正信、钟月兰和黎怀还在院子里忙碌。 “这、这是怎么了?”唐桔一脸愣地出来,看家里人都忙碌着,他边问着边挪到厨房里,见钟月兰正在往陶盆里装水,还拿出冬天腌的腊肉来,唐桔瞬间紧张起来,“娘亲,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你来得正好,去拿两块布来,把腊肉和稻米装进去。”钟月兰说。 “好。”唐桔自然地应了一声,反身就去拿布。 吧嗒。 第一颗雨滴落在唐桔的脸上,让唐桔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等把腊肉和稻米都装好了,唐桔才再次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要下大雨了,我们要做好准备。”钟月兰道。 自二十七年那场大雨后,黎怀就有意识地跟唐正信和钟月兰灌输防灾的理念,后院那些泥土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就为了防止雨季水流进院子里。 唐正信和钟月兰本来也觉得黎怀有点儿小题大做,但在黎怀日复一日的灌输中,提前防灾的理念就如春雨一般,悄悄浸润了他们的思想。 所以唐正信和钟月兰才会在这个时候迅速的行动起来。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如果今日只是一场普通的雨,那就皆大欢喜。 大致准备好了后,钟月兰炊上了馒头,四人加一狗躲在正房里吃着早餐,静待这场大雨过去。 第86章 天边忽的一亮,随后一声巨雷跟在后面,大地被惊雷震得地面都有些发颤。 唐桔怕打雷,尤其还是这么大声的雷,他一头扎进钟月兰的怀里,躲在钟月兰的怀中瑟瑟发抖。 “别怕,爹爹、娘亲和阿怀都在呢。”钟月兰顺着唐桔的发丝,轻声地哄着他。 外头的天色实在太黑,所以就算是早晨了,他们也在屋内点了一盏油灯。 “嗯。”唐桔点了下头,还是埋在钟月兰怀里不敢动。 就算他现在已经十四岁了,他还是依旧害怕惊雷。 啪嗒啪嗒地雨滴落在瓦片上,一声一声就跟子弹一样。 “今天这雨还真是大啊。”唐正信不禁感叹一句,“比两年前那场还大了吧。” “谁说不是呢。”钟月兰应了声。 黎怀瞧了眼油灯,接着视线转向正屋门口。 不过下了十分钟,就已经有水从门缝漏进来了。 “唐叔,我们去把水舀出去吧。”黎怀说。 他们在院门口堵了泥土,就是为了不让水流进来。 “好。”唐正信应了声,跟黎怀一起,两人穿着蓑衣出了正屋,拿着瓢往外院子外舀水。 只是舀的速度比不上积水的速度,雨点落在蓑帽上,也是吵人得很。 见再舀也是做无用功,两人又进了屋。 这回黎怀又看了眼油灯,半个小时过去,积水已经涨到小腿中间了。 唐正信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还按捺着,等着再观察一下。 又过十五分钟,积水涨到了膝盖。 “快走,这里待不住了。”唐正信说,他出去又拿了件蓑衣来,套在钟月兰的身上。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雨不大寻常。 钟月兰也没说什么,她拢好蓑衣就打算把唐桔背在身上,但唐正信快她一步,“我背阿桔,你带吃的。” 两年过去,黎怀已经十六岁了,如今的他身高跟寻常男子相差无几,唐正信便把他当个男子汉看待,“你带着小花可行和一个陶罐,行不行?” “行。” 黎怀一手抱着小花,一手拢着陶罐,小花也乖巧,两前爪扒在黎怀的肩膀上,两后爪找了个受力的地方自个儿卡着,倒给黎怀省了不少力。 “走!” 随着唐正信一声喝令,四人一狗出了院子。 在屋内还没有什么实感,这一出来才发现雨比之前更大了,砸在人身上生疼。 只是短短磨蹭了一下,水位就从膝盖涨到了大腿。 这般涨水速度实在吓人,黎怀两脚插在滚滚往下流的水流中,不禁想着,天灾来了。 说到底黎怀没有真正经历过天灾,就是在现代也是躲在坚实的屋子里安全度过,现在到了古代,条件实在落后的情况下,一切都得听天命了。 雨越来越大,山间也有轰隆隆的响声,黎怀跟在唐正信和钟月兰身后往高处走,但水流湍急,一步一步费劲得很,不知他们往高处走了多少,水位并没下降,反而到了大腿根。 水中飘的东西越来越多,什么竹子、树枝、瓦片的,像是从上游流下来的东西。 忽的轰隆一声,黎怀看见了源源不断的洪水往他们这儿流来。 “唐叔、钟姨,抱树!”黎怀道。 定是哪处决堤了! 洪水来得突然,几乎是一个眨眼,黎怀就整个人泡在水中。 他本是一手抱着装有清水的陶罐,一手抱着小花,一见洪水来势汹汹,他当机立断舍了陶罐,一手拽着身边的大树,一手拢着小花。 洪水的冲击太大,猛然之间,黎怀看见唐桔从唐正信的身上落了下来。 “阿桔!” “爹爹!”唐桔只是一声喊,便没入洪水之中。 黎怀瞳孔猛得收缩,抱着大树的手一松,拽住了唐桔的胳膊。 如此一来,黎怀便没有多余的手固定自己。 “阿怀!” 黎怀只听见钟月兰一声叫唤,便随着洪水移动。 此刻他也顾不上唐正信和钟月兰了,自救要紧。 漂浮之间他呛了好几口水,还好他一直有在锻炼,身体素质还不错,才能带着一狗一人飘着。 山洪来得太快,短短几分钟水位暴涨,黎怀在一片漆黑中看见一根折断了的树根,树根顺着水流往他这里飘来,若能得到那根树根,他就会轻松一些。 小花“汪”了一声,从黎怀身上挣扎下来,它落入洪水之中,用狗刨式把小脑袋抻在外面。 黎怀一手拢住树根,树根就像是个漂浮板,给黎怀提供了不少浮力。 黎怀就这么一手挎在树根上,调整姿势,唐桔已经昏了过去,他便只能用空着的手掐住唐桔的腋下,把他的脑袋控制在水面以上。 一边的手被树根卡着,一边的手卡住唐桔,黎怀觉得自己现在就跟被五马分尸的尸体一样,一边一个力,拽得他生疼。 黎怀不知道他飘了多久,这种时候最是考验体力和意志力,他无数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最终还是一咬牙,把放弃的念头赶了出去。 肾上腺素总会助他的。 一路上黎怀瞧见了不少人,有活的也有死的,天灾就是这么无情,无论是什么人,在它眼下一切平等。 不知过了多久,水位增长速度缓了下来,树根好运地卡在一棵参天大树冒出来的枝干上,黎怀的随水漂流停了下来。 只是黎怀停住了,小花却随洪水接着下流,它没有手,也不会控制自己的方向。 “汪!”小花嗷了一声,转瞬就消失在黎怀眼前。 天灾无情,黎怀只能暂时压下难过的心情,先把唐桔举了起来,挂在大树的树干上。 这棵树大概有百年的树龄了,不然撑不住洪水的侵袭。 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机会,黎怀小心护着唐桔,不让他从树干上掉下去。 天啊,请让我们安全度过这场灾祸吧。 饶是信奉科学的黎怀,在这时也不禁祈祷着。 第83章 黎怀死死扒在树干上没有乱动, 失去的体力慢慢恢复着。 洪水依旧奔腾,但好在水位没有再涨,大树的树干一直露在外面, 给黎怀提供了喘息的空间。 雨啪嗒啪嗒下着, 淋在黎怀身上, 本来戴在黎怀头上的蓑帽,也在一片混乱中不知道被冲到何处去了。 反正现在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有没有那顶蓑帽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黎怀缓了缓,手一撑, 从洪水中支起身子, 倾身挂在树干上。 大约挂了个一、两分钟, 腰腹被挤得难受,他才扒着树干艰难地爬上了树干, 跟唐桔一起等在树干上。 他先探了下唐桔的脉搏, 确定他只是受到冲击昏迷而已 ,他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人一安心,先前体会不到的感觉就悄悄露了出来。 好饿...... 早晨他只吃了一个半的馒头, 现在那馒头提供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 但现在两人正在洪水中的孤树枝上, 上哪儿去找吃的, 只能硬生生捱过这阵饿劲。 黎怀将身上的蓑衣解开来, 盖在唐桔身上。 唐桔昏着不说, 身子还比他弱不少,这滔天的大雨,能遮一点儿是一点。 盖好蓑衣后,黎怀又将唐桔的脑袋扳过来靠在他的大腿上。 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 黎怀紧紧护着唐桔,看着边上的尸体一具一具飘过。 天灾无情, 他再没看见过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唐桔醒了,黎怀抬手帮他遮着雨,但唐桔还是从黎怀的指缝中,看见了仍然阴沉的天色。 “醒了?”黎怀低下头。 “黎哥哥......我们这是在哪儿?”唐桔刚苏醒,脑子还有些混沌,他听着耳边滚滚而过的水声,不禁问道。 “我们在树干上。”黎怀道。 “树干......”唐桔嘟囔了一句,忽的记忆回笼,他当即就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黎怀重新摁了回去。 “你不要动,这根树干承受不了太多了。”黎怀说。 刚刚他扒上树干时就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响声,想来是树干被洪水侵袭着,已经有了裂缝,他们现在还能侥幸待在树上,完全是吃了年纪小的便宜,两人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体重相当于一个半成年人,如此树干才能撑得住。 若是再加上些乱动的力,力打力,没准树干就会断裂开来。 “好。”唐桔乖乖听话躺了回去,整个人绷着,一动不敢动。 “黎哥哥......爹爹、娘亲......还有小花呢?”唐桔扣着手指,声音低落。 他的记忆停在昏迷前那一刻,他看见山洪冲他袭来,他迎面对上,觉着身体一阵疼痛后,环在唐正信脖子上的手不自觉松了,再之后的记忆他就没有了。 身边洪水的声音太过吵闹,以致于黎怀没有听清唐桔说了什么。 “嗯?”黎怀微微垂下脑袋。 “没什么。”唐桔呡了下唇,摇了摇脑袋。 第87章 唐桔有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黎怀多少猜着唐桔心里在想什么。 黎怀握上唐桔的手,紧紧攥着,“别担心,唐叔、钟姨和小花会没事的。” “嗯。”唐桔点了下头,神情却没半点儿放松。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在树干上,谁也没有再说话,毕竟这个时刻实在危机,两人都失了闲聊的心情。 咕噜咕噜。 肚子饿的声音从唐桔的肚子里响起,但唐桔却没有开口说他饿了,而是一言不发地躺在黎怀的怀中。 在家中受尽宠爱的唐桔,在这个时刻也不得不成熟起来。 他看着黎怀疲惫的脸庞,再说不出“饿”这么任性的字来。 雨渐渐小了下来,胡作非为的大风也有变缓的趋势。 在洪水中飘了太久,黎怀都忘了时间。 “冷不冷?”黎怀抹开糊在唐桔脸上的头发,问他。 “有一点......” 就算现在是四月份,但身子湿了后一直没有晾干,反而还有半截腿浸在水中,换做谁来,都会感觉冷的。 黎怀将唐桔抱进怀中,在把蓑衣盖在唐桔身上,“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儿?” “你也盖。”唐桔拽着身上的蓑衣就要分一半给黎怀。 黎怀摇了头,“我不怕冷。” 他握上唐桔的手,“我的手还热着呢,你披就好。” 唐桔垂了眸,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般相依为命着,没吃、没喝,熬得黎怀都有些困倦,眼皮经不住困意想要闭上。 不成,黎怀一拍自己的脸颊,企图用痛感驱走困意。 此刻若把眼睛闭上了,就有可能落入水中,他若是落入水中,仅靠唐桔一人是不可能把他捞回来的。 雨是快停了,但奔流往下的山洪却没有停下,为了唐桔也为了自己,他是绝对不能睡的。 困的人不止黎怀一人,唐桔窝在黎怀怀中,感受着黎怀身上的温度,也有些困意。 但他实在饿,饿感和渴感折磨着他,让他想闭上眼睡一觉也做不到。 “黎哥哥......等我们上岸了,要吃点儿什么呢?”唐桔先问了一嘴,随后自顾自地答道:“我有点想吃娘亲做的饭了。” “好,等我们上岸了,咱们就去找钟姨,让她做饭给你吃。”黎怀顺着唐桔的话往下说着。 “好。”唐桔笑着应声,只是这笑跟哭差不多,看了黎怀心头一揪一揪的疼。 但黎怀也想不出要说什么话才能劝唐桔,思来想去,他只能更紧地拢住唐桔,不叫他掉进山洪里。 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雨停了。 天色依旧如泼了墨一般黑,说明现在到了夜晚,也是如此黎怀猜测他们大概在树枝上大概挂了五个时辰多。 肩上忽然一重,唐桔的脑袋斜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双眸紧闭,睡了过去。 黎怀调整了下姿势,尽可能地让唐桔睡得舒服一些。 深夜静谧,陪着他的只有翻腾的水声。 来趟古代也不亏,短短几年就体验了一把天灾的滋味,黎怀苦中作乐道。 又熬过五个时辰,天色亮了,乌云比昨日散去不少,颜色也浅了许多,腿边流过的山洪速度变缓,暴雨过去了。 唐桔轻哼了一声,睁开眼睛,一见黎怀还用昨天的姿势护着他,他顿时心疼起来,“黎哥哥,换你睡吧。” 黎怀笑了下,说:“没事儿,我昨天晚上也睡了会儿,不困。” 黎怀怎么可能有睡,唐桔一想便知,他正要开口继续劝黎怀小憩一下,就听着黎怀转移了话题,“今天感觉怎么样,又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桔细细感受了下,答:“我没有不舒服。” 其实他觉着自己的脑袋有点儿发热,但这个时候他不想说出来,徒增黎怀的烦恼。 “那就好。”黎怀道。 “啊——好想吃饭。”唐桔说。 以往平平无奇的白饭竟在这个时候让他忍不住流口水来。 “等上岸了就吃,再等等。”黎怀劝着。 这一等,救援没有等到,又等来了一个天黑。 黎怀都有些信心受挫,想着究竟会不会有救援来。 落后的古代没有便捷的通讯设备,也没有专业的救援船,等待救援好像变成了一种奢望。 唐桔忽然哼起歌来,歌声悠扬,与他们现在的处境不大般配。 黎怀的胡思乱想被唐桔的歌声切断了,他问:“怎么突然唱起歌来了?” 唐桔没有回答,而是把整首曲子都哼完后,才问着黎怀,“好听吗?” “好听。” 唐桔顿了一下,手自黎怀的腰侧穿过,环在他的腰上,“那你就开心一点儿~我们会没事的~爹爹、娘亲和小花也会没事的~” 唐桔的话直接击碎了让黎怀丧失意志的恶魔,黎怀顿时支棱起来,他们得寻找一些自救的法子,若是没有救援,那他就当自己的救援。 洪水上飘来不少竹子、木头之类的东西,黎怀眼尖,瞄见一块长方形的木板,这大抵是谁家的屋子门被冲了出来。 “阿桔,你抓紧我,我去够那个床板。”黎怀说。 “嗯!”唐桔就跟考拉一样,紧紧扒在黎怀身上。 好在命运还算眷顾他们,木板被水流带了过来,黎怀不费吹灰之力就勾住了木板,将木板拉了过来。 “明日若还没有人来,我们就靠这个木板出去。”黎怀说。 此举危险极大,但他们俩已经不吃、不喝一天多了,一直死待在树上也不是个说法。 “嗯!”唐桔应道。 又一夜过去,天亮了,清晨第一抹阳光照在黎怀的脸上时,让他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那里是不是有人!” 忽的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说话声音太小,让黎怀觉着自己幻听了,但究竟是不是幻听还得亲眼瞧着,他转头看去,一艘船驶在山洪上,船上站了不少人,都是穿着常服的人。 黎怀当即抬起手来,猛猛挥着。 救援船往他们这儿急速行来,“黎大夫!” 船上还有个熟人,是孙七! “阿桔、阿桔,醒醒。”黎怀拍着身上的唐桔,这一碰他才发现唐桔身上烫得惊人。 船靠近黎怀,“孙兄,你先把阿桔带上去。” “快,动手。”孙七赶忙叫身边的弟兄们帮忙,他们叉着唐桔先上了船,随后转头要拉黎怀时,咔嚓一声,树干断裂。 黎怀顺着树干就要没入山洪之中,是孙七眼疾手快,攥住黎怀的手,再加上边上弟兄们的劲儿,一起把黎怀从山洪中拉了出来。 “多、谢......”黎怀背靠船板,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便眼睛一闭,思绪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84章 “救了多少人了?” “大抵百人, 兄弟们还在捞。” “行,速去,尤其注意这两个人, 一旦看见, 全速救援。” “是!” 黎怀是被交谈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不熟悉的茅草屋顶。 他轻轻转了头,往两边一看,屋子很小, 只放了一张小床和一套桌椅, 大抵只有五、六平方米。 黎怀的眼神慢慢聚焦, 正瞧着孙宜运。 他正要开口说话,便一股湿润贴在脸上, 小花的舌头带着比人类高一些的温度, 狂舔着他的脸颊。 孙宜运注意到黎怀这侧的动静,迅步走来,他在黎怀身边蹲下, “黎大夫, 你醒了。” “这......” 黎怀刚开口, 喉咙便一阵干痒, 刺得他忍不住咳嗽, 肺都快被咳出来了。 边上的小花一听急得不行,它“汪汪”叫了两声,火急火燎地围在黎怀身边打转。 孙宜运连忙拿了水来,他不是从医的也没有给人喂药的经验, 便拿着水杯贴在黎怀的嘴唇边,微微倾斜。 这样喂水的缺点就是控制不好水量, 孙宜运一不小心斜得太大,冷冷的水倒在黎怀脸上,二分之一的水流入黎怀的口中,剩下二分之一沿着黎怀的嘴角一左一右滑下去。 虽然狼狈了点,但到底是喝到了水。 黎怀缓了缓,等着喉咙湿润了,他再次开口,“这是哪儿?” “这是溪城外,官府圈了块地,专门安置受灾人群。”孙宜运道。 “受灾?”黎怀抓着这个关键词。 “暴雨带着山洪冲了溪城,城内受洪水影响较小,就是溪城边的村子全都遭了殃。”孙宜运道。 溪城处在众村子正中央,占据了高地,这回的洪水让城内积了水,就说明周边的村子全都淹了。 是了,他们确实受灾了,山洪袭来,将整个村子拖入洪水之中。 “阿桔呢?”黎怀反应过来,忙问道。 “他在另一处。”孙宜运怕他担心,就将空地上的受灾人员分布跟黎怀说了。 他们孙家和官府的临时屋子最靠近溪城,只有少数身份不菲的人才能住在临时屋子内,其他普通受难的人们只能在空地席地休息,而打捞上来的尸体都被放在西侧,跟活人之间隔了些距离。 第88章 小小一块空地不过千来平方米,挤了成百上千的人。 “唐哥儿在石思雅那儿,你大可放心。”孙宜运说。 救灾应该是官府的事情,孙家不过商人之家,怎么也担起了救灾的活儿。 黎怀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这不是听说青溪村淹了,赶来救你吗。”孙宜运道,黎怀可是他的好友兼生意搭子,如果没有他,他之后的药膳铺子要如何经营下去。 让他自己来想药膳方子,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孙宜运说得好听,但黎怀知道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救朋友而已,不过无论孙宜运的目的是什么,总归他是得救了,黎怀便没再追问,他抬起手就想支着身子起来,没想着不动则已,一动整个身子就跟被人拆了又重新组装一样,疼得不行。 这种感觉他曾经体验过,就在他刚穿到古代,被牙人扔下马车的时候。 “你可悠着点吧。”孙宜运忙扶着黎怀,“你昏睡了一天一夜,要不是大夫说你没什么事,我都以为你命不久矣了。” “我睡了一天一夜?”黎怀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可不是?”孙宜运还有心情开玩笑:“肯定是你以往睡得少,这下一回补回来了。” 黎怀没理孙宜运的玩笑话,他又躺了回去,问他是怎么捡到小花的。 “我刚来就看着这狗扒在一块浮木上,我一看这不是小花吗?就顺手捞了上来。”孙宜运道。 孙宜运去过黎怀家好几次,对小花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要不是认出小花是黎怀的狗,他才懒得捞狗呢。 他是商人不是大善人,把狗捞上来除了多加一份口粮,没什么别的用处。 “谢谢。”黎怀再次道谢。 黎怀本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唐桔和小花都还在。 “甭客气,咱俩谁跟谁。”孙宜运好哥们儿地应道。 黎怀躺在铺子上又歇了一小会儿,还是强撑着身子起来了。 没亲眼看见唐桔的样子他不放心。 孙宜运无可奈何,只能半拖着黎怀的身体,带着他到石思雅的屋子前。 小花也跟了来,自家的大主人出门,肯定是去找小主人了! 它也要看看小主人! 孙宜运帮黎怀敲了门。 “谁?” 伴随着小跑的声响,门被一把拉开,石思雅穿着简朴,头上扎了个高马尾,跟她以往的装扮大相径庭。 “黎大夫。”石思雅见到黎怀眼睛一亮,“你没事了吗?” “我没什么事,倒是阿桔,听说他在你这儿,他怎么样了?”黎怀问。 石思雅测过身子,放黎怀和孙宜运进屋,“你进来看吧。” 石思雅还有一层县尉千金的身份在,所以她的屋内现在只躺了唐桔一人,一姑娘一哥儿和两小子,倒也不用考虑避讳的事情了。 唐桔被安置在石思雅的床上,他身上盖了层厚被子,额头上还放了块湿毛巾。 黎怀被孙宜运托着,脚下步子一高一低地挪到唐桔身边。 唐桔本来有点儿小肉的脸现在都瘦了下去,小脸红扑扑的,黎怀瞧着一阵心疼。 “我让大夫看过桔哥儿了,他没什么事。”石思雅安慰道。 “多谢。”黎怀抬手想给石思雅行礼,但两手沉得跟装了隐形秤砣一样。 石思雅摆摆手,说道:“你别这么客气,桔哥儿是我的好友,我救他是应当的。” 她一个官府千金,这时候尽可以待在家里等着天灾过去,但她现在会出现在这儿,其实就是为了唐桔而来。 溪城官府一听周边村子被山洪淹了,马上集结官家的船只救灾,只是官府的船只就那么多,周边范围太广,官府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救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还好孙家打头,召集了一众以游船为生的商户,驶着游船一起出发,这才能把黎怀和唐桔捞回来。 没准他们真是有缘分,想在浩瀚的山洪之中准确地捞到哪一个人,那可相当于大海捞针。 咕噜。 黎怀的肚子响了,时隔三天都没进食,他的肠胃已经在抗议了。 “孙公子,你是不是没给黎大夫吃饭就带人出来了?”石思雅马上看向孙宜运,她的语气依旧柔柔弱弱的,但叫人听了就能明白她话里的无语。 “忘了。”孙宜运理所当然道。 石思雅很想叹气,但她的素养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从孙宜运身边走过,开了屋子门喊来巧玉,让巧玉把唐桔的药端过来的时候,顺便带一碗小米粥来。 巧玉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碗热乎乎的东西,一碗药汤,一碗小米粥。 “黎大夫,食材有限,你将就着先吃点。”石思雅道。 南方受灾一事已经快马加鞭地呈到京城去了,等京城的救灾粮下来肯定还要一段时间,在等待救灾粮的期间,所有灾民吃的东西都得从溪城出。溪城就那么大,不知道要熬多久,所以得省着点儿吃。 就是这碗小米粥,也是靠着石思雅的身份才能拿到的,不然其他难民只能吃点儿红薯、干馍馍之类的来充饥。 “无妨,有得吃就很不错了。”黎怀接过小米粥,他拿起勺子,一口三分之一勺,缓慢地吃。 饿太久的肠胃不能一下子暴食,黎怀吃完半碗后就停下了手,剩下半碗过一会儿再吃。 如今粮食金贵得很,他是万万不敢浪费的。 三天三夜没吃到东西,这半碗小米粥热了黎怀的肠胃,让黎怀舒服地叹了口气出来,活着真好。 黎怀吃完后便回到唐桔身边,他揽过喂药的活儿,用一根筷子引流到唐桔的口中。 “原来得这样喂啊。”孙宜运站在一旁看着,又学到了一点儿新知识。 喂好药后,黎怀就在孙宜运的搀扶之下走了。 他刚刚苏醒,走这一遭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进了屋,黎怀重新坐在铺子上,“孙公子。” “咋了?”孙宜运回过头来,站在黎怀面前。 “可否请你的船出去找一下唐叔和钟姨。”黎怀道。 时下他自己没有办法找人,就只能请孙宜运帮忙。 灾后救人,当然是越快越好,毕竟时间就是生命。 “放心,已经叫人去找了。”孙宜运早有准备,“不知为何你们村子的水位下降得很快,他们如果找到个地方躲着,也能避过这一劫。” 溪城周边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青溪村的水位下降速度的最快的,如果唐正信和钟月兰能跟黎怀和唐桔一样,找到一处树枝紧紧扒着,那获救的可能性极大。 “多谢。”黎怀又谢一回。 孙宜运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都说了甭客气,你还客气。” “早点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的。”孙宜运道。 “嗯。”黎怀应了一声就闭上眼睛休息。 灾后防疫是大事,他得赶紧养好自己的身体,如果后面用不到他最好,若是用得到他,他可得做好准备。 第85章 黎怀再次睁眼时, 窗户外还有些阴沉沉的,不过阴沉的程度远远比不上暴雨那天,就是要下雨也只会下点儿毛毛细雨。 唐大夫坐在黎怀身边, 一见他醒了忙问道:“你醒了?觉得如何?” “唐大夫!”黎怀眨了两下眼, 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人是唐大夫, “唐大夫,您没事?” “你忘了前一天,我带着老婆子上城买草药的事了?”唐大夫说。 唐大夫一说,黎怀才想起来, 暴雨前一天午饭后, 唐大夫和唐婆婆确实坐了牛车进城, 但按理来说他们买草药也就花上一会儿时间,日落时分就会回来才是。 “在城里遇到个熟人聊了会儿, 稍不留神就错过了时间, 在城里睡了一夜。”唐大夫抚上黎怀的脸颊,满眼都是心疼,“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生了水灾。” “我是命好, 避过了一劫, 你和阿桔可就苦了。”唐大夫说。 “我和阿桔也命好, 挂在一棵树上, 被人救了。”黎怀扯了下嘴角, 笑着道。 唐大夫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过这次水灾有多么严重,黎怀小小年纪能带着唐桔一起在那猛烈的山洪里活下来,不知道遭受了多少苦难。 “命好命好, 这劫过了往后都顺遂了。”唐大夫说。 “唐大夫——” “诶,来了。”外头有人高声唤着唐大夫的名字, 唐大夫帮着把黎怀的被褥盖好,“你今日好好休息,受灾的人太多了,你明儿可得起来帮我。” 话音一落,他便起身出了屋子。 大灾过后最需要的就是大夫,唐大夫应该也是因此被唤来这里的。 黎怀躺在铺子上又发呆了一会儿,才掀开被褥,下了床。 又睡过两个时辰,他的身体恢复许多,他走到石思雅的屋前,敲了敲门。 石思雅打开门,见黎怀一人站在屋外,她双手合掌捂了嘴,惊讶道:“黎大夫,你怎么自己来了,孙公子呢,他没带着你?” 第89章 黎怀脸色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又有些不稳,明显就是身体没好,孙宜运也真是心大,就这样放着黎怀一人。 “无妨,我就是来问问阿桔醒了没。”黎怀说。 他大抵睡了两个时辰,不知道唐桔醒了没。 “醒了一下子,又睡着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石思雅说:“等他醒了我第一时间派人去叫你。” “那就有劳了。”黎怀弯腰正想行礼,便脑袋一黑,脚步一个晃荡,石思雅忙抬手扶住他,“黎大夫,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听爹爹说现在这儿的大夫稀缺,他们定需要你的。” “多谢。”黎怀点了下头,又小步小步挪回了屋子。 黎怀没再逞强,吃过午饭后躺回床上,等着晚饭又醒一回,接着便是一觉到天亮。 小花则在黎怀身边窝成一个g型,除了吃饭、排泄,寸步不离。 “现在溺死的人太多了该如何处理?” “咱们大夫里就没有会救溺水的吗?” “黎怀好像会,听唐大夫说他救过一个溺水的姑娘......” 黎怀被一阵说话声吵醒,说话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便是敲门声起。 孙宜运先去开了门,“许知县、屈县丞,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黎怀,他醒了吗?”许知县道。 孙宜运往床那儿瞅了一眼,看着黎怀正支着身子起来,便侧身让许知县和屈县丞入了屋。 溪城周边发水灾,许知县便是理所当然的负责一把手。 “黎怀,你觉得如何了?”许知县问。 “我好些了。”黎怀背靠着墙,开门见山,“许知县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做?” 屈县丞给许知县搬了把凳儿来,许知县坐好后,才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水灾、水灾,水排在前,有水就有溺亡,他们捞上来十个人,有七个人都死于溺亡。 这样的存活率太低了,等上头下来人,他肯定免不了问责。 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他一定得把存活率提上去,这就需要黎怀的助力。 他早听说过这个人,杏林会上救了本来被判定为死症的孙良财,又帮他们把腹部开了洞的梁平从死门关边拉了回来定了刘老三的嘴,这般人物定医术了得,没准他对溺毙一事有别的法子。 “带我去看看。”黎怀说。 不到现场去,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救人。 “等下!”孙良财拦住黎怀的动作,“你得先吃了早饭再去。” 孙良财可不管什么天下大义,在他眼里,几百陌生人的命不如亲近一人的命。黎怀的命可珍贵了,要是为了那些人耗死了自个儿,那可是得不偿失。 许知县还有很多事不能在这儿耗着,他便转过头跟屈同安说:“同安,你在这里等他。” “是。”屈同安应声。 黎怀没敢耽搁,他缓缓喝了一整碗小米粥后,跟屈同安一去去了安置区。 孙宜运只救唐家人,他们孙家的人还在洪水里寻唐正信和钟月兰,他便没跟黎怀他们一起,而是随着孙七一道儿驶着游船出去捞人。 一走过安置各个官员的东区进了安置区,黎怀就觉着自己进入了人间炼狱。 百姓们哀嚎着、哭着,负面情绪汹涌。 因为害怕有崩溃了的百姓袭击,所以屈同安和黎怀身边各跟着一位衙役,衙役腰侧挂着一把刀,多少能起到一点儿震慑的作用。 “这边来。”屈同安领着黎怀穿过百姓群,到了洪水岸边。 正巧此时有搜船驶来,这回捞到了八人,却只有两人能自己下船,剩下的六人都是被衙役扛着下来的。 “你瞧瞧,那六人还有救吗?”屈同安说。 黎怀先碰了下六人的身体,只有一人还有点儿温热的体温,另五人都冰冰凉的。 在这个时候,救人就得救还有生的希望的人。 黎怀当即喊来个衙役,让他看好自己的姿势,他们得轮换着来。 “那大夫在做什么呢?” “说是救人呢,真不知道一直按着死人的胸口有什么用?” “你个衙役你懂什么,那人可是把梁平的肠子都装回去了,是神医!” “还神医呢,我看就是个小屁孩。” 边上围观的衙役们纷纷讨论着,屈同安听着衙役们的话,心底也不觉得黎怀这个奇怪的动作能有什么用。 到底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将重任托付于他,是不是有点儿异想天开了。 一刻钟时间过去,黎怀早已没了力气,他的身体刚刚恢复,做不了心肺复苏这么重体力的事,两位衙役在他的指导下交替换着,就是身体素质好的人,这时也是满头大汗。 一直见手下人没个气色,其中一个衙役喘着粗气,不免埋怨道:“我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别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救人哪有百分百的,但就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放弃。”黎怀说着。 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大夫敢打包票,说能把人从溺水状态百分之百救回来。 “你......”衙役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一声咳水声,手下的人咳了一下,不少污水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可以停手了。”黎怀说。 那两位衙役听着双双往后一倒,躺在地上大喘气,这按压的活儿比他们日常训练还苦。 “居然还真救回来了。” “十文钱,拿来吧。” “嗤,你就贪吧。” “愿赌服输,我说了他是神医你还不信。” 衙役们都很惊奇,那人分明都断了气了,还能重新再救回来,真是厉害。 黎怀把了一下灾民的脉,脉搏已经回来了,“屈县丞,这个人可以抬走让别的大夫看了。” 屈县丞忙从身后说闲话的衙役中点了两人出来,把灾民转移近安置区里。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点儿本事。 “那另外五人呢,可还有救?”屈同安问。 黎怀细细看过五人的体征后,都摇了摇头。 这五人都已经出现了溺亡的表征,溺亡最长的人甚至在十二时辰前就已经死去了,没有救的必要了。 “那抬走。”屈同安没时间缅怀,毕竟下一船的人很快就到了。 捞上来的人太多,单靠黎怀和那两位衙役是万万救不来的,黎怀忽然想到他以前教给村子里的人心肺复苏术,不知道他们还记得多少,能不能来帮忙。 有学过的人总比没学过的人好用,思来想去,黎怀还是拜托屈同安将他们村子的幸存者带来,要那种身体状况相对较好的。 在找人的时候,还是得由黎怀撑着。 一刻又半刻钟时间过去,屈同安找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力壮的男子。 肖明亮一见找他们来的人是黎怀,连忙上前问着:“阿怀!你没事吧!” “亮叔,寒暄的话之后再说,这个人就拜托你了。”黎怀拉着肖明亮接手,又叫来一个他眼熟但是没叫过名字的人来跟肖明亮一组。 来的十几个人见是黎怀喊他们帮忙,本来对官家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他们按着黎怀的分配,有条不紊地救人,他们学过黎怀的心肺复苏术,此刻就是记忆苏醒而已。 十几人中还有四人曾经用过心肺复苏术救人,可谓是有经验的专业兵。 有了十几人的帮忙,岸边救人的效率开始慢慢往上涨。 黎怀负责分辨什么人能救什么人不能救,分辨完后分到后面现场心肺复苏,两刻钟时间,能救活的送往安置区,没救活的就送到放置区,形成了一套流水线。 屈同安看着黎怀行事富有条理,不禁感叹了句,英雄出少年啊。 第86章 接连救了几船人后, 暂时未有别的船来,黎怀他们也能得以休息。 屈同安走到黎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先吃饭吧。” “多谢。”黎怀接过衙役拿来的午饭, 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他的吃食与其他人的有些区别,其他人都吃些地瓜、硬馍馍,只有他喝小米粥,在众人之间显得突兀。 不过大家都知道黎怀的付出, 所以也没人表达不满。 “你的医术是何人教你的?”屈同安也闲下来, 他站在黎怀身后, 问道。 “我记不得十二岁以前的事,所以记不得是谁教我的。”黎怀老实地回答着。 屈同安不知道黎怀之前的事, 还以为他是不想说出自己师傅的名字, 便没有再追问。 忽的有个衙役跑来,在屈同安耳边说了几句,黎怀离屈同安近, 顺耳也听到了些内容。 说是有人上吐下泻一直未好, 且他周边的人也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大夫们用了药, 但病人们并没有明显好转。 “莫不是疫病?”屈同安压低声量。 “许知县是这么认为的, 他请您过去商量。”衙役用同样的声量回道。 “黎大夫,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有事先离开。”屈同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转头跟黎怀说了句, 便准备随衙役一起走了。 第90章 看到黎怀上午几个时辰的表现,屈同安摒弃了将他看作小孩的想法, 他直接将重任托付到黎怀身上,还把称呼从全名换成了黎大夫,算是认同了黎怀。 大灾之后的传染病几乎是避不过的话题,黎怀听了几耳朵,猜着可能是肠道传染病爆发了。 水灾以后水和吃食都被污染,人们又生活在一个潮湿阴暗的环境,会爆发肠道传染病也很正常。 “屈县丞且慢。”黎怀说:“不知您可否把灾民们的情况跟我说说。” 因为疫病吓人,黎怀又是光明正大与屈同安说话,为了避免吓到周围所有人,黎怀把疫病两个字抹了,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说了出来。 “也许我能有一点办法。” 听黎怀这么说,屈同安本来要迈开的步子瞬间停了下来,他见这儿暂时不需要人,便叫衙役随便找来一个大夫替了黎怀的位置,他和黎怀一起去见许知县。 许知县的屋子应该是这片区域里最大的,足有二十多平方,不过里面东西堆得太多,所以走进去以后也不觉得宽敞。 屋内出了许知县,还有几个黎怀不认识的人,在场众人中,他只识得许知县、石县尉、屈县丞和郭大夫。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许知县问。 “黎大夫的医术高强,我想着他可能有些办法,便自作主张将他带来了。”屈同安微微俯身认错。 一听屈同安把称呼换了,许知县不由得高看黎怀一眼。 他没有跟黎怀直接接触过,黎怀医术高超的事情也都是从别人嘴里听的,屈同安不过跟他待了一个早上就把称呼换了,看来这个小子是真有本事,并非以讹传讹。 “黎大夫虽然年纪小,但他的医术确实厉害,不如让他一起听听。”石县尉也跟着一起说道。 光是石县尉知道的就两件事,第一是梁平肠子的事,第二是自家姑娘身体的事,这两件事累在一起,让石县尉对黎怀的医术很是信任。 郭大夫听着在场两位官员都对黎怀赞赏有加,心中略感不爽,但他还要在许知县面前做做样子,便顺着屈同安和石县尉的话往下说,“是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叫他别去外面乱传就是。” “那行吧。”许知县松了口。 负责巡逻安置区的衙役将安置区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安置区里出现了疫病,他们并未声张,而是马上过来通知了许知县。 疫病一出就需要将患者隔离开来,只要这个动作出来,定会人心惶惶。 “如何,你们可有什么想法?”许知县问。 “当务之急肯定是得先把那些人隔离开来。”郭大夫道。 “可是此举一出,肯定会人心惶惶,到时候不便管理啊。”一官员说着。 “有没有自己痊愈的可能?不用这么大动静?”又一官员说。 官差和大夫的侧重点不同,官差想着集体管理,大夫想着治病救人,两方立场不同,说出来的建议就不大相同。 “或许有治愈的可能,但放任不管,只会是死的比活的多。”黎怀说道。 他的嗓音带着与他年纪不相符合的成熟感,周围的官员们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真的还未及冠?怎么说话之间跟活了几十年一样。 “先隔离了吧,躁动的人群就麻烦石县尉你安抚一下。”许知县道。 石县尉一直跟犯人打交道,他手下的衙役也冷酷无情,他们身上都带着股常年跟犯人打招呼的血腥感,用来镇压躁动的人群最适合不过。 “是。”石县尉应道。 “不过隔离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治本还得......”许知县说着往郭大夫和黎怀这边看着,“两位大夫等会儿去看看那些个疫者,看看有无治疗的法子。” 郭大夫一听要去跟疫者亲密接触,眉毛瞬间就皱了起来,“能不能叫个疫者出来?” 那可是疫病,稍有不慎就会被传染的,郭大夫还没有为了给别人治病而牺牲自己的觉悟。 “不成,隔离进去就不能再放出来。”许知县严肃拒掉了郭大夫的建议。 “许知县。”黎怀唤道。 “你说。” “可否允许我制作点儿防护装备。”黎怀说。 那些个病大多都有唾沫传播的途径,口罩是绝对不能少的。 古代别说n九五口罩了,连普通的口罩也没有,要与疫者解除,还是得自制个口罩出来。 防护了总比没防护好些。 这个请求比郭大夫那个请求好多了,许知县当即应了他的请求,还问黎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他会马上派人去准备。 之后黎怀就先走了,他得准备好去疫区的药物,进去一回就得有所收获。 这段休整时间不算短,黎怀趁着许知县派人去准备材料的时候,又去了趟石思雅那儿。 石思雅对他时不时的拜访早已习以为常,她听着敲门声起身开门,一见着黎怀就喜道:“桔哥儿醒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多谢!”黎怀行了一礼,跨步越过门槛进到屋内。 唐桔果然醒了,他背靠着墙面,两手紧紧攥着被单,一见到黎怀便憋不住眼泪,直直扑进黎怀怀中。 唐桔很少哭得这么激动,黎怀一下就慌了,他拢着唐桔,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并问道:“可是哪里疼了?” 唐桔其实浑身都疼,整个人烧得快融化,但这不是让他痛哭的理由,他害怕,他怕之前的山洪,怕爹爹和娘亲出了意外,怕黎怀救了他自己却病了,迟来的后怕让他心惊胆战,只有在黎怀怀里才会稍微安心一些。 “哥哥在这儿呢,你有什么事儿尽管跟我说。”黎怀柔声安慰着。 石思雅知道这个时候她插不上什么话,便识趣地合上门在外面等着。 “黎哥哥,我好怕......” 唐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喘了好几回才说完。 “咱们阿桔年纪小,害怕是非常正常的。”黎怀说:“哥哥很厉害的,能好好保护你。” 叫唐桔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就是让个成年来经历这事,他也得缓上好几日。 唐桔点了点头,攥着黎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紧得黎怀的肉都有些被揪着生疼,但他强忍着,没有说半点痛。 大抵过了一刻钟,有人来石思雅这里找黎怀,说东西都准备好了,要他看看行不行。 唐桔这才放开了黎怀,他两眼哭得红红的,像两颗核桃。 黎怀用衣袖小心细致地擦去唐桔面上的泪,又把他哭乱的头发好好理顺。 “黎大夫,能进去了吗?”石思雅在外头问着。 石思雅就是比孙宜运细心一些,如果在外面看门的是孙宜运,现在那个衙役已经进到屋子里了。 “你先躺着,我出去看看。”黎怀道,转身之时,手边一紧,衣袖被唐桔攥在手里。 唐桔紧咬着下唇,就像个被人丢弃的小狗一样。 这黎怀哪还舍得离开一步。 这床是临时搭建的,没有床顶没有床幔,没有任何能遮住面容的东西,黎怀只能让唐桔先躺回去,漏着上半张脸出来,再叫人进屋。 黎怀的手藏在唐桔的被褥下压在床边,他侧着身子,掩着唐桔的面容,唐桔则悄悄握住黎怀的小拇指。 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 石思雅和衙役一起进来了,衙役手上拿了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黎怀要的细棉布和棉花。 “这是做什么用的?”石思雅看着托盘上的东西有点儿好奇,毕竟细棉布和棉花不太像是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做个口罩。”黎怀说。 黎怀感觉“口罩”两个字一出口,唐桔攥着他手的力道就加重了些。 别人或许不知道口罩是做什么用的,但唐桔跟着他学医学了两年多,其它或许不懂得,但口罩的作用定是熟记于心。 只有碰上会传染的病,黎怀才会用上口罩。 而今天,黎怀说了“口罩”这两个字。 “我等会示范给你们看,得麻烦你们帮我多做几个。”黎怀说。 进疫区的人不止他一个,一下做几十个出来一起煮沸消毒,最省时间。 “好。”石思雅和衙役纷纷应着。 第87章 黎怀先拿了块细棉布, 然后在细棉布之中添了点儿棉花,再把细棉布折起来,把棉花严实的包裹在细棉布里。 用剪刀剪开细棉布, 上、下穿上两根带子, 两根带子紧密地绑在脸上, 更好的贴合面部。 这就是简易版口罩的做法,比他们那些简单垂挂在面部的布口罩好些。 “这么简单?”石思雅问。 “就这么简单。”黎怀说。 当下三人就开始忙活起来,批量生产口罩。 黎怀正做着第三个口罩,突然背后被戳了戳。 黎怀扭过头, 唐桔露在被褥外的两只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他说:“我也帮忙。” 第91章 黎怀抚上唐桔的额头, 道:“你才刚醒,好好休息就好。” 掌心感觉的温度还有点儿微热, 唐桔还在发烧。 唐桔摇了摇头, “我要做。” 虽然他不知道黎怀做这么多口罩是要去哪里,但他总想着出一份力。 他依旧很害怕,可他知道黎怀定是有大事要做, 他要尽他所能帮忙, 能给黎怀减些负担也好。 唐桔抓着黎怀的袖子, 再次坚定地说了一次, “我要帮忙。” 黎怀拗不过唐桔, 只能将他扶了起来,“那你自己掌握,别累着自己。” 唐桔乖巧点头。 口罩这个活简直是为唐桔量身定做的,他常年绣花, 手下动作又快又细,别人做一个的功夫他能做两个。 “黎大夫, 你弟弟还真厉害。”衙役忍不住夸了一句。 黎怀手中动作一顿,随后笑道:“是啊,他很厉害的。” 经水灾一事后,黎怀才认清了自己的心,唐桔在他心里占了个最重要的位置,什么事儿遇上他都得靠边,不然他也不会在山洪中想也没想就撒手救人。 不过认清是一回事,表达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唐桔现在还小,黎怀便把那股心思压在最底。 总归他现在还在唐桔身边,还能爱着、护着他,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四人齐动手,一刻钟内便制作了二十来个口罩。 衙役带来的材料暂时用尽了,黎怀便打算带着这二十个口罩先进疫区。 毕竟防疫肯定是快比慢好。 眼见着黎怀就要动身,唐桔身子往前一倾,拉住黎怀的衣袖,“黎哥哥,你要去哪儿?” 黎怀转过头来,“有很多人生病了,我去看看他们。” “危险吗?”唐桔的手渐渐收紧。 黎怀笑了,“不危险,就是普通的看病而已。” 疫病哪有不危险的,但黎怀不愿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徒增唐桔的担心,唐桔惊吓过度身体发热才刚刚苏醒,此刻不能再让他忧心了。 唐桔抿了下唇,他知道口罩一出现,这病就普通不了。 他攥着黎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说着:“那你要早点回来看我。” “嗯。” 黎怀把唐桔盖在脸上的头发拢至两边,又安抚他乖乖躺下休息后,才出了屋子。 临走时他轻声唤着石思雅,让她出来借一步说话。 “今日一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阿桔就拜托你照顾了。”黎怀说。 石思雅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她问,“你不是只是去给灾民们看病吗?为何说得如此严重。” 石思雅出生在士族之家,士族总是离疫病远远的,她便以为黎怀跟唐大夫一样,只是去帮安置区里的百姓们看病。 现下一听,好像跟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他们总得给你个休息时间吧,到时候你再过来看桔哥儿不就行了?”石思雅说:“莫不是有人故意给你找活儿做?你只管与我说,我去跟爹爹讲。” “没有人欺负我。”黎怀笑说:“事情还未有个定论,我只是预先与你说说。” “但大概是有几天见不着面了......” “还得麻烦你与孙公子也说一声。”黎怀道。 “黎大夫,我们该走了。” 又有一人来催。 黎怀也来不及跟石思雅交代什么了,他就跟石思雅说着帮他好好照顾唐桔,再把小花抱过来陪陪他,如果唐桔的病久久未好,就把唐大夫叫过来。 “好,期望你一切安好。”石思雅郑重地点了点头。 黎怀跟着衙役走了,他边走边带上口罩,在后脑处扎了个紧实的结,保护自己就得看这个了。 郭大夫和其他人已经等在疫区门口了,除了他和郭大夫两个比较有名声的大夫外,官差们还找了另两位小大夫,再配上十来个衙役,组成一个防疫小队。 许知县站在疫区外头,他看着众人,语重心长道:“在场所有人的姓名都已登记在册,你们为防疫事业做出的贡献,我定会上报中央,为你们争取相应的奖赏。” “多谢知县。” “如果有什么需要,你们就尽管说。”许知县又走到黎怀和郭大夫身边,“给你们俩单独设了单间,衙役会带你们去的。” “是。”黎怀和郭大夫应着。 许知县又说了些动员的话,才放防疫小队进到疫区中。 疫区和安置区之间的门一关,就是合上了黎怀外出的门,目前还不知道疫区里的情况,所以这扇门究竟是会开还是关,谁也不清楚。 黎怀暂时将其它思绪丢至脑后,他转过头来与郭大夫并肩走入疫区,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疫区就像人间炼狱一般,疫者吐着、呕者、哭喊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及其难闻的味道,像是腐臭味、腥臭味等一系列不好的味道聚在一起的集合味。 太阳明明还算热烈,但就像找不到这处角落一般。 进到疫区的人都被眼前的情形吓破了胆,更有甚者马上就想转身逃离。 就连郭大夫也噤了声,后悔自己为了维护自己在官差心里的形象而选择到疫区来。 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黎怀一把抓住那个准备落荒而逃的人,“这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那人转过身,看着黎怀一双淡漠的眼睛,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黎大夫,求求你一定要保我周全,我还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交代在这里啊——” “如果你按我的话严格执行的话。”黎怀说。 黎怀在现代有过抗疫的经验,对疫情防控的整个过程还算了解。不过有经验归有经验,在这样凶险的环境下,谁也不能打包票,故而黎怀存了个心眼子,并没有把话说实。 “是是是,我一定按你说的做!”那人连声应道。 黎怀将那人扶了起来,又顺嘴问了他的姓名,得知他叫牧常后,他便以牧兄称呼。 一小队走到疫者之中,大家都抬眸纷纷看着他们,一老妪开口道:“来做样子了?” “这位阿婆,什么叫做样子?”黎怀蹲下/身子,跟老妪平视着。 “那些官兵把我们一个个拉到这里来,可不就是叫我们等死吗?”那老妪说:“你们几个被派了进来,可得跟我们一起等死了。” “他们没把我们当人看,哪里会救我们呢——” 一时间疫者们全都围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全都是丧气话。 有个孩童突然呕吐,他娘亲紧紧拢着他,“阿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说话声音颤抖地不行。 “让我看下。”黎怀快步走到孩童身边,不顾脏、臭,直接将手搭在孩童相对干净的手臂上。 脉象如细丝,呕吐又呈现喷射状...... “请问他最近一次的屎是什么样的?”黎怀问。 在场的大多都是村子里的农户,他们没读过书,用委婉的说法反而会给救治添堵。 不过郭大夫听黎怀说得如此直白,他的眉间一皱,这般不文雅的词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了。 “你这么突然问我......”那位娘亲马上就慌了,她语无伦次的,“我、我有些想不起来......” “是成型的吗?” 孩童娘亲摇头。 “是褐色的吗?” 孩童娘亲再次摇头。 “牧常。”黎怀当下有了结论。 “是!” “你马上叫人去煮米汤,一大碗米汤放两勺糖和一勺盐。”黎怀说。 牧常先记下黎怀的要求,随后脑子一转,“可、可这里面没有糖和盐啊。” “那就去找许知县要,一定要快,煮了马上拿过来!”黎怀面色严肃,语气也很郑重。 牧常当即叫上几个兄弟,跑回交界处,跟许知县要米、糖和盐。 “不开药?”郭大夫站在黎怀身后,他离那个呕吐的孩童有一米之远。 “当务之急是马上把米汤喝下去。”黎怀说。 这孩童得了霍乱,得立刻补液。 霍乱可是秒人的刽子手,致死率极高,但它致死率高并不是因为细菌、病毒,而是因为脱水休克,这在古代没有理论支持下是很难发现的。 如果没有及时把失去的液体补上,半天之内人就会死亡。 所以制作米汤的速度,那就是救人的速度,他们是真真切切地在跟死神赛跑。 孩童娘亲看着黎怀这番架势,心里的慌乱并未减少,她细声出口道:“大、大夫,我孩子还有救吗?” “刚刚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还好好的,你看现在是不是有点儿凹进去了?”孩童娘亲哭道。 “别怕,还有治的。”黎怀柔声哄着。 正说着话,边上又一壮年男子呕吐起来,跟孩童的症状一模一样。 郭大夫被吓着,侧身一躲。 “大、大夫......”男子是自己一人进来的,周围没个亲属。 第92章 再年长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会手足无措。 黎怀站了起来,站在疫者们的最中央,“大家都别慌,我会尽力救治大家的。” 第88章 许知县还算给力, 牧常出去一小会儿,就端着一大罐的米和两小罐糖和盐回来了,“许知县先给了我们这些, 剩下的米、糖和盐还在准备。” 话音落下, 牧常就又跑了, 他知道疫区里哪里有煮东西的地方,便叫着兄弟们一起进到厨房里,几锅齐下,快速煮着放有糖和盐的米汤。 黎大夫说这个米汤是救人用的, 那他一定不能耽搁。 治病救人他做不到, 煮个米汤还是轻松的, 不能让救人的进程卡在他这里。 牧常擦着额头上的汗,觉得嘴上的口罩实在闷人、呼吸不顺畅, 他刚想把口罩摘下来喘喘气, 就想着黎怀告诫他的话。 在疫区里,口罩就是保命的东西,在外面的时候一定不能摘下来。 牧常内心纠结着, 一边带着侥幸的想法, 想着摘下一会儿没事的, 一边又记着黎怀说这话的眼神, 那眼神严肃得很, 没有任何圜转的余地。 最终,牧常还是把手放了下来,热便热吧,总比小命儿没了好。 牧常那里忙活着, 黎怀这里也没闲着,众疫者围在黎怀身边, 让黎怀不得不起身维持秩序。 他明白大家都很着急,但聚在一起非但不利于治病,反而还有可能导致交叉感染。 有些并不是霍乱疫者因为症状与他们相似被混着送进疫区,这对他们来说本来就很不公平,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没被感染的人,在治好被感染的人。 “大家都散开些,此病会传染,所以大家之间的距离最好在三尺以上。”黎怀说着:“然后请大家找好位子不动,我会一个个看过去的。” 此时此刻,大家除了黎怀也没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这个小大夫边上还站着一个瘦长的人,但那人自进来疫区就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不屑,大伙儿都不想去自讨没趣,只能信任黎怀。 “小、小大夫,我家娃儿的腿怎么抽了?”孩童娘亲忽然开口道,她怀里孩童的双腿开始抽筋,双侧小腿肚剧烈收缩着。 “娘——我好痛。”孩童双腿紧紧抓在娘亲的肩膀上,无意识地哭嚎着,嘴里一直重复着“痛”这个字。 “不痛不痛,大夫在这儿呢!”孩童娘亲先哄了下怀里的孩儿,随后双眼含泪无助地抬头看向黎怀,“是、是不是太冷呀?可是我们被带来得太急......被褥什么的都还放在外头呢。” “我看看。” 黎怀蹲在孩童面前,伸手轻捏了下孩童的腿肚子,只是轻轻一碰,孩童的哭嚎起来。 因为呕吐、腹泻,孩童已经失了劲儿,本该是高分贝的尖叫声,现下成了沙哑的哭喊声。 这是由于剧烈呕吐导致体内钠、钾、钙等电解质大量流失,才会引起肌肉产生强直性、持续性的收缩。 现下还在早期,等着病情再发展,腹部也会抽筋。 “有没有针?”黎怀转头看向那两位跟着进来的年轻大夫。 事情发生得太快,两位年轻大夫还在掌握情况,一听黎怀问着,其中一人猛地惊起,“我、我带了!” “拿来。”黎怀抬手。 现阶段也顾不上礼不礼貌了,救人要紧。 那人赶忙翻着自己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夹来交到黎怀手里。 黎怀打开一看,布夹里只有毫针,且不是银制的,是铜制的,毫针的细度也没有达标,比寻常毫针还粗一点点儿。 这就是古代的局限性,针灸的毫针都有可能不达标。 黎怀越发的想要打造一套属于自己的九针,等着从疫区出去,等着大灾顺利度过,他一定要马上去城里打一套针! 不过现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拿个烛火来。”黎怀跟那位递针的大夫说着。 “这哪儿有烛火......” 疫区内条件很差,别说烛火了,连油灯都不一定有几个。 “那就点个木柴,总之拿着火来。”黎怀说。 那人被黎怀一点,想起怀里藏着的火折子,他把火折子拿出来,“这个行不行?” “行。”黎怀道。 强者从不畏惧环境,黎怀也是如此。 他把铜针放在明火上烤了烤,等着铜针摸起来有些烫手,就将它拿离火源。 铜针绝对不能烤到通红才拿走,如果烤到通红后再自然冷却,铜针就会变软,到时候针尖发生弯折或者断在肉里,那可真是医疗事故了。 黎怀等着铜针温度降下的同时,叫孩童娘亲配合着把孩童放在地上,让他双腿伸直。 因孩童受了痛会乱蹬,他还麻烦孩童娘亲一定要控制好孩子,千万不能让他乱动。 针灸可不能乱来,针尖稍稍偏离,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是!”孩童娘亲边应着边控制着孩童的身体。 不过,仅靠孩童娘亲一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太弱了,黎怀便想到了郭大夫,“郭大夫,你帮忙抓住他的双脚。” “我?” 本来想在旁边当甩手掌柜的郭大夫没想到还有他的事。 “你是名声在外的大夫,想必保定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吧。”黎怀道。 郭大夫还就受不得激,但他还是不愿意自己动手,这可是得了霍乱的疫者,他哪儿敢碰。 郭大夫叫来一个衙役,让他按着他的说法来,把孩童的双腿摁住。 衙役力气大,靠着郭大夫的技巧和他自身的蛮劲,倒真把孩子摁住了。 “你们一定不能松手,知道了?”黎怀说。 两人纷纷点头,注意力全都放在孩童的身上。 黎怀用左手按住承山穴附近的皮肤,使皮肤绷紧,随后右手运力,快速地将针刺入皮下,接着缓慢往深处刺去,深度约二寸,拇指开始用力,针在皮肤内快速地左右旋转。 孩童疼得大哭,孩童娘亲看在眼里,却紧紧咬着下唇,手下力气一点儿不敢松。 水灾害人,但他们还算幸运的,虽然被拉到疫区里等死,但还有大夫乐意施针相救。 阿宝,你且忍忍,小大夫已经在救你了。 黎怀转了一会儿,让针留在孩童身体里,这针得持续在孩童体内刺激两刻钟时间,期间每隔半刻钟就得转一次。 在转到第二次的时候,牧常拿着煮好的米汤来了。 “黎大夫,这个米汤怎么处理。”牧常说。 不知为何,明明是郭大夫年纪更长,从医时间更长一些,但他就是将黎怀当做主心骨。 “分成小碗,这位孩童一碗,那位大哥一碗,还有那边的......”趁着等待空隙,黎怀点着他刚刚看见过的,有过霍乱症状的人。 “拿了米汤后不要一饮而尽,小口多次,切记不可着急。”黎怀说。 有的人得病以后心急,得了米汤就像得了神仙药,巴不得一口喝下,快速饮入米汤并没有半点用处,反而还会加重胃肠负担。 得了米汤的人纷纷听着黎怀的话,小口小口喝着,他们虽然不相信以往平平无奇的米汤能救他们性命,但看着黎怀都能在孩童身上扎针,且孩童的腿确实肉眼可见的不抽筋后,他们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们不相信黎怀还能相信谁呢? “你们依旧抓好他,我来喂米汤。”黎怀说。 针还在孩子体内,所以他们必须得控制着孩童的身体。 见着孩童的脚逐渐软和,孩童娘亲才开口问道:“小大夫,我家孩儿是怎么了?” “得了霍乱,刚刚是霍乱引起的转筋,这碗米汤喝了再扎上针,会好很多。”黎怀直言。 “怎、怎么会是霍乱呢?”孩童娘亲听了,当即就慌了神。 黎怀不是没想过要用委婉一些的说法,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将霍乱说出来让疫区的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对疫者们反而是一种伤害。 周边的人一听,顿时觉得天都塌了,果然是天要亡他们,让他们在疫区内等死。 “大家稍安勿躁。”黎怀抬高声量,“此病并非不可治,大家一定要有信心。” 黎怀说着话,手中喂着孩童的动作依旧轻柔,他没有抬头,但话里的力量就是传达到每个人心里。 郭大夫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一撇,这风头倒是被这臭小子出尽了。 不过这种风头他也不想出,他巴不得离这些人远远的。 两刻钟过去,黎怀把针拔了出来,孩童安静地睡去,没有再哭叫半分。 这病情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黎怀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刚刚孩童娘亲说过的话,“你刚刚说你们的被褥在哪儿?” 孩童娘亲虽然不知道黎怀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在安置区。” 不妙。 疫者用过的任何东西都是传染源,不能留在外面。 第93章 传染源并不只是疫者,这种观念在古代可能不够普及。 黎怀赶紧叫牧常去跟许知县说,让许知县把疫者们用过的东西聚起来消毒。 亲眼看见孩童是如何从呕吐状态变成安睡状态,牧常对黎怀的敬佩感又上升了一个层面,他连忙应声,到交界处传话去了。 黎怀把针还给刚刚那个大夫,让他去把针消毒了,之后可能还要用。 随后他又叫几个衙役去把煮米汤烧木柴后产生的草木灰带出来,那些人的呕吐物上都得盖上一层草木灰,草木灰的强碱性可以破坏霍乱弧菌的生存环境,同时还能掩盖恶臭,是他们现在能用的最方便的消毒材料了。 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了,黎怀才开始看诊、写方子,方子具有独特性,每个人症状不同,相应的药材的量也不同,得因人制宜。 第89章 大灾过后药材有限, 黎怀写出的好些个方子都用不了,得把药材换成烂大街的那种普通药材,才能配好药。 为此黎怀绞尽脑汁, 一个人的药方得开个三、四次才行。 期间还穿插些重症的病例, 真是将黎怀一个人拆成两个用。 等着夜已深, 大部分的疫者都歇下以后,黎怀才在衙役的指引下到了自己的屋子。 疫区空间有限,所以黎怀的屋子也不太大,大抵十平方米, 内置一张床。 黎怀躺在床上, 呆愣地看着屋顶, 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早晨他还在安置区, 晚上就到了疫区里。 他倒是不觉得委屈, 在这种落后的时代,他既然有现代先进的医学知识,就得站出来挽救百姓们。 只是有点儿对不起唐桔, 他那么依赖他, 他却狠了心直接进了疫区。 哎—— 黎怀叹了口气。 自山洪之后, 事情好像就不顺心起来。 就是今天, 也有十几人从疫区里被盖着白布抬出去到放置区。 黎怀心里知道, 现代也有无力回天的病人,但他就是莫名地生出一股无力感,当时挂在树干上等待救援时的心情又回来了。 但这回没有唐桔陪在他身边给他唱歌。 黎怀扯了下嘴角闭上眼,没准并不是唐桔需要他, 而是他需要唐桔呢? 黎怀的胡思乱想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疾病并不会避过人们睡觉的黑夜。 他大概只眯了一个时辰就被人吵醒, 被强拉着去救突发重疾的病人。 如此过了一天半,黎怀初愈的身体情况愈下。 “黎大夫,外头有人找你。” 趁着一小段空闲,牧常找了过来。 他不过一个身处疫区的大夫,还有谁会找他? 经过他两天一夜的紧急补液,疫区内发病的疫者们的身体情况都暂时缓和,他自认他维持疫者们的身体情况维持得还不错,若是许知县找来,应该是有别的指使吧。 黎怀这么想着,手支着桌子起身,带着疑惑往交界处去。 大老远,黎怀就看见外头站着的人,唐桔、唐正信和钟月兰,三人一人不少还带着只小花。 “黎哥哥!”唐桔一看见黎怀就要扑上来扒在交界处的竹篱笆上,还是石思雅拉着他,才让他没有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来。 “阿桔!”黎怀的步子也停在篱笆后面,他和唐桔之间隔了大概有五米,“你的烧退了吗?身体怎么样了?” 唐桔很想上前,但石思雅一直拉着他,他就只能停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多亏有石姐姐的照顾,我的烧已经退了,现在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听唐桔这么说,黎怀安下心来。 要说他在疫区里最担心的是什么,那便是唐桔的身体和唐正信及钟月兰的安危。 现在唐桔的身体好了,唐正信和钟月兰也回来了,他担心的两件事都完美的解决了,他便没什么担心的了。 “阿怀,你在里面好吗?” 可以看出唐正信和钟月兰已经休整过一回了,但两人面上的沧桑还是掩盖不住,不过就算如此,钟月兰还是马上关心地问黎怀的情况。 明明是他俩晚来到安置区,但黎怀现在看起来却比他们还狼狈。 四年来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肉,现在又消耗了去,面白肌瘦不说,眼底乌青一片,竟是回到了四年前,唐家人刚捡到黎怀的时候。 “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黎怀笑着说。 后一句安抚唐家人,前一句却是发自真心的。 本来黎怀有些疲倦的心,在看到唐正信、钟月兰和唐桔三人的时候,瞬间又精神起来,疲倦感一扫而空。 这大抵就是家人的力量。 “黎哥哥骗人。”唐桔瘪着嘴,眼里闪着晶莹,“你都瘦了好多。” 为了提升自己话里的可信度,唐桔还抬手用自己的胳膊比了下,“你昨天手臂还是这个宽度。”他把拇指和食指圈着的距离稍微缩短了些,“今天却这么细了。” “他们是不是在里面欺负你了。”唐桔问。 唐正信和钟月兰也认真看着他。 黎怀的心早软成一滩水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病人有点儿多,我有些忙不过来。” “那我进去帮你。”唐桔说。 “可不能。”黎怀一惊,马上拒绝道:“你在外面好好照顾唐叔和钟姨,我再过几日就出去了。” “几日?”一直没说话的唐正信开了口。 黎怀自己也没个把握,自然答不了话。 看黎怀这反应,唐正信便明白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黎怀也是身不由己。 他刚来到这个安置区还没六个时辰,却也知道黎怀肯定身负许知县给他的重任。 这孩子就是这点儿不好,有活总自个儿揽了去,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那你自个儿小心一些,几日后没瞧着你出来,你可仔细着。”唐正信说。 唐正信从没说过这种话,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体现了他别扭的关心。 大男人一个,不知道要怎么关心别人,就只能这么别别扭扭的。 “还仔细着,我看你仔细着。”钟月兰马上就拆了唐正信的台,她扭过头来跟黎怀说:“照顾好自己最重要,千万别太累了。” 她很想揉一揉黎怀的脑袋,或者将他抱在怀里安抚一番,但不行,受疫病影响,他们只能隔着一个竹篱笆站得老远相望。 “黎哥哥,你定要早点出来,我和爹爹、娘亲都在外面等你。”唐桔说。 “嗯。”黎怀应着声,忽然很想听唐桔的歌声,“阿桔,你把咱们在树上时唱的歌再唱一遍给我听,好吗?” 唐桔哪里会说一个“不”字,他几乎在黎怀话音一落的时候马上张口,清脆又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响在空中。 黎怀就喜欢听唐桔唱歌,他的歌声就像定心丸一般,让他的心鲜活起来。 “黎大夫,有个病人不好了。” 牧常也不想打断黎怀的亲情时刻,但那病人实在发病突然,在场的大夫里又只有黎怀能治。 不是牧常瞧不起郭大夫,只是郭大夫在疫区内的这两天只看过几个发热、头晕的人,这些简单的小病彰显不出他的医术,牧常自然就把黎怀排在了郭大夫前面。 郭大夫不过徒有名声,还是实干派的黎怀厉害一些。 “你们快回去吧,别担心我。”黎怀说。 “那你一定要小心。”钟月兰说。 黎怀跟着牧常渐渐离开,竹篱笆外的三人都直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黎怀的身形消失再也看不见了,他们才跟着石思雅离开。 “那是你家人?”牧常一遍引路,一边开口问着。 黎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回答道:“是啊。” 他们身上没有相同的血脉,却情比血浓。 “真好啊——”牧常感叹一句。 两人聊了没几句,就又投入疫区的救治工作中。 黎怀和牧常已经磨练出了一股默契,就是这种短期又高压的环境,才能激发人的潜能。 牧常从第一天刚来时的腿软,变得现在可以冷静完成黎怀交代的事情,此成长不可谓不大。 黎怀也是很满意,来疫区的十几人,除了郭大夫不干事以外,其他人都挺好的。 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入疫区的第五天,一个好消息传来,第一天出现呕吐症状的那位孩童已经好了,现在不吐不拉,精神好多了还能帮她娘亲做事。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证明这个疫病是能治愈的。 这几日一直有得病的人往里进,死了的尸体往外抬,他们依旧窝在这里,一动不动。 虽然黎怀一直鼓励大家,但事实摆在眼前,大家的信心一日比一日弱。 再热烈的阳光好像都照不亮他们这处阴暗之地。 现在有了治愈的人,大家的信心瞬间从低谷升了起来,本来消极配合的人瞬间都积极了。 孩童娘亲特意寻到黎怀这儿来,在黎怀面前磕了三个头。 第94章 村中农户没什么文化,现在山洪过去她又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不知道如何感谢黎怀,就只能用最朴实的跪拜来表达自己的谢意。 她的夫君已经丧命山洪之中,若孩童又被疾病夺去生命,那她真的找不着活着的意义。 几乎可以确定,如果她孩童咽了气,那她马上也会寻个法子自尽。 黎怀看似救了一人,实则是救了一个残破的家庭。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黎怀不愿受这么大的礼,他拦了几回,孩童娘亲还是决心要拜,最终他只能依了她去,拜就拜吧,就当是拜他背后的现代医学好了。 有了头一例,后面治愈成功的例子越来越多,黎怀的名声也在疫者之间传开来,甚至得了个名声,叫做黎小神仙。 本来他们想叫黎怀叫黎神仙的,但考虑到他的年纪还小,可能担不住神仙的名头,就变成了黎小神仙。 黎怀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哭笑不得,但他知道这是疫者们对他的认同,便没有开口制止他们的称呼。 在古代受大家喜爱的人总会被取上一些称号,黎怀救了少说几十上百个人,被称作“黎小神仙”再正常不过。 有了称号傍身,黎怀干劲十足,终究,还是因为事情太多,身体超过负荷,倒了。 他这一倒,疫者们纷纷守在门外,他们还集体去请郭大夫来给黎怀看病。 郭大夫看着面前发着热的黎怀,他搭上黎怀的脉,这小子,为了那些个疫者那么努力做什么,没个回报就算了,还搞垮了自己。 傻,真傻。 作者有话说: 黎怀:总觉着我进牢里了。 第90章 时光倒流, 回到四月十九日,唐桔苏醒的那日。 送走黎怀以后,唐桔又睡了两个时辰, 这回他的烧退了下去, 精神也稍稍恢复了些。 石思雅本来正做着口罩, 听着屋外传来敲门声,她开门拿过巧玉端来的晚饭,一转头就看着唐桔半抬着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往她这边看。 因着屋子里没有床头柜, 所以石思雅先把晚饭往桌上搁, 随后走到唐桔身边, 将他手上已经恢复常温的布巾拿起来,用手掌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烧退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桔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感觉挺好的,多谢石姐姐照顾我。” “客气什么。”石思雅轻笑着, “饿了吧?想不想吃饭?今天是肉粥哦。” 安置区内的食物都是从溪城里运出来的, 白米少, 荤腥就更少了, 石思雅她能分到肉粥, 都是因为石县尉千金的身份,唐桔借了石思雅的光,这才能吃上肉。 唐桔确实觉着有点儿饿了,他点了下头, 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石思雅身上。 石思雅顿时觉着有一只小鹿在看着自己,她被萌化了, 连忙抬手把唐桔从床上扶起来,再拿着桌上的肉粥过来。 不过就是身份放在这儿,粥里的肉也少得可怜,基本上只有个味儿,肉丝都尝不到。 唐桔吃了几口粥,胃里一暖和,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心情一好,话也就多了起来,他跟石思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安置区内的环境实在太差了,石思雅既然有身份,为何不在溪城宅府中好好待着,偏要跑到这地方受苦来。 “我是来找你的。”石思雅说着,拿着手巾帮唐桔擦了嘴。 她记得黎怀的交代,不敢给大病初愈的唐桔吃太多,她看着唐桔吃完小半碗肉粥,就叫他停下来,少食多餐。 “找我?”唐桔不解。 “你可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怎么有心思坐在家中不管?”石思雅说。 石思雅看着柔弱,实则是个性情中人,大多人都是看着她的身份主动来与她打交道的,所以真心对待她的人不多,为数不多的自己人中又只有唐桔有一颗纯洁的炙热之心,融化了石思雅的心墙,开解了她的烦恼。 石思雅早当唐桔是自己人,自己人家里出了事儿,她是怎么也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这几日待在这里,不能经常洗澡,也没有美味佳肴,睡得床板还邦邦硬,确实是有些折磨。 还好唐桔和黎怀获救的消息不日便传来,她还照顾着唐桔看他一天一天好起来,这才让她觉着她这趟没白来。 听着石思雅这么说,唐桔心中一阵感动,他往石思雅肩上一靠,撒娇道:“谢谢石姐姐。” “谢我就快点好起来。”石思雅一笑。 两人都吃饱了后,巧玉把唐桔的药端了来。 这药是安置区里一个大夫开的,有清热豁痰、镇惊熄风的作用,对是对上了唐桔的症状,但就是苦得很。 唐桔之前处于昏睡状态,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现下他是清醒的,只闻着汤药味都要闭起眼睛。 他最不喜欢苦了,以往喝药都有钟月兰和黎怀在边上哄着他,在他喝了药之后还会给他一小颗糖块吃。 现在黎怀不在身边,娘亲和爹爹还没找到...... 唐桔瘪了下嘴,顿时觉着眼眶发热,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唐桔垂下了头,强忍着泪水,爹爹、娘亲和黎怀都不在,他就得独立起来,赶紧喝了药好起来,不叫别人担心才行。 这般想着,唐桔一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接过石思雅递来的汤药,一捏鼻子,大半碗汤药顺滑地滑入唐桔的胃里。 一阵苦味反上来,唐桔没忍住干呕一声,擦了擦嘴把空碗还给石思雅。 石思雅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哄唐桔喝药,这下好了,唐桔喝得可快,都没给她烦恼的时间。 喝完药后,唐桔主动提着要做口罩。 屋内就一盏油灯,石思雅把油灯拿到床边放着,两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制作口罩。 唐桔边做着,边问石思雅,黎怀去了哪里。 石思雅的嘴唇蠕动的两下,她最终还是决定把事实告诉唐桔。 进疫区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黎怀真的发生什么不测,唐桔至少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听石思雅说完黎怀的去向,唐桔久久没有说话。 石思雅还小心地瞄了唐桔一眼,就怕看着唐桔顶着两个金鱼眼,啪嗒啪嗒掉眼泪。 出乎她的意料,唐桔的情绪还挺稳定的,他手中动作不停,只有轻微颤抖的小指指尖,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别担心,黎大夫医术高强,肯定不会有事的。”石思雅哄道。 唐桔轻微地点了下头,嘴唇紧紧抿着。 他其实很担心黎怀,但他知道那是黎怀的职责所在,而他能做的,就是赶紧把口罩做好,为黎怀的身体健康提供一份保障。 不过等黎哥哥回来,他还是要狠狠说他一顿的。 “唐哥儿!你快出来!”两人做口罩正做得认真,突然听着外面传来孙宜运的喊叫声。 “这个孙宜运可真是......多大人了还吵吵闹闹,没个正形。”石思雅好看的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她把手里做好的口罩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开门。 “孙公子,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大喊大叫,可是有什么要事?”石思雅保持着良好的素养,强忍着不悦柔声询问孙宜运。 “石小姐,你快让唐哥儿出来,有好事!”孙宜运说。 “什么好事?”石思雅追问。 现在时辰可不早,孙宜运这人又不靠谱得很,石思雅不问清楚孙宜运究竟要做什么,是不会让唐桔出去的。 “唐哥儿的爹、娘找到了。” 孙宜运想给唐桔一个惊喜,便压低声音,在石思雅耳边说道。 孙宜运身上带着股汗味,熏得石思雅往后退了几步,“说话就说话,离我远些。” 这人做什么去了,一身味熏死人了。 忽然她抓住孙宜运话里的关键词,“你说什么?桔哥儿的爹、娘找着了?” “可不是!”孙宜运道。 见孙宜运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唐桔的爹、娘肯定好好的,她连忙反身进了屋,拉着唐桔的手臂将他带了出来。 小花跟在唐桔的身后也出了屋子,现在主人不在家,它可得看好小主人。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唐桔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孙宜运卖着关子。 三人一狗走了两刻钟,到了安置区边沿进船的地方,大老远,唐桔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爹!娘亲!”唐桔什么也顾不上,他高声叫喊着,直直往两人那儿跑去。 期间因为天太黑被个什么东西扳倒摔了一跤,他也来不及喊痛,两手支在地上爬起来,重新跑起来,扑进钟月兰的怀中。 小花绕在三人边,“汪汪”叫着。 “阿桔!”钟月兰紧紧抱着唐桔,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唐正信手臂长,他将钟月兰和唐桔一起抱在怀中,历经千辛万苦,他们一家人还是相聚了。 第95章 三人抱着好一阵,松了手,钟月兰才问,“阿怀呢?” 当时黎怀为了救唐桔撒了手松开抱着树干的手,两人一起随山洪被冲走,按理来说唐桔在这儿的话,黎怀也应该在这里才是。 “黎哥哥去疫区了。”唐桔老实道。 疫区,疫病的区域,就是常在田里农作的农户,也知道这个词有多吓人。 “这臭小子。”唐正信想也没想便骂了一句。 他真不知道该说黎怀什么好,黎怀医术高强是不错,但也不必如此大义凛然吧。 钟月兰也很担心黎怀,但黎怀去都去了,此时再说什么也没了用处,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上天宠爱他们这一家,保佑黎怀安安全全从疫区出来。 “这边风大,桔哥儿的身体又刚好,不如我们先回去吧?”石思雅说。 三人都应了石思雅的话,回程途中,钟月兰问了唐桔和黎怀的身体情况,又问他们是如何获救的。 得知黎怀挂在树上死死护着唐桔,钟月兰更是想见黎怀了,一家四口,只有黎怀没见着,这叫人哪里放心得下。 钟月兰问完后,换唐桔反问钟月兰。 钟月兰看见唐桔和黎怀被冲走后也松了手,一见钟月兰被山洪带走,唐正信主动撒手往钟月兰那儿游,两人运气不错找着一块浮木,接着随着山洪不知道被带到何处,正碰着一艘小船,小船上以捕鱼为生的夫妻将他们拉上了船,他们因此逃过一劫。 重新说来真是不可思议,能在山洪里遇上渔民的船,这就是天意。 “也许就是阿怀救了太多的人积攒了不少功德,我们才能这么幸运。”钟月兰说。 唐正信和钟月兰虽然没有像黎怀和唐桔那样在水里待两天两夜,但一路漂来也被不少东西划伤,还是得休整一下才行。 他俩蹭了黎怀和唐桔的光,唐正信在孙宜运的屋里歇下,钟月兰在石思雅的屋里歇下。 晚上,唐桔窝在钟月兰的怀里睡觉,梦中他看见黎怀被洪水化成的妖怪追赶,他本要伸手拉黎怀,却迟了一步,黎怀叫妖怪给吃了,吓得他从睡梦中惊醒,叫钟月兰怎么哄,都再也睡不着。 被此梦一吓,第二日一早,唐桔就拜托石思雅带他们去看看黎怀,只有瞧见黎怀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才能稍稍放下一些。 第91章 黎怀在疫区里一待就是二十天, 到了五月十日。 疫区内的疫情得到控制,最早痊愈的一批人身体已经恢复正常,生活也恢复常态。 之前笼罩在疫区上空的阴霾也完全褪去,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当然, 疫区里也不全是好消息, 每日大概都会有十余人被出去放入放置区,有人治好自然也会有人因为疫病引起自身的基础疾病而逝世,这就是人体及医学的参差,不是现阶段黎怀可以解决得了的。 一开始黎怀难受得睡不着, 毕竟他很久没遇上这样的情况, 每日都送走十余人, 看着鲜活的生命从自己手中流逝,这种感觉谁都受不了。 后来黎怀又见了唐桔几面, 唐桔每次都鼓励他, 说他已经是溪城方圆百里内最厉害的大夫了,并且学着疫区内疫者们叫黎怀的叫法,换“黎哥哥”为“黎小神仙”, 黎怀便是这么被唐桔哄好的。 逝者已逝, 他能做的就是挽回活着的人的生命。 这日, 黎怀照旧在疫区内给疫者们看病。 黎怀曾向许知县提议, 就算再辛苦, 也一定要让灾民们喝热水、吃熟食,烧开水、煮熟食的成本不低,但比起治病救人时用的耗材和草药,疫情还是要从源头掐灭, 成本才是最低的。 而且烧开水、煮熟食可是个一举两得的事,一方面可以控制疫病传播, 一方面烧完了的柴火又能产生草木灰来消毒,可以阻断疫病的传播途径。 也许许知县正想趁着这次天灾做一番事业,总之,他听取了黎怀的建议,他在安置区内圈了个地方出来,专门生火烧水、煮熟食,分给灾民们的水和食物,全是经过高温煮过的。 而疫者们用过的衣物、东西,他也都命令着丢进滚烫的热水里煮了半个时辰。 至于那些烧出来的草木灰,他也听着黎怀的建议,撒在了呕吐物、竹篱笆以及一些有可能导致疫病传播的地方,疫情的火焰确实是从源头处掐灭不少,这才让黎怀在疫区内有了个喘息的空间。 不然疫者们治好一个再来一个,治好两个再来一双,就是铁打的大夫,也经不住这“车轮战”。 “这是气血不足引起的头晕目眩,你等会去领一碗米汤喝了就好。”黎怀说着,送走面前的病人。 此姑娘是低血糖,算是现阶段疫区内最好治的小病了。 “黎大夫,外头有人找你。”牧常从屋外进来,直直走到黎怀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道。 牧常跟着黎怀一起工作了二十日,手脚麻利不少不说,行为举止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提升,从他身上已经看不见第一天时的影子,甚至都成了衙役们的头头。 “黎大夫你放心去吧,这里我们两看着。” 一起进疫区的两个年轻大夫,一个名叫项行,一个名叫范肃人,两人刚进来还是三脚猫功夫,跟着黎怀特训了二十日,医术突飞猛进,都可以独当一面看一些简单的疾病。 杏林会时两人就瞧过黎怀的医术,现在直接跟在黎怀身边学了二十日,这二十日直抵之前学医的几年。 两人在心中都悄默默的把黎怀当做自己的师傅。 一开始他们还心惊胆战的,觉得自己命不好被选中进疫区,毕竟谁不知道进疫区就等于送死,现在在黎怀的带领下,他们严格执行黎怀的要求,安全地度过二十日以后,他们才明白,原来是他们命太好,上天赐予了他们一次学医的机会。 黎怀点了下头,支着桌子从椅子上起来,“那便拜托你们了,我去去就回。” 项行和范肃人两人虽然医术不高,但胜在好学,相处了二十日,两人是什么性子黎怀也大致了解,他们遇到难以处理的病人不会贸然动手,也是因着这点,黎怀才能放心把这儿交给他们俩人。 不怕笨人笨,就怕笨人人笨还勤快。 至于郭大夫,那人不是头痛就是腹痛,总找着各种理由躲在屋子内,黎怀也懒得理他,没他这个人,他行事还方便一些。 黎怀跟牧常并肩走着,“牧兄,谁找我?” 两人路上遇到不少灾民,都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 “像是上头来的人。”牧常压低了音量。 水灾这种大事,定是会惊动到中央的,黎怀倒是不觉得意外。 古代没有电话这么便捷的传信工具,只能靠人骑马送信到京城,京城再迅速响应派人下来,如此二十几天过去就能有人抵达安置区,看来当今圣上对天灾还是比较重视的。 “你等会可得小心些说话,上面那些人都喜怒无常的。”牧常提醒道。 牧常在县衙里做工,怎么说也见到过几个上面来的人,那些人面上看着笑嘻嘻的,实则笑都不达眼底,看着很是吓人。 许知县在他们溪城已是头子,到了那些人面前却还得点头哈腰,赔笑讨好,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牧常当黎怀是自己人,才会好心提醒一句。 “谢牧兄提醒,我会小心行事的。”黎怀应道。 古代不比现代,确实是命比草贱。 黎怀作为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看过不少因为一言惹怒官员而被贬、被陷害的故事,他现在连个官职都没有,只是一介小小的平民,的确得小心行事。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交界处。 这回外头可热闹,拢共站了几十人,前两人文官打扮,后头有几个护送武将,再后头的人穿着简单些,看着像是侍人。 众人之间,黎怀认识几位官员,许知县、屈县丞和石县尉三人也在,看来是溪城县府里的官员都来了。 这排场,不愧是京中高官。 为首两人一人身穿绿袍,一人身穿青袍,两人颜色不一,官职等级应该不同。 不过黎怀文科不好,上了高中后历史和政治均不及格,这才选了理科,故而黎怀不知道颜色代表的官职,也不知道两位文官之间谁高谁低。 总归都是官,他谨慎对待就是。 “东方端御、辛侍御,这便是黎怀,此次疫情他为首功。”许知县抬手一挥,跟两位官员介绍黎怀。 许知县称呼两人有个“御”字,黎怀觉着没有那么巧的事,两人的名字里不大可能都带个“御”,端御和侍御更大可能是两人官职的尊称。 许知县唤东方端御时看着绿袍人,唤辛侍御时看的青袍人,按着官职高在前的定律,东方端御的官职应该比辛侍御的官职高些。 “你就是黎怀?是个大夫?”东方端御看着黎怀,怎么也没想到控制了疫情的人竟然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 他说着话就要往前走,让黎怀给制止了。 第96章 “还请大人不要再往前走了,疫区危险,请保持距离。”黎怀说。 不管两人官职谁高谁低,叫大人肯定是没错的。 “还有,请两位大人带上口罩,以达到防范疫病的作用。”黎怀再说。 东方端御见黎怀这态度微微一愣,他们俩一路走来遇到的百姓都是低眉顺耳,如此不卑不亢的倒是头一个。 不仅如此,他们是初次见面,他便考虑到他俩的安危...... 这位少年是个人物啊。 黎怀一说,许知县才反应过来,他正准备让人拿两个干净的口罩来,就见东方端御摆了手,他身后的侍人小步跑上来,拿了两个丝绸做成的口罩递给东方端御和辛侍御。 京官就是有牌面啊,连口罩都是丝绸做的。 黎怀再次感觉到世界的参差。 “如此可成?”东方端御戴好口罩后,还问了黎怀一嘴。 “您这口罩不成,还是用我们的口罩吧。”黎怀说。 丝绸做的口罩高级是高级,但他们的口罩只有上面一条系绳,戴在面上后丝绸垂下来,下巴空荡荡的,一点儿都不严密,跟没戴一样。 “为何?”东方端御问。 “我们的口罩上下都有系带,如此才能使口罩贴合面部,达到防止疫病的作用。”黎怀也没说得太直白,他略过了丝绸口罩的缺点,只说了他们自制口罩的优点,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东方端御和辛侍御面子。 东方端御解下自己的口罩,又拿过许知县的口罩一对比,虽然自制口罩的布料不如丝绸,但做工精细,口罩也不是单独一层,而是两块细棉布夹着一片棉花,好像是比他们的口罩精细不少。 许知县道:“我们派进疫区的人一共十八人,十八人都没有被疫病传染,想来是这口罩的功劳。” 东方端御双眸一亮,他戴好口罩,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是谁做的?” “也是黎怀提议的。”许知县答。 东方端御一听,再也不敢小看黎怀,“没想到你们这个小小地方,还出了个能人。” “还是国之水土好,才能涵养出这般人才。”许知县道。 这马屁拍得东方端御高兴了,他心情好,办事也就轻松许多。 隔着老远,东方端御问起黎怀疫区里的情况。 东方端御问什么,黎怀就答什么,回答之前不带一丝犹豫,并且答话条理清晰,如此更说明,疫区内干事的大夫确实是他本人。 也是,许知县莫名找个少年来搪塞他们,那不是嫌命长吗? 东方端御看着黎怀认真回答的样子,因黎怀带了口罩,他只能看到那双明亮锐利的眸子,他怎么看都觉着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看过类似的眼眸。 但他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只好作罢。 恒国这么大,总有谁和谁会有些相似的。 第92章 东方端御来到安置区的第一天, 就是调查安置区内灾民情况和溪城周边各受灾村子的情况。 如今山洪退去,受灾的村子显露出来,得逐渐开始宅后重建。 灾情过去, 百姓们还得恢复原来的生活。 入夜, 窗外乌漆嘛黑的, 偶有一阵带着点儿微微凉的夏风吹进屋内,东方端御坐在屋内,两盏油灯点着,照亮整个屋子。 他和辛侍御正在看今日送上来的报告, 他们需要仔细看过这份报告, 以防这儿有瞒报灾情的官吏。 有些官差为了免责, 会把灾情说轻,以致于中央无法掌握真实的灾情, 阻碍赈灾放粮、灾后重建的进程, 从而引起民愤。 这是圣上最不想看见的,所以才会叫他们一定要仔仔细细,一项一项细致看过, 因为恒国一定不能有发天灾财或者避罪免责的官员在。 “奇怪, 这村子的数据怎么如此奇怪?”辛侍御正看着呈上来的报告, 看着其中一条数据, 怎么看怎么奇怪。 其它村子伤者无数不说, 死者也不在少数,村中的房子也都被山洪摧毁了七七八八。但这个村子与众不同,死者四十余人,伤者比其它村子少了一半, 不仅如此,村中屋子也立得好好的, 大抵只被山洪毁了十分三,这个数据排在一众数据之中,显得尤为突出。 东方端御听到辛端御的疑问,让辛端御把有问题的数据拿过来看看。 东方端御看过以后,道:“这数据敢造假,未免有些太大胆了吧?” 各村数据有高、有低很正常,但这村子实在低得太显眼了,敢这般造假的人,恐怕是头上的官帽不想戴了。 为官多年,他看过不少“微调”的数据,调得这么显眼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来人。”东方端御喊了一声,外头有一武将进屋,他把查青溪村的任务分给武将,让他立刻去青溪村走一趟,看看村中房屋情况是否属实。 武将领了命,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您觉得此数据可属实?”辛端御低声问着,提问时还悄悄看了眼东方端御的脸色。 身在官场,工作的能力重要,察言观色的能力也很重要。 “等他回来再说吧。”东方端御道。 武将的速度很快,第二日晨就送来了结果,东方端御特意没有告诉武将青溪村的数据,就是为了跟他实地勘测完的数据做个对比,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武将毕竟不是专门测数据的,他只能说有几个屋子还立着,跟呈上来的数据一比较,误差五间以内,说明这个数据确实是真实的。 “真怪啊,都是一起被山洪淹没的,怎么青溪村受灾情况这么轻。”辛侍御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叫人来问问,就什么都明白了。”东方端御说着,就叫侍人去找青溪村的里正。 里正还活着最好,若不幸在山洪里牺牲了,那他再找别人。 还好,唐里正福大命大,他呛了几口水又昏睡了两日,身体还在恢复期间,但总归人是活着的。 “东方端御,您找我。”唐里正是被人扶着来的。 唐里正也是有官职的,虽然官职非常小,但因其身有官职,叫东方端御“大人”的话,不大合适。 唐里正朝东方端正和辛侍御行了一礼,两人回了礼。 安置区内条件有限,东方端御和辛侍御被安排生活在同一件屋子里,不过这屋子很大,是紧急加盖的,足有七十平方米之大,左边十五平方米是东方端御的房间,右边十五平方米是辛侍御的房间,中间空着的四十平方米是两人工作的地方。 说是房间,其实就只是用竹隔板隔起来而已。 不过就算如此,这间屋子也是安置区内最好的屋子。 “坐吧。” 东方端御一摆手,屋内的侍人就抬了把椅子来放到唐里正身后,唐里正坐下后,唐夫人就离了屋子在外头等着。 “这个数据可能得你解释一下。”东方端御拿起手中的报告,由侍人接过拿到唐里正面前。 唐里正还是头一次跟京里来的贵人打交道,一颗心突突的,生怕自己哪儿犯了错,被叫来是来认罪的。 唐里正接过侍人手里的纸仔仔细细看起来,上头数据跟他呈给许知县的数据并无差别,唐里正不解东方端御为什么要特意叫他过来。 “这数据没有问题,下官斗胆一问,这份文书里是哪些地方需要解释呢?”唐里正问。 东方端御给唐里正的数据是只有青溪村一村的版本,单看一个村子没有其它村子作对比的话,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东方端御也不能将整份数据都给唐里正,他就找着其中一个小点询问唐里正,“你们村子内坍塌的屋子三十来间,比对其它村,数据少得太多,为何?” 原来是这点,唐里正恍然大悟。 “这是由于我们村子在两年前做过排水的水渠,各家的屋子也用三合土重新加固过。”唐里正道。 两年前黎怀提出要做排水工程时,唐里正就在城里找了个专家咨询,不仅做了几条排水沟,还把村民们的屋子用三合土加固过。因为排水沟是整个村子受益,屋子加固是各家受益,故而屋子加固并非强制执行的,有些人家因没钱、不相信唐里正、觉得没必要等等原因,没有用三合土加固,他们的屋子就在这次山洪中被摧毁了。 三合土就是石灰、沙子和黄土以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古代水泥,耐水,价格比普通黄泥浆贵一点儿。 “加固是你的主意?”东方端御问。 “并非。”唐里正拒绝地很快,“是我们村里一位大夫提出来的。” “哦?是谁?”东方端御再问。 受灾的村子都在南面存在许久,可只有青溪村在山洪来之前做过相应的预防措施,提出此建议的人很有前瞻思想,他想认识认识。 “您应当见过,他就是现在在疫区里看病救人的大夫——黎怀。”唐里正先点出黎怀的名字,之后的话便是他的私心,“他虽然年纪小,但已在我们村当了两年多的大夫,为人温柔、善良,做事认真、谨慎,是个很好的人。” 第97章 唐大夫点到即止。 他本来想再多说一些,说黎怀进入疫区后如何如何上心,但怕一个不小心说得上头,哪个字触怒东方端御,那就得不偿失了。 多说多错,他还是少说点儿好了。 又是他? 东方端御在心底琢磨着。 昨日他叫人调身份文书,但那负责管理身份文书的官员暗中受贿,可能是想着山高水远,他暗中操作下也没什么问题,竟给不少黑户、贱民制作了平民的身份文书。 那位官员一听东方端御要调身份文书,直接销毁证据,说是存放身份文书的地方烧了,烧了不少身份文书,黎怀的身份文书就没找到。 当然,那官员难辞其咎,依旧被拿了官帽子,押入牢中待审。 南方一个小村庄里竟有这么个天才,若真按唐里正所说,那青溪村能在众村中脱颖而出,都是他的功劳。 疫情没有传播出去,村子受灾情况还最轻。 东方端御是个惜才的人,他琢磨着,等回京以后他会如实上报给圣上,想来那少年应该会得到一笔不少的赏赐。 钱多则乱,不少贪官都是从一点儿小恩小惠开始的,他倒要看看,如果一笔赏赐落在那少年的头上,那少年会如何处理。 东方端御又问了唐里正一些别的问题,而唐里正回答每个问题的答案里都或多或少跟黎怀有关。 “行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吧。”东方端御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便开口送客,“你们村能有这般人物,当真幸运。” 大灾之后,肯定会有些救灾不力的官员被惩罚,但被惩罚的人里,肯定不会有唐里正。 唐里正站起身来又行一礼,他嘴唇蠕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头一低,在侍人的搀扶下出了屋子。 唐夫人在外头等着,一见唐里正出来,她马上应上去,“没事吧?” 因山洪来袭时是唐里正护着唐夫人,所以唐夫人的身体情况比唐里正好一些,行走无碍,就是时不时还会咳嗽几声、流鼻涕。 “没什么事。”唐里正揽上唐夫人的肩膀,跟唐夫人说着在屋内发生的事情。 两人离东方端御的屋子有些距离后,唐里正才小声开口,“我将才是想把黎怀不是本村人的事情说出来的,可想了想,到底没说。” 唐里正刚刚在屋内都要冒汗了,就怕东方端御问黎怀的出处,还好,没问。 不然伪造身份文书的事情可够他喝一壶了。 唐里正看中黎怀行医的能力,但他拿不出文书,唐里正见他举手投足之间不似黑户、贱民,便自作主张给黎怀造了个平民的身份文书,如此方便黎怀行事。 “大人没问你便不说,唐正信他们家说黎怀是侄儿,那就是侄儿。”唐夫人道。 “是,我也这么想。”唐里正说。 第93章 六月出头, 疫情总算结束,疫区解除,黎怀终于从疫区内被放了出来。 一开始他以为只需要待个二十多天, 没曾想一下待了一个月多。 从疫区出来后, 黎怀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唐桔。 唐桔依旧在石思雅的屋子内, 只不过石思雅在十日前有事,先赶回城中,把屋子让给唐桔用,现在那间屋子内住了唐正信、钟月兰和唐桔三人。 今日阳光灿烂, 夏季也到了下半程, 早晨没有那么热。 黎怀穿着进入疫区时的衣服站在唐家屋前,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想来是醒了。 黎怀刚抬起手来准备敲门, 就见门从里面被打开来。 钟月兰正打算出门, 就见黎怀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 这一月多来,她只见过黎怀三回。 距离上一次见到黎怀已经过去了十二天,黎怀好像长高了, 却也瘦了。 “快进来。”钟月兰把出门的事暂搁一边, 侧过身让黎怀进屋。 唐桔坐在屋内, 抬头一看面前瘦嘎嘎的人, 他嘴一瘪, 眼睛就有些湿润起来。 他一个利索地从椅子上站起,迈着步子就要扑进黎怀怀里,却被黎怀撑着肩膀两侧制止了。 唐桔猛得抬起头来,不解道:“黎哥哥?” “我又臭又脏, 不能抱。”黎怀说。 疫区内条件有限,他做不到天天洗澡不说, 甚至连一周洗一次澡都做不到,身上的汗干了湿、湿了干,让一个爱干净的人非常痛苦。 现在,他已习惯他身上的味道,别人不一样,肯定轻轻一嗅就能嗅到他身上的臭气。 唐桔还以为黎怀要说什么,他一个下蹲,躲开黎怀撑着他肩膀的双手,然后钻进黎怀双手之中,紧紧环住黎怀的腰,两只眼睛闪亮亮地跟小鹿一般,“欢迎回来~” 黎怀一愣,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回来了。” 钟月兰在一边看着,情不自禁也走上前去,将两个少年拢入怀中,“真好,我们一家还在一起。” 三人紧紧拥抱了一会儿,钟月兰先放开手,她得去给黎怀找一桶水来洗澡,就是不能洗个完全,也要能洗多少洗多少。 看在黎怀的面子上,钟月兰得到了一小盆的清水,这水没烧过,是凉的,还好夏天温度高,洗个冷水澡也没事。 清水不够,黎怀就找了个地儿用布巾沾湿清水擦了全身。 饶是如此,黎怀依旧舒服地叹息出声,能将身上的汗擦洗了去,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擦干净自己后,黎怀换了套新衣裳,这衣裳也是钟月兰去找别人借的,衣服质量不好,但胜在干净。 黎怀抬手闻了下自己身上的味道,没什么香味也没什么臭味,如此足矣。 回到屋内,黎怀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他真的从水灾过来了,而且一家人加着小花都好好的。 唐桔黏在黎怀身边,缠着他问疫区内的事情。 黎怀也合了他的心意,慢慢讲着疫区内的故事,唐桔坐在黎怀身边,微侧着身撑着半边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怀看。 看得黎怀觉着自己右边脸颊热乎乎的,他讲到一半,话音一顿转过头,弯着眉眼问唐桔,“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黎哥哥好看。”唐桔应着,改姿势为趴在桌上,他两边的脸颊肉堵在手臂上,嘟囔着:“我从来没有跟你分开过这么久......那些人真坏,都不让你出来。” 黎怀伸手抚上唐桔的脑袋,“阿桔这是想我了吗?” “当然想。”唐桔拉过黎怀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攥在手里,“我天天想、夜夜想,要不是爹爹和娘亲拦住我,我都冲进疫区里了......” 唐桔从来没跟黎怀分开这么多天,这回忽然被分开来,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依赖黎怀。 一想着黎怀在疫区内努力着,他就觉得他不能拖黎怀后腿,药好好吃、活好好干、睡好好睡,不叫黎怀担心他。 也许是太想黎怀了,这一个半月里,他光是梦到黎怀的日子就有十几天之多。 他也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太喜欢黎哥哥了吧。 “疫区还是不能进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黎怀说。 “哪里好好的。”唐桔用虎口圈上黎怀的手腕,“以前差了一指,现在只差一个指节。” “你还知道我之前的手腕有多宽呐?”黎怀倒是没想到唐桔居然知道他以前的手腕有多宽。 “当然,”唐桔答得坚定,他抬起头来,神色认真,“黎哥哥,你瘦太多了。” 自唐桔觉得黎怀瘦了后,他就开始有意把吃食让给黎怀。 什么馒头、地瓜、小米粥的,都会分一半给黎怀,黎怀拒绝过多回,但唐桔一副他不吃就要哭的样子,让黎怀不得不把那一半都接过吃了。 在唐桔的坚持下,黎怀的体重有所上升,不过短短几日也上升不了多少,从外表看来还是跟竹竿一般。 六月十日,安置区解除,各个村的人分散开来,可以回自己的村子里了。 唐家四口一狗走在回村的路上,见着本来被走出来的土路又被重新掩盖后,心中不免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苍天大树被折断不少,周边走过的屋子也都或多或少有些受损,原来村子的模样,只存在于心间了。 “不知道我们的屋子怎么样了。”钟月兰担忧道。 “应该没什么大事。”唐正信答。 黎怀自个儿出钱,在换了屋顶的砖瓦后,又把屋子加固再加固,甚至用上了一斤一两的糯米泥,他们的屋子恐怕是村里最□□的。 果然如唐正信所言,他们的屋子依旧屹立着,只是屋顶上的瓦片不翼而飞,屋内落了不少枯枝、树叶,整个屋内一片狼藉,家具不仅被泡烂了,有些轻的物件甚至跟着屋顶的瓦片一起,消失了。 山洪一来,将整个村淹入水中泡了几日,那些个木头哪儿受得住这么造。 “又是一大笔钱啊。”唐正信道。 说到钱,黎怀赶紧跑进自己屋里,打开衣柜看了眼银票情况,不幸,银票被泡烂了,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官方的印章也化了。 第98章 这可是九十两的银票,不能打了水漂。 黎怀把银票拿出来揣进怀里,银票干巴着皱皱的,他想着上城里向上次换银票的钱庄,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这笔钱。 看过银票,黎怀又找到放碎银的地方,还好银子不怕洪水侵蚀,短时间泡个一周、十日也无妨。 黎怀大抵掂量了下,这儿还有五两加一些铜板,置办点儿家具应该没有问题。 钱没了可以再赚,一家人都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 黎怀出来时,正迎上唐桔,唐桔手里拿着一沓已经被泡烂了的纸,双眼湿润。 “怎么了?”黎怀问。 “我的笔记——”唐桔伸直双手,把手里的笔记拿给黎怀看,“字都糊作一团了!白纸都变黑纸了!” 黎怀低眸一看,如唐桔所说,纸上的字完全糊在一起,比他的银票还严重。 银票至少还做了一点点儿的防水处理,还有一些字能看得,这笔记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见了。 “这山洪怎么回事啊——把我的笔记还给我——”唐桔说着还带上了点儿哭腔,“一页纸有几百个字——这里有将近百页。”他崩溃了,一声嚎叫以后大哭起来,“好多的字——补回来我的手肯定会酸死的——呜呜呜。” 虽然唐桔现在很伤心,但黎怀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得心都化了,他跟着唐桔骂了下山洪,随后哄道:“没事,我陪着你,我们重做。” “可是有些地方我都记不太得了......”唐桔说。 笔记也有使用频率高低之分,常看的地方唐桔记得清清楚楚,不常看的地方便忘了。 “我们一起想,肯定能记起来的。”黎怀说。 唐桔噘着嘴,靠进黎怀的怀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笔记已逝的事实。 趁着日头正好,一家人撩起衣袖开始干活。 黎怀和唐正信先去小溪边抗水回来,钟月兰和唐桔则在院子内寻找一些能用的东西,小花帮不上什么忙,它就只能用它的鼻子嗅一嗅,把一些被冲到屋里的动物尸体咬着扔出去。 唐里正在这时来了,他需要勘察每间屋子的情况,再根据屋子受损情况分配上头发下来的物资。 上头发放下来的物资肯定不够,整间屋子都被山洪推了的人家肯定得自己出资,又是一大笔钱。 “你们这屋子保持得还挺好的啊。”唐里正走入院子内,看过三房一厨一厕,除了没个顶儿有点漏风以外,屋子好好的。 “还是黎怀说的要加固,这才能在山洪之下保持着。”钟月兰说。 京中来的人已经在回京路上了,据小道消息称,他这次救灾有功,应该能得着些赏赐。 唐里正记着黎怀此次的功劳,便私心给唐家多分些物资,让他们不用自个儿出一分钱修房子。 当然,唐里正没有明面上说出来,他夸了黎怀几句,便赶着去下家了。 等着黎怀和唐正信抗水回来,家中扫除正式开始。 四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屋内用不了的东西丢了出去,又把能用的东西擦了个干净,地上也扫了,家又有了个大致的雏形。 只是镂空的屋顶一时间解决不了,就只能披星戴月睡一次,倒也是个别样的体验。 翌日,四人上了城,唐大牛的牛没有躲过一劫,所以村里暂时没了牛车,只能用两条腿走到城里。 第94章 城中一切照旧, 水灾并未给溪城带来太大的影响。 一家四口先去了木器店,家里的床脚泡烂了撑不住床,黎怀那张竹床太轻, 也许是跟着山洪一道儿飘走了, 总之黎怀的屋内空空如也, 所以他们得买四张新的床。 “我看这个合适,黎怀长高了,床也得买大的才行。”钟月兰走得快,她一下绕完了店, 停在一张一米八的单人床前。 唐桔听着钟月兰的话, 抬头看了眼身边的黎怀, 奇怪,明明四年前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 怎么这几年他们身高间的差距越拉越开。 现在黎怀都比他高了一个头了。 “那就拿这张。”黎怀说。 钟月兰看东西完全不纠结, 她三两下选了一张双人床、两张单人床,原价一两九百文,硬是让她说低了一百文。 见这家木器店的东西还不错, 钟月兰顺道定了三套桌椅, 配上床铺, 拢共三两。 大器具都买了后, 接着便是一些小东西。 那些锅碗瓢盆烂的烂、碎的碎, 还得重新买过。 黎怀怕银钱不够,便打算先去钱庄一趟,问问银票的事儿。 他跟唐家人约定了个地点碰面,便自行去了钱庄。 黎怀先跟钱庄伙计问了银票的事, 伙计自个儿不敢做主,他让黎怀稍等, 他到后院找老板。 “黎大夫。”孙宜运跨个步子进来,瞧见黎怀可是惊喜。 疫情过后几日,他得知唐正信和钟月兰都回来了,便带着孙家人先回了溪城。 他不是大善人,灾民的死活与他无关,他去安置区完全是为了黎怀,那时黎怀好好的,唐家人也都回来了,他便先回到溪城,还得张罗家里的生意。 “孙公子,好久不见。”黎怀抬手行了一礼。 “疫区的事儿都解决了?”孙宜运问。 黎怀点了下头,“都妥当了。” “行啊!”孙宜运一把揽上黎怀的肩膀,“不愧是你。” “哝,你今天来钱庄做什么?”孙宜运问。 “山洪把银票泡了,我来问问能不能用。”黎怀说。 “拿出来我看看。”孙宜运道。 黎怀将怀里的银票拿了出来,孙宜运接过仔细看了看,说:“估计难了,票码、金额、日期、印章全都糊了,恐怕得作废。” 孙宜运是商人,跟钱庄打交道的次数少不了,听孙宜运这么说,黎怀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你可是黎大夫,有名声的人就不一样了。”孙宜运道。 有名声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特殊一些。 钱庄老板从后院回来,看见黎怀和孙宜运正在说话,他笑呵呵地插话进来,又与两人打了招呼,“孙公子、黎公子。” “是哪张银票需要看呢?”老板礼貌问着。 孙宜运把手里的银票拿给老板,“瞧瞧能用吗?里头还有九十两。” 九十两是孙宜运刚刚问黎怀的。 老板拿了个单镜,沿着银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瞧了个遍,斩钉截铁道:“用不了。” “这回水灾黎大夫立了大功,想必不日就会有京中赏赐,你确定这银票用不了了?”孙宜运笑眯眯地看着老板,右手还时不时摆弄左手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 黎怀心想,好一个笑面虎。 之前百姓们说孙家是灰色产业起家他还有些不信,现在看着孙宜运这副笑不及眼底的样子,他信了五分。 别说,往常嘻嘻哈哈的人一严肃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儿气势。 老板一听,立马转变话头,“不过我可以查查账,账目对得上就能换。” 之前把一百两银票换成九十两是黎怀亲自来的,他还记得是哪年哪月哪日,老板一对账目,就找出这笔九十两一直没人用。 “你要都提出去还是?”老板问。 “七十两存着,拿二十两吧。”黎怀道。 他们今日大抵用不到那么多钱,七十两都带在身上也是累赘。 “成。” 老板叫伙计去拿钱,他则新列一行出来,记上了黎怀的名字,“黎大夫,这次可得好好保管,只此一回。” 老板看着钱庄内没有其他人,又小声说一句,“也别跟别人说着银票是换的。” 规矩不可乱,他这次是特殊处理了,若黎怀去跟别人说了这事,别人都拿糊到看不清的银票来换钱,那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黎怀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既然享受了特殊对待,就不能嚣张地大肆宣扬。 等着伙计拿钱的过程中,黎怀把孙宜运拉到一边,问他怎么知道京中会有赏赐下来。 商人的消息很灵通,黎怀还以为孙宜运掌握了他还未掌握的信息。 哪曾想,孙宜运两手一摊,“我编的。” 黎怀听后,一时语塞。 这人胆儿也忒大了,官家的事情也能随便编来。 做生意的人胆子比天大啊。 “又没事,他也不可能去官府问。”孙宜运拍了拍黎怀的肩膀,“安心啦。” 伙计将二十两银子拿来,老板的新银票也好了,黎怀将银票和银两往怀里一揣,就打算走,临了想起来孙宜运在水灾后帮他那么大个忙,脚步又顿住。 “改日有空我请你吃饭。”黎怀道。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请孙宜运吃一顿饭。 孙宜运刚叫自家伙计把钱抬进钱庄里存起来,就听见黎怀说要请他吃饭。 他双眼一亮,连忙说着:“好啊好啊!” 要知道他跟黎怀当合作伙伴当了两年半,这是他头一次听见黎怀要请他吃饭。 第99章 “就今天吧!我有空!”孙宜运道。 “我今天有事,改日。”黎怀也是受不住孙宜运这个风风火火的脾气,“改日我去安康膳馆找你。” “行!我要吃最贵的。”孙宜运说。 “那就吃最贵的。”黎怀应着。 约好吃饭的事,黎怀带着钱出了钱庄。 他到集合的地儿后,唐家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如何?还能用吗?”钟月兰问。 她并非觊觎黎怀的银钱,而是担心黎怀的钱被钱庄毛了去,那可是九十两啊!要是钱庄直接不认,那黎怀不是损失了一大笔钱。 “可以!我换了银票和银两,咱们可以放开了买。”黎怀说。 “放开啥啊放开,咱们就买必需品。”钟月兰说。 四人到了瓷器店买了些锅碗瓢盆,他们也不求多,就买了四人用的碗和勺,再买几个被山洪摔了的用来装米面的罐子,去二两银子。 接着四人又买了米面、菜和肉,花去三两半的银子。 这东西不像床和陶瓷罐,它们的价格弹性低,所以涨了价人们还得买。 溪城周边的村子淹了不少,今年的收成肯定得收到影响,现在溪城内的粮价还不算太离谱是因为有官府托底,不过就算如此,米面的价格还是陡增,本来一斗米三十文,现在一斗米六十文了,直接涨了一倍,令人瞠目结舌。 唐正信和钟月兰怕后面的米价越涨越离谱,便咬了牙买了足够四口人半年吃的米,花了他们两千七百四十五文。 放在三月以前,唐正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花这么多的钱去买米。毕竟家里囤着的自己生产的米吃个一年半载没有问题。 山洪真是害死人,把他们家中存着的所有粮食和腌肉都毁了。 “没事,钱还能再赚,阿怀和阿桔都还在长个子,得吃好的。”钟月兰一眼瞧出自家夫君情绪不佳,她上前哄着。 “是,俩孩子得吃好点。”唐正信说着,掏出自己的藏银把米钱付了。 四十六斗米就是五百五十二斤的米,这重量只靠唐家四口人是怎么也抗不回去的,还好米面铺子见他们买得多,主动说着会送货上门,这才免了一个麻烦。 不然他们真得跟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儿挪米回去了。 买过生活必需品,黎怀又去书坊给唐桔买笔墨纸砚,这四样东西都被山洪给浸毁了,只能重新买过。 伙计见黎怀平安无事,开心得不行,还帮黎怀免了十几文,让黎怀凑了个整,三两银子拿走笔墨纸砚。 唐家四人一通采买,在阳光微微西斜的时候,走上了回家的路。 今日高强度走路,让唐桔走到半程都有些双脚发软,他颤抖着双腿,梗着一口气,就是不说自己累了。 爹爹、娘亲和黎哥哥都很累了,他要是说一句腿酸,肯定有人愿意背他回去,但他不想。 “是不是走不动了?”黎怀一直注意着唐桔,他的速度一直在变慢,肯定是走不动了。 “没有。”唐桔摇了摇头,腿下忽然一软。 黎怀眼疾手快揽住唐桔的肩膀,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唐叔、钟姨,我们歇会儿吧,我有些累了。”黎怀道。 他大概能猜到唐桔为什么不开口,唐桔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他肯定是不想麻烦他们,才不愿开口,既然他不想开口,那就由他来。 反正他们已经出了城关,接下来不赶时间。 唐桔听着黎怀的话,感动地看向黎怀,黎哥哥对他真好。 四人走了许久,在阳光落下、黑暗降临的最后一刻,到了家中。 唐正信先拎了一点儿米面回来,钟月兰用新的面配着青菜,煮了碗蔬菜面。 四人在院内支了个桌子,围在桌边吃着热乎的面。 小花也分得一碗,但它的那份里没放盐,清淡得不行,它不挑,只要有得吃,什么都行。 黎怀一筷子夹起面条往口中送,热乎的面富有嚼劲,他边吃边往唐桔那儿瞧,见他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一副餍足的小猫模样,黎怀都觉着自己这碗蔬菜面又好吃不少。 什么叫做秀色可餐,他现在是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六一啦。祝我的读者宝宝们都年轻心态,心想事成 第95章 吃过饭, 大家就散了,黎怀到厨房烧了一盆水,兑了点儿冷水后, 端着到唐桔门口。 叩叩。 黎怀轻轻敲响唐桔的房门。 唐桔可能正在做什么事儿, 说着“来了”后, 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又过了十几秒才出来开门。 唐桔见门外的人是黎怀,不由得问了句,“黎哥哥, 你怎么来了?” 黎怀指了下地上放着的水盆, 带了点儿调皮道:“我觉得你应该需要摁脚服务。” “你怎么知道!”唐桔当下就跟黎怀撒娇道:“我刚刚从床上下来, 感觉两条腿都不是我的了,我一路扶着东西才过来的。” 听唐桔这么说, 黎怀忍不住笑了。 原来刚刚屋内那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是唐桔一路“过关斩将”的声音。 就是现在,唐桔都得扶着门框,两腿止不住地打颤。 “我扶你进去。”黎怀说。 唐桔安心地靠在黎怀身上, 由黎怀扶着自己进屋。 等着坐在床上, 唐桔才好奇地问着:“黎哥哥, 你都不会脚疼吗?” 黎哥哥不比他壮实多少, 却好像从来没听他说过累。 “我之前的步是白跑的吗?”黎怀笑着说, 把水盆放在唐桔脚前,他先脱去唐桔的鞋子,随后托着他的双脚往温水里放。 因为怕水的温度烫到唐桔,所以黎怀放下的速度非常缓慢, 等着唐桔的脚底碰着水,他问:“烫吗?” 唐桔摇了摇头, 回道:“不烫。” 他看着黎怀的发顶,心跳声大得吓人,只是脱鞋、泡脚而已,为什么他的心里跟闯进了一只小鹿一般。 明明其他家的哥哥、姐姐也会给弟弟、妹妹洗脚来着...... 黎怀蹲在唐桔面前,双手完全放下,温水浸过唐桔的脚背,停在脚踝处,他抬起眸子,双眸微微弯着看向唐桔,“我只是看着瘦,实则体力不差的。” “噢、哦。”唐桔忽的觉着面热,眼神不自觉地往边上一飘,落在自己的脚上。 黎怀学医,自知道脚底有什么穴位按了可以缓和腿酸,不然以唐桔这样高强度的走路,明日两腿定会酸得动不得。 唐桔皮薄,黎怀就控制着力道,达到微疼又不会太疼的程度,“力道大了的话,你就随时告诉我。” “嗯。”唐桔点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手触动水的水波声。 唐桔瞧着面前认真的黎怀,头一次发现黎怀的眼睫毛很长。 男子以壮硕有力为美,唐桔却不这么觉着,要他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比不过黎哥哥。 黎哥哥长得俊朗,身高又高,虽然瞧着没那么壮硕,但确实如他所说力道很大...... 唐桔胡思乱想着,思绪慢慢飘远,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黎怀觉着水温有点儿降了,正抬头看向唐桔,就见唐桔身子往边上一歪,看着就要砸在床板上。 黎怀赶紧抬手,用自己的胳膊接住唐桔的脑袋。 唐桔的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如此磕下去,磕醒了还是小事,就怕磕疼了。 他的床也被山洪侵蚀了,这儿少一根、那儿断一截,有点儿摇摇欲坠的意思,要再不小心磕到哪个尖尖,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黎怀撑着唐桔的脑袋,缓慢地放落他的脑袋,唐桔就以坐着侧身躺下的姿势睡着。 今天的唐桔果真是累惨了,连按脚这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都能睡着。 黎怀先把唐桔的脚从水盆里拿出来,再用布巾仔细擦干净,接着他跨过水盆,把唐桔的双脚挪上床,又轻手调整了下唐桔的位置,让他脑袋落在枕头上,盖好一边叠着的薄被子。 醒着的唐桔就像个热烈的小太阳,而睡着了的唐桔带着一种静谧的美意,黎怀没忍住抚上唐桔的脸颊,他没敢整手抚上去,只有拇指和食指两个指尖微微碰着。 好好睡吧,我的桔子。 黎怀看了好一会儿,才吹灭屋内的蜡烛,端着已经凉透了的水盆,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翌日,阳光明媚,院子外头传来鸟叫声,除了院子边儿的大树倒了,一切如常。 木器铺的伙计赶了个早,辰时末就把木床和桌椅送来了,浩浩荡荡两大车子。 唐正信和黎怀先把屋内的烂床搬出来,再把好的床搬进去。 “你力气还挺大啊。”唐正信道。 他常年干农活,每日锄地,练得力气不小,他没想到黎怀看着挺瘦一人,居然跟他一起把床抬起来时床是平行的,而且两人往屋内走又平又稳。 “我还是有练力气的。”黎怀道。 一开始他只是绕院子跑,后面身体更好了以后,他便加上了全身锻炼,其中力量训练是重中之重。 第100章 先不说手术、针灸那些高难技术,单单是心肺复苏,就需要他有持久且稳定的力量。 之前在安置区时他透支了两日的体力还能做上一小阵的心肺复苏,就说明他的力量本来就不错。 “长大了。”唐正信道。 也是在这个时候,唐正信才发现与他面对面站着的黎怀不知何时身高已快与他相当,而且声音脱去那股稚气,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再大也是唐叔的侄儿。”黎怀答。 唐正信听了一愣,随后他哈哈大笑起来,“也是,再大也是咱唐家的娃儿。” 唐正信和黎怀干些力气活儿,擦新床的活便落在钟月兰和唐桔身上,搬离一张床,他们就拿着扫帚赶紧把床下的灰扫掉,等着新床进来,再用沾湿了的抹布在新床上擦一遍。 钟月兰擦着正房的新床,开口问唐桔,“今儿腿会酸吗?” “不酸。”唐桔说:“昨天黎哥哥帮我按脚了。” 今天早晨唐桔醒来的时候,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他安分地躺在床上,头枕着枕头,身上盖着被子,怎么想都知道是黎怀帮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一想着自己居然在按脚的过程中睡着了,唐桔两手攥着被褥,脸一红钻入被子之中,忽然他想起什么,摸了下自己的嘴角,又伸出个手摸了下枕头,还好,没有流口水。 专业大夫技术就是好,他一觉睡到天亮,精神饱满不说,双脚也没有一点儿酸胀的感觉。 黎哥哥会医术真是太好了。 倒是钟月兰听了,总觉着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改变。 哥儿和姑娘的脚很宝贵,一般是不会轻易示人的,更何况是泡脚...... 可哥哥帮弟弟按脚......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钟月兰百思不得其解,觉着怪又好像不怪,毕竟黎怀那么疼唐桔,自个儿又有一身精湛的医术,给唐桔按个脚也正常...... 钟月兰一时没抿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便把自觉往脑后一抛,接着跟唐桔闲聊起来。 床搬好后便是桌椅,屋内东西一换,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木器铺的伙计走后,唐里正来了,他指挥着村民,把分给唐家的瓦片往院子外一撂,又到下家去。 唐正信去找过唐天昊,想跟他商量修屋子的事情,但唐天昊的胳膊在山洪中被冲断了,现在还在恢复静养阶段,无法,唐正信就只能先把茅草顶儿搭在屋子上,撑一阵子。 放瓦片简单,固定瓦片却有点儿难度,没有唐天昊看着,唐正信就是把瓦片搭在屋顶上了,也有掉下来的可能。 接着米面铺子的伙计来了,一大车的东西往院子外一放,还得他们自个儿抬进厨房里放着。 这些东西比三张床、三套桌椅重多了,就是唐正信也只能一回扛两袋,左肩一袋、右肩一袋。 黎怀帮着往厨房里扛米,扛得冒汗,整个人吭哧吭哧喘气。 这下好了,今日的力量训练超标了。 钟月兰和唐桔两人扛一袋,也是累够呛。 在一家四口的努力下,米面全部放入厨房中。 黎怀双手反着撑在院子里,头微微仰着喘气休息。 累到这种地步,他也顾不上形象了,反正家里都是自己人。 身边忽然有着微风,本来贴在面上的发丝也浮动起来,黎怀侧目看去,是唐桔拿了个老大的树叶子在他旁边扇风。 “我不热。”黎怀说。 心静则凉。 “我知道你不热,只是我爱扇。”唐桔往台阶上一坐,手下动作轻柔,徐徐微风让人身心愉悦。 “昨日黎哥哥帮我按脚,今日我就帮你扇风。”唐桔说。 “我们之间还需要有来有回?”黎怀说。 “当然。”唐桔答,虽然黎怀并没有往他这儿看,但他还是猛地点头,“就是亲兄弟都要明算账的。” 他不能只受着黎怀的好,他也要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对黎怀好。 奇怪的胜负心在这时突然冒了出来。 黎怀没有再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受着这股微凉的风。 “兄弟”两字听来实在有些刺耳,他不想跟唐桔做兄弟。 黎怀昂着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几片白色的云飘过,让他躁动的心也宁静下来。 他不禁嘲笑自己,都多大的人了,还耍这样的脾气。 船到桥头一定会自然直的。 第96章 六月十三日, 黎怀在新买的床上醒来,他好久没睡过这么舒适的床了。 自天灾以后,黎怀不是睡木板床就是睡地上, 把他的腰板硌得生疼。 现下睡在软乎乎的被褥上, 黎怀难得起了赖床的心思, 他在床上又眯了一小会儿,才翻了个身起来。 昨日抬了不少东西,让他两手肌肉有些僵硬,带着一点儿酸疼感。 他穿来的这个身子可能天生偏瘦, 再怎么练都练不起来, 本来好不容易练起来的薄肌, 又被天灾消耗殆尽。 算了,能锻炼到何种程度就练到何种程度。 黎怀梳洗一番后, 绕着院子重新跑起步来, 小花经历过天灾后,更加粘人,一见黎怀外出跑步, 它也从窝里起来, 跟在黎怀身边跑着。 一人一狗就这么慢慢跑着, 从微微暗沉的天, 跑到第一抹阳光自天边升起。 吃好早饭, 黎怀和唐桔收拾收拾正要往唐大夫家去,就听着有人敲门,黎怀离院子门最近,顺手就开了门, 没想到站在门外的是钟明益和谷青。 谷青手腕处挎着个竹篮,竹篮里有些菜冒了出来, 看来是带了点儿东西来。 “舅舅、舅夫郞。”黎怀先打了声招呼。 唐桔探头出来,跟着喊道:“阿舅,舅夫郞~” 钟月兰和唐正信听到黎怀和唐桔打招呼的声音,一人从厨房出来,一人从后院出来。 “你怎么这时候来?”钟月兰问。 六月十三日,很平常的一天,钟月兰想不通为什么钟明益会在这个时候带着谷青上门来。 钟明益别别扭扭地没开口,倒是谷青帮他说了话,“明益这是担心你们,这才赶来看看呢。” 黎怀侧了身,让钟明益和谷青两人进院子。 谷青边走边说,一月前天灾他们村子也淹了,但他们离溪城最近,救灾的队伍第一个救的就是他们村子,所以他们一家四口都没事,就是钟阿婆的腿被山洪一淹,之前的腿疼又犯了,这才来不了。 青溪村比他们村子地势低,他们的村子都被淹了更别说青溪村,在安置区开放后,钟明益就一直有意要来看看,他花了两日把家里的事安置了个大概,才腾出时间来钟月兰这儿看看。 现在看唐家人都安好,钟明益应该放心了。 “你们来这么早,早饭吃了吗?”钟月兰心头一软,口气也松了些。 “路上啃了个地瓜。”谷青说。 “地瓜哪够,吃饭来。”钟月兰说着就去厨房内张罗早餐。 唐正信见没什么事,他又回后院忙碌去了,虽说田被大水淹了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但田间还是有一堆农活要做,他得把断了的锄头安在个新的木棍上,等会拎着去田间。 黎怀走到钟明益身边,“钟阿婆的腿疼犯了?” “是啊。”钟明益想起黎怀刚刚正要出门,猜他可能是要去唐大夫那儿,“等会儿我跟你去拿点儿膏药,上次的膏药都被山洪冲了。” 因为钟阿婆有腿疼的老毛病,所以黎怀备了很多敷腿的膏药给钟明益。 本来那些膏药都在家里好好放着,这下来个无妄之灾,十来帖膏药随山洪而去,自由了。 “好。”黎怀答。 从第一次见面以后,钟明益好像隐约有在变好,膏药都是他拿的,两家之间的交流也多了些许。 黎怀一开始很讨厌钟明益这个人,现在这个厌恶感有所下降。 “你们的屋子好像没什么事儿?”钟明益闲来无事,扯了个话聊。 黎怀就跟他说了先前加固房子的事,钟明益没想到黎怀还有如此远见,一瞬间又觉着自己被比下去了。 明明他苦练书法,好不容易比黎怀的字好看了呢。 “不过屋顶被掀了,也不算没什么事。”黎怀说。 钟明益心里不得劲,没有再说什么。 钟明益和谷青在唐家吃了碗白粥,这才随黎怀和唐桔去唐大夫家。 “你现在的医术如何?”谷青在唐桔身边,跟他闲聊着。 唐桔已经在黎怀身边学了两年医了,不知道如今的他医术如何。 刚开始谷青听说唐桔要学医,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觉着唐家人都疯了,才会允许唐桔这么胡闹。 后来他也劝过唐桔机会。 但在一回来唐大夫这儿看病,是唐桔帮他包药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唐桔身上的光芒,耀眼地吓人,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劝唐桔放弃学医。 钟明益听见了,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好好个哥儿学什么医。” 第101章 就是他姐离经叛道,唐桔才会随了她的性子,不走寻常路。 钟明益的话一出,四周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舅舅。”黎怀说:“等会给你的膏药可是唐桔包的。” 唐桔做事细致,吃苦耐劳,硬是撑了两年下来,不喊苦不喊累,现在他已经有了分辨草药的能力,而且具备了简单制作药剂的手上功夫,成功揽下了包药的活。 钟明益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再说话。 这些年来唐桔听过不少这样的话,倒也练就了一副厚脸皮,他道:“阿舅,你可别小瞧我,没准你以后还要找我看病呢。” 最近黎怀开始教他诊脉了,想必看诊治病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钟明益本想开口呛一句,正看着走在他半身以前的黎怀转头看来,那眼神可吓人,就跟利剑一样扎在他身上,叫他把那句泼冷水的话咽了下去。 这娃娃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眼神变得这么吓人,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到了唐大夫家,大家各司其职,黎怀坐在看诊台后,唐桔去给钟阿婆准备膏药。 唐大夫家现在是个四面漏风的状态,但为了村里的百姓,还是得勉强把医馆开起来。 拿过药后,钟明益和谷青也没在青溪村多待,他俩跟黎怀和唐桔打了声招呼,就离了唐大夫家。 就算他们不走,黎怀和唐桔也没空招待他们,疫病之后有些人的病拖成了慢性病,每天都要到医馆看病,一般只有开门前一刻钟是轻松的,后面人来得多了,就忙起来像陀螺了。 八月一日,官府的奖赏下来了。 一大早,唐里正就遣人到各家各户通知,说要开个村会。 大家聚在村中大堂,等着唐里正说话。 唐里正身边站着许知县,两人身后站了四位衙役,衙役边上放了两个大木箱。 “此次召集大家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唐里正开了个头,接着他弯着腰,让许知县上前一步讲话。 许知县两手背在身后,咳嗽两声,“大家也看到了我身后有两个木箱子,这是从京城来的赏赐。” 赏赐?! 大家何曾听过这样的词,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安静!”唐里正大喝一声,村民们的说话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许知县等着大家都安静下来了,继续说着:“天灾无情,人却有情,圣上仁心宽厚,念青溪村村民用心肺复苏术救人有功,当赏。” 许知县顿了一下,“其中,唐大夫奔波于灾民之间,救死扶伤,得大赏;黎怀不顾生死,主动前往疫区,治好疫者并控制疫情,如此舍生忘死、心系人们的品性,得特赏!” 话音落下,许知县让衙役把东西抬上来。 大家一听不止唐大夫和黎怀有赏赐,其他实施了心肺复苏术的人都有,讨论声再次大了起来。 “黎哥哥,你有赏赐!”唐桔由衷替黎怀高兴,他拉着黎怀的手臂,一跳一跳的跟兔子一般,让人不免跟着开心起来。 “就希望是些实用的东西。”黎怀笑着说。 他现在不需要珠宝,那些个东西华而不实,倒是直接给他金银最好。 再不济,赏点儿米啊、菜啊、肉啊的,也行。 许知县说完话后就往后一退,按功奖赏的事让唐里正来。 唐里正一个个点着名儿,人们排着队上前领赏。 许知县双手环胸站在一边看着,黎怀觉得他大抵是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 毕竟一个官员分发赏赐的东西,容易暗中毛了去,最后落到村民手上的就只是毛毛雨。 实施过心肺复苏术的村民一人一两银子,唐大夫得五十两,还有一些粮食、布匹。 分到唐大夫那儿,一木箱子分完了,还剩下一木箱。 “黎怀。”唐里正唤道。 黎怀穿过人群到唐里正面前,两位衙役把剩下的木箱子打开,里面放有白银二百两,一些粮食、布匹,还有几张纸。 唐里正将纸拿过来,打开念给黎怀听。 圣上见他抗疫有功,特免了他们唐家三年的税,又给了两亩良田,以奖赏黎怀。 这下黎怀傻了,他完全没想到圣上给他的赏赐这么多。 唐里正喊了黎怀两声,“愣着干什么,接东西啊。” 黎怀一跪,“谢圣上恩赐。” 村民们见黎怀得了这么大份的赏赐,纷纷恭喜他,没个眼红的人。 毕竟让他们只身前往疫区,他们谁也不敢,这是黎怀用命换来的钱,自不可跟他们的相提并论。 黎怀下来后就把良田的地契给了唐正信,“唐叔,这地儿就属于唐家了,咱们都不会种地,还得请您帮帮忙。” 唐正信拿着地契,顿时觉着手中这张纸沉得很,让他又喜又苦。得了良田是好事,但这意味着数不清的活正在朝他奔涌而来。 罢了,这可是黎怀好不容易得来的良田,可得好好种上庄稼供他们粮食才是。 唐正信一把揉上黎怀的头,话里都是对黎怀的自豪,“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出息,真是我们唐家的好小子。” 第97章 忽然得了笔赏赐, 黎怀正琢磨着如何使用。 之前被搁置在脑后的开医馆计划被重新挖了出来。 如今他已积累了些许名声,以十六岁的年纪开医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先前孙宜运说的官方推荐信或者联名信在这时都不是难题,想来经过天灾一时, 县衙和村民们都乐意帮他这个忙。 黎怀躺在床上, 将开医馆的条件一条一条想过去, 条件倒是都没了问题,就是别的事让他犯了难。 首先,大夫和助手不够,不过这个可以通过招人解决, 相对好处理些, 难住黎怀的是另外一件事。 溪城和青溪村的距离不算近, 就是坐牛车都得花上几个时辰,如果在城里开了个医馆的话, 他肯定要住在城里的, 不然每天花几个时辰在赶路途中,既累了他也浪费了时间。 但他又不想离开唐桔,离开唐家。 如此便成了两难的事。 唐桔如今才十四岁, 正是粘人的时候, 让他离了唐正信和钟月兰, 跟他一起去城里开医馆, 黎怀做不出这事儿。 黎怀翻了个身, 外头的秋风徐徐吹过,吹在他的背上。 带着满脑子的思绪,黎怀沉入梦中,今夜他睡得不安稳, 经常醒就不必说了,就是睡着的时候都梦多、梦杂, 以致于他醒来的时候,觉着跟没睡一般,脑子还混沌得很。 黎怀虽然看着成熟、稳重,但钟月兰和他相处了三年多,早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自家孩子有什么异样,钟月兰一眼就看了出来。 今日的黎怀安静许多,话也少,附和唐桔时的笑容又浅又假,就跟假人上身一般。 “阿怀,你今日陪我去上香,要带去庙里的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动。”钟月兰说。 黎怀还未说话,唐桔就出声道:“啊?那我也要去——” “你去唐大夫那儿帮忙。”钟月兰揉上唐桔的脑袋。 “我想跟娘亲和黎哥哥一起去......”唐桔一瘪嘴,撒娇道。 钟月兰把唐桔拉到一边,小声地与他说了几句话,唐桔就散了要跟着的念头。 临了要去唐大夫家时,唐桔凑到黎怀身边,踮着脚尖在黎怀耳边点菜,说要寺庙边上的糕点。 黎怀欣然应声,唐桔就带着小花走了。 钟月兰说东西太多是个借口,实则她只让黎怀背了个小竹筐,筐里放了香和要供奉的水果和菜,不算重,钟月兰一人背着也完全没问题。 走在去往寺庙的路上,钟月兰开了口,“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黎怀习惯性地回答,“没什么事。” “你骗得过正信和阿桔,骗不过我。”钟月兰说:“不过我也理解,在你这个年纪,我也什么话都不想跟大人说。” “不过有些事,一个人闷头想是想不出结果的。”说完这句话,钟月兰便闭了嘴。 两人安安静静走在乡间小道上,谁也没在说话。 钟月兰也不心急,她想开导黎怀,也得黎怀需要她开导才是,没准黎怀自个儿已经想清楚了,是她多管闲事了说不定。 钟月兰正这么想着,就听见黎怀那边出了声。 “钟姨,您觉得我应该去城里开医馆吗?”黎怀问。 他或许真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不能自己一人钻牛角尖。 这算什么烦恼? 钟月兰想也没想直答:“如果你有能力,去城里开医馆当然是最好的。” 村里资源有限,黎怀医术高超,还得了官府点名,能去城里开医馆是最好的选择。 她早就知道黎怀不是麻雀而是凤凰,广阔的天空更适合他。 “这对你而言是个很好的选择,你在烦恼什么?”钟月兰问。 黎怀不是一个轻易烦恼的人,他既然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他现在在烦恼的事情与开医馆有关。 第102章 是开医馆的花销还是医馆内的人员? 黎怀深吸了口气,老实说道:“我不想独自一人去城里。” “一个人?” “城里跟村里相距这么远,我如果开了医馆就不能天天回来。”黎怀抿了下唇,“我不想这样。” 没想到黎怀还有这一面,忽然之间,钟月兰觉着这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让阿桔陪你去呢?”钟月兰说。 “嗯?”黎怀猛得转过头看向钟月兰。 “阿桔跟着你学了两年了,跟你一道儿去城里开医馆,正好历练一下。”钟月兰说。 “您不会舍不得吗?”黎怀问。 换作他他就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钟月兰说:“但他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再过两年及笄就能嫁人,我总不能一直藏在家中。” 钟月兰想起她十四岁时就跟钟阿婆一起绣花,还有一次自己送织物的经历,就觉着该放手让唐桔独自历练一下。 不过他也不能算独自历练吧,还有黎怀陪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到时候真发生了,我估计会跟你们一起上城住一段时间。”钟月兰笑道。 再怎么心大的父母,也得跟着自家孩子住个两、三月看看情况。 “那唐叔呢?” “他都三十老几了,自己过几个月没事。”钟月兰说。 黎怀跟着钟月兰一起笑起来,烦恼的情绪弱了不少。 之后到底如何,他还得回去问一下唐桔的意见,若是唐桔不愿意跟他去城里......那他就每周回来一次。 两人一道儿进了庙,钟月兰将祭拜的东西放在桌上,点燃了香,她跟黎怀一人拿一根。 “神明在上,我是钟月兰,今日来到这儿,希望您能保佑我们一家健健康康,哦、对了,家有一子想开医馆,也希望您能保佑他开医馆顺利。” 钟月兰虔诚地跟神明说着心愿,接着拜三次后,她和黎怀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让我来求看看你开医馆会不会顺利。”钟月兰心血来潮,她拿过神像边上放着的筊,在心里问了个问题后,把筊丢在地上。 啪嗒一声,筊清脆落地。 黎怀伸长脖子,也想看看是个什么结果。 只见地上的筊一正一反,这是神筊,说明神明是同意的。 “太好了。”钟月兰高兴地弯腰把筊收起来。 待钟月兰走过来,黎怀好奇地问着:“钟姨,你刚刚问了什么?” “问你能不能开医馆。”钟月兰答:“结果你也看到了,神明很高兴,你尽管开就是。” 既如此,黎怀便打算将开医馆的事情提上日程。 开医馆又不是离开这儿,等他赚了钱,买了马,就能大大缩减两地之间来回的时间成本。 两人在庙里等了好一会儿,钟月兰才把祭拜的东西收起来。 走出寺庙的大门,黎怀记着唐桔的嘱咐,在寺庙旁边买了个绿豆糕。 回程路上,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谢谢您。”黎怀说。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钟月兰的用心良苦,那他就白活两辈子了。 “客气什么。”钟月兰揉上黎怀的脑袋,这时她才发现黎怀已经比唐桔高了很多,揉唐桔时她还需要低弯着手,揉黎怀时的手却趋近平行,“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聊聊,虽然我没读过书,给不了什么高深的见解就是。” “没有,钟姨帮了我很多。”黎怀说。 此时此刻,他再次觉得能被唐家人捡到,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回到家后,黎怀带着绿豆糕去了唐大夫那儿,寺庙离青溪村不远,他到唐大夫家的时候不过午时刚过。 正值唐桔休息的时候,他啃了口黎怀带来的绿豆糕,腮帮子鼓鼓的,跟仓鼠差不多,可爱得不行。 “黎哥哥,你的心情好点儿了吗?”唐桔两只眼睛圆圆的,自下而上看着黎怀。 “怎么这么说?”黎怀单手托着下巴看向唐桔。 现在没有病人,他才有闲工夫,能跟唐桔一块儿坐着休息。 “娘亲说你今天不高兴,要带你出去散散心。”唐桔吞下喉间的绿豆糕,他有些不满道:“明明我也可以哄黎哥哥的。” “我现在好多了,不用哄了。”黎怀笑说。 “原来黎哥哥你真的不高兴。”唐桔正色。 他完全没有看出来黎哥哥今天不高兴! 这是一个弟弟该做的吗?不是! 唐桔瞬间觉得手里的绿豆糕都不香了,他转过身,两腿落在长凳两侧,猛得往前挪,挪得跟黎怀几乎脸贴脸。 唐桔细细想着黎怀今天早上的样子,跟现在做对比,眼睛依旧好看,鼻子也□□,嘴角...... 是了,早上的黎怀嘴角没有现在上扬的弧度大。 黎怀被唐桔的猛然突进吓一跳,身子往后倾了点儿避开唐桔的眼神。 他受不了这么近的距离。 “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黎哥哥。”唐桔伸直的身子弯了回去,他自顾自地嘟囔,话里话外还带着一点儿不甘心,“下次我一定要第一个发现黎哥哥不高兴!” 黎怀耳朵尖,听着唐桔嘟囔的话。 他问,“为什么要第一个发现我不高兴呢?” 唐桔听到黎怀的问题,活跃的心思忽然一顿,这个问题问倒了他。 “怀小子,过来搭把手。” 唐大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黎怀答应了一声,他垂下眸子,跟唐桔说:“你先吃着,我去看看”,接着就从唐桔身前离开。 一阵风顺着黎怀离开的方向吹动唐桔的脸颊。 唐桔看着黎怀远去的背影,深思着黎怀刚刚的那个问题。 是呐,他为什么想要第一个发现黎哥哥不高兴呢? 为什么呢? 唐桔终究没有想明白,他把这份感情归咎于家人身份上,他几口吃完绿豆糕,洗干净了手,重新投入包药的工作当中。 第98章 当夜, 黎怀单独问了唐桔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城里开医馆。 “开医馆!还是在城里!”唐桔兴奋道:“那我当然要去呀。” 听唐桔这般口气,黎怀觉着他没有考虑到深层次的事情。 “唐叔和钟姨大抵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城里, 你也愿意吗?”黎怀直接点明。 如黎怀所料, 唐桔确实没想到这点, 他一直以为他们家四口人是一起移动的。 开医馆的兴奋一下子停滞。 “爹爹和娘亲不去吗?”唐桔问。 黎怀走到唐桔身边侧身坐下,两人的手都撑在床上,但之间还有一点儿距离,没有碰在一起, “唐叔有六亩地要管, 肯定离不了村子, 那唐叔在村子里生活的话,钟姨自然得留下来照顾他。” “这样听来, 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去城里开医馆?”黎怀说。 唐桔点了头。 如今的他十四岁, 有些事情一说便通。 黎哥哥说得非常有道理,爹爹种了半辈子的田,要他舍去村里的田跟他们去城里开医馆, 大概是不可能的, 而娘亲又不会让爹爹一个人在村子里生活。 他想跟黎怀去城里开医馆, 却又不想离开爹爹和娘亲, 两难的问题现在落在了他的头上。 “不急, 你好好考虑。”黎怀看唐桔的情绪一下便落了下来,他赶紧跟唐桔说了个后路:“就是不跟我一起去也没问题,我会每周回来一趟的。” 自问了唐桔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城里开医馆后已经过了十四日,黎怀一直没等到唐桔的回复。 他也不急, 这种重要的事情确实需要考虑再考虑,就是唐桔最后决定不跟他一起去城里, 他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八月十五日,黎怀独自上了城,开医馆不是一下就能完成的事情,他得从现在开始慢慢计划。 不过黎怀没有开店的经验,两世都是如此,所以他到城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安康膳馆找孙宜运。 前两日孙宜运刚刚开起安康膳馆的分馆,开店这套流程他应该已经很熟悉了,找一个熟悉的人咨询比自己闷头摸索好多了。 “您在这儿等下。”伙计跟黎怀说了声,到后院去找孙宜运。 黎怀来安康膳馆的次数不多,伙计不识得他也是正常的,趁请人的这段时间,黎怀在安康膳馆内闲溜达起来。 跟刚刚开店时相比,现在的安康膳馆完善许多,墙面上挂着的菜单牌子上已然有几十种药膳,各种疾病的预防与后续康复,都能在这儿找到相对应的药膳。 堂中的桌椅多加了十套,堂内陈设也多了许多,名画、书法,将整个安康膳馆的档次提升了上去。 黎怀借着安康膳馆的屋子,开始思索医馆的装修,如果让他将这个铺子变成医馆,他又会如何陈设。 正想得入神,就听着一声招呼,冲进黎怀的耳朵里。 孙宜运依旧不着调,一上来就揽住黎怀的肩膀,“黎大夫,今日要请我吃饭了吗?” 第103章 上次黎怀说过后他就心心念念到现在,期间他去了唐家两次,黎怀都没请他吃饭。 黎怀把孙宜运的手从自个儿肩膀上拿下来,再往边上小退了几步,随后道:“走吧。” “噢?”孙宜运睁大了眼,“真要请?” “嗯。”黎怀应声。 这下孙宜运不客气了,直接带着黎怀到城内最贵的饭馆,两个人吃饭还用了个包厢。 不过黎怀本来就有事要问孙宜运,到包厢说事也方便一些。 “我尽情点了?”孙宜运拿着伙计拿来的菜单,看了眼黎怀的眼色。 这儿的菜都不便宜,一份清炒时蔬就得一百多文,跟外头小摊、小铺子卖的炒青菜差了有十多倍。 “尽管点。” 黎怀大致看了眼菜单上各菜的价格,最贵的菜也在他还能支付得起的范围内。 他们两个人吃饭本来就点不了多少,最多十两应该就能解决。 “好耶!”孙宜运高喊一声,嘴里的菜名跟顺口溜一样滑了出来。 点好饭菜后,孙宜运还点了一壶茶,两人对坐着饮茶,从包厢窗户看出去,还能看到嘈杂、热闹的街道。 “是嘛,你终于要来城里开医馆了。”听过黎怀的话,孙宜运端杯喝了一口热茶,砸吧砸吧嘴接着道:“现在找铺子正合适。” 八月距离天灾过去两个多月,受灾的铺子及时休整,现在待租、待售的铺子大多是翻新过的,虽说价格有所上涨,但铺子的质量也跟着上涨。 有些个外表看不出来,内里却早已被腐蚀的铺子经过这次水灾后彻底崩溃,没修好的话是没人会租的。 所以在这个时间节点挑选铺子是最好的选择。 “你要开的是医馆,所以也不用选太热闹的地段。”孙宜运再说。 医馆性质特殊,好的医馆就算深藏于小巷之中,也会有人特意寻到那儿去。 当然首先得是好的医馆。 以黎怀现在的名声,只要他跟别人随便说一嘴,客人是完全不用愁。 毕竟黎怀受赏的事情并不是只有村里人知道,城中贵族、商贾们都知道这个内部消息。 “等会吃完饭我跟你一道儿去看看。” 孙宜运帮人帮到底,他有几个熟知的房牙,因为合作过多回,他们也不会看人下菜碟。 “如此便多谢了。”黎怀道。 他本来只是想问问城内铺子的行价,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客气什么。”孙宜运道:“咱俩可是好友啊!” 这种灰色产业起家的人就是重义气,孙宜运深受孙良财的影响,也是如此。 吃过饭后,两人便找到了房牙那儿,房牙一见孙宜运带着黎怀来看铺子,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热情来。 他们做这种营生的人,消息灵通很重要,黎怀可是现今溪城方圆千里内最有潜力的大夫,这回天灾奖赏,就连郭大夫都只领到一点点,黎怀却能拿走整整一个木箱的东西,可见上头对黎怀的重视已然超过了郭大夫。 见风掌舵他们可会了。 黎怀还没有开大医馆的准备,大概有个四、五十平方米足矣。 这样的铺子还挺多,毕竟大家做个小本生意用不到百平方的铺子。 “这几家我觉得是最适合的。”房牙精心挑选出五间铺子,指给黎怀看。 纸上看来总是太平面了,孙宜运当机立断,叫房牙马上动身,带他俩去实地看看。 黎怀还在细细比对五间铺子的差距,就已经被孙宜运拉着站在铺子前。 房牙尽心尽力介绍着。 黎怀认真听着,脚也迈到铺子里。 既然是他要开的铺子,那肯定得挑最好的,一点儿毛病的都不能要。 第一间铺子有四十平方米,但就是又长又窄,两个成年男子同时往铺子内走都会有些拥挤,这种长、细的铺子完全不适合开医馆。 病人来到医馆内得排队看诊,到时有一人堵着过道,医馆内就会嘈杂起来,再加着人生了病情绪会不稳定,若因着馆内布局原因导致病人们起了冲突,那就不好了。 黎怀当即pass掉这间铺子。 第二间铺子离第一间不大远,布局四四方方,倒是合适开医馆,就是空间太小了,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多站几个人就显得拥挤。 医馆内最需要通风,人挤人交叉感染了怎么办。 黎怀身为大夫,必须得为客人的健康考虑。 孙宜运倒是觉着第二间挺好,地段有优势,从这里路过的百姓很多,想来开了医馆后不会缺客人,不过既然黎怀不喜欢,那就看下一间。 孙宜运是商人思维,看铺子总会结合客流量、客人画像等来选。 跟客流量相比,铺子大小便没那么重要了。 第三间距离前两间有些距离,处于的地段也不那么好,但黎怀对这个地方很是满意。 这件铺子有四十多平方米,布局方正,三面都有大窗子,前堂后面还有个二十平方米的小院,小院里有两间休息的房间,虽然不大,但可以当宿舍用,这样还省了一笔租房的钱。 医馆营业初期,定是得能省则省,单单前期投入,铺子租金、买桌椅板凳、草药那些的花销,都得费上大抵一百两银子。 这铺子通风很好,空间很大,暂且长在黎怀的心上。 “这铺子租金多少?”黎怀问。 房牙马上把随身的小本子拿出来翻开,“月租金是八两。” 对于这个铺子来说,八两是个公正的价格。 虽说空间相对较大,但因为地段不好,所以租金比前面那两间稍低一些。 黎怀将这个价格记在心里,跟着房牙又去了接下来两间铺子。 五间铺子看完后,天色不早,黎怀来不及跟孙宜运和房牙细细商量,就得马上乘牛车回村,再耽搁一阵,城门关上他就只能在城里住一晚了。 孙宜运本来是想叫黎怀在城里住一晚的,因为看铺子太累了不说,还得坐牛车回去,多痛苦。 他看完五间铺子都累得不行,跟在城里散步似的,走了肯定有三万多步,三万多步啊!放以前他得十天才走得道。 不过这个提议被黎怀拒了。 “我先回去,改日我再来找你。”黎怀说。 孙宜运出声赶人,“得,那你赶紧走吧,再晚了城门关上了。” 见着黎怀坐上牛车,人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孙宜运不解地小声说着:“十六岁正是想要自由的时候,这人咋啷个恋家哦。” 他十六岁的时候,巴不得天天在外面浪。 孙宜运摇了摇头,往反方向走去。 第99章 黎怀在吃晚饭的时候, 把自己今日看的五个铺子说出来给唐家人听,到底是开铺子的大事,还得参考一下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建议。 唐正信和钟月兰听了后, 也觉着第三个铺子好。 “明天就去定下那个铺子吗?”钟月兰问。 “既然您们觉着可以, 那我就先把那个铺子定下来。”黎怀说。 得先把铺子定下来, 才能根据铺子的空间购买家具。 也不知那铺子抢不抢手,总之先定下来肯定是好的。 唐桔听着黎怀已经看起了铺子,情绪复杂,上次黎怀问他的问题, 他还没有想明白。 他知道黎哥哥宠着他, 肯定不会逼着他要个答案, 只是他想给个答案,不想让黎哥哥等那么久。 唐桔自认是个不喜欢摇摆不定的人, 但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了, 他不得不花上好一阵时间,细细想来。 去到城里可以天天跟黎哥哥待在一起,还能学习医术, 但就是回家的次数变少, 见到爹爹和娘亲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他今年十四岁,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个问题他一定能想明白的。 只是需要一段时间。 吃过晚饭, 黎怀收拾碗筷,他把大伙儿吃干净的碗一个一个叠好,再攥着筷子,拿着往厨房去, 正准备用清水冲洗干净,就觉着自己身后衣服一紧。 黎怀往后转头, 唐桔右手攥着他的衣摆,头低低的。 黎怀把碗筷往池子里一放,柔声问:“怎么了?” “黎哥哥,我还没想好......你能不能再等等?”唐桔说。 黎怀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上次问题的回答。 他本想转过身把唐桔拢进怀中安慰着,但因着他双手刚拿过脏碗筷,手脏脏的腾不出手来,就只能用语言哄着唐桔,“没事儿,我不着急的,你慢慢考虑。” “可你都开始看铺子了......”唐桔撒娇道。 黎怀开始看铺子,让他觉着有一种即将被抛下的感觉,让人不安。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如此霸道,但他就是忍不住,一不小心把话说了出来。 黎怀哭笑不得,他舀了点儿清水把手洗净,接着转身拉住唐桔的手腕,“开铺子没有那么简单的,选好地方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去官府要推荐信,去找合适的草药铺子谈价格等等,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医馆没那么快开起来。” 第104章 按黎怀估计,最快也得明年春节后才能把医馆开起来。 从现在到明年春节还有四个多月呢,四个多月的时间让唐桔慢慢考虑,时间上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我不会催你的,所以你可以慢慢考虑。”为了降低唐桔心底的不安,黎怀还说:“就算你现在不跟我一起去,等你想去了,也可以随时去。” 黎怀抬手伸出食指捋开唐桔皱着的眉头,“别皱眉了,笑一下?” 唐桔鼓着嘴,心中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他抬起眸子,瞳孔微微向上,小鹿眼般可怜巴巴,“那、最近你不会离开家里吧?” 上目线攻击,这谁能遭得住? 黎怀的眼神稍稍往旁边一挪,答:“不会。” 不敢看他!有鬼! 唐桔两手高抬,拢住黎怀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黎哥哥!你心虚了!” 黎怀躲也躲不过,被迫看着唐桔,他投降道:“真不会离开,我发誓。” 看黎怀举了手,唐桔勉强放黎怀一马,他把自己的衣袖撸起来,跟黎怀一起洗碗筷。 厨房内烛火摇曳,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立在灶台旁。 翌日,黎怀带上银两又上了城,既然看中了铺子,就不要犹犹豫豫,当机立断,对他对房牙对房东都好。 这回黎怀还是先去找了孙宜运,孙宜运一听黎怀就要第三间铺子,略微有些惊讶。 因为常人选铺子,从看铺子到选定,最快的都要三天,就是他跟房牙熟悉,也考虑了三日。 黎大夫厉害啊,说做就做、当机立断,跟他柔和的外表根本不符合,这才是他的朋友! 孙宜运把铺子交给伙计,自己又当甩手掌柜跟黎怀一块儿出了膳馆。 孙宜运自认自己是黎怀的好朋友,那租铺子的砍价肯定得他来。 黎怀看着就是个文绉绉的温润君子,肯定是房牙说多少他就给多少,这些牙人里头的门道可深,没人带着的话,很可能会被房牙大敲一笔。 孙宜运预料得不错,黎怀确实不会砍价,活了两世,他都没有砍价过。在现代时家庭富裕不必砍价,在古代时有钟月兰挡在前头,也不用他砍价。 他预估着租半年的钱,带了五十两。 孙宜运怕黎怀暴露出他对第三间铺子的喜爱,在进入铺子之前,特意跟黎怀嘱咐着,叫他别显露出情绪来。 砍价、砍价,得站在一个高位上才能砍价。 一旦露出半点儿喜爱之情,就会被房牙们拿捏,到时就不好讲价了。 黎怀听着孙宜运的话乖乖点了头,毕竟能省一点儿是一点。 一进屋,孙宜运就找来房牙,“阿文,咱们也合作那么多回了,租金能不能少点儿?” 阿文就是昨日带他们去看铺子的房牙,他跟孙宜运比较熟悉。 “运哥,不是我不想少,是这已经是底价了。”阿文哭丧着一张脸,“昨儿个我瞧着黎大夫喜欢第三间铺子,我就做了个主找那东家商量呢,那东家不缺钱,这铺子不开只是因为他懒得做生意了,所以八两已经是最低的价格,再低不了了。” 阿文说得跟确有其事似的,但他面前的两个人都是人精。 黎怀只是不会讲价,不是傻瓜。 孙宜运直接用小拇指挖了耳朵,“这话我都听你说过几回了,你直接最低价多少。” “你也甭唬我,咱们合作这么多回了,我能不知道下降的空间?”孙宜运再道:“也不是不让你赚钱,那你不能宰我们黎大夫吧?” 黎怀侧目瞧了孙宜运一眼,要不是知道孙宜运做的是正经生意,他真要觉得自己找了个混混过来,帮他撑场子。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几句话之间混混气质尽显。 “一月少两百文,不能再少了!”阿文哭了,“运哥,最低价了,你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孙宜运笑眯眯着,“黎大夫,掏钱吧。” 不知阿文是被孙宜运吓着了,还是他们之间谈生意必须有中间这段,总之黎怀以一月七两八百文的价格,租下了第三间铺子。 一个月省了两百文,五个月就省了一两,长久租下去还能省更多。 “多谢。”黎怀道。 “甭客气。”孙宜运说:“每次你一道谢我就觉着牙酸,下次就甭道谢了。” 帮点儿小忙谢来谢去的,别扭死他了。 阿文点好了钱,写了字据给黎怀,一式两份,签名按手印后黎怀一份,阿文一份。 “黎大夫,这是您的钥匙。”阿文把铺子钥匙拿出来交到黎怀手中,“这锁拢共三把钥匙,您拿两把,我这儿一把。” 黎怀收了钥匙:“谢谢。” “祝黎大夫生意兴隆。”阿文江湖气地行了一礼。 黎怀拿了钥匙后,迫不及待地前往铺子。 两世,三十多年,他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铺子,就是沉稳如他,也难免心血澎湃。 黎怀扶上铺子门前的锁,用手中的钥匙打开锁孔。 咔哒一声。 门锁打开,黎怀忽的有种成就感。 他也是有自己铺子的人了! 昨日他俩只是大致走了个过场,今天细细看来,才发觉东西上都落了不少灰。 铺子内原有的桌椅板凳黎怀都能用,这也省了一笔。 “你今日就要收拾吗?我叫几个人来帮忙吧。”孙宜运道。 黎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还未到正中,没到午时。 他今天来得早,城门一开就进到城内,办理完租铺子的事情,才过去一个时辰多,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收拾铺子。 “行啊,那就麻烦孙公子了。”黎怀说:“我会付薪钱的。” 孙宜运说做就做,他回到孙宅,拉来几个侍女,这几位侍女都有些年纪,在孙宅里干了十年以上,动作利索得很。 黎怀本来还以为今日干不完打扫卫生的事,没想到这些侍女就如神兵天降一般,她们只看了一眼铺子,马上就定下什么人做什么活,分工严密、富有条理,在夕阳前就把铺子翻了个新。 黎怀不好意思跟木桶一样站着不动,他刚想去帮忙,就被侍女委婉地拒了。 黎怀能听出她们话里有话,意思就是他做这些活很慢,不要添堵。 无法,黎怀只能跟孙宜运一起,站在铺子外头,看着铺子内的侍女们干活。 “我去买些东西来犒劳一下她们吧。”黎怀说。 “成啊,买点儿饮子就行。”孙宜运了解自家的侍女,她们已经不是年轻姑娘了,口味都淡,所以孙宜运还特意叫黎怀别买太甜的。 等黎怀回来时,铺子已然焕然一新。 黎怀把饮子分给侍女们,又给她们一人五十文的薪钱。 看着干净、整洁的铺子,黎怀的心情就很美好。 铺子定了,等过两天去趟县衙,找许知县要个推荐信,等着推荐信的期间购置些家具,再去找供应草药的铺子。 后院的两个房间大小相等,他一间、唐桔一间,不管唐桔来不来,总得先布置着备着。 下次带着唐桔一起来好了。 对了......招聘告示也得写出来。 黎怀在脑海里列了清单,准备一件一件往下做,生活有了新的盼头。 第100章 八月十八日, 黎怀到溪城县衙找了许知县。 为了避开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他特意晚了几日来。 许知县得知黎怀这次来的目的后,欣然应了黎怀。 “不过推荐信没有那么快能写好, 你大概过个一月再来。”许知县说。 医馆不是普通铺子, 他们县衙要给黎怀出具推荐信的话, 得先往上呈信,向上头报备一下,看看上头的建议,再决定出不出具这份推荐信。 黎怀得了京城赏赐的事, 京中高官大多知晓, 所以往上呈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书信一来一回大抵要二十多天, 再加上中间耽搁的日子,大概一个月多才能写出这份推荐信来。 黎怀也不是空手来的, 他在来之前先在安康膳馆买了银耳炖梨, 秋天气候干燥,喝点儿银耳炖梨最合适不过了。 黎怀将银耳炖梨放在桌上,谢道:“是, 多谢许知县。” “来就来, 还带什么东西。”许知县嘴上这么说, 实则心里对黎怀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这孩子还未及冠是还未及冠, 可行事作风上比一些及冠的人好太多了。 开了铺子就会与官员们打交道,有颗七窍玲珑心,往后的事会轻松不少。 许知县抛出一个礼貌性的推辞,黎怀自然会给许知县一个面子, 递给他一个台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您尽管收下就是。” 许知县满意地轻微点了下头,顺着台阶而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叫杂役把东西接过来。 “许知县日理万机,我便不打扰了。”黎怀说着,识趣地退了。 来都来了,现下不过巳时中,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不能浪费了。 第105章 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得把时间完全用上。 家具什么的黎怀打算下次上城拿推荐信的时候带着唐桔一起来看,不管唐桔要不要陪他一块儿在城里开医馆,那小屋子总是要给他留着的。 既然是为唐桔保留的屋子,里头的家具当然得唐桔满意才行。 所以黎怀打算去看看中草药。 中草药是医馆里必不可少的东西,里头门道太多,不是老大夫容易被忽悠去,黎怀为了找到物美价廉的草药供应商,还特意问过唐大夫,他的草药都是从哪儿买的。 唐大夫确实有个熟知的草药供应商,不过因为他那儿都是些寻常草药,所以如果想买稍微贵重点儿的草药的话,还得自己去找渠道。 黎怀也不拘泥渠道,小摊、小铺......只要是有他想要的草药,并且价格和品质都合适的话,他都可以购买。 不过黎怀对溪城内药坊布局不太熟悉,还掏了十文钱,跟城内的闲汉打听了各药坊的位置。 药坊因其功能特殊,分布得比较分散,闲汉只知道药坊的位置,那些个小摊小贩没个定点,什么时候出来卖草药、又在哪里卖草药、卖的是什么草药,他一概不知道,只叫黎怀去市集碰碰运气。 黎怀听了闲汉的话后,准备先去药坊看看。 去药坊的途中肯定会路过不少摊子,没准刚巧就能碰到卖草药的摊子,一举两得。 黎怀先到唐大夫常买草药的那间铺子,铺子不大,里头的草药也不多,跟唐大夫家中的草药种类一模一样。 铺子内没有伙计,只有店老板一人忙上忙下,他一听黎怀是唐大夫的徒弟,热情招待起黎怀来。 有熟人介绍就是方便,黎怀只在铺子里待了两刻钟的时间,便敲定了大多寻常草药的价格以及供应量。 临走时黎怀顺嘴问了下店老板其它药坊的位置,店老板只知道几个较大的药坊,消息没有闲汉灵通。 黎怀将两人的回答一中和,决定去城内最大的药坊看看。 城内最大的药坊名为宝草坊,是一栋足有三层的独栋建筑,客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常,单从这建筑架势和人流量来看,黎怀就知道这药坊定是溪城内最大的药坊。 它与善草堂不同,虽然楼层规格一样,但善草堂开在富人区,大多为富人服务,而宝草坊开在平民区,为百姓们服务。 黎怀也是因着这个考量,才选择先到宝草坊看看。 善草堂因其地处位置,草药的定价肯定会比别处高。 黎怀走上两节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宝草坊内,刚一进到坊内,扑鼻而来的就是草药的香气。 黎怀常年跟草药打交道,很喜欢草药香,草药的香气不刺鼻,各种草药香混在一起也不会打架,反而闻起来有种淡淡的安心感。 坊内伙计众多,但没有介绍专门给人介绍药材的伙计,他们穿//插在人群之中,像个小陀螺一般,都忙得团团转。 黎怀也不急于一时,他瞎溜达着,从一楼走到三楼。 宝草坊不止卖草药,还卖一些草药的衍生物,例如香囊、药梳之类的东西,卖的东西很杂,不过都跟草药有关。 一楼的东西最便宜,三楼的东西最贵,上回治孙良财时没找到的全蝎,居然在宝草坊的三楼看见了。 宝草坊的店家看来确实有点儿本事。 黎怀倒是想要这个全蝎,但是一只全蝎五十两,实在贵重,现下的他还没有必要买,只能遗憾作罢。 三楼的草药都很昂贵,不过能用到它们的方子也少,一年内能碰上个八、九次,就已经算是频繁了。 到时若需要,再叫病人来这里买好了。 黎怀在三楼待了好一阵,记住草药的大抵位置后,才下楼。 刚走到前往一楼的楼梯,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店大欺客卖假药是不是!”说话的人嗓门很大,但话里行间带着一点儿黏糊糊的感觉,不像清醒的人发出的声音。 黎怀三、两步从台阶上下来,果然瞧着一个大腹便便,满面潮红的中年男子。 他走路摇摇晃晃的,周边的人为了避免麻烦纷纷让开,倒给了他一条通往药柜的路。 坊内的伙计被吓着,有机灵的赶紧去请店老板,老板从二楼下来,说:“这位客官,我们这儿不卖假药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来的误会!”醉客有备而来,他从怀里抓出来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往老板脸上一甩,“这不是你们铺子的东西?” 老板也是好性子,他蹲下来把那团纸捋平一看,纸上带着他们的标志,确实是他们坊里出去的东西。 他马上差人去查,还真有伙计有印象,这人说要醒酒汤,伙计就按着坊里的方子,给他配了醒酒汤。 醒酒汤的方子并不烈,这么多年来也没出过岔子,配药的伙计当即就慌了。 老板闻了下纸上的味道,“这方子没错,你怎么说我们卖假药呢?” “不是假药,我怎么头疼欲裂,肚子还非常不舒服!一点儿解酒的样子都没有?”醉客说。 “这......”这下老板也犯了难。 宝草坊是卖药的,没有大夫,老板懂一点儿药理,却不明白一直没出过错的醒酒汤怎么会让醉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倒是想问问这位客人究竟吃了什么东西,但他们是做生意的,也不能质疑客人。 “嗯?!你说话啊!”醉客咄咄逼人。 黎怀走到老板身边,“可否让我看看?” “你是......?”老板看着黎怀稚气的面庞,问着。 “我是大夫,我叫黎怀。”黎怀说。 “黎大夫!原来是你!”老板一听黎怀的自我介绍,恍然大悟。 黎怀见他反应这么大,有些疑惑,但处理醉客的事情才是当务之急。 老板把手中的纸拿给黎怀,黎怀轻轻一闻,就知道这是葛花解酲汤。 方子没错,那就是用的人有错,黎怀见醉客满面潮红,说话含糊,再结合他之前的主诉,恐怕是酒精未醒。 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黎怀本想给醉客把脉,但醉了的人不讲理是真不讲理,好说歹说都说店家找一个小娃娃来敷衍他,怎么都不让把脉。 无法,黎怀只能根据经验,抓了一个只有葛花、陈皮、砂仁的葛花解酲汤的简易版药,并叫老板找人熬了。 过了会儿,伙计把熬好的药拿来,黎怀让那醉客直接喝下。 醉客半信半疑,本着喝个汤药不会比现在更差的想法,把汤药喝了。 汤药见效很快,刚入腹中,醉客就觉着自己的胃疼缓和不少,再过一会儿,他打了个酒嗝,面上的潮红退去不少,脑袋里的混沌逐渐散去,眼神也清明许多。 理智回笼,先前被酒精掌控的无理的人觉得有点儿羞愧,但他还是梗着个脖子没有道歉,而是问着:“明明我喝的就是坊里卖的解酒汤,为什么没有解酒,反而还严重了?” “那是因为你喝的时间不对,解酒汤要在饮酒之前喝,你却在饮酒途中喝,葛花解酲汤是温补药,你在喝酒最盛的时候喝导致体内湿热毒邪排不出去,这才引发头痛和腹痛。”黎怀说。 “那你给我喝了什么?”醉客问。 “葛花解酲汤的简易版。”黎怀答。 醉客不解,葛花解酲汤?这不是同一个方子吗?怎么有两种不同的作用。 “你现在不适合温补,所以我把温补的药材都拿了出去,如此才能达到解你醉酒的目的。”黎怀说。 同名的方子也得根据使用者的不同情况进行增减,药坊只能跟着原有方子死板配药,这就是药坊的缺点。 一听是自己的原因,醉客再没脸待在这儿,他落荒而逃,跑起来步子利索,看起来酒醒不少。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祝贺祝贺! 第101章 事情解决, 黎怀转头要跟老板说草药供应的事,就见老板先他一步作揖,“久仰黎大夫大名, 这次多谢了。” “哪里。”黎怀回了一礼,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他的名声有这么大吗?连宝草坊的老板都知道他的名字? “之前黎大夫在杏林会上救人的事我就略有耳闻,之后你又妙手回春帮官府把一位肠子外漏的人救回来,那时我就在想,医术如此高超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尚老板说着, “不过铺子太忙, 听说你又在村子里当大夫, 这不几年都没见一次。” “如今看来,果然如他们所说, 你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次真是巧了,还好有你出手相助。”尚老板道。 “您实在客气。”黎怀谦虚回着,“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对了, 你这次来, 是要买草药吗?”尚老板问。 “实不相瞒, 我正在寻找医馆的草药供应, 都说宝草坊很大, 所以我过来瞧瞧。”黎怀回道。 一听黎怀并不是以个体的身份来买草药,而是要寻找草药供应商,尚老板将他引到后院的小屋。 第106章 能与黎怀促成一笔生意的话,对他们宝草坊的名声也有好处。 杂役送来两杯茶, 黎怀和尚老板面对面坐着。 “不知黎大夫想要什么草药?又打算以何种价格购买呢?”尚老板开门见山。 虽然他个人很喜欢黎怀,但做生意的话他得站在宝草坊的角度, 不能意气用事,得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才能做成生意。 黎怀点了几十种相对不常见却用得比较经常的药,想以售价的五折购入。 当然,黎怀知道五折很低,因为运输、草药炮制等,拿五折的话宝草坊就没得赚了。 五折的价格只有可能从小摊、小贩那儿拿到。 这是孙宜运跟他说的技巧,先往低的说,商家肯定会说高价中和,由此来达到黎怀心中七折售价的目的。 果然,尚老板不同意这个价格,他没有说得很直白,而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拒了黎怀五折的提议,并说如果八折的话,可以。 这还是看在黎怀名声的份上,才能一下子给到八折。 其实八折的话,黎怀也能接受,但既然要开医馆,自然是能低则低。 黎怀面上没显露出任何表情,只说八折还是有点儿太高了。 他也没扮可怜,没说什么刚开医馆没有钱什么的,只是从一个专业的角度,分析了每个草药的成本,然后再提出七折的想法。 “果然是黎大夫。”尚老板道。 黎怀从根本上将他们宝草坊的成本看了个透彻,这样他也说不出什么成本高的话来。 尚老板考虑了一下,最终同意了以售价的七折卖给黎怀。 黎怀是最近最有名的大夫,医术高强,没准他以后也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他看,不如卖个人情好了。 “多谢尚老板。”黎怀道。 临走时,尚老板问了黎怀医馆的位置,让他需要草药的时候派个人过来拿就行。 尚老板的话倒是提醒了黎怀,他跟尚老板借了张纸,写了个招聘告示带回医馆,贴在医馆的窗户上。 接着他又去了趟赵铺主的药铺,不过赵铺主好像还没有回来,铺子的门是紧闭着的。 赵铺主一年来回两次,他刚好碰着赵铺主不在的时候。 等下次来的时候再来吧,一些北药还是从赵铺主这儿购入比较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又过了一个多月。 九月二十五日,黎怀带着唐桔上了城。 这是唐桔第一次看见黎怀的医馆,馆内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桌子还放着。 不过就算如此,唐桔还是依旧很高兴,他高昂着头,看着医馆内的角角落落,“黎哥哥,这真的是我们的医馆吗?” 时隔几个月,他还没回答黎哥哥的邀请,黎哥哥说不催他,那就是真的不催他,一点儿压力都没给。 “是呀,等着你来,我们一起布置。”黎怀拉着唐桔的手腕,带着他到后院,“两间屋子,你想要哪一间?” 两间屋子大差不大,但黎怀就是想等唐桔来了再决定。 “我也有一间吗?”唐桔指着自己问。 “当然。”黎怀为了不让唐桔感到压力,又补了句,“如果你想来医馆玩的话,还能有个休息的地方。” “我不来医馆玩。”唐桔说。 “诶?”黎怀转过身,看着唐桔。 “我来跟你一起开医馆~”唐桔双眼亮闪闪,“但是我只出个力气,这样也可以吗?” 时至今日,在唐桔看到医馆又看见与他商量着未来的黎怀时,他才下定决心,想要跟黎怀一起,拥有一间属于他们的医馆。 十四岁,正是他该跨出独立一步的时候。 “当然可以!”黎怀惊喜着往前一步,一抬手紧紧抱住唐桔。 唐桔应了他的话,愿意与他一起在溪城内开医馆,这真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说起来黎怀其实是紧张的,毕竟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开医馆,就是他医术再好,开医馆也是一个全新体验。 他一直在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得好,但现在有了唐桔的助力,他瞬间就不紧张了,甚至还期待着医馆开业。 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 “那我们可得好好布置一番了。”黎怀说。 唐桔半张脸靠在黎怀的肩膀上,重重点头。 黎怀和唐桔先去了趟县衙,把县衙的推荐信拿到手,接着两人进到市集内,开始看起医馆内的陈设。 医馆内不需要太多装饰物,买几个植株,再写副字挂着,如此清新、淡雅,跟医馆的调性很是相配。 选医馆内的植株不用太费心,好养活、不开花即可。 选择不开花的植株是为了花粉过敏的患者着想,植株起到清新空气的作用,不能加重花粉过敏患者的症状。 接着,两人到了木器店,就是上次水灾过后刚回村时买床铺和桌椅的木器店。 这家店品类不多,但胜在性价比高,价格不高的同时质量又很不错,黎怀才会选择来这里买基础的家具。 “要在医馆里休息,肯定得先买张床,要挂衣服还要买衣柜......”黎怀点着准备放在医馆屋子里的东西。 屋子里头空间有限,放个床、衣柜,就已经挤去了大半。 黎怀还挺在意外表的,之前在唐家时没有条件,现在他想在屋里放个梳妆桌。 毕竟他不能每天都盲抓头发,油头垢面地诊病,就是病人不在意,他自己也受不了。 唐桔耳廓一动,“黎哥哥也要梳妆桌吗?” 他还以为梳妆桌只有哥儿和姑娘需要,没想到黎哥哥也要一张。 “我也想要好看呐。”黎怀说。 对呀,好看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他怎么会觉得黎哥哥不能要梳妆桌呢? “那我要给黎哥哥好好挑一张!”唐桔说。 两人先订了两张床,因为床大致就那么个结构,翻不出花来,再怎么挑也就只能挑个材质。 接着他们又选了两个衣柜,本来考虑到身高问题,黎怀想给唐桔选稍微矮些的衣柜,但想着哥儿的衣服哪里能少,便又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拿了两个一模一样高度的衣柜。 反正衣柜一定要够放,叠得太高拿不到衣服的话,踩个凳子就解决了。 之后才是他们的重头戏,梳妆桌。 梳妆桌的样式可就多了,有直接配镜子的,也有镜子要自己安装的,有镜子下柜子一堆的,也有没什么柜子只有雕花的,总之就是样式多样,一眼看去甚至要挑花了眼。 梳妆桌就得根据使用人的身高来选,唐桔个子矮,虽然之后应该还会再长高一些,但也不能选择太高的,不然梳个头还得抻着脖子,那多累。 而黎怀个子高,之后大抵还会窜个十几厘米,可以买相对高些的。 黎怀对梳妆桌其实没太大要求,只要有个镜子能照就行。 但唐桔看得细致,他一张一张看过去,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有柜子的还要把柜子打开来看一看,看得那叫一个细致。 黎怀也没阻止他,既然唐桔这么有兴致,那他就把挑梳妆桌的活全权交给他。 “黎哥哥,这个怎么样。”唐桔瞧着一个很适合黎怀的,赶忙挥手叫他过去看看。 “哪个?”黎怀应声。 “这个!怎么样!” 唐桔拿手一指,是一张红木桌子,桌子结构简单,桌面空间很大,右边桌子下有一整排柜子,桌上的镜子是可以拿走的,在没有镜子的情况下,可以拿来当书桌使用,算是唐桔的巧思。 等医馆开起来后,黎哥哥肯定就要忙碌起来,这个桌子可以两用,一个价格买两个东西,一举两得! “好啊,那我就买这个。”黎怀没有任何意见,说买就买。 而唐桔给自己选的梳妆桌就花俏多了,桌上镜子不可移动只能前后摇摆,镜子边还雕了花,桌下有一个横向的柜子,可以用来放化妆品。 反正他要写东西的时候就到黎哥哥的房间里用他的桌子,他的梳妆桌必须好看。 最后两人花了五两银子,将医馆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买了回去,临走时黎怀还跟店老板定了三个百子柜,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到三个百子柜,但多了总比少了好,好多个药材都不能放在外面,得给它们安个家。 瞧着一样样家具从大门搬进医馆里,黎怀忽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这就是他的医馆,他将会立足于此,开始他的诊病生涯。 第102章 景元三十年春, 元月九日,唐家四人都上了城。 明日就是医馆开业的日子,钟月兰说着要帮黎怀准备开业, 他把唐正信一起薅上, 一家四口上了城。 又新的一年, 新年新气象,黎怀特意选择春节过后,百姓们都复工的日子开业。 “这就是咱们的医馆啊。” 大老远,钟月兰就看着黎唐医馆的模样, 黎怀叫人刷了个新漆, 整个铺子亮堂堂的。 第107章 医馆上挂着的匾额用一块红绸布盖了起来, 匾额上写了四个大字——黎唐医馆,四个字都出自黎怀之手, 是黎怀写了后拿到木器店叫人雕刻的。 医馆不讲究牌面, 只要干净就行,所以黎怀没有用太好的材料,就是一块木头刻了凹陷后用黑墨填上, 什么金啊红啊的, 都没有。 反正匾额就是让别人知道这家店是做什么的罢了, 所以黎怀能省则省。 黎怀拿出钥匙打开医馆上挂着的门锁, 邀请唐正信和钟月兰进入馆内。 入门之后, 左边有两张长椅,专门用来排队,长椅旁边有个转角放了三个百子柜,百子柜前有个一样折角的长桌, 用来放药。 药房再往右边一点儿,有个收银桌。 屋子右边用木板隔出两个小空间, 作为诊室。 两个诊室内都放了一张五十厘米乘一百八十厘米的单人床,供病人躺着按体用。 诊室旁边还有一个小隔间,用来针灸、推拿用的。 “有模有样嘛。”钟月兰夸道。 她和唐正信一直没来医馆看过,一是每次上城都有事要忙没空来,二是来了后他们也不专业没有建议。 所以钟月兰和唐正信就等着开业前夕,看医馆的完整版。 没想到这个完整版比她想象中更厉害一些,黎怀真的是一个年龄和做事风格不相符的少年。 十七岁的少年就有如此成熟稳重的行事作风,真叫人自豪。 这可是他们家孩子! “娘亲你来,你看看我的屋儿。”唐桔拉着钟月兰的手,把她往后院拉。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在医馆里生活了。 唐桔把家里屋子内的一些东西搬来了,衣服也拿了两套,整个屋子有种生活气。 “不错嘛。”钟月兰揉了一把唐桔的脑袋,然后苦口婆心地嘱咐着,“明天开业后你就要在这里帮阿怀的忙了,记得小心谨慎、仔细认真,知道吗?” “嗯。”唐桔乖乖点头。 “家务事你要帮着分担,这个医馆里只有阿怀一个大夫,他肯定会很累的。”钟月兰再说。 虽然前一个月她会跟着黎怀和唐桔一起生活在医馆里,但长久以后就剩两个孩子经营这个医馆,有些事肯定得说明白才行。 过日子不是扮家家酒,两个人相处肯定会有摩擦,就是她和唐正信感情很好,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也难免吵架。 早些说清楚,能省去不少麻烦。 “往后你们若是吵架了,你要想一想是什么原因,如果是你的错,你就要去跟阿怀道歉。”钟月兰说:“当然,这话我也会去跟阿怀说,要是他的错,他也得向你道歉。” 唐桔和黎怀都是她的孩子,她自然不会偏心。 “阿怀,往后你们要是吵架了,你要记得跟阿桔道歉。”钟月兰说。 好吧,唐桔是她亲生的,她还是更偏向唐桔一些。 “是,我不会让阿桔受委屈的。”黎怀老实听着,对钟月兰提出的要求说一不二。 钟月兰欣慰笑着,说:“行,姨相信你。” 黎怀到他们家从没做过不着调的事情,历经五年,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钟月兰也大致摸清了。 把唐桔交给黎怀,她放心。 三人从后院出来,有个银器店的伙计来送货,是黎怀订的九针来了。 上年大灾时黎怀就想打造一套自己的九针,现在医馆准备开业,九针也该备上了。 黎怀打开布袋,确认过每根针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瑕疵后,让伙计先离开了。 晚上,四人找了个饭馆吃饭。 为了庆祝医馆明日开业,大家点了些昂贵的菜,吃了个尽兴,以百分之百的精神迎接第二日的开业。 元月十日,今天是个大晴天,冬日的严寒被阳光笼罩着,寒冷散去不少,是个合适出门的日子。 黎怀起了个大早,穿好新买的衣裳,用发冠将齐腰的长发高高束起,只这一个发型,将黎怀的少年气尽显。 黎怀照了会儿镜子,确定没哪儿漏了后,出了屋。 “哪儿来的帅气小子。”钟月兰迎面见着黎怀,不由得调侃道。 昨日她和唐正信在旁边的客栈订了个房间,今日天还没亮就赶到了黎唐医馆。 黎怀和唐桔的大日子,他俩可不能掉链子。 “钟姨今日也很好看呐。”黎怀说着。 钟月兰依旧是昨日那件衣裳,不过她今日收拾了下自己,涂了淡淡的胭脂,瞧着可精神。 唐正信比较简单一点儿,他跟黎怀一样,只是把头发扎好了而已,没有过多的捯饬自己。 “阿桔呢?”钟月兰问。 “我马上好了!”唐桔在屋子里喊着,过一会儿,他从屋子内出来,身上穿了件淡橘色的衣服,头上也用发冠束了头发,不过他的发髻复杂一些,不是黎怀他们那样扎个马尾就完事儿的,有点儿自己的小心思在。 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唐桔还特意上了点儿妆,不太明显,只有靠近时的香气显露出这一点,变相说明唐桔的皮肤很好。 “黎哥哥,你今天好俊。”唐桔一出来,就被黎怀吸引去了视线。 黎怀身量高,体态又好,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袍子,就像一棵青竹一般,玉树临风。 唐桔一直知道黎怀俊,但今天的黎怀实在是俊得有些过分了。 “阿桔今天也很俊俏。”黎怀说着。 “哪里俊俏。”唐桔瘪嘴不满,“你的眼神分明往外瞥了好几次。” 黎怀委屈,但是黎怀不能说。 今日的唐桔漂亮得叫他心动,他若是不移开眼神,恐怕心跳声会大到惊动他人。 闻言,唐正信看了一眼黎怀。 “好了,大家把早餐吃一下,等会就要开业了。”钟月兰道,她特意从客栈买了点早餐,省得黎怀和唐桔还得出去觅食。 吃完早餐,黎怀从内将医馆打开来,因着他们只是个小医馆,所以没找专门的司仪来主持仪式。 钟月兰从堂内搬了把小桌子出来,在桌子上放上一小碗米和一些买来的祭品,要开店就得拜天公,跟天公说一声,生意才会顺顺利利。 医馆周边围了一圈的人,大伙儿看着黎唐医馆都交头接耳说着话,好似不相信这儿会开个医馆。 “医馆?大夫呢?” “这四人看起来没一个像大夫的呀。” “是呐,不过能开医馆肯定是官老爷们同意的,没准真有本事呢。” 黎怀整理好仪容仪表,由钟月兰带着先拜了天公。 认识黎怀的人有空、有能力的纷纷赶来,给黎怀撑场子。 萧元驹也收到了邀请,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黎怀站在唐桔身边的样子,总觉得他在不知不觉中落了什么。 怪奇,明明最开始是他和唐桔关系最好的,这个黎怀是在什么时候,浸入唐家之中,成为唐家的一份子的? “真厉害啊,没想到唐家开起医馆了。”廖秀美站在萧元驹身边感叹道。 萧元驹今年就要参加县试了,她每日都要顾着萧元驹,去钟月兰家的时间少了很多,没想到钟月兰这侄儿这么厉害,还未及冠就开医馆了。 不过她家儿子也不差就是,今年要是能顺利考过三场考试,那就是童生了。 唐大夫和唐婆婆也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这幕,唐婆婆的眼角不禁湿润起来。 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时间过得真快啊,现在黎怀都能自己开医馆了。 “有出息,不愧是我唐静成的徒弟。”唐大夫看着自豪不已,虽然他并没有教黎怀什么,但总有个挂名儿在,让他沾沾光也行。 “瞧你乐的。”唐婆婆侧目一看自家夫君嗞个大牙在那傻乐,她本来快落下的眼泪都憋了回去。 谷青和钟明益挤在人群之中,谷青看着唐桔穿了件漂亮衣裳自信的站在医馆前,不由得夸道:“阿桔真厉害啊。” “哼。”钟明益没有说话,只是鼻子喷气。 谷青看了他一眼,这人就这样,面上好像很不屑,实则带了不少东西来当礼品。 他和钟明益两人大包小包拿了不少东西,昨天特意到集市里买的。 石思雅和孙宜运也都来了,只不过两人一人坐在马车里,一人挤在人群之中。 “小姐,您的礼物等会给吗?”巧玉问着。 “嗯,等会你帮我拿进去。”石思雅撩开车帘子,远远看着唐桔。 他俩可真有本事,竟然能在城里开一个医馆。 “谢谢大家聚在这里,今天黎唐医馆开业了!”黎怀作为医馆主人,理当开口,他说完话后,拿着一根长竹竿把匾额上的红绸布勾下来。 红绸落下,露出干劲有力的“黎唐医馆”。 钟明益看了眼,就知道这字出自黎怀之手,写得不错。 鞭炮声顺势响起,医馆前头热闹得不行。 黎怀拿着昨日换好的铜钱,撒了一把喜钱,百姓们捡着钱,乐呵地祝黎怀生意兴隆。 第108章 虽然医馆生意兴隆不太好,但大伙儿只会这句祝福语。 这些步骤都是黎怀问孙宜运问的,孙宜运在人群里满意地点点头,开店就是得这样,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博一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 开业啦开业啦!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第103章 热闹过后, 好友纷纷进到医馆内送礼,黎怀照单全收,把礼物全都收到后院去了。 他记着每个人送的礼, 往后人情来往的机会还有的是, 到时候还了就行。 热闹了一阵, 医馆外头人们散去,只有熟悉的人还站在屋里,跟黎怀和唐桔闲聊。 吃过午饭后,大伙儿都散了, 唐正信跟着唐大夫和唐婆婆一起回了村, 医馆里只剩下黎怀、唐桔和钟月兰三个人。 新医馆开业没有生意是很正常的, 毕竟去饭馆吃到不好吃的可以吐掉,去成衣铺看到不好看的可以不买, 但到医馆碰到一个不专业的大夫, 那就是以命相赌了。 百姓们不是官府之人,黎怀的名声在上层人那儿还有些作用,到百姓这儿, 便没什么人知道他了。 黎怀也不着急, 他就坐在医馆里, 翻着医书教唐桔。 钟月兰绣花的活儿在哪儿都能做, 她拿着绣布往长凳一坐, 也不耽误她赚钱。 三人如此一坐就是三天,医馆内一位客人都没有。 钟月兰本来怕黎怀和唐桔气馁,到底是第一次开店,一开始就没客人来, 容易打击积极性。 不过钟月兰看黎怀和唐桔两人讨论医术讨论得激烈,一点儿也没受到没客人的打击, 她不免笑了笑,看来是她杞人忧天了。 “最近的粮食又涨价了,这叫人哪里活得下去。” “现在一斗米百文,这吃的是米吗?吃的是黄金吧。” “价格涨到这种地步,我家都快吃不上米了,只能去买点儿玉米、红薯,啃着吃。” 门口路过两位买米的夫郞,两人絮絮叨叨着,话里都是对粮食涨价的不满。 受上年天灾的影响,今年收成少了一半,粮食少了,价格就一直往上涨,直至今日,粮食价格已经翻了三倍,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他们黎唐医馆对面就是一家米面铺子,去那儿买粮食米面的人,总免不了抱怨几句。 黎怀也听到了外面人的说话声,他道:“还是唐叔有先见之明,买了那么多粮食放在家里。” “害,咱们现在是粮食太多了。”钟月兰笑道。 加上黎怀之前得到的赏赐,他们家里现在的粮食足足可以支撑一家四口吃一年。 所以他们还分了点儿给唐大夫和唐婆婆,帮唐大夫和唐婆婆也省了一笔钱。 “你就是少米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医馆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呵。 馆内三人都放下手里的事往外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对面的米面铺子前,他指着店内的伙计,怒目圆瞪。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少米了?”店内伙计丝毫不示弱,立刻还嘴回去。 “你刚刚用的刮板分明就不是现在这个!”男子怒斥,“你把少米的刮板挂完后换了个新的刮板,刮走我不少米!” “我买的三斗米,现在估计就只有二斗多。”男子说。 “你说话可要拿出证据。”伙计手里攥着一个刮板,字里行间都是自信,他笃定对方就是来找证据,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男子气极,直接抢过伙计手里的刮板,两人的冲突就这般开始,从抢刮板变成了斗殴。 边上买米的客人们纷纷让开,米面铺子里的伙计出来拉架,他们当然帮自己人,拉扯之间那位男子脚下踩空,身子往后一倒,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那人倒地后没过多久,马上就昏了过去。 瞧他这副模样,周围人都吓坏了,尤其是那跟男子起冲突的伙计,当即就慌了。男子的模样看起来就不太好,没准他今日会背上一条人命。 伙计立刻从铺子里出来,他碰着男子,嘴上还叫男子别装死。 “我们只是轻轻一推,哪儿有这么严重啊。”铺子里的其他人不由得为自己推脱。 黎怀看着外面的情况,“蹭”的一下就从桌子后头站起来。 “阿桔,你拿上我的九针,我先过去看看。”黎怀说着先一步走了。 唐桔应了一声,马上把手中的毛笔放在桌上,起身去针灸室里拿黎怀的九针。 见男子一直没有反应,伙计想着昏迷的人掐了人中就能好,他半蹲在男子身边,抬手就要掐人中。 “住手,你若想害死他,就尽管掐。”黎怀看着伙计的动作,人还未到声先出。 伙计被黎怀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得转过头来,就见一位青袍少年正步伐快速地往他们这儿来。 “你、你是谁?”伙计问。 “我是对面医馆的大夫。”说话间,黎怀走至男子身旁蹲下,搭上男子的脉,男子的脉象很紧,就像拉满的弓弦一样,这是硬膜外血肿受伤初期的脉象。 黎怀眉头紧皱,这人的病情不可耽误。 “黎哥哥,针来了。”唐桔挤过人群,跑到黎怀身边,把他的九针小心放下。 黎怀拉着唐桔的手臂,“你马上带着钟姨去找冰来。” 随后他往米面铺子里喊着,让人跟着唐桔一块儿去找冰。 为了怕喊不动人,黎怀还特意叫唐桔带上钟月兰一起去,这样至少有两个人可以一起搬冰来。 如果不出他所料,男子脑袋里现在正在出血,必须立刻止血才行。 古代又没有现代开颅的条件,黎怀只能用冰块冷敷加上针灸的法子来救人。 能不能救得活,就得看这人的造化了。 过了会儿,有衙役来了。 “黎大夫,你怎么在这儿?” 来的还是熟人,是牧常来了。 “牧常,你帮我疏散人群,空出空间来。”黎怀的头抬也未抬,直接嘱咐着。 这个人现在不能移动,只能就地救治。 牧常因着天灾期间救人有功,现在已经成了县衙里的捕头,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保留着天灾期间的习惯,听着黎怀喊他去做事,他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都走、都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牧常喊着弟兄们把围观的群众驱散开来。 弟兄们拿着棍子,凶神恶煞地赶着百姓。 百姓们是散开了些,却都站在远远围观着。 这人可是磕着头昏过去了,这样的人也能救得活吗? “黎大夫,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牧常把人都赶到一定距离之后,到黎怀旁边问着。 “帮我找冰。”黎怀道。 冰块多多益善。 “是。”牧常应声。 黎怀将男子的头转成侧位,以防止呕吐物呛入气管内导致窒息。 牧常的速度比唐桔他们快些,因为他们常与贵族世家打交道,知道哪些贵族家中有藏冰。 “黎大夫,冰来了。”牧常抬着满满一盆的冰块赶来。 “倒在地上。”黎怀说。 倒?倒在地上? 牧常满脑子疑惑,但还是按着黎怀的话照做。 冰块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黎怀赶紧把冰块拢起来,在男子的脑袋边儿围了一圈冰块。 唐桔也跑了回来,“黎哥哥,我找不着冰,娘亲还在继续找。” 唐桔和钟月兰对溪城不熟,两人着急忙慌找了好几家店,都说没有。 钟月兰怕耽搁黎怀救人的进程,叫唐桔先回去帮忙,她继续找冰。 “没事,你来帮我用冰擦着他的脖颈。”黎怀说。 “好。”唐桔也顾不上冷,他听着黎怀的话照做。 “天呐,用冰救人,这不把人冻死了。” “是呀,这大冬天的本来就冷......” “哪儿有这样救人的呀,不是庸医吧?” 周围百姓窸窸窣窣讨论着,被牧常带着的衙役们一瞪,声音稍微弱了些。 忽然之间,男子醒了,他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四周,还问着:“嗯?我、我这是在哪儿?” “醒了!” 百姓们连同米面铺的伙计看着男子睁开眼了,都高兴得不行。 看来就没什么事嘛,是这个大夫小题大做了。 “他既然醒了就放他走吧。”伙计说。 “不可,他现在走了,你就等着去坐牢吧。”黎怀说。 这是硬膜外出血的中间清醒期,因为人醒来了,所以很多人都以为没事了,殊不知这时就是在跟时间赛跑,这个清醒只是个假象。 “有那么严重吗?”伙计不信。 “你要赌赌看?”黎怀抬眸剐了他一眼。 伙计被黎怀的眼神吓到,立刻闭了嘴。 赌人命?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赌。 “我、我的头好冷,我怎么了?”男子还是迷迷糊糊的,他看着面前人正在拿针,他心下一惊,“你要做什么?” 第109章 “针灸。”黎怀简单地跟男子说了现在的情况,“你现在脑子里正在出血,我要帮你把血止住。” “可是我没什么感觉。”男子说。 “你摔到头了,这是这病的障眼法。”怕男子不信他,黎怀只能搬出官府来,“我的医馆就在对面,我是有官府认证的大夫,你要信我的话,配合我。” 男子侧着的方向就是黎怀的医馆,他看着对面崭新的医馆,正要点头,就被黎怀控制住了脑袋,“不可动。” 男子眼珠子一咕噜,乖乖停了动作。 周边人都不解,明明人都醒了,为什么这个少年还是如临大敌的样子,听说他的医馆就在对面,怕不是新开的医馆需要挣钱,来讹人来了? 唐桔还是年轻,他听着旁边诋毁黎怀的话,一时间有些恼火,呼吸都乱了些许。 “阿桔。”黎怀虽然全神贯注在男子身上,却还是注意着唐桔的情况。 唐桔跟他经历过肠子外翻的事,承受程度高了许多,但他还没适应被人谈论。 当大夫就是这样,总有外行人不懂得内里玄机。 “黎哥哥。” “静心。” “......嗯。” 第104章 唐桔被黎怀一提醒, 主动将耳朵闭了起来,他控制不了别人的嘴,那就只能控制他自己的思绪。 只要没听到他们讲话的内容, 就等于他们没讲。 唐桔静下心来, 认真帮黎怀敷着男子的脖颈。 果然如黎怀所说, 男子只清醒了一会儿,他身上一个抽搐,又昏迷过去。 继发性昏迷出现了,这是病情恶化的转折点, 说明颅内的出血量已经超过了大脑的代偿极限, 正在压迫脑干生命中枢。 此刻再耽搁不得。 “怎么又昏过去了?” “这次好像比刚刚更严重一些。” 伙计看着男子抽搐过后又昏迷, 脸色一白,“大夫, 你一定要救他。” 如果这人死了, 他就背上了条人命,这跟互殴的性质可就天差地别了。 他还年轻,意气用事一回, 没必要赔上整辈子吧。 “安静。”黎怀斜眼一瞪,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在边上看着就安安静静待着就是。 “阿桔, 脖颈和腋下都要冰敷。”黎怀说。 “嗯!”唐桔应着, 他的双手因为冰块冻得有些发紫,但他还是听着黎怀的话,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衣袖当个格挡, 挡去冰的寒意。 黎怀屏蔽掉周遭人的说话声,他执起男子的手, 先推着男子指尖的血,将血液凝聚于指尖,指尖变得通红涨满,接着他用右手从布包里拿出三棱针,精准地对准指尖扎入,动作讲究一个快、准、狠,在众人还未看清之时,黎怀就把针拔了出来。 一套动作如闪电一般迅速。 拔出针后,黎怀将针放在布包上,空出右手挤压男子的皮肤,一滴一滴血液从针孔露出来。 黎怀依样画葫芦,将十个手指都扎了,十个手指一起放血的样子有些吓人,一些个承受能力不好的人被这场景吓着,不吃瓜了,跑了。 唐桔用余光看到了一眼,马上又把眼神收回来,学医两年多了,他还是得适应适应血渍呼啦的情景。 “冰来了。”牧常又端了一盆冰来,放到唐桔身边。 唐桔记着黎怀的话,也顾不上冷了,直接把冰倒在男子身边,自己伸手去拢着。 钟月兰也寻了回来,但她没找着冰,无功而返,没想到黎怀和唐桔已经开始紧张的急救。 站在人群之中,钟月兰看着自家哥儿有条不紊地帮着黎怀急救,她心中忽的升起一股自豪感,这就是她的哥儿,勇敢、认真! 十只手指都放了血后,黎怀用毫针扎入男子的人中,以刺激他清醒起来。 一刻钟过去,男子没有反应。 围观着的百姓说起丧气话来,黎怀却完全没有听见,他额头冒汗,手下操作的针又稳又深。 终于,又半刻钟过去,男子喘了口粗气,呼吸变得平稳。 黎怀掀开男子的眼皮瞧了眼男子的瞳孔,两边还等大,硬膜下出血还算控制住了。 病情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时候,但男子还是没有度过危险期。 “夫君,你怎么样了夫君!”一妇人挤过人群,眼见着就要过来碰她夫君,黎怀赶紧叫牧常把人拦住。 牧常也是动作利索,他看着黎怀的眼神,腿下一迈,将妇人拦住,“止步。” “你凭什么拦我!我夫君就躺在那儿!”妇人大哭起来,“天老爷诶——日子过不下去了——” 黎怀最烦这种哭声,但他还是忍下了情绪,家里人就那么躺在地上,就是他也不能情绪稳定。 换位思考一下,他也能理解妇人,就是这声量实在太大的,听得他脑袋疼。 “你夫君目前稳定下来了,但还不能离开,得搬去我们医馆。”黎怀说着,让牧常找了个邦邦硬的木板来,再叫三个壮汉一起,将男子稳定地放在木板上,脑袋用布绳子固定着,不让脑袋随便移动着搬进了黎唐医馆诊室内的单人床上。 这个病人是硬膜下出血,脑袋脆弱得很,受不住第二次伤害。 唐桔把放在地上的九针收好,跟着黎怀一起回了医馆。 闹剧结束,百姓散开来,米面铺子的伙计被带回县衙,牧常明日会再来医馆里,看看男子的情况。 男子的娘子跟着进了医馆,不过黎怀和唐桔累了半个时辰,无暇顾及她,便让钟月兰替他们应付了。 那妇人依旧大哭不止,还好钟月兰力气大,强行拉着她到后院哭去,这才隔了点儿声,让男子有个安静的环境可以休息。 “黎哥哥,用过的针要不要煮一下?”唐桔双手抓着布包,问黎怀。 学医两年多,唐桔也有了点儿消毒概念,他记着肠子外漏时煮过的针线和天灾期间煮过的口罩,便问黎怀用过的九针要不要煮。 黎怀转过身来,看着布包的瞬间看见唐桔的手,唐桔的手受了冻指尖惨白。 他顾不上布包,连忙托起唐桔的双手来,“疼不疼?” “我没什么感觉......”唐桔有些迷糊。 之前还有一种蚂蚁在咬的感觉,不知何时,那种感觉消失了。 这是冻伤了。 黎怀牵着唐桔的手马上往后院赶,但男子那儿又不能没人顾着,黎怀嘴皮子极快地叫钟月兰帮他看着诊室里的病人,又口气极重地嘱咐男子的娘子千万不能吵闹,这才在院子的开放灶台上,煮起水来。 冻伤后千万不能用火烤,也不能用热水泡,三十到四十摄氏度的水温最合适。 黎怀感受了下温度,比他的手温稍微热一丁点,就拉着唐桔的手浸入温水中。 唐桔倒是觉着不大严重,因为以前冬天时他也洗过衣服,过一阵子就好了。 双手泡入温水中没一会儿,唐桔就觉着自己的手变得滚烫,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忍不住叫喊出声,“疼——” 听着唐桔的声音,黎怀心里疼得不行,这次是他救人心切疏忽了,冰那么寒的东西,怎么能让唐桔帮他给病人冰敷呢? 黎怀轻柔地按着唐桔的手腕处,帮唐桔恢复血液循环,他道:“一定忍住。” “好疼、好痒,我好想抓。”唐桔的话音里都带了些哭腔。 “忍住。”黎怀再次说着,“千万不可以抓的。” 唐桔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但他还是乖乖听着黎怀的话,咬着嘴唇强忍着那股想要抓的欲//望。 大抵过了一刻钟,唐桔双手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那股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黎怀拿了块干净的棉布,将唐桔的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另一块棉布先把唐桔的手包着保温。 黎怀向附近的饭馆买了点儿油脂,加入当归后变成自制膏药,涂抹在唐桔双手上后,用布包了起来。 唐桔见黎怀神色严肃,忍不住开口缓和气氛,“涂了猪油,我的手都变香了。” 哪曾想黎怀根本没接他的话。 在两手包好以后,黎怀两臂展开,将唐桔紧紧抱在怀中。 “对不起阿桔,是我错了。”黎怀说。 唐桔的下巴抵在黎怀的肩膀上,他看着黎怀的后脑勺,说:“黎哥哥才没错,救人是对的,我跟着黎哥哥一起把人救了回来,高兴得不行。” “救人是好,但不能把你搭进去。”黎怀自责道:“还好这次只是轻微冻伤,治一治不会复发,不然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唐桔两手都包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抬起手来,环住了黎怀的腰,“黎哥哥,我没事的。” 黎怀脑袋一低,埋在唐桔的肩窝中。 后院一时间安静下来,唐桔静静陪着黎怀,忽然觉着自己的肩膀渐渐有了点儿湿润感。 黎哥哥哭了! 天塌下来都不会哭的黎哥哥居然因为他的手冻伤而哭了! “黎哥哥,我真的没事的!”唐桔连忙安慰着黎怀,“再说了,有你在,这点儿冻伤算什么,轻轻松松治好!” 第110章 黎怀紧了紧环着唐桔的手。 “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放着不管过会儿手就自己好了的。”唐桔继续安慰黎怀,嘴快得跟机关枪一样,想到哪句说哪句。 黎怀依旧没有说话,只有紧紧箍在他后背上的手,说明了他有多愧疚。 “黎哥哥,你不要哭了——”唐桔是个共情力很强的人,一发觉黎怀在哭,他嘴一瘪也想哭。 一察觉唐桔话音里带了哭腔,他也要哭,黎怀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缓和过来。 下次他再不会让唐桔遇上这样的事,什么人在唐桔面前,都得往边上靠。 黎怀松开手,看着唐桔的脸,“等到膏药干了,才可以把手上的布巾拿下来,知道吗?” “嗯。”唐桔猛猛点头,他眼眸微微上移,小心翼翼地看着黎怀,“黎哥哥,你都哭成小兔子了。” 黎怀哭,这是非常少见的事情,唐桔搜寻了下回忆,今天好像是黎怀第一次落泪,就是天灾那会儿,他都坚强得没掉过一滴泪。 也是这个时候唐桔才发觉,原来黎怀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他也是平凡的人,有脆弱的一面,会掉小珍珠的。 黎怀抹了泪,说:“丢人了。”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情绪忽然崩溃,眼眶一热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虽然算不上大哭,但到底是哭了。 唐桔摇了摇头,“不丢人。” 他愿意陪着黎怀,就像黎怀陪着他那样。 他非常愿意提供一个肩膀给黎怀靠,虽然他的肩膀并没有黎怀的肩膀宽厚就是了。 唐桔列开嘴,露出洁白的六颗牙,笑着说道:“往后你想哭就叫我一声,我会陪着你的。” “那我不会客气的。”黎怀说。 唐桔点点头,“千万不要客气。” 第105章 因为男子的情况一直不稳定, 所以黎怀一直坐在诊室里守着男子。 索性现在也没有其他病人来,黎怀能全心全意顾着男子。 听男子的娘子说,男子姓尤, 今年三十二岁, 两人有两个孩子。 正是这样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所以男子的娘子才会哭得那么难过。 尤娘子只在医馆里待了一个时辰,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黎怀后,便先行离了医馆。 家中还有两小两大要照顾,尤娘子不能全顾着尤汉子, 生活所迫, 她也没有办法。 黎怀就这么从白天守到天黑, 尤汉子半中间醒来过一回,后面又睡了。 “吃饭了。”钟月兰端着晚饭到前堂正中, 她把诊室里的桌子搬了一张出来充当饭桌, 在上面摆了今天的晚餐。 “钟姨、阿桔你们先吃,等会来换我的位置。”黎怀说。 尤汉子离不了人,至少三天之内都得有人看着。 黎怀说得有理有据, 唐桔和钟月兰便不等他了。 过了一会儿, 唐桔掀开诊室的帘子进来, “黎哥哥, 我来替你, 你去吃吧。” “好。”黎怀点了下头,进到堂内吃了晚餐。 晚饭过后,医馆外的行人少了下来,街道逐渐安静, 溪城进入宁静。 黎怀拿了本医书坐在诊室内,他每看十五分钟书, 就会给尤汉子把一次脉。 还好尤汉子的情况还算可以,呼吸频率没有改变,也没有抽搐、瞳孔散打的现象。 翌日一大早,唐桔便来换黎怀的岗。 黎怀熬了整整一夜,满眼布满红血丝。 “那我去小歇一会儿,有事立刻喊我。”黎怀摸了下唐桔的脑袋,往后院去了。 因为黎怀一直挂念着尤汉子,所以不敢沉睡,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多,便起了身。 大夫就是如此,遇到急难重症时,总得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 睡醒后,黎怀重新回到医馆内,发现馆内有点儿热闹,尤娘子放心不下尤汉子,把自家孩子一起带来医馆,两个孩子一哥儿一姑娘,都年纪很小,由钟月兰帮着管着。 黎怀一来,尤娘子的姑娘便张着手冲黎怀这儿来。 “抱——”小姑娘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囡囡,过来。”尤娘子起身来就要拉过小姑娘,她边动边说:“不好意思大夫,我家娃儿还小,不懂事。” “无妨。”黎怀抱起小姑娘,她才三岁,轻得很。 被黎怀抱起后,小姑娘裂开嘴笑着,露出几颗小牙齿,看着很可爱。 “诶,真是。”尤娘子没拦住小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的。”黎怀说。 见黎怀没在意小姑娘,尤娘子稍微放了心,她扣着手,有点紧张,“大夫,我家夫君还好吗?” “目前看来还好,但我不能跟你保证他能不能好起来。”黎怀说。 古代没有ct、b超、磁共振,尤汉子脑子内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脑子的病最复杂,就是黎怀来,他也无法保证尤汉子的情况。 听黎怀这么说,尤娘子的心凉了一半。 她家夫君何其命苦,被人偷称不说,还摔到了脑袋。 黎怀见尤娘子落下泪来,他也没说什么话安慰她,毕竟在医学上,说实话才是对患者家属最好的。 “娘——”黎怀怀中的小姑娘张着手要往尤娘子那儿去,黎怀便把孩子还给尤娘子,自己进了诊室。 诊室内,唐桔坐在诊桌上认真地看着医书,因为怕顾及不到尤汉子的病情,他特意变了个方向,面朝尤汉子,背朝大堂。 黎怀走路没什么声音,他一手撑着诊桌,“学到哪儿了?” 把唐桔吓了一个大跳。 “黎哥哥你怎么走路没声呐。”唐桔惊魂未定,抱怨出声。 黎怀见唐桔被吓一跳的样子,觉着实在有趣,他忍着笑说:“是,我错了,下次我有一定大点儿声走路。” 唐桔抬手给了黎怀一拳,吓着人还嬉皮笑脸的,黎哥哥根本就没有在反省。 “他怎么样了?”黎怀问。 “没什么问题。”唐桔道。 黎怀走到床边,把了一下尤汉子的脉,现在尤汉子的脉较为稳定,黎怀便把唐桔叫来,让他也试一下把脉。 “感觉如何?”黎怀问。 这是唐桔第一次把脉,他没有经验,找不到脉搏的位置。 “我摸不着脉。”唐桔说。 这倒是黎怀疏忽了。 唐桔只学了理论知识,实际上还没动过手,理论和实践还是有区别的,黎怀站在唐桔身后,执起他的手,帮他找脉搏的位置。 “这个地方,你仔细感受一下,看看是什么感觉。”黎怀说。 唐桔在黎怀的帮助下,找到了尤汉子的脉搏,这是一种有点儿神奇的感觉,指尖下脉搏一跳一跳,有点儿缓慢,节奏规律。 唐桔将他的感受如实说了出来。 黎怀点了点头,跟唐桔说了尤汉子脉象如此的原因。 “你再把看看我的。”黎怀说着,将自己右手袖子撸起来。 唐桔按上黎怀的脉搏,立刻感觉有些不同。 黎怀的脉象不需要重按,轻而易举就能找着,一下一下有力、缓和,跟尤汉子的脉象形成对比。 “我这个是正常的脉象,寻常健康男子的脉象大多如此。”黎怀就着自己和尤汉子的脉象,给唐桔上起课来。 唐桔坐回诊桌前,将黎怀说的全都记下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写下来经常重温的话,这些知识他会忘记的。 “水......” 诊室内忽的出现一个小小的声音。 黎怀转过身去,尤汉子醒了。 唐桔马上出了诊室拿来一杯温水,顺便把尤娘子也叫了进来。 尤娘子记着上次被牧常拦着的事,她先看了一眼黎怀,见黎怀点了头,她才扒住尤汉子的床边,细声道:“夫君,你觉得如何?” “爹爹——”尤娘子的两个孩子也跑进来,但他们不够高,只能在床边垫着脚尖看着。 黎怀接过唐桔的温水,扶着尤汉子起身后喂了点儿温水。 “我、我这是怎么了?”尤汉子有些愣。 “你去对面的米面铺子买米,发现伙计偷米后,你跟人家打起来,摔到脑袋了。”尤娘子说。 “我......跟人家打起来了?”听着尤娘子的话,尤汉子有点儿不敢相信。 “我只记得我去买米......”尤汉子迟疑着说道,他的记忆断在买米那儿,再想不起其它的事。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黎怀说:“你的脑子还没好,现在不要想别的事情。” 硬膜下出血醒了以后,不能强行用脑,因为脑子在处理信息的时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和血液,强行用脑不利于脑子恢复。 “大夫说得对,别想、别想。” 尤娘子赶紧顺着黎怀的话,让尤汉子别想事情。 “你是大夫?”尤汉子转过头来看着黎怀。 “他可厉害哩,把你从昏迷中救醒。”尤娘子说。 第111章 本来尤娘子对黎怀的医术半信半疑,但他家夫君昏了,这病放在整个溪城都没什么人会治,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乖乖听着黎怀的话,黎怀不让干什么她就不干什么,如此才能等到尤汉子清醒的好消息。 事到如今,只要尤汉子醒了,其他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多谢大夫。”尤汉子说。 几人正在诊室里说着话,就听着牧常来了。 昨天牧常把米面铺子的伙计带回去后,听了伙计的话,不过伙计都挑着对自己有利的话说,硬把过错说在尤汉子身上,牧常这才过来问问尤汉子昨天的事。 判案不能听一面之词。 只可惜,当事人尤汉子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样就有些麻烦了。 “我知道一点儿。”黎怀说。 昨日尤汉子的声音太大,他们铺子就开在米面铺子对面,倒是看到了些情况,只是两人争执之中音量减小,所以黎怀只看到了场景,却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话。 不过第三方的证词也很重要,牧常便把黎怀的话也记了下来,他顺便问了唐桔和钟月兰,钟月兰离门最近,巧合之间,她成了目击证人。 牧常记下证词后,跟黎怀打了声招呼就先离开了,升为捕头之后,他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不能在一地久留。 尤汉子醒了半个时辰,又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尤娘子也没在医馆里久待,见自家夫君醒了,她的心放下不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说午饭过后再来。 如此又过了两日,尤汉子彻底清醒,之前起冲突的记忆也恢复了。这次算他福大命大,遇上黎怀,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控制着脑出血,这才没酿成大祸。 尤汉子从床上下来,久违地站在地上,让他有种不习惯的感觉。 他弯下腰,冲黎怀抱拳,“多谢大夫救我一命,往后有什么需要尤某的地方,你尽管说。” “您客气,救人是大夫的职责,您不必如此多礼。”黎怀扶起尤汉子,“您回去后,切记不可强行用脑,好好休息,汤药要按时吃,七日后再来看看。” “成!”尤汉子说:“不知诊金多少?” “七日的药、针灸的钱再加着冰块钱,就算一百二十文。”黎怀说。 药不贵、针灸也不贵,主要贵在冰块上,算去那些成本钱,其实黎怀就赚三十文而已。 三天赚三十文,不是很好赚。 不过刚开始,还在积累名声环节,病例少就赚得少,很正常。 “好,等会我就叫我家娘子拿钱来。”尤汉子说着带着药走了。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钟月兰说。 “无妨,我信他会回来交钱的。” 第106章 问黎怀担不担心尤汉子跑掉, 那自然是担心的,但他也做不出扣着别人药的事情。 做生意讲究个诚信和信任客人,他目前还不缺钱, 如果亏了这一百二十文也还能接受。 再说尤娘子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掏过钱了, 亏也只亏一百零三文。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也愿意赌这么一次,尤汉子和尤娘子看着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不会逃掉这一百零三文的。 果然如黎怀所料,午时过后不久, 尤娘子就拿着剩下的钱来了。 这次她不止拿了钱, 还拿了点儿鸡卵、蔬菜什么的, 作为谢礼。 自家夫君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家里,全靠这位年轻大夫, 尤娘子一进医馆就道谢, 一路谢到出门。 她还跟黎怀说,说她会跟周围邻居介绍这个医馆的。 黎怀摆着手送走尤娘子后,将收到的一百零三文钱交到唐桔那儿, 他们没有请算账先生, 管钱的事儿便交给唐桔了。 相对来说唐桔的工作会轻松一些, 药房的位置又离收银桌近, 方便唐桔管钱。 让唐桔管钱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藏了黎怀的一点儿小私心。 “恭喜啊,第一桶金。”钟月兰笑说。 “哪儿一桶呀,顶多算得上一笔。”唐桔收了钱,嘴上这么说着,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了。 开业四日,医馆终于入账。 “你好, 这儿能看病吗?”一姑娘站在医馆外头探了个脑袋出来,她扎了个双辫,声音响亮但有点儿闷闷的。 姑娘看起来像是个活泼性子,就是生病影响了她的嗓音。 “可以呀!”唐桔立刻从位置上弹起来,他戴上自制的口罩,迅步走到门口迎接客人,他们的医馆终于来客人了! “你哪儿不舒服?”唐桔走到医馆外头,将人领了进来问道。 “我好像有些发热......”姑娘先回答了唐桔的问题,随后她问道,“你们这儿看病,贵吗?” 前几日她外出买菜时看着黎怀当街救人,心底觉得黎怀是一个富有仁心的大夫,因此她才默默记下了这个医馆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这间医馆的大夫虽然年轻,但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溪城里厉害的大夫收费都不便宜,所以她还是未雨绸缪地先问问贵不贵。 这溪城里的医馆都贵得吓人,随便看个病就是几十、上百文的,她可付不起这么贵的医药钱。 要不是觉着脑袋实在昏沉,她其实也可以在家里再熬上一段时间的。 “单单看病是不贵的,具体价钱得看药材贵不贵。”唐桔说。 这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价格,确诊疾病十文,后续若需要推拿、针灸的话,一次二十文,药钱每副再加五文。 因为他们的医馆处于平民区,主要服务对象也是平民,故而定价不好定得太高。 黎怀的目的是让所有进医馆的病人都能看着病,而不是借着看病大赚特赚。 这是他们之前去其他医馆做过调研后,定的价格,价格不高,若一日能有二十个病人的话,又能小赚一点儿,如此就够了。 “反正你先进来看看,后续不拿药就算你十文。”唐桔说。 “那好。”姑娘听了唐桔的话,大大方方走进医馆。 十文确实不贵,买两碗馄饨的钱。 溪城内愿意给姑娘、哥儿看病的医馆可不多,她能找着这一个,怎么说也得进来瞧瞧。 见唐桔带了病人进来,黎怀把书签放进医书内,戴上口罩后起身进了诊室。 “姑娘请坐。”黎怀右手并着,指了下诊桌前的椅子。 这算是姑娘头一回正式看病,见黎怀这般礼貌,她还有些不适应。 之前她听爹爹说过,那些个大夫好像仗着自己有点儿本事,总有点儿趾高气昂。 黎怀先问了下姑娘的症状,她发热、鼻塞,还有点怕冷,听着像是风寒感冒的症状。 再结合姑娘说她前几日洗衣裳时不小心把水泼在身上,穿着湿衣服回到家才换,黎怀就更觉得是风寒了。 “把手放在这儿。”黎怀拍了拍脉枕。 姑娘听着黎怀的话,把手朝上放在脉枕上。 黎怀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绸巾轻轻搭在姑娘的手腕处,这块绸巾是黎怀用京城的赏赐做的,绸巾比棉巾薄,既做到阻碍皮肤接触又不会影响黎怀把脉。 接着黎怀将手搭在姑娘的脉上,姑娘的脉象很轻,就像木头浮在水面上一样,不用用力按就能感觉到脉象,轻的同时脉搏又很紧,说明风寒主要停在体表,体内的正气正在跟病邪作斗争。 这位姑娘是寒气入体感冒了。 “不知姑娘可否让他也把一下脉?”黎怀问。 这次的脉象又不一样,刚好可以让唐桔积累一下把脉经验。 姑娘看了唐桔一样,想也没想就回道:“当然好。” 她会进到这家医馆也是看着这里有个哥儿在。 那天这位哥儿也在现场,他跪在伤者边上,动作利索,眼神坚毅,叫她敬佩不已。 原来哥儿也可以学医的。 黎怀起了身,让唐桔坐他的位子。 唐桔坐好后,拿开绸布,学着上次黎怀教他的手势,把指尖轻轻搭在姑娘的手腕上,搭之前他还礼貌地说了句,“麻烦了。” 唐桔怕耽误姑娘太多的时间,只搭了一会儿,感受到脉搏的差异后就松了手。 “这么点时间够了?”姑娘问。 她今晨没什么事情,可以让这哥儿多练练手。 “够了。”唐桔点点头,把位子又还给黎怀。 既然人家把脉把够了,那她就把手收了回来,姑娘问:“大夫,我这是什么病?” “风寒入体。”这病小得很,黎怀连药方都不用开,他说:“回去以后生姜切三片再配着带须的大葱白三段,加水煮沸趁热喝下,喝完后立刻进入被窝中休息,让身体微微出汗,明天就能好大半。” “不用开药?”姑娘都惊了。 她明明是来看病的,却不用开药? 城里的大夫哪个会这样? “生姜水就挺好用的,如果你喝了两天没有效果,再过来开药也行。”黎怀说。 第112章 姑娘双目圆睁,不敢相信。 “对了,回去以后好好保暖不要吃滋补、生冷、辛辣的食材。”黎怀说。 “那我应该喝几天呢?”姑娘追问。 “一天三次,每次喝一小碗即可。”黎怀说:“避开晚上,有可能睡不着。” “然后只要有效了,你觉得症状好了不少,生姜水就能停了。”黎怀说。 “这么简单?”姑娘再三确认。 黎怀点头,“就这么简单。” 姑娘半信半疑地起了身,跟着唐桔到收银桌那儿交了钱,因为没有开药,所以唐桔只收了诊金十文。 直到走出医馆,她都有些懵懵的,她看了个病,然后花了十文...... 好便宜。 如果生姜大葱水真的有用的话,那真是让她捡着漏了。 外头的姑娘心里高兴,医馆里的唐桔也开心得不行。 第二位客人!这可是他们医馆宝贵的第二位客人! 他们的医馆要慢慢走上轨道了。 黎怀从诊室里走出来,就看着黎怀捧着十文钱傻乐,他走过去轻轻捏住唐桔右侧的脸颊,宠溺道:“笑什么呢?刚刚的脉象记下来了没有?” “黎哥哥你看,十文钱~”唐桔没有躲开黎怀的手,他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来,双眸璀璨像藏了满天的星星一般,亮得惊人。 他把十个铜币一个一个拿起来,数给黎怀看,“十文钱~” “你怎么跟个小财迷似的。”一边正绣花的钟月兰看到唐桔这幅样子,忍不住开口调笑道。 “我才不是财迷,我这是高兴~”唐桔说:“这位病人可是自己进来的,跟前面那个人不一样。” 唐桔高兴得都要哼起歌来,黎怀被唐桔的情绪渲染着,心情也好起来。 “厉害厉害,之后肯定会有更多的客人来,到时你就没空一个一个铜币数过去了。”钟月兰说。 “那感情好~钱要多多的来~”唐桔说。 唐桔把十文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把铜钱放进收银桌下的柜子里,拿起笔记起刚刚的脉象。 理论跟实践确实不同,有了实践以后,唐桔再看见有关脉象的内容,脑海里就能有个相应的感觉来。 自姑娘以后,又有两个人来看病,他们都是因为看见尤汉子从医馆里竖着走出去,这才相信黎怀的医术。 连撞着头都能治好,那寻常的小病、小痛应该也能治好。 一男子干活扭着手,另一男子吃坏东西拉肚子,两人都不是大病,看完他们以后,天色暗了下来,再没人进到医馆里。 钟月兰做了一桌好菜,庆祝黎怀和唐桔第一次入账。 说是好菜,其实就是三菜一汤,菜里肉放不少,医馆内的菜香都飘了出去诱惑着周边的邻居。 钟月兰最后入座,她各揉了唐桔和黎怀的头,说:“恭喜赚钱。” “谢谢钟姨今天做的这一桌子菜。”黎怀道。 唐桔马上跟在黎怀后面,甜甜道:“谢谢娘亲~” “谢我做什么,都是普通菜色。”钟月兰话里反驳着,实则笑容高高扬起,心情很好。 她家的宝儿都是好宝,情绪价值给得满满的。 “天天吃好饭、好菜,我们才有精力给别人看病。”黎怀说。 钟月兰被哄得高兴,给黎怀和唐桔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尝尝我今天做的好不好吃。” 两人乖乖吃了饭、菜,吃饭途中又是一顿夸。 医馆里充满欢声笑语,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就是让人心情愉悦。 作者有话说: 在家里啃着玉米的唐正信:? 第107章 一月二十四日, 尤汉子准时准点来医馆复查。 跟七日前相比,尤汉子的情况好了不少,他能独立来到医馆, 走起路来也稳当, 看来病情缓和了不少。 黎怀先问了下尤汉子的情况, 尤汉子自述头晕减轻,也没再呕吐过,说明脑内淤血的压力正在缓解。 接着黎怀又给尤汉子把了个脉,脉象稳步向好, 硬膜下出血已经没了大碍, 脑中的血肿会自己慢慢吸收, 这病算是开始好了。 尤汉子也是福大命大,硬膜下出血若是没有控制住的话, 轻则瘫痪、变成植物人, 重则直接逝世。 “黎大夫,我跟你说,那伙计实在可恶......”尤汉子神智清明, 他把黎怀当做自己人, 一见着黎怀就开始说他跟米面铺子伙计的事情。 他出医馆以后, 便被请到县衙去跟那伙计公堂对峙, 那伙计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 咬死了他没有推人,没有过错,因着古代没有监控,只凭着两方的话不好定罪。 见尤汉子说话这么利索, 脑血肿应该消了不少,他道:“那不是有第三人的证词吗?” 第三人的证词不就能说明谁对谁错吗? “因为当时太混乱了, 被官老爷们请去的人都说看不太清。”尤汉子说。 确实,当天黎怀听了一声吼后,往米面铺子前看去,就是一个大混战。 人群攒动,他只看的见许多的脑袋,但分不清楚哪个脑袋对应着哪个人。 尤汉子当时被围在人群之中,旁边看热闹的人看不见他也是很正常的事。 再说,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惹着,就说自己看不清楚。 反正去当证人的人那么多,他一个人看不清楚又有什么问题。 伙计便抓着这点儿,一直说尤汉子是自己失足摔倒的。 如此,判案就停止下来,之后还有好长一段的扯皮时间,耗心耗力。 尤汉子说到最后忍不住叹了好几口气。 “放宽心,你还生着病,不能情绪太差。”黎怀说:“我再给你开个方子,你回去喝上。” “成。” 黎怀给尤汉子写的方子是补养还五汤。 此方子内的药物都很平常,但就是用量大,里头的黄芪得用到四两,属于寻常百姓吃得起,但会被吃穷的方子。 黄芪便宜,但用量大起来后,一剂药也得花个几十文。 而且这方子还是个长久方子,最短最短都得吃半个月,几十文吃个半个月也要快要一两银子了,这花销可大。 因此,黎怀减了黄芪的量,前七副药还是四两黄芪,后八副药便减了半,变成二两黄芪。 黎怀提前跟尤汉子说了药钱,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尤汉子一听这药要花去七百文,他一惊,“这药这么贵?不能更便宜了吗?” “已经是最低价了。”黎怀说:“撞到脑子可不能马虎,这药你必须吃,而且得吃满半个月,一次都不能落下。” 古代医疗技术有限,黎怀不知道尤汉子脑子里的情况,所以巩固期的药一定要吃,万万不可东一顿、西一顿的,按自己情绪来。 黎怀的面色很是严肃,尤汉子本想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乖乖听了黎怀的话,“不过我今儿个没带这么多钱来。” 没想到这次要花七百文,尤汉子身上只有一百多文。 “无妨,我先给你七天的药,你后面再拿钱来就行。”黎怀说。 因为有前面的例子,所以黎怀对尤汉子比较放心。 尤汉子觉着自己被黎怀信任,心情也很不错,他应下黎怀的话,先把身上的一百二十文给黎怀,并说着等会就会拿钱来。 他现在对黎怀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他这病放眼整个溪城,估计只有郭大夫救得了,但郭大夫又为贵族世家服务,他没那个命给郭大夫看。 还好,上天对他不薄,让他遇上了比郭大夫医术更好的年轻大夫。 “一天一副,十五天之后再来复诊。”黎怀说:“之前跟你说的禁忌事项依旧,千万不能抱着侥幸心理尝试。” “好。”尤汉子说。 唐桔按着黎怀给的方子,将药一包一包包好后,用草绳捆成一捆,递给尤汉子。 “多谢。”尤汉子拿了药后,便跨步出了医馆。 “上回那个姑娘没有再来呢。”唐桔趴在桌上,脑袋一扭看向黎怀。 唐桔说的是七日前来的那个风寒发热的姑娘,其实不来也是好事,说明生姜大葱水真有用处。 至于另一种没有看好的情况,黎怀根本没有考虑,小小风寒,他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黎大夫,真的是你!你真的在这儿开了个医馆!” 馆外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黎怀转过身看去,来了个熟人。 上一年跟他一起在疫区里拼搏的年轻大夫之一——项行。 黎怀往项行那边走着,还打招呼,“项兄,进来坐。” 项行也不客气,他一个大跨步跨入医馆内,走一步就夸赞一句,“哇,黎大夫你买了三个百子柜......竟然还有诊室——” 项行跟个游客一般,参观完黎怀的医馆后,才坐下来跟黎怀说话。 黎怀给项行倒了杯水,他好奇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第113章 他虽然有名声却还不算大,项行竟然能找来。 项行喝了口水,道:“黎大夫你前几日应该救了个脑袋撞伤的人吧?” 脑袋撞伤的人,应该指的是尤汉子。 “是啊。”黎怀答。 “昨儿个有个人来我们医馆看病,说起这事,我寻思这溪城内谁有这种本事,今天就寻过来看看。”项行顿了下继续说着,“在外头听见说话的声音觉得是你,还真是你!” “你什么时候来开医馆的呀?”项行问。 “元月十日。”黎怀说。 “都开了十几日了!”项行一惊,“怎么都没说呐。” “开个小医馆而已,没到大肆宣传的地步。”黎怀答。 他是何许人也,开个小医馆罢了,轰动不了全城。 自天灾过后,他跟项行就没见过了,他没有项行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项行住在哪里,就是想说也没个方式说。 “也是。”项行应了一句,跳过这个话题,“我看你窗户上贴了个告示,是要找大夫?” “现下可能暂时不了。”黎怀说:“你也看见了,我这个医馆冷清得不行,暂时付不起大夫的薪钱。” 大夫跟别的工种不同,技术工种的薪资总是高一些,黎怀心里的最低价是一两。 一两起步,根据看的病例数量再往上加。 不过现在没有病人来,这一两他也是能省则省。 “我能来吗?”项行问。 黎怀答:“我付不起薪钱呐。” “没事儿,只要包吃就行。”项行说。 天灾那二十多天是他医术进步最快的时候,后面回了医馆,他依旧是个小大夫,毫无长进。 医馆内大夫的医术都跟他差不多,有的甚至还不如他,他什么也学不到。 在医馆上了三年的工,依旧只会看点儿小病。遇到点儿疑难杂症,他就歇菜。 这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像黎怀一样,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大夫。 所以看着黎怀的医馆要招人,他想也没想就想跳槽到这儿来。 黎怀很厉害,跟着黎怀应该能学到很多,就像天灾那时候一样。 黎怀不解,他都没有薪钱给项行,项行还乐意来他们这儿上工。 他想不明白便问着:“没有薪钱,你为什么还愿意来上工?” “我想跟你学医。”项行直言道。 这还是黎怀头一次听见有人想跟他学医。 黎怀认为自己的医术不算上层,还不到能教人的地步。 唐桔不一样,他和唐桔可以一起进步,但碰着外人,那就不能说要一起进步了。 “我的医术也就一般。”黎怀说。 “错错错。”项行摇了摇头,“以你的医术,可以在城里横着走了。” 黎怀还是太谦虚,城内大夫没人敢收那种撞着脑袋的病例,一来是这种病发展很诡异没个规律,二来是也不知道如何治疗。 城内会针灸的人少之又少,黎怀便是其中一人。 更别说黎怀之前还以一己之力,控制了疫情弥漫。 这样的医术叫做一般,那城内没有会医的人了。 “你非常厉害,我是真的想跟你学医,薪钱什么的不重要,等着以后咱们医馆挣钱了,再发也无妨。”项行道。 听项行这么热忱,黎怀便点了头,没再拒绝。 有人愿意跟他学医,黎怀当然高兴,城内多一位好大夫,百姓们就会更幸福一些。 “那你明日来吧。”黎怀说。 “明日不行,我得先从医馆辞工。”项行道。 他今天也是好奇赶来看看,医馆的工作还没辞掉,不能一个人做两份活。 “那也行,你处理好了再来就行。”黎怀说。 反正他们医馆这些日子大概都没有生意,项行晚点儿来也行。 “成。”项行答应了一句。 正巧此时有病人来,项行便没再久待,他把黎怀给他倒的水喝完后,起身离开了医馆。 第108章 二月初, 尤汉子的事情得到了审判,因为证据不全,县衙只能将责任对半分, 尤汉子得不到应有的赔偿, 但也不用赔偿店内的损失。 虽然尤汉子心有不甘, 但他也无能为力,证据确实不足,他想翻案难如登天。 无法,尤汉子只能接受这个审判, 吃了哑巴亏。 不过尤汉子的审判出了后, 倒是把黎怀的名声打响了。 住在尤汉子旁边的邻居以及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百姓们, 都知道溪城里有个很厉害的黎大夫,连脑袋撞到这种大病都能治。 因此, 从二月初开始, 每天来医馆的病人多了许多,虽然还不需要排队,但一个接一个的, 黎怀和唐桔也没有休息的时间。 两人就跟陀螺一般, 转个不停, 辛苦, 却快乐。 二月十日, 项行来到黎唐医馆,正式成为黎唐医馆的一员。 医馆内多了一个人,分给黎怀和唐桔的压力也小了些。 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黎怀在给病人看病,项行常猫在黎怀的诊室里, 看着黎怀诊病,边看边记。 现下来一个病人就得三个人诊脉, 给唐桔和项行积累经验。 “阿桔。” 唐桔正在按着药方拿药,就听着医馆外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 唐桔抬起头来,是萧元驹站在医馆外头。 “萧哥哥,你怎么来了?”唐桔嘴上跟萧元驹打招呼,手里的速度丝毫未减,病人最重要,萧元驹可以先放在一旁不管,“你先坐一下。” 萧元驹听着唐桔的话,在医馆大堂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他闲着也闲着,便开始四下张望,这医馆还像模像样的,该有的都有,医馆内的环境也很不错。 这些都是那个黎怀想出来的? 萧元驹不太高兴。 明明他们都长了五岁,为什么这个人跟他们不同,行事举止之间比他们成熟许多,甚至都能开起医馆了? 萧元驹胡思乱想着,看见唐桔将药把好后,笑着拿给病人后,正要过来之时,又被另一个拿着药方来的病人拦住,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一个哥儿这么忙做什么?连跟他说话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明明他们才是竹马。 “元驹你怎么来了,不是马上就县试了吗?不用读书?”钟月兰进后院拿了新的绣布出来,就看见萧元驹坐在大堂里东张西望,嘴角往下撇着。 “钟姨。”萧元驹唤道。 钟月兰把手里的绣布搁下,给萧元驹倒了一杯水,“你是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萧元驹摇了摇头,“今天放假,夫子让我们休息休息养好状态,我想着阿桔在这儿上工,就过来看看他。” “钟姨,阿桔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累了?我在这儿坐了一刻钟,他都没有休息过。”萧元驹说。 “累吗?”钟月兰看向唐桔,唐桔动作利索,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显然是享受其中。 钟月兰是唐桔的娘,她自然知道自家哥儿的性子,如果唐桔不喜欢的话,他是不可能坚持学了三年多的医,还愿意跟黎怀一起来城里开医馆。 本来她和唐正信都以为唐桔是三分钟热度,没曾想他居然坚持了下来,所以两人从一开始有点儿无所谓的态度,变成了支持唐桔。 这跟黎怀一直在两人耳边吹风也有关系。 观念如细雨般润物无声。 黎怀来自二十一世纪,带着现代的先进思想,不过他没有强势地灌输给唐正信和钟月兰,而是从一些小事上,慢慢改变两人的观念。 黎怀努力到现在,让唐正信和钟月兰也觉着唐桔学医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瞧着挺累。”萧元驹说。 钟月兰没有顺着萧元驹的话往下说,她说着要去忙了,让萧元驹在这儿自己等着。 又过了两刻钟,唐桔才闲了下来,他走到萧元驹身边,问:“萧哥哥,今天学堂休息吗?” 家中没有考科举的人,所以唐桔没有关注科举的消息,他不知道萧元驹这个月就要参加县试,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学堂休息,身体不舒服来医馆里看病。 “阿桔,我过几日就要考试了。”萧元驹看着唐桔,“我有点儿紧张。” “什么考试?学堂里的考试吗?”唐桔问。 “县试。”萧元驹道。 县试...... 唐桔在脑袋里搜索了下,终于从犄角旮旯找到关于科举的消息。 他的脑子被医学知识占满了,根本没有地方放科举的消息,他之所以能翻出来这个记忆,完全是因为黎怀之前提了一嘴,算是课外的科普知识。 “那可是很重要的考试,萧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应该马上回去复习。”唐桔睁圆双眼,道。 萧元驹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想说点儿什么,又吞了回去。 “阿桔,二月十四日......” 黎怀的声音半路插进来,打断了萧元驹的话,“阿桔,进来一下。” 第114章 “诶。”唐桔高声应了句,转头看向萧元驹,“萧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元驹挂在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那萧哥哥你努力,我先进去帮黎哥哥了。”唐桔也没再揪着萧元驹的话,迈着步子就往诊室里去了。 “怎么啦?”唐桔撩开诊室的帘子走了进去。 黎怀正在给一个男子看病,叫他进来摸脉搏的。 唐桔高高兴兴地走过去,搭上男子的脉搏,仔细判断着各人脉搏之间的细微差距。 只有黎怀身后的项行看清了一切。 黎大夫的诊室就在长椅对面,刚刚唐哥儿跟那个少年聊起天时,黎大夫的眼神就透过帘子,时不时落在唐哥儿身上,等着诊脉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喊唐桔进来,没有以前的礼貌作风。 若是按黎怀往常的性子来说,他看见唐桔在跟别人说话,肯定不会出言打断。 他们每天都有十几个脉可以诊,不需要特意诊这位男子的脉,可黎大夫还是把唐哥儿叫了进来。 项行觉得自己知道了点什么。 他是个过来人,家里有夫郎一位,知道男人的占有欲是怎么回事。 项行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黎怀身上,看来温柔如黎大夫,也会有吃醋的时候啊—— 唐桔诊过脉后,项行也跟着摸了一下,接着黎怀给男子开了个方子,唐桔便拿着方子出去药房包药。 诊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黎大夫,你喜欢唐哥儿吧?”项行问着。 项行才二十多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别说男子不八卦,项行对黎大夫的情感还挺好奇的。 毕竟黎怀在他眼中就跟“圣人”一样,不大会有凡人的情感。 “嗯。”黎怀大大方方答着。 他现在已经十七岁了,再三年他及冠,唐桔及笄,按古代的年龄来说,可以谈婚论嫁。 但黎怀的思想还在二十一世纪,他觉着得等唐桔十八岁以后再来谈论感情的事情。 项行吹了个口哨,流里流气的,引来黎怀侧目。 “刚刚那个少年,是唐哥儿的朋友?”项行再问。 “是。”黎怀答。 项行心下了然。 虽然他没有听见萧元驹跟唐桔说了什么,但他可以看清萧元驹的视线,萧元驹的视线长久定在唐桔身上,显然是喜欢而不自知。 “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你还是得稍微有些表现。”项行说。 黎怀很优秀,但唐哥儿也不差,两人一对、天生绝配,还是得早早把握。 “再说吧。”黎怀没打算这么早展开攻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在他的脑子里不断盘旋。 话音落下,黎怀从诊桌后面起来,掀开诊室的帘子,往唐桔那儿走去。 项行撇了下嘴,这不是口嫌体正直吗? “刚刚萧元驹来过了,你们说了什么?”黎怀一手撑在百子柜前的长桌上,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还没来得及聊什么。”唐桔看着药方,精准定位药材所在的柜子,打开药柜,用杆秤称量相应的重量,他手上动作迅速、准确,还能顺带着处理黎怀的问题,“不过萧哥哥说他要去参加县试了,还说了个二月十四日。” “后面的话我没来得及听。”唐桔说。 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然萧元驹肯定会叫住他说完的。 二月十四日...... 好像是县试的日子,萧元驹莫名其妙跟唐桔提起这个日子是做什么? 黎怀想了想,怎么也没想出一个答案来,因为无论怎么想,唐桔好像都跟科举没有什么关系。 “黎哥哥你看。”唐桔兴奋地戳了下黎怀的手臂,“我现在包药的速度可熟练了。” 唐桔见黎怀的视线落在他的双手,他马上开始表现自己。 十秒内,唐桔就把一个药包包得结结实实。 他没有着急要黎怀夸奖,而是等着把药都包好拿给男子又收了铜钱后,才在黎怀面前站定,昂首挺胸。 相处到现在,黎怀若是不懂得唐桔在想什么,那这几年就是白过了。 黎怀弯了眉眼,抚上唐桔的脑袋,“我们阿桔真厉害。” 唐桔被哄得高兴,嘴角止不住上扬。 本来要从诊室出来的项行看着这一幕又缩了回去,他还是晚点儿再出去好了。 第109章 二月十二日, 钟月兰收拾收拾东西便打算回村了。 本来她就打算在城里陪唐桔和黎怀一个月,现在一个月过去了,黎唐医馆也步入正途, 她应该回村去了。 这一个月, 唐正信肯定不是吃玉米就是吃红薯, 她得回去看看。 “娘~”唐桔眼巴巴看着钟月兰,满眼不舍。 “乖,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往后我十日来看你一次。”钟月兰抱住唐桔, “咱们阿桔最厉害了。” 唐桔紧紧拢住钟月兰的腰, 说:“嗯。” 唐大牛买了新的牛, 钟月兰便上了新的牛车。 现下医馆内没人,黎怀和唐桔都站在医馆前面, 看着钟月兰的身影越来越远。 直至完全看不见了, 黎怀和唐桔才收回视线,往后就是他们俩在城里奋斗了。 翌日,孙宜运来了, 他来给黎怀送一月的分成。 孙宜运第二间药膳馆也开得不错的, 黎怀的分成正在稳步上涨。 “如何, 最近生意怎么样?”孙宜运好奇道。 现在医馆里只有一个病人在等唐桔包药, 整个医馆显得有点儿冷清。 “还行。”黎怀说:“上次尤汉子的事情后, 来医馆的人多了不少,一日能有十几个病人。” “尤汉子的事?”孙宜运问。 孙宜运不在现场,对于尤汉子的事不大了解,不过他听说县衙前几日判了个斗殴的案子, 案子的一方好像就姓尤。 黎怀便把尤汉子的事情简单跟孙宜运说了一遍。 孙宜运一听,再次大开眼界, 黎怀的医术有这么厉害?连磕到头昏迷这样的病都能治? 难怪那些病人会来找黎怀看病,这样的大夫放着不看,那才是暴殄天物。 “城里人就这样,他们若是认同你的医术,就会把你推给身边的人。”孙宜运说:“往后你的客人会越来越多噢——” 孙宜运送完银票就走了,医馆内又进来几个病人,黎怀继续忙起来。 午时午餐过后,医馆内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黎怀钻进诊室内,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在桌上假寐。 按理来说去后院里自己的屋内休息更舒服,但黎怀怕有客人来他不能及时响应,便选了诊室休息。 隐隐约约正要睡着之时,忽然听着一声高亮的喊声。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家小子。” 来者喊声很大,从他的话中就能听见他的焦虑。 唐桔先迎了上去,接着黎怀也掀开门帘一起出去。 来者是个有点儿年纪的哥儿,他怀中抱着个孩童,孩童大抵两、三岁大,双眼紧闭着满面潮红,看着像是正在发热。 黎怀让唐桔戴好口罩,自己也将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后,才带着哥儿和孩童一起进了诊室。 “您家孩子怎么了?”黎怀问。 “他一直发热……我前日带去看大夫了,但是药吃了后还不见好。”哥儿把孩子的脸转到黎怀这边,“你看,他还流口水了。” 哥儿对自家孩子很上心,连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热,吃了大夫开的药之后出现了什么症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开了什么方子?”黎怀问。 “好像是银什么散。”哥儿答。 银什么散,又针对发热,大概是银翘散。 果然,黎怀说出这个名字后,哥儿马上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散。” 银翘散可治发热重、咽喉肿痛。 按着哥儿的说法,银翘散倒是对症了一半。 黎怀让哥儿把孩子放在诊床上,他自头部往下,毫无遗漏地检查了一遍孩童。 发现孩童嘴里起泡,手心、脚心、屁股上出现斑丘疹。 这是手足口病的典型症状。 口腔疱疹是孩子最难受的地方,它会导致孩童流口水、哭闹、拒食,而手心、脚心、屁股上的斑丘疹则不痛、不痒、不结痂、不留疤,对孩子的影响比较少,所以家长们大多都是发现孩童流口水,很少一下就关注到孩子身上的斑丘疹。 再加上大多是五岁以下的孩童会得手足口病,这个年纪下的孩童还不会根据环境温度加减衣裳,都是娘亲或者小爹帮着穿衣服,因而那些因病产生的斑丘疹可能会被以为是衣服穿太多而导致的疹子。 百姓们没有专业的医学知识,分不清两种“红疙瘩”是很正常的。 黎怀又把了一下孩童的脉搏,脉搏快且浮于浅表,孩童正处于手足口病的出疹期。 手足口病,这可是传染病,虽然致死率不高,但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等病毒侵犯了神经系统或心肺功能,那便麻烦了。 第115章 “这是时疫。”黎怀说。 哥儿听了这个诊断后,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我家小子怎么可能会得时疫?” 时疫,多吓人的词,在一般老百姓耳朵里,时疫等于不治之症,是没有治疗办法的。 他家小子哪里接触得到时疫?而且最近官府也没说城里有时疫啊。 “你们住的地方,最近可有孩童发热?”黎怀问。 “倒、倒是有。”黎怀这么一说,哥儿瞬间想起来,前两日听着谁家孩童发了高热,后面那孩子如何了他没问,难道是那个孩子染了时疫? “你也别太担心,这个病治疗及时的话是不会影响到孩子的。”黎怀说。 “可、可我之前已经耽搁一阵了......”哥儿听着,心底一阵害怕。 治疗及时,可前两日他到别个大夫那儿,已经耽误几天了。 “别怕,我等会先下个针,等针灸完了后你带药回去给孩子按时吃。”黎怀安抚着哥儿的情绪。 针灸,这两个字出现,医药费就低不了。 哥儿家境不好,但想着要治好孩子,他还是咬了咬牙,应道:“那就麻烦大夫了。” 他会找到这家医馆来,就是因为黎怀用针灸治好了摔到脑袋的尤汉子。 这位年轻大夫会针灸,这在哥儿的心里就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夫,如此他才会对黎怀的针灸深信不疑。 黎怀从诊桌下拿出九针,这几根针在上次用过后就消了毒。 “项兄,你好好看着。”黎怀说。 项行既然要学医,那黎怀便会倾尽所有教给他。 虽然项行还不会针灸的知识,但看一看也能积累一些经验。 项行没想着自己还能看着黎怀下针,连忙在黎怀身后站好,记着上次见黎怀施针还是在天灾时,如今过了几个月,他对黎怀的针灸之术可是想念。 黎怀拿出毫针来,刺激着孩童的人中、合谷、太冲等穴位,起到物理止惊的作用。 因为古代没有呼吸机、甘露醇等现代治疗时用得到的东西,所以黎怀只能采用药物加针灸的方法,达到阻止病情恶化和对症治疗的作用。 手足口病百分之九十的病例症状轻微,通常一周左右就能自愈。 过了一刻钟,黎怀将扎在孩童身上的针拿起来,又开了个药方给哥儿。 哥儿见自家小子呼吸平稳,连连道谢,而后拿着方子出了诊室,去找唐桔拿药。 黎怀跟着一块儿出了诊室,顺嘴叫项行也一起出来,在等药的时候,黎怀跟哥儿说着注意事项。 到底是个时疫,还是要防止它扩散开来。 传染病的注意事项都差不多,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无非就是这三点。 哥儿听着这病还有这些个门道,仔仔细细记着,他不会写字,就只能凭着记忆力记住,为了不遗忘,他一路念了回去。 临走时他问着今日诊金多少,一听才一百文,他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唐桔跟他说清了一百文的具体分配,哥儿才相信这病只花了这么点儿钱。 “你们这个医馆可真良心!咱们就需要这样的大夫!”哥儿还猛猛夸了一句,才抱着自家小子走了。 哥儿走了后,没一会儿又来了病人,与他相同,也是带着孩童来的,孩童的症状相似,也得了手足口病。 城中有时疫,黎怀在看好第一例的时候,就让唐桔去县衙通知许知县一声。 疫情出现,乖乖上报,再借官府的力量通知大众,才能更好的控制疫情传播。 连着三天,黎怀看了不下五十个孩童,皆是手足口病的孩童,看来这个疫病在他阻拦之前,就已经传开了。 古代条件有限,很难真正做到预防传染病的那三点。 不过好在黎怀知道这病是手足口病,来他这儿看病的孩童回去后都有好转,但其他地方的孩童便没那么幸运了。 那些个大夫都当是普通风热、风寒病看,耽误得病孩童好一阵时间。 还好家长之间消息灵通,孩童们得到治疗的时间都还算及时,整个城里没有出现一例因手足口病而亡的病例,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待孩子好了后,哥儿又来医馆道了一回谢。 又过十几日,三月初,官府贴出告示,因防疫有功,嘉奖黎怀。 黎怀再一次得了官府的奖赏,但这一次与上回不同,这次黎怀真真切切救的是城里的百姓,他的名声彻底在溪城百姓之间传播开来。 第110章 自出名以后, 黎唐医馆的生意蒸蒸日上,每日都有看不完的病人,日营业额直接达到五百文以上。 很多客人是冲着黎怀来的, 就算项行那间诊室空着, 也不愿意进去给项行看病。 这对黎唐医馆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项行虽然还在学习, 但当一位看简单病的大夫已经足矣,一些风热、风寒引起的感冒或者因为吃错东西而导致的拉肚子,其实都能找项行看。 所以黎怀在医馆里贴了张告示,写明了两人能看的病, 达到一个分流的目的。 虽然分流的效果一般就是。 不过医术这种东西, 病人最清楚, 所以项行的名声应该也会慢慢扩展开来的。 忙忙碌碌之中,到了七月。 七月一日晨, 石思雅来了, 她唤了巧玉进医馆找唐桔。 唐桔一听是石思雅来找他,应该是有点儿要事,他就跟黎怀请了个假。 黎怀欣然应下唐桔的请求, 让他别急着回来, 医馆里有他和项行撑着。 唐桔从医馆正门出来, 上了石思雅的马车。 今天的石思雅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裙, 整个人看起来优雅、端庄。 “石姐姐, 你找我?”唐桔问。 石思雅点了头,柔声问着:“你赶时间吗?” “不赶,黎哥哥放了我一天的假。”唐桔摇了摇头,坐在石思雅身边。 “那我们出去逛逛吧。”石思雅跟车夫说了个地儿, 马车开始缓慢行进。 自他和黎哥哥一起开医馆后,石思雅也来过几回, 不过她考虑到唐桔一个药师很忙碌,所以每次找唐桔的时间都不久,一般是一刻钟到两刻钟之间。 这回巧玉特意叫他空出半天的时间来,肯定是石思雅那儿发生了什么大事,想要找他聊聊。 “石姐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唐桔问。 石思雅的手绞着衣服边儿,嘴唇也紧紧抿着。 唐桔见她这副模样,看来这话不适合在马车上说,他道:“那我们到地儿了再说。” 马车终究是在路上行进,两人之间的说话声就算被车轮滚滚的声音盖住,也保不齐会有人听着。 这种环境下不太适合说私密的事情,需防止隔墙有耳,唐桔也能理解。 石思雅微微点了下头。 马车速度很快,两刻钟内,就到了石思雅说的地方。 石思雅说的地方是个茶楼,茶楼外观高端,内里也儒雅,一看就是为中、上层的人服务的。 巧玉先石思雅一步下车,她在茶楼里开好包厢后,才回来请石思雅和唐桔下车。 两人入座茶楼包厢内,屋内只留了个巧玉。 “石姐姐,你说吧。”唐桔道。 石思雅这才说起了她的心里事。 自上回婚嫁引起她情绪不好,月事闭塞以后,石家人未再逼过石思雅嫁给任何人,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她自己挑选心中的如意郎君。 “这不是好事吗?”唐桔不解。 自己挑选自己的夫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石思雅怎么会纠结成这副模样。 石思雅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接着继续说着。 时光如梭,一眨眼几年过去,期间对石思雅示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她就是喜欢不上。 终于,今年年初,她遇上了一个书生,那书生长得柔和、身形挺拔,在城里学堂就读,家中经营一个小食铺子,家境不算好却也不算特别差,但与她还是门不当户不对。 石思雅自认此人配不上她,但心里却一直记挂此人,每每做梦总有这书生的影子,理智和感情在她脑中不断打架,如此打了半年多,感情略微占了上风。 她想在这次七夕,邀那位书生出来一起游街、放花灯。 七月初七,七夕节,确实是个大日子。 七夕节与以往日子不同,如果石思雅邀请书生在七月初七出门,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像是变相表白。 石思雅受过世家贵族的教育,女子表白的事情总有点儿出格,所以她才会如此纠结。 石思雅想得多,唐桔却想不着这么多,他把石思雅的困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着道:“你既然喜欢他,那就去邀请他呀。” 石思雅的双手扣在茶杯边沿,“你不觉得有点儿不矜持吗?” 邀请心上人外出,这多叫人害羞。 第116章 唐桔猛猛摇头,他一点儿都不觉着不矜持。 在爱里长大的人,自然拥有追求爱的勇气。 “喜欢就要抓住!我们要主动出击!”唐桔说:“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因为其它无足轻重的事情而轻易放弃呢?” 这几年,唐桔也在慢慢长大,他的说话风格依旧,只是内容不像之前十二、三岁时那么简单。 石思雅见唐桔为了给她鼓劲,连拳头都握了起来,不禁抬手捂嘴小声笑了,“你说得这么厉害,可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 那很多啊,爹爹、娘亲、黎哥哥、唐大夫...... 唐桔想过一遍他喜欢的人,却总觉着石思雅说的喜欢跟他心里想的喜欢不太一样。 上年巧儿姐成了亲,夫君是邻村一个农夫,吃宴的时候他看着巧儿姐满眼欢喜,跟她聊了几句,巧儿姐也说了“喜欢”两字。 “石姐姐,喜欢不是都一样吗?”唐桔问。 原来唐桔也有心里烦恼的时候,石思雅给唐桔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接着娓娓道来:“喜欢可不一样,友情、亲情、爱情,都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同?”唐桔想不通。 喜欢不就是喜欢吗,怎么还细分这么多情。 “友情就是朋友,像我们之间就是友情,可以聊天、玩乐,开开心心,遇到烦心事也可以一起商量。” “亲情呢,就是跟亲戚之间的感情,爹爹呀娘亲呀,就是亲情,他们会无条件对我们好,我们也会想着他们,血浓于水的亲情将我们和家人联系在一起。” 唐桔听得入迷,甚至都忘了做反应。 “而爱情呢,就比较自私了。”石思雅说。 自私?! 唐桔的字典里好像没有“自私”这个词。 唐桔不懂,唐桔提问。 “什么是自私?” “自私就是想独占,爱情便是这么自私的感情。”石思雅撑着自己的下巴,说着她喜欢上书生的感情,“你会一直想着那个人,看见好吃的想给他带一份,看见好看的想带他一起来......” 唐桔听了大半段,没听出哪里自私。 这不都是分享吗?看到好的东西就想要与人分享。 “但是呢......”石思雅话锋一转,“如果他跟别人一起去玩,我就会不高兴,如果他收了别人的香囊,我就会生气,如果他跟别人在一起了,我就会哭,爱情就是这样,自私着,只想要那个人属于自己。” 当然,目前石思雅还没体会到后面这些不好的情绪,因为她还卡在要不要邀请人的紧张、焦虑之中。 “真的会这样吗?”唐桔听完后有点儿云里雾里,无法想象自己变成那副模样。 “你还小,等你遇上那样的人,你就明白了。”石思雅说。 爱情,求不得、急不得,遇上的人都会无师自通,只是自通的方法不同罢了。 唐桔嘟了下唇,没明白是怎么个事。 深奥的事情不明白,那就只能扯回简单的事情,唐桔把那些复杂的感情放在一边,继续鼓励石思雅去邀请那位书生外出游玩。 至少石思雅已经明白那些感情之间的区别,那当然要积极争取。 石思雅受到唐桔的鼓舞,“好,那我等会就去邀请他。” 唐桔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拉着石思雅的手就说:“也别等下了,现在就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趁着这股热血的劲儿,就得把事情做了。 石思雅笑着,顺着唐桔的力道起身,她道:“听你的,我们现在就去。” 三人从茶楼下来,说说笑笑之间走出茶楼。 今日阳光明媚,让人瞧着就心情愉悦。 巧玉先上了马车,正要将石思雅和唐桔牵上马车之时,就听着一声轻唤。 “石小姐?” 石思雅听着这声音瞬间顿住,脸上自然的笑容也紧绷起来。 唐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看着个穿着灰白色衣袍,身上背着个竹书箧的书生。 书生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胜在五官很耐看,再加上皮肤白,怎么也算个小俊男。 这应该就是石姐姐刚刚说的那位书生吧。 “你怎么在这儿?”石思雅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如同鼓声一般,震耳欲聋。 “我刚从书堂出来,想去买点儿纸笔。”书生应着。 他的声音就跟他的人一般,都温和得不行。 “对了。”书生说着话,把身上的书箧放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我闻着这个荷花酥很香,想着应该很好吃,就买了点儿。” 书生不自然地搔着后脑勺,眼神四下飘忽,不敢定在石思雅身上,“你......你不是爱吃甜吗?这个你应该会喜欢的。”话音落下,他将手往前一递。 石思雅有点儿惊喜,她道:“这是送我的吗?” “是。”书生说。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石思雅问。 “我不知道。”书生悄悄瞧了石思雅一眼,“不过等会我买了纸笔会往石宅去......” 没有巧遇,书生也会送上门去。 石思雅高兴得不行,她眉眼弯弯接过荷花酥,“七月初七,你有空吗?” “有空!当然有空!”书生急答。 唐桔在边上看着两人气氛正好,便跟巧玉说了声,自己偷偷溜了。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一种感情。 第111章 唐桔正往医馆走着, 瞧着路边有个卖绿豆汤的小贩。 虽说现在已经入了秋,但刚刚入秋,暑气未散, 喝点儿绿豆汤可以清凉解暑。 黎哥哥每天在诊室内闷着, 肯定正需要一碗绿豆汤解, 如此想着,他掏了钱,买了三碗往医馆带。 帮石思雅解决了一件事,唐桔高兴得不行, 他手里拎着绿豆汤, 哼着歌回医馆。 医馆内依旧人声鼎沸, 排队等着看病的病人们坐在长椅上闲聊,两间诊室的帘子都往下放着, 看来是正在看病。 唐桔三下五除二把绿豆汤喝了, 再把黎怀和项行的两碗绿豆汤找个地方放好。 他回到药房,准备帮病人们抓药。 正在此时,黎怀那间诊室的帘子被掀开来, 黎怀从里头走出来, 旁边跟着个来看病的年轻哥儿。 年轻哥儿皮肤很白, 穿了件淡色的衣袍, 他跟在黎怀身边有点儿拘谨, 但眼神时不时往黎怀身上瞟着。 “阿桔,你怎么回来了?”黎怀看见唐桔站在百子柜前还有些惊讶。 毕竟唐桔已经跟他请了假,他还以为唐桔要出去玩一天,晚上才回来呢。 这几个月唐桔也是忙坏了, 他给唐桔放一天假也是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休息,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回来了, 回到药师的位置上。 “石姐姐的事情解决了,我没有事情干,就想着回来帮忙。”唐桔看着黎怀手里的纸,问道:“是有方子要抓药吗?” 唐桔不在医馆里,他们就得兼顾抓药的活儿,不然一般是病人拿着药方出来找唐桔拿药,另一个病人进到诊室之内,这样才不会耽误时间。 “是。”黎怀把手里的单子拿给唐桔,“那你帮他抓下药哦。” “好。”唐桔接过药方,乖乖点头。 黎怀跟哥儿交代完拿药以后的注意事项刚要转头,就听见哥儿唤了一声,“黎大夫。” 黎怀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没说完,便停下脚步,示意他开口。 病人有什么疑问,大夫都应该为他解答的。 “你……七月初七有空吗?”哥儿问。 哥儿显然有些紧张,他的手紧紧扣着衣服边儿,用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黎怀。 唐桔听见哥儿的话,本来要伸向百子柜的手顿了下来。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情绪也在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不,不止紧张,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慢慢升起,让他因石思雅而高兴的心情瞬间落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没空。”黎怀直言拒绝道:“那天医馆还要开门,我得给病人看病。” 七月初七是什么日子,黎怀心里门儿清,这位哥儿并不是第一个来问他七夕节有没有空的人,但他和那些人一样,都被黎怀礼貌地拒绝了。 他倒是没想到他有这么受欢迎,算上现在这位,有五个人来问过他七夕节有没有空了。 就算他有空,他也只想跟唐桔一起过七夕。 听见黎怀拒绝得如此直接,唐桔本来不好的心情有了回升的趋势。 就是啊……七夕节他们也是要给病人们看病的,哪儿有空外出游玩。 唐桔想了个自己情绪变好的理由。 “黎大夫,你总该休息休息。”哥儿说:“琢磨琢磨自己的事情。” “多谢关心,但我现在没那方面的想法。”黎怀说着,说诊室内有下个病人在等他,便回了诊室。 黎怀跑了,哥儿便转换目标,他问唐桔,“唐哥儿,黎大夫可有中意的人呐?” 第117章 唐哥儿是黎大夫的弟弟,肯定知道一点儿消息。 唐桔背对着哥儿,停住的手重新动起来,帮哥儿拿药。 “我不知道。”他答。 “真不知道黎大夫这样优秀的人,会喜欢谁——”哥儿靠在长桌上发出一声感叹,“谁要是嫁给他,肯定很幸福。” 唐桔心底很不是滋味,他把包好的药拿给哥儿,说:“也许吧。” 哥儿结账走了后,他的药房暂时恢复宁静。 药房是恢复安静了,唐桔的心绪却还乱得不行。 同样是七夕节的邀约,为什么他看着石思雅和那位书生就觉着高兴,听着别人邀请黎怀却有点儿烦躁、郁闷。 好奇怪。 如果黎怀给他找了个嫂子或者嫂夫郞...... 唐桔猛猛摇了摇头,这个设想让他喘不过气来。 “唐哥儿,麻烦帮我抓下药。” 药房来了客人,唐桔连忙接过客人拿来的药方,通过忙碌把胡思乱想挤出去。 入夜,医馆里灯火明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项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总算结束了。”项行说。 有黎怀的名声加持,每天来医馆里看病的人多了很多,甚至比他在以前医馆上工时还多,让他累并快乐着。 病例一多,医术就涨得快,项行来这儿五个月,比他在上个医馆学到的多得多。 “项大夫,辛苦了。”唐桔从药房后面绕出来,把他中午买的绿豆汤拿出来给两人。 铺子里太忙了,只有营业结束,两人才有空出来吃绿豆汤。 项行接过绿豆汤,“唐哥儿谢谢你!” 黎怀拿过绿豆汤,问:“你还出去买绿豆汤啦?” “回来的路上看见了,想着你......想着你们可能会想吃,我就买回来了。”唐桔答。 黎怀笑了,“贴心小棉袄。” 黎怀和项行两人在大堂内吃了起来,两人说说笑笑着,唐桔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定在黎怀身上。 黎哥哥的笑容可真好看...... 黎怀察觉到唐桔的视线,他放下勺儿往唐桔那边看去,就见唐桔马上把视线挪开,等他又低头吃起绿豆汤来,那股视线又定在他身上。 虽然不知道唐桔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但黎怀还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把他脸上最好看的一面展示给唐桔看。 绿豆汤吃完后,项行问黎怀,七夕店内是什么安排。 “你有约?”黎怀问。 项行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七夕节,还是想跟夫郞去街上逛逛的。” 自从进到黎唐医馆上工后,薪资涨了点儿,但忙得脚不沾地,都没空回家陪夫郞,让项行很是愧疚。 这下碰着七夕节,项行怎么说都要为自己争取点儿时间陪夫郞,不说要个半天、一天的,能陪个一个时辰也好。 “那我们就酉时初关门。”黎怀说:“放个假。” “好耶!”项行欢呼,他当即就计划起来要带自家夫郞去哪里玩。 七夕放假,黎怀也想带唐桔一块儿出去玩,他便顺嘴问着哪儿好玩,跟项行取取经。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城里过七夕节,不知道当天城里会有什么活动。 项行一高兴,跟黎怀说了很多,最后甚至提出来要不一起去玩好了。 “不,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行动。”黎怀说。 项行被拒绝了也不难过,他乐呵呵地把这个提议翻过去,继续跟黎怀介绍城内的活动。 等着戌时初,项行才下工回家。 项行走后,黎怀拿出一张纸来,写着告示,既然要提早关门,就得把告示贴出来告诉病人们。 唐桔在黎怀身边站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黎怀的那句,“我比较喜欢自己行动。” 七夕节......黎哥哥要自己去玩吗? 不、不跟他一起出去玩了吗? 唐桔又开始胡思乱想,从黎怀来到他们家那一天起,有什么节日一直都是他们俩一块儿过的。 黎怀放下毛笔,就见唐桔站在他旁边像座石像一样,双眼无神不知道看着哪里,思绪随之飘远,他开口唤着,“阿桔?” 一声,唐桔没有任何反应。 黎怀站起来,遮住唐桔面前的光影,“阿桔?” 唐桔这下缓过神来,他视线回笼,看着黎怀,“黎哥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黎怀问着。 唐桔就不是那种会自耗的人,他想着什么就问,“黎哥哥,七夕节你要去玩吗?” “去呀。”黎怀笑着说:“听项兄说,溪城的七夕节非常热闹,我刚刚听了下,有很多活动你都很喜欢,那我们当然不能放过这个节日。” “我很喜欢?”唐桔一下便抓住重点词。 “对呀,什么放花灯、杂技表演的,你肯定喜欢。”黎怀说。 “那我们一起去!”唐桔说。 “当然是我们一起去。”黎怀答。 其他人想在七夕节约唐桔出去,他是一百万个不同意。 “好!”唐桔的胡思乱想瞬间消散,只剩下冲上脑袋的快乐,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黎怀瞧他这么高兴,还问他在高兴什么,唐桔摇了摇头,说就是高兴,让黎怀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算了,他的目的就是让唐桔高兴。 之后几天,到七夕之前,每天都有人来邀请黎怀一块儿外出游玩,不过都被黎怀一一拒绝了。 自听着黎怀要跟他一起出去玩后,唐桔听着别人的邀约,那股烦躁感再也没出现,反而还有一点儿小小的骄傲。 哼,黎哥哥要跟我出去玩,你们都别想啦—— 作者有话说: 唐桔:这一天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落起落起起起。 第112章 终于, 时间一转,到了七夕。 这日,医馆内客人依旧, 毕竟疾病不会挑日子, 生病的人还是会来医馆看病。 不过因为黎怀贴了告示出去, 所以不是急病的病人不会选在今日看病,病人有所减少,没有之前大排长龙的情况。 也是病人们考虑到今天是个好日子,特意避了看病这个忌讳。 不论如何, 黎怀按着告示上写的时间, 准时关了门。 阳光西斜着, 空中泛着橘红色的光芒,马上就要入夜了。 一入夜, 溪城七夕节的夜生活开始, 百姓们都热闹起来。 既然要出去游玩,自然得换一套衣裳,黎怀和唐桔两人商量着, 腾出两刻钟的时间出来, 更换衣裳。 在城里生活了半年, 黎怀和唐桔的衣服都有所更新, 更偏向溪城内的风格, 那些在村里好用的麻布衣裳都被收了起来,毕竟在城里做生意,面上功夫还是得做好。 黎怀换上一件墨竹白纹袍,接着坐在梳妆台上, 将自己的头发高高束起,又精挑细选了个银丝发冠, 戴在发端。 黎怀看着镜子,左转、右转,确定没有一丝头发落跑在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亏了官府的赏赐,让他可以不用花太多钱就得到这些银质饰品。 当然,不止他一人有,唐家另外三人也都有。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又何尝不是,为了让唐桔不被路上的俊男们吸引视线,他可是煞费苦心。 黎怀比唐桔稍快一些出了院子,他端坐在院子内,月亮悄咪咪地出来,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正处在青色与橘色的交界点。 耳边一个蚊子飞过,黎怀寻着蚊子声打蚊子,倒也不觉得枯燥无聊。 又过了一会儿,唐桔的房间门慢慢打开来,黎怀侧目看去,唐桔正从屋内走出来。 他今日没戴发冠,束了个发带,发带绕着头发扎成一个好看的样式,再配上一身淡橘色锦鲤袍,显得人俏皮、可爱。 黎怀一时不察被唐桔可爱到了,眼睛都挪不开视线。 “我哪里没整好吗?”见黎怀一直盯着自己看,唐桔不自然地捋了下发带边儿。 “没有。”黎怀摇了摇头,他手一伸,牵住唐桔的手,“走吧。” 黎怀的手很热,热得唐桔的心也暖乎乎的,他躲在黎怀背后点了点头,悄悄牵紧了黎怀的手。 七夕节也算是古代的大节,街上百姓很多,大家都穿着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出门,男子俊朗、哥儿俊俏、女子漂亮。 因着七月初七的特殊含义,大家都大着胆子,瞧见钟意的就上前搭讪,如果对方也有意思,就能结伴一起游城。 黎怀将医馆的门锁好,带着唐桔汇入人群之中。 路边灯火明亮,两人顺着人流的方向前进,很快到了之前元宵节去过的四角广场。 溪城内重要节日最热闹的地方都是四角广场。 今日七夕,四角广场上举行的是穿针乞巧活动,哥儿、姑娘们凑在一起,凭借着月光穿针引线,谁穿得最快、最好,就能得到官府的奖赏。 第118章 比赛每十人开始一回,只有头一个完成穿针引线的人能得到奖励。 唐桔看着这个活动猛猛心动了。 穿针引线,这可是他的拿手活。 虽然自从学医以后,他就没有再做过绣活,但黎怀和他的衣服偶尔有破损,都是他拿针补好的,再加上抓药也是个细致活儿,他双手的灵巧劲儿并没有退去,因此唐桔觉着他还是有点儿实力,可以参加这个活动的。 唐桔高昂着头看着台上新一组比赛开始,比赛时间很短,几乎是一个眨眼,比赛就结束了。 第一个将十根线都穿进针眼里的姑娘出现了,官差点清了线,拿了冠军的礼物给那位姑娘,是一个香囊。 因为姑娘离得太远,所以唐桔并未看清香囊的模样,不过那姑娘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个香囊的味道,里头装了安神好眠的草药。 开了医馆以后,黎哥哥既当店长又当大夫,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劳累的程度比他和项行更甚,唐桔想赢下那个香囊,送给黎怀当礼物。 凭着这个想法,唐桔站入排队参加穿针活动的行列之中,黎怀站在人群里,看着唐桔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又四组比赛过去后,终于轮到唐桔,他站到台子上,看着台下众人,有些眼晕。 这次跟上次不同,上次台子上站了不少人,大家都忙活着答灯谜,没有人顾得上他。 现在只有包含他在内的十人站在台上,台下一双一双眼睛都看着他们,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阿桔——” 人群中传来他熟悉的声音。 唐桔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黎怀有点儿突兀地站在人群之中,他身量高,八尺多的身高把不少人比了下去,高出一截来。 看见黎怀冲着他握拳加油,唐桔深呼吸了两下,将紧张的情绪尽力压了下去。 等着所有参赛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站好之后,官差敲响锣鼓,比赛开始。 因为台上没有灯光,只能借着月光和周围散过来的灯光看清线和针孔,所以穿针的难度比平常在家时难不少。 唐桔拿起针线,眼睛认真地盯着针孔,按着以往的手感,很快就把第一根线穿入针孔中。 这次比赛比的是十根线穿在同一个针孔里,所以越往后,针孔越小,越考验穿针人的技术。 唐桔屏蔽掉周围的声音,一心只想着穿针的事,他手不抖,心中的紧张也消失了个精光,仅仅三分钟,就将所有的线都穿入针孔之中,甚至打破了最快的记录。 在唐桔停手的一瞬间,场上的锣鼓立刻响起,唐桔放下穿好的针线往黎怀那边看去,黎怀两眼明亮地看着他,双手为他鼓着掌。 唐桔忽然有点儿面红,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落在给他送奖品的官差身上。 现在近距离看见那个香囊,才发现香囊的做工很好,里头的药材确实是他闻到的,安神静心的草药。 “恭喜!”官差大声道贺,将香囊递给唐桔。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唐桔就在这样的热情的氛围中下了台。 刚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就有个男子走上前来挡住唐桔的路,“这位哥儿,不知某可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起游玩?” 能在穿针引线的活动中赢得第一名,说明冠军都是心灵手巧之人。 在古代,心灵手巧又长得不差的哥儿和姑娘,可是男子们最喜欢的。 “不......”唐桔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有一人挡在他的身前。 “不知你找我的哥儿有什么事情?”黎怀道。 他说话的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人看不出一点儿和善,大概是因为他只是嘴角动了,双眼却淡漠得一点儿情感都没有。 男子识趣地走了,没有跟黎怀硬碰硬。 见男子走了,黎怀转过身来,将唐桔半护在怀中,“有没有被吓到?” 唐桔摇了摇头,他将手里地香囊捏着线拿起来,香囊左摇右摆,晃在黎怀眼前。 “我们阿桔真厉害,心灵手巧。”黎怀夸着。 这下的笑容直达眼底,让人一瞧便知道他心情很好。 “送给黎哥哥~”唐桔道。 “你好不容易赢来的东西怎么能送给我呢?”黎怀一惊。 穿针引线看着简单,实际难得不行,若是他来的话,第一根线就得穿一分钟多。 “我想送给你。”唐桔甜甜道:“这里面是安神静心的草药,应该对你的睡眠有益。” “不知道我这个香囊送给李郎他会不会接呢......” “肯定会接的,你就安心吧,李公子不是天天来寻你,肯定对你也有意思的。” “是不是接了香囊就说明接受了我的爱意?” “其它日子我不知道,但今天这个日子肯定是的。” “那我可要赶紧送了,让他系在腰上,这样就不会有别的姑娘或者哥儿找上他。” 两个姑娘从黎怀和唐桔的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姑娘手里攥着个香囊,脸红扑扑的。 送香囊还有这层意思吗? 唐桔顿时觉着手里的香囊有些烫手,他想把手收回来,却又藏着个私心,想要黎怀收下他的香囊。 他喜欢黎哥哥,自然可以送香囊的。 黎怀没有伸手接过唐桔的香囊,他道:“你帮我系在腰上吧。” 一瞬间,喜悦充满了唐桔的心,他点了下头,手里动了两下,就把香囊系在黎怀的腰带上,香囊的颜色和黎怀今日的腰带很配。 黎怀摸了下香囊,笑道:“这样我就有两个香囊了。” 两个香囊,都是唐桔送的。 唐桔听着这话,他抿了下唇,心跳倍儿快,“以后的香囊......也得我送。” 话还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 唐桔惊讶于自己的嘴太快了,当真是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我、我的意思是......” “好。”黎怀打断了唐桔慌乱的话语,他微微屈下膝盖,跟唐桔平视着,“以后我的香囊,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祝我的读者宝宝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第113章 又一年春, 到了唐桔和黎怀生辰日。 今年生辰与以往不同,今年唐桔十六岁,到了及笄的岁数。 及笄可是哥儿和姑娘一辈子的大事之一, 自得好好张罗。 当然, 因为唐家人生活在村里, 对仪式的要求没有城里那么严格,所以村中怎么办,他们就怎么办,都按村里的步骤来。 钟月兰一早就在张罗中午那顿宴席, 因为是及笄, 所以得宴请一下亲戚。 唐正信这边没有亲戚, 所以来的便是钟阿婆和钟明益两口子。 唐大夫和唐婆婆也被邀请来了,他们俩帮了唐桔很多, 也能算是唐桔的长辈。 把菜放进锅里煮着, 钟月兰进到唐桔的屋子里,帮他穿戴今天的衣裳。 及笄的衣裳很是复杂,就是村中的简略版, 也得里三层、外三层系着, 所以单单唐桔一人穿着可要费老大功夫。 “今天过后你就成年了, 得负起责任了。” 只有娘儿两在家中, 钟月兰便跟唐桔说起掏心窝子话。 “我知道你性格好, 所以不乱发脾气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说了。” “往后遇见一些蛮不讲理的人,咱们就退半步。”钟月兰说:“当然,一些原则性的事情咱可不让, 你有阿怀、我和你爹撑腰,咱也不怕。” 性格好、脾气好并不是指被别人欺负也要一味忍让, 咱们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及笄是哥儿一辈子的分界线,过了今日,那就是从小孩变成大人了,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钟月兰还是得跟唐桔说明白。 “我知道的。”唐桔缩着下巴低着头,跟钟月兰一起系着身上的带子。 在城里生活了一年,医术长进不少不说,眼界也拓宽了许多。 钟月兰说的道理他都明白,他也知道今日过后,他就不能像孩子那般肆无忌惮了。 但他也不觉着遗憾,毕竟成年了也有成年的好处。 “今日过后,你就可以开始寻找如意郎君了。”钟月兰道:“咱家不急,你慢慢找,一定要找到称心如意的,娘亲才会允许你嫁过去。” 有些家庭在哥儿、姑娘十五岁时就已经在张罗哥儿婿、女婿,然后在哥儿、姑娘成年之后,马上把婚事定下来,把他们嫁出去。 火急火燎的,不知在着急个什么劲儿。 钟月兰可不想这样。 性格使然,她自己的夫君都是自己找的,万万没有给唐桔选婿的道理。 “你要找那种对你好的,人又不磕碜,行为举止很有礼貌,不酗酒的人,知道吗?”钟月兰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跟唐桔说着要怎么挑选男子。 长得不好看、没有上进心之类的,跟酗酒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男子最怕酗酒,酗酒以后人的品性暴露无遗,如果是那种藏得很好的男子,在把哥儿和姑娘娶回家后,本性暴露对夫郞和媳妇动手,那娘家人想帮忙都难得很。 第119章 “娘!”唐桔被钟月兰说得面红,忍不住出声嗔怪道。 “你别不爱听,这可是人生大事。”钟月兰没有应唐桔的话,接着唠叨。 唐桔无法,只能左耳进、右耳出,不过他倒是把钟月兰说的条件都听了进去。 对我好,人又不磕碜,行为举止很有礼貌,不酗酒的人,那不就是黎哥哥吗? 黎怀的身影在唐桔脑中越来越清晰,导致唐桔的脸也越来越红。 他在乱想什么,黎哥哥怎么能成为夫君呢? 唐桔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黎怀的身影还是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 “黎哥哥。”唐桔无意识地把黎怀的名字说出了口。 “阿怀怎么了?”钟月兰问。 唐桔反应过来,“没什么。” 帮唐桔穿好衣服后,两人走出屋子,钟阿婆、钟明益和谷青三人都来了。 唐大夫和唐婆婆在三人后脚抵达,他们手里拎着不少东西。 钟阿婆作为家中年纪最长的长辈,及笄之礼得由她来执行。 “哎呀,我家桔哥儿今天这么漂亮。”钟阿婆看着唐桔,扶着膝盖站起来,干瘪的双手摸上唐桔的脸。 “阿婆。”唐桔甜甜应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之前你才到我的小腿高,现在一眨眼都成年啦。”钟阿婆感叹道。 “就是呐,前几年他还没这么大呢,我觉着他来学医还只是昨天的事情。”唐婆婆很赞同钟阿婆的话。 上了岁数的人经常感叹时光飞逝,钟阿婆和唐婆婆也不例外。 “哪儿有,我还是你们的好哥儿。”唐桔撒娇着,一手揽一人。 唐正信和黎怀在院子内招待唐大夫、唐婆婆、钟明益和谷青四人,钟月兰在厨房忙碌,钟阿婆则拉着唐桔说着等会仪式流程。 村里比较简单,就是唐桔拜过神明后,由她挽发,再插上发冠就行。 钟月兰把所有的菜端了出来,又在桌前放上一个小米罐和三杯茶,为唐桔等会的拜神明做准备。 钟阿婆算着吉时,准时领着唐桔拿着点燃的香,站在桌子前面对着天拜拜。 黎怀在一旁看着,心底由衷地为唐桔高兴。 说实话,来到古代以后,他参加过的祭拜活动比在现代时的二十多年都多,但他没有半分反感,反而知晓了古代人是怎么在什么都落后的时代,寄托希望。 唐桔听着钟阿婆的话,把点燃的香插在米罐里。 接着,钟月兰拿来发冠。 这个发冠可是她提早半年就定做的,发冠全用的真银,银丝又细又柔,花纹也是精挑细选。 这个发冠甚至可以当做传家宝一代代往下传。 钟阿婆站在唐桔身后,一边帮他挽发,一边说着祝福语,诸如平安健康、万事顺遂之类的。 重大的日子总要说些吉祥话,历来如此。 钟阿婆挽得细致,时间不知不觉慢慢拉长,唐桔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让钟阿婆慢慢挽。 期间钟阿婆怕拉坏唐桔的头发,还问了他好几回痛不痛,唐桔都说不痛,还说钟阿婆非常温柔,一点儿都没扯疼他的头发。 半刻钟过去,钟阿婆的双手停了下来,唐桔的头发挽好了。 因为唐桔是哥儿,所以发髻并没有姑娘那么复杂,发冠恰到好处地卡在秀发之间,乌黑明亮的秀发跟银色发冠映衬着,显得非常好看。 钟月兰带头鼓起掌来,大家都祝贺着唐桔。 钟明益这几年受黎怀和钟月兰的影响,性子收敛不少,面上不情不愿,实则带给唐桔的贺礼都是他准备的。 一家子坐在院子里的大圆桌吃起饭来,欢声笑语着,就是一家人的氛围。 年过好后,景元三十一年元月十日,黎怀和唐桔又回了城里,将医馆重新开起来。 如此平安无事半年,七月初的一个普通清晨,溪城官差找了过来。 “黎大夫可在?”来找黎怀的老熟人牧常。 “黎哥哥正在诊病,你有什么事吗?”唐桔站在医馆前堂,牧常看不见黎怀,但能看见他。 唐桔身兼数职,不止当药师,还当前台和账房先生,几乎前堂发生的事情都归他管。 “他诊好了的话,让他马上来县衙一趟。”牧常说。 听牧常的口气像是有大事要发生,唐桔连忙从长桌后面钻出来,跑到牧常前头,小声询问着,“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也就是牧常跟他们熟一些,唐桔才敢这样打探消息,若是来了个不认识的衙役,他就只能独自心里打鼓,慌得不行。 对于寻常人来说,官差找来大多是坏事,但对于黎怀来说,好、坏参半,所以唐桔也不知道牧常这次寻来所为何事。 牧常看了看两侧,将唐哥儿拉到边上,远离人群,“听说是......来找黎怀。” 牧常把话藏了过去,用手指了指上面。 上面来找,是京城的人来找? 唐桔为了确认,将声音压到最低,问牧常是不是京城的人来找,得到牧常点头的答案后,他倒吸了口凉气。 普通百姓都对京城有敬畏感,唐桔也是如此。 “好事、坏事,你知道吗?”唐桔再问。 这下牧常摇了摇头,说到底他只是个捕头,哪个有那个身份插入官员之间。 许知县收了封信,而后叫他来找黎怀,他只知道这些内容。 至于为什么知道是京城找,那是因为他瞄到了信封上的官印。 从牧场这儿问不出什么,唐桔便没打算揪着他不放,“多谢,等黎哥哥出来后我会叫他过去的。” “尽量快些。”牧常道。 “好的。”唐桔应着。 过了一刻钟,黎怀诊室内有病人拿着药方出来,唐桔让病人稍微等一下,他立刻钻进诊室内,“黎哥哥。” “怎么了?”黎怀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听着唐桔的声音,他抬头。 “牧捕头刚刚来过,让你空了马上去县衙一趟。”唐桔小步走到黎怀身边,“听说是京城来找。” “京城?”黎怀惊讶道。 “是呀。”唐桔说:“我问了牧捕头两回,他都应了。” “京城找我有什么事?”黎怀不解。 “我也不知道,你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唐桔抓着黎怀的手,指腹用劲,都快扣进黎怀的手臂了,“黎哥哥,我害怕。” “别怕,没什么事的。”黎怀用另一只手抚上唐桔的手背,轻声安抚他。 黎怀掀开诊室帘子,到项行的诊室里,跟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走出医馆往县衙而去。 说实话,他心底也有点儿打鼓,但在唐桔面前他不能显露半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相信他还是有这个实力的。 第114章 县衙里的人都认识黎怀, 一见着黎怀来了,马上引着他去找许知县。 许知县在他办公室里坐着,等着人进了屋后, 唤杂役给黎怀倒了杯茶。 这是黎怀第一次进到许知县的办公室内, 但他此刻没有心情慢慢欣赏, 他礼貌行了一礼,“许知县。” “坐,别那么拘谨。”许知县的手从桌前过,五指并着指向黎怀面前的椅子。 等黎怀在椅子上坐好, 许知县才开口说着这次找他来的原因。 京城内的贵人得了个疑难杂症, 遍寻名医三年, 寻得的大夫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却一直没有治好。 因此寻医的范围越来越广, 今年找到他们溪城来了。 因为黎怀之前两次抗疫有功, 在京中还算有名声,故而贵人指名要黎怀去京城一趟,为他治病。 许知县怕黎怀不信, 还从桌子抽屉里拿出那封带有官印的信件, 打开给黎怀看。 从许知县这儿传来的消息, 黎怀自然信得, 不过他有个好奇的事情, 他问:“郭大夫呢?” 郭大夫出名在他之前,按理来说就是找大夫,也应该郭大夫排在他前头才是。 “信中没提到他的名字。”许知县答。 京城离溪城很远,溪城内有名的人在京城可能查无此人, 京中贵人点名要黎怀,许知县也不可能硬捎上郭大夫。 再说了, 郭大夫也没给他好处,他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必须去吗?”黎怀问。 许知县没回答黎怀这个问题,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个儿琢磨。 想来也是,京城发话了,许知县一个小小知县怎么敢忤逆,除非脑袋上的乌纱帽不想戴了。 “什么时候动身?”黎怀问。 既然一定要去,那总得问一问动身的时间。 京城内有点儿着急,所以留给黎怀的时间并不多。 “七日后。”许知县道:“路上的安全你无需担心,牧常会跟着你一起去,你们从官道走,还插着跟信一起来的京城旗帜,没人敢对你们做什么的。” 黎怀不过十八岁,还没出过城,许知县怕他担心,早早给黎怀打了预防针。 第120章 牧常的作用恐怕还没有那面京城来的旗帜大,但双重保险总是好的。 恒国国泰民安,土匪、强盗什么的会相对少些,再加上官道常有官兵巡视,从官道一路回京城的安全系数确实挺高,不用他担心。 如果黎怀能完成京中贵人的事情,那他应该也会顺带着沾点儿光,所以许知县把这件事看得尤其重要。 “如此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许知县问。 路途上没问题,就只剩到京城的花销问题。 京城跟溪城可不一样,物价蹭蹭上涨,十两银子在京城根本撑不了几天。 他好不容易赚了点儿积蓄,若去了趟京城全都花了,他也不大乐意。 毕竟是京城找他,不是他主动要上京城。 “这你可放心,等你到了京城,会有人招待你的。”许知县说。 一个大夫的花销,京城还是付得起的。 听许知县这么说,那黎怀便没有什么担心的事情了。 许知县又跟黎怀说了些去京城的注意事项,还好心地跟他说了要带的东西,此次一去,没个三月、半年的,大概是回不来,所以该准备的东西得准备好,别在路上发现少了什么再买,浪费钱。 “是,多谢许知县。”黎怀乖乖听着许知县的话。 许知县从位置上起来,他拍上黎怀的肩膀,“干得好的话,那就飞黄腾达了。” 这话不只是说给黎怀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黎怀不想飞黄腾达,他只觉得麻烦。 黎怀跟许知县行了一礼后,起身回了医馆。 路上他瞧着清凉的饮子,还买了三碗回去。 “黎哥哥,许知县找你什么事呀?”唐桔一直心慌慌,他看着黎怀回来了,把手中包好的草药先递给病人后,赶到黎怀身边。 “不是什么坏事,等医馆关了我再跟你说。”黎怀抚上唐桔的脑袋,他知道唐桔在担心什么,便先把好事、坏事告诉唐桔。 不是什么坏事,换言之就是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不过不是坏事就好,唐桔稍稍安心下来。 今日病人来得少,酉时中就医馆就关了。 等着项行走后,黎怀和唐桔关起门来说话。 黎怀把许知县跟他说的话删减、删减说给唐桔听。 唐桔接收到这个消息,一时间脑袋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你的意思是,七日后你要上京一趟吗?”唐桔问。 京城诶!那是多远的地方! 之前听长辈们说,从他们这儿去京城最快都要一个月,一个来回怎么说都得三个月,更别说黎哥哥是去京城给别人看病,病没好人肯定回不来,那分开的时间就得从上个月再往上加。 “是的。”黎怀应道。 他都将之后的事考虑清楚了,等他走后,如果阿桔还想在医馆上工,那就请钟月兰来陪唐桔,如果唐桔不想上工了,那就将医馆关了暂时歇业。 至于带唐桔一起去京城,黎怀并没有考虑这个选项。 他去京城里不过是看个病,带着唐桔去,除了增加唐正信和钟月兰的担心外,好像没什么益处。 山高路远,路上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儿,这儿又不是现代,一通电话就能打回家报平安,还是不要徒生事端了。 黎怀将他的想法说给唐桔听,唐桔听后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黎怀的计划无疑是完美的,他也知道他这个年龄跟黎怀一起去京城,只是加了个麻烦。 但他心里就是很不舍,黎哥哥这下一去就是三月以上,一想到三个多月甚至更久见不着黎怀,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有点儿喘不上气。 “你想继续开医馆?还是暂时关了,休息一阵?”黎怀问。 唐桔思索了一会儿,道:“继续开吧。” 他现在回了家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干,再说还有项大夫在,医馆虽然看不了急难重症,但还是能看点儿小病继续营业的。 不过还得问钟月兰的意见,她得进城里陪唐桔,这个医馆才能继续经营下去。 不然孤男寡哥儿独处一间,就是别儿个答应了,黎怀也是一万个不答应。 “那好,明日我们就回家一趟,跟唐叔、钟姨说这件事。” 唐正信和钟月兰算是黎怀的养父、养母,这么大的事,肯定得说给长辈知道。 唐桔点了头。 他们俩初步达成统一。 翌日,黎怀跟项行说了事情经过,项行拍着胸脯让他尽管去,甭担心他,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夫了,可以离开黎怀自己行医。 反正遇到疑难杂症他就婉拒,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 跟项行说好事情后,黎怀和唐桔便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回到家中,只有钟月兰在家,唐正信正在田间,做着收获的活儿。 现下入了秋,田间的稻谷都熟了,唐正信得做收稻子的准备工作,忙得不行。 “汪汪汪。” 小花比钟月兰早听见两人回来的脚步声,它扒在院子门内,汪汪叫着很是大声。 “你这是怎么了?”钟月兰见小花这副奇怪的模样,有点儿奇怪地把手里的绣布放到一边,走到院子门边,打开门。 门刚打开,小花就像一道闪电一般,扑到黎怀和唐桔的身上,它巴拉巴拉这个,又蹭蹭那个,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钟月兰看清来人,不解问着:“阿怀、阿桔,你们怎么回来了?” 今日并非什么节日,距离上次回来也还没十日,照理来说两人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回来才是。 黎怀道:“我有点儿事要跟钟姨说。” 见黎怀面色严肃,钟月兰赶紧侧过身子,让两人进屋。 到底是自家孩子,说事情之前总得喝杯水缓和缓和。 黎怀润了润干燥的嗓子,说:“京城传信,点名要我上去一趟,六日后就得启程。” “什么?”钟月兰不敢相信。 黎怀又说了一遍,钟月兰才确信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那可是京城啊,京城送信来找黎怀,钟月兰怎么想都觉着不可思议。 “莫不是人牙子的骗术?”钟月兰问。 人牙子现在骗人的手段可是越来越高级了,没准就是他们拐骗人口的伎俩呢? 黎怀摇了摇头,许知县当着他的面把带有官印的信拿出来过,而且还有牧常陪着,定不是人牙子的伎俩。 钟月兰陷入沉默之中。 她怎么也想不着,有朝一日,家里的人竟然会跟京城扯上关系。 去京城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还无法定论,但有一点钟月兰是一定可以确认的,就是这一定是个麻烦事。 “非去不可吗?”她跟黎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非去不可。”黎怀道。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推了这事。 钟月兰看了黎怀一眼,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出名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 “那阿桔呢?”钟月兰说:“阿桔这个年龄,我担心他不适应走这么远的路。” 钟月兰的话有点儿隐晦,但黎怀还是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意思。 钟月兰不想让唐桔跟他一起上京城。 黎怀能理解,毕竟他跟钟月兰的想法是一样的。 “钟姨放心,阿桔不去。”黎怀先应着钟月兰的话,随后自然地说出让钟月兰上城陪唐桔开医馆的事情。 到时他走后,他的房间可以让给钟月兰住,不用两个人挤在一间。 “行啊。”钟月兰应着。 反正唐正信已经自己生活过一个月多了,再多三、四个月也没事。 四十多岁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作者有话说: 正在田里收稻子的唐正信打了个喷嚏。 第115章 唐正信从田里回来后, 听着黎怀要去京城也是大吃一惊,不过他倒没那么担心黎怀,十八岁的男子汉了, 出趟远门没什么事, 更何况还有县衙的人陪着, 就当是去京城开开眼界。 只是一听钟月兰又要去城里陪着唐桔开医馆,他不满地抱怨了两句,发泄发泄情绪。 钟月兰怕黎怀一路上吃不饱,从得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开始烙饼, 烙那种不怕坏又耐吃的饼。 也不知道官道会不会有小摊、小铺, 如果刚好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还能拿这些饼充饥。 六天时间稍转及逝,眨眼间就到了七月十二日, 黎怀出发的日子。 一大早, 牧常就驾着马车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四个衙役。 四个衙役个个人高马大,看着就武力值很高。 虽说黎怀一直有在坚持健身, 就是医馆开在城里了, 也会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跑着, 还做些力量训练。 但经过专业训练的衙役跟他还是不同, 让他安心不少。 唐正信在钟月兰的指挥下一直往马车上搬东西, 烙的大饼啊,秋冬天的衣服啊,大包小包的,把马车内椅子下存放东西的空间占了个完完全全。 第121章 他们从溪城前往京城得先坐一小段马车, 然后坐上船,沿着水路一路北上, 临了快到京城时,再重新换成陆路。 唐正信和钟月兰都没坐过船,但又听着途中有很长一条水路,所以他们在村里到处打听,听说生姜有治晕船的效果,钟月兰特意给黎怀塞了一大包生姜。 生姜确实有预防晕船的作用,不过钟月兰给他带的生姜也太大包了,都够他一天一块姜,吃着玩儿。 当然,没人会吃姜玩儿就是。 牧常算了算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启程?” “好。”黎怀检查了下东西,确定他准备的东西没有遗漏后,踩着车凳坐上了马车。 官府的马车没有孙宜运的马车好,虽然也有软垫垫着,但柔软程度不够,有点硌屁股。 黎怀在马车内坐好,抬手掀开车窗帘子,露出整张脸来。 车外站着唐家三人,加一只小花。 唐桔站在唐正信和钟月兰之间,眼眶亮闪闪的,充满了眼泪。 他非常不舍黎怀离开,却还死死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黎哥哥是为了公事去的,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泄气,让黎哥哥担心。 “阿怀,去到京城以后,为人处世要小心一些。”钟月兰站在车窗前说着。 京城比溪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里面的达官贵人也更多,平民百姓去到京城就得小心一些,别惹到那些贵人就行。 不过以黎怀的性子,钟月兰倒不大担心,“常写信回来,报个信。” 古代没有手机,只能靠信这种原始媒介传递消息。 一封信送来,这么着也要半月以上,还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弄丢。 “好,我会多多写信的。”黎怀说。 唐正信站得最后面,他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只凝结成了四个字,“多多保重。” 见黎怀跟唐家人说得差不多了,牧常打了声招呼,手中缰绳一动,车轮赚起来,马车开始行进。 “黎哥哥——”唐桔终究是没忍住,他大喊一声,跟在马车旁边跑着。 “我马上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黎怀探出车厢。 人的腿跑不过马的腿,很快唐桔就落了一大截,黎怀一直看着唐桔,等着唐桔的身影再也瞧不着时,他才缩回身子回到车厢内。 黎怀靠在车厢上,没忍住叹了口气。 忽然离开唐家,怅然若失之感充满了他的心。 牧常坐在马车前面,“你们感情还挺好的啊。” “是呐。”黎怀道。 他们感情可好了,就像真的一家人一样。 离开村子后,马车就行进在一望无际的官道上,路上没个小摊、小铺,有的只有无限的自然风光,黎怀撩开车窗帘看了一会儿,很快便看腻了,在车厢里拿本医书看起来。 倒是车厢外的牧常兴奋得不行,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路上看见什么都会跟黎怀或者另外四个衙役说,黎怀答得平平淡淡,衙役们都很热情。 除了牧常,另外四个衙役也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一趟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新奇的感受。 因为是第一天赶路,所以他们一行人只行了三十里(15公里)就停了下来。 恒国官道驿站设置还算完善,一般三十至四十里就会有一个供人休息过夜的驿站。 不过到底是赶路途中,驿站的条件比不上家里,将就一下能睡就是。 睡完一天的木板床,第二天黎怀起床的时候,只觉着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看来还是被养刁了,被唐家人养刁了。 陆路行了五日,他们坐上了船,沿着江河北上。 水波荡漾,船跟着一晃一晃,黎怀站在船头,感受着微微的江风吹在面上,身体舒适,没有一点儿要晕船的趋势。 这个身体还算给劲,不晕车、不晕船,让他去京城可以轻松一些。 不然屁股遭受折磨以外,还要时不时的头晕、想吐,怎么想都觉着难受。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像黎怀这样,随行来的两个衙役一上船就歇菜了,躺在船厢里一动不动。 溪城内小溪小河多,四个衙役也常年在水里游泳,没想到却栽在船上。 黎怀把钟月兰带来的生姜切成薄片后分给那两个人,等着他们睡去了,才站到船头上看风景。 牧常从黎怀身后走来,他不解,“阿良和阿全明明经常游泳,怎么会晕船呢?” 在他们的思想中,经常游泳等于水性很好,船又在水上行进,应当不会晕船才是。 “晕船跟会不会游泳没什么关系。”黎怀转过头来,两手撑在身后的船杆上,“是他们的身体导致他们晕船的。” “身体?哪部分?”牧常问。 “这儿。”黎怀指了指耳朵,“道理很复杂。” 黎怀只能这么解释,不然就算跟牧常说他们两人前庭敏感,牧常也是听不懂的。 一听是个很复杂的事情,牧常也就没再问了,黎怀医术高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黎大夫,赏景儿呢?”后面又走来一人,是这艘船的运官。 随水北上的官船不多,黎怀只能坐上漕运粮船,跟随粮食一道儿北上。 没人敢劫漕船,刚好顺带保护了黎怀的安全。 因着黎怀是被官信请上京的,所以官府有跟赵运官打过招呼,让他在河岸边等黎怀,接到人才能启程。 不过漕船不会特意等黎怀,他们的等,也就是等个一天,一天时间,足够黎怀赶到岸边了。 “赵运官。”黎怀行了一礼。 刚上船时,他与船上的重要人物都说过话,自然认得来的人是赵运官。 赵运官一开始见着黎怀的时候,还以为接错人了,毕竟他只知道黎怀的名字,并没有黎怀的画像。黎怀看着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他心中的大夫形象完全匹配不上。 后来还是牧常拿出了溪城县衙的信,赵运官才放了五人上船。 “如何,可还适应?”赵运官问。 黎怀怎么也算贵客,至少在这条船上的时候,他要保证黎怀的健康、安全。 “挺适应的。”黎怀答:“这船很大、很稳,若不是看着行在水中,我还以为在陆路上呢。” 赵运官呵呵笑着,直说黎怀会说话。 赵运官高兴,“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不知我们何时上岸?”黎怀问,“同行有两人还晕着船,早点儿知道时间也能有个盼头。” “八月头。”赵运官答,“至于具体何时,我无法告诉你。” 任何行进途中都有可能有意外,也许是大雨天停止前进,也许是撞到哪儿需要补船,也许是一路顺风顺水,总之或好或坏或早或快都是有可能的。 “多谢赵运官。”黎怀再行一礼。 “客气。”赵运官说着,背着手回了船厢,就算坐在船上,他也有一堆公事要处理。 黎怀在船头又站了一会儿,眼瞧着前面那片天空上的云又暗又沉,显然是风雨欲来的征兆,他便跟牧常一起回了船厢。 行船就是如此,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黎怀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屋儿,就见一个水手从他身边走过,那人龇牙咧嘴地扶着腰,一看就痛苦得不行。 作为一位大夫,黎怀看见病人就走不动道,他拦住那位水手,问他哪儿不适。 水手不知道黎怀是谁,还以为是官家的人,他老实地答了话,被黎怀拉着进了屋。 水手是第五腰椎小关节紊乱,黎怀让他乖乖躺好,准备用推拿帮他复位。 “还是算了,我过两天就好了。”水手心底儿有点慌,他这病是前两天出现的,他觉着跟以往那些忽然出现的疼痛感一样,过几日就能好。 这人看着这么年轻,而且忽然就要帮他正骨,他心里直打鼓。 推拿可不是什么简单就能掌握的技术,他想起他老家那儿有人去推拿却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心里的鼓声更响了。 水手挪动着身子就想起来,却被黎怀重新按了回去。 “我是个大夫,如果你不信,大可以去问赵运官。”黎怀说。 遇上名声不好用的时候,还是得搬出他头顶上的官来才有用。 一听是赵运官认识的大夫,水手逃跑的动作停了下来,“我还是怕,其实不怎么疼的,我还是自己好吧。” “大家一起看着,你会放心一点儿?”黎怀问。 水手一直找着各种理由,无非就是觉着现在没人看着,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安全没有保障。 水手犹豫了会儿,嘴唇蠕动个两三回,“行。” 作者有话说: 唐桔拿着草药一根一根往百子柜里放:黎哥哥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第116章 黎怀喊来了牧常, 水手喊来另一位水手,小小的房间内便站满了四个人。 见证者一下多了两个,水手才愿意治疗。 第122章 牧常早知道黎怀的本事, 他受邀过来就是为了凑个人数而已。 水手那边便惴惴不安,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说了不少小声话。 两人都说着黎怀听不懂的方言,黎怀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等水手做决定。 最终腰伤那人跟英勇就义一般,脱了衣服乖乖在床上躺好。 这个病跟之前那些腹部破裂、撞到后脑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把第五腰椎小关节复位, 后面再注意腰部护理, 这个病就能好。 常年在船上上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病,他们要在摇晃的船上保持平稳, 肌肉就得一直发力。 如此才会得这些腰疼、腿疼、脖子疼之类的病。 “放轻松一些, 很快就好。” 黎怀说这话本意是想安慰水手,哪曾想水手听了后,觉着自己就跟躺在菜板上的鱼肉一般, 任人宰割。 黎怀揉了揉手腕, 用掌根沿着水手脊柱两侧的肌肉, 从上往下反复滚揉, 直到水手背部的皮肤也有些温热, 才改为抓揉的手势,将粘连的筋结揉散。 别说,黎怀的手法真有些奇妙,水手当即就觉着自己的腰疼减轻了不少。 接着, 黎怀叫水手坐起来,他自水手后面, 用右侧的手臂绕过水手的腋下,按住他对侧肩部,再用空着的左手大拇指抵住水手偏歪的骨节。 “你身子往前右侧转。”黎怀说。 水手听着黎怀的话,微微前倾。 “再前。” 水手再往前。 在水手的身子转到极限的时候,黎怀一手推肩、一拇指顶骨,只听“咔哒”一声,骨节复位。 忽然一下,水手觉着自己腰不疼了,腿也不麻了,腰疼好像瞬间好了。 “我、我好了?”水手一愣。 “好了。”黎怀说。 “奇了!”水手感叹道:“真厉害嘿!” 他起来后就想扭腰试试好了的腰,黎怀赶紧制止了他的动作,刚复位好的腰哪里能马上用起来,等会儿又脱出来了。 “神医啊。”水手夸赞道。 边上围观的水手看完了全程,对黎怀的手艺也是惊了。 “大夫,我也腰酸,能不能治?”他忙问道。 “我看看。”黎怀说。 开了个头以后,来找黎怀看腰酸的人越来越多。 几乎整船的水手都来寻黎怀看腰酸,对他的医术也有了深刻的了解。 黎怀的待遇瞬间上了几个档次,虽然本来也差不到哪儿去,但现在加上了水手们自发的尊重对待,黎怀在船上过得很是舒爽。 八月初,船行到了北边,越往北上气温越低,黎怀本来只穿着一件薄薄衣袍,现下慢慢加了点儿外袍。 八月四日,漕船稳稳停在离京城百里远的岸上,黎怀的交通工具又换成了马车。 船上的水手们十分舍不得黎怀这个大夫,他们说黎怀如果要回去南方的话,一定要坐他们这艘船。 “啊——活过来了。”晕船的两个衙役在脚沾地之后,魂魄才重新归来。 多亏船上还有个黎怀,帮他们缓和了不少晕船的痛苦,不然这几十日下来,他们大概就得去掉半条命了。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北边的风景跟南边完全不同,一座座高山屹立着,偶有一点儿水流,也是细水长流。 又过了几日,时隔三十日的行程,终于到了尾声。 八月十三日,马车总算到了京城城门口。 就算是从现代来的黎怀,见到面前这一幕,也难免开口惊讶着。 城外的风沙渐渐褪去,露出一座巍峨的城墙,青砖堆砌的城墙历经北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风沙侵袭依旧□□。 城门上有一块内为金丝楠木外框为汉白玉的巨型匾额,匾额上用金箔写着成平门,看着可是气派,与他们溪城的城门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京城啊。”牧常惊道。 黎怀在电视上看过不少,惊讶之情稍纵即逝,而牧常他们一众衙役是从来没见来过京城,惊得进了城门了还在感慨。 因为京城是恒国国都,所以进关检查仔细,他们一行人的行李都被翻了个遍,每个人也被搜了身,确定没有问题才放他们入关。 “可是黎怀黎大夫?” 一进到城内,便有人等着,那人一袭官服,自称是永长县的县令。 京城因为其地位特殊,人口超过百万,繁华无比,所以城内的事务极其复杂,如果只有一个县令的话是完全忙不过来的。 所以京城内分为两个县,从最中心的旭阳正街来分,往东是永昌县,往西是昔平县,两个县各有一个县令,共同管理京城内的事务。 当然,他们只管县里的事情,皇城里的事情由其他官员负责。 黎怀先从马车上下来,随后跟永长县令行了一礼,“我是。” 县令都亲自出来迎接了,黎怀哪儿有坐在马车上当大爷的道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永长县令看着黎怀的脸,语气有点儿迟疑,“不过我瞧着你有几分眼熟呢?” 京城里的人对他眼熟,这怎么可能。 黎怀当即把永长县令的话归到场面话中。 “能被县令眼熟,是黎怀的福分。”黎怀说着。 永长县令乐呵呵听着,很快把这件小事抛到脑后,“那你就跟在我的马车后头吧。” 京城很大,永长县令给黎怀安排的客栈距离城门还有一定的距离,用步行当然可以,但永长县令的身份摆在那儿,出门都是乘马车的,万没有下来步行的道理。 牧常驾着马车缓慢地跟在永长县令马车之后,越往城内走,周围越是繁华。 明明刚入城时,周边小摊小贩就已经很多了,铺子大开,百姓们说说笑笑,热闹得不行。 没想着这繁华有下限没上限,边上建筑的高度越来越高,在街上走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牧常没空欣赏京城的繁华,他小心翼翼地驾着车,生怕哪个不对惹了麻烦。 城内马车限速,他不能超过那个速度还得跟好永长县令,又得小心旁边的百姓们,别把人家磕着碰着,八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寒意,但他还是驾车驾得一身汗。 跟牧常相比,黎怀就轻松多了,他用手掀开一点儿的车帘子,呼呼的寒风往缝隙里吹,吹得人的脸又冷又疼。 黎怀被这风吹着,不敢把缝隙开得太大,他从缝隙往外看,视线较多停留在城内的医馆上。 京城内的医馆跟溪城内的比起来,好像也不算很多。 京城内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有多少人,溪城内又有多少人,按着百姓比例一算,实则两地医馆数量差不多。 想来也是,京城内有皇城,有些本事的大夫都进到皇城内当太医去了,剩在外面的大夫数量就少了。 不过能在京城里开医馆,还是有一定的财力的,一个个馆子华丽,就是他见着最小的医馆,也有他的黎唐医馆三倍大。 这就是差距。 黎怀收回有点儿冻着的手,靠在车厢内感叹道。 过了一刻钟,永长县令给黎怀安排的住处到了。 因为黎怀是皇城内的贵人请来的,所以永长县令不敢安排太差的住所,这客栈是永昌县内最好的,上房一日得一两银子。 贵得让人瞠目结舌。 牧常和另外四个衙役沾了黎怀的光,也被安排住在这间客栈,不过他们的待遇没有黎怀那么好,五个人分两个屋子,一处住两人一处住三人。 黎怀正打算从马车上把自己的行李卸下来,就见客栈内的店小二连忙凑了过来,让黎怀别忙活,他们会帮忙把行李送到客房去。 倒跟现代的五星级酒店差不多,还有送行李服务。 黎怀跟着永长县令上了楼,有店小二在前面引路,将两人引到三层客房内。 客房门一打开,内部空间暴露无遗,这房间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 这也正常,京城寸土寸金的地,哪儿有空间让一个客栈占很大的地方,再加上客栈老板还要赚钱,这客栈内的空间就被压缩再压缩。 进了屋后,永长县令叫了他的侍人在外守门,他将门合上,跟黎怀说要事。 到底是皇家的事,还得注意私密性。 “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教你规矩,学好规矩后,第三日会有人来接你进皇城。”永长县令说。 皇城内不说都是贵人,但贵人出现的概率极高,更别说黎怀是被皇城内的人叫去的,有这般权利的人肯定地位不低,黎怀一介平民,还是从南方欠发达地区来的平民,规矩方面定有疏漏。 为了不冲撞贵人,也为了黎怀好,永长县令特地找了个人来教黎怀规矩。 没想着这么麻烦,黎怀老实应着,“是,多谢县令。” 永长县令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跟黎怀说话他不用想太多弯弯绕绕,一点就明,轻松得不行。 一些皇城内的忌讳,永长县令可以当即就告诉黎怀,黎怀不听则已,一听吓一大跳,他知道皇城内忌讳多,却没想到有这么多。 第123章 “大概就是这些,你要记清楚了。”永长县令说。 毕竟是他接待的黎怀,如果黎怀犯了错,没准他也会被牵连。 “我懂得。”黎怀说。 永长县令在黎怀的屋内待了半个时辰,两人茶都喝了三分之一,才把正事全都说完。 临走前,永长县令说道:“那你好好休息,今天是留给你休整的,如果你要逛京城,最好趁今日。” “是,多谢县令提点。”黎怀答。 第117章 永长县令走后, 黎怀喊上牧常,两人一道儿在京城逛了逛。 京城就是繁华,连物价都上涨许多, 在溪城五文能买到的馄饨, 到这儿变成了八文, 吓人得很。 牧常嘴里吃着个烧饼,不禁感叹着:“京城就是好啊。” 现在快入夜,在城内行走的百姓依旧很多,完全没有溪城那般, 入了夜就冷清的模样。 一些个夜里表演才有效果的艺人上街, 整个京城亮堂又热闹, 跟过节了似的。 “你们是要马上回溪城还是怎么说?”黎怀问。 “当然是跟你一起走。”牧常答:“看个病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吧?” 牧常一直觉着,看病就是药到病除, 没有慢性病的概念。 如果是慢性病的话, 他估计就早走不了了。 “不好说。”黎怀应着。 黎怀走进个书坊,借着书坊里的纸笔给唐家写了封信。 赶路途中一个月黎怀都没有机会给唐家写信,他怕唐家人担心, 所以趁着现在有机会外出, 赶紧写信。 不然后面进到皇城里, 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机会写信。 总得送一封信回去报平安。 黎怀没有在信里写太多内容, 虽然他想说的话有很多, 但提起笔后,那一堆想法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我已抵达京城,一切安好, 这儿风很凉,你们也要注意保暖——黎怀。】 写好信后, 黎怀把信封好,交到了驿站。 他和牧常在外面又逛了会儿,夜完全深了,才回到客栈休息。 许是赶了一个月的路,黎怀的身体实在累了,所以一夜好眠。 不然他其实有点儿认床,到新的地方不大容易很快睡着的。 翌日一早,便有皇城的人来了,来者是个中年男子,蓄着一点儿小胡须,说话声音有点儿尖,黎怀称他为崔公公。 崔公公在皇城内已经工作了几十年,算是老资历,宫内的规矩他是清清楚楚,正合适给黎怀当礼仪老师。 崔公公不因黎怀的年纪而看轻他,他见过的能人太多,小小年纪就干出实事的人也不少。 他便是靠着这个谦逊劲儿,在皇城内生活。 崔公公先跟黎怀说了下皇城内的贵人,当今皇帝惠安帝有一个皇后、四个贵妃,皇上下有两皇子、一哥君、三公主,其他七七八八的人黎怀没记得太清楚,毕竟皇家家族兴旺,什么王爷、王妃的,完全记不清。 说完皇家的人后,崔公公开始正式教黎怀皇家的规矩。 一连学了两天,黎怀做梦都梦到自己在行礼。 到了八月十六日,黎怀乘上了入皇城的马车。 皇家的马车是他坐过的最舒适的马车,一路上什么颠簸的感觉都没有,要不是听着耳边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他都觉着自己没坐在马车上。 马车一路行到皇城门口,过了这个门,黎怀就得下来步行了。 崔公公等在宫门内,等着黎怀穿门而过后,由他领着往皇城内走。 “可收着你的眼睛,记着别四处乱瞟。”崔公公说。 崔公公有着一双十分锐利的眼睛,他在皇城内摸爬滚打几十年,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品性如何。 虽然他跟黎怀只相处了两日,但他大抵能知道黎怀是个什么样的少年,成熟、稳重。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一下。 “崔公公放心。”黎怀应着。 皇城跟黎怀在现代时看过的皇宫差不多,所以黎怀的好奇心不算旺盛,眼睛也好好的目视前方。 走了将近一刻钟多,黎怀总算走到了这次病人的住所——乐德宫。 乐德宫? 黎怀想着前两日崔公公说的话,这不是惠安帝的六皇子——宁安弘的住处吗? 难道生病的是皇子? 怪不得还千里迢迢的请他来。 “教你的那些礼仪,千万别忘了。” 在进门之前,崔公公小声跟黎怀说了句。 “是。”黎怀应声。 听到黎怀应声,崔公公安心敲门,里头的侍女赶来开门,门开的一瞬间,崔公公就抬高声量,“皇上请的大夫到了。” 好嘛,这下黎怀终于知道是谁请他来了,竟然是当今圣上。 他也太够面了。 黎怀腹诽着,走进乐德宫。 “请随我来。”侍女领着黎怀往宫内走。 崔公公只负责带着黎怀到乐德宫,见人进去了,他就站在宫门外等着。 “是大夫来了?”宫内还有个女声。 侍女掀开珠帘,走到皇后面前应声,“回皇后,是的。” 黎怀按着崔公公所说,跪下行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六皇子。” 二十一世纪体验不到的阶级观念,在这里体验了个完全。 他心下不想做这样的大礼,但无法,时代摆在这儿,他还是要给恒国皇后、六皇子面子。 不然就他这个平平无奇的平民身份,不知道能不能安全走出皇城都是一个问题。 “免礼,起来吧。”皇后说。 黎怀这才站了起来。 皇后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凤凰袍,头发梳成牡丹髻,上头插满金玉步摇,怎一个华贵了得。 她保养得当,面上只有浅浅的皱纹,再加上涂了点儿胭脂水粉,看着不过三十多岁。 她旁边有个年轻的孩子坐在书桌后头,应该就是六皇子宁安弘。 宁安弘年纪不大,今年十四岁,坐在书桌前拿着毛笔读书,让黎怀不得不感叹一句,皇家都是卷王。 “你......”皇后看着黎怀的脸,“姓什么来着?” 考虑到皇后贵人多忘事,黎怀自我介绍着,“回皇后,草民姓黎,单名一个怀。” “黎怀?”皇后说。 “是的。”黎怀老实应着。 皇后的神色在听到黎怀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一点儿轻微的变化。 不过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而是换了话题,“过来,看看我的弘儿是什么问题。” “是。” 黎怀将身上背着的药箱往桌子上一放,轻步走到宁安弘身边,“请六皇子把手放在脉枕上。” 宁安弘很不配合,他看也没看黎怀一眼,“我现在正在写字,不看病。” 皇后看了黎怀一眼,马上教训起宁安弘,“弘儿,皇上给你请的大夫,你怎么这个态度?” “他们治不好我。”宁安弘说。 “世间大夫那么多,总有一个能治好你的病。”皇后说:“你不要让我失望。” 皇后后半句话一出,宁安弘不知道被戳着哪儿了,整个人猛得抽搐起来。 “来人。”皇后好像都见怪不怪了,她淡定地喊侍女进来,进来的两位侍女熟练地按住宁安弘的身子。 宁安弘不仅抽搐,嘴里还念着污言秽语,不停骂人。 “大夫,我家弘儿发病就是这样。”皇后说:“你可能看出是什么原因?” “仅凭这个症状我无法判断。”黎怀说着,快速走到药箱旁边,打开药箱拿出自己的九针,“我先将这个症状压下来。” 宁安弘抽得太严重了,放任不管只怕神经一直紧绷着会出大问题。 “请。”皇后道。 有名声加持就是好办事,黎怀让两位侍女按好宁安弘,他则拿出毫针从宁安弘的合谷穴、太冲穴入针。 合谷穴配太冲穴被称为“开四关”,具有平息肝风、镇静安神的作用。 银针入体以后,宁安弘稍稍安静下来,他跟运动了一场一样,满头大汗。 “六皇子,您现在感觉如何?”黎怀站在宁安弘身旁,问。 “滚。”宁安弘瞪了黎怀一眼。 黎怀被说了也不恼,生病的人不能当正常人看待,有些话并不是他想说,而是发病期间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才会这样口出恶语。 生活在皇城里的人,别的不说,面上的平和是肯定会维护的,更别说宁安弘是皇后之子,一国之母生的孩子应该更注重行为举止才是。 “宁安弘!”皇后觉得面子挂不住,没忍住厉声呵了宁安弘一声。 哪曾想,宁安弘本来因着针灸缓和下来的抽搐又发作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黎怀心底有了个猜测,不过这个猜测还得验证一下才行。 “皇后娘娘,可否请您移步出宫一小会儿?”黎怀道。 “我出去?”皇后问。 第124章 皇后的眼神虽然慈祥,但内里的锐利藏也藏不住,黎怀也不怵,他昂首挺胸地看着皇后,说:“是的,对于六皇子的病,我有点儿猜测,不过得您出去一下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 皇后又看了黎怀一眼,最终她还是挪步出宫,站到院子外去了。 皇后一走,宁安弘的症状就减轻了一些,黎怀让按着宁安弘的两位侍女松手,放任宁安弘抽搐。 宁安弘大抵抽了两分钟,他的情绪逐渐缓和,抽动得轻了。 宁安弘应该是被刚刚两次的抽搐耗尽了心里,现下不管不顾地趴在桌上,像条任人宰割的鱼。 黎怀将宁安弘的手腕掰正,这才把上宁安弘的脉。 宁安弘的脉象像拉进的琴弦,端直而长,挺然指下,有一种紧张、绷紧的感觉,跟宁安弘表现出来的症状相符。 脉像紧绷的同时,还跳动得很快,对应肝亢风动。 此病大抵与肝有关。 肝主疏泄,长期情绪压抑、焦虑或者愤怒都有可能引发肝病。 趁着宁安弘情绪缓和下来,黎怀柔声问了他几个问题,边问他边把着宁安弘的脉,说到其他事情的时候,宁安弘的脉搏都很稳定,只有提到皇后时,他的脉搏会不自觉的加快。 再结合皇后刚刚的话,以及皇后出去后宁安弘的表现,黎怀确定了宁安弘的病。 宁安弘得的是抽动秽语综合征。 第118章 抽动秽语综合征是一种起病于儿童或青少年时期的神经发育障碍, 核心特征是多发性运动抽动伴随发声抽动。 虽然病的名字里有秽语两个字,但并不是所有的患者都会口出秽语,只有病情危重的部分患者, 才会不受控制说出秽语。 宁安弘既然出现了说秽语的症状, 说明他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这种病跟心情密切相关, 只要患者焦虑、紧张或者受到惊吓就容易发病,反之,只要患者心情放松,症状就会减弱。 也是因为这个特性, 所以这个病不会在患者入睡的时候发作, 也是给患者一个喘息的时间。 宁安弘得了这个病, 其他大夫都诊不出来也正常,毕竟1825年才有首例病例报告, 1885年才正式命名, 比现在这个年代晚了不知道多少。 以传统中医的视角来看,大夫们只会把这个病归为肝病,以治疗肝风内动、慢惊风等的法子来治。 但此病与情绪密切相关, 导致宁安弘神经紧张的要素一直不除, 这个病就无法完全好起来。 黎怀理清了宁安弘的病症后, 并未强行叫宁安弘从桌上起来, 他等了好一会儿, 等着宁安弘的情绪缓和下来,他才柔声问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宁安弘没有回话,只是继续瘫在桌上当一条死鱼。 “你这个病,我能治。”黎怀说:“而且只有我能治。” 黎怀并不是在放大话, 因为这个病在现代都不算常见病,他能得知这个病的名字, 还是因为有个从儿童医院调来的主任医师在闲聊的时候提过,他这才记着。 如果没有现代理论支撑,古代大夫治不好的。 宁安弘听到黎怀这么说,他随意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轻微地动了下。 没有哪个大夫敢这么肯定地说话。 宁安弘被黎怀的口气惊着。 黎怀注意到这点儿,再接再厉。 “毕竟我跟那些大夫不同,我知道你这是什么病。”黎怀说。 宁安弘得病许久,他自己也不好受,也许他一开始也抱有期待,但在许多大夫都医治过后他还依旧如此,就有点儿心灰意冷了。 所以黎怀这么说也是给了他一点儿希望的种子。 “你说看看。” 果然,宁安弘被黎怀的话吸引着,忍不住扭过头来看着黎怀。 “你这是抽动秽语综合征。”黎怀直接将病的名字说了出来。 “什么动什么语什么征?” 黎怀这一串专业术语直接就把宁安弘说愣了,明明七个字分开来都认识,但凑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难道他说的不是官话?是哪处的方言? “不懂了吧。”黎怀笑道:“就是一个病。” 对付这种厌病的小孩他还有点儿办法,先引起他对病的好奇,再循序渐进慢慢引导,最终就能达到他治病的目的。 “不是中邪?”宁安弘问。 这个病对古代来说确实是太难了,不解决发病的根源,是怎么也治不好的。 时代限制摆在这里,医学治不好的病,大家就会把希望寄托在神仙的身上。 宁安弘会这么问,应该是之前皇后有给他请过巫师来去魔。 去魔对其它的事情有没有效果他不知道,但是对这个病肯定是没有效果的。 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还会加重宁安弘的病。 被当做被坏东西上了身的人,是谁都会紧张的,这份紧张放到宁安弘的身上,就加重了他的病情。 “不是中邪,是生病,而且是能治得好的病。”黎怀说。 听黎怀这么说,宁安弘的脸从桌子上离开,“那你得给我解释清楚,那什么病是什么。”他哼了声,“不然我不给你治。” 这话倒有意思,好像黎怀死皮赖脸要给他看病似的,明明是皇家人请他来给宁安弘看病的。 不过黎怀不与宁安弘计较,而是哄着他,“行,我解释给你听,但你听不听得懂我就不知道了。” 宁安弘闻言瞬间昂起自己的脸,语气中还带点儿不屑,“还有我听不懂的话?” “你听看看?”黎怀说。 宁安弘直直看着黎怀,示意他说。 黎怀就将抽动秽语综合征的现代理论一字一句说给宁安弘听。 果不其然,黎怀的嘴一张一合,明明说的是中文,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当真怪奇。 没准这个人真有一点儿本事? 不知是黎怀的年龄让他有亲切感,还是黎怀那套解释的理论唬到他了,总之宁安弘对黎怀的心里戒备降低了点儿,心中的冰墙有了点儿裂缝。 黎怀看着宁安弘的微表情,说着:“同意让我治了?” “你会读心不成?”宁安弘道。 没发病的宁安弘就是一个被宠大的普通十四岁小孩儿,有点儿欠欠的。 “我先教你个放松的办法,每当你觉着要发病了,你就用我这个办法,缓和心情。”黎怀说。 他准备先教宁安弘放松的办法,等他学会后再说之后的事,不然一提到皇后,宁安弘肯定还要发病。 宁安弘没回答,不过他正襟危坐,显然是起了兴趣。 黎怀指导着宁安弘进行腹部呼吸,通过控制呼吸节奏,可以让人强制性地冷静下来。 宁安弘还是头一次学到这样的放松方法,不用吃药不用做什么,只要深呼吸就好。 “怎么样?有没有冷静下来了。”黎怀问。 几次深呼吸下来,宁安弘的情绪是稳定了不少,“好像有点儿用。” 那黎怀就要开始问宁安弘发病的原因了。 问之前,黎怀特意给宁安弘打了个预防针,让他在觉着精神紧绷的时候,记得深呼吸。 宁安弘应了黎怀的话,但他先把宫内的两个侍女赶了出去,“你们两个出去,把其他人也带出去。” 十四岁正是要面儿的时候,他能理解。 “这......”侍女迟疑着。 “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吗?”宁安弘当即面色一凝,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是皇后的孩子,谁敢惹他生气,两个侍女赶忙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带着其他侍人退出宫内。 房间内只剩下黎怀和宁安弘两个人,黎怀才问着,“是不是皇后娘娘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一说到皇后,宁安弘的神色便紧张起来,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扣着膝盖。 “深呼吸,用刚刚的法子。”黎怀柔声道。 宁安弘听着黎怀的话,马上用起刚刚学的呼吸法。 皇后不在现场,对宁安弘的刺激没那么直接,他缓缓吸了几口气,说:“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全都不能说出去。” “放心。”黎怀说:“我是个大夫,绝对不会泄露病人的秘密,不信的话,你大可去我们那儿打听打听。” 宁安弘说着话只是要黎怀一个态度而已,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如果他今天跟黎怀说的内容有半点儿漏在外头,那他有无数种办法让黎怀生不如死。 黎怀应该没有这个胆子,敢去外面乱说。 宁安弘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天然就背负了一层责任,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为储君人选。 宫中有两位皇子,一位是他,另一位是四贵妃之一的儿子,今年二十岁,是宫中最大的孩子。 除了刚开始那两年不记事以外,之后的每年,他都得跟他的大皇子哥哥比,比各种各样的成绩,只要他稍有落后,皇后就会赶到他这儿来,苦口婆心劝他上进。 第125章 久而久之,宁安弘的神经就一直绷着,读书怕读错字、下棋怕落错子、比武怕出错腿,活得战战兢兢。 而他第一次出现这个症状,是在五年前,皇上的生辰宴以后。 至于生辰宴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宁安弘没说,黎怀也就没问,他给宁安弘倒了杯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当时他只是轻微抽搐,皇后立即请了太医,太医治过后,他的病好了。 但随之而来的皇后的斥责,让他越发害怕,本来治好了的病又复发。 如此循环往复,成了恶性循环。 宁安弘越听皇后的话,神经就越紧张,一紧张发了病,皇后为了面儿不让他出去,关起门来又念宁安弘,就这么将抽动症恶化成了抽动秽语综合征。 黎怀听完后,万千话语化作一声叹息。 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屋内窗门紧闭不说,两人的声音还很小。 现在黎怀的叹息之后,屋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黎怀听见宁安弘说:“你在可怜我?” “没有。”黎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承担了这么大的压力。” “就是钢做的人,也熬不住上千热度的大火。” 宁安弘久久没有说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忽然,一滴眼泪自他的眼眶流出,他偏过头去,立即抬手将那抹泪擦掉。 “哭吧,哭出来对你的病情也有益处。”黎怀说:“我瞧你屋内这画还挺好看的,我来瞧瞧去。” 十四岁的孩子爱面儿,黎怀特意找了个理由看画,其实也是给宁安弘留了个空间让他释放情绪。 黎怀说看画就看画,他起了身,听着身后孩子呜咽的声音。 皇家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的辛酸却无人能懂,宁安弘连哭,都只能压低着声音,哭得斯斯文文。 这一刻黎怀想起了唐桔,唐桔十四岁时,因着雷雨天气放声大哭,家里三人都陪着他、哄着他,跟宁安弘一比,何其幸福。 还是唐家的生活好,出来一个月多,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想家了。 第119章 等身后的啜泣声完全消失后, 黎怀才重新走回宁安弘的面前。 面子给足了,宁安弘也发泄完了,两全其美的事。 “怎么样?心里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黎怀问。 宁安弘有点儿感觉, 但他死要面子, 硬梗着脖子, 死鸭子嘴硬道:“什么轻松,我听不懂。” 宁安弘能这样跟黎怀犟气,说明他的心情确实缓和了不少,这样挺好的, 对病情有益。 “我给你开个方子, 你记着每日按时吃。”黎怀说着, 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借着宁安弘的桌子落笔写方子。 宁安弘是肝亢风动型的抽动秽语综合征, 得用龙胆泻肝汤清肝泻火。 不过为了缓解宁安弘抽动的症状, 还得加入虫类药,息风止痉。 “能有用吗?”宁安弘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黎怀身边, 抻着脖子看药方。 “绝对有用。”黎怀说。 方子只是辅助, 真正的药是皇后。 等会他要找个机会跟皇后聊聊, 只有劝服皇后, 宁安弘才能好。 黎怀写得慢, 宁安弘看着看着重点就偏了,“你这字写得还挺好的。” “没六皇子写得好。”黎怀说。 这话并非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在宁安弘哭的那段时间里,黎怀把宫内的装饰物看了个遍, 屋内两幅画、三副字皆出自宁安弘之手,画得好看, 字写得也好,背后的努力可想而知。 努力和健康并不是不能共存的,黎怀很想医好宁安弘。 宁安弘好后,恒国又能有一位才子。 宁安弘被哄得开心,心情一好,抽动的症状消失,他抬着头,自豪道:“你还有点儿眼光。” 黎怀写好方子,拿着方子就要外出抓药。 龙胆泻肝汤里都是平价药,但增加的虫类药不是,因为虫类药的珍稀程度,所以药价不低,不过太医院那儿应该什么都有,不必他担心。 一扭脸,见宁安弘的眼神定在他身上,还有点儿可怜巴巴的,他道:“你就在屋里等着,等会药煮好了我再回来。” “不来是小狗。” 宁安弘小声嘟囔了句,听得黎怀哭笑不得。 黎怀拿着药方出门,皇后正坐在院子里,被赶出来的两位侍女正站在她边上,一个撑伞,一个待命。 皇后也是有耐心,他在屋内少说待了半个时辰,她却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在外头等着。 皇后抬起眸子,“大夫,我家弘儿如何了?” “方子在这儿,还请皇后娘娘派人去抓药。”黎怀走到皇后面前,双手捧着药方递给皇后。 “这方子,我之前好像也见过。”皇后说。 宁安弘是她的儿子,所以所有大夫开的方子都得经过她的检查,方子看得多,她都眼熟了。 黎怀听出了皇后的言下之意。 方子相似,之前的大夫为何治不好宁安弘。 “这方子还得配上一味药才有用。”黎怀说。 皇后有点儿不解,“那你怎么不一起写在药方上?” “那味药太医院没有,您这儿才有。”黎怀说。 皇后听着,眼神定在黎怀身上。 这话怎么听怎么居心叵测。 皇后身后的两位侍女都以为黎怀疯了,见过借看病之名要好处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 黎怀行得正,完全不怕皇后的审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跟一棵青竹类似。 皇后身处高位,见过太多的“妖魔鬼怪”,像黎怀这个年纪的人,若心中有鬼,被她看个一会儿,就会心底发憷全盘托出。 但黎怀好像不一样,他就那么迎着她的眼神,眼中没有一丝害怕。 黎怀这副样子,倒叫皇后起了点儿好奇心。 皇后手里捏着方子,“噢?你倒是说说。” “那请皇后娘娘移步,再请两位心腹之人,做个见证。”黎怀道。 皇后笑了一声,“你倒是大胆。” 她把方子交给身后的侍女,又跟六皇子宫内的侍人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让黎怀跟着她走。 皇后将黎怀引到百花园的湖中亭中,这地儿六面镂空,亭中人做什么看得清清楚楚,但因着距离,湖外的人听不到亭中人的声音,算是一个光明正大又有点儿私密的地方,正合适说事。 侍女端上茶点和两杯茶后,乖乖站到皇后身后。 皇后先端起一杯茶喝下,随后跟黎怀说着:“尝尝。” 黎怀很给面子地饮了一口茶,皇家的茶就是不同,清新淡雅的同时口中还会留香。 不过他不是来品茶的,还是说要事要紧。 “恕黎怀唐突,娘娘身后这位姑娘......可信得?”黎怀问。 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涉及皇后和宁安弘,大概能算是宫中秘密,只有心腹才能听得。 皇后点了下头,“说吧,她听得。” 其他听不得的人,早被她遣到湖外等着了。 得了皇后肯定的回答,那黎怀也就不担心了。 “皇后娘娘,六皇子得的是抽动秽语症。” 抽动秽语这四个字还好解释,综合征这三个字可不好解释,所以黎怀就把综合征换了,直接用“症”替上。 “这是什么病?”皇后问。 宁安弘见过的大夫没有几十也有十几,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完全没听过的病名。 “抽动就是身子抽动,秽语则是口出秽语。”黎怀解释着,“六皇子发病时的症状,想必娘娘您最清楚,跟这四个字完全契合。” “病名不同,方子为何相似?”皇后问。 “这便关系到您了。”黎怀说。 皇后放下杯子,直直看着黎怀。 “还请娘娘恕我无罪。”黎怀说。 “还未开始,怎么就恕你无罪了?” “因为我接下来的话,一定会冒犯到娘娘,但为了六皇子的病,我不得不说。”黎怀道。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给皇后打预防针,让皇后有个心理准备,别被他之后的话气着。 是的,不管皇后会不会因为他的话而治他的罪,他都要说出来。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救宁安弘了。 皇后应下黎怀的话,“你说,我恕你无罪。” “今日听过六皇子的话后,我深知您望子成龙心切,时时鞭策六皇子,让他成为更好的人。”黎怀先说了个得病背景,他斟酌着语句,尽力拐了个弯儿又不失本意,“而六皇子心系娘娘,自想完成娘娘的愿望,正因如此,他才会得这个病。” “继续说。”皇后端坐着,从这三个字里听不出她的情绪。 “六皇子就像一颗蹴鞠,而您就是给他打气的打揎,正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般,您给六皇子的气太多,导致他承受不住,只能外化出来,由此表现为不受控制的抽搐和说秽语。”黎怀说。 第126章 “一开始六皇子是不是只是频繁地眨眼,后面变成身体抽动,再后来出现说秽语的症状?”黎怀说。 见黎怀把宁安弘的病程说了出来,皇后说:“弘儿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黎怀摇了头,“六皇子只说了近期的事,这个病程是抽动秽语症的病程。” “说这么多,我只想请娘娘做一件事。” “说看看。”皇后没有应黎怀的话,而是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像她这种地位的人,行为处事都不能太绝对,得给自己留有后退的余地。 “请娘娘停止训斥六皇子的行为。”黎怀说。 皇后身后的侍女睁大了眼睛,再次觉得黎怀疯了,他什么身份,敢跟皇后这么说话。 “也不要做任何会给六皇子造成压力的事情。”黎怀说。 压力是诱发抽动秽语综合征的核心因素,只要皇后能做到这点,宁安弘的症状就会减轻不少,立竿见影。 侍女再惊,他恐怕不能竖着走出皇城了。 黎怀将侍女的神色收入眼中,但他完全不慌,“只要皇后娘娘做到这两件事,我就能还您一个健康的六皇子。” 本来黎怀想说这病只有他能治,给自己求个保命符,但最后他还是把这个话吞了回去,转而用共同利益诱惑皇后。 威胁不一定比承诺好用。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皇后不愉。 “都是为了六皇子好。”黎怀说。 到最后,皇后还是没有明确应黎怀的话,但黎怀从她话里的语气琢磨着,皇后大概率是会按着他的话做的。 宁安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也不能看着宁安弘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吧。 两人在湖中亭说了两刻钟,另一个侍女把药拿回来,黎怀就行了礼,拿着药先走。 熬药还有技巧,第一副药得由他亲自熬制,过程中的细节点得随遇随说。 熬完药后,黎怀按着承诺回了乐德宫,见他回来了,宁安弘还装模作样地坐在书桌前写字,等着黎怀把药端到桌上,他才好像如梦初醒,“你来了。” 不过这个装模作样被药的苦给破了,宁安弘整个脸皱在一起,苦得不行,瞬间化作一个小苦瓜。 黎怀本来想等宁安弘喝完药之后就走,却被宁安弘留着吃了个午饭。 这小孩还挺懂礼,知道在饭点要留大夫吃顿饭。 黎怀也是蹭了顿皇家的午餐,美美吃了一顿。 未时初,黎怀背上自己的药箱,由侍人领着出皇城。 今天的治疗已经做完了,现在的他算是个“闲杂人等”,不好在皇城里久留。 正要出皇城城门的一刻,黎怀瞧着个官员往里走,那人身高八尺以上,一身袍子穿在身上像盔甲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得很有气势。 大抵是个武官吧。 黎怀这么想着便要收回视线。 视线挪开之时,黎怀听见一声略带颤抖的声音。 “幺儿?!” 第120章 “幺儿?!” 黎怀听着这声唤, 心无波澜,转过身抬脚就要继续走,没想着那声幺儿离他更近了一些, 声音大了不少。 周遭除了他俩加一个领路的侍人, 好像没有别的人了, 黎怀不得不转过身,指着自己,“您......是在叫我吗?” “幺儿,你不识得我了?”来者声音抬高几分, 还有点儿委屈的意思在里头。 黎怀在脑海里想了想, 确实没半点儿跟这个人有关的记忆。 但他又叫自己幺儿。 “我是你爹啊!”对面人说着。 原主失散多年的家人, 竟然在皇城里遇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黎怀一时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黎将军,圣上不是叫咱们谈事儿?你咋还愣在这儿?” 又一位官员从城门进来, 他看着黎将军跟个小年轻在说话, 忍不住说了一嘴。 虽然不知道跟黎将军讲话的人是谁,但可不能因为说话误了圣上的事。 黎阳平一听,先应了那人一句, 随后问着黎怀:“你住在哪儿?” 黎怀乖乖说了客栈的名字。 因为就算他不说, 这位黎将军应该也有法子打听到, 那还不如他自己说了, 还省了打听的功夫。 “那你在客栈等着我。”黎阳平说。 黎怀懵懵的, 应了声好。 听黎怀答应后,黎阳平脚下生风,快步往皇城内走去,快得刚刚提醒他的那位官员都叫他慢些, 他快跟不上了。 领着黎怀出门的侍人心中好奇黎怀跟黎将军的关系,但想着在宫中生活知道得少些能活得久一些, 所以还是忍了没问,“黎大夫,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他们做侍人的不能随意出宫,他将黎怀送到宫门口就得止步了。 “多谢。”黎怀朝侍人行了一礼,走出皇城。 因为不知道黎怀会在宫里待多久,因此牧常并未等在皇城外,黎怀只能自己一人溜达着回客栈。 还好客栈不大远,溜达回去正好当锻炼。 黎怀回到客栈后,歇了会儿,等着有人敲门,他才从床上起来。 一早进到皇城,又在高压环境下医治六皇子,如此一遭将他的心力耗尽,难得睡了一个时辰。 黎怀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房门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在皇城见过的黎将军。 黎将军后头还跟了两位侍人,应该是从宅府里带出来的。 也是,官员出门身边怎么能没个伺候的。 黎阳平应该是直接从皇城过来的,还穿着先前的衣裳,面色严肃,不过一见到黎怀,那张严肃的脸就绷不住了,“幺儿,你受苦了。” 说实话,除了刚穿来被人牙子丢下车浑身受伤以外,黎怀并不觉得苦。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黎怀问:“您是谁?” 黎阳平听到黎怀这么问,宛若被雷劈了一般,“你不认得我了?” 黎怀皱着眉头,点了头。 实在是他穿越而来,关于原主亲人的记忆是一点儿都没有。 黎阳平内心大惊,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惊讶也不会表现在面上,顶多双眸睁得大些,以此表现自己的震惊。 “咱们进屋内细说。”黎阳平说。 黎怀侧过身,让黎阳平进到屋内。 而黎阳平带来的两位侍人则站在门外一左一右守着。 黎阳平一进到屋内,就忍不住嫌弃着,“这屋子忒差,等会儿你就回府上住,你的屋儿每天都有人打扫,还干干净净的。” “住哪儿先不谈,先谈谈我身世的事儿吧。”黎怀给黎阳平倒了杯水,将他的话题拉回来。 黎阳平收回扫视屋内的视线,在黎怀对面坐好。 他先问黎怀还记得什么,得知黎怀什么都不记得后,从黎怀的身世开始讲起。 原身名为黎承逸,于景元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出生,右手手臂靠近肩膀处有一个烫伤的疤痕,是在三岁时碰倒香炉时弄的。 “可否让我看看你右手手臂?”黎阳平说。 黎怀身上确实有那个伤口。 不过就是没那个伤口,单凭他和黎阳平的外貌,大抵也能确定他们的父子关系。 黎怀将衣服解开,露出身上被香烫伤的伤口。 位置、大小一致。 “是谁!竟敢伤我幺儿?”黎阳平先看见被香烫着的伤口,随后他看着那个烫伤旁边的裂口。 要知道他家幺儿在家排名第三,头上两个哥哥再加着他和他夫人,每个人都是宠他宠得不行,除了三岁那个小伤口,黎怀的身上再没其它伤口。 他家幺儿丢了六年,再回来时身上竟然多了那么多的口子。 可想而知黎怀这六年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日子。 恒国人牙子不算猖獗,但总有些人猫在黑暗里,伺机而动。 黎怀恨透了那些人,便将自己刚穿来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时隔六年,黎怀想起那日依旧清晰,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什么!”黎阳平当即就坐不住了。 他说他怎么找不到黎怀,原来是被人牙子拉去南方还预备卖了。 恒国地广人稀,又没有手机、监控这等先进的设备,人丢了后就如大海捞针,能找回黎怀都是他们积福了。 这些个人牙子实在过分,黎阳平是彻底怒了。 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碎片扎在黎阳平的手上,却没割出半点儿伤痕。 黎阳平常年练武,手上一层厚茧子,这种小碎片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不过黎怀出于大夫心理,还是将黎阳平的手摊开来看了看。 “他们伤你如何?”黎阳平一心只顾着黎怀的伤势。 “都是陈年旧伤了,不疼。”黎怀答。 “那些个人牙子当真猖狂,我定要与圣上建言。”黎阳平道。 有些事点到即止,黎阳平在回去后,肯定会派人调查人牙子,就算揪出来的人牙子不是之前害他的人牙子,但能抓几个是几个。 第127章 “莫气,气坏身子还得喝药。”黎怀说。 黎阳平听黎怀这么说,而且桌边上还放了个药箱,便开口问着:“你现在成了大夫?” “是。”黎怀点头。 “我听说圣上从南方请了个大夫来,不会就是你吧?”黎阳平问。 “是。”黎怀答。 今日黎阳平得到的惊喜是一个接一个,他想起先前圣上夸起的南方大夫,因为那大夫也姓黎,所以黎阳平留意了下。 不过知道大夫名为黎怀后,黎阳平又歇了心思。 毕竟他家幺儿不会医术,也不叫黎怀。 “先前抗疫有功的黎大夫,也是你?”黎阳平再问。 黎怀再答:“是。” 真奇了,他家幺儿丢了后,怎么还成为名医了。 “你怎么改了名字,叫什么......黎怀?” “因为我从车上落下后忘了事,连名字也忘了。”黎怀说:“为了提醒我时刻心怀救命之恩,便取了这个名字。” “也是因着那件事,我才起了学医的念头。”黎怀说。 “挺好、挺好。”黎阳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黎家的孩子。” 在什么领域都能发光发热。 从车上摔下来磕到脑袋是黎怀想来最合理的理由,他跟原主之间纵然有很大的差异,但都可以用磕了脑袋来解释。 毕竟连现代都无法检测灵魂,更别说什么都没有的古代了。 磕了头这个事,足以解释他的不同。 两人将身世说开后,黎阳平就要带着黎怀回家。 想着替原身尽点儿孝道,黎怀便没拒了黎阳平的话。 他之后还会回到溪城去,因而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他就想着多陪陪黎家人。 黎怀刚要出门,迎面碰上牧常,牧常见有人要把黎怀带走,当即警惕着,“黎大夫,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是自己人,我随他们走一趟。”黎怀答。 “果真?”牧常有点儿不信。 黎怀才刚来京城,哪里来的自己人,他把黎怀拉到一边说小声话,让他如果被威胁了就直接说出来,他们是被皇城内人请来的,别人轻易动不得。 “真是自己人。”黎怀哭笑不得,“等我回来后再跟你解释。” 黎怀一直以唐家侄子的身份生活,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京城当官的爹来,直接告诉牧常肯定会惊掉他的下巴。 还是等他去黎府看看是什么情况,在挑个好时辰告诉牧常。 “那我与你一道儿去。”牧常还是放心不下。 先不说许知县给他安排了保护黎怀的活,就是没有许知县的安排,以他们的交情,他也放心不下黎怀一个人独自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行啊,一块儿走吧。”黎阳平倒是豪气,直接应了牧常的话。 黎怀拍了拍牧常的肩膀,“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客栈和黎府一个东一个西,两地之间有点儿距离,坐马车还得坐两刻钟。 因为马车内除了黎怀还有黎阳平,所以牧常满腹的好奇只能噎着,这马车不知比他们来时的马车华丽多少,马车外由丝绸包裹,马车内更是繁华、舒适。 马车稳稳行到黎府。 三人按着顺序下车。 黎怀抬起头来,就看见黎府并不叫黎府。 一块百年老柏木上黑底金字刻着六个大字。 镇国大将军府。 六个大字边上还有祥云瑞兽图不说,最亮眼的是正中上方刻着的盘龙,龙这个纹样可不是谁都能用得的,这块匾额上有盘龙,便说明这是御赐的匾额。 看来原主家里人的身份不低啊。 黎怀在心底冷静地分析,边上的牧常便没有这么淡定了,他看着这个牌子,惊得双目瞪圆、下巴老大,“镇、镇、镇国大将军府!” 第121章 黎怀或许不知道镇国大将军这五个字的含金量, 牧常却是清清楚楚,他们这些衙役常年在县衙里混着,要抓犯人维护治安, 自会关注武将们的事情。 而镇国大将军的事情, 在他们之间流传了不知道几回, 每个人都熟记于心。 镇国大将军姓黎,今年五十有余,是个传奇人物。 十二岁参军,十五岁带领一支小队深入敌营烧了敌方粮仓, 十八岁领军打赢守城战, 二十岁击退吉武尔, 二十一岁击退逆党,拥护当今圣上当时的三皇子为皇帝, 之后便得了镇国大将军封号, 并赐府宅一座。 想来那座府宅就是面前这座镇国大将军府。 后来镇国大将军娶妻生子,对于战场上的事依旧丝毫没有落下,有征必出, 战无不胜, 直到四十六岁, 也就是六年前, 被敌军奸细阴了一手, 伤到了左小腿,才退居二线。 那个敌军奸细的下场可惨,说出来每个人都会抖三抖。 镇国大将军退下后,由他的两位儿子顶上, 两位儿子也是人中龙凤,厉害得不行, 可见黎阳平教子有方。 “黎大夫,你怎么认识黎将军的?”牧常挤到黎怀身旁小声问着。 事情有点复杂,三两句说不清楚,“等会我再告诉你。” 牧常点了头,没有再追问。 黎阳平走在前头,黎怀和牧常则跟在后面,与黎阳平一起出来的两个侍人将府门打开,里面正在扫院子的侍人立马与黎阳平行礼,并喊着,“老爷。” “去请你们夫人准备一下,就说三少爷回来了。”黎阳平吩咐侍人道。 黎怀回来这么重要的事,得马上让家里人知道。 因着黎承文和黎承梁还在外面带兵,黎阳平就派了两位亲兵出去,马上通知两人。 两位亲兵一听是三少爷回来了,片刻不敢耽误,领命之后,立刻从府内的马厩牵了马,从将军府后门一路疾行。 三少爷的事在府内优先级最高,稍有耽搁,恐怕他们就得被黎阳平、黎承文、黎承梁三个人罚。 “幺儿,我先带你看看家里,没准你能想起什么事儿来。”嘱咐完亲兵后,黎阳平转头跟黎怀说着。 他跟黎怀说话时语气缓和不少,跟对别人说话是两种态度。 边上牧常听着黎阳平的话,脑袋已经转不动了,就像齿轮里突然卡进一个异物,再转不能。 什么叫做“幺儿”? 哪一个“yao”? “走了。”黎怀碰了牧常一下,将他从离魂的状态碰醒。 “黎黎黎黎大夫!”牧常彻底不冷静了。 “后面再跟你说。”黎怀道。 牧常按下心中的激动,跟黎怀一起动身。 将军府跟普通府邸不大相同,府邸布局方正规整,刚从府门进来,走过一小段就能听见亲兵操练的声音,府内有个校场,校场上的亲兵们看见黎阳平回来并未停止动作也未与他打招呼,这便是亲兵的严肃性。 黎怀感受着府内肃杀的气氛,觉着有点儿新奇。 在往里走,便是中堂,议事的地方,黎阳平带着两人先到中堂里的忠义堂坐坐。 刚跨入忠义堂,就会看见堂内高高挂着的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这四个大字写得刚正不阿,很有武将风范。 “坐。”黎阳平大马金刀地坐上主座。 牧常害怕将军府的气氛,再加上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选择贴在黎怀旁边坐着,跟他在一列。 本来他是来保护黎怀的,现在反倒变成了黎怀保护他。 三人入座后,马上有侍人端上茶水和吃食,黎阳平道:“不必拘束。” 黎怀不拘束,他当即就端起茶喝起来,牧常可不敢这么随意,他正襟危坐,身子绷得直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 “老爷,听说逸儿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女声从外头越来越近,声音里带着点儿岁月的醇厚,却依旧盖不住发声人本来风风火火的性子。 忠义堂的大门敞开着,来者从左边出现,她一个大步,带动裙摆跨入堂内,眼神一定,落在黎怀身上后,她先是双眼微微变圆,随后不敢置信般捂住嘴,再接着几个大步走到黎怀面前,半俯着身子,摸上黎怀的脸,“逸儿,真的是你。” 眼前的妇人扎着一个利落的发髻,身上的服饰也不繁重,摸着他脸的手心中也有一层茧子,跟将军府的气氛很是相符。 想来这位就是黎阳平的夫人,原身的母亲——汪皎玉。 黎怀抬起眸子,眼中带着点儿淡淡的疏离,他道:“您是......?” 做戏得做全套,虽然他大致猜出了汪皎玉的身份,但该演的还是得演。 不然出去的儿子跟回来的儿子相差太大,他们肯定会起疑心。 不过怎么查,都查不出他与原身的异常就是了。 汪皎玉立刻扭脸,眼神甩到黎阳平身上。 黎阳平赶忙解释道:“幺儿他撞着脑袋,记不得我们的事儿了。” 汪皎玉又转了回来,柔声道:“撞着哪儿了?让娘看看。” “现在已经好全了。”黎怀先答着,随后问:“您是娘?” 第128章 “确实给咱逸儿撞坏了。”汪皎玉心疼得不行,她当即就想给黎怀找个大夫来,却被黎阳平制止了。 “幺儿可是圣上专门从南边请来给六皇子治病的。”黎阳平说着这话还有点儿骄傲,“就是太医院的王太医恐怕都比不上他吧。”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医术恒国最高,连这样的人都治不好六皇子,却叫他们儿子治了,那不是说明他家幺儿的医术在王太医之上吗? 他家幺儿学了六年的医术就有这般成就,当真是天赋异禀! “真的?”汪皎玉惊着。 牧常很想在此时插话进来对黎怀大夸特夸,但考虑到黎阳平和汪皎玉的身份,他还是噤了声。 “没有那么厉害,”黎怀谦虚道:“之前有治过跟六皇子犯同样病的人,这才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那也是厉害。”汪皎玉夸着。 时隔六年总算见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汪皎玉把黎怀从椅子上拉起来,上下检查着,还夸黎怀长高了,跟他两个哥哥差不多高了。 她看黎怀怎么看也看不够,还是黎阳平让她控制点儿,汪皎玉才松了抓着黎怀的手,坐到上位另一把椅子上。 等汪皎玉冷静下来,她才注意到黎怀旁边还坐着一人,问过黎阳平后,得知他是护送黎怀来京的人,便说着要赏他。 这下不止黎阳平要赏牧常了,连汪皎玉都要赏牧常,可给牧常吓的,忙说这是自己分内职责。 四人在忠义堂内坐了好一会儿,等着外头天都暗下来了,才转到膳堂吃晚餐。 这回牧常很有眼力见,人家一家三口吃饭,他跟着凑什么热闹,便说着他还有事要处理,先离开了将军府。 本来他也只是跟来看看黎怀会不会被京中高官刁难而已,现在意外得知一个惊天大秘密,知道黎怀是黎家人后,他的心就放了下来。 虎毒还不食子呢,黎怀应该会好好的。 黎怀那不是好好的,那是太好了,饭桌上,汪皎玉一直给黎怀夹菜,“这个你爱吃,这么久没吃着得多吃一点......” 一会儿功夫,黎怀面前的菜就堆成了小山。 “好了,你让幺儿自己夹,你把菜堆成这样,幺儿还怎么吃饭。”黎阳平道。 汪皎玉瞪了他一眼,黎阳平立刻拉自己的同盟,“是吧幺儿。” “是,我自己来就好,您别忙活了。”黎怀应着黎阳平的话,黎阳平瞬间昂首挺胸,炫耀似的看了汪皎玉一眼。 汪皎玉回了他一个眼神,收回了手,跟黎怀说话时语气可柔,“那你慢慢吃,想吃什么就跟娘说,娘马上让厨房做。” “咱家什么没有,饭菜管够。”汪皎玉说。 “是,多谢夫人。”黎怀道。 刚刚见面就要称呼黎阳平爹、汪皎玉娘,还是有点儿太为难黎怀了,黎怀说不出口,只能暂且跟着听到的称呼称呼两人。 听黎怀这么唤,黎阳平和汪皎玉的动作皆是一滞,不过两人活了几十年了,什么事儿没见过,这点儿事还能反应过来,汪皎玉笑着应声:“自己家不用那么客气。” 黎阳平在校场和在家是两套规矩,在士兵们面前讲究一个规矩森严,吃饭过程中是绝对不能聊天说话的,但在家中就轻松多了,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这顿晚饭吃得尽兴,黎怀对两人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黎阳平和汪皎玉是真的疼爱原身,只可惜原身没撑住人牙子的狠手,一命呜呼,让他这个异世人占了个便宜。 吃过饭后,黎怀便想离了将军府,回客栈歇息。 汪皎玉哪儿能同意黎怀去客栈吃苦,她直接一声令下,让人去客栈内把黎怀的东西都搬出来,搬回府上。 家就在这儿,当然要住在家里,他们将军府的孩子在外面住客栈,说起来不被官员们笑才怪。 黎怀被汪皎玉带着,到了黎承逸以前的屋子,琼琚堂。 单从这个名字来看,黎怀也知道黎承逸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琼琚,精美的玉佩,多么珍贵。 “你就在这儿歇息,等会儿我拨几个人过来,你有什么事尽管喊他们就是。”汪皎玉说。 “是,多谢......” 黎怀的话还没开口,汪皎玉就把食指放在嘴前,发出一个“嘘”的声音。 她道:“好好休息,娘走了。” 话音落下,她一个利落转身,走起路来带风,飒爽非常。 作者有话说: 当晚,汪皎玉知道黎怀被人牙子拐走的事,气得打了黎阳平好几下,怪他识人不清。 翌日,两人便开始着手调查拐卖黎怀的人牙子的事。 第122章 黎承逸的房间非常整洁, 许是久久没人住了,所以整洁之余还有一种清冷感。 用俗话来说,就是没有人气。 也是, 六年了都没人住, 哪里来的人气。 黎怀在屋内走着, 屋内没有任何脏污,他随手摸过的地方都干净得不行,像是天天有人打扫的样子。 屋内的装饰物比其它地方多些,大多是画, 单单是正屋内就挂了四副画, 都是山水画。 看过屋内大致布局后, 黎怀想着给唐家人写信,便坐到了书桌前头, 借黎承逸的纸笔。 拉开抽屉之时, 他看见黎承逸的东西被规整的放在柜子里。 一卷一卷的,看着像是画卷。 黎怀将画卷拿了出来,解开绑在画卷中间的扎带, 画瞬间展开来, 是一副风景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 就是琼琚堂窗外的风景, 画中带着一股稚嫩的气息,像是十岁多的孩子画的。 黎怀忽然有一种认识黎承逸的感觉,认识这个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上的人。 黎承逸看来很喜欢风景画,抽屉里的每幅画都是他的心血之作。 如果没有人牙子的事发生, 黎承逸未来大概会成为一位画家吧。 黎怀小心地将画重新卷好,放进抽屉之中, 从边上拿过干净的纸笔,给唐家写信。 找到家人这么重要的事,得跟唐家人说一声。 【展信佳,我到京城的第四天发生了件大事,我找到了家人——镇国大将军,黎将军对我很好,所以我在京城的生活你们不用担心。今日起风了,不知溪城会冷吗?——黎怀。】 写好信,黎怀先把它折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襟中,等明天去皇城时路过驿站,再把这信寄了。 过了一会儿,汪皎玉派来的侍人到了,两位男子叫做碧空和石雷、两位哥儿叫春华和秋月。 他们四人都是将军府的老人,不用黎怀嘱咐,各司其职。 黎怀洗了穿到古代后最舒服的澡。 没想着将军府内还建了个人工温泉,虽然池子不是很大,但水常热,泡得黎怀心情舒畅,带着一股倦意,回到屋内时就睡了过去。 梦中,阳光明媚,黎怀看见了黎承逸。 黎承逸的模样就是他刚来时十二岁的模样,不过他身上没有伤,白白嫩嫩的,他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动着笔,像是在画着什么。 黎怀往前走去,站在黎承逸身边,黎承逸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来,朝着黎怀就是一抹笑。 “怀哥哥。”黎承逸笑道。 “你在画什么呢?”黎怀抚下身子,看向黎承逸的画。 黎承逸喜欢山水画,但他这回画的是人物画。 画里有六个人,看得出来是两位长辈加四个小辈。 不过可能是因为黎承逸很少画人的缘故,所以人画得不大好,只能看出个雏形。 “我在画我的家人。”黎承逸答:“你肯定瞧不出来是谁,要不要我跟你介绍介绍?” 黎怀看着黎承逸,只觉着心都软了,他不自觉夹起嗓子道:“好呀。” 黎承逸指着两位大人,“这是爹爹,这是娘亲。” 接着再指着四位小辈,“这是文哥哥、这是梁哥哥、这是我。” “那这个呢?”黎怀指着黎承逸跳过的那个人。 “这是你呀,怀哥哥。”黎承逸道:“我没见过你是什么模样的,这是我靠想象画的。”黎承逸有点害羞,“是不是有点儿不好看?” “其实我觉得怀哥哥应该比我画上的更好看的。”黎承逸匆忙解释。 “哪里不好看,很好看。”霎时间,黎怀觉着眼眶一酸,黎承逸为什么会被全家人宠爱,他好像忽然明白了。 黎承逸不仅不怪他占了他的身子,反而将他接纳着,作为自己的哥哥。 “当时看见怀哥哥时,你好像二十多岁,比我两个哥哥都大,那我就私自把你排在大哥的位置上了。”黎承逸转回头看着自己的画,笑着说:“真好啊——” 他白皙的手拂过每个人的脸,眼眸微微垂着,眼中的眷恋藏也藏不住。 “这画可以给我吗?”黎怀问。 黎承逸摇了摇头,“不行的,这画我要带走。” 他把画卷起来,用自己最喜欢的扎带扎好,接着他看了眼窗外,道:“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第129章 黎承逸从椅子上跳下来,双手抱着自己的画,端正地站在黎怀面前,“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黎承逸,今年十二岁,很高兴认识你,怀哥哥。” “爹爹、娘亲还有文哥哥、梁哥哥以后就交给你啦,你要保护他们不被病魔侵害哦。”黎承逸说:“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你也要一直健健康康的。”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黎承逸走到黎怀面前,伸出右手小指。 黎怀跟他拉了钩,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黎承逸说:“等百年后,我们再见面吧。” 黎承逸说着,从黎怀身边擦过。 黎怀伸出手想触摸黎承逸,手却从黎承逸的身上穿过。 他只能看着黎承逸走出琼琚堂,身一转,黎承逸冲他挥手,身子渐渐消散,化作淡淡的七彩光。 一片白光之后,黎怀醒了,他摸了下自己的眼角,泪早已浸湿枕头。 还好,他看见的是没有受伤的黎承逸。 那个在爱里长大,白皙可爱的黎承逸。 黎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缓和了好一阵,才把那股悲伤的情绪疏解干净。 黎承逸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一定会做到,保证黎家人的身体健康。 黎怀起身,换上汪皎玉帮他从客栈拿来的衣服,春华将梳洗用的水盆端了进来,黎怀洗了面后,他又要帮着束头发。 黎怀自立惯了,受不了这样的服侍,他让春华把用好了的水端出去就行,剩下的他自己来。 “三少爷,夫人请您过去用膳。”秋月在外轻声唤着。 “我知道了。”黎怀道。 黎怀整理好自己,走到昨日的膳堂。 汪皎玉已经等在里头了,不知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聚会要参加,她今日穿得很是隆重,连头上戴着的发簪都比昨日多了几根。 “逸儿,快坐。”汪皎玉唤着黎怀。 黎怀在汪皎玉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这也太丰富了,不过一个早餐,就有五种样式。 往常的汪皎玉不会这么铺张浪费,但架不住刚刚找回黎怀,她怕掌握不好黎怀现在的口味,就把每种菜都准备了一份。 昨天梦中见过黎承逸以后,再听着汪皎玉叫他逸儿,他总觉着不是滋味,有种鸠占鹊巢的罪恶感。 他思来想去许久,还是想着摊牌,就算被当做妖魔鬼怪处理了,也比他现在这样好。 “夫人,还请您让他们出去。”黎怀说。 汪皎玉不知道黎怀怎么了,但她还是帮着把侍人们全都叫了出去。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匪夷所思,但这就是真的事实。”黎怀说。 黎怀把自己的来历全都说给汪皎玉听,并把昨日梦中的故事也告诉了她。 古代人最信梦境说,如果不是这梦是他自己做的,黎怀恐怕也不会相信,一个梦会这么清晰,就跟真的似的。 汪皎玉听得泪流满面,“确实是我家逸儿会说出来的话。” 黎承逸是汪皎玉生的,她自然知道自家孩子是个什么性格。 他们家所有人都习武,知道战场的冷酷无情,昨日的战友,今日可能就不能一同回营。离别他们一直都在经历,经历得多了,思想便放开了许多。 再加着打仗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将军们总会沾上点儿信仰,汪皎玉作为黎阳平的夫人,自然也有所影响。 六年时间成为一个名医,就是神仙来,恐怕都没有办法,更何况是她家孩子。 虽然汪皎玉觉得自家孩子天资聪慧,但要达成这样的事,还是有些太难了。 昨日她看见黎怀的第一眼,就觉着有一种不协调感。 脸确实是她熟悉的脸,但内里她却不熟悉,昨日她想了一夜,怎么也不觉着撞到脑袋失忆会有这么大的影响,连最初喜欢的东西都变了。 现在听了黎怀的解释,她总算明白了。 原来是人变了。 汪皎玉完全没有怀疑黎怀的话,一来是她的思想开放,不然她一介学武的姑娘,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二来是她有一双火眼金睛,面前人究竟是不是在说谎,她瞧一眼就能看出来。 黎怀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大懂,听起来很像另一个世界的话。 什么灵魂穿越,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啊......跟天书一样。 汪皎玉问:“我家逸儿是什么模样,你还能说得再详细一些吗?” 她六年没见到黎承逸了,就算再不愿意,脑海里的记忆还是会随时间淡去,都快模糊了。 她们家又没有画画像的习惯,想一个人,只能靠记忆。 黎怀便将他见到的黎承逸的样子,详细地说给汪皎玉听。 汪皎玉越听越高兴,眼泪却也止不住的落下来,“好好好,他还是那么乖就好。” “既然逸儿将你当做哥哥,那你就是我们将军府的一员,往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喊你怀儿了。”汪皎玉拿过手巾,将面上的泪擦去,“你若喊不了我娘也没事,夫人我也听得。” “nnn......”黎怀还是发不出那个音。 汪皎玉也不恼,她道:“不急,不过如果有外人在的话,咱们还是得做点儿表面功夫。” “是。”黎怀应声。 “你也是好孩子,多吃点儿。”汪皎玉拿着筷子猛猛给黎怀夹菜,“你逸弟弟看你现在这么瘦,肯定也心疼。” “是,那我就多吃些,不叫逸弟弟担心。”黎怀点了头,乖乖将汪皎玉夹来的菜都吃了。 作者有话说: 黎承逸也是一个很乖的宝宝,我边写边哭真没辙了 第123章 黎怀陪着汪皎玉吃完了早餐, 饭桌间,黎怀跟汪皎玉说了很多事,包括他本来也姓黎, 黎怀是他本名之类的琐事。 汪皎玉还觉着巧, 没准黎怀是他们以后的后代也说不准, 毕竟他们都姓黎。 当然,这些闲谈之中最重要的,便是他被人牙子丢下车时的位置。 那日雨太大,他穿来的时候又只听着两个人牙子说话的声音, 仅凭一个丢下来的位置要抓到两个人牙子, 还是有些太难了。 不过黎怀为了在遇上人牙子时不被他们溜走, 将两人的声音在脑海里过了不知道几万遍,已经做到仅凭一句话, 就能认出两人的地步。 这两个畜生害死了黎承逸, 定要叫他们受到应得的惩罚。 这是他能为黎承逸做到的,也最应该做到的事情。 两人正说着人牙子的事,便有一个侍女轻轻敲了膳堂的门, 得到允许后, 她走到到汪皎玉身边, 跟她说了几句小声话。 听过侍女的话, 汪皎玉转过头来, “怀儿,皇后让你入宫去。” 皇后的消息还挺灵通的,他昨日到将军府,今日她就到将军府找人了。 “许是六皇子又发病了, 我去看看。”黎怀道。 汪皎玉想起黎怀是被圣上从南方请到京城给六皇子看病的,她担心道:“六皇子的病看了三年都没治好, 你有办法?” 到底是皇宫密事,老百姓们或许不太清楚,他们这些夫君为官的夫人、夫郞们可是清楚。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六皇子的病一直都是皇后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拔了几年,非但没有拔出来,反而越扎越深。 就是她不会医,也能猜到这病肯定非常棘手。 将军府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背后的艰辛无人能懂,也正是因为这屹立不倒的将军府,汪皎玉才有底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治不好,大可跟皇后直说,皇后怪罪下来,你就搬出老爷的名儿。”汪皎玉说。 历年的皇帝都畏惧手握重权的武将,黎怀虽然一直生活在偏远的小城里,却也知道这个道理。 来到京城后,牧常跟他科普了下黎阳平和当今圣上的关系,忠臣、明君,国之幸事。 但人心叵测,没准哪一日明君变成昏君,那忠臣便是第一个被铲除的对象。 黎怀没想让黎阳平落一个恃宠而骄的名声,他认真看这儿汪皎玉道:“夫人请放心,我能治好六皇子。” 汪皎玉看见黎怀眼中的坚定,霎时间,她似乎看见黎阳平上战场前的样子。 她笑了,“好!不愧为我黎家的孩子,去吧!” 黎怀意气风发地走出膳堂。 不知是不是被将军府的气质所影响,本就自信的黎怀,这下更自信了。 待黎怀走后,汪皎玉的眼神马上冷了下来,她叫来亲信,将黎怀刚刚说的消息全数告诉她,只要有一条蛛丝马迹,她就能顺藤摸瓜,将那个两个畜生从阴沟里揪出来。 将军府不止黎阳平有本事,她的本事也不差。 等她逮到那两个人,定要他们尝尝逸儿受过的苦。 黎怀走回琼琚堂,拿上自己的药箱,碧空跟在黎怀身边。 “你不用跟着我。” 身边一直跟着个侍人,黎怀有点儿不习惯。 第130章 “回三少爷,这是夫人的安排,我得时时陪着您。”碧空道。 京城远比溪城危险,汪皎玉考虑到黎怀从偏远的南方来,人生地不熟的,容易着道儿,便喊着成熟稳重的碧空要时时跟着黎怀,以便发生什么突发情况,能马上帮忙。 黎怀明白汪皎玉的心思,便没再赶碧空,不过他倒有点儿好奇,“为何是你跟着我?石雷呢?” “石雷人如其名,跟雷一样,不稳定,三少爷若是由他相陪,恐怕会有处理不完的事。” 碧空严肃着一张脸,没想到还会开玩笑。 石雷确实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不过一个院子里,都是沉稳性子多闷。 黎怀低头笑了下,走出将军府。 早有侍人备好马车等在将军府门外,黎怀踩着车凳上车,头一回体验到贵族公子的感觉。 难怪奢靡会让人堕落,难怪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马车停到皇城门口,照样是黎怀昨天进去的那个门。 “三少爷,碧空只能陪您到这儿,进到皇城以后请万事小心。”碧空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将玉佩挂在黎怀的腰上。 黎怀垂眸看了一眼玉佩,玉为羊脂白玉,玉上刻猛虎下山,猛虎的身上还有个逸字,应该是黎承逸的身份玉佩。 别个家挂玉佩是柔软的丝线,将军府比较不同,用着暗红色的粗皮绳,跟羊脂白玉形成鲜明对比,带着将军府的狂傲之气。 “我们在这儿等您。”碧空说。 “不必等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到时我自己回去就是。”黎怀说。 不知道六皇子这次是什么情况,花费时间未定,让碧空和车夫傻呆呆地等在皇城外,黎怀做不了这事。 八月了,京城内越来越冷,没有那个必要让两个人在秋风里站着。 “是。”碧空柔和应声,但没有半点儿要走的意思。 腿长在别人身上,黎怀也不能强行命令他俩回去。 黎怀只能退一步道:“那你们找个地儿歇着,我会尽早出来。” “您不必着急。”碧空道。 碧空看着柔和,实则很有原则,黎怀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便也没再说了,他背好自己的药箱,穿城门而过,进了皇城。 依旧有侍女等在门口,给黎怀领路。 这回依旧在六皇子的乐德宫。 “皇后娘娘、六皇子。”黎怀见了两人后,立刻行礼。 他今日身份有变,不再是平民百姓,不能再行跪礼,既然他表面身份还是黎家的三少爷,他就得为黎家着想。 皇后一眼看着黎怀腰带上挂着的玉佩。 这人还真是将军府的三少爷。 昨儿个一见到黎怀,她就觉着眼熟,后面等黎怀走了想差人查,就听说将军府的三少爷找回来了。 黎阳平那个老顽固找了黎承逸六年,这下恐怕高兴疯了。 不过这与她何干,她只要宁安弘好就行。 “三公子过来帮弘儿把把脉吧。”黎怀的身份变了,皇后的称呼也得改变。 “是。”黎怀应声上前,从药箱里把脉枕拿出来。 今天的宁安弘配合多了,脉枕刚放到桌上,他就乖乖地把手反着放到脉枕上。 抽动秽语综合征没发作时,患者的脉象跟常人无异,不过因为宁安弘常年憋着自己的情绪,再加着天天焦虑、紧张,导致气机不畅,所以脉象会像琴弦一样,紧紧绷着缺乏弹性。 “从昨日我离开到现在,你发作了几回?”黎怀问。 重度的抽动秽语综合征患者一日可能发作数百次,严重干扰患者正常生活,黎怀这么问,也是想看看昨日药方和深呼吸的效果。 说到这个宁安弘就高兴,他喜道:“少了好几回。” 往常他一日发作几次他都数不清楚,但昨日吃过药,又用上黎怀教的深呼吸以后,压下来的次数多了点儿,有了喘息的空间。 宁安弘正乐着,瞥着皇后看着他眼神,嘴角又缓缓下落,隐隐有要眨眼的趋势。 黎怀的观察力很细致,他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身子,挡住皇后看向宁安弘的视线。 眨眼可是抽动秽语综合征的症状,皇后又给宁安弘压力了。 他觉着经过昨日的沟通,皇后应该多少有听进去一点儿,但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她对宁安弘的高要求,或许要求他不能喜形于色。 十四岁的孩子,放二十一世纪正乐呢,到这儿却压抑成这样。 “很好,有进步,不过还是得针灸辅助一下。”黎怀道:“咱们进里屋吧。” “在这儿不行?”皇后问。 “我施针时不喜有人在旁边看着。”黎怀转过身,朝皇后行了一礼,“还请皇后成全我这个小习惯。” 皇后大抵能猜到黎怀这么说是为何,她比黎怀多活了几十年,那些经验不是白积累的。 为了宁安弘好,皇后摆了摆手,“进去吧。” 宁安弘便领着黎怀去了内屋。 内屋跟书房之间有帘子相隔,里外视野不通,皇后看不着他们在内屋里做什么。 黎怀让宁安弘坐下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丝毫没有掏针的征兆。 “针呢?”宁安弘不解地问。 这黎大夫坐得比他还端正,不像要给他扎针啊。 “不扎针。”黎怀说。 宁安弘又没有发病,何必针灸。 针灸也不是越多越好,还是要对症才有效。 “你怎么!”宁安弘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儿大,又快速地把音量降下来,“不早说?” 亏他还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想着进来被针扎痛了,一定不能叫出声来。 “我带你进来缓缓。”黎怀说:“昨日我已经跟皇后说过你的事情,不过万事都不能一下改变,你还是得自己缓解压力才行。” 皇后很重要,宁安弘自己也很重要。 “我已经有在用你交给我的法子了。”宁安弘道。 “你很厉害,不过短短六个时辰就能少去好几次抽动,以如此进展,一年内就能好全。”黎怀肯定着宁安弘的努力。 “还要一年吗?”宁安弘道。 “你得了几年病,一年就能好你还觉着急呢?”黎怀都无语笑了。 “还是久了。”宁安弘嘟囔着,只要这病好了,娘亲肯定高兴。 到时他就能跟大皇子接着比了。 娘亲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他一定不能叫娘亲失望。 第124章 黎怀陪宁安弘在内屋里待了一刻钟时间, 宁安弘的状态有所好转,刚刚不自觉的眨眼症状消失,黎怀才放他出了屋子。 “如何, 弘儿的病可有好转?”皇后娘娘时刻关注着宁安弘, 对他的身体健康很是关注。 “回皇后, 此病短时间内无法根除,还需缓慢等待。”黎怀道:“昨日与您说的话,还请您牢记于心。” 抽动秽语综合征跟其它病不同,其它病可以只有大夫和患者努力, 这个病却必须得有第三方一起努力。 黎怀当着这么多人面明着说, 让皇后有点儿下不来台。 黎怀深知这一点, 赶紧补上一句话,哄哄皇后。 “只要咱们一块儿努力, 六皇子的病定能好全。”黎怀道。 经过两日, 黎怀初步摸清了皇后的性子,反正只要把六皇子搬出来,她就是生气也会忍下去。 不愧是一国之母, 忍耐力就是不同寻常。 交代完今天六皇子要注意的事儿, 黎怀正要走, 就听着有侍人通传。 侍人跑到皇后身边, 小声说着大皇子来了。 “让他进来。”皇后道。 侍人点了下头, 走出乐德宫,没一会儿,便有一人跟在侍人后面进来。 这应该就是宁安弘嘴里大皇子,宁安贤。 不知道宁安贤从哪儿来, 他一身衣服还算庄重,进屋先与皇后行了礼。 “母后、六弟。” 皇后兴致缺缺, 但她还是维持着面上的礼仪,应了宁安贤一句。 宁安贤看着宁安弘,关切问着:“六弟,今日如何了?可还有发作?” “我听父皇说,给你请的大夫到了,治了一日可有效?” 宁安贤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外蹦,听着确实关心宁安弘。 宁安弘听着烦,不耐烦地应了句,“好一点儿了。” 皇后轻轻咳嗽一声,宁安弘调整了下状态,他深呼吸三回,压下想要抽动的欲望,用相对和善的语气重新回答了一遍,“好一点儿了。” “那就好,时隔多年,总算寻着位真有本事的大夫。”宁安贤说着,眼神飘向黎怀,他先是看了黎怀的整体,接着眼神落在黎怀的腰间,定格在那块将军府的羊脂白玉上。 “你是......黎将军的三公子?”宁安贤迟疑地问着。 毕竟黎承逸丢的时候,宁安贤还是个孩子,他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寥寥几回,所以宁安贤不太确定。 第131章 “回大皇子,是的。”黎怀道。 真是男大十八变,之前还矮矮的黎承逸,现下居然比他还高一点儿,八尺有余。 “我是有听说将军府的三公子找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六弟跟三公子的关系这么好,刚回来便来宫里看六弟了。”宁安贤道。 明明宁安贤说的话非常正常,但黎怀就是觉着他话里有话。 皇城里表面上维持着和谐,其实背地里都划分阵营,宁安贤应该是直接把他划进了宁安弘的阵营之中。 只要跟权力沾上关系,总免不了腥风血雨。 黎怀就烦这事儿,他只想经营个小医馆,好好治病、救人,不想加入着劳什子的党派斗争。 “我只是来给六皇子看病罢了。”黎怀道。 言下之意就是他跟宁安弘的关系并不如他说的那般好,只是病人和大夫的关系。 这话听得宁安弘不乐意了,他正打算开口说点儿什么,收到来自黎怀的警告视线后,他又乖乖噤声。 干嘛啊......一个两个的总喜欢用眼神瞪他。 宁安弘转过身去,跟小孩子闹脾气一般,他从书桌上拿了本书来,打开看起来,表明自己进入勿扰模式。 “三公子是大夫?”宁安贤一愣,笑着道。 他是听说皇上从南方请了个大夫来,但请的是谁他不知道,毕竟他不大关心宁安弘的事,还私心期盼着宁安弘的病永远好不了。 只可惜,宁安弘是皇后的孩子,皇上是怎么都不会放弃他的。 “小学了一些。”黎怀谦虚着回道。 “没想到将军府人才辈出。”宁安贤面上的笑就跟面具一般,完美无瑕,却没有活人感。 听黎怀承认他就是来医治宁安弘的大夫后,宁安贤心中的石头落下来不少,他今日赶来乐德宫,一是为了表达兄弟之情,二就是来探探新大夫的虚实。 他隐约记着黎承逸的年龄不大,连太医院从医几十年的王院使都治不好的病,他能有什么法子? 黎怀听出宁安贤话中暗藏着的奚落,他道:“跟家里人比起来,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算不得什么。” 宁安贤跟他讲这些面上话,那他就应着这些面上话,阴阳怪气又如何,伤不了他分毫。 “由三公子医治六弟,我是放心得不能再放心,还请三公子一定尽力,治好六弟。”宁安贤说。 黎怀自然应了好,等他把宁安弘治好了,他才知道麻烦来了。 宁安贤又留在乐德宫里说了好一会儿场面话,才转身离了乐德宫,离开之时他好像有些愉悦,黎怀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反正总归与他无关。 宁安贤来过后,宁安弘和皇后的情绪显然没有之前好了。 皇后倒是无妨,她能稳坐高位许久,肯定有自己的一套疏解情绪的法子。 而宁安弘的情绪得重点关注。 “心情不好?”黎怀走到宁安弘身边。 宁安弘双手拿着书,没有看黎怀一眼,而是两腿往边上一挪,往右转了个九十度。 黎怀跟着挪了下步子,宁安弘再转九十度。 宁安弘坐的是没有靠背的凳子,四个方向都转了个遍后,皇后忍不住轻笑一声。 “弘儿这是在跟你置气。”皇后道。 话音落下,皇后忽的一愣,宁安弘有多久没跟她置气过了? “置气?你还生着病,怎么能置气呢?”黎怀道。 “你跟我关系又不好,干嘛管我。”宁安弘转过头来对黎怀吼了一句,又扭脸回去看书。 居然真在跟他置气。 他们不过认识两日,宁安弘就跟他这么好了?都能与他生气了? 黎怀无奈,宁安弘是他的病人,让病人置气可不是一个大夫所为,“那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宁安弘斜了黎怀一眼。 “下次大皇子再问,我一定说我们是好朋友。”黎怀再说。 总之先哄好宁安弘,至于到底说不说,宁安弘也不能时时监控着他。 “那好。” 宁安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黎怀要跟他做好朋友,他又开心了。 还是小孩子好哄。 黎怀记着宁安弘的病,让他一定宽心,顾着自己的健康。 黎怀又在乐德宫待了好一会儿,正碰着午时,吃了顿午餐才离开乐德宫,出了皇城。 碧空果然还等在皇城外,若不是被宁安贤和宁安弘耽搁了一阵,黎怀能出来得更早。 碧空一见到黎怀从皇城里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三公子,您吃过午饭了吗?”边问还边把黎怀身上的药箱拿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吃过了,你们俩呢?吃过了吗?”黎怀问。 “我们吃过了。”碧空答。 碧空和车夫不敢离开皇城外,生怕黎怀在他们吃饭的一瞬出了皇城,黎怀若自己回了将军府,那他们作为侍人可是有够失职的。 黎怀猜他们大概吃了什么饼啊、馒头啊、包子啊这类快手的吃食,应该就是坐在马车上吃的,没离开过。 古代的侍人就是如此,得时刻照顾着自己的主子,黎怀不是那种硬要改变既定秩序的人,既然有了将军府三公子的身份,那他就得做跟身份相符的事情。 晚上再给两人加个餐,弥补一下就是。 黎怀这么想着,让碧空带他去驿站。 昨日写的信得寄出去。 他一直记着唐桔的话,唐桔要他多多寄信回去,时刻报平安。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只能靠信了。 寄好了信,黎怀又让碧空带他去皇城内画工最好的画坊。 “公子可是想买画?”碧空问。 “我想定个人物画。”黎怀道。 这算是他给黎家的一个谢礼,他想要找个画家把黎承逸的样子画下来,给黎家人留个念想。 黎家人六年没见过黎承逸,只有他清清楚楚记得黎承逸的模样。 他连之后被人发现画像时的措辞都想好了,就说他是个自恋的性子,觉着自己十二岁时的样子最好看。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会画,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带您过去看看?”碧空试探着道。 “走吧,去看看。”黎怀说。 他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听碧空的话。 碧空领他去的地方并不是画坊,而是一个小摊,摊主是个哥儿,手上正端着个画板在认真画画。 见两人来了,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碧空哥。” 打完招呼后,他又重新埋入画纸当中,专心画画。 他这个摊子简陋得很,只有一张小桌子,放着他以往的画作。 “他的画都是现画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画作不多。”碧空见黎怀久久没说话,有点儿尴尬,他想了想,说了句算了,要带黎怀去画坊。 黎怀并不是不满意,而是在仔细观察摊主的手法,这哥儿画技娴熟,跟现代的速写师有点儿类似,“就让他画。” “只不过我有点儿更细致的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达到?”黎怀问。 毕竟是个礼物,只有简单的素色人物不成,还得加点儿颜色,画点儿背景。 哥儿没回话,碧空倒是先说了话,“可以,他什么都能画的。” 黎怀嗅出一股不寻常的味儿,原来这是碧空喜欢的人。 “那行,我信你。”黎怀说。 第125章 虽说哥儿的东西都放在家里, 去家里说事比较方便,但黎怀考虑到他们两个大男子直接去人家家中影响不好,便让碧空带他和哥儿去茶楼细说。 茶楼好, 最适合谈事情的公共场所。 途中, 黎怀得知, 哥儿名叫柳咏心,是京城土著人,因家中二老年迈,又有弟弟妹妹要养, 因此才出来摆摊卖画。 黎怀猜测柳咏心的爹爹、娘亲应该对柳咏心很好, 不然一个哥儿哪儿可能会有这么厉害的画技。 画技是要磨炼的, 途中的纸墨笔砚,个个便宜不了, 在溪城学画画都是个富贵爱好, 更别说是京城这般物价高涨的地方。 茶楼不远,三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碧空跟店长要了个包间,又点了壶好茶。 将军府三公子的规格, 怎么也差不了。 “我想你帮我画个十二岁的少年。”黎怀道。 “能请三公子把那个人叫来吗?”柳咏心道:“见着人画的话, 我能画得更像一些。” 想象跟实际还是有差距, 柳咏心能靠想象将人画出来, 却不敢保证画跟那个人能不能百分百相似。 “六年前的我, 你能画吗?”黎怀道。 他就是黎承逸,虽然长了六年,但骨相还是一样的。 “可以。”柳咏心道。 只要有本人在他面前,什么年龄的都行。 柳咏心又问了黎怀的其他要求, 得知他想要一个坐在窗前作画的少年,便依着他的话开始画起来。 不过柳咏心没有那么多颜色的墨, 黎怀想要的颜色还得由他帮忙买了彩墨,等画完后再还给黎怀。 第132章 黎怀定着个姿势给柳咏心当模特,一画就是一个时辰。 期间碧空怕黎怀不耐烦,一直偷偷看着黎怀的面色,一旦黎怀的脸色有半点儿不对,他就马上开口让柳咏心停下来。 他想为柳咏心带来生意,却也不想让自家主子不耐烦。 只有将黎承逸哄好了,他才有机会再为柳咏心谋福利。 柳咏心收了笔,看着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道:“好了。” “我看看。” 黎怀说着,刚想起身,碧空就殷勤地把画从画板上拿过来,亮到黎怀面前。 黎怀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他拿过画后,跟碧空道了声谢。 因为材料有限,所以柳咏心只画了个简单的模样,上色什么的还得回家再上。 柳咏心紧张地看着黎怀,他心知他能接到这个生意都是因为碧空,所以他还是想画好这张画,让黎怀满意,也为碧空赢得一个办事有力的名声。 “可以,就按这画上色吧。” 黎怀没谈过恋爱,但他也能嗅到碧空和柳咏心之间的不寻常,碧空还未成婚,两人的关系也没那么亲密,大抵还在窗户纸里吧。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黎怀才会舍了画坊,听碧空的建议,来集市看看。 还真叫他淘到宝了,柳咏心画技一流,要价不高,真正的物美价廉。 “多谢三公子谬赞。”柳咏心喜笑颜开,双手接过黎怀还回来的画。 黎怀从衣襟里将钱袋拿出来,从里头拿出十两银子,“碧空,你去帮柳哥儿买彩墨。” 这钱是黎怀自己的钱,他没拿将军府半分。 “不成。”碧空想也没想便拒了黎怀这个建议。 谁的事情重要,他还是拎得清的。 夫人让他看着黎怀,他就必须完成这个使命。 将军府救他一命,他早已是将军府的人。 “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去买。”柳咏心考虑得周全,“若三公子怕我乱花钱,我可以让店主将账单送到将军府去,如此条条款项一清二楚。” “既然是碧空介绍的人,那我自然信得过。”黎怀看了碧空一眼,“你当真不用陪着柳哥儿一起去吗?” 碧空站得笔直,回答铿锵有力,“不用!” “行,那我们走吧。”黎怀道。 “去哪儿?”碧空问。 “我累了,要回去歇着了。”黎怀说着,先一步出了包厢。 不知道碧空上不上道,从茶楼坐马车回到将军府不过一刻钟时间,回去后有石雷和春华、秋月陪着他,碧空就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就只能帮到这儿。 走出茶楼,黎怀才发现天色变了,一团一团阴云漂浮着,要变天了。 好在他要回去了,不在外面瞎溜达,真下了雨也淋不着他。 坐着马车回到将军府后,黎怀便被黎阳平叫了过去。 黎阳平和汪皎玉两人坐在议事的忠义堂。 “老爷、夫人。”堂内没有别人,黎怀便没演戏。 “坐吧。”黎阳平道。 黎怀明显感觉黎阳平的态度有变,跟昨日简直是天差地别。 话头前的“幺儿”没了,说话也冷淡许多。 这样也好,说明汪皎玉已经把他的身份跟黎阳平说了,黎阳平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好过一些。 “不知老爷、夫人唤我来,所谓何事?”黎怀问。 “快坐,不用绷着。”汪皎玉笑着道。 黎怀乖乖寻了个位置坐好,汪皎玉喊了人上茶。 待茶上好了,黎阳平才道:“明日圣上要见你,我来提点你几句。” 黎怀说:“我听闻当今圣上是位仁君,不知老爷要告诉我些什么?” “仁君也是君。”黎阳平对自己的身份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君是君、臣是臣,再怎么好的君、臣,都不能逾越中间那条线。 “近来圣上不知为何,情绪有点儿起伏不定,所以你得尽量避着点,别逞能。”黎阳平的语气平平。 他得知黎怀不是他儿子后,便冷了许多,但因着黎怀又套着黎承逸的壳子,所以他也不想黎怀触怒圣上,从而被判了罪。 两相矛盾之下,便成了这么个口气。 “是,我会小心的。”黎怀道。 “我不知道你们异世的规矩是什么,但在这儿,圣上就是一切,希望你一定护住幺儿的身体。”黎阳平说。 到底是舍不得自家三儿子的身体,黎阳平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只听着外头轰隆一声,雨顺势落了下来,啪嗒啪嗒掉在瓦片上,很响。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黎阳平便说着有事要处理,准备离开忠义堂。 他刚刚站起,眉头便皱在一起。 汪皎玉马上道:“是不是腿疼犯了?” 自从伤了左小腿以后,每到这种阴雨天气,黎阳平就会腿疼,这种疼钻入骨髓,闹人得很。 黎阳平不想在黎怀面前暴露自己柔弱的一面,他梗着脖子,硬说没有,忍着疼,走路姿势都变了形。 黎怀哪儿会让黎阳平直接回去,“还请老爷让我看看。” “不用。”黎阳平依旧憋着口气。 “请老爷让我看看。”黎怀站到黎阳平面前,寸步不让。 黎阳平因为年纪上涨,有点儿缩身高,黎怀比他还高了一点点儿。 “就让他看下吧,治不好能缓解也行。”汪皎玉道。 自家夫人发话了,黎阳平便柔了态度,“那你看吧。” 汪皎玉让侍人们关好门在外头待命。 屋内只有黎怀、黎阳平和汪皎玉三人。 黎怀让黎阳平在椅子上坐好,他卷起黎阳平的裤腿,摸着黎阳平的左小腿。 黎阳平的断骨没有接好,骨折处长了大量骨痂形成了一个硬包,从外表看来像是腿粗了一圈,实则里头已经形成了轻微的畸形。 如果在现代的话,可以把断骨敲了重新恢复,但这是什么都没有的古代,他要这般硬来的话,只会把黎阳平送到阎罗殿里。 反正这种程度的畸形不会影响黎阳平走路,大多就是身体为了代偿,调整了走路的重心。 不过黎阳平畸形不严重,调整重心后走路姿势也不会太奇怪。 “怀儿,怎么样?”汪皎玉问。 黎怀连六皇子的病都能治好,没准也能治好黎阳平多年的腿疼呢? “这病在这个时代是治不好的。”黎怀直接说了结论,“但我能尽量缓和老爷发病时的疼感。” 黎阳平嗤笑一声,正要说点儿什么,就挨了汪皎玉一个巴掌。 “甭管他,你直接试你的法子。”汪皎玉直言道。 原来将军府中最有话语权的不是黎阳平,而是汪皎玉。 汪皎玉的话音落下之后,黎阳平什么话也没说,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黎怀还记着他跟黎承逸的约定,就算黎阳平对他态度不好,他也要尽力医治黎阳平。 黎阳平跟钟阿婆的症状相似,黎怀治钟阿婆治出经验来,马上让侍人们去帮他拿热敷用的药。 侍人们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把黎怀要的药草买回来了。 黎怀将药材煮了水,用棉布包着,放到黎阳平断裂的地方热敷,一阵阵热气从伤处浸入皮肤,快速扩张血管,缓解阴雨天气压降低带来的缺血性疼痛。 “现在您觉得如何?”黎怀将棉布绑好后,抬头问黎阳平。 见黎怀半蹲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帮他缓和腿疼,黎阳平的心情很是复杂。 热敷确实有效果,刚刚钻心的疼痛马上就减缓许多。 武将不怕疼,但能不疼的话,谁又想要受着疼呢? “马马虎虎吧。”黎阳平道。 马马虎虎那就是有效果。 黎怀道:“热敷一刻钟就行,等着晚上要入睡的时,再热敷一回,疼痛能缓解许多。” 在旁边看完全程的汪皎玉说:“这么有用?” “无法治根,但治治本还行。”黎怀答。 黎阳平就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硬在忠义堂坐了一刻钟,等黎怀把腿上的棉布摘掉,他再起身动腿时,腿确实没那么痛了。 家中有个学医的......也是挺有好处的。 第126章 自腿断以后, 这是黎阳平过过的最舒服的一天,虽然病还是没好,但疼痛感大大减轻, 让他过了个舒服日子。 翌日, 雨过天晴, 阳光明媚着。 黎怀在将军府吃过早餐后,碧空走进屋内。 “三少爷,皇城的人来了。”碧空道。 没想到圣上这么早就来找他了,黎怀让碧空看看他的仪容仪表有没有问题。 要去见恒国权利最高的人, 可不能有半点儿失礼的地方。 碧空仔仔细细、从头往下检查过黎怀, “回三少爷, 您现在的装束很合适,无需担心。” 如此黎怀便安了心, 他背上自己的药箱, 带着碧空一起,出了将军府。 第133章 等会儿见过圣上后,他还要去乐德宫一趟, 看看宁安弘今日的状态如何。 黎怀想着在京城待个一月多, 等宁安弘的状态稳定下来, 他就打算打道回府, 回溪城了。 京城的生活固然繁华, 但他还是放不下溪城的唐桔和小医馆。 马车照样行到皇城门口就停了下来,碧空不能跟着黎怀,所以只有黎怀一人进了皇城。 这回去的地点不同,侍人便领他走另一条道。 议事的地方叫阳昌宫, 黎怀到的时候,圣上、皇后和六皇子都在。 这倒是省了他等会儿去乐德宫的功夫。 黎怀没敢先看圣上长什么模样, 大致略过后,他就行了一礼,“圣上、皇后、六皇子。” “无需多礼。”惠安帝道。 黎怀这才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国家的皇帝。 惠安帝正值壮年,身材适中、面容和善,看着便是一个仁君的模样。 在常人看来是这样的,但黎怀看出了些不同。 惠安帝的脖子比常人粗壮一些,两眼微微突出,放在椅子把手上的手有点儿颤抖。 再结合黎阳平昨日对他的叮嘱,黎怀猜着惠安帝可能是甲亢了。 不过这只是个猜测,他没有贴近惠安帝看个清楚,也没把脉,只从表征上来判断是不是得了病,还是有点儿太草率了。 “不愧是黎将军的儿子,长得就是与他相像。”惠安帝先说了句客气话,随后让黎怀坐下,这才开始说宁安弘的事情。 得知宁安弘这两日情况略有好转,惠安帝很是高兴,“不知安弘他究竟得的什么病?” “回皇上,六皇子得的是抽动秽语症。”黎怀说。 惠安帝没听过这个病名,“这是个什么病症?” 黎怀便把之前跟皇后说过的话重新跟惠安帝说了一遍。 惠安帝不愧是皇帝,他马上抓着黎怀话里的重点,揪着源头揪到皇后身上,“莫不是你平日对安弘太严格了,才会导致安弘的病久久不好?” 虽然他不怎么管孩子的事儿,但也有所听闻,他拢共六个孩子,个个顶尖,其中以大儿子和六儿子最为努力。 他俩暗中较劲的事他也知道,想要进步,成长途中的对手可是少不了。 不过若把孩子逼出病来,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妾身没有。”皇后满腹委屈,最终只说出四个字来。 望子成龙有什么错,皇子的身份放在这里,就注定宁安弘不能像寻常孩子一般嘻嘻哈哈。 惠安帝和皇后之间的交流,黎怀自不敢插话进去,他噤了声,乖乖坐在下座,等着两人就宁安弘的事情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黎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在听惠安帝和皇后在争些什么,他瞧着阳昌宫里的装潢,正感叹着皇家财大气粗,就听着上位一声巨响,惠安帝一掌拍在椅子把上。 “是你的错你便应下,如此无理取闹像什么样子!”惠安帝道。 皇后显然是被惠安帝吓到了,她双眼圆睁,两手不自觉地捂在嘴前,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 惠安帝也觉着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想发脾气。 “皇后......”他想为自己找补着,却见皇后两眉皱在一起,显然是不想跟惠安帝说话的表情,她打断惠安帝的话,起身道:“妾身有些累了,就先回宫歇息了。” 话音落下,皇后便迈步走了。 没想到来这一回还会看见皇帝、皇后吵架,倒叫黎怀开了眼界,他还以为两个人都是体面人,就算有话也会关起门来说。 不过这倒符合了黎阳平跟他说的话,惠安帝真有些情绪不稳,容易暴躁。 瞧着宁安弘在一旁吓着的模样他就能知道,以往惠安帝和皇后两人应当没在宁安弘面前大声过。 眼见着宁安弘的病要犯了,黎怀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他连忙起身走到宁安弘身边,柔声叫他深呼吸。 “清空思想,缓和情绪,跟我一起深呼吸。”黎怀引着宁安弘缓和情绪。 宁安弘很是信任黎怀,他看了眼黎怀,攥上黎怀的手臂,跟着黎怀的节奏,将焦虑、紧张的情绪压了下去。 自黎怀教过他以后,他不是没有自己深呼吸过,但由黎怀带着,好像效果会更好一些。 “你也先回去吧,再在这儿待着,对你病情不利。”黎怀说。 现在阳昌宫内的气氛太压抑了,正常人都有些承受不住,更别说有病的宁安弘。 “但......”宁安弘看了一眼惠安帝。 “你别担心,我会劝劝圣上的。”黎怀说。 黎怀连他的病也能看,宁安弘相信他也能劝服惠安帝。 他心中情绪疏解不出去确实憋得慌,便找了个学习的由头,也走了。 惠安帝看着皇后和宁安弘一个一个离开阳昌宫,心中不快,他从上位站起来,拂袖就要离开。 “皇上且慢。”黎怀出声拦了惠安帝的动作。 惠安帝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迁怒到了黎怀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您情绪不稳,是由于您生了病。”黎怀说。 “你倒是敏锐。”惠安帝看了黎怀一眼,“不过太医已经叫我多吃海物软坚散结,所以也不用你看了。” “还请皇上容我为您把脉。”黎怀道。 如果惠安帝真的是甲亢,那食用海物无异于雪上加霜。 “不必。”惠安帝脾气上来,跟头驴一般倔。 黎怀上前一步,拦住惠安帝,“还请皇上容我为您把脉!” 一国之君情绪不稳,不究其根本,对恒国来说是个极大的危害。 当然,最主要的是,黎怀看不得病人从他面前带着病离开。 惠安帝见黎怀纠缠不休,又念着黎怀将军府三公子的身份,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让黎怀给他看病。 黎怀拿出脉枕,让惠安帝把手放在上面,随后他把上惠安帝的脉。 惠安帝可能因为刚刚情绪激动,脉速竟然达到了一百二十次每分钟,是名副其实的速脉,并且在速脉的同时,他的脉象还如洪水一般有力,是甲亢特有的脉象。 再结合惠安帝的外表身体特征,他现在可以确定了,惠安帝就是得了甲亢。 “皇上,您这是得了瘿气,需严禁海物的。”黎怀说。 甲亢的本质是甲状腺功能过度活跃,持续分泌超标的甲状腺激素,海产品内含碘量极高,而碘又是合成甲状腺激素的核心材料,所以得了甲亢的人,必须得禁用海物。 乍一下得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诊断,把惠安帝都整愣了。 惠安帝并不亲信黎怀的话,他让人去喊王院使来,两人当面对质,才能得出谁对谁错的结论。 王院使一听是将军府三少爷驳了他的诊断,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皇上。”王院使不仅自己来了,他还带了一个徒弟,这样有三个人一起,更好辨别是非对错。 “三少爷,你说吧。”惠安帝道。 黎怀先跟王院使打了个招呼,随后直言,“皇上得了瘿气,不可食用海物。” 王院使一听,当即说道:“《神农本草经》记载,海带、海藻乃是‘消瘿散结’之圣药,圣上颈下生瘿,此乃对症,你让圣上不吃海物,岂不是害人?!” “圣上的事儿,你敢儿戏?”王院使呵道。 “王院使,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黎怀说。 王院使没有说话,而是看着黎怀,看他会说出什么解释来。 “圣上并非简单的痰气郁结,而是体内一脏器出了问题,导致邪火横生,情绪不稳。”黎怀说:“此脏器一旦失控,就会导致圣上情绪不稳、暴怒无常。” “近来圣上是否吃得多反而瘦,并且心跳加快,感觉情绪无法控制?”黎怀转向惠安帝。 黎怀没问诊惠安帝,惠安帝自然没跟他说他的近况,这些症状没人告诉黎怀,黎怀却能说得明明白白..... “正是。”惠安帝答。 “海物中含有大量的火毒之精,常人吃来无妨,圣上吃来却加重症状,这便是瘿气,跟王院使口中瘿气不同的瘿气。”黎怀道。 瘿气在古代指的是大类,受限于时代,他无法解释甲状腺,也解释不清甲状腺,所以就只能用不同的瘿气来带过。 王院使有医学知识支撑,听了黎怀的解释后,他的信念有点轻微动摇,但由于黎怀说的话实在晦涩难懂,所以他还是梗着口气,:“那你说,怎么治?” “严禁海物,并服用龙肝泻肝汤。”黎怀道。 “王院使,你以为如何?”惠安帝询问着王院使。 毕竟王院使是太医院最老的资历。 王院使没有直接应下方子,因为直接同意,说明他之前的方子的确有误,他道:“还请允许臣跟三少爷讨论一番。” “允了。”惠安帝点了头。 王院使便拉着黎怀到一边,商量起惠安帝的方子。 第134章 第127章 “你说的脏器, 是何物?”王院使问着。 因为涉及到圣上的身体健康,所以王院使不敢马虎大意,他得问得清清楚楚才敢决定。 不然圣上若是出了什么事儿, 不仅黎怀没有好果子吃, 他也得受牵连。 虽然今天承认方子有误的话, 他也得被罚就是,不过今日的错可以以学识不足抵去,跟圣上身体出问题相比,还是轻些。 惠安帝是位仁君, 虽然现在因生了病情绪不稳定, 容易暴怒, 但他还是相信惠安帝会考虑到他为皇家工作那么多年,看着情面, 不会给他太重的惩罚。 “在这儿。”黎怀指着自己颈前部紧贴喉下部与气管上部的前外侧, “这里有个名为甲状腺的器官,会随着吞咽动作一起移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瘿。” 王院使是大夫, 跟他说甲状腺, 没准他会理解一些。 古代用瘿称呼甲状腺, 黎怀便顺带地补了一句。 “瘿?”王院使确实明白黎怀的话, 他跟着黎怀的动作一起抚上甲状腺。 “常人的瘿摸着才能感觉到, 但你看圣上的瘿,已经肿大,在皮肤下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隆起。”黎怀说着。 王院使的眼神偷摸地瞄了两眼惠安帝,他当了几十年的太医, 治过惠安帝大大小小的病不下数十次,自是知道惠安帝之前是什么模样的, 听黎怀说了后,他才发觉,惠安帝的瘿确实已经肿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那你说的瘿气跟我说的瘿气有何区别?”王院使再问。 书籍中明明说着要补海物,这小娃娃却说不补海物,这两个补法不是南辕北辙吗? “你说的瘿气是火毒之物太少引起的瘿肿,而我说的瘿气是火毒之物太盛因其的瘿肿,区别就在这儿。” “前者火毒之物太少,自然得多吃点海物,而后者火毒之物已经太多,还补海物,那不是火上浇油?” “王院使,你是学医的,我相信你明白我说的话。”黎怀道。 有医学知识的人就是比较容易转过弯来,王院使低头思索着,没有回答黎怀。 “火毒之物太少的瘿气,圣上不会喜怒无常,反而会有乏力的症状,精神疲惫。”黎怀接着说:“王院使或许治过那样的病人,两厢对比你就明白了。” 王院使的脑子飞速旋转,各种跟瘿气有关的病例汇聚起来,最终得出个结论,黎怀说的或许是真的。 毕竟圣上吃了他开的药,三日了,没有好转不说,反而有点越来越严重的感觉。 “你的方子,三日之内可见效?”王院使问。 三日之内,若圣上有任何异常,他还能马上转换方子。 “可以。”黎怀确定道。 “那就以你的方子,治上三日。”王院使说:“不过你得时刻准备着,圣上若有问题,随时找你。” 谁治的病就得找哪个大夫,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行。”黎怀应着。 两人为了不让圣上久等,说话速度还挺快的,商量出个结果才过了半刻钟。 见两人商量完毕有了个一致的选择,惠安帝看向两人,“如何?” “回圣上,龙肝泻肝汤的方子可以一用。”王院使道。 “那你是说你之前的方子有误了?”惠安帝轻抬眼皮。 王院使一听惠安帝这么问,立刻掀开袍子跪了下来,“是微臣才疏学浅,没有辨明病症,还请圣上治罪。” 惠安帝没有马上应王院使的话,而是晾了王院使一会儿,才开口道:“暂且用看看三公子的方子,若有效,再治你罪也不迟。” “是。”王院使战战兢兢跪着。 “把药送到书玉宫。” “是。”王院使应声。 等惠安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王院使才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着黎怀去太医院抓药。 功过相抵,如果圣上吃了龙胆泻肝汤真的有缓和一些,那他也能以此邀功,来减少自己的责罚。 还未走到太医院,就闻到了一股草药香,太医院里并不太吵,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谁也没管谁,连闲聊之声都甚少有之。 王院使跨入太医院,其他大夫跟他打了声招呼后,继续忙着手里的活,他们瞧着王院使身后跟了个黎怀,但没人在意他这个陌生人。 “写方子吧。”王院使领着黎怀在一张药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抽出纸来,放在桌面上。 这个位置上的太医大抵是外出看诊了,桌上很整洁,笔也好好地挂在笔架上。 黎怀拿起桌上的笔,沾了墨后,在纸上慢慢写下来。 什么草药用什么量,黎怀写得清楚,他根据皇上的病症,每味药酌情增减,拟了个惠安帝专用方子。 王院使在黎怀身边看完了全过程,心中不自觉一惊。 字写得好看也就算了,开出来的药方非常对症。 据他所知,这位是将军府三少爷,今年不过十八岁,怎么开方子如此娴熟,比太医院里的大半太医都熟练,沉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少年。 “王院使,这就是圣上的方子,我是自己去抓药还是?”黎怀问。 太医院有两面墙装了四个百子柜,几乎什么药都能在这儿找到,就是那些昂贵的虫类药,在这儿就跟寻常药似的。 黎怀看着百子柜上的药名,不禁感叹皇城真好,想要什么药都能有,不用因为哪味药没有而费尽心思换掉。 “让学徒去抓就行。”王院使说着,喊来一个学徒,把方子交给他以后,其它事情便不用黎怀管了。 煎药这种小事,他们太医院还是能完美完成的。 “那我可以离开了?”黎怀问。 惠安帝的方子开好了,宁安弘也没有什么事儿,这儿好像没有他的事情了。 “我叫个学徒领你出去。”王院使道。 王院使还挺贴心,知道黎怀不知道去城门的路,还喊了个学徒领路。 黎怀走出皇城,碧空立刻走上来,帮黎怀背了药箱。 “三少爷,您现在想去哪儿?”碧空问。 黎怀想了想自己的行程,今天到皇城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剩下半天是属于他的空闲时间。 “先去吃个饭吧,然后去城里的医馆看看。”黎怀道。 碧空应了一声,马上喊车夫带着黎怀去饭馆。 现在回府再出来有些麻烦,碧空便选择带黎怀去饭馆吃一顿,将就一下。 说是将就,其实也不将就,面前的饭馆三层楼,碧空直接拿了个位于三楼的包厢。 黎怀也是奢侈了一回,一个人吃饭还坐进了包厢。 等着店小二领路的时候,黎怀瞧了眼大堂客人们桌上的菜色,看见了鱼生。 皇城是北方城市,怎么会卖鱼生? 黎怀顺嘴问了下,店小二说是近期兴起的菜式,不止他们这儿卖,皇城内有些档次的饭馆全都卖。 “可是有什么问题吗?”店小二问。 “没什么。”黎怀答。 黎怀收回视线随店小二走上三楼,点菜的时候,碧空还问他,“三少爷,要不要来份鱼脍?听说鲜甜、可口,十分美味。” “不必,点些家常菜就好。”黎怀道。 就是在现代,他常吃三文鱼,也很少吃鱼生。 鱼生用的淡水鱼,淡水鱼的寄生虫风险比深水鱼高,他曾经去沿海城市尝过一回,确实好吃,但也只吃了一片。 现在到了医学技术受限的古代,他是一片也不敢吃了。 “好的。”碧空应了黎怀的话,跟店小二点了三菜一汤。 这家饭馆的味道很不错,黎怀足足吃了一碗饭,才放下筷子。 吃过午饭,黎怀便弃了马车,改为用双腿行走的方式,在街上逛起来。 这几日忙得很,黎怀都没空逛京城,第一日他只是浅浅闲逛了下,今日才有空闲一家一家看过去。 皇城的医馆比溪城多,铺子的平均面积也比溪城大,这就是主要城市和偏远城市的区别。 黎怀实地考察了一番,等着天色微微暗下,才启程回家。 黎怀回到将军府后,又去黎阳平那儿看了一眼,今天是个艳阳天,黎阳平的腿疼好了不少,再热敷一下就能好全。 黎阳平虽然还不知道如何面对黎怀,但他的态度缓和了点儿,没昨日那么硬邦邦的了。 回琼琚堂的时候,黎怀忽然想起个事,他来将军府三日了,却还没见过黎承逸嘴里的黎承文和黎承梁。明明黎阳平见到他的当天,就喊了人出去送信。 黎怀唤来碧空,问了一嘴黎承文和黎承梁的事。 这下黎怀才知道,黎承文和黎承梁各领着一支守在边疆,说是吉武尔近期不安分,又有动作。 难怪看不到黎承文和黎承梁两人,原来在镇守边疆。 就这样,黎阳平还要马上派两个亲兵出去传信,看来黎承逸回到府中的信息真的很重要。 让碧空去休息以后,黎怀将屋门关了起来,他坐在书桌前,写今日的信。 第135章 【今日是平平无奇给病人诊病的一天,我过得很好,你们不必挂念我——黎怀。】 写好信后,黎怀将信小心折起来,放在衣襟里,等着明日出门再寄。 四周安静下来,屋内油灯明亮,但黎怀就是有一股寂寞感。 以前这个时间,唐正信刚刚回家,钟月兰念他回家晚了,唐桔会哄哄这个再哄哄那个,在中间当个和事佬,整个屋内热闹得不行。 不像现在,虽然他的生活质量上去了,但总没有在唐家的时候轻松自在。 无妨,再过个半月、一月的,等他解决了惠安帝和宁安弘的事,再留一些黎阳平的膏药在将军府里,他就能回溪城了。 第128章 时间一晃过了两日, 如今黎怀去到皇城,得给两个人复诊,一位是圣上, 一位是宁安弘。 圣上得到对症的药后, 又严格控制饮食, 一点儿海物不沾,情绪确实有所缓和,易燃易爆炸的情况有所减少。 这日,黎怀又进了皇城, 他先去了书玉宫, 有了惠安帝这位病人后, 宁安弘就得往后排一排。 今天惠安帝召了黎阳平和一众武官进宫,黎怀掐着时间点, 过了一个时辰才来, 没想着书玉宫依旧热闹,惠安帝跟黎阳平他们商量的事情还未说完。 “黎大夫还是再等会儿吧,圣上和黎将军正在商讨要事。”书玉宫门外守着的高公公看着黎怀来了, 皱着眉与黎怀说着。 惠安帝和黎阳平能有什么话说, 黎怀琢磨半天, 除了北方的吉武尔外, 想不到其它原因。 “你可知还要多久?”黎怀问。 如果还久的话, 他可以先去乐德宫看看宁安弘。 “圣上的事儿咱哪儿知道呐。”高公公说:“黎大夫您要是觉着热,尽可到那边的树下等等。” 听闻黎怀现在是圣上和六皇子的医治大夫,高公公不敢怠慢。 “无妨,我站着等会儿吧。”黎怀说。 京城八月并不热,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有点温和的感觉。 闲来无事之下, 黎怀跟高公公聊了起来,高公公年轻时就入了宫,后来得了机遇得以伺候惠安帝,他陪着惠安帝从皇子到现在的皇帝,算是惠安帝的心腹之一。 先前惠安帝得了甲亢情绪不稳,高公公也挨了几次批,但他没有半分不满,反而还很担心惠安帝的身体状况,一向仁厚的惠安帝竟然开始脾气急躁、发怒无常,定是身体里哪个地方不舒服。 王院使看过圣上给圣上开了药后,身上没有半分好转,叫他急得不行。 还好现在三公子来了,惠安帝吃了三公子开的药,病情有明显好转,想来再过几日就能好全。 两人聊了大抵两刻钟的时间,书玉宫沉重的门才由里打开来,黎阳平紧紧皱着眉头,身后一众武官的眉头也是如此。 “父亲。”黎怀朝黎阳平打了声招呼。 在外人面前,该改变的称呼还得改变,不能让别人看出异样来。 黎阳平点了下头,算是应了黎怀的招呼,他走过黎怀身边时,按着黎怀的肩膀,压低声量道:“圣上心情不好,你小心着些。” “是。”黎怀乖乖应声。 高公公在开门的一瞬就进了书玉宫,现下他步履匆匆,走出来喊黎怀进去。 黎阳平又拍了两下黎怀的肩膀,随后领着众武官们走出皇城。 书玉宫内,惠安帝坐在书桌后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知是什么事让惠安帝和黎阳平如此烦闷。 黎怀这么想着,倒没打算开口问。 毕竟连高公公都在说事的时候被关在门外,他一个无关的大夫,更是不能凑这个热闹。 “皇上。”黎怀跟惠安帝行了个礼。 “免礼。”惠安帝无力地摆了下手。 黎怀按着这两日的流程,先从药箱里拿出脉枕,随后给惠安帝把脉。 惠安帝按时吃药又禁了海物,脉象比之前缓了不少,但如琴弦般紧绷的弦脉并未变松,说明惠安帝忧思过重,影响了肝气的正常疏泄。 “皇上,您前个病还未好全,现下不可忧思过虑呐。”黎怀说。 不过黎怀也知道,惠安帝身为一国皇帝,数不尽的事等着他处理,他怎么可能不忧虑。 惠安帝听了黎怀的话,重重叹了口气。 黎怀看着惠安帝眼底的乌青,又问:“您是不是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战事在即,我哪里睡得着觉。”惠安帝道。 原来是马上要打仗了。 黎怀忽然想起之前碧空说的话,黎承文和黎承梁守在跟吉武尔对抗的前线,如果战事爆发,他们俩肯定冲在一线。 打仗可不是个好事,黎怀还答应着黎承逸,要好好保护他两个哥哥的身体健康。 这下两人都在前线,他要如何保护。 “正因如此,您才需要好好休息。”黎怀先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抛到一边去,劝着惠安帝,“国之要时,国之砥柱不可倒下。” 惠安帝听黎怀这么说,不由得抬起眸子看了黎怀一眼,这人没有武官的豪气,说出来的话却比武官们更振奋人心。 不愧是将军府的孩子,身体里流着黎阳平的血,虽是他家唯一不习武的人,但气质却丝毫不减。 “那你开个药吧。”惠安帝道。 “您正在喝药,不可再吃别的药,我给您按下头,缓和下精神。”黎怀说。 惠安帝点了头。 黎怀站到惠安帝身后,他双手放在惠安帝的头上,沿着穴位轻柔地按摩着。 按理来说头部按摩得在惠安帝睡前进行,如此效果更好,但黎怀又不是皇族子女,待到夜半三更才出皇城,于理不合。 所以黎怀才会把头部按摩提早到现在。 效果略微打了折,但总比没按好。 因着惠安帝还在甲亢的治疗期间,如果按摩时用力过猛或者速度过快,会导致惠安帝心率加快,所以黎怀轻柔了力道,用比按常人时更温和的力道给惠安帝按摩。 黎怀的手跟有魔法似的,被他按过以后,惠安帝觉着自己本来绷紧的脑袋瞬间放松下来,困意让他打了个哈欠。 “圣上大可小憩一会儿,脑袋放松了,等会理事才能事半功倍。”黎怀道。 不知惠安帝已经几日没有睡好觉了,黑眼圈深得跟涂了层乌色眼影一般,现下好不容易身体松懈下来,打了个哈欠,最好的办法便是顺从这股睡意,睡一觉。 无论时间长短,总是能起到一点儿放松的作用。 惠安帝摇了摇头,“哪儿有时间休息。” 等黎怀按摩好后,他就要重新开始处理公事。 “就睡两刻钟,碍不着什么事。”黎怀依旧劝着:“身体顾好了,才能更好的处理国事。” 惠安帝并不是被黎怀劝服了,而是他实在扛不住那股睡意,“你叫高公公两个钟后唤我。” “是。”黎怀应着。 惠安帝将书桌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捋,倒是没有一点儿架子,直接就往桌上一趴。 惠安帝睡觉,黎怀怎么敢在旁边看,他把东西收拾好以后,蹑手蹑脚出了书玉宫。 高公公守在门外,黎怀就把惠安帝刚刚的话跟高公公说了声。 高公公应了句,开了书玉宫的门便进去了。 黎怀又去了乐德宫,宁安弘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本来一日发作百次的抽动,现在降低些许,到了一百次以内。 讲秽语的症状更是从那日起再未出现过。 这里头有皇后的功劳,皇后一直谨记着黎怀的话,每次想批评宁安弘的时候,就在心里写一个“忍”字,说宁安弘的次数少了许多。 “听说你也在给父皇看病呢?” 照常的把脉过后,宁安弘跟黎怀闲聊着。 “是啊。”黎怀借着宁安弘的桌子,写新的药方。 几日过去,那药方该换了。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宁安弘说。 自症状好了些,宁安弘的情绪也缓和了,说话间没那么带刺。 再加着病好了,对黎怀的信任度蹭蹭上涨,宁安弘现在可谓是黎怀的迷弟。 跟宁安弘这样的小孩子说话不用谦虚,黎怀直言道:“我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 “嗤。”宁安弘嗤笑一声。 今日皇后不在乐德宫中,宁安弘有点儿放飞自我的意思,黎怀看了他的病之后就想走,却被宁安弘缠着,硬是陪了他半个时辰,宁安弘才放他离开。 黎怀乘着将军府的马车回府,见门外还停了好几匹马,便知道有客来了。 看来真的是大事,从皇城回来后,这些武官还得到将军府开小会。 没喊到黎怀,黎怀也不会上赶着凑热闹,他回了琼琚堂,给唐家写今天的信。 将军府的孩子,注定不能置之事外。 八月二十五日午后,黎阳平便把黎怀叫了过去,在圣上下圣旨之前,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 第136章 “黎怀,今日叫你来,是有个重任要交付与你。”黎阳平坐于忠义堂上座,汪皎玉与他并排坐着。 两人皆面色严肃。 黎怀大抵知道是什么事。 近几日京城内风起云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皇家已经在为迎战做准备。 收粮、打兵器、买药材,每件事寻了个合理的理由,让百姓们联想不到打仗,尽可能不引起恐慌。 黎怀现在的身份不是平民百姓,有了将军府三公子的身份,一些内幕事他也知道了个大概。 吉武尔卷土从来,跟个蚊子似的一直骚扰边疆,这是他们即将发动进攻的前兆。 从和平时代来的黎怀,还真想不到战争是什么模样的。 “圣上要你当军医提督。”黎阳平道。 战事一开,军营里定死伤无数,这个时候军医就显得尤为重要。 黎怀一身高超的医术,正合适当军医提督,为恒国献出一份力。 其他的大夫或许可以拒绝,但黎怀的身份摆在这儿,由不得他拒绝。 对此汪皎玉有些愧疚,这本不应该是他的活,却因为将军府三公子的身份,不得不接下这个活。 将军府的殊荣,总是与义务绑得死死的。 “当然,军医是不用上战场的,你只需积极救治受伤的士兵们即可。”黎阳平道。 军医跟战士不同,是宝贵的人才,为此士兵们会极力保护军医。 只不过,战场就是战场,刀剑无眼。 黎阳平也无法保证黎怀的生命安全。 第129章 八月二十六日, 圣上就召了黎怀进宫,说了军医提督的事。 因着黎阳平提早说了军医提督的事,所以黎怀还算接受良好, 他应下惠安帝的话, 又给惠安帝和宁安弘看病换了方子后, 随后便回到将军府整理东西。 明日惠安帝会在早朝的时候宣布这个消息,到时还有其他太医、学徒与他一块儿到战场去,以一比五百的比例搭配军医,大抵二十多人。 一个军医要管五百个士兵, 每个人都要燃成舍利子。 战场就是如此, 他们不是去玩的, 保证士兵生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黎怀正在琼琚堂内写去战场需要带的东西,就听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碧空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汪皎玉。 “可是夫人来了?”黎怀没抬头着问道。 汪皎玉的脚步声跟其他人不同, 许是她体重轻,所以步子声会稍轻一些,黎怀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 早听出了来者是汪皎玉。 汪皎玉利落跨步走入屋内, 身后的侍女端着东西跟在汪皎玉后面。 “明日你要上朝接旨, 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 黎怀正写好最后一个字, 他抬头、起身, 走到汪皎玉身旁。 汪皎玉作为女眷,对皇城内的事儿只知一二,但她对黎怀这几日的表现有所听闻,说是黎怀的药对圣上和宁安弘都很有用, 所以才会在这次与吉武尔重要战争中被予以重任。 不过黎怀不是黎阳平真正的儿子,是因为黎承逸这个身体, 才导致黎怀不得不接下这份凶险的活儿。 汪皎玉看着黎怀,黎怀比她高半个头,看向她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儿不满。 汪皎玉说:“真是苦了你了。” “我不觉得苦。”黎怀道。 这是他占了这副身体的责任,他坦然面对。 说他怕不怕上战场,他倒也不怕,毕竟那些个传染能力极强的病一爆发,他们这些医生就会上战场,凶险程度并不比真的战场低。 但他就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交代在战场上了,见不到唐桔最后一面。 离家一个半月多,黎怀对唐家的思念愈发浓烈,琼琚堂空荡荡的,就缺小太阳似的唐桔暖和暖和。 真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黎怀没想到自己早早回溪城的想法,竟成了一把旗子高高挂着。 “去战场哪有不苦的。”汪皎玉抚上黎怀的脸,心疼道:“到时黑了、瘦了,还每天救治士兵辛苦着......” 汪皎玉习武,不过因为身份的原因她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战场上的艰难困苦。 虽说有她两个儿子当将军,还有她家老爷在京城当大将指挥,她不担心黎怀的安全就是,但战场毕竟是战场,冷血无情。 “夫人莫担心,我会好好护着自己的。”黎怀道。 “一定不逞强。”汪皎玉道。 黎怀乖巧点头,应了汪皎玉的话。 汪皎玉让侍女往前走,把手中托着的衣服亮到黎怀面前,“好了,来试试这套衣服。” 这是黎怀回来后,汪皎玉喊人加急做的正式服装。 因为是加急做的,所以纹样并不复杂,但该用的衣服材质和绣纹金线可是一点儿没缺。 黎怀拿着衣服藏到内间,自个儿穿着这套繁复的衣服。 这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绑带多得数不清楚,黎怀绑了两个就力竭了,对不上绑带的位置。 “碧空,进来帮我。”黎怀喊着。 黎怀没有被人帮忙穿衣服的习惯,从碧空来到琼琚堂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帮黎怀穿过衣裳。 现下听着黎怀主动喊自己进去帮忙穿衣服,碧空双眼一亮,应了一声就掀开帘子进了内间。 被黎怀需要,让碧空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碧空进到内间,一见黎怀穿着这身华服却左歪右扭跟叫花子的破烂衣服差不多,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走到黎怀面前,把黎怀绑错了的绳子解开来,重新调整位置绑好,“少爷,这绳应该绑在这处的。” 黎怀尴尬地咳嗽一声,决定不添乱,由碧空帮他把衣服穿好。 设计衣服设计得这么繁杂作甚,一点儿不考虑穿衣人的感受。 大抵穿了半刻钟的时间,黎怀觉着十几斤的东西落在身上,衣服总算穿好了。 碧空往后退了两步,十分满意,“不愧是少爷,穿这衣服俊的,叫人挪不开眼来。” 黎怀觉着自己被这身衣服束缚住了,怎么动都不得劲,跟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走出内间。 汪皎玉正看着黎怀放在书桌上的物品清单,心中感叹黎怀考虑事情周全的同时,听着动静转过眸子。 只见黎怀一身宝蓝暗花圆领袍,头戴硬脚幞头,腰间一条蹀躞带,上挂羊脂白玉牌,下踩一双锦面皮靴,一整个盛气凌人的少年模样,怎一个“俊”字了得! 她的三个儿子,各有各的气质,跟两个脾气外显的哥哥相比,黎怀的气质内敛许多,但还是难掩将军府的豪放气质。 一瞬间,汪皎玉似乎看见了长大了的黎承逸,如果黎承逸还活着,气质应该会比黎怀更温和一些。 “真好看,不愧是我的儿子。”汪皎玉也是满意得不行,连连点头,“明日你就这般上朝去,给老爷争个面子。” 官员们比天比地,家中儿郎也要比,明日上朝百余人瞧着,可得让黎怀一个惊艳亮相,告诉大家伙儿,他们将军府三个儿子个个俊美优秀。 “是。”黎怀应声。 翌日天还未亮,黎怀便被碧空叫了起来,上早朝跟应召入宫不同,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时间来调整早朝的时间。 今天起得有些太早了,黎怀还迷瞪的,他让碧空给他端一盆冷水进来,冷水洗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他才算清醒。 碧空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给黎怀穿衣服,花了几分钟便穿好了,黎怀在屋内吃过早餐,前往将军府前门等着将军府的马车。 他是小辈,万没有让黎阳平等的道理。 “你来得还挺准时的。”黎阳平准时出现在将军府门口,见着黎怀已经等在门边,心想这孩子还挺有时间观念。 走进一瞧,黎怀就如亭亭青竹,立于门边,清冷俊秀。 “不敢让父亲久等。”黎怀转过身跟黎阳平行了一礼。 在外人在场的时候,黎怀都会称黎阳平为父亲。 黎阳平感叹着这人有着一颗玲珑心,从南边来到京城不过十几日,却像久久生活在京城里的人一般,礼貌守规矩。 “上车吧。”黎阳平先踩着车凳上了车,黎怀紧随其后。 碧空和黎阳平的侍人一左一右陪在马车边上,马车缓缓行动起来。 “黎怀,你可会骑马?”黎阳平开口问着。 黎承逸学过骑马,但因为他对骑马没什么兴趣,学骑马的年纪又很小,所以黎阳平并不确定黎怀会不会继承黎承逸的马术。 “回老爷,我不会。”黎怀道。 活了两世,除了在青溪村被衙役强行捎着坐马到溪城以外,他再没坐过马。 “九月一日你便要出发了,等会下了朝,你哪也别去,回府学骑马。”黎阳平没给黎怀任何选择的余地,直接要求他学骑马。 吉武尔是游牧民族,战场也在北方陆地,既要去战场,不会骑马怎么行? 第137章 今日二十七日,距离出发还有四天的时间,学个基础技巧,坐着马小跑应该没有问题。 关键时刻会骑马,没准能救他一命。 “是。”黎怀哪儿拒绝得了。 再说,他也觉得得学下骑马,多个保命技能。 两人在马车内闲聊着,说的都是上战场之后的事情。 黎阳平腿受了伤不能亲临现场,但他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都是实打实的宝贵之物,他毫无保留,统统告诉黎怀,让他在战场上一定注意保护好自己。 像他这样从未习过武,只有锻炼身体习惯的人,在战场上保护好自己不让别人担心,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黎怀细细听着黎阳平的话,将细节全都记在心中。 马车就在两人的说话声中到了皇城门外,黎怀先一步下车。 皇城门口可是热闹,聚满了上朝的官员,黎阳平一从马车上下来,就有不少官员走过来,问黎阳平身边的人是谁。 黎阳平一个个说过去,介绍了黎怀的身份。 大家在同一个官场,消息都很灵通,今天早朝上有什么事儿,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见了点儿风声。 大家伙一听这是将军府三公子,纷纷说三公子学成归来、一鸣惊人,黎阳平的每个儿子都有出息。 黎阳平乐呵着一路应过去,随着人流一起到了早朝的地点,朝旭殿。 官员们穿着各色的官袍,站在殿内,黎怀身上没有官职,只能站在殿外的两侧廊道上,等着圣上召唤。 惠安帝很快来了,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万岁声。 惠安帝先跟官员们讨论了下国事,等着前头流程走完后,才召唤黎怀入殿。 黎怀就在大家的注视下走进朝旭殿,站在最中央。 惠安帝坐于龙椅之上,他的眼神直直落在黎怀身上,“近日边患骤起,外敌狡诈,屡犯疆土,今有将门虎子黎承逸,不仅熟谙岐黄之术,更有忠勇之心,今日起,特授你‘军医提督’之职,与下月一日赶赴前线统筹全军医疗事宜,不得有误!” 惠安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朝旭殿无人说话,此声便回荡在殿中。 黎怀一掀下摆,单膝跪在地上,“臣,领旨!” 十八岁的年轻气盛之声,响彻朝旭殿。 第130章 早朝结束后, 黎怀没有随着黎阳平马上回府,他跟黎阳平申请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完成去战场前的准备。 他先拿着准备好的药材单子, 去了趟太医院。 惠安帝给他准备的太医及学徒在太医院等着, 黎怀找了个等级相对较高的太医, 把药方单子交付给他,让他在九月一日前准备好药材。 接着黎怀带着碧空去了驿站。 虽说他是去做军医的,但身边还得有个伺候的人,然而伺候的人不能太多, 黎怀便犹豫着带碧空还是带石雷一道, 碧空自告奋勇, 黎怀便应了他的请求,准备带他一起去前线。 “等会我们去柳哥儿那儿看看画画好了没。”黎怀说。 一方面是为了看看上次的画到什么阶段, 另一方面也是给碧空空一个告别的时间。 这是黎怀的私心, 碧空跟着他忙前忙后,给他腾个告别的时间,算是员工福利吧。 柳咏心为了画黎怀的画, 这几日都没出家门, 他们俩大男子又不合适寻到人家家中去, 就只能在柳咏心家门口说话。 柳咏心听着敲门声打开门, 见门外站着黎怀和碧空, 他马上道:“啊!是三公子!您的画好了。” 柳咏心说着就往屋内去,把画好的画拿出来。 因为是给黎怀画的话,所以他配上了好的卷轴底,中间绑了一条扎带, 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看看画。”黎怀拿着画便走到一边。 碧空心下了然,一股感动之情油然而生, 他没敢拉柳咏心的手,只靠近柳咏心几分,说自己要去战场了。 柳咏心大惊,不知自己画几天画的功夫,怎么碧空就要去战场了。 两人没有肢体上的接触,但说话亲密,正是情投意合的情人样儿,只不过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黎怀离了点距离,还是听清了两人之间的话,多是柳咏心担心的话语。 黎怀听着听着,想起了唐桔,若是唐桔在这儿,肯定会环着他的腰,跟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以黎怀对唐桔的了解,唐桔不会说出让他不要去的话,他只会让他去战场的时候小心一些。 想着想着,黎怀的面前显出了唐桔的模样,也不知道唐家现在如何了。 古代的交流方式太过原始,一封信要从京城送到溪城去,怎么说也得一个半月,等唐家人收到他的信,他已经上战场。 而唐家人的信寄来时,他暂时也收不着了。 有点儿遗憾。 黎怀收回思绪,掐着时间喊碧空离开。 柳咏心依依不舍地看着碧空,等两人走出老远,黎怀再回头看时,柳咏心的视线依旧定在碧空身上。 “你跟柳哥儿情投意合,为何不成亲?”黎怀问。 两人都成年了,既然互相有情,怎么不成亲? “我还在守孝期间。”碧空说。 碧空家境不好,很小的年纪就被卖到将军府中,并不是碧空的父母不爱他,而是在家里实在没有饭吃,如此还不如送到大户人家家中,虽然苦些、累些,但不用怕饿肚子,每月还有薪资拿。 碧空拿了第一份薪资时,全数送回家中,哪曾想家里并未收钱,反而又送了回来,让他在将军府中好好干活,赚的辛苦钱自己留着用。 当然,碧空并未只顾着自己,钱送回去不收,他就换成粮食、布匹,他们不收就说浪费,以此也补贴了家里不少。 一年前,碧空的父亲逝世,碧空用存着的钱给父亲买了个棺材又寻了个地好好埋了,如今三年孝期未过,他不能成婚。 原来是客观原因,黎怀理解了,“柳哥儿也愿意等你?” “我没叫他等我......”碧空说。 三年孝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哥儿的大好年华就那么几年,蹉跎三年等他一人,碧空心存愧疚,故而从没说过让柳哥儿等他的话。 但他私心又不想见柳哥儿嫁给他人,就这么拖着拖着。 碧空明明是个很机灵的人,怎么遇上感情变成这副模样。 黎怀不赞同碧空的话,他道:“等回来以后,你就跟柳哥儿说明白,别跟钓鱼似的勾着别人。”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两人相互喜欢就早早把关系定了,不能这么摇摆不定,叫别人徒增不安。 “是,都听三少爷的。”碧空说。 如果他能从战场安全回来的话,他就请人先把聘书拟了,送到柳家去。 黎怀又去了趟他来京城时暂住的客栈,他记着牧常和另外四个衙役还在客栈里。 这次一去不知道多久才回来,让这五人等着他也不是个事,所以黎怀想叫牧常和那四个衙役先回去。 哪曾想,那四个衙役已经回去了,只剩下牧常一人守在客栈里。 牧常跟黎怀一起来京城,还有点功夫在身,黎怀去战场正缺个贴身保护的,惠安帝便把牧常也招了去。 牧常是个捕头,没有黎怀那么重的责任要担,他若是要拒绝,惠安帝也不会为难他。 牧常考虑了一日便同意了,一是他还年轻,想着上战场护黎怀有功没准能混个奖赏,二是黎怀医术高超,护他安全也是功德一件。 既然牧常想好了,黎怀便也没劝他,他放下几两银子,叫他准备好东西。 黎怀在外面忙活了一个半时辰,回到将军府时简单吃了个午餐,便跟着黎阳平为他安排的亲兵学骑马。 忙碌之间,三日转瞬即逝,九月一日晨,黎怀坐上将军府的马车,领队出发, 因为马车内只能太医坐,所以牧常和碧空一左一右跟在马车边上,学徒坐的车就更低一级,十来人挤在一辆牛车上。 再往后便是药材、粮食之类的物资。 他们这次跟粮队一起出发,浩浩荡荡的。 京城处于内陆,打仗的地方在京城西北面,从京城走过去还得十几日时间。 官道到一半就断了,剩下几日都得走在荒郊野岭之间。 黎怀粗粗算着,他们花了十三日,才走到军营。 军营条件不比皇城,士兵们个个面容沧桑,显然是被西北的风沙折磨狠了。 “可是三弟来了?”黎承梁早早收着京城送来的军信,一直等在军营里,让巡营时刻关注着动静。 粮队一抵达,巡营便马上进到帅帐内,喊来黎承梁。 黎怀不认识黎承梁,但他知道“三弟”这个称呼,在一众太医里,能被称作“三弟”的,恐怕只有他一个。 闻言,黎怀掀开马车车帘子。 碧空可有眼力见,黎怀一动,他就把车凳拿出来,黎怀踩着车凳下车。 这十三日风餐露宿,黎怀本来还算细嫩白皙的皮肤,暗了个度也糙了个度。 第138章 “真是三弟!”黎承梁高兴得不行,他快步上来,想伸手抱住黎怀,但念及自己身上还穿着盔甲,别把他家三弟磕个头晕目眩,便又作罢了。 “你且随我来。”黎承梁把安置粮队的事情交给副将,喊着黎怀去他的帅帐中。 碧空和牧常是黎怀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黎怀。 黎承梁步伐大、步频快,黎怀一时间跟不上他的速度,就见黎承梁越走越快,像一座山一般在他前面移动。 因为军营在一线,所以黎承梁要随时做好准备出战迎击,身上的盔甲脱不得,便把整个人衬得老大。 “你俩等在门口。”黎承梁在军营待惯了,说话简单,不容置疑。 牧常和碧空听话地在帅帐边上站定,黎承梁帮黎怀把帅帐的帐门拉开,让黎怀进到帅帐内。 帅帐内的装饰物就跟黎怀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家具很简单,帅帐的最左边放了个沙盘。 帅帐内没了其他人,黎承梁才开始说些体己话。 “父亲怎么送你来,昏头了不成!”黎承梁道。 他先收到找到黎承逸的消息,随后收到皇城军信,说是有军医提督要来,一看那军医提督的名字,黎承逸三个大字赫然纸上,让黎承梁不敢置信地揉了好几下眼睛。 “那些个畜生这几日不安分得很,送你这时候来,真是疯了。”黎承梁越想越觉得荒唐,“先前你对医学分明没兴趣,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让你成了大夫?” “就是成了大夫,也不能叫你来啊。”黎承梁再说:“圣上也疯了?还给了你‘军医提督’的职位?” 军信篇幅有限,上面写不了黎怀医治宁安弘和惠安帝的事迹,所以黎承梁不解也是正常的,毕竟在他的眼里,他的弟弟失踪六年,就是六年都在学医,也达不到军医提督的程度。 黎怀一句话没说,黎承梁就嘚不嘚说了一串。 好不容易有了个停息,黎怀才说“圣上没疯,父亲也没疯,还请二哥不要小瞧现在的我。” 从黎承梁对他热情的程度来看,他大抵还不知道弟弟的壳子换了个人,如今正值两军交战之际,黎怀便没打算在这时候说明自己的身份,扰乱军心。 等着黎承梁和黎承文打退了吉武尔,他再说明身份也不迟。 在国家大事面前,个人私事还是得靠边站。 第131章 黎承梁拉着黎怀说了好一会儿话, 才带着黎怀去了伤兵营。 说是好一会儿,实则只是一刻钟,军营里的时间如黄金一般宝贵, 就是闲聊也不能耗去太长时间。 太医院来的太医和学徒们, 跟着黎怀一块儿, 前往伤兵营救治伤患。 伤兵营设在军营的侧后方,避开前线的喧嚣,给伤兵们提供一个静心休息的环境。 还未走到伤兵营,就听见数不尽的哀嚎声, 闻见铁锈般的血腥味。 黎怀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走入伤兵营的还是被眼前的惨状惊着。 血腥味和腐臭味暂且不谈, 入目的士兵惨状才是震惊心灵的祸首,他们或这儿伤或那儿伤, 布条包不住血, 干涸的血液和身下的草垫、泥土混在一块儿,暗红与黑色交织在一起,宛若炼狱。 还好黎怀和牧常早经历过天灾时的“炼狱”, 见到眼前这副场景还算接受良好。 碧空就难了, 他刚闻着味儿就一股恶心感, 现在亲眼目睹了惨状, 更是无法接受, 当即就跑出伤兵营,扶着根柱子呕吐。 那些在太医院养尊处优的太医和学徒们也没见过这幅景象,大半人跟着碧空一起去营外吐了。 黎承梁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这才哪到哪儿, 这些人就成这副样子了,真能救人? 战场冷酷无情, 回来的士兵缺胳膊少腿的都有,现在吉武尔只是在前线骚扰,伤兵营里的士兵并不多,他打过最惨烈的一场仗,回来时伤兵营都放不下了。 “二哥,咱们这儿有多少士兵能帮忙?”黎怀走到黎承梁身边问着。 各种伤势的士兵混在一起,黎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根据伤情不同,将伤兵们大致分个类别。 相似病症的人在一块儿,才能提高治病效率。 不过这事儿太医和学徒做来有点儿大材小用,最好是士兵们来。 “你要几人?”黎承梁问。 他鄙夷那些承受不住的人,但他对黎怀这么接受良好也是很惊讶。 这六年,他家宝贝弟弟究竟经历了什么,就跟另一个人似的。 分诊两人,搬尸体两人,暂且四人足矣。 黎承梁便按着黎怀的请求,给他拨了四个人。 这四人算是黎承梁精挑细选,四个人皆是年轻力壮,什么事都能做好。 黎怀跟四个人简单说了他们要做的事,伤兵营内的流水线便开始运行起来。 外头那些歇菜的太医和学徒们也得管一管,不然偌大个伤兵营只由他一人医治,暂且不说能不能治得过来,就是治得过来了,等在后面的伤兵们也耽搁不起。 兵营里都是男子,没个心灵手巧的人,一时间做不了口罩挡味,他便随便喊了个状态相对好些的学徒,把带来的生姜切片,每个人分一点儿含在口中止吐。 在来的路上,黎怀跟太医们聊了天,大致了解每位太医擅长的领域,擅长外伤的有五人,擅长内伤的有三人,剩下的十二人都是学徒。 那个学徒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带着切好的生姜回来,每人分了几片后,大家的状态都缓过来了些,重新进入伤兵营中。 黎怀根据各人擅长之处,布置好各人任务,也开始治病救人。 牧常跟在黎怀身侧,需要出力他就出力,需要帮忙他就帮忙,毕竟黎怀是他在整个军营里,唯一需要注意的人。 黎怀面前躺了个大腿被剐去一块肉的伤兵,他的伤口用麻布简单地包扎了下,血没止住,浸润在麻布上。 伤兵躺在草垫上,疼得都有些精神恍惚,得靠咬着口中布块,才能硬生生捱住这阵阵疼痛。 军营条件有限,没有麻药之类的东西,所有疼只能靠伤兵们的意志力撑过去。 就连牧常这般常年在县衙里跟各种犯人打交道的人,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也不免挪开眼神。 “处理伤口的过程会非常疼,你一定要撑住。”黎怀先跟伤兵打了个预防针。 古代没有麻药,现在又处在危急时刻,只能靠伤兵自己了。 那人已经无力点头,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我现在生不如死,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黎怀没出口反驳伤兵的话,反正等会儿开始治疗后,伤兵肯定会后悔这么说。 至少他没看过哪个人,真能撑住白酒消毒伤口和生生缝皮的疼痛。 黎怀喊牧常将高度白酒拿来。 他为了这次行动,特意准备的白酒,白酒甚至比草药还多,独自占了一整车。 牧常应了一声,把白酒拿来。 黎怀小心解开伤兵腿上的麻布,麻布和血液混在一起,掀起来时扯着皮肤,已有撕裂之疼。 黎怀用水将麻布边缘一点一点润湿,慢慢将麻布掀起来,露出整个伤口。 伤口触目惊心,因为没有好好处理,红肿、感染化脓。 黎怀又叫牧常把他的针线拿去煮沸,再叫他去找一根芦苇杆或者什么中间有空隙的东西一起煮了,等会他要把这层皮缝起来。 “是。”牧常利落答了一声,马上去找东西。 “我要开始了,你忍住。”黎怀说了句,没给伤兵反应的时间,就将白酒倒了下去。 几乎是白酒碰皮的一瞬间,伤兵也喊出声来。 整个伤兵营就属他的声音最大,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黎怀不管那些目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医的事也不少,这点儿视线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拿白酒清洗过几回后,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将伤口内里的脏污和边沿的腐肉夹去,腐肉夹去的同时得顺带着把边上的一些好肉夹去,造出一个新鲜的创口,再缝合起来,才有利于这么大个创口恢复。 伤兵以为黎怀夹完那些肉便会跟其他人一般用麻布把他的腿包起来,没想着他叫走那人又送了针线回来,黎怀拿着针线便在他的伤口边儿缝起来。 真是一疼更比一疼高,伤兵的叫声也是一声比一声大。 黎怀觉着伤兵的叫声实在有些过吵了,但他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静气、凝神,专心缝合面前的伤口。 倒是牧常听着烦,拿了个更大的布条塞进伤兵的口中,既然疼,那还是死死咬着布条出劲儿比较有用。 黎怀并未把整个伤口缝死,因为伤兵的伤口太大又伤在大腿上极易化脓,所以他在伤口最底下留了个芦苇杆,当做引流管。 如此一套流程过去,伤兵的命也去了半条。 黎怀没空理会伤兵,只叫他好好休息后,又去治下一个人。 黎承梁站在一旁看完了黎怀治人的全过程,心中感叹黎怀动作利索干脆的同时。一股疑问也慢慢泛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峰靠近,眉头微微皱着,他思索着什么,安安静静地走出伤兵营。 第139章 黎怀顾不上别人怎么想,他治了三个人后,搬尸体的士兵前来报告,说把所有的尸体都放在一处了,他又去现场查看。 黎怀喊士兵挖个深坑,坑深必须超过两米,随后在坑里铺上厚厚一层草木灰,再把尸体放进长坑里,接着再在上头铺一层草木灰。 如此最大程度减轻尸体对活着士兵们的危害。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就地焚烧了,但因为古人入土为安的思想,再加上如今在军营不合适有大动作,所以黎怀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就地掩埋。 忙活一整天,连饭也是随便扒了几口,等到明月高挂,整个营内只有巡逻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时,黎怀才从伤兵营里出来。 一见黎怀出来,碧空连忙上前,领着他去营内给他空出来的帐篷里。 里面的事情他暂且还帮不上忙,但黎怀生活上的事,他还是要张罗好的。 黎怀累得一句话不想说,摆摆手让碧空带路。 营地里的条件不好,帐篷小小的,里头只放了个木板床,其它家具通通没有。 黎怀喊碧空去找些纸笔,实地走一遭后,他发现现实和理想还是有区别的,治疗方案得马上调整、调整。 碧空先去把纸笔找来,再进帐篷的时候,他劝道:“三少爷,现在时候不早了,您先休息,明日再写如何?” 自进军营后,黎怀连轴转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帐篷里,还要继续动笔,这不把人累坏了? “现在记得就得现在写。”黎怀让碧空把纸笔拿来,“你先去歇着吧,这儿不用你了。” 脑海里有的想法得马上落实,不然一觉过后,能记着百分之五十都是万幸了。 黎怀不睡,碧空哪儿睡得着,他就守在黎怀身边,给黎怀搭把手。 等着黎怀写完了伤兵营里士兵们的治疗方案,时间已到凌晨,碧空支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叫黎怀苦笑不得,把人喊起来叫去休息了。 黎怀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帐篷尖尖发呆,身体上很疲倦,脑袋却很清醒。 谁能想到他来京城这么几天,就从平民变成了将军府三公子,从京城又到了军营里,当真是世事无常。 黎怀忽的哼起歌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微一愣,他哼的曲子正是唐桔在天灾时安慰他哼的曲子。 黎怀想清这点儿后,不由得轻笑一声,他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疲倦了,唐桔没在他身边,没人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小太阳为什么被称作小太阳,就是因为他如太阳一般暖和。 啊——好想唐桔啊,黎怀在心里感叹一声。 他这时候肯定睡了,没准还会热得两脚露在外面凉快凉快。 黎怀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在黎唐医馆睡觉的唐桔翻了个身,他紧紧抱着被褥,被褥上移,两脚露在外头。 第132章 黎怀抵达兵营两天后, 吉武尔在深夜发起偷袭,两军正式开战。 黎承梁接着军令,带着一众士兵出了兵营, 营帐内只剩下寥寥几十人, 多是后勤和太医。 前线如何激烈黎怀不知, 他只是在伤兵营内守着,等着未知的未来。 他们一行二十人,有半数跟着去了前线,因着黎怀身份特殊, 所以前线军医轮不着他, 他得在营地里等着。 前线军医何其危险, 圣上派黎怀来是让他救人的,不是让他英勇献出生命的。 听黎承梁说, 他们这回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可以战胜吉武尔。 但战场不是数学题,并不是百分之八十就是百分之八十,之后会到达军营的, 不知是敌军还是友军。 黎怀惴惴不安, 觉着度日如年。 不过他也不是在军营里发着呆等, 他正喊着留守在军营里的人, 紧急做着战后准备。 煮过后的麻布要多多备着, 他带来的白酒也是。 战场上还是以外伤为主,要治好外伤,这两样便少不得。 先喊一部分的人做准备工作,他再喊人把伤兵营内恢复较好的士兵挪出去, 尽可能地空出空来,以迎接伤兵。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黎怀只觉着天亮了、天又暗了,又一日过去。 终于在九月十七日午时,大批伤兵被送了来,整个伤兵营运作起来,各司其职。 迎来的是自家友军,说明黎承梁领兵打赢了吉武尔。 从驮着伤兵来的士兵口中,黎怀也能听得,他们胜了。 “三弟,快,看看大哥怎么样了。”黎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黎承梁满面血污,怀中抱着一个跟他容貌有五分相似的人,那人已经昏了过去,腰间插着个断掉的箭头。 战士们在战场上多年,自然知道扎入体内的东西拔不得,黎承梁便是记着这点,才没强行把箭头拔出来,而是就这么搬着来到伤兵营。 听黎承梁这么称呼,黎怀便猜着此人身份是黎承逸的大哥——黎承文。 他还奇怪,明明听说是黎承梁和黎承文两人镇守西北,如何只见的黎承梁一人。 如今他懂了,恐怕是黎承文早已领军出发,黎承梁在后方接应。 “快放这儿来。”黎怀正好刚刚空闲下来,闻言他让牧常帮他把面前的伤兵往边上一挪,空出个地儿来放黎承文。 黎承梁恐怕自己也伤着了,放下黎承文的时候眉毛紧皱,看着就是扯着哪个伤口的表情。 “你找别人看看伤,我先治大哥。”黎怀说。 黎承梁还能用自己的步子走进来,说明他的伤势还行,还遭得住。 黎怀帮着黎承梁把黎承文稳稳地放在草垫上,接着也顾不上其它的,喊了牧常和碧空两人来帮忙。 在伤兵营里待了两天,碧空对血腥的场景有所适应,现在也能当个助力了。 黎怀先把黎承文伤口处的衣服剪开,观察一下黎承文的伤势,这支箭射的位置很刁钻,从这儿扎入应当是要插入肠子里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扎到别的什么器官。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个个疼得不行,黎承文昏了也好,省得承受那些疼痛。 黎怀先看了下箭头,好消息,不是倒钩箭,坏消息,是锥头箭。 吉武尔是个骑在马背上的民族,锥头箭是他们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箭。 一旦中了这种箭,伤口会是一个极深的贯穿伤,很难止血。 如果是其他大夫来,黎承文恐怕只能等死,毕竟古代大夫没几个会开腹探查,就是有,他们也不敢在黎承文身上实施。 黎怀先俯下身,用指节叩打在黎承文的腹部,肠鸣音还在,没有肠穿孔,这算是个好消息。 然后他用一根银针,从肚脐与髁前上棘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刺入腹腔,银针抽出时,针头暗红色不凝血,箭头刺破了血管。 “如何?怎么还不拔箭头?”黎承梁没有走,他死死守在黎承文和黎怀身边,哪怕身上流出的血已在地上流做一滩,他也跟没有感觉似的。 “大哥得开腹。”黎怀道。 “开腹?这不是送大哥去死吗?”黎承文惊道。 他们这儿受过箭伤的人很多,没一个开腹的。 黎承逸最多也只学了六年医,让他开腹是否有点儿过于儿戏? 黎承梁虽然疼爱自己的弟弟,但还没偏心到不考虑现实。 黎承逸是他的好弟弟,黎承文也是他的好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 黎怀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黎承梁,“大哥若不开腹,那就等着收尸吧。” 那眼神既坚定又自信,叫黎承梁心底一惊。 就是跟黎承逸分开六年,他也知道自己的三弟是个什么性子,这般眼神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 黎怀不管黎承逸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他只顾着眼前的伤患,他从药箱内拿出个他托人专门打造的手术刀,沿着锥头箭的上下将皮肤切开。 找到破口处以后,他用温盐水浸润腹腔,他一手拽着连着箭头的木棍,一手拿着煮沸晾干后的麻布,深吸一口气,两手同时动起来,在箭头离开肠管的一瞬,黎怀立刻用另外一只手摁住破口。 不过就算如此,依旧阻拦不住肠管漏了的恶臭味,未消化的食糜和粪水从创口喷涌而出,怎一个恶心了得。 黎承梁、牧常和碧空都后退了几步,只有跪在黎承文身边为他救命的黎怀一动未动,他跟没有嗅觉和视觉一般,在那般污秽的环境下也能坦然自若。 “碧空,布。” “是。”碧空憋着气,拿过消毒后的麻布给黎怀。 黎怀额头上的汗滴落下来,他一块一块麻布连着换,一连换了十来块,黎承文肠中的内容物才被沾了个干净。 “温盐水拿来。”黎怀接过温盐水,直直往肠管破口处倒,锥头箭果然在黎承文的腹部留下来个贯穿伤。 被扎入的肠管已然坏死,得切除掉再缝合。 第140章 黎怀口中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往外蹦,牧常和碧空配合良好,在黎怀要什么的时候,马上递上。 黎怀把切下来的肠管往边上一放,用温盐水冲洗过后,拿着针线将两端肠管吻合,接着继续用温盐水冲洗腹腔。 腹腔内不能放任何药粉,所以他只能用物理冲洗的法子,将腹腔内冲洗干净后,再用针线缝合起来。 为了防止腹腔再次化脓憋在里头,黎怀在伤口最低处留了一根芦苇杆,当做引流管。 救下黎承文,黎怀也是大汗淋漓,一套手术花了一个时辰,对他的精神也是巨大考验。 但这只是完成了一小步,之后的抗感染才是重中之重。 “你到底是谁?”黎怀身后的黎承梁发出这般疑问后便倒了下去。 “梁将军倒了!快来太医啊!” 听到耳边一声炸响,黎怀真想把黎承梁摇醒后再一拳给他打晕。 早说了去找大夫看伤,不去,偏要在一旁看完治疗全程,完了现在自己失血性休克了,再来给别人添麻烦。 黎怀这么想着,从地上爬起来挪到黎承梁身边,“无事,我来就好。” 真是不省心。 跟黎承文比起来,黎承梁的伤口便不够看了,不过因着身上伤口太多,一时间不能完全止血,再加上黎承梁一路带着黎承文赶路,把结痂的伤口又崩开,才会导致失血性休克。 等着把黎承梁身上伤口都止好血,黎怀也没闲下来。 那两个人往草垫上一躺是舒服了,黎怀却还要继续跟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碧空,你守着大少爷和二少爷,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黎怀分身乏术,只能让碧空当做他的监控,紧紧盯着两人的状态。 他可是答应了黎承逸,要好好保护他的两位哥哥。 “是。”碧空应下后,往黎承文和黎承梁中间一坐,一会儿看左边、一会看右边,认真得紧。 伤兵源源不断往伤兵营送,又有不少不治身亡的士兵往外送,伤兵营作为中转站,渐渐负荷不下,伤情较轻的伤兵都被拉到门口暂放。 “三少爷,大少爷开始发烧了!” 一个下午过去,日头刚刚偏落西山,碧空就着急忙慌跑过来。 这几乎是每个开腹之人必经之路,只要熬过这段,后面就好了。 黎怀先让碧空拿个盆装水过去,用布擦着黎承文的身子,物理降温,等他把手上这位伤兵弄好后,马上过去。 碧空应了话。 黎怀虽然着急要去看黎承文的情况,但手里这个伤兵也不能马虎,他加快速度包扎好伤兵的伤处后,立即赶到黎承文那儿。 腹腔内的脓液还在缓缓往外流,说明引流管没被堵住,黎怀接过学徒递来的药,一点一点喂入黎承文的口中。 古代没有抗生素,只能靠黎承文自身的免疫系统硬生生撑过去。 又因为做了开腹之术,要禁食禁水,所以黎怀不敢喂太多药汤进去,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边上的黎承梁醒来,恍惚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黎承梁看着黎怀就在他身边,扭过头喊了声,“三弟?” “你觉着如何了?”黎怀放下药碗,侧过身转向黎承梁这侧。 黎承梁混沌的脑子逐渐转了起来,他看着黎怀想起身,却被黎怀摁了回去。 “你身上的伤口才刚刚包好,不宜乱动。”黎怀说。 “你到底是谁?”黎承梁看着黎怀的眼神逐渐变得淡漠,经过这么一系列的事,他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人有着黎承逸的壳子,却不是黎承逸。 “这件事,等文将军好了,我再一道儿说了吧。”黎怀道。 第133章 黎承文伤得重, 夜里一直发烧,黎怀让碧空寸步不离地看着黎承文,有什么情况立刻喊他, 毕竟现在营地里伤最重且身份最高的人便是黎承文, 他的命一定得保住。 至于黎承梁, 他缓过来后便离了伤兵营进了帅帐。 这次大胜,吉武尔的火焰被灭了下去。 他们把对面将士一个不留的斩杀光,吉武尔再起不能。 至少百年内他们再没有能力与恒国抗衡,只能缩回他们的西北侧。 黎承梁把军信拟好, 正打算找个骑马快速的士兵捎回去, 忽然想起黎怀的事, 他又摊开一张白纸,写了家书。 黎怀的情况, 父亲和母亲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想写信回去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两封信都写好后,他喊人来快马加鞭地送回京城。 如果马匹不停, 从这儿骑到京城只需要八天。 到时喜讯送到, 京城再拟信回来, 下个月初就能收到结果。 * 战争结束后, 黎怀根本没有睡觉的时间, 战场上辛苦的是战士们,战场后辛苦的就是后勤们。 伤兵个个症状不同,突发状况不同,黎怀耳边总响起谁谁谁发烧、谁谁谁呕吐的报告声, 听得他有点儿莫名的烦躁。 明明那些个太医都有自个儿的本事,但他们就把黎怀当做主心骨一般, 有什么事都问。 毕竟黎怀是个敢给将领开腹,并且开腹完后将领还没死的神医。 就是放在整个恒国,他都是位神医。 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宛若有十几只蚊子一起飞在他耳边,黎怀实在忍不了了,便叫他们小事不必来报,自个儿抉择就行。 这军医提督也不是好做的,黎怀甚至觉着自己变成了总务提督。 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很多,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们是获胜的一方,士兵们的尸体能有个地方掩埋,不至于曝尸荒野。 尸体依旧跟之前的处理一样,留下逝去士兵们具有特征的遗物,再将他们埋入厚厚的草木灰下。 这儿距离京城还是有些距离,就算是北边稍显寒冷的秋日,想把这么多的尸体全都完好无损地带回京城,也不太现实。 就地掩埋已经算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黎提督,坑挖好了,请您过去看看。”有个士兵走进伤兵营请示黎怀。 黎怀应了声,将手中的纸笔放下,跟着士兵一起出了门。 这回死去有上千人,剩下还有能力的士兵们一起挖了个巨大无比的坑,并且将这几十日烧火用的草木灰倒了下去。 深度够、宽度也够,合适掩埋尸体。 黎怀点了下头,士兵们便开始往坑底放尸体。 黎怀看着眼前这幕,心中一股哀情顺势而生,战争就是如此冷酷无情,一下便带走这么多鲜活的生命,连一个治疗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你在想什么?”黎承梁走到黎怀身边,问着。 黎怀转眸看了黎承梁一眼,黎承梁已将身上厚厚的盔甲换下,换了身轻便易行动的衣袍,他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眼底皆是他的战友。 “我在想这些战士们会魂归何处。”黎怀道。 “极乐之地。”黎承梁答:“他们皆是为国捐躯的英勇之辈,配的上去极乐之地。” “也是。”黎怀叹着。 “听说是你叫他们撒草木灰的?”黎承梁接着问。 “草木灰能保护遗体又能防止疫病弥漫,还随处可得,如何不撒?”黎怀说。 黎承梁的瞳孔斜到黎怀这侧,马上又收了回去,“你懂得倒是多。” 黎承梁是贵族出身,受到的教育都是兵法、骑射等跟战争有关的知识,遗体上洒下草木灰这个知识他确实不懂。 不止他不懂,估摸着一众将领,甚至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懂。 “没有梁将军懂得多。”黎怀说。 “不装了?”黎承梁问。 “仗已经打完了,此刻便无需担心你受影响。”黎怀老实道。 黎承梁没有说话,只是嗤笑一声。 “伤兵营还有伤兵在等着我,我便先走一步了。”黎怀说着,先迈步离开。 黎承梁看着他的背影,只觉着此人陌生归陌生,行事作风倒有他黎家的风范,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人装成他弟弟究竟有何好处? 不是内奸,并且尽心尽力为伤兵们医治,医术高强得吓人,经他手的士兵死亡率只有百分之十。 而且也没有疫病出现,伤兵的集体死亡率也有所下降...... 黎怀感受到背上那股炙热的眼神,但他完全不在意,照旧按着自己的步调走了。 九月二十二日,躺了几天未醒的黎承文总算睁开了眼。 本来黎怀觉着他两日就能醒,但不知为何他硬是躺了四日,躺得黎怀每半个时辰就诊脉一次,生怕他在不知不觉中走了。 期间黎承文的心跳停过一回,还好黎怀就守在身边,立刻实施了心肺复苏术,把人救了回来,不然百年后他可无颜见黎承逸了。 黎承文被搬进了他的帅帐里,躺在一张垫有软垫的床上,他一睁眼,看着身侧坐着的黎怀和黎承梁,开口第一句就是,“可胜了?” 作为冲锋陷阵的主将,战争有没有胜利是他最关心的事儿。 第141章 “胜了。”黎承梁马上应声,他将身//下的凳子往前挪了两分,问,“大哥,你觉着怎么样?” “口渴、身痛,别的没什么了。”黎承文倒是没要面子,哪儿不舒服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黎怀连忙去拿了杯温水来,用勺子沾着在黎承文的唇上点了点,把他的嘴唇润湿。 “你让大哥整杯喝啊,沾这么点儿哪里解得了渴?”黎承梁说。 “你不懂医理就闭着嘴。”黎怀道。 自身份明了后,黎怀便没再跟黎承梁演那兄友弟恭的戏,黎承梁话多又命令人命令惯了,有些在他常识里正确但其实对现在情况来说是错误的话,他都会说出来。 那黎怀不会哄着他,错了便直言。 表面上他还是将军府三公子,更别说身上还有个军医提督的头衔在,黎承梁不敢对他做什么。 “承梁,不准对黎大夫无礼。”黎承文道。 听黎承文这么说,黎怀的双眸瞬间睁大,黎承文并不像黎承梁那样叫他三弟,也没像黎阳平和汪皎玉一般叫他幺儿或者逸儿,而是选了个陌生人般的称呼——黎大夫。 “黎大夫看样子很惊讶。”黎承文道。 “大哥,你叫他什么?”黎承梁不解问着。 以前黎承逸在家时,大哥可是叫黎承逸承逸的。 “黎大夫。”黎承文说:“承逸都跟我说了,眼前这位,是位医术高强得大夫,你不可对他无礼。” “三弟跟你说了?”黎承梁一听更是满头问号,“三弟在哪儿?” 黎承文这才说着他昏迷时都梦到了什么。 许是黎承文受伤太重,期间半条腿跨入鬼门关,才会见到黎承逸。 总之黎承逸跟黎承文说了很多,连黎怀是从异世界来的超级厉害的大夫都说了。 穿越到古代以后,黎怀对这些都见怪不怪了,更别说他也做梦梦过黎承逸一回,所以黎承文在生死存亡之际见到黎承逸,他还是觉着有一定道理的。 黎承逸当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甚至连他的身份都帮忙解释清楚了。 不然若让他自己来说,他还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黎承文和黎承梁相信他的话。 黎承梁却有点儿接受无能,毕竟谁能相信自家弟弟的躯壳了换了个别的人。 虽说前面种种事迹表明他确实不是黎承逸,但黎承梁还抱有一点儿期望。 这下听了黎承文的话后,他一时情难控制,从腰上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抽了出来,抵在黎怀的脖子上,“是不是把你杀了,三弟就会回来?” 近在眼前的生命威胁,黎怀却跟没感觉似的,他动也未动,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说:“你大可以尝试一下,如果黎承逸能回来,自然皆大欢喜。” 偷来的六年时光,足矣。 黎承梁紧紧抿着唇,连唇瓣都被牙齿咬出血了也不管,他抓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极力控制自己。 “承梁,不可做傻事。”黎承文道。 黎承梁听着黎承文的话,一个分神,匕首在黎怀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划痕,血瞬间流了出来。 黎承梁被那抹鲜红刺了眼,猛得把匕首往腰间一插,扭过身快步跑了。 临出帐子时,他的右手还抬了下,估摸着是在抹泪。 都说男子有泪不轻弹,黎承梁可是到了伤心处。 “承梁就是这个性子,过两日就好了。”黎承文替自家弟弟解释着。 “我知道。”黎怀说着,打开放在地上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块棉布来,抵住自己的脖颈。 不用看,他也能知道伤口在何处。 黎承梁不敢下死手,匕首也就划了表皮而已,流的血按一会儿就干了。 经过生死关的人,总是会想清一些事情。 黎承文侧着脸看着黎怀,“这回多谢了。” 如果不是黎怀这个其它世界的大夫来到这儿,这回被吉武尔的箭射到,他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我已答应过承逸,会尽力保你们安全。”黎怀说:“再说了,你能回来,也是你的意志力足够。” 两人又聊过几句,黎怀给黎承文把了脉,醒来后的黎承文脉象就稳定多了,他又掀开被褥看了眼导流管,导流管内还是会有黄色脓汁流出,但流的量少了很多,黎怀便把引流管又往外拔了点。 再过几日,这根引流管就能完全拔除。 第134章 九月二十六日, 黎怀把黎承文身上的引流管拔了,将伤口缝好。 习武之人的身体就是好,受了那么重的伤, 不过七日就能从床上起来, 下地活动。 虽然黎怀不建议他这样, 但架不住黎承文实在忍不了在床上躺着,直跟他说要起床,黎怀心软了,才让黎承文适当的下地活动。 七日没有吃饭、饮水, 除了药汤一滴未进, 居然还有心思下地活动, 让黎怀大开眼界。 黎承文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黎承梁, 吉武尔的遗落辎重怎么样了。 “全都缴了, 无一遗漏。”黎承梁答。 战事结束后,赢方把败方遗落的辎重缴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恒国花在战争上的资源,得从吉武尔那儿拿回来。 黎承文和黎承梁在说军事上的事, 黎怀插不进嘴, 便到伤兵营里治疗伤兵去了, 这些日子过去, 伤兵营内也稳定下来, 承受不住的早承受不住了,活下来的都在渐渐恢复。 十月十日,京城的信回来了,让黎怀、黎承文和黎承梁三人准备准备回京受赏。 当然不止他们三人, 还有一众将领和太医们。 把吉武尔解决了可是大功一件,至少在惠安帝在位期间, 他不必再担心外患。 一听着黎怀也要回京受赏,黎承梁“哼”了一声,被黎承文锤了一拳。 “没有黎大夫,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黎承文说。 他躺在床上许久,无聊得很,便叫来个士兵闲聊天,听了不少黎怀的事迹。 听着黎怀救他的步骤,他本人听着都心惊胆战,没想着这个异世界的人这么厉害,连锥头箭扎进肠子里都能救得。 这若是别的太医来,他恐怕就要走进阎罗殿了。 黎承梁耳廓动了下,侧过头没说话。 “还请黎大夫好好准备下,三日后我们就启程。”黎承文道。 黎怀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他来的时候一身轻松,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特制的药箱。现在要离开了,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药箱背上就行。 终于要离开这个军营了,黎怀的心情不由得欢快起来。 在这偏远的地方,黎怀连寄信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唐桔他们有没有寄信过来。 一连二十几日没有寄信出去,他们会不会担心他。 军营里有本来的军医在,所以跟着黎怀一起来支援的太和学徒医都会回京。 十月十三日,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黎怀坐在马车内,心情愉悦。 甚至都哼起了小歌。 “提督这么高兴?”与黎怀同车的太医忍不住问着。 “要回家了,怎么不高兴呢?”黎怀说。 经过这二十几日,太医们对黎怀的医术是心服口服。 将军府的三个儿子个个人才,连最小的三儿子都有一手好医术。 “回去后我们还能与你交流医术吗?”太医问。 黎怀不是太医院的人,这次回京分开后想要再见可是难上加难,但他们又跟黎怀学到很多,不愿就这么离了“好师傅”,故而这么问着。 黎怀可比那些太医前辈好多了,他们会把自己的所学藏着,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而黎怀却不同,他会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答他们不会的问题,又手把手教他们医学上的事情。 年轻,但真的是个好师傅。 “当然,随时来找我。”黎怀道。 队伍缓缓前行,跟来时一样,花了十二天才抵达京城城门外。 京城内早有准备,京中重臣们站在城门外,分列两侧,代表圣上迎接凯旋的士兵们。 他们见到凯旋的队伍回来,立刻高声欢迎着,喜迎士兵们入城。 军队从城门穿过,看热闹的百姓们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还是皇城内派了人出来,拿着棍子将人流分开,才给军队空出一条道儿来。 百姓们欢呼着,甚至还有鲜花被扔出来,落在士兵们的身上。 士兵们也高兴,甚至暗中比起来,谁得的鲜花多。 黎怀坐在马车内,听着身边热闹且嘈杂的声音,他不由得掀开车帘一角,见着外头百姓们高兴的脸,他似乎也被情绪感染着,有点心潮澎湃。 军队迎着一声声欢呼声往皇城内去。 凯旋的军队是没有时间回家休整的,得马上进到皇城里,跟圣上复命。 不过就算是打了胜仗的队伍,在进入皇城前也得先下了马,步行进入。 而且在进入皇城之前,将士们还得把身上的铠甲脱下来,在皇城门外的更衣处换上朝服,才可进入皇城。 第142章 黎怀他们这些本就不穿盔甲的太医们,自然省了这个步骤,站在更衣处门口等着。 几十位将士们换衣服还算快,黎承文和黎承梁也卸去了厚厚的盔甲,换成了上朝的朝服。 黎承文的官阶比黎承梁稍高些,他穿绯色朝服而黎承梁穿绿色朝服。 两人换上朝服后,皆是神采奕奕,哪怕身上的伤并未好全。 公公领着队伍往朝旭殿去,圣上和众大臣皆在殿中等着。 抵达朝旭殿殿外时,有官职的人往殿内进,没有官职的则站在殿外等着。因为黎怀有个特殊的“军医提督”身份,所以也能入殿旁听,站在武将队列最后。 黎阳平是镇国大将军,站在队伍最前列,黎怀站在最后的自然瞧不着他。不过也不必瞧,朝旭殿是个严肃的地方,不可交头接耳、眼神乱飘。 黎承文和黎承梁作为此次战胜吉武尔的有功之臣,最后走入殿内,两人并行着,走到惠安帝的面前,一撩下袍,双膝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 “免礼。”惠安帝道。 惠安帝应当是高兴的,不过因为殿内气氛严肃,所以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两眼微微垂下一点儿弧度,嘴角稍稍上扬一点点。 黎承文从地上站起,高声道:“托圣上的洪福与天威,将士们用命,臣才得以侥幸破敌。” 报告战争情况前,必须先有这么一句保命台词才行。 虽说战争能取得胜利,大部分是将领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带领着士兵们英雄杀敌才得来的,但在圣上面前,可千万不能吹嘘自己聪明能算,必须把功劳都归到圣上的身上。 否则功高过主,容易招来圣上的防备、猜忌之心。 短暂的寒暄过后,黎承文双手呈上盖有帅印的奏疏,由惠安帝贴身太监转呈给惠安帝。 与奏疏一块上呈的还有虎符、帅印等信物,只有这两物重回惠安帝的手中,他才会安心下来。 就算是再仁慈的皇帝,也会忌惮手中持有虎符和帅印的将军。 惠安帝慢慢看过黎承文呈上的奏疏,满意地点点头,他将奏疏交给贴身太监,身子坐得板正。 “敌军如何?”惠安帝问。 “敌军十分强悍,臣等历经苦难,仰仗圣上天威才将其击溃。”黎承文答。 “我军伤亡几何?” 黎承文如实报告了将士们伤亡的数字,一说起这令人痛心的数字,他就痛心疾首。 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上了战场就天人相隔,这放在哪个将领身上能受得了。 黎承文能撑着不流下泪来,已经是强忍着了。 惠安帝短暂地安慰了黎承文几句,才道:“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臣别无他求,只愿天下太平。”黎承文道。 这话可是个标准答案,规规矩矩,私心全无,有的都是国家大义。 黎怀站在队列最后,听着圣上和黎承文有来有回,才明白古代将军回京,有多么麻烦。 回答圣上的问题得小心小心再小心,黎承文也是当过多年的将军,有了经验,才能对答如流。 黎怀倒是总结了个规律,一点儿功不能往自己身上揽就是了。 三句问话过后,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黎承文和黎承梁作为上阵杀敌的将军,自然是头功,而本来以为没有自己事的黎怀,也被点着名儿。 黎怀应声走出队列,与黎承文和黎承梁并排而立。 “黎承逸作为军医提督,保障军营内将士们的生命安全,且在战后积极救治受伤将士,立头功。”礼部尚书手中拿着制书,一字一句宣读着各人的赏赐。 黎承文和黎承梁官职各升一阶,而黎怀的军医提督转化成了太医院右院判,从五品官。 本来惠安帝想把他再往上抬一抬,毕竟他治好了自己的瘿气,但因为黎怀先前完全没有官职,从零提到从五品已是极限,再往上升恐怕就得招来其他官员们的不满,所以才勉为其难停在从五品。 接着便是实物赏赐,头功者每人赏银千两,绸布十匹。 跟爵位比起来,实物赏赐便不够看了,不过大伙儿都是为了个官职,官阶上升才是赏赐里最重要的。 黎怀听着这般丰富的奖赏都惊呆了,这可是他穿到古代后得到的最丰富的赏赐,相当于他从什么都没有,一下变成百万富翁。 黎怀愣着,身体本能反应行了礼,谢恩。 说完赏赐后,朝会便结束了。 接下来惠安帝设了宴,他们稍微歇息一会儿,就得赶往下一个地点。 第135章 中间这个准备的空档给黎家四人腾了个说话、聊天的时间。 离开京城许久, 一家人之间有好多话想说。 黎阳平一见着黎承文和黎承梁,就问战事上的事,虽说战事已经结束了, 但每一战都有值得复盘、反省的地方。 三个将军正认真且专业地复盘跟吉武尔的战争, 黎怀插不进一句嘴, 不过他倒也没乱跑,就站在黎家人身边,装作仔细在听的样子,实则在发呆放空。 到底面上是一家人。 哪曾想黎阳平问完了黎承文和黎承梁, 又反过来问他, 问他在伤兵营里如何。 黎阳平因着本身性子, 说不出太关心人的话来,再加着黎怀并不是黎承逸, 他的关心就更显别扭了。 能问出黎怀在伤兵营如何, 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关心的话了。 黎怀老实答了话,没说其中的艰难困苦,只挑了些好的地方说, 引来了黎承梁的侧目。 这人还算机灵, 知道不说坏话让父亲担心。 四人正说着话, 便有其他官员插话进来, 大伙儿聊着天, 等着太监寻来,才一块儿动身前往摆宴席的地方。 古代的宴席和现代的宴席便差不多了,大多都是借着吃饭的名号,说些正事。 欢声笑语之间暗潮涌动, 哪位官员和哪位官员是一边的,哪方又和哪方不对付, 黎怀埋头苦吃又听着各人说话的同时,大抵听了个明白。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黎怀的生活环境都还算简单,这种高手过招的环境,他还是不要表现出众比较好。 还好,虽然是宴席,但各官员之间不可随意交头接耳,所以黎怀度过了相对安稳的一餐。 宴席过后便散场回家,黎家四人一道儿离开,黎承文和黎承梁骑着马,而黎怀和黎阳平坐马车。 车厢内,黎怀和黎阳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不冷却也不算热络。 这样也挺好的,疏亲有度,对两个人来说都很舒适。 汪皎玉一早等在府上,等着四人回到府中,马上安排侍人带他们三个儿子去洗漱。 在外条件有限,回到家可得好好梳洗一番,洗去身上的灰尘味,焕然一新。 黎怀就这么被人推着进了温泉池子里,与他一起噗通下水的,还有黎承文和黎承梁。 温泉池子虽然不大,但容纳三个成年男性还是足够的。 跟两位将军比起来,黎怀就像竹竿一般,明明他的身材不算特别纤细,甚至比常人还稍微健硕一些。 “你这些伤,是哪来的?”黎承文看着黎怀身上的疤痕,不由得问了一句。 他和黎承梁身上有伤是正常的,毕竟他们常年征战在外,黎怀不是将军,又是一位大夫,怎么身上的伤痕不比他们的少? 黎承梁看着黎怀身上的疤痕,眉头也是皱了起来,细皮嫩肉之上几道苍白色的旧痕,怎么看都突兀。 尤其是左臂上那一道痕,就跟虫子爬一般,丑陋得很。 “陈年旧伤,不碍事的。”见两人这般表情,黎怀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都是六年前从人牙子车上摔下来时弄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他常年看着这些伤口倒不觉得什么,没想到在其他人眼中会有些可怖。 “是谁做的?”黎承文没让黎怀敷衍过去,他追问着。 黎承文多年打仗,知道什么情况下会出现什么伤痕,他看着黎怀身上这些伤,大多都是被人用鞭子抽抽出来的,而手上那条,也许是手臂断了,裂骨暴露在外造成的。 关于黎承逸被人牙子拐走这事儿,黎怀没跟黎承文和黎承梁说,黎阳平和汪皎玉的岁数摆在那儿,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他们俩会暗中筹谋,在抓到犯人时给予沉重一击。但黎承文和黎承梁不一样,他怕这两个年轻人年轻气盛的,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将军府儿子的身份摆在这儿,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 黎承梁顺着哥哥的话,也看向黎怀,无声的询问。 “想知道你们就去问老爷吧。”黎怀说。 让黎阳平决定他俩到底该不该知道。 黎承梁这个暴脾气,一听黎怀这么说,马上就要从温泉里起来去找黎阳平,还是黎承文把他拉住,说不差这一小会儿,才劝住了黎承梁。 三人还算和睦地洗了澡。 黎怀换上干净的衣服回了琼琚堂,在书桌前坐下,他拿起一张纸,沾墨写字。 第143章 “少爷这是写信给谁?”碧空站在一旁,磨墨问着。 他不止一次见过黎怀写信,而且去战场找柳咏心前,黎怀也去寄信了。 经过战场一遭,黎怀已经将碧空当做自己人,有什么贴身侍奉的活儿都让他来。 “写给唐家。”黎怀道。 “唐家?便是之前您说的那个,收留了您的唐家?”碧空问。 黎怀点了点头。 算算日子,第一封信应该早就到了他们的手中,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写信回来。 “您跟他们关系真好。”碧空道。 黎怀沾了墨,在信上写着这段日子没有寄信的原因。 黎怀算了算日子,这回一个多月没有写信,不知道唐桔会不会担心他。 想写的话太多,不知不觉下便写了三、四张纸,这还是他缩减过后,把一些没用的废话减了,才剩下这么些字。 碧空在一旁磨墨,就是不想看见黎怀写得信,也会不小心瞄着几眼。 “这信明天帮我拿去寄了。”黎怀道。 “可要加急?”碧空贴心地问着。 虽然黎怀在信里没写什么甜言蜜语,话正常得很,但碧空就是从其中看出亲昵之意。 这种信是不是得快点寄到比较好。 “加急吧。”黎怀道。 为了让唐家人安心,多花点银子就是。 写完信,黎怀琢磨着什么时候提出要走以及怎么样提出比较合适。 现在战也打完了,明日去皇城再看下惠安帝和宁安弘的情况,他来京城的所有任务就都完成了。 可以择日回家。 不过还有个官职在身比较麻烦,黎怀想着要如何跟惠安帝辞职。 古代辞职并不像现代那样便捷,提交一份辞呈,一月后走人。 对于如何辞职,他还得再问问汪皎玉。 毕竟黎家众人中,他跟汪皎玉的关系最好。 从西北回来后,邀请将军府的宴席就一直未停过,黎怀作为将军府三少爷,也在应邀的席位中。 说是宴席,名为相亲,黎怀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及冠,可以开始着手寻找合意的人选了。 黎承文已成家,只剩黎承梁和他两人,两人本来有点儿相互不对付的意思,这下有了“相亲宴”插在中间,两人倒有了点惺惺相惜之感。 又一次宴席结束,正乘着马车回府时,汪皎玉颇有兴致地问着两人,“如何?今儿个可有瞧见满意的?” 黎承梁比黎承逸大三岁,如今二十一,正是适婚年龄,有他在头上顶着,催婚压力暂且不会落到黎怀身上。 听汪皎玉这么问,黎承梁就觉着浑身刺挠,“娘亲,你别整日热衷于给我找夫郞或者娘子行不?我回来这几天,耳朵没个清净的时候。” “你以为我想啊。”汪皎玉一掌拍在黎承梁身上,“多大年纪了,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也不关心自己的大事。” “打打杀杀才能保家卫国啊。”黎承梁不满反驳道。 汪皎玉又是一掌,“你以为人家喜欢你呢,别人都来找我问怀儿的消息。” 虽说恒国不重文轻武,但作为夫君来说,大家还是更喜欢黎怀这样,亭亭玉立的公子哥。 黎承梁肌肉练得太大,不少贵族世家的夫人都害怕他一言不合对自家哥儿或者姑娘下手,所以视线不由得锁定在黎怀身上。 “那都给他好了。”黎承梁马上迎合着。 “你!”汪皎玉美眸一瞪,黎承梁马上缩起脖子,但他嘴里还是不饶人,“我就不喜欢,那些人个个弱不禁风,别一阵风吹来全给刮跑了。” 听黎承梁这么说,汪皎玉气得直喘气。 “夫人,稍稍缓和情绪,别激动。”黎怀瞧着汪皎玉一直大喘气,连忙叫她缓和缓和情绪。 不然等会呼吸性碱中毒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怀儿对我好。”汪皎玉深呼吸两下,“怎么样?你有没有喜欢的?” “林御史大夫家的五哥儿,林景言你觉着如何?今年十七,跟你差一岁。”汪皎玉说。 “林哥儿是挺好的。”黎怀道。 “那......”汪皎玉刚冒出个音来,就被黎怀打断道:“但我已有钟意之人。” 闻言,汪皎玉和黎承梁都睁大了双眼。 “是何人?”汪皎玉连忙问着。 “你才十八就有喜欢的人了?”黎承梁的语气,好像是觉着黎怀年纪轻轻便有钟意之人有点儿可惜。 毕竟在他心里,好男儿志在四方,这么早就被钟意之人束缚,可不是件好事。 当然,他大哥除外。 “是收留我那家人的哥儿。”黎怀直言道:“他叫唐桔,是我的中意之人。” 因着汪皎玉要查拐卖黎承逸的人牙子,所以顺道也查了黎怀这六年的经历,自然得知他被南方一个小村庄里的农户收留。 一听是农户哥儿,汪皎玉噤了声,倒不是她瞧不起农户,只是身份摆在这儿,多少有点儿门不当户不对。 而黎承梁听着更是一声哼,城里的哥儿和姑娘他都看不上,黎怀还看上了农户家的哥儿。 农户家的哥儿能是啥样?黎承梁当即刻板印象在脑海里描绘出唐桔的样子。 异世界来的人就是眼界浅。 第136章 黎怀睨了黎承梁一眼, 不与这般肤浅的人计较。 不知道唐桔好的人,跟他争辩也是徒劳无功。 而汪皎玉只说再看看,这个话题便终了。 回到府中后, 黎怀跟汪皎玉说了自己想要回南方的事儿。 屋内只有他和汪皎玉两人, 才能说些体己话。 “为何不留在京中?”汪皎玉不解问着。 汪皎玉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她觉着京城生活方便,而且现在黎怀身上也有了官职,每月俸禄少不了,生活富裕没有任何问题, 故而有此疑问。 “我在南边开了个小医馆并且我中意的人也在南边。”黎怀老实地将他想回南方的理由说出来, “而且我对官职、权利都没有兴趣, 只想蜗居一方小镇,当个好大夫。”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黎怀自认自己除了治病救人, 担不起什么责任。 京城是非多,黎怀不想蹚浑水,也不愿蹚浑水。 汪皎玉劝了黎怀好一会儿, 黎怀都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 最终她深深看了黎怀一眼, 落得一声叹息。 她明白黎怀和黎承逸是不同的, 他们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有不同的人生抱负。 或许对别人来说,京城是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但是对黎怀来说,南方小城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我想想啊......”汪皎玉知道黎怀在军中的事迹, 知道他救了黎承文和黎承梁,就是没有将军府三少爷的身份在, 她也会看在黎承文和黎承梁的份上,尽可能地帮他。 不过辞官这事她还真没有了解过,得去问问才行。 汪皎玉如实跟黎怀说了,黎怀也懂得这事不是个简单事儿,辞官是小事,主要是不能惹怒了惠安帝。 官职未辞之前,黎怀不能擅自离京,回家的愿望就只能展示搁置了。 他当即就写了封信寄出去,说明自己暂时得留在京中的情况。 当然,黎怀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就他自身而言,他也借着给别人看诊的机会,暗戳戳地打听辞官法子。 看病途中时不时闲聊几句,没人有防备。 黎怀就这么一边上工一边打探消息着,不知不觉又半月过去,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这日,黎怀刚刚从太医院回来,汪皎玉就兴奋地差人喊他过去谈事。 黎怀刚进汪皎玉的屋子,汪皎玉就叫侍女将门小心关好在外头守着,见汪皎玉这架势,肯定是辞官的事儿有眉目了。 果然不出黎怀所料,汪皎玉点了点头,跟他说了一计,那就是装病。 黎怀一直从医,可以借此说明自己落下了病根,之后久久装病,在适当的时候呈上一份《引疾乞休疏》,惠安帝大抵是会放人的。 此计是黎怀想要辞官回到南方最好的办法,不过就是有个弊端,病得装上好一阵才行。 因此最好是那种能自己掌控的,确有其事的病。 黎怀琢磨了下,觉着这个计划可行。 但是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只有黎怀和汪皎玉两人知道此事。 两人计划了一晚上,翌日,黎怀便跟太医院请了假。 因为黎怀自己就是大夫,所以太医院传来的消息便是叫他好好休息。 这便是黎怀和汪皎玉计划的第一步。 黎怀给自己安排的病是心气虚,相关症状他都能人为伪装,只等惠安帝发现不对派太医来时,他应付过去就行。 要装就要装得像一些,黎怀并不是一下倒下,而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期间黎阳平、黎承文和黎承梁都来看过黎怀,他们问过黎怀要不要找太医来,得知黎怀这是旧病,并且自己给自己开过药以后,便歇了这个心思。 第144章 十二月一日,碧空敲响黎怀的房门,说府外有人找他。 北方的十二月很冷,但黎怀为着装病,特意围上了厚厚的围脖,装作一副怕冷的样子,到门外去找人。 门外停了辆繁华的马车,马车上下来个人,黎怀见过这个人,是林御史大夫家的五哥儿,林景言。 “听说三公子近来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林景言柔声问,他面容白皙还是鹅蛋脸,纯天然的美人坯子。 “旧疾,没什么事。”黎怀答着,还咳嗽两声。 “我正巧得了个老山参,正好送给三公子看病用。”林景言说着,便叫身后的侍人端来一个小木长盒子。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黎怀根本不认识这个林景言,更是不可能收下他的东西。 “多谢林哥儿好意,不过娘亲已经为我寻得老山参,多了我也用不上,还请林哥儿拿回去。”黎怀礼貌地回绝道。 忽然,碧空小步走到黎怀身边,说有人正在远处瞧着他看。 黎怀顺着碧空的话看去,就见唐桔站在街道尾处,身边还站着唐正信和钟月兰两人。 他们三人站得太远,人都小小一个,若不是碧空一直关注着周边环境,他也不会看见有三人在街尾瞧着他们这处。 黎怀还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他抬手揉了下眼,那三人依旧在那儿。 猛然之间,黎怀只觉自己心跳加快,数十只小鹿在他心里乱撞。 他的阿桔来了。 一见黎怀看向他们这里,唐桔猛得一惊,拉着唐正信和钟月兰缩了进去。 “你做什么?不是你要来找阿怀的吗?”钟月兰不解。 “黎哥哥现在看着很好,我们回去吧。”唐桔攥着唐正信和钟月兰的手微微收紧,有股喘不上气的感觉。 黎哥哥和那个哥儿就像是天作之合......他们还聊得那么开心。 “怎么了?”钟月兰敏锐地发现唐桔情绪不对。 唐桔心底又高兴又难过,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眼眶好像有点儿热,他强憋着情绪,不叫自己落下泪来。 正在唐桔犹豫这么回答时,面前来了个眼熟的人,这是刚刚站在黎哥哥身边的人,“请问可是唐哥儿?” 忽的被这么一问,唐桔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我家公子请你们一叙。”碧空道。 * 黎怀站在将军府门外有点儿焦虑,他刚刚看见唐桔缩进街角里,很快便猜着他心中所想,大抵是误会了他和林哥儿的关系。 这哪儿行。 黎怀脚下一动,正打算迈步出去追人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正在装病期间,便马上改了主意喊碧空出去追人。 碧空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就去找唐桔他们。 也是他跟了黎怀小几个月,才能不用黎怀说明是谁,就自动出发找人去。 “是有客来吗?”林景言问。 黎怀点了下头,礼貌道:“还请林哥儿恕黎某不能相陪了。” “无妨,那我就先回去了。”林景言说。 林景言也是有脾气的人,既然拿了礼出来,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他让侍人把老山参强塞进黎怀手中,才坐上马车离开。 送走林景言后,黎怀步子未动,抻着个脑袋往唐桔那边看着,在瞧见碧空身后跟着三个人时,他的心才放下来。 “阿桔、唐叔、钟姨,你们怎么来了?”等着三人走进些,黎怀才下了将军府的台阶,小步且快地迎了上去。 “黎哥哥,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戴着这么厚的围脖。”见黎怀一反常态地围着个厚围脖,唐桔一把拉住黎怀的手,关切地问着,连先前的坏情绪都顾不上了。 “咱们进府说吧。”黎怀道。 装病的事他不好在将军府外讲,还是回到他的琼琚堂说比较安全。 一听要进府,三人都被将军府给镇着了。 将军府可大,比他们家加院子十个都大,是唐家三人见过的最大的宅院。 碧空在前头领路,黎怀跟唐家三人待在一起走在后面,一路给他们介绍将军府内的陈设。 说话期间他还时不时咳嗽两声,装给将军府侍人们看。 唐家人听着黎怀的咳嗽声,皆是眉头一皱,钟月兰问:“你是受了寒?” 黎怀摇了摇头。 等到进了琼琚堂,入了屋子,黎怀才在说,他正在装病。 “为何?!”唐家人异口同声道。 “因为我想辞官回去。”黎怀道:“我现在身有官职,只有辞官了才能离京。” “有官职了?!”唐家人再次齐声道。 黎怀反应过来,他十月底寄出去的信在送达之前,唐桔他们就已经出发离开溪城了。 “是的,我现在身负太医院右院判的职责,得辞了官才行。”黎怀说。 “何必辞官,这不是挺好的吗?”唐正信问。 这可是官职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官职,黎怀却在十八岁就得到了。 钟月兰肘了唐正信一下。 黎怀答道:“官场太复杂了,我还是想回去跟阿桔好好经营医馆。” “又不是谁都能适应官场。”钟月兰立刻接着黎怀的话往下说,“那你要装多久才能辞官?” “估计还得有个半年。”黎怀答。 递辞呈加同意,估摸着就得半年以上。 装病的事说完后,黎怀才想起来自己第一个问题,他又问了一回,问他们怎么会到京城来。 毕竟平民百姓想从溪城到京城,路上就得花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路程太远了,非必要没人会跑这么老远。 “是黎哥哥不守信。”唐桔盯着黎怀的眼睛不满道。 “我哪儿不守信?”黎怀实在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 在京城的日子他每天都写信寄回去,从战场回来后他也是立即写了信回去,思来想去他想不着自己哪儿不守信,总不能是写信不守信吧? 没曾想还真是写信不守信。 唐桔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跟黎怀说他不守信的地方。 第137章 “第一, 黎哥哥分明说了要多多写信,却只写了两封。” “第二,只有两封信也就算了, 内容还都短短的。” “第三......” “第三......” “没有第三了。”唐桔道。 只写了两封? 这怎么可能! 黎怀当即为自己辩解, “我可是天天写信回去, 哪儿只写了两封呢?” 怕自己一人说话没用,黎怀把碧空也叫了进来,问他是不是确有此事。 碧空一脸愣,不过既然是自家少爷发问, 他必须马上力挺。 他连连说着是啊, 又把黎怀什么时候去寄信说了个清清楚楚。 “那我怎么都没收到?”唐桔不解。 钟月兰也说家里根本没收着信。 “怎会如此?”黎怀也想不明白。 碧空当即说要去驿站问问, 他让春华守在屋子门外后,自己出了将军府。 唐桔心思活络, “我们寄来的信, 你有收到吗?” 收到第二封信得知黎怀如今成了将军府三少爷的时候,唐家人皆是一惊,没想着没想着村道里救个人, 居然还能收留到将军府的少爷。 三人惊讶过后, 由唐桔执笔, 写了回信。 毕竟现在知道黎怀住在那儿, 寄信有了个去处。 “你们寄信回来了?”这下换黎怀惊讶了。 “是呀, 阿桔写了几张纸呢。”钟月兰说。 ......黎怀猜应该是被役使弄丢了。 毕竟是古代,而且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信件,长距离之下有个万一,役使也就没管了。 四人对视着沉默一阵, 大多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算了,现在人到京城见着面了就好, 也不管那些信了。 那唐桔听着黎怀说有信寄回去他却没有收到,那肯定不依,他缠着黎怀,一直问黎怀写了什么信。 手写信又不从邮箱、手机发出去,没个存档,黎怀也记不得自己写了什么。 不过黎怀记得最近这封信,是跟唐桔分享最近吃得的糕点。 宁安弘那儿得了个糕点,他去给宁安弘复诊的时候顺便吃了一块,花香清淡、甜而不腻,黎怀当即就想着唐桔可能爱吃,想说等他回溪城的时候带点儿回去。 只是好吃的背后就是保质期很短,路上一个月,就算是最冷的冬天出发,在半路也会坏掉。 黎怀便想着往后带唐桔来吃,现在好了,这个愿望能提前实现了。 黎怀说做......倒也没马上做,他瞧着三人都有点儿风尘仆仆,便喊他们先在将军府洗个澡。 当然,人造温泉他们是去不了的,他们只能去给外人用的浴房。 就是外人用的浴房也豪华得很,单人木桶不说,还有侍人会一直加热水。 “还是算了,我们回客栈再洗。”钟月兰说。 第145章 虽然现在黎怀是将军府三公子,但借着黎怀的名声在将军府洗澡还是有点儿不大合适。 再说他们的衣服都放在客栈里,在这儿洗了还要穿脏衣服,没必要。 唐家人帮他那么多,现在他有能力给唐家人更好的生活,当然要马上给上。 “无妨,将军府内更舒服。”黎怀知道自己这么说,他们大概也是不同意的,他转了下口气,带了点儿撒娇,“就让我表现一次吧。” 得,这下谁还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没想到几个月没见,他们还是很熟络,一点儿生疏的感觉都没有,就好像黎怀不是离家几个月,而是离家几天。 黎怀让春华领着唐家三人去洗漱,叫秋月给三个各拿了套合身的衣裳,放在浴房门口。 而他本人,则带着个厚厚的围脖,等在琼琚堂的院子里。 等了两刻钟,唐正信先洗漱好,他穿着一身绸衣,觉着可是别扭。 “你们这儿就没个差一点的衣服吗?”唐正信被绸衣束缚着,连走路都快不会走了。 这衣服一看就贵,要是不小心划到哪儿了,他能赔得起吗? 黎怀一抬头,见着唐正信一身墨色绸衣在身,忍不住夸着:“唐叔穿这身可真俊。” 唐正信难得害羞一回,“别瞎说,不就换个衣服,哪儿就俊了。” 被黎怀岔开话题,他便没再问先前的问题。 过了会儿,钟月兰也洗好了,她的衣服也是丝绸做的,一身淡蓝色穿着,很显气质。 她跟唐正信一样,都觉着这衣服太贵了,穿在身上束手束脚的,有点儿担心。 “这衣服多少钱呐?”钟月兰明着问道。 跟唐家人相处那么久,黎怀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他直言:“我先前上战场立了头功,得了官职、千两银子和几匹绸布,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弄坏衣服,我能付得起。” 钟月兰抓到重点词,“你去了战场?”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黎怀身前,拉着他的手,“有没有伤着哪儿?” 战场这两个字离他们家太远了,钟月兰怎么也没想到,黎怀来京城一趟还上战场了。 战场啊,刀剑都不长眼的地方,黎怀又不会功夫,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人用刀剑捅了下,那可怎么办? 黎怀抚上钟月兰的手,柔声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月兰松了口气。 安下心来后,她不免抱怨着:“你又不会保命的功夫,让你去战场那不是胡闹吗?” “正值两军交战期间,圣上也是看中我的医术,才派我去的。”黎怀说。 钟月兰刚想连着圣上一起骂,但想着现在他们在京城,这里又是将军府可能隔墙有耳,她可不能给黎怀引来麻烦,便压低了声量,小声道:“那也不行啊。” 正说着话,又有人走了过来。 三人停了声往院子外的月洞门看去,唐桔被秋月领了过来。 许是秋月见唐桔太可爱了,所以没忍住他那双手,给唐桔挽了个精致的发髻,落下个马尾来,再配着一身淡绿色荷花裙,就像是从画中逃出来的精灵一般,俏皮可爱。 唐桔也是头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他的两手不自觉拉着身侧衣服,总想把衣服扯好。 “天呐!”钟月兰高呼一声,快步又走到唐桔身边,“这是我家阿桔吗?怎么这么漂亮。” “娘——”唐桔害羞地唤了声,眼神不自觉从钟月兰身侧飘过,悄咪咪地着落在黎怀那边。 没曾想黎怀的双眸正在看着他,吓得他赶紧把眼神收回来,脸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唐正信说:“是不错啊,看来咱俩回去后得给阿桔买点儿好看的衣裳。” 唐桔静气凝神,一直等着。 “阿桔穿这身衣裳确实好看,等会儿我再找找还有没有,都送给阿桔了。”黎怀说。 唐桔听到黎怀说他好看,嘴角忍不住上扬,开心地笑容怎么藏也藏不住,连带着穿好衣服的窘迫都消失殆尽了。 钟月兰离唐桔最近,她一看唐桔这笑容,心中有点儿猜测。 唐桔已经及笄,到了适婚年龄,所以钟月兰也没忘帮唐桔找找如意郎君,她不强制唐桔一定要去跟别人相亲,只是有好的人选的话,认识认识也是多一种选择。 但是唐桔一直说他没这个想法,那既然他没这个想法,钟月兰也不会逼着他。 只是现在看着唐桔这个表情,他哪儿是没那个想法,恐怕是他的想法都落在一人身上了。 唐家三人都洗漱完毕,黎怀便带着三人外出吃饭。 难得来一次京城,可得玩过瘾、吃过瘾才行。 正要出门,天上就落下朵朵雪花。 京城的十二月可冷,就是黎怀也得穿个厚袄子才能撑得住。 唐桔缩了下脖颈。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脖子空,双手也没一个能藏起来的地方,只能在外头迎着凛冽寒风。 黎怀让秋月拿了个两个围脖和手炉来,给钟月兰和唐桔各分了一个。 “我不冷。”钟月兰把东西推了回去。 “那围个围脖就好。”黎怀把手炉收了让钟月兰戴围脖。 “这个怎么弄。”唐桔将围脖围在脖颈上,他垂着眸子,两侧脸颊被挤出一块儿嘟嘟的脸颊肉来。 黎怀笑了,他挪到唐桔身边,让他先帮忙拿下手炉,他空出双手后,帮唐桔把围脖系好。 “谢谢黎哥哥。”唐桔抬起头来,两眼闪亮亮的。 黎怀这下懂了,他来京城后为什么总会觉着寂寞,原来他是想念唐桔了,想念他明亮的眸子和小太阳般的性格。 “冷了记得跟我说。”黎怀摸了下唐桔的头,为了不把发髻弄乱,他只轻轻碰了下。 “嗯!”唐桔猛猛点头。 唐桔拿上手炉后,俨然一副京城贵哥儿的样子,连唐正信都说,唐桔这套装束很像贵族家的哥儿。 也是唐桔一直跟中医打交道,如此才养成一个沉静的性子。 学医的人,就算性格再活泼,周遭的氛围也会不知不觉变得沉稳。 毕竟医学不比其他的,心里浮躁是干不了这行的。 因着现在在下雪,黎怀便给唐正信和钟月兰都拿了把伞。 “走吧。”黎怀拿了一把伞,将他和唐桔遮了个严实。 “我来撑吧。”唐桔一手拿着手炉,一手就要拿过黎怀的伞。 黎怀的手稍稍往后挪了下,不解问着:“为何?” “黎哥哥不是要装病吗?这样我来撑伞比较像。”唐桔说。 唐桔刚来,黎怀就开心得不行,他的想法总是鬼灵精怪的,让人忍俊不禁。 黎怀抓着伞柄,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量跟唐桔说:“就是病了,拿把伞的力气还是有的。” “就让我拿吧,我也想表现一下。”黎怀再道。 “那好呀。”唐桔说:“撑不好我可是要生气的哦。” 第138章 唐桔到底是没生气, 本来他也不会因为一点儿小事就跟黎怀生气,再说黎怀撑了个伞,大半都倾在他这侧, 他是没被任何一片雪花挨着, 黎怀就不行了, 半边身子都被盖了雪。 唐桔说了好几次伞倾过去一些,黎怀应着,回去一瞬,又在不知不觉中倾了回去。 唐桔知道黎怀这是心疼他, 他就只能尽力跟黎怀靠近一些, 这样一把伞撑着两个人, 谁也不会被落雪淋了。 午饭吃过后,黎怀又陪着唐家三人在京城玩了一下午, 他还带着唐桔去吃了那家好吃的糕点, 充实的一日过去。 入夜,黎怀送三人回了客栈。 考虑到京城的物价,再加着唐家人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黎怀, 他们便选了个相对便宜的客栈住。 物美价廉在京城是不可能的, 价格低的客栈, 各方面就是差劲些。 钟月兰和唐桔开了一间下等房, 唐正信则委屈一些, 睡的通铺,反正通铺都是大老爷们一起睡,大家呼噜震天响,公平的吵。 黎怀怎么可能会让他们住这么差的客栈, 就是没有将军府三少爷的身份,他得的赏钱也足够给唐家人一人开一间上房。 因为碧空去问驿使信的事, 所以黎怀外出带的是石雷,他让三人把行囊带上,又叫石雷去离将军府近的客栈定三间上房,便带着三人一起转移。 离将军府越近,客栈的环境越好,房价也越高,唐家三人见着眼前这家客栈时,皆是嘴巴大张。 “这一晚多少钱呐?”钟月兰问。 “您就别担心钱了,我出得起。”黎怀说。 “出得起也不是这个出法。”钟月兰道。 “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我当然得带你们睡好的客栈,不然说出去要遭人笑话的。”黎怀说。 钟月兰双目一圆,“谁?谁敢笑话?” “总之你们安心住下就是。”黎怀道。 拗不过黎怀的好意,三人便住进了新的客栈里。 第146章 “明日我得入署当差,不能来寻你们了,你们好好住着,有什么事儿尽管去将军府找我。”黎怀说。 他病假请得太长,是时候去各位同僚面前露个脸。 装病一直憋在家中也没用,得去到外面给众人看了,才能算是“病”了。 “你好好工作,甭惦记我们。”钟月兰道。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黎怀乘上马车,掀开半个车帘子,不舍地回了将军府。 “阿桔,睡了吗?” 唐桔正在房内拆着发髻,就听着门外传来钟月兰的声。 “没呢。”唐桔应了一声,手下动作先停下,走到房门边把房门打开来,“娘亲。” “拆头发呢?”钟月兰说着,走进唐桔的房间,“我来帮你拆吧。” “好呀。”唐桔想也没想便应着。 黎哥哥府上的侍人给他扎的发髻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儿复杂,他对着镜子又看不着后脑勺,只能高抬着两手在后脑勺瞎摸。 一刻钟过去,他只拆了一点点。 钟月兰让唐桔坐在镜子前头,她则站在他身后,温柔且轻地帮他拆着发髻。 她看着镜子内唐桔,一时间有些感叹,时间过得真是快,好像是眨眼之间,她的阿桔就从小豆丁长成了翩翩哥儿。 “阿桔,你是不是喜欢阿怀啊。”钟月兰柔声问着。 唐桔正乖乖坐着,两手放在膝盖前头,一听钟月兰这么问,他答:“我当然喜欢黎哥哥。” 钟月兰知道唐桔口中的喜欢跟她口中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钟月兰还是想问个清楚,不然后面她特意制造出机会,却制造错了,那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如果阿怀有夫郞或者娘子,你会开心吗?”钟月兰问。 唐桔根据钟月兰的问题,脑海里浮现出场景,他一想到黎怀娶了个哥儿或者姑娘,他就觉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似的。 白日看见黎怀跟其他哥儿有说有笑时的苦涩情绪又漫了上来。 唐桔老实地回答道:“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阿怀娶了别人,有了自己的小家,那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钟月兰接着追问:“我们不应该为他高兴吗?” 唐桔紧紧抿着双唇,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他确实得像娘亲说的那样,为黎哥哥高兴才是,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可是我就是不开心。”唐桔侧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钟月兰,“娘亲,难道我是个坏孩子吗?” “你不是坏孩子。”钟月兰抚上唐桔的脸,“你只是喜欢阿怀而已。” “喜欢?”唐桔眨巴眨巴眼睛。 钟月兰这下知道了,她家阿桔是个还未开窍的木头。 “你对阿怀的喜欢跟对别人的喜欢是不同的。”钟月兰说:“如果刚刚那个设想,说的是阿怀娶你,你会开心吗?” 唐桔又跟着钟月兰的话想了下黎怀娶他的场景,只想了一瞬,他就羞得不敢再想。 “娘亲!”唐桔嗔怪道。 “这就是区别。”钟月兰解开唐桔的发髻,齐腰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你是想嫁给阿怀的喜欢。” “我喜欢黎哥哥。”唐桔双手捂着自己热得不行的脸颊。 “现在懂得还不迟。”钟月兰笑道:“娘亲会帮你的!” 确定唐桔真的喜欢黎怀,钟月兰还有点儿感慨,本来以为是给唐桔找了个哥哥,没曾想是找了个夫君。 不过这个儿婿也挺好的,从小养到大,知根知底。 如果要把唐桔嫁给一个陌生人,那还不如嫁给自己人。 * 翌日,黎怀准时去了太医院,他装作弱得很,实则坐着马车来的时候,先喝了点浓茶又猛猛做了上百个俯卧撑,整得他面上不显,心跳却快得吓人。 王院使一见黎怀来了,连忙走过来问黎怀身体如何了。 这可是惠安帝亲封的太医院右院判,虽然官职不高,但是亲封这两个字的分量足矣。 “旧疾犯了。”黎怀道。 “旧疾?我看看。”王院使说。 黎怀早有准备,他伸出手来,悄悄调整了下手的角度,阻断正常的血液循环,给王院使把脉。 王院使越是把脉,眉头越是皱起。 “你这可是心气虚啊。”王院使道。 黎怀的脉象细数还带一点儿无力之感,跟心气虚的脉象准准对上了。 “怎么会如此呢?之前不是好好的。”王院使收回手,担心地问着。 “前些日子忧思过重,这才引着旧疾复发。”黎怀拉下袖子,将手藏在宽厚的袖子之中,“无妨,老毛病了,没事的。”说话间,黎怀还咳嗽两声,脚下一个不稳,伸手扶住边上的桌子。 “你可赶紧坐下吧。”王院使喊着碧空把黎怀扶到座位上去,好好歇着。 太医院是允许携带侍人的,有官职的人都会带几个侍人在身边贴身伺候,黎怀身为太医院右院判,只带一个碧空已经是有些谦逊了。 “少爷,您还好吗?”碧空关切地问着黎怀。 做戏得做全套,碧空作为跟他出生入死过的侍人,黎怀信得他,故而将装病之事与他说过,要他配合着。 在将军府总有百密一疏之时,皆是就得靠碧空帮着瞒过去。 刚刚来太医院时,碧空就在车厢内看着黎怀做完一系列伪装的动作,他虽不解黎怀那么做是为何,但他知道黎怀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不过王院使给黎怀诊脉竟得出了心气虚的结论,让碧空还是有点儿担心。 自家少爷不会假戏真做,真得了心气虚吧。 “还好。”黎怀悄摸地拍了两下碧空的手背,让他安心,“帮我端杯水来。” “是。”碧空领了命,帮黎怀端了杯温水来。 黎怀喝了一口,不小心呛着,猛猛咳嗽起来,吓得碧空赶紧拍着黎怀的背,顺气。 王院使听着这动静,不由得收回眼神,听说将军府把这三公子送到外头求学,没准是在那时就落下的病根。 好端端的不在京城求学,偏要送到个别处去,导致三公子小小年纪便得了这么重的旧疾,当真难呐。 黎怀倒是不知道自己这一口呛水,在王院使眼中竟变成了重疾。 稍微缓过来后,公事上的文书便源源不断传来,黎怀请假请了十来天,积攒的文书跟小山一样,都快把他埋了起来。 右院判这个官职,不止要负责看病,还得负责太医院里的人员调度,总之就是行政跟医生的责任合二为一,事多得很。 黎怀一直记着自己是个心气虚的病人,故而批个几张文书就歇息一会儿,造出一副羸弱之势。 因着一会儿一歇,文书自然是处理不完,这也在黎怀计划之一,人一旦生病,工作效率就会低下,想来惠安帝也会更愿意找个健康的人来当右院判。 黎怀硬是坐到正常散卯的时候才回去,期间在太医院吃了顿午餐,他不敢吃太多,吃到平常三分一的量,他就歇了筷子。 惊得旁边的同僚都连问黎怀是怎么了,怎么胃口这么小。 等着坐上马车之时,黎怀立即叫碧空赶紧拿点儿零嘴出来垫吧垫吧,装病真是不是人干的活儿,要不是为了安全辞官,他也不乐意这么折腾自己。 “少爷,当官不好吗?”碧空看着黎怀快速但优雅地吃着小零食,忍不住压低了声量问着。 在京城当官,就算是个八品小官,都足够别人乐一辈子了,他家少爷位居从五品,怎么这么想辞官呢? 黎怀喝了口水,将食物完全咽下后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作者有话说: 剧情需要,现实里没这么简单,黎怀的操作是危险行为,大家请勿模仿!大家都是好宝宝,不能装病哦! 第139章 黎怀散卯后, 便坐着马车去客栈寻唐家人,一起吃饭。 黎家每个人都有身份,很少有聚在一起吃晚餐的时候, 所以黎怀去找唐家人一块儿吃饭, 黎家人也不会说些什么。 不过黎怀觉着唐桔有点儿奇怪。 一家子聚在唐正信的屋内吃着晚饭, 唐桔却是一眼不敢瞧他。 明明昨儿个还一起撑伞了,怎的今日他就变成“洪水猛兽”了? 黎怀不解,便将原因归到唐桔身体不舒服上。 “阿桔可是哪儿不舒服?”黎怀挪了下椅子,离唐桔稍近一些, 柔声道:“手伸出来, 我把个脉看看。” 唐桔耳廓微微动了动, 眼神乱瞟着说:“我没生病。” “我还是把脉一下比较安心。”黎怀道。 唐桔听后默默伸出右手,但脸却悄咪咪地侧往左边。 钟月兰瞧着自家哥儿这副别扭的模样, 心里直发笑。 黎怀分明没做什么不寻常的动作, 他就做贼心虚一般,连看都不敢看黎怀一眼,还是得练。 第147章 黎怀把了下脉唐桔的脉, 除了有一点点受寒以外, 脉象没有一点儿异常。 “确实没有生病啊。”黎怀说。 唐正信扒了口饭, 听到黎怀这么说, 他也说着:“我就说阿桔好好的, 哪儿生病了。” 那黎怀更是不解了,没有生病,那便是他俩之间出了点儿问题。 黎怀当即收了手,一手端碗一手吃饭, 脑子飞快将昨天见着面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想过一遍,没觉着哪儿有问题。 难道是阿桔不喜欢吃昨天的糕点?还是昨天没有听阿桔的, 把伞斜到他那侧,惹他生气了? 可是阿桔不是那种会留隔夜仇的人,所以黎怀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无妨,等会儿吃完饭后他单独问问便是,如果有什么他做得不好的地方,问出来后他立刻改掉。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几个月没见,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要说。 聊到兴起时,唐正信还想喊黎怀陪他喝酒,只不过黎怀还没及冠,钟月兰便禁止黎怀喝酒,只给唐正信叫了一壶小酒,让他独饮。 “我先前放包里的针线你瞧着没?”钟月兰忽然戳了下唐正信的胳膊,问道。 “你还带针线了?”唐正信对于钟月兰带了针线这事儿非常惊讶,“你带针线做什么?” “这不是不知道要在京城待多久吗?”钟月兰道:“如果时间久了,我还能去接点儿绣活赚赚钱。” 绣活在哪个城市都少不了,钟月兰绣功傍身,去哪儿都能接着活儿,不会饿肚子。 唐正信想了下觉着有道理,但他确实没看见针线的影子,“我不知道啊,你放哪儿被压着了吧。” “你跟我一起去找。”钟月兰二话不说,挽着唐正信的胳膊就把他从椅子上拔起来。 “我去有啥用啊。”唐正信喊着。 以往在家中,他偶有一次热血来潮想帮钟月兰找东西,都被嫌弃地撇到一边,说别给她添乱,怎么来了趟京城,还要他帮着找东西了。 “让你来帮忙你来就是了。”钟月兰偷摸着拧了下唐正信的肉,成功让唐正信噤了声。 一想着自己要和黎怀单独相处,唐桔立即开口:“娘亲,我也去。” “不用你,你好好招待阿怀就是。”钟月兰说着,“砰”的一声把房门合上。 屋内就只剩黎怀和唐桔两个人。 感谢钟月兰帮他制造独处的空间,黎怀挪了下凳子,跟唐桔更近了些,“阿桔,可是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 这下避无可避,唐桔只能直直迎上黎怀的视线,只一秒,他就迅速地挪开了眼,脸颊红扑扑的。 以前怎么不知道,原来黎哥哥的瞳孔是深褐色的。 “没有呀。”唐桔局促地答着。 “那你作何不敢看我?”黎怀问,“你看!就是现在,你也上瞟下瞟左瞟右瞟的,一眼都不看我。” “哪儿有。”唐桔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如此,偷瞟黎怀一眼,没曾想正好被抓个正着,跟黎怀对视上了。 一瞬间,唐桔就变成了个红苹果,他双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说:“黎哥哥你不要再看我了。” 见着唐桔这副表情,黎怀脑中忽然有个想法闪过。 唐桔不会是在害羞吧? 黎怀越想越觉着是,毕竟现在看来就是这样的。 唐桔这动作实在可爱,惹得黎怀起了点儿逗弄唐桔的心,他道:“那好,那我就不看你了。” 听到黎怀这么说,唐桔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一放下来就看见黎怀正笑眯眯盯着他看,“黎哥哥!” “好好好,是我错了。”小玩笑大成功,让黎怀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唐桔咬着唇,很想给黎怀一拳,臭哥哥,就知道欺负他。 得知自己没做什么事儿惹唐桔生气后,黎怀放下心来,等着钟月兰和唐正信回来后,他便喊上在门口等着的碧空离开了客栈。 坐在车厢里,黎怀一直想着唐桔害羞的原因。 无论想几回,黎怀都没有往唐桔情窦初开那儿想。 也许是他当了将军府三少爷后,衣裳穿好了发冠也换了,唐桔被他俊着,才会如此吧。 * 一连在太医院工作了几日,太医院的同僚们都对黎怀生病有了个深切的认识。 黎怀走三步咳嗽一下,走十步就得按着边上的东西休息一下,俨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整得同僚们都会帮他分担点儿活,生怕一个重压之下,把黎怀压死在太医院。 这可是惠安帝钦点的太医院右院判,如果在太医院出了问题,他们可是难辞其咎。 故而每次散卯以后,同僚们看着黎怀“健康”地走出太医院后,都会安心地松口气。 这日,黎怀按着散卯的时间准时离开太医院,手里端个暖炉,热乎得不行,热得他背后都是汗,却还得装作很冷的模样。 刚跨出太医院,就见着林景言站在门口,俨然一副等人的模样。 黎怀寻思着总不是找他,便叫碧空扶着他,大大方方从台阶而下。 没想着刚走一步,林景言就转过身来,他屈了下腰,行礼礼貌道:“三公子。” 人都指名道姓了,黎怀也不能装作没听着,他回了一礼,“好巧,林哥儿这是在等谁?” “在等三公子。”林景言道。 这下黎怀就有些不懂了,他跟御史大夫家的五哥儿分明没什么交情,作何专门等在太医院门外,说在等他? “这几日落雪,以致于我今日觉着有点儿冷,不知是不是感染了风寒,可否请三公子帮我看看?”林景言道。 林景言的穿着跟他相差无几,一身厚厚的袍子再配一个厚围脖,手里还拿个手炉。 “风寒?”黎怀说:“那林公子上马车吧,我给你把个脉。” 林景言不适合去太医院里,直接喊碧空搬个桌椅出来在太医院门口看诊也不现实,马车内有个小桌子,将就用下吧。 把车帘子打开,外头人能看见里头人在做什么,还有两边的侍人陪着,光明正大。 林景言点了下头,黎怀便叫碧空放下车凳,让林景言先上了车。 林景言坐下后,黎怀在他对面坐下,不过马车就这么点儿空间,到底远不到哪儿去。 林景言身上的阵阵香气都传了过来,引得黎怀很想打喷嚏,他立即把车窗帘子拉开,有外头的空气透进来后,他才觉着好多了。 黎怀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脉枕,让林景言的手搭在上面后,又拿了块极薄的绸巾盖在林景言的手上。 他凝神细细感受了下,脉象是有点儿风寒之兆,不过不严重,姜茶喝一下,体内热量储备一足够,寒气就会弱下去。 此消彼长便是这个道理。 “三公子,如何?”林景言问。 “不严重,回去喝一杯姜茶,注意保暖就行。”黎怀说。 没到需要用药的时候,盲目用药可不合适。 若是安康膳馆在京城也有分店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推荐林景言去孙宜运那儿买姜糖苏叶饮。 黎怀把绸巾收起来,林景言收回手后,他又把脉枕也收了。 着急下班,所以收拾东西必须要快。 林景言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炉,他道:“多谢三公子,改日我请你吃饭吧。” “不必,黎某职责罢了。”黎怀当即就拒了林景言的话。 他现在可忙得很,白日得去太医院上班,能陪黎家人和唐家人的时间只有晚上那么一丁点时间,不能又叫别人占了去。 “三公子是不是不喜欢我?”林景言道。 这是个什么走向? 黎怀现在懂了,林景言大抵是看上他了。 也不怪黎怀自恋,毕竟前面几回他都没往这事儿上想,现在人家都把事情摊开到他面前了,他总得答应一下,“林哥儿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谁人能不喜欢呢?” “我不要听谁人,我要听你。”林景言倒直白得很。 既如此,黎怀也不想耽误人家,林景言直白地问,他就直白地答,“我已有中意之人,还请林哥儿另择良婿,莫要在黎某身上浪费时间。” 林景言听着回答,双手不自觉扣上手炉边儿,被热度烫着,猛地收回手。 黎怀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罐烫伤膏,并未直接递给林景言,而是放在车内的小桌子上:“烫伤还是要及时处理。” 林景言抿了两下唇,手紧了松、松了紧,最终还是叫侍女拿过桌上的烫伤膏。 “那便多谢三公子了。”拿了膏药后,林景言便被自己的侍女扶着,下了马车,坐回自己的马车走了。 第140章 等林景言走后, 黎怀也乘着马车走了。 他依旧到客栈找唐家人。 自唐桔来到京城后,他几乎要每日瞧上一眼才安心。 没想到,客栈里只有唐正信一人在, “阿桔?他跟月兰找你去了。” 第148章 “找我?”黎怀问。 “他们说要买个什么东西, 刚好时间差不多就顺道去太医院接你来。”唐正信见黎怀已经站在这里, 而唐桔和钟月兰都没有回来也是不解,“你没有遇到他们?” 黎怀摇了摇头。 “那许是有事耽搁了吧,我们再等等。”唐正信道。 也不是唐正信心大,不担心钟月兰和唐桔两人出门。 只是这儿是京城中心, 恒国治安最好的地方, 连路上遇到个扒手都能立即抓着, 把失物讨回来。 黎怀便跟唐正信一道儿在客栈里等着。 闲来无事黎怀便问着今年收成如何,今年风和雨顺, 粮食收了好多, 卖了好价,所以他们现在小有积蓄,撑得住京城的花费。 说起这事儿, 唐正信不得不说下他家哥儿, “你是不知道, 阿桔那几日给我催的。” 唐桔没收到黎怀信后又等了几个月实在等不住了, 就提着说要上京城一探究竟, 他在黎唐医馆做了那么久,自己的存款也有一些,再加着以前做绣工的工钱,能撑着去京城, 但能不能回来就难说了。 京城! 那么远的地方,唐正信怎么可能放心唐桔一个人去, 他和钟月兰一商量,决定农闲过后一道儿前往。 黎怀那么久没消息,他们作为家人自然也是担心的,去瞧一瞧也好。 为了早些见到黎怀,唐桔就一直催着唐正信干活干快些,逼得唐正信十几日都是夜半三更才回家,这才赶在十月十三日出门。 十二月一日他们才刚刚到京城,唐桔就说着要去将军府碰碰运气,唐正信和钟月兰把行囊放下,马上就陪着他家哥儿出门了。 还好,这些着急变成了好结果,抵达京城的第一天,他们就见到了黎怀。 原来这一趟京城之旅背后的故事是这样,黎怀听着不禁会心一笑。 被唐桔牵挂着的感觉真好。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唐正信和黎怀正说着唐桔的事,唐桔和钟月兰就回来了。 不过唐桔的情绪不太好,钟月兰倒是跟以前一样。 钟月兰见着黎怀已经在房间里了,有点儿惊讶,“呀,你都回来了。” “你们做什么去了,没在太医院见着他?”唐正信问。 “见是见到了。”钟月兰拉着唐桔进到屋里后,将房间的门合上。 碧空依旧守在门外。 “那怎么不一起回来?” 钟月兰没有回答唐正信的话,而是转头过来问黎怀,“阿怀,刚刚在马车里的是谁啊?” 唐桔听着钟月兰这么问,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他刚刚和钟月兰兴高采烈地去太医院门口接人,就看着黎怀跟上次在将军府门前见过的哥儿坐在马车里,不知道两人在做什么事,但两人靠得很近。 唐桔便是因此心情低落。 唐桔年纪还小,可能不好意思问出口,但钟月兰可不一样,一把年纪什么没练出来,脸皮肯定是练出来了。 她家阿桔可是心系阿怀,她怎么也得努力着帮一把。 “御史大夫家的五哥儿,来找我看病。”黎怀将全过程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为什么选在马车里的原因都说了明白。 这下误会解开,唐桔的心结也解开了,他的心情瞬间阴转晴。 钟月兰偷瞄了一眼唐桔的小表情,知道他现在肯定开心了。 “这样啊。”钟月兰试探着问道:“我还以为你们俩有点情意呢。” “钟姨怎么也算你的自家人,要是要成亲了可得喊上我。”钟月兰说。 “没有。”黎怀赶紧澄清,谁都可以误会他,而唐家人,他是万万不想他们误会,有误会必须第一时间澄清,“我跟林哥儿只是点头之交,他是身体不舒服才找我看病。” “好好好,钟姨知道了。” 说明白两人的关系,唐桔松了口气,他感到高兴的同时又觉着自己有点儿卑劣,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情感,就束缚黎怀呢? “阿桔,把咱们买的大饼拿出来。”见唐桔愣神,钟月兰喊了唐桔一声,打断了唐桔的胡思乱想。 黎怀在客栈待了半个时辰,碧空便敲了房门,说汪皎玉派人来寻。 将军府不轻易叫亲兵出来找人,就他在将军府待的这几个月,只有他回来那日,黎阳平没忍住喊了亲兵骑马去找黎承文和黎承梁。 恐怕是有要事发生。 “唐叔、钟姨、阿桔,府上恐怕有事,我先回去。”黎怀说。 正事摆在这儿,定是要马上回去的。 “你赶紧去,甭管我们。”钟月兰道。 “黎哥哥你快去,不用担心我们。”唐桔抓住黎怀的手,也是着急道。 唐正信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也是这个意思。 黎怀点了下头,跟碧空一起随着亲兵回了将军府。 亲兵一路带着黎怀走到将军府内一处荒凉之地,这地方黎怀从未来过,要不是亲兵带着,他根本就不知道将军府内还有这么荒凉恐怖的地方。 “啊——” 一声声尖叫从前头荒废小院中传出来,更添几分阴森。 不过因着尖叫的是人,所以黎怀心中的慌张之感稍微消散一些。 虽说人不一定不比鬼恐怖,但活人还有制胜法子,阿飘没个实体,可是真真正正没招了。 “三公子,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你。”亲兵带着黎怀到门口便停了,只有碧空跟着黎怀往里面走。 黎怀心里有点儿发憷,“碧空,这儿是哪?” 碧空比他在将军府待的时间久,也许会知道这个阴森森的地方是哪里。 没曾想碧空也不知道这儿是哪,他一直都在后院里当侍人,没来过这处。 而且碧空似乎比他更害怕一些,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放在两侧的手已经开始抖起来了。 黎怀往前两步,走在碧空身前,先一步进了院子。 越往里走,惨叫声便越发的大,终于走到里头,就见黎阳平和汪皎玉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头,屋子周围点了几支蜡烛,整个房内只有一点点儿亮光。 黎怀视线往前,有两个人正被绳子绑着,半悬挂在墙前,两人皆是伤痕累累,脑袋无力地垂着,他们边上分别站着两个光膀子的大汉,大汉手里拿着长鞭,旁边也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这里大抵是一个刑房。 将军府按理来说是不能私自建设刑房的,但只要不叫他刑房,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查。 “怀儿你来了。”汪皎玉听着背后的脚步声,她从椅子上起来,迎到黎怀面前,“快来瞧瞧是这两人吗?” “这两人......?” “拐卖逸儿的人牙子我们抓着了。”汪皎玉说着,语气里难掩的激动。 八月份到现在不过三个月多,将军府的办事效率真高。 古代办事就是这样,如果有个大致目标,以将军府的能力就能解决得非常迅速,但难就难在这个大致目标不好找,如果没有大致目标,就会跟无头苍蝇一般,可能花上几年都找不着。 “我看看。”黎怀也是激动地走向两人。 两人已经被私刑打得半死不活,面上全是血污。 不过黎怀辨认人也不是靠面容来,毕竟他那个时候只听着人说话的声,根本没看过两个人牙子长什么样子。 “饶、饶了我们吧,该交代的我都说清楚了,六年前的事太远了,我真的记不清......”其中的男子先开了口。 “是啊......我们只卖过几个无父无母之人,就是借我们几百个胆,我们也不敢卖三少爷这么大的人物啊。”女子紧随其后说着。 两人因为失血过多,语气都有点虚,再加上六年过去,声音有一丝轻微的改变,但黎怀还是一下认定,“夫人,就是他们两人。” “好啊,看来是身子还不够疼,还有说谎的力气。”汪皎玉当即呵声道:“接着打。” “碧空,你去我屋里把上次让柳哥儿画的画像拿来。”黎怀扭头跟碧空说着。 碧空应了声马上跑出院子。 黎阳平坐在位子上一句话也未说,只是转着他手中的玉扳指。 碧空很快回来了,黎怀将画卷打开,亮给两个人牙子看,他们瞧着黎承逸的画像皆是一愣,随后马上哀嚎着说冤枉。 死不悔改。 “夫人,我确信就是他们。”黎怀这下百分百确定就是他们。 拐卖黎承逸的人牙子终于被抓着了。 “你给他们看了什么?”汪皎玉走上来,好奇道。 黎怀转过身,把黎承逸十二岁时的画像展现给汪皎玉看。 本来是打算春节时当个礼物送的,现在人牙子抓着了,便提前拿出来用了。 汪皎玉一见画像中栩栩如生的黎承逸,她双目一滞,接着便落下泪来,“原来逸儿长这副模样......”她满眼怜爱地抚摸上画,就好像她抚摸到了黎承逸一般。 “你怎么会叫人作逸儿的画?”汪皎玉问。 第149章 “我想着给你们留个纪念。”黎怀道:“便擅作主张请人画了逸弟弟。” “画得真好。”汪皎玉说。 “这画本就是送给您的,这下正好。”黎怀认真地看着汪皎玉,“还请您不要嫌弃这份礼物。” “我哪里会嫌弃。”汪皎玉拿过画在黎阳平面前展示了一番,仔细地收了起来。 当夜,刑房内的尖叫声持续不断。 汪皎玉将他们关在将军府关了三天,留了他们一口气送到刑部去。 第141章 汪皎玉并不只交那两个人牙子, 在找那两人时,她意外找着不少还在国内犯案的人牙子,她便顺手一块儿抓了都送到刑部。 惠安帝得知此事后, 还把汪皎玉找过去夸赞一番。 黎承文和黎承梁没有一直待在将军府, 得知拐卖黎承逸的人贩子已经被送往刑部后, 他俩去了刑部一趟。 具体干了啥黎怀不知,但从碧空带回来的消息可知,那两个人牙子现在已经没了人的模样,每天都得靠药吊着一口气, 撑到审判的时候。 黎家人当真恐怖, 黎怀这般觉着, 却一点儿不觉着黎家人心狠手辣。 那两个人牙子是因果报应,活该。 至于黎怀送给汪皎玉的那幅画, 现在被汪皎玉裱了个框, 挂在她和黎阳平的卧房之中,黎承文和黎承梁去看过一回,两人看过后皆是无话沉默。 黎承文找黎怀感谢过, 黎承梁虽没面上表示, 但对黎怀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毕竟他们一家四口都六年没见过黎承逸了, 记忆力再好的人, 一直不加强记忆, 对某个人脸的记忆也会越来越模糊。 如果不是黎怀带着清晰的记忆去找画家画了黎承逸的话,恐怕他们对黎承逸的印象只会越来越淡,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时间一转来到十二月十五日,又一次黎怀休沐的时间。 黎怀一早便离了将军府, 准备找唐家人一块儿外出游玩,京城不像溪城, 小溪小河众多有游湖项目,这儿多是些内地项目,什么看杂耍、踢蹴鞠之类的,都是些陆地上瞧着的。 两边相差极大,正合适带着唐家人一道儿去体验一下。 来京城一趟费劲得很,可得玩个彻底再回去。 刚到客栈门口,唐桔就已经跟唐正信、钟月兰等在客栈外头,三人今日皆穿着那日在将军府换的衣裳,从服装上看来已经融入京城。 “黎哥哥~”唐桔眼睛尖,看着黎怀的马车朝他们这儿驶来,他立刻抬起手挥着。 今日的唐桔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围脖围到半个耳朵处,像个躲在毛茸茸里的兔子,可爱得紧。 黎怀半撩开车窗帘子,露出半张脸来,他笑眯眯地往唐桔那儿看着,心情好得不行。 这是唐桔他们来到京城后他第一次休沐,有记挂的人在,连放假都变得不一样了。 “黎哥哥你看,刚刚有个卖糖葫芦的,我买了两串!”唐桔等不到黎怀下马车,马车刚刚停稳,他就兴致勃勃地踮着脚尖,从车窗往车里头探。 边探还边把自己手里的两串糖葫芦展示给黎怀看。 黎怀从车厢内的角度看出去,正好迎上唐桔的上目线攻击,他的心猛得一下跳得老快。 “一串给你,一串给我。”唐桔甜甜道。 黎怀收着笑意,让碧空把三人请上车。 他这马车可以坐四个人,就是坐满了后会有点儿拥挤,好在他们四人没一个胖的,而且都是自家人,挤一挤也没什么。 唐桔刚上车就把糖葫芦交到黎怀手中,引得黎怀好奇地问了句,“怎么就买了两串?唐叔和钟姨呢?” “他们都不要。”唐桔道。 唐正信和钟月兰觉着自己年龄摆在这儿,再加着他俩又不喜欢吃甜,牙口也没以前那么好,便拒了唐桔要给他们买糖葫芦的好意。 吃根糖葫芦还不如去买个大饼吃,充饥、管饱。 实际上黎怀对糖葫芦也没什么兴趣,但唐桔应该想有人陪他一起吃,他便陪着唐桔,把糖葫芦吃完了。 不过吃完后被糖齁着,猛喝了好几口水就是。 黎怀带着唐家人到了京城内专供平民百姓踢蹴鞠的地方。 蹴鞠,古代的足球,在南方不太盛行,但在北方几乎人人都会。 刚才他们坐着马车过来的时候,路上就碰到不少人在街边稍微空旷点的地方踢足球。 在街边踢还是有风险,黎怀便打听了下,京城内是有专供百姓踢蹴鞠的地方,收费也不贵,一个时辰二十文。 就是因为踢蹴鞠得场地大,所以蹴鞠场设在靠近城边的地方,从城中坐马车过去得半个时辰。 唐桔兴奋得很,一路上都扒在车窗边上,兴致勃勃地往窗外看。 “阿桔,小心风寒。”黎怀忍不住提醒了句。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唐桔的小脸都被冻得有点儿红扑扑的。 “好~”唐桔应了一声,乖乖收手回来,又把脖子上的围脖拉了拉,把小半张脸包起来。 忽然之间,马车轮子不知道撞着什么,“嘎啦”一声响,带着整个车厢一个颠簸,唐桔双手都放在围脖上,腾不出手来支撑身子,他顺着力的走向,平衡一歪往后倒,刚刚好落入黎怀怀中。 黎怀为了装病,身上穿得老厚,以致于唐桔倒下去一点儿疼没受着,反而还软乎乎地像个软床垫。 “阿桔,你没事吧?”黎怀顺势悄摸着环上唐桔的腰。 他没敢环得太实,毕竟唐正信和钟月兰还坐在对面,不过只这么轻轻一碰,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几年前的唐桔不算瘦,算是正常体型,现在长大以后个子抽条,体重却没有跟上,瘦嘎嘎的。 唐桔条件反射扭过头回应黎怀,就见黎怀离他极近,呼吸的热气就那么轻轻地落在他的面上,以致于唐桔“噌”的一下脸红成苹果,说话都磕巴了,“我、我没事。” 碧空跟车夫一起坐在外头,发生这突发事件他先把车夫说了一顿,随后稍稍提高声量问黎怀,“三少爷,您没事吧。” 黎怀的注意力都放在唐桔身上,没注意车夫跟碧空说了什么,听碧空这么问,他答道:“无事,下回注意些。” 将军府的车夫都是老车夫了,不会犯路上有石子还偏要压过去的错误。 “是。”碧空应着。 就黎怀应句话的功夫,唐桔猛得坐起来,从黎怀怀中离开。 人在害羞的时候总是会特意显得自己很忙,唐桔整完自己的围脖整衣袖,将自己从上到下都整过一遍后,才背对着黎怀,安静下来。 不过就是如此,他心中狂跳的小鹿也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见黎怀稳稳接着唐桔,唐桔也没任何事后,唐正信就收回了视线。 反倒是钟月兰饶有兴致地偷偷用余光看着唐桔和黎怀,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能正面看着,不然她家阿桔定会羞到想找个洞钻进去。 除了途中那个小插曲,其它路程都稳稳的,半个时辰过去,马车停在蹴鞠场门口。 因着这个蹴鞠场是面向平民百姓的,所以大伙儿都没见过这么华丽的马车,不少好奇的人站在边上,指着马车讨论着。 碧空对周边的眼神免疫了,他先跳下车轼,从车厢底下拿出挂着的车凳,把车凳放在地上确定安稳后,请黎怀他们下车。 贵客来了,蹴鞠场的老板赶忙迎出来,能包下这么大个地方办蹴鞠场,老板本身也是个中上层的商人。 这样的商人对城里的达官贵族都略有了解,一见黎怀走下来,他双手交叠着,热情道:“三少爷,您怎么来了?” “你识得我?”黎怀倒是没想着自己随便找个蹴鞠场,这老板还认识他。 “当然了!现在全京城谁人不知将军府三少爷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老板夸着。 “店家谬赞了。”黎怀谦逊地答了句。 几句场面话说完后,黎怀给他们五人一人买了一个时辰。 暂且先玩一个时辰,若玩得不尽兴再续就是。 蹴鞠场内分为几个小场,有一个是专门教新人踢蹴鞠的,黎怀他们都是新人,去那儿再何时不过。 但碧空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蹴鞠可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便自告奋勇说要教唐桔他们踢蹴鞠。 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他这么说好像有点儿不分尊卑,唐桔他们是少爷的客人,他哪里有那个身份能教他们踢蹴鞠。 就在碧空刚要把话收回来的时候,黎怀应了声,“好啊,那就由你教他们吧。” 碧空能力出众,让碧空教唐桔他们踢蹴鞠,他放心得不行。 瞧着有人踢蹴鞠的场子都很热闹,唐正信和钟月兰也来了兴趣,既然来了,那便体验一把。 四人都往场内走,只有黎怀找了个凳儿坐下。 “黎哥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踢吗?”唐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黎怀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来。 第150章 黎怀咳嗽一声又朝唐桔眨了下眼,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现在可是心气虚,踢不了蹴鞠的。 唐桔了然,他双手拿着蹴鞠往场内走了。 蹴鞠说简单很简单,能把蹴鞠踢起来就算会了,但踢得好很难。 古代的蹴鞠不像现代,有两个球门,踢进去算赢,他们踢蹴鞠比的是技巧,谁踢得难、踢得好看,才算赢。 黎怀坐在凳子上,手里抱着个手炉,瞧着场内四人踢蹴鞠,也是兴致盎然。 若不是他现在在装病,他也想跟着上场去踢两把,体验体验。 毕竟他两辈子都没踢过足球。 唐桔就是聪慧,碧空教了两下后他便会了,蹴鞠在他脚尖上就像是个玩具一样,他想要蹴鞠去哪,蹴鞠就会去哪儿。 在唐正信和钟月兰还在努力学习的时候,唐桔就被隔壁场的人邀请了,那边五人都是哥儿和姑娘,唐桔加进去正好六人,可以分作两队。 唐桔没有马上答应他们,而是跑到黎怀面前,乖巧问着,“黎哥哥,我可以过去那边踢蹴鞠吗?” 唐桔出了汗,头发有几根黏在面上,黎怀帮他把围脖脱了放在凳子边,又帮他把被汗浸湿的头发捋到一边,而后道:“去吧。” 第142章 唐桔长得可爱又热情开朗, 邀请他过去的那些哥儿和姑娘们很喜欢他,踢过两颗蹴鞠后,唐桔就与他们相处良好, 欢声笑语不断从那边的蹴鞠场传来。 黎怀侧着脑袋, 看着唐桔笑容洋溢, 他也跟着开心,就好像他也在场上踢蹴鞠似的。 钟月兰在蹴鞠上没什么天赋,学了半个时辰连把蹴鞠踢起来都费劲。 失败了个十几回后,她便失了兴趣, 走到黎怀身边跟他一块儿坐着看, 蹴鞠场内只剩下碧空和唐正信, 两人踢得有来有回,还挺有乐趣的。 难得有两人相处的时候, 钟月兰开了口, “阿怀啊,你到京城几个月了,可还习惯呐?” 见面以后, 生活节奏很快, 每次跟黎怀见面都是急匆匆的, 这回两边都不赶时间, 正合适闲聊几句。 钟月兰坐过来以后, 黎怀便把放在唐桔身上的眼神收了回来,毕竟聊天还是得看着对面人才有礼貌,“勉强”,他答。 北方和南方的气候差得很多, 他刚到京城的时候,脸干得都快开裂了, 在京城时还有闲工夫能保养一下,到了战场可就顾不得了。 后面从战场回来后他又紧急补救着,才让他的脸稍微恢复一些,不至于干瘪得跟树皮一样,吓着唐家三人。 撇去气候因素,两边的口味也不一样,黎怀适应了一个月,才勉强适应。 “我瞧这京城哥儿俊秀、姑娘漂亮,你可有看见合心意的呐?”钟月兰好似不经意地问起来。 “没有。”黎怀老实回道:“我之后打算回溪城,所以没打算在这儿寻找恋人。” 实际是他心中已经被唐桔占去,所以才会对其他人都没了想法。 “这样啊。”钟月兰道。 阿怀心里没有喜欢的人就好,等着回到溪城,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他定会看见阿桔的好,喜欢上阿桔的。 “哎呀。”唐桔那儿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黎怀和钟月兰瞬间止了话,往那边看去,唐桔正仰面摔在地上。 他俩刚刚注意力都在说话上,没太注意唐桔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黎怀“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说着“你没事吧”就要往唐桔那儿去。 唐桔穿得厚实,而且摔到的地方又是肉最多的屁股,没什么事,他撑着地站起来,连忙跟黎怀挥手说他没事。 踢蹴鞠也是个有点儿危险的运动,不过唐桔并不是陶瓷娃娃,就这么轻轻摔下不会有什么事情。 黎怀也觉着自己有点儿担心过度了,唐桔分明行动正常,眼眶里也没有泪水。 他安了下心,又重新回到椅子上。 反倒是坐在椅子上钟月兰若有所思地盯着黎怀瞧,她个亲娘都不着急,阿怀怎么那么着急?就是亲兄弟,也不会如此吧。 踢了一个时辰,唐正信、唐桔和碧空皆是面色红润,三人有点儿意犹未尽,但时间已经接近午时,得去吃午餐了。 中午又是丰盛的一餐。 吃过午饭,黎怀便带着三人去勾栏玩。 恒国的勾栏和青楼没有任何关系,它是正规的演艺中心,里头人被称作倡优,靠自身本事吃饭,因着里头项目费用不高,又都有趣、刺激,所以会去勾栏里看表演的百姓很多,甚至有些达官贵族,也会便装一下穿着稍微低级一点儿的衣服进到勾栏里玩。 勾栏采用门票制,买张门票可以看所有的表演,但勾栏内的其它东西,如茶水、小吃那些的,就得领掏腰包。 马车缓缓行至勾栏,老远就听着里头的吆喝声、吵闹声不断。 勾栏类似于现代的剧场,跟早期街头卖艺的形式相差老远,倡优们聚在一个半室内的地方表演,受天气影响会相对小一些。 门口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守着,每个要进勾栏里的客人都得先给他们付了钱才能进去。 因为勾栏里没有象征身份的东西,而两个大汉又记不得人的模样,所以收的钱是一次性的,从里面出来后要再进去,就得再交一份钱。 车夫将马车停稳后,黎怀领着三人加上碧空,一起进了勾栏。 五个人一人两百文,正好凑够一两银子。 唐正信和钟月兰一听门票钱这么贵,都说不要进去,要在外面等他们。 黎怀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在勾栏外头等着,当即就把钱付了,并说钱付了不能退,以此“强迫”着两人一块儿进了勾栏。 戏台在勾栏正中央,戏台边儿设了阶梯式的看台,观众们都在看台上看着戏台上的表演,人声鼎沸。 勾栏内没个固定座位,大家都是有位就坐,不过如果想视野清晰些,可以多给点钱,跟勾栏内的负责人买个vip座,到二楼的包厢去。 二楼从高处往下看,不会被任何人遮去视线。 就在大伙儿还在感叹勾栏内的规模时,就见碧空已经跟负责人买好了vip座,正拿个房卡过来。 碧空将房卡交到黎怀手中,“少爷,包厢买好了。” 不愧是碧空,做事就是细致、缜密。 黎怀带着三人上了二楼,连带着碧空也沾了光,一起进到包厢里看戏。 包厢价格不便宜,不过不便宜的费用把包厢里的茶水和熏香费用都包括了,也还算合理。 五人刚刚坐下,便有勾栏内的人上了茶、点了香。 熏香渺渺,香气又不重,衬托得整个屋内有点儿文雅的氛围。 戏台上正在演百戏,上面的倡优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根火棍,一口一口往外喷火。 大堂的百姓们在他吐一口火时就喊一声“好”,气氛热烈。 唐桔扒在窗子边,看着台下人如此行径,他一面觉着惊讶、刺激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心,“黎哥哥,他这样不会烧着自己吗?” “他练这个技艺良久,应当不会伤到自己的。”黎怀说。 台上那个倡优除了被热得面红、出汗外,没什么其它异常。 这也正常,他们可是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靠这门技艺吃饭的人,没有磨炼得完美是不敢上台的。 黎怀也是头一回亲眼看见杂技,往常他只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里看过,没想到亲眼看见和电视转播差这么多。 真的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只会觉着心血澎湃。 百姓们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觉着神奇,而黎怀从现代来,这些杂技的秘诀他都知道,但仍觉得他厉害。 唐正信和钟月兰一直在村中生活,更是没见过这般杂技,纷纷被台上人吸引了视线。 碧空在将军府伺候许久,看过不少戏剧,但像这么接地气的表演还是第一回看着,也是觉着有趣得紧。 不过他到底是个侍人身份,也不敢看得太专注,他得时时刻刻关注黎怀和唐家人,在他们有任何需要的时候,马上提供。 台上倡优表演了一刻钟,换了个小姑娘来,姑娘踩着个独轮车,两手各拿着一根细棍,转着瓷制小盘上台来。 古代没有什么作弊的技巧,这小姑娘能这么稳稳的上台,盘子好好转着,独轮车也往前行进着,肯定少不了吃苦。 “她真厉害啊。”唐桔忍不住发出感慨。 各行各业都有不得了的人,唐桔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学医的,就看不起倡优。 “是啊,瞧那胳膊细的,都没好好吃饭吧。”钟月兰的关注点比较奇特,台上的小姑娘最多不超过十二岁,胳膊却瘦的跟个竹竿似的,叫人心疼。 “碧空,帮我下去买几个瓷碗来。”黎怀道。 那个小姑娘上台后,台下便出了个挑着扁担的阿伯,扁担前后各一个竹筐,竹筐内装了瓷器,应该是小姑娘的附加打赏项目。 第151章 碧空领了命,下楼去买瓷碗。 黎怀其实也不知道卖那些瓷碗的钱最后到底是不是给小姑娘的,但他能做到的只有如此。 碧空心领神会,不止买了瓷碗,还给了小姑娘一点儿打赏。 小姑娘表演了两刻钟,又换作下个人,下一位是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一上来,便是个长久项目。 唐桔坐了半个时辰,因为中午汤喝得太多,勾栏里的茶水又合他胃口,两项相加,导致他不得不去方便一下。 勾栏内没有独立厕所,就是包厢里的客人也得到一楼的厕房才能方便。 钟月兰一听唐桔要去厕房,她马上说着她也要去。 一来是她不放心唐桔一个人在这么混乱的环境下去厕房,二来是她也有些着急,正好可以跟唐桔做伴一起去。 唐桔自然乐意钟月兰陪他。 在出门之前,唐桔还扒着黎怀的手臂,让他把他去厕房这段时间的故事记下来,等他回来后要他说给他听。 “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去吧。”黎怀笑着应他。 “我会尽快回来的。”唐桔说。 黎怀点了下头,让碧空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屋内顿时只剩下黎怀和唐正信两个人。 今天说书人说的是历史故事,历史故事要想吸引听众们的兴趣,就得挑些刺激的故事讲,而刺激的故事中,战争故事又是最让人热血澎湃的,说书人说的故事跟三国演义差不多,正是唐正信喜欢的那类故事。 黎怀不太喜欢历史故事,毕竟他历史成绩一直都不好,但说书人说故事实在有技巧,他似乎知道听众们什么时候会走神,特意抓着那段空隙,手中醒木一拍,把走神的听众们重新拉回来,黎怀便是那走神的听众之一。 大抵听了一小节故事,到了说书先生喝水休息的时间,唐桔他们还没回来。 黎怀这下可坐不住了。 第143章 因为厕房的味道太大, 所以勾栏内的厕房设在一楼比较远的地方,唐桔、钟月兰和碧空一道儿走了许久,等着到了不同性别的岔口, 碧空才守在岔口处, 让唐桔和钟月兰去相应的道儿里。 哥儿和女子的厕房不是同一处, 故而唐桔和钟月兰也分开来,走进不同的通道中。 方便好的唐桔先从厕房出来,毕竟里头的味道真的太大,憋气进去还行, 在里面待着是万万不行的。 碧空看见唐桔出来, 朝他挥了挥手, “唐哥儿。” 唐桔赶紧小跑过去。 碧空找了个不太能闻到味道,但还能看见出入厕房人的好位置, 唐桔站在他边上, 也没怎么闻到味儿。 钟月兰她去的女子厕房更里面一些,所以她费的时间也会更长点儿。 唐桔便跟碧空闲聊起来。 正聊着天,忽然有几句不和谐的话钻入唐桔的耳朵中。 唐桔抬眼看去, 有四个男子正缠着两个哥儿, 说话之间还拉拉扯扯。 其中一个哥儿唐桔认识, 就是之前在将军府和马车上看到的那个人。 那位哥儿应该也是喜欢黎哥哥的, 因为他看黎哥哥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爱慕之情。 “林哥儿, 他怎么在这儿?”碧空一眼认出林景言。 林景言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哥儿,从小到大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哪儿懂得怎么应付流氓。 那流氓动手动脚,甚至要抓林景言的胳膊。 林景言能做出最大的反抗, 也只是口头上骂几句,说是骂, 其实他骂的词汇都很文雅,根本伤不着对面分毫。 唐桔这哪儿忍得了,他喊上碧空,两人迅步一起走了过去。 带着碧空一起,有个男子在,唐桔的底气也多一些。 “人家不乐意跟你们一起出去,你们还要强硬带人家走吗?”唐桔上前一步挡在林景言面前,碧空为了保护唐桔,比唐桔站得还前面一些。 “你是?”林景言先看见唐桔,随后他又看见站在唐桔前的碧空,“碧空?你怎么在这。” 碧空是黎怀的侍人,林景言去找过黎怀两回,两回都看见过碧空,自然认得碧空。 见来的两个人一个哥儿一个男子,那四个流氓丝毫不慌,甚至还有心情调侃着,“哟?还有认识的人来?” “这哥儿长得也好看,不如跟我们一块儿走吧?”大抵是流氓头子的人说着:“在这儿哪有意思,我们知道更有意思的地方。” “不去。”唐桔昂首挺胸,丝毫不畏惧面前的人。 “咱是挺喜欢有个性的人,但太有个性不好。”流氓的脸色一下就暗了下来,他跟身后三人对了下眼神,那三人当即撸了袖子就要准备使用强制手段。 碧空往前一挡,道:“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唐桔是他家少爷的心头宝,林景言是御史大夫的心头宝,以这两人的身份来说, “哪儿来的瘪三,不知道我方大蛇的名号?”方大蛇根本没被碧空吓着,他桀桀笑了两声,一把把碧空推开。 “我最喜欢的就是别人捧在心上的宝儿了。”方大蛇说着,抬手就要往唐桔的脸摸去。 只是手还没来得及碰上,他的手腕就被人捏着,又痛又麻。 黎怀面无表情地挡在所有人面前,右手还捏着方大蛇的手腕,冷冷道:“你说,你最喜欢做什么?” 黎怀虽然没有一身腱子肉,但他常年锻炼身体又刚从战场回来没多久,再加着为了装病每次遇上太医院同僚突击检查都得赶紧俯卧撑,身体素质竟比之前好多少。 再说他掐人不靠蛮劲靠巧劲,别人得用上百分百的力,在他这儿三分力就够。 “三公子。”林景言低声喃喃了句,这声音只有唐桔听得见。 他果然是喜欢黎哥哥的,唐桔想。 黎怀没听见林景言的声音,他扭过头问唐桔,“你没事吧。” “我没事。”唐桔先应了一声,随后立即告状,“黎哥哥,他们想把这位哥儿强行带走!” “他们还动手动脚!”唐桔指着方大蛇,“就属他动得最多!” “是吗?”黎怀说了句,手中默默用劲,疼得方大蛇嗷嗷直叫,“撒撒撒、撒手。” “既不干正事,要这咸猪手有何用?”黎怀说着,根本没有松手的念头,疼得方大蛇的手都要扭曲了。 听到黎怀把方大蛇的手称作“咸猪手”,唐桔和林景言都偷笑起来。 方大蛇面上挂不住,连忙喊他后面的小喽喽动手。 自家头儿被人这么下面子,他们肯定得把场子找回来。 他们正要动手,就听着一声“住手”,勾栏的负责人带着人手走了过来。 “送客。”负责人走近后,直接抬手,他身后的人手两人支着一个,准备将以方大蛇为首的流氓团体强行请出去。 “甄元你敢!”方大蛇不敢相信,“你不知道我身后是谁吗?” “送客。”甄元没理会方大蛇,将命令重复一回。 方大蛇临走前还要放句狠话,“好你个甄元,你就等着吧,闵......” 方大蛇的话还没说完,压着方大蛇的人接着甄元的视线,给了他一拳,“屁话真多。” 甄元抿了下唇,心道这方大蛇当真痴傻,每日只会惹是生非,不知闵公子留他是为何。 他都打算叫人直接送他出去,没想着他竟然还要话多地提一嘴。 这下引起后面两人的警惕,闵公子定不会放过方大蛇。 他也得做好准备,时刻转移。 “多谢......甄老板?”黎怀道。 他方才下楼一眼就看见唐桔和碧空被人围起来,他先随便寻了个勾栏内的人,亮出自己的身份让他们去找负责人来,接着快步走到唐桔那边,拦住方大蛇的手。 “三公子客气了,是甄某招待不周,让您遇见这样的事。”甄元调整好情绪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跟黎怀说着,“这样,今日三公子的费用我全免了,再送您好茶一壶。” “甄老板大气。”黎怀也礼貌笑着回应。 “哪里。”甄元说。 “欸?你们都聚在这儿干嘛呢?”钟月兰从厕房出来,抻着脖子找了好一会儿,甚至都踩上台阶了,才找到唐桔他们。 只是没想着本来上厕房的三人,不知何种缘故变成了六人。 “那三公子先玩着,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甄元留下这话便带着人走了。 “等会儿回屋慢慢说。”黎怀说着,跟林景言行了个礼,“林哥儿,刚刚场面混乱,你没什么事儿吧?” 林景言摇了摇头,说:“还好这位哥儿来得及时。” “多谢哥儿出手相助。”林景言向唐桔柔声道。 “举手之劳罢了。”唐桔笑着答道。 虽说是黎怀把人赶走的,但他前面也有一点儿功劳,应该可以沾沾自喜一下吧~ “不知哥儿贵姓?”林景言问。 “我姓唐。”唐桔回道。 “多谢唐哥儿。”林景言再次跟唐桔表达谢意。 第152章 唐桔不好意思地卷了下发尾,“你客气啦。” “那我们就先走了,改日定登门感谢。”林景言说着,跟黎怀和唐桔行了礼后,带着自己的侍人走了。 林景言离开了后,黎怀他们便没在一楼多待,四人一道儿上楼,回了房间。 唐正信正听到激动的地方,一听房门开了,他头也没回便问了一句,“你们作甚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这话是问唐桔和钟月兰的,因为黎怀出去不过半刻钟,不算久。 “在门口等了会儿位,又临时想拉大的,便耽搁了一会儿。”钟月兰说。 女子厕房坑位不够,她在门口等了三个人才进去,进去后突然来了股感觉,便干脆解决了。 唐正信听得入迷,众人便没去打扰他,他们四人离唐正信稍微有点儿距离,黎怀才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来。 “什么!”钟月兰惊叫一声,引得唐正信甚至抽空看了她一眼。 钟月兰牵起唐桔的手,急问着:“阿桔,你没事吧?” “我没事,碧空哥挡在我前面,黎哥哥也来得及时。”唐桔说。 他出面及时是一回事,唐桔涉险又是一回事。 黎怀严肃道:“阿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要第一时间来找我,不要亲自过去,知道吗?” 唐桔看着黎怀,迟疑了一会儿,想说的话在嘴里、脑里过了个十几回,才开口回道:“我知道黎哥哥担心我,但如果下回情形紧急的话,我还是会帮忙的。” “帮忙了,然后呢?”黎怀反问。 唐桔活了十六年,唐正信和钟月兰将他捧作掌心宝,黎怀也是宠他宠上天,他这十六年没怎么吃苦也没吃瘪过,不懂社会险恶。 就是刚才那个情形,如果碧空不在,他也没及时赶到,那唐桔一人冲过去会是什么结果,大伙儿都想得到。 黎怀就是不想看见那种情况发生。 “实力不济的情况下,逞匹夫之勇只会害了你。”黎怀再道。 没想到黎怀的话会说得这么重,钟月兰睁圆双眼。 唐桔也是第一次听见黎怀这么严肃地批评他,当即他就觉着委屈。 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想过,碧空是男子而且还是将军府的侍人,只要碧空将身份搬出来,应该是能压制住那些歹人的。 “今天的事没有不好的后果已是万幸,晚上回去你要好好反省一下。”黎怀说。 哥儿在这个时代的力量就是如此,力量不济就得智取,黎怀支持唐桔帮助人,但希望他不要用最不利的方式帮人。 “阿怀......”钟月兰刚开口,想要黎怀说话软和些。 就看唐桔“噌”的一下站起,大喊着,“黎哥哥坏!” 说着他就边哭边跑了出去。 第144章 “阿桔——”钟月兰跟着唐桔一起跑了出去。 “碧空, 你去跟着。”黎怀当即说着。 他刚刚说了重话,唐桔现在肯定不想看到他,但他又不放心唐桔和钟月兰两个人就这么跑走了, 赶忙喊碧空出去跟着。 碧空答应一声, 跟着出了屋。 这儿动静太大, 惊动了唐正信。 “发生啥事了?!”唐正信回头,他的背后只剩下黎怀。 刚刚不是还热热闹闹的,怎么他听几句话本故事,情况就大变了。 “阿桔哭着跑出去了。”黎怀正襟危坐着, 老实答道。 黎怀很有自知之明, 他把唐桔惹哭了, 在唐正信面前的态度一定得好。 “什么?!”唐正信跟刚刚钟月兰的反应一模一样。 唐桔哭这事儿可不常见。 唐正信想了想,上次唐桔哭是什么时候?一年半前的雷雨天? 唐正信不解黎怀做了什么, 会惹得唐桔哭着跑走了。 他戏也不听了, 直接转过身来问黎怀发生了什么事。 跟戏相比,还是唐桔的事情跟重要一些。 黎怀从他下楼说起,省略了些方大蛇动手动脚的细节, 他了解唐正信, 若是将所有细节都说出来, 就是方大蛇没有得逞, 他都会马上拍案而起去找方大蛇去。 那可是他家宝贝哥儿, 哪儿容得了旁人染指? 听完黎怀的话,唐正信沉思了好一会儿。 平心而论,如果出面的不是黎怀而是他,等着回来之时, 他应该也会批评唐桔。 毕竟哥儿的劣势就摆在那儿,以多对少都不一定能赢, 更别说以少对多。 “你还是说得过火了。”唐正信说。 黎怀冷静下来,琢磨了下他刚刚说的话,好像是有些说得过火了。也是他紧急之下有些失去理智,才会说话未经过大脑加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当下黎怀也有些后悔,他懊恼地撑住脑袋,“唐叔说得是,我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到。” 唐正信起身,拍了拍黎怀的肩膀,安慰他道:“你也才十八岁,不周到是正常的。” “我先回去看看,你也甭想太多。”唐正信充分了解自家哥儿,“阿桔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明日再来,他大抵就好了。” “是。” 唐正信说完话后便离了勾栏,找唐桔和钟月兰去了。 屋内只剩下黎怀一人,窗外堂下说书人说得情绪激昂,黎怀却跟什么也听不着似的,开始反省自己。 唐桔出手相助是对的,只是他应该智取而不应该正面相迎。 他把他方才说的话在嘴里嚼了几遍,越品越不是滋味。 那些话分明是他说出来的,却一点儿他的本意都没表达出来,话里行间都是批评之意,难怪唐桔听了会生气。 “哎——” 黎怀叹了口气,他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理好思绪以后,黎怀就打算去买点儿唐桔喜欢的糕点,送到客栈去赔罪。 吵架的事最好不要留到第二天,能当天解决当天解决最好。 只是他刚离开勾栏,就有皇城的人来找他,说是圣上找他过去。 黎怀想找唐桔道歉的计划只能被迫后移。 刚坐着马车抵达皇城门口,就见一台小轿等在皇城内。 惠安帝体谅黎怀旧疾犯了,特意拨了台轿子给黎怀用,不过因着是小轿子,只有四个侍人抬,稳定性不够,颠得黎怀一路都在咳嗽。 这下都用不着装了,这一路颠的功夫,都颠得他肺要颠出来了。 颠了一刻钟多,轿子总算停在书玉宫门口,黎怀顶着一头雪花再配上疼得不行的屁股,一瞬间觉着自己非常命苦。 “黎院判您可来了,圣上等您好久了。”高公公守在书玉宫门口,一见着黎怀来了就跟看见救星似的,连忙撑着伞迎上来。 黎怀装着虚弱,用气声问高公公惠安帝是怎么了。 “咱家也不知道呐。”高公公说:“圣上方才忽然头晕目眩,王院使已来瞧过,但圣上依旧,故而才会请您来。” 惠安帝从王院使那儿得知今天是黎怀休息的日子,若不是王院使看不好这个病,他是不会把黎怀叫来的。 忽然头晕目眩。 这六个字也太宽泛了,能对应上的病症不说百种,数十种肯定是有的。 黎怀又问了细节,高公公却是啥也不知道。 从高公公这儿问不出什么来,黎怀便没在门口久待,书玉宫的侍人帮他开了房门,他跨过门槛以后,缓慢挪入书玉宫。 王院使还在书玉宫里头,他老实站在边上,没敢给惠安帝治疗。 而惠安帝则撑着个脑袋,跟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从惠安帝这个动作来看,他现在定着不动应当是最舒服的动作。 不然惠安帝这般身份的人得了头晕目眩之症,还不得马上扶到软榻上去歇着。 “黎院判,快来给圣上看看。”王院使看到黎怀一喜,他道。 “是。”黎怀应了声。 王院使对惠安帝的病情清楚许多,就算惠安帝因为头晕不适一句话也未说,黎怀也从王院使这儿问到了惠安帝的症状。 单单从问到的内容听来,很像赵铺主得过的耳石症。 不过到底是不是,还得稍微挪动下惠安帝的脑袋。 “圣上,您现在是什么感觉?”黎怀走到惠安帝身边,柔声地问着。 “撑着不晕,一动即晕。”惠安帝答。 那股天旋地转之感让他恶心得不行,所以他才会撑着脑袋,维持着这个不晕的动作。 耳石症得靠变位试验确诊,变位过程中惠安帝肯定会再次眩晕,黎怀便把变位试验的事跟惠安帝说了。 能坐上一国之君位置的人会是什么普通人吗? 惠安帝听过黎怀的话后,想也没想便让他赶紧动手医治。 被这病耽搁的,他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黎怀让侍人们帮忙把惠安帝扶到书玉宫的软榻上,随后开始变位试验。 惠安帝果真是耳石症,这病好治而且他还有之前医治赵铺主的经验,治起惠安帝来更是得心应手。 第153章 只不过耳石症有概率复发,黎怀为了自己之后辞官南下的大计,特意叫王院使过来瞧着,教他如何治疗耳石症。 耳石复位完成后,惠安帝奇道:“竟然果真不晕了。” 没想着这病这么好治,黎怀不过叫他起来、躺下,又挪动了下他的头,这怪病就好了! “圣上这几日不可猛地动头。”黎怀嘱咐道。 “那是自然。”惠安帝应着话,在侍人的帮助下从软榻上缓缓坐起,他这时才看着黎怀一身大袄子在身,面色不算红润。 要知道他这屋内可点了炭盆,一般人进来都得脱了袄子才能适应这书玉宫内的温度。 “黎院判旧疾复发,现在如何?”惠安帝关切地问着。 “回圣上,小病而已,不足挂齿。”黎怀道。 “王院使,你可给黎院判看过?”惠安帝问。 除去黎怀,王院使是太医院内医术最高强的太医。 “回圣上,臣已瞧过,但黎大夫这是积劳而至的心气虚,短时间内恐怕好不了。”王院使道。 自黎怀回到太医院后,王院使时不时就突然给黎怀把下脉,还好黎怀都有所准备,把个三、四次以后,王院使信了黎怀确实是旧疾发作导致的心气虚。 “那黎院判可得好好歇息。”惠安帝道。 “是。”黎怀乖顺答着。 惠安帝让黎怀把他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王院使后,就让他先出皇城回去了。 被叫进皇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西落,如今坐着小轿子出皇城,头上星星高挂,时间不早了。 “这不是黎院判吗?” 黎怀循声看去,对面是正准备去书玉宫看惠安帝的皇后。 近些日子黎怀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太医院的事情,去乐德宫少了些,见到皇后的次数就更少了。 见到皇后的轿子,黎怀的轿子马上停下落地,黎怀从轿子上站起来,给皇后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身子不好坐在轿上就是。”皇后道。 “不知今日六皇子如何?”黎怀顺嘴问了句。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加上皇后也很配合,强行改着自己的习惯,减少了批评和压力宁安弘的次数,宁安弘恢复良好,从抽动秽语综合征变成的抽动症,每日至多抽个十来回,比起之前可是恢复迅速。 也是因着宁安弘一日一日好转,皇后才相信黎怀是有真本事的人,跟他虽不算亲近,但也不会当陌生人或者敌人。 “在宫里练字呢。”皇后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宫里陪下安弘,省得他老在我耳边念叨。” 宁安弘小孩子脾气,他认定黎怀是治好他的人,对他可亲近了。 “是。”黎怀应着。 “听闻你最近身体不适。”皇后一抬手,“冬露,把我宫里那支老参拿来,送将军府去。” “臣惶恐。”黎怀连忙站起来,弯身行礼,“臣只是得了小病,万万用不上这等贵重的药材,还请娘娘收回恩赏。” “行了,给你就拿下。”皇后娘娘摆摆手,让轿子继续往前移动,“好好养身体。” 既然皇后都这么说了,黎怀再推辞那就是不给皇后面子了,他道:“微臣谢娘娘隆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坐着轿子渐渐远去。 等着看不着皇后了,黎怀才直起腰,重新坐上轿子,出了皇城。 又被皇后一耽搁,黎怀想要今天去找唐桔道歉的念头彻底落了空。这个时候去道歉,别把人家从被窝里撬起来就很好了。 看来只能明日散卯之后再去道歉了。 第145章 碧空将唐桔和钟月兰送回客栈后, 一听黎怀进了皇城,马上又到皇城守着。 回程路上,碧空一直说着唐桔的情况。 唐桔哭着跑出去以后没做任何停留, 直接就跑回客栈了, 顺带着钟月兰跟着他一起回了客栈。 没过多久, 唐正信也回到客栈,碧空便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客栈的。 他们进了屋儿以后,碧空便什么也听不着了,他非亲非故也不好敲门进去, 便只能作罢。 “阿桔可有说我什么?”黎怀关心的是这点。 “没有。”碧空摇了摇头。 唐桔一路上除了抹泪, 没有其它的动作, 安安静静跑了回去,一声泄愤的骂声都没听见。 也是, 唐桔气得狠了只说了句“黎哥哥坏”, 说不出什么更坏的话来。 “多亏你了。”黎怀道。 有碧空在身边,黎怀就好像多了一只手,方便多了。 “少爷客气。”碧空道。 黎怀和碧空两人独处的时候, 会更像朋友一些, 黎怀不会端着少爷架子, 碧空记着自己侍人的身份, 却不会太过疏离。 从战场回来也有几个月了, 碧空和柳咏心好像没有丝毫进展,黎怀便问着,“你没打算跟柳哥儿表明你的心意吗?” 碧空一惊,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他和柳咏心身上, “少爷,您何出此言呐?” “随便问问。”黎怀撑着下巴往车窗外看去, “只是觉着有情人一直这般无名无分的,有点儿奇怪。” “其实聘书已经在准备了......”碧空扣着自己的手,老实说着。 去战场前他立了誓言,从战场安全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在着手制作聘书了。 只是因为这是碧空的第一次,所以他十分慎重,找了好多个长辈咨询,又在材料上花了太多时间,这才迟迟未做出来。 听着碧空的话,黎怀双眸微微一睁,“直接给聘书吗?” 碧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过、过了吗?”碧空活了二十多年,就喜欢过柳咏心一个人,故而他也不知道正常谈恋爱该如何。 那些情投意合的人不是都成婚了吗?碧空便觉着要表明心意,就得带着聘书去。 “没有,挺好的。”黎怀道,每人对待感情的态度都不同,碧空想直接拿着聘书去找柳咏心,那也是他的独特。 车厢内突然安静下来。 黎怀乘着马车回将军府这段时间,街上百姓寥寥,已经很晚了。 “少爷......”碧空开口,他正打算说点儿什么,想着自己的身份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家少爷的情感纠纷,哪儿是他个侍人可以置喙的。 再说了,他也不是什么情感大师,就算要劝黎怀,又能拿什么话来劝呢? “有什么话想说,你想说就说吧。”黎怀道。 碧空琢磨琢磨,忽然猛得喊道:“我永远支持少爷!” 吓得黎怀一激灵。 黎怀笑了,他拍了拍碧空的肩膀,“谢谢你的支持,我懂得之后要怎么做的。” 碧空方才加快的心跳并没有一点儿落下来的趋势,黎怀竟然听了他的支持声! 他家少爷实在太好了!他定是上辈子积了不少德,这辈子才能跟着这么好的主子!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路上更是一个人都没了,雪幽幽地下着,徒增几分凄凉。 黎怀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进了将军府,没想着回琼琚堂的路上还能遇上汪皎玉。 “夫人,您怎么还没睡?”黎怀问着。 现在大抵刚过亥时,不算晚却也不算早,汪皎玉一般在这个时候就会歇息了。 “我刚送唐家人离开呢。”汪皎玉道。 “唐家人?”黎怀问。 据他所知,汪皎玉好像没有交好的唐姓家族才是。 “唐桔和他的娘亲来府上了。”汪皎玉答。 “他们来将军府了?”黎怀一惊,当即就要穿过将军府,从后门追去,却被汪皎玉伸手拦住了,“现下天色这么晚了,你追出去也不合适,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汪皎玉说的对,还是他一时考虑得不够周到了。 “他们来府上做什么?”黎怀问。 说起这事,汪皎玉可来了兴趣,“走走走,咱们进屋里慢慢说。” 离两人最近的屋子是忠义堂,现在黎阳平没有用忠义堂,正好给他们两说话用。 汪皎玉不知道唐家人是来将军府做什么的,她只听侍人说唐家人来了,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 她作为将军府女主人,怎么能放着客人不管?更别说这唐家还救了黎怀,就是这份情谊,更叫她得好好招待着。 唐桔一听黎怀不在府上,当即就要和钟月兰一起回客栈,没想着汪皎玉一时起猛了,脚下悬浮差点摔倒,还是唐桔及时察觉,快步扶住汪皎玉,才避免汪皎玉摔倒在地。 有这事以后,两边人便打开了话匣子,汪皎玉邀请唐桔和钟月兰入府喝茶,三人聊得尽兴。 聊着聊着,唐桔听闻她近一月以来日日睡不好,主动帮她按摩头部,那手法专业得汪皎玉都想聘请他为将军府专门的按摩师傅。 “夫人可能不知,阿桔他确实学医。”黎怀道。 “什么?” 这下汪皎玉惊了,哥儿学医,这放在整个恒国都是个惊世骇俗的事儿。 第154章 “他很厉害吧。”黎怀自豪道。 一说到唐桔,黎怀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这可是他们家的宝贝,必须得拿出来,把他的光芒展现给大家看。 汪皎玉见黎怀这副样子,什么都懂了,她当即应着,“确实厉害。” 难怪那些个贵族哥儿和姑娘他都看不上眼,原来心之所属在这儿呢。 汪皎玉本就不是一个古板的人,不然她也不可能学武,现在听闻唐桔身为哥儿却在学医,一股惺惺相惜之感由心而生,她本来就喜欢唐桔,这下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往后我想让他专门给哥儿和姑娘看病。”黎怀说。 恒国缺大夫,专门给哥儿和姑娘看病的大夫更是少之又少,可那些方面的疾病并不会因为性别就减少,黎怀考虑到这点儿,便有意将唐桔培养成专科大夫。 这样也是为唐桔好,跟哥儿和姑娘打交道,比跟男子打交道稍微安全一些。 “你的想法真是......”汪皎玉更是双目圆睁,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这难道就是从其他世界来的人吗?想法新颖又独特。 “不好吗?”黎怀问。 “好,怎么不好,好得不行了。”汪皎玉应着,“往后你缺什么,只管跟我说!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两人聊了一会儿,汪皎玉打了个哈欠便回去了,唐桔给她的按摩非常有效,她沾上枕头不过半刻钟,就沉沉坠入梦乡当中。 反观黎怀,他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缓缓睡去。 翌日,黎怀准时抵达太医院,待处理的文书依旧多得压死人,但黎怀还是数着指头,算着散卯的时辰。 不知道昨天唐桔和钟月兰来将军府找他是为了什么,但他必须尽快跟唐桔道歉。 好在今日上天眷顾,半途中没什么别的事情冒出来,黎怀准时散卯。 他心底着急,但步伐却不能加快,心气虚的人做什么都得是有气无力的,他已经装了这么久,并且还要装更久,可不能因着心急功亏一篑。 黎怀刚跨出太医院,就听着一声清脆的呼唤声,“黎哥哥!” 黎怀顺声看去,唐桔和钟月兰就站在门外等着他,唐桔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了块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黎怀心头一喜,他走到两人面前,问:“你们怎么来了?” “阿桔有话与你说。”钟月兰道。 若是年纪尚小的唐桔,定会在大街上就把想说的话说了,但现在他已经及笄,有点儿害羞,“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好。” 三人到了茶楼,定了一间方便说话的包厢。 三人走入包厢内,碧空最后一个跟着进屋,将门合上。 门刚合上,黎怀和唐桔就一起开口,唤了对方的名字。 “你先说。”黎怀谦让着。 “那我先说。”唐桔把手里拎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推,接着两眼紧闭、脖子一缩、低着头说着:“黎哥哥我错了。” “昨天是我冲动了,我只想到了自己的匹夫之勇,却没想到我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引黎哥哥、娘亲和爹爹担心了。惹你们担心以后我还只顾着自己发脾气......”唐桔像是腹中有稿一般,一连串说了下来,最后又重复了一遍,“黎哥哥,我错了,你骂我吧。” 这还是唐桔第一次跟自己道歉,黎怀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着暖意袭来,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黎怀牵上唐桔的手,“我也有错,昨天说的话太重了。” “黎哥哥没错,是我太过自信了。”唐桔猛得抬起头来看着黎怀,因为羞愧眼眶有点儿发红。 “你的自信是正确的,帮人也是正确的。”黎怀柔声道:“是我不够相信你,还严厉批评你。” “没有的事。”没想到黎怀非但不批评他,还柔着声跟他说话,唐桔心下更是愧疚,猛猛摇头,“分明是我错了,黎哥哥那是担心我。” 再这么争下去也没个所以然,黎怀选了个折中的法子,“那我们各错一半,好吗?”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好——” 多年的相处让黎怀和唐桔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小插曲只会增进他们相互理解的程度,并不会让他们的感情破裂。 唐桔喜笑颜开,一下扑进黎怀的怀中,“我最喜欢黎哥哥啦——” “咳。”钟月兰咳嗽一声。 唐桔瞬间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他从黎怀怀里弹出来,脑袋顶儿差点磕到黎怀的下巴。 “我我我我、我的意思是......”唐桔结巴起来,最终他道:“刚刚那句话就是我的意思。” 第146章 为了让唐桔不害羞而死, 黎怀心动之余,赶紧转换话题,“这篮子里是什么?” 钟月兰忍着笑意走上来, 将篮子上盖的布掀开, “哦, 这是阿桔给你做的。” 黎怀战场有功,得的几匹布分了一半给钟月兰,他有那么多布也没用,送给钟月兰正好可以给唐家人做点儿衣裳、小物件之类的。 物尽其用, 这也是那些好布料最好的归属。 “什么东西?”黎怀探头过去, 就见篮子里放着几个口罩和九针套。 这两物简直送到他心坎上了。 试问哪个大夫看见这两样东西不会心动?若不是钟月兰还在, 他都想要把唐桔紧紧抱起来转圈圈。 黎怀缓了缓情绪,立刻拿出个口罩来, 在手上细细感受。 因着布料很好, 所以摸起来的手感很不错,手感好的同时,透气性也不错, 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最好的口罩了。 黎怀又拿个针套拿出来捧在手中, 针套能稍微做得好看一些, 唐桔便往上绣了点花纹, 几朵灵芝栩栩如生, 赋予这个针套吉祥的寓意。 “这也太好看了。”黎怀对这篮子中的东西爱不释手。 “可不是,布拿回去后他马上就开始做了。”钟月兰连忙帮唐桔邀功,“有时候夜了他房里还亮着灯,为了这些东西他也是费了心。” 唐桔被说得脸红, “我就是闲着没事儿干......想着黎哥哥可能会需要。” 虽说他还没有到一身医术的地步,但看些简单的病也是绰绰有余。 不过京城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医术无处施展。 唐正信寻了个临时的搬货的活儿,钟月兰也接了一丁点儿绣活,就他一个人,一天天的待在客栈无趣,便打起了布料的主意。 还好从结果看来,黎哥哥是很喜欢他做的这些东西的。 “做得不好,黎哥哥你就将就着看。”唐桔道。 “这还不好吗?”黎怀看着唐桔的眼睛都放了光,“明天我就拿到太医院炫耀去,让那些同僚羡慕去。” 听黎怀这么高兴,唐桔也高兴起来,越发庆幸自己做了这些东西。 黎哥哥现在是将军府三公子,在吃穿用度上肯定差不了,唐桔也是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想着做这些东西来。 昨日的矛盾没在两人之间留下任何隔阂不说,反倒让两人更亲近了。 当晚,黎怀拿着唐桔的礼物先去找汪皎玉炫耀。 他并不是故意炫耀,而是有个事相与汪皎玉商量,顺带着炫耀。 汪皎玉听了一刻钟黎怀的炫耀声,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好了,我知道这两个东西你很喜欢了,但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赶紧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她百忙之中赶过来还愿意听黎怀炫耀一刻钟,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夫人说的是。”黎怀将手里的口罩和针套重新放回篮子里,才开始说正事。 昨天方大蛇口中的话让他有点儿在意,但他只说了个“min”,单从这个音调查起来有些困难。 不过好在他知道方大蛇的名号,有这个名号再联系起“min”来,应该会比较好找一些。 “‘min’......”汪皎玉琢磨着。 京城里跟这个音有关的人不少,但以她的身份来说,要找起来也不难。 听黎怀说方大蛇调戏了唐桔和林景言,就是她不查,御史大夫那儿估计也会有所动作。 查清此人,既可以给唐桔出口气,又能跟御史大夫联手一起赚个人情,一箭双雕。 “成,我会让人去查一查的。”汪皎玉道。 第二天,黎怀就带着口罩和针套去了太医院,不少同僚问他这些东西哪儿买的,得了他一句贱兮兮的“私人订制,无处售卖”,皆翻着白眼走了。 这人身上的粉红泡泡都要溢出来了,看来是好事将近。 时间稍转即逝,眨眼间到了除夕。 黎怀也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来京城给别人看个病,竟待了快半年。 京城就是跟溪城不一样,虽说在溪城的时候,与他交好的人也会送点年货来,但到底比不上将军府。 那些个年货一箱箱往府里搬,汪皎玉点清了后,又会将采买的价格相当的年货送出去。 每逢过年过节,达官贵族们之间就是这么套流程。 第155章 因着晚上得回将军府吃团圆饭,所以黎怀一大早便到了客栈,晚饭被占了,还有个午饭在。 客栈的特殊性质,让它在春节期间无法闭店休息,这可是他们抬高房价赚钱的时候,一日房钱抵过平常三日,谁会舍了赚钱的机会休息去。 黎怀跨入客栈时,客栈内热热闹闹的,不少人来京城过年,没地儿住就住客栈。 客栈挂上了红灯笼,窗户上还贴着“春”的剪纸,喜气洋洋。 黎怀轻车熟路地上楼找人,就见唐正信的房门大开着,从里面传出熟悉的说话声。 黎怀走过去一瞧,唐家人正围在桌边包饺子。 客栈不可能让客人们亲自下厨,但钟月兰又实在想自己动手做点吃的,两厢合计之下,她便决定包饺子。 把包好的饺子送下去给客栈厨房,让他们帮着煮一下还是可以的。 “呀,阿怀来了!”钟月兰的座位朝向房门,黎怀刚探出个脑袋就被她抓个正着。 等着黎怀从门后露出整个人来,她双眼一亮,不禁夸着,“今儿个怎么穿的这么好看呢。” 黎怀今日穿的是汪皎玉安排的新衣裳,布料上乘不说,上面的花纹还是用金线缝制的,花纹繁复,尽显奢华。 都说人靠衣装,黎怀本就长得俊秀,这身衣服再一穿,叫人挪不开眼来。 而其中最挪不开眼的,当属唐桔。 唐桔在钟月兰刚出声的时候就转了头,这一转头就愣住了,愣得手中包饺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双眼紧紧黏在黎怀身上。 黎哥哥也......太帅气了。 “咳。”钟月兰瞧着自家哥儿不值钱的样儿,又咳嗽了声。 哪曾想这声咳嗽一点儿用也没有,根本没把唐桔从黎怀的美貌中咳出来。 黎怀对唐桔的眼神很是受用,不枉他出府前见着个人就问他今天好不好看,问到黎承梁的时候,黎承梁还以为他旧疾没好,脑袋又磕坏了。 好好个大男子,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再看饺子馅要掉在桌上了。”黎怀走到唐桔身边,摸了下他的头,带着笑意说着。 唐桔这才回神,但饺子馅已经因为他倾斜的动作落在桌上,得了唐桔一声哀嚎。 “都怪黎哥哥今天太好看了。”唐桔道。 “我今天真的很好看吗?”黎怀没忍住问着。 唐桔猛猛点头。 黎怀彻底高兴了,情绪溢于言表。 边上的唐正信一脸愣地看着众人,发生什么事了?阿桔的脸蛋怎么红扑扑的,阿怀怎么又那么开心? 黎怀这回没带碧空来,出了府后,他就让碧空去找柳咏心了。 柳咏心已经收了碧空的聘书,两人现在算未婚夫夫,但春节这个大日子,将军府的侍人们是得守在府上伺候主子的,所以碧空能跟柳咏心吃团圆饭的时间跟他差不多,只能白天。 黎怀将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加入包饺子的行列。 途中钟月兰问了下碧空的去处,得知碧空去他未婚夫郞家了,她道:“碧空年龄也到了,确实该成亲了。” “等回了溪城,我也得帮阿桔相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钟月兰手上包着饺子,就跟闲聊似的,“咱家这阿桔啊,在溪城可吃香了,你是不知道,多少人来问我阿桔有没有婚配呢。” 唐正信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毕竟他一直在村里干农活,他道:“是吗?” 那感情好,找个人品好又对阿桔好的好人家把阿桔嫁了,月兰还能赶紧回来照顾他。 天知道他吃玉米、红薯、土豆已经吃腻了,可他又不会做饭,做过最豪华的一顿也就是一锅乱炖,实在没滋味。 “娘......”唐桔刚说了个字,就被黎怀打断了。 “不成。”黎怀当即拍桌而起,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但现在他还不能回溪城,可不能让别个男子在这段空隙趁虚而入了。 钟月兰很是满意黎怀的反应,但她还是装着问道:“怎了?” 黎怀琢磨着,找了个非常合适的理由,“我、我还没回去,而且我没见过的人我不放心。” 唐桔本来期待的心听了黎怀的回答又落了回去,原来黎哥哥只是这个念头而已。 不过他也没太失落,等着京城事情处理好了,他们一起回了溪城,还有大把的时间呢。 “是呐,阿怀作为阿桔的哥哥,还是得他瞧过才行。”唐正信道:“你就甭那么急了。” 钟月兰当即肘击了唐正信一下,唐正信不明不白挨了一下打,满脑子问号,“你捶我作甚?” “你就安安静静包饺子吧。”钟月兰道。 她这回问也就是试探一下,得到黎怀的反应足矣。 饺子包好后便下了锅,再加着客栈点的菜,满满当当一桌子,一家人虽然没在家中吃团圆饭,但家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一家子吃得热闹,唐正信兴致起了,还点了酒。 在座的四人中只有黎怀还未及冠,不能喝酒,搞得黎怀只能无奈喝些饮子。 如果在青溪村或者溪城,他们还可以通融通融给黎怀倒点儿酒,但这是在京城,黎怀还等会还得回将军府去,不好喝酒。 算了,能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他已经很满足了。 第147章 入夜, 将军府灯火通明,黎家七口人一起坐在膳堂内吃团圆饭。 黎承文带着他的夫人和孩子来了,多加了两口人。 黎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饭桌上热闹得很, 大家把酒言欢。 当然, 黎怀和小孩一般,都不许喝酒。 黎怀陪着黎家人一起守岁,忽的空中响起一声炸响,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京城内有皇城, 将军府又离皇城近, 惠安帝与民同乐的烟花, 他们在府上就能看个清清楚楚。 皇帝还是有钱,这烟花一个接一个的, 在空中炸了两刻钟。 烟花过后, 便有人拿着锣在京城内的大街小巷敲着,时辰到了,又一年新春到来。 黎阳平和汪皎玉身为长辈, 给自家五个小辈发了红包。 大家领了红包, 又说几句吉祥话, 黎家的守岁就结束了, 大家分散开来, 黎怀回了琼琚堂。 新的一年,碧空、石雷、春华和秋月依旧守在琼琚堂,黎怀也不吝啬,给了四人一人一个大红包, 喜得四人连连道谢。 他还叫碧空拿一份红包去给牧常,牧常因为跟他一起去了战场, 保护他有功,破格被将军府收入,当个临时亲兵,在将军府的练武场里练武。 练武时限到黎怀离京那日,虽然不是永久的,但他也能在将军府学到很多武学技术。 春过之后,唐正信和钟月兰留到唐桔和黎怀的生日,等着给两人过完了生日,在一月七日先一步回了青溪村,留着唐桔在京中陪黎怀。 只剩唐桔一人,黎怀可不放心他一人住在客栈里,他便请求汪皎玉,让唐桔住在将军府中。 汪皎玉很是乐意,上回唐桔帮她按过头以后她一连几日都睡得很香,现在稍微间隔了几日,她的失眠又要犯了,还想让唐桔帮他再按一下头。 “怀儿你讲老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唐哥儿?”汪皎玉坐在黎怀对面,一脸好奇地问着。 “是。”黎怀直言,“还请夫人稍微帮我照顾他一些。” “那是自然。”汪皎玉很喜欢唐桔,自没有让他在将军府受欺负的道理。 唐桔就这样搬入将军府中。 一月十八日,黎怀刚从太医院回来,就听着前院欢声笑语不断。 “谁来了?”黎怀随便抓了边上一个侍人问着。 “回三少爷,是御史大夫家的林哥儿来了。”侍人老实答着。 忽的听见林哥儿三个字,黎怀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毕竟上回见到林景言是在春前。 黎怀细听了下声音,是汪皎玉、唐桔和林景言三人在说说笑笑,他便没打算打扰,准备从边上溜过去。 哪曾想汪皎玉眼睛是尖,只不小心漏个衣角都被她抓住了。 “逸儿回来了,怎么不过来?”汪皎玉问。 这下黎怀就算不想加入,也得被迫坐下。 “娘亲,林哥儿。”黎怀礼貌地跟两人打招呼。 汪皎玉点了下头,林景言则是站起身来跟黎怀行了下礼,“三公子。” 这三人分着坐,各占一个边儿,黎怀想要挑个位子,肯定会坐在两人之间,他想也未向,直接拉开唐桔和汪皎玉之间的椅子坐下,“你们在聊什么呢?” 瞧着黎怀选好了位置,林景言的眼眸微微低垂了下,不过也是,汪夫人是三公子的娘亲,唐哥儿是三公子的表弟,于情于理他都是坐两人之间比较合适。 林景言就这么把自己哄好了,他道:“三公子尝尝看,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 小圆桌上摆了两个糕点盘子,盘内的糕点精致、好看,甚至比外面卖的还好。 第156章 “这是你做的?”黎怀问。 “是啊。”林景言道:“为了谢谢唐哥儿上回出手相助。” 本来他应该在春节前来的,但因为当时出了点儿事,所以才会拖到现在。 唐桔歪过头来,“黎哥哥尝看看,可好吃哩。” 黎怀对糕点没什么兴趣,但出于对林景言的礼貌,再加着唐桔都这么说了,他便捏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 许是林景言个人口味的原因,所以这糕点有点儿偏甜了,这种甜度他不喜欢,但唐桔应该会很爱吃。 “怎么样,好吃吧~”唐桔道。 林景言期待地看着黎怀。 黎怀给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还行。” 他这么回答着,还是将剩下的糕点吃了,留着吃了一口的糕点在桌上不太礼貌。 之后四人又聊了会儿天,黎怀说着身子不适,先拢了袄子走了。 林景言虽然对于只跟黎怀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有点儿不高兴,但他这次来的目的是跟唐桔道歉的,唐桔很喜欢他做的糕点,一直吃不说,还每吃一个都给他一个正面反馈,让他很高兴。 不过他不知道唐桔居然是黎怀的表弟,以往也没听说过将军府有什么唐姓的亲戚,大抵只是个名头而已。 入了夜,春华过来跟黎怀说着:“少爷,唐哥儿回屋了。” “成。”黎怀应了声,将手中的医书合上,他从书桌抽屉下抽出一本书来,带着去找唐桔。 汪皎玉对外声称唐桔是黎怀的表弟,但表弟的身份只能住在前院,不过这样也足够了,只要能住在同一个府上就行。 “黎哥哥。”唐桔屋子内的桌子面向窗户,他一看到黎怀来了,马上出声喊着。 前院的屋子没有院子,就一个稍大的单间房,房间大抵有他们溪城医馆后院两间房合起来那么大,住一个唐桔不算拥挤。 “写到哪儿了?”黎怀直接走到窗户边儿往桌上一看。 唐桔来到京城后,并没有因此松懈,还未住进将军府前,他就复习之前学的医学知识,进了将军府离黎怀近了些,便开始学新的知识。 “才刚刚看完一节。”唐桔道。 唐桔一手压着纸,一手翻着书,“这儿我不太明白,同样是气滞血瘀,为什么用不同的药?” 黎怀给唐桔买了本新的医书,医书以病例为主,唐桔还未亲自看诊过,实战经验不足,有的时候不理解也是正常的。 “我瞧瞧。”黎怀从正门而入,走到唐桔身边,就气滞血瘀这点儿,跟唐桔说了不少细节。 说完知识后,黎怀顺手把带来的医书放下,“这本书给你。” “这是什么?”唐桔将笔挂在笔架上,拿过医书翻开一看,黎怀像是预料他会有这样的困惑一般,给他拿了一本基础的书籍,若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两本结合着一起看。 这书是黎怀为唐桔精心挑选的,虽然他跟唐桔有几个月未见,但唐桔毕竟是他一手教出来了,他对哪些知识比较不熟,黎怀清清楚楚。 “这几日你先这么学,有不懂的地方画起来,等我有空了再教你。”黎怀说。 明日开始要给皇城内的贵人们进行一年一度的体检,之后几日太医院都会忙得不行,散卯的时间也会往后挪。 得熬过这段繁忙的时间,黎怀才有空给唐桔答疑解惑。 “好~”唐桔乖乖应着,收下黎怀给他的医书。 体检当真忙得很,事情一多,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一眨眼便到了一月三十。 这日,黎怀总算把体检的事情忙完,刚跨出皇城,就看着碧空快步赶了上来。 “少爷,唐哥儿病了,您快回去看看吧。”碧空说。 “什么?”黎怀本来累得身心俱疲,一听碧空这么说,那些个疲倦感瞬间消失,他让碧空赶紧把马车牵过来。 乘上马车后,他又叫车夫驾车速度快些。 好在现在时间晚了,街上人不多,车夫才能将时间缩短三分之一。 回府路上黎怀问了唐桔的情况,碧空也不太清楚,是汪皎玉喊了侍人送消息来,让黎怀结束以后赶紧回府。 汪皎玉身为将军府的女主人,行事沉稳,一般的小病她应该不会急成这样。 再说将军府也有专门的大夫在,也不会如此才对。 黎怀越想越慌,步子加快的同时差点被凸出来的石子给绊着。 汪皎玉守在唐桔床边,听着脚步声,她立即转头,“怀儿你来了,快来看看。” “阿桔怎么了?”黎怀将手炉和斗篷往碧空怀中一放,快步走到床边。 只见唐桔面色苍白,五官因为疼皱在一起,满头的汗。 “唐哥儿说是月事来了。”汪皎玉说:“这、这月事来了怎么会疼成这样,你快看看。” 这世界的哥儿和姑娘一样,会来月事,哥儿的身体构造跟姑娘不大相似,以致于他们半年来一次月事,但每回月事都会痛上三天。 跟姑娘会不会痛经不同,哥儿是一定会痛经的,只是疼痛程度的区别。 黎怀当初看到医书上这么写的时候,他都觉着不公平,姑娘和哥儿们要承受生育之痛苦本就不公平了,为何还要安排这样的疼痛来折磨他们。 “我来看看。”黎怀说。 有黎怀在,汪皎玉就安心多了,她给黎怀让了位,起身道:“好好好,我去看看粥煮好了没。” 唐桔这副模样,普通的饭定是吃不下了,她让厨房煮了些热粥,好消化又能暖暖身子。 “黎......”唐桔睁开眼来,费劲地说了个字,就被黎怀打断了。 黎怀用温柔到极致的声音说着:“你不用说话,好好休息,我给你看病。” 说话间,他还捋开唐桔沾在面上的秀发。 唐桔强忍的泪水在听见黎怀的声音后便憋不住了,他颤着声道:“疼......” 黎怀的心都快碎了,巴不得他来替唐桔疼。 也是在这个时候,黎怀才觉着古代不好,没有止疼针能用。 作者有话说: 第二天,黎怀带了副山水画放到黎阳平和汪皎玉的卧房时,看见黎承逸的画像下排了一列的东西,他几乎可以猜出来每样东西都是谁带的。 阿逸依旧是被大家爱着的。 第148章 唐桔的脉象如绷紧的琴弦一般, 再结合他的外部症状,这是寒凝胞宫引起的痛经。 许是北方的冬天太冷了,唐桔在这儿待了两月, 寒气不知不觉进入他的身体, 才会引起这么疼的痛经。 “黎哥哥,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唐桔面色惨白,满头大汗。 以往他也疼过,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一样,好像针扎入//体内, 从腹部扩散开来, 钻心一般。 都疼成这样了, 他还有活路吗? “别说傻话。”黎怀把唐桔的手放回被褥里盖好,一丝缝隙不留, “这病不要命, 就是难为你得坚持着。” 就是用了物理法子,再配上汤药,也只能把疼痛等级降低, 做不到去除。 这便是痛经折磨人的地方。 要是古代有布洛芬就好了, 就不用唐桔硬捱了。 唐桔倒没黎怀那么多想法, 听着这痛不要命, 他松了口气, “不要命就好。” 说话间又一阵疼痛袭来,唐桔咬了下唇,身子不自觉地曲起来,像一只虾米。 “碧空!” “是。”碧空立即应声。 “马上去找些艾绒和粗盐, 加热后装入布袋给我。”黎怀说:“你自己感受一下,不要太烫。” 碧空领命, 马上去准备黎怀需要的东西。 等碧空走了,黎怀俯下//身子,问着唐桔经血的情况。 唐桔当即羞红了脸,他知道黎怀这么问是为了对症下药,但问到这么私密的事情还是让他有点儿害羞,“必须得说吗?” “你要是不愿意说,我问你点头、摇头也行。”黎怀心思活络,立即换个法子。 古代对于经血还是避讳,唐桔不乐意说也在黎怀的意料之内。 唐桔点了点头,这个提议还行。 黎怀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对唐桔现在的状况有了更深的了解,他正准备起身去写方子,就被唐桔拉住衣袖。 黎怀低头看去,唐桔没有说话,就是两只眼睛圆圆地盯着他看,可怜得不行。 “乖,我去写方子,写完马上回来。”黎怀哄道。 唐桔轻微地点了下头,乖乖松了手。 黎怀心系唐桔,以致于他方子上的字潦草得很,但是谁管呢,他写的是药方不是书法作品,能看懂就行。 碧空被使唤出去了,黎怀便随便找了个侍人来,叫他立刻去抓药,接着又喊了另一个侍人,让她送热水进来。 办好这一切后,黎怀重新回到屋内,在唐桔床边坐好,“累了就睡会儿,我在边上陪着你。” “疼,睡不着觉。”唐桔嘴巴一瘪,人一生病就喜欢耍点小脾气,他道:“黎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 第157章 “好。”黎怀柔声应着,慢慢跟唐桔说起他在战场时的事情。 战场的事大多残酷,他就挑了些有趣的地方讲,顺便给唐桔拓展眼界。 等了一刻钟,碧空将准备好的布袋拿来。 布袋得贴着唐桔的关元穴,热熨一刻钟,而关元穴在肚脐正下方四横指处,这地方私密得很,所以黎怀让碧空到房门外守着去,有任何人要进来,都得由他答应了才行。 唐桔看着黎怀手中的布袋,问道:“黎哥哥,这个布袋要做什么?” “放在你的关元穴上热熨一刻钟。”黎怀道。 唐桔也是学医的,他知道关元穴在哪,他看着黎怀就要掀他被子,“等、等一下!” 黎怀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自己来就好了。”唐桔眨巴着大眼睛,一瞬间连疼也忘了。 关元穴的位置太私密了,那可是只有非常亲密的人才能看才能摸的地方,自他八岁以后,娘亲都没看过了,哪儿能让黎哥哥看。 怎么说......也只有他夫君能看。 “这可是要托着的。”黎怀感受了下布袋的热度,现在大抵有个六十摄氏度,一直放在皮肤上有可能会低温烫伤,“你现在疼得都没劲儿了,怎么托住。” “那也不行。”唐桔说着,又一阵疼来,疼得他“哎哟”一声。 “我把其他人都赶出去了,这儿只有我们。”黎怀说着,又抬手掀唐桔的被子。 这再耽搁下去可不行了,早一分钟热熨,就早一分钟舒服。 唐桔难得硬气一回,“不成!” “如何不成?”黎怀问。 “这、这、这只有我夫君能看。”唐桔的话越来越小声。 “你说什么?”黎怀没听清。 “只有我夫君能看!”唐桔豁出去了。 黎怀一愣。 是呐,古代人对贞洁很在意的,脚、手臂都是其次,腹部这儿是绝对不能让外人看的。 “我可以当你的夫君。”黎怀说。 “不行的,外人是......”唐桔闭上眼猛猛摇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黎哥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当你的夫君。”黎怀再次重复道。 唐桔以为黎怀为了给他看病竟愿意牺牲他的婚姻幸福,他目瞪口呆,回道:“黎哥哥你不必如此的......我自己给自己热熨也行。” 为了表现自己还有力气,唐桔还特意从被窝里抬起一只手来,握拳给黎怀看,“你看,我还有力气的。” 黎怀大手一覆,盖在唐桔的手上,他认真地看着唐桔,说出这两辈子以来最严肃的一句话,“我并不是为了给你看病才这么说的。” “我心悦你,想当你的夫君,如此也不行吗?” “轰”的一下,唐桔的脸瞬间爆红。 “阿怀,粥好了。”汪皎玉的声音适时地在门外响起。 黎怀还没开口,唐桔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抬着嗓子喊道:“请进——” 汪皎玉听着唐桔都同意了,便开了门进来,将唐桔从害羞致死的困境解救出来。 “夫人。”黎怀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汪皎玉瞧着黎怀手里拿个布袋,“可是要热熨?” 现在汪皎玉进来了,黎怀也不可能当着她的面把唐桔的被子和衣服掀了,只能隔着单衣,将布袋放在唐桔的关元穴上。 关元穴危机是解除了,但唐桔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恢复正常,他一看到黎怀就会想起黎怀刚刚说的话,脸上、耳朵上的红色完全消不了。 “黎哥哥,你帮我看下药吧。”唐桔道。 “好。”黎怀应声离开,给唐桔一个喘息的空间。 汪皎玉觉着屋内的气氛有点儿奇怪,她看着黎怀离开后,转头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唐桔躲进被窝里,飞快的心跳丝毫没有减慢的倾向。 瞧唐桔这副模样,她还能不知道唐桔现在是如何了?疼痛难忍是一回事,恐怕刚刚发生了什么,导致唐哥儿情窦初开,正害羞呢。 汪皎玉也是从少女长到现在的,哪儿不知这些少年心事,但她没打算挑明了说,一是唐哥儿跟她还没亲密到那个地步,二是现在痛经比较重要,感情的事儿可以暂且放到一边。 汪皎玉道:“唐哥儿,起来喝点儿粥吧。” “谢谢汪夫人。”唐桔支着身子坐起来。 汪皎玉考虑到他现在大抵没有力气自己端碗吃饭,便叫了个侍女进来,给唐桔喂饭。 吃了小半碗粥以后,唐桔又窝回被窝里。 黎怀在这个时候端着药回来了,汪皎玉便没在房内多待,七日后御史大夫生辰,她还得去备礼。 擦肩而过之时,黎怀开口说了句,“多谢夫人。” 汪皎玉听着没回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阿桔,喝药了。”黎怀道。 经过一小段时间,唐桔冷静了不少,至少不会在看见黎怀脸的时候就害羞得像一颗红苹果。 唐桔从被窝里猫出来,又重新将身子支起来。 黎怀喂药的动作非常轻柔,而且每一勺药在入唐桔的口中前,他都会轻轻吹一吹,让药水降降温。 一整碗药喝下,黎怀扶着唐桔重新躺下,又将装有艾绒的布袋收了回去。 热熨不能太久,一刻钟到两刻钟足矣,再多了不行。 “黎哥哥,你回去吧,我感觉好多了。”唐桔躲在被子里,只露着个鼻尖和两只眼睛。 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唐桔感觉没那么疼了。 “没事儿,我等到你睡着再走。”黎怀说着,抚上唐桔的额头,“你就好好睡觉,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唐桔很喜欢黎怀的温柔,便允许自己在生病的时候卑劣一下,“那就说定了哦,我睡着了你就回去。” “好。” 月亮高高挂起,天上繁星点点,唐桔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屋内没有蜡烛的灯光,只有窗边照进来的月光带着微微亮光。 借着这抹亮光,唐桔看清床边趴着的黎怀。 黎哥哥骗人,他分明说了等他睡着后就走的。 唐桔这么想着,心底却不自觉漫上甜蜜之意,他不知道黎怀之前说愿意当他夫君的话是真是假,没准是为了让他乖乖接受治疗用的权宜之计。 但无论如何,黎哥哥为了他好的心意不假。 唐桔悄悄侧起半个身子,看黎怀能看得更分明一些。 黎哥哥这些日子一直在太医院忙活,辰时出门,戌时才回来,眼皮底下都积了一层青紫色,叫人看着心疼。 忽然腹下一疼,唐桔眉头紧皱着,身子却跟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敢动。 他只要稍稍一动,黎哥哥浅眠,肯定会马上醒来的。 黎哥哥辛苦了那么多天,还特意留在房内照看他,他怎么舍得打断黎怀的美梦。 唐桔捱过这阵比先前稍微轻一些的疼痛,重新躺回床上,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黎怀的手上,安心地再次睡去。 作者有话说: 镜三千: 第149章 唐桔喝了药又热熨过, 第二日便好多了,不过痛感减轻了,脑袋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唐桔躺在床上, 看着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 开始想着昨日黎怀的话。 他实在不懂黎怀究竟是什么意思。 黎哥哥愿意当他的夫君? 黎哥哥都还没及冠呢......怎、怎么当他的夫君。 因着前面这个设想, 唐桔觉着黎哥哥定是唬他的! 他想着想着便不大开心了,他也搞不懂他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唬他的,他就不高兴,是真的, 又不大可能...... 就在唐桔苦恼万分的时候, 汪皎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唐哥儿,我进来了?” “您请进。”唐桔当即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暂时丢到脑后去, 从床上坐起来, 把自己稍稍有点儿开了的里衣合好,乖乖等着汪皎玉。 寄住在别人的府上,可不能摆大架子。 再说汪夫人对他很好, 他坐起来迎接是最基础的礼貌了。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汪皎玉进到屋内, 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托盘的侍女。 “好多了。”唐桔道:“多谢夫人关心。” “谢我什么呀, 那么客气。”汪皎玉就喜欢这样说话好听的哥儿, 不枉她出府前还特意过来一趟。 汪皎玉摆摆手, 侍女走上前来,她从托盘上拿下小碗,说:“这是怀儿去太医院前交代的红枣桂圆粥,你尝尝。” 这回唐桔自个儿接过了碗, 歇了一整天,他的力气回来不少, 能自个儿端碗喝粥了。 再叫将军府的侍女给他喂粥,他也害羞。 “怀儿当真厉害,连这档子病他也看得。”汪皎玉见唐桔仅仅一天就恢复到能自己端碗喝粥,不得不感叹黎怀医术了得。 就是在京城,哥儿和姑娘的那档子事总是叫人忌讳,因此各家各户请的大夫也不会看哥儿和姑娘的专病。 第158章 难道说异世界的思想跟他们这儿不同吗? “黎哥哥真的很厉害。”唐桔将口中的粥喝下,附和着汪皎玉。 月事从他十五岁开始来,每次那段时间黎哥哥都会精心照顾他,这回是来得突然,别说黎哥哥,他自个儿也没想到。 手中这粥,蕴含着黎怀对他的关心,吃进腹里,暖进心里。 喝过粥后,汪皎玉又叫人把黎怀交代的汤药端进来,看着唐桔将汤药喝完,她才带着侍人离开。 钟月兰回了家,石姐姐也不在京城,唐桔这少年心事,竟找不到一人可说,让唐桔有点儿郁闷。 唐桔侧身下床,从书桌拿过医书又重回床上,想不明白的话,做别的事就好了。 那边唐桔心烦意乱,黎怀这儿也好不了多少。 虽说黎怀公私分明,但工作期间也有摸鱼的时候,每到摸鱼的时候,昨天的念头就会悄咪咪地又漫出来。 他昨天突然那么说是不是把唐桔吓着了? 毕竟他没有任何征兆,忽然就说要当唐桔的夫君,换作他是唐桔,他肯定会被吓一跳。 只是那时气氛到那了,黎怀便没忍住,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今日太医院没什么事,黎怀忙完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准时回府,唐桔的病还没好全,他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回府。 回府途中,黎怀路遇糕点铺子,顺便买了点儿茯苓糕,茯苓糕对现在的唐桔有好处,起到一个食疗的作用。 入了二月,京城的气候依旧寒冷,糕点铺子里的糕点放在外头都被冻得邦邦硬,得热过之后才能拿给唐桔吃。 所以黎怀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碧空去把茯苓糕热了,热好后送到唐桔的房间去。 而他本人,则径直去了唐桔的房间。 黎怀到的时候,唐桔刚刚吃完晚饭,坐在桌边休息,见着黎怀来了,他忽然并不知道手脚要往哪儿搁了。 经过昨日的事情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变化。 不止唐桔不知道怎么面对黎怀,黎怀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唐桔。 到底是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说出那样的话,让他有些紧张。 但黎怀毕竟比唐桔大些,经历过的事情也更多些,他整理好情绪,问着,“可以起来了?” 唐桔点了点头,“今天好多了。” “给你买了点儿茯苓糕,碧空去热了。”黎怀说:“不过你刚刚吃完晚饭,应当没有肚子再吃了。” 黎怀进屋的时候跟端空碗的侍女擦肩而过,知道唐桔刚吃完晚饭。 也是他考虑不周了,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唐桔哪还有肚子吃糕点。 “有!”唐桔想也没想便答道:“我还有肚子吃糕点的。” 那可是黎哥哥给他买的糕点,就是吃不下了,他也得吃下一块。 黎怀轻声笑着,“你的肚子就那么大点儿,哪儿吃得下那么多。” 唐桔“哼”了一声,“那我不管,我就要吃。” 两人非常有默契,都默默不提昨日之事,跟以往一样相处着。 几个日夜过去,到了二月七日,御史大夫生辰日。 御史大夫这般官职,生日肯定会办席,黎阳平又跟御史大夫交好,生辰宴是必须得出席的。 黎承文有要事要处理,黎承梁又要带兵,能跟着黎阳平和汪皎玉一起赴宴的人便只剩下黎怀一人。 黎怀深深怀疑黎承梁是不想去文绉绉的宴席,才特意找了个活儿逃了,不然他在将军府待了那么多天,怎么在宴会前突然找着活儿,带兵去了。 黎怀应下赴宴之事时,还顺便提了一嘴想带唐桔去体验一下,本来他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汪皎玉应下了黎怀的请求,他们便带上唐桔一起赴宴。 生辰宴没那么严肃,不少官员都会带自己的家属去,既给御史大夫过了生辰,又能帮自家小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姻缘,所以汪皎玉带上唐桔也不算突兀。 反正有黎怀表弟的身份在,谁会有意见。 唐桔坐在马车上,双手放在膝盖前,有点儿紧张。 将军府两辆车,黎阳平和汪皎玉一辆,黎怀和唐桔一辆。 “我真的能去吗?”唐桔说。 他一个普通百姓,也能参与世家贵族的宴席吗? “去体验一下。”黎怀安抚唐桔,“等我辞官以后,就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这也是黎怀为什么想带唐桔参加宴席的原因。 人活一世,什么事儿都得体验一下,眼界才能扩展开来。 “那、那黎哥哥你要陪在我身边。”唐桔道:“不然我会害怕的。” 就算唐桔不是个内向的人,遇到那种场合也是会害怕的。 “那是自然。”黎怀欣然应允。 御史大夫府门口停了一大堆的马车,黎家来得晚了,只能被堵在外围,下车走进去。 门外有收礼的侍人,黎阳平献礼后,被领着进了府内。 宴席还未开,大家四散着聊天,长辈跟长辈聊,小辈跟小辈聊。 黎阳平和汪皎玉的身份摆在那儿,刚一进入府内,就被其他人围起来,黎怀和唐桔便成了“散养”的,得自己找地方待着。 “三公子,你来了。”林景言作为御史大夫的五哥儿,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定是要好好装扮一番的。 他今日穿得很是华丽,头发也帮了个精致的发髻,让人一眼看着就知道他是个贵公子。 林景言瞧见唐桔有些惊讶,“唐哥儿,你也一起来了。” 出于哥儿的直觉,林景言觉着这个将军府忽然冒出来的表弟有猫腻,但他当了多年的贵哥儿,对自个儿的自信还是有的,大家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便也不怎么厌恶唐桔。 或者应该说,他对唐桔还是有点儿好感的,毕竟唐桔在勾栏救了他。 唐桔由心夸赞道:“林哥儿今日真好看。” 今天的林景言,是他十七年来见过的第二好看的人,黎哥哥排第一,石姐姐排第三。 林景言柔和地笑了下,礼貌应声,“谢谢。” “开席还要一会儿,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吧?”林景言是这个家的主人,知道如何安排客人,他带着黎怀和唐桔往花园去,年轻一辈大多都在那儿。 花园里的人个个耀眼,唐桔一跨入花园,就觉着自己格格不入。 “黎承逸!你好久没来找我了,怎么回事!”宁安弘看见黎怀,便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说好的朋友呢,自春节前见过一回,他就再也没去过乐德宫了。 “三公子,多谢您前两日替我父亲看诊......”又一人走上来跟黎怀搭话。 不知不觉中,唐桔就被人群挤了出去。 人群好像一条分割线一般,将他和黎怀分开来。 林景言站到唐桔身边,“你也喜欢三公子吧。” “三......”唐桔一时没反应过来林景言口中的“三公子”是谁,等他想明白后,他道:“嗯,我也喜欢黎哥哥。” 等会儿...... 也? 唐桔猛得转头看向林景言。 林景言也转过头看向唐桔,他笑道:“那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竞争对手......”唐桔嘴里喃喃着这个词。 唐桔对这个词没有实感,因为他一直都没遇到与人竞争的时候。 林景言一直看着唐桔的表情,唐桔除了有点儿疑惑“竞争对手”这个词以外,并没有任何皱眉、翻眼的表情。 林景言觉着奇怪,他说:“你听了怎么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唐桔问,“黎哥哥那么好的人,有人喜欢他是很正常的。” 林景言一愣,是呐,他为什么觉得唐桔会生气呢? 瞬间想明白自己思想的狭隘之处后,林景言垂下头嘲笑了自己一声。 第150章 唐桔和林景言聊了几句, 黎怀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阿桔,你们聊什么呢?” 被林景言一打岔, 唐桔心底漫上来的一丁点儿自卑消散不少, 听黎怀这么问, 他回道:“没说什么。” “黎哥哥,你聊完啦?”唐桔反问。 他瞧着来找黎怀说话的人还挺多的,没想着黎怀这么快就能说完。 “没什么要事。”黎怀还记着他答应唐桔的话,自然不会与别人多说。 有什么话不能之前说、之后说, 非得在宴席上讲, 黎怀几句之内就把话头掐了, 又找了点儿合适的理由,逃了出来。 与那些人相比, 他还是更乐意陪在唐桔身边。 宴席在午时准时开始, 各位宾客都被引到宴席厅内,一个府上来的坐在一起,黎怀和唐桔他们便跟黎阳平和汪皎玉一道儿了。 汪皎玉也是很讨厌这种文绉绉的宴席, 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能说出口, 还没吃着饭呢, 就已经身心俱疲了。 菜还未上, 汪皎玉好奇地转过头来问着, “你们刚刚跑哪儿去了?” 刚刚她被其他人围着时还挂念着黎怀和唐桔,但一转头,两人的身影都瞧不见了,也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第159章 每一家长辈坐在前头, 小辈坐在后头,黎阳平和汪皎玉坐在黎怀和唐桔面前, 要说话只能转过头。 “随便走了走。”黎怀答。 汪皎玉说:“你记得护着唐哥儿,这儿人多复杂。” 黎怀在京城待了半年,他什么性格汪皎玉大抵摸透了,不担心,但唐桔比黎怀小,又是从村中来的,汪皎玉不了解他,对他有点儿担心。 汪皎玉倒不是看不起村里来的,这十几日短暂相处后,她知道唐桔是一个聪慧机敏的哥儿,只是京中规矩众多,再聪慧的人若不识规矩也有可能会犯错的。 黎怀好歹在京中适应了半年,规矩懂得多,由他看着唐桔,她放心。 “嗯。”黎怀秒答。 就是不用汪皎玉说,他也会主动陪着唐桔。 随着宴席开始,汪皎玉转了回去,又维持上面上的礼貌,当假笑夫人。 侍人们先上了前菜,顺带着把酒水上了。 跟春节那时一样,这会儿黎怀又被排除在外,得了一壶果子饮。 黎怀郁闷地拿起果子饮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闻,果真是一点儿酒味都没有。 二十岁及冠,而他还有十一个月才二十岁。 席中只有成年男子是烈酒,姑娘和哥儿都是果酒,席上哪儿能没有好酒呢,有酒才能让席上氛围更热闹些。 不过虽然是果酒,但还是有点儿度数的,果酒这种东西最具有隐藏性,当饮料喝着喝着,不知不觉就会醉了。 黎怀没有这个烦恼,因为他的果子饮没有度数,就是纯粹的果子饮。 御史大夫的生辰宴没那么严肃,大家吃得尽兴了,甚至可以站起来串席聊天。 黎怀对那些人都没有兴趣,他侧目看着唐桔,只关心唐桔吃了多少喝了多少,“你少喝些,果酒也是会醉人的。” 唐桔放下酒杯转过头来,双眼发光,“黎哥哥,这个饮子好好喝。” 唐桔只提了果酒好喝,没有半点儿分黎怀喝一口的意思,他还记得黎怀没有及冠,不能喝酒。 娘亲交代他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少喝些,有度数的。”黎怀见唐桔喝酒这势头,有点儿担心地说着。 “什么是度数?”唐桔懵懂发问。 黎怀忘了,古代没有“度数”的概念,他答道:“就是会醉人的。” “这饮子会醉人吗?”唐桔不敢相信地盯着果酒的壶子,不信这般好喝的东西竟然会醉人。 “是,你一定记着少喝些。”黎怀说。 唐桔向来听话,黎怀觉着这么说说唐桔应当就会有所收敛。 半途中,有人来找黎怀闲聊,等黎怀说完了话,御史大夫坐于正位又有话要说,导致黎怀只能跟宾客一般,侧着头看着正位的御史大夫,这一来二回两刻钟过去,待到黎怀再看向唐桔的时候,唐桔的小脸已经有了红的迹象。 黎怀都惊了,他侧着身子拿过唐桔的果酒壶子一晃,这壶还是满的,唐桔应当没喝太多才是,怎么会小脸红扑扑的。 黎怀不解地问着,“你喝了多少?” “刚换了壶新的~”唐桔甜腻腻地回答。 好嘛,在刚刚的两刻钟内,唐桔竟然将一整壶果酒都喝了......不,他只说这是新换的,没准他喝了不止一壶。 “不许喝了。”黎怀强制拿走唐桔的果酒壶子。 “不成,好喝,你还我~”唐桔边撒娇着边来抢酒。 他手下不稳,一时没按着桌子边,落入黎怀怀中,他轻轻嗅了下,笑道:“黎哥哥你好香~” 得,这不是半醉了,感觉是全醉。 唐桔投怀送抱黎怀自然愿意,但现在毕竟是在宴席上,还是得维护面上的样子。 黎怀扶着唐桔的身子,让他坐好再坚持一下,等宴席结束他们就马上回府。 唐桔身子慢慢直了起来,应该是听进去了。 唐桔醉成这副模样,黎怀是一眼也不敢挪走,生怕他一个走神,唐桔做出什么事儿来。 还好唐桔醉了跟他醒着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说话腻味很多,更喜欢撒娇了,除此之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安安稳稳在位子上焊着,坐到了结束。 宴席一结束,大伙儿陆陆续续离开,黎怀抢了个先,跟黎阳平和汪皎玉说了声,先带着唐桔离开了御史大夫府。 上了车,唐桔就跟膏药一般贴在黎怀身上。 那果酒也不知道度数多少,但从唐桔的表现来看,度数应当不低,而且还有后劲。 “黎哥哥~” “怎么了?”黎怀稍稍转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唐桔。 唐桔脑袋搭在他肩上,两手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重心都压在他身上。 唐桔不重,被他这么靠着的黎怀心底还有点偷偷开心,毕竟唐桔清醒的时候不会与他这么亲密。 “上次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你是喜欢我才想当我夫君,还是为了我的病才想当我的夫君呢?” “这个问题困惑我七天了……可是我又找不到人问。” “坏哥哥,就知道抛出一个难题来,也没个后续……” “你后面都不再提起了,是不是唬着我……”最后两个“玩呐”唐桔没有说出声,因为他的声音都被黎怀吞了下去。 唐桔碎嘴子的样子实在可爱,黎怀一时没忍住,吻上了唐桔的唇。 唐桔的唇如他想象一般柔软,宛若甜甜的棉花糖一般,令人沉溺。 酒精让唐桔的反应变慢许多,但他还是双眸越睁越大,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的同时,连呼吸也忘了。 黎怀也是第一次接吻,但他知道唐桔没有呼吸肯定是错误的,他蜻蜓点水收了唇,道:“你怎么都不呼吸了?” “你、我......”唐桔惊得说不出话来。 刚刚是黎哥哥亲他了吗? “如此你能相信,我是心悦你才想当你夫君的吗?”黎怀道。 唐桔听着黎怀的话,脑中疯转不停,迟来的害羞让他低下头躲进黎怀的怀中,不敢露出脸来。 黎哥哥怎么这样......不鸣则已、一鸣让他害羞得不行。 黎怀被唐桔这副模样可爱坏了,他笑着拢住唐桔,让他藏个完完整整。 唐桔这一藏藏到了回府,黎怀不得不松手让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唐桔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黎怀哭笑不得,看来那酒还是够劲,不知道明天唐桔醒来后,对今天的事还能记住多少。 碧空久等没等到人下来,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正要出声,就见黎怀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碧空眼神下移,看见唐桔眼睛闭着,心下了然。 黎怀调整了下姿势,轻轻环过唐桔的腿弯,将他稳稳抱在怀中,碧空帮着撩开车帘子,黎怀步子稳定,一步一步稳稳的将唐桔抱回房间。 进了房间,黎怀轻轻将他放在床上,帮他把鞋子和外衫脱了后,温柔地将人摆正,盖好被褥,不叫一丝风有可乘之机。 将人安置好,黎怀出了屋儿,他跟碧空交代了下醒酒汤的做法,又喊侍人端来一盆温水,便重回房间守在唐桔床边。 醒酒汤不难,将军府本来也有备醒酒汤的材料,碧空不用出去药铺买材料,省了不少时间。 温水来得比醒酒汤快些,黎怀拧干湿布巾,帮唐桔擦了脸和四肢,再里的地方他现在还不方便擦,换衣服的事他也办不得。 只能做些这么简单的清洁。 两刻钟以后,碧空就端着醒酒汤回来了。 黎怀轻柔地拍醒唐桔,喂他喝下醒酒汤后让他重新休息,期间没再打扰过唐桔,只看着医书默默守着。 唐桔醉成这样,如果不喝醒酒汤的话,明天醒来肯定会头疼欲裂。 太阳渐渐西落,月亮移了上来,黎怀守了唐桔三个时辰,见他安安稳稳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离了屋,喊了个侍女来守在门口。 直到现在,黎怀才有空安抚急速跳着的心脏。 白日那一吻,唐桔如何感觉他不知,他的心脏是已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可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跟喜欢的人接吻。 黎怀站在屋外步子未动,白日亲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轮转。 原来跟喜欢的人亲吻是这种感觉......总觉着有点儿欲罢不能。 黎怀一愣,没想着自己竟是这样的人,他赶忙把脑子里的想法甩出去,快步回了琼琚堂。 第151章 新一日的太阳从东边升起, 金色阳光铺洒大地,几缕阳光自窗户而进,唐桔从床上醒来, 他先是一愣, 愣自己怎么回到将军府上, 随后记忆回笼,昨日的亲吻画面直入脑海。 他的脸一瞬间便红了,撑起被褥来将自己藏了起来。 他他他他......昨天和黎哥哥亲了! 唐桔在心中发出一声暴鸣。 随后他觉着有点儿喘不过气,从被褥里探出半个头来, 鼻子露在外头。 黎哥哥说喜欢他—— 第160章 一想到这点儿他就美得不行, 他们是不是可以成为爱人了?像爹爹和娘亲那样? 唐桔想象着之后的事情, 忽然想着一个重点,黎哥哥还未及冠呢, 是不是只有成年的人才能谈恋爱? 唐桔正瞎琢磨着, 就听着门外传来敲门声,“阿桔,醒了吗?” 唐桔听着黎怀的声, 当下从床上蹦起来, 动作一大, 身上衣服有点松垮, 他边应声边穿衣裳边下床, 一套动作下来,差点被被褥绊着,从床上摔下去。 黎怀听着屋内乒乒乓乓,便知道唐桔又开始几个动作一起做, 他连忙唤着:“慢点儿,不急。” 过了一小会儿, 房门打开,唐桔见着黎怀的样子挪不开眼来。 春季的京城稍微暖和了些,黎怀便把大袄子换了,换了身稍微厚点儿的衣裳,靛青色水纹袍穿在黎怀身上,显得他宽肩窄腰,非常好看。 “可是看我看呆了?”黎怀轻笑道。 “哪......哪有。”唐桔嘟囔了句,侧过身让黎怀进屋。 正好这时侍女端了盆热水来了,黎怀顺手接过,进了屋。 “今日觉得如何,会不会头晕?”黎怀将水盆放在桌上,拧着里面的布巾。 “我不晕。”唐桔答:“谢谢黎哥哥的醒酒汤。” 昨日他虽然醉了,但没有断片,什么事情都记得清楚,连黎怀喂他喝醒酒汤的事也记得。 唐桔答了后,便到衣柜前选着自己今日要穿的衣裳。 黎怀听唐桔这么说,拧着布巾的手稍顿一下,接着他动作继续,安心不少。 醒酒汤还记着,更早的事情应当也都记着。 虽然黎怀本来就打算再说一次就是。 名分还是得要的。 等唐桔换好衣裳坐到黎怀面前,黎怀站起身来,拿过布巾准备帮唐桔擦脸。 唐桔醒着,便不好意思让黎怀再帮自己擦脸,他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黎怀应了唐桔的话,把布巾交给唐桔。 就在唐桔擦脸之时,黎怀开了口,将他昨天晚上琢磨一夜的话说了出来,“阿桔,我这人嘴笨,甜蜜的话我说不出来。” 听着这个开头,唐桔擦脸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用整张布巾遮着自己的脸,耳朵听着黎怀的话。 黎怀缓了口气,道:“我想与你相伴一生,共同经营我们的医馆,你......愿意吗?” 唐桔的耳廓轻微动了动,整张脸瞬间发烫,甚至比手中的布巾还热。 原来黎哥哥也心悦他许久。 一股幸福感有心而生,让唐桔觉着他是全恒国最幸福的人。 在唐桔沉默的这段时间,黎怀的心跳飙升至一百五六,但他不急,不催唐桔。 古代对恋爱关系很重视的,黎怀都等了几年,再多个几天几月几年,他都等得起。 唐桔缓好情绪,拿下布巾,眼神坚定地看着黎怀,眉眼弯弯,“那我们可得把医馆做大做强了。” 如此便是变相地同意了黎怀。 黎怀听到唐桔的回答,不由自主地喘了口大气。 唐桔没见过黎怀这么紧张的样子,就是之前病人的病情再危重、再紧急,他都是一副冷静的样子。 唐桔带着笑意说:“黎哥哥你很紧张吗?” “当然紧张。”黎怀丝毫不掩自己的情绪,“若你不同意......” “若我不同意?” “那我就再努力努力。”黎怀说。 他是一个死板的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认定了的人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唐桔爽朗地笑起来,一点儿都不意外黎怀的回答。 确定关系以后,黎怀和唐桔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转变,每回视线对上之时,两人都会有点儿害羞,却不会轻易把眼神挪走。 最终是唐桔先承受不住,他挪开眼来,问黎怀怎么没去太医院。 “马上去了。”黎怀道。 因为放心不下唐桔,所以黎怀在去太医院之前先来看看唐桔。 他旧疾复发的形象已经立了起来,稍微晚点儿去太医院也没人会说什么。 该他干的活,他不会甩手给其他人,而是会拖着一个“病躯”努力完成,所以同僚们大多觉着黎怀苦,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其它意见。 “快去吧。”唐桔一把拉着黎怀的手臂将他从位置上拉起,随后推着黎怀的后背,将他推出了房门。 黎怀再待下去,他的心脏就快罢工了。 “要是头晕就好好休息。”黎怀说。 “嗯!”唐桔点头。 “黎院判,今日可有什么好事发生呐?” 有位太医拿着文书过来找黎怀,就见黎怀坐在桌子后头,拿着毛笔处理文书之时还嘴角带笑。 换作他来,他是肯定不会带着笑意处理事情的,不臭着一张脸就已经很好了。 黎怀从文书中抬起头来,抬手接过太医拿来的文书,应了声“嗯”。 八卦是人之天性,闻言太医来了兴趣,“可是好事将近呐?” 这个年纪的人能有什么好事,大概就是寻了个好姻缘。 “没那么近。”黎怀答。 他还没及冠呢,最快也得等到明年春。 哦?没那么近,那就是确有好事了。 太医立马拱手跟黎怀道贺,黎怀也回了一礼。 别看太医院是个相对严肃的场合,就黎怀有了恋人这事儿,不过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太医院,每个见到黎怀的人都是拱手道贺,黎怀这一天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回礼了。 有了恋人,黎怀整个人春意盎然,连处理公事都不觉着烦了,到了散卯的时候,开开心心出了太医馆。 坐着马车回将军府的途中,黎怀瞧见唐桔喜欢吃的糖葫芦,他让马车停下,买了一根糖葫芦带上。 回到府中,黎怀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唐桔。 几个时辰不见,实在是思念得紧。 老远黎怀就看着唐桔坐在书桌前,一盏油灯亮在他的手边,他手里拿着毛笔埋头苦写,时不时还外头看一眼侧边,显然是在看医书做笔记。 他家唐桔就是这么认真。 黎怀本来还起了点儿心思想吓下唐桔,见唐桔这么认真后,他歇了胡闹的心思,走到窗户边儿,弯了手指敲了几下窗户。 敲窗户的声音不吓人,唐桔抬起头来,看清是谁后,他便笑了,“黎哥哥,你回来了。” 黎怀抻脖子一看,“看到哪儿了?” “我在写我上回寒凝胞宫的病例。”唐桔说。 这病跟姑娘和哥儿紧密相关,他几乎都能想到很多姑娘和哥儿都会经历这样的痛苦。 他是因为有黎哥哥才能好受一些,那其他人没有大夫只能硬生生捱过去,多叫人心疼。 他慢慢学着,这回以身学习寒凝胞宫,回去医馆后能帮到一个是一个。 这般想着,写笔记写得非常认真。 “让我看看。”黎怀左手背在身后,伸出右手。 唐桔双手捧着笔记递给黎怀,在黎怀认真看着的时候,他也微微抬头看着黎怀,有点儿紧张。 不知为何,今日答应黎怀的话后,他比之前更紧张黎怀对他的评价。 黎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放下笔记的同时,拿出藏在身后多时的糖葫芦,“奖励你。” 唐桔看见糖葫芦眼睛都亮了,“谢谢黎哥哥~” 黎怀就乐意听这句,他把糖葫芦交了后,绕过墙边走到正门进了屋。进屋后他也没做出什么特别的行为,只是跟以前一样,搬了把凳子坐在唐桔身边,唐桔看医书,他也看医书。 明明之前都是这么相处的,但现在唐桔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他总是不知不觉眼神飘到黎怀身上,反应过来后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没过一会儿,眼神继续飘过去,学习的效率低了不少。 唐桔见黎怀一动未动没个反应,甚至都没看他一眼,有点儿不满,好似只有他一人紧张似的,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挂,道:“黎哥哥,你怎么那么淡定。” “淡定吗?”黎怀说:“我紧张得不行。” 以往他一分钟就能看一页书,今天五分钟了,一页都未翻过去,余光一直锁在唐桔身上。 紧张得要死了。 原来谈恋爱是这种感觉,紧张,却甘之如饴。 “我翻书翻慢了许多。”黎怀说。 听黎怀这么说,唐桔才发觉确实是这么回事,原来黎哥哥跟他一样,在心爱的人身边都会紧张得不行。 “黎哥哥你起来。”唐桔道。 黎怀虽然不知道唐桔这么说是为何,但还是乖乖拿着医书站了起来。 哪曾想唐桔一下子把他的凳子搬得老远,凳子放下的同时还贴心的帮他点了一盏油灯,“黎哥哥你坐这。” 这个位置跟唐桔的位置可是对角线,隔得老远。 “为什么我要坐去那儿?”黎怀不解。 唐桔说:“为了我们俩不互相打扰。” 第161章 恋爱要谈,知识也要学,两人在同一间房间,也能互相不打扰。 黎怀说:“那我回琼琚堂好了。” 唐桔想也没想,“不行。” 好嘛,霸王条款。 黎怀走到唐桔给他安排的位置坐下,分开计划颇有成效,两人都沉静下来,专心看着手里的医书。 第152章 二月底, 黎怀请汪皎玉查的“min”有了结果。 这次算他们运气爆棚,黎阳平和御史大夫联合查到的闵公子是吉武尔的卧底,蛰伏京城许久, 黎承逸被拐一事也与他有关。 查出这般关联后, 黎阳平怒极, 当即联合御史大夫上书惠安帝,两位老臣义愤填膺,惠安帝重视得很,命刑部加急处理, 终于在四月初, 将闵公子的势力连根拔起。 闵公子作为为首者被判四月十日午后斩首示众, 为从者比闵公子稍好些,能留个全尸, 判绞刑。 处刑当日, 黎怀带着碧空到了处刑现场。 闵公子被衙役压着,在人流量最多的时候,游街而过。他身上戴着沉重的枷锁, 背上还插有一块写有姓名和罪行的招子, 叫看热闹的百姓们瞧上一眼便知他犯了什么罪。 闵公子蛰伏多年, 京城内也有孩子丢了找不着的家长们, 他们看着闵公子所犯之罪, 怒从心起,拿着烂菜叶子丢他,靠得近的直接吐唾沫,以致于闵公子在被压上行刑台时, 衣衫凌乱,整个人脏得不行。 闵公子犯了众怒, 台下百姓们皆抬手高喊,骂人之语层出不穷。 监斩官看了眼时辰,跟刽子手抬了下手,刽子手两人立即上前,将闵公子按在台上,一人拉着闵公子的头发往后扯,一人蹲下用拇指在他的颈椎骨节上反复按压。 时至今日,闵公子却依旧不像其他犯人一样屁滚尿流地求饶,而是一声不吭地跪着,任由刽子手在他身上动来摸去。 黎怀和碧空站在台下人群之中,他高高昂着头,不愿错过一丝。 就是这个人,害得黎承逸年纪轻轻便逝世,他要亲眼看着,看着闵公子堕入地狱不可回转。 他害惨的人不止黎承逸一人,也不止将军府一家,罪大恶极,判斩立决还是便宜他了。 “黎哥哥。” 黎怀耳边忽的传来唐桔的声音,他转过头去,还未看见唐桔,手就已经被人牵了起来。 接着唐桔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绑好的高马尾都被挤得松散几分。 “你怎么来了?”黎怀手中一使劲,唐桔被他拽着扑了过来,稳稳落入他的怀中。 “人牙子受刑,我怎能不来看看?”唐桔说。 黎怀怕唐桔被行刑的血腥场面吓到,所以只跟唐桔说人牙子找着了,今日行刑,没想到唐桔居然会特意寻来,还站在他身边陪着。 “这人害黎哥哥断手臂、伤身体,我一定要看着他付出代价。”唐桔道。 七年前黎哥哥伤得多深,黎哥哥可能记不得了,但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爹爹、娘亲和唐大夫费了两根人参才把黎哥哥从鬼门关救回来,若是没有台上这个人渣的话,黎哥哥根本不用吃这个苦! 黎怀听着心下一软,他一手牵着唐桔,一手护着他,说:“那你看到受不了的地方,记着闭眼。” “嗯!”唐桔点头。 午时三刻的铜锣声响起,监斩官拿了支朱砂签子扔在行刑台上,签子落在台上,发出“咚咚”两声。 “行刑——”监斩官高声唤道。 主刽子手深吸一口气,他高高抬起鬼头刀,瞄准闵公子的颈椎间,一个手起刀落,闵公子的头颅应声落地。 “好!”底下的百姓们皆欢呼着,拐卖良家子女,犯这等恶事的人就该斩了下地狱! 闵公子行刑完毕后,为从者也被一个个压了上来,拐卖黎承逸的一男一女也在队列之中,他们是绞刑,能留个全尸。 那些为从者中不乏胆子小的,害人时不觉得,现在要被杀了,才开始悔不当初,求爷爷告奶奶地求饶。 监斩官嫌他们吵,让衙役帮着堵住那些人的嘴。 时辰一到,衙役们将绑着双手双脚的犯人押到绞架上,在他们脖子上挂上绳索。 随着又一支朱红签子落地,衙役们拉起绳索,犯人被高高吊起。 他们并未立即断气,而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松了劲,无力地挂在绞架上。 黎怀就在台下看着,眼睛内布满血丝,心中一口浊气而出。 拐卖黎承逸的一男一女死了,大仇得报。 虽说黎承逸并未拜托他将人牙子揪出来杀了,但这是黎怀的愿望,断没有好人早早逝世,坏人长命百岁的道理。 “如何?可还能撑着?”黎怀收回眼神,看向身侧的唐桔。 唐桔并没有呕吐,他眼中湿润,反而还落下一滴泪来。 “怎么还哭了?”黎怀心下一惊,抬手帮唐桔擦了眼泪。 “我只是觉着他们这么轻松就死了,太便宜他们了。”唐桔说。 那些被拐卖的人要经历一辈子的痛苦,他们却气一咽就能离开,怎么都不公平。 黎怀道:“以命相抵,也算够了。” 行刑完毕,接下来就是清理现场的时候,台上血渍呼啦的,清理时没准还会甩出来,黎怀牵着唐桔的手,先一步挤出人群,上了马车,离开了。 翌日,惠安帝将黎阳平和御史大夫召进皇城内,奖励他们揪出卧底有功,黎阳平趁着惠安帝心情好,将黎怀的“辞呈”递了上去。 惠安帝看过黎怀亲手写的《引疾乞休疏》,心中一叹。 如此好的大夫却志不在皇城,真叫人遗憾。 接下来便是君臣之间的拉扯,惠安帝按着惯例留了黎怀两次,黎怀三次相拒,惠安帝便没再强求,同意黎怀辞官。 景元三十二年六月二十三日,黎怀辞官成功,恢复了平民身。 “七月一便启程吗?”汪皎玉道。 “是的。”黎怀答:“我在京城该完成的事情都完成了,也该返乡了。” 他因宁安弘的病而来,如今十几月过去,宁安弘恢复良好,接下来不再需要黎怀时刻盯着,谨遵医嘱便可完全恢复。 得知原身的身份,赶到战场救下黎承文和黎承梁,抓到拐卖黎承逸的人牙子,顺带着把闵公子抓了出来,这是他来京城的意外收获。 如此来看,他来京城收获满满,不算白跑一趟。 汪皎玉摩挲着茶杯边沿,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黎怀不是她的孩子,她知道,但相处了快一年,怎么也有了感情,她尽心尽力帮着黎怀,黎怀也尽心尽力帮着将军府。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陌生人,而是家人。 “这些日子多谢夫人关照,夫人之恩,黎怀永世不忘。”黎怀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子,对着汪皎玉行了尤为郑重的一礼。 黎怀身边的唐桔也站了起来,他跟着行了一礼,“多谢夫人让我寄居将军府中,夫人之恩,我亦不会忘却。” “你们这是做什么。”汪皎玉托着两人的手,“什么恩不恩的,都是自家人,快坐。” 黎怀被汪皎玉说着坐下了,嘴里依旧说着:“还是得多谢夫人。” 若不是遇上汪皎玉这位开明又思想前卫的将军夫人,他在京城不会如此顺利,甚至有可能被抓起来,斩妖除魔。 汪皎玉帮他良多,他是万万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实在谢我,那就成亲的时候写信回来请我去。”汪皎玉托着下巴,眼神在黎怀和唐桔之间流转。 唐桔一听,瞬间红了脸。 “那是自然!”黎怀道。 汪皎玉满意了,跟他们说着回南边时要注意的事情。 入夜,黎怀正在琼琚堂内整理行囊,他来时轻轻松松,只有一个大包袱在身,回去却得带上好几个箱子。 汪皎玉给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叫他全都得拿回去,一样不可落下。 虽然黎怀拒绝过,但汪皎玉不听,她强行让侍人们把东西端到琼琚堂内。 黎怀这下明白了,若是不带的话,汪皎玉也能叫人强行拿上马车,那还不如他直接接受了。 碧空站在屋内,身后放着黎怀的全部行李,他道:“少爷,您真的不让我跟您一起去吗?” “你就安心待在京城里,跟柳哥儿好好过日子。”黎怀说。 碧空很是不舍,他说:“我不在您身边,那谁伺候您呢?” “你糊涂啦?”黎怀笑着跟碧空说:“我本就没人伺候,是来到这儿了才享受了一回。”他拍着碧空的肩膀,“甭担心,你主子厉害得很。” 碧空十分不愿,黎怀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主子,教会他不少事情不说,还同意他与柳咏心成婚。 他心下是真的很想随黎怀一起去南边,当然,这得问过柳咏心。 “那您一定要写信回来!”碧空道。 “知道了。”黎怀答。 时间一瞬,到了七月一日,黎怀跟唐桔准备好,唐桔先一步上了马车。 第162章 “慢着。”黎阳平在黎怀即将抬脚上车时,开了口。 如今是在将军府门口,黎怀转过身来,“父亲。” “我什么时候能听见医馆的名字?”黎阳平道。 黎怀一愣,接着笑答:“近几年,定让父亲听到医馆大名!” 黎阳平面上没有表情,只是走上前来拍了拍黎怀的肩膀,“一路平安。” “谢父亲。”黎怀弯腰行礼,接着转身上车。 充当马夫的牧常一拉缰绳,马车随之缓慢动了起来。 黎阳平和汪皎玉站在将军府台阶上,一路远望。 “哥儿,咱们不下去告个别吗?”茶楼上,侍女问着林景言。 “不必了。”林景言看着马车从眼下自左而右过去后,便转回身坐下饮茶,“我只是个过客罢了。” 马车穿过城门,城门上站着两人。 “你不为举剑一事跟他道歉吗?”黎承文问。 黎承梁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等他有所作为了,再说吧。” 第153章 “牧兄, 你怎的不留在京城?” 出了京城,黎怀掀开车帘子,身子往前一探, 好奇问着。 据他所知牧常在将军府亲兵队列中混得还不错, 如果他想待在京城里发展的话, 他跟汪皎玉说一声,应当就能留在将军府。 毕竟京城的发展机会定是比溪城要多的。 “我是护送你安全往返的,哪儿能在京城留下。”牧常道。 他知道如果他想留在京城的话,黎怀肯定是会帮他的, 但他不想欠别人人情。 在京城这几月,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跟那些亲兵的差距, 若他硬要留下来,实力差距会让他举步维艰。 牧常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与其在京城当一个小喽喽, 回溪城可能发展更好。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个捕头了,没准护送黎怀有功,回去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黎怀和牧常相处少说一年了, 知道他这话是场面话, 他调侃道:“等我回去就在许知县面前好好美言你几句。” “那感情好。”牧常立刻接下黎怀的话, “有一定要美言美言再美言, 兄弟的荣华富贵都靠你了。” “成啊。”黎怀接着牧常的话茬, “苟富贵,勿相忘。” 逗得唐桔坐在马车里咯咯笑个不停。 这回回溪城轻松多了,汪皎玉给黎怀安排的护送士兵全是将军府里的亲兵,而且人数也从原本的四人变成了十六人。 带着这支高强的军队, 黎怀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回程途中当做旅游一般, 心情舒畅。 “黎哥哥你快来看,两边水的颜色不一样!”唐桔站在船只的前头上,手扒在栏杆上指着水面。 他们这次运气好,又乘的赵运官的船,一船的熟人,让黎怀自在许多。 黎怀自在,带着唐桔也放松下来,所以唐桔才有心情站在船板上看风景,不然一船的男子只有他一个哥儿,他怎么放松得下来。 上回黎怀坐着船没从这儿过,因而他也没见过两边水色不同的情况,他环两手撑在唐桔身侧,从他身侧而过抓在船栏杆上,“我瞧瞧。” 果真如唐桔所说,水面上有一条白色的分割线,分割线两边水面颜色不同。 当真奇了,黎怀活了两世,还没见过这等风景。 “这就是《诗经》里写的‘泾以渭浊’。”赵运官走了过来,说:“正如君子与小人,不可同流合污。” 受时代限制,赵运官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双色河。 黎怀不是学地理的,初中地理也没学过这种知识,故而他也不懂为什么会出现双色河,不过有此等美景看,何必去管它背后的道理,欣赏便是。 这一路回程还算顺利,除了两回在水上时遇着大暴雨,其它路程都顺风顺水。 不过跟着来的亲兵有十二人不会水,十二人中又有四分三晕船,在陆地上是他们保护黎怀,上了船,便是黎怀保护他们。 八月十四日,马车终于到了溪城门口,黎怀瞧着溪城城门口还有恍惚,一年没见着,倒有点怀念。 唐桔扒在车窗上,看着头顶缓慢而过的城门,兴奋地拍了拍黎怀的手,“黎哥哥,我们回家了!” “是,我们回家了。”黎怀笑着牵上唐桔的手,回道。 马车稳稳停在黎唐医馆门口,因为队列声势浩大,吓得项行先把手里的活搁下,连忙跑到医馆外头来。 他立刻在脑海里过了遍最近做过的事,没冒犯到达官贵人,应当不是来找麻烦的。 “项大夫,我们回来啦!”唐桔一把子撩开车窗帘,露出个灿烂的脸蛋来。 项行双眼放大,喜道:“唐哥儿!” 他又看见坐在唐桔身后的黎怀,更是一喜,“黎大夫!” 黎怀抬起手跟他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牧常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项行又一声唤,“牧捕头。”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熟识的人都回来了。 医馆内的病人听着牧常这么高兴,不解地提了一句,“黎大夫?谁啊?” 黎怀离开黎唐医馆一年,有些病人没见过黎怀,自然不识得他是馆内大夫。 “黎大夫!是黎大夫回来了!”也有认得黎怀的病人,一听黎怀回来可高兴了。 边上不认得黎怀的人马上问那些认得黎怀的人,大家在医馆里热热闹闹聊着,很快黎怀的名声就在医馆内传开了。 大伙儿都很高兴,有医术高强的大夫回来了。 “项兄,你先去看病吧,别耽误了大家。”黎怀说。 他刚刚回来,就是再热爱这份工作,也不能立刻开始看病,得先安顿好自己才行。 黎怀让唐桔先下车,他则和牧常一起,将马车驶到后门,黎怀再请那些亲兵帮着把马车内的东西从后门搬进后院里。 黎怀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十几个亲兵又人高马壮的,很快便引着街坊邻居注意,大伙儿出来看热闹,都说黎怀出去一趟发达了。 把东西全都搬进黎唐医馆后,亲兵们行了一礼就离开了,黎怀尝试过挽留他们下来喝杯茶、吃个饭,但亲兵们说着自己有事在身,转身就走了。 虽说他们还得回京复命,但黎怀觉着留下来喝口茶、吃个饭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这可能是将军府亲兵的纪律性吧。 牧常把马车停好后,也离开了,他得先去找许知县复命。 大伙儿都走后,黎怀看着后院三大箱东西有点儿头疼,没人搭把手,只有他和唐桔两人,整理起来估计得三天三夜了。 唐桔倒是乐呵呵的,从箱子里拿出来在摆到屋子里,有一种布置房屋的快乐。 “汪夫人怎么给了这么多布!”唐桔随手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里面放满了绸布。 他一开始还以为会有其它的东西,挖到底儿了,才发现整箱都是绸布。 黎怀凑过去一瞧,汪皎玉给的布料材料好不说,颜色还多种多样的,想做什么色的衣裳都能找到相应的布。 唐桔抬起眸子,期待地看着黎怀,“这布怎么用?” 大家都喜欢美的东西,唐桔当然也不例外,这么好的布做成衣裳往身上一穿,定是好看。 他一眼就相中箱子里一块淡橘色的布,甚至都想好了要在上头绣什么纹样。 “我对这个不大了解,你来分配。”黎怀道:“给我留一块你最不喜欢的布做口罩就行。” 也不知道项行有没有做新的口罩。 不过口罩这东西越多越好,绸布的口罩也比纯棉布的好。 他们医馆也是奢侈起来了,都能用绸布做口罩了。 唐桔欣然应下这个活,马上想好了要如何分配。 一箱子的布不可能一下子全用了,太过奢侈。 现在正值夏季,做出来的衣裳是夏、秋款,不会太厚,一块布能做两个人的衣裳,如此拿出四块布,一家人都能添上两套衣服。 再拿一块纯白的布来做口罩,纯白易脏,但口罩就得及时发现脏污才行。 剩下的布唐桔一回一回往屋内搬,整整齐齐摆在他的衣柜里,将他的衣柜占去了大半。 黎怀没有动箱子里的东西,他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看看一年未见的屋子成什么样了。 出乎意料的,房间跟他离开前一样,布局没变,灰尘也没落下来,干净得跟一直有人住一样。 黎怀把自己带去京城的行囊往桌上一放,跟着唐桔一起整理后院里的东西。 明星高挂,项行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黎怀叫的菜也到了。 唐桔将医馆门一关,三人坐在后院之中,露天吃晚饭。 黎怀终于回来了,这下可得好好聚聚、聊聊天。 唐桔去京城的那些日子,医馆内只有项行一人撑着,但他到底不是机器,不可能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他每月按辛苦程度选择休息日,一休息营业额就落了下去。 第163章 说起来项行真是个实诚人,每月营收他就只拿自己薪钱的那部分,而补药的钱他一条一条列下来,写了厚厚一本给黎怀看。 项行把黎唐医馆当自己的医馆看待,每月营收相对稳定,除去项行的薪钱、补药的成本钱,还能有个十几两银子。 “辛苦项兄一人撑着医馆,这些就当做谢礼。”黎怀从项行给的银两中拨出三十两来,推到项行面前。 项行明明可以不管医馆,直接写个告示暂时关门就行,但他没有这么做,所以黎怀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项行知道黎怀什么性子,既然他大大方方给了,那他就大大方方接了,“那便多谢黎大夫了。” “应该我谢你才是。”黎怀端起杯子,与项行碰杯。 当然,他的杯子里还是什么度数都没有的纯饮子。 三人吃了个尽兴,项行微醺着离了医馆,黎怀怕项行倒在半路,便送他回了家,才重回医馆休息。 刚回到医馆,就见唐桔拿着个软尺等着他。 黎怀走过去,将唐桔拢在怀里,“你怎么还不休息?” 风尘仆仆走了将近一个半月,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洗漱、好好休息。 唐桔在手中将软尺展开,围着黎怀的腰后,垂下头看了眼黎怀的腰围,“我要给你量尺寸呀。” “做衣服吗?”黎怀问。 “当然!”唐桔双腿一弯,从黎怀的怀里钻出来,“两手抬直。” 黎怀乖乖照做,唐桔自上而下,量了他需要的数据。 “我们这样像不像夫郞给夫君做衣裳?”黎怀突然起了坏心,调笑道。 没想到唐桔回话很快,“你都没及冠呢,如何娶我。” ......确实啊。 恒国为什么是二十岁及冠! 第154章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节, 黎怀、唐桔和项行忙活了一个上午,在午时中把医馆关了。 今日是团圆的日子,黎怀和唐桔从京城回来, 肯定得回村里在唐正信和钟月兰面前露个脸, 报个平安。 虽说出发前他们就寄信回来说了大概的到家时间, 但信出现和人出现总归是不同的,还是真人出现才叫人安心。 需要带回村的东西他俩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把东西搬上马车,就可以启程。 白白得了一辆马车, 倒叫黎怀省了买交通工具的钱。 黎怀坐在马车前板上, 手里拿着缰绳, 去京城一趟,他也学会了怎么驾驶马车。 黎怀坐在马车外头, 唐桔坐在马车里头, 他为了离黎怀近些陪黎怀说话,特意选了个靠门边的位置坐下。 这是黎怀头一次单独驾车,唐桔心底还有点儿担心, 不过行驶了一会儿后, 他就发觉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马车行得很稳, 途中连一点儿小颠簸都没有, 若不是唐桔知道黎怀的本职, 他真要以为黎怀是专门的车夫了。 马车先出了城,随后入了村,以往一个时辰的路,他们花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省了不少时间。 小花耳朵灵敏,听着车轮滚滚立即跑出来, 在看见马车上的人后,它警惕的神色瞬间一变,尾巴疯狂摇着,一激动汪汪叫个不停。 “谁来了,那么兴奋。”钟月兰从院子里出来,身上穿着襜衣,两手沾着面粉,看着像是刚从厨房出来的。 “钟姨。” “娘亲~” 车上两人见着钟月兰异口同声唤道。 “呀!”钟月兰也是惊喜,她赶紧进了院子用水把手洗干净,手上的水珠还没干,边擦在襜衣上边出来,“好好好,回来就好。” 马车停稳,黎怀先下马车把车凳拿出来,唐桔搭着他的手下车,一个猛扑扑进钟月兰怀里。 “哎呀,脏!”钟月兰一惊。 她刚刚从厨房出来,身上还沾着面粉。 唐桔不管这个,他在钟月兰怀中蹭了蹭,撒娇道:“娘亲才不脏。” 钟月兰也是想唐桔想得紧,闻言拢紧了手,把唐桔紧紧抱在怀中。 另一边,小花不停扒拉着黎怀的裤脚,黎怀许久没见小花,插着它的腋窝将它抱在怀中,小花伸着舌头,不停舔着黎怀。 黎怀躲着小花的舌头,又掂量掂量小花的重量,“你是不是重了?” 小花听不懂什么是“胖”,它尾巴狂摇,“汪汪汪”连着叫。 黎怀抱着小花亲昵了一阵,才把小花放到地上。 小花高兴得不行,撒丫子到处跑。 瞧着唐桔和钟月兰还抱在一块儿,黎怀先把马栓好,又将车厢上的东西搬下来。 看着黎怀大包小包往院子里抬东西,钟月兰松了手,和唐桔一块儿帮黎怀的忙。 钟月兰进进出出三、四趟,才把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搬到屋子里,她不解地问:“做什么带这么多东西?” “在京城得了不少好东西,想带给唐叔、钟姨一起用。”黎怀道。 一家子就是得有福同享,他得了汪皎玉不少东西,定是要分享给唐家人的。 听着黎怀这么说,钟月兰忙问他们在京城有没有被欺负,拉着黎怀和唐桔坐下,问东问西。 得知黎怀顺利辞官后,她安心地叹了口气。 闲聊过后,唐桔问,“娘亲,可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对了!我得再去买点儿菜。”钟月兰反应过来。 她只准备了她和唐正信两人的份,现在黎怀和唐桔回来了,两人份的菜肯定不够,“阿怀你去找唐大夫和唐婆婆来,他俩念叨你许久了,正好来咱们家吃饭。” 接着她喊阿桔陪她去买菜,三人便分开行动。 黎怀从带回来的东西中掏了点儿,拿着当礼物,往唐大夫那儿去了。 许久不在青溪村里活动,村里变了点儿样,村中的主干道压得实实的,也没什么突兀的石子,方便牛车、驴车行动。 黎怀熟门熟路地走到唐大夫家,老远就听着唐大夫跟病人在说话。 “哟,这不是黎怀吗?” 黎怀转身看去,肖明亮捂着手臂还乐呵着跟他说话。 “亮叔。”黎怀礼貌唤了一声。 “怀小子回来了?”唐大夫听着院子外的说话声,止住了跟病人的话茬,他伸长脖子,期待地往院子外面看。 黎怀大大方方走进唐大夫家,跟唐大夫行了一礼,“唐大夫。” 唐大夫是真真切切很久没见到黎怀了,他一见真是黎怀回来了,高兴地一下从凳子上起来,“好你个怀小子,可算知道回来看看了。” 黎怀其实有写信回来,但估摸着跟给唐桔他们的信一起,被役使弄丢了。 唐大夫高兴之余,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你先边上坐着,我这儿忙完了再跟你聊。” 黎怀说:“成,东西我直接拿进去放屋里了。” “行。”唐大夫没有客气,直接应声。 黎怀放好东西,出门就被肖明亮拦着了,“你既没事,帮我看下手臂呗。” “行啊。”黎怀应下,抬手就抓着肖明亮的手臂看起来。 肖明亮砍竹子使了大劲儿,一不小心扭着手肘,弯不回来了。 扭伤在黎怀这儿算是小事了,黎怀跟肖明亮聊着天,手下一使劲,就把脱出来的关节复位回去,“好了。” “好了?!”肖明亮惊讶之余就想动手试试。 被黎怀强拽着止住了动作。 刚复位好的关节可遭不住这样的折腾,肖明亮也明白自己有点儿着急了,停了动手肘的动作,只轻轻动了动。 确实是好了! 痛感比来之前减轻不少,甚至不仔细感觉都感觉不到痛了。 肖明亮越发佩服黎怀,“你这医术是越来越厉害了。” “亮叔谬赞。”黎怀笑着答道。 肖明亮接了个竹子活,虽然现在做不了力气活,但做点精细活还是足够的,所以他不能在唐大夫这儿久待。 肖明亮往怀里一掏拿个钱袋出来,问黎怀多少银两。 黎怀一扯嗓子问唐大夫,得了唐大夫的回答后,他便收了唐大夫说的钱。 肖明亮交了钱,“改天来家里坐。” “成。”黎怀应着。 今天来的病人不多,唐大夫看完手中的病人后便闲了下来,他还黎怀搬把凳子坐过去。 之前他听说黎怀被召到京城去了,却不知道是什么事儿,现在好不容易逮着黎怀,可得问个清清楚楚,以抵掉他心中的担忧。 京城他是没去过,但他知道京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危险得很。 黎怀乖乖将他去京城发生的事儿说了,不过他都挑一些好事说,去战场的事直接被他省略过去,不说出来让唐大夫担心。 唐大夫一听黎怀这是辞了官回来,倒不跟常人一般,觉得他可惜。 唐大夫一身医术,向他抛来的橄榄枝肯定少不了,但他还乐意待在小小的青溪村,就说明他跟黎怀大抵是一类人,遵从本心。 唐大夫拍了拍黎怀的肩膀,“在城里也能有出息。” 第164章 黎怀本就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唐婆婆呢?”黎怀问。 “去买菜了。”唐大夫先答,接着说:“对了,晚上喊正信、月兰和桔哥儿一起来家里吃饭吧。” 八月十五中秋节,正是相聚的日子。 黎怀一笑,说唐大夫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就是来邀请唐大夫和唐婆婆去唐家吃饭的。 去正信家吃饭也成,反正他和老伴都腿脚便利着,走走路没什么。 这时又有村民寻来,唐大夫便叫黎怀先回去,等唐婆婆买菜回来后,他会叫唐婆婆带着菜先过去,等着时辰差不多,他也会过去。 夜色靛青,一轮圆月高高挂在空中,唐家院子中,六人坐在圆桌边儿,桌上摆了八菜一汤,荤素都有。 熟人相聚就是热闹,大家边饮酒边聊天,感情升温不少。 唐桔上次喝果酒宿醉后,在外不敢再毫无节制的喝酒,但现在是在家中,都是自己人,再说喝醉了还有黎哥哥照顾他,他便大大方方喝起酒来。 唐大夫见黎怀是桌上唯一喝饮子的人,不由得笑道:“怀小子不喝酒也好,等会儿咱们都醉了还有人照顾。” 唐婆婆瞥了他一眼,道:“这可不是你喝醉的理由。” 年纪大了的人不好酗酒,唐大夫自己是大夫,自然知道这点,但架不住他今日开心,兴致一来不由得多喝了些。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醉醺醺的人占了一半,最清醒的人依旧是没有喝酒的黎怀。 唐桔觉着自己脑袋昏昏的,大抵是要醉了,他抬手一拉,挽着黎怀的胳膊开口说着:“黎哥哥,你带我回屋吧~” 此话一出,长辈们说话声都停了。 钟月兰不算醉,她听着唐桔这话,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看唐桔和黎怀亲昵的劲儿,难道她先走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在一起了吗? 唐大夫和唐婆婆年纪更大些,以他们多年的经验来看,他们觉着唐家好事将近。 唐桔和黎怀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此乃绝配! 只有唐正信酒醉着,他一拍桌子,说,“作甚叫阿怀带你去,喊你娘。” “不麻烦娘亲,黎哥哥就行~”唐桔嘟囔着,“走吧~” “走。”黎怀扶着唐桔从椅子上起来,唐桔直接整个人靠在黎怀身上,跟没骨头似得,借着黎怀的力往前走。 一阵夏日的风吹过,黎怀感受到背上那烫人的目光,等明天大伙儿就醒了,他注定逃不掉一阵询问了。 第155章 不知是谁家的公鸡昂脖高嚎, 黎怀被吵醒了。 溪城里少有人养公鸡,将军府中更是不可能有公鸡的身影,故而黎怀已经很久没听过公鸡鸣叫, 一时间还有点儿怀念。 还是村中的环境适合他, 悠哉、轻松, 周边除了公鸡叫声,安静地令人心安。 黎怀眯着眼又缓了下睡意,侧身一转,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真是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 睡惯了将军府的大床, 忽然回到青溪村的小床还有点儿不适应。 黎怀在心底笑了下自己,掀开被子下床。 他还是按着以前的生物钟起来, 下床时天边刚蒙蒙亮, 他在院子里洗漱了下,带着被吵醒的小花绕着院子跑起来。 如今辞了官又安然回了溪城,便不必再装病了, 想来惠安帝也没那么闲, 会特意派人跟着他, 一直关注他的身体情况。 跑了几圈回到院子里, 钟月兰已经站在厨房里开始张罗早饭了。 她从厨房的窗口看出来, 喊着黎怀,“阿怀,过来帮我。” 黎怀缓和了下气息,进到厨房内, 小花识趣地喝水去,喝完在厨房门外趴着休息。 厨房这地方它进不得。 “钟姨,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黎怀撸起袖子,问。 “帮我看下火吧。”钟月兰道。 在古代生活了七年多,黎怀也是掌握了土灶的用法,他搬了把凳子坐下,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准备随时控制火候。 噼里啪啦的柴火响声中,钟月兰说:“你跟阿桔......是不是在一起了?” 黎怀手中动作一顿,没想到询问来得这么快,他答道:“是的。” 他和唐桔的关系早晚都会暴露,还不如他主动承认。 再说这事儿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他们是可以成婚的关系,而且他也是冲着跟唐桔成婚的目的去的。 他对唐桔很认真,这辈子非唐桔不可,这点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挺好。”钟月兰将洗好的米放入锅中,又在蒸笼上面盖了两盘菜,动作非常自然,一点儿惊讶也无。 钟月兰早有预感,现在两人在一起,她也没什么意见。 就是撇开黎怀将军府三公子的身份不谈,单是黎怀这个人,就已经是百万里挑一的宝贝了。 人长得俊、身量又高,待人礼貌,又有一身高强医术,这样的人可抢手了。 不过钟月兰最看重的还是黎怀的性格,她看着黎怀长大,知道黎怀是什么品性,只有这样真挚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家哥儿。 “你在我们家生活了七年,你也知道阿桔在家中的地位。”钟月兰还是站在自家哥儿这边的,“如果你敢欺负阿桔,你可小心着。” 黎怀听着,认真回答:“我定不会欺负阿桔,也不叫别人欺负阿桔。” “若您发现一回!”黎怀将放在灶肚里用来搅动木柴的木棍拿出来,木棍前头还有点烧起来的红色条纹,“你就拿这个东西打我。” “诶,快放回去。”钟月兰一惊,拉着黎怀的手将木棍重新塞回灶肚内,“小心着些,可别烫着了。” 钟月兰这关好过,唐正信那关却不好过。 吃早饭时,唐正信没说几句话,眼神幽幽地一直锁在黎怀身上。 以往都是黎怀和唐桔坐在一块,这回他特地叫唐桔跟他换个位置,他插在两人之间。 吃过早饭,唐正信要下田,马上到秋收的季节,这段时间可得小心着田里的作物。 “黎怀,你跟我一块儿去。”唐正信硬邦邦说着。 唐桔嗅出气氛不对,他道:“爹爹,我们还要回城里开医馆的。” 今天早上一起来,他就想起了昨天喝醉后他干的好事,他坐在床上懊恼了好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 果然如他所料,家中气氛有些怪异,娘亲倒是还好,爹爹的眼神却总是不经意间落在他和黎哥哥身上。 “晚一天回去没事。”唐正信说:“拿上锄头,走了。” “那我......”唐桔想说他也要去,就被钟月兰抓着手,摇了摇头,“他们之间应该有话要说,你就留在家里吧。” “可是......” “如果阿怀想娶你,他肯定要得到正信同意的。”钟月兰说:“你不相信他?” 唐桔看着黎怀跟唐正信远去的背影,没再强说要跟上。 他当然是相信黎怀的,在他心中,黎怀几乎无所不能。 “娘亲!”唐桔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钟月兰用食指点了下唐桔的鼻尖,“就你,还想瞒住我。” “来吧,说说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钟月兰说。 那边钟月兰和唐桔聊得火热,这边唐正信和黎怀却陷入冰冷。 唐正信默默走在前头,一个字也未说。 黎怀抿了下唇,也没主动开口。 现在唐正信的身份不是唐叔,而是唐桔的爹爹,他未来的丈人。 他想跟唐桔走下去,自然要得到唐桔家人的同意。 唐正信很宠唐桔,现在他把唐白菜拱了,唐正信肯定看他很碍眼。 两人沉默着走到田中,黎怀问唐正信他应该做点什么。 唐正信也不客气,把最苦最累的活交给黎怀。 早上一下田开始除草,除草完后施肥,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休息两刻钟,其它时候他都在猛猛干活。 但黎怀到底不是种田的料,干这些活不熟练,动作慢得很,施肥要拿着长勺泼出去,他一弯腰一甩手,腰酸背痛,小臂肌肉也疼了起来。 唐正信见黎怀吃苦耐劳不喊一声,心中对黎怀的不悦减轻了些。 他特意挑施肥的活儿给黎怀,肥料桶又重又臭,一直拎着人也会入味。 他要考验一下黎怀,看看黎怀到了溪城又进到京城,品性有没有发生改变。 男子有钱就变坏,唐正信自己就是男子,知道这话有多么正常。 就是在相对质朴的村里,也不乏那种有了点儿钱就动歪心思的人。 “唐叔,这片要浇吗?”黎怀浇完一桶,抬起手来朝唐正信这边挥着。 “浇。”唐正信道。 黎怀应了声“好嘞”,马上去装新的肥料。 满满一桶肥料拎在手里,黎怀光顾着注意肥料桶,一时脚下不察,人摔在田间,肥料桶却稳稳地放在边上。 第165章 咚的一声,声大得隔壁的郑丰年和唐承福都抻着个脖子来看。 唐正信从田里站起来,看着黎怀摔个狗吃屎,他赶忙长腿一跨走到黎怀身边,“怎么回事。” “没注意脚下,被土块绊着了。”黎怀说着,从地上爬起来,刚刚为了护住脸,两手撑着擦地,两手掌心擦伤严重,血渍呼啦的。 唐正信一看,立即将田边放着的用来浇水的桶拿来,“快拿水冲一冲。” “谢谢唐叔。”黎怀两手放在水桶之下,被阳光晒得有点儿温热的水自掌心而过,刚碰着有点儿刺痛。 “是我做过了,明知你不会农活,还强行让你干农活。”唐正信有点儿愧疚。 他的本意是考验黎怀,并不是让黎怀受伤。 “您别这么说。”黎怀将手中的尘沙冲去,两手暂时悬着,“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行了,你先去唐大夫那儿包扎一下伤口吧。”唐正信说。 田间没有包扎用的东西,所以黎怀得赶紧去唐大夫那儿。 “那我先去,包扎好了再回来。”黎怀说。 唐正信点了下头。 黎怀摊着两只手到唐大夫那儿,给唐大夫吓了一大跳,“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唐大夫进了屋将烧酒拿出来,用烧酒为黎怀的伤口消毒。 钻心的疼让黎怀倒吸一口凉气,他道:“走路不小心,摔着了。” 唐大夫关心黎怀,不免批了句,“都多大人了,还会摔倒。” 黎怀笑着,任由唐大夫数落他。 消毒好后,唐大夫拿膏药给黎怀敷上,再在外面包上一层干净的布。 黎怀没在唐大夫这儿久待,包扎好后他就回了田间,但两手伤了他也干不了活,只能杵在一边跟个雕塑似的,看唐正信在田里忙活。 等着夕阳落下,田间看不清的时候,唐正信才把农具一收,点着一盏油灯带着黎怀回家。 “这回我没完成唐叔的任务,等我手好了,我再来帮忙。”黎怀说。 没干完唐正信交代的农活让他有点儿懊恼。 “甭来了,添乱。”唐正信说。 就是技术型人才,也有不熟练的东西。 黎怀还以为唐正信嫌弃他了,刚开口要为自己辩解,就听见唐正信说:“往后对记得对阿桔好。” 话题转得有点儿快,黎怀一愣,接着道:“我对阿桔全心全意,定不会让他吃一点儿苦。” 唐正信知道黎怀是说到做到的人,唐桔交给他,他其实是放心的。 但是! 唐正信是绝对不会把这话说出来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唐正信说:“溪城离青溪村也不远。” 话里的意思就是两地离的很近,他能随时找黎怀算账。 “是!”黎怀应着。 两人回家后,黎怀受伤的事便瞒不住了,虽然黎怀一直说是他自己走路不看路摔着了,但钟月兰觉着这事就是与唐正信有关。 因此房门关上时,唐正信被钟月兰好一顿念,说他不满归不满,怎么还让黎怀受伤了。 唐正信见过黎怀最狼狈的时候,也知道他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所以他受着钟月兰的骂,没反驳半句。 “算了,这回就这样,下回你若要考验,可得找个稳妥的法子。”钟月兰说:“不然阿怀没说什么,阿桔肯定会心疼的。” 第156章 黎怀是被一声响雷炸醒的。 南方的天气变幻无常, 深更半夜下雨也是常事,只是这雷实在大声,都将人从睡梦中吵醒了。 黎怀转了个身, 正打算接着睡去, 忽然想起唐桔怕雷的事儿。 这下他睡不着了,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不过因着双手疼痛,他不能手掌落在床上,只能用手臂代偿。 豆大的雨滴吧嗒吧嗒落在屋檐上, 响得不行。 黎怀用没受伤的手指捏住门槛, 一使劲将门往内拉开来, 就见唐桔撑着一把伞,手里抱着个枕头就站在他的门前。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混在屋檐上的雨滴声中, 黎怀是一点儿没听着, 一开门先吓了一跳,随后身子一侧,让唐桔进到屋子里来。 “快进来。”黎怀道。 外面的雨可大, 就算是撑着伞在雨里站着, 雨滴落在地上的小水坑上弹上来, 也是会淋湿裤脚的。 唐桔一脚踩进黎怀的屋子内, 身子一转, 把枕头夹在腋下,面向门外收了伞,再把伞竖着搁在门外。 一套动作又快又迅速。 在唐桔把房门关上的一瞬,天色乍亮, 唐桔一个激灵,扑进黎怀的怀中。 接着便是一声比刚才还响的雷。 唐桔窝在黎怀怀中, 身子依旧止不住地打颤。 黎怀拢着唐桔的身子,带着他到床边坐下后,用被褥将他包了起来,只漏个脸在外面,“我在呢,不怕不怕。” 唐桔侧着身子一歪,靠在黎怀肩上,“黎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 再不说点儿什么,他的注意力会一直放在外头,竖起耳朵听着何时打雷。 这种心一直悬着的感觉实在难受。 “好。”黎怀柔声答着,给唐桔讲着之前没讲完的故事。 雷阵雨就响一阵,等着雨声小了,雷声也停了,黎怀觉着怀中人没了动静,他稍稍低头看着,唐桔靠在他的身上已经沉沉睡去。 能让唐桔在雷雨天睡去,说明唐桔在他身边很安心。 想着这一点,黎怀就止不住地心软。 黎怀忍着手心的痛感,轻轻将唐桔挪好位置,因着这张床实在太小了,他若再躺上去,他们俩转身都费劲。 因此黎怀便没上床,而是趴在边上的桌子上睡觉。 比起挤在一起,还是让唐桔睡好更重要。 一夜无梦。 黎怀再睁眼时,窗外阳光明媚,丝毫看不出昨日下过暴雨。 他伸了个懒腰,身上咯吱咯吱响。 昨日压在脑袋下的手臂麻得跟老旧电视冒雪花似的,动一下就尽享酸爽。 他扭过头看了眼床上的唐桔,唐桔侧身躺着,手里抱着被子,睡得很安稳。 黎怀没打算打扰唐桔的清梦,蹑手蹑脚出了屋儿。 早餐吃过饭后,唐正信没再为难黎怀,同意黎怀和唐桔回医馆,他们回来三日了,也该定下心来,回医馆上工。 唐桔轻手解开黎怀手上的布,露出满掌的划伤,他心疼道:“爹爹也太过分了。” “跟唐叔没关系,是我没注意脚下。”黎怀说。 昨日午时唐桔跟着钟月兰到田间送午饭,看见黎怀在田间农作,他们便知道这是唐正信的主意。 唐桔鼓着嘴,控制着劲儿给黎怀换药。 “我手如此,今日的诊脉便由你来了。”黎怀说。 “什么?”唐桔一惊,手下力道一重,疼得黎怀倒吸一口凉气。 唐桔连忙道歉,道歉完后:“我、我来诊脉吗?” “嗯。”黎怀点头,“你学了那么久,足够诊脉了。” 黎怀想把唐桔培养成独当一面的大夫,自然要放手让他实践。 手重新包好后,堂内暂时没有病人,黎怀便喊唐桔代笔,写一个招人的告示。 去了趟京城,他赚了不少赏银,回医馆第一天唐桔还从汪皎玉给的布料里掏出几张百两银票,如今他们不同往日,短时间内无需考虑花钱的事儿。 再说就算没有这些赏钱,医馆也已进入盈利状态,是时候招点人来了。 到时候唐桔成了大夫,药师的位置便空了出来,得有人顶上。 唐桔写好告示,粘贴在医馆外头,转身的时候跟病人遇上,刚好引着病人进入大堂。 老伯坐在唐桔面前,开口却冲着黎怀说:“大夫,我头疼发热,浑身无力,是如何了?” “你让他帮你看看。”黎怀抬手指向坐在诊桌后面的唐桔。 “这不是位哥儿吗?”老伯疑惑道。 “哥儿如何?”唐桔有点儿不悦,但面前人是病人,他不能挂脸,便说着:“我也是有真本领的。” “要不还是你帮我看吧。”老伯一挪身,又朝黎怀说着。 黎怀抬起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双手,说:“实在不巧了,昨日我伤了手,今日还把不了脉。” “他学医几年了,您大可放心。”黎怀说。 “好吧好吧。”老伯说着将手放在桌上,同时还咳嗽了几声。 本来他想着去找项行看病,但项行那儿在排队,老伯自认自己只是个小病,看了拿药就好,便勉为其难地应下了黎怀的话。 早点儿看完早点回家,头晕发热、四肢无力的感觉当真不好受。 唐桔心跳缓缓加快,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且完整的诊病,可不能掉链子。 他先问了老伯近期身体情况,又看了老伯的五官,最后让老伯把手放在脉枕上,他轻轻搭上老伯的手。 老伯的脉象浮动在表面,跳动频率比正常人快,结合老伯前面说的话,唐桔觉着老伯是外感风热。 第166章 按老伯的说法再结合脉象,这病刚刚开始,好治。 唐桔沾了墨,给老伯开了桑菊饮。 老伯看唐桔写着方子真像那么回事,手收回来撑在下巴下,“你真会看病呐?” “您这是外感风热,现下有点儿咳嗽,喝桑菊饮合适。”唐桔道。 唐桔记着他从书里看过,如果病人发热明显并伴有咽喉肿痛,就得吃银翘散;如果病人以咳嗽为主,发热不严重,则喝桑菊饮。 他刚刚摸了老伯的额头,温度就比他手背温度高一点儿,不算发热很严重。 黎怀从唐桔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唐桔身边看他写方子。 唐桔对自己的诊断还算自信,笔下一点儿不颤,将桑菊饮的方子完整的写了下来。 写完后,唐桔抬头瞧了黎怀一眼,一见黎怀眼中带着点儿笑意,他就知道他开的方子对了,并且写得也对了。 如此给了他莫大的自信。 不过为了保险,唐桔还是喊了项行过来,让他帮忙验证一下脉象。 “老伯,还请您随我一起去拿药。”确定万无一失后,唐桔起身,带着老伯掀开诊室帘子到堂中。 黎怀手伤了抓不了药,因而唐桔只能既当大夫又当药师。 抓药这事唐桔熟得很,便不用黎怀在边上看着。 唐桔把药包包好用绳子绑起来,跟老伯交代着药的吃法以及吃药期间的禁忌。 老伯听完后给了铜钱走人,唐桔立即钻进诊室内,兴奋地坐在黎怀身边。 若不是他没有尾巴,黎怀定会看见他身后的尾巴猛猛摇晃。 “黎哥哥~我做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到位呀?”唐桔两手放在腿间,跟乖宝宝一般问着黎怀。 黎怀被唐桔可爱着,忍不住抬手摸唐桔,只是相碰的瞬间,手心痛感传来,所以他只能用露在外头的指节轻轻揉唐桔的脑袋。 “你做得很好。”黎怀夸道。 这句并不是场面话,而是黎怀发自内心的夸赞。 唐桔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独自诊病丝毫不憷,这已经胜过不少人。再加着诊病准确,方子也写得对,这已经比恒国不少大夫都厉害了。 “真的?!”唐桔双眼明亮地看着黎怀。 “真的。”黎怀点头。 念着这儿是医馆,唐桔压低了声量,小声欢呼了一声,“好耶!” 有了第一个例子,唐桔信心大涨,之后又来了几个患了小病的病人,唐桔一一为他们看了病,还写了方子。 不过今日并非全是好事,有愿意让唐桔看病的,自然也有不愿意让唐桔看病的。 他们面上带着瞧不起人的表情出了医馆,让黎怀很是不高兴。 虽说他也能理解病人不愿意让唐桔看病的原因,但面上功夫都不愿意维持,实在是有些不礼貌。 还好唐桔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不愿意让他看的,他不会强求,而愿意让他看的,他都会尽心尽力为他们诊病、医治。 晚饭桌上,项行夸着唐桔,“唐哥儿厉害啊,头一回诊病便看了那么多人。” 项行早知道黎怀是把唐桔当大夫培养,先前让他当药师只是过渡而已,故而对唐桔独立诊病的事情并不太惊讶。 唐桔这还是有人带着学了几年,比那些三脚猫功夫厉害多了。 以前他们城里还有那种蒙对几次便觉着自己医术高强的人,给项行吓的。 “哪里,还得感谢项大夫,帮我诊脉。”唐桔道。 黎怀的手不便,唐桔就请项行帮他把每个他看过的病人重新把个脉,两厢比对之下,十几个人都没有错误。 看来他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 唐桔在心里夸着自己。 不枉他每日都会花上好几个时辰在医书上。 “假以时日,你成了大夫,咱们医馆肯定会越来越大。”项行说。 唐桔若成了大夫,那些他们不便看的病都有人看了。 慕名而来的人定会越来越多,项行都能想到那时的盛况。 项行开了个头,黎怀和唐桔也跟着设想起未来,三人在饭桌上畅聊着,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黎唐医馆的名声,肯定会渐渐传开。 第157章 药师是个技术活, 公告发出去一月了都没有人来应聘。 黎怀手好了后,恢复诊病,但他每日还是会给唐桔机会, 让他独立诊病。 这是当大夫的必经之路。 这日, 唐桔上了街, 准备去药铺买几味药。 这些药又贵又用得少,所以不需要药铺定时送来,需要的时候他们会自行前往药铺购买。 “哎——太可怜了。” “小小年纪就卖身葬父。” “这俩娃娃年纪都不大吧,真是太惨了。” 边上有几个妇人和夫郞, 她们互相挽着说话。 唐桔顺着他们说话的声音看去, 果真有两个孩子跪着, 他们直直跪着垂着头,面前放了块腐朽的木牌, 上面的字唐桔看了好久才分辨出来, 的确是卖身葬父。 就是国泰民安的恒国,也是有很穷的百姓,离京城越近越少, 溪城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 贫穷的百姓数量会更多些。 唐桔看着他们骨瘦如柴的, 心生不忍, 他走到一位看热闹的妇人身边问道:“姐姐, 他们俩在这儿跪多久啦?” 妇人转头一瞧,是个可爱的哥儿与她搭话,她瞬间一转声调,好声地应着:“挺久了。” 方才她从这儿路过去买菜, 买完菜回来他们依旧在这儿,满打满算应该跪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都跪在原处, 就是普通成年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两个孩子。 看着更小一些的孩子撑不住了,他身子一歪,靠在自己哥哥身上,两腿止不住地打颤。 大些的孩子扶住自家弟弟,小声地哄着他,让他再坚持一下。 忽的有个瘦长高挑跟个竹竿一般的人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五两银子,卖不卖。” 那人身上穿着中等偏上的绸衣,开口却如此吝啬。 这种衣服材质在京城或许不够看,但在溪城,能穿上这种衣服的人已经可以算是富人了。 唐桔也不知道卖身葬父需要多少银两,他刚刚问了妇人,妇人年纪大,有过处理后事的经验,说着一口普通棺材都要五两。 更别说买了棺材后,还要买寿衣、祭品、雇人抬棺等等等等,最少最少都得要个十两。 这人一开口把最低价打了半折,五两银子就想买两个孩子,也忒黑心了。 “这不是金江茶楼的金老板吗?” “我听说他做那档子生意的,啧啧啧,富得流油。” “那种地方正缺打手......” 唐桔耳朵灵,他静静听着那些妇人说话。 恒国禁赌,但架不住其中利益太多,所以有人大着胆子开赌坊,他们不敢明面上开,便以茶楼、饭馆作伪装,再加着官商相护,运营不算难。 唐桔没去过赌坊,但他猜着这位金老板应该跟赌坊有关系。 “不卖。”大孩子挺直身板。 “这么有志气?”金老板嗤笑一声,“现在不要五两,等会儿连五两都没了。” 做赌坊生意的人,大多是一个地方的地头蛇,这种人人脉很广,手下打手众多,惹了他,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硬的靠山,基本只有等着被欺负的份。 大孩子说:“五两太少了。” 大孩子大概十岁,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有点儿明事理了,在他父亲离世后,他肯定打听过处理后事需要多少钱。 都说长兄如父,家中若没了其他可靠的亲人在,他就只能担起大梁。 金老板一脚踢飞那块写有“卖身葬父”的腐朽木板,抬手抓着大孩子的头发,用蛮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卖身葬父也不打听清楚,这地儿是我罩着的,你在我的地盘上卖身葬父,是给我添晦气吗?” 这下金老板的真实面貌暴露无遗,既然他耐着性子花钱买,这俩孩子不愿,那他自然乐意把那五两也省了。 唐桔很想上去帮那两个孩子,但他记得上次黎怀对他的嘱咐,他跟金老板的实力不是一个层级的,不能硬碰硬,得智取。 当下唐桔脚步转了个方向,往医馆跑去。 从这个地方跑回医馆不过一刻钟,他不能跟这人硬碰硬,黎哥哥还不行吗? 唐桔觉着他跑出了这十几年来最快的速度,跑回医馆时,他嘴里都是血腥味。 “怎么了,阿桔?”黎怀刚看完一个病人,带着往药柜走的时候,看见站在医馆门口气喘吁吁的唐桔,他让病人稍等一下,快步走到唐桔面前问着。 唐桔性子活泼,但不会轻易慌乱,能让他跑到气都喘不上来,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唐桔累得说不上话,他抬着有点儿颤抖的手,一把拉住黎怀将他往外拖。 黎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无条件愿意跟着唐桔去看看。 第167章 黎怀先叫唐桔松手,他把手里的方子交到项行手中,随后跟着唐桔马不停蹄地跑起来。 唐桔强撑着,等到看到那两兄弟的时候,他脚下一软,手指着前面。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黎怀眼疾手快地扶住唐桔,将他往边上的茶摊一带,让他在阴凉处等着。 唐桔点了点头,缓和自己的呼吸。 黎怀上前走去,挤过人群,就见一中年男子抓着个孩子的头发,那孩子鼻青脸肿不说怀中还有个更小的孩子,呜咽哭着说放过他哥哥。 黎怀当即就明白唐桔拉他过来的用意,他上前一步抓住男子的手,道:“光天化日之下对孩子使用暴力,我国没有律法了?” 如今的他不用装病,又将锻炼重拾回来,故而手中力气不小,再加着掐着金老板的穴位,两项相加,疼痛加倍。 金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手中力气一脱,大孩子摔落在地,发出一声不太大的响声。 孩子太轻,落在地上都没个分量。 “你谁啊。”金老板道。 他在溪城横行霸道多年,还没碰过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就是那些官员,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得对他客气一点。 “别管我是谁,你当街施暴就是犯法。”黎怀步子一挪,挡在两个孩子面前。 金老板不着痕迹地自上而下扫了眼黎怀,黎怀身上的衣服没什么花纹,却有丝绸的暗光,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溪城应该有的布料,他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儿,“别管闲事,这事儿与你无关。” “我看见了,那就与我有关。”黎怀说着,忽然觉着裤腿被人轻轻拉着,他微微低头,那个小一些的孩子抓着他的裤脚,眼里满是乞求。 “这不是黎大夫吗?听说他被召到京城去了。” “我家在官场有人,黎大夫可是将军府三公子啊。” “那怎么会回来溪城?” “这咱哪儿知道啊,贵人的思想我们能揣测明白?” 金老板听着周围人的讨论声,听出了黎怀的身份。 他们做灰色生意的,消息必须灵通,他听说城里一月前回来了个达官贵人,姓黎,恐怕就是眼前这人。 将军府三公子,这种名头百姓们轻易不敢乱说,他能从闲聊中听到这个名号,再不济面前人也与将军府三公子有关系。 金老板能在溪城长盛不衰,很大原因是他会见风使舵,他彻底软了语气,“一点儿小误会罢了。” “我看不尽然吧。”黎怀看着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道:“这孩子难道本来就鼻青脸肿?” 一个人或许不敢出头,但现在大家挤在一起,谁能听出来是谁在说话。 “他打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清清楚楚。 黎怀眼神冷冷地落在金老板身上。 金老板顿时觉着身上一股寒气而过,他苍蝇搓手着,谄媚道:“是我摆手的时候不小心,可能碰到他们了。” 黑白颠倒,大抵就是这样的。 黎怀听着金老板这个说辞都有点儿无语了。 “他打哥哥......”小娃娃哭着开了口。 小娃娃还小,但他知道面前这个哥哥是来救他和哥哥的,如此他不能一直躲着,得告状。 黎怀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看着金老板。 刚刚百姓们的交谈声他也听着了,他回溪城本来不想用黎承逸将军府三公子的身份,但既然百姓中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那他就利用这个身份,来压制面前人。 平民百姓他欺负得,那他这个将军府三公子呢? “我赔,我赔药费。”金老板道:“五两,我赔五两!” “二十两。”黎怀想也没想,直接把钱数翻了两番。 “你。”金老板诧异于黎怀的狮子大开口。 “嗯?” “好,我赔二十两。”金老板服软道。 不过金老板身上没带这么小面额的银票,他让黎怀跟他去趟钱庄,刚好这时唐桔缓了过来,黎怀便让他看着两个孩子,他跟金老板走一趟。 到了钱庄,黎怀便没跟金老板客气,他直言道:“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今日事如此就算毕了?” 金老板这种人最容易事后报复,如果不用身份压着他,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恐怕之后那两个孩子会被找出来报复。 金老板是个聪明人,他听见黎怀这么说,他忙应着:“毕了,毕了。” 今日当真运气不好,出来碰上这么个人物。 金老板把换好的二十两银票毕恭毕敬地送到黎怀手中,说:“还请三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黎怀将银票放入怀中,“往后少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既然金老板服了软,黎怀也没打算强逼他,强龙不一定能打得过地头蛇,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救那两个孩子,讨一口气,没必要得罪金老板。 虽然黎怀觉着这回已经得罪够了。 “是,三公子说得是。”金老板说。 第158章 黎怀拿了钱后, 没在钱庄里久待,他回到原处,将二十两的银票交到唐桔手中。 “那个人走了吗?”唐桔问。 金老板看着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他还真有点儿担心金老板会纠缠不休。 黎怀抚上唐桔的头, 又轻轻抓了两下, “别担心,走了。” “那太好了!”唐桔瞬间高兴起来,他把手里的银票递给身后的两个孩子。 金老板走后,周边围着的百姓散开来, 唐桔将两个孩子带到他刚刚歇脚的棚子里, 请摊主帮着上了两杯水。 “你们快把这钱收了, 去处理后事。”唐桔将银票折起来,将银票塞进大孩子的手中。 折叠过后的银票体积缩小, 就像个普通纸片一般, 不会引人注意。 十几岁的孩子带这么大面额的银票,容易招人觊觎。 “不成,”大孩子摇了摇头, 将二十两的银票又还给唐桔, “你们帮我们将坏人赶跑, 这是你们的钱。” 小孩子拉着大孩子的手臂, 点了点头。 他们俩人穷志气不穷, 说好的卖身葬父,便不会收一分多余的钱。 “现在这个天,后事拖不得,你得赶紧拿钱去办了。”唐桔说。 就算进入九月, 南边的天气依旧很热,在这种气温下, 尸体放不了太久,必须抓紧时间把后事办了。 大孩子嘴唇一挪动,显然要开口反驳,唐桔立刻把话接上:“别犟,家事要紧。” 大孩子思来想去,先看了眼手里的银票,又看了眼紧紧抓着自己的弟弟,最终一咬唇,把钱接了,“那便谢谢哥哥了。” “别客气。”唐桔笑道。 金老板本意是想“零元购”两个孩子,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给两个孩子送了二十两,倒是阴差阳错之间做了“好事”。 之后黎怀和唐桔将两个娃娃带到医馆,将大孩子脸上的伤口处理好后,便让他们走了。 小插曲过后,唐桔和黎怀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儿,唐桔去买药材,黎怀留在医馆看诊。 “黎大夫,快帮我看看手!” 黎怀正给一人看诊,忽的听到一声嚎叫,诊室的帘子被掀开来,露出一张黎怀熟悉得不得了的脸。 是孙宜运来了。 “你怎的?”黎怀问。 孙宜运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将手抬了起来,他的掌心穿了根一头尖锐的铁杆,杆子很长但不粗。 血自他的伤口缓慢流出,流得孙宜运一整手都是,看着吓人。 本来看病的病人一惊,瞬间连腹痛都忘了,“黎、黎大夫你先看他吧。” 铁杆自手间穿过耶! 这手还能保住吗! 黎怀从诊桌后面起身,将孙宜运的手掌翻过来。 “疼疼疼疼。”孙宜运嚎着。 黎怀又刮了下孙宜运五个指头,孙宜运不解,他道:“痒。” “你先边上等着吧,他比你更紧急一些。”黎怀一摆手,让孙宜运到边上等着。 现在铁杆插在掌心,起到一个压迫的作用,短时间不处理没事。 反倒是他桌前腹痛的人,不及时查明腹痛原因,恐怕有休克的危险。 “啊?”孙宜运惊叫,“黎大夫,你不能因为咱俩关系好就这样啊。” “这根杆子穿手而过了!”孙宜运道。 “别吵。”黎怀一个眼刀剐过去,孙宜运瞬间安静下来。 孙宜运这精神好的,都能大喊大叫了,哪儿比得上他面前这位面色苍白都快倒下的男子。 “凶什么......”孙宜运噘着嘴,没见过对伤者这么凶的大夫。 腹痛男子转过身来,不确定地说:“大夫,真的不用先看他吗?” 对着病人,黎怀很是温柔,“不用,你手来。” 既然黎怀这么说,那腹痛男子也就不谦让了,他把手放上脉枕,顺着黎怀的问题,说着自己今日和昨日吃了什么东西。 一刻钟半,黎怀送走腹痛男子,才让孙宜运过去。 第168章 孙宜运一坐在诊桌前就叨叨叨说个不停,大多都是抱怨黎怀放他在一边的话。 他的手可是被铁杆穿了!黎怀怎么能那么冷漠。 “你这是怎么弄的?”黎怀问。 黎怀提了个话头,孙宜运立即跟上。 “这月分店装修,我刚才去瞧了一眼,脚下一绊,没注意手就扎了上去。”孙宜运道:“我这不是习惯使然,看病总来你这医馆吗,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 “好你个黎怀。”孙宜运直接发难,“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黎怀沉默。 回来之后,他确实把孙宜运忘了。 孙宜运见他不说话,当即气焰更大了,抬手就要谴责黎怀。 左手忽的一疼,他才反应过来,他手上还扎着一根铁杆。 “虽然这伤不严重,但也架不住你乱动。”黎怀说:“你好好坐着,我去拿东西。” 孙宜运的话,跟在黎怀身后,人则乖乖坐在诊室内。 孙宜运当真运气好,这根铁杆虽然以刁钻的角度扎进手心里,但没有扎到大血管,也没有扎到神经。只要把铁杆拔出来,做好消毒再包裹起来就行。 黎怀将烈酒倒在干净的布上,他让孙宜运做好准备,一手迅速将铁杆拔出来,另一手马上按压上去。 疼得孙宜运发出一声杀猪叫。 “黎怀你私心报复!”孙宜运喊着。 “这是医馆,你小声些。”黎怀道。 “这么疼!”孙宜运说。 黎怀威胁着,“不小声我就不治了。” 孙宜运立即上下唇抿紧,把哀嚎都憋在嘴里。 把血止住后,黎怀冷面无情直接倒下烈酒消毒,疼得孙宜运整个人扭曲起来。 接下来还有更疼的,黎怀让孙宜运喝两口烈酒,麻痹一下神经。 古代没有麻醉药,不能用针扎进孙宜运的手心进行局部麻醉,只能让他喝下烈酒,用这种方式麻醉神经。 只可惜孙宜运酒量很好,一两口酒根本不足以他喝醉。 黎怀只能换另外一个法子,拿了块干净的布让孙宜运咬住。 孙宜运一开始还觉着黎怀小题大做,等着黎怀上针以后,他就知道他刚刚是嚣张了。 他咬着布,面容皱在一起。 缝好伤口,黎怀又在上面覆上一层紫草膏,接着用干净的布包起来,这个伤口就算处理好了。 其实处理方法不难,难的是受伤者得靠意志撑过去。 饶是孙宜运这般体格子很好的青壮男子,都被这一套疼得留下汗来。 黎怀将诊室内的药箱关上,“好了,回去之后不要碰水。” 孙宜运抬了下左手,指尖又动了动,疼还是会疼,但跟刚刚比起来,疼痛感有所减缓。 黎怀包得很好看,要不是孙宜运亲身经历了铁杆过手一事,他还真以为是个小伤。 “药呢?”孙宜运问。 “不用吃药,记得每天过来换药就行。” 孙宜运有点儿不相信,“那么重的伤这么轻飘飘地就解决了吗?” “那我再扎两针?” 孙宜运赶忙护住自己的手,“算了。” 临了离开时,他还问了黎怀一句,“明天你应该还在医馆吧?” 他知道黎怀去京城了,但不知道黎怀这一去竟去了一年。 “放心,往后都会在的。”黎怀答。 翌日,孙宜运来得很晚,他有意卡着医馆关门的时间来,换好手上的药,跟黎怀说生意上的事情。 托黎怀的福,他在这条赛道上一路横行,到目前为止开了三家药膳分店,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是能做生意的。 三家分店一开,答应黎怀的分成就变多了,黎怀一直未回来,他就用银票帮忙存着,等到今日终于能交到黎怀手中了。 “哝,今儿个请我吃饭。”孙宜运从怀中把银票拿出来交到黎怀手中,神情还有点儿小骄傲,一副等夸的模样。 黎怀一看手中银票的面额,好家伙,一千二百两,相当于一个月了赚一百两。 他猜着药膳赚钱,但没想到药膳这么挣钱,他都赚了一千二百两,可想而知孙宜运赚了多少钱。 今天这么一大笔钱入账,黎怀应下了请客吃饭。 项行要请,孙宜运也要请,刚刚好一块儿请了。 黎怀还去叫了牧常,只可惜轮到牧常当值守夜,来不了。 包厢内,众人围坐吃饭、饮酒,热闹得不行。 黎怀跟唐桔坐在一起,举止不算亲昵,但带着一股旁人都无法插足的气氛,孙宜运对这种事敏感得很,酒劲上头,他便开始起哄着,说好事将近。 黎怀没有反驳他,只说喝喜酒的时候会叫大伙儿一起来。 “行啊,我就等着闹新房呢。”孙宜运道:“到时候小酒一喝,往新房门前一坐......” 项行比孙宜运沉稳不少,听着这话他乐呵着,“你敢闹新房,小心黎大夫拿针扎你。” “那我不怕。”孙宜运抬起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昨儿个已经被扎了数十针了。” 逗得大伙儿直笑。 说者开着玩笑,听者有心,黎怀从一众玩笑话中,听到了“新房”二字。 之前没那个想法,住在医馆后院还算舒适,现下他跟唐桔在一起了,往后还会成婚,真不能一直住在医馆后院,得有属于他们的房子。 黎怀沉思着,现在手头有点儿钱,买套不是很华丽的宅子应当没有问题。 他和唐桔两个房间,唐正信和钟月兰一个房间,等着以后成亲了,他或者唐桔的房间空出来备用,再配上一个厨房、厕屋、仓库,大抵就够了。 “黎哥哥?”黎怀想得入迷,唐桔叫了他好几声才听着,“你在想什么呢?” 黎怀回以一笑,“没什么,咱们吃饭。” 房子的事得跟唐桔商量,但这事儿不急,等着回医馆后再说也成。 第159章 回了医馆, 黎怀便跟唐桔商量起了房子的事。 唐桔一听黎怀的话,本来写笔记的手都顿住了,他把笔挂好, 转过身来认真与黎怀说:“你是说我们要在溪城里买宅子吗?” 在溪城买宅子, 这是以前的唐桔想都不敢想的事。 溪城的宅子跟青溪村的可不一样, 青溪村的地没那么值钱,买下一块地以后再上面建屋子,不会耗那么多钱。 溪城内的地可就不一样了,称不上寸土寸金, 但肯定比青溪村的贵, 上面的屋子都是官府统一建的, 成本便降不下来。 根据地段,房价又不同, 黎怀大抵能猜着, 离城中心最远的一室小屋都得要百两。 他们肯定不能住在最远的一室小屋里,所以黎怀心里有个买宅子的低价,五百两至一千两之间。 饶是黎怀小有积蓄, 也不禁感叹道:房价真是吓人。 “后院只是个临时的歇脚地。”黎怀道:“现在手里有点儿盈余, 我便琢磨着该买个宅子了。” 等着医馆做大做强, 后院的屋子就用来当休息室。 “那太好了!”唐桔从书桌前的凳子蹦下, 跑到衣柜前, 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子,端到黎怀身边打开,“这是我的积蓄,虽然没多少, 但我也想出点儿力。” 唐桔的存款比黎怀的少很多,他没有立功没有赏赐, 木盒内的钱都是他从小到大辛辛苦苦做工赚来的。 以前做绣工,赚得少些,现在在医馆里当药师偶尔还能看诊,赚得多些,木盒里存了二十两。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盒子里,很沉,却看得人心满意足。 黎怀没有推拒,他将木盒关了起来拢进怀中,“那我便收下了。” 买宅子是他和唐桔两个人的事,他若不收唐桔的钱,恐怕会伤了唐桔的心,让他觉着他没把他当自家人。 俗话说得好,夫夫同心、其利断金,虽然他们还不是夫夫,但依旧可以断金。 买宅子要的是心意,不是谁比谁花的钱多,占的份额大。 “那我们明天就去看宅子吗?”唐桔问。 今天九月十七日,再三月就要过年了,如果要买宅子的话,唐桔想在过年前住进去,换个新气象。 如此算来,算上装修、打扫的时间,最迟十月底前就得看好宅子。 “可以。”黎怀道:“咱俩一人一天,把相对喜欢的宅子记下来,凑了几个再一起去看。” 医馆现在人还太少,如果他们俩天天一起出门,又会把重担压在项行一人身上。 “好呀!”唐桔欣然应着。 一连六日,黎怀和唐桔交替出门,每次出去最多两个时辰,看了不少宅子。 他们在看宅子以前,商量过宅子需要具备的条件,五房是硬要求,再来就是离医馆近。 宅子大小排第三,不算很重要。 他连厨房都住过,再小的屋子他都住得。 不过往后他跟唐桔住在一起,还是要考虑着两人住一间的舒适度,主卧房可以小,但不能太小。 第169章 这日,黎怀和唐桔集了四套宅子,正准备一道儿出去看了,就见医馆外头有个脑袋一闪一闪的。 看出去的时候消失,没看的时候又冒出来。 “那不是之前的孩子吗?”唐桔一眼认出来人,他从医馆跑出去,到树后面将两个孩子拉出来,拉进医馆内。 因着两个孩子不是来看病的,所以唐桔和黎怀便到后院招待两个孩子。 “你们怎么来了?”唐桔给两个孩子倒了水。 “我们来卖身。”大孩子说。 先前他听了唐桔的话,知道尸体放不得,便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了,把爹爹埋了后,他马上带着弟弟找到医馆来,要报恩。 他私自把那二十两当做卖身葬父的钱,现在父亲葬了,他也该来医馆做活了。 “你们何时卖身了?”黎怀问。 大孩子记得清清楚楚,张口便答:“六日前。” 黎怀和唐桔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合计,这俩娃娃应当不是他们买的。 黎怀道:“谁买了你们,你们找谁才是。” “你们。”大孩子一指黎怀和唐桔,“买了我们。” 小孩子抓着大孩子的胳膊,躲着半个身子,猛猛点头。 “那二十两,便是卖身的钱。”大孩子说。 唐桔解释着,“二十两是那个坏蛋给你们的赔偿钱。” 大孩子微微昂着脖子,显然认了死理。 他觉着是黎怀和唐桔买了他们,便不听其它言语。 唐桔依旧不死心,劝了大孩子好一会儿,大孩子没回话,身后的小孩子一直摇头。 黎怀轻轻牵上唐桔的手腕,将他拉到一边儿,“既然他们这么说,那我们就把他们留下来,每月给点儿薪钱,当聘了两个人如何?” 现在医馆正是缺人的时候,如果两个孩子有兴趣,他可以将他们当药师来培养。 唐桔思索了一阵,答:“也行。” 他是真的劝力竭了,他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跟头驴般那么倔。 两人一拍即合,由黎怀跟两个孩子说。 大孩子一听还有薪钱,连连摇头,在他的认知里,二十两便买断了他们,他怎么还能再跟黎怀、唐桔他们拿薪钱呢。 黎怀不求一下子说服大孩子,反正薪钱由他们定,俩孩子若不拿,他就换成物件给,总是给得出去的。 俩孩子还小,哪儿说得过黎怀,他俩不清不楚着,以为自己成功卖身给黎怀,实则是被医馆聘做医馆的员工。 事情说好后,俩孩子介绍着自己,大孩子叫宋安,今年十岁,小孩子叫宋定,今年六岁。 安定安定,简简单单的名字蕴含着父母对孩子的期盼。 只可惜穷人很难安定,若不是宋安和宋定卖身葬父遇上黎怀和唐桔,他们的人生恐怕只会一落千丈。 唐桔道:“今日你们就先回去吧,明日再来上工。” 他们跟阿文约好了要去看宅子,今天没时间教宋安和宋定。 阿文是上次他们租医馆时孙宜运介绍的房牙,这回买宅子麻烦了他,熟人才不会被坑。 “走吧。”宋安牵上宋定的手。 两孩子转身的时候,唐桔看见宋安的屁股上有一块儿灰印,这灰印不太规则,又只灰了屁股一圈,像是宋安坐到哪个脏地方沾上的灰。 从入医馆到现在一直都是正面相对,所以唐桔和黎怀都没注意到宋安背后的印子。 “宋安,你屁股脏了。”唐桔道。 宋安随意拍了拍屁股,转身回道:“谢谢唐主子。” 宋安的称呼可把唐桔吓坏了,他双目放大,连声道:“可别叫我唐主子,叫我唐哥儿就好。” 唐主子,他哪儿受得住这种称呼,又不是达官贵族的富贵哥儿,没这个要求。 宋安不解,“主子不是得这么叫吗?” “总之你叫我唐哥儿,叫他黎大夫就好。”唐桔顺便把黎怀的称呼也说了。 “是。”宋安答。 称谓的事儿也解决了,宋安和宋定的步子便重新迈起来。 唐桔顺嘴一问,“你们住哪儿?” 两个孩子若住得很远,每日来上工也是个麻烦事儿。 宋安道:“城西。” 宋定点头。 这下唐桔放下心来,虽说城西很大一片,但他们的医馆就位于城西,从城西任何一处走来,都比其它地方过来近些。 俩娃娃离开后,黎怀和唐桔依旧按着原计划,去找了阿文。 因为宋安和宋定来,耽搁了一会儿,所以两人缩短了看宅子的时间,如果有一人觉着宅子不行,就马上调头走人。 四套房子留下两套,都在医馆附近。 黎怀记着两套宅子的布局,等晚上医馆关了,跟唐桔商量着。 黎怀将画有宅子布局的两张纸摊开来,指着左侧道:“我觉得这间宅子还行。” 左边的宅子占地五百平方米,有四间卧房、一间厨房和两间厕房,先前的房主可能还买了侍人,主卧房边还有耳房,供侍人住的。 这宅子的主人升迁到别的城镇去了,这屋儿才空了出来。 五百平方米一口价八百五十两,宅子内没搬走的家具全都赠送。 另一个宅子会便宜一点,但占地平方也会小一些,三百五十平方米,三房一厨一厕,别的什么都没有,家具也全都搬走空空如也,算五百两。 “这宅子会不会太贵了......”唐桔迟疑道。 八百五十两诶!是他存款的四十二倍多,若让他一点一点赚来,这辈子都买不起。 虽然黎哥哥现在有了点儿积蓄,但钱不是大风刮的,应该省着点儿花。 另一个宅子小些,但住他们两人加着时不时来看他们的爹爹和娘亲,也够用了。 “一步到位,往后如果添了人,不用再换宅子。”黎怀说。 现代搬家有货车依旧麻烦,更别说古代只有牛车、驴车、马车,那些家里的大物件,搬一回就得累半年,最好是一辈子只搬一回。 而且他们现在有了马车,还得寻个地方停马车养马,空间得大些。 “咱们医馆已经赚钱了,还有孙宜运给我的分成,买下这套宅子也不算吃力。”黎怀道。 唐桔细细思索着,觉着黎怀的话很有道理。 “还有,我想你住得舒服一些。”黎怀说。 往后有了点儿钱,再聘个侍人打扫家中,他们不用烦心家里的事,生活舒适自在。 唐桔被黎怀哄着一上头,手点在左边的纸上,“那就这套了!” 黎哥哥都这么说了,他再找不出任何话反驳。 左边的宅子离医馆很近,他们都不用坐马车,步行一刻钟就能到。 唐桔越想越美,好似已经看见他们的宅子在与他招手。 第160章 翌日, 宋安和宋定准时来了,宋安大些,可以做些细致的活儿, 宋定才六岁, 做不了什么活。 唐桔算是医馆里相对闲的人, 便由他来教宋安和宋定该做的事情。 今天早晨黎怀不在,他去找阿文定宅子,有一堆事要处理,估计得午时之后才回来。 “来, 我教你认草药。”唐桔把宋安带到药柜前, 而宋定则到一边儿玩儿去, 不限制他做什么。 “这是甘草。”唐桔抓着用的最多的配伍药,展示给宋安看。 哪曾想宋安根本不识字, 别说认草了, 连字都认不得,“这是......甘草的写法吗?”宋安指着药柜上的字,“这个字念‘甘’, 这个字是‘草’?” ...... 糟糕, 忘了不是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了。 从宋安和宋定卖身葬父的行为来看, 他们家应该没有积蓄了, 如此家庭很难供孩子读书。 他也是运气好, 黎哥哥识字有文化,他学认字的时候一分钱没花,都用的自然之物,什么沙子、烧糊的木柴等。 宋安见唐桔定住没有说话, 他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对不起唐哥儿......” “没事儿, 咱们慢慢学,很快就能学会的。”唐桔道。 唐桔想了下,之前黎怀抄给他的《三字经》还放在村里,他现在手头上也没有其它教人识字的书籍在,就只能按着药柜上的字,一格一格教给宋安。 “这是甘草,你要认好这个药材的样子。”唐桔拿出一株甘草,细细描述给宁安听。 他记得黎怀跟他说过,甘草跟其它植物有相似的部分,他把相似的地方也跟宁安说了。 这是宋安第一次识字、认植物,听到后面他就跟听天书一般,眉头紧紧皱着,知识怎么也不进脑子。 这跟他之前在家里干的活儿完全不一样,不用劲,费脑。 不知何时,宋定丢了扫把过来,黏在宋安身边。 因为宋定年纪小,所以黎怀和唐桔都没给他安排活儿做。 他们没给宋定安排活儿,但宋定自己会找活儿,他寻到医馆内的扫帚,两手抓着跟他身高一致的扫帚,在堂内扫地。 第170章 估计是地扫完了,他才会跑到宋安身边。 “甘草——”宋安张口道。 唐桔跟宋安差了十一岁,看着宋安觉着可爱得紧,拿了片甘草给宋定玩儿。 宋定开开心心收了甘草,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甘草香香的。” “你觉得它香吗?”唐桔问。 宋定点了点头,他闻了一会儿,又在手里摸了摸,把甘草还给唐桔。 唐桔递给他时是什么样,他还给唐桔时就是什么样,细心得很。 唐桔也是意外,毕竟小孩子不知道轻重,他给宋定一片甘草,就没想着完整地拿回来。 唐桔教两兄弟认了三味药,想再教其它药材的时候,刚好有病人拿着药单来,今日的教学便止了。 三味药其实也够了,虽然数量少,但每味药都有自己的重点,足够宋安和宋定记一阵子。 黎怀在下午的时候回到医馆,顺手还带了点儿零食回来,本意是想买给唐桔和两个孩子吃的。 在医馆上工期间有时会饿肚子,饿肚子时又不到饭点,就可以吃点儿零食垫垫肚子。 但宋安和宋定规矩得很,零嘴动也未动,就是唐桔拿着送到他们面前,俩孩子也说不饿。 夜了,医馆内点起油灯,黎怀和唐桔考虑到两个孩子太晚回家不安全,便让他们早早走了。 等着项行也走了后,唐桔把医馆门一关,跟黎怀说起俩孩子的事。 黎怀也是没考虑到宋安和宋定不识字,如果要培养两个孩子为药师的话,还得从识字开始。 黎怀倒也不觉着麻烦,他本身识字,教两个娃娃识字还不是轻轻松松。 “你今天教他们识药了?”黎怀问。 他回来的时候,唐桔正忙着给病人包药,后面他进了诊室,也就没在关注堂内的情况了。 唐桔抬起手,亮出三根手指头,“教了三味。” “这么厉害。”黎怀夸着。 唐桔自豪地昂起脖子,鼻孔出气。 这小劲儿拿捏得正好,显得俏皮、可爱。 “往后他们俩就是你的徒弟了。”黎怀说。 唐桔一叉腰,也不居功自傲,“那也是黎哥哥教我教得好,我才能教他们。” 黎怀和唐桔就着这个话头,商量起两个孩子的培养计划,宋安年纪大,可以学得多点儿,宋定年纪小,主要是寓教于乐,能学多少就算多少,不强求。 认识草药也是要看天赋的,虽然黎怀和唐桔的本意是想培养两个药师,但如果途中两个孩子对其它知识有兴趣,他们也不会强行要求两个孩子一定要认识草药。 兴趣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说完宋安和宋定的事,黎怀从怀中把房契拿出来放到桌上,亮给唐桔看。 早晨他去找阿文,将宅子全款买了下来。 阿文跟黎怀比较熟,他帮黎怀争取了五十两的让步,以八百两买下了宅子,黎怀为了感谢阿文,给了他十两小费。 一场生意下来,大家都高兴。 “这就是房契!”唐桔伸长了脖子往房契上看,脑袋越看越低,还是黎怀伸手挡住唐桔的额头,才控制着他的脑袋没让他一直往下。 “上面的字还不够大?得这么低头看。”黎怀笑道。 “这不是没见过房契嘛。”唐桔说着缩回头,又上了手摸上房契。 就这薄薄的一张纸,价值八百两! “这就是我们的宅子了?”唐桔还是觉着有点儿在梦里。 “当然。”黎怀揉了把唐桔的脑袋,“咱们有宅子了。” 唐桔高兴地抱住黎怀,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虽说有家人的地方便是家,但医馆后院和真宅子还是不一样的,唐桔当即觉着本就明亮的未来,越发耀眼了。 宅子总叫人心血澎湃,黎怀和唐桔商量着宅子内的陈设,聊了许久。 不过搬宅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十月一日医馆休息,黎怀和唐桔回了趟青溪村,跟钟月兰说了他们买了宅子的事。 “什么?”钟月兰缝线的手都停了下来,“买了个啥?” “宅子。”黎怀道。 “宅子?住人的宅子?” 唐桔点头。 “花了多少银两?” “八百两。”黎怀老实答着。 溪城房价是半透明的,黎怀就算跟钟月兰说了个便宜价,等钟月兰真正看到宅子,也会知道黎怀是唬她的。 还不如老实点儿,直接说了实价,挨顿骂就完了。 果然,钟月兰听了价格后,马上脸色一沉,让黎怀和唐桔在她面前乖乖坐好,挨骂。 数落的话无非那么几句,“赚了钱就乱花”、“那么大个宅子说买就买,也不跟他们说一声”之类的。 黎怀和唐桔老实挨批,没敢反驳半句,等着钟月兰声音沙哑了,唐桔还很有眼力见地去端了杯水来。 小花不知道自己的两个主人犯了什么错,但它觉着屋内气氛不对,本来见着黎怀和唐桔摇得正欢的尾巴也落了下来,趴在黎怀脚边,也不敢乱叫。 钟月兰批了他们两刻钟,才止了话。 宅子都买了,也没法退回去,她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钟月兰一边心疼黎怀和唐桔的银钱,一边又有点儿自豪,毕竟她家两个孩子都还没二十岁,就能在城里买个宅子了。 这事儿放村里,哪个孩子能做得到? “等会儿跟你爹说一声,我上城里看看你们买的宅子。”钟月兰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按捺不住的,她既知道黎怀和唐桔买了宅子,就得马上上城里看看去,帮他俩张罗着。 唐桔见钟月兰的气消了,他赶忙上去抱住钟月兰的胳膊,撒娇道:“那当然好。” 搬宅子是要事,他们得去庙里算个良辰吉日,在良辰吉日之前把宅子里的陈设完善好,然后请亲戚、好友吃席,规模不用太大,但肯定是要表示一下的。 “我听闻城西有个庙里的知时法师算良辰吉日很灵,等你们下回休息,咱们就去瞧瞧。”钟月兰道。 恒国内寺庙众多,但各个庙的侧重点不同,求学业要去孔子庙,求姻缘要去月老庙......所以他们求良辰吉日,也得去相应的寺庙。 “好啊。”唐桔道。 钟月兰说什么,唐桔就应什么,百分百答应。 三人吃过午饭,给唐正信带午饭时,跟他顺嘴说了这事。 唐正信对黎怀买宅子的事情倒不太意外,毕竟他本就知道黎怀有本事。 他意外的是,听起来他家月兰又要去城里帮黎怀和唐桔张罗事情,他又得一个人待在村里吃窝窝头。 如今正是秋收之时,他是不可能放下田里的事不管,去城里的。 黎怀立功,他们家免了三年赋税,今年和前年天公都很给劲,他便想趁这两年,好好赚一笔积蓄,给唐桔存点儿嫁妆。 唐正信扒着饭,说:“孩子买宅子你去凑啥热闹。” “你懂啥。”钟月兰立即反驳,“置办家具、算良辰吉日、宴请宾客,哪样不用我帮忙?” “他俩自个儿能做。”唐正信说。 “能做啥,俩孩子忙医馆的事就够呛了。”钟月兰说。 “我看你就瞎操心。”唐正信又扒了一口饭,“他俩医馆都开得好好的,搬个宅子还能难着了?” “得了,你甭说了,等会我就跟他们回城里去。”钟月兰一锤定音。 钟月兰决定的事,谁都撼动不了,唐正信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吃着饭。 自家媳妇做的饭,又有好长一段时间吃不着了。 第161章 钟月兰收拾收拾东西, 下午的时候便跟黎怀和唐桔一起回了溪城,考虑到唐正信晚上没饭吃,她还特意在炉子里留了份咸饭, 唐正信回来后一热就能吃。 回到城中, 三人在街边吃了碗馄饨, 便直接往宅子去了。 宅子门虽然比不上达官贵族的豪华大门,也没有两只石狮子守着,但比起一般的百姓家,这宅子门已经算大了。 宅子大门打开, 钟月兰跨进宅子里, 就是月光朦胧, 她也看了个大概。 这宅子也忒大了,比他们村中的宅子还大。 八百两, 这就是八百两的实体。 “你可真是舍得啊。”钟月兰不由得又念了句。 黎怀比唐桔跟熟悉宅子布局, 他领着两人,进宅子参观。 这个宅子占地是个长方形,住人的卧室都在正前方, 厨房建在左侧, 厕房建在右侧。 “还有耳房?!”钟月兰看着主卧边上有个耳房, 不敢相信。 她接着往后走, 走到后头, 听着还有个屋子是给她和唐正信的,不禁问着,“还留我们的屋子作甚呐?” “没这屋子恐怕能省百两吧。” “我们是一家人,买房子当然要留您和唐叔的屋儿。”黎怀说。 他知道钟月兰心疼钱, 便用道理说话,“您想想, 您来城里忙事情,住个一两天就要花去二百文,住个五百次就有这个钱了。” 第171章 “自个儿家中不比客栈舒服?还不用担心客栈住满了。” “是呀是呀!”唐桔附和道。 “那不是还有医馆后院吗?我跟你唐叔住那儿就行。”钟月兰脑子转得也快。 医馆后院有两个屋子,虽然小了些,但睡个觉没什么问题,钟月兰还是心疼钱。 “等我们搬过来后,那两个屋子要做仓库,睡不了人了。”黎怀道。 后院屋子的用处,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唐桔不知道这事儿,但既然黎哥哥这么说,他就跟着说道:“是呀是呀!” 钟月兰说不过黎怀,转了话题。 她从左边开始,从厨房一间一间打开看去,之前的房主果真没有搬走家具,不好挪动的东西他都留着,像锅碗瓢盆之类的小东西便随主人一道儿离开了。 该有的家具都有,就是有些家具置办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旧了,得换掉。 数量不多,能省一大笔钱。 钟月兰也是看着这些家具,才说服自己八百两还成。 宅子太久没住人了,一开房间都是灰尘,钟月兰把所有的屋子看了,见着脏污就难受,当即就要撸起袖子,拿起桶、装水、拧布,收拾屋子。 还是黎怀和唐桔觉着现在时间太晚了,宅子内的油灯也没清理不知道能不能点亮,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来打扫好些。 钟月兰想了想也是,这宅子内只有大型家具,什么木桶、布巾、扫帚、簸箕之类的东西都没有,要清理也得先有这些东西才行。 这些东西医馆有,明天她从医馆把这些东西顺来,再开始打扫卫生。 第二日,阳光明媚,秋日带着一点儿寒意的晨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落在黎怀的脸上,将他吹醒了来。 房间外传来水花落进水面的声音,已经有人在院子里干活了。 黎怀从床上直起身,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窗户看出去,是钟月兰在院子洗布。 钟月兰为了打扫新宅子的卫生,大老早就在做准备了。 黎怀穿戴整齐后从房间出来,钟月兰说包子放在大堂了。 钟月兰看来是被宅子的事情搞得一晚上没睡着,大老早出去买早餐、准备清洁用品消耗多余的精力。 宋安和宋定来的时候,钟月兰还没走,她一见医馆里来了两个年轻的娃娃,还以为他们是来看病的。 一问才知,他们卖身葬父,卖给黎怀和唐桔了。 钟月兰一听,当即一手一人,又把黎怀和唐桔拉后院去了,问他们卖身葬父是在怎么回事。 在村中生活的人,思想质朴,能靠自己力量完成的事,从不会麻烦别人,更别说买个侍人伺候之类的。 卖身葬父,这四个字钟月兰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过,卖身的人最后都成了侍人。 黎怀和唐桔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跟别人学买侍人,还买这么小的娃娃。 黎怀赶紧解释,将宋安和宋定卖身葬父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钟月兰这才安了心,还因着误解了黎怀和唐桔有点儿不好意思,跟两人道了个歉。 她家两个孩子还是乐于助人的乖宝宝,没有走上奢靡之道。 钟月兰关心了下宋安和宋定,见两兄弟衣服上还有破洞,让他们到后院去把衣服一补,才跟黎怀讨了宅子的钥匙,拎着放有三块布巾的木桶,往宅子去。 经过几日教学,唐桔发现宋安识药材没什么天赋,反而是年纪比较小的宋定,对药材比较敏感,他敏感敏感在鼻子上,通过闻味道,便能知道是什么草药。 唐桔发现宋定这个天赋一惊,天生的药师料子。 宋安对识药材没天赋,对数字却很敏感,上回算诊金的时候,他一不小心算错个数,正在边上绞尽脑汁记草药的宋安一听,连算盘也不用,直接跟唐桔说他算错了。 唐桔被他一提醒,掰了下算盘珠子,发现还真算错了,当即一夸。 后面他忙起来让宋安帮着收钱,宋安收得准准的,甚至能把每一笔入账的是什么款项都说出来。 唐桔又是一惊,这两兄弟厉害得很。 日子稳定下来,大伙儿各司其职,眨眼间又到一次医馆休息日。 十月二十日,钟月兰一早把唐桔从被窝里挖起来。 今日他们要去城西的庙里算入宅日子,算吉日可是大事,他们得早早去市集买贡品,再赶路道庙里。 钟月兰着急忙慌,却忘了黎怀现在有马车,驾着马车移动,能大大缩短花在路上的时间。 不过马车也不是哪儿都能去,市集口得停,庙口也得停。 钟月兰坐在马车里,拢紧怀中的贡品和香烛,跟黎怀和唐桔说着等会儿要做的事。 黎怀和唐桔乖乖听着,马车缓缓驶到庙口。 越靠近庙,人越多,人一多就热闹起来,黎怀找了个地方栓马。 城里会驾着马车来庙里的贵族人家不少,庙外不会放过这个生意,所以黎怀找地方栓马还挺轻松的。 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来庙里的人不多,钟月兰带着黎怀和唐桔往台阶上走。 黎怀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些衣裳破烂的孩子,跟他们一起往庙里走去。 边上有人闲聊着,说这庙是好庙,会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黎怀收回视线,如果真如路人所说,那这个庙确实不错。 古代靠天吃饭的人还是大多数,有点儿天灾人祸就会导致流浪者的出现,但古代又没有现代那些政策,只能靠官府、寺庙、贵族人家来分担。 钟月兰带着他们先供奉了寺庙内的神仙,随后才去找知时法师。 随便找了个小和尚一问,得知知时法师有事外出,一会儿便归,三人便在庙里等着。 这一等便等了两刻钟,等的黎怀有点内急。 黎怀找到庙里的厕房解决了生理需求后,正往回走,听到个耳熟的声。 “哥哥,这个是黎大夫说的金银花。” 这是宋定的声儿。 黎怀本来觉着可能只是个相似的声儿,一听着“黎大夫”,便知道确实是宋定。 宋定怎么会在这里。 黎怀循声而去,看见宋安拿着一把扫把,宋定手里拿着簸箕,眼神往边上看去,落在金银花上。 金银花是很常见的草药,寺庙里有也是正常。 “扶好簸箕,咱们不能白住的。”宋安道。 “好——”宋定应了声,转过头来,两手扶在簸箕两边。 住在这儿? 黎怀听着这个关键字词。 原来住在城西并不是指住在自己家里,而是住在城西的庙里。 黎怀又想着他们来医馆那日,宋安屁股有灰,想来是干活时沾到的。 寺庙虽然接受无家可归的孩童,但也不是慈善机构,要想在寺庙里有一席之地休息,就得付出劳动。 “你俩等会儿扫了地,把饭碗洗了。” 忽然走来个比两人大的孩子,他趾高气昂的,一来便给宋安和宋弟活儿干。 宋安道:“那不是你的活吗?” 大孩子扭了扭自己的手,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威胁意味明显。 宋安和宋定两人都很瘦小,打不过大孩子,只能应下这个活,吃闷亏。 这就是寺庙里的生活,弱肉强食。 黎怀看不下去了,他脚下步子加快,回到唐桔身边,跟他商量宋家两兄弟的事。 他们还没搬去新宅子,后院的屋子暂时不能让他们住,但后院住不了,前堂却可以,反正下了工,前堂没人,买两个折叠床在放上被褥,住起来也蛮舒服。 两间诊室里都有床,其实可以直接把那两张床搬出来给宋安和宋定睡,但考虑到那是触诊用的床,躺床上的都是病人,还是干净的折叠床比较好。 “什么?宋安和宋定住在庙里?”唐桔一听,不敢相信,“在哪儿?咱们今天就把他们俩带回医馆。” 唐桔的声音有点儿大,旁边的钟月兰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俩孩子因为营养不良,都比他们真实的年龄看起来小,这样的孩子居然住在庙里,钟月兰当即就心疼了。 “是得带回医馆,这寺庙哪儿能住人啊。”钟月兰说。 三人一拍即合,黎怀马上带着唐桔一起去找宋家兄弟。 至于钟月兰,则依旧等在庙中,等着知时法师。 第162章 黎怀带着唐桔找到原处时, 宋安和宋定已经干完了扫地的活儿,到别的地方去了。 黎怀想着他俩可能去洗碗了。 寺庙这么大,他只是个香客, 哪儿知道寺庙里哪里可以洗碗。 还好有个两手拿满灯罩的小娃娃从他们身边路过, 黎怀一个眼疾手快, 拦住那个娃娃,问他认不认识宋安和宋定。 寺庙里寄住的孩子不多,大家相互认识,那小娃娃点了头, 但他现在有换灯罩的活儿, 不能带他们俩去找人。 “你知道哪里可以洗碗吗?”黎怀问。 第172章 “从这里直走。”小娃娃抬起手, 用拳头给两人指路,“走五十个台阶再加百步, 碰到一个三路口, 往右边一直走,能看着一条小溪,他们应该在那儿。” “多谢小兄弟。”黎怀道。 “不用客气。”娃娃答了话, 拎着灯罩走了。 黎怀和唐桔顺着小娃娃的话, 先上了五十个台阶, 随后开始走百步。 正走到七十二步的时候, 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唐桔问,“是从这儿往右走吗?” 这还真问倒黎怀了。 不知道那个小娃娃说的百步,步幅是按谁算的,若是按他的来算, 他们的七十二步跟娃娃的百步差不多。 以防万一,黎怀还是独身去前面看了看, 百步时没有路口,唐桔说的那个三岔口应该就是娃娃指的三路口。 “前面有路口吗?”唐桔站在原处等着。 黎怀摇了下头,两人便从三岔口往右边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两人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声音不大,却能证明他们走对了方向。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有一条小溪,在小溪边洗东西的人很多,大家都不说话,只有手下动作的声音。 听着有人走来,宋安依旧垂头刷完,经常会有人到溪边洗东西,他习以为常,没那个好奇心转头看是谁来了。 但宋定年纪小,心性还没那么稳定,他听见脚步声,一个利落地转头。 “黎大夫!唐哥儿!” 听见耳熟的称呼,宋安跟着转头,一见是黎怀和唐桔来了,他双眸一圆,将手里洗一半的碗往脏桶里一放,站起身相迎,“黎大夫、唐哥儿,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你们住这儿?”黎怀问。 事到如今,黎怀和唐桔抓了个正着,他们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宋定乖乖点了头。 “你们俩过来。”黎怀拉着两人往边上走一些。 这里人太多,直接说要带他们走,恐怕会被一些有心人听去。 他和唐桔不是慈善家,不可能把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都收进医馆,所以只能往边上走一些,等着没人听得着了,再说正事。 宋定一听唐桔提出来的提议,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这是真的吗?” 跟宋定相比,宋安就稳定一些,“我们住在医馆,恐怕会给你们带来不便。” “哪儿有什么不便呐。”唐桔说:“晚饭跟我们一起吃就是加两双筷子,你们自个儿的床得自己铺的。” 宋安问:“那租金......” 他带着弟弟住寺庙的这段时间,有人瞧着他俩势单力薄,一直欺负他们。 宋安不满许久,但他又没能力带宋定搬出去,只能让宋定跟他一起忍辱负重,吃闷亏。 去睡大街,可比现在还惨。 现下黎怀和唐桔提出来医馆可以住,他当然想带着弟弟去,但租金一事又难住他了。 他们从金老板那儿得了二十两是不错,但二十两都花在埋葬爹爹的事儿上,一分未剩。 那些个大人见他们俩是小孩,每个环节都坑了些钱去,二十两就全没了。 “从你们薪钱扣。”黎怀道。 虽然让他们白吃白住也没什么问题,但天上不会下馅饼,两人还没了靠山,要在这个艰苦的时代立足,还是要有自己的本事。 “我们没有薪钱。”宋安道。 他们是卖身葬父,哪儿来的薪钱。 哦、对。 黎怀说:“从你们的奖金里扣。” 换个说法罢了。 “什么是奖金?”宋定问。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他们只听过薪钱,还没听过什么叫做奖金。 宋安也微微抬头看向黎怀。 “干活干得好,就有奖金。”黎怀道。 听起来奖金跟薪钱不一样,宋安这才点了头,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黎大夫和唐哥儿。” 因着他们还有碗没洗完,黎怀和唐桔也得回去庙中看看知时法师回来了没有,他们便定了个时间,未时末在寺庙口集合。 等黎怀和唐桔走后,宋安和宋定重新回到小溪边,能离开寺庙有个住处,两人都高兴起来,宋定甚至哼起歌来。 刚刚那个欺负宋安和宋定的人又来了,这回叫他们去擦庙里的神像。 那些分明都是他的活,他却仗着年龄大、拳头重,一直把活儿甩给他们。 这次宋安有底气多了,“那是你的活,我们不做。” “不做?”那人趾高气昂,“你们是不想在这里生活了?” 宋安把最后一个碗放进干净的木桶中,没管那个人,唤着宋定跟他一起走。 气得那人在两人身后跳脚。 住所的事儿已解决,他再也威胁不了他们了。 另一边,黎怀和唐桔回到庙内,正看着钟月兰和一个憨厚可掬的僧人在说话,僧人手上拿着串佛珠,看着不像是普通僧人。 “你俩快来。”钟月兰看见两人,朝他们招手,等两人走进了,她才介绍着,“这位便是知时法师。” “知时法师。” 黎怀和唐桔异口同声,皆俯身行礼。 知时法师也弯了身子,回礼。 “事情我都跟知时法师说过了,知时法师已经喊他的弟子去拿东西,咱们等着就行。”钟月兰道。 钟月兰做事就是有保障,令人安心。 弟子很快跑回来,他一手一个罗盘,一手一本历书,拿着给知时法师。 知时法师让三人随他一道,在庙中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问了宅子方位,又问了黎怀和唐桔的生辰八字。 “诶?”知时法师写下黎怀和唐桔的生辰八字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声。 “可是有什么问题?”钟月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黎怀和唐桔的生辰八字合不合非常重要,虽然现在还未到谈婚论嫁的那步,但钟月兰肯定是希望两人能走到那步的。 她家哥儿乖巧可爱聪慧机敏,阿怀俊俏又一手技艺,两人一起长大,知根知底,阿怀是最好的儿婿人选。 若是他俩的生辰八字合不来...... 钟月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将这个不详的想法甩出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知时法师道:“二位施主本就是百年一遇的良缘,再配上这处宅子......” “往后宅安人定,福泽绵长啊——”知时法师道。 听着知时法师的话,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问个搬宅吉日还有意外惊喜。 钟月兰的心瞬间落回原处,她道:“那最近的入宅吉日是......?” 知时法师眼睛一闭,指尖掐了起来,指尖掐完后又拨动挂在掌上的佛珠,算了半刻钟睁开眼来,翻开历书。 “最近一日是十二月三日,明年开春也有吉日,但若能赶在今年入宅最好。”知时法师道。 年份过了就是过了,不像月、日能等着再来。 “多谢知时法师。”钟月兰领着黎怀和唐桔朝知时法师行了一礼,接着拿了一个碎银子,丢进香火箱中。 庙内的任何款项都是一个心意,有能力就多给些,没能力就少给些,无妨。 算好日子,时辰也差不多了,钟月兰将贡台上的贡品收拾收拾带走,黎怀和唐桔跟在她身后。 “施主且慢。”黎怀走在最后,知时法师唤了他一声。 “可还有什么事儿?”黎怀问。 “贫道刚刚顺便算了下你们成婚的良辰吉日,明年有多个好日子,以十一月六日最佳,若能在那日成婚,便占定了天时地利人和。”知时法师道:“贫道也是看着百年难见的良缘一时兴起,你若没有成婚的想法,便当我没叫过你就是。” 知时法师不想看着这么个好良缘错过好日子,这才会多事地提了一嘴。 “多谢知时法师。”黎怀道。 黎怀心底记下十一月六日,暗中盘算起来。 钟月兰和唐桔走了一会儿没见黎怀出来,就在庙外面等着,一见黎怀出来,钟月兰就问:“你在里面做什么呢?” “有个东西落了。”黎怀道。 “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便好。” 钟月兰和唐桔也没起疑心,听他把掉了的东西拿回来后,便安心地接着往前走。 接上宋安和宋定后,马车缓缓行驶。 宋安和宋定头一回坐马车,兴奋得不行,就是再沉稳,也是个孩子,两双眼睛止不住地到处转悠。 “你们的东西就这么点儿?”唐桔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两个孩子就一个行囊,行囊还是用一件麻布上衣做的,行囊不鼓,唐桔估计里面就两套衣服。 “嗯。”宋安道。 父亲旧病,家里宅子抵了,能卖的东西也卖了,他们的行囊就只有两套衣服。 “没事,以后拿了奖金再买。”唐桔抚上宋安的脑袋。 “嗯!”边上的宋定听了,开口说着:“我要给哥哥、黎大夫、唐哥儿买衣服!” 第173章 唐桔好奇地问道:“我和黎大夫也有?” “有!”宋定说:“你们两个是好人,我喜欢你们~” 谁被这样可爱的孩子说喜欢会不心软,车上人都乐呵着笑起来。 第163章 五人回到医馆时, 时间已经很晚了,来不及出去买折叠床,便在大堂内洗了块地, 铺了被褥。 宋安和宋定也是近几月才无家可归的, 住在寺庙里他们很不习惯, 现在有固定的地方可以睡觉休息,一时间宋安和宋定觉着他们又有家了。 宋定觉着新奇,怎么也睡不着觉,他把被褥一掀, 滚着就进了宋安的被窝里。 “你做什么。”宋安道。 宋定一双眼亮晶晶的, “我们来聊天吧!” 小孩子便是这样, 换个新环境休息完全睡不着觉,新奇得不行。 “聊什么, 明天还要干活。”宋安干了一天的活, 累得沾枕即眠,听着宋定这么说,他直接把宋安推出去, “回你的被窝睡去。” 接着就反身一转, 不再理会宋定。 宋定骚扰了宋安好一会儿, 发现他真的不理人, 气呼呼地回了自己的被窝, 侧跟宋安相反的方向,两兄弟就这样一左一右,睡在医馆大堂之中。 清晨第一抹太阳透过窗户纸照在宋安和宋定的脸上,宋安先醒, 他伸了个懒腰,小腿肚子碰着地面上的冰凉时, 才意识到他睡歪了来,半个身子躺在地上。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睡得非常舒服,被褥柔和,温度也刚刚好。 在寺庙里是几个人一个屋睡大通铺,他为了保护宋定,让宋定靠墙睡,他就得靠着其他人,偏生跟他靠在一起的人睡相不好,睡梦中还会伸脚踹人,他夜夜都被踹醒,睡得不好。 将露在外面的双手双脚收回来,宋安精神满满地起身,把自己睡的被子、枕头,折得好好的,收在一处,在医馆还没开门时,就在大堂里做一些打扫的工作。 把晨起锻炼的黎怀都吓了一跳,这孩子可真勤快。 吃过早饭后,唐桔和钟月兰便去集市,买一些新宅子要用的家具,顺便给宋家兄弟买两张折叠床。 在过几月入了冬,总没有叫孩子睡在地上冻感冒的道理。 定了吉日,就得准备宴请宾客的邀请函,还好他们请的人不多,写个十几张就够。 也是因着数量不多,所以黎怀他们决定手写,一日写一封,到入宅那日能写个六十多封,比十几封多多了。 “唐大夫和唐婆婆肯定是要请的......”一家人聚在屋里,定着宾客名单。 村中人不可能全清,那架势也忒大了,只是搬个宅子而已又不是成婚,请一些跟他们交情比较好的人家就行了。 唐桔将钟月兰说的人名写在一张纸上,最后,她说:“萧家也要请。” 钟月兰口中的萧家指的是廖秀美和萧元驹。 钟月兰一提,黎怀和唐桔才想起萧元驹,唐桔问:“萧哥哥如今如何了?” 黎唐医馆开了后,唐桔就很少跟萧元驹见面了,他要忙医馆的事情,萧元驹也要忙学业的事。 听说萧哥哥学得还挺不错的。 他在医馆里实在太忙了,他们家又没有考科举的人,所以城内放榜他都没有去看,不知道萧元驹考过了没有。 钟月兰瘪了下嘴,说:“没考过。” 萧元驹在私塾里的成绩中等偏上,但不知为何考试总发挥失常,现在还卡在院试,把廖秀美急的。 之前她和廖秀美聚过几次,廖秀美跟她说了不少愁语。 大多都是跟萧元驹有关的话,钟月兰听了机会,大抵也知道萧元驹现在的情况。 “那就只能继续努力了。”唐桔道。 他不觉得考不过是什么大事,继续努力就是了。 他学医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期间也有背不下来、记混了的时候,只要好好努力,总能记下来。 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做任何事都得勤快、坚持才是。 定下要请谁以后,黎怀沾墨写起来,写出一张范例给唐桔和钟月兰看过后,他们便散了,各做各的事,只有黎怀坐在书桌边上慢慢写着。 黎怀记着知时法师的话,不用脑子写邀请函的同时,想着此事。 他没有成婚的经验,在现代时历史和语文成绩一般,不懂古代成婚的步骤,所以得去找个人问才行。 这个人选便很有讲究了。 他熟悉的就那几个人,不知道问谁比较合适。 钟月兰可以问问,唐正信......总觉得跟唐正信问这个有点儿奇怪。 如果碧空还在就好了,他跟柳咏心不日就会成婚,是最好的询问人选。 忽然有个人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孙宜运一直在城里生活,又有点儿花天酒地,年纪还比他大些,他估计能懂。 “啥?成婚步骤?”孙宜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倒茶水的动作一顿,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看着黎怀,“你问我?” “是。”黎怀出诊完后,分了点儿时间找到孙宜运这里来。 问个成婚步骤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 孙宜运有红颜知己,但他还没收心,不想成婚,自然也不知道成婚的步骤是什么。 “我没成婚,怎么知道步骤。”孙宜运把茶壶放下,推一杯茶到黎怀面前后,跟看傻瓜一样看着他。 “不是二十四岁以后不成婚会收税吗?”黎怀问。 恒国这个规矩实在奇葩,故而黎怀一听就记着,记到现在依旧清晰。 孙宜运脖子一昂,语气不屑,“那点儿钱。” 他现在做药膳可赚钱了,交那点儿税钱算不得什么。 “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孙宜运豪气道。 黎怀这才明白,他是找错了人了。 黎怀连茶也没喝,直接就要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啊。”孙宜运按住黎怀,一颗八卦的心藏也藏不住,“你终于打算娶唐哥儿了?” 孙宜运流连花丛许久,对男女之事看得透透的,黎怀跟唐桔,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成婚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终于?” “在我看来,你跟唐哥儿两人对对方的情意都要溢出来了,但一直不挑破。”孙宜运说:“现在终于要踏出那一步了?” “是。”黎怀答:“到时候我会给你发邀请函的。” 他跟孙宜运这么久的交情,也算是朋友了。 “这话我爱听。”孙宜运瞬间来了兴趣,他说:“虽然我不知道流程,但我有朋友知道,我先去问问,问到再告诉你。” “这太麻烦你了。”黎怀道。 问孙宜运和问孙宜运再让孙宜运去问别人是不同的,让他去问别人,平添人情。 “这有啥麻烦的。”孙宜运不以为意,他们那些个朋友喝起酒来啥话都说,趁着酒意一问,当闲聊就是了,“你成婚记得记我一功就是。” 黎怀还是说了不用,但他说是他说,孙宜运听不听就不受控制了。 日子慢慢过着,进入十一月。 在钟月兰的不懈努力下,宅子从里到外干干净净,缺了的家具补上了不说,钟月兰还买了点儿盆栽放在屋子里。 新宅子,可得增添点儿生机。 交给黎怀写得邀请函也都写完了,由钟月兰拿着去分。 现在最闲的人非钟月兰莫属,她也乐意做这样的活儿,萧家在城里,她先送到萧家去了。 廖秀美听着敲门声开了门,一见是钟月兰站在门外,她惊喜道:“月兰,你怎么有空来。” 她俩一人在村里一人在城里,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大抵两月见一次。 “来看看你。”钟月兰道。 廖秀美侧过身,欢迎钟月兰进屋。 看过黎怀买的大宅子后,钟月兰觉着萧家的宅子小了不少,萧家为了供萧元驹读书,夫妻二人没敢租太贵的宅子,把钱都花在刀刃上,给萧元驹买书、买文具、交学费。 不过宅子嘛,能住就行,要那么大作甚。 “几十日没见着,你是不是瘦了。”廖秀美给钟月兰倒了杯水,拉了把凳子跟她面对面坐着。 “照样干活吃饭,哪里瘦得了哦。”钟月兰道。 “肯定是瘦了!”廖秀美拉起钟月兰的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环住钟月兰的手腕,“以前这缝那么大,现在缩了。” “你还知道呢。”钟月兰笑道。 两姐妹聊了好一会儿,钟月兰才说起正事,她把怀里放着的邀请函拿出来,交给廖秀美。 “这啥?”廖秀美接过红纸打开一看,“呀,你们要搬宅子了,以后要到城里生活了吗?” “没呢,这是阿怀和阿桔的宅子。”钟月兰答:“他俩不是在城里开个医馆吗?想着有个住处方便些。” “年轻有为啊。”廖秀美说着,想到自己的儿子,她将红纸小心折好拿在手中,叹了口气,“不像我们家元驹,读那么多年了,还没个风浪。” 第174章 “读书哪儿那么容易。”钟月兰安慰着,“大把年纪依旧考试的一大把呢,咱元驹十八岁就能考到院试,很厉害了。” “这孩子,明明先前去考试没什么问题,不知道第一次院试是怎了,考完出来后面色苍白、全身忍不住打颤。”廖秀美道。 “是不是冷了?” “那可是八月,不热坏了都谢天谢地,怎么会冷呢。”廖秀美又叹了口气,“自那以后,每回如此。” 廖秀美是真的很担心萧元驹,甚至都带萧元驹去看过大夫,见了几个大夫都说他好好的没事,这事便成了个难事。 “哎——”钟月兰也叹了口气。 如果黎怀和唐桔发生这样的情况,她应该也会非常苦恼。 钟月兰在萧家待了两刻钟便走了,宅子里的事情虽然忙好了,但她的绣活还没做完。 黎怀和唐桔搬新宅子,她要亲手做个礼物当入宅礼物。 第164章 十一月七日, 孙宜运找来了。 他问到了成婚步骤后,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就是要告诉黎怀这个消息, 顺便邀功。 “你外头还有多少病人要看?”孙宜运拉开诊室的帘子, 毫不客气道。 宋安和宋定没见过孙宜运, 还以为孙宜运是来闹事的,宋安马上小跑过来,挡在孙宜运面前,“这位公子, 黎大夫正在看诊, 您不能这样直接拉帘子的。” 边说着他还脚步一踮, 拉着诊室的边儿,把帘子重新放下来。 正如宋安和宋定没见过孙宜运一般, 孙宜运也没见过宋安, 他一见有个才到他腰处的小孩子来拦他,还有点儿新奇。 “你看完这人,出来跟我说下啥时候有空。”孙宜运往诊室里甩了一句话, 便揽着宋安的肩膀, 离了诊室口。 一路上都叨叨地跟宋安说话, 逼得宋安不得不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唐桔, 想要唐哥儿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只是唐桔现在也忙得很, 又要教宋定认草药,又要看一些小病、小痛,没有注意到宋安那边。 宋安只好忍着孙宜运,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 来医馆的都可能是客人,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把潜藏着的客人吓跑了。 还好黎大夫没有看诊太久, 他出来后,宋安就“解放”了。 “后院说吧。”黎怀道。 “成啊。”孙宜运吊儿郎当地跟黎怀一起去了后院。 唐桔见他俩进后院倒也不大奇怪,毕竟他们俩之间还有个药膳生意,去后院应该是说正事的。 “哝。”孙宜运把自己问到的成婚步骤从怀里掏了出来,“甭谢哥哥。” 孙宜运这个不着调的调调,黎怀都习以为常了,他将孙宜运给他的纸条拿过来,还是说了句,“多谢。” 纸条上写得很简单,古代成婚分作六个步骤,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期间还有三书,聘书、礼书、迎书。 比现代成婚复杂多了。 孙宜运自己给自己倒了水,一点儿不生疏,“这是简单版,等你到哪步,我再去问下一步。” 这张纸帮了黎怀很多,黎怀将纸张折好小心收着,跟孙宜运又道了声谢。 孙宜运一听黎怀跟他又道了谢,还有点儿不适应,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甭这么客气,我害怕。” 孙宜运说:“对了,你如果要找媒人,我可以把我朋友请的那位介绍给你。” “媒人?”黎怀有点儿不解。 媒人不就是说媒的吗?他又不是相亲,为何要请媒人? 孙宜运看他这副懵懂的模样,猜道:“你不会要自己上门提亲吧?” 不然呢? 孙宜运从黎怀脸上看到了这三个字。 暂时没有成婚打算的孙宜运也知道,在这“六礼”期间,媒人是必不可少的。 正如古话所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就算是黎怀和唐家这么熟悉的关系,也必须有媒人在其中牵线。 如果黎怀直接冲到唐家去,恐怕会被不明事理的人误会他是要带唐桔私奔,不合礼法又毁名声。 而且媒人具有“婚姻担保人”的性质,成婚不止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家人的事,人一多便有摩擦,如果发生一些闹上衙门的大事,没有媒人的话,官府是不会接下这个案子的。 孙宜运将媒人的重要性一字一句告诉黎怀。 他是没想到古代和现代还有这般区别。 在现代,只要两家人定了,领证、办宴席,中间都不需要媒人,而媒人在古代婚事中却占着这么重的地位。 还好他问过孙宜运,不然自己盲目上门,会败坏唐桔的名声。 唐桔可是他的掌中宝,他哪儿舍得败坏他一点儿名声。 “那你将那位媒人介绍与我吧。”黎怀道。 “成,我帮你问问去。”孙宜运乐呵着应了这事。 “改日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孙宜运干劲更满了。 现在毕竟还在上工期间,黎怀没跟孙宜运说太久,就让他先回去了。 知时法师说的时间还久,还有一年的时间让他筹备,不急。 又过两日,孙宜运自己没来,他让孙七带了消息来,那位媒人近日有活,最早得等到明年春,问黎怀乐不乐意等,如果等不及,他再叫人去打听打听其他媒人。 “就等吧。”黎怀道。 现在接着活,说明还有人找她主持婚礼,这样的媒婆有经验,比较放心。 “成。”孙七应了一声,马上转身走了,从进医馆到出医馆,连半刻钟都没花到,风风火火。 几十个日月过去,到了十二月三日,入宅吉日。 这日,唐家人加黎怀都起了个大早,准备入宅仪式。 唐正信提早一日过来,在医馆歇了一晚,为的就是今日的大事。 新宅院子里已经支了三张桌子,一张桌子坐十个人,可以请三十个人,绰绰有余。 黎怀从饭馆里请了位灶人,灶人天一亮就拎了新鲜食材来,借用黎怀他们新宅子的厨房,开始做午时宴席的菜。 因着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搬个宅子,所以排场不是很大,也没请什么司仪。 大伙儿吃个饭聚一下,就算仪式好了。 黎怀换上新装,一头乌发用发冠束起,整一个神清气爽的少年郎。 唐家其他人也换了衣裳,大家都很重视入宅这事。 “黎哥哥,我有没有哪里没弄好?”唐桔从屋里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找黎怀看看外表。 虽然他在屋里照了不久的镜子,但没准有他看不到的地方,还得别人来看看才行。 “我瞧瞧。”黎怀说着,绕着唐桔走了一圈。 今天的唐桔穿着他从京城带来的绸子做成的衣裳,衣裳上花纹不多,但各个花纹都绣得恰到好处,简单中带着点儿活泼劲儿,正合适唐桔这个年龄的哥儿穿。 “这几缕头发,是要落跑了吗?”黎怀勾住唐桔后脑上落下的几缕秀发。 唐桔也带着发冠,但他应该是自己扎的头发,没注意落了几缕下来。 “我说脖子上老是痒痒的。”唐桔道:“我回去重扎一下。” 黎怀怕唐桔自己捣鼓着这边头发梳上去,那边头发又落下来,“我帮你吧。” 唐桔听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好呀~那黎哥哥给我扎头发吧。” 黎怀还没唐桔扎过头发,他将发冠小心拿下来,用木梳子梳起唐桔的秀发,一下一下很是温柔,碰到打结的地方,他就会把梳子放下,用双手拆开发结,再继续梳下去。 唐桔从镜子往后看,黎怀认真地为他梳头,视线一直定在他的发丝上,就像对待珍宝一样。 唐桔止不住地心动,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可快,就像有只小鹿闯了进去。 他何其幸运,碰上这么好的黎哥哥,他们还两情相悦。 这般想着,唐桔的脸渐渐红了,跟红苹果一般。 把发束完完整整装进发冠里,黎怀道:“好了。” 唐桔摸了下自己蓬蓬的后脑勺,很是满意,“手艺不错。” 黎怀一愣,随后笑着道:“那记得给我个好评。” 古代虽然没有好评的说法,但从“好评”两个字来看,也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 四人在宅子里忙活着,连宋安和宋定都被请过来帮忙。 两个孩子很高兴,能被黎怀和唐桔叫来,说明他们俩是被人需要的。 从巳时开始,便有人来了。 村中人坐了唐大牛的牛车而来,一车都是来参加宴席的,以唐大夫和唐婆婆为先。 “恭喜恭喜啊。”唐大夫将自己的贺礼拿出来,唐婆婆跟在他身旁说着:“怀小子和桔哥儿就是有出息,都能在城里买房了。” “是呐,正信和月兰可是有福气了。”边上有人应着。 外人不知道这宅子的出钱比例,但邀请函写了黎怀和唐桔两个人的名儿,就算猜着唐家出钱不多,面子上也得提上一句。 第175章 钟月兰瞧着来者人人手里拿了点儿东西,客套着说:“不是都说了不用带礼了吗?还拿东西做什么。” 虽然钟月兰确实觉着不用带礼,但是人情往来就是得靠送礼维持,今日你家有喜事,我送个礼,明日我家有喜事,你再回个礼,一来一回之间,感情就好了。 “哪有吃席不带礼的规矩。”村中人乐呵着说,都把礼搁在院子里了。 还没到吃席的时间,大伙儿就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都是自家人,而且都是村里人,规矩没那么多,大伙儿高高兴兴说着话。 马车轱辘声渐进,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大伙儿纷纷往外看去,先是一姑娘下了车,接着又下来个更漂亮的姑娘。 “石姐姐!”唐桔双眼一亮。 “这就是你们的宅子吗?还挺好看的。”石思雅走进宅子里,让巧玉把贺礼拿上。 来了个身份看起来不凡的人,村民们说话声都小了些,有一点点儿不自在。 又一阵马蹄声起,一匹骏马出现门口,一男子从马上下来,“黎大夫,我来了,好酒好肉好了没?” 这人骑着马来,想来也是城中富贵人家,不过这人性格随和,见黎怀忙着没空管他,自顾自在院子里找人聊起天来。 倒是把刚刚不自在的气氛消解掉不少。 “到啦。”廖秀美带着萧元驹到黎家门前,萧元驹看着面前的大宅子,心里升起一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 刚读书时他自命不凡,看不起黎怀也不同意唐桔学医,现在瞧瞧,混得最烂的人就是他了。 没有出息还一直花家里的钱。 “呀!萧哥哥你来了!”唐桔瞧着萧元驹来了,热情相迎。 第165章 “桔哥儿, 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廖秀美看唐桔穿得漂漂亮亮,打心底里喜欢。 “廖姨、萧哥哥快进来。”唐桔招呼着两人进院子。 在外头看这宅子就很大了,没想着进来看得更真切些, 萧元驹越发觉着自己没出息。 黎怀跟边上人说着话, 眼神却止不住往唐桔那儿飘去, 一见唐桔引着萧元驹进来了,他赶紧关了话匣子,找了个借口往唐桔那儿去。 “廖姨。”黎怀道。 廖秀美先条件反射应了一声,看清来人后, 她就跟夸唐桔一般夸了黎怀。 她往人群里一看, 找到钟月兰和唐正信, 不愧是大日子,个个都穿得好看。 廖秀美想着三个孩子年龄相仿, 她一个年纪这么大的站在这儿也没话说, 她拿着贺礼,找钟月兰和唐正信去了,将萧元驹留在这儿。 萧元驹跟唐桔、黎怀算是一起长大的交情, 把他留在这儿, 廖秀美不担心。 以前的萧元驹话很多, 他们仨站在一起怎么也有话说, 就算他常常说出一些黎怀不喜欢的话就是。 也不知道现在的萧元驹怎么了, 就跟闷葫芦似的,还得唐桔先开口打破这个沉默。 “萧哥哥,你最近读书如何?”唐桔问。 想跟萧元驹聊天,就只能从读书说起, 毕竟他们现在没什么共同语言,若用中医开头, 恐怕只能把萧元驹撂在一边。 萧元驹忽然浑身抖了一下,动作轻微,如果不是黎怀看着唐桔顺道看见了站在唐桔身后的萧元驹,他恐怕也不会注意到这个轻微的动作。 这个轻微一颤看着不太正常,黎怀把注意力放在萧元驹身上,却未见他有其它动作。 可能是他太敏感,看岔劈了。 “就那样吧。”萧元驹答。 这个回答很正常,但从萧元驹嘴里说出来不正常。 黎怀跟萧元驹不是很熟,但从仅有的几次接触中他也知道,萧元驹因着读书,觉着自己高人一等,有一点儿自命不凡。 这种情绪在青少年中容易出现,总觉着自己与别人不同,却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以他对萧元驹的了解,若是学习顺利,他定不会是这种口气。 不说鼻孔朝天,炫耀几句肯定是要有的,什么“很轻松啊”之类的话,黎怀都想得出来。 “之前都没有机会问你,考试是什么样的呀?真如别人所说大家都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吗?”唐桔好奇问着。 也是唐桔这个问题,引发了萧元驹的症状,萧元驹放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抖,甚至带动整个手臂都抖起来。 连唐桔都注意到萧元驹异常的动静,“萧哥哥,你怎么了?” “阿桔,我带他去屋里坐会儿。”黎怀当机立断,带着萧元驹到他的屋里歇下。 他的屋子离正院远,相对安静一些,萧元驹一个男孩子,进他的房间也是最合适的。 “喝杯水。”黎怀给萧元驹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经过半刻钟,萧元驹的情绪略有好转,他双手拿着杯子,只是一味地小口喝水。 萧元驹刚刚那个模样,像是焦虑发作,黎怀再联想到钟月兰说萧元驹几次院试都没考过,心中有个猜测。 萧元驹没说话,黎怀也不会主动与他搭话,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黎哥哥,仪式要开始啦。”唐桔站在屋外喊着。 “来了。”黎怀高声应了一声,接着转过头跟萧元驹说:“走吧,出去热闹热闹,放松心情。” 萧元驹闷声将一杯水喝完,跟着黎怀出了屋子。 人都到齐以后,由唐正信主持仪式。 说是仪式,其实就是说几句吉祥话,再把鞭炮一放,接着开席,大伙儿入座吃饭,热热闹闹的。 唐正信没什么文化,他只会说一点儿简单的吉祥话,随着最后一句“入宅大吉”,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的,像是春节提前抵达了一般。 待鞭炮声响完,众人入座,灶人一桌一桌上了菜。 搬家没有大办特办,就得让大伙儿吃点好的,黎怀这次是下了血本,一桌十人,菜金五两,相当于一人吃一顿花五百文,这放农村里已经算是天价菜金了。 “恭喜阿怀买了新宅子。”唐大夫跟黎怀坐在一桌,他端起酒,站着贺道。 主桌坐了黎怀和唐家三人、唐大夫和唐婆婆、钟明益、谷青和钟文星,共九人。 钟阿婆因为腿脚不便,来一趟城里太辛苦,便在家歇着,贺礼由钟明益带了来。 “恭喜。”钟明益也拿起酒来,应上唐大夫的话,他虽然没有唐大夫那么激动,但说了恭喜之语,面上也柔和不少,像是真心恭喜。 “都那么客气做什么。”唐正信举杯。 桌上的大伙儿一起举杯,碰杯过后饮下,而九人中只有两个人喝饮子,黎怀和钟文星。 唐正信兴致高涨,站起来,“大家尽管吃,不够还有。” 为了这次宴席,他们可是备了四桌的菜,都能吃完最好,吃不完他们便收起来,隔日加热再吃。现在入了冬,气温很低,饭菜在外面放几天也不会坏。 过了一个时辰,大伙儿吃饱喝足发犯困,才一个个起身离开。 青溪村的人还是坐着一辆车一起走,方便。 临走时大家都跟唐家人说着饭菜好吃,说他们厉害,每个人都带着笑意,乐呵着。 正当廖秀美和萧元驹也要抬脚走时,黎怀让他们稍等一下,他有话要说。 宾客走得差不多了,黎怀他们先清理院子,项行、宋安和宋定留了下来,帮忙一起收拾。 那灶人做好饭菜就返回饭馆,后面的收尾不在他的服务范围之内,只能由他们自个儿收拾残羹剩菜。 廖秀美闲不下来,她看大家都在忙碌,她也帮着搭把手,把脏碗筷往厨房里扔。 收拾了两刻钟,黎怀让项行、宋安和宋定先回去,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及廖秀美和萧元驹。 “黎小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廖秀美问。 “萧元驹可能病了。”黎怀开门见山。 以他们两家的交情,他做不到放着萧元驹不管。 更别说萧元驹还是个读书人,没准以后科举考中成了官,对国家会有贡献。 廖秀美的声音瞬间抬高了几个度,“什么?” “阿怀,这事可开不得玩笑。”钟月兰提醒着。 萧家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儿子,所以跟萧元驹有关的事情都是不能开玩笑的,尤其是生病这样的大事。 “方才我看见萧元驹对‘读书’和‘考试’这两个词出现的反应,觉着他可能得了病。”黎怀说。 就是此刻,黎怀并非说着考试的事,但萧元驹听到只是名词意义的“考试”时,身子也止不住一颤。 廖秀美一听,瞬间坐不住了,她着急地站起来,双手攥着黎怀的双手,带着点儿求人的腔调,“那你快给驹儿瞧瞧。” “等我准备一下。”黎怀轻轻拂开廖秀美的手,从院子里离开回到自己屋子里。 他猜测萧元驹应该是得了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伴随着躯体化症状,萧元驹的症状得在特定情境下才会明显。 第176章 黎怀不知道科举考场是什么样的,但自古以来的考场大差不差,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在放上试卷文具,这样就算考场了。 他屋内东西有限,黎怀只能做个简易的考场,摊了一张白纸在桌上,边上放上文房四宝。 也不知道这么简陋的考场能不能逼出萧元驹的症状。 “廖姨,你带萧元驹过来吧。”黎怀道。 院子里的大家不知道黎怀在屋里做了什么事,都好奇地走了过去。 门一打开,唐桔道:“黎哥哥你把桌子摆到正中间做什么呀?” “是呐,除了桌子挪了,没什么区别呐。”钟月兰也是不解。 大家都在一头雾水的时候,萧元驹双手捂着头蹲了下来,身子跟装了马达一般,抖个不停。 “驹儿你怎么了。”廖秀美马上蹲下来,护着萧元驹的肩膀。 “别......别......”萧元驹嘴里的话不成句子。 黎怀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把门合上,断绝了看向屋内的视线。 “黎小子,我家驹儿这是怎么了?”廖秀美抬起头,焦急地看着黎怀。 萧元驹果然得了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 应该是几次院试失败的案例,让他压力剧增、不相信自己,这样的情况慢慢发展,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听见“考试”、看见考场就害怕的模样。 这样的状态想考过院试,几乎是不可能,且不说知识有没有到位,就是拿起笔来写个字都费劲。 “他得了‘试魇惊悸’。”黎怀道。 古代没有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这个专有名词,黎怀就只能根据萧元驹表现的症状,现编一个名字出来。 试就是考试,魇就是梦魇,惊悸就是萧元驹发作时的样子。 廖秀美问:“这是什么病?” 黎怀说的明明是中文,但搭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连黎怀说的“试魇惊悸”是哪四个字都不知道。 唐桔也没听过这个病名,当即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简单而言,就是他现在很害怕考试......”黎怀正说着话,又刺激到了萧元驹,萧元驹一声闷吼,让黎怀不得不停了话,先把萧元驹带到一间安静的屋子,由钟月兰陪着他坐着。 “简单而言,就是萧元驹考试考怕了,现在非常害怕考试,害怕到一听到‘考试’或者看见考场就会害怕、颤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黎怀说。 第166章 黎怀这么说着, 廖秀美想起萧元驹的症状,确实如黎怀所说,她每回去考院接萧元驹回家的时候, 他都面色惨白、满头虚汗, 身子忍不住地抖。 廖秀美紧张得不行, 但萧元驹一直说自己没事,再加着考试过后第二日就好了,所以廖秀美虽然紧张,却没太重视。 后面廖秀美带着萧元驹去看大夫是在他没发病时候, 除了脉象快些, 没什么其它的问题, 大夫便当萧元驹是健康的。 古代人哪里诊断得出心理疾病,这便是古代大夫的局限之处。 “那要怎么治啊?”廖秀美两手紧攥着, 担心地问。 试魇惊悸, 怎么听起来这么吓人,廖秀美的心七上八下的,就怕这是一个绝症, 再也治不好了。 她也没想到一个科举考试能让萧元驹得了病, 早知如此, 她便不让萧元驹读书了。 跟萧元驹的身体比起来, 读书算什么。 “治疗效果得看萧元驹。”黎怀回。 心理疾病最怕忌讳就医, 还好廖秀美不知道什么是心理疾病,她听着黎怀说出一个专业病症来,便信了她的儿子是生了病。 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有心理疾病,不愿意带孩子去医院, 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但这个烦恼在古代没有,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请你治治驹儿,多少钱都不要紧。”廖秀美恳切地看着黎怀。 “那是自然。”黎怀应道。 黎怀简单地把治疗的步骤说了一遍,得了廖秀美点头后,他起身往萧元驹所在的屋子去。 唐桔想学怎么治这个病,他跟在黎怀身后一块儿出了屋。 黎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唐桔跟了上来。 他虽然想以萧元驹为例子,教唐桔怎么治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但以他男子的视角来看,萧元驹在唐桔面前恐怕会发作得更频繁一些。 毕竟谁也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黎怀定住脚步,转过身扶上唐桔的双肩,“阿桔,这个病初期不好有外人在场,你先在屋里待着,好吗?” 萧元驹的少年心事大抵只有他懂,他没亲自说,黎怀便保护了他的隐私。 “好。”唐桔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乖乖点了头,反身回屋。 黎怀将钟月兰换出来,屋子里就只有萧元驹和黎怀两人。 见黎怀自己来了,萧元驹问:“我病了吗?” 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的,萧元驹聪明得很,知道黎怀一个人来的意思。 “你得了‘试魇惊悸’。” 虽然萧元驹还没及冠,但他今年十八岁,已经到了能独自承担事实的年纪,黎怀便没打算瞒他,实打实地说了他的病。 “试魇惊悸。”萧元驹重复了一遍后,忍不住轻笑了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现在的萧元驹哪有黎怀之前认识时的意气风发,他就跟一只斗败的公鸡一般,头一只低垂着。 跟现在的萧元驹相比,黎怀还是更喜欢之前的萧元驹。 “你也别觉得自己就完了。”黎怀在萧元驹对面坐下,拿了个例子来开导他,“《马氏医案》中便有记载,有位考生因为‘场屋不遂’导致‘神识不清、胸满谵语’,犯了‘郁证’,这种病症历代有之,非你一人,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按着我说的做,我能保证你上考场不犯病。” 《马氏医案》是清朝书,恒国肯定是没有的,萧元驹学的是四书五经,定不会知道他口中说的这本书国内没有。 举个例子出来,增加了例子的真实度。 “真的吗?”萧元驹抬起头来。 “看你的配合。”黎怀道:“距离下次院试还有八月,你的情况应该能减轻不少。” 院试三年两次,今年是三年头,办了一次,还有一次是明年八月。 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心理疾病不像身体疾病,药到病除,还得靠萧元驹自己。 “那我应该做什么?”萧元驹坐正。 “你要搞明白这个病发病的原因。”黎怀将发病原因非常细致地跟萧元驹说了,要治好这个病,第一件事就是克服对没考上的恐惧。 但萧元驹对院试的恐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萧元驹勉强道:“我尽量。” “你也别急。”黎怀怕他对院试的恐惧还没治好,又对自己的病起了害怕之心,“这病慢慢来,更好治。” 这病越急越治不好,要放平心态才行。 “好。”萧元驹说。 黎怀出了屋,将自己的药箱拿来,从里面拿了九针,“我先给你扎个针。” 针灸和汤药只是辅助手段,最主要还得看萧元驹的心,但有实际行动的治疗会比只动嘴皮子让人安心,出于心理作用,萧元驹也会觉着自己好起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萧元驹老实坐好,黎怀在他的百会、神门、内关等穴位下了针,以达到安神及疏肝解郁的目的。 萧元驹先觉着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后随着针扎入的时间变长,那股刺痛散去,变成了酸胀感,再久一些,他便体验到一种很久未出现过的平静和放松。 自他院试落榜以后,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个感觉了。 让人有点儿怀念。 萧元驹情不自禁闭起眼来,享受着片刻的安宁,此时此刻他没有别的想法,心不慌了,手也不抖了。 两刻钟后,黎怀将针拔了出来,他没打破萧元驹难得的清净时刻,而是把针收好后,到桌子边写了个药方。 今日有些突然,所以黎怀只能做到话疗、针灸和开药方,脱敏训练得过几日,等他布置个专门的房间再请萧元驹进去。 四项一结合,萧元驹只要乖乖配合,病情就能好得很快。 “你拿着这个方子去抓药,一日一剂,分早晚两次温服,然后每七日去医馆找我复查。”黎怀道。 “好。” 半个时辰过去,萧元驹站起来时吐出一口浊气,不知是不是他心里作用,他觉着他的病症有所减轻。 廖秀美被黎怀说过,不要特别关注萧元驹的病情,会导致萧元驹的病不好反坏,所以廖秀美在看到萧元驹的时候,没有特意问他的病情,而是说:“好了?那咱们回家了。” “嗯。”萧元驹跟在廖秀美身边,两人出了黎家。 翌日,廖秀美拿着药方到黎唐医馆抓药,黎怀还不解,原来是他们觉着与其让别人赚了钱,还不如给自家人赚,这才迟了一天过来,特意等着黎唐医馆开门才来抓药。 第177章 趁着这次机会,唐桔让宋定过来,让他按着药方抓药。 他刚刚看过药方了,萧元驹的药方没有很稀有的药,宋定学了一个月多,药方里的药他都学过,看着药方抓药没什么问题。 虽然他才六岁。 唐桔很放心,宋安却不放心,他道:“唐哥儿,还是别让阿定抓了,不小心抓错可怎么办?” 在医馆待了一月多,宋安明白自己没有草药的天赋,便一心投入算数之中,现下他不用算盘都算得很快。 他没有天赋,弟弟却有,他高兴唐哥儿愿意培养宋定,却也怕宋定给人家惹麻烦。 “没事,现在没别人要抓药,我就在旁边看着。”唐桔道。 “哼。”宋定鼻孔出气,想要给自己争一口气,“我来!我可以做得好的!” 宋定个子不高,有的药在很高的地方,他就只能挪个板凳,打开药柜,小手抓一把放在杆秤上,把杆秤上的金属砝码一动,称相对应的克数。 别说,宋定虽然年纪小,但做事沉稳,一点儿不马虎,他认真看着砝码,也不嫌砝码重,一点儿一点儿拨着,直到完全平衡,才小心将杆秤放在桌上,将草药倒出来倒在药纸上。 唐桔完全不急,这是宋定第一次抓药,开个好头很重要。 宋安在边上看了一会儿,项行喊他去算账,药铺送药来了,得他清点了数量付钱,所以他就是再担心,也得脚步挪着去算钱。 “这小娃娃还挺厉害的。”廖秀美站在一旁等着,看着宋定人小鬼大,觉着有趣。 六岁的孩子还是莲藕手、莲藕腿,白皙短小还带点儿肉肉,可爱得不行。 廖秀美可喜欢孩子,尤其是这样乖乖做事的听话孩子。 “宋定很有天赋。”唐桔夸道:“他可以靠鼻子闻出来是什么草药。” “这么厉害?!”廖秀美一惊。 “是呐。”唐桔说。 两人夸宋定的声音不算小声,但宋定依然屏蔽了外界干扰,一心扑在抓药上。 一刻钟过去,宋定将所有的有草药抓好,分成七份放在桌子上。 唐桔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开始教宋定包药。 他拿一份,宋定拿一份,宋定就这样有样学样学着折好了药包。 将七个药包包好用线绑上,一份药便抓好了。 廖秀美抓着绳结把药拿走,还逗了下宋定,“谢谢小师傅。” 宋定这下红了面,他害羞地挠着后脑勺,说:“谢谢你等我那么久。” 唐桔和宋定闲下来,唐桔问:“如何,什么感觉?” “很奇怪......”宋定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来我的手也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你能做的还多着呢。”唐桔抚上宋定的脑袋,“等你学会了,药柜可要交给你了。” 一听自己还有这个重任,宋定顿时觉着自己不能再嘻嘻哈哈了,他想学习的念头飙到极致,马上跟唐桔说要学接下来的药。 唐桔自然愿意教,他指着一个相对复杂的药名,继续教起宋定。 第167章 天上繁星点点, 黎怀和唐桔躲在医馆后院密谋。 今日十二月二十七日,离春节没几日,是医馆最后一天开业的日子。从二十八号开始, 一直休息到八号, 共十日。 “都准备好了吗?”黎怀问。 “准备好啦。”唐桔拿起放在旁边地上毫不起眼的竹篮, 将盖在上面的布一掀,露出里面三个红包。 快过年了,黎怀和唐桔准备了年终奖金,准备等会儿吃尾牙宴的时候给大家。 尾牙宴是南边的习俗, 在一年开店的最后一天, 店里的员工聚在一起吃一顿, 以保佑明年生意兴隆。 黎怀本来不知道有这样的活动,还是第一年没办尾牙宴被孙宜运说了, 他才知道还有这样的习俗。 “银子放好了吗?”黎怀再问。 “当然!”唐桔拿起每个红包, “项大夫十两,宋安二两、宋定一两。” 这些银子还是他下午溜出去,点晚上宴席菜时, 顺便去钱庄换的。 钱数不多, 但本来就是奖励用的。 二八、二九这两日还有集市开, 给宋安和宋定发一点儿银子, 让他们可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 俩孩子来到医馆几月, 一月工资都没有,他俩便把钱算到奖金里了。 后院传来敲门声,是饭馆店小二送菜来了,今日比较特殊, 五人吃七菜一汤,豪华得很。 宋定将前堂该收的东西收完后, 耐不住性子跑到后院,一见后院圆桌上摆了丰盛的菜品,他忍不住抬高声量:“天呐!今天吃这么好!” 一起生活几月,熟了以后,宋家两兄弟原本的性子暴露出来。 宋安沉稳、寡言,宋定活泼、开朗,两人一冷一热,是性格互补的兄弟。 唐桔见他的模样,逗他道:“开不开心?” “开心!”宋定拉着唐桔的手猛猛点头。 不过乐景称哀情,他和哥哥现在这么幸福,爹爹却无法体验,他高兴之余又有点难过,嘟囔了句,“如果爹爹也在这儿就好了。” 唐桔心思敏感,对各人情绪感知敏锐,他抚上宋定的脑袋,“你爹爹去了仙境,生活得定不比我们差。” 宋定一听,情绪顺转,附和道:“也是!” 将前堂的蜡烛灭掉,大伙儿都到后院坐了下来,项行看着今天晚饭这么好,也感叹了句,“咱日子也好起来了。” 后院挂了两个红灯笼,明亮的灯光照亮整个后院,黎怀和唐桔身为医馆的老板,本该说几句开头语,但两人都不想走那个形式,只说“大家今年辛苦了,明年还请多多指教”,便让大家动筷、吃饭。 宋定看着爆炒大虾直流口水,在可以动筷之时马上一个筷子伸过去,因着个子矮,还得借着凳上横杠,饶是如此也夹不着大虾,一双筷子悬在半空中。 宋安当即面色一板,压着宋定的肩膀把他重新压到椅子上,“诶,你怎么这样,没礼貌!” 哪有这样穿过一整张桌子去夹菜的,多没有素质。 他们家没人读过书,但爹爹和娘亲也教他们在饭桌上不能横穿整个桌子。 尤其桌上还有他们的救命恩人。 “没事儿。”唐桔应着,给宋安和宋定都夹了一只虾,“你们都还在长身体,想吃什么尽管吃,多吃些才能长高。” “谢谢唐哥儿~”宋定甜甜道。 “不过宋安说得对,我们自家人的餐桌可以这样,出去外面吃可不能这样。”唐桔又说。 孩子要宠,但也要教。 宋定咬着虾,闷声道:“嗯!” 大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顿饭吃得热闹,大家闲聊着,感情增进不少。 见大家吃得差不多都放了筷子在歇息,黎怀便开了口,“这一年辛苦大家,尤其是项大夫,帮我们守了半年的医馆。” 唐桔一听黎怀开口,立即起身将准备好红包拿来,“我们准备了红包,祝你们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这就客气了啊。”项行喝得面颊红红。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自家人该有的福利,必须得有!”唐桔说着,将红包一包一包按着人递上。 “十两?!”项行拉开红包一看里头的银钱,瞬间惊了。 宋安和宋定也跟着拆开自己的红包,两人见着银钱数,跟项行的表情差不多。 “这也太多了!”宋安说着,宋定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我们哪儿能收这么多的钱。”宋安再说。 “你们在医馆里也有工作,这钱是你们应得的。”黎怀从位置上站起,走到宋安和宋定身边,摁着他们的手把红包收起来,又转过去跟项行说:“前年和今年都麻烦你许多,这点儿钱我还怕你嫌弃呢。” “咋可能嫌弃。”项行再惊。 “不嫌弃就收了吧。” 项行跟黎怀、唐桔一起开了那么久的医馆,也知道两个人的脾气,开心日子不要因为一点儿小事闹不开心。 “那我收了,祝黎大夫和唐哥儿明年生意兴隆。”项行说着祝福话,宋安和宋定也收了钱,跟在项行后面一起说同样的祝福话。 送红包又得了祝福语,大家都开开心心。 戌时末,大家合力将后院整理干净,项行先回了家。 唐桔拉着宋安和宋定两兄弟,叫他们除夕到黎家去,一起吃团圆饭。 他们搬离医馆后院后,宋安和宋定就住了进去,两人住一间屋子,还有一间用来放杂物。 今日医馆开始休息,接下来的一日三餐就得他们自己张罗,虽说他们俩从此以后相依为命,所以得自力更生,但俩孩子总让人心疼,黎怀和唐桔商量过,两人一致同意两个孩子到家里去吃年夜饭。 “可以吗?”宋定双眼放光。 他喜欢黎大夫和唐哥儿,小小年纪又有点儿贪嘴,便嘴巴比脑袋快。 第178章 话一说出来,宋安的拳头便落在宋定的脑袋上,“你们不用顾及我们,我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吃了一顿尾牙宴又拿了奖金,现在再答应除夕宴,他们未免也太给人添麻烦了。 别人都说卖身葬父以后是很苦的,怎么他们的卖身葬父跟别人有些不同,不苦就算了反而还有点儿幸福。 再掰持下去又要花些时间,黎怀一手一个扶上他们的脑袋,“就这么定了,我们会准备你们的份,记得来。” 宋安还想再拒绝,就见黎怀和唐桔已经开着后院门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叫他们记得放下前堂和后院的门闩。 春节临近,歹人也会增多,俩孩子住在医馆里不算偏僻,但也得做点儿防范措施。 “是。”宋安从门缝应了一声,接着便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回家路上,街边的铺子关了不少,但因为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街上亮光不比白日少,也不显得昏暗。 唐桔心情可好,他哼着歌,是黎怀耳熟的那首歌。 “说起来这首歌给了我不少力量。” 黎怀忽然想起,在战场时,他也唱过好几次。 唐桔很好奇,他缠着黎怀赶紧说,黎怀便把战场上的事跟他说了。 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往家去,还未走到门口,就听着一声熟悉的犬吠。 狗狗吠叫之声亦有区别,唐桔一听就知道是小花来了。 好久没看见小花,他都有点想念小花了。 黎怀将宅门推开,花色小狗猛扑上来,唐桔抱着小花,而黎怀的视线落在院子里的箱子上。 “钟姨,这是什么东西?”黎怀合上门,落下门闩,转头往屋内喊去。 没唤出钟月兰,倒唤出了唐正信,“你姨在洗澡。” 唐正信在入宅仪式后回了趟村,想来是他把小花一起带到城里的。 “唐叔,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黎怀再问。 唐正信从屋里探出个脑袋来,“哦——你说这些啊。” “这些是你的东西,白日送来的,你看看吧。”唐正信说完,脑袋缩了回去。 他的东西? 黎怀一头雾水。 唐桔感受着小花的口水攻击,问黎怀,“黎哥哥你买东西啦?” “没买呢。”黎怀颇为好奇地绕着箱子走一圈,这箱子越看越眼熟,跟他之前回京时带的箱子一模一样。 不是汪皎玉送东西来了吧? 黎怀这般想着,赶忙将箱子打开,箱子打开后,入目便是一封信,信下搁了好几块绸布,看着就不便宜。 有这种手笔的,除了京城黎家还能有谁? 唐桔伸着脑袋看过来,“是汪夫人的信吗?” 黎怀弯腰拿出信封,信封还怪厚的,估计不止一封信,第一张就是汪皎玉的信。 回到溪城后,黎怀当天就给汪皎玉寄信报平安。 虽然他们不是亲生母子,但他们有共同的秘密,再加着京城相处愉快,倒有点儿“亲生母子”的氛围。 汪皎玉收了信以后,也会寄信回来,他们便用最原始的交流方式,一封一封来回寄信。 许是这信跟将军府有关,役使不敢马虎,竟一封未丢。 汪皎玉在信里祝他们新年快乐,又怕他们冬天没有好布做衣服,特送了不少布匹来,最底下还有她给黎怀打的银针,她得了块好银,一半打了首饰,一半给他打了这套九针。 黎怀心中感动得不行,汪皎玉如此记挂他,他却没送个礼回去,有点冷酷了。 汪皎玉像猜到了似的,最后叫他别想着回礼,将军府什么都不缺,钱要用在刀刃上。 黎怀将手里的信一翻,汪皎玉在纸后还写了一句。 【成婚记得提前叫我,我是一定要去参加的。】 唐桔:“汪夫人写了啥?” 黎怀连忙将信再转,把汪皎玉背面的话藏住,“祝了我们新年快乐。” 第168章 “来啦, 上菜啦~”钟月兰从厨房内把菜端出来。 “钟姨,我来吧。”宋安等在厨房门口准备接活,而宋定年纪小, 他找小花玩儿, 一人一狗玩得很是高兴。 “阿怀和阿桔还在呢, 不用你来。”钟月兰扯着嗓子喊唐桔来端盘子,接着又温温柔柔跟宋安说:“你去玩儿就行了。” 两个大孩子不叫,让小孩子来,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黎怀和唐正信在贴春联、挂灯笼, 唐桔守在两人边上, 一听钟月兰喊, 他便把看齐不齐的活儿交到黎怀身上,自己赶忙跑进厨房帮忙。 宋安不干活心里不安, 唐桔便叫他去拿汤匙碗筷, 汤匙碗筷轻,一趟拿不了可以分多次拿,不怕重。 靛青色渐渐盖过橘色, 黎怀和唐正信将春联贴好, 红灯笼也挂了起来, 进正厅将蜡烛点起来, 厅内瞬间明亮。 这处宅子有四间屋子, 黎怀便将最大的那间改成正厅,这样能有个会客、吃饭的地儿。 六人围在圆桌边,又是一年除夕。 除夕夜还是得在家里过比较有意思,之前他们在京城过, 虽然人就是那些人,但总感觉差点儿。 今儿个加了两个孩子, 宋安乖巧会说话,宋定多多开口热络气氛,时不时还说些让人忍俊不禁的话,成功将饭桌上的气氛调动起来。 吃过饭,自然少不了给压岁钱的环节,唐正信和钟月兰掏出红包,一视同仁着,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小碎银子,大抵值二百文。 这钱是他们自己出的,所以每个人只能分得一点点。 说是一点点,实则二百文已经不少了,再添一半都能换匹布了。 只是最近黎怀他们花钱都是以两起步的,这才显得二百文很少。 黎怀本来想出钱报销了给宋安和宋定的压岁钱,但想着压岁钱都是长辈给小辈,他拿钱出来反而有点儿看不起唐正信和钟月兰的意思,便歇了这个想法,乖乖等着收钱。 “唐叔、钟姨,我们不能收。”宋安摇头拒绝道。 他们已经收过黎怀和唐桔给的奖金,又来白蹭了顿饭,怎么能再拿压岁钱呢。 “收着,这是对你们明年的期许。”钟月兰道:“一点点钱而已,不多。” “不行的。”宋安说。 短短几日,让他们收那么多钱,他有点儿良心不安。 自从卖身葬父以后,他们的日子好得不像话,让宋安徒生一种不安感,就像是做梦似的,总有破碎的一天。 倒是宋定看清了唐家人的本质,他直接收下钟月兰的红包,还甜甜说了句,“谢谢钟姨。” “你弟弟都收了,你也收了吧。”钟月兰按下宋安的手:“我听闻你在医馆学算术,那就祝你明年算得更快,成为一个厉害的算账先生。” 如此宋安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了,他收了钱,跟宋定一样道了谢。 他不会让这些钱白白流走,他会努力工作、努力学习,为医馆奉献自己。 除夕的溪城不太热闹,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大家都在自己家团圆,没什么人会上街,但明日夜的溪城就会热闹一些,有些官府举办的活动,大伙儿闲着没事,都会上街玩。 所以今天晚上的溪城街道有点儿冷清,唐家人加黎怀都不放心宋家两兄弟守岁完后独自回家,他们便在主卧边上的耳房里支了床,等着守岁过后让他们休息。 砰的一声。 烟花在空中炸开,看来今年溪城官府收入不错,还有钱可以放点儿烟花。 这烟花跟京城的烟花完全没法比,花纹简单、颜色也不多,但黎怀就是觉着比京城的烟花好看。 一家人在院子看着烟花,烟花朵朵绚烂,将春节的氛围烘托到极致。 黎怀瞅了唐桔一眼,瞧他认认真真抬着头,他悄悄勾住唐桔的小指。 唐正信和钟月兰还在,他不敢做太大的动作,怕还没成婚就当他们面秀恩爱,容易被唐正信用棍棒伺候。 唐桔察觉到黎怀的动作,耳朵一红,他不敢看手,只是弯起小指,两人的小指在宽大的袖口里轻轻勾住。 “啊啾。”唐桔忽然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冷了?”黎怀关切地问着。 为了看烟花,他们六人都站在院子里,正巧一阵寒风吹过,像自带导航似的,从衣襟钻进去,寒入人心。 南方的风就是这样,邪得很。 “有点儿。”唐桔说。 “我去给你拿围脖。”钟月兰听着他们的话,当即反身去唐桔的屋子里给唐桔拿围脖。 这样也合适,不然黎怀一个男子,也不好直接进唐桔的屋子。 钟月兰将围脖拢在唐桔的脖子上,六人又看了会儿烟花,烟花消散后,便是一声锣响。 新年到了。 景元三十三年,新年新气象。 锣声过后,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间歇息,黎怀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中,感叹着时光如梭,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生活了八年。 第179章 上天当真待他不薄,许是看他第一世太过短暂,又给了他一世。 再过四天,过了唐桔定下的生辰日,他就及冠了,真正跨入二十岁的行列中。 成婚的事情他也要看着张罗起来了。 想着想着,他困意渐浓,陷入梦乡之中。 三天转瞬即逝,到了元月初四,黎怀和唐桔生辰日的前一天。 为了这次的及冠礼,唐正信和钟月兰准备了很多东西,规矩虽不比贵族世家,但还是会进行相应的仪式。 发冠要备,还要买专门的梳子,他们特意选了个好的木梳,这次用完后可以长久用下去。 钟月兰给黎怀缝了件新衣裳,就是为的明天。 所有人的期待之下,元月五日到来。 黎怀换上钟月兰给他做的新衣裳,心底止不住的紧张。 古代的成年比现代郑重多了,仪式多不说还得算吉时。 “阿怀,你好了吗?”钟月兰敲门问着。 黎怀的吉时还挺早的,辰时三刻,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 “好了。”黎怀穿着新衣,垂着一头秀发出了门。 头发得留给唐正信和钟月兰梳,所以只能垂着。 这还是黎怀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以垂发的姿态视人,不知为何还有点儿别扭。 钟月兰见他这副模样倒没觉着有什么,而是催促着黎怀赶紧把脸洗了,再把早餐吃了。 吉时太近,得提早做好准备。 黎怀动作极快,先洗漱完,又三下五除二把包子吃了,唐桔才刚刚从屋里出来。 他一见黎怀垂着头发,有点愣。 虽说他照顾过黎怀几回,生病时的黎怀都是散着头发躺在床上的,但头一回见黎怀坐着的时候散着头发,还有点儿奇怪。 头发束起来时俊朗,放下来带着一点儿柔和之感,更添一丝风情。 “快过来吃包子,等会儿帮忙。”钟月兰唤着。 唐桔从思绪里出来,坐在位置上啃包子时,眼神都不自觉落在黎怀身上。 “我今天那么与众不同吗?”黎怀歪着脑袋,有意逗唐桔,“早知道垂着头发能让你多看我几眼,我该每天都解了头发。” 唐正信也在桌上,他听着黎怀的话,皱起眉头,“男子就该束着头发!精神!” 唐桔正想着要如何回答,一听唐正信这么说,他先是一愣,随后跟着道:“爹爹说的是。” 大伙儿吃了早饭,时间差不多了,钟月兰将正厅的东西一收拾,搬出准备的东西。 “来,坐过来。”钟月兰拍了拍椅子。 黎怀乖乖坐过去。 唐桔将小花也抱进了屋里,这么个大日子,小花作为家中一员,也得在。 黎怀感觉着头发被捋起来,由唐正信先梳了一下,随后钟月兰接过手,柔和且慢地梳着黎怀的秀发。 唐正信只会给自己梳头,因而他只是走个过场。 “从今日起你便成年了,祝你万事顺遂。”钟月兰道。 自家孩子长大了,她心中又自豪又不舍,这种矛盾的感觉她两年前也产生过,那年唐桔及笄。 “谢谢钟姨。”黎怀道。 明明是个好日子,唐桔在边上看着却有点儿眼眶发热。 只有唐家人才知道,黎怀能从十二岁长到二十岁有多不容易,唐家人中以唐桔知道得最深,毕竟水灾时是他们俩相依为命。 艰难困苦都已过去,接下来等着黎哥哥的都是坦途。 钟月兰一下一下慢慢给黎怀梳头,把头发梳顺后扎了起来,用发冠束起。 钟月兰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她拍了下黎怀的肩膀,“好了。” 黎怀不用摸都知道自己头发被好好地扎了起来,“多谢钟姨。” “既已成年,就得有男子汉的担当。”唐正信道:“吃喝玩乐要适度,赌博啊、找红颜知己啊,是坚决不行的。” 唐正信当了几十年的男人,知道男人是什么秉性。 别人他管不着,但他们唐家人,必须正儿八经的,不说像竹子像松柏,至少不能长歪。 他知道以黎怀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碰的,但该说的话他得说,为黎怀着想也为唐桔着想。 “我省得。”黎怀说着从正厅里找了个放在门边的油纸伞,“若我犯了,唐叔和钟姨尽管拿这东西打我。” 本来他是打算去找一把扫帚的,但是这个时候出了正厅有点儿突兀,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在正厅找了个类似的东西。 “这是用来撑的,哪儿能打人呢。”唐桔说着拿过油纸伞,重新放回伞桶里。 别人他说不准,但黎哥哥肯定是不会犯错的,他有那个信心。 所以他们家的伞,还是用来撑就好了。 第169章 元月八日, 黎唐医馆开门,刚刚开门就有不少病人在门口排队,都是春节期间吃得太好引起腹部不适的。 黎怀还没准备好, 项行也还在打哈欠, 两人赶鸭子上架, 被病人催着进了诊室,大堂的卫生只能让唐桔带着宋安和宋定两个孩子来做。 不过因为宋安和宋定住在医馆里,他们每日都会勤劳地打扫医馆卫生,故而就算几日不开, 大堂内也没什么太多的灰尘。 第一日的看诊就像流水线工程一样, 来一个病人, 问诊后躺在诊床上摁肚子,确诊肠胃炎后出去拿药。 如此流程循环了十几次, 到了午时, 门外腹痛的病人才少了点儿。 又一人撩开诊室的门帘,黎怀抬头看去,见着是个熟人, 他问:“你哪儿不舒服?” 虽然他并不觉着来者真是来看病的。 孙宜运一屁股坐在黎怀面前, 嘻嘻哈哈的, 一点儿都不像身子难受的人。 黎怀又问了一遍, “你哪儿不舒服?” 这回孙宜运答了, “我心不舒服。” 心不舒服,这事儿可大可小。 黎怀问孙宜运的感受,又问他何时发作。 “现在就发作了。”孙宜运凑近黎怀,声音放低, “看不到你和唐哥儿的婚礼,我心里难受。” 得。 黎怀就知道孙宜运这人不着调, 亏他还担心孙宜运的身体。 “没事你就出去,换下个人来。”黎怀翻了个白眼,道:“没见外面排了那么多人吗?” 尽添乱。 “别赶别赶,我就来问个事儿。”孙宜运双手挥着,有点儿谄媚,“上回说的夏媒人有空了,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休息,我好约她。” 闻言黎怀一愣,他倒是没想到孙宜运会这么上心。 本来他打算下次休息日上安康膳馆找孙宜运的,这下看来孙宜运比他还急。 孙宜运兴趣极多,尤其喜欢看热闹,更何况这是他好兄弟的喜事,他更乐意张罗,不嫌累不说,还觉着有趣。 夏媒人算是个有点儿名声的媒人,她不好约,得早点儿定下,所以孙宜运才会医馆一开门就来排队说事。 黎怀默算了下日子,跟夏媒人定喜事流程的时间肯定短不了,最好是医馆休息日再去比较合适。 “十八日。”黎怀道:“十八日医馆休息。” “那就定十八日了!”孙宜运打了个响指,定好日子后他吹着口哨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黎怀一句,“到时我来接你。” “他接你做什么?”唐桔掀开诊室帘子,给黎怀送消毒好的九针。 现在黎怀有好几套九针轮着用,但平常得保证他有两套消毒了的九针可用。 “下回医馆休息,他寻我有事。”黎怀说。 唐桔“哦”了一声,没起疑心,他走到黎怀身边拉开他身前的柜子,将九针放下去。 “外面人还多吗?”黎怀问。 他一直坐在诊室里,只能听着诊室外的说话声,判断不出大概有多少人。 “少了许多,应该都去吃饭了。”唐桔直起腰来,看着黎怀面前几根头发汇成须须垂下来,他笑着把这捋头发勾到黎怀耳后,“看你忙的,头发都乱了。” “乱了吗?”黎怀摸上自己的头发。 唐桔笑得眼睛弯弯如月,“只乱了一点点,别担心,帅气未减。” “别人不管,只要你觉得我帅就行。”黎怀说。 闻言唐桔双耳泛红,他一拳砸在黎怀肩上,没有应话,走了。 忙碌的一天过完,黎怀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只觉着灵魂都被抽走了。 今日绝对是个看诊高峰,黎怀没算他看了多少病人,但三十个肯定有。 已经很久没有一日看诊过这么多人,导致黎怀有点儿不适应。 不过身子累,脑袋却很清醒,夜深人静之时,他才有空思索人生大事。 虽然他很想给唐桔一个惊喜,但成婚流程只由他一人来定,总觉着哪儿怪怪的,好像把唐桔隔绝在外似的。 明明是两个人的婚事,当然要两个人一起商量。 但惊喜他又不想放弃...... 黎怀翻了个身,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第180章 他去买对戒指求婚!不就好了! 古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要求娶谁家哥儿或姑娘,都得带着媒人上门送聘书,流程正式,但缺少惊喜感。 戒指求婚,这是现代的做法,但放在古代又何尝用不了呢? 他想给唐桔一个求婚的仪式。 黎怀越想越美,想着明日就去买对戒指。 在元月十八日之前将求婚的事情做了,当日正好可以一起去找夏媒人,美得很。 翌日,黎怀想说做就做,但病人们并不给他这个机会,跟昨日一般,病人源源不断,黎怀又是当陀螺的一天,根本没有任何间隙可以出门。 黎怀紧等慢等,总算在元月十二日找到个没有病人的空隙,他当机立断,跟唐桔和项行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医馆。 黎怀目的准确,他直直前往金银店,为了防止有人进入金银店抢东西,金银店门外站了四个大汉,个个膘肥体壮,看着很是吓人。 “客官,里面请~”店内的朝奉(金银铺内负责接待客人的专业人员)跟镖师的态度完全不同,他们热情得不行,一见有客人进来,皆是笑脸相迎。 “客官想看点儿什么?”朝奉走在黎怀旁边,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是男子要带?还是哥儿或姑娘要带?” “咱们店里什么材质的东西都有,款式精美,保管你满意。”朝奉说。 “我看看戒指。”黎怀直言道。 “好嘞,这边请!”朝奉立即引着黎怀往戒指那里去。 店内客人挺多的,而且男性客人比例不小,说明这店里的东西种类确实多,如果只有哥儿和姑娘戴的饰品,以古代男子的性格来看,是不会走进这家店的。 “你是要自己戴呢?还是买来送人呢?”朝奉问。 “买个对戒。”黎怀说。 朝奉立即拿出他觉着好的对戒,铜制、银制、金制都拿了些出来。 一直问客人的喜好有点儿招人烦,朝奉自知这点,所以每种款式、每种样式都拿了出来,他会时刻观察黎怀的动作,从中判断黎怀更喜欢什么样式的戒指。 戒指除了它本身的仪式作用外,对黎怀和唐桔来说,它还得兼顾实用。 在医馆里,那些左凸一点儿右凹一点儿的戒指不合适,要是勾着哪儿了,反而弄巧成拙,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素圈最好。 现代工艺到位,素圈也能做得多种多样,但古代没这个技术,素圈就是纯素圈,圆圆胖胖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我看看。”黎怀拿起一个银素圈。 朝奉见黎怀喜欢素的,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素圈。 黎怀看了好几个,还是觉着最开始拿的素圈最好看,这素圈跟别的不大一样,带着一点儿设计,呈现六边形,“就这个吧。” “我来量下你手指的尺寸。”朝奉拿出一个特制的软尺,绕在黎怀的无名指上,接着他又问黎怀另一人的手指尺寸他知不知道。 这倒是有点儿问住黎怀了。 黎怀跟唐桔牵手次数多,他能大致描绘出唐桔无名指的大小,但准确的尺寸他还真不清楚。 “无妨,你可以将软尺拿回去,量好了再来。”朝奉说。 他们店里有不少人给喜欢的人买东西,却不知道对方的尺寸,为此,他们店特意做了好多的软尺,就是为了让客人可以直接拿着回去用过。 “那好。”黎怀拿过软尺,今天的戒指之旅便结束了。 款式看好了,接下来把唐桔手的尺寸量好,下次再来可以直接付款拿走。 金戒指一个便要上百两,他们刚买了宅子,存银不多,黎怀便退而求其次,选了银戒指,两个素圈加在一起,二十两。 六礼中还有不少聘礼要买,黎怀打算在聘礼中再下血本买东西。 出了金银店,黎怀将软尺放进怀中,琢磨着要怎么样量尺寸,才不叫唐桔起疑。 上天似乎格外地眷顾他,入夜以后,黎怀到唐桔的屋子外,正准备看他学得如何,就见唐桔趴在书桌上,左手无力地垂着。 这可是个好机会。 黎怀偷摸着开了房门,蹑手蹑脚踮着脚尖进到屋内,他觉着自己就跟小偷一样,好似在做什么坏事。 还好他小心翼翼没发出什么动静,唐桔未被吵醒,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睡着。 黎怀蹲在唐桔身边,从怀里把软尺拿出来,轻轻环在唐桔无名指上,成功量到了唐桔无名指的尺寸。 抽尺回来时,不小心刮着唐桔的掌心,将他吵醒了。 唐桔侧头一看,含糊道:“黎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么困,怎么不回床上去?”见唐桔这副迷糊的样儿,黎怀自然地把软尺往袖子里一收。 唐桔道:“我本来在看书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他微微俯下//身子,伸手环住黎怀的脖子,把脸埋在黎怀的肩窝中,“这两天钱是挣着了,但是好累。” 黎怀双手放在唐桔的腰上,交叉环着,心中一阵心疼。 病人太多,他和项行还能分着看,但包药不同,活儿都落在唐桔身上。 “辛苦你了。”黎怀轻哄。 唐桔摇了摇头,“宋定会帮我,我不辛苦。” “好好好,不辛苦。”黎怀说:“我抱你去床上睡?” 唐桔一个鼻音,又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做点儿吃的?” 唐桔摇头。 “那......?”黎怀绞尽脑汁想着。 “我抱着你就够了~”唐桔撒娇道:“再苦再累,只要有这个拥抱我就能好起来~” 第170章 隔日, 黎怀又请了一小会儿的假,前往金银店。 前几日的看病潮过去,昨日和今日有些渐落, 黎怀才能挑着病人少的时候, 遛一小会儿。 宋安看着黎怀连着两日都出医馆, 觉着有点儿奇怪,他扭头问着唐桔,“黎大夫这是要做什么去?” 黎怀很少会连着出门,他在医馆待了几个月, 知道医馆在黎大夫心中的分量。 唐桔挪出眼神往外看了下, 马上继续手中的事, “不知道,应该是有事要忙吧。” 黎怀都二十岁了, 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忙也很正常。 唐桔完全没有起疑心, 甚至可以说他就不会对黎怀起疑心,多年的相处让他养成了百分之百相信黎怀的习惯。 * 黎怀到了金银店,很快寻到昨日服务他的朝奉。 朝奉一日接待的客人不少, 但他记忆力很好, 记得每个人的脸以及他们的喜好。 “客官, 可是量好对方的尺寸了?”朝奉热情赶来, 他还记得黎怀昨日借了他们店里的软尺, 要去量对方的手指尺寸。 黎怀点了下头,将软尺还给他,又说了唐桔无名指的尺寸。 “还请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去将戒指拿来。”朝奉引着黎怀到等待区坐下, 还给他倒了杯茶来。 这金银店有点儿现代高端店的影子,以顾客至上, 让顾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没一会儿,朝奉就将黎怀昨日看好的银素圈拿来,他用一个小木盘托着,木板上还放了棉花及红丝绸,将两个戒指护在中央。 这家金银店生意不错,每种戒指的尺寸很全,朝奉才能马上把适合唐桔的戒指拿来。 黎怀拿起两个戒指仔细检查了下,没发现有瑕疵的地方,便让朝奉帮他把戒指包起来。 这种用来当饰品的银和用来当货币的银完全不一样,用来当饰品的银得纯净,毫无杂质,不然不会花上二十两。 二十两用来付钱的银,能做很多劣质戒指了。 朝奉应了声,让黎怀到收银处付钱,他则去将两个戒指包起来。 一手交钱,一手拿货,金银店的包装很是精致,一个小木盒用绸布裹着,戒指放在木盒中,与现代的戒指盒相差无几。 黎怀揣着戒指,有点儿紧张。 今天已经十三日了,还有五日就要去见夏媒人,得在期间跟唐桔求婚。 但他......确实没求婚过,只有从电视里看来的间接经验,那些间接经验没什么能借鉴的,什么戒指藏食物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婚......他做不出这事儿。 要怎么求婚还得细细琢磨,出其不意才是惊喜。 唐桔刚送病人出门,正好看着黎怀回来,他便跟黎怀并肩走进医馆内,顺嘴一问,“你这么快就回来啦?事情忙完了?” “忙完了,挺快的。”黎怀还想跟唐桔多说几句,就听着项行那儿忽然一喊,让他过去帮忙。 黎怀只能脚下步子一转,钻进项行的诊室里。 原来是个需要针灸的客人,项行针灸入门,他不敢在人的脑袋上扎针,但他会搬救兵。 黎怀一手针出神入化,让他来给病人扎针,他放一万个心。 当然,他并不是当甩手掌柜,在黎怀施针的时候,他一直在边上看着,不放过任何细节,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要自己一人为病人施针。 第181章 施针完毕,黎怀回了自己的诊室,工作时不想私事,惊喜一事便被他暂时丢到脑后,等下了工再重新拿出来想。 星星高挂,宋安将医馆门关上,又一日经营结束。 五人在医馆内吃了晚饭后,各自散开,各回各家。 走到家门前,黎怀掏出钥匙,将外门上挂着的锁打开,一推门,让唐桔先进。 唐桔走入宅子后,黎怀转身关门,不知是心思不稳还是如何,总之他的手被门夹了下,导致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口吸气声并不大,但落在唐桔的耳朵里却清晰得很。 “怎么了?”唐桔马上调头回来,担心地站在黎怀身边。 黎怀低垂着头,看着像是疼得狠了,像受伤了的金毛,垂头丧气。 黎怀不应话,唐桔更是着急,“我看看手怎么样了。” 谁知,眼前忽然出现个红色的小木盒。 “这是什么?”唐桔问。 黎怀一个后撤,单膝下跪,将手中的木盒打开来,露出里面的戒指,“阿桔,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个念头是伴随着疼痛来的,被门夹到、听见唐桔关心的一瞬,他便觉着机会来了。 这个惊喜不仅给了唐桔,也给了他。 “你这两天出去就是为了这个戒指吗?”唐桔捂着嘴,想起昨日黎怀偷偷摸摸的模样,“你昨天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在量我手指的尺寸。” “是。”黎怀大方承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订婚都非常正式,这种突然的小惊喜击得唐桔一颗心猛跳个不停。 男儿膝下有黄金,黎哥哥居然愿意为了他,而跪在地上。 唐桔上前两步,离黎怀很近,“那你可要记好我的尺寸,以后买戒指再偷着量,我可是要生气的。” 这话便是变相的答应了。 黎怀高兴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抓好戒指盒子,将唐桔紧紧拥在怀中。 唐桔的双手从黎怀的侧腰而过环在背上,两人紧紧相拥。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半刻钟后,黎怀才将唐桔放开来,吊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 “有这么紧张?”唐桔偏了下头。 “紧张得不行。”黎怀拉过唐桔的手往胸口一搭,强而有力的心跳证明他所言非虚。 唐桔抬起左手在黎怀眼前晃了晃,“戴这只手吗?” “你想戴哪手就戴哪手。”黎怀道。 饰品要戴在哪只手并没有严格的规定,放在黎怀这儿,就是戴哪只手觉着方便,就戴哪只手。 “那就这只吧。”唐桔俏皮道:“你给我戴。” 那当然好。 黎怀从木盒中将唐桔的戒指拿出来,套在唐桔的无名指上。 戒指刚刚套上,他的唇上便有了温润柔和之感,唐桔吻上了他。 这些日子他们亲近的时候并不多,最多就是牵牵手、抱一抱,亲吻的时候少之又少。 黎怀将杂念抛掉,投入亲吻之中,婉转、旖旎。 吻毕,唐桔整张脸红得跟苹果一般,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亲人,如此行径怎么能不叫人害羞。 他为了不然脸继续红下去,从木盒里拿出黎怀的戒指来,帮他带上后便小步跑了。 逗得黎怀追在他身后,开玩笑道:“阿桔,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门响,接着他又听到扑入床中的闷响声,想来是唐桔脸红冒烟,躲被窝里降温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黎怀才有空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他也躺在床上,迎着月光抬起手,月光照在银戒指上,泛出淡淡银色光辉,印在黎怀的瞳孔中像个小小弯月,令人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次求婚实在突然,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两刻钟之前的他为何会挑那个时候求婚。 还好,结果是好的,他和唐桔成了未婚夫夫。 未婚夫夫...... 黎怀只是想着都美得很。 大伙儿都觉着他成熟稳重,殊不知在爱情这方面,他只是个毛头小子,也会兴奋、激动,求婚成功也会开心得睡不着觉。 这并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现实。 黎怀一整晚都没睡着,第二日顶着个熊猫眼,没曾想当熊猫的人不止他一个,唐桔也一晚上没睡着,也得了个同款黑眼圈。 两个人从各自的屋里出来,对视上的第一眼皆是一愣,随后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清脆明朗的笑声响在宅院中,以此为铃,响起新的一天。 有了实质的东西戴在手上后,两人的关系又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两人之间和谐的氛围,让每个瞧见他们的熟人都不由得问一句,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项行便是第一个发现两人氛围的人。 换句话说,并不是他主动发现的,而是黎怀摆在明面上的炫耀让他注意到的。 今晨他刚到医馆,要去找黎怀问昨日针灸的细节,就见黎怀故意把手放在桌上,银戒一闪。 接着他问完细节,发现他诊室的脉枕没了,正去后院仓库拿,黎怀又跟了上来,还好心地帮他拿了脉枕,手中银戒又闪了一回。 看完两个病人以后,他出来喝杯水,又碰着黎怀,黎怀侧着面向他,拿着水杯的银戒再闪。 这下项行心知肚明,为了不让黎怀的炫耀落到地上,他特意又进了黎怀的诊室,在他面前坐下,“黎大夫,你这戒指不错啊。” “是吧。”黎怀乐呵着应道:“阿桔也有一个。” 看黎怀这得意的劲儿,项行才反应过来黎怀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往常黎怀看诊的时候,项行都觉着他不是二十而是五十,沉稳得不像话,跟个老大夫似的。 项行把手往黎怀的诊桌上一搭,抬起另一只手指着黎怀眼下,“那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别说是昨日送戒指激动的。”项行说。 项行是个已婚男子,但他的婚姻并未经过求婚这一环节,在他的思想里,戒指当个定情信物而送,不至于激动到一晚上睡不着觉。 “就是的。”黎怀应道:“阿桔同意嫁给我了,我激动地睡不着。” “哦?喜事将近了?!什么时候?”项行连连问着。 “还在计划,到时给你送帖子。”黎怀道。 “成啊。”项行说:“那我肯定要准备个大红包!” 作者有话说: 项行:黎大夫,帮我拿个东西。 黎怀:你怎么知道我有阿桔给我的戒指! 第171章 元月十八日, 黎怀和唐桔在家中等着夏媒人上门。 夏媒人是私媒,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大多是客人找到她家去, 她接了活儿, 再到客人家中细细谈来。 一早, 黎怀便站在院子里等着,一边锻炼身体一边听着宅门动静。 夏媒人只说了个大概时间,不知道何时才会来,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敲门动静, 把夏媒人关在门外惹恼她。 “你俯卧撑都做了几十个了, 起来歇会儿吧。”唐桔搬了把凳子也坐在院子里, 他手里拿着新年时汪皎玉送来的绸布,针线一起一落, 正在给黎怀做新衣裳。 黎怀听话地从地上站起, 他走到唐桔身边,嘟囔道:“这夏媒人怎么还不来呢?” “你怎么那么着急?”唐桔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黎怀道:“就是一颗心跳得飞快。” 能让他紧张的事情很少,但开始筹划成婚以后, 他总紧张。 这大抵就是人生大事的魅力。 巳时一刻, 门外响起敲门声, 黎怀本来跟唐桔说着话, 闻言立刻止了话匣子, 小步开了门。 “是黎公子吧?”夏媒人开口问着,她一米六左右的身高,身材匀称,面相随和, 黑发中藏了点儿白发,身上背了个整洁但看着用了很久的布包。 “你是夏媒人吧?”黎怀确认了下。 夏媒人点了下头, 黎怀便侧身让她进了屋。 “这位便是黎公子你的爱人唐哥儿吧?”夏媒人说。 孙宜运在请夏媒人的时候,已经将黎怀和唐桔的大致情况告诉夏媒人了,所以夏媒人才会猜到唐桔的身份。 黎怀和唐桔的故事听来有点儿奇了,她当媒人这么多年,从来都只跟男方商量,头一回哥儿也来了,想来两人感情很好,成婚只是缺个媒人走仪式。 毕竟在恒国,没有媒人见证的亲事是不作数的。 夏媒人接了这个活,心里也高兴,太多男方有意女方无意的例子,她拎着个大鹅上人家女方门前,闭门羹吃了一羮又一羮,饶是她做媒人脸皮厚,常常遇着这事儿也闹心。 “快进屋坐。”唐桔把手中的布往框里一搁,邀请夏媒人进屋中相谈。 黎怀泡了茶,三人就围在小圆桌边,开始聊起成婚步骤。 黎怀和唐桔都没成婚过,吃过的喜宴也都是成婚最后一步了,乍听夏媒人将成婚步骤一一列出来,才知道原来成个亲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第182章 黎怀听着夏媒人说还要去问吉时,他道:“吉日的话,知时法师已经与我悄悄说过了,在十一月六日。” 知时法师在溪城乃至附近百八十里是最权威的,他定的吉时最准。 一听知时法师跟黎怀说过吉时,唐桔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到黎怀身上。 引得黎怀挠了下后脑勺。 “知时法师定的吉时,那太好了!”夏媒人把黎怀的吉时写在纸上,她的字跟她的外表不大相符,龙飞凤舞的,应该是平时需要节省时间,才会将字写得如此潦草。 字嘛,只要写的人自己看得懂就行。 “那我们先做第一步,上门提亲。”夏媒人将黎怀需要买的东西列在单上给他,并约定 二月八日由她带着大鹅上门去。 唐桔和黎怀本来也想去,但夏媒人不让他俩去,纳采由媒人代替,这是规矩,所以黎怀和唐桔只好作罢。 夏媒人走后,唐桔猫到黎怀身边,像幽灵,“知时法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吉时?” 这事儿他居然不知道。 “在你们离开后,我不是说东西落了吗,那时候说的。”黎怀老实承认。 唐桔道:“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在计划娶我了。” “这么好的哥儿,我可不得紧着点儿。”黎怀说。 两人嘻嘻哈哈一阵,重新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二月八日,夏媒人老早带着东西,坐上牛车进了村。 黎怀本想请人驾马车送她进村的,但夏媒人不想那么惹眼,便说着坐牛车去。 唐家院子敞开着,夏媒人还未走到院门外,小花就听见陌生的脚步,它从钟月兰脚边站起来,跑到门外汪汪叫。 “谁呀?”钟月兰见小花这副模样,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常来她家串门的几个夫郞和妇人小花都认识,小花会叫得这么大声,估计是来了陌生人。 “请问这儿可是唐正信家?”夏媒人不怕小花,她拎着大鹅脖子,迎着小花的狗叫声,走到院子门口,抬着嗓子跟钟月兰问着。 “你是?”钟月兰起了身,站在门外警惕地看着夏媒人。 这人她没见过,应当不是村里人。 夏媒人为了图个吉利,在头上別了个大红花,看着喜庆得很。 “你是钟夫人吧!”夏媒人乐呵着上前,“今儿可是个大喜日子!” 钟月兰见夏媒人手里拎个鹅,还说今天是大喜日子,瞬间想到她家接唐正信聘礼的时候。 当时唐正信没带大鹅来,而是叫肖明亮的爹帮他做了个竹子鹅,竹子鹅便宜,他一拿拿一对,现在想来都觉着有趣。 “你说。”钟月兰稍微降了点儿防备。 “咱们黎怀黎公子,人长得不俗,还一手好手艺,当真是前程似锦的俊杰,令哥儿与他一道儿长大,本就有青梅竹马之情,现如今这份情转为相濡以沫的恋情,岂不是喜上加喜?” 夏媒人人长得老实,但做媒人的,谁没有一张巧嘴,大家都爱听好话,好话听多了,两家的喜事就办得好了。 “令哥儿漂亮,还有一个七彩玲珑心,配着黎公子可是才子佳人!” “这不,黎公子备了这只‘大雁’,请我上门提亲,瞧瞧这从一而终的心意,这桩喜事若是成了!那可是大好的喜事!”夏媒人道。 夏媒人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该到钟月兰表态了。 钟月兰早开心坏了,她猜着黎怀及冠后也许会张罗成亲的事,但没想到他张罗得这么快,这才及冠一月多几日,就已经有媒人上门了。 看来黎怀是真的很喜欢唐桔。 “钟夫人觉着这桩喜事如何呀?”夏媒人见钟月兰没有反应,又开口问了一句。 “这桩喜事当然好。”钟月兰从高兴中回过神来。 一听钟月兰对这桩喜事很满意,她也高兴,“这鹅我往哪儿放?” “你给我就行。”钟月兰说着,接过夏媒人手里的大鹅。 小花看钟月兰和陌生人说起话来,应该不同它警惕了,便转了心,好奇起大鹅,围在大鹅边上嗅着。 “还有这些。”夏媒人从包里掏出她让黎怀买的东西,干漆、棉絮、阿胶、合欢等,大多都是农产品,价格不贵,主要是一个心意。 真正的贵礼在纳征环节,那时需要送聘礼,才要送点儿贵重的东西。 这城中的媒人就是讲究多,村里媒人上门都是嘴上说一句,在送点儿小东西就行了,哪儿会有这好几样东西。 等钟月兰将东西都收了,夏媒人也要准备回城复命了。 夏媒人来得突然,钟月兰没有准备红纸,她让夏媒人等会儿,她回了屋找了张纸包了个小红包给夏媒人,里面没多少钱,二十文而已。 “多谢钟夫人。”夏媒人捏也知道红包里面有多少钱,她不嫌钱少,乐呵呵地跟钟月兰到了声谢,问了村里搭牛车的地方,走了。 夏媒人一走,钟月兰可坐不住,她先将大鹅绑了放在厨房,随后将院子门一合,带着小花就跑到田里去了。 唐正信正在田中忙活,弯着腰不见人,还是边上的唐承福喊了句你媳妇儿来了,他才直腰起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唐正信一抹汗,问着。 现在还没到饭点,钟月兰也两手空空的,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不过唐正信也不慌,钟月兰面上红光四溢,一看就心情很好,就是发生了急事也是好的急事。 钟月兰先跟两边邻田的人打了招呼,随后拉开竹栅栏,跳着进了田里,小花也双前爪一张,跳田中玩儿。 “你猜猜刚刚谁来了?”钟月兰卖关子道。 谁来了能叫钟月兰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告诉他? 唐正信怎么想都想不出个人选来,最终迟疑道:“阿桔和阿怀回来了?” 矮个子里拔高个,应该只有黎怀和唐桔有这威力。 “不不不。”钟月兰说。 “你直接说吧甭卖关子了,我还要干活儿呢。”唐正信道。 春耕一刻千金,可不能浪费了。 “阿怀请媒人来了,收的大鹅放在家。”钟月兰道:“派人来就算了,还那么实诚,真就拿个大鹅来。” “不像你当时,拿俩竹子鸭就来了。”钟月兰明着贬唐正信。 “那我没钱可不得拿俩竹子鸭。”唐正信不吃压力,直接回嘴。 两人明着怼了几句,钟月兰才绕回正事,“我头一次当丈母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准备收礼吧。”唐正信说了句,赶人走,“赶紧回去,站这儿耽误我。” “嘿,你个不知道激动的丈人。”钟月兰边说边挪脚,往田外走去。 “等成亲那天再激动。”唐正信道:“中午炖大鹅吃?” “炖你吃。”钟月兰说。 纳采的大鹅哪里能炖,就是她不懂规矩,也知道它的地位。 等会儿去问问唐大夫,看看他知不知道如何处置这只大鹅。 “把小花叫回去。” 钟月兰走了,小花还留恋田间,唐正信一手拢起小花,把竹栅栏一拉,狗丢出去。 “小花——”钟月兰扯着嗓子。 小花吭哧吭哧跑了,田间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作者有话说: 夏媒人:这事儿接得也忒轻松了! 第172章 夏媒人脚程很快, 回到黎家复命的时候刚刚午时没过多久。 黎怀想留她吃个午饭,但她说着还有事情要忙,便拒了黎怀的好意, 并说着明日早晨她会去趟庙里, 问问庙里的法师, 黎怀和唐桔的八字合不合。 其实这步骤只是走个过程,知时法师都说了吉日,肯定已经算过两人的八字合不合。 但该走的步骤得走,一步都省略不得。 按理来说这一步是得去男方祖庙的, 但以黎怀目前的身份来说, 祖庙得回趟京城, 如此也太折腾了,让庙里的法师算是一样。 他本来就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没准法师来算更合适。 黎怀忽然想到几年前他跟钟月兰、唐桔去了庙里, 那时和尚说了句“今世真缘在何处?远望之,不如心安之处,望君珍也, 惜也。”当时他不明所以, 现在想来, 原来早在几年前那个和尚就看出了他跟唐桔有缘, 他们会成为一家人。 夏媒人不愧是孙宜运推荐的媒人, 做事很快,她去庙中算好两人八字后,直接去医馆找黎怀,让他准备好纳征用的聘礼。 纳吉是男女双方交换聘书, 纳征是送聘礼,这两件事可以一起进行, 所以夏媒人才会马上找到黎怀这儿来。 纳征送的聘礼不可马虎,有价值的东西大多是在这个时候送的,城中的富贵人家会送金钏、金锭、金帔坠。 黎怀顺嘴问了下三金的价格,那简直是天价,三金都是纯金的话得花上几千两。 就是加上孙宜运新送来的分成,黎怀的身上也没有这么多钱,买不起三金。 第183章 跟现代咬咬牙买五金不同,在古代牙齿都咬烂了也不一定能买得起,金子当真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买得起的奢侈品。 “溪城内买得起三金的没几人,你不必自卑。”夏媒人可谓人精,她能从人的表情中看出表情的主人心里在想什么。 黎怀的眉头在听到三金的时候稍微皱了下,看来是对三金的事很苦恼。 平心而论,黎怀在这个年纪能开一家自己的医馆,已经是人中凤了,完全不需要自卑。 “咱们平民百姓买点儿实用的东西比较合适。”夏媒人又道:“什么锅碗瓢盆啊、布匹首饰的,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买就是了。” 她帮过的夫妻不少,有富有的,也有没什么钱的,只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送聘礼,没人会有意见。 说到底,在送聘礼之前,对方的家人早就知道自家姑娘或哥儿嫁的人家底如何,没有半中间坐地起价的道理。 “你有什么推荐吗?”黎怀问。 夏媒人知道得多,黎怀便虚心请教,真叫他自己琢磨,他还不知道要送点儿什么。 夏媒人跟黎怀简单列了几样,以她对农户人家的理解,送点儿牲畜、锅碗瓢盆、布之类的东西最合适。 当然,送给唐哥儿的首饰也要有,咱不说要金的,银的肯定得买一套。 黎怀谢过夏媒人,约着三月七日再一道儿去青溪村纳吉和纳征。 中间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为的就是让黎怀他有时间去精心挑选聘礼,这东西马虎不得,得精挑细选货比三家才行。 为了此事,黎怀喊上了孙宜运。 黎怀趴在窗户上,看着唐桔往自己头上戴发冠,问着:“你不想跟我一起去买聘礼吗?” “你买聘礼我去做什么呀?”唐桔转过头来,看着黎怀,“正了吗?” 黎怀轻微地摇了下头,唐桔也不自己弄,他直直走到窗户边,黎怀帮他把那缕落跑发丝卡进发冠里。 “见石小姐你穿这么好看。”黎怀吃味道。 今日医馆休息,唐桔和石思雅很久没一起出过门了,恰好石思雅说溪城新开了茶楼,楼里种了不老少花,漂亮得不行,两人这才约着一起去茶楼看看。 “那你跟我一起去。”唐桔道。 “算了,你俩玩得开心比较重要。”黎怀道:“钱带够了吗?” “带够了。”唐桔说着,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便喊黎怀去开门。 石思雅坐着马车来了。 “黎大夫。”石思雅掀开车窗帘,见着是黎怀来开门,她跟黎怀打了声招呼。 黎怀也回了一句招呼。 “想买什么就买。”等着唐桔从他面前过时,黎怀说了一声。 “好——”唐桔乖巧应话后上了石思雅的马车。 唐桔走后,黎怀也出了门,他们这回是要去买聘礼的,所以没有坐马车,用双腿走着。 孙宜运对买聘礼这事儿可有热情,虽然此事与他关系不大,但他尽心尽力得就跟他要送聘礼似的。 “这碗好啊,青花瓷的,漂亮。” “这筷子好啊,紫檀木的。” “这簪子好啊,上面有块碧湖绿宝石。” 好像什么东西落在孙宜运口中都好得不行。 无奈之下,黎怀只能说着,“我没那么多钱,什么都买得。” 孙宜运很欠的说了一句,“是哦,忘了你穷。” 跟孙宜运比起来,黎怀确实没那么有钱。 黎怀跟孙宜运逛了一日,买了一大堆东西,满载而归。 眨眼间到了二月七日,黎怀起了一个大早,将自己捯饬得漂漂亮亮的,像公孔雀开屏。 唐桔帮黎怀束着身上腰带,忍不住说了句:“我真的不能去吗?” 在六礼期间,只有最后的亲迎,唐桔才能出现。 夏媒人严格遵守这个规矩,说什么都不让唐桔去。 黎怀摸上唐桔的脑袋,哄着他,“只是收个礼,我很快就会回来。” 唐桔将腰带束好,撇了下嘴,“好吧。” 这回要搬东西,黎怀甚至跟孙宜运借了孙七一用。 两个大汉将聘礼往马车上一搬,等着夏媒人来了,由孙七驾驶着马车,往青溪村去。 村里人都知道黎怀得了一辆马车,故而看着有辆马车入村,他们都当黎怀和唐桔回村了。 不过驾车的是个不认识的人,有些跟黎怀关系比较好的村民还开口问了嘴,得知确实是黎怀的马车后,他们也就消了疑心。 “汪汪——” 第一个接人的还是小花。 “阿怀来了?”钟月兰迎了出来。 马车停稳后,黎怀拉开车帘,“钟姨。” “诶!”钟月兰美滋滋地应了声,“快进来,你唐叔也在呢。” 今天是个大日子,所以黎怀提早送信进来让唐正信和钟月兰将今天空出来。 不然到时候他们跑了个空可就尴尬了。 “不忙,我先把聘礼搬下来。”黎怀喊了孙七一声,孙七帮着搭把手,两人一道儿将木箱搬进院子里。 送的东西太多了,一样样拿很麻烦,黎怀就旧物利用,将从京城带来的木箱子重新利用起来,把东西全放进木箱里,这样一回可以全部拿走。 钟月兰一见这箱子两个成年男子背来都费劲,说着:“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呀。” 接着转头往院子里喊,“正信呐,你快出来搭把手。” 唐正信本来在厨房里给黎怀他们泡茶,听着声,他赶紧把壶往桌上一搁,先出来帮忙。 看着木箱的体积,他也是一惊,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上手帮忙,三个人一道儿搬轻松多了,成功把木箱挪进院子里。 “阿桔呢?”钟月兰往黎怀身后看了看,黎怀、孙七和夏媒人,没其他人了。 “仪式的规矩,他现在还不能来。”黎怀说。 “那好,仪式要紧、仪式要紧。”钟月兰道。 夏媒人跟在黎怀身后,听着他们寒暄完了后,她一扯嗓子开始正事。 “今儿个可是大喜日子,咱们黎家来给令哥儿送彩礼啦!”夏媒人的声音敞亮,说起话来真有喜庆的氛围,“黎公子为了这门亲事,那可是费心费力。”夏媒人把木箱打开,露出里面五花八门的聘礼,有锅碗瓢盆也有首饰,种类多得不行。 黎怀还放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很有诚意。 “瞧瞧这聘礼,挑得都是上乘之物,还有这百两银票,黎公子可是下了血本,你们可就放心吧,黎公子定不会让令公子受半点儿委屈!” “哎哟!”钟月兰惊叫,“你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呀!” 这些东西满打满算都要五百两了,这花销大得惊人。 “您就收了吧。”黎怀道:“一辈子就这一次献大礼的机会,可不得让我尽尽心。” “收了吧,这些东西意义不一样。”唐正信站了出来,他揽住钟月兰的肩膀。 钟月兰看了唐正信一眼,又看了黎怀,“那好!大喜日子我就收下,添添喜气!” 他们收下礼后,夏媒人将聘书拿出来,给了唐家一份。 聘书一式两份,唐家一份,黎怀一份。 “收下聘书,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夏媒人说:“婚期黎公子已请知时法师算过,在十一月六日,临期时我会带着人过来,你们不用准备什么。” 钟月兰和唐正信凑在一起看聘书,见聘书上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才觉着这亲事有了实感。 “好好好,知时法师算的日子很好。”钟月兰道:“那就定在十一月六日了。” 具体婚服款式如何、在哪儿摆席、要请多少人,这些问题得等他们私下商量,媒人参与的是大仪式,这些两家之间的事儿,她管不得。 纳征一般是需要回礼的,夏媒人之前也说过这事儿,钟月兰和唐正信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准备了点儿回礼,但跟黎怀送的聘礼肯定是无法相比的。 都是一家人了,谁出得多谁出得少又有谁会在意,总归是一家人的东西。 黎怀和孙七又把返礼往马车上一搬,如此六礼便完成了五礼,只剩下最后的亲迎仪式。 第173章 确定日子后, 黎怀给京城黎家写了信,他记着跟汪皎玉的约定,将成亲的日子写了回去。 不管黎家要不要来参加, 这个消息总是要叫他们知道的。 信寄了出去, 日子开始忙起来。 医馆和成婚的事情双重压在黎怀身上, 黎怀不觉着累,反而还有点儿乐在其中。 恒国可以租婚服,但黎怀想做两件婚服,留作纪念, 便和唐桔一起先去成衣店, 把婚服的款式定了。 因为还有大半年, 从布开始做起也来得及。 接着便是计划要请多少人。 趁着又一回回村,黎怀和唐家人凑在一起, 细细计划着。 成亲跟搬宅子不一样, 这回需要把全村的人都请了,再加上萧家人、孙家人、石家人、项家人、宋家人等等,如此人数, 估摸得请个百八十桌, 黎家小小宅子装不下, 还得跟官府打个招呼, 摆到宅子外头来。 第184章 这回的请柬可有得写了, 百来多张,每天医馆关门后都得立刻写起来,送到各家各户人的手上,让他们腾出时间来参加。 日子就在这样忙碌又简单中度过, 很快到了十月冬季,风中带着冬季特有的寒气, 却冻不着黎怀和唐桔。 他们每日忙得火热,根本顾不上寒风。 咕噜咕噜。 唐桔听着马车轮子声,抬头往外看去。 他现在在医馆大堂支了个桌子,能看点儿简单的疾病,算是个大夫。 因为他是哥儿身,所以有些哥儿、姑娘不想让男子看病,就会到他这儿来,以致于他每日看诊的人数并不比黎怀和项行少多少。 他的诊室还在建设,不过因着工人最近没什么时间,所以只能往后延一延,唐桔才会暂且坐在大堂里。 马车在医馆外头停了下来,唐桔现下没有病人,便直直看着外面。 只见马车边儿围了八个人,马车后面还有一辆小一些的马车,那马夫他认得,是在京城时伺候黎怀的碧空。 一见熟人来了,唐桔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迈步相迎。 “夫人,咱们到了。”前头马车的车夫说着。 车帘子被掀开来,先下来两位侍女,接着下来一位富贵妇人。 “汪夫人!”唐桔惊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马车是从京城来的! “唐哥儿,好久未见。”汪皎玉道。 “汪夫人,您怎么会来!”唐桔站在汪皎玉面前,惊讶地问着。 “你和阿怀成婚,我怎么能不来?”汪皎玉说着,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黎唐医馆,“这就是你们的医馆?” “是呀!”唐桔道:“快进里面瞧瞧。” “且等等,碧空也随我一起来了。”汪皎玉示意唐桔看马车后面,碧空从马车上蹦下来,也跟唐桔打招呼。 好友来了可是喜事,但唐桔一人照顾不来这么一大堆人,他刚准备进医馆叫黎怀来帮忙,汪皎玉就叫他先别忙活。 他们刚到溪城,来医馆这儿瞧一眼只是顺便,他们得先去把客栈定了,把行囊放下,轻装上阵才好来做客。 “晚上我们请你们吃饭!”唐桔道。 “那感情好。”汪皎玉应了声,也不忙看医馆内如何,她提早了这么多天抵达溪城,有的是时间看。 夜色渐深,各家铺子亮起灯来。 黎怀一听唐桔说汪皎玉和碧空来了,一早将医馆关了,请他们上饭馆吃饭。 黎怀见着汪皎玉,先打了声招呼,随后说道:“真没想到您竟会亲自来。” “我三儿子成婚,我必须得来。”汪皎玉道:“我在京城也闷了那么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来走一走。” 她活了几十年,还真没来过南边,正好可以过来感受一下。 “听说碧空也跟您一起来了?”黎怀问。 这包厢内只有他、唐桔和汪皎玉三人,他还没见着碧空。 “是呐,我早叫他一起来,他偏说着侍人不能跟主子一起吃饭。”汪皎玉说:“明明他现在已经不是将军府的侍人了。” “不是将军府的侍人了?”黎怀问。 将军府可是个美差,主子待人好,薪钱又不少,碧空怎么会辞了这份工?莫不是犯了什么错? “他带着柳哥儿,举家投奔你来了。”汪皎玉说。 这话听着有不少疑问之处,但汪皎玉只说具体详情得他自己去问碧空。 三人吃着饭,话题又落回亲事上。 汪皎玉既然来了,那高堂之位理应得由她来坐,黎怀试探地询问了下汪皎玉愿不愿意。 毕竟就身份而言,汪皎玉还是黎怀的生母。 而且汪皎玉来了,相当于他这边有长辈出面,也能给唐桔一个完整的仪式。 汪皎玉一听,连声答应。 “还好我带了套好衣裳来,保管面子给你撑得足足的。”汪皎玉道。 隔日,碧空到医馆找了黎怀,说了他的事。 他和柳咏心成婚后,便想着安定下来,正好柳咏心觉得京城物价太高,入不敷出,一直有意离京,再碰着这个时机正好的机会,他便斗胆跟汪皎玉说了。 碧空签的不是卖身契,汪皎玉又想着碧空来南方可以伺候黎怀,便同意了。 反正她一个人来也是来,一大堆人来也是来,留碧空在这儿,她还能安心些。 黎怀听后一惊,没想到碧空居然真是来投奔他的,连忙问他身上银子有多少,又要介绍阿文给他认识。 碧空叫他别忙活,婚期临近,他应该先忙自己的事情。 他在将军府上工了十余年,带着一大家子人住客栈的钱还是有的。 黎怀嘴上应着,但还是抽空找了一趟阿文,让他找个不是很贵的宅子出来。 普通老百姓想在京城活下来确实很难,以碧空和柳咏心的本事,没准在溪城能过得更好一些。 眨眼间到了十一月六日,黎怀和唐桔成婚的日子。 本来黎怀还打算小睡一会儿,但躺在床上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反而像煎饼一样左摊一下右摊一下,他想着不如起来看看医书,总比躺着浪费时间好。 卯时一到,夏媒人准时带着人来了,黎怀是个男子,却也依旧需要梳妆打扮,虽然耗得时间不比哥儿长,但也需要专门的人来。 黎怀被按着往梳妆镜前一坐,专门的梳妆姑娘站在他身后就开始为他束起头来。 今天的头发不能两手一拢简单束起,得编着专门的发型,这发型复杂得很,编起来叫黎怀觉着头疼。 他这下也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妈妈,头发扎得太紧了”。 扎头发的时候,夏媒人就站在一边,跟黎怀说着等会去到唐家的规矩。 黎怀是个聪明人,她用这个时间说完,节省了时间,又能叫黎怀安心听完。 头发扎好后,梳妆姑娘又给他上了粉,等一切都弄完后他往镜子里一瞧,别说,本来八分俊俏现在变成了十分。 只是有点儿太费时间了,如此一套做下来,花了他半个时辰。 太阳高高挂起,黎怀穿戴整齐,红色的喜服映得人神清气爽,他跨出房门,院子里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宋安、宋定、项行、孙宜运和孙七都在院子里帮忙,辰时初汪皎玉来了,又带来碧空、八个亲兵和两个侍人,人手一下多了起来。 院子里要摆五十桌,外面还要摆三十桌,这些桌子都得靠自己人来弄。 这回请的厨师是孙宜运店里的厨师,为了黎怀成婚,他都把药膳铺子关了,倾尽全力帮忙。 汪皎玉一来就看见显眼的黎怀,她走到黎怀身边,三百六十度旋转看着,啧啧称奇,“不愧是我家儿子,就是英俊潇洒。” “您今天也很好看。”黎怀夸着。 汪皎玉真是有备而来,她不仅带了套京城的红色衣裳,还配了全套首饰,脸上画了个淡雅的妆,喜庆之余又带着贵族妇人的高贵劲儿。 “是吗?”汪皎玉高兴的,“不枉我带这么多东西来。” 这时夏媒人走了过来,她说着祭祖的时间到了。 汪皎玉为长辈,由她主持仪式,让黎怀对着门外,点了三炷香,以此向祖先们说明他今日娶夫郞。 这样也好,黎怀不仅告诉了黎家的先祖们,也告诉了现代的家人们。 希望这缕渺渺香烟,可以为他传递信息。 临行前黎怀对着汪皎玉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喝下一杯汪皎玉递给他的酒,这叫做醮子礼,代表着长辈对晚辈的嘱咐。 家中该行的礼都行完了,黎怀带着项行、孙宜运,跟夏媒人一起,出了黎家。 游行队列在屋外等着,等黎怀一上马,鞭炮一放,噼里啪啦之下队伍走起来,黎怀骑着高头大马为首,带着一列人浩浩荡荡向青溪村而去。 等黎怀到青溪村时,午时刚过。 有看热闹的村民守在村口,一见黎怀来了,就高声喊着“新郎官来了”。 然后大伙儿笑嘻嘻地跟在队列后面,跟最后面的人讨喜糖吃。 离唐家越近,黎怀的心跳得就越快,这都不是一头小鹿了,是成群的小鹿在他的心中猛踹。 “黎公子,成婚是天大的事,紧张是正常的,以你的聪明才智,定是不会出错的。”夏媒人跟在黎怀的马旁边,时不时看黎怀两眼,见他两手攥着缰绳,人跟石头一样立在马上,就知道他紧张难安。 “再说,就算说错什么,今儿个可是大喜日子,没人也没神仙会与你计较,你大可以安心。”夏媒人再说。 “多谢。”黎怀应了夏媒人一声,在心中继续背着等会儿要说的词。 终于,马儿到了唐家院子外,唐大夫站在门口,“新郎官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 下一更18点! 第174章 黎怀下马来, 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捋了下,又叫孙宜运和项行帮他看一眼,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 他走了进去。 第185章 屋内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们, 唐正信和钟月兰都在正屋里等着, 小花不受拘束,身上背着个大红花,跑在黎怀身边。 它似乎知道今天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没有大声地汪汪叫, 乖巧得很。 黎怀拿着大鹅进了屋, 他顺着夏媒人的话, 先在唐正信和钟月兰的面前跪了下来。 “承蒙唐叔和钟姨厚爱,愿意将唐桔许配与我, 从今往后, 我定爱他护他,与他白头偕老。”黎怀说着话,弯腰跪拜。 唐正信和钟月兰今日都穿得郑重, 听着这词, 钟月兰眼眶一红, 却还得强行忍着, 不然精心化的妆就得花了。 “你快起来吧。”钟月兰道。 黎怀站了起来, 唐正信和钟月兰同举着一杯茶给黎怀,这就说明他们认可了黎怀。 喝过茶后,钟月兰便去唐桔的屋里,将他牵出来。 哥儿和姑娘都得戴红盖头, 带上红盖头只能看着脚尖一点点空间,唐桔便在钟月兰的引导下, 挪出了屋。 将唐桔的手交到黎怀手中时,钟月兰郑重说着:“我将阿桔交给你了。” “钟姨放心,我定对唐桔百万分的好。”黎怀牵上唐桔的手,承诺道。 一牵上唐桔的手,黎怀便觉着心落入原处,他牵着唐桔坐入马车内,夏媒人高声喊着:“吉时已到,请新郎君上花轿,轿顶撒把茶叶和米粒,保佑一路平平安安——” 黎怀重新坐上马匹,这下队列敲敲打打,鞭炮声不断,架势可大。站在队列最后的人一直分着喜糖,无论是谁,只要上来要,他们就给。 队列一走,唐正信、钟月兰、唐大夫和唐婆婆坐着跟在队列之后的马车一起走,而其他的村民则坐牛车。 小花也是家中的一份子,但黎怀和唐桔都怕它跟着队列走,不是跟错人丢了就是个儿太矮被人踩了,所以让钟月兰带着小花一起,坐着马车过去。 小花身上也背个红花,尾巴摇得飞起,显然很兴奋。 “小花,坐。”钟月兰为了控制它,不得不发出指令,小花一听,老实坐下,只一条尾巴疯狂甩着。 为了将所有参席的村民们都带去溪城,黎怀还从邻村借了几辆牛车,这才能将村民们一起带进溪城。 申时中,队列到了黎家,黎家门口早已铺上红纸,落脚的地方还准备了个火盆。 “请新郎官将新郎君抱出轿子,新郎君的脚不可占地。”夏媒人道。 黎怀听着,弯腰进花轿内,他一手从膝盖下过,一手揽着肩,用公主抱稳稳地将唐桔抱起来。 “我最近吃多了,有点儿重了。”唐桔小声地说了句。 “哪里重?一点儿不重。”黎怀说着,将唐桔抱出花轿。 孙宜运瞬间将红纸伞打开来,挡在两人头上。 唐桔紧紧拢着黎怀,身子不自觉地使力,想使自己轻些。 “放轻松些,我能抱得动你。”黎怀低了下头,压低声音。 黎怀都这么说了,唐桔便也不客气了,他松了劲,安心地躺在黎怀怀中。 进了正堂,黎怀才将唐桔放下来。 汪皎玉坐在高堂座上,眼里满是喜欢。 “一拜天地——” 黎怀和唐桔往门外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又往汪皎玉那儿一拜。 “夫妻对拜——” 黎怀和唐桔缓缓弯下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指甲盖长短。 “礼成——”夏媒人说着,叫黎怀将唐桔带去新房。 剩下的仪式要在新房完成。 黎怀又将唐桔抱了起来,稳稳走入新房。 新房早已布置过,“囍”字贴满了整个屋子,夏媒人也将东西准备好了,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夏媒人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龙凤烛点起来,龙凤烛得从进新房开始点,燃到第二天天亮。 黎怀将唐桔轻轻放在床上。 夏媒人托着托盘而来。 “请新郎官用喜秤将新郎君的盖头掀起来。”夏媒人道。 黎怀从托盘上拿起喜秤,碰上盖头一角,轻轻将盖头掀起来。 唐桔白净的脖颈先露了出来,随后是红润的双唇,再往上是俊挺小巧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灵动的双眼。 唐桔的视线随着黎怀的动作而动,黎怀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他上挪的眼神。 什么叫惊鸿一瞥,黎怀现在懂了。 今日的唐桔美得有点儿超标了,就像一副画一样,刻在他的心上永远都不会消失。 “干嘛?看傻啦?”盖头的最后一角一直没落下,唐桔用指尖戳了下黎怀。 “是看傻了。”黎怀缓过神来,将盖头完全掀落。 姑娘成婚戴凤冠,哥儿成婚不戴那么繁杂的东西,但也差不多少,一个发冠上嵌满了珠子,就是体积比发冠小了些。 “请喝交杯酒。”夏媒人说着,给黎怀和唐桔一人一个小酒杯。 黎怀终于喝上了酒,喝上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如此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 “请新郎官和新郎君休息好后,尽快入席。” 夏媒人说着出了屋子,屋内只剩下黎怀和唐桔两个人。 “头重不重?肚子饿不饿?”黎怀牵着唐桔的手,关切地问着。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知道哥儿成婚比他辛苦多了。 “都还好。”唐桔牵紧黎怀的手,“紧张都紧张死了,哪儿有功夫饿。” “你今天怎么这么俊俏?”唐桔满眼小星星,看黎怀喜欢得不行。 “你今天也好看。”黎怀夸着,正想伸手捏一下唐桔的脸蛋,想着他脸上摸了粉,又收回了手,“我都舍不得你出去了,想把你藏起来。” 唐桔笑道:“我也想将你藏起来,那咱俩就藏着,都不出去。” “我觉着可以。”黎怀应着。 见黎怀好像真要这么做,唐桔赶紧拉着黎怀起来,“大家都等着我们吃饭呢。” 黎怀应了声,乖乖随唐桔起来了。 新郎官和新郎君出来了,大家都连连贺喜。 城里的喜宴没那么多规矩,所以新娘子和新郎官不必一直等在新房内,可以出来跟大家一起吃席。 黎怀和唐桔坐入席中,正式开席。 这次一桌坐十个人,一桌十七道菜,素菜、荤菜、甜品、汤都有,为了喜宴的规格也为了让大家吃得尽兴,一桌八两,可是下了血本了。 黎怀这回能喝酒了,大家都没有放过他的想法,一桌喝完,又来一桌,就像流水线一样。 喝到一半,钟月兰偷摸着将黎怀的酒壶掺了水,就是酒仙都挨不住车轮战,更何况黎怀这个刚及冠还没一年的青年。 为了村里人回去的时候不是太晚,这个席开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一个时辰过后,大伙儿都吃饱了,黎怀东倒西歪撑在家门口,送客。 “赶紧回屋里休息吧。”唐大夫还没走,他和唐婆婆依旧坐马车回去,比别人快一些,不用着急走。 “您和婆婆住家里就好了,何必这么晚回去。”黎怀说。 唐大夫和唐婆婆的年龄都大了,黎怀不怎么放心他俩这么晚回村里。 “你这儿我住不惯,还是回家好。”唐大夫拍了拍黎怀的肩膀,“能看着你成婚,我高兴得不行。” 唐大夫和唐婆婆把黎怀当自己的孙子看待,看着他和唐桔成婚,有这么一门完美的婚事,他俩可高兴了。 “那你们路上小心一些。”黎怀道。 送走所有的客人,又留了好友帮忙把门外的狼藉收拾干净,给了他们红包迎走后,家里只剩下黎怀、唐桔、钟月兰和唐正信四人。 院子还一片狼藉,但现在时间不早了,他们便打算明儿个在收拾。 “阿桔,你把阿怀带回屋吧,别的不用你操心了。”钟月兰说。 新婚之夜哪能耗在小事上,钟月兰赶紧叫唐桔把黎怀带走。 “你们也早点休息。”唐桔撑着黎怀,回了屋。 一进屋,唐桔就忍不住嘟囔了句,“喝得这么醉......” 黎怀听着,立刻站得板直,“我装的。” 这种宴席若不装得醉一些,来敬酒的人只会源源不断。 “你真装的?”唐桔一歪头,显然不信,他伸出两根指头,问:“这是几?” “这是我的夫郞。”黎怀一下抱住唐桔。 黎怀这么耍赖,唐桔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笑笑过了。 屋内蜡烛飘摇,两人坐在床边,黎怀仔细地帮唐桔拆发饰,又为自己辩解了下,“你瞧,我还能做这么细致的活儿,真没醉。” “好好好,你没醉。”唐桔敷衍地应着。 发饰一解,黎怀将它往旁边一放,接着按下唐桔的双手,将他按在床上。 两人十指相扣着,两双眼睛紧紧看着对方。 “行吗?”黎怀问。 成婚前钟月兰跟唐桔说过那档子事,事到如今,唐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问什么呀!” 第186章 黎怀得了允许,轻轻压下//身子,吻在唐桔的额头上,接着嘴唇慢慢下移,从面颊到嘴,再落到脖颈侧面。 唐桔痒得一个瑟缩。 黎怀道:“可疼了?” 唐桔摇了摇头,将黎怀的脖子一拢。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黎怀不是柳下惠,他做不到心爱的人就在面前还坐怀不乱。 黎怀解开唐桔身上固定的绳子,婚服落下,他将两人的婚服往外一甩,红色帷幔落下,两人的影子被烛火照着落在帷幔上。 两个影子慢慢靠近,最终合在一起。 喜床吱呀呀地响了一晚上,羞得窗外站着的鸟儿都展翅飞去。 一夜旖旎。 作者有话说: 刚好七夕,蹭个七夕喜气~咱家俩宝儿成婚咯~也祝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七夕快乐~ 第175章 日晒三竿, 黎怀和唐桔依旧窝在被褥里。 昨日累了一天一夜,再加着前日晚上没睡,深夜黎怀将自己和唐桔收拾干净后, 两人都是沾枕即眠。 这一觉昏天黑地, 睡得舒服。 大伙儿都知道亲婚夫夫成亲第一夜干柴碰烈火, 肯定折腾得狠了,所以谁也没来打扰,让他们安安心心睡着,睡到自然醒再醒。 辰时末, 黎怀被刺眼的阳光照着, 总算睁开眼来。 他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唐桔压在他的左手手臂上睡得安稳, 黎怀轻轻一动指尖,老旧电视的雪花马上就来了, 他的手臂被唐桔压麻了。 这真是个甜蜜的痛苦。 黎怀轻轻抬起唐桔的脑袋, 把手从他的脖颈下抽出来,如此轻微的动作也将唐桔吵醒了,他睫毛颤了颤,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睁开来。 昨夜黎怀一时没控制住, 把唐桔撞哭好几回, 才使得唐桔今天的眼尾红红的。 天已大亮, 顺带着屋内也明亮得很, 唐桔的害羞来得很迟,他一把捞起被子,将自己遮了起来。 “就算是冬日,你这样盖着头也是会闷的。”黎怀一边摁着自己发麻的手, 一边逗唐桔。 “谁叫你一直看着我。”被褥内的唐桔声音闷闷的。 “你是我夫郞,我不看你看谁呀?”发麻的手略有缓和, 黎怀一掀被褥,跟着一起钻入被窝里。 “你干嘛?”唐桔问。 “既然你不让我看,那我就贴着你。”黎怀说:“被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着。”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唐桔说。 “那你现在发现了,也甩不掉我了。”黎怀回。 “谁说要甩掉你了......”唐桔嘟囔了句。 两人醒后小声话说了一阵,等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时,已经过了辰时,进了巳时。 “你醒了?”钟月兰在院子里收拾昨日的残羹剩饭。 不止她在忙活,唐正信也在院里忙活。 汪皎玉大老早也来了,带着她的一众人手,人那么多,她便没有自己动手,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院子里饮茶。 “阿怀醒了?”汪皎玉也转过头来。 “我睡迟了,竟让钟姨、唐叔和......娘帮我处理院子的垃圾。”黎怀道。 汪皎玉本优哉游哉喝着茶,一听黎怀喊她娘,她一愣,看向黎怀。 黎怀也回看她。 汪皎玉从黎怀的眼神里看出,他喊娘并不是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内心地喊她娘。 好啊好,她有了第四个贴心的儿子。 经过成亲一事,黎怀想明白了,汪皎玉对他这么好,为了他的亲事还特意从京城赶来,带了不少贺礼,又对他的喜事亲力亲为,成亲当日还穿了身漂亮衣裳,坐上了高堂位,为他撑住了面子。 他该喊她娘的,既然已经拜过高堂,汪皎玉就是他的娘。 虽然他不是汪皎玉亲生的,但他们的关系快比上亲生的了。 一场婚事,不仅促成了黎怀和唐桔的姻缘,也促成了黎怀和汪皎玉的母子缘分。 黎怀和汪皎玉之间的隔阂在无形中化解了,钟月兰听着却不满,“还叫钟姨、唐叔?不改口?” 称呼说得顺嘴了,黎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在被钟月兰提醒了,他心思一转立即改口,喊了钟月兰和唐正信,娘和爹。 “新郎官哪有睡迟的道理?你就是睡得再迟些,今日都不起床了,也没人会说你。”钟月兰高兴了,她往后望了望,没看见唐桔,道:“阿桔呢?他怎么没出来。” 黎怀扶了下腰,什么意思大家都懂了。 钟月兰当即唠叨起来,“院子里的东西你就甭管了,汪夫人给你带了早饭,你赶紧把脸洗了把牙刷了,自己吃了早饭在带点儿进屋给阿桔。” “是。”黎怀乖乖听话,先把自己梳洗干净又三两口把粥喝了后,带着一盆温水进了屋。 躺在床上的唐桔早已红成了红苹果。 唐桔刚刚本来也想下床的,哪曾想一动身子,腰部就传来酸痛感,让他动一下都困难,更别说下地走路了。 他努力了好几次,最终都瘫回床上,无法,他只能破罐子破摔,往床上一躺,让黎怀先出去。 两个人进屋却只有一个人出去,他都能想到长辈们调侃的眼神,真是面子丢了出去,没脸见人了。 黎怀把水盆往梳妆台上一放,拧干毛巾,给唐桔擦脸。 “爹和两位娘亲说了什么?”唐桔问。 黎怀一听,顿时理解唐桔在担心什么,他道:“他们都是过来人,谁会笑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好好休息。” 唐桔撅了下嘴,没有反驳黎怀的话,他也知道爹爹和两位娘亲是肯定不会笑他的,但他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有点儿羞涩。 帮唐桔洗完脸,黎怀去厨房端了碗皮蛋瘦肉粥来,喂着唐桔吃完后,他从屋里抽屉找到膏药,帮唐桔揉腰。 黎怀推拿的技艺一流,唐桔一开始还不愿意黎怀帮他揉腰,后面揉着揉着,便安心享受了。 好一个皇帝般的享受,要是可以腰不酸不痛,纯享受就更好了。 “你今天要去医馆吗?”唐桔趴着问道。 “家里事情还那么多,今儿个先不去了。”黎怀说。 他已经跟项行打过预防针了,说着成亲后可能得休息一下,项行一听黎怀成亲后只休息个一、两天,连忙叫他多休息休息,再带唐桔去外面玩玩。 哪有这么有事业心的新郎官,多休息几日医馆不会转不动的。 黎怀被项行劝着,也想着多休息几日,带唐桔出去玩。 只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又再次骨感起来,十一月二十日,黎怀还没跟唐桔腻歪几日呢,就被许知县叫了出去。 城中突发疫病,病源未知,百姓们咳嗽、发热、肌肉酸痛、呼吸困难,一个接一个往医馆去,都是大差不差的症状。 听闻其它城市比溪城早出现疫病,但当时都以普通风寒、风热而论,耽误了时间。 “你在家里照顾爹、娘,我去将娘也接来,这段时间你们别出去,你知道疫病的厉害。”黎怀嘱咐着唐桔。 汪皎玉还没回京,她可是将军府夫人,不能在溪城出事。 唐桔跟他一起经历过疫病,最知道疫病有多吓人,现在唐桔也有了看病救人的能力,将家里三位长辈交给他照顾,黎怀是一万个放心。 “那你呢?”唐桔道。 “项行和牧常都陪着我呢,你不用担心。”黎怀道。 牧常破格得了个官做,虽然官职不大,但日日事情不断,因此他没请到假,连成亲当日都来不了,只送了份厚礼,整天怨声不断。 现在疫病起,牧常有跟黎怀搭档过的经验,就被许知县派来跟他一起了。 “这些日子我大概是回不来了,家中人就交给你了。”黎怀说。 唐桔照顾着家里人,他才能大展拳脚不用担惊受怕的。 唐桔其实想跟黎怀一起去,毕竟他现在也会一点儿医术,能当半个大夫使,但家里确实需要有人照顾着,两项权衡之下,他还是打算给黎怀当后盾,好让他那根矛能尽全力发挥。 “你把宋安和宋定也接来吧。”唐桔道。 疫病扩散开以后,城内肯定会乱作一团,他们两个孩子才几岁,恐怕会有危险。 反正照顾三个人也是照顾,照顾五个人也是照顾,在能力范围之内,他愿意多照顾些人。 “好。”黎怀说着,拍门声又起,门外有人催着,黎怀戴上口罩,背上药箱出了门。 家中空间有限,黎怀便只找了汪皎玉、碧空和宋安、宋定,浩浩荡荡十几个人一起入了黎家,再没有能力接待其他人。 怕疫病久久消不了,黎怀还买了不少食材回去,好在现在是冬季,食材不会坏得太快,算是个好事。 安置好担心的人以后,黎怀、项行到县衙复命,牧常将一身官服换下,穿上了方便行动的衣服。 “现在是什么情况?”路上,黎怀问了牧常。 第187章 “我没去成你的婚宴,就是因为这事。”牧常道:“别的城市已经成了人间炼狱,不曾想咱们这儿也难以幸免,还是没控制住。” 这种呼吸道传染病哪儿有那么好控制。 “许知县将有症状的人都安置在一起了。”牧常再说。 许知县经历过之前的水灾,也算有了一定的经验,一发现城里有传染病的苗头,立即将那些人聚起来隔离开来。 “口罩带好。” 牧常半个鼻孔露在外头,黎怀立即提醒着。 在这种病面前,口罩可是救命用的。 牧常听了话,赶紧将口罩带好。 三人走了两刻钟,到了许知县安置病人的地方。 眼前情景跟以前差不多,牧常一开始还会呕吐,现在已经可以淡定自若地面对了。 城内的大夫都被聚到这里来了,连郭大夫也在,但郭大夫还是以前的样子,能避则避。 黎怀看了下站在这儿的大夫,他粗略地数了数,总共才二十来人。 偌大个城里只有二十来个大夫! 他知道大夫的数量少,却没想到数量有这么少。 他再看病人数量,只他目前能看见的,就已经有百来个人了,更别说那些他看不到的,大抵有千来人。 大夫的数量真的太少了。 黎怀直接投入治疗当中,一边为病人诊脉,一边思索着他放在角落的想法。 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想着看病治人造福百姓,但他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以前他就想着开个中医学堂,系统地培养大夫,等疫病过后,他或许可以将这个想法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近几日就要完结了,大家想看什么番外 第176章 (完) 这次疫病是雷声大雨点小, 虽说不算难治,但还是治了月余,被疫病带走的老弱病残不少, 可比起其它疫病算是少多了。 古代医疗水平有限, 若是有现代的医疗水平, 黎怀觉着他能多救不少人。 汪皎玉在黎家过了个年,等着一月中旬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带着她的一队人回京。 碧空在黎怀的帮忙下,在医馆附近租了个宅子住, 宅子不大, 租金便少些, 他和柳咏心两个人还负担得起。 柳咏心重操旧业,依旧在卖画, 不过生意不好, 一日只能赚个十几文钱。 “哎——”碧空叹了口气。 “怎的?”黎怀正看着今日账目,就听着碧空在他旁边跟个自动叹气机一样。 “找个工作好难。”碧空道。 他已经找了几日的工作,不是这儿不合适就是那儿不行, 处处碰壁。 按这个趋势下去, 他和柳咏心拖家带口那么多人, 可要坐吃山空了。 “我早说了来医馆干活, 你偏不要。”黎怀说。 “医馆里的人早就够了, 我又来挤作甚?”碧空回道。 现在医馆内人手饱和,他没那个厚脸皮,承了黎怀的好意做一点点活却拿那么多的薪钱。 碧空这么说,黎怀也不能强求, 他琢磨着有什么法子能帮他们一把,忽然想到月前他想开中医学堂的想法。 碧空在将军府当了多年侍人, 耳濡目染会读书写字,柳咏心又有一双妙手,作画栩栩如生…… 黎怀苦知识一直在脑袋出不来久矣,现在或许可以让柳咏心将那些解刨图画出来,可以更加直观的授课。 黎怀这么想着,马上喊来唐桔。 唐桔和碧空听过黎怀的话后,皆是一愣。 唐桔率先反应过来,随后道:“好啊!中医学堂!听着就很好!” 唐桔被黎怀悄无声息地影响着,竟不觉得这个点子有点惊世骇俗。 碧空惊道:“我学的那点儿皮毛,怎么能教书育人!” 别说诗词歌赋了,他的学问水平只够认字。 “不用你教他们学识,教他们认字就行。”黎怀说。 就像宋安和宋定那样,从学字开始,现在一个会写账本,一个会认草药,都是唐桔为他们打的地基稳固的功劳。 “如何?”黎怀问。 唐桔立即跟在黎怀的话后劝着,“我觉得这个点子好!你就别犹豫了,带着柳哥儿一起,帮我们的忙吧!” 开一个中医学堂欸!好厉害的! 碧空没有跟着两人脑袋一热就答应,他还是理智地说要回去跟柳咏心商量一下。 黎怀和唐桔商量了一整晚,决定用医馆的仓库暂时当做学堂,中医学堂毕竟是个试验项目,不好一下找太多学生,几个学生的话,仓库暂坐够了。 隔日,碧空就带着柳咏心来了。 黎怀跟柳咏心定的第一幅画,就是人体解刨图。 在古代这个什么都靠意会的时代,一副解刨图尤为重要,这需要柳咏心的功力以及黎怀的学识。 在柳咏心画画期间,黎怀贴了张告示出去,说明他们这儿要招五个学生,学费一个月百文。 这一百文实际是学生的午饭钱,相当于学费免费。 黎怀本就没打算靠学堂赚钱,他的目的是培养好大夫,而家中有钱的贵族子弟谁会舍了科举来学医?他能招到的,大抵是那些家中没什么钱又想让孩子学一门手艺的人家。 这些人家都没什么钱,所以学费不能定得太高。 黎怀本来对招满学生没什么把握,没想到公告刚发出去三日,便来了一大堆孩子。 唐桔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随便拉来一个孩童一问。 “我爹爹说黎大夫是神医!神医要收弟子了!大家都乐意来!” “是呀是呀!黎大夫是神医,他可厉害了!” “跟神医学医,以后我也是神医。” 原来是黎怀盛名在外,才吸引了这么多人,不止溪城的孩子来了,连城外村里的孩子也来了。 这跟黎怀的预期差太多了,无奈之下,他办了个考试,从一众孩童中,筛出本来就跟草药有接触的孩子。 四月一日,黎唐学堂正式开启,柳咏心交了解刨图后,黎怀又让他画其它的图,自学上能画的图很多,柳咏心就是画一辈子都画不完。 而碧空则当了个教书师父,负责将解刨图上的字教给孩子们,并让他们记住,让黎怀在后面讲解的时候,孩子们能知道他讲的是哪儿。 往后也都是这个模式,先由碧空将只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教给孩子们,黎怀再说知识。 碧空第一眼瞧见解刨图的时候吓了一个大跳,一个人体赫然纸上,谁没做心理准备瞧了不被吓一跳。 学医不是儿戏,往后真刀真枪上场,血渍呼啦的情况有的是,所以黎怀虽然考虑到孩子们年纪小,但还是让柳咏心画真实的解刨图。 还是柳咏心厉害,他分明没见过人体解刨,却能将黎怀说的全都画在纸上,也不觉着害怕。 碧空吓完后,将解刨图挂在教室里,孩子们又吓一大跳。 但黎怀精挑细选的孩子全是跟草药有关的,他们受到惊吓以后,快速地调整心态,认真投入学习中。 学堂开始,宋定也进学堂学习,而宋安没有这方面天赋,便在外头自学算数。 开学第一日,黎怀每个诊病间隙都会到后院瞅一眼,他每次去,孩子们都正襟危坐着,没有任何人打瞌睡。 这并不是作秀给黎怀看,而是他们确实认真,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没人敢在上课的时候睡大觉。 “你怎么跟老父亲一样,两刻钟去一次。”见黎怀又从后院回来,唐桔忍不住调侃他。 “你说得对,我是有点儿担心过了。”黎怀道:“一想着他们以后也会成为大夫,我就不免关心起来。” “安心吧。”唐桔走过来拉上黎怀的手,“有你这么厉害的老师,他们肯定会好好学习的。” 黎怀听了唐桔的话,第二日便减少了去后院的频率。 十日后,碧空过来找黎怀,说孩子们都记下了解刨图上的内容,由他去讲解。 黎怀腾出一个时辰,进了学堂。 这算是他头一次跟孩子们打交道,孩子们在家中听多了长辈说黎怀是神医的话,对黎怀毕恭毕敬,活泼点儿的也不敢在堂上捣乱,只在下课时凑到黎怀面前,问他是不是真是神医。 “神医说不上,看点儿小病还可以。”黎怀谦虚道。 小孩儿趴在黎怀面前,直言道:“我娘说您会扎针,我想学扎针。” 小小年纪还会点学科,黎怀先矫正了下孩子的话,“那是针灸”,随后好奇,“你为什么要学针灸?” “我娘腰不好,上回来您这儿被针了下,好了不少,但这是长久之术,所以我便想学扎针。”小孩说。 黎怀抚摸上小孩的头,懂他的孝顺之心,“你现在还学不了,等你再大些,我就教你。” 学医不可着急,基础打得好,往后学生们都事半功倍。 “好耶!”小孩欢呼一声,跑回自己的位置开始认真复习起黎怀刚刚说的知识。 第188章 学堂里的孩子平均七岁,不识什么字,黎怀考虑道他们的年纪,说得很慢,但没写笔记,笔记得由他们自己写,虽然写不出多少字来,但他们会以他们记得住的法子,画在纸上。 听说黎唐医馆开了学堂,不少百姓都乐意来这里看病,毕竟他们是真的在做实事,不像那些圈钱的黑心医馆,黎唐医馆的名声越传越大,唐桔本来是偶尔看点儿小病,现在医馆内病人不断,他就只能从药师的位置离开,当大夫。 入了夜,唐桔靠在黎怀的怀里,叹了口气。 “怎么了?”黎怀问。 “当大夫好累。”唐桔拉起黎怀环在他腰间的手,抓在手里玩着。 今日他看了有十来人,不算多,但再加上包药的活,整个人跟陀螺一样转得都没时间停下来。 “想当好大夫是这样的。”黎怀靠上唐桔,“等你更厉害一些,来找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真是幸福的烦恼——”唐桔也只是抱怨几句,并没有埋怨谁的意思,他将一天的上班牢骚发完后,又开始设想未来,“等孩子们出师,咱们就扩店,到时一天就能看上百个病人。” 听到扩店,大家的第一个想法都是能赚更多的钱,没想着唐桔居然是能看更多的病人。 他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好,都听你的。”黎怀笑着应道。 五月初,汪皎玉的回信来了,她听说黎怀开了个学堂,便又寄来了一些银票,给他置办学堂的经费。 虽然黎怀几次三番都说钱够了,但做娘亲的,怎么可能不操心,她不能一直来南方,出不了力就只能出点儿钱。 夏日的阳光从窗户、门四处洒进来,照着整个医馆大堂明亮得很,黎怀拿着手里的信,站在医馆大堂中央,听着后院郎朗读书声和大堂诊室内项行询问病人的声音。 心里满是安定祥和。 “黎哥哥,你站在大堂发什么呆呢?”唐桔拿着草药从后院回来,就见黎怀站在堂中发呆。 他叫黎哥哥叫惯了,成婚后便也没改口。 黎怀缓过神来,道:“我只是觉得现在真美好。” 唐桔笑了,他走过来跟黎怀并肩站着,环顾了下医馆四周,这就是他们两人精心经营的医馆,他道:“不止现在美好,未来也会越来越好。” 黎怀揽住唐桔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黎怀想,感谢上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骄阳正好、前路光芒。 【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儿正文就结束啦~之后会有一点儿番外 正文结束,但??和??的故事不会结束~他们会好好生活,将医馆做大做强! ------ 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我爱你们! 第177章 番外一(唐家的二三事) 景元三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今天是黎怀离开南边的第一天。 唐桔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里一股酸涩感油然而生,这是他头一回跟黎哥哥分开这么久。 瞧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尽头, 钟月兰揽住唐桔的肩膀, “好了, 别看了,等阿怀到了会给我们寄信的。” 唐桔也知道这次分离是短暂的,但他就是看着空无一物的尽头,久久回不过神。 等着小花扒在他腿边, 长长的指甲抓疼他的小腿, 他才收回视线, 转身往家中去。 他没有在青溪村待太久,第二日他就跟钟月兰一起乘着牛车回了溪城, 黎哥哥虽然去京城了, 但是医馆还是要继续营业的。 为了唐正信不日日吃窝窝头,钟月兰也给他烙了几张饼,现在七月份热得很, 饼不可多烙, 放不久臭了, 得不偿失。 “黎大夫走了?”见唐桔和钟月兰回来, 项行问了句。 黎怀是从村里离开的, 所以他也不知道黎怀什么时候才会启程。 “嗯。”唐桔点了头,进到后院补草药。 他拿着草药回来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黎怀的诊室,诊室帘子被风吹开之时, 里面空空的,他觉着他的心也空落落的, 不习惯。 看着唐桔萎靡不振,钟月兰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她拿了扫帚将医馆大堂扫过后,挎上菜篮子去集市,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该吃点儿好吃的。 当晚,钟月兰做了一桌子唐桔爱吃的菜,唐桔明白钟月兰是为了哄他,本来没有胃口,硬生生吃了小半碗饭和半盘子菜,算是很捧场了。 吃过饭后,唐桔回了自己的屋子,他点燃油灯,坐在桌子前,复习黎怀交给他的知识。 黎哥哥不在,他的知识无法更新,但温故而知新,只要他日日温习,总是能从旧知识里学到一些新东西。 亥时中,唐桔将油灯灭了,躺在床上。 听着树上的蝉叫声,他头一回不是沾枕即眠。 不知道黎哥哥现在到哪儿了?出了城了吗?中午和晚餐吃了什么,晚上露宿野外吗? 一堆问题环绕在唐桔的脑袋里,吵得他睡不着觉。 之前一直待在一起还未发觉,现在只分开了一天,他就很想黎哥哥。 如此日子过了十来日,唐桔才稍微习惯一些。 他有想过要给黎怀写信,但不知道寄信的地址,只好作罢。 九月底,黎怀的信总算寄到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黎怀竟然是将军府三公子! 谁能想着从南边随便捡的一个人,身份竟然这么高贵。 唐桔和钟月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难以置信。 “你、你确定没看错?”钟月兰问。 她沾了唐桔的光,也学着识了些字,但毕竟只是一些,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就只能由唐桔读出来。 唐桔用食指指着字,一个一个认认真真看过去,这就是黎哥哥的字,上面写着的就是将军府三公子。 天呐—— 唐桔和钟月兰震惊了好一会儿,唐桔才整理好心情,提笔写信。 知道了黎怀现在的住址,他总算有个寄信的地方。 就是将军府三公子又如何,黎哥哥就是他的黎哥哥。 【我们收到你的信了,有些惊讶,但黎哥哥就是黎哥哥,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听说京城贵族之间风起云涌,你一定要小心,不用担心我们,我、爹爹和娘亲都很好,记得多寄信回来。——唐桔】 唐桔本来想写的很多,但拿起笔来,篇幅又有限,只能缩减再缩减,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写出这么一段来。 见唐桔写了半张纸,钟月兰问,“你写了什么?” 唐桔便将信的内容念给她听。 钟月兰想了想,觉着没有什么该补充的地方,便拿着唐桔写好的信去城里的驿站寄信。 从这儿寄去京城得一个月多,早点儿寄信阿怀也能早点儿收到。 唐桔没想到信之间的间隔这么久,明明都叫黎哥哥去了京城要多多寄信的,可是这么久过去,他们就收到几封,一只手指都能数来。 现在又过去了十来天,到十月中旬了,依旧没有任何一封信寄来。 钟月兰每天都会去驿站问,每天的消息都是没有,她天天带回这个消息,唐桔就一天比一天不高兴。 “许是阿怀在京城有事耽搁了。”钟月兰安慰着唐桔。 “臭哥哥,都跟他说了要常常寄信回来。”唐桔双手环胸抱怨着,“去到京城,离咱们这儿远远的,就忘了跟我们的约定。” 唐桔心底知道黎怀不寄信回来肯定是事出有因,但心中不高兴总得说出来发泄一些,一直闷在心里只会越来越不高兴。 抱怨完后,他心里的郁气散去不少,反过来又担心起黎怀来,“黎哥哥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放心,阿怀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会有事的。”钟月兰说。 唐桔却越想越担心,他没有去过京城,但来医馆看病的人里有从京城来的,他偶有听见那些人的交谈声,说得京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皇城在京城内,以致于京城内的达官贵族多得不行,有些权利和钱的人脾气都稀奇古怪的,还说有些百姓不小心惹了贵族,就得了几年牢狱之灾。 “可那里是京城。”唐桔道:“跟我们这儿不一样。” “但他还是三公子呢,有这等身份在身,谁敢找他的麻烦?”钟月兰再道。 理是这么个理,但唐桔还是担心,“不成,我再等十日,如果十日还没有信来,我就要去京城。” 十月底,依旧没有任何一封信来,不止唐桔担心,连钟月兰也开始担心黎怀的安危。 到底是他们家的孩子,孩子远行,哪儿有不担心的道理。 “娘亲,我想去京城。”又一日营业结束,唐桔寻到钟月兰身边,两手拉着她的胳膊。 钟月兰觉着山高路远,还在犹豫。 唐桔瞧出钟月兰在犹豫,他极力地劝着,说着不去京城亲眼看见黎怀他睡不着觉,如此才说动了钟月兰。 第189章 钟月兰其实也想去一趟,信只能写字,表达不出情绪,还是得看着真人才能安心。 第二天两人回了村,去找唐正信,去京城肯定得和唐正信一起,不然他们一妇人一哥儿,怎么说还是有点儿危险。 如果不跟唐正信一起去,他也是不会让他们俩单独出门的。 唐正信听了后,觉着两人有点小题大做,黎怀都十八岁了,自己去一趟京城会如何,但架不住两人轮流在他耳朵边叨叨叨,连去田里都不清净,唐正信只好应了两人的要求,他将秋收的稻子卖了,又拿出积蓄来,要是找人不顺利的话,他们还能在京城住个半年左右。 三人在十一月头出发前往京城。 至于小花,临出门前,钟月兰将它带到唐大夫家中,麻烦唐大夫帮忙照顾一阵子。 他们运气挺好的,正好碰着一列商队要去京城,商队老板在黎怀那儿看过病,认得唐桔,很乐意捎他们一程。 商队常年在京城和南边来回走,有一条非常成熟的路线,这条路线不少商队都在走,很安全。 只不过一路颠簸,先走了一段陆路,又走了一段水路,最后又一段陆路,将人折腾的。 陆路还好,顶多风吹日晒些,水路才令人痛苦,不仅要被太阳晒着,脚下还波浪起波浪落。 唐正信虽然生活在南方,但没怎么跟船打过交道,一上船就歇菜了,吐了几天才适应船的颠簸之感。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他们总算抵达京城。 京城城墙伟岸,看得唐桔他们心血澎湃,这便是恒国的国都,黎哥哥就在这里面。 经过严格的入城审查后,他们便与商队分道扬镳了。 商队老板跟他们指了将军府的位置,又给他们推荐了价格便宜的客栈,算是帮人帮到底了。 将军府附近的客栈肯定是不行,那地儿寸土寸金,带着客栈的收费也贵起来,商队老板推荐的客栈离城门很近,说是还有大通铺,住一日花不了多少钱,正合适他们这种来京城找人的普通人家。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他们知道黎怀的身份是将军府三公子,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在找到人之前,当然是能省则省。 三人寻到客栈,唐正信买了个大通铺的位置,唐桔和钟月兰租了一件下等房。 下等房便是下等房,房间很小,而且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桌和一把凳子,木桌上放了一根蜡烛,这便是这个屋子的灯。 还好两人都不是矜贵的人,住这种屋子还算适应。 将东西放下后,唐桔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当即就拉着钟月兰和唐正信去找人。 唐正信想着他们风尘仆仆来到这儿,应该休整一下再出门,却被唐桔拉着,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拉出了客栈。 得,舍命陪哥儿了。 三人一路问,问到了将军府,将军府门外立了两个可大的石狮子,看着就威严。 唐家人都是普通百姓,想着要去敲将军府的门还有点发憷,没曾想门外站着几个人,唐桔瞧着那个身形有点眼熟,便拉着钟月兰和唐正信快走几步躲在墙后面偷看。 黎哥哥!是他的黎哥哥! 但是黎哥哥却在跟另一个漂亮的哥儿说话。 难道这就是黎哥哥不寄信回去的原因吗? 唐桔当下失落,面前忽然出现一人,是黎哥哥身边站着的侍人。 黎哥哥发现了他们,一股喜悦自心而生,他要听听黎哥哥的解释。 第178章 番外二(黎云苓) 景元三十五年夏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吓得唐桔的预产期提前,他一边疼一边害怕, 不知该叫还是该躲起来, 一时间陷入个两难的境地, 忙碌非常。 黎怀本就浅眠,被一声闷雷劈醒后,他一直关注着唐桔的情绪,没想着预产期提前, 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开门喊人。 哥儿和姑娘生产都是大事, 一家子整装待发,只等唐桔生产。 黎怀这一声喊, 竟比雷还大点儿声, 唐正信和钟月兰的屋子马上亮起灯来,没一会儿,钟月兰就赶了来, 问是什么情况。 唐正信慢一步赶来, 他站在门外, 也问唐桔的情况。 唐桔可是他们俩的宝贝哥儿, 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过的大事, 必须问个清清楚楚。 现在正在阵痛期,唐桔还得再疼上几个时辰,这段时间正是全家人做准备的时间,只是苦了唐桔, 古代没有麻醉药,得硬生生捱着痛。 一张红润的小脸马上就白了起来。 黎怀自个儿就是大夫, 便没请稳婆来,由他亲自接生。 他带着现代的医疗思想,怎么都比稳婆厉害一些。 唐正信不能进到屋子里,黎怀便叫他去烧水,水要一直烧,一直保证有热水供给才行。 古代的消毒手段也有限,只能这样尽可能的消毒。 “哇——” 翌日下午,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唐桔疼了七个时辰,孩童总算呱呱落地。 黎怀拿着消过毒的剪刀将脐带剪断,又用消过毒的棉线缝好后,将孩子交给钟月兰,让她用温水给孩童擦擦身子,他则陪在床边,给唐桔擦汗。 唐桔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喘着粗气,出了一身的汗。 “真是辛苦你了。”黎怀心疼得不行,用湿毛巾覆上唐桔的脸。 唐桔累得说不上话,脸色白得跟一张白纸似的。 他知道生孩子又痛又累,但不知道会这么痛这么累。 真是要了他的命。 黎怀帮唐桔擦好身子,又拿了温水来小口小口喂给唐桔,唐桔歇了一阵,喉咙又润了润,他道:“我生了个什么?” 唐桔这话有点好笑。 黎怀没忍住笑了下,说:“生了个姑娘。” 听到孩子性别后,唐桔安心地窝了回去,眼睛一闭,休养生息。 他实在是太累了,满腹想说的话都得等他睡醒了,回点儿精力了再说。 黎怀一直陪在唐桔身边,直到唐桔呼吸渐沉,他才起身端着水盆出门。 “阿桔睡了?”唐正信一直等在门口,哥儿大了,他不能随随便便进他的屋。 “睡了。”黎怀为了让唐正信安心,又道:“过程一切顺利,阿桔也不用喝药,好吃好喝好好睡,过几日就活泼乱跳了。” 黎怀和唐桔都学医,在唐桔怀孕以后,他们就有意识地进行生产前准备。 既然必定要从鬼门关走一趟,那他们就做好万全的准备。 该吃的补品吃,该锻炼的地方也不懈怠,如此胎位正、营养足,生产才能顺顺利利。 “那就好。”唐正信安下心,从黎怀手里拿过盆子,“你去看孩子吧。” 黎怀应了声好,便到钟月兰那儿寻孩子。 钟月兰用绸布将孩子包了起来,刚生下来的孩子啥也看不出来,只两个拳头紧紧握着。 “瞧这姑娘,多漂亮。”钟月兰可喜欢这个孩子。 除了刚出生时嚎叫了几声,剩下时候都乖乖睡着,似乎是知道自己爹爹和小爹都正忙着没空管她,可让人省心。 “确实漂亮。”黎怀没敢动手碰孩子,就怕一个没轻没重把孩子戳醒了,孩子哭起来吵醒唐桔。 唐桔可累了七个时辰,要是吵着唐桔了,再可爱的孩子他都要骂一骂。 他在屋内待了半刻钟,托钟月兰照顾孩子后,又回了屋陪在唐桔身边。 唐桔这一睡睡到了下午,再睁眼时正值黄昏。 黎怀本来好好看着书,一听床上有动静,立即转头看去,见唐桔醒了,他赶忙把医书往桌子上一放,凑到床边扶起唐桔,问他现在觉得如何。 唐桔感受了下,身上很干爽,头不晕、口不渴,除了有点儿力竭的感觉外,好像没什么不适。 唐桔正要说话,肚子就咕噜叫起来。 黎怀一笑,出去拿了碗温热的白粥来,喂给唐桔吃。 “这粥竟是热的。”唐桔小口吃着,入口发现是温热的,有点儿惊讶。 现在这个时候不是饭点,剩菜、剩饭都该凉了才是。 “怎么可能给你吃冷的。”黎怀道:“就是你这肠胃,前两日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只能委屈你喝白粥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唐桔吃个白粥乐乐呵呵的,“有白粥吃就很好了。” 他是农户出身,以前爹爹收成不好的时候,他们还吃野草、树皮呢,有白粥吃已经很幸福了。 虽然现在日子一日比一日好,但他不会忘记以前过过的苦日子。 “孩子呢?”唐桔吃饱了,问起孩子来。 “我让娘抱来。”黎怀出去放碗,顺便喊钟月兰将孩子抱进屋儿。 钟月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唐桔面前,一屈膝盖,将孩子露给唐桔看。 姑娘刚刚喝完羊奶睡着了,整个人窝在襁褓里,只露个脸来。 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看得唐桔的心软软的。 第190章 不枉他疼了几个时辰,这娃娃长得真可爱。 “你要不要抱抱?”钟月兰压低声量。 唐桔摇了摇头,他现在最没的就是力气,等会不自量力地抱姑娘,再把姑娘摔了,那他真是没处哭去。 看了一会儿,唐桔就叫钟月兰把孩子抱走了,一直抱着孩子也累,大家还得迁就睡着的孩子,不敢大声说话。 姑娘抱走后,屋内又剩黎怀和唐桔两人,靛青色渐渐压过橙黄色,黎怀起了身将屋内的油灯点起。 “咱们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儿?”黎怀走回来,牵住唐桔的手。 生孩子是大事一件,那紧随其后的就是取名了。 名字跟在人身上,一跟便是一辈子,不得马虎。 “姓既然归你了,那名儿我来取。”唐桔靠在黎怀肩头,玩着他的指尖。 “那自然好。”黎怀道。 让唐桔来取孩子的名字,他是一百万个放心。 唐桔看起来胸有成竹,实则说完话后便陷入苦恼之中。 托了学医的福,他还识几个字,但就是这些字一直环绕在唐桔脑袋中,叫唐桔不知道该选哪个好。 太宏观的他怕孩子压不住名儿,太没文化的又配不上他家宝贝姑娘,一对好看的眉毛紧紧皱着。 “甭急,一天取不来也没事。”黎怀说。 小孩不记事,用宝宝、囡囡之类的称呼她她也记不得,这名儿一日、几日、一月、几月取不出来都没关系,必须得斟酌到一个满意的名字,才能定下来。 既然黎怀这么说了,那唐桔也不急,他跟黎怀说了会儿话便累了,又躺回床上睡去。 深夜,唐桔梦到自己在林间采草药,大老远便瞧着有东西发光,他走进一看,黎怀坐在那株植株旁,见了他很是欣喜,“阿桔你看!上好的云苓!” 那株云苓泛着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间物。 “如果有了这株云苓,咱们定能救不少人。”黎怀说。 “那还愣着做什么?采草药呐。”唐桔听了,将身上背着的框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采草药的工具,就要上手。 “这东西采不了的。”黎怀说。 采不了? 唐桔试了下,用普通的法子无法将整个植株采下来不说,甚至连土都无法撼动。 但这个云苓又实在好。 黎怀和唐桔就这么坐在云苓边上,微风拂在脸上,不知多少个日夜过去,那云苓忽然摇摆起来,接着变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她歪歪扭扭走来,一手牵着唐桔,一手牵着黎怀,唐桔正高兴呢,就眼睛一睁,梦醒了。 又是安稳的一觉。 “醒啦?”黎怀笑眼弯弯看着唐桔,他手中还有一把蒲扇,微微扇着,一上一下之间,风轻轻的。 原来梦中的微风自这儿来。 “摇了一夜,手不酸吗?”唐桔心疼地问着。 “你怎知我摇了一夜?”黎怀一惊,明明唐桔一整夜的呼吸都很平稳,不是醒着的状态。 说到这事,唐桔想起梦中的内容,他“蹭”地一下坐正,又因着身体虚瘫了回去。 “什么事儿,这么激动?”黎怀拢住唐桔。 “我想到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唐桔说:“她叫云苓,黎云苓,如何!” 云苓,多生于树根,形如云朵,寓意着沉稳安宁,这名字配他们家姑娘正正合适,他们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只求能一生平安顺遂。 “好名字呀!”黎怀说。 黎云苓,柔和典雅中的期许与他们的期望一致。 “就叫她黎云苓。”黎怀说。 孩子出生三日后,钟月兰将孩子抱来,大伙儿都聚在屋内。 “娘、爹,孩子的名字定了,叫云苓。”唐桔道。 唐正信和钟月兰一生没读过多少书,他们只知道这个名字听着好听,好听就是好名,两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钟月兰抱着黎云苓到唐桔身前,唐桔戳着她的小脸蛋,声音不自觉夹起来,“你以后就叫云苓了,好不好?” 小孩子哪儿懂唐桔在说什么,她一双眼亮得很,就直直看着唐桔,都不挪眼。 “叫云苓好不好?”唐桔又柔着声问了一句。 黎云苓愣了下,小脑袋像是在思考,一瞬以后,她裂开嘴来,笑了。 “看来云苓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大伙儿见着黎云苓的表情,被黎云苓的情绪感染着,都很高兴。 第179章 番外三(周岁宴) 黎怀在家里陪了唐桔十天, 被唐桔赶着去医馆。 他的身子已然大好,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做了,要那么多人照顾他要作甚。 黎怀无法, 只能听着亲亲夫郞的话, 乖乖回医馆上工。 这日, 唐桔正陪着黎云苓玩儿,忽然她一哭,钟月兰从屋外喊了句,“阿苓是不是饿了。” 这十几日都是钟月兰在照顾黎云苓, 她大抵摸清了黎云苓的生活规律, 在这个时候哭, 很大可能是饿了。 唐桔将黎云苓抱起来,闻了下屁股, 没有味道。 孩子会哭无非就那几个原因, 刚刚还乐呵笑着应该不是不舒服,又没拉臭臭,那应该就是饿了。 “娘, 你拿碗羊奶进来吧。”唐桔喊了回去。 钟月兰答应一声, 没一会儿就把羊奶拿了进来。 谁知羊奶都喂到黎云苓嘴边了, 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哭, 完全顾不上吃饭。 这下新人小爹有点儿慌了, 他抬起头来问钟月兰,“娘,云苓这是怎么了?” 钟月兰也纳闷呢。 按她这十几日对黎云苓的了解,这个娃娃很少哭, 基本是有需求才哭,她现在哭成这样, 肯定是他们有疏漏,没发现她难受的地方。 钟月兰将唐桔手中的碗往旁边一放,两人开始查起黎云苓哪里不舒服。 两人先把黎云苓的衣服掀开,没发现哪儿有问题,又探了下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唐桔甚至还把了脉,脉象正常得很,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是什么原因? 难道只是单纯的不开心了? 钟月兰抱起黎云苓,在怀中以弯月的轨迹慢悠悠晃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哄着黎云苓。 黎云苓的哭声越来越弱,但并不是被哄开心了,而是哭累了没劲儿了。 “我去喊阿怀回来看看。”钟月兰说。 “好。”唐桔接过黎云苓,将她放在床的里侧。 按理来说现在正是黎怀上工的时候,他不应该去打搅他才是,但他又怕黎云苓这么哭是生病了,生了他诊不出来的病,因此才会同意让钟月兰去把黎怀找回来。 一听黎云苓哭声不止,黎怀赶忙跟着钟月兰回家,宅子离医馆不远的好处就体现在这儿,一刻钟时间,黎怀便赶回了家,直接进入主卧房。 黎云苓还在哭,但她哭得没劲儿,光张嘴没有声,小脸皱成一团。 黎怀先把了脉,脉象没有什么问题,接着将黎云苓的衣服掀开来,查一□□。 孩子不会说话,哪里不舒服只能靠哭来表达。 黎怀从黎云苓的头顶开始,细细往下查着,终于找到令黎云苓大哭不止的地方。 在她右手臂内侧有一个大红包,用指甲挠上去,黎云苓就不哭了。 唐桔一看,忍不住道:“好个蚊子!叮咬的位置这么刁钻!” 现在刚刚过夏季,暑期未散,唐桔和钟月兰不敢给黎云苓穿太厚的衣裳,怕她热出痱子来,没想着倒给了蚊子可乘之机。 钟月兰忍不住笑了,“阿苓被这痒意折磨惨了吧,哇哇一直哭又指不出位置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孩子被蚊子叮哭的,果然照顾孩子不可能一成不变,每天都有新状况。 黎怀也笑着,他跟唐桔道:“你帮她挠,我去拿个药膏来。” 孩子的皮肤很敏感,被蚊子一叮红一大片,得涂药膏才能好。 冰冰凉凉的草药膏一抹上去,黎云苓先是一愣,好像在思考这阵冰凉是什么,接着发现自个儿手臂不痒了,又咧嘴笑起来。 不过因着刚刚哭得太久,累得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房内安静下来。 黎怀安心回了医馆。 又过十日,唐桔在家休息满了一月,他便把黎云苓交给钟月兰,也回医馆上工。 整日待在家中无聊得很,待得他都快发霉了,还不如回医馆看诊。 反正在医馆里看诊也不用到处走动,一直坐在一个地方,也算是休息了。 眨眼间过了一年,到了黎云苓的周岁宴,黎怀和唐桔没请太多的人,就请了一点儿亲近的亲戚朋友,借着周岁宴的名头,大伙儿聚一聚,聊聊天。 “阿苓,叫叔叔。”萧元驹站在唐桔身边,戳着黎云苓的脸。 萧元驹的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好了不少,虽说还是没考过,但他学会调整情绪,将每次的失败经验积累起来,倒一次比一次自信了。 “先叫我叔叔。”孙宜运在边上说着。 第191章 “先叫我!”牧常也跟着说。 “争什么,她叫一声就把你们统统叫了。”石思雅皱着眉头,听着三个男子为了争个叔叔先后,吱哇乱叫的,可吵。 “娘娘~我可以跟他们去玩儿吗?”石思雅脚边站着个小孩儿,他拉着宋定,高高抬着头问石思雅。 “去吧。”石思雅点头应声,看着自家宝儿跟宋安、宋定,围在小花身边,逗狗儿玩。 小花已经十岁多了,四只脚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但依旧尾巴摇得飞起,绕在三个小孩身边玩儿。 “唐大夫、唐婆婆,你们快坐。”黎怀那个两个凳子来,让两位老人先坐。 唐大夫和唐婆婆的年纪虽然上去了,但因着他们时不时上山采药,身子骨比一些年轻人还硬朗。 “没事,站会儿!”唐大夫道:“刚刚坐大牛的车,坐得腰酸背痛的。” “听说你现在开了个更大的医馆?”唐大夫很少上城,故而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见黎怀和唐桔的近况。 “大夫多了,医馆挤不下了,便换了个。”黎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好好好,有出息!”唐大夫竖起一个大拇指,直夸黎怀。 他怎么也没想着,他们村中竟然能出这么个人物,都能到溪城开大医馆了。 他听说黎怀开了个中医学堂,现在那个学堂不止教孩子,还会教一些想要精进医术的大夫,黎怀算半个老师,名气大得很。 果然,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正信,来帮我端一下菜。”厨房里,钟月兰抬声喊着。 她跟碧空在厨房里张罗着中午的菜,两个灶子齐开,厨房跟桑拿房似的,热得不行。 “诶!”唐正信应了一声,喊着项行一起进厨房帮钟月兰端菜。 他俩正在布置院子,搬了两个大圆桌出来,又在边上放上椅子,这会儿正闲着。 “阿怀,是不是有人来了?”唐大夫听着敲门声,转头黎怀。 请的客人都来了,还有谁会来? 黎怀起身开门,门外一辆华丽的轿子。 “如何?我没来迟吧?”汪皎玉掀开车帘子,笑眼弯弯。 “娘!你怎么来了!”黎怀一喜。 汪皎玉从京城赶来,千里迢迢,让黎怀感动得不行。 “我家孙女周岁,我怎么能不来?”汪皎玉从马车里出来,精气神十足,一点儿没有被累着的迹象,她叫旁边守着的亲兵把贺礼拿下来,人则站在黎怀边上,急急忙忙道:“快带我瞧瞧,咱苓儿呢?” 黎怀给亲兵指了下放贺礼的地方,便引着汪皎玉到唐桔身边。 “汪夫人。”边上的三个男子都行了礼。 “甭客气,都是自己人。”汪皎玉乐呵着看向黎云苓,“哎哟,这位姑娘是谁家孙女呀,这么漂亮。” “阿苓,叫奶奶。”唐桔垂眸,柔着跟黎云苓说着。 “爹爹——”黎云苓现在已经会说些简单的词,说得最多的就是“爹”这个字,不管唐桔要她说什么,她都拿她最熟悉的字出来。 “是奶奶。”唐桔说。 “......奶?”黎云苓学着喊了声,接着脑袋一歪,大眼睛里都是疑惑。 瞧着黎云苓这么可爱,大伙儿皆是笑意满满。 中午的菜摆上桌后,大家入桌,饭桌间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周岁宴的大事还得是抓阄,吃过饭后,小主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是被唐桔抱着放在地上。 地上放了一堆东西,书、算盘、玩具之类的一大堆,大伙儿都凑在边上,就看黎云苓拿什么。 这仪式不一定能决定孩子以后做什么,大伙儿也就是看个乐呵,要个好兆头。 黎云苓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扫描地上的东西,她看了好一会儿,大家也不知道看明白了什么,就见她两手一撑地,目标准确地爬了过去。 大家跟着她的动作一起挪眼,见她快速爬到仙草边儿,接着一抓,屁股落在地上,玩着手中的仙草。 “看来咱们阿苓对草药也很有兴趣啊!”唐大夫说。 “咱家要成医学世家了。”钟月兰跟着笑道。 “中医好啊,看病治人功德无限!”唐婆婆说。 “咱苓儿还挺有主见的,只要自己认定的东西。”汪皎玉说:“好!不愧是我黎家的乖孙女。” 边上大人们嘚不嘚说个不停,黎云苓一句也听不懂,但她觉着他们应该是好在夸她,便抬起手来,高高举着仙草,晃给所有人看。 黎怀揽住唐桔的肩膀,两人靠在一起,看向黎云苓的眼中满满都是爱。 “咱家苓儿看来以后也要学医了。”唐桔笑说。 “那咱们可得好好教她,让她成为名誉天下的大夫。”黎怀道。 “那就是你的活儿了~”唐桔娇说一句,跑过去抱起黎云苓。 大家围在唐桔和黎云苓身边,说着不同的祝福之语。 “阿怀,你站那儿干嘛呢?快过来一起说话。”孙宜运见黎怀站在边上,过来一把拉上黎怀。 有夫郞如此,有女儿如此,有亲戚朋友如此,这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