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一个状元郎》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捡了一个状元郎 本书作者: 衿樾 本书简介: 【我的妻本就是人间富贵花】 秋水镇的人都觉得姜莲姝实在可惜。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偏偏出身贫寒之家,要抛头露面卖豆腐。 泼皮惦记,恶霸觊觎,日子实在难捱。虽生得绝色,也算不上幸事。 直到那日,姜莲姝在豆田里,捡回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男人叫崔怀瑜,说是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姜莲姝看着他,动了心思。 “成亲吗?不当真。我给你银子赶考,只要你给我撑腰挡麻烦。” 崔怀瑜应了。 他想,这女子胆大心狠,满肚算计。但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不用当真。 后来他才知道,她本是纯良之人。 是这肮脏世道逼得她,不得不心狠,不得不算计。 再后来,他状元及第,为姜莲姝拒了公主赐婚,甘愿弃官,只求换她周全。 当朝定远大将军,却在天牢里看到姜莲姝,红了眼眶—— “我找了十六年的女儿,怎么在你手里?” 那一刻崔怀瑜才惊觉。 他死也要护住的人,竟真是将门遗珠!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市井生活 先婚后爱 权谋 主角视角 姜莲姝 视角 崔怀瑜 一句话简介:流落民间富贵花和她田里捡的状元 立意:爱是命中注定 第1章 嫁人我不愿,除非来个入赘…… 第1章 嫁人我不愿,除非来个入赘…… “喂,姜娘子,你这豆腐跟你相比,哪个更好吃?” 正是冬寒刚过,春日降临,晨光熹微,春光大好,太阳刚刚爬上秋水镇的上头毫不吝啬地散下光芒来,一时间金光跳跃,耀耀闪烁。今日正是秋水镇居民赶集的时候,每一条小径,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 鸡鸭鹅的声音在耳边重叠叫唤,整个镇子热闹非凡。 虽说今日赶集来的商贩极多,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坐落在街口的“姜记豆腐摊”还是整条街中最显眼的存在,浓郁的豆香升腾在姜记豆腐摊周围,不由得让人驻足。 只不过买豆腐倒是其次,细细瞧一眼豆腐摊老板娘姜莲姝也是众人的目的。今日要买豆腐的人很多,姜莲姝今日简单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麻衣,头上系着一条青色的头巾,打扮虽是秋水镇平常的打扮,但是那张脸足够令人心颤。 又来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 姜莲姝看着站在面前的王瑞心中暗叹一口气,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卖豆腐的人络绎不绝,这王瑞偏偏在这堵着等姜莲姝答话,众人难免有怨言,但是这王瑞偏偏是附近有名的泼皮,家里又是富庶的地主,唯恐因为此事被他记恨上,后续被他找麻烦,众人无可奈何,所以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眼看着人流渐渐散了过去,姜莲姝切豆腐的手又重了几分,她抬起眼看向王瑞,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调侃,语气是一如平常的波澜不惊:“你要几钱的豆腐?” “几钱?我家钱多的很,你只要跟我走了,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怎么样,姜娘子,你要不跟我……” “你不买豆腐就走,不要影响别人来买。”姜莲姝知道王瑞后面要说什么话,她停下切豆腐的手,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定定看着他,伸手示意王瑞出摊子,“我不管你钱多钱少,我这里只卖豆腐。” “你这小娘子还真够烈性,老子喜欢!” 王瑞笑起来,正要碰到姜莲姝的时候,却感到一道刀锋闪过,原来是姜莲姝将自己腰上的匕首拔了下来,此刻略带寒气的刀锋正正对着王瑞的手背,刀锋锐利,隐隐可见血气。 “你……你!” 姜莲姝冷眸扫过去,见王瑞慌乱的模样,轻轻收了匕首,慢慢道:“我向来有些急躁,还请王公子自重,别来打扰我做生意。” 话语尽了,姜莲姝见王瑞仍是不想离去的样子,看了看桌案上剩余的豆腐,叹了口气,朝着外头排队的百姓高呼:“今日豆腐不卖了,大家还请回吧!” “不卖了?” “真不卖了?” “我心心念念的豆腐啊……”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大,心心念念的豆腐也没了下落,偏偏豆腐摊老板娘又摆出这样的态度,百姓们虽是敬畏王瑞家的权势,但还是忍不住在后面蛐蛐。 什么“不守规矩”“跋扈之子”“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之类的词不绝于耳。 声音虽小,但是讲的人却多,王瑞再怎么也听得到,饶是他脸皮厚,也经不起百姓这般埋怨。他也听到了姜莲姝的话,自然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狠狠看了她一眼,小声嘟囔道: “有几分姿色又怎么样?说到底还不过是个卖豆腐的,傲什么傲!等着吧,待我把你娶进门,你才知道我的厉害。” 这样的话姜莲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自从她接管豆腐摊以来,有无数的男子觊觎她的外貌,得到冷淡对待之后都会放这样狠话。 姜莲姝初次听到还会害怕,现在听多了听久了便觉得好笑。 这些男人的话还真是如出一辙,无外乎都是怎么都想把她娶进门,然后狠狠蹉跎她。 王瑞直到今天碰了个硬茬,到底是碍不住众人的埋怨,勉强放弃勾搭姜莲姝的心思,灰溜溜的走了。 百姓见姜莲姝作势要收摊的样子,不甘愿的问道:“姜娘子,今天这豆腐真的不卖吗?我看你还剩了不少呢。那王瑞已经走了,不如你就卖给我们吧。” “不成不成,我们将家做事一向如此,说不卖就是不卖,还请大家明天再来吧。” “这个王家小子!还真是作孽!” 虽说众人都知道姜莲姝做生意的规矩,一旦说不卖,那无论还剩多少豆腐那也是真的不卖,但是想到豆腐鲜美的味道,实在是心有不甘。 不过姜莲姝的表现摆在这里,众人对此也是在没有办法,即使再不甘愿也在豆腐摊前散去,姜莲姝的眼前也重新归于宁静。 方才还是晴光大照,不知怎的,天公突然不作美起来,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上滴了下来。姜莲姝抬眼看了一眼天空,才发现天空已经慢慢被乌云掩盖,乌云很迅速的挡住了太阳的光芒,雾蒙蒙的一片让人感到不安。 真是不妙…… 姜莲姝收拾豆腐摊子的动作更快。 正当她要往屋里赶去的时候,却发现雨珠越来越大,天像是破了个洞似的,接连不断的雨倾盆而下。稀里哗啦的雨声在姜莲姝耳边炸开,她根本不怀疑一出去就会被淋成落汤鸡。 那她现在……该怎么办? 姜父姜母还在屋里等着她呢。 姜父姜母本就因为她容貌潋滟不愿让她抛头露面,谁知道两人齐齐病倒,只能把卖豆腐的重任放在姜莲姝身上。饶是如此,也担心姜莲姝的安危,如果她现在不回去,说不定会让他们急成什么样子。 姜莲姝透着窗户的缝隙看着声势浩大的雨幕,长叹一口气。 此时,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茶水铺的胡二娘,胡二娘朝着她挥手,高声说道:“姜娘子!姜娘子!雨下的这么大,路也不好走!你快快到我们这来坐坐吧!” “可是……”姜莲姝的性子本就独立,自然不愿意麻烦别人,她眉头微微皱起,正要拒绝。 却听到胡二娘说:“别跟我客气,你今天的豆腐没有卖完吧?带到我这来给我尝尝。我念你家豆腐滋味很久了!” 胡二娘算是看着姜莲姝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性子。 这么说话算是给她台阶了。 外面的雨实在太大,姜莲姝也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挑了几块品相好的豆腐装起来,系了个漂亮的结,提着豆腐篮子就朝着胡二娘的茶水铺奔过去。 豆腐摊离茶水铺还有一段距离,姜莲姝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雨水打湿,即使她奔跑的速度再快,但是也比不上雨势的浩大,待姜莲姝跑到茶水铺的时候,水珠已经顺着她的发梢滴了下来。 “哎哟哟,瞧瞧你这模样,怎么今天忘记带你的油纸伞了?” 胡二娘知道姜父姜母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万事皆是跟着这个女儿来。 “今日出门的时候,我瞧着日头挺大。”姜莲姝听见胡二娘在说话,羞赧一笑,解释道,“所以没有带伞,谁知道这雨下的奇怪,还没来得及回神就下得这么大。” 姜莲姝将自己手中打包好的豆腐递给胡二娘,示意她收下。 胡二娘看着豆腐打趣道:“你这豆腐摊的生意日日都好,若不早点去排队,那还真是买都买不到。今日我还真是有口福了。你说说,我也算是吃过珍馐的人了,豆腐也吃过百八十回了,怎么偏偏就你家的豆腐这么好吃呢?” “很简单。”姜莲姝知道胡二娘并无恶意,再说了做豆腐的手法也不是什么非常人不可见的秘籍,她自然能够对胡二娘说说到底是为什么,“这豆腐其实也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从制作工艺上来说,和别人并无差别。只是……” “只是什么?”胡二娘来了兴趣,追问道。 姜莲姝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要是差别的地方,那可能就在于姜家豆腐都是用的我家田里的豆子做的,这豆子并不一般,听阿父说,那豆种可是京城里来的新品种,我们这地方种不出那样饱满又大颗的豆子,这豆子一好了,豆腐自然卖的俏。” “京城?竟是如此……” 胡二娘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要说出来,但是看了看姜莲姝的脸色,到底没有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她瞧着姜莲姝身边的豆腐篮子里面仍是沉甸甸的一捆,就知道今天的生意估计也被登徒子打扰,她转移话题说道:“姜娘子今天多大了?” “过了年,我就二八了。” “我今日虽离得远,但也看得清楚那王瑞的样子,他对你的态度。我多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嫌我多话,你长得那么好看,应当找个夫婿来给你撑撑家门才是。” 胡二娘看着眼前的姜莲姝,只见姜莲姝杏眸潋滟,眉若远黛,旁人被雨淋了就成了落汤鸡,姜莲姝这副样子,偏偏莫名使人想到了水中芙蓉的描述。 如此美人怎能不遭人觊觎。 “你阿父阿母没经验,我可有的是。说起来我们俩也是有缘分的,如果你愿意,我就去给你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家底丰厚的好郎君,至少后半辈子没这样受苦。” 自从姜莲姝接收豆腐生意以来,人人对她的遭遇都有些关注,不仅仅是胡二娘,连周围的媒婆都可怜她没人帮扶,都试着想给她找一个好夫家,给她撑腰。 只是……这好郎君…… 胡二娘这些话姜莲姝不是不懂,而是太懂这些男人的心思。 自从她及笈以来,因为她的美貌实在出众,姜家的门槛也被媒人踩了个平。来商议婚事的人有很多,无论是富有的还是贫穷的,姜莲姝都见过。 只不过富有的看不上他的家世,最大的让步就是想让她进府做个良妾;贫穷的没有富豪那种根基,则是将她当做挣钱的工具,姜莲姝在这里生活这么些年,自然知道嫁过去的媳妇各个都过的不好,夫君恨不得媳妇日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牛晚,当一个牛马使。 想到这里,姜莲姝打了个寒噤,转过头来笑着对胡二娘说:“我的婚事还不急。阿父阿母,现在还病在床上,家里独独我一个人,我怎么舍得嫁过去?我该多做点豆腐赚点钱给他们治病才行。” “那怎么行……”胡二娘有说媒的兴趣,现在又对姜莲姝百般怜爱,自然不肯放过说亲的心思。 姜莲姝明白胡二娘的好意,只不过想到婚姻便下意识想到今日王瑞在豆腐摊面前对她放得狠话,不觉浑身颤抖,她左思右想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说:“我不希望我嫁到别人家里去,如果胡二娘您知道哪里的好郎君愿意入赘到我们家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入赘? 这可真真是个不得了的想法。 据话本子说,连当今公主这样有权势的女人都只能嫁到驸马家里去,就凭着姜莲姝现在这个身世,怎么能要求别人入赘到她家里去呢。 这便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了。 胡二娘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了姜莲姝的言下之意,不过她想到了姜莲姝的身世,到底是叹了口气,看了看她微微带笑的眉眼,最后还是略过这个话题便不再提及。 不过说一会儿话的功夫,雨势便渐渐缩小起来,姜莲姝想到明日还要做豆腐,平时自己必须得去地里摘些豆子回去做原材料。眼看着天气莫测,姜莲姝告别了胡二娘便朝着自家田里赶去。 雨后的空气分外清新,周围几乎弥漫着泥土夹杂着植物混合的青涩味道,倒是消除了春日的闷。姜莲姝忍不住轻轻一嗅,一瞬间便觉得心旷神怡,连带着今日被找茬的心思也稳定下来。 姜家的豆田离得并不远,姜莲姝慢慢走到了豆田面前,豆田长势大好,略黄的叶片在枝干上垂首,而枝干顶端就是最显眼的大豆,这个大豆并不像寻常大豆那样的细小,而是比平常大豆都要大个两三倍的模样,只需用手一摸,就能感到非同一般的饱满。 姜莲姝对这片豆田一向上心,自然明白这片豆田的具体方位和长势如何。 不过…… 今日在豆田中心处,怎么有压倒的痕迹? 不会吧…… 这……这难道是王瑞的报复吗? 姜莲姝心里蓦然升起一阵慌乱来。 不过豆田不可能不管,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豆苗倒下的地方走。 却只看到一个男人躺在她精心培养的豆田中心处,身带伤痕,呼吸凌乱。 男人观感很敏锐,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随后,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没等姜莲姝做出反应,他便朝着姜莲姝伸手,姜莲姝耳边响起他无尽沙哑的声音—— “求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 如果喜欢的话,有多余的营养液可以给作者点一下灌溉,非常感谢~ 求个收藏!求个评论!感谢支持~ 第2章 田里捡到一个俊俏的男人 第2章 田里捡到一个俊俏的男人 疼…… 脑袋好痛…… 崔怀瑜是在一股极其浓郁的豆香中醒来的。 这股豆香并不寻常,崔怀瑜几乎能够嗅到浓郁的豆香中夹杂着一些新鲜大豆的味道,这股豆味并不平淡,反倒是有层次的,让人一嗅到便莫名心口渐渐发软。 这…… 他是在什么地方? 所以……他被救了? 崔怀瑜大脑一阵眩晕,过了那股天旋地转的劲之后,才慢慢挣扎地睁开了眼,只见他现在身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触目可及的便是堆起来做墙壁的泥土,以及桌案上的豆子,眼前这环境……就像是山间的最常见的房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在哪里? 还没来得及细想,不知道是不是刺客追赶的后遗症,崔怀瑜只感觉大脑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痛感袭来。 豆子奇异而浓郁的香气不断升腾,豆子浓厚弥漫鼻尖,莫名让崔怀瑜感到片刻心安,就像他在命悬一线时遇到了姜莲姝那样,那对黝黑恍若黑珍珠的眸,令人心颤。 她…… 是谁? 为什么要救他? “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谁在说话? 耳边听见有声音传来,崔怀瑜下意识就朝着发声处看去,待迷糊散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姜莲姝高挑而宛若蒲柳的体态,最勾人的莫过于那双,黑珍珠似的令人心惊的眼睛。 姜莲姝此刻手中端着一碗豆浆,这是磨豆腐的时候剩下来的。她倚着门看着床上的崔怀瑜,只见他剑眉星目,浑身上下无不华贵,连袖口都是精细缝制的刺绣。 虽然此时因受伤略显狼狈,但仍然可以看出这人赫然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这样的人显然不是能够招惹的,救下来想都知道一定很麻烦。 她怎么会善心大发救了他…… 姜莲姝看着眼前的崔怀瑜微微皱眉,手中的豆浆还散发着浓郁的豆味,似乎在提醒她,她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样的裁决。 不过…… 这人倒是有一个好身体。 姜莲姝将崔怀瑜带入家门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可以摸到他发达的肌肉,带回家的时候就在想,这想来应当是干活的好苗子。 “是你救了我吗?这……这……实在是多谢……” 崔怀瑜自小在私塾里长大,饱读诗书在感情上还是个愣头青,除却家中女眷也没有再见过其他人。这厢看到姜莲姝,眸子一对上,登时红了耳朵,从姜莲姝的角度几乎可以看到他红的可以滴血的耳垂。 姜莲姝掩住轻笑,上前两步,把手中的豆浆端到崔怀瑜面前,随后垂着那对琉璃眸,认真看着眼前人:“是我救了你,作为报酬,你可以告诉我,你来到秋水镇是为了什么吗?我看你浑身上下,并不是平头百姓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 崔怀瑜顿了顿,尚书府突然犯了错,被抄家作为上尚书府嫡子的他,也被迫逃离到这乡郊野外,经历如此大的变故,即使崔怀瑜先前没有心眼,现在也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他…… 可以告诉她真相吗? 她会替他保守秘密吗? 经过尚书府环境突变,一路追杀的崔怀瑜已经没有对人倾诉的欲望,即使他知道姜莲姝救了他,他也无法笃定眼前这个人是否是好人。 崔怀瑜垂眸,略过眼前人的目光,犹豫再三想了想措辞,还是答:“我叫做崔怀瑜,是颍川赶考的考生,只不过路上遇到劫匪,所以被迫离开原有方向,而后慌不择乱逃到了田中,然后遇到了你。多谢姜娘子相救,小生不尽感激。” 豆浆的香气在鼻腔中弥漫,温暖而明显,似乎有一双手在轻轻安抚崔怀瑜一路上遭到的惊险遭遇。 “遇到劫匪?啊……竟然是这样……”姜莲姝细想了一下所谓劫匪,最近的确听胡二娘说道,世道渐渐乱了起来,劫匪也多了。 眼前这人穿得光鲜亮丽,也不懂的遮掩,当然是劫匪的目标,即使这样想着,姜莲姝也掩了神色,继续说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你是进京高考的学生?那你学问怎么样?” “学问?还不错。”崔怀瑜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说道,“在书院的考核中,我常年都是榜首的位置,现下顺利通过了乡试。” “哦……原来如此。” 俗话说得好,万事为下品,唯有读书高。 即使是秋水镇位于穷乡僻壤中,但是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性,秋水镇有些村民虽然刁蛮,但是人人皆尊重读书人,万事皆以读书人为重。所以即使找茬,也不会找读书人的茬。 听眼前这个人话说,他的身世应当是清白干净的,而且……既然有读书的技能傍身,那更是锦上添花。 那他有婚配吗? 如果没有婚配的话…… 说不定…… 能够帮她解决麻烦。 她现在麻烦倒是多的很。 姜莲姝想起了昨日王瑞的调戏以及周边群众的熟视无睹,颇感头痛。一个尚未婚配,但是容貌出众的少女,在镇上做生意的确不是什么容易事。 崔怀瑜想了想刚刚眼前人的自我介绍,而后接着崔怀瑜的话茬说:“我瞧着你应当是及冠之年了,你既然是读书人的话,可否有婚配呢?” 婚配? 婚配? 这跟婚配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崔怀瑜迎面对上姜莲姝的眸,他几乎能感受到姜莲姝眼睛里认真的意味,看来他的问题并不是随口说出的,只是,他蓦然听到“婚配”这两个字,心头还是一惊。 崔怀瑜现下并无婚配,只因小时候尚书府和将军府定了娃娃亲,只不过两个两家还没有结成,亲家将军府的小女儿便走失不见了,于是这婚约也就不了了之。虽是娃娃亲,但崔怀瑜也没了成亲的心思,按着父母的要求,一心只读圣贤书,连女儿身都没有近过,所以婚姻之事便耽搁到现在。 不过……她的意思是什么? 想到这里,崔怀瑜忍不住叹了口气,或许是叹气的动作太大,一下子拉动了他腰侧的伤痕,腰侧的伤痕被来的刺客狠狠攻击过,暗红的血液一瞬间在包扎布条上弥漫开来。 姜莲姝的鼻子最是灵巧,所以一瞬间闻到了血腥味。 “你在乱动什么?我好不容易给你包扎好的伤口。”姜莲姝鼻尖满是血液的铁锈味,不知怎的,他从小到大都很抗拒流血的味道,此刻一下子闻到这个味道,她忍不住捂了鼻子,继续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还要报答我呢。” 崔怀瑜几乎能够感受到姜莲姝浅浅的呼吸,他还是第一次离女人这么近,姜莲姝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伤痕,他的心直跳,伤口似乎也不是那么痛了。 “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你看你的血流的这么多,我再重新给你包扎一次吧。” “不……” 崔怀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姜莲姝的动作打断,姜莲姝虽然很抗拒血液的腥味,但是她从小到大,因为做豆腐受的伤也不少,所以包扎伤口的技术非常熟练。 崔怀瑜昏迷的时候,姜莲姝只觉得手下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没有呼吸的身体,而现在崔怀瑜清醒着,姜莲姝摸到有着肌肉坚硬的肌理,手指忍不住轻颤,竟然不小心压在了伤口处。 “嘶……”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疼吗?”突然听到男人的闷哼,姜莲姝瞬间感觉不对劲,她猛然收回了手,感觉身下的不是珍馐,而是烫手山芋,姜莲姝还是黄花大闺女,她那里有这样的体验,于是闪电般收回了手。 只是,崔怀瑜的温度还停留在指尖。 她的指尖忍不住摩擦,连带着耳尖窜上了绯红,从崔怀瑜的角度来看,她的耳坠,仿佛是极其名贵的红宝石。 崔怀瑜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刺激,他的眼下莫名出现染上一点点红色的痕迹,似乎在强行压抑某种情绪,他慢慢闭眼,掩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不是很疼……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怎么报答我?”姜莲姝本来以为崔怀瑜会略过这件事,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只不过姜莲姝方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想起那声闷哼,仍然觉得羞涩,语气也没有了刚才的强势,“你可否有婚配?” “我……” “我没有婚配。” 就当姜莲姝意味眼前这人不会说话准备换一个话题的时候,崔怀瑜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最后说出了这两句话。 晨光熹微,今日的阳光格外好,丝毫没有受到昨日下雨的影响,太阳仍然高挂在天空里,阳光跳跃着,闪烁着,透过罗窗慢慢弥漫到窗户里,豆浆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只会令人觉得心安和温柔。 明明姜莲姝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但是她那对眼睛却是亮的惊人,莫名让崔怀瑜联想到了画本上所写的神仙模样。 只是没想到这神仙开口却是直截了当—— “你若是真的想报答我……” “那我们就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你入赘吧,我卖豆腐养你 第3章 你入赘吧,我卖豆腐养你 成亲? 怎么会这么突然? 崔怀瑜虽然已经尽力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他的情绪外放实在是太明显了,姜莲姝又向来是一个敏锐的人,自然能够知道他表达的意思。 “跟我成亲。” 姜莲姝再一次重复自己的意思,让崔怀瑜能够感受到,她的态度表现的很明确,并没有京城贵女常有那样的矜持且遮遮掩掩。 “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亲。” 崔怀瑜能够感受到他的语气并不和善,甚至有一些无法掩盖的吃惊,只不过事发突然,他实在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语气。 姜莲姝能够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她的提议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眼前这人感到吃惊也是正常的。 阳光似乎独宠姜莲姝一个人,在阳光的照射下她浑身上下似乎镀了一层金光,连发梢都闪闪发光,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姜莲姝徐徐开口:“你也知道这个世道对女人的偏见有多大,你和我成亲,不过是假成亲做个戏罢了。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你说你是进京赶考的,那我就给你提供赶考的银子,如果你高中你就还给我,而后我们俩和离。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你落榜,你也可以不还这银子。这银子就算是你我成亲,我给你的报酬。” 姜莲姝经过昨天那么一遭,自然知道自己对于村中的男人而言,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她一口。 听刚刚这人说他是进京赶考的考生,只不过因为缺少钱财,遭到了劫匪才沦落到这个程度,如果他继续想进京赶考,那么必须需要银子。 姜莲姝愿意为他提供银子,前提是,他作为夫君能够给她撑腰,让其他人歇了觊觎她的心思。 姜莲姝知道村子里的男人都是什么样子,与其嫁给他们受委屈,不如 “这……”崔怀瑜看着眼前人顿了顿,接着说,“婚姻之事,事关重大。姜娘子,此事并不是小事,可能得让我考虑一下。” “当然。” 姜莲姝并不喜欢咄咄逼人,她也明白事发突然,毕竟谈论的不是小事,也需要眼前这人思考一下到底愿不愿意。 豆浆的香气仍然弥漫在两个人的呼吸中,姜莲姝几乎能够听到崔怀瑜的心跳,极快的心跳。 看着崔怀瑜的耳尖几乎红了个彻底,姜莲姝也知道自己的话似乎是有些太直接了,她将豆浆推到崔怀瑜面前,慢慢说道:“我听见你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先把豆浆喝了吧,润润嗓子。” “多谢……” 自逃亡以来,这样的关心似乎离他远去,崔怀瑜心头泛出莫名的情绪,看姜莲姝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阳光正好,姜莲姝能够感受到身上接连不断地暖意,她本想再和崔怀瑜说句话,却突然想到自己还在庭院里晒着豆子。 做豆腐的豆子晒的时间也有规矩的,如果晒的时间过长的话,那么会导致豆子干掉,做出的豆腐也不好吃。 还是做豆腐比较重要…… 姜莲姝歇了在谈论的意思,略略交代了几句话,就照着庭院走去。 “姜娘子好,姜娘子晚安。” 这……这是什么情况? 姜莲姝听见这样的声音,顿时感到不妙,她皱了皱眉,果然看到王齐舔着笑站在庭院里,正正看着她,姜莲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沉了沉心,三两步朝着院子里走去。 这个王齐和王瑞是本家兄弟,怎么现在找上家门来了? 王齐同王瑞一样,都是周围有名的痞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胡作非为,先前虽是娶了个媳妇,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虽是生下了孩子,但是不日就一命呜呼了。 这王齐非但不伤心,反而愈演愈烈,哪家大年纪却未婚配的少女都被他骚扰过,只是碍着他家的权势大,所以村民们都忍了又忍,选择隐而不发。但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渐渐的,他做的混账事多了,也被人所知。 但是……这王齐不是隔壁镇上的吗?他来秋水镇干什么? 王齐是个人精,自然能看出姜莲姝眼中的戒备,他提了提手中的礼盒,看着姜莲姝的容貌,嘴角笑的幅度更大:“姜娘子,幸会幸会。王某就听说过秋水镇有着一位豆腐西施,当时还以为是谬赞,现在才觉得真是如此。” “你来干什么?我现在不卖豆腐。”姜莲姝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王齐一眼,面容冰冷,任谁都能够听出她的语气不善。 “唉!姜娘子真真是误会我了。”王齐满脸堆笑,接着姜莲姝的话茬说,“要说这卖豆腐能挣几个钱?相比姜娘子我知道我王家和县老爷有点关系,钱嘛,也算是不缺。我这次来是替我那不成器的侄儿王瑞来求娶的,小子一看到你呀,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就等着娶你回家呢。” 王齐提了提手中的礼盒,礼盒里的东西发出明显的响声,似乎在彰显它不一般的内容。姜莲姝皱了皱眉,只觉得荒谬,她知道王瑞对她有意思,但是却没想到,竟然就这样简单的,直截了当的就上门了。 没有媒人且不说了,这提亲偏偏来了一个不知所云,而且人人喊打的人,这不是在戏弄姜莲姝是什么? 姜莲姝并不是任人揉捏的个性,再说了,她也有自己做豆腐的技术傍身,自己能很好的养活自己,何必去趟王家那场苦水呢? 姜莲姝听不下去,正要闭门送客,接着,王齐的话像是鬼魅一般缠着姜莲姝令人窒息—— “我听说姜伯父,姜伯母重病在身,大夫说,正需要红参救助。姜娘子也知道,人参难得,这红参更是不一般,我这盒子里就是红参。” 王齐炫耀似的摇了摇他手中的盒子,笑容更深,“你若是当了我们王家的媳妇,这样的红参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即使你有十个爹,也能给你救回来。” 姜父姜母的确重病在身,全靠人参吊着身子,偏偏这人参昂贵,并不像是平常药物那样易得,所以为了给父母续命,姜莲姝日日必须做豆腐给父母买药。 现在…… 王齐手中正拿着红参,比人参效果更好的红参。 能够续命的红参。 王齐能看出姜莲姝微微改变的情绪,以为她心动了,心里的窃喜越来越深,他以为把控了姜莲姝的心思,于是继续说: “姜娘子若是看不上我侄子王瑞的话……不如考虑考虑我,我虽然是隔壁镇上的,但是我的家底也不比他差。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姜莲姝,语气不免带了些居高临下:“我最不喜欢女人家抛头露面,如果你要和我成亲,那么你最好当一个合格的良家妇女,给我生多多的孩子,万事以我为主。” 姜莲姝何尝不明白王齐所说的意思,世人都觉得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是不对的,更何况她从事的是地位极其低下的商业。 自从她卖豆腐以来,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王齐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他上前准备搂住姜莲姝的腰,却被姜莲姝退后一步的动作落了空。 “呵……” 姜莲姝退后一步,手指触碰到桌案上摆放的小刀,那是扒豆子皮作用的工具,趁着王齐却来越靠近的功夫,姜莲姝定了定心,随后拿起小刀朝着王齐颈部的地方挥去: “我有手有脚,能够自己养活自己,更能够养活我的父母。你最好歇了想娶我的心思。” “你这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老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气!你……” 王齐听见姜莲姝的话怒不可遏,他这个身份这个权势,所以身边的人,总是捧着他唯恐让他生气,现在眼前,这名女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然不知好歹的拿起小刀刺自己。 这不是倒反天罡是什么? “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 话音未落,王齐便感觉自己的手掌处一瞬间蔓延着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姜莲姝真的在自己手背上刺了一刀,鲜血顺着皮肤涌出来,象征着她是真的动手了,毫无犹豫的动手了。 姜莲姝收了刀,冷冷道:“你想看什么?我的态度吗?” 手背的刺痛不断提醒着王齐真实发生的事,他看着姜莲姝,几乎能感受到姜莲姝对他的不屑,登时打了个寒噤,哪里还敢往下说,一而衰三而竭,到底是泄了气,口中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等着!你!你!你这个小娘们!” 王齐勉强对着姜莲姝说完这句话,忙不迭想着庭院外面走去,庭院中仅仅姜莲姝略略松了口气,她其实也害怕血,看到血的那一刻,她几乎停住了呼吸。 但是对待这种痞子,她只能这么做。 只有比他们狠,他们才害怕。 姜莲姝转头,却看到身后站着崔怀瑜。 阳光下,他的衣服虽然沾了泥土,但是却仍然可见华贵的气质。他浑身上下就恍若落难的神明,可望而不可即。 可是这位神明渐渐走向她。 姜莲姝看到崔怀瑜看着她犹豫再三,最后解下了腰际的玉佩—— “给你,你拿去换钱,然后给伯父伯母买点红参吧。” 他看到了她和王齐的全过程…… 他会怎么想她? 姜莲姝将目光投向崔怀瑜手中的玉佩,看了半晌,疑惑道: “我也有这样的玉佩,和你是一模一样的。” “你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你我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第4章 你我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崔怀瑜心头一阵慌乱。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玉佩,那是他出生时父亲从京中珍宝阁请匠人特制的,背面有家族里独有的纹路,还有一鱼形图案,全天下本该只此一块才对。 可姜莲姝语气那样肯定,不像是随口说笑。 “姜娘子也有一块?”他强压下惊疑,“可否…让我看看?” 姜莲姝自然是望见了他眼神中的慌乱,未再多言,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她捧着一只旧木匣出来,揭开盖子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吓到了里面的东西。 日光斜斜照进匣中。 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静静卧在一块干净的红布上,玉佩雕的是并蒂莲,玉质温润。 最要紧的是,崔怀瑜一眼便看见那并蒂莲花蕊处那个图案,那是京城珍宝阁特有的标记,用来证明产出地。 崔怀瑜心里早已惊涛骇浪,只能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全身用力甚至让伤口都有些崩开。与其说他自己的鱼纹玉佩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不如说是一对。 他父亲跟他说过,这玉佩是作为他和将军府女儿定娃娃亲的信物。将军府那女儿还未记事便被人拐走,这两块玉佩也就再没一起出现过。 而现在那块玉佩竟出现在这里!姜莲姝不过是秋水镇一名普通的农妇,怎会有此物? “令堂可曾提过这玉佩的来历?”崔怀瑜没有接过成亲这事的话茬,相比之下,他更在乎这枚玉佩的来历。 “这是我阿娘给我的。”姜莲姝指尖轻轻摩擦着玉佩边缘,“她说我出生时就给我雕了这枚玉佩,须得仔细收着,待待日后有了归宿,方能示人。如今倒是凑巧,你我之间似有缘分,这婚事怕是天赐的了。” 她停顿了一下,从崔怀瑜眼里,她好像看到了许多好奇的情绪,便追问了一句,“这玉佩除了图案,与你那块一模一样,莫非你认得它?” 四目相对。 崔怀瑜喉结滚动。该说吗?这枚玉佩的来历尚未查明。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与自己年纪相仿,这玉佩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仍未可知。 贸然吐露心中猜测,对这位女子而言,究竟是馈赠还是会带来灾难?要知道,将军府找女儿可是从来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我……”他终究选择将唇边的话咽回去,只将手中玉佩轻轻放在木匣旁,“我这块是家传的,既与娘子的玉佩有缘,便先留在此处吧。红参的事娘子不必忧心,我明日便去镇上典当些随身物件,总能筹到银钱。” 姜莲姝的目光在两块玉佩间流转,又落到崔怀瑜脸上。他眼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表面却维持着平静。 她忽然笑了。 “你不愿说便不说。”她合上木匣,声音轻快得像一阵风,“我只知道,今早我在豆田里捡到你时,你浑身是血,却还攥着这玉佩不肯松手,想必它对你很重要。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能收?” 崔怀瑜怔住。 “至于红参……”姜莲姝转身望向灶房方向,豆子正浸泡在清水里,发出咕嘟咕嘟声,“我姜家的豆腐既然能养活父母至今,往后自然也能。王家的人参再好,沾了腌臜心思,我宁可用来喂鸡。” 她说这话时不像在开玩笑。 崔怀瑜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朦胧听见她在屋外磨豆子的声音。石磨沉重,她一遍又一遍的推着磨盘,不知疲倦。 与那饱经诗书的小姐不同,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京城贵女身上见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也明白,在秋水镇,她需得拿出对抗王家无赖的那般魄力来,才能保全自己。 “姜娘子。”他不知道怎得,自己不受控制的开口,声音比先前稳了许多,“你晨间说的那桩事,我应了。” 姜莲姝倏然回头。 “假成亲,我当你的挡箭牌,你供我银钱进京赶考。”崔怀瑜一字一句认真说着,“不过玉佩你还是收着,就当是抵押了。若我高中,自会赎它回来;若我落榜流落街头,这玉好歹能换你三年五载的豆腐本钱。” 他说得坦荡,姜莲姝反倒沉默了。 良久,她伸手重新打开木匣,将崔怀瑜那块玉佩往他面前推了推:“抵押就不必了。我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也懂得信字怎么写。你既应了我,我便信你会守诺。” 她脸上带着笑容,道:“只是有一样需先说好,既是假成亲,便得约法三章。第一,人前你我需得做出夫妻模样,人后却不可越界;第二,你安心读书备考,我家中杂事不必操心;第三……,如今赶考的时日还有许多,你陪我去镇上卖半月豆腐,若王家的人再来纠缠,你得替我挡着。” 崔怀瑜知道姜莲姝叫自己陪着去卖豆腐是什么意思,加上现在科举的时间确实还早。姜莲姝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拒绝,便郑重点头:“好。” 暮色又沉了些,远处响起归家的牛铃叮当。姜莲姝将木匣仔细收好,转身往灶房走去:“你先歇着,我去做点卤水。今晚吃豆腐羹,算是庆贺我们成亲。” 她话没说完,耳根却微微红了。 崔怀瑜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破洞的绸缎衣裳,又望了望这间泥土砌墙,豆香满溢的屋子,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 仿佛掌管他命运的神明拉错了一根线,将他本该在尚书府金榜题名、迎娶高门的人生,与这个秋水镇豆腐西施的人生交织在了一起。 灶房里传来姜莲姝清亮的嗓音:“对了,你既应了亲事,总得告诉我生辰八字,明日我好去找胡二娘写婚书。” 崔怀瑜报了自己的生辰。 里面静了一瞬。而后是姜莲姝有些发颤又惊讶的声音,混在煮豆子声里,飘飘忽忽传出来: “真巧,我也是这日出生的。” 生辰相同?崔怀瑜手里紧紧的捏着手中那块被姜莲姝推回来的家传玉佩。 他又想起将军府丢失的女孩,和他定了娃娃亲的那个女孩,似乎也是这个生辰!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未记牢。将军府寻了数年,终成心病,那桩娃娃亲也渐渐无人再提。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不敢深想下去,家中大仇尚未得报,他自身尚如雨中浮萍,倘若再贸然开口,牵扯出将军府这桩陈年旧案,只怕是祸非福。 若是到头来一切都是巧合,把姜莲姝卷了进去。这不是崔怀瑜愿意看见的场面,姜莲姝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用力闭了闭眼,还是将心中的疑虑强忍了下去。 崔怀瑜立在门外,隔着半开的木门看她。她动作利落,却无半点粗莽气。 “愣着做什么?”姜莲姝未回头,声音却清清楚透地从灶房传出来,“进来帮我看着火候。豆腐羹快成了,火得小些。” 崔怀瑜依言走进灶房。他自幼只知读书习武,莫说庖厨之事,便是连灶膛也未靠近过。 他学着姜莲姝的样子,半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柴薪。动作生疏,几块燃着的柴火滚了出来,溅起几点火星。 姜莲姝见崔怀瑜如此不善农活,轻轻啧了一声,却并未责怪。她放下手中的瓢,走过来,就着他手里的火钳,引着他的手腕,将柴火重新拨回膛内。 “要这样,轻些,慢些。”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手背上,只一瞬便离开,“火太急,豆腐就老了,口感发柴。” 崔怀瑜屏住呼吸,虽是尚书府的世家子弟,可他从未行风月之事。姜莲姝离他很近,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竟比灶火还要灼热几分。 他低低“嗯”了一声,再不敢乱动,只盯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那是世间最深奥的学问。 豆腐羹在微火慢煨中渐渐凝成细腻的一整块。姜莲姝用薄薄的铜片小心地将其划成一方方,盛入铺了细纱布的竹筐沥水。 动作间,她挽起的袖口滑下半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手腕,在昏黄的光照射下,像一截温润的玉。 “成了。”她直起身,舒了口气:“今晚就吃这个,再炒个后院刚掐的嫩豆苗。”她说着,忽然抬眼看他,眸子映着两点跳跃的灯火,“崔公子,你吃得惯这些清简的饭菜么?” 崔怀瑜摇头,语气是认真的:“能饱腹,便是珍馐。”他看着那白嫩嫩的豆腐,空气中浮动的豆腐香丝丝缕缕钻入肺腑,“何况这豆腐的香气,京城里也寻不见,姜娘子这手艺当真是一绝。” 姜莲姝抿唇笑了笑,盛了两碗豆腐羹:“既要成亲,当问过爹娘,你随我进来。” 姜莲姝端着两碗豆腐羹,引着崔怀瑜往内室走。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内室比外头更昏暗些,但看得出来打扫的十分干净,空气中也无半点霉味,姜母半倚在炕头,姜父则侧卧在里侧。 “阿父,阿母,这是今日的羹。”姜莲姝将碗轻轻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还有一事……要与你们说。” 姜母先瞧见了女儿身后那个又高又挺拔的身影,不由撑起身子,细细打量一番。 崔怀瑜一身残破的绸衣站在房间里,确实突兀。但他眉目清正,姿态沉稳,并无轻浮之气。 “这位是?”姜母的声音有些虚弱。 “他叫崔怀瑜,是……”姜莲姝顿了顿,侧身看了崔怀瑜一眼,见他目光坦然,便继续道,“是女儿今日定下的夫婿。” 姜父猛地咳嗽起来,姜母连忙替他拍背,自己却也因急而剧烈咳起来。好半晌,姜父缓过气,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崔怀瑜,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姝儿,你、你说什么?这是哪里来的人?以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姜莲姝在炕沿跪下,握住父亲的手。她心中蓦地一酸:“崔公子是读书人,进京赶考途经此地,遭了难。女儿救了他,他也愿与女儿成亲。” 姜母也缓过气来:“崔公子,你上前来,让我们看看你。” 崔怀瑜在姜母的招呼下,显得有些乖巧,来到姜莲姝身旁单膝跪地:“伯母,伯父,确实如姜娘子所说。” 姜母轻轻叹了口气:“崔公子,我们两口子怕是时日无多。就盼着姝儿能找个好人家。我观你穿着气质,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娃娃...姝儿这孩子...咳...咳。” 崔怀瑜知道姜母是什么意思。姜莲姝也知道。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女儿这些日子卖豆腐,外头那些男人,阿父阿母也是知道的。家里没个男人支撑门户,终究难安。崔公子品性端方,又是读书人,与女儿有缘。我们商议好了,暂以夫妻之名相处,他借我们家安心读书备考,女儿也得个清净,不受外人搅扰。待他高中,是去是留,再作计较。若他终究要走,女儿也有豆腐手艺傍身,不愁生计。”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教世子磨豆腐,找二娘写婚…… 第5章 教世子磨豆腐,找二娘写婚…… 她说的条理清晰,将假成亲的真意给隐瞒了下来。这样一来既给足了父母亲盼头,也给崔怀瑜留了退路。 崔怀瑜点点头。看向姜莲姝,她跪在那里,上身挺得笔直。他忽然明白,她提出这桩成亲交易,不仅是为了挡住王瑞之流的纠缠骚扰,更想给病榻上的父母亲一个交代。 让他们觉得女儿余生有靠,家门有继。 姜父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过了半晌才开口:“崔公子,你家中可同意?” 崔怀瑜躬身行了一礼:“回伯父,晚辈家中...已无长辈在世。遭此劫难,流落至此,幸得姜娘子搭救。留在这里成亲一事,是晚辈心甘情愿。晚辈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恩义二字。姜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姜家门庭,晚辈愿尽绵力。” 他说得真切,神情坦然。 姜父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气叹得又深又缓,仿佛将胸中郁结都吐了出来。 他不再看崔怀瑜,只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眼眶渐渐红了:“女儿……苦了你了……是阿爹阿娘拖累了你……” “阿爹别这么说。”姜莲姝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女儿不苦。有了崔公子,往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您和阿娘好好吃药,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姜母在一旁默默垂泪,她看着女儿,又看看一旁身形挺拔的崔怀瑜,心中百味杂陈。 女儿容貌太盛,在贫家本就是祸非福,这些年他们老两口战战兢兢,唯恐护不住她。 如今她自己选了这条路,选了这个看着还算正派的读书人……或许,真是老天开眼,给了一条生路。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姜父姜母精神不济,用了些豆腐羹后便沉沉睡去。姜莲姝与崔怀瑜轻手轻脚退出内室,掩上门。 “方才……多谢你。”姜莲姝低声说,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的去洗菜。 崔怀瑜没有接话,而是斟酌着开口:“姜娘子,明日我上镇上换些红参回来。” “不必。”姜莲姝心头一暖,但还是打断了他:“阿爹阿娘是陈年痼疾,人参红参,不过是吊着口气。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过半边脸,“你既应了亲事,往后在人前,你可以叫我娘子。私下,便叫我莲姝罢。” 姜莲姝手上动作不停,忽然转了话题:“明日一早,我便去找胡二娘,请她帮忙写婚书,再简单置办两身衣裳。既是做戏,也得做得像些。后日……我们同去镇上卖豆腐。” “好。”崔怀瑜应下。他顿了顿,又问,“我睡何处?” 她抬起眼,目光在空荡荡的堂屋扫过,最后落在墙角那堆干净的干草上,那是平时堆豆秸的地方。 “委屈你先在堂屋将就几晚,我明日找些木板,在那边给你搭个简易的床铺。”她指了指堂屋另一侧较为干燥的角落。 “无妨。”崔怀瑜道,“有片瓦遮头,已比昨夜田间好上太多。”他语气中并无半分勉强或嫌弃。 崔怀瑜颔首,撩起衣摆坐下。身下草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股干草味和泥巴味扑鼻而来,这气味和他平日里惯用的苏合香迥异,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灯盏里的油快要燃尽,火光一跳一跳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泥墙上,晃动着,纠缠着。 姜莲姝吹熄了灯,只留灶膛里一点未熄的余烬发着淡淡的红光。她走回自己房门边,脚步顿了顿,侧过脸:“夜里若是伤口疼,或是不习惯,就叫我。” “好。”崔怀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 崔怀瑜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屋里姜父姜母的咳嗽声,能听见远处屋外檐角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 他慢慢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黑暗中看不见纹路,却不影响他的思绪。 家中突遭变故,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他算是一个。 父亲遭人构陷,锒铛入狱。若是按正常流程审案,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可他为了留清白在人间,偏偏以死明志,换来的却是尚书畏罪自缢的名声。 父亲去世后不久,尚书府就被抄了家,满门抄斩。崔怀瑜想不明白,一向清正廉洁的父亲,究竟遭到了何人陷害。 这一切都要等到自己高中状元,进京面圣,才能得到答案,才能为崔家洗清冤屈。 思绪重新回到姜莲姝那枚并蒂莲玉佩上。 父亲曾说,这两枚玉佩乃是特制,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三枚。 将军府那位小姐,名唤林月舒。他只在幼时宴会上遥遥见过一眼,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被乳母抱在怀里。 后来便听说丢了,将军府翻天覆地地寻,终究石沉大海。那桩口头约定的娃娃亲,也渐渐成了两家人不再提及的旧事。 莫非姜莲姝就是林月舒? 他猛的攥紧玉佩。尚书府一朝倾覆,父亲血溅天牢,母亲自缢梁上,他孤身逃出,身后是漫天大火与追兵刺客。 血海深仇未报,自身尚且如丧家之犬,若再将这可能是“将军府遗珠”的姜莲姝牵扯进来…… 黑暗里,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能认,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 姜莲姝房间里传来极轻的翻身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她也没睡。 崔怀瑜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玉佩贴身收好。现在想再多也是无用,他现在已经不是尚书府高高在上的公子。 一切真相,都要隐忍到他高中才有机会查明。他忽然觉得,留在这里,或许冥冥中真是上天的安排。 翌日清晨,鸡鸣未起,姜莲姝已起了身。 她轻手推开门,看到角落草铺上,崔怀瑜合目而卧。他睡着时眉宇是舒展的,至少跟清醒时总是皱着眉相比,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姜莲姝看了一会,移开目光,悄声走到庭院。 她先去看浸泡在木桶里的豆子,一粒粒胀得饱满圆润,指尖一掐,便渗出乳白的浆汁。是时候了。石磨沉重,她挽起袖子,正要推动,一只纤长的手从旁伸过来,按在了磨柄上。 “我来。”崔怀瑜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她身侧。他换了昨日她找出来的一身半旧粗布衣裳,虽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却掩不住他的气质。 见崔怀瑜面色好了许多,姜莲姝微怔,随即松了手:“推磨讲究个匀劲儿,不急不缓才好。” “我试试。”崔怀瑜学着她昨日的模样,将浸泡好的豆子连水舀起,徐徐注入磨眼,而后握住磨柄,用力一推,石磨发出沉闷的“咕隆”声,转动了小半圈,便卡住了。豆子加得太多太急,浆汁还未流出,便堵在了磨缝里。 姜莲姝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接过水瓢,舀了少许清水,顺着磨眼缓缓冲下。又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推磨的姿势:“腰沉下去,力从脚起,顺着磨盘转的势,莫要硬顶。” 她的手划过他的手背,崔怀瑜手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依言调整。 这一次,石磨终于顺畅地转动起来,乳白的生豆浆沿着磨槽汩汩流出,落入下方接好的木桶中,浓郁的生豆气随之弥漫开来。 早晨的阳光在这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姜家院低矮的土墙。 晨光打在崔怀瑜的侧脸上,将他额头细密的汗珠照得熠熠生辉,整个人像是包了一层金边。 姜莲姝在一旁静静看着,手里捡着豆子。这一刻的画面很美也很平静,让她恍惚觉得,这桩始于‘强买强卖’的婚事,或许也能生出几分寻常百姓家的安稳滋味来。 两人合力,干活倒也迅速,见时辰差不多了,姜莲姝说道:“我去找胡二娘,快则晌午便回。”她低声交代,语气比昨日熟络了些,“锅里有昨晚剩的豆腐羹,灶膛里埋了炭火,温着的。你若饿了,自己盛来吃。” 崔怀瑜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与你同去。” “不用,灶上的豆渣要有人看着,火小了你帮着添柴便好。” 崔怀瑜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说道:“路上小心。” 姜莲姝心头微微一软,轻轻的点头。打包了一些小礼品,便朝秋水镇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秋水镇的石板路上还湿漉漉的。早起的乡邻寥寥,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姜莲姝脚步轻快,却不忘留神四周,昨日王齐那事,总让她心里悬着几分不安。 胡二娘的茶水铺开在镇子东头,铺面不大,门前却总是扫得干干净净。姜莲姝到时,铺子刚卸下门板,胡二娘正拿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几张榆木桌子。 “二娘。”姜莲姝唤了一声。 胡二娘闻声回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姜娘子!今儿怎这么早?豆腐摊还没出呢吧?” 她放下抹布,目光在姜莲姝脸上转了一圈,忽地眯起了眼,兴趣盎然:“瞧你这神色……像有喜事。” 姜莲姝被她说中心事,耳根微热,却也不扭捏,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二娘,我来……是想请您帮忙写份婚书。” “婚书?!”胡二娘嗓门陡然拔高,又连忙捂住嘴,左右张望了几眼,这才凑近了,眼里满是好奇,“哪家郎君?何时定的?我怎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是昨日刚定的。”姜莲姝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叫崔怀瑜,是个读书人,进京赶考路过此地,遭了难,我救了他。他愿留下来与我成亲。” 胡二娘脸上的惊讶渐渐转为思考的模样。她拉着姜莲姝在桌旁坐下,倒了碗温热的粗茶推过去:“颍川来的读书人?姓崔?听这姓氏倒像个体面人家,可他既遭了难,如今落脚在何处?家中可还有旁人?这些你可问清楚了?” 第6章 新婚日同去镇上卖豆腐 介…… 第6章 新婚日同去镇上卖豆腐 介…… “他都说了。”姜莲姝捧着茶碗,抿了一口清茶。每每喝胡二娘的茶,姜莲姝都会感到亲切,喝完她望向胡二娘,那眼神就像看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道:“他说他家中已无长辈,孤身一人。如今暂且住在我家里。” 胡二娘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姜莲姝的手背:“丫头,二娘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性子倔,主意正,二娘晓得。这亲事若真是你心甘情愿的,二娘替你高兴。只是这婚书一写,便是过了明路。往后他是走是留,你心里得有杆秤。” “我明白。”姜莲姝抬眼,二娘的意思她很清楚,也是知道二娘对她好:“二娘,我想好了。我救了他那就是我们的缘分,他既是读书人,家中落难,我便供他赶考。若他高中,是去是留,我不强求;若他落榜,或是有心另谋出路,我也认。这婚书,眼下最要紧的,是堵住镇上那些闲人的嘴,也让爹娘安心。” 胡二娘定定看了她半晌,终于点点头,起身往里间去:“你等着,我去取笔墨红纸。” 写婚书是件郑重事。 胡二娘虽不是专做媒人的,但早年跟着过世的夫君学过不少字,镇上人家有简单的文书需求,也常来寻她。她铺开裁好的红纸,研了墨,笔尖蘸饱了,抬头问:“生辰八字都带来了?” 姜莲姝将两张早已备好的红纸片推过去。 胡二娘先看了姜莲姝的,点点头,又展开另一张。目光落在八字上时,她眉头倏地一皱,抬头看了姜莲姝一眼,却没说话,只低头细细比对。 半晌,她搁下笔,神色有些惊讶:“丫头,你俩这生辰……竟是同年同月同日?” “是。”姜莲姝轻声应道,“昨日知晓时,我也觉得巧。” 胡二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庄重的写着: “兹有秋水镇民女姜莲姝,颍川学子崔怀瑜,情投意合,愿结秦晋之好。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引用民国婚书内容) 写罢,她又取出另一张稍小的纸,照例抄录了两份八字,作为附页。待墨迹干透,才将两份婚书仔细叠好,递给姜莲姝: “一份你收着,一份给他。虽只是民间草帖,但镇上人认这个。回头若需官凭,再去县衙补办就是。” 虽是假成亲,但当婚书真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姜莲姝心境上面也有了些变化。她小心地接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又从袖袋里摸出几枚串好的铜钱,和她准备的礼品一起放在桌上:“二娘,谢礼。” 胡二娘却一把推了回来,佯怒道:“跟我还客气这个?快收回去!留着给你那未来夫君裁件像样的衣裳是正经!”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既写了婚书,按咱们镇上的老例,得备点喜果散给邻里,不拘多少,是个意思。你家里现成有豆子,不如我帮你炒些糖豆,明日出摊时带上?” 姜莲姝心里暖融融的,不再推辞,只轻声道了谢。 从茶水铺出来,日头已爬上了屋檐。姜莲姝没急着回家,先去布庄扯了几尺蓝白色的细棉布。崔怀瑜现在穿的那身衣裳实在不合体,原先那件衣服又太过华贵,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料子缝补。 “总得缝两件,得有件换洗的。”想了想,她又咬牙买了块质地稍挺的深青色料子,预备给他做件能穿出门见人的长衫。 抱着布料往回走时,路过镇上的药铺。她脚步顿了顿,那支标价不菲的红参,依旧静静地放在最上面的那个盒中。姜莲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脚步未停。 晌午时分,她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石磨旁的木桶里,已盛了大半桶磨好的生豆浆,磨盘擦拭得干干净净。灶房的门虚掩着,崔怀瑜正守在灶台边,一边看书一边盯着火。 姜莲姝不小心踢到了木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姜莲姝忽然有些不自在,举了举手中的布料:“我去买了些布,回头给你做衣裳。” 崔怀瑜放下书卷,站起身:“有劳。”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布料,顿了顿,“姜小姐破费了。” “虽然是假成亲,总得体面些,倒也不需要那么客气。”姜莲姝将布匹搁在干净的桌案上,转身去掀锅盖,“你看了一上午火?伤口可还疼?” “不碍事。”崔怀瑜走到她身侧,看着锅中微微滚动的豆腐羹,“我照着你说的的法子,未敢让火大。” 姜莲姝舀起一勺看了看,点点头:“火候正好。”她盛出两碗,又特意将面上最嫩的部分拨到另一个小碗里,准备端给父母。 两人沉默地用过简单的午饭。收拾碗筷时,姜莲姝从怀中取出那两份婚书,将其中一份递给崔怀瑜。 红纸展开,墨字清晰。崔怀瑜的目光落在白头之约和红叶之盟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屋内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竟然就这样成亲了? “明日……你同我一起去镇上卖豆腐。衣裳我今晚赶一赶,应该能做出件外衫。” 崔怀瑜折好婚书,收入怀中:“好。”他抬眼,看向她,“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只需站在我旁边打下手便好。”姜莲姝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让那些人都看着,我姜莲姝如今是有夫君的人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豆腐摊前已排起了稀疏的队伍。 姜莲姝如往常一般,系着青色头巾,穿着灰布衣裳,手起刀落,将方正的豆腐切成均匀的小块。晨风拂过,摊位上浓郁的豆香随风飘散。 不同的是,今日她身侧多了一人,看白色的衣裳干净整洁,将他挺拔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完美。 崔怀瑜并未多话,只安静地站在姜莲姝身旁,偶尔在她转身取豆腐时,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递给等待的客人。 起初,排队的人们目光皆带着疑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有认得姜莲姝的老主顾,大着胆子笑问:“姜娘子,这位是新招的伙计吧?干活不利索啊。” 说完,队伍中也有人接话:“是啊,伙计干活怎还没老板娘利落?白长得这么俊俏健硕。” 姜莲姝手下不停,抬眸,轻声笑意:“并不是新招的伙计,这是我夫君,崔怀瑜。”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队伍前排的人都听清。 姜莲姝说完,崔怀瑜适时地朝人群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他容貌俊朗,气度沉静,虽衣着简朴,但落落大方。这般气质反倒让人心生几分好感。至少,与往日那些围着豆腐摊打转的浮浪子弟截然不同。 沉默了一会,队伍中传来几声恍然大悟的“哦~~”,接着便是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祝福的话。当然,也有不少人惊讶,怎么只过了一日就多出来一个夫君。 姜莲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将炒好的糖豆用小碟盛了,放在摊子一角,温声道:“昨日刚成了亲,备了些糖豆,各位乡亲若不嫌弃,沾沾喜气。” 这下,气氛更是活络起来。道喜声,调侃声,伴随着铜钱落入瓮的叮当声,让她的豆腐摊前显得格外热闹。 阳光渐渐烈了,摊上的豆腐也所剩无几。姜莲姝正低头清算着今日的收成,忽然感觉周遭静了一瞬。 她抬起头。 王瑞领着两个小厮,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摊子前。他今日换了身绸褂,手里晃着把折扇,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候来。目光先在姜莲姝脸上油腻地转了一圈,随即斜眼看向她身旁的崔怀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我当是谁。姜娘子,这哪儿来的穷酸书生?也配站在你旁边?” 空气中瞬间染上了紧张的气氛。 豆腐摊前剩下的几人下意识退开半步,目光在王瑞与崔怀瑜之间来回巡视,眼神中有看好戏的意味。 崔怀瑜看得真切,姜莲姝握刀的手微微收进袖子里,想必此人就是昨天王齐所说之人。她正要开口,身旁却传来崔怀瑜平静的声音: “在下崔怀瑜,是莲姝的夫君。”他上前半步,将姜莲姝挡在身后半侧,目光迎上王瑞,“这位兄台,可是要买豆腐?摊上所剩不多,欲购需早,不过,需要排队。” 他的语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怯场。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将话题拉回现实上,王瑞的挑衅被他直接无视掉。 王瑞被崔怀瑜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折扇“啪”地一合,指着崔怀瑜的鼻子:“夫君?笑话!本少爷怎么没听说姜娘子何时成了亲?怕不是不知哪儿来的野汉子,在这儿充大头蒜!”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小厮便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咱们秋水镇西施,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识相的赶紧滚!” 污言秽语,引得周围人皱眉。几个老顾客面露不忿,却慑于王家权势,敢怒不敢言。 崔怀瑜的神色依旧沉静,尚书府的公子,地位远高于王家,任他如何叫唤,又怎会轻易被激怒。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物,展开。 正是那份红纸黑字的婚书。 “婚书在此,白纸黑字,由胡二娘执笔见证。”他将婚书示于众人,目光却定定落在王瑞脸上,“王公子若不信,可亲自去问。至于在下是否配得上娘子……” 他将婚书重新收好,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此乃我们夫妻之事,不劳外人置喙。” 他的情绪稳定,谈吐清晰,不卑不亢。跟满嘴污言秽语的王瑞相比之下,明眼人都高下立判。 “你——!”王瑞脸涨得通红,他万没想到对方竟真拿出了婚书,且如此镇定。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胡搅蛮缠,便是公然挑衅民间婚约礼法,传出去只会让王家名声更难听。 可若就此罢休,以后他在秋水镇颜面何存? 他目光凶狠地在崔怀瑜平静的脸上剐过,又瞪住被他护在身后的姜莲姝。姜莲姝此刻已心神稳定,垂着眼,安静的站在崔怀瑜身后,将一切都交由这位夫君。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王家上门强娶,小姜被护着…… 第7章 王家上门强娶,小姜被护着…… 僵持不过片刻,王瑞终究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太过。他狠狠啐了一口痰,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领着两个小厮,挤开人群走了。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随着王瑞一行的离去变得更加高昂。几个胆大的妇人凑近了瞧崔怀瑜,又看看姜莲姝,眼中既好奇又兴奋。 一个与姜家相熟的老婶子忍不住开口道:“姜娘子,你这成亲也忒突然了些,可莫要被人哄了去。” 姜莲姝将最后一块豆腐包好,递给面前等待的老翁,这才转过身,对着那老婶子微微笑了笑:“李婶子放心,婚书是胡二娘亲手写的,做不得假。我家相公是正经过日子的读书人。” 崔怀瑜已将婚书收好,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弯腰收拾着摊上零散的家什,木桶、铜勺、切豆腐的薄刀,一样样归置得整齐。 阳光越发炽烈,晒得石板路泛起一层蒙蒙的油光。摊前的人群渐渐散了,各自提着买好的豆腐,三三两两地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多看几眼这对突如其来的新人,低声交谈着。 “瞧着倒是般配……” “可那王家那小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唉,姜娘子也是不易……” 声音随风飘来些许,姜莲姝只当没听见。她利落地将围裙解下,抖落上面的豆渣和水渍,对崔怀瑜道:“收摊了,回去吧。日头毒,阿爹阿娘该喝药了。” 崔怀瑜点了点头:“你先收拾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崔怀瑜头也不回便往镇子中间跑去,期间路过胡二娘的铺子,打了个招呼。不多时的功夫,姜莲姝已经利索的收拾好了摊子,崔怀瑜也回来了,手上捧着一锦盒。这锦盒姜莲姝很熟悉,她不止一次在药铺中看到,里面装着红参。 姜莲姝心头一沉,她将最后一块粗布盖在空了的竹筐上,直起身:“你去了药铺?” “嗯。”崔怀瑜走近,将锦盒递向她,“既是夫妻之名,你父母便是我的长辈。治病要紧。” 姜莲姝没有接。午时燥热的风,拂过她颊边的碎发。她看着崔怀瑜,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想是来回走得急,那身新做的外衫袖口处,还沾了些蹭到的墙灰。 “你典当了什么?” 崔怀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随身带的一枚玉扳指,不很值钱,换这支参倒也够了。” 姜莲姝不语。她想起昨日他昏迷时,身上确有一枚墨玉扳指,嵌在右手拇指上,从品相上来看,绝非他口中不值钱的物件。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接过锦盒。盒子入手微沉,盒内还飘来阵阵参香,不愧是红参。 “多谢。”她低声说,将锦盒小心的放入竹篮底层,用布盖严实了,“这钱,算我借你的。日后,连同赶考的盘缠,一并还你。” 崔怀瑜想说“不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外走。 路旁的槐树枝叶蓊郁,投下片片阴凉。偶有相识的乡邻路过,笑着打声招呼:“姜娘子,崔相公,回啦?” 两人也只是笑笑应付几句,并不多言。 快出镇口时,胡二娘从身后提着个竹篮匆匆追了上来。一见他们,胡二娘几步赶上前,先瞅了瞅姜莲姝的神色,又瞥一眼崔怀瑜,这才道:“我正要去找你们!方才王瑞那厮,领着人抄小路往你们家方向去了!脸色难看得紧,怕是没安好心!” 姜莲姝心头一紧。 “多谢二娘告知。”崔怀瑜先开了口,声音沉稳,“我们这便回去。” 胡二娘急道:“要不要我去喊几个人?王家人多势众,你们俩怕是难应付。” “不必劳烦乡亲,这是我家门里的事。”姜莲姝截断她的话,抬手将头巾系紧了些。崔怀瑜也点点头。 胡二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她握住姜莲姝的手:“万事小心些,那都是些纨绔子弟。” 姜莲姝感受到胡二娘的关心,心头暖暖的。她点点头,没再耽搁,与崔怀瑜加快了脚步。 离了镇子,喧嚣渐远。土路两旁是连绵的豆田,正值花期,淡紫的小花星星点点,在日光下静默地开着。走了一阵,姜莲姝忽然开口:“待会若是动起手来,你顾好自己便是。他们冲我来的,你别……” “我们既是夫妻,便没有退开的道理。”崔怀瑜打断她,见她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知道她心里紧张,不过是面上故作镇定,又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我虽是读书人,若是动起手来,拳脚功夫我也略懂一二。” 他这话说得平淡,姜莲姝忍不住侧过头看他,笑道:“你还会武?”她想到崔怀瑜身上那扎实的肌肉,确实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崔怀瑜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家父早年曾请过教习,略教了些防身的功夫。”他没细说,姜莲姝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心中莫名感觉轻松了些。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加快脚步,穿过田埂,绕过一片竹林,远远已能望见姜家那几间土墙灰瓦的屋子。 院门虚掩着。平日这个时候,姜莲姝出门卖豆腐,院门总是闩好的。她心头一沉,与崔怀瑜对视一眼,迅速推开了门。院子里一片狼藉。 晒豆子的竹匾被掀翻在地,豆粒滚得到处都是。几只母鸡都惊惶地缩在墙角,咯咯低叫。堂屋的门大敞着。姜莲姝脸色发白,抬脚就要往里冲,手腕却被崔怀握住。“慢些。”他低声道,侧身将她挡在身后,自己先一步跨过门槛。 堂屋内倒是整齐,显然还没来得及被翻动。但内室的方向,传来姜母和姜父的呵斥声:“你们……你们这是强盗!咳咳、青天白日,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油滑的嗓音响起,正是王瑞:“姜老伯,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王家在秋水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来,是正经下聘的!”接着是木箱子搁在地上的声音,“瞧瞧,上好的绸缎,足金的镯子,还有这百两现银!娶你女儿过门做娘子,这排场,够意思了吧?” “我女儿已经成亲了!”姜父气得声音发抖,“婚书都写了!你们快走!拿走这些东西!” “成亲?”王瑞嗤笑一声,语调陡然严厉起来,“那婚书糊弄鬼呢?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也配娶姜娘子?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亲,老子不认!姜莲姝,老子娶定了!” 脚步声响起,姜莲姝再按捺不住,挣脱崔怀瑜的手,冲进内室。只见王瑞带着两个魁梧的家丁,正站在姜父姜母炕前。王瑞手里捏着那份红绸,一脸跋扈。姜父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气力不足,两人面色惨白,又急又怒。 “王瑞!”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家!” 王瑞闻声回头,看见姜莲姝,眼睛一亮,随即又瞥见她身后跟进来的崔怀瑜,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哟,这是娘子回来了?”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崔怀瑜,“怎么,还想演夫妻情深的戏码?小子,识相点,拿上这些银子,滚出秋水镇,老子还能留你一条腿。” 崔怀瑜没看他,目光先扫过炕上二老,见他们并无大碍,这才转向王瑞,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王公子,强闯民宅,威逼恐吓,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王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几声:“律法?在秋水镇,老子的话就是律法!你一个外乡的破落户,跟我讲律法?”他朝身后家丁一挥手,“给我把这小子撵出去!打断手脚,扔到河里喂鱼!” 两个家丁狞笑着上前。 姜莲姝下意识想挡在崔怀瑜身前,袖中的小刀就要出手。却被他轻轻拨到身后。他往前踏了一步,正好迎上最先扑来的那个家丁。那家丁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面门,崔怀瑜微微侧身,左手擒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送。那家丁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踉跄往前扑,“砰”一声重重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一时竟爬不起身。 另一个家丁见状一愣,随即吼叫着扑上。崔怀瑜脚步未动,只抬手格开他挥来的手臂,右腿如鞭迅速弹出,精准地扫在对方小腿骨上。那家丁惨叫一声,抱着腿滚倒在地,涕泪横流。 兔起鹘落,不过眨眼功夫。 王瑞张着嘴,还没回过神。他只知道崔怀瑜是个书生,哪想过对方身手如此利落。眼见崔怀瑜目光转向自己,王瑞心头一慌,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指着崔怀瑜:“你……你敢对我动手!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崔怀瑜没理他,一把捏住他的衣领,将其提着离地一寸。“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再敢踏进姜家一步,就不像今天这么好收场了。”说完,他猛的松开手,王瑞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脸上红白交错,羞愤交加。 他看着地上呻吟的两个家丁,又看了看崔怀瑜和姜莲姝,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处了。最终,他从牙缝里寄出几个字:“好!好!你们给我等着,有不在家的时候吧?”说完,王瑞恶狠狠的看了眼炕上的姜父姜母。 说完,他再不多留,踢了一脚还在地上哼唧的家丁:“没用的东西,走!”两个家丁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扛起装聘礼的箱子,跟着王瑞灰溜溜地出了院门。 等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子里,姜莲姝才发觉腿有些发软。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父母炕前:“阿爹,阿娘,你们没事吧?可曾伤着?” 姜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没、没伤着……那王瑞,他、他们……”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姜父喘着粗气,看着女儿,又看向崔怀瑜,最终长叹一声:“家门不幸,招来这等祸事……连累崔公子了。” 崔怀瑜走到炕边,躬身一礼:“爹娘言重了。既是一家人,谈不上连累。”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父母被逼自尽,二人逃离秋…… 第8章 父母被逼自尽,二人逃离秋…… 这话让姜莲姝心头一阵暖意。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灶下,片刻后端着药碗进了内室。姜父姜母喝了药,精神稍济,但显然被惊着了,面上仍是忧惧。 姜莲姝坐在炕沿上,温言细语地宽慰了许久,直到二老神色渐缓,沉沉睡去,她才掩上门退出来。 暮色已浓,最后一缕天光收尽,屋里点了油灯。 两人吃过晚饭,一边收拾着院子。姜莲姝轻声说:“崔怀瑜。” “嗯?” “今日……谢谢你护着我爹娘。” “也谢谢你……愿意为我得罪王家。” 崔怀瑜走过去,默默弯腰帮她一起捡豆子:“既应了你,便是我的分内事。” 姜莲姝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明日……不出摊了。”她忽然开口,“王瑞那人心眼比针尖小,今日折了颜面,定不会善罢甘休。” “好。”崔怀瑜应道,将一把豆子放进匾中,“正好,我便在家静心温书,你也陪陪爹娘。”他顿了顿,看向内室方向,“方才之事,怕是惊着他们了。” 姜莲姝手指一顿,一粒豆子从指缝滚落,她没去追,只将脸埋进臂弯里,再抬头时,眼圈微红,却已没了泪意。“我知道。”她哑声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再担惊受怕。” 自那日起,姜家小院便终日院门紧闭。偶有邻人扣门询问买豆腐,皆被姜莲姝隔着门板以“爹娘病重,需静养”为由婉拒了。 胡二娘来过两次,送了些米粮菜蔬,隔着门说了些镇上的闲话,说王瑞那日回去后便称病不出,王家似乎也暂且没了动静。只不知是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当真偃旗息鼓。 内室里,姜父姜母的精神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红参入了药,起初两日,面上似乎有了点血色,咳嗽也缓了些。可红参效用已过,两人就像狂风里的烛火,颤巍巍地亮着,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他们睡得越来越久,醒着时,两双浑浊的眼睛常常长久地,呆滞地望着守在炕边的女儿,又转向外间崔怀瑜低低的诵书声。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里互相看出了欣慰之色。 姜父从里侧床缝里拿出一包药粉,分了一半给姜母。没有犹豫,夫妻两相视一笑,点了点头,同时将药粉送下肚。随后四手相握,依偎在一起。 姜母拍了拍趴在炕上睡着的女儿:“姝儿,姝儿。” “怎么了,阿娘?”姜莲姝惊醒。 “叫崔公子进来。” 姜莲姝见二老靠坐在床头,神采奕奕,当以为是二人病情好转了,兴高采烈的冲出内室,去将崔怀瑜带了进来。 “来,姝儿,坐近些。”姜母竟靠着枕头又坐起了些,朝她招招手。 姜莲姝心下一紧,快步过去,在炕沿坐下。姜母枯瘦的手握住她:“崔相公……是个好人。”姜母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他护着你,我们都看在眼里。” “阿娘,这是怎么了?怎得突然说些这话?”姜莲姝顿感不对,方才还神采奕奕的二老,瞬间没了气力。 姜母摇摇头,目光转向旁边闭目似睡的姜父。姜父缓缓睁开了眼,脸上尽是灰气:“王家……不会罢休的。”姜父的声音更低,“我和你娘……是两块老朽的木头,绊着你们的脚了。” “阿爹!您胡说什么!” “你们好好吃药,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崔公子说了,等他高中,就接我们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 “傻孩子。”姜母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容,她抬手,用指腹慢慢擦去女儿颊边的泪,“爹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了你。如今看你有了倚靠,我们……放心了。” “爹娘要走了……有件事我们不想再瞒着你,其实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在田间捡到了你,爹娘没本事。这么多年跟着我们,姝儿你受苦了……” “去吧……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亲……那应该是个大户人家……下半辈子……姝儿……我们舍不得……你啊……” 姜母的话音落下,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她的手还握着姜莲姝的手,力道却已松软下去。姜莲姝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姜母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角还挂着笑容,嘴角缓缓流下一串黑血。 一旁的姜父,不知何时也已合上了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了。 内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点微响。 崔怀瑜率先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二老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沉默地收回手,看向姜莲姝。 她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炕沿,一手被姜母握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她睁着眼,死死盯着姜母的脸,瞳孔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却没有焦点。 “莲姝。”崔怀瑜低声唤她。 她没有反应。 “莲姝。”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覆上她紧攥床单的手背。 姜莲姝猛地一颤,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崔怀瑜。她的眼珠动了动,像是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他们……走了?” 崔怀瑜抿紧唇,点了点头。 下一瞬,姜莲姝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崔怀瑜伸手揽住她,她伏在他臂弯里,肩膀开始细微地耸动,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滚烫的泪水迅速在他手臂上洇开一片,好像要把所有的压抑,委屈,全部一口气爆发出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连虫鸣都歇了。 …… 接下来的几日,秋水镇飘起了细蒙蒙的雨,沾衣欲湿,冷得入骨。 姜家小院里搭起了简陋的灵棚。胡二娘闻讯赶来,红着眼眶里外张罗。镇上也有些受过姜家豆腐恩惠的老主顾,闻听消息,悄悄送了香烛纸钱来,放在院门口便匆匆离去。 姜莲姝穿了一身粗糙的麻衣,头上缠着孝布,跪在灵前。她烧纸,添香,回应前来吊唁的寥寥数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哭,也不说话,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崔怀瑜一直陪在她身侧,同样身着孝服。他料理着琐事,与胡二娘有条不紊的应对着。他的沉稳冷静,在凄风苦雨的灵棚下,成了姜莲姝身边唯一的依靠。 下葬那日,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姜家的田埂旁,不起眼的两座新坟并立。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胡二娘和几个胆大的近邻默默相送。 姜莲姝将最后一把纸钱扬入风中后,长久地立在坟前,麻衣被风吹得贴紧身体,愈发显得身形单薄。崔怀瑜撑了把旧油纸伞,站在她身后半步,伞面大半倾向她。 “阿娘说……我是田里捡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就是捡到你的那块豆田。” 崔怀瑜表面平静,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只是这几日不好提此事,若姜莲姝并不是二老亲生,或许真是将门遗珠。 他已将此事默默记在心里,待回到京城,定要查明一番。只是现在,还不是告诉姜莲姝这一事的时机。 “他们一辈子……就守着我,守着那几亩豆田,守着那个豆腐摊。”姜莲姝继续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怕我被人欺负,怕我过得不好……临了,还怕拖累我。” 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向崔怀瑜。几日未曾好好进食休息,她的脸颊微微凹陷,眼下青黑浓重,虽面容仍是绝色,可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潋滟灵动,多了几分迷茫。 “这世上,没有等我回家的人了。”她轻轻说,嘴角甚至极微弱地向下弯了一下,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酸。 崔怀瑜凝视着她,沉默片刻,道:“娘子,随我进京吧。” 姜莲姝眼睫颤了颤,想说些什么,却被崔怀瑜打断。 “此地已无牵挂,王家未必真会罢休。你我既已是夫妻之名,我赴京赶考,你同往,于情于理皆说得通。京城地阔,远离这是非恩怨,你也能……换个环境。” 他顿了顿:“豆田和祖宅,可托付给可信之人照管。他日若想回来,也有个念想。” 姜莲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远处烟雨朦胧的秋水镇,镇子轮廓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旧画。那里有她十几年来全部的生活轨迹,有豆香,有石磨,有父母倚门等待她回家的身影,有真心对她好的胡二娘。 也有王瑞之流,黏腻恶心。 如今,豆香散了,石磨停了,等待的人躺在了冰冷的泥土下。疲惫和空洞席卷了她。留下来做什么呢?守着空屋,日复一日地对抗不知何时会再来的王家人? 她深呼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好。”她说,“我跟你走。” 三日后,姜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小院的门被仔细锁好。 姜莲姝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枚玉佩,以及一小袋精选的豆种。祖宅和豆田还有豆腐摊,她都送给了胡二娘,言明产出所得尽数归胡二娘所有,只求她代为看顾祖宅。 胡二娘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有好多话说,却只短短的说了几句:“放心去吧,丫头。家里有我呢。京城路远,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在二娘还活着的时候,回来看看二娘啊……” 姜莲姝用力回握了一下胡二娘的手,点了点头,终究没再多说。 崔怀瑜也已收拾停当,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粗布衣衫。他背着一个简单的书笈,里面是紧要的书卷和寥寥盘缠。那支红参换来的银钱所剩无几,好在胡二娘又硬塞了一些。 两人最后望了一眼小院和远处那两座依稀可辨的新坟,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镇外的小路。路面湿滑,雾气缭绕,将身后的秋水镇渐渐掩去轮廓。 路过镇口时,隐约可见王家大宅高耸的屋脊,沉默地矗立在雾中,像一头凶猛的兽。 姜莲姝远远的盯着王家大宅看了一会,眼神里反射出冰冷的神情。 “走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会有回来的时候的,到时,我还陪你,王家会付出代价。”崔怀瑜低声道。 “嗯。” 两人不再回头,身影逐渐没入浓雾深处,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秋水镇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鸡鸣狗吠,炊烟升起。姜记豆腐摊再也没有开张,街角那浓郁的豆香和豆腐西施成了镇民们记忆中渐渐淡去的记忆。只有王家的高墙内,偶尔传出几声不甘的冷哼。 雾散了,日头出来,照亮了通往远方的官道,尘土微微扬起,很快又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入京城,姜莲姝为碎银几两…… 第9章 入京城,姜莲姝为碎银几两…… 京城的风与秋水镇不同。 即便是秋日,吹在脸上也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少了秋水镇那股温润。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细密的黄尘,姜莲姝掀起车帘一角,望见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看入了迷。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秋水镇。”姜莲姝语气里有一些好奇。 崔怀瑜笑笑:“待我高中之后,便带你在京城玩个痛快。只是当下只能在这委屈一下了。” 他们在距离城门尚有五六里地的郊外落了脚。 这里聚居的多是外来谋生的手艺人、脚夫,以及像崔怀瑜这般赶考的学子。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但胜在租金便宜,且不必受城内严格的宵禁管制。 租的屋子比姜家老宅大不了多少,土墙甚至还要更破旧些,院中有一口井,井台边生着青苔。 姜莲姝放下包袱,第一件事便是打了水,里外擦洗。崔怀瑜要帮忙,被她轻轻推开:“离考试只有几月,你去看书。这些活儿我熟。” 姜莲姝虽然不让崔怀瑜帮忙,可从小的涵养让他做不出在一旁看着的事。她的动作麻利,手臂虽然纤细却很有力。 在两人的努力下,不过半日,屋子里外便焕 然一新,虽简陋,却整洁。吃干粮的时候,崔怀瑜发现她好像又瘦了些,自离开秋水镇,这一路颠簸劳顿,她的话也少了。 “娘…莲姝。”他唤了一声。 “嗯?” “委屈你了。” 姜莲姝怔了怔,随即摇摇头:“这有什么委屈的。有片瓦遮头,有井水可用。这可比当初我刚捡到你,你在我家住的时候好多了。” 她望向屋后那片荒芜的泥地,“明日我去集市上买些农具,把外头那点地整出来。带来的豆种得赶紧种下,耽搁不得。” 崔怀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后院墙内有一小块荒地,杂草丛生,土质看着倒还肥沃。他想起秋水镇那片被姜父侍弄了一辈子的豆田,低声道:“京城地贵,种豆怕是收成有限。” “能种多少是多少,若是收成不够,我再去买点豆便是。”姜莲姝语气平静,“总得有条活路。你读书要钱,吃饭穿衣要钱,这屋子租金也不能一直靠胡二娘给的那些钱接济。”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我想好了,等豆子长起来,我就在京城里接着卖豆腐。这玉佩先抵押出去,在城内租个小铺面。” 崔怀瑜心头一跳:“不可!这玉佩……” “抵押而已,又不是卖了。”姜莲姝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等咱们有了余钱,再赎回来便是。你安心备考,挣钱的事,交给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崔怀瑜喉结滚动,想说什么,他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那枚玉佩的来历他尚未查明,若真是将军府信物,流落市井当铺……后果不堪设想。可眼下,他身无长物,不敢坦明身份,盘缠将尽,除了默许,又能如何? 次日,姜莲姝便忙碌起来。 她换了身最旧最耐磨的衣裳,去附近集市上淘换了锄头、镰刀,又买了些必要的菜种。回来便一头扎进院外那片荒地,一锄一锄地翻土,捡出碎石草根。 日头毒辣,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贴在身上,她却恍若未觉。 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公子,他定不可让一女子做如此粗活。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公子,他也不用这么努力读书。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公子,姜莲姝的身份他可直接找到将军府。 可他已不是尚书府的公子。 将军府虽和父亲有些旧交,可这般事态下,怕是没有人愿意和自己扯上关系。他能做的,唯有凭本事高中状元,直面圣上,挑明一切。 几日后,荒地被两人整饬一新,划出整齐的畦垄。姜莲姝将带来的豆种仔细筛过,挑出最饱满圆润的,一粒粒点进土里,覆上细土,又提了井水缓缓浇透。做这些时,她的眼神是极其专注的。 “京城土硬,气候也干,不知道这豆子能不能服水土。”她直起身,望着新翻的土壤,轻声自语。 “能。”崔怀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姜家的豆种,在哪里都能活。” 姜莲姝侧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豆田上,神色认真,笑了笑:“借你吉言。” 等待豆苗破土的日子里,姜莲姝也没闲着。她打听了京城当铺的行情,挑了个看起来还算厚道的铺子,将玉佩抵押了二百两银子。当票被她仔细折好,与婚书收在一处。 拿着银子,她在城内相对偏僻但人流尚可的西市边角,租下了一间狭小的铺面。 铺子原是个卖饼的,桌椅灶台都是现成的,只是积了厚厚一层油垢。姜莲姝不嫌,挽起袖子又是一番洗刷。待收拾停当,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将来会飘满豆香,就像在秋水镇一样。旁边也确实有一间茶水铺,只不过店老板不是胡二娘。 豆苗不负所望,在京城的土里颤巍巍地探出了头。两片嫩黄的子叶舒展开,虽比在秋水镇时显得瘦弱些,但终究是活了。姜莲姝如同呵护婴孩般照料着它们,除草、松土、浇水,一日要看上好几回。 崔怀瑜天不亮便起身诵读,夜深了犹自挑灯。姜莲姝不打扰他,只在灶上温着简单的饭食,见他倦极了伏案小憩,便轻手轻脚替他披件外衫。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在这稀疏平常的生活中,两人心头的温度都默契的上升着,却无人挑明。 只是,姜莲姝渐渐察觉出一些异样。 崔怀瑜似乎过于警惕了。 起初是夜里。有几次,远处街巷传来马蹄声或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即便隔着好几条巷子,他也会惊醒,迅速吹熄灯烛,屏息凝神直到声响远去。 白日里,若是有官兵打扮的人从门前经过,他即便在读书,也会不自觉地侧身,将脸隐在书里。 还有一次,巷子里来了两个查户税的胥吏,挨家敲门登记。轮到他们时,崔怀瑜开门应对,言辞恭敬,神色如常。可姜莲姝就站在他身后,分明看见他神色十分紧张。 待胥吏走远,崔怀瑜才闩上门,随即对姜莲姝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劫匪常扮做官吏模样,我被抢过,有些后怕,小心些总没错。” 她想起在秋水镇,他拿出婚书应对王瑞时从容不迫丝毫不怯场,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撂倒王瑞几人时干脆利落。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寻常官吏如此戒备?甚至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她疑惑,但她没有问。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离开秋水镇那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不过问他的过往,不探究他的秘密。 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虽然说现在已经离开秋水镇,她已不需要靠崔怀瑜当挡箭牌。可谁都没有说出那句分手的话。两人就这样默契的生活着。 豆子一天天长高,抽出翠绿的叶片,开出淡紫的小花。姜莲姝的小铺也准备妥当,定下了开张的日子。开张前夜,她将明日要用的豆子泡上,坐在灶前看着火苗出神。 崔怀瑜搁下书卷,走到她身边坐下:“明日我同你去。” “不用。”姜莲姝摇头,“时间紧张,你专心温书。铺子小,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我陪你一日,认认路也是好的。”崔怀瑜停顿了一下,还是坚持说道。 姜莲姝抬眼看他。灶火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柔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深沉。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对胡二娘说的话:“他既是读书人,家中落难,我便供他赶考”。究竟是怎样的落难,会让一个读书人如惊弓之鸟? “好。”她终是应了,低下头,拨了拨灶膛里的柴,“那明日早些起身,第一锅豆腐得赶在早市前做出来。” “嗯。” 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京城内也只有零星的灯火。姜莲姝起身回房经过崔怀瑜窗边时,她瞥见他仍坐在原处,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他在看什么? 姜莲姝没有打扰,轻轻合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贴着胸口,那里,当票与婚书叠在一处,薄薄的,却好像有千斤重。 …… 京城西市边角那间小小的“姜记豆腐”悄然开张,并未像秋水镇街口那样门庭若市,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搅动了些市场。 起初,只是早起赶工的人、上值的吏员,被那股浓烈的豆香味吸引,试探着买上一块。很快,姜记豆腐的口感,口碑便如长了脚,在西市流传开来。 有人说,那豆腐白嫩得能掐出水,入口即化,余味悠长。也有人说,卖豆腐的小娘子,怕不是豆腐成了精,才生得那般水嫩。 姜莲姝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在狭窄的铺面里忙碌。切豆腐,过秤,收钱,动作麻利得如同在秋水镇时一般无二。只是她自己才清楚,她已经没有了那份在秋水镇的随意,多了些沉稳。 为了不暴露身份,崔怀瑜只在开张那日陪了她小半日,之后便如约退回租住的小院,埋头于书卷之中,只是每日晨起,总会默默帮她将磨好的生豆浆滤净,灶膛的火生好。 生意比预想的好。她带来的豆种有限,每日做出的豆腐不过两三板,往往不到晌午便售卖一空。姜莲姝将铜钱一枚枚数好,小心收进布袋,心里盘算着,照这样下去,赎回玉佩的日子或许能提前些,日子也能改善不少。 这日,豆腐将卖完,姜莲姝正准备收拾关门。一个穿着体面的人踱到了摊前。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虽未穿绫罗,但袖口处一丝褶皱也无。 “这位娘子,可是姓姜?”来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姜莲姝停下手,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紧。京城不比秋水镇,这般打扮的人,非富即贵。“正是。豆腐今日已卖完了,客官若想要,明日请早。”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深夜遇袭,崔怀瑜坦白身…… 第10章 深夜遇袭,崔怀瑜坦白身…… 那管家模样的男人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慢条斯理道:“豆腐卖完了不打紧。我今日来,是替主家传句话。” “我家主人尝过你做的豆腐,很是中意。往后,你这铺子每逢初一、初七、十五、二十五这几日,做出的豆腐便不要外卖了,全数送到城东将军府去。价格么,按你市价的双倍算,绝不短少你分文。” 将军府? 姜莲姝听到这个名字,内心有些紧张,却并未表现在面上。将军府那是何等显赫的门第?双倍的价格,更是她往日想都不敢想的厚利。 能够给将军府供货,日后她的生意,甚至在京城站稳脚跟,都多了不少底气。 她面上却未露太多喜色,故作犹豫,斟酌着字句:“承蒙贵府抬爱。只是小铺本小利薄,每日所出有限,若固定四日全数供应贵府,只怕其他老主顾……” “那些散客,让他们改日再来便是。”管家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骄傲的味道:“将军府的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姜娘子,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也是你手艺好,才得这份造化。主家说了,就看中你这独一份的口感,旁的铺子还入不了眼。” 他左右看了看这简陋的铺面,凑到姜莲姝跟前,压低声音意有所指,“而且有了将军府这层关系,往后在京里,行事也便宜些。” 最后那句话,轻轻巧巧,姜莲姝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在京城这地界,无权无势,做点小生意何其艰难。若能得将军府青眼,哪怕只是采购些吃食,也是一重无形的庇护。 至少,像王家那样敢明目张胆欺上门来的地头蛇,须得掂量掂量。 管家既已这么说,姜莲姝若是再拒绝,便显得不懂事了。她终于抬起头,那管家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贵府厚意,民女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这豆腐要如何送去?府上可有什么忌讳或要求?” 来京城的路上,崔怀瑜教了她一些礼数,尤其是面对一下达官显贵。姜莲姝记在心里,没想到就用上了。 见她应下,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些:“辰时之前,将豆腐送到将军府西角门,自有人接应。豆腐须得是当日新做的,新鲜干净。至于忌讳么……” 他又看了姜莲姝一眼,“府里女眷多,往后送豆腐,姜娘子亲自送来便是,免得底下人粗手笨脚,惊扰了内眷。可记住了?” “民女记下了。”姜莲姝微微俯身。 管家点点头:“若是来送豆腐遭人为难,尽管提我的名字,我叫洪盛,在将军府也算有几分薄面。”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姜莲姝慢慢擦干净最后一点水渍,将抹布晾起。午后的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棂,斜斜照在空了的豆腐板上。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好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或许,真是姜家的豆种和她磨豆腐的手艺,合了贵人的口味吧。京城这么大,奇人异事多,将军府尝遍山珍海味,想换些清口的乡野滋味,也是有的。 回到小院的时候,崔怀瑜正坐在井台边的小凳上,就着天光看书,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合上书卷,起身相迎。 “嗯。”姜莲姝将木桶放下,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把将军府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怀瑜静静的听着,当听到“将军府”的时候,饶是崔怀瑜的沉稳,心头也不免触动。 姜莲姝卖豆腐不过几日,便和将军府扯上了关系,虽然只是简单的供货。是巧合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双倍价格,固定采买,是桩好买卖。”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听说将军府门第森严,往来送东西,需得格外谨慎,莫要冲撞了。” “我晓得。”姜莲姝点头,显然很开心,“那位管家说了,让我亲自送去,免得底下人惊扰内眷。” 亲自送去…… 崔怀瑜沉默了片刻,才道:“京城居,大不易。有此机缘,自是好事。” “我也是这么觉得,初入京城,竟能做上将军府的生意,你就安心读书,我养得起你。”说完,姜莲姝便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得到了释放,或许是远离了王家那伙地痞流氓让她不用再故作坚强。 幸好崔怀瑜只是看着她笑。 “我去做饭……”姜莲姝脸有点红了,跑进灶房。 京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秋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被匆匆而过的行人踩碎。 姜莲姝的“姜记豆腐”在西市渐渐有了名气,引得一些讲究吃食的人家也慕名前来。铺面依旧狭小,却总在晌午前便干干净净地售罄。 去将军府送豆腐成了惯例。每月逢那四日,她总在辰时前赶到城东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西角门。 门房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妪,验看无误后便默默接过豆腐篮,递过用红绳串好的铜钱,从不多话。姜莲姝也总是低着眼,递上东西,收好钱,行一礼便转身离开,从未逾矩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只是偶尔,在等待门房清点的片刻,她能听见高墙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或是女子娇柔的说笑声,那是与她所处的市井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她听着,心里并无波澜,只默默计算着今日又能多攒下几枚铜钱。 科举之期迫在眉睫,他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埋首于经史子集之间,小院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读书声。 姜莲姝尽量放轻动作,不打扰他,只在三餐时备好简单的饭食,放在他书案上。 京城街头的盘查也因为京城考生越来越多而变得严密,进出城门的车队行人,都要被细细查验。 连他们这偏远的城郊聚居地,白日里也有衙役挨户询问。每遇查验,崔怀瑜都紧张不已,甚至下意识的躲闪。 她知道,这不是无缘无故。只是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离开秋水镇时便定下的。可这根疑惑的刺,终究是扎在了心里,随着时间推移,越陷越深。 夜深了。 崔怀瑜终于吹熄了灯,在堂屋临时搭起的板床上和衣躺下。月光被浓云遮住,屋里一片漆黑。他睁着眼,听着屋内姜莲姝已无了声响,过了许久,才渐渐合上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的“喀嚓”声,像树枝被踩断,又像瓦片松动。崔怀瑜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全身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窗外动静。 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崔怀瑜反而觉得格外瘆人。 屋外有人。 来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窗户骤然破裂!一道黑影掠入,手中小刀直刺床榻! 崔怀瑜在黑影破窗的刹那已翻身滚落床下,顺手抄起枕下藏着的匕首。寒光贴着他肩头擦过,带起一阵冷风。 “什么人!”他低喝一声,匕首横扫,逼开对方再次刺来的小刀。金属交击,在暗夜里迸出几点火星。 姜莲姝被惊醒,迅速点燃了油灯,只见黑暗中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处。 她心头狂跳,手下意识摸向枕边,那里有她从秋水镇带来的小刀。 黑影身手了得,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崔怀瑜仗着对屋内布局熟悉,且战且退,将对方引向门边狭窄处,限制其施展。 “娘子,走!”他趁隙低吼,声音因发力而嘶哑。 就在崔怀瑜一个侧身避开直刺,匕首顺势划向对方手腕时,那黑影竟不闪不避,拼着硬挨一记,左手寒光一闪,一枚飞镖疾射而出,方向却是朝着姜莲姝所在的床榻! “小心!”崔怀瑜目眦欲裂,回救已是不及。 姜莲姝只觉耳边一道凉风掠过,飞镖“夺”地一声钉入她头侧的土墙,尾羽犹自震颤。幸是偏了几分,她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分神,崔怀瑜肋下空门大开。黑影抓住机会,刀锋直刺而来! 崔怀瑜急退,却已慢了一步。 刀尖划过他左臂,衣裳撕裂声响起,随即是皮肉被割开,鲜血喷出,屋内充满血腥味。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手中匕首脱手。 黑影得势,刀光再起,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姜莲姝不知哪来的勇气,将手中匕首用尽全力朝那黑影掷去! 夜里不好辨认方向,姜莲姝掷出去的匕首直直的刺入了那黑影的右手上臂。黑影吃痛,动作一滞,随即怒吼着又想朝姜莲姝攻去。 可此时崔怀瑜已捡起掉地的匕首,用未受伤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刺向对方。匕首歪了一分,只刺入大腿。 “呃啊——”黑影发出一声痛呼,攻势顿止。 见再无法得手,黑影猛的窜出小院,奔逃而去。 崔怀瑜也不敢多留,怕另有其他伏兵。拉起惊魂未定的姜莲姝:“走!” 两人撞开房门,没有回头,也顾不得拿任何东西,只朝着与进城相反的方向的一片野地狂奔。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崔怀瑜左臂的伤口鲜血直流,洇湿了半边衣裳,血腥味散开。姜莲姝扶着他,能感觉到他喘息声越来越重。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无动静,远处村落连犬吠都听不见了,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下,瘫倒在地。 崔怀瑜靠着土坡,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左臂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月光撒下,照见他惨白的脸和身上其他细小伤口。其中属手臂上那一道伤口最深。 姜莲姝撕下自己内衫的干净里衬,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又撕下更多。直到血流没那么快了,姜莲姝才瘫坐在地,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是冲你来的。”她终于开口。 崔怀瑜闭上眼,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姜莲姝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眼神里满是后怕。 名义上,崔怀瑜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终于把压抑了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崔怀瑜,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那么怕官兵,还有刺客来刺杀你……你告诉我!” 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崔怀瑜缓缓睁开眼,望向漆黑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是前户部尚书崔松之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小两口走投无路,求助将…… 第11章 小两口走投无路,求助将…… 姜莲姝愣住了,这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在逃的尚书府世子。巨大的差距让姜莲姝内心无法平静下来。 “去年秋,家父遭人构陷,卷入一桩通天大案。圣上震怒,下旨查办。父亲……在狱中以死明志,却仍被定为畏罪自尽。崔家后来……被满门抄斩。”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里挤出来,他咬牙切齿,“我因在外贪玩,侥幸逃过一劫,却成了朝廷追捕的钦犯,一路躲避追杀,才流落到秋水镇……” 他转过头,看着姜莲姝:“莲姝,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背后之人手眼通天。我告诉你,便是将你也拖入这万丈深渊。我……不愿。” 姜莲姝怔怔地听着,这真相…… 尚书之子?钦犯?满门抄斩?这些词离她的小镇生活太远,远得像戏文里的故事。 她救了他,与他假成亲,一路扶持来到京城,以为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最多……再多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却从未想过,自己捡到的,是尚书府的世子,是一个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 “宫里有人要你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是。”崔怀瑜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斩草除根。我活着,对某些人来说,便是一个祸害。” 恐惧如潮水,瞬间淹没了姜莲姝。 她想起王瑞,想起王家在秋水镇的权势,那已经让她如履薄冰,为保护自己不得以要将自己伪装得冷酷无情。 而如今,她面对的,是比王家可怕千倍万倍的力量,是京城的尚书府。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崔怀瑜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无助,就像是心脏被刺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明明两人只是交易关系,怎会有这种感觉。 “莲姝,”他声音苦涩,“此事与你无关。刺客是冲我来的。你回秋水镇去吧,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回去?”姜莲姝猛地打断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你把我带到京城,就这样让我回去?你伤成这样,京城到处在查,你能去哪里?你能躲到几时?下一次再遇到刺客怎么办?” 她站起身,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崔怀瑜,你救过我爹娘,至少在王家上门时,你护住了他们最后一程。在秋水镇,你也帮了我。我姜莲姝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也知恩义二字怎么写。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扔下你。” 她停顿了一下,不愿再看崔怀瑜:“只是,我需要时间。你瞒我至此,我……” 要知道,信任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建立,却可以在顷刻间崩塌。 她没说完,但崔怀瑜懂。 他骗了她,突然得知的真相,已经让两人之间有了隔阂。 崔怀瑜放松下来,内心翻涌着愧疚:“我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比先前更安静。 崔怀瑜见姜莲姝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可眼下自己又已经冻的不行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口阵阵袭来的剧痛:“京城已不安全。为今之计,只能冒险试试,去求一个人。” “谁?” “定远大将军,林策。” 崔怀瑜望向京城,城墙内歌舞升平,是另一番景色。“早年间,家父与林将军有些交情,家父入狱期间,也只有林将军曾为家父求过情。我幼年时,两家甚至有过口头婚约。” 说着,她咳嗽了两声,姜莲姝也有些紧张,蹲了下来:“你的伤?没事吧?” 崔怀瑜摆摆手:“虽然后来因故未成,但父亲曾言,林将军为人刚正,重情守诺。眼下走投无路,或可……求他念在旧情,暂且收留庇护。”他终究还是没有把玉佩的事说出来。 又是将军府?姜莲姝突然想到什么:“将军府到我这里买豆腐,可是你安排的?” 崔怀瑜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着:“宫里人的手,也无法轻易伸进将军府。只是,我的事凶险,将军未必肯蹚这浑水。若不成,恐怕还会连累你。”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挣扎了一会,道:“你可愿随我同去?” 姜莲姝没有立刻回答,不知此刻思绪飞到了何处。良久,她轻声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她的声音里有嘲弄声,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崔怀瑜咽了口口水,无言以对。 “你的伤要紧,先处理伤口再说。”姜莲姝别开脸,不再看他的眼睛,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道,“现在城门口一定有官兵仔细排查,我在城内有铺面,门口兵卒已与我有眼缘。入城时,你扮作我新招的伙计,定能入城。” “只是这伤,到门口时你还需忍耐住,莫要露馅。” 崔怀瑜愣住:“你……” 他不曾想到,在这关头,姜莲姝还想好了进城之策。反观自己,却是在优柔寡断。这么看倒是自己小家子气了。 “我不傻。”姜莲姝打断他,语气平淡:“你我现在,毕竟是夫妻之名。且都是无家可归之人,我不管你谁管你?让你冻死在这荒地里?有什么事,到将军府了再说。” 崔怀瑜心头一阵暖意,本还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这份感情,化作一个简单的“好”字。 天微微亮,两人已偷偷回到小院换过妆容。幸好推豆腐的板车并未损坏。姜莲姝小心的打包好一袋豆种,其余行李便一切从简。 崔怀瑜则是又换上了那身在秋水镇豆腐铺穿着的粗布麻衣,头发用布巾草草束起,脸上抹了些灰,若不细看,倒真像个沉默寡言的帮工。 西城门口,果然比往日森严数倍。 排队入城的队伍缓慢挪动,间或有推车挑担的被喝令停下,翻箱倒篓地查验。 她看着崔怀瑜,低声道:“入城时,跟紧我,莫抬头,莫多言。一切由我应对。” 崔怀瑜乖巧的点点头。 轮到姜莲姝时,一个面生的年轻兵卒拦下她,上下打量:“路引呢?” 姜莲姝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文书,那是她租铺面时在衙门登记后得的凭证,盖着官印。 她微微俯身,语气平和:“军爷,民女是在西市卖豆腐的姜氏,这是凭证。今日需早些送豆腐去城东主顾家,耽搁不得,还请行个方便。” 兵卒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眼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崔怀瑜:“这人是谁?” 崔怀瑜此时挑着豆腐担子,朝着兵卒憨笑了一下。蓬头垢面的,谁能想到这是曾经尚书府的公子。 “是新招的伙计,帮着挑担子的。”姜莲姝侧身让开些许,语气自然,“前些日子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便请了个帮手。笨手笨脚的,还请军爷莫怪。” 兵卒的目光在崔怀瑜身上逡巡,崔怀瑜始终憨笑着。不是他装的好,而是他要用这个表情来掩饰自己伤口开裂的疼痛。若是再不快些,他甚至要挑不动担子了。 这时,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显然是认得姜莲姝的。 她每日进出,豆腐担子的香气总能飘出老远。老兵凑近看了看文书,又瞥一眼姜莲姝,对那年轻兵卒道:“是卖豆腐的姜娘子,我认得。放行吧,别耽误人家生意。” 年轻兵卒这才将文书递回,挥了挥手。 姜莲姝暗暗松了半口气,道了声谢,领着崔怀瑜快步穿过城门洞,直到确认没有兵卒再盯着,他们才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崔怀瑜路熟,带着姜莲姝在小街小巷中穿越,穿过半个京城。到了将军府所在的城东,街巷明显宽阔整洁许多,高门大户鳞次栉比,朱门紧闭。 终于,那座巍峨恢弘的府邸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砖高墙仿佛望不到顶,乌木大门紧闭,兽首铜环在晨光下泛着光泽。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敕造定远将军府”匾额,铁画银钩,气势逼人。 大门可不是他们的去处。 姜莲姝熟悉从大门到西角门的路。 西角门稍小些,但也需仰头才能望见门楣。平日姜莲姝送豆腐,便是在此处交接。 此刻角门虚掩,门口却不见那老妪门房,反倒站着两个挎刀的家丁,目光警惕。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走上前去,微微躬身:“两位军爷,民女是送豆腐的姜氏,有事想求见府上洪管家。有万分紧急之事,恳请通传。” 其中一个家丁认出她,皱了皱眉:“姜娘子?今日并非送豆腐的日子。洪管家有事外出,府中女眷也不便见外客,有事改日再来吧。” 姜莲姝抬眸,还想再说,崔怀瑜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说道:“两位军爷,实在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耽搁不得。可否烦请通禀林将军?我有故人之情,需面陈将军。” “故人?”家丁狐疑地打量着一身粗布衣,蓬头垢面面色难看的崔怀瑜,又看看姜莲姝,显然不信,“就你们,能有什么故人之情?将军岂是随意能见的?你们……” 话音未落,角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何事喧哗?” 门被拉开些,一个身着锦衣,年约四旬的男子走了出来。 姜莲姝认得,就是管家洪盛。 见洪盛出来,那两家丁明显面露尴尬。他目光扫过姜莲姝,落在崔怀瑜脸上时,微微停顿,随即又看向姜莲姝:“姜娘子?今日并非送豆腐的日子。” 她连忙再次行礼:“洪管家。冒昧打扰,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这位……是民女夫君,姓崔。我们想求见林将军。” “将军此刻并不在府中,你们还是请回吧。”洪盛摆摆手,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崔怀瑜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洪盛的手,见四下无人,厉声道:“洪叔,是我!” 第12章 定远大将军,林策! 第12章 定远大将军,林策! 此话一出,洪盛瞬间瞳孔地震,看向崔怀瑜。 洪盛自然认得他。 沉默了片刻后,洪盛对家丁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待家丁离去,他才沉声开口:“怀瑜?你这般?” 崔怀瑜终于全身放松下来,这位洪管家对自己也是喜爱的很,每每他到将军府来,洪盛都会为他安排他最喜欢的吃食。身上刀口的刺痛感传来,崔怀瑜哑声道:“洪叔,是我,怀瑜。我走投无路,惊扰府上,实属无奈。恳请……面见林伯父。” 一句“林伯父”,已将来意与关系说明白。 洪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姜莲姝,道:“随我来。进去后低头走路,莫要东张西望,莫要多言。” 两人跟着他,从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将军府。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不显露出顶级勋贵的底蕴与气象。两人此刻无心观赏,只觉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沿途偶遇仆婢,皆训练有素地垂首避让,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洪盛将他们引入一处偏僻安静的客院厢房,掩上门,方才转身,对崔怀瑜拱手一礼,语气复杂:“崔公子,令尊之事……我等亦感痛心。只是公子可知,如今京中形势险恶,你身份敏感,贸然来此,恐为将军府招祸。” 崔怀瑜忍着臂伤疼痛,躬身回礼:“洪叔,怀瑜深知此来冒昧且凶险。但昨夜遇袭,险些丧命,京城内外追查日紧,已无立锥之地。家父生前常言,林将军高义,重情守诺。怀瑜别无他法,唯有厚颜前来,恳请将军念在与家父往日情分上,容我夫妻二人暂避些时日。待伤愈后,晚生自会另寻去处,绝不久留,更不敢连累将军府。” 洪盛的目光在崔怀瑜和姜莲姝之间来回切换,神情复杂:“这才过去多少时日,你竟已成亲了?” “我被追杀流落至秋水镇时,重伤濒死,身无分文,是莲姝救了我。后来……因我两情投意合,也为彼此有个照应,便依礼成了亲。这一路北上,多亏她照拂。”他话语简练,没有提假成亲的事情。姜莲姝听到崔怀瑜的说辞,眼神也柔和了一点。 洪盛听罢,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叹了一声,看向姜莲姝:“原来如此……没想到,来送豆腐的姜娘子,竟就是你的妻子。我早觉着姜娘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市井妇人,却不想有这般缘分。” 姜莲姝微微屈膝,轻声道:“洪管家言重了,分内之事。” 洪盛不再多问,转身道:“你们在此稍候,莫要出声。将军正在书房处理军务。我这就去通禀,只是……”他回头,神色凝重,“公子当知,将军亦有为难处。见与不见,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与旧情了。” “怀瑜明白,多谢洪叔。”崔怀瑜再次躬身。 洪盛匆匆而去,厢房内只剩下两人。崔怀瑜因伤口还在持续失血,脸色越发苍白,身形不可控制地晃了晃。 姜莲姝下意识的伸手扶住他坐下:“眼下也无药膏,你还坚持得住吗?” 崔怀瑜摆了摆手:“幸亏你伤口包扎的好,失血不算多,还坚持得住。”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只一人。房门被轻轻推开,洪盛率先进来,侧身让开。紧接着,一位身着青色常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年纪约莫五十,面容刚毅,剑眉星目,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正是定远大将军林策。林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崔怀瑜身上,面色凝重。 崔怀瑜强撑起身,欲行大礼,却因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不必多礼。”林策开口,他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已看到了他狼狈的模样,眼睛里露出一丝痛惜之色:“怀瑜......”他轻声唤了一声,语气中是无限感慨:“你竟弄成这般模样。” 崔怀瑜站稳,压下喉头腥甜,颤声道:“林伯父,侄儿走投无路,冒死前来,惊扰伯父清静,实是……惭愧无地。”说着,便要屈膝。 林策一把托住他,力道沉稳:“坐下说话。”他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姜莲姝,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快速褪去:“这位是?” “这是侄儿妻子,姜氏莲姝。”崔怀瑜忙道,“莲姝,快见过林将军。” 姜莲姝依言行礼,姿态恭谨却也不怯场:“民女姜莲姝,见过将军。” 林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会,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对洪盛道:“去取我府中最好的金疮药,再让厨房备些清淡吃食,烧些热水来。动静小些。” “是。”洪盛领命而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三人。林策坐下,沉吟片刻,方直视崔怀瑜,缓缓道:“你父亲的事,我已知悉。朝中局势诡谲,我远在边关,消息阻滞,待赶回时……已然迟了。”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可以听出惋惜和愤慨:“我曾数次上书,力陈崔兄清廉,其中必有冤情,奈何……石沉大海。怀瑜,伯父愧对你父亲。” 崔怀瑜眼眶发热,鼻子一酸,咬牙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伯父言重了。父亲常言,伯父乃国之柱石,性情中人。您能为他仗义执言,父亲在天之灵,亦会感念。是侄儿……是侄儿无用,不能为父申冤,反成丧家之犬,累及……” 他看了一眼姜莲姝,未尽之言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追杀你的是何人,可有头绪?”林策直接切入要害,眼神中已是满满的杀气。 崔怀瑜摇头,面露苦涩:“来者皆是死士,手段狠辣,不留活口,亦无标识。侄儿只知,定是那构陷父亲、欲将我崔家赶尽杀绝之人派来的。他们在京城外动手,昨夜若非侥幸,侄儿与莲姝已遭毒手。” 林策眉头紧锁,未再开口。 姜莲姝大气都不敢出,她可以感觉到此时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林策身上那股杀气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林策沉声道:“你如今是钦犯之身,藏匿于将军府,一旦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闻言,崔怀瑜心头一沉。 “不过,”林策话锋一转:“崔兄与我,不止同僚之谊,更有过命的交情。我信他品行,亦不信他会做出那等祸国之事。你既冒险来投,称我一声伯父,我若此时将你拒之门外,九泉之下,本将军无颜见故人。” 听到林策这么说,崔怀瑜再压制不住。这么久来压抑的情绪,全部化作了叩首大礼。林策没有去扶,他也该受此礼。 片刻后,崔怀瑜情绪平复了些,起身郑重说道:“林伯父大恩,怀瑜没齿难忘。家中冤屈,不敢再劳烦林伯父,我已想好,参加科举,待我高中,面见圣上,定能恳求圣上重新还我崔家一个清白。” 林策看着面容狼狈,但眼神坚定的崔怀瑜。笑了:“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崔怀瑜。你这般模样,与你父亲当年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样子像极了,本将军果然从小就没看错你。” 林策爽朗的笑了几声,随后又道:“不过,科举之路步步凶险。你如今身份,若是以真名报考,即便侥幸入场,也是九死一生。” “侄儿明白。”崔怀瑜知道林策所言皆是事实,若是高中面圣还好,倘若未能夺魁,定会暴露自己。 他也只能将自己的想法托出:“父亲昔年门生故旧虽多凋零,但总有一二念旧之人尚在关键之位,他们负责科举,侄儿认为他们应能念及旧情......” 崔怀瑜还未说完,林策就打断了他:“胡闹!若只是你认为,那便是个天大的赌注,你现在可赌不起!你若想清楚了要参加科举,身份文牒我可助你。” “多谢伯父周全!”崔怀瑜又要起身行礼,被林策按住。 “不必多礼。我所能做的,也仅是如此。”林策神色凝重,视线又看向一旁的姜莲姝。这女子自他进屋后便极少言语,只是静静的听着。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林策心下略奇。 寻常妇人骤闻这等抄家灭族、刺客追杀的秘辛,早已六神无主,她却能稳住心神,想必也是见过风浪之人。他哪里知道,在秋水镇应对王家之流时,姜莲姝早就将自己心里的柔软藏了起来,不轻易展露。 “姜娘子,”林策忽然开口,“怀瑜所求之路,你也明白,生死难料。你既与他夫妻一体,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姜莲姝闻声抬头,行了一礼:“回将军,民女知道。意味着往后日子,需得更谨慎小心,不能行差踏错半步。也意味着,他若前行,民女便守着后方。民女虽力微,也会尽力护他周全。” 姜莲姝只是平淡的陈述,在这个时候却显得更加真切。林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你且先出去,在廊下等候,我与怀瑜尚有话说。” 姜莲姝应了声,又对崔怀瑜轻点了点头,这才转身退出厢房,细心地将门虚掩。 门外廊下清风徐徐,庭院中几株晚桂还剩些残香,幽幽暗暗地飘过来。她寻了廊柱旁一处石凳坐下,目光自然的落在庭中一池残荷上,好像这动作她不是第一次而为。 屋内,林策待脚步声远去,方压低了声音:“怀瑜,你实话告诉伯父,你与这姜娘子,究竟是如何成亲的?方才你言语中虽未明说,但伯父看得出,你二人之间,并非单纯的两情相悦。” 崔怀瑜知道瞒不过这位阅人无数的将军,略一沉默,便将秋水镇经历、成亲之约择要说了。 只是,关于姜莲姝那枚玉佩之事,他仍隐去未提。此事牵涉太大,在未查明前,他不敢贸然将姜莲姝置于险境。万一那枚玉佩姜家来路不正,定是掉脑袋的罪名。 林策听罢,沉吟良久:“如此说来,她于你有救命之恩,更有患难之情。你今日带她前来,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带在身边了?” “是。”崔怀瑜答得毫不犹豫,“她已无家可归,我亦……不能再负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姜莲姝崔怀瑜初吻 第13章 姜莲姝崔怀瑜初吻 林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话锋一转:“身份文牒的事,我会尽快替你办好。但你们不能久留在将军府,明日我会让洪盛安排,送你们去京郊一处别院。那里是我早年置下的产业,你可在那里安心养伤、读书。不会有不要命的刺客敢去。一应衣食供给,会有人按时送去,你们轻易莫要外出,更不要与外人接触。” “多谢林伯父!” 林策长叹一口气:“崔兄的案子,背后水极深。我虽掌兵权,但内廷之事、朝堂党争,插手过多反而不美,易授人以柄。你需记住,在你金榜题名、站到御前之前,务必隐忍,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侄儿谨记伯父教诲。”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洪盛的声音响起:“将军,药和热水备好了。” 林策起身:“你好生养伤。洪盛会打点一切。”他走到门边,又停步回头,“那姜娘子,给人的感觉不错……你既选了她,便莫要负她。这世道,知道你的事还能与你共患难者,不多。” 说完,他推门而出,对廊下的姜莲姝略一颔首,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中。 洪盛引着一名捧着药箱和热水的仆妇进来,手脚麻利地帮崔怀瑜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那金创药显然非俗品,敷上后一片清凉,疼痛顿时缓解不少。 仆妇又摆上几样清粥小菜,悄无声息地退下。 洪盛低声道:“公子,夫人,今夜暂且在此歇息。明日一早,会有马车来接。沿途一切,老奴会安排妥当,二位只管安心。” “洪叔,有劳了。” 洪盛并未再多言,退出了房间。虽他与崔怀瑜关系匪浅,但在外人面前,他们也只能算得是主仆关系。 也正是如此缜密的心思,才让洪盛能在将军府做十几年的管家而无人能动摇他的位置。 待洪盛离开,厢房内再次安静下来。烛火噼啪,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脸。姜莲姝盛了一碗粥,递到崔怀瑜手边:“先吃点东西。” 崔怀瑜接过,勺子在粥碗里轻轻搅动,却没有立刻吃。他抬眼看向姜莲姝,他知道,姜莲姝还在气自己隐瞒身世的事。 “莲姝,”他低声开口,“在秋水镇,我瞒你身世,是怕连累你。昨夜之前,我总存着侥幸,盼着能悄然度日,待科考后再说。如今……什么都瞒不住了。” 姜莲姝轻轻“嗯”了一声,也端起碗,小口喝着粥。 “林将军的话,你都听到了。” 崔怀瑜继续道:“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你现在若想走,还来得及。我会求林将军妥善安置你,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的银钱,让你远离京城,安稳度日。这跟恩情没关系,只是……你本不必卷入这些。” 姜莲姝放下了碗,陶瓷触碰木桌,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她抬起头,不自觉的凑近了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崔怀瑜,在秋水镇,你答应与我假成亲时,我说过,我信你会守诺。” 崔怀瑜怔住,看着姜莲姝突然凑近自己,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 他本有很多话要说。 解释,愧疚。 可他想说的所有话,都在她说完“我信你”之后,显得苍白无力。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自心头涌起。那冲动来得如此迅猛,如此蛮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忽然伸出手,然后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他的动作有些生涩,手有点发颤。 姜莲姝显然没料到崔怀瑜突然会这样碰她的脸,她睫毛猛的一颤,下意识的想要躲闪。 可崔怀瑜没给她任何机会。 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深深的吻上了她的唇。 两人都是初吻。 生涩,鲁莽,毫无技巧可言。 两人的动作都很僵硬。 姜莲姝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无意识的抓紧衣袖。崔怀瑜身上的味道,她闻得清清楚楚,两人的嘴唇都瞬间变得温暖、湿润、柔软。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时间仿佛凝滞了。 厢房里静的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打鼓般敲在紧贴的胸膛之间。 崔怀瑜闭着眼,这个吻起初只是一种感觉确认,一种情绪宣泄,而后渐渐变得绵长而轻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息,也许是漫长的须臾,崔怀瑜缓缓退开。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两人额头贴着额头,都没有立刻睁眼。姜莲姝仍全身僵硬,脸颊滚烫,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方才那般在林策前沉稳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女情窦初开般的手足无措。她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崔怀瑜看着她的模样,强忍着心头那股更强烈的横冲直撞的情绪。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我......” 姜莲姝忽然抬起手,推开崔怀瑜,快速起身,背过身去。轻斥了一句:“尚书府的公子,竟也是流氓!” 语气虽有怒意,但其中的娇羞意味不言而喻。崔怀瑜也未多言,只是收回手,重新端起那碗凉了的粥,默默喝了一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方才那一吻,已然将两人都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彻底摊开。 * 林策回到书房,并未立刻处理军务。他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发呆。 方才在厢房里,那姜娘子的神态,总让他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起来,甚至让他感到有点不安。 他林策半生戎马,阅人无数,直觉往往比理性来得准确。这女子,绝非简单的农家女。至少给人的感觉不像。 他沉吟片刻,走回书案后,提起笔,却又顿住。最终,他取过一张信笺,写上秋水镇姜莲姝六字,吹干墨迹,唤来心腹亲卫。 “你亲自去办,”林策将信笺递出:“查一查这位姜莲姝的底细,越细越好。记住,暗中进行,勿要惊动任何人。”亲卫心领神会,躬身领命退区,未言一句。 林策揉了揉眉心,已无心思处理军务,悄悄出门了去。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已候在将军府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外。洪盛亲自将崔怀瑜和姜莲姝送上车。 崔怀瑜臂上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和上好金创药的效用,已好了许多,至少跟昨日相比已神采奕奕的不少。 姜莲姝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细布衣裙,发髻梳的干脆利落,只插了一支素簪。可就这般打扮,已是倾城绝色。 姜莲姝已记不得上一次穿裙子是何年级。 两人向洪盛鞠了一礼,沉默地上了车。车内空间还算宽敞,锦垫厚实,角落还备着一个装有书籍笔墨和一个箱子,放着一些日常用品。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车夫是个中年汉子,得了洪盛示意,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地驶离了将军府,望城郊开去。 路过城门口,车夫只是简单出示将军府令牌,便轻易出了城,未经任何盘查。 路途有些颠簸,崔怀瑜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姜莲姝身上。自从那一吻后,两人之间那种气氛就更微妙了。 此刻在晃动的车厢里,空间闭塞,那股灼热感再次弥漫车厢之中。 姜莲姝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抬头,只是看向车帘外飞快掠过的景色。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停下。此处已是京郊,远离官道,在一片疏朗的桦树林后。 眼前是一座白墙灰瓦的院落,不大,但修葺得齐整干净,围墙颇高,门户紧闭,门口还有值守的兵卒。 车夫叩门三长两短,里面有人应声开门,是个五十多岁面相憨厚的老仆,姓孙,是早年跟随林策的亲兵,伤了腿后退下来在此看守别院。孙伯并不多话,只恭敬地将两人引了进去。 院子果然清净。 一进院落,正房四间,左右各有厢房,院中有井,墙角还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寻常菜蔬,打理得井井有条。 屋内陈设简单,但床榻桌椅、笔墨纸砚、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衣柜里还备了几套合身的男女衣物,显然是林策早有安排。 自此,两人便在这京郊别院安顿下来。院门终日紧闭,真正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孙伯负责采买和打理院子,衣食住行皆有下人打理,姜莲姝从未过过如此清闲的日子。起初几日,她相当不适应,总下意识想去整理菜地或清扫院子。 后来见孙伯做得妥帖,她便寻了些事情来做。她向孙伯讨了些针线布料,开始学着做些女红。 她手巧,于庖厨之事、农活劳作上练就的灵巧,用在针线上竟也触类旁通。起初是试着绣些简单的花草,绣在帕子角上,倒也鲜活。 崔怀瑜搁下笔,目光越过窗柩,落在她身上。若没有那场滔天的祸事,若他真只是秋水镇一个书生,或许以后便是这样寻常安稳的过一辈子。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掐灭了。他轻轻吸了口气,灭门血海之仇,怎敢忘。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坚定的决心。 * 皇宫,某座殿宇里。 一只肤色略显苍白又有点皱巴的手,正在用一柄纯银的小剪刀,慢条斯理的修剪着一盆小菊。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灯,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砖石地上,拉得变形。 “主子,打探清楚了,前几日确有一辆马车从将军府出去,往京郊去了。” 地上跪着的人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有些发抖:“出城时用了将军府的令牌,守卫未敢细查。属下的人跟到桦树林附近,那处有片别院,围墙颇高,且有兵卒值守,未敢再近。” “哦?”执剪的手微微一顿,一片菊叶飘然落下,“林策那老狐狸,在京郊还有这等隐秘的所在。里头住的,会是谁呢?” 跪着的人不敢接话,只将身子伏得更低。 银剪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一闪:“废物。连个丧家之犬都处理不干净,倒让他攀上了将军府的高枝。” 执剪的手终于放下,那人缓缓踱了两步,烛火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只能从阴影中看见一张阴柔的脸。 “林策手握兵权,又是圣上眼前的红人,眼下动他,还不是时候。”声音慢悠悠的,“不过,他府里溜出去一只小老鼠,咱家帮他瞧瞧,总不算逾矩。” 他俯身,对地上的人低语:“派两个机灵点的,给我盯住了,记住,不许惊动将军府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夜春光不可说 第14章 一夜春光不可说 转眼便是年关。 “今年京城的雪,要比往年早上许多。”崔怀瑜和姜莲姝对坐在一炉热茶前,看窗外雪落得纷纷扬扬。 孙伯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裁好的红纸:“公子,夫人,今儿年三十了,院门也该贴副新联,讨个吉利。” 崔怀瑜放下手中热茶,起身接过,温声道:“有劳孙伯了。”他捧着红纸,转身看向姜莲姝,晃了晃:“娘子,不若你我各写一副?不拘工拙,应个景便好。” 自那日将军府一吻后,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早已散去。在小院住的这些时日,两人都互相了解得更加透彻。 崔怀瑜并不像姜莲姝心中所想得那般豪门世子的固有印象,甚至还有些粘人。姜莲姝也不是崔怀瑜认为的那样心中满是算计独立坚强,实则也是有些温柔呆萌。 她将茶水搁在一旁,起身净手:“我字写得不好,你们别笑话。” “怎会。”崔怀瑜已走到案前,将红纸铺好,研墨润笔:“娘子先请。”说着,崔怀瑜一边将蘸满墨汁的笔递到崔怀瑜手中,让出身位。 “写点什么呢?” 姜莲姝提着笔,凝神片刻,便落下第一划。她虽这些日子才读书识字,但天赋极佳,字迹自然算不得秀丽,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一豆一磨皆生计,同心同德即佳期。” 写罢,她耳根微热,悄悄抬头,正撞上崔怀瑜看过来的目光。他眼底笑意更深,未多言,只轻轻颔首:“妙!” 说着,崔怀瑜已另铺开一张红纸,提起笔,略一沉吟,笔锋落下,沉稳流畅:“雪映寒窗书卷暖,豆香陋室岁华新。” 孙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些时日,孙伯也会和他们聊一些过往的经历,所以这两幅字联,孙伯一看就明白是何意。 姜莲姝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两行字,脸上也是挂满笑。 墨迹渐干,崔怀瑜将两副对联并排放在案上,对她温然一笑:“娘子这副,更合我心!” “就你贫嘴!” 孙伯偷笑两声,便拿着对联出去张贴。不多时,小院的门上便添了鲜艳的红色,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晌午时分,将军府就送来了年夜饭需要的物资,还有一封林策亲自写的书信。 内容大概就是一些祝福以及希翼的话,还说明了为何不一起过年的原因。物资中,还有一袋上好的豆子。 小院的年夜饭是府中所有人一起备下的,虽不比显贵家宴的珍馐,却也鸡鸭鱼肉齐备。晚上,丫鬟家丁们围坐一桌,姜莲姝最后端上了一盆她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豆腐羹。 崔怀瑜坐在主位,孙伯坐在他另外一侧。崔怀瑜亲自替他斟了杯薄酒:“这些时日,多亏孙伯照应。” 孙伯连连摆手,眼眶却有些热:“公子折煞老奴了,将军吩咐的事,老奴万死不敢怠慢。只盼公子早日得偿所愿。” 未尽之言,彼此心照。 和孙伯这边饮完后,崔怀瑜握着姜莲姝的手起身,对着桌上的丫鬟家丁们和气的说道: “年节团圆,本应是与家人同聚之时。诸位却因我们滞留在此,不得归家。这一杯,我与莲姝敬大家,聊表谢意,也愿诸位家中老少平安,岁岁康健。” 他说得诚挚,丫鬟家丁们忙不迭地起身,受宠若惊地端起酒杯。他们是下人,还从未有人对他们这般说话过。 一个叫作春桃的小丫鬟胆子大些,道:“公子和夫人待我们极好,从不曾苛责半句。在这儿过年,反倒比家里还自在暖和呢!”众人皆点头称是。 姜莲姝也举杯:“我没有相公那么会说,承蒙诸位不弃,尽心照料。没什么好东西,只这桌饭菜,还望莫要嫌弃。愿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遂。” 众人忙道“不敢”,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酒是将军府送来的好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气氛便松快起来。春桃又笑着指那盆豆腐羹:“夫人这豆腐羹,可比将军府的厨子做得还香!我方才偷尝了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姜莲姝抿唇一笑:“喜欢便多吃些。锅里还温着,管够。” 崔怀瑜手上不停,一筷子一筷子的给姜莲姝碗中夹菜。桌上人都看在眼里,脸上都憋着笑。 姜莲姝看到了众人的反应,耳根微热,却也没有推拒,只低声道:“你自己也吃。” 孙伯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他以前也是见过崔怀瑜的,只是没有跟洪盛那样是看着他长大的。 但是他很清楚从前尚书府是何等煊赫,年节时宴席流水般摆开,往来皆朱紫,尚书府的公子爷,何时这般体贴地为旁人布菜?这位姜娘子,当真是有福气的。 在热闹的氛围中,饭毕。 众人合力收拾了碗碟,又围着炭盆说了会闲话,吃了些瓜子饴糖,方才各自散去歇息。 崔怀瑜与姜莲姝两人来到院子里,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清泠地洒下来,将积雪照得莹白一片。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加上酒精的作用,两人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进去吧,外头冷。”崔怀瑜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 “进去吧,外头冷。”崔怀瑜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 姜莲姝却摇摇头,望着天上月:“你看,月亮多亮。” “在秋水镇时,阿爹阿娘也最看重年夜饭。再穷,那天桌上也必定有一碗豆腐,一条鱼,取年年有余的寓意。阿娘会偷偷在我碗底放个铜钱,说是压岁,来年便有福气。” 她说着,嘴角微扬,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阿娘说我是捡来的,叫我去寻亲生父母。怀瑜你说,生而不养,寻到了又当如何?” 崔怀瑜本来静静地听着,没想到姜莲姝突然发问,他沉吟了片刻,回答道:“有时或许遇到一些难言之隐,如有机会,你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他悄悄地暼了她一眼。 她摇摇头:“在我心里,阿爹阿娘走的那天起,我就是再也没有爹娘的人了。” 崔怀瑜没有再接话,只是把想说的几句话又吞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依偎在院子里,院子里出奇的安静,看不到其余任何人的身影。 过了许久,崔怀瑜突然开口说道:“从前,尚书府的年夜,规矩大,人也多。父亲需得先领全家祭祖,而后开宴。席面丰盛,可我小时候总溜去后厨,她们会偷偷塞给我刚炸好的肉丸,烫得很,我便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他突然笑了笑,“后来父亲知道了,也不责骂,只笑着叹一句顽劣。现在我们都是一样了,父母都不在了。” 姜莲姝转过头看他,她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尚书府,那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因他这寥寥数语,变得具体而真切起来,甚至接地气了。 “原来你小时候也淘气。”她轻声道。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竟之言,皆在此一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姜莲姝将披风裹紧了一些。崔怀瑜察觉到,低声问:“冷了?”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屋吧。” 他揽着她转身,推开房门。 炭火气带着暖意扑面而来,与院子里判若两季。屋内红烛高照,映得一室明亮。夜深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姜莲姝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崔怀瑜跟过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她接过,捧在手里,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崔怀瑜就站在她身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侧脸,他突然发现姜莲姝的气质在这段时间都有了些变化,或许是未曾做农活的原因。 他觉得方才饮下的酒,此刻仿佛后劲来了,在血液里缓缓烧了起来,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此刻这般两人都喝了点酒,独处一室,气氛暧昧。仅仅是看着她,便难以抑制住心潮涌动。 他唤了一声:“莲姝。” “嗯?”她应着,抬起眼看他。 烛火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 崔怀瑜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握住她捧着茶杯的手背,将茶杯拿了下来搁在一旁。姜莲姝颤了颤,没有躲开。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这个吻不同于将军府厢房中那次那么冲动。 它来得缓慢,来得温柔,由心而生。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了一般。他吻得很轻,先是浅浅地碰着,然后才缓缓加深,舌尖描着她的唇形,感受到她笨拙的回应后,便不再犹豫,坚定地探入。 姜莲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抽空了所有思绪。 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贴近。 他身上的味道,他唇齿间残留的酒味,他滚烫的呼吸,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炭盆边移到了榻前。崔怀瑜的手臂稳稳托着她的后背,缓缓将她放倒在床榻上。 他撑在她上方,目光迷离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和渴望。 姜莲姝脸颊滚烫,眼睫毛颤动得厉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偏过头去,她听到自己心跳像打鼓一样,也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莲姝,”他又唤她,“看着我。”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转回头。四目对视,她在崔怀瑜眼睛中看见了自己,鬓发散乱,眼神迷离,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她羞意更甚,想抬手遮眼,手腕却被他握住,压在枕侧。 他低下头,吻再次落下,这次落在了她的眉心,眼睑,鼻尖,然后辗转回到唇上,比方才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另一只手则缓缓探入她衣襟,指尖四处抚过。 衣衫不知何时已凌乱散开。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晃动着,纠缠着,模糊了边界。 姜莲姝起初还有些紧绷,可当情绪汹涌而来的时候,她的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淹没了。 她只能遵循身体的本能,生涩地回应,手指无意识的插入他头发。 红烛燃尽,悄然熄灭。 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温暖,以及两人毫无间隙的紧紧相拥。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姜莲姝发现神秘手札,尚…… 第15章 姜莲姝发现神秘手札,尚…… 次日,炭盆里的火星子早已冷透,姜莲姝醒来的时候,日头已快上三竿。 崔怀瑜还睡得很沉,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她静静躺着没有动,昨夜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脸颊又悄悄红了起来。 姜莲姝轻轻侧过身,端详着他的脸。她忍不住伸手,手指悬在他脸颊上方寸许,终究没有落下。 忽然,崔怀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姜莲姝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崔怀瑜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人,温柔的笑容就挂在了脸上。他握住她悬着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醒这么早?”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昨夜种种,到此刻反倒生出些不真实感来。 崔怀瑜看她这模样,笑意更浓,他松开手,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将她搂进怀里。姜莲姝顺势依偎过去,脸颊贴着他胸口。 “疼吗?”他忽然低声问。 姜莲姝愣了愣,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整张脸瞬间红透,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崔怀瑜忍不住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还笑……”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崔怀瑜握住她作乱的手,正了正神色:“不笑了。”可那笑意还是从眼睛中溢出来。“饿不饿?我去让厨房做些吃的。” “别。”姜莲姝拉住他,“再躺会儿。”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传来鸟鸣声,还有扫雪的扫帚声,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崔怀瑜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是初一,按惯例该去给林伯父拜年的。” “林将军不是不让我们离开这座院子么?” 崔怀瑜嗯了一声:“稍后我写封拜帖,让孙伯帮忙送去。我猜将军府如今也不算太平,林伯父也不想我们亲自上门。” 姜莲姝抬头看着他,点点头:“即使在秋水镇,过年各家走动拜年都相当频繁,何况是将军府,今日肯定门庭若市,你要是贸然现身,定会被人发现了去。” 他将手臂搂紧了一点:“是啊,尚书府的案子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但朝中惦记着的人,怕是不会少。林伯父让我们住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关照,我们不能给将军府再添麻烦了。” 她沉默片刻,不在接过当下的话题,而是关切问道:“如今离春闱不过两月,你可准备好了?” 提到这事,崔怀瑜深色微微严肃了些:“经史子集早已烂熟于心,策论文章也练了无数篇。只是,科举之路,文章学问是一回事,背后的实力博弈又是一回事。我只怕,即便我能拔得头筹面见圣上,想要为家中翻案也非易事。” 姜莲姝握紧他的手:“怀瑜,你莫怕。” 她坐起身来,盯着他的眼睛,四手相握,郑重地说着: “我文采不好,我只知道打理豆田的时候,田埂上的草遭了霜打,遇了雨浇,吹风一吹照样又生的绿油油。” “人跟草是一个道理,心宽些,脚稳些,慢慢走,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我就不信朗朗乾坤真没有王法了。” “我会陪着你。” “无论前路如何。” 崔怀瑜愣愣的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娘子这番话道理真是顶好的,只是我担心,若有一日......” “没有那一日。”姜莲姝打断他:“崔怀瑜,你要活着,要堂堂正正地活着。我也要活着,陪着你一起。” 她语气软下来:“昨夜你说,我们都是一样,父母都不在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彼此的亲人,彼此的倚靠。所以,你不能丢下我,我也绝不会丢下你。” 泪水在崔怀瑜眼里打转,他将她拥入怀里,拥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许久才低声道:“好。” 午饭后,崔怀瑜果真提笔写了拜帖,言辞恭谨恳切,表达了对林策的感激,又提及自己备考已准备妥当,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孙伯接过拜帖,仔细收好:“公子放心,老奴定会亲手交到洪管家手中。” 崔怀瑜颔首:“有劳孙伯。另外,若将军府问起我们近况,只说一切安好,勿要多言其他。” 孙伯应声退下。昨夜的热闹过后,小院再度回归平静的日子。 午后,阳光洒进书房,崔怀瑜坐在窗前,捧着一卷《策论》,眉头紧蹙着,已然看入了神。 姜莲姝亲自沏了一壶新茶进来,却见书房书架有些凌乱,便挽了袖子,轻手轻脚的开始整理。 架上多是崔怀瑜考试的用书,也有不少原先便存在书架中的书籍。她一本本取下,擦去灰尘,再按照书籍的种类大致归类放在一起。 书架中间层的边缘处,搁着两本不起眼的蓝皮旧册。她伸手去取,最里侧的册子却因粘连住了,被她一带,竟从书架上滑落下来。 “啪嗒”一声轻响。 崔怀瑜闻声抬头:“怎么了?” “没事,掉了本书。”姜莲姝忙蹲下身收拾。她发现这两本册子并非寻常书籍,而是线装的手札,封皮无字。但是中间写字的部分墨迹颜色深浅不一,证明这本手札前后书写的时间间隔不短。 她本欲合上放回,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页,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腊月初七,暗访并州粮仓。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仓廪多空,仅表层覆以新谷,下皆陈腐砂石。问仓吏,支吾难对,面如土色,不敢多言一句。此事恐非一州一吏之弊。” 并州? 姜莲姝记得先前与崔怀瑜聊天时他提过,他爹户部尚书崔松被构陷的罪名之一,便是与并州粮饷亏空案有关。她心头一紧张,下意识往后翻了一页。 这张纸上记录更简略: “崔松调任户部尚书前,曾任并州巡抚三年。期间曾三次上书请整饬仓政,折子皆留中不发。其人离任后,并州官仓账目陡然光鲜,连年考绩皆为优等。此中蹊跷,耐人寻味。今崔掌户部,旧事重提,彻查天下粮仓,锋芒所向,恐已触动盘根错节之利网。” 姜莲姝屏住呼吸,又多翻了几页,发现上面记录的除并州事外,还涉及其它州府,其他官员的一些秘闻过往。 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在一旁还批注了小字,似是这本手札的作者在推断他们之间的关联。 崔怀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找到什么了?看得这么入迷?” 姜莲姝闻声惊了一跳,险些将手札再次掉落。她将那两本册子合拢,转过身来,递给崔怀瑜。 “无意中发现的,里面写的……好像是关于并州粮仓,还有你父亲和其他朝廷命官的一些事情。” 崔怀瑜迅速接过册子,目光落在她方才翻开的那几页上。他看得极快,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沉重,呼吸就越急促。 良久,他终于将手札搁在书案上,双手撑在案前。 “这里面涉及的官员和一些事件,若不是凭空捏造而来,那必定是身处监察之位,而且是关键职位,否则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详尽。” 他抬起眼,看向姜莲姝,面露一丝喜色:“这手札,或许可以成为我家翻案恶关键证据。” 姜莲姝先是一喜,随后疑惑着说道:“可是都察院的官员手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怀瑜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本手札,又环顾了一眼这间书房。 他缓缓开口,“此间一应用度,包括这些书籍,想必都是林伯父吩咐人备下的。林伯父生性谨慎,这本如此重要的手札,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出现在我们手里。” “除非,他是故意放在此处,让我看到。” 他翻开写着并州相关事情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名字:“你看这里,此人我认识,当年只是并州一名不起眼的管库官吏,在我父亲离任后,却接连升迁,如今已官至户部清吏司主事,掌着一部分京仓钥匙。” 他又翻到后面:“还有这里,这两人如今一位是内阁次辅,一位掌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手札上面猜测我父亲和这两人也有关系。” 寒意从后背冒起来。 姜莲姝虽不完全明白朝廷官职的大小,但是她却知道户部尚书是大官,她能从崔怀瑜的话中出官场险恶的道理。“林将军不便直接插手,更不能在明面上助你翻案,所以用这种方式,给你提供线索?” 崔怀瑜和上手札,“应该是这样!” “那林将军既然有意帮你翻案,为什么不直接拿着这本手札面见圣上,还要用这种方式呢?” “这本只是个人所写,只是记录了一些事情和自己的猜测,是不能用来作为证据的。” 崔怀瑜摇头,随后看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高墙,望向皇城:“他让我看到这些,是想看看,我是否有能力顺着这些线索挖下去,是否有胆量有谋略去面对那些人。若我连这些都做不到,也不值得他冒如此大的风险继续庇护,更不配去谈什么翻案雪耻。” * * 自那日发现这手札起,崔怀瑜便似着了魔,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他还坐在案头上,案上摊开的除却手札,还有一张他自己绘制的线条密密麻麻的草稿,上面写满了人名和标注,箭头交错,如同蛛网。 他常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连姜莲姝送进来的茶饭也忘了动。 有时盯着某个名字,眉头锁得紧紧的。 有时又仰头靠向椅背,闭目长叹。 这天傍晚,姜莲姝端着新炖的汤进来,见他仍是那副模样,不由的摇头叹了口气。她将汤碗放在案角,没有立刻离开,双手放在崔怀瑜肩头,轻轻捏着,然后看向他画的那张关系图上。 “怀瑜。”她轻声唤他。 崔怀瑜闻声,略略回神,眼里有血丝。“嗯?” 姜莲姝没有劝他休息,也没有问他又发现了什么。她反而指向图上那些名字,平静的说:“你看这些东西,像不像我家豆田里的杂草?” 崔怀瑜一怔。 “你瞧,”她继续说着,“杂草长起来,盘根错节,看着吓人。可你再急,也不能乱了手脚,一锄头下去,刨了苗不说,还可能伤了自己的脚。有经验的老农都知道,得先看清它的根脉,哪株最壮,哪片最密,心里有了数,再顺着根子,一株一株地除,急是急不来的。” 第16章 小两口甜蜜入住,新身份…… 第16章 小两口甜蜜入住,新身份…… 她感觉到崔怀瑜身体轻轻抖动了下,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道:“如今离春闱,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这些杂草的根脉,你已经理了大半,可要真正把它们连根拔起,缺的是什么?是一个除草的机会,那机会不是在这张图里,而是在你眼前这场考试里。” 崔怀瑜愣了,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回那张关系图,再落到手札上。烛火跳跃了一下。 是啊,他这几日近乎魔怔地钻研手札,恨不能立时从字缝里揪出所有害他家的人,却险些忘了,自己如今仍是泥沼中的蜉蝣,连站到那片田边的资格都还没有。 纵使窥见了再多秘密,若不能堂堂正正走到御前,一切皆是空谈。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伸手握住姜莲姝的手:“你说得对。” 他将手札合上,轻轻推到一旁,又将那张关系图折起来,压在了书札最底下,“是我心急了。春闱在即,这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姜莲姝见他听进去了,赶紧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吧。身子是本钱,熬坏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自那日起,书房再度回到了先前的气氛。那本手札和关系图也被姜莲姝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院中的残雪早已化尽,墙角有一只桃枝长出了新芽,风里也带上了些许暖意。 开考前约莫一月,一个寻常的午后,孙伯领着洪盛匆匆进了院子。 洪盛此番前来,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护卫,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匣子。他先和崔怀瑜见了礼,目光在姜莲姝身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直入正题。 “公子,夫人,”洪盛神色郑重,“将军让老奴将此物送来。” 他示意心腹将匣子放在桌上,亲自打开。匣内并无金玉之物,只整齐地叠放着一套破旧的文牒凭证,最上面是一份户帖,下面是路引,保结等一应科考所需文书。 从纸张和朱印来看,应当是做旧的。上面写着籍贯与姓名:颍川学子,崔瑜。 “将军吩咐,”洪盛的声音放的更轻了,“此身份稳妥,过往皆已抹平,公子可安心用之。春闱在即,京中各方耳目繁杂,公子与夫人还需如往日一般,深居简出,静待考期。一应琐事,自有将军府在外打点。” 崔怀瑜将文牒仔细收好,放入匣中,阖上盖子,对洪盛深深一揖:“有劳洪叔奔波,更请洪叔代怀瑜叩谢林伯父再造之恩。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洪盛连忙侧身避开,拱手道:“公子言重了。将军常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惟愿公子潜龙腾渊,一飞冲天。老奴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送走洪盛,小院重归宁静。 * 都察院东阁一殿内。 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 内阁次辅徐秉文端坐在首位檀木椅上,手捧一盏雨前龙井,茶香浓郁,茶汤澄澈,他却久久未饮一口。 这位年轻的次辅,面容消瘦,精气神像被榨干。眼皮微微耷拉着,似在养神,唯有指尖在膝上轻轻地一下下叩着,泄露出心底并非全然平静。 他对面,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初。与徐秉文不同的是,严正初生得一副方正相貌,浓眉如刀,此刻眉心却紧锁着,目光时不时扫向门的方向,神情有些急躁。 “算算时辰,该递进来了。”严正初终于忍不住,压低嗓子说道。 徐秉文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严大人,稍安勿躁。宫闱之内,急不得。” 话音刚落,阁门被轻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好。 他脚步轻,走到近前,先向二人躬了躬身,才从袖中抽出一卷用红布束着的纸卷,双手呈给徐秉文。 “次辅大人,严大人,这是今日份的从通政司递进来的还未抄录归档的密奏摘要,按老规矩,誊录了紧要的几句。”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声音控制得只让眼前两人听见。 徐秉文接过,展开纸卷。上书工整的小楷,列着几条简短信息,皆是各地呈报给圣上的消息。他的目光落在中间一行,停住了。 “北直隶顺天府报,近日......稽查人口,科举发现......原并州籍胥吏......查其所述旧案年份,户部......” 严正初也探身来看,看到内容,脸色也是一沉。他看向那太监,目光锐利:“就这么几句?具体名姓、案由,通政司的原始奏报呢?” 太监脸上堆起为难的笑:“严大人明鉴,原始奏报是直达御前的,能瞅着空儿记下这几句紧要的,已是冒了大风险。上头是怎么交给奴才的,奴才就是怎么拿来的。陛下近日对北边的事格外关注些,司礼监几位祖宗盯得紧。” 徐秉文奖书卷烧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劳王公公了。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说着,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张银票,落入太监手中。 王太监手指一捻,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将银票收了,又道:“次辅大人客气。奴才还听见一耳朵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但说无妨。” “昨儿个,林策将军请见,在偏殿与陛下谈了足有半个时辰。奴婢在外头伺候,隐约听得……似乎提到了什么故人,科举之类的。陛下刚开始有些不悦,但到后面,林将军极力争辩,陛下......”太监说完,小心观察着二人神色。 “陛下怎么了?你赶紧说啊?”严正初听得正起劲,王公公却突然停了下来。 严正初看了徐秉文一眼,徐秉文使了个眼神,严正初秒懂,从袖中又拿出一张银票递给王公公。“陛下怎么了?王公公?” “呵呵,陛下到了后面,情绪稳定了许多,嘴上还说着可惜了,已经无法回头了之类的话。”王公公笑着将银票收进袖子里,轻声道。 严正初脸色大变,“林策,他一个武夫,插手科举考试做什么?什么故人之后......” 徐秉文抬手,止住了严正初未尽的话,对王公公温言道:“多谢公公提点。这些闲话,出了这道门,便忘了吧。”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王公公心领神会,再次躬身,不再多言一句,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阁门重新合拢,严正初再也按耐不住,急道:“次辅大人,并州那边怎么回事?当初不是都料理干净了么?怎么还有漏网的?还有林策,崔家那小子难道真的没死?” 徐秉文将纸卷的灰踩碎,抬眼,眼神古井无波,看向焦急的严正初。“严大人。” 他起身,端起自己的那杯凉了的茶:“并州旧案,牵连数百官吏,盘根错节,纵使当年雷霆手段,也难保没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何必这么毛毛躁躁?” 抿了一口凉茶,他继续说道:“至于林策……他若真寻到了崔家那子,以他那脾气,藏于羽翼之下徐徐图之,才是正理。如今他贸然面圣,只是因为他与崔松那老东西关系好,讲那小子也定是探查皇帝口风,无需多虑。” 严正初眉头拧成一把锁,正色道:“次辅的意思是,林策此举,意在试探陛下对崔松旧案是否仍有回转之念?” 徐秉文将茶盏轻轻搁下:“圣心难测,意味深长啊。” “那我们……”严正初面露狠色。 徐秉文摇了摇头:“严大人,眼下一动不如一静,私下谨慎些,先和那位大人知会一声。” 严正初默然良久,终是拱了拱手:“次辅深谋远虑,受教了。” 徐秉文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戴上斗笠默默离开都察院。 山雨欲来,而这风雨之中,一枚本以为早已落花成泥的棋子,似乎正企图重新落上这盘大棋的棋盘上。 * 京郊小院,桃枝上的嫩芽又舒展了几分。 崔怀瑜已将崔瑜的籍贯,生平背得滚瓜烂熟,仿佛那真是他前二十年的人生。 洪盛送来的身份文牒做工极好,做旧得毫无破绽可言。 这日,孙伯从外头回来,除了例行采买,还带回了些市井间的小道消息。 “听说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定了,还是礼部的周阁老,副主考还有都察院的哪位大人……我路过街上茶楼子的时候,学子们都在议论,猜今年考试的题目呢。”孙伯一边帮着收拾东西,有意无意的说着。 崔怀瑜听着,默默点头。礼部周阁老素有清名,且为人谨慎,加上他是吏部尚书,负责春闱的主考理所应当。而按照往年惯例,副考官中有一人必定是都察院之人,以纠徇私舞弊之风。 姜莲姝将晒着的衣服收回,状若平常地问:“孙伯,近日城里可还太平?” 孙伯是个聪明人,看了她一眼,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低声道:“夫人放心,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哪能总不太平。前阵子有些风声鹤唳,近来倒是消停了不少。城门口和街上的巡防,是历年春闱来最严密的,说是要确保春闱万无一失。” “老奴今日还听说,礼部与都察院联名出了新规,”孙伯一边帮着姜莲姝晾晒衣物,“所有应试举子,除了验明正身、核对文书,还需有同乡五名以上考生联名具保,保证其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嫌。若有作保不实,连坐。” 姜莲姝手中动作未停:“这般森严?” “可不是,”孙伯叹道,“瞧这阵仗,怕是比往年任何一届都要厉害。好些外地赶来的学子,因保结不全便被挡在了贡院外头,哭天抢地也无用。” 姜莲姝担忧的望了崔怀瑜一眼,被孙伯看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夫人莫忧,将军府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春闱正式开始了,最严的…… 第17章 春闱正式开始了,最严的…… 今日便是春闱了。 天色将明未明,京城还浸在雾气里。 贡院街却已是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数不清的灯笼火把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海。 一张张紧张又兴奋的脸和背上的书篓碰撞声,无一不证明了天下考生们对春闱的向往。 巷子深处,更夫一声悠长的寅时三刻,将喧闹声压了下去。 崔怀瑜站在街尾一茶馆后,身上穿着洪盛前几日送来的那套青布衫,头发用同色方巾规规矩矩地束着,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考篮。是姜莲姝亲自编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四处张望着什么,有时又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贡院那两扇还没打开的漆黑色大门。 门楣上贡院两个斗大的金字,在无数火把的火光照射下,更加显得这个场景神圣。 “这位可是崔兄?!”身后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一个同样青衫,面皮白净,约莫二十五六岁的书生挤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打扮。 “崔兄啊,可算寻着你了!方才点卯联保,差点以为你误了时辰!” 想来这位便是洪盛安排好的同乡了。 为首这人姓赵,单名一个谦字,是颍川郡此次赴考的才子之首。家境殷实,为人活络,得了将军府的暗中打点,说要找到一个叫崔瑜的考生,到时与他互相联保。 其余几人,并不知情,也都是背景清白,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通世务的寒门学子。他们只从赵谦嘴里得知这位崔兄学问扎实,为人低调,是赵谦极力拉拢同保的。 而赵谦,自然也只知道崔瑜只是颍川一名独来独往的考生。将军府安排得很周到,当真是跟孙伯说的一样,向来滴水不漏。 因为唯有这样,方才能表现得最自然真实。不说假话,自然就不会露馅。 崔怀瑜转过身,对赵谦及他身后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有劳赵兄及诸位同窗挂心,昨夜温书晚了些,出门略迟。” “不妨事,不妨事!”赵谦摆手,凑近了些,将几人聚在一起,低声说道:“方才我听那边的衙役议论,说今科检查比往年严了数倍,连考篮里的饼子都要掰开揉碎了瞧。不过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是五人联保,断无问题。” 他这话是说给崔怀瑜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几位同窗听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们,如果有问题的话,早点处理掉,莫要耽误这么多人。 正说着,前方人群开始缓慢地向前蠕动。 维持秩序的兵卒衙役们大声吆喝着,将人流分成数队。 贡院门前空地两侧,搭起了临时的检查棚,灯笼高悬,所有考生需在此验明正身,核对文书,搜检随身物品,再由联保同乡互认画押,方能领取号牌进去考场。 考生队伍就像一条条巨大的虫一寸寸前移。 空气里充满着汗臭味和墨臭味。每个考生脸上的表情也是各有各的精彩。 有人整理衣冠,有人闭目喃喃背诵,有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贡院的大门,有人满脸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仕途。 崔怀瑜排在赵谦身后,随着队伍挪动。 他只是稍微环顾了一圈,就看到了周围有无数道目光正在扫视着考生的队伍。不仅有明处的衙役,还有暗处一些穿着便衣巡视的人。 他平心静气,呼吸平稳,将自己彻底代入了崔瑜这个身份里。有关的说辞,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崔瑜长大的那个院子的场景。院中有棵老槐树和水井,门外有条小溪 终于轮到了他们这一队。 “路引、户帖、保结!”案桌后坐着的礼部小吏头也不抬,声音冷漠趾高气昂的说着。 崔怀瑜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那小吏接过,就着烛光,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即目光停在崔瑜二字和颍川的官印上。他抬头,上下打量了崔怀瑜一眼,又低头核对保结上的五个签名,与旁边的考生名册逐一对照。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半晌,小吏终于将文书推回,提起朱笔,在名册上勾了一下:“去那边,搜检。” 搜检棚里,两个面无表情的兵卒示意崔怀瑜将考篮放在桌上,打开。笔墨纸砚、水壶、油布包着的干粮、提神的药油…衣物……一样样被取出,摆在台面上仔细查验。 崔怀瑜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不知道这个检查力度是否是常态。但从同行考生的语气中来看,这次考试当是最严格的一届。 先是检查随身物品。每个考生的纸张是被逐张捻开的,干粮是被掰成小块的,连水壶的塞子都被拔开倒光水,闻了闻,由考生再去指定的地方接水。 随后是搜身。兵卒的双手在他腋下、腰间、袖口、裤腿乃至全身迅速的摸索。崔怀瑜配合地抬起手臂,空空如也。 “行了。”兵卒退开一步,示意通过。 最后一步,是联保互认。 赵谦早已等候在一旁,另外三名同乡也围拢过来。五人再次在吏员面前的保结副本上按下指模,互相确认身份。 赵谦表现得极为自然,拍着崔怀瑜的肩膀对吏员笑道:“大人放心,这位崔兄是我们颍川学子此次的翘楚,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绝无问题。” 吏员瞥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言,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质号牌递给崔怀瑜。上面用红漆写着“地字柒拾叁号”。 他对赵谦几人点了点头,“赵兄,也愿你能金榜题名!”说完,互相寒暄了几句,都不再多言,转身汇入检查完之后的人流。 穿过贡院高高的门洞,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的喧嚣陡然被隔绝,贡院内气氛压抑又安静。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在黎明前的一天天光照射下,泛着幽冷的光。广场尽头,是巍峨肃穆的至公堂,再往后,便是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了。 广场上已有不少先到的考生,大多沉默地站着,或仰望着至公堂的匾额,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人交谈。 天色渐渐由藏青转为鱼肚白,贡院内的轮廓在天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至公堂两侧的钟鼓楼里,传来了沉重缓慢的击鼓声。 “咚——咚——咚——” 每敲一声,都让广场上学子们的心情更紧张了一些。 鼓声停歇,一名红袍官员在众多官吏的簇拥下,出现在至公堂前的高阶上。 广场上所有考生的目光瞬间看了过去。 那官员面容清癯,面有短髯,神情严肃,正是当今礼部尚书、今科主考官周阁老。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传到每个人耳中: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求贤。诸位寒窗苦读,今日一搏,望尔等谨守考规,涤虑静心,格物致知,呈锦绣文章,莫负平生所学,莫负陛下期许。”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考生,最后只吐出四个字:“现在,入号。” 指令既下,广场上的安静瞬间被打破。执事吏员们手持名册,高声唱号。考生们按照手中的号牌,分流走向广场两侧的巷道。 “地字号?快点!这边!”一个书吏向崔怀瑜示意。 他跟着指引,走进一条巷道。巷道狭窄幽深,两侧皆是高墙,头顶仅余一线渐亮的天光。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便开着一个低矮的小门,门楣上钉着号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味,灰尘味霉味。 “柒拾叁号,就是这间。”书吏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号舍极其狭小,进深不过六尺,宽约四尺,高勉强能容人直身。 三面是砖墙,正面是木栅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张同样窄小的木板凳,角落里还有一个瓦制的罐子容器。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头顶的屋檐低矮,漏下天光,也漏风。 这便是未来九天的容身之所了。 一旦进入,门便会从外面上锁,直到每场考试结束或全部考完,方能出来。 饮食由号军定时从栅门递送,大小便皆在此方寸之间。 崔怀瑜走进去,将考篮放在桌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狭小的空间。 对崔怀瑜这种从小在尚书府里长大的显贵来说,这里堪称囚笼。 他在板凳上坐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抚过。冰凉。 耳朵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关门上锁声,“咔哒”、“咔哒”,在巷道里回响。 天光终于大亮,彻底驱散了巷道里的阴影。崔怀瑜也才得以看清楚号舍里面。墙上有许多刻痕和墨迹,想必是有人在墙面留下字迹然后被刮了去。 栅门外响起脚步声,两名号军抬着一个大木桶走过,挨个号舍分发清水和早间的馒头。一个还有一点点热的馒头和一碗清水从栅门下方递了进来。 崔怀瑜接过,慢慢吃着。 馒头粗糙无味,水也冰凉。他却吃得认真,毕竟自带的干粮都被揉碎没收,能吃统一发放的馒头也不错。胃里有了食物,身体渐渐回暖,心神也彻底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里传来清晰的鸣锣声,随后书吏大声吆喝道:“发题——!”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试题卷被从栅门上方的小窗口塞了进来,落在桌案上。 崔怀瑜没有着急去拿。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脑子里所有画面都沉淀下去,只剩下眼前的方寸之地,和桌案上那张决定命运的纸。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又坚定。 伸手,展开试题卷。 春闱,开始了。 第18章 崔怀瑜遭污蔑,陷入舞弊…… 第18章 崔怀瑜遭污蔑,陷入舞弊…… 崔怀瑜展开试题卷,目光凝于其上。 首场考经义,题目出自《大学》:“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崔怀瑜一见题目,心中已定七分。 但此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既可论为政之道,亦可引申至君子修身,治国,家国取舍,还有很多可以发散的点。 他略一沉吟,并未即刻动笔,只将题目在心中反复咀嚼,力求算无遗漏,又闭目凝神了片刻。 考场里极静,只闻得随处响起的咳嗽声和翻纸声,间或有考生研墨的声音。 太安静了也熬人。 崔怀瑜定了定神,取水研墨。 墨条是寻常松烟墨,水是方才发的水,磨出的墨汁色泽尚可。 他铺开试卷,提笔舔墨,腕悬于纸上空寸许,脑中答题的思路已经捋清晰。 不急于言利,先言义之根本;不空谈道德,须引史为鉴,勾连当下。笔锋落下,字迹沉稳端方,是下过苦功练过的字。 “臣闻……” 他以臣子口吻破题,旋即转入正论。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将心中见解都化为墨迹。 他动笔了。 写到“故义者,非独个人之操守,实为国之梁柱,民之仰仗”,他眼前似闪过许多画面。 他收住心神,续写下去,言辞愈发恳切激烈,直指若上下皆以私利为先,则纲纪废弛,民心离散,纵有金山银海,终是镜花水月。 时间悄然流逝。 午时,号军又发放了午饭,这次是一个菜饼与清水。 崔怀瑜匆匆用了,饮了口水润喉,便又埋首答题。 午后光线渐移,他写得专注,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后背上,已经有了些许热。 待一篇经义写完,他自觉理据充足,文气贯通,方搁笔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地将卷子移到光线稍亮处,从头细读一遍,修改了几处用词,直到确认无懈可击,才将试卷轻轻置于一旁晾干。 栅门外,天色已向晚。 第一场考试虽然考三天,但第一天晚上巷道里就渐起骚动。有考生早早交卷,脚步匆匆离去。也有抓耳挠腮、长吁短叹,怪自己平时没好好温习的。 崔怀瑜不为所动,只静静躺着休息,闭目养神。 脑中却不然浮起姜莲姝的身影。 此刻,她在做什么? * * 京城,将军府书房。 林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才抽芽的老树。 洪盛静步进来,禀报道:“将军,贡院那边,第一场考试正常进行,各处岗哨回报,一切如常,未见异动。崔公子…应试顺利。” “如常?”林策声音低沉,“越是如常,越不可掉以轻心。那几人,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是。将军,咱们安排在贡院的人回报,都察院和刑部都增派了人手在贡院四周巡查看,我怕……”洪盛说道。 林策转过身:“放心,他们安排了人,本将军也留了后手。宫内呢?有何动静?” “司礼监的李公公今日午后递了消息出来,说陛下午后小憩醒来,问了一句今科应试人数,又看了会儿军报,未再提及其他。不过……” “李公公还说,徐次辅今日申时初刻,递牌子求见,在偏殿待了约一盏茶功夫。” 林策点点头:“关心这次考试看来不止我们一家啊。” 他走回书案后,敲了敲桌面:“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莫要出纰漏,确保怀瑜顺利完成考试。” “老奴明白。”洪盛躬身。 * * 天色彻底暗透,巷道里的灯笼也被熄灭。 到休息时间了,许多考生都已拿出行李棉被准备睡觉。也有小部分考生拿出油灯,小心翼翼的点燃放至一旁,准备挑灯夜战。 崔怀瑜和衣躺在木板上,并未点燃油灯。在考场里点油灯是极其危险的事情,稍有不慎若是将考卷引燃,不仅成绩作废,还要搭上个扰乱考场秩序的罪名。 所以大部分号舍里,已黑灯瞎火,唯有零星几点烛光。 他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睡不着。 望着头顶的深蓝色天幕,几颗星子被钉在上面。 四周的动静在夜里被无限放大,咳嗽声,辗转反侧声,巡夜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号舍里传来啜泣声...... 正当崔怀瑜闭着眼,将睡未睡之际。 隔壁号舍传来几声咳嗽,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栅栏木板的缝隙里,传来隔壁号舍一男子沙哑的声音。 “这位兄台……这位兄台可醒着?”他的声音很沙哑,是从左手边传来的。 崔怀瑜睁开眼,侧过头。 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邻舍一个瘦削的身影,脸几乎贴在木栏上,眼神很焦急。 那考生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何事?”崔怀瑜低声问。 “我……我水缸不知怎的倒了,方才发现,水已干了。”那年轻考生哀求着,指了指脚边倾倒的陶壶,果然水全倒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现在已经过了发水的时辰,我也不敢找军爷,实在熬不住了……兄台可否……分我些清水?不多,一小口便好。” 崔怀瑜眉头微蹙。 考规森严,明令禁止考生之间传递任何物品,饮食器具更在严禁之列。 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考场,重则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桌角那只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清水,是晚饭时剩下的。 而自己的瓦罐中,晚上的水还有富余。 那考生见他不语,几乎要滴下泪来,跪在崔怀瑜面前:“求求兄台……我就喝一口,绝不多要。这经义文章才写了一半,今夜若渴晕过去,影响考试,三年苦读便付诸东流了……” 他说得凄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手指抠着木栏上的毛刺。 巷道里极静,远处有号军巡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离他们这里还有点远。 崔怀瑜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不像是说假话。眼前这人,或许也是寒门苦读,挤破了头才站到这贡院号舍之中。 规矩是死的。 他动了侧隐之心,目光落回那半碗清水上。 罢了。 他迅速扫视巷道两头,巡逻的号军刚转过拐角,脚步声渐远。 机不可失。 他俯身端起自己的陶碗,侧过身子,借着栅栏之间的缝隙,手腕一斜,将碗中清水缓缓倾倒出一小股,落入那隔壁考生从栅栏底缝推过来的陶碗里。 “快些。”他低促道。 那考生手忙脚乱地接住,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便将那点水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多谢……多谢兄台!”他哑着嗓子连声道谢,将空碗缩了回去。 崔怀瑜不再看他,将自己的空碗放回原处。 他重新躺下,闭目凝神,告诉自己不必多想,举手之劳而已。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隔壁陡然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是快速抖动纸张的声音。 “你!你做什么?!”隔壁那考生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全湿了!” 崔怀瑜心头一惊,猛的坐起,赶紧看向隔壁考生。 投过栅栏的缝隙,只见那考生举着一沓洇湿了大半,墨迹晕染开的试卷,手指抖得厉害,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可怜样,只剩下愤怒和惊慌。 他另一只手指着崔怀瑜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是你!方才你递水过来,手抖泼湿了我的考卷!你好狠毒的心肠,自己答不出来,便来毁我文章!” 恶人先告状。 崔怀瑜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万万没想到,一时心软,竟然落入如此龌龊的职责之中。 那考生分明是自己打翻了装水的瓦罐,弄湿了卷子,眼看前程尽毁,便想抓个替罪羊,或者是拉个垫背的,将祸水引到方才帮他的人身上。 “你胡说什么!” “我何曾碰过你的卷子?” “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那考生嘶声道,已然不顾体面,也不顾考场中的其他人。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惊动了周围一大圈的考生,许多人都拼命的想要探出脑袋来看看热闹。 那人将湿漉漉的卷子从栅栏缝隙里拼命往外塞,嘴上奋力喊道:“号军!号军大人!这里有人舞弊害人!毁我考卷!” 巡逻的号军脚步声陡然变得急促,朝这边奔来。 灯笼光乱晃,人影憧憧。 两名挎刀的号军迅速赶到,面色冷峻。 “何事喧哗?!再吵就取消考试资格!”为首一人厉声喝道。 那年轻考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抢先哭诉道:“军爷!您要为学生做主啊!学生正在答题,隔壁这人假意借水,却故意将水泼到学生的考卷之上!您看,这卷子……这卷子全毁了!学生寒窗十载,就等着今科……他这是要断学生的前程啊!” 他声泪俱下,举着湿透的试卷,满脸凄惨,就跟说的是真的一般。 号军接过那沓糊成一团的纸,眉头紧锁。 另一人则看向崔怀瑜:“你,可有话说?” 崔怀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此刻若是陷入自证陷阱更会坐实嫌疑。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军爷明鉴。晚生与这位仁兄素不相识,岂会无故害人?方才他自称水尽口渴,哀求再三,晚生一时不忍,确曾隔着栅栏倒予少许清水。但动作谨慎,绝无泼洒,更未曾触碰其考卷分毫。其卷湿毁,缘由为何,晚生实在不知。” “你撒谎!”那考生尖叫,“就是你泼的!你怕我考得比你好,故意使坏!军爷,切莫信他!” 两名号军对视一眼,此事棘手。 崔怀瑜紧接着说道:“军爷,方才这位考生借水之事,想必隔壁几个号舍的同僚也有耳闻,一问便知。” 两名号军闻言,问到那考生周围号舍以及对面号舍:“此人说的可是事实?” 没想到,几个号舍的考生,要么支支吾吾不言,要么就是说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崔怀瑜正对着这位号舍的一位考生说得话就要明白一些,他道:“军爷,天色暗,看不清楚,好像是有几声争吵,还有水倒在试卷上的声音。” 崔怀瑜瞬间明了。这些考生们各怀鬼胎,巴不得竞争对手再少两人。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号军蹲下身,仔细查看两间号舍栅栏下的地面。 崔怀瑜这边干燥,只有少许灰尘,而那考生号舍内,地面明显有水渍,而且瓦罐空空如也,那水渍不像是从栅栏外泼入,更像是瓦罐里面倒出来的。 而且此时距离发水的时间,才过去两三个时辰。下次发水需等到早晨,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水喝完。 老号军心中似乎已有答案。 这类嫁祸诬陷的伎俩,他并非头一回见。 只是考场规矩铁板一块,崔怀瑜违规递水是实,对方若一口咬死,纠缠下去,两人都难逃干系,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双双逐出考场了事。 若真是追究起来,只能怪崔怀瑜倒霉。 他直起身,正待依例先将二人带离号舍细问,巷道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黑色銮带的官员在几名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此人年级四十许,面庞瘦削,目光沉静,通身带着一股不苟言笑的气质。 正是今科委派的巡场御史之一,姓宋,名少秉。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真实身份暴露,宋少秉解…… 第19章 真实身份暴露,宋少秉解…… “此处因何喧闹?”宋少秉沉声问道。 号军连忙上前,将事情简略禀报一遍,并将那被浸湿的考卷呈上。 宋少秉接过试卷,看了看,又听那考生涕泪横流,他脸上神情未有太大变化。 他一言不发,只是在两间号舍前来回踱步。 目光时不时的落在那指控的考生脸上,停留片刻,那考生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哭声不觉低了下去。 随即,宋少秉看向崔怀瑜,他的目光在崔怀瑜脸上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 “违规传递饮食,按律当立即逐出,永不准再考。”宋少秉缓缓开口,周围号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轻考生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周围也传出小声的幸灾乐祸声。 然而,不等崔怀瑜心冷,宋少秉话锋一转:“考卷毁损,事出有因,需查问明白。” 他指向那年轻考生,“你言说邻舍泼水毁你试卷,除你一面之词,可有旁证?水从何处泼入,如何能精准泼湿你案上卷纸,而你竟毫无防备?” 那考生一愣,支吾道:“学生……学生当时正专心作文,未曾留意他如何动作……定是从这栅栏缝隙……” “栅栏下方缝隙狭小,递水已是勉强。”宋少秉打断他,走近栅栏,用手比了比缝隙宽度, “若要将水泼入,且准确泼中卷纸,而不溅湿栅栏自身及你的衣衫,除非你恰好将试卷放在栅栏正下方。你作文时,惯将卷纸置于此处?”他指着栅栏下方缝隙前那片湿漉的地面。 “我……我……”那考生脸色由白转红,额头已布满冷汗。 宋少秉不再看他,转向老号军:“方才你可查看地面水迹?” 老号军连忙回道:“回御史大人,卑职查看过。邻舍内地面水渍痕迹,更似其自己的水盆踢倒所致。其脚边陶壶有水痕,壶身亦湿。” 宋少秉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年轻考生脸上:“你水壶漏尽,焦虑口渴,或可理解。然考场规矩森严,你当知晓。自己不慎损毁考卷,竟欲诬陷帮助你之人,此等行径,更为可鄙。” “大人!学生冤枉!是他给我违规递水……”那考生犹自挣扎,还想拉崔怀瑜下水。 “够了。”宋少秉怒喝一声,“你考卷毁损,已无法续考。按规矩,本官应立时将你逐出,念你年幼,又是初犯,暂不追加刑罚。若再多言,律法伺候!来人,将他带出号舍,待本场考试结束后,再行发落。” 那考生闻言,也不敢再说一句。 两名号军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将那考生从号舍中带了出来,架着向外走去。 巷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其余号舍中窥探的视线纷纷缩回,都静静的想听着这位御史大人如何处理崔怀瑜。 崔怀瑜连忙躬身:“多谢大人明察。” “你违规递水,也是事实。”宋少秉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按律,亦当处置。” 崔怀瑜心中一紧,连忙行礼:“晚生知错,甘愿受罚。” 沉默片刻。 巷道顶端的灯笼突然爆开一个灯花,将周围考生的目光吸引过去,两名号军连忙去处理,以免走水。 “念在你是因为心善,且未造成更大的骚乱……”宋御史缓缓道,稍微凑近了一点:“念在你文章写得不错,本官方才巡视,路过时瞥见你卷,颇有见地。寒窗不易,就此断送,可惜了。” 崔怀瑜猛然抬头,眼中难掩惊愕。 他方才答卷时,这位御史大人曾路过?自己竟全然未觉。 宋御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此次姑且记下,下不为例。安心考你的试吧。记住,考场之内,谨言慎行,勿再生事。”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书吏离去,青色官袍消失在巷道拐角。 崔怀瑜站在原地,表面看似冷静,实则早已一身冷汗。 以前他未曾听过礼部有一位宋御史,想必是他逃亡的这段时日新上任的。 幸好此人明察秋毫,没有各打五十大板,否则崔怀瑜想要复仇,便还要难上加上。 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 巷道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崔怀瑜重新躺下,这一次,他许久未能入眠。 人性本恶,他今日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 往后几日,一切如常。 远处的锣声敲过三巡,宣告第二场的答卷正式收讫。 崔怀瑜搁下笔,身体微微发僵。 他闭目片刻,确认考卷一切无误后,他轻轻将试卷移至桌角,与先前那份经义卷并置。 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场的号军。 那人走过每个号舍,只探头看一眼桌上是否已搁笔,并不言语。 崔怀瑜听见有号舍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大约是哪位考生答得不尽人意。 他未侧目,只静坐调息。 不多时,巷道里传来鸣锣声与吆喝声:“地字号——第二场——收卷——!” 两名书吏带着号军,挨个开启栅门上的小锁。 试卷被逐一收走,装入贴有封条的竹筐。 轮到崔怀瑜时,那书吏接过卷子,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卷首姓名籍贯,目光在崔瑜二字上略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入筐中。 竹筐渐满,被小心抬走,栅门重新落锁。 崔怀瑜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连续两场六日的伏案,全身关节都有点发麻。 以前他读书时,虽然也用工,但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的答题写字过。 他起身,在狭小的号舍内缓缓踱了两步,身体放松了些。 下一场考策论,要等到午后。 中间的时辰,是让考生用饭、歇息,也可在号舍内静心休息。 号军再次分发食物和清水,这一顿的干粮是一个馕,要比前几日的硬馒头是好多了。虽谈不上美味,但能饱腹。 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时,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崔怀瑜凝神细听,那声音正是朝着他这片号舍而来。 很快,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郎中在数名号军陪同下,停在了他右前方三四个的号舍前面。 栅门被打开,那考生被带了出来。 他面色难看,低着头,不敢看两旁。 那郎中手中持着一卷文书,声音清楚,一字一句的念到:“考生李茂,经义卷笔迹与前科会试中一份黜落卷雷同逾六成,涉嫌夹带旧文,舞弊嫌疑重大。依律,即刻带离号舍,锁拿待审。” 那名叫做李茂的考生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似想辩驳,可看到一旁号军那能吃人的眼神,瞬间就萎了下去,被号军架起胳膊来拖走。 李茂被拖走后,各个号舍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没想到才交卷便查出了舞弊行为,还是在昨天晚上经历过一场泼水闹剧之后。 他想起孙伯说今年检查力度最严,果然不虚。 但此人想必是早就被发现了舞弊行为,只是在等证据确凿。 崔怀瑜冷哼一声。这贡院之内,看似平静的号舍方寸之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处暗处盯着。 他不再多想,闭目养神。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姜莲姝的身影。然而还没等他静下心来,那郎中和号军的脚步声就朝他这里走来。 青袍郎中没有看号牌,目光直接锁定了栅门后的崔怀瑜。 “考生崔瑜?”他直接问道。 崔怀瑜心头一震,起身拱手:“晚生在。” “本官奉都察院与礼部联名协查之命,核查本届考生籍贯文书。”他语气平淡,却让崔怀瑜紧张到不行。“你的文书,呈上来。” 崔怀瑜自知不可怠慢,他知道这伙官僚是何作风,一旦表现出不对,就不会是这样好声好气了。 他立刻从考篮里取出油布小包,双手从栅栏缝隙递出。一名书吏接过,转呈给那青袍郎中。 郎中就着巷道里的天光,仔细验看。户帖、路引、保结……他看得很慢,指尖在纸张边缘和朱印上反复比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崔怀瑜脸上,那眼神充满戏谑,一副被我抓到了的样子。 “纸张、印泥做旧的手艺,堪称一流。”郎中缓缓开口,却让崔怀瑜的心情就像坠入了冰窖。 “只可惜,颍川府去年秋更换了部分印鉴形制,新印边缘多一道暗纹,以防伪冒。你这路引上的府学官印,用的却是旧印样式。此外,白石县衙去年因仓廪失火,部分早年空白文书被焚,后续补发的文书纸料略有不同。你这份保结所用纸张,与县衙留存样本不符。” 他每说一句,崔怀瑜的心便紧张一分。 他可不能在这里翻了船。 这些都是连当地胥吏都未必全知的细节,将军府安排身份时或许已极力贴近,但百密一疏,竟在此处被人拿住? 而且眼前这郎中,竟能准确的定位到他的号舍。周围考生的文书都未被检查,唯有他一人。难道真是巧合不成? “无需多狡辩,本官只需要派人安排飞马前往颍川白石县衙核实,考试结束前,自会有结果。” 郎中将文书递给身旁书吏收好,冷笑一声,“在此之前,依例,你需暂时离开号舍,接受隔离讯问。若查实文书有伪,按律,以欺君罔上、冒籍混考论处,革去功名,锁拿刑部,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来人,”他沉声道,“开锁,拿人!” 一号军上前,手中已拿着一把钥匙。 崔怀瑜浑身紧绷。 他知道一旦被带离号舍,隔离讯问,许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即便林策那边能设法补救,时间上也绝来不及。更可怕的是,这郎中显然是早有准备,目标明确,一击便直指要害。 或许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暗中那人发现。 栅门上的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已被打开。 就在号军伸手欲拉开门的刹那,巷道那头就传来了一声轻咳。 宋少秉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他依旧是那身官袍,表情平静,好像只是在正常的巡视考场,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 “周郎中?”宋少秉对那青袍官员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崔怀瑜的号舍,“此处何事?为何开门?” 周郎中转身,拱手道:“宋御史!下官奉命核查考生文书,发现此子所持颍川文书有数处疑点,与衙门存档规制不符,涉嫌伪造。依律,需带离详查。” 宋少秉点了点头,似乎并无异议。他走上前,从书吏手中接过那几份文书,也细细看了起来。 巷道里静得可怕,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扯着脖子想看热闹。 良久,宋少秉抬起头,却并未将文书递还,而是看向周郎中:“周郎中办事严谨,察微知著,本官佩服。这几处印鉴和纸张的差异,确为疑点。” 周郎中脸上神色稍缓:“宋御史明鉴。科举大典,国之重器,容不得半点沙子。下官也是职责所在。” “自是职责所在。”宋少秉却话锋一转,提出了疑问:“不过,周郎中可曾想过,若此子真是冒籍奸人,伪造文书混入考场,其背后必然有人操办。如此精心伪造的身份,怎会在印鉴形制、纸张纹路这等如此容易查证的细节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周郎中一愣。 宋少秉指了指文书,“颍川府印鉴更换、白石县衙失火,皆是去年之事,消息早已传至京城,有心人若想伪造一份新的文书,不算难事。” 周郎中眉头皱起,表情复杂看了宋少秉:“宋御史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背后势力的博弈,无能为…… 第20章 背后势力的博弈,无能为…… “诶, 周郎中此言差矣,本官也只?是猜测。”宋少秉打断了?他,将文书轻轻放回书吏手中的托盘。 “科举考场, 万众瞩目。崔瑜的乡试成绩在颍川名列前茅,这均可?查证。难免会有一些眼红之人,周郎中从事春闱事宜多年?, 栽赃陷害之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见?周郎中面色阴晴不定?, 宋少秉趁热打铁的说道?:“若此刻只?是因为怀疑文书的真实性便将一名优秀的考生带离考场,此事若传扬出去, 无论最?终查实与否,外界会如何看?待?是否会质疑我礼部与都?察院联名巡查的公?正性和专业性?是否会认为有人借此祸害优秀考生, 扰乱考场?” 他看?向周郎中,见?其仍未松口, 语气便更严肃了?一些:“周郎中,你我奉旨巡场, 纠察舞弊固然?要紧, 但保全朝廷取士之公?信,也是重中之重。如今春闱已近尾声?,多少双眼睛盯着贡院?” 宋少秉紧接着凑在周郎中耳朵边上, 轻声?说道?:“你要想清楚,今日已经?是最?后一场考试,距离春闱结束只?有三天了?, 才查出说考生身份有问题, 恐非上策。反而容易落下个考前搜查不利的罪名!” 周郎中听到这话, 脸色大变,连忙说道?:“御史大人考虑的极是,是下官疏忽了?。那御史大人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如果此人身份真是伪造……” “我知你顾虑。依本官看?, 先将此事暂且记下,待飞马传回消息来,若真是文书造假,立刻拿人。在此期间,令其仍在号舍内完成剩余考试,派专人看?守,许其答题,但不得与外界接触,试卷另封存待验。若核实文书确伪,那时再?拿人,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谁也无可?指摘。若核实无误,便是场误会,也不至于耽误一个读书人的前程。周郎中以为如何?” 周郎中脸色变幻不定?。 宋少秉这番话,有理有据,更给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若强行坚持立刻带人,倒显得急躁冒失了?。 再?何况,宋少秉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周郎中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宋御史思虑周全,下官受教。便依御史所言,暂且记下,暗中核实,期间严加看?管,试卷另封。” 宋少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那持钥匙的号军道?:“锁上吧。加一道?封条,派两人轮值看?守此处,除发放饮食,收取试卷以外,不得与内中考生有任何交流。” “是!” 栅门被重新锁上,一张盖有巡场御史印的封条,贴在了?栅门与门框的接缝处。 周郎中深深看?了?崔怀瑜一眼,又对宋少秉拱了?拱手,带着书吏转身离去。 宋少秉看?了?崔怀瑜一眼,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随即也离去了?。 巷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不少考生开始窃窃私语。 崔怀瑜现在可?以确定?,这位宋御史定?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是林策安排在此处,也或许是父亲的旧交。他不得而知。 更要紧的是。宋少秉看?似为他解决了?麻烦,其实只?是解了?燃眉之急。从周郎中精确的纠出自己来看?,幕后之人,已经?发现了?他。 现在距离春闱结束还有最?后一场,三天。周郎中派出去的人或许只?需要一天两天就能?回来,到时若真坐实了?自己身份造假,就算是宋少秉怕也是保不住了?。 可?现在他在号舍里?就像瓮中之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那便只?能?先行隐忍。 至少现在他还在考试。 …… 周郎中离开之后,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院厢房。此处僻静,少有人至。他轻轻叩门三下,两急一缓。 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周郎中推门而入,迅速反手掩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晦暗,一个身影负手立在窗前,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大人。”周郎中躬身,语气很急切,“下官方才在巷道?中查那崔瑜,宋少秉宋御史突然?出现。” 他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宋文秉逼得下官不得不暂且应下。那崔瑜的文书,虽然?伪造的极好,但却逃不过我周某人的法眼。必是伪造无疑!我当时本可?立刻拿下他,但大人曾说,先不要打草惊蛇。” 窗前人影缓缓转过身,身体依旧隐在阴影里?,声?音中带着玩味:“你做的好?宋少秉……一个刚调入都察院的御史,倒是对这崔瑜关切得很。” 周郎中低声?道?:“大人明鉴。下官怀疑,这宋少秉恐怕与那崔瑜早有勾结。他这般拖延,分明是想保那崔瑜考完全场。” “勾结?”阴影中人轻笑一声?:“我早已查清,宋少秉赴任前,曾访过将军府。林策那条老狐狸,手伸得够长。他们?越是着急,越证明这崔瑜身份非同小可?,绝不仅仅是冒籍那么简单。” 他踱了?两步,烛光终于晃过他腰间一枚玉佩,是宫廷制式。 “飞马核实?呵,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既然宋御史这么正义凛然?,我们?也不能?扫了?他主子的兴致。等到查正的人回来后,立刻拿人!” 他脸上笑意愈发浓烈:“罪名嘛,就定?个冒籍欺君,意图混入朝堂,颠覆大周。届时人赃并获,我倒要看?看?,众目睽睽之下,宋少秉还如何顾全大局,林策又会不会亲自出手护住崔…瑜?” 周郎中精神一振:“大人算无遗策!下官这就去安排,绝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 宋少秉离开后也未回到公?廨休息。 他借口需查阅往年?考场旧例,径直去了?存放卷宗档案的偏殿。殿内幽深,只?他一人。 他面上沉静,袖子里?的手却早就有些发颤。 他争取来的这三天,是崔怀瑜最?后的机会,也可?能?是尚书府最?后的机会。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铺开一张便笺,笔走龙蛇,言简意赅:“周海疑,崔生危,贡院飞马前往颍川,速决。” 落款处,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御史印图案。这是他与将军府约定?的记好。 写?罢,他将便笺卷入一根细小的空心竹管,以蜡封口。唤来那名在巷道?中的亲信号军,此人是将军府早年?安排入贡院的暗桩,忠心可?靠。 “速将此物,亲手交到东城福瑞绸缎庄掌柜手中,只?说宋大人订的货到了?,他自会明白。”宋少秉声?音很轻,目光如炬,“生死攸关。务必隐秘,从角门出,绕路而行。” “大人放心。”亲信接过竹管,贴身藏于内袋,神色凝重,躬身一礼,迅速消失。 看?着亲信离去,宋少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坐在椅背上,揉了?揉刺痛的眼睛。 殿内寂然?,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声?声?催人。 “崔公?子,崔尚书的恩情,到这里?下官也算是报答了?。”宋少秉望着门外,长叹一口气,若无其事的又回到考场巡查。 以他的职位权限,能?做的他已经?都?做完了?。 接下来,便是看?将军府收到消息后如何操作了?。 * 皇城西侧,定?远大将军府。 书房内,林策正坐在案台前批阅军报。 洪盛脚步轻快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细小的空心竹管,蜡封完好。 “将军,东城福瑞绸缎庄刚送来的急件。” 林策霍然?转身,接过竹管,两指一捻捏碎蜡封,倒出内里?卷着的便笺。 展开,寥寥数字,却让他瞬间紧张到极点。 “周海疑,崔生危,贡院飞马前往颍川,速决。” 林策看?完,随手将便笺丢给洪盛。 洪盛粗略看?过一眼,就着烛火将便笺烧个干净,道?:“宋御史既传此信,说明贡院内情势已极为紧迫。定?是那伙人已发现崔公?子身份,并且派了?飞马前往颍川核实身份,一旦坐实文书有伪......” 林策接过口:“坐实了?就是人赃并获的欺君大罪了?!届时即使我想保也保不住。” 他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快,快派人去查,这文书错误究竟在哪里?,要快。” 洪盛办事极为利索,立马吩咐人下去,随后对林策说道?: “将军,周海派出去核实的人,此刻想必已经?出城。颍川距京城三百余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往返最?快也需两日。” 林策闻言,抬眼看?向洪盛:“那我们?还有时间。” “将军的意思是?” “你拿我令牌,派夜枭出动,选最?精干的人手,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截住周海派出去的人,面容完好带回来。处理干净。” 夜枭是将军府最?隐蔽的力量,是林策养的死士,只?听林策调动。 自洪盛入府以来,林策动用夜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将军。”洪盛应下。 “准备妥当后,把人带到千面佛那里?,她知道?要怎么做。”一边说着,林策一边拿起朝服更换起来。 洪盛立刻明白:“将军是要让他们?派出去的人带回我们?准备的答案。这样一来,贡院便没有理由拿人了?。” “将军此计甚妙!”洪盛佩服。 林策颔首:“不错,但是我现在就要进宫见?陛下,这事就交给你了?,不得有误。这两天再?安排点人进去,一定?要保证怀瑜的安全。” 洪盛点头,没有多问林策为何进宫。 在将军府做事这么多年?,他心中早已明了?。 林策迅速换好了?朝服,临走时,他拍了?拍洪盛的肩,点了?点头:“交给你了?。” “将军放心。”洪盛躬身。 第21章 崔怀瑜:将军府护着,暖…… 第21章 崔怀瑜:将军府护着,暖…… 林策走在洁净的宫道上, 只他一人,脚步声规律。 天色渐晚,宫灯已次第亮起。 宫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 影子投在朱红的宫墙之上,一晃一晃。 他表情面上平静,袖中?却握着拳头, 掌心有汗。 养心殿内, 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林雍正在御案上批阅奏折,闻内侍通传, 搁下笔来,只动了动嘴:“宣。” 林策稳步入内, 依礼参见。 御案后的天子身着常服,面容清俊, 眉宇间与林策有三分相似,只是比林策更秀气。 他虚扶一下, 语气温和:“皇叔平身。这个时辰入宫, 可是有要紧的军务?” 林雍虽尊称林策一声皇叔,可林策自己心里清楚,他虽也是林家血脉, 可这皇叔也没有那?么亲。 “陛下圣明?。”林策起身,将早已备好的几份边关军报呈上,拣了几处不太紧要的一一禀报。 林雍静听着, 不时点头, 手指一下一下在御案台上敲击。 待林策说完, 他并未即刻回应,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 目光落在林策脸上。 殿内一时安静。 “皇叔,”林雍忽然开口,“突然求见,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林策心中?一沉,没想?到这小?皇帝竟看出?来了,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躬身道:“呵呵,陛下明?察秋毫,臣确实还有些旁的思虑。” “哦?” 林雍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一副你说我听听的姿态:“皇叔但讲无妨。” 林策来的路上早已斟酌好了词句,却故作沉思了一会,说道: “臣方才入宫时,路过贡院街,见灯火通明?,士子云集,颇有盛世气象。想?起今科春闱,礼部与都察院联名严查,规制之森严,为历年之最。如今亲见这取士大?典如此郑重,足见陛下求贤若渴。” 随后,他抬眼看向林雍,语气诚挚:“如今四海升平,边疆无大?战事,此乃陛下之福,亦是天下学子潜心向学报国之机。” “臣一介武夫,本不该过问文?事,只是今日见此场景,触景生情,想?起昔日先?帝在时,曾于?殿试之际亲临考棚,激励学子,传为佳话。那?等场面,臣虽未亲见,然心向往之。” 林雍静静听着,林策这番话让他十分舒适,坐起身来,饶有兴趣说道:“父皇当真如此?” 林策心中?一喜,有戏。 接着说道:“确有此事。” “臣突生一念,或许冒昧。春闱已近尾声,最后一场已经开始,陛下日理万机,若能在终场之日,亲临贡院巡考一二,以示天恩,彰显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关切与重视。” “此举,于?士子而言,当是莫大?鼓舞,于?天下人而言,亦是陛下文?治武功之证明?。” 说完,他拱手而立,不再多言,等待林雍的反应。 林雍的目光落在林策身上,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皇叔啊皇叔,”林雍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让朕去贡院走一遭。” 林策面上露出?恭顺:“臣……确有此想?。只是不知是否僭越,恐扰了陛下清静,故而……惶恐。” 林雍摆摆手,打断了他,“皇叔所言,甚有道理,礼部这些庸臣竟无一人考虑到这事。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朕身为人君,亲往鼓舞,亦是应该。况且朕也有些时日未曾出?宫走动了,去看看如今我大?周的士子是何等风貌,也好。”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内侍监:“传旨礼部与銮仪卫,朕后日摆驾贡院。仪仗从简,勿要扰民,更不许惊扰场内学子。” “奴才遵旨。”内侍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林策心中?那?块大?石,至此方落下几分。 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学子之福!” 林雍站起身,踱步到林策身后,背对着他,望着殿外:“皇叔如此关心科举,真是我大?周的福气。皇叔前阵子便和朕提过科举之事,可是有想?举荐的士子?” 林策瞬间绷紧,可语气依然平稳:“陛下说笑了。臣久在军中?,与文?官体系少有往来,哪有什么想?举荐的士子。只是纯粹觉得,陛下若能亲临,于?国于?民,皆是好事。臣身为定远将军,亦盼着陛下圣德广布,天下归心。” “朕随口一问,皇叔不必紧张。皇叔可愿随驾同?往?” “臣荣幸之至。”林策立刻躬身。 “那便如此定了。” “臣,告退。” 林策退出?养心殿,走出?宫门,被夜风一吹,才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朱门重重,灯火煌煌,天子的心思,便如这深宫夜色,莫测难明?。 但他至少,为那?孩子,又争得了一线生机。 他不再停留,大步朝宫外走去。 当天清晨,京郊别院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春霜。 天色刚泛青,姜莲姝便已起身。 她?动作很轻,推开房门,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今日已经是春闱第八日,明?日便能下考。 “夫人今日起得早。”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轻声道,“孙伯说今日外头有集市,可要添置些什么?” 姜莲姝摇摇头:“不必了,院里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又问,“孙伯可说了……贡院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春桃将铜盆放下,拧了热帕子递过来,轻笑道:“孙伯一早出?去了,还没回呢。不过夫人放心,将军府那?边若有动静,定会递消息来的。夫人~春闱考场内,天子脚下谁敢作祟呢?” 姜莲姝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帕子让她?清醒了些。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根弦却总是绷着,松不下来。 用过早饭后,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取了针线篮子。 想?起在秋水镇时,阿娘教她?做针线,总说她?手笨,缝的线歪歪扭扭。 那?时她?不服气,说自己只是无心女红,只想?做生意。 后来双亲病重,她?第一件完整缝制的物?件就是爹娘的寿衣。 一针,一线。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廊下的光影移了一尺。 姜莲姝揉了揉眼睛,将手中?缝了大?半的袜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针脚匀称结实。 “夫人,”孙伯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有些急促。 姜莲姝抬头,见孙伯快步走进?来,面色有些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心头一紧,放下针线站起身:“孙伯,怎么了?” 孙伯走近:“老奴方才在集市上,遇着了将军府的人。” 他将那?油纸包递过来,“洪管家让人悄悄递来的,说是给?夫人的。” 姜莲姝接过,油纸包不大?,有药香味。 她?解开绳,里面是一封信并一小?包药材。 “贡院有异,公?子无恙,周海遣人赴颍川查证,将军已安排截阻。此乃安神药材,夫人勿忧,静候佳音。阅后即焚。” 短短数行,姜莲姝却反复看了三遍。 孙伯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洪管家既如此说,便是已有应对之策。将军行事从来稳妥,您且宽心。”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就着廊下小?炉子里的炭火点燃。 火苗迅速蔓延,信纸化作一小?团灰烬。 她?看着那?点灰烬,忽然问:“孙伯,您说……他们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孙伯沉默片刻,叹道:“这世道,有些人眼里只有权势利害。崔尚书怕是查到了一些事情,令有些人寝食难安。” “孙伯,我要去将军府。”姜莲姝看着孙伯,认真的说道。 “夫人不可。老奴多嘴一句,无论外头如何风雨,您在这院中?,便是公?子的定心石。您稳住了,公?子在里头才能安然无恙。” “况且,您现在贸然前往将军府,怕打乱将军的节奏。” 姜莲姝抬眼看着孙伯。 老人眼神恳切,皱纹里满是岁月打磨留下来的智慧。 良久,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突然间,姜莲姝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忙说:“孙伯,可否借我一百二十两银子?” 孙伯闻言:“一百二十两银子,老奴没有这么多银子,夫人何故要这么多银子?” 姜莲姝只将刚入京城为了开豆腐铺子不得已当掉玉佩的事情与孙伯简要说了一遍。将玉佩与崔怀瑜的一样这事自动忽略了。 “老奴明?白了。”孙伯应道,他并未追问姜莲姝为何突然有此念头,只道,“只是这赎当的银子,院中?现银怕是不足二百两。日常用度虽是将军府支应,但多为米粮炭火等实物?,现钱备得不多。不过……” 他略微停顿,“夫人若急用,老奴可先?从这月的用度里勾出?些,再去账房预支下一季的份例,凑一凑,应当能勉强凑足。只是如此一来,接下来两三月,院中?花用便得紧些。” 姜莲姝忙道:“紧些便紧些。赎玉佩要紧,孙伯,这银子就当我欠下。” 孙伯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道:“那?老奴午后便去办。只是不知当票可还在夫人手中??” “在的。”姜莲姝转身快步回房,不多时,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来,正是那?张被她?与婚书收在一处的当票。 她?小?心递过去:“劳烦孙伯了。那?铺子在西?市南角,叫恒昌当铺,掌柜的姓赵,有些秃头,留两撇胡须。” 孙伯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当票上的字样和印鉴,点点头收好:“夫人放心,老奴午后便去。” 午后,孙伯换了身干净的布袍,揣着当票和东拼西?凑来的银两,出?了别院,往京城西?市去。 西?市依旧热闹,人流比城东稠密许多,各色铺面招牌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孙伯按照姜莲姝所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间恒昌当铺。 铺面不大?,招牌很新,柜台高耸,将里外隔得严实。 柜台后坐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是姜莲姝描述的那?般。 他正拨弄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孙伯上前,将当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赎当。” 赵掌柜拿起当票,凑到眼前细看。 当票上白纸黑字,押物?是“白玉并蒂莲玉佩一件”,当期,银钱数目,印鉴一应俱全。 赵掌柜随即放下当票:“这位老丈,不好意思,赎不了。” 孙伯刚把?银子放上柜台,却听掌柜这么说,当即质问:“掌柜此话怎讲?当期未至,当票在此,银钱备足,按规矩,没有赎不了的道理。” 赵掌柜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接着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老丈可能不知道本店的规矩,除了这些必要的东西?,赎东西?还要能证明?你是抵押人才行。” 孙伯眉头蹙起,“老夫在京城几十年,从未听过典当东西?赎回还需要证明?自己身份的?贵当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第22章 姜莲姝想赎回玉佩,发现…… 第22章 姜莲姝想赎回玉佩,发现…… 赵掌柜一摆手, 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那没办法,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典当?人本人,就不能?赎回这玉佩。” 孙伯哪里是?好脾气?正要发作, 但突然想到怕耽误姜莲姝的事情,便强忍着怒意问道:“那我该如何证明我就是?典当?人?” “这个你得?自己想办法,如果证明不了, 就不能?赎。” 听到这里, 孙伯心中已然明了。典当?行这么多年的规矩,只要手续齐全, 何人都可当?可赎,哪里要什么证明本人身份? 这不过是?一些黑心当?铺将东西高价抵给别人之后的说辞罢了, 若是?遇到老?实人,他便两头吃。 孙伯也不再多言, 径直走出当?铺来?到大街上。赵掌柜看孙伯这就走了,以为碰到老?实的主, 心里刚准备偷笑呢。 未曾想到孙伯来?到大街上, 扯着嗓子就开始吆喝:“大家瞧一瞧看一看了,恒昌当?铺,店大欺客……” 赵掌柜赶紧冲出铺门, 一把捂住孙伯的嘴,将他拉了进去?:“你别喊啊,你喊什么?” “我不喊就看着你欺负我老?头?” 赵掌柜连忙摆手, 解释道:“老?丈, 跟你实话实说吧, 这玉佩……在十天前,就被人买走了。是?死当?,买断的。” 孙伯闻言, 怒道:“我就知道,还?想框我老?头?当?期未满,怎能?擅自售卖?贵号便是?这般做生意的?” 赵掌柜赶忙赔笑脸:“十天前,有位客官来?到小?店,看到了这件玉佩。看了之后,当?场出了高价,要求买断,还?问我典当?人是?谁。小?店当?时也说了,这是?活当?,未到期,不能?卖。 可那位客官……来?头似乎不小?,身边跟着的人瞧着就不一般。他坚持要买,并说若原主来?赎,所有利钱及赔偿,他一力承担,绝不让小?店为难。还?额外付了一笔不小?的辛苦钱。” 赵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孙伯的神色,继续道:“开店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那位客官态度强硬,出的价又远超玉佩典当?的价钱,小?店实在难以推拒。想着原主到期若不来?赎,这玉佩早晚也是?售卖,便应下了。银钱都已交割清楚,如今玉佩早已不在小?店库中。实在是?……没办法了。” “买走玉佩的,是?什么人?你可曾告知他是?何人典当?的玉佩?”孙伯沉声问道。 赵掌柜面露难色,摇头道:“这……客官未曾透露身份,只说是?替家中主人办事。典当?人的身份,小?店只字未提,这是?干我们这行的操守,绝不会透露客人信息。旁的……小?店真不知道了。做我们这行的,有时也不便多问。” 孙伯白了赵掌柜一眼:“你有什么操守?是?你自己也不记得?典当?人是?谁了吧?” 赵掌柜笑笑,连忙从柜台后取出二?百两白银:“小?店每日?来?往人何其多,怎么记得?这么多?老?丈,这是?二?百两银子,东西已经没了,当?时这玉佩抵了一百两银子,现在双倍赔你,此事便当?过去?了吧!” 孙伯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结果。 他收起?银两,将当?票重新折好,放入怀中:“哼,待我回去?问过我家主子,若我主子不愿寻你麻烦那便算了。” 赵掌柜见他没有纠缠,松了口气,拱手道:“老?丈海涵。实在是?对不住原主,小?店日?后定?当?更加谨慎。” 孙伯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恒昌当?铺。 回到别院时,日?头正烈。 姜莲姝一直在廊下等着,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天未动一针。 见孙伯回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孙伯走到近前,摇了摇头,将当?票递还?给她,将当?铺里赵掌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莲姝听着,接过当?票,一时间难以接受。 那是?阿娘留给她唯一的物件,也是?她和崔怀瑜订婚的信物,她双目有些失神,喃喃道:“被人买走了?怎么会?.....是?谁?” 孙伯低声道:“掌柜说不知具体身份,只知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时间约在十日?前。” 姜莲姝心凉了半截,十日?前,那时她与崔怀瑜在这别院里深居简出,除了将军府的人,几乎与外界隔绝。 姜莲姝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我晓得?了,孙伯,多谢您跑这一趟。” 她转身,慢慢走回房内,轻轻关上了门。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一个小?抽屉,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只装着她和崔怀瑜的婚书,她将那张当?票轻轻放了回去?,合上盖子。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收尽,院子里的桃枝在黯淡的光线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不知怀瑜在贡院里,一切可还?顺利? * 当?日?姜莲姝起?床的时候,将军府也热闹着。 林策一夜没睡,直到卯时,角门无声开启,洪盛亲自提灯在那候着。 “将军,人已带回。” 林策长舒一口气,从案台后起?身,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往偏院深处去?。 洪盛紧跟其后,低声道:“夜枭赶在今晨丑时,在京畿官道三?十里外截住那两名飞马。未惊动旁人,也未留痕迹。两人现已关押在地窖暗室,点了穴道,灌了药,至少昏睡到正午。” “飞马信物、腰牌、文?书呢?” “皆已搜出,原封未动。”洪盛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包,“马匹已安置在马厩僻静处,喂了特制的草料,能?令马匹疲态明显,像是?连日?奔波。” 林策结果布包,并未查验,只是?点点头:“做得?好,千面佛那边安排好了?” “是?。千面佛已在密室等候。” 林策推开西跨院一处不起?眼的房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壁上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下到地窖,明亮许多,可空气阴冷潮湿。 两名穿着贡院号衣的男子被捆在角落,低垂着头,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仍在药力控制之下。 不远处,另有两名身形相仿、面容普通的汉子侍立,见到林策,立刻单膝跪地:“参见将军。” 林策摆手让他们起?身,走到两名昏睡的驿卒面前,俯身细看。 一人年约三?十,面庞黝黑,左颊有道浅疤。 另一人年轻些,二?十出头,眉眼细长,嘴唇略薄。 他将两人面容记在心里,又翻开他们眼皮看了看瞳孔,这才直起?身。 林策又转向那两名侍立的汉子,“稍后千面佛会为你们改换容貌,你们需要将这两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学得?透彻。明日?去?到贡院,你们便是?他们。” 两名汉子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林策又看向洪盛:“去?请千面佛下来?。告诉她,时间不多,要快。” 洪盛应声而去?。 不多时,石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素灰长袍,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背着一旧木匣的女子缓步走下。 她戴着白色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宝石,仿佛能?看透皮相下的每一处肌理。 这便是?名动江湖的千面佛,隐居在京城外。 知道她住所的人不多,也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见过她面具下真正的脸。 她走到林策面前,略一欠身,声音平淡:“将军。” “有劳先生。”林策侧身让开。 千面佛也不多言,径直走到两名昏睡的驿卒面前。 她伸出两指,指尖冰凉,轻轻托起?那年长驿卒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又在他面骨各处细细按压。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似庖丁解牛般,十分精准。 随后,她又检查了年轻驿卒。 全程,她未发一言,只偶尔闭目凝神,好似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 良久,她睁开眼,转向那两名等候的汉子:“你二?人,上前。” 两名汉子依言上前。 千面佛示意他们坐在凳上,自己则打开随身带来?的那只木匣子。 箱内并无奇异之物,只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几盒颜色各异的脂膏,数把形状各异薄刃小?刀,几片状如人皮的皮料。以及一些看似寻常的妆造物件。 她先取了些什么,在掌心化开,然后开始在那年长汉子的脸上涂抹。 林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的仔细,不知常年为人易容之人虎口处为何有老?茧。 见林策和洪盛没有要走的意思,千面佛顿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军,可否到暗室外等候?” 林策与洪盛对视一眼,便退了出去?,将暗室的门轻轻掩上。 千面佛刀法了得?,手中薄刃翻飞,脂膏与面具仿佛拥有生命,在两名夜枭的脸上逐渐勾勒出截然不同的轮廓。 时间缓慢流逝,地窖外,天色由青转白。 林策回到书房打了会盹,留洪盛守着暗室门口。 约莫过了三?个半时辰,暗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千面佛率先走出,侧身让开,两名驿卒从门内走出。 林策与洪盛目光一凝。 眼前两人,赫然便是?地窖中那两名飞马驿卒的模样!分毫不差! 千面佛的声音平淡响起?:“易容已毕,可维持三?日?。举止言谈,还?需二?位自行揣摩。” 洪盛眼疾手快,将一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千面佛手中。 没曾想千面佛只是?摆摆手:“我曾受崔尚书照拂,此次就当?还?尚书大人恩情了。” 说完,千面佛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将军府。 崔松生前常关照他人,千面佛受过尚书府的照拂也在情理之中。林策也未多想,转而看向两名夜枭。 “此去?贡院,面对的是?都察院与礼部的老?狐狸,你们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务求自然,切忌画蛇添足。若遇盘问,只答核实无误,文?书为真之类,其余一字莫多说,明白吗?” “明白!” “好。”林策颔首,“洪盛,带他们去?用些饮食,稍作休息,午时后训练。” 春闱只剩最后一日?上午。 寅时初刻,天色尚是?浓稠的蓝。 两匹疲惫的马自将军府一处极隐蔽的暗门悄然踏出,马蹄包了厚布,踏在青石路上只闻闷响。 马上之人,正是?易容后的两名夜枭。 他们一身风尘仆仆的贡院号衣,腰悬信牌,面露疲惫,策马朝着贡院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弥漫街头,早起?的更夫与贩夫走卒见到他们飞马而过,只当?是?寻常公务,并未多留意。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大门依然紧闭,但侧门已有兵卒值守。 见到疾驰而来?的快马与贡院号军打扮,兵卒不敢怠慢,验过腰牌信物,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贡院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宿鸟。 地字柒拾叁号。 崔怀瑜几乎一夜未眠。 自从前日?被周海验过文?书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虽然宋少秉给他解决了一时的困难,但他心里清楚,今天便是?飞马回来?的日?子,也是?最关键的一日?。 最后一场的策论题,题目是?关于河工漕运,他腹稿早已打过无数遍,在昨日?便已完成了答题。 烛火早已燃尽,唯靠渐渐亮起?的天光照明。 狭小?的号舍里,空气凝滞,他只闻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两名夜枭被引至贡院大殿外。 殿内烛火通明,静得?落针可闻。 周阁老?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滴答滴答滚动。 殿中还?有礼部、都察院数位官员,宋少秉和周海也都在殿中。 前日?圣驾将临的消息传来?,这殿里便再没松快过。 此刻,不少人都在等那两名飞马带回的证据,等一个能?将那崔瑜按死的铁证。 第23章 林策运筹帷幄,皇帝视察…… 第23章 林策运筹帷幄,皇帝视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海精神亢奋, 身体前?倾,盯着门口。 两名身着贡院号衣、满面?风尘的?汉子被引入殿中。 他们步伐虚浮,嘴唇干裂, 眼窝深陷,疲惫不堪。 “卑职参见各位大人!”二人对着殿内十余位官员齐齐跪倒,声音沙哑。 周海迫不及待, 跨前?一步:“如何?核实得怎样?那崔瑜的?文书, 究竟真伪如何?” 崔瑜的?事情,可不止周海一人关注着。殿中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的?汇聚到两人身上。 那名年长的?号军叩首回禀:“启禀各位大人, 卑职二人奉周郎中命飞马疾驰,抵达颍川府后?, 即刻调阅府学及户房存档,并持文书印样前?往白石县衙核对。” 他喘了两口长气, 接着道:“经查,考生崔瑜, 确系颍川府白石县人士, 户籍、路引、保结上所?载信息,与府县两处存档完全相符。” 周海脸色骤然一僵:“你说?什么?相符?我说?的?那印鉴和纸张,怎么可能一致?” 另一位年轻的?号军接口:“回大人, 卑职等?亦仔细核验了印鉴与纸张。白石县衙去岁仓廪失火不假,但崔瑜这份保结所?用纸张,经县衙主簿辨认, 确系县衙去年年初印制, 尚未启用新纸料前?颁发的?最后?一批旧式文书。” “至于颍川府印鉴, 官印去年秋确有过微调,但旧印并未即刻废止,过渡期内新旧印鉴并行有效约半年。崔瑜文书所?盖, 正?是旧印。” “不可能!”周海失声怒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本官分?明……定是你二人受人指使?,来人!” 两名飞马被吓得连连跪地求饶。 “周郎中,”宋少秉开口:“两位舟车劳顿星夜兼程,何故为难?” 他转身面?向周阁老周柏青,拱手行礼:“周阁老,事实胜于雄辩。既然两位飞马核实无误,崔瑜身份文书便?无问题。此前?疑点?,看来确系信息传递滞后?,所?致周郎中有所?误解了。” 周柏青端坐首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周海,又看向那两位号军。 “够了。”周柏青古井无波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核实无误,便?是无误。科举大典,取士唯公,岂容以?揣测定罪?” 这位周阁老是三朝老臣,名周柏青。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一心只为皇室,一心只守规矩,谁的?队也不站。 他曾担任内阁首辅,后?因身体抱恙退居礼部尚书,科举考试中只要有他坐镇,那便?是清天?朗朗。 要不是这位坐镇在此,严正?初周海等?人根本不需要找一个如此正?规的?理由对付崔怀瑜,直接毒杀了便?是。 周柏青看向周海:“周郎中,你纠察之心可嘉,然证据不足便?贸然生疑,甚至险些在圣驾将至之际闹出风波,实属不该。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亦不得外传,以?免扰乱考场,动摇天?下士子之心。” 周海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可对上周柏青那双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能低下头去:“下官......遵命。” 严正?初站在侧位阴影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怒不可遏。 周柏青不再理会他们,转向两位飞马号军:“你二人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 “谢阁老!”两位号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周柏青重新闭上眼,重新捻动念珠。 只有他自己知道,贡院内风起云涌,又何止是崔瑜这一起风波? 皇帝即将亲临,此刻贡院内外,无数眼睛盯着,绝不能再生事端。 至于那崔瑜背后?究竟是谁,又有何图谋,此刻都不宜深究。 他只知道只要他坐在这里,就决定不允许考场里出一点?岔子,无论这背后?是谁。 不多时,贡院内钟鼓齐鸣,鼓声响穿透重重高墙,传遍每一个号舍。 广场上早已连夜洒扫得一尘不染。 至公堂前?,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至大门。 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早已按品阶肃立两侧。 从?周阁老到严正?初,副主考并一众御史,郎中,人人垂首屏息。 考场巷道内,无数颗脑袋从?低矮的?栅门后?探出,想一睹龙颜,又被号军呵斥回去。 辰时正?,净街的?号角由远及近。 明黄仪仗从?贡院大门蜿蜒而入,随后?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宦官宫女垂手恭随。 年轻的?皇帝林雍端坐于御辇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团龙常服,目光平静地掠过伏地叩迎的?群臣,未做丝毫停留,径直行至至公堂前?高阶之下。 皇帝交代了一切从?简,这般队伍,已经是相当简便的规模。 林策随驾在侧,一身玄黑常服,在空中和严正?初等?人目光对视的?时候,眼中杀气迸发,将几人吓得低下头去。 林雍下了御辇,简单接受群臣的山呼声,只抬了抬手,便?在众臣的?簇拥下,踏入至公堂。 接下来的?半日,是春闱最后的时间。 对广场上的官员与巷道内的?学子而言,是漫长的?等?待。 皇帝并未如许多人期待的?那般,亲临巷道巡视号舍,抚慰士子。 他只是坐在至公堂内,偶尔召见主副考官及个别人员问话。 殿门时而开启,进出之人无不神色恭谨。 代替天?子宣示皇恩慰勉学子的?是礼部与都察院派出的?官员。 他们分?成数队,在各条巷道中穿行,由书吏高声宣读早已拟好的?文辞。 无非是“陛下心系天?下读书人,亲临贡院以?彰朝廷重才之意”,“望诸生涤虑静心,尽展所?学,报效君国”之类的?套话。 声音在狭小的?巷道里回荡,好不激愤。 有人失望于未能得见龙颜,有人庆幸免于直面?天?威紧张。 崔怀瑜早已答完题,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闭目凝神。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日影在巷道高墙上缓慢移动,从?东墙渐渐移至头顶 终于,午时,最后?一记象征终场的?锣声,沉重地敲响。 “时辰到——全体起立——搁笔!收卷——” 号军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各条巷道炸开。 无数支笔被放下,有人长吁,有人短叹,有人瘫坐,有人仍痴痴望着试卷。 片刻后?,巷道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遗憾声,一浪高过一浪,学子们将心中憋屈的?情绪恨不得一股脑发泄出来。 号军连忙呵斥:“勿要惊扰了圣驾!” 栅门被逐一打?开,学子们被引导着,安静的?汇入人流,朝着广场方向挪动。 崔怀瑜也随着人流走出号舍。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微微眯起眼。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按号舍区域聚集,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投向至公堂。 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皇帝林雍在周柏青等?重臣的?陪同下,步出大殿,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明黄的?袍服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着淡淡金光。 广场上数千学子,连同所?有官员、吏役,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林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视线似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 皇帝开口,语调平稳,“春闱九日,尔等?寒窗苦读,尽付此间文章。朕在宫中,亦知笔墨之辛,心志之坚。” “朝廷开科取士,求的?是经世?致用之才,忠君爱国之心。朕望尔等?所?答之卷,不仅有锦绣辞章,更要有拳拳报国之思,切切忧民?之念。” 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学子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眼眶发热。 “科考之公正?,取士之清明,乃国本所?系。朕与诸位考官,朝中众臣,天?下百姓,皆拭目以?待。” 林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为体恤士子辛劳,免去长久悬望之苦,朕决定,今科春闱放榜之期,由旧例一个月,提前?至两周后?。望尔等?归去后?,亦不忘修身笃学,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提前?放榜!这对历经煎熬的?学子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悬心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再次响起。 林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众臣的?恭送下,转身缓步回殿。 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那扇门再次合拢。 皇帝离开了,但贡院内的?考生们的?情绪依然高涨。学子们被有序引导离开广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被方才皇帝的?话冲散了。两周,仅仅两周就会放榜,每个人的?命运便?将揭晓。 将军府的?书房内,炉火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崔怀瑜随着人流混入将军府,等?候回府的?林策。 伯侄二人略作寒暄,林策关怀了几句他考试的?情况,又问及姜莲姝近况,未再言其他。崔怀瑜皆恭敬的?回答。 林策虽未言,可崔怀瑜却心知肚明。他能安全的?从?考场走出,足以?证明林策在背后?的?一切努力。 然而,两人聊得正?好的?间隙,林策话锋一转,神情突然严肃。 他踱至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怀瑜,你且看看此物。” 崔怀瑜依言上前?,目光触及那物件的?刹那,呼吸一滞。 这是一枚羊脂白玉并蒂莲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致,花蕊处的?印记清晰可见。 他强忍着激动的?情绪,将贴身的?那枚鱼纹玉佩取出。林策一把夺过崔怀瑜手中玉佩,将两枚玉佩放在一起比对。 纵然是铁血铮铮的?男儿,这会儿也忍不住眼眶含泪。 半晌,林策拍了拍崔怀瑜的?肩膀:“没想到你还留着,好小子。” 崔怀瑜未答,一切皆在不言中。 林策指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声音里透着一股怒意和痛心:“此乃我将军府之物!是当年我为舒儿和你定制的?定亲玉佩,天?下仅此一对!十日前?,竟发现它流落于西市一间小当铺之中!”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倾倒:“怀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舒儿可能还在人世?!这定是当年拐走舒儿的?贼人所?为!或是其后?人,典当了贼赃!若是让我查到,是何人拿着我女儿的?贴身之物去换银钱……” 林策眼中杀机毕露,“我定将其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书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林策那股沙场中淬炼出的?杀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崔怀瑜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坦白的?话几乎冲口而出,这玉佩是莲姝的?,她可能就是您的?女儿林月舒! 可下一瞬,姜莲姝的?话就浮现在他脑海:“阿娘说?……我是田里捡的?。就是捡到你的?那块豆田。” 虽然秋水镇姜家?二老淳朴的?面?容,与贼人这样的?字眼格格不入。 可万一是巧合呢? 万一……姜家?阿娘当年真是从?人贩子手中,或是旁处意外得到了这枚玉佩? 退一万步说?,即便?莲姝真是将军府千金,可他不清楚姜莲姝究竟是如何到的?秋水镇,万一……这无论对将军府还是对姜莲姝而言,都是一时难以?接受的?结果。 崔怀瑜立马冷静了下来,林策的?话证明了他并不知道玉佩是姜莲姝典当的?。所?以?他还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立马作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低喝道:“竟有此事!这贼子当真可恨!不知伯父可曾查到典当之人的?线索?” 林策目光沉沉的?看了他片刻,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当铺掌柜只说?每日往来客人太多,店铺从?不记典当之人。” 崔怀瑜一愣:“不记人名?这是个黑店啊?” 林策又捧着那枚玉佩,轻轻的?摩挲着莲瓣,他脸上罕见的?流露出哀伤。那是发自心底的?难过才能表现出的?情感。 “舒儿走失时,尚在襁褓。这玉佩她自己都未曾亲手摸过。这些年,我与你伯母从?未放弃寻找,可人海茫茫……如今见到旧物,却更添痛楚。” 第24章 春闱放榜,一甲第一,今…… 第24章 春闱放榜,一甲第一,今…… 崔怀瑜闻言喉头哽咽, 心里五味杂陈。 他内心极度挣扎。 若她真是?林月舒,此刻近在咫尺的父女却不?能相认,自?己还要帮着隐瞒…… 可若她不?是?, 贸然点?破,带来的灾祸又岂是?她如今能承受的? 他只能深深躬身,“伯父……还请节哀。天道昭昭, 恶人必有恶报。侄儿相信, 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 月舒……也定有归来之时。” 林策长长叹息一声,将玉佩小心收回暗格。 他重新看向崔怀瑜, 神色已恢复如常:“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你之才学?品行, 伯父信得过。眼下?你最要紧的是?等放榜,陛下?面前, 当慎之又慎。” “是?, 怀瑜谨记伯父教?诲,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崔怀瑜郑重应下?。 按理, 今日是?崔怀瑜回来的日子。 距离下?考已过了三个时辰,崔怀瑜却迟迟未归。 姜莲姝还在那廊下?,目光一直放在门口。 车轮的声响由远及近, 终于在门外停住。门轴转动, 吱呀一声,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暮色余晖走了进来。十日未见,他瘦了些,眉眼间?有些疲惫。 四?目相对。 “怀瑜。”姜莲姝迎上前。 他快走几步, 两人面对面站定,他喉结滚动:“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四?个字里了。孙伯识趣地退开,将空间?留给小别的两人。小院里的桃枝已渐渐繁密,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晚膳是?姜莲姝亲手备下?的,比往日丰盛,只有二人享用,都?是?他惯常爱吃的清淡口味。 烛火摇曳,映着一室二人。 两人对坐,姜莲姝说自?己未念过书,好奇的问他考场里的饮食起居,崔怀瑜一一答了,语气温和。 碗筷将尽时,姜莲姝搁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她起身,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除了那份婚书,还躺着一张薄薄的当票。 “怀瑜,”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件事……要告诉你。那枚玉佩……没能赎回来。孙伯前日去问,当铺的人说,早在十日前,就被人出高价买走了。” 崔怀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姜莲姝。她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从她紧绷的体态来看,她心里很失落也很不?安。那玉佩是?姜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们成?婚时的信物。 崔怀瑜眉间?涌上一股怒意。他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姜莲姝刚准备道歉解释,没曾想崔怀瑜直接骂道:“岂有此理!开门做生意这般不?讲信用?明日我去寻他,定要讨个说法!娘子,那当铺掌柜可知买家是?谁?” 姜莲姝愣了下?,表情放松了些,将孙伯的话复述了一遍:“掌柜只说不?知具体身份,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罢了,既已被人买去,想来也是?与那玉佩无缘。只是?,总觉对不?住阿娘和你。” “娘子说什么话,你不?曾对不?住岳母和我分?毫。” 说着,崔怀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能罢了!那是?你的东西,岂容他人不?明不?白地夺去?明日我便去那当铺问个清楚,京城虽大,总还有王法。” 然后,他握住了姜莲姝的手:“娘子放心,无论如何,我定会为?你寻个说法。” 姜莲姝愣住了,今日的崔怀瑜怎么莫名的活跃?难道是?考试结束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她反手轻轻回握,摇了摇头:“你刚出考场,莫要为?这事劳神动气。或许是?天意吧。阿娘说我是?田里捡来的,这玉佩,兴许本就非我之物。”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身世上。 崔怀瑜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问:“岳母可曾提过,具体是?哪一年捡到你的?” 姜莲姝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阿娘捡来的孩子。秋水镇闲言碎语的人不?少,只言片语的话拼凑起来大概是?阿娘去豆田里摘菜,听见田埂边有婴孩哭……便看到一个锦布襁褓,年份都?记不?清了,大约也是?这样的春日。” 她苦笑着摇摇头,“秋水镇闭塞,丢孩子捡孩子的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阿娘心善,便把我抱回了家,当亲生的养。” 崔怀瑜静静听着,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不?能问得太细,以免引起她的疑心。 “那……你可曾想过,去寻一寻亲生父母?”他试探着。 姜莲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烛火,缓缓道:“有时候怨过,为?何生了我又不要我。但看着阿爹阿娘为?我辛苦操劳,那份怨就淡了。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比生恩更重。至于亲生父母……” 她叹了口气,“若有苦衷,寻到了又能如何?若无苦衷,寻到了更是?徒增烦恼。眼下?这样,便很好。” 崔怀瑜听在耳中,一阵心疼。 “你说得对。”他低声应和,将姜莲姝轻轻拥入怀中,“眼下?便很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半是?姜莲姝问,崔怀瑜答。他并?未多言,只挑了些考试趣事说与她听。夜色渐深,烛泪堆叠。 洗漱过后,院中重归宁静。 卧房内,红烛高烧,映着帐幔上浅浅的人影。分?别十日,思念之情早已发酵。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眼角,最终覆上她的唇,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和急切。衣衫渐褪,肌肤相贴,喘息交织。烛光摇曳,将缠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久久不?息。 云雨初歇,崔怀瑜仍将她圈在怀中,两人无比安心,沉沉睡去。 两周时光,在紧张的氛围中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院墙外的桃花开了又谢,枝头镶上了嫩绿的叶。 放榜前夜,京城的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贡院街一带,茶馆酒肆灯火通明,彻夜不?歇,挤满了无法入眠的学?子。 崔怀瑜站在院中,望着天际疏星。姜莲姝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衫,没有多言,只是?陪他站着。 放榜这日清晨,春桃照例备好了早餐。待崔怀瑜与姜莲姝用罢,孙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双手呈给崔怀瑜。 “公子,夫人,昨夜洪管家托人递了消息来。将军吩咐,让老奴务必转告公子,放榜之日,公子无须避讳,可大大方方前去看榜,勿忧。” 崔怀瑜接过信笺,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确是?林策亲笔,言简意赅,意思与孙伯所言一般无二。 他抬眼看向孙伯:“林伯父可还说了别的?” 孙伯摇摇头:“只此一句,再无他言。洪管家传话时只说将军让公子放宽心。” 姜莲姝在一旁听着,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林将军让崔怀瑜亲自?去看榜,这意味着什么?是?风声过去了?还是?将军已有十足的把握? 良久,崔怀瑜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们便一起去。” 她望着他,轻声确认:“我们?” “嗯。”崔怀瑜转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孙伯年事已高,不?宜去那人挤人的地方。你陪我去,可好?” 他的语气很轻,姜莲姝只点?了点?头:“好。” 天尚未大亮,京城贡院外的长街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焦灼的热气。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贡院对面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墙围得水泄不?通。学?子、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穿梭其间?叫卖早点?茶水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直冲云霄。 崔怀瑜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头发用同色方巾束得一丝不?苟。姜莲姝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净的荷色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木簪子。人群中,总能见一些目光锐利的人有意无意的看向崔怀瑜和姜莲姝,又四?周环顾。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日头渐渐升高,热浪开始蒸腾,黏腻难耐。 崔怀瑜本想挤进人流之中混到前排去,下?一刻便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崔兄!崔兄留步!” 避无可避,这声音他熟悉。是?赵谦。 崔怀瑜转身迎向来人,赵谦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本想一把拉住崔怀瑜,却见有一天仙拉着他的衣襟。 “崔兄,这位是??” “赵兄,这位是?我妻子,姜莲姝。”崔怀瑜大方的向赵谦介绍着,姜莲姝也不?怯,点?头回应着。 赵谦也不?多言,只向崔怀瑜投来赞许的目光,然后便热情说道:“方才远远瞧着身形眼熟,我还当是?自?己眼花了。考完这些日子,崔兄可好?考完便未见你踪影,叫人好生挂念!” 赵谦此人活络是?真,受将军府暗中打点?与他联保也是?真,但脸上的关切也未必全是?虚情。 崔怀瑜回以温和笑容,拱手道:“劳赵兄记挂。考后琐事缠身,便未曾叨扰诸位同窗,实在是?惭愧。赵兄气色甚佳,想必已是?胜券在握了?” “哪里哪里!”赵谦连连摆手,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倒是?崔兄你,”他凑近了些,小声说着:“我后来才隐约听闻你的考场风波,真是?险之又险。所幸吉人天相,遇着贵人。我就说嘛,以崔兄之才学?心性?,必能逢凶化吉,岂是?宵小之辈能轻易构陷的?” 这话说得漂亮。 崔怀瑜微微欠身:“赵兄过誉。侥幸而已,也多亏了朝廷法度森严,御史大人明察秋毫。” 两人站在街角,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文章难易,考场见闻,间?或夹杂几句恭维的话。 寒暄将尽时,赵谦忽又正色:“崔兄,不?管旁人如何,你我终究是?颍川同乡,又曾联保一场。日后若真能同登金榜,还望彼此多些照应。” 崔怀瑜点?了点?头:“自?然。同乡之谊,不?敢或忘。” 正说着,贡院方向骤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瞬间?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吵闹声。 “放榜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整条街仿佛被点?燃。 人群如决堤之水,向贡院前广场奔涌去。 赵谦脸色一紧,也顾不?得再说,朝崔怀瑜匆匆一拱手:“崔兄,先行一步!”说罢便挤入人潮。 广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高大的黄榜张贴在贡院外墙,朱笔淋漓,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拼命找自?己的名字,后排的又焦急推搡,叹息惊呼声狂笑啜泣声交织成?一片。 崔怀瑜没有费力往前挤,而是?站在人群边缘,把姜莲姝护在身后,踮起脚来仔细的看向那金榜。视线从上而下?,缓缓扫过。 二甲第十七名……没有。 二甲第四?十三名……没有。 …… 心缓缓下?沉之际,目光忽然定住。 黄榜前列,一甲区域,第一个名字。 崔怀瑜瞳孔骤缩。 ——崔瑜,颍川府白石县。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前排一人突然狂呼出生,是?赵谦的声音:“中了!我中了!二甲第六名!”声音哽咽,随即被更多声音淹没。 再确认了一眼,崔怀瑜只是?微微闭了会眼,将握着姜莲姝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他转身,逆着人流,慢慢向外走去。 两道影子贴在青石板上,被碰撞出去。 第25章 免死金牌保怀瑜,公主倾…… 第25章 免死金牌保怀瑜,公主倾…… 小院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出门这段时间,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院墙边那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地上, 薄薄一层。 春桃和孙伯在院里,见二人回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公?子?!夫人!”春桃第一个迎上来, 按耐不住的欢欣雀跃, “怎么样?了?” 姜莲姝看了眼崔怀瑜,见他微微颔首, 便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来最明媚的笑容,一把按住春桃的肩:“中了!中了!” 话音落下, 院子?里静了一会。 随即,家丁们全都出来了。 “真的中了?第几?名?”春桃欢呼起来。 “一甲头名。”姜莲姝一字一句地说着, “是?今科会元!” 说完, 院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春桃笑完就哭了出来,又笑又抹泪,语无伦次:“我就知道!公?子?这么用功!会元!是?会元啊!” 姜莲姝走过去, 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肩膀,自己?眼眶也?湿了。 她从秋水镇一路陪着崔怀瑜走到这里,尤其是?当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 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崔怀瑜的用功上进她是?看在眼里的, 会元之名该他得。 走到这一步, 距离面圣就剩最后一步,殿试就在三天后。他这么久以来苦读的目的,就是?为了直面圣上, 诉说冤屈。 姜莲姝站在热闹的人群中,视线落到崔怀瑜身上。他表面的笑容掩盖住了他的心事重?重?,哪怕现在已经获得了会元,她也?没看到他发?自内心的高兴。不过姜莲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纵然进了殿试,可这一切又怎有这么容易呢? 同一时刻,将军府。 林策负手而立,窗外是?宽阔的庭院,几?名亲兵正在巡逻,步伐整齐划一。 洪盛静步进来,躬身禀报:“将军,贡院消息,崔公?子?高中会元!恭喜将军!” 林策身形未动,只嗯了一声,就好像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洪盛等了片刻,见林策没有下文,迟疑着开口:“将军,三天之后便是?殿试。” “我知道。” 林策终于?转过身,表情严肃,“陛下虽没亲眼见过怀瑜,可怀瑜这张脸,与崔松年轻时足有八分相?似。陛下不会认不出。即使陛下没认出来,可满朝文武认识怀瑜的不在少?数,只要检举揭发?,就是?欺君大罪。” 洪盛面色一紧,未多言。 “备车。”林策沉声道:“我要进宫。” 洪盛一惊,他和林策共事这么多年,这般时候林策进宫想?干什?么他心中已了然:“将军,此刻进宫为何?” 林策一边换衣裳,一边说道:“必须要在殿试前向陛下陈情,等到殿试那日,怀瑜站在御前,一切就都晚了。我必须让陛下先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化名参考的缘由。”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洪盛声音颤颤巍巍:“将军,若龙颜大怒,恐怕......” 林策摇摇头,像下定了决心。良久,他将笔搁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我即使不去,事情也?早晚会败露,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便没有再退的道理。” 他将信递给洪盛,声音平静:“若我今日未能出宫,你便按信中交代的做。” 洪盛双手接过信:“将军!” 林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崔松那老?东西,死了都不放过我。” 林策的背影很坚决,他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是?武将,但凡表露出了一点不忠,等待他的可能就是?难以承担的后果。 事情迟早会有败露的一天,无论是?为了崔怀瑜还是?自己?,他也?必须进宫。 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林策闭目养神,袖中的手紧握着一块冰凉的铁牌,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非到万不得已,他从未想?过动用。 宫门巍峨,侍卫见是?林策,恭敬放行。 林策下了车,徒步向内走去。 他径直走向乾清宫。他知道,这个时辰,林雍通常在这批阅奏章。 廊下当值的内侍见到他,面露讶异,连忙躬身:“将军。” “通报吧,说林策求见,有要事禀报。” 内侍不敢怠慢,转身入内。片刻后,内侍引他入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林雍坐在御案后,案上正放着厚厚的试卷,闻声抬头,见是?林策:“皇叔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林策未立即答话,而是?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伏身叩首:“臣林策,特来向陛下请罪。” 闻言,林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策背上:“皇叔此言何意?你何罪之有?” “臣!欺君罔上,隐匿罪臣之后,并助其化名进入今科春闱,如今已中会元。”林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林雍沉默了,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如狼视,盯着林策。 他手上正拿着会元的试卷,考生?姓名一栏写着崔瑜。 “崔瑜,崔怀瑜......崔松之子?,崔怀瑜?” “是?。” “他还活着。”林雍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将他送进考场,现在他甚至夺了会元。皇叔,你可知这是?何罪?” “臣知,其罪当诛。”林策额头触地,声音沉闷:“陛下!崔松一案,疑点重?重?,当时结案匆忙,数百官员牵连落马,其中多少?冤屈,陛下圣心明鉴,或亦有存疑。” “崔怀瑜为崔松独子?,忍辱偷生?,所求无非一个面圣陈情,查明真相?的机会。臣忝为其世伯,不忍忠良绝后,更不忍真相?永埋尘土,故而铤而走险,助其以崔瑜之名参考。春闱三场,臣可担保,其所答文章,皆是?真才实学,未有一字舞弊。今科会元,乃其寒窗苦读,堂堂正正所得。” 林雍未接话,林策也?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道:“臣今日冒死陈情,非为求陛下宽宥臣之罪过。只求陛下,念在崔怀瑜一身才学,一片赤诚,允其完成殿试。待殿试之后,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与怀瑜,臣皆无怨言。臣愿以先帝所赐丹书铁券,换此一请。” 说着,林策从怀中取出那面沉甸甸的免死金牌,双手高举过顶。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林雍的目光扫过那面金牌,又落在林策身上。 窗外日头正高,殿内光影流动,将皇帝年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良久,林雍轻叹一声。 “崔怀瑜……”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前似闪过许多年前,宫宴之上,那个跟在崔尚书身后的少?年郎。 崔松满门抄斩的旨意?,是?他前年登基后不久所下,当时他根基未稳,诸多事务皆由几?位辅政大臣操持。 “他的文章,朕已看过。”林雍忽然开口,“策论一篇,颇有见地,非纸上谈兵,确有经世之才。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不似作伪。”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皇叔,朝中认识崔怀瑜之人不在少?数,你此举,是?将朕置于?两难之地。” “臣万死。” “丹书铁券,你收回去。”林雍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朕准你所请。殿试之上,朕只认才学,不闻其余。” 林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之情:“陛下!” “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解释。崔怀瑜必须给朕、也?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至于?你……待此事了结,再论功过。” “臣谢陛下隆恩!”林策再次深深叩首。 林雍摆摆手,示意?林策退下,他未再多言,躬身离开乾清宫。 刚至门口,林雍便听见一阵环佩轻响。 随后眼中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入,身着绯红宫装长?裙,外披鹅黄捻金绣牡丹云肩,发?髻高绾,簪着点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生?得极美,眉若远山,眼含秋水,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长?公?主林倾岚。 林策和林倾岚在门口相?遇,林倾岚与林策不算太熟,她点头致意?道:“林叔安~” “长?公?主安,臣先行告退。” 林策未多做停留,快步离开宫中,身上已被汗水浸湿了。 “皇兄!”人未到,声先至。林倾岚径直走到御案前,也?不行礼,只蹙着黛眉,“林策叔到这里来干什?么?” 林雍抬眼,对这个自幼宠溺的妹妹有些无奈:“以后要叫林将军。将军到此自然是?有要事禀告,倒是?你这丫头,怎么有空到我乾清宫来?” 林倾岚笑了:“皇兄,几?日后殿试,我也?要去瞧瞧。” “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庄重?之地,岂是?你能随意?去瞧瞧的?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了?”林倾岚撇撇嘴,挨着龙案边坐下,随手拨弄着案上一支狼毫,“我就是?想?看看,天下读书人里最拔尖的那几?个,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文章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好。再说了……”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母后前几?日念叨了,说我年岁不小了,叫皇兄你留意?驸马的人选。我总不能闭着眼睛随便挑吧?自然要亲自相?看相?看。” 林雍闻言,放下了手中崔瑜的试卷。 他看向妹妹,见她虽故作轻松,耳根都红了一半,心知她这话半是?真意?。林倾岚自幼聪慧,心气也?高,寻常权贵子?弟不入她眼,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若她真能在今科进士中觅得良配,倒是?一桩美事。 只是?…… “殿试乃我朝大事,你身为长?公?主,堂而皇之出现在保和殿,成何体统?朝臣们少?不了又要上折子?聒噪。” “谁说要堂而皇之了?”林倾岚眼睛一亮,知道有转机,立刻凑近了些,在林雍耳边轻声说,“我在屏风后头瞧,不就成了?保和殿后头不是?有暖阁吗?我就在暖阁里,隔着珠帘看,绝不让那些老?古董们发?现。” 林雍还没有松口。 “皇兄~~~”她拉长?了声音,抓着林雍的手臂晃了晃,“你就准了我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捣乱。” 林雍被她缠得无法,又思及她婚事确是?一桩心事,终于?松口:“罢了。只准在暖阁内,不许出声,不许露面,你可能做到?” 林倾岚顿时笑靥如花,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皇兄!皇兄最好了!” 说罢,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像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林雍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摇头失笑。等到完全看不见林倾岚的身影,他又重?新拿起那沓试卷最上面的那一份,眼神复杂难辨,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朕真的错了?” 第26章 殿试上长公主对崔怀瑜心…… 第26章 殿试上长公主对崔怀瑜心…… 将?军府的书信再次送至小院。 依旧是孙伯递来, 是林策亲笔的字迹:“怀瑜吾侄:事已禀明,圣意许尔以崔瑜之名,完此殿试。明日御前, 惟才学是论,尔当摒除杂念,尽展胸中丘壑, 余事, 殿后再议。珍重。” 短短数行,崔怀瑜却反复看了数遍。 他?明白, 这寥寥数语背后,林策不知在圣上面前承担了多少压力。 崔怀瑜鼻尖一酸, 强忍泪水。 林策的恩情?,他?不知自己如何?能报。现在也?唯有将?一切情?感全部放在心里。 桃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 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顺着纸角,迅速蔓延,信笺化作一小团灰烬, 散落在砚台旁。 姜莲姝一直静静陪在一旁,见他?烧了信,才轻声问?:“林将?军说了什么?” “伯父说, 陛下准我以崔瑜之名, 完成殿试, 不必忧心其他?。”崔怀瑜转身?,握住她的手。 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是非成败,皆在明日。” 这一夜,崔怀瑜睡得意外安稳。 翌日天?未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 “别紧张。”姜莲姝替他?系好衣带,她早已将?秋水镇时的坚强外壳藏了起来,言语中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你寒窗苦读,腹中锦绣,本?就该是今日这般模样。” 崔怀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此刻都显苍白。 孙伯已在院外备好马车,马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坊市,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越靠近皇城,路上渐渐有了同行之人,皆是参加殿试的贡士,或乘轿,或步行,每人皆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至东华门外,马车停下。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晨风清冽,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宫门巍峨,在渐亮的天?光中矗立着,门前已有官员与禁军值守,查验身?份,引导贡士列队。 赵谦见到崔怀瑜,眼?睛一亮,挤过来低声道:“崔兄!今日之后,便?是鲤跃龙门了!”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崔怀瑜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朱红宫门缓缓打开,在官员们的引导下,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甬道。 保和?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洁净无尘。 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两侧,绯袍、青袍、绿袍,色彩分?明,鸦雀无声,唯有风拂过殿角铜铃。 并不是所有贡士都由?皇帝亲自面试。 而崔怀瑜身?为会元,自然是由?圣上亲自考问?。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崔怀瑜闭目凝神,将?周围的目光全部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前终于传来悠长?的唱名声。 礼部尚书周柏青手持黄绫卷轴,立于御阶一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遍整个广场:“宣,今科会元——颍川府白石县崔瑜,上殿觐见——” 声音落下,无数道视线唰地集中到贡士队列最前方的身?影上。 众人皆知,只要不出?乱子,此人当是今朝状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稳步踏出?,他?目不斜视,拾级而上,布鞋与汉白玉阶接触,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被无限放大。 他?走得很稳。 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保和?殿内。 殿内极宽敞,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殿中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年轻的皇帝林雍端坐其上,冕旒垂珠,面容在光影后看不真切。 崔怀瑜在御前适当距离停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学生崔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平身?。”御座上的声音传来。 “谢陛下。”崔怀瑜起身?,垂手肃立,目光落在前方砖上。 大殿两侧,依序站立着内阁及六部重臣。 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短暂的寂静。 突然,文官队列中,一人跨步而出?,绯袍玉带,正是内阁次辅徐秉文。 此刻他?面沉如水,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又望了一眼?崔怀瑜:“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不少官员微微骚动,窃窃私语。 御座上,林雍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开口:“徐卿何?事?” 徐秉文直起身?,抬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崔怀瑜,道:“陛下明鉴!此人,并非颍川考生崔瑜!他?乃两年前,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斩的罪臣崔松之子,崔怀瑜!” 全场哗然。 尽管许多人心中早有答案,但没?想到徐秉文会当场点破,殿内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内阁首辅陈于老神在在,只抬了一下眼?皮,仿佛在看一件平常事。 最慌张的当属周柏青,科举乃他?负责,竟出?现了这等事,冒名顶替之人竟是今科会元,而且还站到了御前,最要紧的是他?竟未发现。 徐秉文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崔怀瑜本该与其父同罪伏诛,却不知何?故逃脱法网,隐匿至今!如今竟敢胆大包天?,伪造身?份,混入科举考场,欺君罔上,窃取会元之名,还敢堂而皇之参加殿试!此等行径,简直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是亵渎陛下的天?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此欺君逆贼拿下,交三法司严加审讯,追究其罪名!”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内气氛瞬间变了,不少官员偷偷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尤其是周柏清。皇帝脸色若有不对,他会第一时间出来请罪。 就在众臣都以为皇帝会震怒的时候,林雍终于开口了: “徐卿所言,朕知晓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 然后,他?转向崔怀瑜,好像刚刚徐秉文所说的事从未发生:“崔瑜。” 崔怀瑜立刻躬身?:“学生在。” “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题目很简单,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于当今时局之要义。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殿上,陈述己见。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此言一出?,不仅徐秉文愣住了,连许多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官员也?满脸错愕。皇帝这是……完全无视了徐秉文的指控?直接将?殿试流程继续下去?还是说皇帝其实早已知道了崔瑜就是崔怀瑜? 徐秉文脸色涨红,急道:“陛下!此贼身?份未明,岂能……” “徐卿。”林雍打断了他?,“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此刻,朕只论才学。其余诸事,殿试之后,朕自有决断。退下吧。” 林雍说这话时,脸色很平静。可就是越平静,越让人抓摸不透圣意。徐秉文是聪明人,知道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装疯卖傻,再说下去定会引起不悦。他?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崔怀瑜一眼?,将?未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悻悻退回班列。 崔怀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长?舒一口气又瞬间提起另一口气。 皇帝给了他?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再次叩拜,声音响彻大殿:“陛下,学生谨遵圣命。” 说完,他?抬起了头,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回避任何?人的眼?神,缓缓开口: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八字,出?自《尚书》,古圣先贤之训,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然学生以为,论其要义于当今时局,不可空谈古训,须臾离于一个实字。” 开头便?不落俗套,殿中不少官员闻言微微颔首,露出?倾听之色。 “当今之民,非古籍中泛泛之民……需知民之实情?,解民之实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心所向……” 崔怀瑜语速平稳,层层推进。他?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而是将?人民具体化,带入当下的问?题。 这些经历,乃全部来自他?爹担任户部尚书时得出?的结论。 这些话,他?不知背过多少次。 “水患之民,所求不过一屋蔽雨,一粥果腹……行商之民忧朝廷征调无度,课税繁苛……天?下民意若视而不见,空谈本?固,则如沙上筑塔,徒劳无功。” …… …… 他?侃侃而谈,论证颇久,官员们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 “故学生以为,固本?之要,首在吏治。朝廷政令大善,然州县施行之吏若贪污横行,欺上压下,则尽成害民虐政。” “譬如漕运,陛下屡降恩旨,减折损,安抚劳丁,然运河沿岸,盘剥照旧,劳丁困苦如故。何?也??非陛下不体恤民情?,是吏治不清!中间环节,蛀虫丛生!” 崔怀瑜越说越激愤。 “民心安,则天?下安。民力足,则国力强……务实情?,清吏治,平赋役,开教化。则本?可固,邦可宁!” 话音落下,余音萦绕。 一炷香的时间,刚好燃尽。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怔怔地看着崔怀瑜,被他?充满力量的论述所震撼。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锦绣文章,不仅仅是空谈,这是真正结合了实际情?况,实际民生的经世之论!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陈于,也?掀开了眼?皮,看了崔怀瑜一眼?,眼?中有惜才之神色。 而御座之后暖阁内,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透过珠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望着殿中。 长?公?主林倾岚用手轻轻掩着微张的嘴,眼?中异彩连连。 她自幼长?于深宫,听惯了那些老古董们空洞无物的奏折,何?曾听过如此犀利的言论?那青年立于殿中,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侃侃而谈时眼?中如有光,竟让她一时有些入迷。 “公?主,这人好有文采,也?长?得清秀,人高马大,适合做驸马爷哦~” 林倾岚的贴身?宫女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爱慕之色,打趣的说道。 林倾岚面色微红,轻轻掐了那宫女一下:“嘘!” 御座之上,林雍沉默着。良久,他?缓缓开口:“崔瑜。” “学生在。” “朕再问?你,”林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若依你之见,当前最该着手处理的固本?之事,是哪一件?又当如何?去做?” 崔怀瑜再度发表了自己的了解,乃是安抚江南水患之后的流民,使其恢复春耕,并且提了三条治理意见,不少大臣闻言纷纷点头,都知道崔怀瑜所言并非夸夸其谈。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林雍看着殿下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他?的父亲。在他?还是太子之时,崔松就站在朝堂上,为民生疾苦慷慨陈词,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朕,知道了。”林雍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未做更多评价,转而看向礼部尚书周柏青,“周卿,继续吧。” “臣遵旨。”周柏青躬身?领命。 第27章 披星戴月状元及第,殿上…… 第27章 披星戴月状元及第,殿上…… 林雍只亲试了一甲三人?, 其余贡士皆由礼部面试完成。 崔怀瑜等人?一直在殿外等待,终于?,当?日头升到中天, 最后一名贡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内的一切隐藏起来。 接下?来,是阅卷官与皇帝最终评定?名次的时刻。广场上的贡士们, 连同崔怀瑜, 皆在沉默的等待中煎熬。时间被拉得极长。在场的众人?虽都不会落榜,可分到何等名次何等官职对于?他们今后的仕途都至关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 保和殿正门再次打开。 一礼部官员手?持金漆托盘,上覆明黄绫缎, 步伐庄重地行至御阶最高处。所有等候的贡士目光都聚焦在那?方托盘之上。 礼部尚书周柏青从托盘上拿起金榜名卷,展开黄绫, 清了清嗓子。广场上落针可闻,唯有春风吹动旗帜的声响。 周柏青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心神, 展开手?中那?份金榜名单,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科殿试已毕, 诸生文章经纶,才识卓异。朕亲加策问,详阅试卷, 钦定?一甲三名, 二?甲一百二?十八名, 三甲一百七十五名。兹宣告于?朝: “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颍川府白石县, 崔瑜。” “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颍川府白石县,赵谦。”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太原府阳曲县,王魏。” ……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广场上的气氛却愈发微妙。周柏青念罢,合上卷轴,沉声说道:“崔瑜,赵谦,王魏,进殿听封。” 三人?齐步入殿,再次跪倒。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林雍看着?他们,缓缓道:“尔等寒窗苦读,今朝金榜题名,朕心甚慰。望尔等入翰林院后,继续砥砺学问,恪尽职守,将来为国效力,不负朕望。” 按惯例,接下?来应是三人?叩首领旨,谢恩退下?。 然而,崔怀瑜却伏身未起。 “陛下?,”他的声音响起,“臣,有一不情之请。”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沉浸在喜悦中的赵谦都愕然转头看向他。翰林院修撰,清贵无比,乃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官职,刚受封他就有要求?他这是要做什么?? 林雍抬眼,似乎并?不意外,只道:“讲。” 崔怀瑜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雍,不闪不避:“陛下?,臣蒙圣恩,忝列状元,授翰林修撰,此乃殊荣。然臣读圣贤书,常思经世?致用。方才殿试,陛下?问及民?为邦本,臣之所陈,也多为实务,恰是户部职能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愈发坚定?:“臣恳请陛下?,准臣不入翰林,转赴户部观政学习。臣愿从微末之事?做起,以所学报效朝廷,以实务磨砺己身。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翰林院是储相之地,入翰林便是一只脚踏入了清流显贵的门槛,日后升迁之路远比六部官员顺畅光明。 主动放弃翰林修撰之位,请求去户部那?等繁杂之地观政学习,简直闻所未闻! 徐秉文脸色变幻,几次欲言又止,他怎会不知道崔怀瑜此举是什么?意思?可想起皇帝之前的态度,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眼中尽是不识抬举的表情。其余官员也多是面面相觑,表示不解,或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珠帘后,林倾岚也怔住了。 她本以为这人?会欣然受封,没想到竟有如此出人?意料之举。去户部?她虽然不问政事?,但她也知道翰林院的差事?远比六部好做。她微微蹙眉,心中对这位少年的好奇又莫名的深了一点。 林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崔怀瑜。 皇帝不怒自威,崔怀瑜身旁的赵谦和王魏早已将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多言。赵谦甚至还拉了拉崔怀瑜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半晌后,林雍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崔怀瑜,开口了:“崔卿,先前徐次辅参了你一本,你可有话说?” 此话一出,全场官员更是兴致高涨的齐刷刷看向崔怀瑜,想看他作何解释。 崔怀瑜脸色未变,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早已想好了说辞。他也知道,林策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他不愿再躲在林策身后做胆小怕事?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跪直了身子: “臣确为崔松之子,崔怀瑜。”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保和殿内,瞬间引起许多窃窃私语。 先前虽有徐秉文指认,但此刻由当事人亲口承认,这截然不同。 崔怀瑜目光坦荡地迎向朝臣,继续道:“两年前,臣父获罪,满门蒙难。臣侥幸逃脱,隐匿民?间,苟活至今。然日夜灼心。臣父一生,清正自守,勤于?王事?,骤然获罪,臣身为人?子,不信父会行悖逆之事!” 他的声音渐次提高,仿佛要把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得发泄出来: “臣化名崔瑜,冒死参考,一为不负寒窗所学,求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二?为正是想借这殿试面见陛下?之机,亲口向陛下?,向这满朝诸公,问上一句!我崔家,究竟所犯何律,竟至满门抄斩,片瓦不留?我父亲那?所谓的贪墨军饷,勾结外藩之罪,证据何在?审讯卷宗何在?当?年经办之人?,可敢今日当?庭对质?!”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脖颈上青筋隐现,眼中血丝蔓延,那?积压了两年的冤屈,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他已然忘了自己是一个新科状元,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执意要向这煌煌天日讨个公道的孩子。 殿内突然无比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不少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崔怀瑜的视线,有的官员则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皇帝的表情,若是皇帝脸上有任何不悦恶表情,有些?人?就会立刻出来呵斥崔怀瑜。其中要属徐秉文最积极。 终于?,林雍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朕,准了。” 短短三个字,让人?惊愕。 准了?准了什么??是准了他去户部的请求,还是准了他要为父申冤?或者是两者皆有? 没等任何人?细品,林雍已接着?说道:“崔怀瑜,你既自请赴户部观政学习,朕便依你所请。翰林院修撰之职,暂且记下?。即日起,你以新科进士身份,入户部清吏司,从主事?做起。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林雍又靠回了椅背:“至于?崔松的案子……”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皇帝这个时候说什么?是至关重要的,这决定?了日后他们是巴结崔怀瑜还是孤立他。 林雍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案情已定?,非可轻议。朝廷法?度,贵在明正。崔怀瑜,你既心有疑虑,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在户部若确有所察,可按律陈情,自有法?司论?处。此刻朝堂之上,殿试方毕,不宜多论?旧事?。退下?吧。”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推翻前案,也未阻止申冤。但你想要翻案,先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耐和证据来。 崔怀瑜伏下?身,额头触到地面:“臣……谢陛下?隆恩!臣,遵旨!” 他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皇帝没有因他的身份将他治罪,没有驳回他去户部的请求,甚至准他申冤,这背后非他一人?之力。 他起身,退至一旁。赵谦和王魏早已冷汗直冒,跟着?谢恩,三人?一同缓缓退出大殿。 殿试随着?人?群退去,宣告着?落下?了帷幕。 贡士们的身影,都融入了宫墙之中。 崔怀瑜、赵谦、王魏三人?被礼官留下?暂住,准备安排游行大典。 保和殿中的大臣也成三两股的离开了,表情各异。 周阁老和陈于?在台阶下?聊着?什么?,一边应对着?其余官员的问候,陈于?抚了抚胡须,看向宫门外:“圣心难测啊,崔瑜,崔怀瑜,有意思。” 周阁老则是一副同样的表情:“朝堂风云多变,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坐不住了。” * 保和殿内已恢复安静。 林雍安静的坐了一会才起身,缓步走向暖阁。 暖阁内光线柔和,陈设雅致,与大殿中截然不同。 林倾岚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沉的天空,似乎有些?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皇兄。”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却藏不住那?点小女儿情态。 林雍走到她对面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妹妹,语气温和:“今日在帘后看了这许久,可瞧出些?什么?名堂?可有什么?合眼的人??” 林倾岚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手?指绞着?帕子,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林雍:“皇兄取笑我,那?些?贡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文章锦绣,气度也都还好。” “哦?”林雍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只是还好?朕看你在帘后,眼珠子都快粘在某人?身上了。” “皇兄!”林倾岚羞恼地跺了跺脚,脸颊更红,像染了晚霞。 “我哪有……不过,不过那?位状元郎……崔、崔怀瑜,他的文采言之有物,胆识也过人?。”说到最后,林倾岚声音细若蚊蚋,头也低了下?去,耳根都红了。 林雍看着?妹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这妹妹,自幼被捧在手?心,眼光极高,寻常王孙公子从不入眼,如今这般模样,已是表露出了明显的信号。 他沉默着?,手?指在茶杯沿口轻轻划动。 对于?崔松,林雍心情复杂。 当?年那?桩大案,卷宗如山,证据链看似确凿,又是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时,由几位辅政重臣联名呈报定?案。他当?时虽觉有些?地方草率,但朝局汹涌,为稳定?计,也只得朱笔一挥。 这两年,他并?非没有察觉其中或有隐情,只是牵涉太广,积重难返。 今日见到崔怀瑜,心中竟涌起一番愧疚。 崔松若真是蒙冤,那?这崔怀瑜,便是承受了无妄之灾,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如今凭自身才学挣得状元之位,却一心只想踏入户部,查明真相,这份心志,倒真有几分其父当?年的风骨。 而倾岚…… 林雍的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脸上。 她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若崔怀瑜真能凭借自身能力在户部站稳脚跟,找出证据洗清家族冤屈,其前途未必可限量。若能招为驸马,既全了妹妹的心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一些?对崔家的亏欠。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挥之不去了。 但?林雍知道此事急不得。 崔怀瑜刚入朝堂, 而且身份敏感,诸事未明。现在若贸然赐婚,无论对他还是对林倾岚, 都绝非好事。 若再等一等,等他真正?做出?些成绩,在朝中有了立身之本, 风头过去些, 也让林倾岚接触接触这位状元郎,时机成熟了再来谈赐婚之事或许能更好。 想到这里?, 林雍心中已有了答案。让放下茶杯,说到:“崔怀瑜确实是个有胆识有才气的, 不过他现在刚进朝堂,赐婚之事先不着急, 你若喜欢,你可到户部去跟他接触接触。” 林倾岚听兄长语气松缓, 似是同意, 心中不由一喜,期待的望着他。 林雍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宠溺一笑:“届时, 皇兄再为你打?算。我大周的长公主,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了。” 林倾岚只觉得脸上发烫,心口怦怦直跳, 声音雀跃:“皇兄, 我都听皇兄的。” 见?她这般, 林雍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些,他摆了摆手:“行了,今日你也累了, 回宫去吧。此事暂且放在心里?,勿要对外人言。” “是,倾岚明白。”林倾岚连忙应下,行过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暖阁,那绯红的宫裙拂过门槛,像一朵云飘过。 林雍独自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宫殿的轮廓更加朦胧了。 * 殿试后第三日,天光熹微,京城已是一片喜庆气象。 姜莲姝今日换上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春桃替她细细梳妆,抿嘴笑道:“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咱们早些去,占个靠前的位置,定能把公子瞧得清清楚楚。” 姜莲姝望着镜中的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这两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将殿试上崔怀瑜殿试的故事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她听着那些言语,心里?百味杂陈,又十分骄傲。 自己在秋水镇田里?随手捡的夫君,竟成了新科状元! 孙伯已备好了马车,车顶上系了红绸,看着也沾了几?分喜气。 “夫人,我打?听清楚了,游街的队伍从午门出?,经御街、朱雀街,绕至文庙,最后在国子监前停下。咱们去朱雀大街中段,那里?视野开阔,人也相对少?些。” “嗯!” * 贡院街至皇城正?门御道两侧,早早便?由五城兵马司清出?道路。 沿途商铺酒楼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边翘首以待。 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夸官的日子,尤其是状元郎崔怀瑜,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辰时初刻,鸿胪寺官员已至东华门外候着。 崔怀瑜已换上朝廷赐的冠服,深蓝色罗袍,胸前缀鹭鸶补子,腰束青革带,头戴乌纱帽,帽侧簪金花。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衬得人英挺不凡。 赵谦王魏对着铜镜左照右看,异常激动。 “诸位进士,吉时将至,请随下官前往午门。”鸿胪寺少?卿上前揖礼。 众人齐整列队,由礼官引导,穿过宫门,来到午门前广场。 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已按品阶立于?两侧,皇帝未亲临,命礼部尚书周柏青代?为主持。周阁老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立于?御道东侧,见?新科进士们到来,微微颔首。 时辰到,鸿胪寺少?卿高声唱仪。 首先便?是传胪唱名。 这跟殿试那日简单念名字不一样,而是隆重的典礼。赞礼官登上高台,展开黄绫金榜,声音洪亮: “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户部浙江司主事——颍川府白石县,崔瑜!”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颍川府白石县,赵谦!” “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太原府阳曲县,王魏!” 崔怀瑜的名字,为不惹起非议,仍采用了他考试时的名号。 每唱一声,便?有司仪官重复传呼,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午门前一直传到宫门外等候的百姓耳中。欢呼声随之如潮水般响起。 崔怀瑜缓步出?列,行至御道中央,向着宫殿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唱名毕,接下来便?是跨马游街。 鸿胪寺早已备好披红挂彩的骏马。崔怀瑜身为状元,所得是一匹通体雪白,鞍辔(pèi)镶金的西域良驹。赵谦得枣红马,王魏是青骢马。三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引来一片喝彩声。 礼炮三响,鼓乐齐鸣。 午门正门轰然洞开。 崔怀瑜一马当先,缓辔而出?。白马金鞍,蓝袍耀眼?,少?年状元郎身姿挺拔如松树。身后赵谦王魏并辔而行,再往后是二甲三甲进士的队伍,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刚出?宫门,百姓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状元郎!是状元郎出?来了!” “好俊的郎君!真是文曲星下凡!” “崔状元!崔状元!”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百姓们踮脚伸颈,都想一睹状元风采。 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挥舞彩绸,少?女们羞红了脸将绢花香囊抛向马前。更有那等大胆的,高声喊着崔状元看这里?,引得一片哄笑。 崔怀瑜端坐马上,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姜莲姝的身影,按理来说她早就该收到了消息,却?不见?身影。 赵谦在身后低声道:“崔兄,这般场面,生?平仅见?。” 崔怀瑜回头,轻声道:“赵兄,我也第一次见?。” 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缓慢前行,即将到达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宽阔的御道之一,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道旁酒楼茶馆的二楼窗口也挤满了人,还有人爬上了路边的树杈,只为一睹今科进士的风采。 姜莲姝被孙伯和春桃护着,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前的石阶上。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又能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她手心出?汗,目光死死的盯着长街的尽头。 鼓乐声愈来愈近。 先是一队开道的金吾卫,随后是礼部的仪仗,再然后便?是那匹白马,驮着深蓝官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长街那头。 “来了!来了!”春桃激动地扯着姜莲姝的袖子。 姜莲姝的心骤然提起。 日光正?好,洒在那人身上。乌纱帽两侧的金花是那样的耀眼?,乌纱帽的顶戴随着马匹的步子上下起伏着。 距离渐近。 就在马匹即将经过绸缎庄前时,崔怀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石阶上。 四?目相对。 周围嘈杂的欢呼声和鼓乐声仿佛瞬间退远。姜莲姝看见?他眼?中突然亮起了光,他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笑容。 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多看。御街夸官,万众瞩目,无数双眼?睛盯着新科状元的一举一动。他只是将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轻轻颔首,随即目光便?转向前方。 就这一个眼?神,慢慢的爱意已传达到位了。 春桃兴奋得直跳:“夫人!公子看见?我们了!他冲您点头呢!” 孙伯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公子今日,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姜莲姝没有说话,眼?中含泪,目送着白马缓缓行过。她的心却?从未如此踏实过。 游街队伍再绕经文庙,谒孔圣,最后抵达国子监。 监内早已设好香案。监丞率众师生?于?门外相迎。崔怀瑜等人下马,随礼官入内,向至圣先师牌位行叩拜大礼。礼成后,于?国子监著名的《进士题名碑》前,由礼部官员亲自将“崔瑜”之名,以朱笔勾勒,录于?碑上。 青石冰凉,朱砂鲜红。 崔瑜这个名字,将随着这座碑,留传后世。 只是不知后人能否知,崔瑜二字背后又是一段何等的佳话。 至此,夸官之礼方算完备。 宫中的旨意也已下达。崔怀瑜正?式授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命其三日后到部任职。同时赐下冠服、牙牌、敕牒等一应物事。 是夜,宫中设恩荣宴于?礼部大堂。新科进士皆着赐服赴宴,百官作陪,笙歌鼎沸,极尽荣耀。 崔怀瑜身为状元,居于?首席之侧。皇帝对崔怀瑜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而且他去户部任职,有不少?人难免动了心思。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言语间总有讨好或者试探的意味。身为前户部尚书之子,面对这等场面自然可以举止得体的应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了礼数。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崔怀瑜婉拒了同僚们移步再饮的邀请,踏着京城沉沉夜色,独自回到小院。院门虚掩,透出?昏黄的暖光。 推门进去,姜莲姝并未歇息,春桃和孙伯都一起正?坐在堂屋聊天。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眼?里?立刻漾开笑意,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伯和春桃见?崔怀瑜回来,只是打?趣的说了几?句状元郎今日好风采之类的话,便?懂事的让开了。 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榻上,温情?无限蔓延。 “明日,我们去将军府。此番若无伯父从中斡旋,我绝无今日,须得当面拜谢。”崔怀瑜说到。 “应该的。”姜莲姝立刻应道,想了想,又问,“可要备些什么?礼?林将军府上,寻常物件怕也入不了眼?。” “礼在心诚,伯父不重这些虚礼。我们人去,便?是礼。” 姜莲姝点点头,记在心里?。 沉默片刻,她抬眼?望了望这间屋子,犹豫着开口:“怀瑜,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你说。” “如今你既已授官,有了俸禄,总住在将军安排的别院,我总觉非长久之计。” 她声音慢慢小了点:“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有个自己的住处?不必多大,也不必在繁华地段,寻常百姓家那般,两三间屋,有个小院子,就好。” 第29章 喜大普奔,姜莲姝和崔怀…… 第29章 喜大普奔,姜莲姝和崔怀…… 崔怀瑜闻言, 惊讶激动的和姜莲姝对视一眼。 他这几?日也正在?心里盘算此事,未曾想她先?提了出来。他看着她低着头,知道她有?些羞于提出此事, 便赶紧握住她的手?。 “娘子,我正有?此意?。你竟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住处我们自己来挑,自己来定。明日谢过?林伯父, 我便陪你, 在?京城里寻一处合心意?的宅子。” 姜莲姝眼睛一辆,像是落进了星星:“真的?” “嗯, 真的!”崔怀瑜肯定道,“就这三天?, 我赴任前,我们把它定下来。” 云雨初歇。 翌日, 姜莲姝换上了一身素雅得体的衣物,崔怀瑜也穿戴得体, 虽是新科状元, 却?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布直裰。两人乘着马车,由?孙伯亲自护送到将军府。 穿过?熟悉的庭院,姜莲姝不?由?想起初次来此时候的场景。 那时她扶着伤痕累累的崔怀瑜, 心中满是恐惧。而今,身边人已高中状元,自己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状元夫人。她悄悄握了握崔怀瑜的手?, 他回握一下, 冲着她温柔一笑?。 书房内, 林策闻声转身。 “我们的新科状元今日怎么得空到此?来!坐。”林策示意?二人落座,下人奉茶之后悄然?退下。 崔怀瑜未坐,郑重朝着林策行礼:“伯父, 侄儿今日特?来拜谢。若非伯父在?其中斡旋,侄儿莫说?高中,性命早已不?保,此恩此德,怀瑜今生没齿难忘。” 姜莲姝亦跟着行礼:“多谢将军照拂我二人。” 林策没有?拒绝他们的礼数,只是摆摆手?,爽朗一笑?:“你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学与心志,我不?过?略尽绵力,不?必挂怀。” 他看向二人,“今日来,不?只是为谢恩吧?” 崔怀瑜与姜莲姝对视一眼,缓声道:“伯父明鉴。侄儿已授官赴任在?即,想与莲姝在?京中置一处自己的宅子,往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今日一来谢恩,二来也想向伯父辞行,这段时间多有?麻烦。” 林策似乎并不?意?外:“宅子可有?着落?” 崔怀瑜摇摇头,如实答道,“打算这三日便在?京中寻访,不?拘地段,清净些便好。” 林策颔首:“京中宅邸价昂,你初入仕途,还没领俸禄,若有?所需,可让洪盛支些银钱与你,算我借你的,日后宽裕了再还便是。” 崔怀瑜心头一暖,却?摇头道:“伯父已帮衬太多,银钱之事,侄儿再想办法……” “不?必推辞。”林策打断他:“你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你为难于此。就当是伯父借给你的安家?之礼。” 话至此,崔怀瑜不?再坚持,躬身道:“那侄儿便厚颜领受了。” 又叙了半晌话,多是林策叮嘱他为官处事之道。 姜莲姝静静听着,偶尔为二人添茶。 临别时,林策忽然?看向姜莲姝:“你既与他同心,往后便多费心,京中不?比乡野,事事皆需仔细。” 姜莲姝应道:“民女谨记。” 出了将军府,两人沿着京城街巷慢慢行走。 这是他们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如此落落大方的走在?街上。崔怀瑜虽在?京城长大,往日却?鲜少?这般细细打量街市。 “怀瑜,我们去一下恒昌当铺,我那玉佩的事,总要问个清楚。”姜莲姝气鼓鼓的说?道。 崔怀瑜不?着痕迹的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姜莲姝与崔怀瑜并肩站在?柜台前,赵掌柜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赵掌柜目光在?崔怀瑜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这位新科状元。 他脸上立马堆起殷勤的笑?容,起身拱手?:“哟,是崔状元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他看了看崔怀瑜旁边的姜莲姝。 姜莲姝无心寒暄,只是将那张当票取出,拍在?柜台上,拿出了那副在?秋水镇的架势:“赵掌柜,今日我们前来,还是为了我的这枚玉佩。它被贵号擅卖,此事总需有?个说?法。那买主究竟是何人?贵号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凭据去向。”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拿起当票看了看,碍于崔怀瑜的身份,他长叹道:“这位夫人,此事我上次已向那位孙老丈解释过?。当票手?续确实在?,但那客人出价甚高,且是死当买断,按规矩,银货两讫之后,小店便无权再过?问买家?身份。那日来的人,确确实实只说?是替主人办事,再多,小的也无从?得知啊。” 他说?着,眼神却?悄悄瞥向崔怀瑜,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崔怀瑜上前一步:“掌柜的,贵号未得原主首肯便转售他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若掌柜实在?为难,可否告知那来人是何模样,口音如何,可有?留下任何线索?” 赵掌柜身上冷汗直冒,连连作揖:“崔状元明鉴,小的岂敢欺瞒?那日来的是一位中年汉子,穿着普通,京城口音。交了足额的银票,拿了玉佩便走,干净利落,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姜莲姝脸色涨红,刚想发作,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忍了下来。 崔怀瑜轻轻按住姜莲姝的手?,对赵掌柜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为难掌柜。只是烦请掌柜,若日后有关于此玉佩或买家的任何消息,务必告知。” “一定,一定!”赵掌柜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又急忙再取出三百两银票交由?姜莲姝:“夫人,崔状元,小店自知理亏,愿以三倍价格赔偿!此事能否就此翻篇,这当票......” 赵掌柜指了指柜台上的当票,意?思很明确。你们拿走赔偿,我收回当票,此事就此为止。 姜莲姝看着那三张百两银票,又看看赵掌柜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心里那股气忽然?泄了大半。 她并非得理不?饶人的人,只是那玉佩意?义特?殊,总想寻个明白。 如今看来,这掌柜是真不?知情,再纠缠也无益。 她默默收起银票,将当票往前一推。 赵掌柜眼疾手?快地抓过?去,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叠好塞进怀里,长长舒了口气。 “多谢夫人,多谢崔状元体谅!”赵掌柜又是一揖到地。 “罢了,”姜莲姝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有?这三百两,我们寻宅子也能宽裕些。” 崔怀瑜握紧她的手?:“嗯,我们去看宅子。” 两人就这么沿着西市的石板路慢慢走。 京城居,大不?易,两人心里都清楚。 崔怀瑜虽授了官,可年俸不?过?百二十两,禄米百余石,听起来不?少?,可要在?京城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无异于杯水车薪。更何况现在?还没有?领过?一分俸禄。 将军府虽愿借,但他们不?愿再欠更多。 他们专往不?那么热闹的街巷里钻。 牙行的人见是新科状元,起初都极热情,推荐的不?是临近皇城的地段,就是带园林水榭的别致院落,张口便是三五千两。 崔怀瑜只摇头,直言囊中羞涩,要寻一处清净朴素的寻常宅子。 牙人脸色便淡了几?分,但到底不?敢怠慢状元郎,又领着看了几?处。 不?是太过?破败需大修葺,就是左邻右舍过?于嘈杂。 一日奔波,竟无一处合意?。 傍晚回到小院,姜莲姝揉着发酸的小腿,崔怀瑜斟了杯热茶递给她。 “不?急,我们慢慢看,总能挑到心仪的住所。” 第二日,他们换了方向,往城东偏北的安仁坊去。 那里临近城墙,住户多是寻常吏员和商人,市井烟火气浓,屋舍也大多朴实。 穿过?几?条窄巷,终瞧见一处小小的院落。 白墙灰瓦,门扉半旧,领着看的是一位姓李的老牙人,话不?多,只道:“这宅子原主是个老书吏,前年致仕回乡了。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不?愿回来,便托老朽售卖。院子不?算太小,五脏俱全,也清净,价格上面嘛,也自然?是实惠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正面是个方正的小院,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石井,井边湿漉漉地生着些青苔。 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加起来竟有?七间屋。 屋瓦整齐,窗棂结实,只是漆色旧了。 还有?一后院,还有?一片菜地和两棵枣树。 屋里空空荡荡,积着薄灰,但可以看出来,原主人对住宅相当爱护,只需简单打理一番,就是一处极好的住宅。 姜莲姝里外走了一圈,转头看向崔怀瑜:“怀瑜,你看这儿像不?像我们在?秋水镇的那个小院?” 崔怀瑜闻言心中一动,心里自动浮现出姜莲姝秋水镇的家?。 他看向那老牙人:“李老丈,这宅子作价几?何?” 李牙人伸出四根手?指:“崔状元,这宅子至少?是值五百两,您是新科状元,老朽我图个吉利。四百两。” 见崔怀瑜沉默不?说?话,李牙人立马看向姜莲姝,补充道:“夫人,这地段是偏,屋子也旧,可砖瓦木料都是好的,院子也周正。四百两,在?京城再难寻这样实在?的宅子了。” 姜莲姝看向崔怀瑜,崔怀瑜也看向她。 “我们要了。”崔怀瑜道。 “好嘞!”李牙人甭提有?多高兴,新科状元在?他手?里买下一座宅子,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谈资。他领着交割房契、税契,又去衙门过?了红契,忙完已是第三日下午。 钥匙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别院收拾行装时,孙伯和春桃默默帮着打点,眼眶都有?些红。 姜莲姝心里也不?好受,这段日子,多亏这一老一少?悉心照料。 “孙伯,春桃,”她拉着春桃的手?,又看看孙伯,“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和怀瑜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们。” 孙伯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夫人说?哪里话,老奴和春桃能伺候公子和夫人,是福分。” 突然?,孙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忽然?躬身道:“公子,夫人,老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子和夫人新宅那里,可还需要人手??老奴虽老,看门洒扫、料理些杂事还做得。春桃这丫头手?脚也勤快,我们想继续跟着公子和夫人。” 春桃也立刻跪下,眼泪啪嗒掉下来:“夫人,让我跟着您吧!我舍不?得您!” 姜莲姝一惊,连忙扶他们:“快起来!我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们是将军府的人,这……” 崔怀瑜看出了姜莲姝的心意?,也知道春桃和孙伯的诚心,便说?道:“这样,孙伯,春桃,你们暂且留在?此处。我去禀明林伯父,若伯父准许,你们便随我们过?去。日后你们的月例,由?我来出。” 第30章 清吏司崔主事上线,长公…… 第30章 清吏司崔主事上线,长公…… 将军府的马车将两?人连同不多的行李送至新宅。 李牙人早已差人将宅子内外简单洒扫过, 虽仍有积尘,却已能住人。 孙伯和春桃暂且未随行,林策闻讯后只笑?骂崔怀瑜见外, 却并未阻拦,只说待他们安顿好,让二人过去便是, 月例仍由将军府支应, 算作?他赠的乔迁之礼。 崔怀瑜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过。 两?人方到院子不久, 孙伯就?驾着马车领着春桃来了。 林将军不仅送人,还送马车, 姜莲姝连连说道,这?下欠林将军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姜莲姝领着春桃, 将门窗尽数打开,让穿堂风透了整整一日。 两?人一起打了井水, 将各处擦拭得干干净净。 崔怀瑜则与?孙伯一同修补了几处破损松动的地方, 又将院中杂草细细除净。 待到晚间?,点上?新买的油灯,昏黄光晕笼着窗明几净的屋子, 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堂屋正?中摆着一套新的榆木桌椅,这?是崔怀瑜今日亲自上?集市挑的。看起来虽然不贵重,却厚实稳重, 家用足够。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姜莲姝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枣树的影子斜斜映在窗户纸上?。 “往后还会更好的, 来,我们共同举杯,庆祝乔迁新居, 也预祝我明日上?任成功顺利!”崔怀瑜举起了手中米酒,四盏杯子碰在一起,堂屋里满是欢欣雀跃的气氛。 天未亮透,姜莲姝便醒了,和春桃一起做了早饭。 春桃说,夫人如今是状元夫人,不必干这?些脏活粗活。姜莲姝只是笑?着回答:“今日是咱们状元郎第一天上?任,我亲自熬粥,希望他在户部处事周全。” 崔怀瑜洗漱出来时,早饭已端上?桌。热粥暖胃,他吃得很快,却不忘抬眼对她笑?笑?:“辛苦娘子。” “头?一日当值,莫要紧张。”姜莲姝替他理了理官袍的衣领,交代着:“事缓则圆,多看多听。” “我晓得的。”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公子,该走了,当值要晚了!”孙伯坐在马车上?吆喝一声,崔怀瑜只得恋恋不舍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 姜莲姝站在门口,晨光透过门边小?树的枝叶,在她衣裙上?洒下光斑。她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方向。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翰林院和吏部等比邻,是一处规整的官署建筑。崔怀瑜递上?牙牌敕牒,门吏验过,态度恭敬地引他入内。 浙江清吏司在二进东厢。 司内官员见崔怀瑜进来,皆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人四十出头?,体态敦实,笑?盈盈道:“崔主事到了,快请坐。早听闻崔状元才名,如今能来我司,实乃幸事。” 崔怀瑜依言落座,略略打量这?间?公事房。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极整洁,靠墙两?排书架上?堆满了账册卷宗,崔怀瑜专属案头?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人为他斟了杯茶,面上?笑?容和煦:“下官是这?浙江司的照磨吴海,郎中大人安排我在您手下做事。崔主事年?轻有为,一甲头?名,本该入翰林的清贵之地,却主动请缨来我户部这?繁杂衙门,实在令人钦佩。” “吴大人谬赞。”崔怀瑜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谦和,“本官初来乍到,于部务一窍不通,日后还须吴大人多多指点。” 吴海将茶杯搁下,略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按规矩,崔主事新到,当先拜见本部堂官。尚书大人此刻应在正?堂与?几位郎中、员外郎议事,您看……” 崔怀瑜会意?,起身道:“理当如此,有劳吴大人引路。” “不敢,崔主事这?边请。”吴海侧身在前,引着崔怀瑜出了浙江司的公事房,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户部衙门格局方正?,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堂所在的院落。 院落比前头?更为开阔,两?侧栽着几株老树,枝桠虬结,洒下大片荫凉。正?堂门楣上?悬着“度支天下”的牌匾,乌木鎏金,字迹遒劲有力。 堂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议论声。 吴海在阶下止步,示意?崔怀瑜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躬身道:“尚书大人,浙江清吏司新任主事崔瑜,前来拜见。” 里面的声音停了停。 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吴海这才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崔怀瑜入内,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进去。 堂内光线略暗,陈设简朴。 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眼神犀利,身着正?二品尚书绯袍,胸前补子绣锦鸡,正?是户部尚书姚正?。 两?侧下首,坐着三四位绯袍或青袍的官员,皆是各司郎中等要员。 崔怀瑜上?前,在堂中站定,依礼深深一揖:“下官崔瑜,拜见尚书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姚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眼神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册子,端起案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立刻叫崔怀瑜起身。 姚正?没有动作?,其余几位郎中、员外郎自然也是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姚正?才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起来吧。” “谢尚书大人。”崔怀瑜直起身,静静站立着。 “崔瑜,哦不,日后便直呼名讳吧,崔怀瑜。”姚正?念着他的名字。 “正?是下官。” “今科状元,一甲头?名。陛下钦点,不入翰林,反到我户部,从六品特擢为正?六品主事。这?份恩遇,殊为难得。” 崔怀瑜也不反对,只是回答:“皇恩浩荡,卑职惶恐。” 姚正?顿了顿,接着说道:“户部不比翰林清闲。钱粮度支,漕运田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繁琐,也最需谨慎。你既来了,便须谨守本分?,勤勉任事。浙江司掌一省钱粮会计、漕粮转运,事务冗杂,吴海是老人,你可多向他请教,莫要自作?主张,更不可因循旧日习气。” 姚正?说完,其余官员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怀瑜面色如常,只是躬身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不敢怠慢。” 姚正?嗯了一声,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对下首一位青袍官员道:“方才说到两?淮盐课去年?的亏空,细账可复核清楚了?” 这?便是示意?崔怀瑜可以退下了。 那位青袍官员忙起身回话,堂内又恢复了方才议事的声音。 崔怀瑜知?道拜见已毕,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姚正?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崔怀瑜转身,平稳地走出正?堂,门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才看见吴海仍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两?步,脸上?挂着笑?:“崔主事,见过了?” “是,有劳吴大人久候。”崔怀瑜颔首。 “不敢不敢。”吴海引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语气也活络几分?,“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我等也是这?般回事。崔主事初来,不必拘束,咱们司里风气还算平和,几位同僚也都是好相处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崔怀瑜的神色,方才姚正?问话时,他在门口偷偷听了会,姚正?这?般冷淡,可崔怀瑜仍神情淡然,并无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浙江司公事房,吴海指着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崔主事,这?便是您的位子。笔墨纸砚都是新备的,您看看可还缺什?么?” 崔怀瑜走过去,案头?整洁,一叠空白的题本纸,笔架上?整整齐齐悬着几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砚台里墨已研好。 窗明几净,抬眼便能看见院中一角天空。 “甚好,吴大人费心了。” “您客气。”吴海从自己案头?搬过一摞半尺高的卷宗,轻轻放在崔怀瑜桌上?,“这?些是去岁浙江全省的钱粮总册、各府县夏税秋粮的细账,还有漕运折耗的历年?比对。崔主事您先熟悉熟悉,不急,慢慢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唤我。” 崔怀瑜伸手,抚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本官初来,千头?万绪,正?需从这?些旧档入手。多谢吴大人。”他语气诚恳。 吴海连连摆手,又寒暄几句,便退回自己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书,不再打扰。 浙江司的公事房内,初时只有吴海与?崔怀瑜还有其余办事人员。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陆续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位身着青袍官员进来,手里捧着几卷文书,吴海见状,忙起身引介:“崔主事,这?位是咱们司的员外郎,王文远王大人。” 崔怀瑜放下手中卷册,起身拱手:“下官崔瑜,见过王大人。” 王文远将文书搁在自己案上?,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些笑?意?:“崔主事不必多礼。早闻状元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户部事务繁杂,尤以浙江司为甚,崔主事初来,若有需协理之处,但说无妨。” 他话说得客气,好像在掂量这?位新同僚。 “王大人抬爱,下官初来乍到,正?需诸位前辈提点。” 王文远点点头?,未再多言,坐回自己位置。 不多时,又有两?名主事模样的官员前后脚进来。年?长些的姓周,面庞圆润,未语先笑?,年?轻些的姓郑,进来便朝崔怀瑜这?边望。 吴海又是一番引见,二人皆热情寒暄。 上?午的时间?基本上?在互相问候中过去了,公事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窗子的格子影子。 忽地,院落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轻快,环佩叮咚响。 紧接着,守在院门的书吏略显急促的通报着:“长、长公主殿下驾到——” 公事房内瞬间?一静。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长公主? 林倾岚? 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来户部? 还是这?浙江清吏司? 第31章 长公主的心意姜莲姝一猜…… 第31章 长公主的心意姜莲姝一猜…… 王文远反应最快, 已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低声道:“快迎驾!” 众人慌忙离座, 趋步至门口,按品阶垂首肃立。 崔怀瑜亦随众人站定。 门被?轻轻推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宫女, 随后, 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 林倾岚今日并未着正式的宫装,只穿了一身鹅黄色穿花云缎裙, 青丝绾成高髻,簪着一支翠绿色簪子, 整个人显得鲜活明媚。 她面上带着浅笑,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 最后,似是?不经意地, 落在了崔怀瑜身上, 停留了一瞬。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林倾岚声音轻快,抬手虚扶,“本宫今日闲来无事, 想起从未到六部衙门走动过,皇兄常言户部维系国?本,最是?紧要, 便过来瞧瞧。可是?扰了诸位办公?” “不敢!殿下莅临, 蓬荜生?辉!”王文远作为?在场官职最高者?, 连忙躬身回答,“只是?衙署简陋,恐污了殿下凤目。” “王大人过谦了。”林倾岚微微一笑, 步履轻盈,竟真的在房内缓缓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与文书账册,似是?十?分好奇。“这些便是?天下钱粮之数么?果?然繁杂无比。” 王文远连忙上前半步,答道:“回殿下,正是?。一省钱粮、田赋,乃至地方仓廪存储,皆需造册归档,逐年累积,确如殿下所言,有些繁杂。” “倒是?有趣。”林倾岚又走了几圈,忽的转向王文远:“王大人,本宫听闻,新?科状元崔怀瑜,今日恰到浙江司上任?”她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屋内气氛却?陡然微妙起来。 屋内官员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崔怀瑜。 “回殿下,崔主事确系今日到任,此刻正在此处。”说着,侧身示意。 崔怀瑜只得上前半步,躬身行礼:“下官崔怀瑜,参见长公主殿下。” 林倾岚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阳光从她身后窗子透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见她微微歪头?:“原来你便是?崔状元,皇兄回来也夸你有经世之才,不拘虚名,自请来户部历练。” “只是?,户部不比翰林院,事务冗杂,崔状元少年英才,可会觉得大材小用了?” 这话问得轻巧,可在旁人看?来,信息量确是?极大的。 崔怀瑜心头?一紧,回道:“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入仕为?官,本为?实务报国?。户部乃国?计民生?之根本,能在此学?习历练,是?下官之幸。” 崔怀瑜说完,林倾岚忽而展颜一笑:“说得好,望崔主事真能如所言一般,本宫期待日后,能在皇兄那里听到更多你的治绩。” 她说完,不再看?崔怀瑜,转而环视屋内:“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不虚此行。诸位大人继续忙吧,本宫不叨扰了。” “恭送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林倾岚转身,裙摆轻旋,带着宫女款款离去。 环佩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公事房内,却?久久无人说话。 王文远最先?轻咳一声,坐回自己位置,拿起一份文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周主事与郑主事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各自低头?,假装研墨。 除了崔怀瑜神色如常回到自己的案前又开始看?钱粮册子以外,这堂内任何一人都无心工作了。 长公主林倾岚,金枝玉叶,何曾踏足过六部这等枯燥衙门? 更遑论是?户部,而且还是?其中?一司的公事房。 偏偏在崔怀瑜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她又恰好闲来无事来看?看?。 这真的只是?巧合?恐怕谁都不信。 一名小吏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吴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吴大人,你说……殿下她是?不是?……” 吴海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 他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崔怀瑜。少年状元,俊逸非凡,才华横溢,如今看?来恐怕还远不止如此...... 吴海心里七上八下,他位卑职小,只想在衙门里安稳度日。这位新?来的崔主事,背景复杂,如今似乎又牵扯上天家……他开始庆信自己今日对崔怀瑜的态度是?良好的。 只是?今日崔怀瑜第一日来,还不算熟络,同僚们?虽然心中?好奇,终是?没有开口向崔怀瑜询问。 崔怀瑜是?最后一个离开公事堂的,暮色四合,他才回到家中?。 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便闻见灶间飘来的饭菜香。 姜莲姝见他回来,眉眼?一弯:“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尚好。”崔怀瑜解下外袍,春桃连忙接过挂好。他走到水井边,舀水净了手,这才在堂屋桌边坐下。 饭菜摆齐,三菜一汤,皆是清淡口味。 姜莲姝替他盛了碗粥,轻声问:“衙门里同僚可好相处?没人为?难你吧?” “都是?同僚之间,谈不上为?难。”崔怀瑜夹了一筷子菜,似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倒是?下午,出了件小事。” 姜莲姝抬眼?:“何事?” “长公主殿下来了一趟户部。”崔怀瑜低头?喝了口粥,“说是?从未到六部走动过,今日闲来,便来看?看?。正巧到了浙江司公事房。” 姜莲姝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长公主?”她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涟漪,旋即又平复下去,“她去你们?那儿做什?么?” “说是?瞧瞧户部如何办公。”崔怀瑜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还特地问起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殿下身份尊贵,这般突然驾临,司里同僚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说得轻描淡写。 姜莲姝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春桃在一旁布菜,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夫人,又看?看?公子,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不敢多言。 半晌,姜莲姝才轻声道:“殿下金枝玉叶,怎会无缘无故去户部那般枯燥之地?” 她语气柔和,似只是?随口一问,“况且还特地到了你所在的司,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崔怀瑜闻言,抬起头?看?向她:“娘子这是?何意?” 姜莲姝却?笑了笑,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我能有何意?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衙门里其他琐事。崔怀瑜一一答了,见她神色如常,便也只当她是?随口一提,未再多想。 饭后,春桃收拾碗筷,孙伯去后院喂马。 姜莲姝取了针线筐,坐在窗下,就着油灯给崔怀瑜裁常服。银针起落,细密匀称,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 屋子里暖意融融,却?有一种莫名的安静在蔓延。 姜莲姝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 她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色已浓,枣树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 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 长公主为?何偏偏今日去户部?为?何偏偏是?浙江司?又为?何,独独问起崔怀瑜? 她不是?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妇人。 这些日子在京城的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心里慢慢拼凑起来。 “娘子?”崔怀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发呆的她。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崔怀瑜合上卷宗,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 姜莲姝望着他的眼?神,心里那点翻腾的思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摇摇头?,露出一抹浅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那便早些歇息。”崔怀瑜道,“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你也别?太劳累。” “嗯。”姜莲姝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起身。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崔怀瑜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白日劳神,已然熟睡。 姜莲姝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洁白。她侧过身,静静看?着崔怀瑜沉睡的侧脸。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寂静深长。 姜莲姝闭上眼?,将思绪强行压下去。 她往崔怀瑜身边靠了靠,感受到他怀里的暖意,终于也慢慢沉入了睡梦之中?。 翌日清晨,崔怀瑜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巷口。 姜莲姝立在门边,并未立刻转身回屋。春桃端着木盆出来泼水,见她怔怔站着,轻声唤道:“夫人?” 姜莲姝回神,笑了笑:“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 “夫人想去哪儿?我陪您。” “不必,”姜莲姝摇头?,“我去西市转转,买些绣线,你留在家里,帮孙伯收拾后院那两畦菜地吧。” 春桃应了,目送着她独自一人离去。 姜莲姝并未直奔西市。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京城繁华,与她熟悉的秋水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崔怀瑜昨天说的长公主的事情,让她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崔怀瑜的为?人她信得过,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可她是?女人,她了解长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上崔怀瑜现在是?状元了,即使纳个三妻四妾的…… 姜莲姝一边想着,一边摇头?,一抬眼?就到了“瑞福祥”绸缎庄。这是?京城有名的铺子。 铺面宽敞,绫罗绸缎陈列满架,光晕流转,进出多是?衣着体面的夫人小姐。 姜莲姝今日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站在珠光宝气的客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并没有半分怯懦之意,就这么大大方方看?向铺子里面。 柜台后的伙计抬眼?打量她,见她装扮朴素,正想开口打发,却?见她神色平静,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京城之中?也不乏有一些喜欢把试探别?人当做趣味的主。 何况这位娘子生?得如此美丽清秀,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 “好生?标致的娘子,想看?看?什?么料子?”他换了稍显客气的语气。 “想挑些做夏衣的料子,要透气清爽的。”姜莲姝缓缓说道,“另外,有没有现下时?兴的花样册子?我想瞧瞧。” 伙计见她谈吐有度,便从柜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花样册:“娘子请看?,这些都是?时?新?的花样,苏绣、湘绣、京绣的式样都有。” 姜莲姝接过,并未急着翻看?,而是?先?问:“听闻贵号也承接裁衣的活计?工钱几何?” “接的。工钱按衣裳繁简来算,像娘子身上这样的简单款式,连工带料,大约……”伙计报了个价。 姜莲姝点点头?,这才低下头?,一页页细细翻看?册子。 她看?得认真,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合上册子,指向其中?一页。 “这个并蒂莲的暗纹苏绣样子,用月白色的软烟罗做底,可能裁一件长褙子?”她问得仔细,“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滚边即可,不必另加装饰。” 伙计凑近看?了看?花样,又觑了觑姜莲姝,心中?诧异。这花样清雅,但软烟罗价格不菲,这娘子开口就要,且要求清晰,一看?就像是?个懂行的。她为?自己刚刚做的决定暗喜。 “能是?能,只是?这软烟罗是?上等料子,价钱……” “料子我要亲眼?看?过再定。”姜莲姝打断他,“若合适,今日便定下。烦请将软烟罗的样布取来我看?,还有,我要见见贵号最好的绣娘。” 第32章 姜莲姝醋意正浓,长公主…… 第32章 姜莲姝醋意正浓,长公主…… 伙计闻言, 连忙道:“娘子稍候。”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引着一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人出来,那?妇人一身蓝衣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几匹料子。 “娘子,这?位是?我们铺子手艺最好的绣娘, 夫家姓秦。”伙计介绍道。 秦绣娘将料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目光在姜莲姝脸上?打量一番,笑道:“娘子要的月白软烟罗, 这?几匹是?刚到的苏州新货,您瞧瞧。” 姜莲姝伸手, 指尖拂过料子。 触感柔滑细腻,如流云拂过, 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确是?上?品。 她点了点头, 又指着花样?册子上?那?并蒂莲的纹样?:“这?暗纹, 用同色丝线绣,要含蓄,远看?是?暗纹, 近看?才见精巧。领口袖缘的滚边,用这?料子本身的经纬抽线来锁,可能做到?” 秦绣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正色道:“能是?能, 只?是?极费工夫, 娘子是?行家?” “略懂些。”姜莲姝语气平静,“工钱不是?问题,只?要活儿做得精细。另外, ” 她目光又看?向旁边另一匹天青色的素缎,“这?匹也裁一件,样?式简单些,做对襟褙子即可,不必绣花。” “娘子是?裁两?件?”秦绣娘问。 “嗯。”姜莲姝应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放在柜上?,“这?是?定金。何时能取?” 秦绣娘算了算:“软烟罗那?件费工,至少需十日,素罗的,五日便可。” “好。”姜莲姝不再多言,付了定金,量好尺寸,便转身出了绸缎庄。 这?些银子,是?胡二娘给她的家底,加上?初来京城时卖豆腐攒的银钱,堪堪够这?两?件衣裳的钱。 秦绣娘送她到门口,见她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铺,对那?伙计低声道:“这?位娘子瞧着穿着像寻常人家的,可说话?做事都有章法,怕是?哪家新进京的官眷,只?是?打扮得朴素。” 伙计咂咂嘴:“可不,开口就是?软烟罗,还懂抽线锁边,寻常妇人哪晓得这?些,幸好我方才嘴严,没有对客人不敬。” 姜莲姝离了绸缎庄,并未直接回家,又在西市几条热闹的街巷慢慢走着,留心看?那?些铺面?招幌,听往来行人闲谈。 她在一家书局前驻足片刻,望了望里头满架的书册,终究没有进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稍僻静的巷子。 巷口有家小小的糕饼铺子,炉火正旺,新出的枣泥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她买了四块,用油纸包了,捧在手里,暖意传到掌心。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忽然?就想起秋水镇桥头那?家糕饼铺,阿娘在世时,偶尔得了闲钱,也会买上?一块,掰开大半给她,自?己?只?尝一点点。 那?时日子清苦,一块糕便是?天大的满足。 如今她站在京城的巷子里,吃着相似的糕,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京城的繁华,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身在其中?,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怀瑜的世界越来越广阔,而?她好像还停在原地?,守着秋水镇带来的那?点东西。 她慢慢走回家,推开院门时,春桃正在井边洗衣,见她回来,忙擦手迎上?来:“夫人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姜莲姝将一块糕递给她:“路上?看?见,买来尝尝。” 春桃欢喜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真甜!夫人,后院的菜畦孙伯翻好了,撒了白菜籽,说过些日子就能吃上?新鲜的。” “好。”姜莲姝笑了笑,走进堂屋,将剩下一块糕放在桌上?。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巷口传来车轮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家门外。 她心下一动,快步走到门边。 果然?是?崔怀瑜回来了,比平日早些。 他正从马车上?下来,一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便漾开笑意:“今日事毕得早,郎中?大人体恤,许我先回了。” 他走进院子,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凉?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不冷。”姜莲姝任他握着,跟他进了屋,“衙门里今日可还顺当?” “还是?看?那?些旧档。”崔怀瑜解下外袍,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吴海为人周到,找了几本历年的纠错册子给我,里头门道不少。” “你呢?今日去哪里走了走?” “我去西市买了些绣线。”姜莲姝在他对面坐下,“还……去瑞福祥定了两?件夏衣。” 崔怀瑜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是?该添置些新衣了。如今不比在秋水镇,你现在可是?状元夫人了,出门走动,总要有些体面?。银子可还够?我让郎中大人提前给我预支些俸禄。” “够的。”姜莲姝打断他,声音小了点,“用的我自?己?的银子。” 崔怀瑜一怔,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伸手过去,将她捻着桌布的手指轻轻拢住。 “娘子。”他唤她名字,“你我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何必分得这?样?清?” 姜莲姝抬起眼,望进他眼里。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满眼的心疼,她心里那?点无名火,忽然?就散了。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也该有些自?己?的事做。不能总让你养着。” 崔怀瑜笑了:“谁说养着了?家里一应开支,往后自?然?是?我俸禄里出。你的银子,你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点:“你若闲不住,想做什么营生,或是?学?些什么,尽管去做你自?己?,我永远都支持你。只?是?别太累着自?己?了。” 姜莲姝鼻子有些发酸,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崔怀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笃定了七八分。 他将她的手完全包入掌心,声音很轻,面?露宠溺:“昨日你提起长公?主,虽只?说了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便琢磨了一夜。今日在衙门,同僚们偶尔找我闲聊几句,我就想到了你的话?。没想到我竟迟钝至此,让娘子自?顾自?的气了一晚上?。” 姜莲姝被他戳中?心事,脸颊微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娘子,”他唤她,语气郑重起来,“抬起头看?着我。” 她迟疑片刻,终于转回头,对上?他坦荡的眼神。 “你我相识于微时,相伴至今,其中?情意,岂是?旁人可比?”他缓缓说道, “我崔怀瑜此生所求,以前是?为家门洗清冤屈,后来便加了一点,就是?与你白头偕老。这?是?自?秋水镇时候便定下的,从未动摇,往后更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更改。”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天家之事,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亦非我等所能置喙。昨日她突然?驾临,于我而?言,与任何一位上?官前来巡视一样?,并无差别。我敬她是?君,是?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心思。” 姜莲姝听着,眼中?慢慢聚了点泪花,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心里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我知你心思细,京城繁华,人事复杂,与你熟悉的秋水镇截然?不同。你独自?在家,难免会多想,是?我的疏忽。 往后有事,无论大小,我都细细说与你听,不叫你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平白悬心。你想去做的事,放手去做,我仍然?会像在秋水镇一样?,永远替你撑腰。” 姜莲姝的眼泪终于还是?泼了下来,不知道这?眼泪里面?有多少情绪。 直到崔怀瑜胸前被打湿了一片,她才哑着声音道:“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京城太大,怕你走得太快,怕我追不上?。怕喜欢你的人太优秀,而?我只?是?秋水镇卖豆腐出身。你现在是?状元......” 崔怀瑜鼻头一酸,打断了她,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傻娘子,这?路从来就不是?我一人走的。没有你,我崔怀瑜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外,或是?淹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了。是?你将我捡回去,给了我一个家,又陪我一路走到京城。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你在身旁。往后,也一样?。”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不是?什么追不上?的人,你是?我崔怀瑜的娘子,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如果再没有你,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姜莲姝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用力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嗯!我晓得了,以后再不乱想了。” 翌日,天光正好。 林倾岚坐在宫中?临窗的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却心不在焉。 自?那?日在户部见了崔怀瑜,他的身影便时不时地?在她心头晃过。 她正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再去户部看?看?,或是?让皇兄召见新科进士,总能再见着他。 贴身宫女?瑞珠从外间匆匆进来,欲言又止。 “殿下。”瑞珠行了礼,上?前几步,凑在林倾岚的耳边,“奴婢方才……听乾清宫洒扫的小内侍嚼舌头,说起一桩事。” 林倾岚抬眼,漫不经心:“什么事?” 瑞珠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说的是?新科状元崔怀瑜崔大人。那?小内侍有个同乡在户部当差,昨儿听户部的人议论,说崔大人并非独身,早在秋水镇时便已成婚,娶的是?同乡一位女?子。” 林倾岚把玩玉簪的手骤然?停住。 “成婚?”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已娶妻?!” 第33章 姜莲姝长公主初次见面,…… 第33章 姜莲姝长公主初次见面,…… “那小?内侍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崔大人的妻子如今就?在京中,二人在京城买了座小?宅子,是卖他们宅子的牙人亲口说的, 街坊邻里?都见过。还说那女子出身寒微,是……是颍川府秋水镇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女儿。” “卖豆腐的?”林倾岚蓦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玉簪“啪”一声拍在案上, 断成两节。 她脸上先是不敢置信, 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到的愤怒,眼神中满是难以言喻, 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林倾岚,大周朝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竟会对一个已有妻室,且妻子是乡野卖豆腐妇的男子动了心?思?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羞辱, 更可恨的是,那崔怀瑜竟敢辜负自己的喜欢! 她林倾岚看上的人怎么能已有妻子?他把?她当什么?把?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岂有此?理!”林倾岚胸口猛烈起伏, “一个卖豆腐的村妇, 也配得?上今科状元?崔怀瑜他是昏了头?,还是故意折辱本?宫?” 她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那日崔怀瑜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此?刻都成了嘲弄的模样。 他既有如此?才学?抱负, 为何自甘堕落,娶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莫非是那女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瑞珠见她气得?眼圈都发红,连忙劝道:“殿下息怒!许是那崔大人流落秋水镇, 身不由己也未可知。定是那乡野村妇看崔大人长相俊美, 强行……” “够了!”林倾岚冷笑。 她踱了两步, 忽地停下,“去,给本?宫仔细查!查那女子的底细, 姓甚名?谁,如何与崔怀瑜成的亲,如今住在何处!一件都不许漏!” “是,奴婢这就?去办。”瑞珠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林倾岚独自站在窗前,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此?时心?头?的无名?火气。 她生来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无形的轻视?崔怀瑜……你好得?很。 消息查得?很快。不过四五日,瑞珠便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那女子姓姜,名?莲姝,确是颍川秋水镇人氏,经营一家豆腐坊过活。去岁秋日,崔大人突然便出现在她家中,后来不知怎的,二人便成了亲,还走了官府的路引婚书。尚书府出事前,崔大人本?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是与定远大将军林策的千金,可那位小?姐幼时便走失了。” 瑞珠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但她的话依旧像针一样扎在林倾岚耳朵里?,尤其是姜莲姝的身份如此?低下,跟她长公主的身份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而且还有婚书?”林倾岚捕捉到瑞珠说的话,不可思议的说道:“也就?是说,是明媒正娶,过了官契的?” “是……据说婚书还是崔大人亲自去县衙办下的。” “好一个情深义重!”林倾岚简直要气笑了,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盼着是那女子不知廉耻缠上崔怀瑜,或是崔怀瑜流落到秋水镇被那女人救了,他为了报恩,和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 可过了官契的婚书,便是铁板钉钉的夫妻之实。 崔怀瑜堂堂户部尚书的公子,即使流落民间,也不至于?将一个乡野豆腐娘立为正妻吧? “他们现住何处?” “就?在安仁坊榆钱胡同?里?头?一处小?院,是崔大人授官后新购置的,左右邻居都是寻常人家。那姜氏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买菜扯布,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仆,看着颇为朴素低调。” “朴素低调?”林倾岚嗤笑,“怕是知道自己身份寒酸,不敢出来见人吧!”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崔怀瑜待她如何?” 瑞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据那胡同?口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崔大人每日归家颇准时,与那姜氏看起来感情甚好,邻里?都道是恩爱夫妻。”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倾岚的理智。 她贵为长公主,竟然心?里?有些羡慕甚至嫉妒一个卖豆腐的女人? 这荒谬的感觉更让她羞愤交加,她可是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他崔怀瑜看不出来她看上他了吗?他凭什么? 林倾岚越想?越气。 “备车。”林倾岚冷冷道,“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能让崔怀瑜情深义重的姜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殿下!”瑞珠大惊,“您要亲自去?那等地方,鱼龙混杂,恐污了您的凤驾!况且,若是让陛下或是太后知道,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本?宫只是随意出宫走走,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林倾岚语气强硬,“去安排,低调些就?是了。” 瑞珠知她脾气,劝不住,只得?忐忑应下。 一个时辰后,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悄悄地停在了榆钱胡同?附近。 林倾岚换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浅绿色衣裙,以轻纱遮面,在瑞珠和一名?扮作车夫的侍卫陪同?下慢慢朝胡同?走去。 林倾岚一踏进?安仁坊的地界,便觉得?周遭一切都黯淡了下去。 不是这坊市不热闹。 午后阳光正好,榆钱胡同?里?,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做针线,孩子们在路上嬉笑打闹,卖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吆喝,空气里?弥漫着市井人家暖烘烘的气味。 可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所有声音都像瞬间消失了。 那些妇人停了针线,卖货郎放下了担子。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惊愕茫然,不敢直视。 林倾岚今日未穿宫廷服饰,可那身浅绿的衣裙,行动间流光溢彩,任谁都看得?出来绝非普通的市井之物。 她面上虽罩着轻纱,却遮不住她高贵的气质。她像是不小?心?被踏进?了这片市井里?,格格不入。 面对巷子里?的诸多?视线,林倾岚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她微微抬着下颌,缓缓穿过巷子。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窃窃私语声不断在她身后响起。 “这是哪家的贵人?” “天呐,这通身的气派……” “怕是走错地方了吧?” 林倾岚最后在崔怀瑜家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枣树探出的新枝,这宅子和她想?象中一样,甚至更寒酸些。 她心?头?那点无名?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瑞珠会意,上前重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春桃一张好奇的脸。 春桃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看见林倾岚那身打扮和气度,愣了一会,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请问……您找谁?”春桃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林倾岚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春桃。 瑞珠上前一步:“姜娘子可在家?我家主子路过此?地,特来一见。” 春桃更慌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舌头?都有些打结:“在的……夫人她在后头?……您、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她说着,竟忘了先请人进?门,转身就?往后院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林倾岚皱了皱眉,往院子里?瞧了瞧,院子虽寒酸,但比想?象中干净整洁些。 不多?时,姜莲姝从后院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袖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额头?上细碎的散发带着一点点汗水。 看样子,她方才正在后院料理那两片菜地。 她走到门前,目光落在林倾岚身上。 四目相对。 院子里?,巷子里?,似乎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崔状元家门口二人。 一边是光华夺目仿佛从天上走下的贵人,一边是荆钗布裙、手上还带着点泥的状元夫人。 姜莲姝的眼神里?,没有春桃那么慌张,也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卑微。 她只是看着,目光澄澈。 她甚至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林倾岚隔着轻纱,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小?家子气或者是乡野村妇的刁蛮。 她身上那股子淡定的气质,让她这身粗布衣裳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这出乎了林倾岚的预料。 她想?象中的姜莲姝,该是面容粗糙,举止小?气的村妇。 可眼前这人,除了衣着朴素了点,竟找不出多?少不堪。 尤其是她见到自己却表现得?这么冷静,莫名?地让林倾岚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她凭什么这么镇定? “你便是姜莲姝?”林倾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问话。 姜莲姝这才微微颔首:“正是。不知贵人到访,有失远迎。请问贵人是?”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一位寻常访客的名?字。 林倾岚没有回答,反而越过姜莲姝直直院内走去,她背对着姜莲姝,语气带点讥诮:“崔怀瑜便住在此?处?” 此?话一出,姜莲姝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在京城中能有如此?气度,又直呼崔怀瑜名?讳的年轻女子,在这京城里?,几?乎没有几?人。 她转过身,望着林倾岚的后背:“崔怀瑜是我家相公,确实住在此?处。贵人若不嫌寒舍简陋,还请入内用茶。” 林倾岚没有回答姜莲姝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日光投过树叶,映照在她脸上。 那也是一张极美的脸,可若真要比,确是比姜莲姝要逊上一筹。 只是这身气度,高贵的将这点差距抹平。 她眼尾微微上挑:“本?宫是谁,你当真猜不出?” 姜莲姝望着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落了地。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民妇姜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姜莲姝说完后,院子外面围观的群众皆惊叹出声:“长公主?此?人竟是长公主?” 随后,跪下行礼的声音络绎不绝。 而林倾岚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一个乡野夫人,面对公主怎么会如此?从容?礼数还这么周全?是崔怀瑜教她的? “本?宫今日出宫散心?,路过此?地,特来瞧瞧。看来,崔状元的日子,过得?颇为简陋了些,回头?本?宫送他一座宅子,前户部尚书世子,我大周的状元怎可居于?如此?闹市之中。” 第34章 二女火药味十足,小姜想…… 第34章 二女火药味十足,小姜想…… 院中安静的可怕, 春桃早就被吓得跪在姜莲姝身后大气不敢出?。 长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给?崔大人送宅子?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姜莲姝听到林倾岚这么说,自然知晓其中意味,这摆明了是羞辱自己身份低下, 她心中有些恼火,但绝不能发作。 自己现在是状元夫人,而?且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若表现得泼皮, 倒是落人口舌。 她没?有躲闪,只是回答:“殿下厚爱, 民?妇代相公谢过。这宅子虽小,一砖一瓦皆合我二人心意。相公常说, 居处但求心安,不在广厦华堂。且怀瑜初入仕途, 俸禄微薄,正当以节俭为本, 方不负朝廷期许、百姓膏脂。殿下的赏赐, 过于贵重了,恐非我二人所能承受。” 这番话?说得圆润,软中带硬, 处处不离相公二字,这不是故意说给?她林倾岚听的是什么? 林倾岚只感觉有被冒犯到,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但自己的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还?被棉花反弹了回来打在了自己身上。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 向前走了两步, 环视这院子,轻笑一声:“崔怀瑜少年状元,才冠天下, 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既为他?的妻子,便该知书达理,为他?持家?应酬,助他?仕途通达。可本宫瞧着,你于此道,怕是生疏得很?。莫非崔怀瑜平日回府,便只与你在这方寸之地,谈论些柴米油盐、瓜果蔬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贬低了。 春桃和瑞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见姜莲姝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笑了笑。 “殿下说得是,民?妇出?身乡野,未曾读过诗书,与贵眷的交际应酬,确是一窍不通。”姜莲姝坦然承认。 “不过,怀瑜与民?妇在秋水镇成婚时,他?便知我是怎样?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怀瑜忙于公务,民?妇便理好家?中琐事。若有烦闷,民?妇便听他?倾诉。夫妻相处,贵在知心。民?妇愚钝,唯有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好,他?也可以放开手脚为朝廷效力。” 林倾岚听着,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眼?前这人,不卑不亢,不急不怒,好像没?有把她当成公主,自己的刁难也都落不到实处。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林倾岚极不舒服。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步,径直朝着正屋走去。瑞珠想要阻拦已来不及,只能慌忙跟上。 姜莲姝略一迟疑,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示意春桃和孙伯不必惊慌。 林倾岚走进堂屋。 屋内陈设果然简单,榆木桌椅,粗瓷茶具,窗明几净,无半分奢华。 唯一显眼?的,是窗下边几上,一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桃花,为这素净的屋子里添了一抹鲜艳色彩。 这气息,与她所在的宫廷的富丽精致截然不同。 “崔怀瑜便在此处读书?”她语气硬邦邦地问,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了翻。 “偶尔在此处看些户部的账册,读书写字,多在书房。”姜莲姝答道,走上前,“殿下请用茶。” 姜莲姝从?春桃那里接过刚沏好的茶奉上。 是最普通的茶叶。 林倾岚瞥了一眼?,并未去接。 “这茶,留着你自己喝罢。”她声音带着冷意,“本宫今日不过是随意走走,见识了一番市井风物,倒也新?鲜。瑞珠,回宫。” 说罢,她不再?看姜莲姝一眼?,转身便走。 浅绿的裙摆拂过门槛,在巷子里留下了最后一道耀眼?的身影。 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确认林倾岚已经走远了,春桃才开口问道:“夫人,那位真是长公主啊?她来做什么?” 姜莲姝缓缓放下茶盏:“无事,殿下不过是路过,来关心一下臣子。你们去忙吧。” 孙伯赶紧拉着还?想再?问的春桃退了出?去。 她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瓶中那几枝桃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显出?一点枯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姜莲姝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 这些她从?未觉得卑微,甚至为之骄傲,那是她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日子。 可她的一切努力,在林倾岚口中就变成了状元夫人四个字。 姜莲姝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 宫墙之内,长乐殿。 林倾岚一进殿门,便将面?上轻纱扯下,狠狠掷在地上。 “岂有此理!”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一个卖豆腐的村妇,也敢在本宫面前摆出那般姿态!” 瑞珠慌忙拾起?轻纱,挥手让殿内侍立的宫女都退下,才上前道:“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那姜氏不过是乡野妇人,不识礼数,殿下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不识礼数?”林倾岚冷笑,“她礼数周全得很?!句句在理,字字软中带硬!你瞧她说的那些话?,倒是显得本宫无理取闹了!” 她越想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 今日这一趟,非但没?如她所愿让那姜氏自惭形秽,反倒让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那女子平静从?容,让她所有的刁难都落了空。 “崔怀瑜……!”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 “殿下,”瑞珠斟了茶奉上,小心劝道,“崔大人或许是念着患难时的情分,毕竟流落民?间,有人收留照料,许是一时心软……” “心软?”林倾岚接过茶却?不喝,“他?若只是纳她为妾,本宫尚且忍了算了。可那是正妻!过了官契的正妻!日后若真……难道要让本宫被一个豆腐娘压一头?不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崔怀瑜愿意休妻呢?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打定主意了。 是了,那姜氏出?身如此低微,与崔怀瑜如今的地位早已不相匹配。 他?若想仕途顺遂,想要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想要爬到高处为尚书府平反冤屈的,娶一个毫无助益的乡野妻子,岂非自毁前程? 而?她林倾岚,是当朝长公主。 若他?崔怀瑜娶了公主,便是驸马,身份尊贵,前途坦荡。这其中的利害,他?一个聪明人,难道想不明白? 林倾岚眼?神渐渐亮起?。 “瑞珠,”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说,崔怀瑜那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守着那样?一个妻子吗?” 瑞珠一怔,不敢接话?。 “他?不会的。”林倾岚自问自答,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本宫倒要看看,当他?真正明白什么是对他?有益的事情之后,会怎么做。” 她走到镜前,望着镜中绝美的容颜。 镜中的人,有最尊贵的身份,姣好的容貌,整个大周朝的女子,谁能与她相比? 一个姜莲姝,算得了什么? “崔怀瑜,”她对着镜子,轻声自语,“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才真正适合你。” 夜幕降临,崔怀瑜回到家?时,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 他?推开院门,看见姜莲姝正坐在窗边。 “回来了?今日衙门事可多?”姜莲姝起?身,拿了一块湿帕子给?他?擦手。 “哎,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我根据先前画的关系图查找了一些旧档,可根本看不出?什么门路,看来必须要到并州去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崔怀瑜在桌边坐下,问道,“娘子下午在家?,做了什么?” 姜莲姝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怀瑜,我想了一下午,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能总待在家?里事事仰仗你。” 崔怀瑜微微一顿:“娘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姜莲姝盯着崔怀瑜的眼?睛:“在秋水镇,我能靠卖豆腐养活爹娘,现在来了京城,还?成了状元夫人,反倒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等着你回来,听着外头?的热闹。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 崔怀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想起?在秋水镇时,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磨豆子,在豆腐摊前麻利地切豆腐、收钱,有说有笑,眉眼?间生气蓬勃。 那时的她,确实要比现在更鲜活。 他?放下茶杯,温声细语:“娘子能有这样?的想法,甚好!昨日我便说了,你想要做什么,我全力支持你,也省得在家?百无聊赖。” 姜莲姝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现在是户部主事,我就不卖豆腐了,怕外人口舌多。我想开个酒楼。” “酒楼?”崔怀瑜有些意外。“京城酒楼林立,有名的便有十几家?,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新?开的酒楼若无特色,很?难立足。” 他?不是泼姜莲姝冷水,只是陈述事实。 京城的生意,远比秋水镇复杂千万倍。 “我知道难。”姜莲姝提起?了精神,眼?里光彩熠熠:“但我也不是全无准备。我想了一下午,而?且这些日子在京城,我也留意过。那些大酒楼,多是达官贵人宴请之地,讲究排场,菜品也名贵,寻常百姓不敢踏入。而?有些小饭馆呢,实惠确实是实惠,但大多杂乱不堪。”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我想做的,不一样?。我要是开酒楼,就不做那些山珍海味,就做家?常可口的饭菜,用料实在,干净卫生。位置呢,就寻个清净些、靠近市井百姓聚居的街上就好,租金也便宜些。” 崔怀瑜沉吟着:“即便如此,也需有过人之处。京城百姓挑剔,能选择的饭店也多。” “我有法子。”姜莲姝脸上露出?笑容,“除了堂食,我还?想多做一门生意,我起?了个名字,叫送饭上门。” “送饭上门?”崔怀瑜一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嗯。”姜莲姝点头?,仔细解释道,“京城许多人家?,双亲上工,中午回家?做饭时间紧迫。也有些独居的老人,或是懒得生火的人家?,我就想我可不可以做一些订菜单,或是写一些宣传的单子,让附近街坊都知道我铺子中可以领订菜单子, 附近的坊巷只需要提前将订菜单送到铺子里,到了时辰,我便让店里伙计将饭菜装在干净的食盒里,直接送到人家?门口。如果日后生意做大了,远一些的坊巷便安排一两个伙计提前去收订菜单。”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这样?,客人省了做饭的工夫,也能吃到热乎可口的家?常菜。我呢,多了条稳当的进项,也不全依赖堂食的客人。而?且,” 她看向崔怀瑜,“这送饭上门的生意,一开始不必铺得太大,就在附近几条巷子先做起?来,本钱也少。” 第35章 归家小厨开张,闹事食客…… 第35章 归家小厨开张,闹事食客…… 崔怀瑜听着, 脸上也起了兴趣。 这法子确实?新奇,也具备可行性。 他想起自己备考时,有时读书至忘我, 错过了饭点,或是懒得动弹,也不愿花时间出门吃饭, 若能有人送热饭上门, 确是方便。 京中官吏、学?子、商户,如此情?形怕也不少。 “这送饭上门, 听着倒有些意思,娘子简直奇思妙想。” 姜莲姝见崔怀瑜也觉得可行, 便接着说道?:“到时候雇一个厨子,再让春桃孙伯一起去?, 雇一两?个伙计慢慢教。食盒可以用棉套裹着保温。一开始范围小,路近, 送起来也快。” 崔怀瑜就这么听着, 姜莲姝滔滔不绝讲了好久,最?后连饭点都过了,她才?反应过来, 说道?:“我知道?这事不容易,比卖豆腐难得多,可我想试试!” 崔怀瑜看着她笑了。 如今到了京城, 她还是那副不肯依附于人的劲头。 “你想做, 便去?做。银子的事不必担心, 我如今有了俸禄,如若有什么难处,我帮你参考。只是, ”他握住了她的手,“酒楼生意劳心劳力,你须得答应我,莫要累着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让我知道?。” 姜莲姝心头一热:“我晓得,我有分寸。再说了,我现在?可是状元夫人,总不能总在?酒楼抛头露面,我就做个幕后老板娘便好。” 她张了张口,本想将长?公主下午来过的事情?告诉崔怀瑜,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这酒楼你想叫什么名字?”崔怀瑜问。 “我早就想好了,就叫小厨怎么样?不管是堂食还是送到家里,都让人吃出点家里的味道?。” “归家小厨......”崔怀瑜轻声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饭后,两?人又商议了许久。 这一刻他们倒像是在?秋水镇了,商量些日常活计。 “这几日我便先找个钱庄借点银子,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崔怀瑜嗯了一声,手臂紧了紧,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地段的话,安仁坊往南,靠近永兴坊那一带,往来的人手头不算阔绰,却也都讲究个实?惠便利,与你所想正合。” “只是开酒楼事务繁杂,我怕你一人忙不过来。孙伯毕竟年岁大了,春桃那丫头倒机灵,只是年纪小,没经过事。” 姜莲姝抬起头:“我晓得。这些日子,我先慢慢打听,不急在?一时。有了眉目,再与你细说。你若衙门里得空,帮我参详参详,便是最?好的了。” 崔怀瑜低头看她,心下一宽,玩笑道?:“自然。我家娘子要开酒楼,我这做相公的,岂敢不尽心?到时若有算不清的账目,尽管拿来,户部主事替你核核。” 姜莲姝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核账,莫不是要收我核账钱?” 两?人笑闹几句,夜色更深。 崔怀瑜明日还需早起上衙,姜莲姝便催着他洗漱安歇。 夜色渐浓,又是一番云雨,崔怀瑜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梦乡。 姜莲姝却始终睁着眼,兴奋得难以入眠。 接下来的日子,姜莲姝变得异常忙碌。 她经常独自一人穿行在?京城的街巷里。 永兴坊、安仁坊、邻近的几条街市,她几乎踏遍了每一个角落。 她不进那些气派的酒楼饭庄,只在?小饭铺、茶摊前蹲守,听食客们闲谈,看掌柜伙计如何招呼,留心那些铺面。 午后,她便回到家中,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在?一本自制的册子上。 租金几何,附近多是何种营生,是有已有类似饭食,一笔一划记得极为清楚。 偶尔,她也会在?崔怀瑜闲下来时,拉上他一同去?看几处她觉得尚可的铺面。 崔怀瑜虽公务繁忙,但对?此事极为上心。 一次看完铺面归家的路上,崔怀瑜握着她的手,“娘子,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觉得太累,我们便慢慢来,不急。” 姜莲姝摇摇头,眼神却是亮的:“想清楚了。在?秋水镇,我卖豆腐,是为一家人糊口。如今在?京城,我想开这酒楼,不全是为银钱,更是想有点自己的事做,有点自己的奔头。总不能在?宅子里,日日只等着你回来。” 崔怀瑜闻言,心头一软:“好,那便去?做。银子的事,我前日已同郎中大人提过,预支了半年俸禄,加上那上次当铺老板的赔偿,应该暂且够使。若再不够,我再去?找郎中大人开口,总不会让你为难。” 姜莲姝却道?:“先紧着这些用。我算过,我现在?心仪的那几个铺面,简单修葺,置办些必要的家伙什,再请一两?个可靠的人手,初时规模小些,这些银子该是够了。送饭上门的生意,一开始也不必置办太多食盒,先试做起来,有了口碑,再慢慢添置。” 她思虑周全,崔怀瑜认为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便也放心不少。 如此寻访盘算了近一个月,终于,在?永兴坊与安仁坊交界处的一条街上,姜莲姝相中了一处铺面。 这里不算最?热闹的主街,但往来人流量也很大,多是附近街坊和做些生意的百姓。 铺面原是家杂货铺,前后两?进,前头厅堂方正,能摆下七八张桌子,后头连着个院子,有灶间和两?间厢房,正好可做厨房和仓库之用。 最?难得是房东老实?,租金要得公道?,也同意他们按自己的意思稍作修葺。 姜莲姝与房东签了契,付了定钱,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姜莲姝事事亲力亲为,白日在?外奔波,晚间还要与崔怀瑜商量细节,人眼见着清减了些,但却神采奕奕,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 崔怀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她劳累,下衙归家便帮她分担些笔墨账目之?事,或是与她一同商议菜单定价。 他虽不擅庖厨,在?户部这些日子,锻炼出来了对?经济实?务敏锐的能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商量至夜深。 在?这期间,林倾岚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那日的来访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姜莲姝虽偶有想起,但更多的心神已被即将开张的酒楼占据,那日的情?形便也渐渐淡去?。 崔怀瑜在?户部的差事也渐渐顺手。 他沉心于旧年账册之?中,虽尚未找到直接关乎崔家旧案的线索,但已经有了明确的头绪。 姚正尚书对?他的态度也稍微温和了点,尤其是同僚们经过长?公主一事,对?他则多了点表面客气。 姜莲姝的归家小厨,在?暮春的一个清晨悄然开张了。 没有大肆张扬,也没有请什么有头脸的人物来撑场面,只是简单的喜庆布置。 铺子门口上头挂着的“归家小厨”四个字是崔怀瑜亲手所题,可姜莲姝从?不拿状元亲笔的名号做宣传。 门楣下悬着一串风铃,叮咚作响。 开张头几日,生意比姜莲姝预想的还要好些。 一来是这送饭上门的新鲜法子,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附近几条巷子里,双亲都在?外头做工的人家,一些懒得出门的读书人,都试着递了订菜单子。 姜莲姝将菜单写得极清楚,一荤一素一汤,搭配米饭,统共不过十五文钱,若只要素菜,则十文,价钱公道?。 送来的食盒用厚厚的棉套裹着,打开时饭菜还冒着热气,味道?也是家常的可口。不过三五日,口碑便传开了,每日午前,铺子后院灶间便忙得不可开交。 二来是堂食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铺面收拾得干净亮堂,桌椅碗筷都擦得锃亮。 姜莲姝请的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何,原在?城南一家大酒楼帮厨,因性子耿直得罪了人,被排挤出来,手艺扎实?得很,尤其几道?家常小炒,锅气足,滋味厚。 尤其是有一碗豆腐羹特色菜式,滋味更美?。 春桃在?前头招呼客人,她性子活泛,嘴又甜,见人便带三分笑,很能拢住客。 孙伯则管着采买和送饭伙计的调度,他做事极有条理?,将几个临时雇来的小伙计安排得妥妥当当。 姜莲姝自己并不常在?前头露面,多半是在?后院盯着出菜,或是有客人要了豆腐羹,她便会亲自下厨。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堆叠,眼看要落雨。 铺子里客人少了些,姜莲姝正与何师傅商量着是否要添一两?样雨天暖身的汤,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粗嘎的嗓子嚷道?:“什么归家小厨!我看是黑心小厨!老子昨儿在?田里做工,吃了你们送的饭,回去?就拉了一夜的肚子,今早还起不来炕!你们这饭菜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姜莲姝心头一凛,快步走到前堂。 只见一个穿着短衫但皮肤白嫩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叫骂,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了筷望过来。 春桃气得脸通红,争辩道?:“你胡说!我们这儿的菜肉都是一早去?市集挑的最?新鲜的,灶上师傅看得紧,怎么会不干净!你别?是自己在?别?处吃坏了,来讹我们!” 那汉子眼睛一瞪,声音更大了:“小丫头片子还敢嘴硬!就是吃了你们的饭才?出的毛病!哎哟……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大家伙儿评评理?,这黑店害人不浅啊!” 他一边嚷,一边捂着肚子弯下腰,做出一副痛苦的模样。 姜莲姝按住春桃,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这位客官,你说吃了我们的饭菜不适,是哪一餐?送的什么菜?食盒可还留着?若真是我们的不是,我绝不推诿,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只是口说无凭,也得有个证据。” 姜莲姝一出来,满堂的食客眼睛都亮了,这归家小厨的老板娘竟生得如此美?丽。 那汉子也愣了一下,随即蛮横道?:“证据?老子这身子就是证据!谁还留着那破盒子!我告诉你,今天不赔我十两?银子汤药钱,我就砸了你这破店!” 第36章 姜莲姝巧化危机,林倾岚…… 第36章 姜莲姝巧化危机,林倾岚…… 话?音未落, 跟他同来的另外两个看似闲汉的人?物也?站了起来,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店里的客人?都有些慌, 有的已经开始往后挪。 孙伯从后院赶过来,挡在姜莲姝身前,沉声?道:“光天化日, 天子脚下, 你们想做什么?” 这三人?眼?神飘忽,从体态皮肤来看, 分明不是常做力气活的人?,口口声?声?说在地里吃了自家的饭闹肚子, 却拿不出半点凭证,分明是来讹人?闹事的。 她轻轻拉开孙伯, 往前站了一步,好声?好气道:“这位客官, 昨日我们往田庄方向送的饭, 统共只有三户人?家,订的都是韭菜炒蛋,米是城南赵记米铺的新米, 韭菜和鸡蛋都是新鲜的,客官是吃了哪样东西导致出现?腹痛?小店也?好及时更换食材。” 那汉子见姜莲姝似是服了软,便硬气起来:“定是那鸡蛋臭了, 你们店给客人?吃臭鸡蛋, 赶紧赔钱!” 此话?一出, 姜莲姝心里已定了下来。 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一拍脑门,随即说道:“抱歉两位客官, 我记错了,昨日我们往田间送的是清炒豆芽。” “对,就是豆芽!你们定是豆芽菜有问题!”那汉子接过话?茬。 “这位客官,小店昨日根本没?有这两个菜。”姜莲姝不再跟他们纠缠,直截了当的揭穿他们。 那汉子被她噎住,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哪记得那么细!反正就是吃了你们的饭菜!肚子疼还有假不成?!” 他身旁的同伴见状,一把将手边的碗筷扫到地上,瓷片散落一地:“少废话?!赔钱!不然爷几个今日就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孙伯已悄悄挪到门边,准备去寻坊间的衙役。 姜莲姝只轻轻叹了口气:“几位既说不清道不明,又执意要闹,那我只好报官了。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明断。” 她转身对春桃道,“去,请坊正过来,再托人?去京兆府报官,就说归家小厨遇着?泼皮讹诈,请官差来一趟。” 这种泼皮无赖她在秋水镇的时候就见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值当让她生?气。 那三人?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们本就是想趁着?新店开张,看老板娘是个女子,来讹些钱财,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怯,还要直接报官。 京城法度森严,若真?闹到官府,他们这无凭无据的,定然讨不了好。 为首那汉子眼?神游移,色厉内荏地吼道:“报官?你吓唬谁呢!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哦?”姜莲姝眉梢微挑:“倒要请教几位是谁的人??也?好让官府的大?人?一并查问清楚,是谁指使你们来败坏我小店名声?,扰乱秩序。” 她这话?一说,店里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熟客也?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人?家姜娘子开店规规矩矩,饭菜实在,价格公道,怎么就惹上你们了?” “我每日都在这吃饭怎不见有事?分明是来捣乱的!” “报官!让官老爷治治这些泼皮!” 眼?见情况不妙,围观者皆出言指责,那三人?脸上更是挂不住。 其中一人?扯了扯为首汉子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算了,这娘们不好惹,真?招来官差……” 那汉子狠狠瞪了姜莲姝一眼?,心有不甘,却又不敢真?把事情闹大?,只得撂下狠话?:“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娘们!今日爷还有事,不跟你计较!咱们走?着?瞧!” 说罢,三人?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春桃朝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身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夫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姜莲姝摇摇头,示意伙计收拾地面,自己则对店内的客人?鞠了一礼,面带歉意:“扰了诸位用饭的雅兴,实在对不住。今日每桌送一碟酱腌小菜,算小店一点心意。” 客人?见她处事大?方有度,纷纷称赞。 “姜娘子好气度!” “是该硬气些,不然这些泼皮越发猖狂了。” 一场风波,竟在姜莲姝从容应对下消弭于无形,反倒让小店在街坊间得了些老板娘有胆识又漂亮大?方的名声?。 风波平息,何师傅在后院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我看那几人?,不像寻常的地痞无赖。” 姜莲姝正在查看今日采买的账目:“何师傅也?看出来了?” “嗯。”何师傅点头,“咱们开店不久,并未得罪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眼神里有些担忧。 姜莲姝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归家小厨生意渐好,难免惹人?眼?红,或是有其他缘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收起账本,对何师傅笑了笑,“咱们行的正,坐得直,饭菜干净,价格公道,就不怕这些魑魅魍魉。往后各个环节更要仔细些,莫要让人?寻了错处去。” “东家放心,我晓得。”何师傅郑重应下。 雨渐渐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石板上,雨水将地板冲刷得干干净净。 姜莲姝站在后厨门边,望着?檐下连成?串的雨珠,若有所思,京城这地方,果然步步皆需谨慎。 * 户部浙江清吏司。 崔怀瑜合上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翻阅,他从浩如烟海的旧年?账册中,终于理出了一丝脉络。 账目本身做得几乎滴水不漏,但有一些记录着?实让人?起疑。 这些疑点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并州。 这正是当年?父亲崔松巡抚之地,也?是所谓“贪墨军饷”案的关键所在。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员外郎王文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崔主事,”王文远将公文放在他案头,“这是刚从尚书大?人?那里转来的,关于今春两浙盐课稽查的条陈,大?人?吩咐,让你先看看,三日后呈个复核意见上去。” “有劳王大?人?。”崔怀瑜起身接过。 王文远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崔怀瑜案边坐下,低声?说道:“崔主事,近日你夫人?那归家小厨如今在安仁、永兴一带的名声?可是传开了。” 崔怀瑜一怔:“王大?人?怎知道?” 王文远笑了笑:“崔主事,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密不透风的,盯着?你的人?可不在少数,你夫人?开店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崔怀瑜挠了挠头,不好怎么接话?,王文远则是接着?说道:“昨日我家中仆役去那一片采买,回来说起,贵夫人?开的酒楼,虽不卖山珍海味,却经营得有声?有色,尤其那送饭上门的法子,颇得人?心。” “而且听说前几日有泼皮上门闹事,被尊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去,镇定自若,颇有大?将之风啊。如今街坊都在传,状元郎的夫人?,不仅生?得貌美?,更是位能干有胆识的贤内助。” 崔怀瑜听了,心中一紧。泼皮闹事?莲姝只字未提。 “不过是些小事,当不得如此夸赞。”他面上不显,谦逊道。 “崔主事过谦了。”王文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尊夫人?如此,崔主事在部中亦沉稳干练,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拱手离开了。 * 林倾岚窝在长乐殿中已有月余。 殿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去的御花园也?懒得踏足。 那日从安仁坊回来,屁股刚坐热,就被叫到太后那去了。 最后得了个:长公主金枝玉叶,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岂可轻涉市井,与?民妇口舌相争,有失皇家体统,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宫门的惩罚。 两个月。 她堂堂长公主,竟被禁足在方寸之地,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雀鸟。 瑞珠更惨,还被打了三十大?板,要不是林倾岚替她求情,断然不是这么轻的责罚。 起初,她砸碎了殿内半数能砸的瓷器,可殿门依旧紧紧闭着?,无人?敢放她出去。 她所有的怒火,最终都放到了那个人?身上——姜莲姝! 若非她,自己怎会一时冲动跑去那等腌臜地方? 若非她,崔怀瑜本该是她的!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寝食难安。 她林倾岚想要的东西,何曾有过得不到的?偏偏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一个崔怀瑜,竟让她如此憋闷。 “殿下,该用药了。”瑞珠捧着?药盏,小心翼翼上前。 林倾岚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榻上,她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那是太医开的宁神汤。 “放着?吧。”她声?音冷淡。 瑞珠将药盏放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听外头的小内侍说,安仁坊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颇为红火。” “酒楼与?本宫何干?” “听说是那姜氏开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倾岚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开了酒楼?一个卖豆腐的,也?配开酒楼?崔怀瑜就由?着?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瑞珠不敢接话?。 林倾岚盯着?一缕青烟,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详细说说。” 瑞珠只得将归家小厨的细节一五一十的跟林倾岚说。 “归家小厨,送饭上门?呵呵,有意思。可惜了。” 瑞珠心头一跳,不知她意欲何为。 林倾岚指尖松开流苏,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裙面,“巧思归巧思,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市井之地,龙蛇混杂,出点什么岔子,也?是常有的,对吧?” 瑞珠猛地抬头,慌张说道:“殿下,上次出宫,太后那边才责怪下来,眼?下马上就要到解除禁足的日子了......” “殿下……” “本宫闷了这些日子,也?该找点乐子了。”林倾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色正浓,桃李芬芳。 窗内寒意森森,美?人?幽怨。 林倾岚转过身,脸上浮现?一抹瘆人?的笑。 “瑞珠,你说,若是那归家小厨的饭菜,吃坏了人?。不止一个,而是好些个,甚至闹出了人?命,会怎样?” 第37章 饭菜吃坏了人,姜莲姝被…… 第37章 饭菜吃坏了人,姜莲姝被…… 瑞珠脸色唰地白了, 扑通跪倒在地:“殿下!使不得啊!此事非同小?可,若真闹出人命,官府必然严查, 万一……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林倾岚嗤笑一声,缓步走回榻边坐下,“本宫需要亲自去做么?京城这么大, 三教九流, 什么人没有?花些银子,什么事办不了?去找人, 要下那种一时半会死不了的?毒,再找些人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瑞珠浑身发冷, 声音发颤,若是被查出来, 林倾岚身为公主自然不会有任何风险,但是她作为公主的?贴身丫鬟, 出了事可都是放在她的?头上。 “殿下, 那姜氏是状元夫人,若是崔大人追查起来……” “崔怀瑜?”林倾岚眼神一冷,“证据确凿, 众目睽睽,他若想偏袒,便?是徇私枉法?。本宫倒要看看, 他是要他的?仕途, 还是要他那情深义重的?豆腐娘子。” “殿下......” 瑞珠还想再劝, 立刻被林倾岚厉声打断:“怎么?你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不敢。”瑞珠知道已?无法?劝阻,只得应道:“奴婢……明白。” “去吧。”林倾岚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别留下尾巴。” 瑞珠踉跄地退至殿外,暖阳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殿下这是魔怔了。 为了一个崔怀瑜,竟要行此阴毒之事。 那姜氏纵有千般不是,百姓们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无辜的?人命,更何况此事一旦败露,牵连的?又何止一人?可殿下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瑞珠在宫中多年,深知主子们一念之差,底下人便?是万劫不复。 她思来想去,终究不敢真按林倾岚的?吩咐去找人下毒。可若是不办,殿下的?怒火她同样承受不起。 踌躇半晌,她咬了咬牙,还是朝御膳房方向走去。 御膳房有一个当差多年的?老太监,这老太监姓胡,入宫早,人脉广,宫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瑞珠只含糊说?想给?宫外一家新开的?酒楼找点麻烦,吓唬吓唬那掌柜,令其生意做不下去即可,万不可真闹出人命,又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胡太监掂了掂银子,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一丝精光。 宫里这些主子们斗气?,拿宫外人撒火的?事,他见得多了。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到?御前,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他收了银子,低声应承下来。 瑞珠走后,胡太监心?里盘算的?却不是瑞珠所叮嘱的?那般吓唬吓唬。 他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倒,他早练就了揣摩上意的?本事。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她亲自去找姜莲姝的?事情他也早有耳闻,其中意味他又怎会猜不到?。 长公主既已?动了心?思,又岂会甘心?只让对方生意做不下去? 若真按那丫头说?的?办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万一殿下嫌不够解气?,迁怒下来,自己反倒要遭殃。 他捏了捏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须得办得漂亮些,自然,这分?寸得由他来拿捏。 归家小?厨的?门口,风铃依旧在初夏的?风里叮咚作响,清脆的?声音显得一派祥和。 归家小?厨愈发忙碌,订单一日?多过一日?,姜莲姝正与?何师傅商量着是否要再添一名帮厨。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起初只是门外一阵骚动,还有痛苦的?呻吟声和哭喊声。春桃好奇地探头出去,脸色瞬间白了,慌慌张张跑回来:“夫人!夫人!外头来了好些人,都说?吃了咱们家的?饭肚子疼!” 姜莲姝心?下一沉,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店外已?围了不少?人,七八个面色发青捂着肚子的?男女,或坐或靠,呻吟不止。 其中一个穿着短衫的?老头,面色尤其难看,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他身旁一个年轻的?汉子正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唤着爹。旁边已?经?围了不少?街坊在指指点点。 另外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喊道:“就是吃了她家的?饭菜!昨儿个送的?白菜和豆腐羹!我男人从昨儿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到?现在就成了这副样子!” “我家也是!孩子一直肚子疼!” “退钱!赔药钱!不然跟你没完!” 谩骂声,哭闹声瞬间将归家小厨淹没。 姜莲姝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安抚。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位蜷缩在地上的老头猛地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四肢骤然僵直,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扶着他的?年轻汉子愣了愣,伸手去探鼻息,随即发出凄厉的?嚎哭:“爹!爹——!你醒醒啊!爹——!” 这一声哭喊,瞬间引爆了人群。 “死人了!归家小?厨吃死人了!”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人群更加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原本那些只是要讨说?法?的?家属瞬间哭喊着就要往里冲。看热闹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报官!快去报官!” “黑店!杀人黑店!” “堵住门!别让她跑了!” 场面彻底失控。 春桃和孙伯拼命挡在姜莲姝身前,何师傅也抄起了擀面杖,但面对汹涌的?谩骂声,他们显得如此无力。 姜莲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京兆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严捕头先是命人分?开人群,查看那老头情况,又听?了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话?了解情况。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事情涉及多条人证,还出了人命,已?经?不是简单的?市井纠纷。 “掌柜的?是哪位?”严捕头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店内几人。 姜莲姝轻轻拨开身前的?孙伯和春桃,走到?前面,:“民妇姜氏,是这归家小?厨的?东家。” 严捕头打量了她一眼,公事公办道:“姜氏,现有苦主数人,指证食用你店中饭菜后身感不适,更有一老者于你店门外身亡。人命关天,本捕头需带你回衙门问?话?,相关人等亦需一并带回协助调查。你店即刻封存,在案情查明前,不得再行经?营。” “大人!”春桃急得眼泪直掉,“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绝不会吃坏人!夫人是冤枉的?!” 孙伯也连连作揖:“捕头大人明鉴,我们东家行事从来都是规矩本分?……” 严捕头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是非曲直,自有府尹大人定夺。带走!” 两名衙役上前,便?要拿下姜莲姝。 姜莲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抬手阻止了想要反抗的?孙伯,转向严捕头:“大人,民妇愿随大人回衙门接受调查。只是店中伙计与?此事无关,若有何事民妇一人承担,还请大人明察。”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老头的?一眼,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恳请大人务必请仵作详验,查明这位老丈的?真正死因。” 严捕头见她态度配合,神色稍缓,点了点头:“该有的?程序,衙门自会办理。姜氏,请吧。” 姜莲姝转身,对泪流满面的?春桃和一旁的?的?孙伯道:“等我回来,别慌,没事的?。” 她整了整衣襟,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跟着衙役走了。衙役将归家小?厨的?店门贴上封条。那串风铃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了几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周围的?坊巷,也传进了户部衙门。 崔怀瑜正在与?王文远核对一份账目,忽见吴海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怀瑜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起,污了账册和衣裳。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吴大人,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崔主事,稍安勿躁。”吴海对着王文远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令夫人已?被京兆府带走,店铺查封。据说?现场有多人中毒,还有一老者殒命。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府压力极大。” 崔怀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莲姝被带走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她会不会害怕? 他太了解她了,她绝不会在吃食上马虎,更遑论下毒害人! 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我要去京兆府!”他推开吴海的?手,就要往外冲。 “崔主事!”王文远急忙拦住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你是朝廷命官,涉事者是你的?家眷,需要避嫌!此刻京兆府正在查案,你贸然前去,是想让人说?你以权压人,干扰办案吗?” 崔怀瑜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的?眼睛里此刻也急得不行。 他用力挣开王文远的?手,声音发颤:“王大人!道理我都明白!可那是我娘子!她此刻关押在衙门里,孤身一人,你让我如何安坐于此?!” “我崔怀瑜行得正坐得直,此刻只想去问?个明白,我娘子绝不可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构陷!若因怕人非议便?将娘子一人丢下,我枉为她的?丈夫!” 吴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连忙劝道:“崔主事,您冷静些!下官知道您心?急,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啊!您这样闯去京兆府,非但见不到?尊夫人,反倒让府尹大人难做,也让暗中盯着您的?人更有文章可做!您此刻前去,除了添乱,还能如何?” 第38章 姜莲姝下狱,长公主来探…… 第38章 姜莲姝下狱,长公主来探…… 吴海与王文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占着理, 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说的, 我都明白。可今日之?事,不在官,而在人?。若连至亲蒙冤受难都能冷静思考, 那?我崔怀瑜岂不是心如铁石?我入仕是为父亲洗清冤屈不假, 可我心中还有?血性,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连妻子都不敢护的木头人?。” 他朝王文远和吴海深深一揖, 礼数周全?:“下官深知此去莽撞,若有?任何后果, 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司中同僚。只是此刻, 我必须去,告辞!” 说罢, 他不再看两人?劝阻, 转身?大步出了公事房。 王文远与吴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吴海低叹:“这位崔主事,平日里看着最是沉稳, 没想到?啊。” “情到?深处,至情至性。”王文远接口,摇了摇头, “也罢, 由他去吧。京兆府尹是个明白人?。” 崔怀瑜几乎是冲出户部衙门?的, 他没有?叫车,也等不及备马,撩起袍角, 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他却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褪了颜色。 路上有?相识的官吏打招呼,他也只是匆匆颔首,脚下不停。此刻什么状元仪态,官场体面,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心急如焚的普通男人?。 京兆府衙门?外,果然围了不少百姓,正在指指点?点?。 归家小?厨吃死人?的传言发酵的速度极快,各种难听?的话飘进崔怀瑜耳中。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向?府衙大门?。 衙役认得崔状元,见他神色慌张而来,忙上前拦住:“崔大人?,府尹大人?正在升堂问案,您此刻不便入内。” 崔怀瑜沉声道:“烦请通禀,下官崔怀瑜,求见府尹大人?。绝不干扰大人?审案,只恳请大人?允我于堂外听?审,或让我知晓我家娘子现下的情况。” 衙役面露难色,正迟疑间,府内一名书吏匆匆走出,见了崔怀瑜,拱手道:“崔大人?,府尹大人?已知您来。大人?让下官转告:案情未明,人?证物证皆在勘验当中,令夫人?暂押于后堂,未上刑,也未入大牢,请崔大人?稍安勿躁。大人?承诺,一旦仵作验尸结果及饭食查验有?结果了,必会知会您。” 崔怀瑜听?罢,知道这已经?是府尹能给的最大通融。 他深吸一口气,朝书吏拱手:“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在此等候。” 他退至远离人?群的树下,目光紧紧盯着京兆府的大门?。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堂内,京兆府尹周显端坐案后,面色凝重。 姜莲姝跪在堂下,将今日店内情形,采买流程,饭菜制作等一一陈述,并无慌乱。因为她问心无愧,话也说得坦坦荡荡。 苦主家属哭诉声谩骂声时不时的响起,周显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看向?姜莲姝:“姜氏,你?所述之?事,本官自会查证。眼下多人?看到?那?老人?死在你?酒楼门?口,也有?多人?表示吃了你?酒楼的饭菜腹痛难耐,那?老者尸首正在仵作房里,你?可有?任何证据,能自证清白?” 姜莲姝抬起头,目光坚定:“大人?,此事实难证明,但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归家小?厨所用食材,每日由老仆孙伯亲自采买于固定摊贩,皆有?账目可查。后厨的操作,民妇与主厨何师傅时时检视,绝无可能下毒。 况且民妇更?没有?任何理由毒害顾客,自毁生计。此事突如其来,多人?同时发作,民妇斗胆猜测,恐怕是有?心之?人?于送饭途中做手脚,或者是有?人?故意投毒诬陷民妇。” 她继续道:“至于那?位不幸亡故的老丈,民妇恳请大人?,允仵作仔细查验,除中毒之?外,是否另有?隐疾。” 周显沉吟不语,身?边书吏见状,匆匆往仵作房去。 不久后,仵作匆匆入内,呈上验尸册,并对着周显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显一听?,眉头皱得更?紧。 他挥手让仵作退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经?过仵作勘验,老者胃中确有?残留食物,与众人?所述你?店送饭菜品相符合。其症状也符合中毒的症状。” 姜莲姝一听?,心凉了半截。 周显接着看向?那?哭嚎的汉子:“你?父平日身?体如何?可有?旧疾?” 那?汉子哭声一滞:“我爹身?子一向?硬朗,就是偶尔有?些气喘。定是这黑心酒楼的饭菜里下了毒,害死了我爹!” 周显眉头紧锁,重新看向?姜莲姝,轻叹了一口气。 堂上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姜氏,”周显的声音沉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虽言无下毒之?理,可众人?同食同症,却拿不出证据证明饭菜在途中或堂食时未被做手脚。本官问你?,你?可还有?能自证清白的凭据?” 姜莲姝嘴唇微动,最终缓缓摇头。 “民妇暂无实证,但民妇恳请大人?,继续彻查送饭途中的经?手之?人?,以及今日店内所有?接触过饭菜的杂役帮工。民妇做事光明磊落,我也深信,大人?能还民妇一个公道。” 周显静默,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他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重重? 多人?同时中毒,若真?是酒楼蓄意下毒,未免太蠢了。 然而律法重证,此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归家小?厨,他身?为府尹,不能不依程序行事。况且,上面有?人?递了话下来。 “你?的诉求,本官记下了。”周显终于开口:“眼下案情复杂,而你?身?为酒楼店主,嫌疑最重。依律收押候审,待进一步查证。” 他提起朱笔,在案卷上落下一行字,随即抬头:“来人?。” 两侧衙役应声上前。 姜莲姝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着喊冤,她是状元夫人?,时时刻刻都要保持体面。她也相信,崔怀瑜也定会帮她查明真?相。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民妇清白,望大人?明察。” * 京兆府的大牢比姜莲姝想象的还要阴森。 甬道狭长?,墙壁渗着水,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空气中霉味馊味弥漫,还有?一股腥味。 衙役在前头引路,脚步声在狭长?又空旷的甬道里回响,两旁木栅隔开的牢房里,影影绰绰。 姜莲姝低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角前那?一小?块地面,努力不去听?,不去看。 “哟,新来的?”一个轻佻的声音忽然从右侧牢房响起,“小?模样还挺俊,犯了什么事儿啊?跟爷说道说道?” 紧接着,几个不同的声音跟着起哄: “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惯犯啊!” “美人?儿,这牢里冷,要不要来哥哥这边挤挤,暖和!” “嘿嘿,这身?段……” 污言秽语夹着下流的笑声向?姜莲姝涌来。 引路的衙役见惯不怪,只呵斥了一句闭嘴,却并未停下脚步。 姜莲姝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和声音。 她不能失态,不能给怀瑜丢脸。 衙役将她带到?里面一间相对干净的单独囚室前,开了锁:“进去吧。” 囚室狭小?,仅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一个干净的木桶。 墙壁高处有?个小?窗,透进一道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视物。 姜莲姝默默走进去,身?后铁锁“咔哒”一声,将她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她走到?木榻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甬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格外清晰,还有?环佩声响,这声音姜莲姝听?过,怕是长?公主来了。 “把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狱卒慌忙应声,铁锁哗啦作响。 姜莲姝抬起头。 囚室的栅栏门?外,林倾岚披着一件白色绣金线的斗篷,俏生生站在那?里。 她今日似乎特?意装扮过,发髻高绾,熠熠生辉,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容光。 她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瑞珠,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 狱卒识趣地退到?远处。 林倾岚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掩了掩鼻,仿佛嫌这里的空气污浊。 她目光落在姜莲姝身?上,上下打量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姜娘子,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姜莲姝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本宫听?说你?这里出了事,特?地来看看。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般光景。” 姜莲姝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囚服粗糙,沾了些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乱,看着林倾岚,行了一礼:“谢长?公主关心。” 林倾岚不以为意,往前踱了一小?步,更?靠近栅栏些,语气惋惜:“归家小?厨名声可是不小?,本宫还想着得空去尝尝你?那?家里的味道呢。可惜啊,才开张多久,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吃坏了人?也就罢了,竟还出了人?命……啧啧,姜娘子,你?这太可惜了,哎。”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姜莲姝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便又轻笑道:“不过也是,市井之?地,龙蛇混杂,什么腌臜事都有?可能发生。你?第一次开酒楼可比不得豆腐坊,一时疏忽,或是被底下人?蒙蔽,也是有?的。只是后果未免太严重了些,一条人?命呢。” 姜莲姝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民妇无罪。” “无罪?”林倾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人?证物证俱在,府尹大人?都将你?收押了,你?还敢说无罪?姜莲姝,本宫知道你?舍不得这状元夫人?的名头,可事到?如今,抵赖又有?何用?不如想想,该如何减轻罪责,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她的话像银针一样一根根扎过来。 姜莲姝胸口起伏,指甲重重的掐着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她看着林倾岚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么?”姜莲姝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一切的无奈,“若是如此,殿下心意民妇领受了。此处污秽,恐玷污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回吧。” 第39章 姜崔林三人首次同框 第39章 姜崔林三人首次同框 林倾岚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乡野村妇竟然敢对她一个公主说送客。 林倾岚看着姜莲姝, 那眼神真是该死?,真是让人恼火。 她最厌恶的就?是姜莲姝这个冷静的眼神,就?像自己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 “风凉话?”林倾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姜莲姝,你以为本宫是来看你笑?话的?本宫什么身份,需要来说你的风凉话?本宫是念在崔怀瑜的份上, 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 “你可知,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状元夫人店里的东西?吃死?了人, 这话已经传遍了大半个京城!众怒难犯,你觉得崔怀瑜能护得住你?!只要本宫一句话, 崔怀瑜便会自身难保!” 听到林倾岚说让崔怀瑜自身难保,姜莲姝有一点慌了。 她咬着下唇,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对方是公主,她不是不怕, 只是知道越是慌乱, 越是称了某些?人的意。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她抬起眼,直视着林倾岚。 林倾岚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害怕的神情,心情舒畅了不少, 又平静了下来,忽然放缓了语气:“本宫知道,此事或有隐情。或许你是被人陷害, 或许真是底下人出了差错。但无论?如何?, 人死?在你店门口是事实?, 多人中毒也?是事实?。这官司,你打?不赢。” “崔怀瑜少年得志,前程远大。可若背上一个纵妻行凶的名声?, 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甚至,还会牵连他正在查的案子,姜莲姝,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拖累,一生尽毁?” 这话触碰到了姜莲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禁神情动容。 林倾岚敏锐的捕捉到了,眼中得意之色更胜。 乡野村妇究竟是乡野村妇。 林倾岚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本宫可以帮你。只要你点头,承认是经营不慎,食材处理不当导致食客中毒,本宫可以向皇兄求情,将此案定为过失。最多罚没酒楼,再赔些?银钱,你关个一年半载也?就?出来了。至于崔怀瑜,本宫也?会在皇兄面前为他开脱,保他官声?无虞。”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似乎想做出一个安抚姜莲姝的动作。 “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崔怀瑜的将来。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该被这些?琐事绊住手?脚。你既是他的妻子,就?该懂得取舍,你......” 话音未落,甬道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怀瑜的身影自昏暗中快步走来,手?肘处有尘土,额头有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林倾岚,直直落在栅栏内的姜莲姝身上,见她无碍,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至近前,先朝林倾岚端正一揖:“臣崔怀瑜,见过长公主殿下。” 行礼完毕,他直接转向姜莲姝,声?音轻柔,“娘子,我来了,身体可有碍?” 姜莲姝望着他,他终于来了。 一直强撑着的她仿佛找到了依靠,眼眶微微一热,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但很快她就?擦干眼泪忍了下来。 林倾岚没料到崔怀瑜会来得这般快,更没想到他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中已露出杀意。 崔怀瑜这才重新看向林倾岚,神情严肃:“殿下关怀,臣与娘子感激不尽。我家娘子的为人,臣最清楚不过。归家小厨自开业以来,每一粒米、每一叶菜皆经她手?,断无故意害人之理。 此事蹊跷甚多,多人同时中毒,偏偏又有一老者猝亡,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经营不慎四字可以涵盖。臣相信周大人必能明?察秋毫,查明?真相,在真相大白之前,臣与娘子,绝不会认下这无端的罪名。” 林倾岚胸口那股刚下去的邪火,噌的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贵为公主,亲自来探望一个寻常妇人,而且还不被一个六品主事放在眼里! “崔怀瑜!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不要以为你夺了状元便有何?了不起,只要本宫一句话,你所有的一切就?会跟你崔家一样,一夜间?荡然无存!” 意识到自己失言,林倾岚猛地收住话头,脸色一阵青白。 她看着崔怀瑜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慌,随即脸上又起怒意,他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崔怀瑜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殿下金口玉言,臣自然谨记。臣的一切,皆系于陛下恩典。崔家旧事,自有公论?,臣今日所为,上对得起君父朝廷,下无愧于心。至于臣妻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臣相信大周律法,也?相信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 他这话让林倾岚浑身不自在,让她心里那点慌乱骤然放大了。 她死?死?盯着崔怀瑜,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害怕或妥协,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静和疏远。 这让她近乎失控。 “好!好一个国法公断!””林倾岚怒极反笑?,“那本宫就?拭目以待,看看周大人如何?还你一个真相!看看你要如何?护住你的好娘子!瑞珠,我们走!” 她猛地转身,白色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不甘,快步离去。 环佩之声?急促,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崔怀瑜这才上前一步,隔着栅栏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他们可曾为难你?” 姜莲姝摇摇头,“没有,周大人还算客气。怀瑜,你不该来的,更不该那样顶撞长公主……” 她眼中忧虑重重,“她是公主,我怕她真的会对你不利。” “不来,我怎能安心?”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力道有些?重。 “长公主若因此便要报复,那这朝廷法度,岂非成?了笑?话?此事分明?是冲着你我来,手?段如此阴毒,竟牵连无辜百姓性命!我若此时退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托人去打?点,让你少受些?牢狱之苦。周大人那边,我也?会再去陈情。若周大人这里行不通,我就?去皇上面前申冤!娘子,你信我,我定会查清此事,接你出去。” 姜莲姝心疼不已,所有劝他谨慎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相信。 “我信你。”她用力点头,将眼泪逼回去,“我在里面不会怕,你在外头万事小心。孙伯和春桃他们……” “他们安好,你且放心,店铺被封,我已让他们先回家里。” 崔怀瑜快速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案子。我已想到几个疑点,需立刻去查证,你记住,无论?谁再来问话,你只照实?说,不知便是不知,切莫慌乱,更不要认下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我晓得。”姜莲姝应下。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远处传来狱卒小心翼翼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崔怀瑜不得不松开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自己,等?我,一定要等?我。” 林倾岚回到长乐殿,殿门在她身后重重的关上。 她胸中那口恶气非但没有散,反而堵得越发厉害。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狠狠掼在地上,又觉不解气,抬手?将旁边架子上一只花瓶扫落。 碎裂声?刺耳。 瑞珠与殿内侍立的宫女吓得齐齐跪下,大气不敢出。 林倾岚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不断闪过牢中那一幕,崔怀瑜毫不避讳地握住那村妇的手?,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又很疏远。 她是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一个崔怀瑜,一个姜莲姝,竟敢如此! “他竟敢,他竟敢!”林倾岚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了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如此顶撞本宫!” 瑞珠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劝道:“殿下息怒,崔大人许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待他想明?白其中利害,自然会……” “想明?白?”林倾岚猛地转过身,裙摆如绽放开来的毒花,“他早就?想明?白了!他就?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个村妇!本宫给过他台阶,给过他选择,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照得一片辉煌,却照不进她此刻郁闷的心。 不甘、羞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她林倾岚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缓缓转过身。 “更衣。”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矜贵,眼神中却寒意森森。 瑞珠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连忙起身前来伺候。 林倾岚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绯红织金凤尾裙,外罩同色广袖长衫,簪上九凤衔珠步摇,额间?贴了花钿。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气度高贵,仿若天人。 她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唇角,那笑?容娇艳,却无半分暖意。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林雍刚批完一摞奏章,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内侍悄声?通传长公主求见,他微微颔首。 林倾岚步入暖阁,微微行礼,动作优雅标准:“倾岚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林雍睁开眼,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见她装扮郑重,不由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看中了内库什么新奇玩意,或是想出宫去玩了?你刚禁足完,多去母后那里请安才是。” 他对自己这个胞妹素来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林倾岚却未像往常那般撒娇,她起身后,并未落座,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垂首,脸上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皇兄,”她声?音轻软,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柔,“倾岚今日来,并非为了玩物或出游,而是有一桩心事,想求皇兄成?全。” 第40章 身为公主,死缠烂打 第40章 身为公主,死缠烂打 “哦?”林雍坐直了身子, 饶有兴致,“朕的岚儿?也有心事了?说来听听。” 林倾岚抬起眼睫,眸光盈盈, 似含着?无限情?意:“皇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科举之后倾岚给你提过新科状元崔怀瑜了?你当时说让我多?接触接触他......” 林雍看着?妹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又听得她提及崔怀瑜, 眉头动了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自是记得,前阵子还?听姚正说起他。” “姚大人说崔怀瑜什么了?”林倾岚好奇的问?道。 林雍眉头一皱, “嗯?” 林倾岚连忙捂住嘴,打?趣道:“不谈政事, 倾岚忘记了。” 林雍这才接着?说道:“岚儿?,你与他是如何接触的?他入职户部?, 时日尚浅。” 林倾岚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语调愈发轻柔婉转:“皇兄政务繁忙,自然不知这些小事。崔怀瑜方到户部?时,倾岚便去?了一趟户部?, 见过他一面?,后来我便愈发觉得他与寻常才子不同,风姿气度, 卓然不群。” 她微微低头, 似是羞涩, “后来倾岚想着?皇兄的话,便寻了些机会,一来二去?, 便熟识了些。” 她抬起头,眼中光彩流转:“皇兄,他待我很好,说话温和,见解独到,从不因我身份而刻意逢迎,亦无半分?轻慢。倾岚觉得,他便是倾岚心中所想的那种?人。这些日子,倾岚心里总是念着?他,茶饭不思的。皇兄最疼倾岚了,定能明?白倾岚的心意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公主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可是林倾岚说完,却见林雍脸上并没有露出她期待的表情?。 她便试探性的问?道:“皇兄是不同意?” 林雍看着?林倾岚,一字一句说道:“岚儿?何时学会在朕面?前撒谎了?” “皇兄你说什么呢......” “崔怀瑜已有婚配,那日你去?安仁坊,真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你分?明?是去?寻崔怀瑜的妻子姜氏,你身为公主,去?民间寻一民女刁难,成何体统?”林雍说着?这话,眼神里已有一丝怒意。 林倾岚心中一紧,但?面?上反而更?显委屈,眼圈迅速泛红,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 她上前几步,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扯住林雍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皇兄!倾岚没撒谎!那日去?安仁坊,确实是见了姜氏,可那并非是去?刁难人,是去?与姜妹妹商议!” 林雍皱着?眉头,并未抽回手,只沉声道:“商议什么?” 林倾岚心念电转,顺着?方才的话头往下编,语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倾岚知晓崔怀瑜已有妻室,初时心中也着?实难受。可倾岚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顾不得身份体统了。那日去?寻姜娘子,便是想与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虽出身不高,却是个明?事理的。” 她抬起泪眼,望向?林雍,神情?真挚得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她亲口对倾岚说,她自知身份卑微,能得崔怀瑜正妻之位已是天幸,绝不敢独占。若倾岚真有意于崔郎,她愿退居侧室,以我为尊。 她说,只要崔郎前程似锦,家中和睦,她便心满意足。皇兄,您看,她一个乡野女子尚有如此胸襟气度,倾岚难道还?能不如她么?我是真心喜欢崔怀瑜的,他也并未明?确拒绝倾岚,只说是发妻情?深,不忍辜负。若能两全,他亦是愿意的……”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又掺着?女儿?家情?态,将林雍知晓的安仁坊之行扭曲成私下商议,更?抬出姜氏自愿退让的说辞,倒显得林倾岚虽是任性,却也并非全然蛮横无理。 林雍听着?,神色略有松动。 他日理万机,京兆府一桩尚未审结也未闹到御前的商户纠纷,的确不入他耳。 至于妹妹口中与姜氏的商议,他虽不全信,但?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语间又似乎是你情?我愿的安排,心中那点疑虑便淡了几分?。 他最知这个妹妹,自小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今这般姿态,怕是真对那崔怀瑜上了心。 “胡闹!”林雍终究斥了一句,语气却已不似方才严厉,“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岂有公主与人共事一夫之理?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皇兄~~!”林倾岚见他态度软化?,更?是打?蛇随棍上,整个人几乎要偎到林雍身边,眼泪扑簌簌落下,“倾岚不管!倾岚此生非崔怀瑜不嫁!什么公主颜面?,我不要了!姜氏自己都答应了,她做小,我做正,这于礼法也无大碍啊。皇兄,您就疼疼倾岚吧,您若不肯成全,倾岚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似要赌气般,抽噎着?背过身去?,肩头轻颤,好不可怜。 林雍被她缠得头疼。 他向?来疼爱妹妹,见她如此情?状,又听她说得仿佛已有两全之策,心中那杆天平终究倾斜了。 一个颇有才干的新科状元,若能尚公主,于朝廷而言亦是美事,可稳固新贵。 至于那原配姜氏,若真如倾岚所说,自愿退让,赏些金银安抚,倒也不是不可操作。 他沉吟良久,殿内只闻林倾岚压抑的啜泣声。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罢了,罢了。你且先起来,成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林倾岚立刻转身,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泪痕犹在,却已绽开笑容:“皇兄,您答应了?” 林雍不置可否,只道:“此事尚需斟酌,崔怀瑜毕竟有妻室,你是长公主,婚姻之事不可儿?戏。待朕寻个时机,先问?过母后,再做定夺。” “皇兄!”林倾岚急急打?断,又换上撒娇的口吻,“您金口玉言,直接赐婚便是天恩浩荡,他岂会不愿?难不成他还?敢抗旨么?至于姜氏的话,有您的旨意,她更?该感恩戴德才是。” 她话里话外透着?急切。 林雍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母后若不准,你这婚事怎能成?” “那我现在就去?找母后!”林倾岚不等林雍说现在天色已晚,立马飞奔出去?,生怕林雍反悔。 看着?林倾岚跑出去?的背影,林雍无奈的摇了摇头,宠溺一笑。 谁让母后就这一个公主呢。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此刻灯火通明?,宫人皆远远侍立。 林倾岚一路奔来,发髻微散,颊边泪痕犹湿,进殿便扑倒在太?后膝前,未语泪先流:“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 太?后年逾五旬,气度雍容,眉眼间沉淀着?威仪。 她正由宫人伺候着?按腿,见长公主到来,宫人识趣的退下。 见爱女这般模样,将她扶起蹙眉道:“这般时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与你皇兄闹脾气了?” “不是皇兄。”林倾岚仰起脸,泪光点点,将那番在皇帝面?前的说辞,又添油加醋情?真意切地复述了一遍,言语间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为情?所困,进退两难的痴心人。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却将女儿?眼里的势在必得看得分?明?。 待林倾岚说罢,伏在她膝上嘤嘤哭泣时,太?后才缓缓开口:“岚儿?,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这点心思母后怎会看不懂? 你是我大周的长公主,金尊玉贵,天下儿?郎任你挑选。那崔怀瑜,哀家也略知一二,确有几分?才学,可他已娶妻,且是过了官契众人皆知的正妻。你让哀家如何答应?让你去?做大?还?是让他停妻再娶,背弃发妻?无论哪样,都是贻笑大方,损我皇家清誉。” 林倾岚急了,抬起泪眼:“母后!那姜氏自己都说了愿意退居侧室!她一个卖豆腐出身的村妇,能得公主与她共事一夫,已是天大的造化?,她还?敢有什么怨言?怀瑜他也是念旧情?,并非对儿?臣无情?啊!母后,儿?臣是真的喜欢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您就成全儿?臣吧!” 她说着?,又扯着?太?后的衣袖摇晃,使出了自幼百试百灵的撒娇耍赖功夫。 太?后被她晃得头疼,心中却清明?如镜。 女儿?这话里七分?是真动了心思,三分?却是被得不到激起的不甘。 那姜氏和崔怀瑜的态度,更?是模糊不清。 皇家公主的婚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如此儿?戏? “胡闹!”太?后抽回衣袖,语气重了几分?,“你堂堂公主,岂能自降身份,去?与人争一个有妇之夫?还?将自己说得如此卑微!那崔怀瑜若真对你有意,为何不早早言明??为何让发妻在京中操持生计,安稳度日? 岚儿?,你莫要被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蒙了心窍,更?莫要仗着?身份,行那逼迫之事。上次你私自出宫去?寻那姜氏,已是失了体统,哀家与你皇兄念你年幼未深究,你倒愈发不知收敛了!” 林倾岚见太?后动怒,心知硬顶无用,眼泪流得更?凶,索性瘫坐在地,抽噎道:“母后既不疼儿?臣,儿?臣活着?也没甚意思了,您不知道,那姜氏如今身陷囹圄,归家小厨吃死了人,她已是戴罪之身!这样一个身负命案的妇人,如何还?能做状元正妻?岂不是拖累怀瑜前程? 儿?臣这也是为他着?想啊!若他肯休妻,儿?臣嫁过去?,既能全了儿?臣的心意,又能助他摆脱拖累,于他仕途更?是大有裨益,加上崔怀瑜才华过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能纳入皇室管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母后,您就允了吧!” 太?后闻言,目光陡然一凝:“竟有此事?” 她久居深宫,这等尚未审结的市井案件,确未传到她耳中。 但?若真如岚儿?所言,那姜氏卷入人命官司,无论真假,对其名声已是致命打?击。 崔怀瑜若继续以她为妻,于官声仕途确有妨碍。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倾岚压抑的哭泣声和太?后手中佛珠轻轻磕碰的声音。 太?后望着?女儿?哭得红肿的双眼,知女莫若母,她晓得,岚儿?这次是铁了心,若硬拦着?,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可若真依了她,皇家颜面?何在? 强夺臣妻,岂是明?君所为? 良久,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 她伸手,将林倾岚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岚儿?,”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知,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你今日以权势相逼,即便得来婚姻,可得来他的心吗?母后是过来人,我懂你的心思。” 林倾岚咬着?唇,倔强道:“日子久了,他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能助他的人。那姜氏除了拖累他,还?能给他什么?” 太?后摇了摇头,不再与她辩驳这情?爱道理,转而说道:“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哀家便与你约法三章。” 第41章 林倾岚爱得死去活来 第41章 林倾岚爱得死去活来 …… 崔怀瑜从京兆府大?牢离开时天色已晚, 他先回到了家中。 春桃和孙伯焦急的在门口等?待,见崔怀瑜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公子!夫人?她……” 崔怀瑜抬手止住她的话?:“先进屋再说。”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光影摇曳,映得四壁空空,姜莲姝不在, 更显出几分冷清。 孙伯端了碗热茶上来?, 崔怀瑜接过,冷静的问道:“你?们可都?好?” 他知道, 这种时候自己必须保持冷静,他现在是家中的主?心骨, 若是一副担心害怕的模样,反而乱了套去。 春桃忙点头:“都?好, 就是担心夫人?。公子,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崔怀瑜沉默片刻, 道:“我会尽快查清真相, 接她回来?。这几日,你?们安心待在家中,铺子那边暂时别去, 若有人?来?问,只说不清楚便是。” 孙伯忧心忡忡:“老爷,这事怕是有人?冲着您和夫人?来?的。市集上现在好些闲言碎语, 说的都?是夫人?出身低微, 不配做状元夫人?, 才招来?这等?祸事。” 崔怀瑜握紧茶杯,他没有接话?,只沉声?吩咐二人?早些休息, 自己则转身进了书房。 烛火在幽幽的燃着,照着他连日来?堆积的案卷与笔记。 归家小厨的案子表面看似证据确凿,可若是细想便是漏洞百出,光是作案动机这一项就难以解释。 他没有放过对任何?一个相关人?员的盘问,没有一人?露出破绽,但是也?无半点证据指向姜莲姝蓄意为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将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又亲自去永兴坊一带暗访。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起初还肯说几句,后来?却像约好了似的,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一口咬定?就是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京兆府大?堂,周显捏着那页薄薄的验尸格目,眉头拧成了结。 七天了。 仵作验了又验,死因确是食物中毒,与多名食客吐泻之物中验出的毒物一致。 可这毒究竟如何?入的饭菜,何?时入的,经了谁的手,却没有确切的证据。 当下的情况就是无法证明是姜莲姝下的毒,也?无法证明不是姜莲姝下的毒。但姜莲姝作为酒楼的东家,只能收押起来?。 周显也?左右为难。 一边是户部?主?事状元郎,从皇上的态度来?看,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一边是上头的施压,两边他都?不好得罪,只能秉公执法。 姜莲姝被关的那间牢房已经算是安静又干净了,连囚服都?每日能换上一身干净的。 可是墙高窗小,白日漏进的光都?是吝啬的。 她盘膝坐在草铺上,一遍遍回想出事那日的每个细节,送饭的路线、经手的伙计、甚至装食盒时是否有人?靠近……越想心越凉了下去。即使她有多种猜测,可毕竟只是空口白话?。 姜莲姝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再次见到了林倾岚。 这一回,长公主?未着华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发间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只隔着栅栏,轻轻叹了口气。 “姜娘子,这几日,受苦了。” 姜莲姝站起身,微微屈膝:“劳殿下挂心。” 林倾岚又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环顾这阴湿的囚室,道:“本宫知道你?心里憋屈,觉得是被人?陷害。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姜莲姝抬眼看她。 林倾岚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桩喜事。皇兄已应了本宫与崔怀瑜的婚事。不日,赐婚的旨意便会下达。” 姜莲姝瞬间瞪大?双眼,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不必这般看着本宫。”林倾岚语气柔缓,“皇兄金口玉言,既是赐婚,便无反悔之理。崔怀瑜若抗旨,便是欺君大?罪。轻则流放,重则……你?该知道是什么下场。他崔家沉冤未雪,他自己前程尽毁,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姜莲姝苍白的面色,声?音更柔和了:“本宫念在你?是崔怀瑜的前夫人?,我不愿为难你?。也?算是本宫对崔怀瑜的恩赐了。只要?你?认下这罪并且离开崔怀瑜,本宫保证,可保你?性命无虞,并且许你?安稳余生,荣华富贵。可若你?执意喊冤,拖着他一同?追查……” 她轻轻摇头,面露惋惜:“那这欺君的罪名,可就真要?落在他头上了。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本宫也?不是非崔怀瑜不可。姜娘子,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你?,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忠不孝的下场?” 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姜莲姝心上。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扶着栅栏。 她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连累崔怀瑜。 尤其怕,因为自己的固执,断送他用尽心血才争取来?的机会。 …… 不久后,崔怀瑜在归家小厨后巷,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起,露出林倾岚半张精致的侧脸。她未戴面纱,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崔大?人?,”她唤他,声?音比那日在大?牢里柔和了百倍,“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怀瑜脚步顿住,眼神里涌现一丝戒备,却依旧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林倾岚示意他上车,他只立在车边,沉默以对。 “今天我是来?通知你?一件喜事的。”林倾岚向前一步。 崔怀瑜一喜,“可是我娘子的事有了眉目?” 林倾岚先是一顿,却并不怒:“此案若再深究,于你?、于尊夫人?,皆无益处。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皇上为我二人?赐婚。圣旨虽还未明发,但也?快了。 若此时尊夫人?被定?罪,那么你?瞒报出身参加科举等?事,加上不严加约束内人?,便会被人?再次翻作欺君罔上,到时候你?前途无望,甚至要?背上牢狱之灾,你?还如何?为崔家申冤?” 她顿了顿,看着崔怀瑜,话?音一转,“只要?你?答应不再追查,并与她了断,我便可向皇兄求情,保她往后衣食无忧,安稳余生。而你?,便是我大?周的驸马,无人?敢对你?指指点点,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巷中风起,卷起几片枯叶。 崔怀瑜静静听着,半晌,忽然笑了几声?。 林倾岚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情似水,好似情深意切:“怀瑜,我知你?此刻心中定?是恨我乘人?之危。可我对你?的心思,自殿试那天见你?,便未曾瞒过。这些日子,看你?为姜氏奔波憔悴,我心里不好受。” 崔怀瑜噗通一声?跪地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厚爱,臣承受不起。臣妻蒙冤,臣理当尽力。” 林倾岚眸光一黯,“你?查了这些日子,可有一丝进展?这分明是有人?做局,要?置她于死地!幕后之人?既能做得如此干净,岂会让你?轻易翻案?再查下去,不过是白白耗费心力,甚至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怀瑜,你?是聪明人?,当知道取舍。只要?你?答应,我以长公主?之名担保,必让京兆府将姜莲姝无罪释放,我还会赐她良田宅院,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安闲。” 她凝视着他,眼中光华流转:“你?尚公主?,便是驸马都?尉,前程锦绣,再无人?敢轻慢。崔家旧案,有我相助,重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这岂不比你?现在,两头落空,步步维艰要?好上千百倍?” 崔怀瑜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瘦长。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显,刻在他眉宇间。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倾岚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却让林倾岚心头莫名一慌。 风穿过巷子,带着初夏的第一缕凉意,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树叶。 良久,崔怀瑜终于开口:“公主?殿下认为,臣很在乎臣的官位?” 他的这句话?,重重的砸在林倾岚的心上。 他望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或试探,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公主?殿下以为,臣很在乎这身官袍,这顶乌纱?”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殿下可知,臣在秋水镇,与娘子初遇时,是何?等?模样?衣衫褴褛,饥寒交迫,险些死在田里,是娘子不嫌不弃,一碗热豆花,一间破屋,给了我一条活路,一个家字。那时我有什么?一身冤屈,满心仇恨,前路茫茫。是娘子陪我熬过寒冬,又过酷暑,陪我上京,陪我走到今日。这状元之名,这户部?主?事之位,于臣而言,确实?很重要?,我需要?靠它来?洗清家族冤屈。 可若让臣现在来?做一个取舍,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要?换我娘子一个清白平安。我的命是她救下的,即使拿我的命来?换,我也?愿意!殿下许臣的锦绣前程,驸马尊荣,听起来?确实?诱人?,可若要?用抛却发妻来?换,那这前程,不过是金玉其外的牢笼。臣崔怀瑜,不换。” 说罢,他不再看林倾岚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林倾岚僵在马车边,望着他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原以为十拿九稳的棋,竟被他以如此毫不留情的方式掀翻。她金枝玉叶的骄傲,从未被如此践踏。 “我要?她死!我要?她去死!!” …… 夜色渐浓,他又来?到京兆府外,求见周显。 周显听闻他又求见,叹了口气,还是让人?将他引至偏厅。 “崔主?事,案情尚无进展,你?这周已经来?了十几回了。”周显揉了揉额角,直言不讳,“本官知你?心急,可……” “大?人?,”崔怀瑜打断他,“下官并非来?催促大?人?。下官是有线索要?告知大?人?!” 周显挑眉:“崔主?事且说来?听听。” 第42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42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下官连日暗访多处坊巷, 那老汉儿子名叫李四,平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 欠下不少?赌债。其父李老汉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平日省吃俭用,为?儿子还过几次债, 父子关系并不和睦, 坊间?多有听闻李四对老父呼来喝去。” 崔怀瑜语速加快,“李老汉身子骨并非如李四所言一向硬朗, 有相熟的老街坊透露,李老汉患有心疾, 时常胸闷,需服药缓解。” 周显摆摆手:“崔大人, 你说的这些,京兆府早已查过, 不必再赘述了。” 崔怀瑜停住, 话锋一转,讲了一些他调查出?来的其他传闻。 周显闻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李四是牵头闹事之?人?” “正?是。” 崔怀瑜凑近了点:“下官走访了当日同在归家小厨门前讨说法的几户人家, 他们都说,原本他们只当是普通的腹痛,后来李四主动找上她们, 问?他们是否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自己家老汉吃完之?后腹痛难忍, 鼓动大家一同前去讨要说法,人多势众才不致吃亏。 更可疑的是,李四平日在坊间?名声不佳, 邻里多不愿与之?往来,为?何?偏偏此次却组织起来数户互不相熟的人家?下官怀疑,他不仅组织了这场闹事,更可能?事先?知?晓甚至策划了中毒之?事。” 崔怀瑜知?道口说无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着的纸呈上:“这是下官托人从永兴坊地下赌坊外围搞到的一张借据,李四于案发前三日,在一处暗桩又借了五十两银子,利息极高,约定十日为?期。 而?案发后第二日,他便连本带利还清了新债旧债。大人,一个无业游民,在短短数日内突然?获得如此一笔巨款,岂不蹊跷?若非有人买通他行事,这笔横财从何?而?来?” 周显接过那张纸,就着烛火细细看去。 的确是地下赌坊惯用的收据,并且上面已标记还清。 他眉心紧锁,将那借据看了又看,又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偏厅内一时寂静。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崔怀瑜。 他将借据默默放在烛火上,烛火像毒蛇一般,瞬间?将收据吞噬殆尽。 周显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的沉重:“崔主事,你查到这些,费了不少?心力?吧?” 崔怀瑜看着那化为?灰烬的纸片,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像被浸在水里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袖中的手死死握紧,一切他已了然?。 可他并未失态,只是淡淡应道:“为?内子清白,不敢言苦,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周显轻轻摇头,拦住他。 “崔主事,你在户部这些时日,可曾听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周显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此刻深邃如潭:“本官问?你,这李四背后是何?人指使,你可有线索?” 崔怀瑜不知?,也不想说。 “证据指向宫闱之?中,甚至可能?跟长公主有关,是也不是?”周显语气平静问?道。 崔怀瑜沉默。 周显又叹息一声,“崔怀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今科状元,皇上亲点的才俊。有些事,不是查不出?,是不能?查,也不敢查。” “李四可抓,赌债可查,甚至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若施以手段,必定能?撬开嘴。可然?后呢?线索若真如你所疑,指向那九重宫阙之?内,你待如何??让本官上书弹劾长公主可能?构陷你妻?还是你将这些线索直呈御前,告御状?” 崔怀瑜胸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难当。 “难道,”他的声音干涩,“就因为?涉及天家,便要让我娘子蒙受不白之?冤?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百姓枉死,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大人,律法昭昭,岂能?因人而?异?” “律法?”周显近乎苦笑,“崔主事,律法管的是升斗小民,管的是你我这样?的臣子。” 他指了指头顶,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你以为?本官不想秉公执法?不想还你夫人一个清白?可这公字,在这皇城根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 他重新坐下,将一份未写?完的案卷推向崔怀瑜:“这是本官拟的结案陈词。李老汉系突发心疾暴毙,与所食饭菜中毒症状相近,实属巧合。 其余数人腹痛,经查乃当日送饭伙计疏忽,食盒棉套清洗不净,沾染污秽所致。归家小厨东家姜氏,监管不力?,难辞其咎,依律罚银百两,铺面封三月以儆效尤,而?你娘子,只要签字画押,立刻就可以出?来。” 崔怀瑜盯着那几行字,烫得他眼睛生疼。 “大人……”崔怀瑜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便是两全之?法?”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怀瑜面前无奈说道:“怀瑜,这已是本官能给你最大的通融!听本官一句劝,我们斗不过的,到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忍一时之?气,退一步之?地。接尊夫人回家,好好安抚。至于那归家小厨,关了也罢。你是状元,将来前途无量,何?须让内眷操此贱业,徒惹是非?待风头过去,一切也就当没发生过了。” * 牢中那扇小窗,已透不进多少?光亮。 姜莲姝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许是牢饭清简,下颌尖了些。 崔怀瑜望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伸出?手,穿过冰凉的木栏,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娘子,”他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不查了,我不愿你再到牢里受苦。” 姜莲姝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颤。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速不由得加快,像是要赶在勇气消失前把周显说得话立刻说完:“你身为?东家,监管不力?,罚银百两,铺面封三个月,只要画押,立刻就能?出?去。” 他说完,牢中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姜莲姝轻轻抽回了手。 崔怀瑜心头一空,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所以,你就是让我认罪吗?”她缓缓开口。 “娘子,我不愿你再受牢狱之?苦,此般出?去,案卷上面并不会写?你有罪。”崔怀瑜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的无奈,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怀瑜,”姜莲姝打断他,“在秋水镇的时候,我们家豆腐坊也被人诬赖过,说豆子发了霉。爹娘急得团团转,要赔钱息事宁人,我把当天磨的所有豆渣、滤布、甚至泡豆子的水,一样?样?摆在街上,让街坊四邻看,请里正?和镇上懂行的老人来验。最后查出?来,是眼红的同行偷偷换了我们一筐豆子。”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清白这东西,自己若不争,就真的没了。” 崔怀瑜呼吸一滞,脸颊发烫。 “如今到了京城,做了状元夫人,这口气,这身皮,反倒不要了么?”姜莲姝看着他,眼神里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娘子,我懂......可是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在此受苦?一日都嫌长!” “周显大人待我不薄,每日都有干净的囚服送来,狱卒大哥们也关照我,只不过少?了些自由罢了。可比起明明清清白白,却要顶着污名而?活,比起让我夫君为?了我,去向强权低头,去咽下明知?不公的苦果,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姜莲姝说得坚定,浑然?不惧。 崔怀瑜被姜莲姝的一番话说得抬不起头来。 于是她再次握紧了崔怀瑜的手:“怀瑜,你记得我们离乡上京那日,你说要我别怕。可现在你怎么先?怕了?这案子,如今已不单是我姜莲姝一人的清白,你若就此罢手,我即便出?去,余生何?安?你即便仍居官位,可还能?行得正?坐得直?崔家的冤屈,你又打算如何?去申?” 字字句句,滚过崔怀瑜的心头,他看着娘子坚毅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其实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妥协的念头? 何?尝不是被那无形的权势压得喘不过气,想着寻一条损失最小的退路? 而?眼前这个来自秋水镇、卖豆腐出?身的女?子,却比他这个读圣贤书的状元郎更懂得什么是气节。 崔怀瑜长舒一口气,松开了姜莲姝的手,朝着她行了一礼:“娘子,怀瑜受教了!” 四手再相握时,两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了犹豫,“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认。”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崔怀瑜!你尽管去查,不用担心我。”姜莲姝眼睛亮得惊人。 崔怀瑜重重点头,随后松开手,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娘子,你且再忍耐几日,这牢我们不会白坐。这冤,我们必定要申!你信我,即使不要前程性命,我也要还你清白。” 崔怀瑜从牢中出?来时,夜色已深。 街巷寂静,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他站在京兆府衙门外那棵树下,一直等到天明。 见是崔怀瑜来了,周显以为?是他想明白了,便拿出?案卷来就要去找姜莲姝签字画押。 崔怀瑜走到案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 周显眉头一皱:“你这是何?意?” “大人,”崔怀瑜抬起头,“下官是来回禀大人,那份结案陈词,下官与娘子,不能?认,亦不会画押。” 周显静默了片刻,“崔怀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官给你的,已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你非要撞得头破血流,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要了么?” 崔怀瑜起身摇头:“若以清白换体面,这体面便是无根之?木,徒有其表。下官与娘子已经想清楚。” “你!!”周显张了张口,想再劝些什么,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崔怀瑜,你真是……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周显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你可知?,你这般坚持,不仅可能?救不了尊夫人,更会将自己置于险地?有些力?量,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一身正?气就能?抗衡的。” “下官知?道,但今日若退了这一步,余生便再难心安。真相或许会被暂时掩盖,但不会永远消失。下官相信,这朗朗乾坤,终有清明之?时。” 周显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他走回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 “罢了,你真是跟你那个爹一个样?子!你们崔家人怎么都这样?!”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崔怀瑜:“京兆府办案,亦有章程时限。此案闹得沸沸扬扬,苦主家属日日来衙前哭诉,上头也催问?过几次。本官最多,再替你压三天。” “三天之?后,若无确凿证据翻案,本官便只能?依先?前所拟,呈报结案。届时,即便你不画押,亦是无力?回天。” 崔怀瑜额头触地,深深一揖:“大人恩义,怀瑜铭记于心。三日之?内,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第43章 皇上下旨赐婚 第43章 皇上下旨赐婚 崔怀瑜出?了京兆府衙门, 街市喧嚣依旧,车马粼粼,人声如沸, 却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幔。 三日。 只有?三日。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 重重宫阙在碧蓝的天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那里面,有?能一言决人生死的天子,也有?能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的天人。 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忽然转身, 朝着皇城方向大步走去。 衣袍在疾步中翻卷, 带起路边的浮尘。 乾清宫外,值守的禁军认得这位新科状元, 见他神色肃穆,通传时便?格外慎重了些。 不多时, 内侍出?来?引他入内。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冰鉴散发出?凉气, 让这阁内的温度和京兆府天牢里的温度达到差不多的地步。 皇帝林雍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得脚步声, 抬眼?望来?。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崔怀瑜撩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平身。”林雍放下书卷, “崔卿此刻求见,可是户部有?什么要紧公务?” 崔怀瑜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 在地上重重的叩了几下:“陛下, 臣今日冒死求见, 非为公事,乃为私情?。臣妻姜氏,蒙冤入狱已近旬日, 京兆府查无实据,却因苦主逼迫、舆论汹汹,案情?胶着。臣恳请陛下,垂怜明察,还无辜者?清白!” 林雍眉头皱了皱,心?想?:“你崔家怎得这么多冤情??” 可他并未明说?。 崔怀瑜将这几日调查的疑点?,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话语间并未提及长公主半字。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林雍才缓缓开口:“崔卿的事,朕有?所?耳闻,崔卿爱妻心?切,朕能体谅。京兆府办案,自有?章程法度,周显是能吏,既由他审理,你当相信朝廷,静候结果便?是,此等民?间讼案,细节繁复,朕若事事过问,岂不早就?殡天了?” 这番话避重就?轻,只以相信京兆府搪塞过去。 崔怀瑜心?头一沉,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然出?现。 他抬起头,直视天颜,眼?神里都是豁出?去了:“陛下!” 林雍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随意:“长公主前两日来?寻朕,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殿试那日见了你,便?念念不忘,这些时日,更?是情?根深种。” 皇帝眼?中深不可测,崔怀瑜看不明白。 “她说?,知你已有?家室,本不愿令你为难。可那日她去见了你夫人姜氏,两人倒也谈得投契。姜氏出?身虽微,却是个识大体的,自言愿退居侧室,成全岚儿一片痴心?, 岚儿是朕唯一的胞妹,自幼娇宠,她的心?思,朕这做兄长的,岂能不知?她既倾心?于你,你又才堪大用,朕觉得,这倒也是一桩美事。” 说?着,林雍微微向前倾身,“你那原配姜氏的事无论真?假,名?声已损。于你仕途,终究是个拖累,况且,你身为状元,与公主的这门亲事也算般配。姜氏便?休了吧,拿些金银给她,可保其一生荣华富贵。” 殿内的凉气仿佛瞬间冻结,寒气渗入骨髓。 原来?如此。 崔怀瑜便?不再提及案情?,只是说?道:“陛下,臣妻姜莲姝,与臣乃是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臣……不能负她。” 林雍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渐渐收起,“崔怀瑜,朕念你是人才,又顾及岚儿心?意,才与你分说?至此。君无戏言,朕既开了口,你当知道就?不是同你商量。莫非,你要抗旨?” 皇帝的话轻飘飘的,却压得崔怀瑜喘不过气来?。 抗旨不尊,是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 他伏下身,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地砖。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冰鉴融化水滴声。 哒。 哒。 像是催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生。 崔怀瑜缓缓直起上身,脸上血色褪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深深地,叩首下去。 动作缓慢而沉重。 林雍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满意,似是惋惜。 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崔怀瑜站起身,他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东暖阁。 殿外的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乾清宫高?大的门檐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富贵的朱红与明黄,此刻只让他感到窒息。 暖阁帘幕后传来?窸窣声。 林倾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直直望着崔怀瑜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林雍并未看她,指尖轻叩着榻上的紫檀小几,“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妻。这样一个人,心?硬如铁,绝非池中之物?,最难掌控。岚儿,你还要选他?” 林倾岚没有立刻回答。 “皇兄,你说?是抗旨,”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可你方才,并未真?正下旨,不是么?你只是问他。君无戏言,可君未言,便?不算戏言。” 林雍挑眉,看向她。 “是啊,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听起来?真?是感人肺腑,坚不可摧。”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林雍:“可皇兄,这世间最坚韧的东西,往往也最经不起消磨。再深的感情?,再重的誓言,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磋磨,抵不过现实。” 林倾岚半蹲在林雍的腿边,看着他:“皇兄,母后已经答应了,只要你真?正的下旨,我不信崔怀瑜还能像现在这样冷静。 就?算我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可只要时间够长,什么都会变,对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雍:“皇兄,我不急,只要他在我身边,我有?的是时间等他想?通。姜莲姝可以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可日子久了,朱砂痣也会变成碍眼?的蚊子血。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一时冲动的选择,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 林雍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会扯着他袖子撒娇要新奇玩意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真?正长成了皇室公主。 “你就?不怕,时间久了,你自己的心?意也变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倾岚嫣然一笑:“我的心?意?皇兄,你说?过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让我得到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本就?不见褶皱的衣服,姿态优雅如常。 林雍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最终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变得宠溺:“好,是皇兄答应过你,来?人,拟旨!” “我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 那道赐婚的旨意,终究是明发了。 黄绫朱印,一字一句,由司礼监大太监亲捧至户部衙门正堂宣旨。 姚正领着众官跪听,绯袍青袍伏了一地,香案上那炷香,烟气笔直,凝而不散。 “户部主事崔怀瑜,才器敏达,风标清举。长公主倾岚,温良敦厚,品貌端妍,兹以佳偶天成,特赐成婚,择吉日完礼。钦此。” 圣旨宣毕,满堂寂然。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崔怀瑜,平日里与他交情?好的一些官员更?是比他本人还高?兴。 这是攀上高?枝了。 崔怀瑜跪在人群之中,并没有?因赐婚感觉到半点?喜悦。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直线,袖中的手狠狠地掐着自己才不至于让他失态抗旨。 司礼监的大太监将圣旨卷好,笑眯眯地递向崔怀瑜:“崔大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崔怀瑜缓缓抬起双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不能当庭抗旨,终是开口:“崔怀瑜谢主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的挤出?来?的。 大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客套几句,便?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被姚正亲自送出?了衙门。 堂内依旧无人起身,也无人大声说?话。 不少不明事理的还原纷纷上前来?道贺,只有?王文远和吴海知道,崔怀瑜此刻内心?没有?半点?喜悦。 回到公事房,崔怀瑜立刻提笔写了一封辞官的折子,就?要往皇宫去。 吴海赶紧招呼手下人去将军府,这边赶紧劝住崔怀瑜。 “崔主事,这折子可不能递啊,要杀头的!”吴海焦头烂额的说?道,王文远也在一旁劝着。 可崔怀瑜却只是盯着手中那份辞呈,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 他知道抗旨与辞官的后果。 若接旨,便?是负了誓言,负了患难相扶的情?分,余生何安? 若不接,便?是抗旨的大罪。 辞官,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的退路,既然无法两全,他便?只有?舍了这身官袍,或许能求皇上开恩,放姜莲姝一马。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的好意,怀瑜心?领。只是这旨意,我接不了。这官,我也做不下去了。与其日后做一具行尸走肉,不如现在体面地离开。即使是死,也让我和我家娘子一起死,反正这世上,我也只剩我家娘子一个亲人,是我崔怀瑜没用,谁也保护不了!” 他推开两人阻拦的手,就?要往外走。 恰在此时,公事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是谁要死不活的?” 来?人正是林策。 王文远和吴海连忙跪下行礼。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崔怀瑜手中那封折子,又看向王文远和吴海焦头烂额的脸。 “怎么回事?”林策开口,“我在外面就?听见你嚷嚷。崔怀瑜,你手里拿的什么?” 崔怀瑜没想?到林策会突然出?现,怔了一下,随即将折子递过去:“林伯父,怀瑜无才无德,不堪为朝廷效力,也更?不愿抛妻弃子与公主成婚,眼?下娘子还在牢狱之中,我已无别?的办法,只能恳请辞去官职,换一个保全我娘子的机会。” 第44章 文案回收,姜莲姝是将军…… 第44章 文案回收,姜莲姝是将军…… “保全??”林策打断他, 怒极反笑,“你保全?什么?你这折子递上去,龙颜震怒, 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你抗旨不尊!接着便是旧事重提,你冒名参考、欺君罔上,哪一条不够你掉脑袋? 到时候, 别说?为你崔家翻案, 你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小姜那孩子呢?你口口声声不愿负她,可你这般作为, 将她置于?何地?还是等着被一同问罪?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你先跟我去将军府!”林策说?完, 头?也不回的走出公事堂。 崔怀瑜知道林策已然震怒,只得跟着上了马车。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疾驰, 车厢内气?氛凝重,林策阴沉着脸, 一言不发。 崔怀瑜坐在对面, 面色苍白,抿紧嘴唇,袖中的手忍不住发抖。 马车终于?驶入将军府, 尚未停稳,林策便已掀帘跃下,头?也不回地大步朝书房走去。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 紧随其后。 书房的门被林策“砰”的一声推开, 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震得窗子嗡嗡作响。 洪盛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策几步走到书案后, 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向刚刚站稳的崔怀瑜。 “跪下!” 崔怀瑜喉头?一哽,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了地砖上。 他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 林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崔怀瑜啊崔怀瑜,我本以为你经此大难,该有些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般糊涂!意?气?用事!你以为递了辞官的折子,一了百了,就是不负她?就是全?了你的气?节?你这是在把她往死路上推!也是在把你我,把将军府,往悬崖边上推!”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崔松当年就是过?于?刚直,不知变通,才着了人家的道!你如今是要步他的后尘吗?你口口声声要为你家翻案,你自己先折了进去,拿什么翻?靠你那一腔毫无用处的孤勇吗?!” 崔怀瑜跪在地上,林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自知理亏,知道林策是怒其不争,为自己担了天大的干系。 “伯父,侄儿知错,是侄儿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连累伯父。” 林策看着他这副模样,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因他这认错的态度消弭了些许。 他走到崔怀瑜面前?,沉声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我要的是你能站直了,把事情扛起来!” 林策踱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打开了书案上的暗格。 崔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只见林策从暗格中,再次取出了那枚并蒂莲玉佩,莲瓣栩栩如生,光泽温润。 林策将玉佩托在掌心?,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抬眼看向崔怀瑜,声音沉缓:“怀瑜,今日我急着找你,骂你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刚收到一个?消息。” “把你那块玉佩拿过?来。” 崔怀瑜将自己那枚鱼形玉佩从胸前?取出递了过?去。 他的眼神也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林策。 林策沉声说?道:“归家小厨出事之后,我安排人去附近坊巷调查,我这才知道,这块玉佩,最初是姜莲姝抵押到恒昌当铺的......”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崔怀瑜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你告诉我,姜莲姝为何会有我女儿的定?亲信物?她一个?秋水镇长大的女子,从何得来?她又?为何要将其典当?”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在秋水镇见到她那枚玉佩起,你就知道!你一直瞒着我,瞒着她,直到今日!” 崔怀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早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本来准备要在稳定?点的时候告诉林策,却?没想到是在如此情境下由林策主动说?出来。 他闭了闭眼,神情痛苦。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干涩,“侄儿早就知道。在秋水镇,初见莲姝那枚玉佩时,便已认出。” 他迎着林策的目光,将当初如何见到玉佩,到后来典当玉佩等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侄儿并非有意隐瞒伯父。”崔怀瑜说到最后,嗓音已然哽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莲姝身世,更触及当年月舒妹妹走失的事情,在未查明真相前?,侄儿不敢妄言,恐提起伯父的伤心?事,又将莲姝置于险境。 那典当玉佩之事侄儿之所以隐瞒,是怕玉佩来路稍有差池,伯父震怒......” 他没有说下去,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林策听罢,久久没有言语。 只是一手握一块玉佩,死死的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林策才缓缓开口:“所以,姜莲姝,是不是就是舒儿?” 崔怀瑜心?脏狂跳,“侄儿不能确认。侄儿原想,待时机成?熟,再……” “什么狗屁时机?如今还有什么时机?她人在大牢,你差点辞官,陛下已经赐婚了,幕后黑手环伺在侧!再等下去,只怕什么真相都没查出来,人先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来回踱步,然后停在崔怀瑜面前?:“崔怀瑜啊崔怀瑜,你为何不早些与我商议?难道我林策在你心?中,就是那般不分青红皂白,会因一块玉佩可能来路不正,就迁怒一个?女子的人?” “侄儿不敢!”崔怀瑜急道,“伯父对我已是恩重似海。” 林策听出他未尽之意?,他长叹一声,神情渐渐变得急迫。 “如今说?这些也无用了,待我再见到姜莲姝,我定?能分辨他是不是月舒!快,赶紧带我去见她!”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比平日更沉更急。 狱卒提着灯笼快步走在前?面,林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的通道。 他脸色铁青,脸部绷得死紧,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不是走在湿滑的牢狱石板上,而是走在战场上。 崔怀瑜和洪盛紧跟在后,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的光晃过?一间间囚室,最终停在最里面那间单独的囚室前?。 铁锁应声打开。 林策挥手让闲杂人等退到远处。 姜莲姝正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看到崔怀瑜,她眼中有了光,随即目光又?落在林策身上,怔了怔,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十几日的牢狱,她清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不少?。 “林将军。”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林策没有应声,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不想放过?每一处细节。 那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让林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 姜莲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林策为何突然这般。 “将军为何,这般盯着我看?”姜莲姝不自觉的朝崔怀瑜靠近了点,轻声问道。 “姜娘子,这块玉佩,可是你的?”林策从袖中拿出那两块玉佩,放在姜莲姝面前?,拼了命的朝姜莲姝使眼色。 姜莲姝看到那枚并蒂莲玉佩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这块玉佩不是被恒昌当铺的掌柜卖掉了么?怎么会在林将军这里?这是我阿娘给我的,她说?是自小就让我贴身戴着,寸步不离,而且也是我和怀瑜的定?情信物。” 林策没有回答,他眼睛里太复杂了,有太多姜莲姝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后,他才开口:“你可知道,这并蒂莲玉佩乃是定?制的,全?天下仅此一枚?” 话音未落,林策猛地抬起手,指尖颤抖,几乎要碰到姜莲姝的脸颊,又?戛然止住:“听怀瑜说?,你是在田里被捡到的?” 姜莲姝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她看向崔怀瑜,崔怀瑜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至极。 “是……阿娘是这么说?的。秋水镇很多人都知道。” 林策像是耗尽了力气?般仰天长叹,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到那汉子眼角已经红润。 “孩子。”他声音发颤,“你……能否让我看一看你的后背?” 姜莲姝被他这突兀的请求弄得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崔怀瑜,崔怀瑜冲她微微颔首,这目光让她心?头?一紧,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虽满腹疑惑,但见崔怀瑜如此,又?见林将军竟眼眶泛红,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背过?身去。 洪盛也立马背过?身去。 囚衣的料子粗厚,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解衣,只是将后领稍稍向下拉低了些,露出脖颈下方后背的雪白肌肤。 牢内光线昏暗,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 然而,就在一半后背露出的那一刹那, 林策的呼吸猛地停滞。 他甚至没有凑近细看,整个?人就像被正面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撞在木栅栏上。 洪盛见状,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他抬手拦住。 “舒儿......”林策喉间吐出哽咽的声音。 那是他的舒儿,幼时学步不稳跌倒,他慌忙去扶,小人儿倔强地自己爬起来。 这个?在沙场上也不曾色变的铁汉,此刻竟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姜莲姝连忙将囚服拉起,林策猛地向前?,想拥抱姜莲姝,又?硬生生停住,怕惊飞一场易碎的梦。 林策表情一瞬变色,很快又?恢复紧张的神情:“是我的舒儿……不会错……爹……爹终于?找到你了……舒儿......” 第45章 林策为了保护二人假装认…… 第45章 林策为了保护二人假装认…… 囚室狭小, 空气停滞。 林策哽咽的声音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面。 姜莲姝懵了。 “将?军?”她下意识的又唤了一句。 “孩子......”林策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还是停住:“你背上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胎记?不会错的, 你就是我十六年前走散的女儿,林月舒。” 姜莲姝浑身一震,下意识的摸向自?己后背靠近臀部的位置, 那里确实?有一个胎记, 可?刚刚林策要看她后背的时候,她的衣服都才拉到一半不到。 林策不可?能看到那个位置的胎记。 这个胎记, 阿娘说那是娘胎里带来的,是福气的记号。除了阿爹阿娘和崔怀瑜, 无人知晓。 姜莲姝看向崔怀瑜,想说些什?么, 崔怀瑜摇了摇头,示意姜莲姝噤声。 林策那句“你就是我十六年前走散的女儿, 林月舒”在她脑中炸开, 余音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位素来威严的将?军此?刻眼眶通红、浑身颤抖的模样?,心头上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茫然。 她是秋水镇姜家的女儿, 是阿爹阿娘从田埂边捡回来的孩子,正好是是将?军府走失的千金?还正好又捡到了和她有娃娃亲的崔怀瑜? 林策见她怔忡不语,只当她一时无法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狱卒沉声喝道:“让开!本将?军要带她出去!” 狱卒慌忙上前:“将?军, 这是京兆府大牢,姜氏是待审人犯,没有周大人的手令, 小的不敢……” “手令?”林策眼神一厉,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本将?军的话就是手令!人,我今天必须带走!周显那里,我自?会去说!开门?!” 狱卒被他气势所慑,哆哆嗦嗦地让开了道。 林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对姜莲姝温声道:“孩子,跟爹回家。” 姜莲姝下意识看向崔怀瑜,崔怀瑜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压下满腹疑云,默默跟在林策身后。 一行人刚出牢房甬道,便见周显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显然已?得了通报。 “林将?军!”周显拱手行礼,面有难色,“下官参见将?军。不知将?军这是何意?姜氏乃涉案人犯,案情未明......” 林策打断他:“周大人,姜氏是我林策失散十六年的亲生女儿,林月舒!我今日便要带她回府,查明真相。所有干系,本将?军一力承担,绝不会让周大人为难。” 周显闻言,脸上难掩惊愕。 林策寻女十几年,朝野皆知,若眼前这女子真是林家千金,那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职责所在,仍试图劝阻:“将?军爱女心切,下官明白。只是程序上……” “我女儿蒙冤入狱十数日,已?是天大的委屈!如今既已?寻回,断无再让她滞留牢狱之理?!周大人,案情你照查,若需问话,可?来我将?军府。但人,我必须带走。陛下若怪罪,自?有我林策顶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显知道已?无法阻拦。 林策是圣眷正隆的一品大将?军,更是皇亲国戚,他执意要带走人,自?己这个京兆府尹硬拦,于公于私都讨不了好。 更何况,若此?女真是林家女儿,那先前种种,也就游刃而解了。 周显暗叹一声,侧身让开道路:“恭喜将?军,父女重逢,可?喜可?贺!只是案子这边......” “本将?军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只带走我女儿,案情真相,还望周大人继续秉公追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还无辜者公道。若是圣上怪罪,我林策一肩担之。” “下官遵命。”周显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拱手让路。 林策不再多言,护着?姜莲姝,与崔怀瑜、洪盛一同快步离开了京兆府大牢。 将?军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府衙外,一路无话,车内气氛凝重。 林策只是闭目养神,崔怀瑜则是紧紧握着?姜莲姝的手,让她不要紧张。 回到将?军府,洪盛立马安排了热水、新衣、饭食,又去请了熟悉的太?医过来。 姜莲姝被引入一间?精致的厢房内,丫鬟仆妇侍立左右,她却只觉得陌生和不安。 很快,林月舒回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将?军府。 尤其是林策的其他儿女,更是想要看看这位走散的姐妹的模样?。 可?惜林策早有死命令,没有他的准许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姜莲姝的厢房。 沐浴更衣后,姜莲姝换上了一身绣工精美的衣裙,坐在铺着?锦褥的榻上,依旧有些恍惚。 崔怀瑜一人来到了厢房,林策则是去了书房。 仿佛刚才在牢里的激动之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怀瑜,这?”姜莲姝见崔怀瑜进来,连忙问道。 “娘子,我知道,将军这怕是权宜之计,为了救你我二人。” 姜莲姝脸颊突然涨得通红:“怀瑜,林将?军为了我们竟做到如此?地步,这份恩情,死都难报。” 崔怀瑜点点头,他又何尝不知,自?从他们第一次踏入将?军府开始,林将?军就无时无刻不冒着?风险庇佑他们。 突然,崔怀瑜像是想到了什么:“娘子,这事?我必须立马跟将?军说明,稍后再与你细说,你在此?处等我,莫要声张,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松开姜莲姝,快步离开暖阁,径直朝着?林策的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内,林策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夜色,背影显得心事?重重。 崔怀瑜让洪盛通报后,独自?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 “伯父。”崔怀瑜行礼。 林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没有半分在天牢中的激动:“怀瑜,这么晚了,有事??” 崔怀瑜立刻扑通跪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林伯父大恩,怀瑜非死不能报!” 林策摆摆手:“什?么死不死的,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是死,赶紧起来。” 崔怀瑜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伯父,侄儿此?来,是要向您坦白一事?,莲姝背上,其实?并无胎记。” 书房内烛火轻轻一跳。 林策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那双手稳稳托住崔怀瑜的手臂,力道沉厚。 “我知道。” “在天牢里,我并未看清。” 崔怀瑜愕然抬头,对上林策的目光。 “那您为何……”他喉头干涩,一时说不下去。 “其实?当我知道那块玉佩是你娘子典当到当铺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当面问你们,可?我忍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当月舒已?经不在了,如果我当面发问,这块玉佩若不是姜莲姝本人所有,那以后你们又该如何面对本将?军?” 林策叹了口?气,崔怀瑜的脸更红了,他没想到林策竟想到这一步,对比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更加羞愧难当。 “伯父……” “怀瑜,”林策打断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一股释然,“我找月舒,找了十几年。头几年,但凡有一点消息,哪怕远在千里,我也必定去寻。后来,渐渐也就淡了。明白了有些事?,强求不来。这些年,我早已?当她不在了。” 他转过身,慈祥的看着?崔怀瑜: “初次看到姜莲姝那孩子的时候,我就有一股熟悉感,但我知道,她不是她。在牢里我将?玉佩拿出来的时候,隔墙有耳,我拼命的朝她使眼色,生怕她说玉佩不是她的。 当她说出玉佩是她阿娘给她的时候,那一刻,我彻底释然了,我忽然觉得,她是不是月舒,已?经不要紧了。她是你崔怀瑜认定的妻子,是你豁出前程性命也要护住的人。就凭这份心性,这份与你共患难的情义,还有你们两能相遇的缘分,她配得上做我林策的女儿。” 崔怀瑜眼眶瞬间?酸涩:“伯父,其实?……” 林策抬手止住他,继续道:“在天牢里,我那般说,那般做,一是情急之下,需有个由头立刻带她出来,周显也好,暗中窥伺之人也罢,都需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二来,那孩子心思重,又将?清白看的极重,若她知道我是为了救你们而强行认亲,以她的性子,必会觉得亏欠太?重,心中负累。我让她以为自?己是月舒,她便少些愧疚。 这样?一来,在我将?军府,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府小姐,也是皇亲国戚之类,和皇上有着?血缘关系,无人敢再轻易污蔑她,即使是长公主的婚事?,想必皇上也不会强求。” 他走到崔怀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怀瑜,我与你父亲是生死之交,你便如我子侄。你的妻子,便是我的儿媳,亦是我的女儿。有没有那块胎记,是不是月舒,都不妨碍我今天认下她。你明白吗?” 崔怀瑜再次重重磕头,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感激涕零。 他伏下身,声音哽咽:“伯父大恩,怀瑜与莲姝,永世不忘!” “起来。”林策将?他拉起,“现在不是谢恩的时候。赐婚的圣旨已?下,你妻子的案子也未了结,是谁下的黑手也还没揪出。你们的路,还难走着?,我只能帮你们走到这一步了,后面的路,你可?有信心走下去?” 崔怀瑜郑重的承诺着?:“林伯父所做的一切,怀瑜看在眼里,往后的路,怀瑜有信心,必定不负您的期望。” “如此?便好。”林策似是有些累了,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案头那杯茶,却并未饮下。 他目光放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黄昏。 “怀瑜啊,”他开口?,声音就像一位思念女儿的老父亲,“方才在牢里,情势所迫,不得不那般说、那般做。可?我这心里……”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容:“其实?我倒真希望,莲姝那孩子,就是月舒,月舒要是还在,便也跟姜莲姝这般大。”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林策低叹一声,像是说给崔怀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块玉佩,或许是机缘巧合流落出去,被姜家捡到,给了莲姝。只是缘分让你们二人相遇,这已?是天大的造化?。我又怎么敢奢望更多呢。” “我找了她十几年,人海茫茫,犹如水滴入海,哪里还寻得回来?有时午夜梦回,想起她襁褓中咿呀学语的模样?,心就像被剜了一块。可?日子总得过,将?军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边关还有万千将?士,我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他的话带着?无尽的惆怅。 崔怀瑜喉头发紧,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现在在林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郑重道:“伯父,月舒妹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恙。只要有一线希望,侄儿必定竭尽全力,帮伯父找寻。”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只是现在过于稚嫩,你必须早日成长起来,本将?军终有不在的一日。” 林策最终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月舒的事?,我从未与外人详说,连她几个兄弟姐妹,也只知道她走失了,具体的……唉。” 两人又聊了一阵,崔怀瑜准备回去。 林策忽然说了一句,“月舒背上确实?有一块胎记,但是不在背上,而是在靠近臀部的位置。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偏深,形状有点像片小小的莲花,所以我给她做了一枚并蒂莲玉佩。” 崔怀瑜正准备离开,心里盘算着?日后的事?情。 然而,当林策说完之后,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就像被雷劈中,脑海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第46章 姜莲姝,林月舒! 第46章 姜莲姝,林月舒!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嘴巴张大,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他直直地望向林策。 那块胎记…… 他清楚的知道,姜莲姝后腰偏下、接近臀部的隐秘位置, 确实有一块胎记。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以及崔怀瑜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怎么?了?”林策问道。 崔怀瑜一时间无言。 良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颤抖的说道:“伯父……您确定……是那个位置?有一块胎记?” 林策的心, 在崔怀瑜这反应中,重重地沉了一下, 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崔怀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自己都无法控制: “伯父, 莲姝……莲姝那里真的有一块胎记。” “形状正?像莲花……”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策握在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砖上, 瞬间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未觉。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竟有些摇晃, 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因?为太用力了, 他的手指泛白。 那双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崔怀瑜,里面?翻涌着不知道多少种情绪。 “你……你说什么??怀瑜,你再说一遍?你看清楚了?你确定?是莲花胎记?” 崔怀瑜同样心潮澎湃, 语无伦次,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冷静。 他迎着林策的目光,再次用力点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是,伯父。侄儿绝不会看错!” 林策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撑着书案的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抬手扶住额头,眼睛里已是一片赤红。 巨大的冲击和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寻了十六年,盼了十六年,绝望了十六年…… 那渺茫的希望,竟然真的照进了现实? 而且,竟然就在他身边? “她……她真是我的舒儿?”林策猛地看向崔怀瑜,像是再次求证,“怀瑜,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你……你可能?保证?莲姝她……她可知道什么??姜家夫妇,可曾对她说过?什么??” 崔怀瑜此刻也是心乱如麻,震惊过?后,喜悦和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交织涌上心头。 他迅速理清思路: “伯父,莲姝自幼被姜家收养,姜家父母待她如亲生,只说她是在田埂边捡到的弃婴,并未提及其?他。她自己也从未疑心过?身世。至于这胎记,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 “玉佩!”林策骤然想起最关键的信物?,“那并蒂莲玉佩,是她养母给的,还是捡到她时便带在身上?” 崔怀瑜肯定道,“莲姝父母是这般说的,捡到她的时候就在身上,而且当时她的襁褓华贵无比。”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失踪的年幼女儿,随身携带的玉佩,臀部的莲花胎记。 林策猛地转过?身,背着崔怀瑜面?向窗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原本他只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可没想到,姜莲姝真的是林月舒! 他的月舒,没有死! 她在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意的家庭里长大,长成?了一个坚韧、聪慧、善良的好姑娘。 她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夫婿,经?历了磨难,却始终不改其?志。 而现在,她就在他的府邸之中。 狂喜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与?愧疚。 他的女儿,本该在锦绣丛中、千娇万宠地长大,却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还蒙冤入狱。 林策立马冲出?去?,就要去?见她。 可刚冲出?书房门口,他却停住了,连忙叫洪盛去?叫夫人。 他还要再确认一下,生怕空欢喜一场。 林夫人赵氏听闻消息时,正?在对镜卸钗环。 洪盛急促的叩门声和语无伦次的禀报让她手中的梳子一个没拿稳,掉在妆台上。 她怔了怔,仿佛没听清,知道洪盛再三确认,她才猛地站起身,带倒了绣墩也浑然不觉。 “老爷,你没有糊涂吧?”她声音发颤,匆匆赶到书房,一把抓住林策的手臂。 林策重重点头,虎目含泪,将崔怀瑜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赵蓁听完,身子晃了晃,被林策一把扶住。 她闭上眼,泪水已顺着眼角滑落,她几乎快要晕过去了。 “快!快带我去?见她!”她反手紧紧攥住林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厢房里,姜莲姝正?心神不宁地坐着。 崔怀瑜去?寻林策后许久未归,房内熏香袅袅,锦被松软,舒适得让她愈发不安。 门被猛的推开,又?猛的关上。 她抬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赵蓁,却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赵蓁约莫四十多的年纪,面?容温婉秀丽,此刻发髻微松,也未佩戴多少饰物?,可通身的气度尽显雍容华贵。 她看到姜莲姝脸庞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嘴唇微微哆嗦着,一步一步走近。 姜莲姝下意识站起身。 赵蓁已来到她面?前,伸出?手,触摸到她的脸颊。 “孩子……”赵蓁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好孩子,莫怕,让我……让我看看你的背后。” 她绕到姜莲姝身后。 姜莲姝虽不明所以,但这里是在将军府,她并没有提起戒备之心。 赵蓁动作轻柔,微微撩起了姜莲姝的后衣,她将衣衫向下褪了些许,露出?那片肌肤。 她不敢看。 室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赵蓁死死盯着那个部位,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闭着眼睛,猛的将衣衫拉下,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再睁眼。 那块莲花一般的胎记,此刻在明亮的烛光下,分外清晰,分外灼眼! 赵蓁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她甚至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这等?待了十六年的梦。 她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真的。 真的是她的舒儿! 十六年来魂牵梦萦肝肠寸断的思念,无数次从希望坠入绝望的轮回,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小小的胎记彻底击碎,狂喜和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舒儿!!我的舒儿啊——!” 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赵蓁猛地将姜莲姝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宝贝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姜莲姝的肩。 赵蓁浑身剧烈地颤抖,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 姜莲姝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懵了。 她感受到了妇人怀抱的温暖,听到了那一声声泣血的饱含深情的呼唤。 她也好想抱抱她,于是她伸出?了手,抱住了赵蓁。 姜莲姝的动作,让赵蓁哭得更凶了。 哭了好一会,见她慢慢放松下来,这时姜莲姝才开口问道:“您是......?” 赵蓁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颤抖着手为姜莲姝整理好衣襟,又?将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这十六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我是你娘啊,舒儿。”赵蓁的声音都哑了,却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我是你的亲娘,这位,是你的爹爹。”她指向门口。 姜莲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林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极力压抑着情绪。 崔怀瑜静立在他身侧,眼中也氤氲着泪光,冲她微微点头。 姜莲姝的脑子“嗡”的一声,先前种种异样瞬间串联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喃喃道,“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林策大步上前,“我的舒儿,莲花胎记,独一无二!你养父母捡到你时,你身上带着的,正?是我与?你娘为你定制的并蒂莲玉佩!孩子,爹娘找你,找得好苦啊!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舒儿!” 赵蓁再次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泣道:“十六年了,娘没有一日?不想你,没有一日?不悔恨当初没能?看好你,老天垂怜,终于让我们一家团聚了!” 她转头对门口道,“洪盛,快进来!快让人去?叫珩儿、琛儿、瑄儿他们来!告诉他们,他们,月舒,回家了!” 这一夜,将军府的舒云阁的灯火,时隔十六年再次彻夜未熄。 林策和赵蓁的长子林珩、三子林琛、幼女林瑄,闻讯皆匆匆赶来,林月舒是赵蓁的第二个孩子。 不久后二房三房太太,听说这么?大的事?,也连忙赶了过?来。 舒云阁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直至天明。 ......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将军府上下已彻底苏醒,灯火甚至比深夜时更盛。 仆役们脚步匆匆,神情激动。 长廊下,庭院中,洒扫、悬灯、布幔……一切井然有序。 林策一夜未眠,此刻他正?亲自站在将军府各个角落,看着下人们装点府上。 “老爷,帖子按您的吩咐,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各府勋贵,还有与?将军府有旧交的故友门生,都发了邀请,天刚亮就已遣快马分送。”洪盛悄悄来到林策身后,递上一份烫金名录。 林策扫了一眼,颔首:“再加一份,送至安仁坊他们的住所,给相?邻的街坊邻里处,不拘身份,凡当日?曾为小女说过?一句公道话,皆可持帖前来。” 洪盛微怔,随即了然:“是,小姐归来,确该广施恩泽,以慰人心。” 后宅舒云阁内,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蓁拿着玉梳,为她抿好最后一缕鬓发,眼中又?盈了泪:“我的舒儿,真好看,比娘梦里见的,还要好看千百倍。” 姜莲姝握住赵蓁的手,“您真的是我亲娘吗?” “千真万确,还会有假?”赵蓁宠溺笑道。 “我……还有些不惯。”姜莲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从未梳过?如此精致的妆容,未戴过?如此贵重的珠翠,镜中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我想……还用姜莲姝这个名字。”姜莲姝转过?身,看着赵蓁。 第47章 阴阳怪气的二房三房姐妹 第47章 阴阳怪气的二房三房姐妹 赵蓁一愣, 转头看向林策。 林策走过来,手放在?女儿肩头,俯身:“好, 叫什么都好。姜家养你十六载,恩同再造,这份姓氏, 合该留着, 记着。从今往后,你是?姜莲姝, 也是?我林策的女儿,林家的二小姐。” 赵蓁亦连连点?头, 泪光在?笑意中闪动:“莲姝,这个名字也好, 娘听着,心里欢喜。只一样, 在?爹娘这儿, 偶尔也让娘唤一声?舒儿,可好?” 姜莲姝用力点?头,这突然来的一切, 让她感到恍惚。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上?下忙碌又喜庆。 洪盛亲自督办,将舒云阁重?新修葺布置, 一应器物陈设皆比照府中其他?小姐的份例, 甚至更为精心。 林珩、林琛、林瑄几位兄弟姐妹, 最初对林月舒还有些生疏拘谨,但见妹妹性情温婉却自有主?见,又听说?了她在?民间的种种,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很快便亲近起来。 尤其是?幼妹林瑄,几乎日日粘在?舒云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珩倒还好一些,妹妹走散时,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如今兄妹重?逢,他?是?几人中最是?欢喜之人。 崔怀瑜知已叨扰多时,并未住在?将军府,而是?回?到了小院。每日照常前往户部衙门做事。 兴许是?宫里收到了消息,这几日林倾岚并没有再现身。 崔怀瑜也得了清净,每日除了做完本职工作以外,还会?花大?量的时间翻查旧案,在?每日下工之后,他?总会?来到将军府呆到夜深。 林策高兴,大?手一挥给崔怀瑜和姜莲姝送了一套大?宅子,目前正在?修葺中,待到两?人大?婚之后,这处离将军府不算远的宅子将成为他?们新的住所。 晨光透过舒云阁的窗落在?姜莲姝脸上?时,她已醒了片刻。 枕畔是?柔软的锦缎,空气里是?安神香的味道,与她过去十六年闻惯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她静静躺着,听着外间丫鬟们轻轻的脚步声?,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如同摇曳的光影,明灭不定。 这几日,她像被裹进?了一场柔软不真实的梦里。 赵蓁恨不得将十六年亏欠的疼爱补全,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 林策虽军务繁忙,每日必抽空来舒云阁坐坐。 嫡亲的兄弟姐妹们待她毫无隔阂。 可她总是?容易在?深夜惊醒,确认自己是?否在?牢里做的美梦。 然而,这府邸并非只有温情。 二房的林薇和三房的林芷,是?两?位婶娘所出的女儿,年纪与姜莲姝相仿。 起初几日,她们面上?倒也客气,见了面都会?唤一声?“二姐姐”。 只是?那笑容总不是?真切的,姜莲姝在?市井中见惯了各色眼光,岂会?察觉不出? 姜莲姝回?府的第三日下午,赵蓁请了京城瑞福祥最好的秦绣娘来为女儿量身裁衣,预备宴客那日的礼服。 姜莲姝早些日子是?在?瑞福祥定制过两?身衣裳的,所以一见到秦绣娘,姜莲姝感觉倍感亲切。 倒是?秦绣娘拘谨了不少:“见过小姐。” 秦绣娘一见姜莲姝,便拘谨的行了一礼。 姜莲姝连忙将她扶起:“秦姐姐不认得我了?我先前在?贵号定制做两?件衣裳,就是?你亲自给我量的衣。” 秦绣娘尴尬一笑:“自然是?记得,小姐这容貌这体态,奴家一辈子都记着!只是?当时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将军府的小姐,倒是?失了礼仪了。” 不过秦绣娘心中无比庆幸,幸好当时对待姜莲姝的态度还算是?和气。 姜莲姝想再说?些什么,见秦绣娘这么说?,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任由?其给自己再仔仔细细的量一遍衣。 量到腰身时,秦绣娘笑着赞了一句:“二小姐身段真好,这腰肢纤细匀称,最是?衬衣裳。” 秦绣娘量衣的软尺刚刚收起,正要将各色衣料样子拿给赵蓁过目,外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随即珠帘轻响,林薇与林芷相携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一身时兴的杭绸衣裙,林薇着水红,衬得面如桃花,林芷着鹅黄,更显娇俏。 她们先是?规规矩矩向赵蓁行了礼:“给大?伯母请安。” 赵蓁心情正好,笑着招手:“是?薇儿和芷儿来了,快来,正好帮你们二姐姐瞧瞧,这些料子哪个更衬她。” 林薇上?前两?步,目光从案上?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姜莲姝身上?,笑意盈盈:“二姐姐好福气,大?伯母真是?疼你,这些料子,怕是?连宫里娘娘们用的也不过如此了。” 林芷也跟着凑近:“可不是?么,二姐姐刚回?来,什么都是?顶顶好的。” 姜莲姝静静站着,并未接话。 她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她刚回来便占了份例,得了偏爱。 她不愿多生事端,只微微颔首:“母亲厚爱。” 秦绣娘何等精明,见状急忙和赵蓁商量完面料一事,忙收拾了东西,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秦绣娘一走,屋内气氛便微妙了些,只剩赵蓁还在?高兴劲头上?。 赵蓁被丫鬟请去看新到的头面样子,暂时离了舒云阁。 林薇在?姜莲姝方才坐过的椅上?款款坐下,自顾自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二姐姐在?民间长大?,想来对这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的讲究,怕是?不太熟悉吧?也难怪大?伯母样样要亲自操心。” 姜莲姝抬眼看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确是?不比妹妹们自幼见得多了。” 林芷挨着林薇坐下,掩口轻笑:“二姐姐客气了。说?起来,二姐姐先前开的那家归家小厨,我们虽未得空去,可也听说?了名声?。能白手起家将生意做得那般红火,姐姐定是?个极能干的人。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这商户之事,终究与咱们将军府上?的规矩有些不同。” 这话便有些刺耳了,明里暗里的便是?在?说?姜莲姝出身市井,不懂高门规矩。 姜莲姝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面对长公主?,她也不曾过多动容,如今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自然也不值得她明面上?动怒。 她面上?依旧淡淡的:“多谢三妹妹提点?。我自当谨言慎行,不辱门楣。” “二姐姐明白就好。” 林薇见姜莲姝不敢接话,更是?趾高气昂了点?,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的说?道: “前几日京兆府那案子,唉......真是?无妄之灾。好在?如今真相大?白,姐姐也回?来了。只是?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了。姐姐近日若无必要,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听了些不干不净的,平白惹气。” 姜莲姝闻言并未反驳,也未显露出半分愠色,只低低应了一声?:“妹妹说?的是?。” 林薇与林芷对视一眼,见她如此温顺退让,倒觉无趣,又闲话几句,便借口要去园子里看新开的芍药,相携离去。 珠帘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姜莲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灼灼盛放的花木。 她知道,这将军府的锦绣丛中,并非处处都是?暖阳。 有些刺需得她自己慢慢去辨,静静去挨。她并非是?自己想要这将军府小姐的名头,只是?当下这个形势,有这个身份在?,一切便会?更加顺利。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将一切情绪都压下。 几日光阴从指尖流过。 这日,将军府正门洞开,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两?侧石狮披红挂彩。 从清晨起,将军府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将门前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流与贺礼流水般涌入,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随处飘荡,仆役穿梭如织。 舒云阁里,姜莲姝身着赵蓁亲自挑选的一件红色烫金纹的广袖长裙,头戴鎏金冠,耳坠明珠,颈悬璎珞。 盛装之下,她容颜愈发明丽,宛如天仙。 赵蓁陪着她。 前院更是?热闹。 林薇与林芷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于相熟的闺秀之间,言笑晏晏。 林策红光满面,与前来道贺的文武官员把?酒言欢。 崔怀瑜时刻随侍在?侧,他?今日穿一身青竹纹直裰,与林策一同面见宾客,林策一一向他?人介绍崔怀瑜。 正当筵席气氛最酣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陛下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满府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静,随即所有人慌忙离席,按品阶跪伏一地?。 林策也没想到,皇上?竟也会?来。 只见明黄仪仗先入,皇帝林雍今日只穿一身常服,含笑携着长公主?林倾岚,缓步踏入正堂,随后便是?贺礼的队伍。 “众卿平身。今日是?朕皇叔家的大?喜之日,也就是?朕自己家的喜事,朕与皇妹特来讨杯水酒,沾沾喜气,不必拘礼。”林雍笑容和煦,抬手虚扶。 林策连忙上?前谢恩,“陛下,此等小事怎敢惊动圣驾,臣本想在?结束后亲自去宫中禀报。” 林雍只是?抬抬手,笑道:“皇叔,月舒于情于理也当和朕是?兄妹了,不必如此拘谨。” 说?这话时,一旁的林倾岚神情却总是?紧绷着。 可林策心中却知,皇帝亲临,若稍有差池,将军府便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眼下林雍竟然这么说?,林策也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 寒暄已毕,按礼数,接下来便是?姜莲姝正式认祖归宗,祭拜祖先的流程。 此乃今日重?中之重?,设于府中专设的祠堂前厅,庄严肃穆,非至亲与极贵宾不得入内观礼。 香案早已设好,林策家历代先祖牌位静静矗立。 红毯从正堂一路铺至祠堂门口,两?旁站满了观礼的宾客与族人。 林雍于主?位观礼,林策与赵蓁身着礼服立于林雍旁,目光殷切地?望向红毯尽头。 忽然,礼乐声?转为庄重?悠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一处: 第48章 认祖归宗大典,姜莲姝遭…… 第48章 认祖归宗大典,姜莲姝遭…… 姜莲姝由两名婢女搀扶着, 自后院缓缓走来。 一身华贵红衣,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 唇上点了朱砂色口脂,衬得肤光胜雪,容颜绝世。 这一身装扮不?仅华贵至极, 更将她身上那种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在场众人不?论亲疏远近, 皆屏息凝神?,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连见?惯风月的?官员勋贵亦暗自赞叹, 更遑论那些年轻子弟,几乎看直了眼。 崔怀瑜站在祠堂外观礼席的?首位, 当那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连他都看愣了。 他见?过她各种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服、仪态万方的?样子。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只?历经风霜的?蝴蝶, 终于挣脱束缚, 在阳光下舒展华美的?羽翼。 他很骄傲,他的?莲姝,本该如此耀眼。 就连连随皇帝一同前来的?林倾岚, 此刻也怔住了。 她今日特意装扮得艳光四射,珠翠满身,可在姜莲姝这浑然天成毫无雕琢感的?面容面前, 竟隐隐觉得自己华贵的?装扮有些流于俗气。 林雍侧身对林策低声道:“皇叔, 令嫒风姿, 果有我林氏风骨。” 林策连连拱手,眼含热泪,满是欣慰与激动。 姜莲姝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 她目视前方, 步伐沉稳缓慢,沿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宗祠。 她心中却并未被这盛大场面扰乱,既然迟早要以林家女儿身份面对世人时,她便?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须走得端正,不?能失了将军府的?体面,也不?能试了状元夫人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这就是她自己该有的?,她不?能丢了她自己的?风骨。 礼乐庄重,香雾缭绕。 姜莲姝行至祠堂门槛前,依礼停步,微微垂首,等?待司仪唱引。 林倾岚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如针,死?死?盯着姜莲姝的?脸。 姜莲姝今日这般,她是最无法接受的?一个。 原本两人的?身份是天差地别,皇兄已然给自己赐婚,姜莲姝本该继续遭受牢狱之灾,甚至永无翻身之地。 可现在呢,这个原本是被她踩在泥里的?乡野村妇,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皇叔的?亲女儿,自己甚至要和她以姐妹相称。 虽然林雍还什么都没说,但赐婚这事恐怕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突然的?变故,这反差感,让林倾岚头脑发晕,可眼下这情形,她也不?能发作?,只?得看着今日的?主角风光无限。 司仪高声道:“请小姐入祠,跪拜先祖——”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内烛火通明,安静肃穆,唯有香烟袅袅上升。 她一步步走向正中铺设的?蒲团,那蒲团颜色深红,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柔软厚实。 “跪!!” 她依礼跪下,双膝方跪到蒲团的?瞬间,一阵揪心的?刺痛猛然从膝下传来! 那绝不?是蒲团该有的?触感,更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扎入皮肉,疼痛感只?冲她的?脑门。 姜莲姝身形轻微一晃,脸色瞬间煞白了三分。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蒲团被人动了手脚。 电光石火间,她眼尾余光已瞥见?她两侧,林薇与林芷正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得逞的?窃喜的?眼神?,是等?待好戏开始的?眼神?。 此刻若呼痛起身,不?仅祭祖大典会成一场笑话,将军府日后也都将蒙尘。 她姜莲姝,这个将军府刚刚认回的?二小姐,更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不?能。 绝不?能让她们得逞。 姜莲姝牙关紧咬,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 她强迫自己忍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将整个身体跪在蒲团上,以一个平稳的?姿态,完成了跪拜的?动作?。 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借着俯身叩首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用?袖口拭去。 她抬起头,面向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神?坚定,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仪并未察觉异常,继续唱礼:“一叩首:感念先祖荫庇,血脉重连——” 姜莲姝再次俯身,膝盖上的?疼痛随着动作?加剧,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凭借一股心气死?死?撑住,动作?依旧标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标准。 祠堂内外,落针可闻。 所?有观礼者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认祖归宗最关键的?一环。 林薇林芷两人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眼中满是疑惑。 她们预想中的姜莲姝当场失仪并未发生。 那跪在蒲团上的红色身影挺直如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叩首:祈福家门昌盛,世代荣安——” 第二拜,姜莲姝的?发缝里已全是冷汗,背心的?衣衫也被浸湿了,紧贴在肌肤上。 疼痛如潮水一般一阵猛过一阵地冲击着她的?神?志。 她感受到了膝盖处滚烫的?液体正缓缓渗出衣裙,浸湿了膝下的?锦缎。 若非是一袭红衣,又是红色蒲团,鲜血恐怕早就被人察觉。 可她目光依旧虔诚的?望向牌位,叩首的?动作?不?见?丝毫迟滞。 崔怀瑜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 他太了解她了,即使是刚才她微弱的?晃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好像已经想到了什么了。 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猛地窜起,几乎让他失控上前。可他同样知道,此刻绝不?能打断仪式。姜莲姝也是这么想的?。 “三叩首:铭记祖训家风,光耀门楣——” 最后一拜,姜莲姝只?觉得双膝已痛到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她依靠着强大的?意志,缓缓俯身,额头触到地砖,她停留了片刻,再缓缓起身。 三拜礼成。 司仪高呼:“礼毕!——” 姜莲姝双手撑地,尝试发力。 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从膝盖处传来,让她身形微晃。 就在这刹那,一双大手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是崔怀瑜。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崔怀瑜是姜莲姝的?丈夫,这事已人尽皆知,所?以当崔怀瑜上前的?时候,无人多说什么。 姜莲姝借着他的?力,缓缓站直身体。 转身面向祠堂外众多宾客时,她脸上照常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朝着林雍,林策与赵蓁的?方向,再次盈盈一拜。 观礼众人见?仪式圆满,纷纷出声赞叹恭贺,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似乎无人察觉方才那短短片刻间,姜莲姝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姜莲姝向外走去的?时候,趁人不?注意,两名下人眼疾手快的?将那个浸满了血的?蒲团拿走了。 仪式甫一结束,人群尚未完全散开,姜莲姝便?在崔怀瑜的?搀扶下,先行离了祠堂往舒云阁走去。 她面上始终保持着浅笑,每一步却都像踏在刀尖上。 崔怀瑜的?手臂托在她肘下,承住了她大半的?重量。 刚离开人群的?视线,姜莲姝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松懈,身形一晃,若非崔怀瑜早有准备,几乎软倒。 “娘子!”崔怀瑜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急步走向内室,声音里满是怒火与疼惜,“忍一忍,大夫马上就到。” 赵蓁原在前厅陪着几位女眷说话,舒云阁里有眼色的?丫鬟连忙跑去悄悄禀报。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匆匆告退,几乎是提着裙摆赶回舒云阁。 “伯母……”见?赵蓁进来,崔怀瑜唤了一声,大夫已经到了,正拿些镊子小心翼翼的?剪开膝盖处的?衣物。 “别动!”赵蓁快步上前,按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膝盖处。 只?见?膝盖位置已晕开两团深得发黑的?暗渍,紧紧黏贴在皮肉上。 大夫小心剪开膝盖周围布料,待那伤口完全暴露出来,赵蓁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夺眶而?出。 哪里还有完好的?皮肉? 两个膝盖处已是血肉模糊,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有几处深深嵌入了细小的?瓷片碎屑,与凝固的?淤血混在一起,狰狞可怖。显然是跪拜时,蒲团内被人塞入了碾碎的?瓷片。 “我的?女儿……”赵蓁声音哽咽,伸出手想碰触又怕弄疼女儿,双手颤抖得厉害,“是哪个黑了心的?作?孽!竟敢在这样的?大日子里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我……我这就去禀明你?父亲,今日非得把这人揪出来不?可!” 她说着便?要转身,满面怒容,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将军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本是天大的?喜事,竟有人敢在祭祖这等?庄重场合下手,这不?仅是明着伤害姜莲姝,更是将整个将军府的?颜面踩在脚下。 “伯……母亲……且慢。”姜莲姝忍着痛,抬手轻轻拉住赵蓁的?衣袖。 她脸色苍白,“今日宾客云集,皇上和满朝文武都在府中。此刻若大张旗鼓追查,必会搅得满府不?宁,将方才的?喜气冲得一干二净。倒是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了。” 赵蓁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女儿膝上惨状,心如刀割:“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府上小人逍遥?” 姜莲姝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崔怀瑜立刻将温热茶水递到她唇边,喂她抿了一小口。 姜莲姝缓了口气,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冷色,她的?一再忍让竟导致一些小人变本加厉,她低声道:“今日是大日子,府上上下下都看着。若因?我一人之事,闹得沸反盈天,搅了全局,我心中难安。况且,能在祭祖蒲团中动手脚的?人,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此刻仓促去查,打草惊蛇不?说,也未必能立刻拿到真凭实据。” 第49章 朕的亲妹妹和堂妹妹抢男…… 第49章 朕的亲妹妹和堂妹妹抢男…… 姜莲姝的话让赵蓁稍稍冷静下来, 她望着女儿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这?孩子?,在民间?吃了那么多苦,却养成了这?般坚忍通透的性子?。 “可是舒儿, 这?口?气,娘如何咽得下?”赵蓁握着女儿的手,泪光点点。 “这?口?气自然不能咽下。”姜莲姝反握住赵蓁的手, “打蛇打七寸, 抓贼拿赃。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 反而容易让真凶逃脱,或推个替罪羊出来。” 崔怀瑜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此刻也开口?道:“伯母,莲姝说得对。今日之事, 手段阴毒,心思缜密, 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能在祭祖蒲团里动手脚, 而且知道莲姝是跪那个蒲团,必是对今日流程极为熟悉之人。贸然搜查,恐难有收获, 反倒打草惊蛇。” 说着,崔怀瑜凑近了一点:“莲姝,你先好?好?养伤, 我断定害你之人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你一定要多加注意?。” 姜莲姝轻轻点了点头。 赵蓁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怒火,看向大夫:“刘大夫,我女儿伤势如何?可会留下病根?” 刘大夫已小心清理完伤口?, 敷上金疮药,正?用细布包扎,闻言恭敬回道:“夫人放心,小姐伤在皮肉,未及筋骨。只是伤口?细密,又?有碎屑嵌入,需仔细将养,按时换药,切莫沾水,半月内不宜走动过?多。 老朽开些活血化瘀、生肌止痛的方子?,按时服用,细心调理,应无大碍,只是这?几日怕是疼痛难忍。” 听说不会留下病根,赵蓁稍松了口?气。 “有劳刘大夫。”姜莲姝忍着痛,对大夫微微点头。 待刘大夫开了方子?,由丫鬟领着去抓药,赵蓁又?细细叮嘱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一番,务必精心照料。 “前头宴席未散,您是主?母,离席太久恐惹人猜疑。”姜莲姝反倒安慰赵蓁,“您且先去应酬,我这?里无碍。怀瑜也在,您放心。” 赵蓁看看女儿,又?看看崔怀瑜,终究点了点头:“也好?。你好?好?歇着,这?事,娘和?你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离开舒云阁,从背影来看,属于将军府主?母的威仪此刻尽显。 送走赵蓁,室内只剩下姜莲姝与崔怀瑜二人。 崔怀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姜莲姝的手。 他心中怒火灼灼,努力压制着:“很疼吧?” 姜莲姝摇摇头,又?点点头,靠进他怀里:“疼。但?更让我心寒的是,在这?高门大院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怀瑜,京城怎么这?么多是非?我有些累......” 崔怀瑜揽紧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军府树大招风,你身份骤然转变,难免惹人嫉恨,或者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娘子?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跟你站在一起,陪你一起找出凶手,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是先前构陷你下毒的人,还?是今日害你之人,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我知道。”姜莲姝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或许是有些人觉得我出身微贱,不配拥有这?一切,又?或者觉得我抢了风头,分了宠爱?可这?些,不是我去争抢来的。” 听到?姜莲姝这?么说,崔怀瑜一愣。 “你知道是谁害你的?” 姜莲姝摇摇头:“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你打算如何查?”崔怀瑜问。 他知道他的娘子?,现在看似温婉,其实内里却极有主?见和?韧性,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想起在秋水镇的时候被流氓地痞欺负,姜莲姝且浑然不惧,只不过?到?了京城之后,她才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示出来。 可现在接连遭遇陷害,崔怀瑜有理由相?信,那个身披铠甲的姜莲姝,还?会再回来的。 姜莲姝睁开眼,“我还?没想好?,先过?了今日吧。” 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温度,崔怀瑜也不愿再追问。 “你好?生休息,我就守在这?里陪你。” 姜莲姝点点头,说着,很快便皱着眉闭上了眼。 崔怀瑜以姜莲姝身体抱恙为由,在门口?拒了几名想要见她的客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已深,外面的喧闹声逐渐淡了。 院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林策来了。 他一身酒气,面色通红又?铁青,但?意?识清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连洪盛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舒儿!”林策大步走进来,没有理会崔怀瑜,径直看向姜莲姝。 看到?女儿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怒火更盛,“我都听说了!岂有此理!竟敢在我将军府认祖归宗的大日子?,用如此下作手段!这是打我林策的脸啊,打我将军府的脸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身:“洪盛!” “老爷。”洪盛连忙上前。 “给?我查!把今日所有经手祠堂布置的人,全部给?我拘起来,一个个审!尤其是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蒲团,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谁都不许出府,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林策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林将......父亲息怒。”姜莲姝连忙出声,示意?崔怀瑜扶她坐直些。 林策回头,见女儿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劝自己,心中更是酸楚愤怒交织:“舒儿,你受了这?般委屈,为父定为你讨个公道。这?是将军府,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地方!今日若不揪出元凶,严加惩处,日后岂非人人都可欺到?你头上?” “父亲,女儿不是要忍气吞声。恰恰相?反,女儿要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让真凶无所遁形。但?是我想求父亲,此事能否让我自己查?”姜莲姝看着林策,眼中充满了酸楚。 “这?事为何?你放心,为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害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为你主?持公道!” 姜莲姝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先前归家小厨的事情,父亲为我做主?,这?事不了了之,但?没有光明正?大的解决问题,我心里一直不舒服。如今又?遇到?这?般事情,若还?是靠父亲,日后女儿在府中更无法站稳脚跟。” 林策浓眉紧锁,他行军打仗惯了,习惯直来直往。 但?姜莲姝的话,不无道理。 这?内宅阴私,有时比战场暗箭更难防备。 “有为父在这?里,谁敢欺负你?何谈站稳脚跟这?种话?” “不是的,父亲......” 崔怀瑜连忙替姜莲姝打圆场:“伯父,就依了莲姝吧。” 林策长叹一口?气,面色柔和?下来,走到?榻边坐下:“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父亲只需在明处稳住局面,适当的支持女儿即可。毕竟,女儿是苦主?,也是最想找到?真凶的人。” 林策心中百感交集。 这?孩子?,流落在外十六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回到?自己身边,本该享福,却又?要面对这?些龌龊事。 可她现在这?样,又?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心疼,又?骄傲。 “好?。”林策终于重重点头,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就依你。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们说,或者直接找洪盛。爹给?你撑腰!记住,你是我林策的女儿,在这?将军府,无需惧怕任何人!查出来,无论是谁,爹定给?你一个公道!” 他又?看向崔怀瑜:“怀瑜,舒儿就多交给?你照顾。外头的事,你多费心。” “伯父放心,怀瑜定当竭尽全力。”崔怀瑜郑重应下。 又?聊了一会,林策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莲姝靠在崔怀瑜肩上,低声道:“怀瑜,我是不是变了?从前在秋水镇,在安仁坊,别人欺我,我或据理力争,或忍一时之气,却从未想过?要如此算计着去查一个人,去防备身边的人。” 崔怀瑜将她搂紧,声音温柔:“不是你变了,是环境变了。这?里是京城,是将军府,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善良需有锋芒,忍让需有底线。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今日之事,你做得对,我们一定要反击。” 姜莲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 林倾岚站在林雍的暖阁中,殿内一片通明。 她目光呆滞,似乎有很多心事。 林雍坐在案前:“倾岚,今日将军府的事,你也看见了。姜氏,不,如今该叫林月舒了,是皇叔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按理来说是朕的堂妹。按礼数,论辈分,你需唤她一声姐姐。” 他顿了顿,将镇尺轻轻搁在案上。 “朕想问问你,如今,你怎么看朕为你与崔怀瑜赐婚的事?” 林倾岚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幽怨与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委屈的说道: “皇兄,她怎么就偏偏是皇叔的女儿?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皇兄不觉得蹊跷么?早不认亲,晚不认亲,偏偏在她身陷命案和?在你赐婚之后,她就成了将军府的千金?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我看就是崔怀瑜与将军府为了抗旨,联手做的一场戏!” 林雍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道:“真是胡闹,现在朕的旨意?已经下了,全天下人都看着,朕的亲妹妹要和?朕的堂妹抢男人?” 第50章 林倾岚不服,皇帝收回成…… 第50章 林倾岚不服,皇帝收回成…… 林倾岚被堵得一噎, 胸口气血翻涌。 现在姜莲姝摇身?一变,身?份尊贵,虽然与她这位长?公主相比是要逊色一些, 可先前她光靠个人身?份就能稳压姜莲姝一头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就算她真是林月舒,”林倾岚咬了?咬下?唇,眼圈又红了?, “皇兄, 那又如何??她与崔怀瑜是夫妻不假,可我是大周的长?公主!我是您的亲妹妹!难道就因为她成了?皇叔的女儿, 我的婚事就要作罢?皇兄金口玉言,圣旨已下?, 岂能朝令夕改?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您?” 她说着,泪水已盈于睫, 声音已经?颤抖了?:“皇兄,您答应过我的, 只要我想?要, 您就会给我。我对崔怀瑜的心意,您是知道的。这些日子,我茶饭不思, 心里只有他。难道如今,就因为她身?份变了?,我便?要退让吗?皇兄, 我不服!” 林雍静静听着她说完, 良久, 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无奈。 他才登基不久,朝中势力还没稳定, 前朝旧部还未心服于他。 他还需要倚仗林策来?帮他稳住朝堂。 先前崔怀瑜科举的事情,林雍表面上是为了?安抚崔家,看?中崔怀瑜的才华。 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是这位定远将军林策在背后斡旋。 林策声名远扬,百姓爱戴,朝中势力盘根结错。 林雍方即位几年,加上这位林将军忠心耿耿,他不愿与他撕破脸皮,许多事情只要林策不触碰底线,林雍都依了?他。 如今姜莲姝已回到将军府,还与崔怀瑜有婚约,这时候如果他再强行赐婚,摆明的就是打林策的脸。 这个局面不是林雍愿意看?到的。 他心疼溺爱林倾岚不假,但对于稳固的皇位和?江山来?说,林倾岚又算得了?什么? “倾岚!”林雍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了?。 “你只想?着你不服,你可曾想?过崔怀瑜服不服?想?过皇叔会如何?想??想?过这桩婚事若强行为之,会带来?何?等后果?” 他坐直身?子看?着林倾岚:“圣旨是下?了?,可你也?听到了?崔怀瑜的回答。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弃发妻。如今,他的发妻成了?朕的堂妹,是林策的女儿,是将军府二小姐。你让朕如何?再去强逼崔怀瑜休妻?那不仅是打林策的脸,更是将君臣体统置于不顾!” “如今朝堂局势风云诡谲,你难道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林倾岚脸色白了?白,急声道:“可我是长?公主!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刚认回来?的……” “住口!”林雍声音陡然一沉,皇帝的威严彰显,“此事不要再提!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不是你口中的乡野村妇,她是林策嫡亲的女儿,是你的堂姐!” 林倾岚被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簌簌落下?。 林雍见她如此,语气缓和?了?点:“倾岚,你自幼聪明,应当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了?,崔怀瑜才干出众,是朕打算重用之人。林策是国之柱石,执掌兵权,威震边关。若因你一己之私,令君臣生隙,朝堂不宁,这满朝老臣该如何?看??父皇九泉之下?若是看?到,该如何?看?待?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朕又该如何?向母后交代?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向窗外的一个红灯笼。 “那道赐婚的圣旨,朕会寻个由头,暂缓执行。和?崔怀瑜的婚事,就不要再提了?。” 林倾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兄!您这是要收回成命?话已经?传出去了?,你让我的名声往哪里放……” “你的名声?”林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倾岚,你私自出宫,去寻已有妻室的臣子,甚至去见过其妻,这些事若真传出去,于你的名声又有何?益?朕与母后一直为你遮掩,是疼你。如今借此机会缓一缓,冷一冷,对你,对崔怀瑜,对皇叔,对朝廷,都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林策又走回榻边:“此事不必再议。朕会安抚皇叔,也?会给你补偿。天下?好儿郎何?其多,比崔怀瑜好的更是数不胜数,朕日后定为你寻一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驸马。至于崔怀瑜,你便?放下?吧,他不是你的良配,强求而来?,终是怨偶。” 林倾岚呆立原地,浑身?冰冷。 皇兄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圣意已转,再无回旋余地。 她所有的手段,在姜莲姝成为林月舒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效了?。 所有的骨肉亲情,在江山永固和?黄泉前面,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看?着林雍不再看?她,便?知道今日再哭再闹也?无用了?。 她慢慢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再抬头时,只剩下?一脸泪痕。 “是,臣妹明白了?。”她声音细若蚊蚋,朝着林雍一拜,“臣妹谢皇兄教诲。臣妹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林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知妹妹未必真心认错,但眼下?,这已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只希望,时间能慢慢磨去林倾岚那不该有的执念。 而走出乾清宫的林倾岚,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夜风吹拂着她华丽的宫装裙摆。 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神?冰冷。 “姐姐?” “好一个姐姐。” “崔怀瑜,姜莲姝,林月舒。” “我们来?日方长?。” —— 夜已深沉,都察院东阁内却仍亮着一豆烛火。 窗外风声飒飒,卷过空寂的庭院。 案几旁,督察员左都御史严正初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气不打一处来?。 “愚蠢!”内阁次辅徐秉文忽然转身?,破口大骂,“你找的两个什么人?简直是愚不可及!” 严正初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恼火:“徐大人,此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千叮万嘱,让她们只暗中搜集林策往来?书信和?一些账目等,切不可轻举妄动。谁曾想?这些蠢货竟敢在认祖大典上做手脚!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将军府内有人心怀叵测么?” 徐秉文走到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祭祖大典百官都看?着呢,竟然用这般愚蠢下?作的手段,一旦败露,林策是什么人?京城最滑的老狐狸,他能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如今将军府上下?戒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盘查三遍,我们的人根本?递不进消息。” “那该如何??”严正初急得很,“林薇林芷两个这两个蠢货!心高气傲又沉不住气,两个捡来?的,还妄想?跟亲女儿争宠??这要是被查到了?......” 徐秉文直起?身?,在室内来?回走来?走去,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 “不能慌。”他停下?脚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徐秉文走到严正初身?边:“你去西?市菜场找那送菜的张二,他常在京中走动,识得些门?路。让他明日送菜时,带一封信进去提醒一下?那两个蠢货,眼下?风头正紧,千万按捺住,莫再行差踏错。否则,她们的真实?身?份,还有答应她们的事,哼!想?都别想?!” —— 次日清晨,将军府内外仍弥漫着昨日庆典的气氛,仆役们手脚轻快的撤换灯彩、清扫庭院,姜莲姝受伤的消息虽然没有传播出去,但将军府突然戒严,也?能让人猜到一二。 赵蓁早早便?来?了?:“舒儿,你好好歇着,莫要下?地。我已吩咐厨房炖了?血燕,稍后便?送来?。” 姜莲姝温顺点头,下?人凑在赵蓁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赵蓁笑笑:“舒儿,我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蓁刚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瑄提着裙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二姐姐,我早上去园子里摘的茉莉,香气可清神?了?,给你摆在屋里好不好?” 姜莲姝含笑接过,“瑄儿真有心,”她状似无意地问,“这花儿是在哪处摘的?瞧着格外新鲜呢。” “就在西?角那片茉莉圃呀,那里的花最香了?。”林瑄眨眨眼。 为什么那里的花最香,姜莲姝很清楚。 西?角靠近后厨,姜莲姝以前还在那个门?送过豆腐。 每每说起?这段亲女儿给自己家里卖豆腐送豆腐的故事,众人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 尤其是洪盛,他更是没想?到将军和?主母都爱的豆腐,竟让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的。 姜莲姝正与林瑄说着话,外头便?传来?赵蓁的声音:“舒儿,可还醒着?娘带了?两个你惦记的人来?。”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赵蓁含笑侧身?,让出身?后两人。 姜莲姝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膝上的疼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春桃!孙伯!” 正是春桃与孙伯。 两人今日换了?身?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裳,站在锦绣铺陈的舒云阁内,两人的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激动。 听见姜莲姝这一声唤,春桃眼圈瞬间就红了?,孙伯也?颤巍巍地躬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赵蓁见状,柔声道:“莫拘束,快进去吧。怀瑜那孩子特意来?求我,说怕你在这儿闷,想?让你见见故人,说说话,心里也?松快些。”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姜莲姝的手背,又对林瑄使了?个眼色,“瑄儿,跟娘去瞧瞧给你姐姐炖的汤。” 林瑄乖巧地应了?,随着赵蓁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屋内只剩三人。 春桃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几步扑到榻边,又不敢碰姜莲姝,只跪在脚踏上,仰着脸泪眼婆娑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和?孙伯都快急死?了?,又不敢胡乱打听,日夜守着那院子,心里跟油煎似的……” 孙伯也?撩起?衣摆要跪,被姜莲姝急忙出声止住:“孙伯,快别!春桃,你也?起?来?,坐着说话。”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从到京城开始,除了?崔怀瑜,就是春桃和?孙伯一直陪着自己了?。 她早就将二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一般,早就脱离了?主仆关系,这次入狱加上到将军府,几人已经?大半月未见了?,甚是想?念。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见二人虽清瘦了?些,精神?却还好,心下?稍安:“你们一切都好?酒楼那边如何?了??” 孙伯叹了?口气,搓着手道:“小姐放心,我们俩都好。铺子自那日后就封了?,衙役贴了?封条,我们进不去。这些日子,就在安仁坊的院子呆着哪也?没去。左邻右舍起?初有些闲话,后来?听说小姐您竟是将军府走失的千金,这风向一下?就变了?,有人还来?问过安。” 春桃用袖子抹了?眼泪,忙不迭点头:“是啊,小姐。还有,您不知道,公子那些日子每天都彻夜在外奔波,晚上便?住在公事房,他怕我们短了?用度,每隔几日就差人送钱米来?,还特意叮嘱我们少出门?避风头。我们,我们真是……” 她又哽咽起?来?,“公子和?小姐都是顶好的人,怎么就遭了?这些罪……” 姜莲姝听得心中酸暖交织,她入狱的那些日子,崔怀瑜竟这般辛苦,却从未听他提起?。 第51章 她还没指认你们,你们这…… 第51章 她还没指认你们,你们这…… “不说这些了。”姜莲姝缓了缓情绪, 目光落在春桃膝上?的?小包袱上?,“这是?” 春桃“啊”了一声,忙将包袱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姜莲姝常穿的?藕荷色旧衫, 洗得干干净净 “小姐那日被带走?得急, 好些贴身衣物?都没带上?。我只想着小姐或许用得上?,就捡了几件厚实柔软的?, 还有您惯用的?那方旧帕子,都洗干净带来了。我都没想到小姐现在已?经到将军府了, 穿不上?这些衣服了。”春桃说着,又将包袱仔细拢好, 就要收起来。 姜莲姝忙接过那个包裹,“我最爱这几件衣裳, 留下吧春桃, 谢谢你。” 春桃喜极而泣:“小姐太客气了,小姐,我想你啊, 呜呜呜......” 说着说着春桃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孙伯也在一旁悄悄抹眼角。 姜莲姝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 又酸涩涩的?。 正?说着话, 外头传来一阵轻响, 还有女?子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珠帘被轻轻撩开,林薇与林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日两人打?扮得格外素净, 林薇一身白?色的?襦裙,林芷则是浅碧色对襟衫,头上?只簪了支素簪子,与往日里的?珠光宝气大?相径庭。 “二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林薇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往日柔和许多,眼睛先是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姜莲姝膝上?,关切的?问道,“昨日祭祖的?事我们今天才?听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然干出这么阴险歹毒的?事,我们一早便想过来看看,又怕扰了姐姐休息。” 林芷也凑上?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是啊,二姐姐。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养人。姐姐快趁热用些。”说着,便要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春桃见状,忙起身接过,却不知该不该打?开,只拿眼瞧着姜莲姝。 姜莲姝半靠在引枕上?,“有劳两位妹妹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乏。我方才?已?用了母亲送来的?血燕,眼下实在吃不下这燕窝粥了,妹妹们的?心?意我领了。” 林薇脸上?笑容不变,顺势在榻边坐下,亲亲热热地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须客气。昨日祠堂里人多,我们也没能好好跟姐姐说上?话,姐姐昨天可真是华贵动人,连长公主都没姐姐那般姿色。” 她又看向?一旁的?春桃和孙伯,好奇的?问道,“这两位是?瞧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人啊?” 孙伯连忙躬身,春桃也福了福。 姜莲姝淡淡道:“是我从前在安仁坊时的?旧人,春桃和孙伯。” “哦,原是姐姐用惯了的?老人。”林薇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掠过。 “那敢情好,有熟识的?人伺候,姐姐也能更舒心?些。只是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是咱们将军府正?儿八经的?二小姐,这身边伺候的?人,规矩礼仪上?也得仔细些才?好,免得被旁人看了,说咱们将军府没个章法。” 林芷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林薇的?袖子,小声嗔道:“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二姐姐自有分寸的?。” 她又转向?姜莲姝,笑容甜美,“二姐姐别介意,三姐姐也是为姐姐着想。这燕窝粥姐姐既用不下,我便让她们拿回去温着,姐姐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吩咐一声就是。” 姜莲姝将姐妹俩一唱一和看在眼里,只道:“妹妹们费心?了。” 几人正?说话间,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林策怒喝声:“滚进去!” 舒云阁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林策当先进来,面色铁青,周身寒意逼人。他身后跟着洪盛,洪盛手里还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下人。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府里三等丫鬟的?浅青色衣裳,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嘴里不住地呜咽求饶。 洪盛另一只手里,赫然拎着一个暗红色的?蒲团。正?是昨日祠堂祭祖,姜莲姝跪过的?那一个。 蒲团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污渍,仔细看去,正?是渗入蒲团的?血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春桃和孙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薇与林芷变了脸色,眼神闪烁,不由自主地往一处靠了靠。 姜莲姝支起身子,目光落在那蒲团上?,又看向?那被押着的丫鬟脸上。 林策几步走?到屋子中央,洪盛将那丫鬟往前一掼,她腿一软便瘫跪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林策声音冰冷,“奉谁的?命?说!” 丫鬟抖得好似风中落叶,目光慌慌张张地四下乱瞟,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策不再看她,转向?洪盛。洪盛会?意,将手中那个血迹斑斑的蒲团丢放在地上?,沉声道:“小姐,老爷。今早府中戒严,各处加派人手巡查。老奴带人查至西角菜圃附近,就见这贱婢鬼鬼祟祟,在一处新翻的土坑旁埋东西。拿下一看,正?是此物?!” 林策眼中厉色一闪,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剑光如秋水,寒气森森。 他手腕一抖,剑尖向?下,对准那蒲团中心?,狠狠劈下! “嗤啦——” 随着剑锋划过,蒲团被整个剖开,内里填充的?棉絮和无数细碎坚硬的?物?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无数碾得尖利细碎的?瓷片,铜碎屑,甚至还有数根寸许长的?细针! 那些杂物?与暗褐色的?棉絮还有血污混在一处,狰狞可怖,只消一眼,便能想象出姜莲姝跪在上?面会?是何等钻心?刺骨的?滋味。 “啊!”春桃忍不住低呼一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孙伯也倒吸一口凉气。 林薇与林芷面色煞白?,林芷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姜莲姝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紧紧的?握了握被子。 林策用剑尖拨弄着那些碎屑,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看向?那瘫软的?丫鬟,咬牙切齿:“说!谁让你在蒲团里放这些东西??又是谁指使你,事成之后将它埋掉毁灭证据?” 那丫鬟看见那散落一地的?东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糊了满脸,“将军,奴婢只往里面放了一些碎瓷片和铜屑,那些银针不是奴婢放的?啊!” 在场之人皆面色一沉,难道不止一个人想害姜莲姝? 林策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拿剑指着那丫鬟的?脑门:“你想清楚了,仔仔细细的?说!” 那丫鬟只知道磕头:“将军饶命!奴婢真的?只是受人指使,奴婢只是前日夜里,有人塞给奴婢一包东西?和五十两银子,让奴婢趁布置祠堂时,将东西?混进蒲团里,事后又让奴婢寻机将蒲团处理掉。那包东西?里真的?只有一些碎瓷片和铜屑,绝对没有银针这些物?件!奴婢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奴婢不是有意要害二小姐啊!求将军开恩!求二小姐饶命!” 那丫鬟的?哭嚎声格外刺耳,林策的?剑尖下压,冰凉的?触感让丫鬟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是谁?把名字说出来,本将军或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丫鬟浑身一僵,眼神惊恐地乱转,最终却拼命摇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只说是主子吩咐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啊将军!” “不知道?”林策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道!洪盛!” “老奴在。” “拖下去,好生伺候!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将军府的?刑具硬!”林策收回剑,不再多言。 洪盛应了一声,招手便有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的?丫鬟。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将军饶命!二小姐饶命!奴婢说!奴婢说!” 她挣扎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地朝林薇和林芷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虽快,却没能逃过一直盯着的?姜莲姝,也没逃过林策和崔怀瑜的?眼睛。 林薇脸色一白?,猛地指着那丫鬟厉声道:“你这贱婢!胡乱看什么?难道还想乱咬人不成?!” 她胸口起伏,转向?林策,急声道:“父亲,这贱婢分明是胡乱攀咬!侄女?昨日一直与妹妹们在一处,怎会?做这等恶毒之事?定是她狗急跳墙想构陷我们!” 林芷也连忙跟着说道:“父亲明鉴,我们与二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这丫鬟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想诬陷我们!” 崔怀瑜面色阴沉:“两位小姐,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真与二位无关,林将军自然不会?诬陷你们。” 林策冷哼一声,没理会?林薇林芷,只盯着那丫鬟:“说!你看她们做什么?指使你的?人,是不是她们中的?哪一个?还是另有其人?” 丫鬟被林策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具体是谁,只记得那人塞银子给奴婢时,说如果我要是乱说话,就要了我一家老小的?姓名,那天夜深,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就算给奴婢十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害二小姐啊!” 那丫鬟说的?真切,这种关头了,不像是在说假话。 崔怀瑜走?到林策身边:“林伯父,看来这丫鬟真是不知道,依我看不如先行收押起来,留着到时候指认真凶。” 林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洪盛立马心?领神会?。 那丫鬟的?哭嚎声渐远,被家丁拖了下去,舒云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薇与林芷站在一旁,脸上?红白?交错,见林策采纳了崔怀瑜的?建议,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略微松了松。 林薇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父亲明鉴,今日之事,薇儿与妹妹实在惶恐。二姐姐归府乃是天大?喜事,我们欢欣尚且不及,怎会?起此恶念?定是有奸人见不得将军府和睦,故意设下此局,离间我们姐妹,还请父亲彻查,还我们一个清白?。” 林芷也连忙附和,怯生生地点头:“是啊父亲,我们断不会?做这等事的?。” 林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们一眼,只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先回房歇着吧。记住,府里最近不太平,没事少?出来走?动。” 薇林芷不敢再多言,低低应了声“是”,又向?姜莲姝草草行了个礼,便相携着退了出去。 待她们离去,屋内只剩下林策、姜莲姝、崔怀瑜以及春桃孙伯几人。林策走?到姜莲姝榻边,看着女?儿,声音放柔了些:“舒儿,你好生将养,此事爹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崔怀瑜和孙伯他们,“这几日你们多费心?陪着舒儿。若有事随时来报我。” 崔怀瑜拱手应下:“伯父放心?。” 林策又叮嘱了姜莲姝几句,方才?离去。 春桃和孙伯手足无措地站着,方才?那阵仗让他们心?惊肉跳。姜莲姝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让丫鬟带他们去隔壁佣人房歇息。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崔怀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姜莲姝的?手,“吓着了吧?”他低声问。 姜莲姝摇了摇头,有所思:“我只是在想,那丫鬟说只放了瓷片铜屑,银针并非她所为,怀瑜,你信吗?” 第52章 皇帝的试探真是深不可测 第52章 皇帝的试探真是深不可测 崔怀瑜沉吟道:“她当时吓破了胆, 不?像说谎。若真?如此,事情便?更复杂了。” 姜莲姝轻轻摇头:“看?来想让我不?好过的人,还真?不?少。” “别怕, ”崔怀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既然已经有了线索,总有迹可?循, 我们暗中留意便?是?。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养好伤, 提防着有心之人。” 姜莲姝点点头,靠回引枕, 闭上了眼。 —— 却说林薇与林芷离了舒云阁,一路无话, 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直到回到林薇所?居的倚兰苑, 挥退左右丫鬟,关紧了房门, 两人才像是?卸下了重担, 齐齐跌坐在椅中。 林薇抚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轻声说道:“好险!方才父亲那眼神, 差点以为他真?要当场发作我们!” 林芷也是?心有余悸,喝了一口茶才勉强冷静了些:“父亲到底是?信了那丫鬟不?知情,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 “信不?信的, 眼下总算糊弄过去了。”林薇咬着下唇, 眉头紧皱, 这?才是?她此刻最困惑的地方,“可?是?芷儿,你听见那贱婢说的话了吗?她说她只往蒲团里放了瓷片和铜屑, 根本没有银针!” 林芷也愣住了:“是?啊,我也奇怪。我们让人去找那丫头时,分明给的只是?一包碾碎的瓷器和铜屑,让那姜莲姝跪得难受,当场出丑便?是?。哪里来的银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难道……”林芷声音带着颤,“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想害她?而且手段比我们狠辣得多?,这?是?想都栽赃在我们头上啊!” 林薇没说话,指尖抠着椅背上的花纹。 她们原本只是?想给那个突然回来夺走所?有宠爱的二?姐姐一个下马威,让她在最重要的场合丢尽脸面而已。 放些碎屑让她疼痛难忍,当众失仪,目的便?达到了。 可?银针,那是?会真?正伤人的! 若当时姜莲姝忍耐不?住动作大些,或是?跪得再重些,银针入肉,极容易伤及筋骨,那事情就闹大了,绝非她本意。 “会是?谁?”林薇喃喃道。 府中嫉妒姜莲姝的或许有之,但谁会下此毒手?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正好利用?了她们的计划,添加了更狠的一笔? 这?个猜想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岂不?是?也在不?知情中,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姐姐,现在怎么办?”林芷有些慌了,“那丫鬟虽没供出我们,可?万一父亲细查下去,顺着摸到我们这?里……” “慌什么!”林薇强自镇定,打断她,“翠儿是?庄子上来的,家人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乱说。父亲今日既然没有深究,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两位大人那边也来信让我们最近安分些,别再有任何动作。” 林芷和林薇并不?是?将军府嫡出。 十六年前林月舒丢了之后,林策来到并州贤庄,林薇和林芷不?过和林月舒一般大,因家中落了难只留她们两和各自家中耄耋之年的老人。 两家老人濒死之际,希望林策可?以收留她们,加上女儿刚走丢,林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二?人带回府中抚养,取名林薇林芷。 直到七年前,林策娶了二?房三房,因二?人并无子嗣,便?将林薇和林芷视作这?二?位的嫡出,平日里林策对她们也疼爱有加,才养成了她们现在这?般性?子。 两人本来在府中相安无事,直到林月舒回来,所?有人的宠爱似乎都到了林月舒身上,二?女心生不?满,便?想着整治一下林月舒。 林芷向来以林薇为首,见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几日的光景悄然滑过。 姜莲姝膝上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已好了大半,虽仍不?能久站,但已能由人搀扶着在舒云阁小院内略作走动。 府中上下因那日的蒲团事件虽然没有再大张旗鼓追查,但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还没完。 见姜莲姝伤情好转了不?少,崔怀瑜也再次回到户部正常上工。 这?日清晨,崔怀瑜刚用?过早膳,刚到户部衙门,却来了两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宫人。 “崔大人,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为首的太监嗓音尖细。 崔怀瑜心头一动。 自将军府认亲大典后,宫中一直未有明确态度,那道赐婚的圣旨也迟迟未有后续。此刻突然召见,非同寻常。 他迅速整了整官袍,便?随着宫人入了宫。 一路上,崔怀瑜都在想,皇帝会问什么?婚事?旧案?还是户部公务?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最终都化为了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乾清宫东暖阁。 殿内依旧凉意沁人,冰鉴持续吐着寒气?。 林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似在沉思。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怀瑜跪倒。 “平身。”林雍走到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赐座。” “谢陛下。”崔怀瑜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身子。 林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半晌,林雍才放下茶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闲话家常:“崔卿,在户部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姚正没为难你吧?” 崔怀瑜心头一紧,他谨慎答道:“回陛下,姚尚书为官清正,处事公允,对臣多?有指点提携,臣获益良多?,并无为难之处。” “嗯。”林雍点了点头,“姚正是?能吏,也是?老臣,你跟着他,多?学多?看?。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户部的担子不?轻。你是?状元,又是?崔松后人,朕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臣惶恐,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崔怀瑜再次起身,躬身道。 “坐,坐。”林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却忽然一转,“寄予厚望是?一回事,但朕也得知道,臣子心中是?否还有旁骛。崔卿,朕且问你,对于朕先前为你与长公主赐婚一事,你如今,是?何看?法?” 来了。 崔怀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袖中的手猛的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皇帝今日召见,恐怕大半为此。圣心难测,一旦回答不?好,弄不?好是?掉脑袋的罪。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略微思量,他便?语气?坚定的说道:“陛下,臣妻姜氏,如今已证实为林将军失散之女。臣与妻,从小便?定下娃娃亲,亦是?有缘结发于微末,患难与共,此情天地可?鉴。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以臣的出身实不?敢高攀,更不?愿因臣之故,令陛下与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徒生芥蒂。陛下先前赐婚,乃是?对臣的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然情义两难,臣……恳请陛下体谅。” 他没有直接说抗旨,也没有说接旨,语气?恳切,不?卑不?亢。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并未动怒。 “情义两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崔怀瑜,你倒是?会说话。朕的圣旨可?是?已经下了,若是?突然反悔,又将长公主置于何地?朕的圣旨岂是?儿戏?” 崔怀瑜感到背上瞬间?冷汗直冒,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现出退缩的态度,反而会更让林雍看?不?起。 他再次离座,伏身跪下:“陛下,臣绝无此意!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理应配天下最好的儿郎,臣已有家室,实非良配。若因臣一介微躯,致使朝堂议论纷纷,臣万死难辞其?咎!此皆臣之过,恳请陛下明察!” 他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又是?良久的沉默。 林雍看?了好一会,这?个崔怀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崔怀瑜的回答,无非就是?在避重就轻。 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长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已经跟皇上堂妹成亲的人。 “罢了。”许久,林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起来吧。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那道圣旨,但这?句“知道了”,已然是?表达了他的态度。 果然只是?试探他。 崔怀瑜心中稍定,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林雍似乎暂时将赐婚之事搁下,转而问道:“崔怀瑜,你既在户部,又可?曾查访你崔家旧案?当年崔松通敌一案,卷宗你可?看?过?有何发现?” 话题陡然转到崔家旧案,崔怀瑜精神一振,这?也转变的太快了。 皇帝此刻问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回陛下,臣确已调阅过当年卷宗副本。”崔怀瑜斟酌着词句,“如果依靠卷宗所?载,家父通敌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凭,还有与敌军的私下交易账目。然臣仔细研读,发现疑点不?少。” “哦?说来听听。”林雍似乎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崔怀瑜整了整衣襟,言简意赅:“其?一,通敌书信,笔迹虽与家父平日奏章批复相似,但父亲有一些细微的习惯,常人并不?只。臣虽不?敢断言必是?伪造,但心存疑虑。其?二?,证言皆出自当时北境同一军镇的几位将领,而证词仿佛事先串供,缺乏旁证。其?三,也就是?通敌的账目,臣虽还没理清,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林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划着圈,眼神难测。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非要坐实崔松的罪名不?可?。”他慢悠悠地说,“崔卿,你可?有怀疑之人?或者,可?找到了新?的线索、人证?” 崔怀瑜心头一跳。 皇帝这?话,是?鼓励他追查,还是?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 “臣惭愧,”他低下头,“目前仅止于卷宗疑点,尚未找到确凿新?证,更不?敢妄加揣测。此案牵涉甚广,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湮灭,查证极为困难。臣唯有尽己所?能,徐徐图之,但是?微臣发现,诸多?线索,都指向了并州。” “并州?朕记得先帝当年提拔了不?少并州的官吏,现在朝中各处任职。内阁徐大人似乎也是?并州人吧?”林雍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从崔怀瑜身上离开过。 崔怀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看?来皇帝并非不?知旧案有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乐见自己深挖下去? 见崔怀瑜一时不?好说什么,林雍忽而一笑:“崔卿不?必紧张,朕既然准许你状元之名,便?不?会妨碍你查案。若是?并州有疑,你可?大胆去查。不?过,崔怀瑜,你要记住,有些旧案,之所?以成为旧案,是?因为牵扯太多?,动之不?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状元之身,前途大好。追查旧案是?为人子的孝道,朕能理解。但凡事,需知进?退,把握好分寸。莫要因小失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林雍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神情,“今日叫你来,主要是?这?两件事。赐婚之事,朕会斟酌。旧案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好了,退下吧。好好当你的差,莫负朕望。” “臣,告退。”崔怀瑜再次行礼,一步步退出阁内。 直到走出乾清宫,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实则步步试探又敲打。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朝户部走去,至少现在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算中立,姜莲姝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大半,他现在可?以更加专心的去加快查案的进?度。 他回头看?向重重宫阙,却只让他感觉到压抑和迷茫。 但家中血仇未报,他还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第53章 你可知我的来时路? 第53章 你可知我的来时路? 林策离京前往边关那日,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注视着林策带着铁骑涌出城门。 林策一身玄铁重甲,在城门勒马,回望了一眼皇城与将军府的方向, 终究未发一言, 只重重一挥马鞭,汇入那铁流之中。 烟尘滚滚, 遮天蔽日,还未和姜莲姝好好叙旧, 边关战事又起,林策身为定远大将军, 自当前往前线带兵。 将军府的气氛只安分了一阵子,随着林策的离开?, 便悄然?转变。 姜莲姝的膝盖已?能正常行走?, 但长时?间站立仍会隐隐作痛。 她大多时?候待在舒云阁,或看书,或与春桃、孙伯说些旧事, 安分得仿佛真?是个?体弱畏事的深闺小姐。 起初几日,还算平静。 偶尔在园中遇见林薇林芷,若是她们?打招呼, 她便点点头?, 若是无?交流, 她便侧身让过,眉眼低垂,透着一股子大病初愈的怯弱感。 这姿态, 看在林薇眼中,便是底气不足,是林策这靠山一走?,便露了怯。 “瞧见没?” 这日午后,林薇与林芷在倚兰苑的凉亭里对?坐,她捻起一块糕点,却不吃,只冷笑,“父亲才走?几天,咱们?那位二姐姐就缩回她的舒云阁去了,连晨昏定省都告了假,说是腿脚不便。大娘也是惯着她,一句重话没有。” 林芷捏着绣帕,有些迟疑:“姐姐,父亲虽走?了,可大伯母还在,崔怀瑜也常来府里,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看?上次蒲团的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等?”林薇将糕点丢回盘中,发出清脆一响,“等她养好了伤,重新得了大娘欢心,还是等崔怀瑜查清旧案,给她再添一份倚仗?芷儿,你就是太胆小了!父亲在时?,我们?自然?要收敛,如今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府里上下,你不会真?觉得有人把她当二小姐看吧?不过是个?运气好、捡了便宜的乡下丫头?!” 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道:“大娘如今心思一半在父亲安危上,一半在她身上,对?我们?难免疏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上次算她走?运,也怪我们?行事不够周密,让人钻了空子。这次咱们?得换个?法子,让她自己出点错,吃点苦头?,还得让别人都挑不出理来。” 林芷被她眼中的狠意慑住,“姐姐想?怎么做?可别再像上次那样……” “放心。”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次我们?不动手,只动嘴,总不能管着人说话吧?” 她招手示意林芷附耳过来,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番。 林芷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舒云阁内,姜莲姝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自从到?了将军府,日子倒是清闲了下来,于是她爱上了读书,还拉着春桃一起读。 姜莲姝是念过书的,字基本都能认识,可春桃不识字,但是她学得快,一来二去,也能和姜莲姝一起讨论一些书中的内容。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小声道:“小姐,可是腿又疼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姜莲姝回过神,摇摇头?,放下书来:“不疼。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再好,也像是隔着层纱,看不真?切。” 春桃似懂非懂,只轻笑道:“小姐最近说话越来越有书香气了,小姐是闷了吧?要不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 “不了。”姜莲姝淡淡一笑,重新拿起书,“就在这儿挺好。” 她并非真?的怯懦,更非甘愿被困在这舒云阁里。 林策离京,将军府内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她在想?,害她的人绝不会安分,而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是林薇和林芷做的。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她们?趁林策不在,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示弱,便是最好的鱼饵。 果然?,不过两日,她们?便来了。 这日姜莲姝去赵蓁处请安回来,路过花园的回廊,远远便听见一阵娇笑声。 是林薇和林芷,正与几位来府里做客的别家小姐在凉亭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姜莲姝刚好能听见。 “……可不是么,二姐姐身子弱,自打认亲那日受了惊,便一直将养着,我们?等闲都不敢去扰她清静。”是林薇的声音。 一位穿着靛青色衫子的小姐好奇道:“听说那日祭祖大典出了意外?林二小姐当真?无?碍么?” 林芷轻轻叹了口气:“二姐姐外伤倒是将养得差不多了,只是……唉,许是先前在民间吃了苦,又在京城经?历了这般变故,心神耗损得厉害。有时我们去瞧她,说不上两句话她便精神不济,听丫鬟说夜里也常惊醒。母亲心疼得什么似的,什么补品好药都紧着她,真?叫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看着心疼。” 这些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难免觉得这位二小姐虽身份尊贵,却底子虚,承受不住福气,甚至上不得台面。 另一位粉嫩衣裳的小姐把声音放低了点:“我还听说她与崔状元虽是原配,但当初成亲的事情?另有隐情?,是二小姐逼崔状元与她成婚的。如今崔状元前程似锦,她这般身子骨,又是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怕是……” “对?啊,听说皇上都给崔状元赐婚了,对?方可是长公主啊,崔状元定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不然?谁会拒绝当驸马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林薇立刻打断,语气严厉道:“快别这么说。二姐姐与崔姐夫是患难夫妻,情?分非比寻常。有时?瞧着崔姐夫每日下朝还要来探望,公务那般繁忙,我们?做妹妹的,也替姐姐心疼姐夫。” 她们?一唱一和,看似维护了姜莲姝,实则句句都在冷嘲热讽。 姜莲姝停在廊柱后阴影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桃跟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想?上前,却被姜莲姝一个?眼神止住。 “走?吧。”姜莲姝声音平静,转身沿着另一条正好能让林薇林芷看见的小径缓缓离开?,背影在花木掩映间,显得格外柔弱。她没有回头?都直到?,身后那凉亭肯定有人看过来,并且脸上还带着得逞的表情?。 回到?舒云阁,春桃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道:“小姐,她们?怎能如此!明明是她们?害你,如今反倒四处败坏您的名声!您方才为何不让我去与她们?理论?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你吗!我看不过去了。” 姜莲姝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春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讲故事呢,再任由他们?这样子下去你的名声都在京城小姐圈里臭了。”春桃急得跳脚。 姜莲姝没接春桃的话,只望着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慢慢地说:“在秋水镇那会儿,王瑞第一次堵我豆腐摊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恼过,不是没想?过当场就给他一巴掌。可那天我忍了,只当没听见,收了摊子就走?。” 春桃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动手动脚。有一次他摸我手,我差点就抄起秤杆砸他脑袋。”姜莲姝说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砸。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跟他说王少爷自重。那天晚上回去,我对?着水缸照了半夜,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窝囊。” “小姐……”春桃声音哽咽了。 “再后来,爹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药钱像流水。王瑞他爹派人来提亲,聘礼是红参,是银子,是绸缎。” 姜莲姝嘴角弯了弯,“街坊四邻都劝我应了,说嫁过去是享福,说王家在秋水镇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我跪在爹娘床前,听他们?喘气都费劲,心里那点不甘心,像被刀子慢慢磨。” 她转过头?,看着春桃:“可我到?底没应。我不是怕嫁给他受苦,我是怕我应了,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在摊子前被他轻薄都不敢吭声的日子,有一次就够了。我宁愿每日天不亮起来磨豆子,也不愿对?他低那个?头?。” “后来,我碰到?了怀瑜,那时?他被人追杀,流落田间,我只想?的是与他成亲来逃避王瑞之流。再后来,爹娘不在了,怀瑜带我来到?京城,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一起远远看着王家的宅子,只说一句来日方长,于是我就这样逃离了秋水镇。” 春桃听的愣住了,这是姜莲姝第一次对?她讲她的过往。 “所以?后来在京城,铺子刚开?起来那会儿,这事我连怀瑜都没告诉过,有人来收什么平安钱,我没给。他说要让我开?不下去,我也没怕。在牢里那会儿,那么黑,那么冷,我咬着牙也没认那莫须有的罪。” “不是因?为我骨头?硬,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你退一步,就得步步退。退到?最后,连自己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春桃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竟还有这么多故事。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小姐,我懂,我懂你的意思。可她们?现在这样败坏你名声,比明着使坏还毒!” “她们?现在说的这些话,跟王瑞当初在街口说的那些,有什么分别?”姜莲姝轻轻握住春桃的手,“都是想?让我难受,想?让我自己先乱了阵脚。我在秋水镇忍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到?京城来继续忍的。可要发作,也得挑时?候。”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春桃熟悉的神情?:“将军刚走?,将军府上下都看着。她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越是说明心里慌了。我们?且听着,且记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变成打回她们?自己脸上的巴掌。” 窗外有风过,玉兰花瓣轻轻飘落几片。 姜莲姝松开?春桃的手,重新拿起那卷书:“你帮我去去把昨儿母亲送来的燕窝炖上吧,我有些饿了。顺便去打听打听,今儿来府里做客的,都是哪几家的小姐。” 第54章 香积寺祈福,林薇林芷又…… 第54章 香积寺祈福,林薇林芷又…… 春桃点?头, 抹了抹眼角,转身?去了小厨房。 姜莲姝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膝上已淡去大半的伤痕, 眼神渐深。 接下来的日子,姜莲姝愈发深居简出?。 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赵蓁处坐坐,其余时间几乎不出?舒云阁半步。 请安时也总是安静坐着?, 偶尔轻咳两声, 眉眼间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赵蓁问起?,她便只说夜里睡得浅, 白日精神不济,无甚大碍。这般的病弱, 落在林薇林芷眼中,倒是让她们说出?去的流言变成了真的。 又过了两三日, 府里筹备着?去城外的香积寺为林策祈福。这原是赵蓁每年必行的惯例,今年因?姜莲姝归来, 更添了份还?愿的诚心。阖府女眷皆要同行, 姜莲姝自然?也在其列。 香积寺之行前一日,赵蓁特意?将姜莲姝叫到跟前细细叮嘱:“舒儿,明日车马劳顿, 寺中地势高,台阶又多,你腿脚刚好, 若实在不适, 便在厢房歇着?, 不必强撑。祈福在心,佛祖不会怪罪的。” 她点?点?头:“女儿省得,母亲放心。既是为父亲祈福, 女儿理应同去。路上有春桃照料,无碍的。” 赵蓁看着?她的神情,温柔的轻声叹了口气,终是没再劝,只吩咐洪盛多备一辆铺设软褥的马车,并让随行的刘大夫也同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将军府侧门便已车马辚辚。 赵蓁携姜莲姝、林薇、林芷,并几位随侍的嬷嬷丫鬟,分乘三辆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出?府门,朝城外的香积寺行去。 林薇与林芷同乘一车。 车轮滚动,碾过京城的大街。林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头那辆格外宽大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瞧见没?大娘真是把她糖人儿捧着?,生怕颠着?碰着?。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将军府二小姐是纸糊的呢。” 林芷靠着?车壁,手里绞着?帕子,有些心神不宁:“姐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她这些日子也太安静了,跟憋着?什么劲似的。” “她能憋什么?”林薇不以为意?地放下帘子,“不过是因?为父亲不在,大娘性子软和,她除了示弱,还?能如何?今日倒是个好机会,香积寺人多眼杂,她若不慎摔了碰了,这身?子骨弱的名声,可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她再出?点?什么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怪在她的身?子上了。”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压低声音对林芷道:“待会儿到了寺里,依计行事。不必我们动手,只需让她在人前显露真容便是。” 林芷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香积寺位于城西岚山半腰,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鼎盛。得知将军府今日要来人祈福,寺中便谢绝了其余香客。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无法再进,众人需步行登上数百级石阶,方能抵达山门。 赵蓁下车,见姜莲姝已被春桃搀扶着?下车,脸色在晨光下更显红润水嫩,不由又生怜意?,上前亲自扶住她另一边手臂:“慢慢走,不急。若累了就说,咱们随时歇息。” “谢母亲。”姜莲姝轻声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方正下车的林薇林芷。 石阶陡峭,青苔湿滑。 一行人迤逦而上,赵蓁与姜莲姝走在最?前,步伐缓慢。 林薇林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嬷嬷丫鬟们。 起?初一段,尚算平静。只闻脚步声与山林间的鸟鸣。 行至半山一处平台,设有石凳供香客歇脚。赵蓁体?贴地停下:“舒儿,可要歇会儿?” 姜莲姝额角呼吸微微急促,她轻轻摇头:“母亲,我还?好。听说香积寺的早课快开始了,咱们莫要误了时辰。”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林芷一声轻呼:“哎呀!” 只见林芷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朝前一倾,正撞在走在她斜前方的姜莲姝背上!这一撞力道不小,姜莲姝本就站在台阶边缘,被撞得重心顿时失衡,整个人朝外侧陡峭的山崖方向?歪倒! “小姐!”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姜莲姝的手臂。 赵蓁也惊呼一声,连忙去拉。 电光石火间,姜莲姝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狼狈摔倒。 她顺着?那冲撞的力道,腰身?柔韧地向?山壁内侧拧转,同时被春桃抓住的那只手臂巧妙一借力,足尖在湿滑的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如一片被风吹过的树叶,轻盈地旋了半圈,稳稳地落回台阶内侧安全处。 裙裾翩跹,只惊起?了几片落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快得让人眼花。 待众人定?睛看去,姜莲姝已站定?,除了呼吸略快了些,发髻微松了一缕,竟毫发无伤。反倒是撞人的林芷,因为用力过猛又扑了个空,自己踉跄了好几步,差点?真的摔下去,被身?边的丫鬟慌忙扶住,模样颇为狼狈。 山风拂过,平台上一片寂静。 赵蓁惊魂未定?,紧紧攥着?姜莲姝的手:“舒儿!你没事吧?可吓死娘了!”她随即怒目看向?林芷,“芷儿!你怎么走路的?如此毛躁!若是摔下去如何是好!” 林芷脸色煞白,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支吾道:“大娘恕罪,我不是有意?的,是这台阶太滑,我一下没站稳……” 薇连忙上前打圆场,扶住林芷,目光却像见了鬼似地瞥向?姜莲姝:“大娘息怒,芷儿妹妹定?是无心的。二姐姐真是……好身?手。”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惊奇。 方才姜莲姝那看似惊险实则从容的应变,绝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能有的。 姜莲姝轻轻拍了拍赵蓁的手背以示安抚,这才抬眼看向?林薇林芷。 “三妹妹下次小心些便是。这山路崎岖,湿滑难行,自己站稳了,莫要伤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妹妹们平日居于锦绣闺阁,少走这山野之路,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不像我,从前在秋水镇,翻山越岭、田埂沟坎走惯了,倒练出?些粗浅的平衡法子,让妹妹们见笑了。” 这话说得圆润,甚至带着?点?自谦,可听在林薇林芷耳中,却如针扎一般。 赵蓁听了,看着?姜莲姝的神色,又看看林薇林芷的脸,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沉了沉,只淡淡道:“罢了,既都无事,便继续走吧。都仔细着?脚下。” 经过这一番变故,后半段路气氛微妙了许多。林薇林芷沉默地跟在后面?,再不敢靠得太近,偶尔看向?姜莲姝背影的眼神,惊疑中更多了几分忌惮。 终于抵达香积寺山门。 古朴的寺庙笼罩在袅袅香火与晨钟声中,庄严肃穆。 寺中知客僧早已得了将军府递来的帖子,恭迎赵蓁一行入内,先?引至专为贵客准备的净室稍作休整,再去大殿参加早课、上香祈福。 净室清净雅致,窗外可见苍翠竹林。丫鬟们奉上寺里准备的清茶素点?。 赵蓁拉着?姜莲姝坐下,又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确认无碍,才稍稍放心。林薇林芷坐在下首,各自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早课时辰将至,赵蓁起?身?,对姜莲姝温言道:“舒儿,你在此歇息,我带她们去大殿便好。” 姜莲姝却站起?身?:“母亲,我既来了,理应亲至佛前为父亲祈福。方才山路已走过,此刻并无不适。” “也好,若觉着?累,随时回来。” 一行人便往大雄宝殿而去。殿内梵音低回,檀香馥郁。赵蓁携女眷在预留的蒲团上跪拜祈福,神情肃穆。 姜莲姝依礼跪拜,动作舒缓而标准,丝毫看不出?腿脚有何不便。起?身?时,裙摆拂过蒲团,安然?无恙。 祈福毕,赵蓁又去寻方丈说话。林薇林芷见姜莲姝与春桃站在殿外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千年银杏出?神,互相对视一眼。 林薇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笑意?,走过去道:“二姐姐,方才在山路上真是惊险,幸好姐姐无事。这香积寺后山有一处洗心泉,泉水清冽甘甜,据说有明心见性之效,景致也好。反正时辰尚早,大伯母与方丈说话还?需些时间,不如我们姐妹去走走?也算给姐姐压压惊。” 林芷也附和道:“是啊二姐姐,那泉水泡的茶格外清香,寺里还?备有茶具,我们可以小坐片刻。” 姜莲姝轻轻颔首:“也好。” 洗心泉位于寺院后山一处僻静山坳,需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泉眼从石缝中泊泊涌出?,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周围设有石桌石凳,环境清幽,果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小沙弥奉上寺中自制的竹叶茶具和一壶用泉水新煎的香茶后,便合十退去,只留将军府几人在此。 林薇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姜莲姝面?前,笑意?盈盈:“二姐姐,尝尝这泉水煎的茶,与府里的不同。” 姜莲姝接过,却不饮,只端在手中看着?林薇:“妹妹有心了。只是我忽然?想起?,母亲常教?导,姐妹相处,贵在坦诚。有些话,放在心里久了,容易生出?芥蒂,不如趁此清净地,说开了好。” 林薇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容不变:“姐姐说的是,不知姐姐想说什么?” 姜莲姝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她目光扫过林薇林芷,“我想说,祭祖那日蒲团中的碎瓷铜屑和银针,滋味如何?是否让两位妹妹,失望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林芷手一抖,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淡黄的茶汤洒了一腿,她也顾不得擦,只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姜莲姝。 “二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林薇镇定?道,“那日之事,父亲已查明是那贱婢受人指使,与我们何干?姐姐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误会了我们?” “误会?”姜莲姝轻轻笑了,“是不是误会,妹妹们心里最?清楚。真当这府里,只有你们长?了眼睛耳朵么?” “三妹妹方才在山路上那一下,是想让我如何?” “你……你血口喷人!”林芷被说中心事,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我没有!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知,我知。”姜莲姝缓缓站起?身?,走到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任由其从指缝间流下。“这泉水叫洗心泉,真是个好名字。两位妹妹,可要借此泉,洗一洗心中的污秽?” 她转过身?,湿漉的手随意?在帕子上擦了擦,看向?林薇林芷,此刻的她,身?上哪还?有半分病弱畏缩之态? “我姜莲姝,从秋水镇受尽欺凌,到安仁坊开铺谋生,再到蒙冤入狱,最?后阴差阳错回到将军府。这一路,我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欺过,也被人害过。但我从来都是自己挺到现在。” 她向?前走了一步,林薇林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将军府二小姐的身?份,是父母所赐,是血缘所系,我担得起?。过去十几年乡野田间的经历,不是我的污点?,是我的底气。你们看不起?的粗野妇人,恰恰让我直到怎么看清人心,怎么在泥巴里也能开出?花来。” 第55章 姜莲姝摊牌诈人 第55章 姜莲姝摊牌诈人 “你们放了瓷片铜屑, 想让我出丑。你们也没想到,还有人?在里面放了银针想让我残疾吧?你们自以?为聪明,殊不知早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今日山路之事, 是最后一次。” 她抬起手,指着那汪洗心泉:“从今往后,收起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安安分分做你们的?将军府小姐。若再有一次, 哼。” “我不介意?让全京城都?知道,将军府两位好妹妹, 是如何关照刚刚回家的?姐姐。也不介意?让父亲母亲知道,他们这?些?年疼爱的?, 究竟是怎样的?人?!”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这?些?锦绣闺阁养出的?名声要紧, 还是我这?个乡下丫头豁得出去!” 话音落下,林中一片死?寂。 林芷面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薇冷哼一声:“姐姐,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 可不能凭借猜测就血口喷人?!” 姜莲姝没有再回复林薇的?问题,只是淡淡道:“看来今日这?洗心茶,两位妹妹是无心品了。春桃, 我们回去寻母亲吧。” “是, 小姐。”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 昂首挺胸地?上前扶住姜莲姝,主仆二人?不再看林薇林芷,转身沿着来路, 从容不迫地?离去。 待到姜莲姝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后,林芷颤着声音抓住林薇的?衣袖,“姐姐……她……她都?知道了?她会?不会?真?的?去告诉大娘,告诉父亲?我们怎么办?” 林薇猛地?抽回袖子?,她咬紧牙关,眼神怨毒:“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她不过?是在诈我们!一个乡下野丫头,侥幸得了身份,就敢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虚得厉害。 姜莲姝方才的?眼神,平静之下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虚张声势。 还有她说?的?那个银针,确实不是她们二人?所放,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可她说?的?那些?话……”林芷急得眼圈发红,“若是传出去,我们的?名声……” “她不敢!”林薇打断她,“她刚回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而且她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闹开了对她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她虽然是在说?服林芷,但?是这?些?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莲姝和春桃回到大雄宝殿时,赵蓁已与方丈谈完话,正由知客僧陪着观赏殿前那株千年银杏。 见她们回来,赵蓁招手:“舒儿,过?来看看,这?银杏据说?已有千岁,历经风雨,依旧枝繁叶茂。” 姜莲姝走过?去,仰头望去。 巨大的?树冠如华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洒下细碎的?阳光。 她回复道:“娘亲,这?银杏树确是奇观。能历经千年而不倒,必有它的?坚韧之处,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银杏树呢。” 赵蓁侧目看她,见她比之刚上山时似乎更显精神了些?,心中欣慰:“看来出来走走是对的?,脸色都?比在府里时好些?了。” 正说?着,林薇林芷也从小径那头走了过?来。 二人?目光躲闪,避开了姜莲姝的?视线。其实姜莲姝那番话就是诈她们的?,可见她们的?神情越是这?样,姜莲姝越可以?肯定,蒲团的?事情绝对与她们有关。 赵蓁只当她们是走累了,并?未多问,只道:“既都?回来了,祈福完便去用些?斋饭吧。下午还要听方丈讲一会?儿经,稍晚些?我们便回府。” 斋饭设在寺内一处清净的?斋堂。菜肴简单清淡,却别有一番风味。席间无人?多话,只闻碗筷轻碰之声。 用罢斋饭,赵蓁携女眷至讲经堂。方丈端坐蒲团之上,讲述着一段关于?因果与本心的?经文。姜莲姝跪坐在赵蓁身侧,静静聆听。 “……世人?常困于?外相,执着于?得失,却忘了观照本心。心若澄澈,则外境纷扰皆如浮云;心若蒙尘,则锦绣繁华亦是枷锁。”经堂内空旷,方丈的?声音可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因果,本心。 姜莲姝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子?。是果,亦是因。而她的?本心,从未变过?。不过?是想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着。 讲经约莫半个时辰方毕。 赵蓁又捐了一笔厚重的?香油钱,为林策祈福,也为姜莲姝还愿。诸事已了,一行人?便准备下山返程。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些?,或许是心境不同。姜莲姝依旧由春桃和赵蓁一左一右小心照应着。林薇林芷默默跟在后面,再没了上山时那份张扬的?模样。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日影西斜。 舒云阁内,春桃一边伺候姜莲姝换衣裳,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小姐,您今天可真?厉害!三小姐那一下,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想到您一下就稳住了!还有在泉水边你说?的?那些?话,你没仔细看,那两位小姐脸都?白了!” 姜莲姝换上一件家常的襦裙,在妆台前坐下,由着春桃为她拆解发髻。 “她们不会?罢休的?。”姜莲姝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对春桃说?,又像是对自己,“今日撕破了脸,以?林薇的?性子?,只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必会?想别的?法子?。” 春桃手一顿,忧心道:“那小姐,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夫人??” “无凭无据,母亲即便信我,又能如何?最多申饬几句,反而让她们更恨我。”姜莲姝摇了摇头,“况且,母亲近日为父亲边关之事忧心,我不想再让她烦扰。” 她看着镜中的容颜,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林薇今天幽怨的?眼神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懂得收敛的?人?该有的?眼神。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做? 倚兰苑内,烛火跳动,将林薇扭曲的?面容映在窗纱上。 林芷坐在一旁,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姐姐,她今日那些?话……我总觉得心里发毛。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会?不会?真?的?……” “知道又如何?”林薇猛地?转身,眼底冒着火,“她知道了,却不敢立刻捅到大娘面前,说?明她也没把握,或者她也在怕!怕什么?怕刚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失了大娘的?欢心?怕父亲知道了,觉得她是个挑事精?” 她越说?越快,仿佛在说?服自己:“对,她就是外强中干!一个乡下丫头,就算有几分小聪明,骨子?里还是怯的?!她以?为说?几句狠话就能吓住我们?做梦!” 林芷怯怯地?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薇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神闪烁,“我想明白了,她现在正在风头上,丈夫又是状元,光我们自己的?力量,或许不够。” 林芷不解。 林薇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忘了?这?京城里,最恨姜莲姝的?,可不止我们。” 林芷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姐姐是说?……长公?主?” “除了她,还有谁?”林薇走到林芷身边,“皇上的?赐婚圣旨,可并?未收回。长公?主对崔怀瑜的?心思,满京城谁不知道?如今被姜莲姝横插一脚,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以?她那高傲的?性子?,岂能甘心?” 林芷眼睛微微睁大:“姐姐,你疯了吧?长公?主何等身份,我们如何能联系上?就算联系上,她又岂会?听我们的??” “事在人?为。”林薇眼中一亮,“长公?主身份尊贵,有些?事她不好亲自出手,也不好明着与将军府为敌。但?她需要一把与她无关的?刀,我们不是正好可以?成为她的?眼睛和耳朵,也可以?成为那把刀吗?” 她坐回椅子?上,慢慢梳理思路:“我记得,前年宫中赏花宴,长公?主曾赞过?我头上戴的?一支簪子?,还与我说?过?两句话,这?便是机缘了。我们可以?通过?宫里相熟的?太监帮我们传个话,只需要让她知道,将军府里,有人?和她一样,看那位二小姐不顺眼,并?且愿意?跟她站在一边给她提供帮助就行了。” 林芷听得心惊肉跳:“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若是被大娘和父亲知道,她可是长公?主啊,万一被皇上知道,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只要我们小心店,不要留下把柄,就算被发现了,这?事也可以?说?是长公?主指使我们做的?,我们拒绝不了,那还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妹妹,姜莲姝必须离开将军府,你我二人?都?不是嫡出你是知道的?,她在这?里多呆一天,这?府里永远没有我们的?出头之日。” 林薇越说?越起劲,一把抓住林芷的?手:“妹妹别怕,只要你我二人?齐心,加上长公?主,一定可以?赶走姜莲姝的?。只要长公?主愿意?出手,姜莲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栽!” 林芷仍然还在忧虑,林薇便接着趁热打铁的?说?道:“芷儿,想想我们这?些?年在府里的?日子?,虽不缺衣食,可终究是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体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夺走一切,骑到我们头上吗?她今日敢当面威胁我们,明日就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先被赶出将军府的?就是我们了!” 林芷被她的?话煽动了,她咬了咬牙,用力的?点了点头:“姐姐,我听你的?!” “好。”林薇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我们先打听清楚长公?主近日动向,再设法给长公?主传信。徐大人?和严大人?那边我也会?拜托他们对崔怀瑜下手,这?两口子?必须一起消失才行!但?是妹妹记住,在那之前可以?对她稍稍示好,麻痹她。今日在香积寺,是我们心急了。” 姐妹俩又在灯下细细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 舒云阁内,姜莲姝并?未安睡。 她倚在床头,就着烛火翻看一本杂记,却久久未翻一页。 二女那种不甘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太了解这?种不甘心了,林薇绝不会?就此?收手,反而可能被激怒,行事更加偏激。 她会?找帮手吗?在这?府里,她能找谁?二房、三房的?婶娘? 她们虽有些?小心思,但?未必敢明目张胆与母亲作对。 府外呢?姜莲姝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最终,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倾岚! 第56章 给长公主的投诚信 第56章 给长公主的投诚信 是了?, 若说这京城还有谁对自己有切骨之恨,非这位长公?主莫属。 林薇若够聪明,定会想到借这位贵人的势。 窗外的更锣隐约传来, 已是三更。 姜莲姝吹熄蜡烛,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来, 这将军府的安稳日子, 终究是镜花水月。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只是换了?对手,换了?方?式。 夜色愈发深沉, 将将军府的亭台楼阁温柔地包裹,也掩去了?其下涌动的暗流。 晨光初透时, 舒云阁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春桃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见姜莲姝已醒, 便低声道:“小姐, 夫人那边传话,让您今日不必去请安了?,说是昨夜没歇好, 今早头有些疼。” 姜莲姝坐起身:“母亲可请了?大夫?” “洪管家已经去请了?。”春桃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欲言又止,“小姐, 还有一事?, 倚兰苑那边, 今早天?还没亮就悄悄出?去了?个小丫鬟,瞧着是往后门的方?向去了?。” 姜莲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后角门平日多是采买出?入,林薇身边的丫鬟这么早去那儿, 绝对有事?。 “让孙伯悄悄跟去看看,别打?草惊蛇。”她轻声吩咐,“若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我。” “是。”春桃应下,匆匆去了?。 姜莲姝梳洗完毕,独自坐在窗边。晨风拂过庭院,初夏草木初生的清气?令人心旷神怡。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赵蓁的头疼症渐渐好转,便又开始张罗着为姜莲姝置办夏衣、打?点首饰,仿佛一心只想将亏欠了?十?六年的宠爱补回来。 林薇和林芷也一反常态,见了?姜莲姝不仅客气?,偶尔还会主动搭话。 姜莲姝亦配合着这表面的和睦,该说笑?时说笑?,该请安时请安,只是暗中让春桃和孙伯多留心府内外的动静,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模样。 这日午后,姜莲姝正在小书房里临帖,春桃快步进来,掩上门低声道:“小姐,公?子来了?,在前厅与夫人说话。” “好,我这就去。” 两?人相约的老地方?,就是听雨轩了?。 听雨轩建在花园东南角,四周翠竹环绕,僻静幽深。 姜莲姝坐了?一会,崔怀瑜便来了?。 “怀瑜。”姜莲姝轻声唤道。 崔怀瑜上前握住她的手:“膝上的伤可全好了??这几?日公?事?繁忙,没能常来看你。” “早已无碍了?。”姜莲姝任由他握着,抬眼细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崔怀瑜拉着她在亭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沉吟片刻:“案子有进展了?!我顺着并?州那条线往下查,发现当年指证父亲的几?名?将领中,有一人十?年前便调离北境,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个闲职。我暗中查访,得知他嗜赌,前些年欠下巨债,却在三年前突然还清,还在城外置了?处田庄。” 姜莲姝心中一喜:“钱财来源可查到了??” “表面是族叔接济,但我派人去他老家暗访,那位族叔早已病故多年。”崔怀瑜眼底寒光微现,“更蹊跷的是,我前日刚查到这些,昨日那人便失足跌进了?通惠河,捞上来时已断了?气?。衙门验过,说是醉酒失足。” “被杀人灭口了??”姜莲姝吐出?这几?个字。 “是。”崔怀瑜握紧她的手,“对方?动手如此?之快,说明我查的方?向没错,且已触到了?他们的痛处。只是刚有了?点眉目,线索至此?又断了?,哎。” 一时寂静。 良久,姜莲姝才轻声问:“陛下那边,你前次入宫,他究竟是何态度?” 崔怀瑜苦笑?:“圣意难测。陛下既允我查案,又出?言敲打?,无非是既想借我之力敲打?某些人,又不愿事?情闹得太大,动摇朝局。如今看来,这案子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姜莲姝:“旧案凶险,我本不愿你牵扯过深。可如今,将军府内亦不太平。我听说了?前几?日香积寺之事?,林薇林芷怕是恨你入骨了?。” 姜莲姝淡淡一笑?:“她们恨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妨,你娘子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崔怀瑜道:“确实?,娘子在秋水镇的时候,一把小刀也耍的威风。” 姜莲姝也笑?了?:“这时候了?还贫嘴呢。” 崔怀瑜摊了?摊手:“不然能怎么办呢?你我二人现在都是在风口浪尖上,你在将军府有难处,如今父亲不在,我也分身乏术,本来我早就该跟将军表明,正大光明的迎娶你过门。” “无妨,怀瑜,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一定都能度过自己的难关的。” 崔怀瑜用力点了点头:“今日还有一事特地来与娘子说,我向姚尚书陈情,说并?州户籍与田赋旧档有些疑难,需亲往核对。他已允准我以户部主事?身份,调往并?州衙门协理一段时日。这既是公?事?,也是我追查旧案最好的机会。莲姝,我必须去。” 姜莲姝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亭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缕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将军府内暗潮未平,朝堂旧案迷雾重重,此?刻分离,于两?人皆是艰险。 “何时动身?”她最终只是轻声问。 “三日后便启程。行程已报备,轻车简从,以免引人注目。”崔怀瑜望着她,眼里有不舍,“此?去并?州,路途遥远,查案更是吉凶难料。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父亲远在边关,母亲虽疼你,终究内宅之事?难护周全。林薇林芷心思不正。我这一走,她们若再行歹事?……” “你且安心去。”姜莲姝打断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我既能在香积寺让她们知难而退,便不会在府中坐以待毙。你有你的战场,我也有我的。并州之行,你务必谨慎,那些人不惜灭口,可见手段狠辣。你查案归查案,自身安危最要紧。” “至于府里,我有春桃孙伯,有母亲眷顾,而且我现在是将军府的二小姐,不再是无名?无分被人随便欺负的人了?。她们若敢妄动,我自有法子应对。倒是你,独在异乡,无人照应……” 崔怀瑜心头一热,将她揽入怀中,“我会小心。你在京城,也需时时警惕。我虽离京,也会留人暗中照应。若有急事?,可去东市隆昌记寻一位姓吴的掌柜,他是我崔家旧仆,绝对信得过。”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竹影摇曳,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许久,姜莲姝才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神坚定:“三日后,我送你。”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面眼里的光彩。迈过这一步,对于二人来说,日后皆是坦途。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春桃正和姜莲姝一起收拾行李,眼圈有些红:“小姐,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查清案子,自然就回来了?。”姜莲姝将一件厚实?的直裰仔细叠好,放入箱笼最底层,“并?州秋冬寒凉,这件得带上。” 她又拿起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是她今日特地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有一包她亲自配的草药香丸,塞进箱笼边角的格子里。 窗外月上中天?,梆子声遥遥传来。 姜莲姝吹熄灯,却无睡意。她披衣起身,独自站在廊下,庭院中花香浮动。她望向皇城的方?向,又转向北方?,并?州,也是林策戍守的边关附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怀瑜一身寻常衣衫,张文远与他同去,还有两?个随从,一辆简朴的马车,候在将军府侧门。 姜莲姝亲自出?来送他,赵蓁听说了?这事?,也早早的和姜莲姝一起来为崔怀瑜送行。 “沿途保重,公?务之余,记得写信报平安。”赵蓁细细叮嘱,又让洪盛拿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常用药材,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崔怀瑜郑重行礼:“谢伯母关爱,怀瑜定当谨记。” 姜莲姝将连夜准备好的行李塞给崔怀瑜,“里面是有双厚袜,厚衣服,并?州路难走,脚底需暖和。还有一包自家制的肉脯,路上和张大人一起吃。” 张文远行了?行礼,只是道谢,现在这场景并?不适合他多言。 崔怀瑜接过,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皆在这一眼中。“家中诸事?,辛苦你了?。” “放心。”姜莲姝微微一笑?。 时辰已到,崔怀瑜不再多言,朝众人拱手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轻喝一声,马蹄嘚嘚,车轮缓缓转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拐角。 姜莲姝一直站在门前,直到那马车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神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紧握的手,泄露了?一丝少女的心事?。 崔怀瑜离京后,将军府的日子似乎并?未出?现何种异常。 姜莲姝每日按例去赵蓁处请安,闲时便在舒云阁里看书习字,偶尔也随赵蓁去城中几?家相熟的夫人家走动。 她的话不多,举止得体,渐渐也有些人背后议论,说这位二小姐虽在乡野长大,气?度倒是不凡,颇有将门之后的风采。这都得益于她从认识崔怀瑜以来,长时间的读书写字,加上自己丰富多姿的经历,让她有足够的底气?面对这些场合。 倚兰苑那头,自香积寺回来后,确然安分了?不少。林薇林芷见了?姜莲姝,也会寒暄两?句。春桃还说,这两?位是不是怕了?,收敛了?些。 姜莲姝一概以礼相待,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她心里明镜似的,林薇那般记仇的性?子,绝不可能因自己一番敲打?就真收了?手。眼下这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猜的没错。 第57章 救下秦老婆子 第57章 救下秦老婆子 这?日午后, 林薇设法?送进宫里的投诚信有了回音。 信并非长公主亲笔,也非宫中笺纸,只是寻常市面可?见?的花笺, 落款处寥寥数字:“已?知,静候。” 可?这?已?足够让她确信,话已?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 林薇看完信的内容, 就着蜡烛将信纸烧成灰烬, 脸上浮现出冷笑。 长公主果?然未曾放下,有了这?座靠山, 还怕扳不倒一个姜莲姝? 可?她也知道,急不得。如今姜莲姝正是得宠的时候, 长公主既然说等,那便等个万无一失, 又能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时候。 如今林策和崔怀瑜都离京了,姜莲姝少了两大依仗, 正是布局的好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 林薇越发显得懂事起来。赵蓁见?了,颇感欣慰,私下还对姜莲姝道:“薇儿芷儿近来倒似懂事了些, 知道敬重姐姐了。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和睦,我?便放心了。” 姜莲姝只是说道:“妹妹们有心了。”可?她心里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薇这?般做小伏低, 所图定然更大。 这?日,赵蓁娘家一位堂嫂做寿,下了帖子请赵蓁过府吃酒听戏。赵蓁本想带姜莲姝同?去, 让她多见?见?京中女?眷,姜莲姝却以身体?不适拒绝了。赵蓁也不勉强,只带了林薇林芷并几个贴身嬷嬷前往。 林薇林芝一走,府中顿时清静了不少。姜莲姝午歇起来,觉得屋内闷气,便和春桃一起到舒云阁后头的小花园里散步。这?小花园连着后罩房,平日少有人来,只种了些花草,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其间,倒也清幽。 走了半圈,姜莲姝在石凳上坐下歇息。正是夏天,这?院子里倒也凉快,姜莲姝和春桃还没歇气多久,忽然,一阵争执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似乎是从后罩房传来的。 后罩房住的多是些粗使婆子和低等丫鬟,平日少有喧哗。她起身,循着声音轻轻走去。 “……你这?老货,别给脸不要脸!那点子东西,薇小姐瞧上是你的福气!乖乖交出来,少不了你的好处,若再犟,仔细你孙子的差事!”一个尖锐的女?声,听着有些耳熟,像是林薇身边一个叫彩衣的大丫鬟。 “彩衣姑娘,行?行?好,那玉佩真是老婆子家传的,是我?那早死的儿子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不值什么钱,就是舍不得啊,求您跟薇姑娘说说,饶了老婆子吧……”一个老婆子的声音连连告饶,带着哭腔。 “呸!什么家传的!不定是从哪个主子房里偷摸出来的!薇小姐心善,不说破罢了!你识相点,赶紧的!” 姜莲姝脚步停在院中,透过枝叶缝隙看去。只见?后罩房廊下,彩衣正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嬷嬷怒骂。那老嬷嬷头发花白,衣衫陈旧,不住磕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个粗壮婆子虎视眈眈。 姜莲姝认得那老嬷嬷,是负责洗衣的一位姓秦的婆子,为人老实本分,在府里多年了。她孙子前两年托了关系,在府外一家绸缎庄当学?徒,听说很是用心。 彩衣见?秦婆子死活不松手,失了耐心,对旁边婆子使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掰开她的手!”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就要去拉扯秦婆子。秦婆子死死护住手,哀声痛哭。 “住手。” 姜莲姝的出现,让几人皆是一惊。这?地方?小姐们是从来不来的。 彩衣连忙收起了嚣张的气焰:“二、二小姐?您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这?里脏,莫弄坏了您的衣裳。” 两个粗使婆子也讪讪地松了手,退到一旁。秦婆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到姜莲姝脚边,边磕头哭道:“二小姐救命!二小姐救命啊!” 姜莲姝示意?春桃扶起秦婆子,看向?彩衣:“怎么回事?” 彩衣眼珠一转,抢先道:“回二小姐,是这?秦婆子手脚不干净,偷了薇姑娘赏人的一支珠花,被奴婢撞见?了还不认,竟敢污蔑薇奴婢强抢她的东西。奴婢正教训她呢。” “不是的!不是的!二小姐!”秦婆子急得又要跪下,被春桃拉住,“那不是什么珠花,是块玉佩,是老婆子亡子留下的啊!彩衣说薇小姐喜欢,让我?孝敬上去,说不给就要让我?孙子丢了差事,二小姐,老婆子说的句句是实啊!” 她颤抖着手,摊开掌心,果?然是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玉佩,边缘已?有些磨损,用红绳系着,看上去不是值钱的物件。 姜莲姝看了一眼那玉佩,又看向?彩衣:“薇妹妹素来大方,赏人的东西都是好的,怎会?瞧上这样一块旧玉?再者,即便是妹妹真喜欢,开口讨要便是,何至于强抢,还要牵连人家孙子?彩衣,你莫不是假借主子名头,在这?里欺压老人,中饱私囊?” 彩衣被姜莲姝看得心头一慌,强辩道:“二小姐,奴婢岂敢!真是薇姑娘的意?思……” “是吗?”姜莲姝淡淡道,“那正好,母亲今日不在,府里的事我?暂且也能过问几分。春桃,去请洪管家来,再将秦婆子的孙子从绸缎庄叫回来,当着面,把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彩衣脸色瞬间惨白。 她哪里敢真把事情闹到洪盛面前?若真对质起来,林薇定然不会?保她,到时候…… “二小姐息怒!”彩衣噗通一声跪下,“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见?这?玉佩别致,想自己昧下,又怕秦婆子不依,才说是薇小姐想要……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求二小姐开恩,饶了奴婢这?次吧!”她边说边磕头,再没了方?才的气焰。 两个粗使婆子也吓得跟着跪下,连连求饶。 姜莲姝冷眼看着她们,她认为彩衣没这?个胆子自作主张,多半是林薇授意?,见?她出面,才急忙改口揽下所有罪责。这?是弃车保帅。 她并不打算此刻就与林薇彻底撕破脸,毕竟没有直接证据。但既然撞见?了,也不能轻轻放过。 “既然你认了,便按府规处置。欺压同?伴,讹诈财物,假传主子之意?,数罪并罚。”姜莲姝语气平淡,“自己去洪管家处领二十板子,罚三个月月钱,调到杂役房去。若再犯,直接发卖出去。” 彩珠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二十板子下去,半条命都没了,杂役房更是暗无天日……可?出了将军府,外面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不敢再辩,只能涕泪横流地谢恩。 姜莲姝又看向?那两个婆子:“你二人为虎作伥,各领十板子,罚一个月月钱,以儆效尤。” 两人连连磕头谢恩。 处理完这?几个,姜莲姝才转向?秦婆子,语气缓和下来:“秦嬷嬷。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好生保管。你孙子的事,让他照常当差,无人敢为难他。” 秦婆子双手捧着那枚玉佩,手指忍不住的颤抖。 她望着姜莲姝转身欲走,竟几步上前追去,扑通一声又跪在姜莲姝前面,死死抓住她的裙角。 “二小姐!二小姐且慢!” 春桃见?状,连忙上前要扶,秦婆子却不肯起来,哀声恳求道:“小姐大恩,老婆子永生不忘!可?小姐一走,彩衣姑娘挨了打罚,她是薇小姐前面的红人,薇小姐那里……老婆子实在怕啊!” 她声音哽咽,“小姐今日为老婆子做主,老婆子感激涕零。可?这?后罩房……老婆子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小姐们的手段,她们不会?放过老婆子的,求小姐可?怜可?怜老婆子,给条活路吧!”说着,她连连磕头。 姜莲姝脚步顿住,垂眸看着脚下的老人。这?老人年纪和姜母一般大了,却跪在自己脚下,姜莲姝心生怜悯。春桃也面露不忍,看向?自家小姐。 林薇睚眦必报,姜莲姝比谁都清楚。 今日自己插手罚了彩衣,看似处置了一个下人,实则打了林薇的脸。以林薇的心性,明面上或许不敢如何,但私下里迁怒个老婆子,却是轻而易举。 姜莲姝沉默了片刻。舒云阁如今有春桃和孙伯,加上赵蓁拨来的几个丫鬟,人手是够的。可?她也实在是于心不忍,便说道:“你先起来。” “舒云阁里,如今不缺洒扫的人手。”姜莲姝缓缓道,“不过,我?院子里小厨房近日正缺个稳妥人看火,看管些食材。秦嬷嬷,你在府中多年,素日我?也听闻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你若愿意?,便调到舒云阁小厨房来当差吧。只是有一条,既来了我?院子,便要守我?院子的规矩,安分做事,不生是非,你可?能做到?” 秦婆子猛地抬头,眼中又惊又喜,连忙又磕头:“能!能!老婆子能做到!谢二小姐收容!谢二小姐活命之恩!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小姐添半点麻烦!老婆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二小姐的了!”她激动?的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不必如此。既是我?院子里的人,我?自会?看顾一二。你今日便收拾一下,去寻洪管家说明,调职的事我?会?让春桃稍后去知会?。你那孙子,也让他安心做事,日后若有人无故寻衅,你可?直接来报与我?知。” “是!是!老婆子明白!谢小姐!谢小姐!”秦婆子千恩万谢。 姜莲姝不再多言,带着春桃转身离开了小花园。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春桃才小声道:“小姐,您心肠真好。秦嬷嬷到舒云阁来做事,以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只是,”春桃又有些担忧,“薇小姐那边,怕是要更记恨小姐了。” 姜莲姝摆摆手:“她记恨与否,原也不差这?一桩。” 第58章 长公主密信:时机成熟,…… 第58章 长公主密信:时机成熟,…… 秦嬷嬷到了舒云阁后, 行事格外谨慎勤恳。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将小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灶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姜莲姝晨起要用温水的时候,秦嬷嬷总是能在准确的时间送上来,拿捏得分?毫不差。闲时也不肯歇着, 不是帮着春桃洗衣, 便是帮着打扫院子。 秦嬷嬷话不多,只埋头?做事, 偶尔和姜莲姝有个对视,眼神里?也满是感激的神色。 几日下来, 连春桃都私下对姜莲姝夸赞她:“小姐,秦嬷嬷真是知恩图报的人, 小厨房交给她,再妥帖不过了。” 姜莲姝起初仍存着警惕之心, 但见秦嬷嬷确实安分?, 又念她年老,渐渐也放下了防备。 这日午后,她心中记挂崔怀瑜, 便给并州写?信。写?着写?着,忽觉颈后酸涩,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 “小姐可是脖颈不适?”秦嬷嬷正端着一碟桂花凉糕过来, 见状忙放下碟子, 小心翼翼道, “老婆子从前跟过一位老郎中打杂,学?过几手推拿,虽然技艺不是很精湛, 但是揉捏两下松松筋骨还是能的。若小姐不嫌弃的话,老婆子可以?帮你捏捏。” 姜莲姝确实乏得紧,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嬷嬷。” 秦嬷嬷净了手,站在她身后,手指搭上肩颈,力?道拿捏的刚刚好,手法老道,姜莲姝顿觉紧绷的肩颈舒缓开来,忍不住轻轻长?舒一口?气。 “小姐这些日子劳神了,老婆子瞧您总是一个人坐着出神,定是在惦记姑爷吧?姑爷是有大才的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听完这话,姜莲姝眼神微眯,但没有展现出别的神情。 她一个杂役房的下人?怎么知道崔怀瑜出去了? 姜莲姝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不知不觉间,竟与秦嬷嬷多说了几句怀瑜在并州的艰难。 秦嬷嬷静静听着,手下动?作未停,只轻声宽慰两句,待一套推拿做完,姜莲姝肩颈松快不少,精神也振作了些。她回头?对秦嬷嬷微微一笑:“嬷嬷手艺真好,多谢了。” “小姐折煞老婆子了。”秦嬷嬷忙躬身,“能伺候小姐,是老婆子的福分?。” 自那日后,姜莲姝待秦嬷嬷越发亲近。 偶尔在院中散步,也会唤她随行说说话。 春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觉小姐待人宽厚是好事,但春桃仍忍不住提醒:“小姐,你别怪我多嘴,秦嬷嬷毕竟是从后罩房调来的,又与薇小姐那边有过节,咱们是不是也别太掏心掏肺了?” 姜莲姝轻笑:“我知道。只是她年纪大了,又无依无靠,如今既在我这儿,我多照拂些也是应当。无需多虑。” 姜莲姝都这么说了,春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便不再多言。 倚兰苑内,林薇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梅子。林芷坐在一旁。 “算算日子,那老货进舒云阁也有十来日了。”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得意,“听说,咱们那位好姐姐,如今对她信赖有加,快比对春桃都要好了。” 林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姐姐,秦嬷嬷她真能靠得住吗?万一她临阵倒戈怎么办?” “恩情?”林薇嗤笑一声,将梅子丢回盏中,“芷儿,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恩情比得过自身的利害?她孙子还在绸缎庄呢,那差事是谁给安排的?是我!她一家老小的身契虽不在我手上,可我想让他?们在京城活不下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坐直身子:“那老货是个明白?人,知道该听谁的。再说了,长?公主那边许下的好处,是她攒十辈子也挣不来的。只要事情办成了,她孙子就能脱了奴籍,去正经书院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也未尝不可。这般前程,她岂会不动?心?” 正说着,外头?丫鬟轻声禀报:“小姐,有人送东西来了。” 林薇精神一振:“快拿进来!” 进来的是个将军府的仆役,低眉顺眼,递上一封信,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未发一语。 林薇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上头?只有一行小字,却让林薇喜上眉梢:“所植之木,可曾生?根?” 没有落款,但林薇一眼便认出,这是长?公主林倾岚的字迹。 林芷凑过来看,小声念出那句“所植之木,可曾生?根”,不解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笨蛋啊,木,指的是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林薇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解释道,“长?公主是在问,秦嬷嬷是否已在舒云阁站稳脚跟,取得信任。”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思忖,便落笔写道:“木已深植,枝叶茂密。”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封好,唤来丫鬟,低声吩咐:“老规矩。”丫鬟领命而去。 林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将舒云阁的屋檐勾勒出金边。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好不得意。 “姜莲姝啊姜莲姝,”她自言自语,“你以为收留的是只感恩戴德的老狗,却不知那是条毒蛇,正等着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晨昏交替,庭院里?的蝉鸣从疏到密,又渐渐寥落。 秦嬷嬷在舒云阁待得愈久,行事便愈发周到妥帖。 姜莲姝待秦嬷嬷,也的确日渐不同。她会留秦嬷嬷在屋里?说会儿闲话,问问她家乡旧事,也聊聊曾经秋水镇的风物。 这一天?,两人又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崔怀瑜,秦嬷嬷感叹说道:“姑爷一个人在外头?,定是吃不好睡不踏实,小姐心里?挂念,老婆子都看在眼里?。” 说这话时,姜莲姝目光看向案头?的信笺,那是崔怀瑜寄回来的。 久久停留在信纸边缘一处细小到难以?察觉的折痕上。 这折痕很新,与她拆信时留下的痕迹不同。 她记得清楚,自己每次看崔怀瑜的信,都是用小刀裁开边缘,断不会在信纸中央留下这样的压痕。这压痕像是有人在看信的时候留下的。 姜莲姝早有发现,但她一直不动?声色。 自那日发现信上痕迹后,她便留了心。之后几封崔怀瑜的来信,她都在拆阅前暗暗记下信纸原本的折叠方?式。果然,又有两封信,出现了类似的不同的折痕。 崔怀瑜在信中写?道,在并州的调查,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秦嬷嬷到舒云阁后,林薇愈发安静了,宫里?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有传信的丫鬟知道,林薇和宫中来往的信件有多频繁。 这天?夜里?,林薇捏着那封来自宫中的信,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压不住了。信上虽然只有寥寥数字:“风起于青萍之末,可乘之机已至。”她反复看着这句话,眼中兴奋的光愈发的明亮。 “姐姐,长?公主的意思是……”林芷凑在一旁低声问道。 “好妹妹,公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林薇照样将信纸阅后即焚,“崔怀瑜在并州寸步难行,自顾不暇。父亲远在边关,边关战事同样吃紧,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呢。如今这府里?,姜莲姝最大的倚仗就只剩下大娘了。若连这份怜爱都变味了的话?会怎么样呢?”她笑得像蛇蝎一般。 “可是,我们具体该如何做?大娘对她的疼爱,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林芷担忧道。 “疼爱?”林薇冷笑,“疼爱顶个屁用,疼爱是最经不起消磨的东西。”她踱步到妆台前,拿起一支簪子在手中把?玩,“秦嬷嬷这老货,埋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 “你是说让秦嬷嬷就动?手?”林芷倒吸一口?凉气,“那老货可靠吗?万一她反咬我们一口?……” “我的好妹妹,你何时这么畏手畏脚去了?你忘记公主许诺我们的好处了?想成大事,还担心这担心那的?有公主在后面顶着,再不济就把?一切推到公主身上,就说是她强迫我们做的,你怕什么?”林薇白?了林芷一眼。 其实林芷不止一次打了退堂鼓,她认为自己和姜莲姝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对方?也不曾害过她们。林薇现在这般模样,无非就是因为姜莲姝来了之后夺了本该属于她们的宠爱。加上二人并非嫡出,更让林薇心里?的自卑冒了出来。 她现在是被仇恨蒙蔽了眼。 可自己跟她已经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就算现在想离开,日后东窗事发,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只能默默忍受下来。 两日后,午后阳光正好。 秦嬷嬷在小厨房忙活了半晌,端出一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莲子羹。 莲子颗颗饱满,羹汤浓稠适中,上面还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小姐,”秦嬷嬷捧着羹碗,来到姜莲姝面前,脸上带着不是很自在的笑容,“老奴见您这几日胃口?不佳,特意炖了这碗冰糖莲子羹,最是清润。方?才夫人院里?的秋霜丫头?过来传话,说夫人今早起来有些咳嗽,正想用些润肺的汤水。老奴想着,这莲子羹正合适,不如小姐亲自给夫人送去,也是一片孝心。” 姜莲姝见秦嬷嬷捧着莲子羹的手有些僵硬,脸上的神情也有点不自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秦嬷嬷笑容几乎要僵住时,才缓缓开口?:“嬷嬷费心了。这羹看着确实不错。母亲不适,我理当探望。” 她站起身,接过那碗仍温热的莲子羹。“我这就给母亲送去。” 秦嬷嬷眼底如释重负,忙道:“老奴陪小姐一起去吧?” 姜莲姝心头?一动?,笑着看着秦嬷嬷道,“好啊。” 第59章 林薇下毒害主母,小姜将…… 第59章 林薇下毒害主母,小姜将……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愣住了。 她就是客套一句, 怎么姜莲姝还直接答应了?往常这种情况主人家一般都是拒绝的?,她也能?借着这个时间远走高飞。 没曾想姜莲姝直接答应下来,秦嬷嬷一时间竟不好如何应对。随即她努力挤出?殷勤的?笑容,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丝慌乱,没能?逃过姜莲姝的?眼睛。 “小姐体恤,老?奴自然是要跟着伺候的?。”她微微躬身, 跟在了姜莲姝身后, 手指在围裙上不自觉地擦了擦。 前往赵蓁院子的?路上,秦嬷嬷一反常态, 安静得很,只低着头走路, 眼睛到处乱望。 姜莲姝全程亲手捧着那碗莲子羹,走得稳当, 羹汤微漾,映出?她的?眉眼。 春桃跟在一旁,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悄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又瞥了瞥低头不语的?秦嬷嬷,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刚到赵蓁所居的?正院门?口, 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除了赵蓁,林薇、林芷也在,正一左一右挨着赵蓁说笑, 林瑄则坐在下首的?小凳子上, 摆弄着一个九连环。 “母亲。”姜莲姝在门?口轻声唤道, 端着羹碗走了进去。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赵蓁抬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来:“舒儿来了?快进来。正说着你呢, 薇儿芷儿说前儿得了块好料子,想着给你也裁件夏衣。”她说着,目光落在姜莲姝手中的?碗上,“这是?” 林薇与林芷也看了过来。林薇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看向姜莲姝身后的?秦嬷嬷。看到秦嬷嬷,林薇面头一皱,她怎么还在这里?秦嬷嬷头垂得更?低,双手紧攥着围裙边。 “母亲,都是秦嬷嬷细心,说见母亲这几日咳嗽,秦嬷嬷特意炖了冰糖莲子羹,让我端过来给母亲润润肺。”姜莲姝走到赵蓁跟前,将碗轻轻放在炕几上,她特意强调了两?次秦嬷嬷,姜莲姝越说,有些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赵蓁欣慰地笑了,伸手便?要接过:“哦?难得秦嬷嬷和你想着,我正觉得喉间有些干呢。” 赵蓁自然是知道秦嬷嬷到了舒云阁去,也知道姜莲姝向来和下人们关系处理的?不错。爱屋及乌,赵蓁对秦嬷嬷的?态度也缓了不少。 “母亲且慢。” 正当赵蓁要喝的?时候,姜莲姝的?手却按在了碗沿上,没让赵蓁碰到。 赵蓁一愣,抬头看她。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林芷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林瑄也停下手中的?九连环,好奇地望过来。秦嬷嬷下意识的?要往门?口挪去,春桃跟了姜莲姝这么久,怎么会没发?现什么?立马拦住了秦嬷嬷的?去路。 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莲姝抬起眼,先是平静地看了看林薇、林芷,最后落在门?边的?秦嬷嬷身上,复又看向赵蓁,一字一句说道:“这羹,喝不得。” 赵蓁困惑:“为何?” 姜莲姝一把接过碗,用力的?摔在地上,瓷片乱飞,吓得在场所有人一愣。 莲子羹散落在地上,瞬间滋生起一地的?黑色泡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地面,滋滋作息。 这羹有毒?! “啊——!”林芷最先失声尖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踉跄后退。 林薇脸色煞白如纸,死死盯着地上那滩黑水。 赵蓁惊得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地上,又惊又怒:“这……这是?!” 林瑄被吓得小脸发?白,手里的?九连环啪嗒掉在地上,乳娘连忙将她抱走。 姜莲姝早在摔碗的?瞬间,侧身挡在赵蓁身前,回?身扶着受惊的?赵蓁:“母亲,这是一碗毒药啊。” “毒……毒药?!”赵蓁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秦嬷嬷,你……你竟敢!!” “不!不是老?奴!不是老?奴啊!”秦嬷嬷瘫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涕泪纵横,她拼命摇头,又看着林薇的?方向,眼神惊恐绝望,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薇小姐!薇小姐您说句话啊!是您的?丫鬟秋霜让老?奴做莲子羹的?啊,我没有下毒……” “住口!你这老?货!”林薇像被蝎子蜇了般跳起来,厉声打断,“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起了歹心,竟敢谋害大娘,还想胡乱攀咬?谁指使你的??说!是不是受了外人指使,来陷害我们将军府?!” 秦嬷嬷被她一吼,吓得噎住,嘴里喃喃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下毒啊,莲子羹的?食材都是秋霜给我的?,说是薇小姐想让老?奴好好表现一下......” 秦嬷嬷的?话还未说完,林薇便?已快步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秦嬷嬷嘴角顿时渗出血丝,她被打得歪倒在地,捂着脸呜咽起来。 “你这疯婆子!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还敢污蔑主子?”林薇胸口起伏,“秋霜这几日告假回?家探亲,根本不在府里!你编谎话也要编得像些!” 她转向赵蓁,噗通跪倒在地:“大娘明鉴!这老?货定是记恨侄女从?前管教过她,又见二姐姐心善收留,才想出?这般毒计!既想害了您,又能?栽赃给我!她、她这是要毁了我跟二姐姐!” 林芷也跟着跪下,抖着声音道:“是啊大娘……我和三?姐姐待二姐姐一向敬重,怎会做这等事?必是这老货自己的?歹心!” 赵蓁看着地上那滩仍在冒着黑泡的?毒羹,又看看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又看了看秦嬷嬷。 她这个时候的情绪稳定了点?,面色阴沉道:“去,把二房三?房叫过来。” 贴身丫鬟没有丝毫怠慢,快步去通知。 能?作为将军府主母,能?将府中稳定下来,赵蓁又岂是他人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 趁着这个功夫,赵蓁质问道:“秦嬷嬷,你说,是秋霜给你的?食材?” 秦嬷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是、是秋霜姑娘!昨儿傍晚,她塞给我一包莲子,说这是上好的?湘莲,让我炖给夫人吃,还说……” “还说若事成,你孙子的?前程便?有着落了,是不是?”姜莲姝忽然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秦嬷嬷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姜莲姝。 姜莲姝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悲凉感:“嬷嬷,你可知绸缎庄的?掌柜,已将你孙子辞退了?三?日前的?事。” 秦嬷嬷不可思议问道:“不、不可能?……” “我让孙伯去打听的?。”姜莲姝淡淡道,“掌柜说,你孙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柜上一匹杭绸。人证物证俱在,当日便?逐出?去了。这事,薇妹妹没告诉你吧?” 林薇脸色瞬间青白交加:“你、你胡说!我根本?不知此事!秦嬷嬷一个下人,她的?孙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便?奇了。”姜莲姝转向她,“秦嬷嬷孙子那份差事,当初是妹妹你托人安排的?。人被辞退,绸缎庄总该知会一声。妹妹竟全然不知?” 林薇张口结舌,一时竟答不上来。 赵蓁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她不是愚钝之人,方才惊怒交加未及细想,此刻见林薇这般情状,心中已如明镜。 “薇儿,”赵蓁的?声音很轻,却让林薇浑身一颤,“你老?实告诉大娘,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大娘……我真?不知……”林薇眼泪却簌簌落下,“大娘,您莫非不信侄女,反要信一个下贱奴才的?胡言乱语?” “下贱奴才?”姜莲姝轻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妹妹说得对。秦嬷嬷在你们眼里是奴才,她的?命不值钱,她孙子的?前程更?不值钱。所以你们用得上时便?许以重利,用不上时便?弃如敝屣。只是妹妹忘了,我也是从?镇上贫贱人家里走到的?这里,按妹妹这样说,我也是贫贱奴才了。” 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午后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奴才也是人。是人,就有不甘,有怨恨,会有在乎的?人。”姜莲姝回?头,看着秦嬷嬷惨白的?脸,“你们拿她孙子拿捏她,可曾想过,若那孙子本?就是枚弃子,她还会不会心甘情愿的?帮你们?” 秦嬷嬷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口中喃喃:“孙子……我的?小宝啊……你们、你们骗我……说好了送他去书院,说好了脱籍让他去考秀才的?!” 她忽然疯了一般爬向林薇,枯瘦的?手抓住林薇的?裙摆:“薇小姐!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让我孙子读书考功名的?!你说长公主会帮我们的?!长公主......” “闭嘴!!”林薇尖叫着踢开她,脸上血色尽褪,惊慌失措地看向赵蓁。 长公主三?个字,让屋内如同遭惊雷劈下。 赵蓁身子晃了晃,姜莲姝连忙扶住。这位向来温婉的?将军夫人,此刻脸上再无半点?柔和的?表情。 “长公主……”赵蓁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薇儿,你好大的?本?事。” 林薇彻底慌了:“不、不是!大娘您听我解释!是这老?货疯了,她胡乱攀咬!我怎么会和长公主……” “那你方才为何不提秋霜告假之事?”姜莲姝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稳,“秦嬷嬷一说秋霜,你立刻便?反驳,说秋霜不在府中。妹妹反应这般快,倒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 洪盛速度极快,立马压着一个人从?门?外进来,正是秋霜! “夫人,秋霜神色慌张想离开将军府,已被我拿下。”洪盛将秋霜一把丢在地上。 第60章 下毒另有其人,现场再出…… 第60章 下毒另有其人,现场再出…… 秋霜被掼在地上, 头发散乱,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尤其是不敢看林薇。 赵蓁的目光看向秋霜。半晌,她才开口:“秋霜。” 秋霜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夫……夫人……” “我?问你, ”赵蓁一字一句, “昨儿傍晚,你是否给过秦嬷嬷一包莲子??” 秋霜猛地抬头, 下意识看向林薇。 林薇狠狠瞪着她,眼神里?充满着杀意。秋霜嘴唇颤抖, 却说不出话,只不住发抖。 “洪盛。”赵蓁唤道?。 洪盛上前一步:“秋霜, 夫人问话,你照实答来。若有?半句虚言, 将军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秋霜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 被洪盛一吓,又见?林薇自身难保,哪里?还撑得住? 她哇一声哭出来, 拼命磕头:“夫人饶命!奴婢说,奴婢都说!是薇小姐……薇小姐让奴婢把一包东西?交给秦嬷嬷,说是上好的湘莲, 让她炖给夫人吃, 还让奴婢告诉秦嬷嬷, 只要她照做,她孙子?的事薇小姐自会安排妥当……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莲子?有?问题啊!三小姐只说让秦嬷嬷好好表现,奴婢万万想不到里?面下了毒!夫人明鉴, 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害夫人啊!” 林薇尖声叫道?:“你胡说!我?何时给过你东西??我?为何要让你给秦嬷嬷莲子??分明是你自己与秦嬷嬷串通,如今事情败露,便来诬陷主子?!” “奴婢没?有?!奴婢句句属实!”秋霜哭喊道?,“薇小姐让奴婢务必办好,还给了奴婢一支银簪子?作赏!簪子?……簪子?奴婢还藏在枕头底下,不敢戴出来!夫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林薇如遭雷击,现在所有?人的证词都指向了她。 林芷也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她知道?莲子?的事,但林薇也从来没?有?说过会在莲子?里?面下毒的事。将赵蓁毒死,对她们?二人没?有?任何好处! 莲子?确实是林薇给出去的不假,但她从来没?有?在里?面下过毒!只在里?面放了一点不会太?损伤身体的药而?已!就是为了给姜莲姝一点小小的教训,让赵蓁和她之间心存间隙。 可现在这一碗摔在地上的莲子?羹,分明里?面是有?剧毒!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求助般看向林芷,林芷却早已吓傻了,只缩在一旁呆住了。 赵蓁闭了闭眼,眼底已是满满的失望与痛心。 “好,好得很?。”赵蓁愤怒到了极点:“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即便非我?所出,也从未短缺你们?衣食用度,请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盼着你们?知书达理?,将来有?个好归宿。你们?父亲也将你们?视若己出,百般疼爱。可你们?……你们?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她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林薇被她周身散发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跌坐在地:“大娘,我?真的没?有?下毒啊,我?是有?些嫉妒姐姐,但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啊!不是我?啊!” 赵蓁这时哪听得进去:“为了争宠,为了那点虚荣和嫉恨,你们?先是设计陷害舒儿,在蒲团中暗藏碎瓷,手段阴毒,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意图下毒,还攀扯上长公主!” 赵蓁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可知道?,谋害主母是何等大罪?攀诬皇室,又是何等祸事?你们?是想毁了将军府,毁了你们?父亲用性命搏来的家业吗?!” “大娘,我?……”林薇还在挣扎。 “住口!”赵蓁直接打?断了林薇,“薇儿,我?往日只当你骄纵些,心肠不坏,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心思?之歹毒,算计之深沉,令人胆寒!芷儿,”她看向林芷,“你素日怯懦,我?只当你没?主见?,如今看来,是助纣为虐!” 林芷哭道?:“大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三姐姐,是她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就把我?也赶出去……” “住嘴!”赵蓁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 林芷被她一声喝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也跪倒在地,只知流泪,半句话也说不出。 室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几人的啜泣声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二房三房这时才姗姗来迟,见?到这场面,加上路上下人的提醒,她们?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进门就噗通跪在地上,嘴上忙说着是自己管教无方这种?话。 姜莲姝扶着赵蓁重新坐下,低声劝慰:“母亲息怒,身子?要紧。” 她又看向洪盛,“洪管家,劳烦先将秦嬷嬷和秋霜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院子?内外,也需即刻肃清。” 洪盛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 他办事利落,挥手便有?两名健壮下人上前,堵了嘴将瘫软的秦嬷嬷和秋霜拖了出去,又吩咐了几个心腹守在院子?外。 赵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来情绪。 “事已至此,你们二人可还有何话说?那莲子?中的剧毒,究竟是谁的手笔?长公主又与此事有何干系?一五一十说清楚。若再有?半句虚言遮掩,莫怪我?不顾念这些年的情分,直接依照府里的规矩论处!” 林薇猛的抬头,打?了个冷颤。 她很?清楚,谋害将军府主母,攀扯皇室的罪名一旦坐实,莫说她这捡来的小姐,就算是真千金也难逃一死,甚至能牵连整个将军府。 林薇涕泪横流:“大娘!侄女冤枉!侄女承认,莲子?确是侄女让秋霜交给秦嬷嬷的,可那里?面绝无剧毒啊!侄女只是鬼迷心窍,因嫉恨二姐姐归来后得了大娘和父亲全部?宠爱,心中不平,才想……才想借秦嬷嬷之手,让大娘用些不伤身的药物,身子?略有?不适,便会疑心是二姐姐照料不周或者有?二心,……如此,大娘或许会因此疏远二姐姐几分……” 她语无伦次,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林芷也哭着附和:“是啊大娘,三姐姐再糊涂,也绝不敢有?谋害您的心思?!那毒……那毒真不是我?们?下的!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莲姝静静听着,忽然问道?:“你放入莲子?中的,是何药物?” 林薇此刻哪还敢隐瞒,抽噎道?:“是番泻叶磨的粉,用量很?少?,只会让人腹中微痛,泄上一两次便无事了,我?打?听过,不至于伤身,我?真的没?想害大娘!那毒定是有?人趁机下的,肯定是秦嬷嬷想要一石二鸟,既害了大娘,又栽赃给我?们?姐妹啊!”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又瞟向姜莲姝。 姜莲姝岂会不懂她这眼神?却只是淡然一笑。 赵蓁脸色阴沉得可怕。 可这般时候了,林薇仍然一口咬死不是自己下的毒,难道?这事真有?隐情? “你说有?人栽赃,可有?凭据?”赵蓁冷声问,“长公主之事,又从何说起?” 林薇咬了咬牙,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她心一横,说道?:“大娘明鉴,侄女深知长公主似乎对二姐姐颇为不喜,后来……后来侄女一时糊涂,想着若能借长公主之势……便表明了愿为长公主效劳。长公主那边,确实有?回信给我?,但也只是让侄女静候。这莲子?下药的主意,是侄女自己想出来的,长公主并不知情。可如今这毒,侄女实在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定是有?人暗中下了毒药,想将弑母大罪扣在我?头上!求大娘彻查!” 这话说得漂亮。 “你这意思?,难不成是想说长公主安排了人下毒不成?”姜莲姝眉头一皱。 林薇连忙反驳:“我?不曾说过是长公主,这帽子?可不能乱扣!” 赵蓁听完,久久不语。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姐妹俩,又看看身边的姜莲姝,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府表面光鲜,内里?却已蛀虫丛生,暗箭难防。 “洪盛,”良久,赵蓁缓缓开口,“将三小姐、四小姐带回各自房中,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饮食起居,皆由你安排。” 这是要软禁了。 林薇林芷面如死灰,却不敢再辩,只能呜咽着被洪盛带来的婆子?架起带了出去。 屋内终于只剩下赵蓁和姜莲姝母女二人,以及一个远远站在角落的春桃。 赵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姜莲姝默默上前,为她轻轻按压太?阳穴。 “舒儿,”赵蓁握住女儿的手,“今日多亏了你。” 若非姜莲姝当机立断摔了那碗羹,后果不堪设想。 “舒儿,你是怎么知道?那莲子?羹里?有?毒的?”赵蓁缓了口气,轻声问道?。 姜莲姝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福泽深厚,自有?神明庇佑,两位妹妹对我?的心思?我?是知道?的,自然是多提防了些。” 赵蓁点点头,也没?再多问,说道?:“林薇林芷,禁足是免不了的。待你父亲回来,再行发落。她们?并非我?亲生,这些年我?却也未曾苛待,如今看来,是慈母多败儿,反倒养大了她们?的心。” “至于下毒的这件事……此事绝不能声张。否则,万一坏了长公主的名声,这要是传出去便是泼天大祸,见?将军都会有?不小的麻烦,但是必须暗中严查,薇儿她们?两姐妹今天说的话倒像是真的,她们?应该也不至于到谋杀我?的地步,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她看向姜莲姝,目光复杂:“舒儿,你才回府不久,受了委屈了……是母亲对不住你。” 第61章 纸短情长,怀瑜要回来了 第61章 纸短情长,怀瑜要回来了 窗外的日影又斜了?几分, 将树影拉得细长?,斑驳地映在地面上。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 又一滴,敲在人心坎上。 “母亲言重了?,女儿既回了?家, 这些便?不该是母亲一人承担的事。府中有人心术不正, 暗藏祸心,及早发现, 未尝不是幸事。” 赵蓁反手握住姜莲姝的手:“你说得对,只是, ”她顿了?顿,“薇儿扯出的长?公主, 此事非同小可。若真与皇家有所?牵连,稍有不慎, 便?是倾覆之祸。” 一边说着, 赵蓁一边转身?:“你回府之前,和长?公主的事情那是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知道长?公主爱慕怀瑜, 并且皇上下旨为她们赐过婚,要不是你及时回到了?将军府,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不一定会传成什么样呢。” 姜莲姝在赵蓁身?边坐下,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侧面说道:“母亲, 女儿以为,薇妹妹攀咬长?公主,多半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想以此搅浑水。长?公主何等身?份,纵对女儿心存芥蒂,也断不至于用这等手段,更遑论亲自指使他人行下毒弑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赵蓁轻轻叹了?口气,“舒儿,你总是这样懂事,处处为旁人思量。” 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道:“长?公主的事,你虽然说只是薇儿攀扯,可背后?的真正原因?谁又清楚呢,却未必不是人心所?想。我在想,你和怀瑜还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呢,我将军府的女儿,出嫁一定要风光大办的!” “娘想过了?,不如趁此机会,早日为你和怀瑜将婚礼办了?。就在这将军府,风风光光地办。再让亲自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咱们林家满门忠烈,你又是将军府的亲生?骨肉,皇上念及旧情,想来?不会不允。如此,既全了?你们夫妻的名分,也堵住了?外头的悠悠众口,叫那些存心不良的人,再也无话可说。” 赵蓁的心意姜莲姝怎会不懂,可她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说到:“母亲的心意,女儿明白。父亲如今远在边关?,战事吃紧,日夜悬心。此刻若大张旗鼓操办婚事,一则父亲不能亲临,总归是莫大的遗憾;二则,恐分了?母亲的心神,也让府中上下更为动荡。” “再者,怀瑜他……正一门心思扑在并州,查他崔家旧案。那是他这几年都郁结于心的事情。他临行前曾说,此去若不能为家门洗刷污名,便?愧为人子。若此刻仓促成礼,他心有挂碍,我亦难安。不如……再等等?” 姜莲姝握了?握赵蓁的手,释然一笑:“等怀瑜在并州拨云见日,为家族沉冤得雪;等父亲凯旋,边关?平定,一家团圆。到那时,父亲母亲坐于高堂,怀瑜了?无牵挂,女儿也心安理得。再谈婚事,岂不是更好?” 赵蓁心里的着急劲,被姜莲姝一番话抚平了?。“你说得对,是娘着急了?,总想立刻把最好的都给你,把所?有的风险都替你挡了?去。却忘了?,我的舒儿早已有自己的主意,也能担得起风雨。” “也罢。就依你。等怀瑜查明旧案,等你父亲得胜还朝。到那时,娘一定为你操办一场京城最风光体面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将军府的二小姐,嫁得何等光明正大,何等美满如意。” 姜莲姝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将头轻轻靠在赵蓁肩头:“谢谢母亲。” 母女二人静静依偎了?片刻,窗外日影又移,二人在房内偷得了?一丝安宁,无任何人打搅。可赵蓁心中似乎多了?一丝疑惑。 * 月色如水,悄然漫过将军府的屋檐,将舒云阁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姜莲姝并未安寝。 她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缓缓磨着墨。墨锭与砚台相触,一下又一下,如同她此刻渐次沉静的心绪。整个房间里面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提起笔,将最近的一些事情写信送往并州。箩筐里那些被秦嬷嬷看过的假的书?信,已没?有了?价值,她也一并烧了?。 林薇林芷已被禁足,经此一役,她们二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姜莲姝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祸根来?源,都是深宫之中那位不见其人的公主,林倾岚。 白日里对赵蓁的那番话,半是安抚,半是实情。她确实认为林薇攀扯长?公主,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将水搅浑以求自保。然而,事情真的如此简单么? 长?公主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这已是昭然若揭。而如今,崔怀瑜远在并州,父亲镇守边关?,自己看似在将军府有了?立足之地,实则仍是孤身?一人,直面来?自皇室的恶意。 若非将军府势大,新皇登基又还未站稳脚跟,边关?战事吃紧又需要林家坐镇,以皇家的来?说,公主的婚事就是天?大的事,又岂会这么简单就此作罢? 一旦朝中局势缓和,天?下安定,林家便失去了现在的价值,朝中一众臣子总有站出来?反对的,或许将军府也会落得跟尚书府一样的下场。 等待,从来?不是姜莲姝的习惯。她的安稳,向来?是自己一寸寸争来?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眸中光影明灭。 复仇?不,或许此刻谈复仇还为时尚早。长公主是金枝玉叶,是皇帝亲妹,与她正面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但若只是被动防御,等着对方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出手,那便?永远只能是她砧板上的鱼肉。 她需要的,不是玉石俱焚,而是一个机会。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崔怀瑜能平安,且有所?获。她能做的,是在京城为他稳住后?方,扫清障碍,同时……为他铺一条路。 千头万绪,在她心中涌现,她再次提笔,这一次,笔尖稳稳落下。 “怀瑜夫君如晤:见字如面。京中诸事渐平,一切安好,勿念。惟近日府中偶有波折,宵小之辈,暗怀叵测,已处置妥当。然由此思之,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漩涡,纵无害人之心,亦需防人之手。夫君远在并州,追查旧案,艰险倍甚,万望以自身?安危为要,步步为营,切莫急于求成。” 她顿了?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 “妾身?近日读书?,见古人云,欲攻敌,必先谋其必救。妾身?愚钝,然私心忖之,夫君所?查之案,牵连甚广,盘根错节。或可细察,当年构陷父亲之辈,除却军中同僚、地方官吏,其财力支持从何而来??与京中哪些府邸、哪些产业或有隐晦勾连?并州籍贯之朝臣,往来?账目、人情网络,或许亦是蛛丝马迹所?在。唯愿夫君知晓,京中亦有牵挂之人,日夜祈盼,待君澄清玉宇,携真相而归。” 她没?有明提长?公主,甚至没?有提林薇林芷的事情,就怕这封信又被有心之人看了?去。 信写毕,她仔细封好,第二日由春桃送出去。 信送出后?,姜莲姝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日子。 赵蓁将府中上下重新梳理了?一遍,倚兰苑的丫鬟婆子换了?大半,连带着二房三房院里也肃清了?不少人。那些平日里与林薇林芷走得近的、手脚不干净的,该发卖的发卖,该调离的调离,一时间将军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林薇林芷被禁足在各自房中,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再无人能近前。起初还能听见林薇房里摔东西的声响,骂骂咧咧的,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像是认了?命。 秦嬷嬷和秋霜关?在后?院柴房,由洪盛亲自审了?几回。秦嬷嬷咬死了?最初的说辞,只道是林薇指使,对长?公主之事却再不敢多提半句,问?急了?便?只磕头哭诉自己糊涂。秋霜更是魂飞魄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供词。 赵蓁听了?回禀,只道:“既如此,便?先关?着吧。等将军回来?,一并处置。” 这话里的意思,洪盛听懂了?,是生?是死,全看林策的意思。 转眼入了?十月,暑气渐散。 姜莲姝正在绣帕子,是给崔怀瑜准备的。春桃兴高采烈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小姐,并州来?信了?!是姑爷的!” 姜莲姝手一颤,针尖差点刺到手指。 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吾妻莲姝亲启”几个字。 “并州数月,几经周折,暗访明察,线索渐次明朗。当年构陷之事,非止军中数人,更牵连地方豪强、京中显宦,脉络之深广,触目惊心。现已掌握关?键账册副本数卷,并寻得数位当年知情而未敢言者之证言,虽人证物证尚需进一步坐实,然冰山一角已显,沉冤昭雪之日可期。莲姝,吾已觅得那幕后?黑手在并州经营之暗桩,循迹追查,颇有斩获。归期不远,短则旬日,长?则月余,必返京城。万望珍重,待我归来?。” 姜莲姝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秋阳正好,金灿灿地铺满庭院,将那几株菊花映照得愈发精神。 “小姐,姑爷说什么了??”春桃见她神色,知道定是好消息,忍不住问?。 姜莲姝睁开眼,脸上也挂着一抹笑,她将信仔细折好,才轻声道:“怀瑜说,事情有了?极大进展,很快就能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春桃几乎要跳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里却满是笑意,“这下可好了?,等姑爷回来?,看谁还敢再起坏心思!” 姜莲姝笑了?笑,没?有接话,心思却已飘远。崔怀瑜在并州查案这么顺利,难道真正的幕后?黑手不管不问?,坐以待毙么? “小姐,”春桃见她子出神,轻声提醒,“夫人那边传话,说午膳后?想请小姐过去一趟,似是有客来?访。” 第62章 并州来的人威胁姜莲姝 第62章 并州来的人威胁姜莲姝 姜莲姝扶着春桃的?手臂, 缓步走来。 刚进?院门,便瞧见廊下候着的?嬷嬷,嬷嬷躬身道:“二小姐, 夫人正在里头与并州来的?孟夫人叙话。” “并州来的?夫人?”姜莲姝心中微动,颔首道,“有劳嬷嬷。” 掀了帘子进?去, 暖意扑面而来。 赵蓁坐在主位, 身侧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褙子, 面容端庄,掩不住通身的?富贵气度。 她正端着一盏茶, 与赵蓁说着什么,见姜莲姝进?来, 便停了话头,抬眼望来。 “舒儿来了, ”赵蓁笑?着招手, “快过来见礼。这位是并州布政使李大人的?夫人,你唤一声孟伯母便是。她与我娘家有些旧谊,此番进?京省亲, 特?来看我。” 姜莲姝依言行礼:“莲姝见过孟伯母。” 孟夫人忙虚扶了一下,笑?道:“快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将军府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明珠,今日一见, 果?真名不虚传, 端的?是好品貌, 好气度。与咱们崔状元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伯母谬赞了。”姜莲姝垂眸。 侍女重新奉上?茶点。孟夫人与赵蓁又说了些并州风物,多?是寻常女眷间的?闲谈, 气氛颇为融洽。姜莲姝安静听着,偶尔才轻声应和两句,言辞得体,举止从容,全然看不出半分?乡下长大的?感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赵蓁抚了抚额角,略带歉意地对孟夫人道:“瞧我,说了这半日话,倒忘了大夫嘱咐,这午后的?汤药还没用呢。舒儿,你替我陪孟夫人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母亲慢走。”姜莲姝起身相送。 赵蓁带着贴身丫鬟离开,暖阁里便只剩下了姜莲姝、春桃,以及孟夫人和她身后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嬷嬷。 孟夫人挥挥手,示意下人们出去,春桃在得到姜莲姝的?首肯后,也离开了暖阁内。 见下人已经屏退,孟夫人凑近了些,道:“莲姝啊,有些话,伯母本不当说。可想着与你母亲的?情分?,更念着你们小夫妻的?未来,心里头实在放不下,这才忍不住想私下里跟你念叨念叨。” 姜莲姝心头微凛,微微倾身:“伯母有话,但?讲无?妨,莲姝洗耳恭听。” “崔状元在并州,查案……查得很?是辛苦吧?” 姜莲姝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孟夫人见她沉默,便继续道:“并州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年前的?旧事,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家?水浑得很?哪。崔状元年轻有为,才华横溢,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前程似锦。可这查案之事,最是耗费心神,也最易得罪人。” “伯母说句不中听的?,崔家那案子,虽然是有些可惜,可那已经是铁案了,而且已经是过去式了,人总要往前看的?。如今旧事重提,翻腾起来,得触动多?少人的?神经?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些泥,怕是沾上?了,就再难甩干净了。” 姜莲姝抬眸,迎上?孟夫人的?视线:“伯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莲姝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孟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恳切了几分?,“我是心疼你们!崔状元这般人才,合该在朝堂上?一展抱负,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何?苦将自己陷在陈年旧案的?泥潭里,耗费大好光阴,徒惹祸端呢?” 她环顾了一下这布置雅致的?暖阁,意有所指:“你如今是将军府的?二小姐,金尊玉贵。崔状元若是安安稳稳做他的?官,凭他的?本事,加上?将军府的?扶持,你们夫妇的?前程,那是看得见的?光明坦途。可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往那荆棘丛里钻……” 孟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谢谢孟伯母提醒,崔家当年的?事,夫君身为崔氏子孙,查明真相,为门楣洗冤,是他身为人子的?本分?,也是他的?心愿。”姜莲姝缓缓开口,“为人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因前路艰难,便畏葸不前,弃先人冤屈于不顾,那与苟且偷安何?异?这样的?前程,夫君不会?要,莲姝亦不敢受。” 孟夫人脸色一变,似没料到姜莲姝会?如此直接且强硬地回绝。脸上?一闪而过的?浮现出怒意。 “你还是太年轻,把世事想得简单了。”孟夫人语气加重了些,“本分??心愿?这些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你以为查案仅仅是查案?那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触手可及的?利害!崔状元在并州查到的?东西?,或许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伯母今日来,就是不忍看你们年轻气盛,一头撞上?南墙,毁了大好前程,甚至累及性命!” “多?谢伯母提点。”她语气依然平静,“伯母的?好意,莲姝心领了。夫君的?性子,伯母或许不知,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既嫁他为妻,便信他所信,行他所行。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是福是祸,我们夫妻二人,自当共同承担。” 姜莲姝两句拒绝的?话,让孟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蹙了起来:“二小姐!你怎的?如此固执!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是争不来的!崔状元他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如何?能与那庞大的势力抗衡?你可知他在并州查案的?这些时间,死了多?少人了?这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轮到他自己?” 她语气急促起来:“那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他们眼里,没有什么状元郎,没有什么将军府小姐,只有挡了路的?绊脚石!”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孟夫人此行的目的?,但?对方还未撕破脸皮,姜莲姝也只好抬眼直视孟夫人,那眼神里的?坚定,竟让孟夫人心头一凛。 “伯母说他们会?杀人,”姜莲姝缓缓开口,坚定的?站在崔怀瑜这一边“难道他们杀了人,便能将真相永远掩埋?便能将冤屈永远镇压?夫人,你错了。死人不会?说话,可公道自在人心。越是打压,越是灭口,越是证明他们心虚,证明查的?方向对了,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 “我姜莲姝,从秋水镇走到京城,从一个被人欺辱的孤女,到成为将军府的?二小姐,这一路,见惯了人心险恶,也尝够了世情冷暖。我比谁都清楚,有些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怀瑜在查的?,不仅仅是一桩旧案,更是他身为崔氏子孙的?骨气,是他身为朝廷官员的良心。我既嫁他为妻,便信他所信,行他所行。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们夫妻二人,一同去闯便是。” 她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孟夫人。 “至于夫人所说的?顶了天的?人物,”姜莲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莲姝愚钝,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若真有那般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一己之私,罔顾国法,构陷忠良,残害证人。那么,这案子,就更要查到底!不为私仇,只为这世间,还该有个?法字,还该有个?理字!” 孟夫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姜莲姝:“你……你简直是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果?然,先前的?和气荡然无?存,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露出狠厉之色,逼近一步,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个?夫妻同心!姜莲姝,我今日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崔怀瑜在并州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人已经知道了!他身边早就布满了眼线!他若再不知收敛,继续冥顽不灵,别说他这趟并州之行有去无?回,便是你,你们将军府,也休想独善其身!” 她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你以为将军府能保住你们?边关战事未平,林大将军自身难保!京里想动你们家的?人,多?了去了!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悬崖勒马,让崔怀瑜停手,把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日后你就还是将军府的?小姐,他还是状元!否则……”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姜莲姝已经明白了,今天孟夫人过来,果?然就是先礼后兵的?。 “否则如何??”姜莲姝轻声问,仿佛只是好奇的?问一嘴。 孟夫人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女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否则,”孟夫人咬牙,“便等?着给崔怀瑜收尸,等?着看将军府倾颓吧!” 狠话放完,她似乎也觉得不宜久留,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往门口走去。 “孟夫人,”姜莲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夫人今日之言,莲姝记住了。也请夫人,转告你身后之人。” 孟夫人脚步一顿。 “告诉他们,”姜莲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崔家的?冤案,也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尽管使出来。我夫妻二人即使身死,也要追求一个?真理!” 孟夫人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匆匆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归寂静。 春桃这才敢从门外?进?来,脸色煞白,显然听到了最后那些话:“小姐!她、她……” 姜莲姝连忙说道:“去,快让孙伯悄悄跟上?,看看这位孟夫人往哪里去,见了什么人。” “是!”春桃应声,急忙去了。 等?到赵蓁回来,见孟夫人已经走了,姜莲姝只说孟夫人赶着回并州就先走了。 回到舒云阁,姜莲姝还在想孟夫人说的?那些话,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孟夫人背后是谁?是并州的?地方势力?还是京城里那位顶了天的?人物,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第63章 崔怀瑜回来了,可孙伯死…… 第63章 崔怀瑜回来了,可孙伯死…… 孙伯出?去后, 便?一直未归。 姜莲姝独自在房中等着,烛火燃尽了又添,窗外夜色愈深, 虫鸣也稀疏了。 不知怎得,她总感觉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孟夫人那番狠话,绝非空穴来风。孙伯虽身手利落, 毕竟年事已高, 若对方真有心对付,怕是凶险难料。 更深漏静, 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 姜莲姝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卷入, 庭院里树影幢幢,寂静得有些异样。她正欲唤春桃再出?去探探, 房门却忽然被轻轻叩响。 “叩、叩叩。” 姜莲姝心头一松, 知是孙伯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门前,低声问:“孙伯?” 门外却传来一个让她瞬间屏息的声音:“莲姝。” 这声音…… 姜莲姝的手停在门闩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猛地拉开?房门, 月光下,一个身着灰麻色布衣,风尘仆仆的身影立在廊下, 眉眼?间满是疲惫, 眼?睛却异常明亮, 竟是崔怀瑜回来了。 “怀瑜?!”姜莲姝几?乎失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余?”她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虽简,但也只是面色苍白了些,并无大碍,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崔怀瑜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房中,迅速掩上门。 他气息还有些不稳,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道:“莲姝,事情紧急,不得不提前回来。并州那边,我?已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当年构陷父亲的几?封伪造的军报,还有经手官员的私账笔录和?一切伪造的信件。所有证据,都足以证明崔家清白,我?崔家满门,皆是被冤枉的!” 说?到这里,姜莲姝也满含热泪。她很清楚崔怀瑜搜集到这些证据耗费了多少精力,甚至有生命危险。但此时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崔怀瑜顿了顿,握紧姜莲姝的手:“我?连夜潜入京城,谁都不知道。明日一早,我?便?要进?宫面圣,呈递所有证物,恳请陛下重审旧案。” “你一路回来,可有人察觉?孟夫人今日来过,背后之人怕是已知你的事情……” “我?知道。”崔怀瑜点头,面色凝重:“现在只有洪管家和?你知道我?已回京,并无他人知晓。并州最后几?日,我?已察觉身边眼?线增多,几?次欲截我?所得。若非张文远大人掩护,我?难以脱身。” 他看向姜莲姝,“我?回来,第一便?是要见?你,告知此事。第二,便?是......我?希望你能做个心理准备,我?若一去不回......” 崔怀瑜说?完,她没有立刻说?话,抬头静静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目光柔情似水。半晌,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抚过他眉宇。 “怀瑜,”她握住他的手,将手中的温度传递给崔怀瑜,道:“从?秋水镇你带我?回京,到后来种种,我?们走的哪一步,不是险棋?哪一步,不是把命悬在刀尖上?” “你问我?怕不怕?怕。我?怕你进?宫后,有去无回。我?怕那些幕后黑手,在你到达圣驾面前就伸出?来。我?怕我?们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最后功亏一篑。” “可我?更怕,你因?为顾虑我?,就停下脚步,将已经握在手里的真相再次埋进?土里。怀瑜,那不是你。你若退了这一步,余生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崔氏先祖?如何面对你心中那把丈量是非曲直的尺?” “放手去做。该你走的路,你就大胆去走,宫里的事,我?鞭长莫及,但你要记住,我?永远都支持你,无论生死,我?绝不愿意成为你的阻碍。你若回不来,我?姜莲姝难道会独活在这锦绣牢笼里苟且偷生?不会。所以,你不仅要回来,还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来。带着崔家的清白,带着我?们往后的安稳日子,一起回来。” 崔怀瑜喉结滚动,眼?中似有潮水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紧紧的一个拥抱。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香,所有的不安、疲惫,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归宿。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我?等你。” 这一夜,舒云阁的烛火亮至天明。 姜莲姝亲自为崔怀瑜整理了官袍,将那些证物,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洪盛悄无声息地进?来又出?去,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青光。 侧门外,一辆带有醒目将军府标识的马车已静静等候。驾车的正是洪盛本人。任谁来看,都知道马车里坐的该是将军府诰命夫人赵蓁。 崔怀瑜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姜莲姝。她穿着素色的寝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斗篷,黑发未绾,散在肩头,面容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冲她重重一点头,再无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洪盛低喝一声,马车便?辘辘驶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莲姝一直站在门内,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关上侧门,插好?门闩。 她没有回房,就站在寂静的庭院里,仰头望着那线逐渐扩大的天光。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时候反而有些茫然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由青转为灰白。 府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下人们陆续起身,洒扫庭除,厨房升起炊烟,一切如常。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从?声音上听起来,甚至有点慌乱。 姜莲姝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只见?春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到姜莲姝的瞬间,眼?泪就滚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小、小姐……”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到姜莲姝跟前,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全身瘫软得无法站立,“孙伯……孙伯他……” 姜莲姝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达到了顶峰:“孙伯怎么了?慢慢说?。” 春桃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带着哭腔挤出?话来:“刚才……刚才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说?在城葫芦巷的巷子尾,发现……发现了孙伯……孙伯他……他躺在那里,浑身是血……人、人已经没气了!尸体?……尸体?就那么扔在污水沟里!”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姜莲姝身形猛烈的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廊柱才稳住了身形。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莲姝耳边春桃的啜泣声变得模糊,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初入京城时,她和?崔怀瑜在西郊小院,孙伯忙上忙下,支撑起了西郊小院所有的日子。 在安仁坊小院的日子清苦,孙伯话不多,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冬日炭火不足,他总把自己的份例悄悄添进?她屋里的炭盆。开?归家小厨的时候,有人上门寻衅滋事,也是这个沉默的老?人,握着扫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后来回了将军府,步步惊心。孙伯依旧是她最信赖的臂膀。香积寺台阶湿滑,是他提前备好?防滑的鞋底,默默递给春桃。她夜里辗转难眠,常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静静守在不远处。那些送往并州的家书,每一次稳妥送出?,背后都是他的周旋。 他总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昨日,他只是去探一探孟夫人的去向…… 葫芦巷……污水沟……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惊恐的呼喊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姜莲姝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那些温暖的的画面寸寸碎裂,化?为血红。 她仿佛坠入无边寒潭,最后听见?的,是自己身体?倒地的声音,和?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叫。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喉间火烧火燎的干痛,和?额头上冰凉的帕子。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呜咽,是春桃。 “醒了!小姐眼?皮动了!” 春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猛地靠近。 姜莲姝费力地掀开?眼?帘,帐顶熟悉的莲纹渐渐清晰。 她躺在自己舒云阁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姝儿!” 赵蓁满是焦灼的脸庞映入眼?帘,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姜莲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快,水!” 赵蓁急道。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缓解了许多。孙伯……孙伯没了,孙伯没了? “孙伯……” 她终于?发出?嘶哑的气音。 姜莲姝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都是她的错,是她,是她让孙伯去的。 明知道孟夫人来者不善,明知道可能有危险,她还是让孙伯去了。因?为她需要知道孟夫人背后是谁,因?为她要帮崔怀瑜。可她忘了,孙伯不是铜皮铁骨,他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孙伯的尸首……” 她艰难地问。 赵蓁拭了拭泪,强忍悲痛:“已经安排人收敛了,停在后面僻静处。” 春桃声音哽咽,“小姐,你昏迷的这半日,京兆尹的人来看过,说?像是流匪劫财害命。” 流匪劫财? 姜莲姝讽刺的笑笑。 孙伯一个将军府的仆人,能有什么财可劫?而且什么劫匪敢劫到将军府的头上来?何况偏偏这么巧,死在跟踪孟夫人的路上。 这哪里是劫财,这是杀人灭口,这是警告!是告诉姜莲姝和?崔怀瑜,今天可以是孙伯,明天就可能是你们! 第64章 一切尘埃落定,边关大捷…… 第64章 一切尘埃落定,边关大捷…… 秋意?已深, 庭院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簌簌的轻响。 姜莲姝力排众议,将孙伯的尸身接到舒云阁后头的一间偏房里来, 设置为了灵堂。 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前面摆着简单的香烛和几碟果品。没有招魂幡,没有诵经声, 甚至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赵蓁吩咐了, 此事不?宜声张,一切从简。 孙伯无儿无女, 在姜莲姝来到京城之后,或许他早已将姜莲姝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莲姝也知孙伯对自己?的感情,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春桃红着眼眶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 不?肯起身。赵蓁来过,看着女儿这般模样, 知她是重感情之人, 终是叹息着离开,只让春桃好生看顾。 棺木是寻常杉木,姜莲姝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老人。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此刻都舒展开,倒显得比生前平和了许多,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用那双忠诚的眼睛默默守护着她了。 泪水早已流干, 眼眶干涩发痛。 可心里那处空洞, 却越来越深,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很多事。 他总是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可如?今, 他再?也省不?得,也护不?得了。 是她,是她一句“悄悄跟去看看”,就将孙伯的性命葬送了。 什么流匪劫财?京兆尹的敷衍之词,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孙伯身上那点散碎银子分文未少,伤口干净利落,分明是练家子下的手?。 恨意?像毒藤,从心底那个空洞里疯狂滋长出?来,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几乎窒息。 天色慢慢地晚了,暮色如?薄纱,悄然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门紧闭,姜莲姝站在宫门外不?远处,就站在正中间,身影单薄,就这么安静的站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那扇门。 她已在这里站了许久,从午后站到日影西斜,站到双腿麻木,可她还是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将来往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高耸的宫墙与门洞的缝隙里挤过来,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光带,恰好将她的影子也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背后街巷的墙根上。那影子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风起了,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裙边掠过。 城门之上,城楼之中,林倾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就这样遥远的看着姜莲姝。 暮色四?合,宫门前长街寂寂,唯有风声呜咽。 林倾岚指尖扣着冰凉的墙砖,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姜莲姝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绝壁的孤松,任风吹得衣袂翻飞,身形却纹丝不?动。她固执的等待,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去。 城楼下的宫门,终于传来沉重的开启声。 侧边一扇小?门被缓缓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名内侍,垂首敛目,侧身而立。随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了暮色之中。 是崔怀瑜。 他的目光在宫门外略一扫视,便精准地落在了姜莲姝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都在看到那道身影时,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歉疚。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无比坚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风卷起姜莲姝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崔怀瑜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发丝。 “我回来了。” 姜莲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完好,是否真实。目光落在崔怀瑜澄澈的眼睛里面的时候,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孙伯……被害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陛下已下旨,重查崔家旧案。所有证物,均已呈递御前,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问,不?日便会下旨,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也跑不?了。” 姜莲姝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一切尽在眼角的那滴泪里。 两人紧紧依偎在宫门前,城楼之上,林倾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嫉恨,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神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自幼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崔怀瑜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以?为权势、地位,足以?碾压一切。她刁难、设障、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无非是想证明,那个从乡野来的女子不?配,那份所谓的真情不堪一击。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仁坊上门施压,归家小?厨让其锒铛入狱,碎瓷蒲团让姜莲姝失仪,银针暗算没能让她伤残,香积寺的威胁没能让她退缩,莲子羹的毒计没能让她母女离心,甚至连孙伯的死……似乎也只是让她更坚韧,更死死地站在了崔怀瑜的身边。 而崔怀瑜,这个她曾以?为清高孤傲、不?识时务的状元郎,在并州那样龙潭虎穴之地,竟克服了所有人的威胁和阻挠,拿到了翻案的铁证,活着走出?了宫门,走到了那个等他的人面前。 他们就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风雨愈狂,缠绕愈紧。 外力非但不?能将其折断,反而让他们的根系扎得更深,骨血融得更牢。 而她林倾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坐拥无上权势,此刻却像个小?丑,所有手?段落在他们身上,只成?了笑话,反而衬得那份风雨同舟的情意?,愈发刺眼。 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崔怀瑜这个人,还是那份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崔怀瑜和姜莲姝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相携着,转身,慢慢走向?长街尽头,走向?将军府的方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倾岚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直到夜风将她华贵的宫装吹得冰凉。她缓缓松开扣着墙砖的手?。 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长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宫门之内,是她的世界,金碧辉煌。 宫门之外,是他们用血肉趟出?来的路,紧紧相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心中那根名为执念的弦,在今夜之后,是绷断,还是深深埋藏。 孙伯下葬后的两三天,舒云阁的气氛却依旧沉甸甸的。 只是有了崔怀瑜在身边,姜莲姝的心情也活跃了不?少。 这天,一个消息轰然传回京城。 边关大捷,林策率军破敌,不?仅解了围困,更乘胜追击,重创敌军主力,斩获无数。北境自此可保数年太平。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很快,圣旨便晓谕了全城,林策整顿兵马后,即刻班师回朝,圣上将亲自出?城三十里亲迎功臣。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赵蓁正在佛堂为林策祈福,她怔了半晌,未语泪先流,是喜极而泣。“好……好……” 将军府上下,顿时像注入了活水,连仆役们脚步都轻快起来。洪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预备着将军归府后的一应事宜。 姜莲姝闻讯时,正在窗前临帖。父亲赢了,边关安宁了,这个家最大的倚仗,就要回来了。 几乎与这捷报同时,另一种震荡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蔓延开来。 内阁,都察院,皇宫,不?少官员的府邸里,皆人心惶惶。 崔家旧案重审,圣上亲自过问,崔怀瑜平安归来,本就已经让许多人寝食难安。如?今林策大胜,即将携不?世之功归来,谁都知道,这位功勋彪炳的大将军,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何等珍视,崔怀瑜身为林策的女婿,谁人能动,谁人敢动? 最后一丝转机,在林策大胜的消息下,彻底破灭了。 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在某些府邸里弥漫。有人试图连夜打点细软,安排家小?出?城探亲或回乡祭祖,有人急急联络昔日同党,想统一口风,做最后的挣扎,更有那等心思?诡谲的,意?图销毁物证,甚至再?生灭口之心。 然而,他们动作终究是晚了。 或者?说,从崔怀瑜活着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已经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林策大胜的消息传回,便是为这些人宣判了死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人都知道,皇帝之所以?默许崔怀瑜查案,就是要借此事整肃朝纲,建立自己?的势力,只是这速度远比他们想象得快,快到他们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寂静的时分。 京城几条平日里车马稀疏的巷弄,忽然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安宁。 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火把的兵士,沉默而迅速地封锁了各处路口,将几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熹微时,宫中的旨意?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同步抵达。 曾经煊赫的府邸,转眼成?了囚笼。 这一切的发生,迅速而隐秘,并未过多惊扰尚在沉睡的京城百姓。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皇上判案出?奇的快,仅仅半天时间,一封由崔怀瑜亲手?写?的信就来到了姜莲姝手?中。 “涉事者?三十七人,皆下狱。父亲清白得证,不?日昭告天下。吾心安矣,勿念。”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字,“长公?主向?陛下请旨,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陛下……准了。”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短短的几行字,是崔怀瑜长达数年的努力。 而皇陵清苦,三年光阴,对一个正当韶华的公?主而言,无异于放逐。这究竟是皇帝对胞妹的惩戒,还是长公?主自己?心灰意?冷?或许,兼而有之。 第65章 林策回京,皇帝亲迎 第65章 林策回京,皇帝亲迎 天色破晓, 晨光初透,染亮了将军府的檐角。 城门前早已是车马簇簇。赵蓁已经穿上了御赐的诰命夫人的礼服,头戴珠冠, 由姜莲姝与崔怀瑜一左一右搀扶着。 她?眼底难掩激动的神色,手都在发颤。 林薇、林芷今日被特许离开住所,亦垂立于其后, 经过前番风波, 加上背后的靠山都倒了,两人皆是一身素净, 低眉顺眼,再?无往日半分张扬气焰。他们只希望林策回来之后不要过分惩治她?们二人。 日头渐渐升高, 官道上的烟尘终于彻底散去,露出远处旌旗如林、甲胄如云的景象。 先是隆隆的鼓号声破空而来, 紧接着,天子?仪仗的华盖与旌旗出现在视野尽头。 金吾卫开路, 禁军肃立, 明黄伞盖下,皇帝林雍竟已步出城门,亲率文武百官, 出城门外相迎。将军府众人连忙跟随皇家部队,在城门口静候着。 这等待遇,本朝开国以来, 罕有其匹。 城门外, 大军在距城门五十里处停下。林策独自策马先回, 快到城门时,翻身下马,卸下腰间佩剑, 交由亲兵,独自一人,稳步向前。 他脚步沉稳,踏过黄土地,走?过青石道,最终在御驾前十步处单膝跪倒,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臣林策,奉旨戍边,幸不辱命,今日回京复旨。吾皇万岁!” 声如洪钟。 林雍上前两步,亲自伸手,稳稳扶住林策的手臂:“爱卿快快平身!”他目光扫过林策,眼底真情动容,“北境苦寒,战事凶险,爱卿辛苦了!这一仗,打出了我朝的威风,打出了边关数载太平!朕心甚慰!” “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林策顺势起身,垂首答道。 林雍却未放开手,反而就势握住林策的手,转向百官与百姓,朗声道:“定?远大将军林策,忠勇为国,力?克强敌,功在社稷!今日,朕便执爱卿之手,共入此门,与万民同庆凯旋!” 说罢,他当真牵着林策的手,转身,并肩朝城门方向走?去。 这一幕,让城上城下无数人屏息,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将军威武!” 声浪如潮,席卷长街。花瓣不知从何处抛洒下来,落在帝王与将军的肩头。 林雍面带微笑,不时向欢呼的百姓颔首,握着林策的手却未松开,一边走?,一边低声与林策说着什么。 姜莲姝和崔怀瑜站在赵蓁身侧,望着林策被皇帝执手同行、万民景仰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便是她?的亲生?父亲,用性命在沙场上搏杀出将军府的荣耀。 御驾与林策的身影渐渐融入城门洞的阴影,又?出现在城内主街的更?鼎沸的人潮欢呼中?,最终朝着皇城方向远去。大军自有副将安置,而林策,需即刻入宫面圣,详细述职。 城门口的迎接仪式渐次散去。赵蓁由姜莲姝和崔怀瑜扶着登上回府的马车,她?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久久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母亲,”姜莲姝轻声道,“父亲先去宫中?了,晚些时候便回府。” 赵蓁“嗯”了一声,睁开眼,眼底有泪光,却带着笑:“回来了就好。先去宫里是正理。咱们回家等着。” 马车驶回将军府,府中?早已洒扫一新,处处张灯结彩,仆役们个个精神抖擞,透着喜气。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回府,意味着府中?真正的主心骨归位,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都将有个结果。 皇宫,紫宸殿。 熏香袅袅,驱散了秋日的微寒。殿内只余皇帝林雍与林策二人,连近侍都屏退至殿外。 林策已换下戎装,坐在下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他却未动。林雍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已不似方才城门口的激昂。 “此次边关大捷,皇叔居功至伟。详细军报朕已看过,阵斩敌酋,追击百里,确实打得?漂亮。”林雍缓缓开口,“兵部议功的折子?,朕也?批了。该赏的,绝不会少。” “谢陛下隆恩。此役乃将士用命,三军齐心,非臣一人之功。”林策欠身。 林雍摆摆手:“朕知你?谦逊。不过,今日皇叔来,除叙军功之外,尚有一事,想听?听?爱卿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策脸上:“便是崔家旧案。” 林策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 “崔怀瑜,是你?的女婿。”林雍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此人颇有才干,亦是状元之才。此前他呈递证据,力?陈崔家之冤,朕已命三司重审。如今案情基本明朗,当年确系有人构陷,崔尚书蒙受不白之冤。涉案之人,已陆续下狱待勘。” 林策这才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圣明。既有冤情,自当昭雪。崔怀瑜身为崔氏子?孙,为门楣奔走?,是其孝义。臣听?闻,他在并州查案,颇多周折艰险,能坚持到底,拿回证据,亦见?其心志韧性与处事之能。” 他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何真意,从往来的家书中?,他也?知道了一些长公主和姜莲姝的事情,他没有直接为崔怀瑜表功,只是平实地陈述事实,他认可崔怀瑜的行为和能力?。 林雍微微颔首:“皇叔过于谨慎了些,您是我朝功臣,有你?在,大周可以安定?。至于崔怀瑜的事,朕先前早有明说。崔家昭雪,势在必行。只是,”他话锋微转,“此案牵扯不小,翻案之后,朝堂难免震动。崔怀瑜此番,算是立了一功,也得罪了不少人。皇叔对此,可有思量?”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既是在问?林策对崔怀瑜未来处境的看法,也?是在试探林策自身在此事中?的立场,以及林家是否会因此案而卷入新的朝局纷争。 林策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乃律法之公,朝堂之幸。至于得?失恩怨,为臣子?者,但?求无愧于心,忠于王事。崔怀瑜年轻,经此一事,若能更?明世事艰险,知进退,懂分寸,未必不是磨砺。臣既为岳父,自当教导约束。至于朝局,陛下乾纲独断,臣唯命是从,林家世代忠良,只知效忠陛下,守护社稷。” 林雍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 “好!”他抚掌道,“爱卿深明大义,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崔家案子?,朕会尽快下旨,公告天下,恢复崔尚书名誉。崔怀瑜有功,朕自有封赏。至于其他……”他目光深远,“该清理的,总要清理干净。边关已清,朝中?也?该有一番新气象了。” “陛下圣明。”林策起身行礼。 “好了,公事谈罢。”林雍语气轻松下来,亲手扶起林策,“皇叔离家数月,夫人女儿定?然翘首以盼。朕就不多留你?了,快回府团聚去吧。今晚宫中?设宴,为爱卿庆功,届时再?叙。” “臣,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林策再?次行礼,稳步退出紫宸殿。 殿外秋阳正烈,照在殿前光洁的金砖上,有些晃眼。林策长舒一口气,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皇上的态度,这对怀瑜、对莲姝,都是好事。只是,正如皇上所言,翻案之后,朝堂震动,怀瑜乃至林家,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未来的路,仍需步步谨慎。林策如今立了大功,皇帝的这番话无疑也?是试探他的态度,若是林策表现出任何功高盖主的迹象,有些事情怕就没这么简单了。林雍现在需要林策作为稳定?朝廷最有利的力?量。 只要林策坚定?的支持皇室,其余的,过眼云烟而已。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家。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迈开步伐,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比起方才入宫时,似乎轻快了些许。 将军府,正厅。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洪盛的声音:“将军回府了!” 厅内所有人俱是一震。 赵蓁猛地站起身,姜莲姝连忙扶住她?。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林策。 他目光在厅内一扫,先落在赵蓁身上,顿了顿,又?看向她?身边的姜莲姝,以及站起身的崔怀瑜,最后才掠过角落里的林薇林芷。 “父亲。”姜莲姝松开母亲,上前一步,端端正实行礼。 崔怀瑜躬身长揖:“拜见?林伯父。” 林策“嗯”了一声,随即,他走?向赵蓁。 赵蓁望着他,未语泪先流。 林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握住了她?微颤的手。 “蓁娘,我回来了。” 赵蓁反手紧紧抓住他,泪如雨下,所有悬心、牵挂、后怕,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二房三房也?围了上来,哭作一团:“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方才在宫中?,陛下已与我言明,崔家旧案不日即将昭雪。” 角落里的林薇林芷,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林策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回崔怀瑜脸上,语气平静: “怀瑜,你?做到了。” 崔怀瑜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将军大人……侄儿……侄儿……”他声音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难以成言。 姜莲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跪下,抬头望向父亲,眼中?亦有泪光闪烁。 林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女婿,良久,朗声笑道:“起来吧。陛下有旨,今晚宫中?设宴。有些事,宴后再?说。” 他松开赵蓁的手,走?到主位坐下,对洪盛吩咐道:“先准备沐浴更?衣。府中?事宜,晚些再?报。” “是,将军!”洪盛连忙应下。 第66章 崔怀瑜姜莲姝…… 第66章 崔怀瑜姜莲姝…… 庆功宴设在麟德殿, 灯火煌煌,丝竹盈耳。 林策携家眷入席时,殿内已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重臣。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姜莲姝与崔怀瑜跟在林策赵蓁身?后?, 按品级落座。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玲珑簪。 皇帝林雍驾临时,满殿寂静, 山呼万岁。 宴饮循例进行, 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林策自然?是宴席的焦点,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赞颂其赫赫战功。 酒过三巡, 气氛愈加热络。林雍忽然?抬手,止住了殿中的乐舞。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于御座之上?。 林雍面带笑意, 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臣,最后?落在林策这一席, 在姜莲姝与崔怀瑜身?上?停顿片刻。 “今日之宴, 一为庆贺定远大将军林爱卿凯旋,扬我国威,安定北疆;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亦有一桩喜事, 朕心甚慰, 欲与诸位爱卿同乐。”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酒气都散了些。 林雍看向崔怀瑜,语气温和:“崔卿。” 崔怀瑜即刻离席,行至御前, 躬身?行礼:“臣在。” “你为父鸣冤,不畏艰险,远赴并州,查实旧案,呈递铁证,使沉冤得雪,忠孝可嘉。朕已下旨,为你父平反,追复原职,赐谥号文贞。崔氏一门清誉,得以重光。” “陛下隆恩,臣代先父及崔氏满门,叩谢天恩!”崔怀瑜撩袍跪倒,深深叩首。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与赞叹之声。 林雍虚抬了抬手:“平身?。”待崔怀瑜起身?,他目光转向姜莲姝,“林卿之女莲姝,温良敦厚,慧质兰心,与崔卿患难与共,情深意重,朕亦有所闻。” 姜莲姝在赵蓁示意下,亦离席上?前,与崔怀瑜并肩而立,敛衽行礼。 林雍看着阶下这对年轻人,男子清朗坚毅,女子沉静秀美,历经波折而情意愈坚,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朗声道:“崔林两家,一文一武,皆乃国之栋梁。今有良缘天成,朕心甚喜。崔怀瑜与姜莲姝的婚事,当初因故耽搁,如今诸事已毕,边关靖平,沉冤昭雪,正宜缔结连理,成全佳话?。” 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音,“朕决意,亲自为崔怀瑜与姜莲姝主婚。婚事,便按皇家公主出嫁的仪制来办。一应事宜,由礼部与内廷协同操办,务求隆重周全。婚期……”他略作沉吟,目光征询地看向林策,“林爱卿以为如何?可需择选吉日?” 林策早已离席,此刻与赵蓁一同起身?,行至御前。 林策躬身?,声音洪亮中带着感激动容:“陛下天恩浩荡,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小女得配佳婿,已是万幸,今蒙陛下亲自主婚,更以皇家仪制相待,臣阖府上?下,荣幸之至,铭感五内!婚期但凭陛下与礼部裁定,臣无有不从!” 皇帝亲自主婚,以公主规格操办,这是何等的荣宠! 不仅是对林策战功的褒奖,是对崔家平反的肯定,更是将崔、林两家,尤其是崔怀瑜,彻底纳入了皇权的庇护之下。 此举一出,朝中那些因旧案清算而心怀惴惴、或仍对崔怀瑜抱有微词的目光,都将不得不重新掂量。 “好?!”林雍抚掌大笑,“既然?如此,礼部。” 礼部尚书?慌忙出列:“臣在。” “即刻着手,择选最近之良辰吉日,拟章程,备仪仗,务必将这场婚事办得风光体面,以彰朕抚慰功臣、成人之美之心。” “臣遵旨!” 旨意既下,殿中气氛瞬间达到高潮。恭贺之声如潮水般涌向林策、崔怀瑜和姜莲姝。有些人原本还在观望局势,加上?先前皇帝的雷霆手段处理了朝中数十人,就连三朝老人都未曾放过。 现在林雍说?完之后?,所有人的顾虑都消失了,现在林策一家,已经是稳坐朝中第一势力?了。 姜莲姝与崔怀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这一路风雨兼程,终于等来了云开月明?,等来了最高的认可与祝福。前路阴霾,至此扫清大半。 宴席继续,丝竹更欢,歌舞更盛。美酒一杯杯斟满,流淌着满满的喜庆。 庆功宴后?,礼部与内廷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就在半月之后?,时间虽有些紧促,但圣意煌煌,无人敢怠慢,一切用度规制皆比照公主出嫁,流水般的银钱、锦缎、珍玩涌入将军府和状元府。 婚期前夜,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井然?有序。 姜莲姝的舒云阁里,赵蓁亲自看着宫女嬷嬷们将明?日大婚要穿的嫁衣、凤冠、配饰、最后检视着。 嫁衣是内廷尚服局连日赶制,以云锦为底,用金线并着七彩丝线绣出百鸟朝凤、缠枝牡丹的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凤冠更是极尽精巧,累丝嵌宝,正中一只衔珠金凤,展翅欲飞。 赵蓁抚摸着嫁衣,眼中含着泪光,却是欢喜的:“我的舒儿,明日便要出嫁了。娘总觉着,昨日你还是个小娃娃……”她哽咽了一下,复又笑起来,“不过,是嫁给怀瑜那孩子,娘放心。陛下亲自主婚,这是天大的体面,往后?啊,再没?人能给你们委屈受了。” 姜莲姝依偎在母亲身?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秋水镇到京城,从孤女到将军府二小姐,再到明日即将成为崔怀瑜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路风雨坎坷,终于走到了今日。她想起孙伯、已故的姜父姜母,心头微微一刺,但很快被暖意覆盖。 他们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母亲,”她轻声道,“女儿会好?好?的。” 翌日,天未亮,姜莲姝便被唤起。 沐浴、开脸、梳妆,一层层穿上?那繁复华丽的嫁衣,戴上?沉甸甸的凤冠。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点朱丹,本就是绝美的容颜被盛妆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明?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透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吉时将至,府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崔怀瑜身?着大红喜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额缀红缨的骏马,领着浩荡的迎亲队伍已至府门。 他今日亦是神采飞扬,清俊的面容因喜气而格外明?亮,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有些汗湿,透出内心的紧张。 他们二人虽然?早有娃娃亲,也已有婚书?,可今日这样规格的婚礼,纵然?是崔怀瑜也是打?心底里激动和紧张。 按照公主出嫁的仪制,流程极为隆重繁琐。 祭祖、告庙、辞亲,姜莲姝拜别父母时,林策虎目含泪,赵蓁更是泣不成声,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良久才松开。姜莲姝眼眶发热,郑重叩首,将二人的殷殷叮嘱与不舍深埋心底。 终于,她由全福嬷嬷搀扶着,踏上?铺着红毡的步辇。 十六名内侍稳稳抬起,前后?是执事、宫娥、护卫,旌旗伞扇迤逦如云,崔怀瑜骑马在前引路,整个队伍缓缓向皇宫行进。 京城主要街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瞧这气派,真真是公主出嫁的规格了!” “崔状元好?福气,林二小姐也好?福气,这可是陛下赐婚主婚啊!” “听说?两人经历了不少磨难,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队伍行至宫门前,依礼停下。皇帝林雍与皇后?已在宫内设宴等候。姜莲姝下辇,与崔怀瑜一同入宫,在司礼官的指引下,行谒见?天子、皇后?的大礼。林雍满面笑容,说?了许多勉励祝福的话?,皇后?亦赐下厚赏。 典礼的最高潮,在皇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仪仗森严。林雍与皇后?端坐御座,林策、赵蓁及一众皇亲贵胄位列其下。 崔怀瑜与姜莲姝身?着吉服,并肩立于丹陛之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红衣似火,玉人成双。 司礼官高唱:“吉时到——行婚典大礼——” 赞礼声起,依古制,行却扇、沃盥、同牢、合卺等礼。 每一步都庄重缓慢,透着皇家典礼的威严与神圣。 当两人最后?执手,面向御座及众人行礼时,广场上?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宫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袭素雅宫装的身?影,在宫人引领下,缓缓步入广场边缘的观礼席。她未着繁复礼服,只绾了简单的发髻,簪着两支白玉簪,面容清减了些,却依旧难掩贵气。 是长公主林倾岚。 她的出现,让原本喜庆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谁都知道这位长公主对崔怀瑜曾有的心思,以及她对姜莲姝做的那些事,只是碍于她的身?份,无人敢言。 林倾岚却似浑然?不觉那些目光。 她神色平静,没?有往前挤,只静静立在属于她的席位前,目光遥遥落在丹陛之下那对新人身?上?。 姜莲姝也看到了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喧嚣的礼乐与人群,两人的视线有过一瞬短暂的交汇。姜莲姝的眼神平静无波,林倾岚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空旷。 礼成,新人需向尊长敬酒谢恩。 当轮到皇室宗亲时,林倾岚的名字被司礼官唱到。 崔怀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姜莲姝依旧从容。两人执杯,行至林倾岚席前。 林倾岚站起身?。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般配得刺眼,和谐得让人生不出破坏之心。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沉默了片刻,广场上?的乐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耳朵竖起着。 终于,她举杯:“崔状元,林小姐。今日良辰美景,珠联璧合。本宫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痛,却也像涤清了她最后?一点想?法。 姜莲姝与崔怀瑜对视一眼,亦举杯饮尽。 “谢长公主殿下。”两人齐声道。 林倾岚放下酒杯,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了回去,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飞檐,不再看那一片炫目的红。 她来,似乎只是为了说?出这句祝福,为了亲眼看着自己执念的终结,也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夜色渐浓,状元府张灯结彩,红烛高烧。 洞房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崔怀瑜轻轻挑开姜莲姝的盖头,烛光下,她眉眼如画,颊染红霞,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他同样盛满柔情。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执起她的手,两人共饮了合卺酒。 这一日的盛大与喧嚣终将归于平静,一番云雨之后?,姜莲姝躺在崔怀瑜身?边,轻声说?道:“怀瑜,我想?回秋水镇看看。” 崔怀瑜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在姜莲姝额上?轻轻一吻。 * * * * 秋水镇的晨雾,还是旧时模样,湿漉漉地缠着田埂。 只是当那辆青帷油壁、由两匹健马拉着的马车缓缓驶入镇口时,这雾气仿佛也被惊动了,悄然?散开些许,露出道路两旁探头探脑的乡邻。 马车在镇中那条最宽的主路上?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他转身?,伸手稳稳扶住随后?探身?出来的女子。那女子一身?藕荷色织锦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玉簪,容颜清丽,眸光沉静,正是姜莲姝。 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街景。豆腐摊旧址还在,只是换了主人,摊前冷冷清清。远处王家大宅那高耸的屋脊依旧沉默,却似乎矮了几分?,少了往日的跋扈。 人群渐渐围拢,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是姜娘子……不,是将军府小姐!” “旁边那位就是崔状元吧?真是气派……” “听说?王家前几天就得了信,这几日大门都不敢敞开……” 正说?着,王家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瑞的父亲,如今的王家家主,领着几个管事,脚步畏缩地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却僵硬得很。 “崔大人,姜……姜小姐,”他躬身?作揖,腰弯得极低,“不知贵人今日回乡,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镇里已备下薄酒,还请赏光……” 崔怀瑜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王老爷不必客气。我陪娘子回乡祭扫,不便叨扰。” 王老爷连声道“是是是”,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姜莲姝对视。他身?后?一个管事机灵,赶忙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一点土仪,不成敬意,给大人和小姐路上?解乏……” 姜莲姝的目光掠过那锦盒,又看向王老爷那张写满惶恐与讨好?的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的主人,和他的儿子,是压在他们一家头上?挥之不去的阴云。 她想?起爹娘病榻前王瑞捏着红绸闯进家门的模样,想?起离开那日雾中高大的王家屋脊。 此刻,她甚至已经不愿意正视他们。仇恨么,也就那样了。 她心中并无快意,只觉一片空茫的凉。原来权势地位,果真是一把最利的刀,能?轻易斩断过往的狰狞。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我们此行只为私事,不劳费心。” 王老爷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多言,只连连躬身?退到一旁。 崔怀瑜不再看他们,握住姜莲姝的手,温声道:“走吧,先去见?见?胡二娘。” 胡二娘的茶水铺子还在老地方?,门板半开着。远远看见?两人走来,胡二娘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桌上?。她呆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急急用围裙擦了擦手,想?迎出来,脚步却又顿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二娘。”姜莲姝加快几步,走到铺子前,眼含热泪,声音轻轻颤抖着。 胡二娘上?下下地打?量她,嘴唇哆嗦着,想?如往常般拉她的手,目光触及她身?上?料子光鲜的衣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喃喃道:“回来了……真好?,真好?……这通身?的气派,我都不敢认了……” 姜莲姝心头一酸,主动上?前握住胡二娘的手:“二娘,是我,莲姝。什么气派不气派,我还是我。” 胡二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反手紧紧攥住她:“瘦了……也更好?看了……在京城,没?受委屈吧?崔……崔大人待你可好??”她说?着,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含笑而立的崔怀瑜,称呼已然?不同。 “他待我极好?。”姜莲姝笑着,眼泪也盈了眼眶,“二娘,您还跟我生分?不成?” 胡二娘抹着泪,笑了:“不生分?,不生分?!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快,快进来坐!外头凉!”她忙不迭地将两人让进铺子,擦了又擦本就干净的条凳,又要去沏最好?的茶。 崔怀瑜温声道:“二娘,别忙了。我们坐坐就好?。这些年,多谢您当初照应。” “哎呀,崔大人可别这么说?!”胡二娘连连摆手,眼圈又红了,“你们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莲姝爹娘……唉,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该多高兴……” 叙了半晌话?,姜莲姝将带来的京城点心、布料一一拿出送给胡二娘,又留了些银钱,说?是补上?当年胡二娘硬塞给他们的盘缠。 胡二娘推辞不过,收了,却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坛子:“这是你们走那年,我照着老方?子腌的梅子,想?着……想?着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还能?尝尝。一直留着呢。” 坛口泥封完好?。姜莲姝接过,抱在怀里,坛身?冰凉,心里滚烫。 离开茶水铺,两人在乡邻们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穿过镇子,走向镇外田埂旁那两座并立的坟。坟周很干净,没?有杂草,看得出时常有人打?理。胡二娘定是常来的。 姜莲姝将祭品一一摆好?,点了香烛。崔怀瑜默默陪在她身?侧,一如当年下葬之时。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用手帕仔细擦拭墓碑上?的浮尘。 “阿爹,阿娘,”她轻声说?,像往常拉家常一样,“我回来看你们了。我很好?,怀瑜他也很好?。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京城很大,但女儿没?丢咱们姜家的人,也没?丢您二老的脸。” “怀瑜替崔家洗清了冤屈,我也……找到了亲生父母。是定远大将军府。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我心里永远记得,是阿爹阿娘从田埂边把我捡回来,一口一口养大。” 她絮絮说?了许多,说?京城的宅子,说?归家小厨,说?将军府的爹娘,说?这一路的惊险与最终的安稳。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低鸣。 崔怀瑜上?前一步,在她身?旁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小婿崔怀瑜,带莲姝回来看望二老。昔日承诺,未曾或忘。我会永远护着莲姝,敬她爱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请二老安心。” 纸钱燃起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澄澈的天空。 远处秋水镇升起几缕炊烟,宁静而平和。 祭拜完毕,两人转身?走向姜家老宅。 土墙灰瓦,依旧低矮朴素。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口石磨静静立在角落,磨盘上?落满了灰。 灶房的门斜挂着,里面黑黢黢的。 堂屋的门板有些歪斜,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积着厚厚的尘土。 一切都定格在他们离开的那天。 姜莲姝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踏在回忆里。 这里曾弥漫着浓郁的豆香,响彻着石磨转动的咕噜声,回荡着爹娘压抑的咳嗽和她与崔怀瑜最初的对话?。 她走到堂屋那扇破旧的窗边,手指拂过窗棂。 就是在这里,崔怀瑜答应与她假成亲。 就是在这里,她递给他那份红纸婚书?。 也是在这里,爹娘拉着他们的手,眼里含着泪光。 崔怀瑜走到她身?边,环视着这间简陋的承载了他们命运转折的屋子,轻声道:“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姜莲姝点点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早已不见?的干草位置。当初,他就是在那里将就了一夜又一夜。 “去灶房看看?”她说?。 灶房里更显破败,水缸干了,灶台冷冰冰的。 但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看见?崔怀瑜坐在灶膛前笨拙添柴被烟呛到的模样,看见?那晚豆腐羹在微火慢煨中渐渐凝成细腻的方?块,热气氤氲了两人之间最初的那点感情。 “今晚,我们住这里吧。”姜莲姝忽然?说?。 崔怀瑜微怔,随即了然?,温声道:“好?。我去镇上?买些被褥吃食。” “不用麻烦,”姜莲姝摇头,“简单收拾一下,能?住就行。就像,以前一样。” 崔怀瑜笑了:“好?,那我去车上?吧豆子拿下来。” 两人挽起袖子,如同当年在京城小院初安顿下来时一样,开始打?扫。 拂去灰尘,支好?门板,从井里打?来水擦拭。 没?有仆役,只有他们自己。 动作间,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段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的岁月。 夜幕降临,老宅里点起了油灯。 灯火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动着,一如当年。 饭后?,两人没?有早早歇息,而是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迢迢,镇子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零星的狗吠声远远传来。 “还记得吗?”姜莲姝望着星空,“在京城小院那个除夕,我们也这样看过星星。你说?,京城的星星没?有秋水镇的亮。” “记得。”崔怀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这里的星星,确实更亮些。大概是因为,离我们开始的地方?更近。”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仰望星空。 所有的一切,起点和终点,仿佛都落回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万人称羡。 可褪去所有浮华与光环,他们最珍视的,不过是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是这方?承载了他们最初悲欢的天地,是这份穿越风雨、生死与共后?,愈发坚不可摧的感情。 夜风渐凉,崔怀瑜揽住她的肩:“进屋吧。” “嗯。” 油灯被吹熄。 老宅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在这片他们故事开始的黑夜里,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作了夜空中的微微吹过的风。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