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欢》 内容简介 《窃春欢》 作者:落日蔷薇 【简介】 原名《她的美人将军》——【死遁后,他成了她的仆。】 作为侯府花娘,李芍欢被裴小侯爷视作那求而不得之人的替身,疼爱有加。 裴展熙曾骄傲的以为,自己宠了两年的小花娘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 可她却跑了。 一别三年,她在江临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他的死讯传来,而她却在自家农庄里救了个人。 从战场上九死一生逃回的男人,失了忆,被她藏在家中。 他成了她的小奚奴。 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低眉敛目地说着: “听凭当家娘子差遣。” 青纱帐中望芍药春泪,他也只会说…… 娘子垂怜。 再后来,权倾朝野的定远侯班师回朝。 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她堵在芍药花前。 步步紧逼。 “当家娘子,奴回来听侯差遣,求娘子垂怜。” 别跑,跑也跑不掉了。 【注】 1、背景架空,参考唐宋明,设定为剧情服务,虚构成分高。 2、1v1。追妻火葬场, 3、男女主非完人,难免性格缺点。 4、小奚奴:年轻的男仆。 5、其他待发现的问题。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天之骄子 甜文 市井生活 轻松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李芍欢裴展熙配角陆骁 一句话简介:死遁后,他成了她的仆。 立意:热爱生活。 ──────────────────────────── 第1章 第1章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明时分停下,天际的弦月只剩单薄轮廓,江南初夏的清晨犹拽春日的尾巴,还有些许凉意。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茉莉上市的季节。 临京城西的花市卯时开市,往常要到卯正时分花客才真正多起来,但今日不同往常,未到卯正花市就已人声鼎沸。 泥泞的路面挡不住匆促的脚步,花市外骡马络绎不绝,上至市买司的买办,下至走街窜巷的花贩,都早早赶来。花市内的凉棚下与巷道两侧,原都摆满待售的花木,今日清一色全是茉莉,只留条窄道供人行走。 檐角的雨珠偶尔滴入行人颈间,冷不丁冰凉得让人缩脖子。 和着新雨潮意的花香盈巷,沁人心脾。 花市西侧的竹棚人头攒动,牙行正在里面竞拍茉莉。冰雕花架上陈列的茉莉盆景花苞密结,只开三成便已成瀑,余者如珍珠散落绿叶之间,不论花的品相还是盆器都是顶级。 “小娘子也对里头竞拍的顶级玉骨茉莉感兴趣?”角落凉棚外的花农朝摊前路过的女子开了口。 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被竹棚里的动静吸引,正踮脚透过缝隙观望。 她上着浅粉色窄袖衫,下系浅草绿的百迭裙,配着白底小蝶纹的围裳,腰间系的丝绦打成酢浆草结坠在裙间,随着行动微微晃动,衬得她步履轻盈,身姿窈窕,看着像是跟随家中长辈前来游玩的散客而非商贩。 听到花农声音,她转头望向对方,露出一双汪着水的杏仁眼,微翘的唇角噙着笑,真真是宜喜宜嗔的花容月貌,叫那花农眼中立刻便泛上惊艳,险些望记自己要说什么。 “今日来这儿的人,谁没听过那株茉莉的名头?”李芍欢扬起嘴角,那笑意便渗进眼眸,愈发明媚。 昨日闽地的船抵达临京,运来今年头茬茉莉,其中有一批品相顶级的茉莉盆景,除了供皇家采买外,也拿出几盆经牙行竞拍。 “那一盆花够普通人一年花销,寻常人家也就瞧个热闹,娘子若想买花,不如瞧瞧我的。”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牙行的拍卖上,花农指着脚后一排茉莉道,“你看这鲜嫩的枝叶和花苞,都是上好的品相,娘子不妨买一两盆回去,养两天就能赏花。” 李芍欢望去,只见那些花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倒如他所说的那样,株形饱满圆润,花苞繁多,有些已经露白,眼见就要开放。 “你这一盆卖多少钱?”她便问道。 “不贵,只要五百文。”花农伸出五个指头比了个数。 李芍欢目光花上打转,闻言笑道:“贵了。” 花农舌灿莲花:“娘子上前头打听打听,这里可有比我家更便宜的价格?都是闽地运来的头茬茉莉,自然穹价,同品相的花卖到近一贯钱,我这已比别家便宜至少三成。先买先赏,待花开后剪几枝簪在鬓边,到湖边一走,指不定就叫状元郎相中,改明您可就是状元夫人。” 她“噗呲”笑出声来,露出编贝似的牙,一边向内走去,一边道:“让你在这卖花真是屈才,该去说书才对。” 花农笑着让她入内挑花,只当她被自己说动,不遗余力续道:“娘子看中哪盆?我替您抱出来。若是买多几盆,每盆还能再便宜个十来文钱,我再给您送府上去。” “不急。”李芍欢却摆摆手,意味深长道,“昨天刚到的船,今日市舶司的人应该会派官员前来巡查,以免有人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不知道这会到了没有?” 花农神色一僵:“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这狗牙花十文钱都不值,你按时令茉莉卖到五百文?”李芍欢脸上保持着笑容,只那原本明媚的笑显出几分精明威严来。 一到茉莉季节,花市就有人用狗牙花或素馨冒充茉莉,若让市舶司抓住,怕不止罚钱那么简单。花农本欺她年轻面嫩,想要赚上一笔,怎料遇到个懂行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待要与她辩驳两句,后脑勺却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哀嚎着转头,瞧见来人顿时结巴:“东……东家……” 打他的男人腆着肚子,是这片区域的花商。 “才来一天就给我惹麻烦,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儿混了。”男人指着花农鼻尖开骂。 那花农一脸懵,缩头抱脑任由打骂,只用余光瞥向李芍欢。 “她你也敢骗?这位是定远侯府重金礼聘的种花娘子,也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你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还不道歉!”骂完他又抬脚踹那花农,随后堆起笑朝李芍欢道,“李娘子莫怪,这两天花客多,他是刚雇的花农。这批花是他种的,因他老母病重缺钱,我可怜他才让他把花放在这里卖,能额外赚些银钱,可没让他骗人。” “少演戏,真当我头天来这儿买花?还不搬走,是要我喊市舶司来辩一辩?”李芍欢俏脸微沉冷道。 花农不易,赚的血汗钱,为了多得些银钱以假乱真的人常有,花商狡诈,横竖卖了花就有抽头,便睁只眼闭只眼,出了事便一推六二五,只叫花农担着。 “是是是,这就搬。”老板一边让花农收花,一边赔着笑脸道,“李娘子这是替侯府采买茉莉?您召唤一声我们送到府上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想瞧瞧今年行情。”李芍欢用手扇着风,懒懒应道,“十盆上品宝珠茉莉,十盆上品虎头茉莉,全要盛盆儿,花苞数不少于一香雪,花枝高两尺以上。另外还要一百盆单瓣茉莉,五十棵地栽苗。” “明白了,您这边请。”老板微躬着身,将人引到凉棚内部更大的售花区。 “李娘子来了。”相熟花农见到她纷纷打招呼,更有人递来一卷花尺。 那花尺是用来丈量植株花枝高度与冠幅的,花市内的花卉,多按花枝高度、冠幅与花苞数量来区分品级定价。 李芍欢没接花尺,只道声谢,便向凉棚正中摆放的茉莉伸手。 她的眼和手就是尺。一挎手,约四寸半。 那手刚伸出来,便似那绿叶间的一抹玲珑茉莉白,指若削葱,绞到贴肉的指甲粉透干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一挑足半个时辰才挑妥,她方开口:“把这二十盆茉莉都搬到侯府的太平车上,余下那些,你们照样品备齐送到侯府。我会亲自验货,若是拿差的唬我,别怪我翻脸。” “不敢不敢,一定给府上挑比样品还好的。”老板一一应下。 亲自盯着他们把花一盆盆搬到马车上,李芍欢又挑了两筐刚摘下的头水茉莉与切枝,这才打道回府。 ———— 定远侯府的种花娘子,可不好当。 待太平车驶到侯府的角门外时,已是正午时分。 李芍欢从早上到现在只在花市买了杯冰镇紫苏饮消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她还不得闲。 御货、搬货,清点检查,入库,又是一通忙碌。 李芍欢饿过头就感觉不到饿,只想打盆井水擦汗,再喝口茶润润嗓,然而她还得赶往正院交差,脚步压根停不下来。 匆匆拐过长廊,只顾往前走的李芍欢一不留神险些与那头来的人撞上。 “芍欢娘子。”来人形容端正,一见她便满面欢喜。 “陈大哥怎么来了?”李芍欢退后半步唤道。 这是定远侯府管家的长子陈容,平素很少进后宅。 “给东平伯府的老太太送寿礼回来,找夫人复命。”陈容脸颊微红道,又递上手里拎的东西,“路过赖记时买了你喜欢的枣仁糕,顺道给你送来。” “多谢惦记。”李芍欢笑着接下糕点,又问他,“前两日听林婶说犯了风火牙疼,夜里睡不安宁,现下可好?” 林婶乃是陈容母亲,亦是侯夫人最得力的陪房,侯府后宅的管事妈妈。来侯府已近三年,李芍欢与府中上下都处得不错,与林婶更是险些认了干亲,故才唤陈容一声大哥。 “已无大碍,多亏你送来败火的干菊和金银花,她在我面前夸了好几次。”陈容笑着回道。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得对症。若是吃完,我那里还有。”李芍欢同他寒暄两句,因赶着交差,便想告辞,却见陈容神色犹豫,吐吐吞吞。 “陈大哥还有别的事?”李芍欢见他欲言又止,问道。 “我说了,你莫见怪。近日我听到些流言蜚语,是关于你和咱家小侯爷的……”难得见她,陈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便咬牙问了。 外头都说小侯爷宠她,将来定是要收到房中的,若果真如些,他那心思也趁早撂开。 “既是流言蜚语,便是假的。谣言止于智者。”李芍欢眉心微蹙后很快松开。 “那你同小侯爷之间真的没有什么?”陈容仍未放心。 “他是主子,我是下人,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李芍欢反问道。 “可他对你总与外人不同。”陈容见她语气转淡,知她不悦,却还是硬着头皮追问。 “何来不同?不过一时兴起多赏了我些东西而已。”李芍欢叹口气道,“放心吧,我拎得清。” “那就好……”陈容见她言语坦荡,不由松口气,颊上忽泛红晕,想同她挑明心思,哪曾想还没开口,就听树上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好什么?说来我也听听?” 叶芍欢和陈容不约而同抬头,只瞧见老槐树茂密的枝叶间坐着个华服少年,正低头冷冷盯着他们。 藏在枝叶间的脸庞落满斑驳叶影,让人看不分明。 陈容神色顿变。 树上的少年,正是近让李芍欢深陷流言困扰的罪魁祸首—— 定远侯府那位名声在外的小侯爷裴展熙。 作者有话说: 开坑当日三更,求个收藏,感激不尽!另:叠个甲,所谓替身是误会,放在后文解释。本文日更,每天11点11分18秒更新。开坑头三日24小时内评论送小红包,感谢陪伴。 第2章 第2章 茂密的枝叶哗哗一动,少年矫捷的身影跃下,落在李芍欢和陈容之间。 一双狭长的眼紧紧锁住李芍欢,宛如满弓的猎人瞄准猎物时蓄势待发的眸。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庞也瞬间清晰。 唇红齿白鼻梁高挺,是张少见的五官漂亮却又棱角分明的脸庞。 尤其那双碎光暗浮的眼,总在深情与绝情之间自由切换。 心情好时他那眉眼便天然含笑,似冬雪消融后的春光,仿佛藏着无数动人情话,不必开口便能轻而易举俘获人心。 她就曾领教过,也险些被他哄骗。 但倘若遇到他心情不好时,那眸光便如寒气四溢的剑芒,让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去岁开春时,西府养的清客冯子书觊觎她的美貌动手轻薄,正巧被他撞见。他不由分说便将人踹翻在地,再狠狠踩上对方手腕,无论对方如何求饶都无动于衷。 最终,冯子书被他狠揍一顿赶出侯府,定远侯东西两府也因这事一度闹得十分不快。 而关于她和裴展熙的谣言,也在那之后传遍京城。 在这之前,京中只传定远侯府的小侯爷钟情太师家嫡出的三娘子陆明贞却求而不得。 陆家门庭显赫,世代为官,陆太师辅佐过两任皇帝,更是当今天子潜龙之时的老师,与定远侯府的老侯爷曾是先帝身边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前者安邦定国,后者开疆拓土,为大安的繁华盛世贡献良多,是以两家乃是世交,老侯爷在世时两家时有往来。 裴展熙与陆明贞打小相识,也算青梅竹马。 但陆裴两家绝无结亲可能,不仅仅因为陆明贞无意裴展熙,更深一重的原因,乃是两家若然联姻,天子便坐不安稳。 这些本与李芍欢这个小花娘毫无关系,可不知道哪天起,就传出裴展熙在身边养了个长相酷似陆三娘的女人,好衣好食供着,千般宠爱万般宝贝。 清风楼的冰沁荔枝糕,鹿鸣阁的水晶角儿。 织金楼的玉耳珰,翠缕阁的珍珠衫。 原都是陆明贞喜爱的,却通通被他送到她面前。 传得有鼻子有眼。 而她,就是那个和陆明贞有七成相似的女人。 市井酷爱这样风花雪月的传言,再加上裴展熙为人骄纵妄为,在京中风评并不好,看着倒像是能做出那样荒唐事的少年,是以传言愈演愈烈。 李芍欢没见过陆明贞,自然无从分辨自己和陆明贞到底像不像。 可这甚嚣尘上的流言中,唯有一点不假。 裴展熙待她确实很好。 好到同府的丫鬟婆子们都明里暗里地议论她要借此飞上枝头,从一介卑微花娘变成定远侯府的半个主子。 可半个主子,也是婢妾。 “怎么不说了?继续呀。”见两人沉默,裴展熙勾唇。 “陈容该死,妄议主人,还请公子见谅。”陈容早就退后两步躬身行礼,唯恐得罪他。 “滚。”裴展熙眼也不抬地抛下一个字给他。 陈容忙不迭地告退,再不敢多看李芍欢一眼。 李芍欢很是无奈——这捉奸似的场景,活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也不怪外头人多心,是他们之间看上去确实像是逾矩了。 “瞪我做甚?”陈容一走,裴展熙就把矛头对准李芍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们来之前我已在树上睡觉,是你们吵到我,不是我偷听。” 她看着娴静乖顺,可那双水润润的眼眸却透着狡黠,一看就在腹诽他。 李芍欢露出招牌的笑:“芍欢不敢。这儿是定远侯府,整个宅邸都是您的,您愿意在哪睡就在哪睡。是我不长眼,惊扰了您的好梦。” 她微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标准模样,可那温吞吞的话听在裴展熙耳中却不是那个味儿。她那言话间分明带了些暗暗的嘲讽,像只暗暗磨爪的小猫儿。 裴展熙又冷笑:“我不是让你昨日把东西送到我书房,你怎么不来?” “昨日我已托从安把那三十遍的《礼运大同篇》放在你案上,小侯爷没收到?”李芍欢不解问道。 从安是裴展熙身边最亲近的长随。 “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亲自送过来!”裴展熙朝她迈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重重咬了最后五字。 那双眼落满槐树的影,满是阴翳。 李芍欢不喜他这颐指气使的腔调,便转眸避开他的目光,才发现他左额角上贴着用来消肿化淤的四方形膏药薄贴。 那张俊美的脸庞莫名变得滑稽,像戏台上的丑角。 这伤是六日前,他在长风楼内饮酒时,与隔壁雅间的肃宁伯府嫡次子严行安为了陆明贞而动手,被对方用花瓶扔伤的。 当然,对方被他揍得更惨。 打架这件事,裴展熙就没输给人过。 事后肃宁伯夫妇找上门来替儿子讨公道,惹得侯夫人大怒,当场请家法在祠堂内将裴展熙一顿打,又罚他在书房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礼运大同篇》三十遍。 从小到大,裴展熙便对陆明贞多有照顾,为她打架与人结怨之事更是时有发生,这次实在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替外界关于他钟情陆明贞的传言再添一笔证据。 然而那罚抄的活计,却被他扔给李芍欢。 无他,只因阖府上下,只有李芍欢学会了他的字迹,也只有她……还敢为他代笔。 不是李芍欢胆大,实在是他给的报酬丰厚。 “近日事多,不得空闲,公子多担待。”他的指责虽有些无理取闹,但李芍欢还是顺从认错。 她可不想惹怒这尊煞星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这是不想要了?”他眼眸一眯,从袖中抽出本书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李芍欢眼尖,看到“花谱”四个字,立时就想起,自己之所以同意帮他罚抄,就是因为他应承替她找来这本花谱。 她不假思索伸手要接,可他却忽然将书举高,得意笑道:“不要我烧了!” “我要!”李芍欢神情立刻变了,急道,“小侯爷……你答应我的,不能耍赖。” “求我!”他眉梢都跟着高高挑起。 李芍欢深吸口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憋了半晌才很勉强道:“求公子。” “把这东西扔了。”他又得寸进尺,指指她手里拎的枣仁糕。 这越发无理取闹了,好端端的让她糟蹋食物? 她心中气恼,刚想开口反驳两句,却听前头园子里传来匆促脚步声。 “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清楚,要是又让公子跑出府去,仔细夫人扒了你们的皮!” “快点,搜仔细了。” 竟是下人发现裴展熙不在书房,兵荒马乱地满府搜到这里来。 吵闹声让裴展熙分神,芍欢趁势跃起把花谱抢去,他眉心一蹙,下意识想夺回书。她哪能如他所愿,早就往外逃了两步。 “公子在这里!你们快来!”她边跑边嚷道。 然而没跑两步,她手中一空,转头望去时,只瞧见他跃入草丛间的背影。 书没丢,但那包拎在她手中的枣仁糕已被他抢走。 “他往那里跑了,你们快追!”李芍欢的声音在槐树下报复般响起。 裴展熙恨得牙痒——她还替他们指路?! ———— 天光渐暗,掌灯的婆子从长廊中缓缓踱过,廊间的灯被一盏盏点亮。 侯府的花园位于西北角,眼下除了廊下隐约照来的灯光外,只有花园最北角处还透出些许光亮。那原本是侯府的一处偏院,后来被改成花房,只留一间屋子做了花娘的卧室。 李芍欢一整天都没歇过。 回禀交差后,她还要带着管事嬷嬷到花房挑花,再按吩咐将二十盆茉莉一一送到侯府各处。定远侯府很大,待到送完这批茉莉已是日落时分,她早上在花市定下的其余百来棵茉莉也送到侯府,她又到前院忙着验货。 除了确认花商送来的花苗与样品品质无差外,还要逐棵检查花苗的枝叶根系,确保没有病虫害,又是一顿忙活,直到这些花苗全都被搬到花房后才算结束。 天也已经黑透。 她总算能休息了。 李芍欢揉着酸涩的肩颈踏进巴掌大小的房间中,便闻到阵阵香气,一抬眼就瞧见桌上搁着的精致漆盒。 “夫人又赏吃食了?”李芍欢见漆盒纹样精致,先猜是主家赐食,然而话才问出便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那漆盒上所绘纹样,是万嘉楼的标识。 “才不是。”果然,与她同屋的小丫头水仙开了口,“这是刚刚从安送来的,他说……” 水仙清清嗓,学着从安的神态语气粗声道:“这是公子叫跑腿从万嘉楼送来的,可他今夜晚膳在老夫人那里吃多了,再吃不下其它。念在芍欢娘子抄书有功,就赏给娘子了。” 李芍欢掀盖的手微顿,她已看到漆盒里盛的点心。 又是四宝水晶角。 这是临京名楼鹿鸣阁的拿手菜之一,一碟就抵她半个月月银。 她第一次吃这道点心,是在裴展熙的书房。 那是前年冬天的午后,她到他书房修剪盆景时,他书房的桌上就摆着这碟四宝水晶角。 “倒了吧,省得碍眼。”他拿着书装模作样站在窗边,正嫌弃地看着这碟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点心。 她记得那天大雪初霁,午后的阳光没有温度,她的手被冻到通红,剪子都拿不利索,忙活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吃上,闻到那股鲜香时肚子先一步发出空鸣,她悄悄咽下口水,抬头时撞见他清亮的眼,顿时窘迫到脸颊发烫。 “罢了,倒掉也可惜。”他望着她,颐指气使,“你把它吃了,就在这儿。” 李芍欢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败给自己的肚子,在他眼皮底下吃光那碟水晶角儿。 四宝水晶角儿,虾、蟹、肉、素四种不同的馅料,吃的是个鲜字,味道调得淡。 李芍欢口重,并没觉得多好吃,可大抵那日太饿了,吃得眼睛锃亮。 裴展熙瞧在眼中,只随口道:“真像……” 像什么,他也没说。 只是很久以后,李芍欢才听说,那碟被他嫌弃的四宝水晶角儿,是陆三娘子最喜欢的点心,也是他送到陆府却被人拒绝的心意。 后来,他就常给她送四宝水晶角儿。 可她真的……不爱吃。 “芍欢姐姐,公子待你可真好。”水仙从后搂住她的脖颈,稚嫩的脸上写满羡慕。 李芍欢只将漆盒盖子扣在桌面,道:“别瞎说。” 主家赐食,纵是不喜也不能拒,她便拉着水仙坐下分食点心。二人闲话家常间用完水晶角,彼此拆髻梳洗,水仙早早上了通铺,没多久便传出微弱鼾声。 李芍欢尚无睡意,坐在靠窗的竹案前,从怀中掏出白天在裴展熙手里抢来的花谱。 外人都道裴展熙因她酷似陆明贞而对她另眼相待,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如何步步为营,利用裴展熙,由一个原本连字都认不全的侯府花娘,借着替他代笔的由头读了书识了字。 窗外一阵风入,灯火晃动墙上的剪影,恍惚间拼凑出她行来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二更,24小时评论送小红包,感谢陪伴。 第3章 第3章 这已是李芍欢在定远侯府的第三年,再过三个月,她与裴家的和雇契约就到期了。 她并非定远侯府的家生奴婢,亦非京城人士。 她祖籍江临,母亲顾蓉原是江临花叟顾翁的掌上明珠,也是十里八有名的美人儿。家中早早已为她母亲定亲,对方是外祖千挑万选的人家。 可万花会上突如其来的邂逅,却成了她母亲悲剧的开端。 母亲遇到那年正值风华的父亲,他用两朵芍药花,便让母亲丢了心,错付终生。 她死心塌地要嫁他,甚至以死相挟逼得家中退亲,外祖骂过她也关过她,最终却实在拗不过这个最疼爱的女儿,豁出脸面亲自登门退亲,将母亲嫁给了她的父亲。 可成亲不过半载,他就原形毕露,游手好闲且贪杯好赌,连祖父关照的苗木买卖都做不好,还将家中祖产全都输光。他们开始频繁吵架,他也不再温柔小意,酒劲上来便又骂又砸。 若不是有外祖父在,母亲恐怕也难逃其手。 就这般吵吵闹闹到李芍欢五岁那年,在祖父担保下,家中接到桩江临富户的大宗花木采买,可他却贪那百两银子用劣苗以次充好。事情败露后,祖父气得大病一场,虽帮女婿填补窟窿免除牢狱之灾,但也从此与他们断绝往来。 她父亲在江临难以立足,便听信狐朋狗友蛊惑,只道京都繁华遍地金银,这才举家搬到临京。可到京城没两个月,他便亏光家中积蓄。而没了娘家的倚仗,他再无顾忌,整日吃酒赌钱寻花问柳夜不归宿,但凡回家便问妻子拿钱,稍不顺心便对妻女拳脚相向。 在京城的每一晚,李芍欢都不敢睡沉,惟恐熟睡之际家门被父亲踹开,拳脚劈头盖脸砸落,她连躲都不知该躲到何处,只能蜷缩在母亲怀中,看着她被打到遍体鳞伤。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好在父亲不常回家,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勉强能过。 为了糊口,阿娘带着年幼的她走街窜巷卖花,慢慢也赚了些钱。 偶尔,阿娘也会回忆从前。 “你父亲那时每天都来铺子外站着,一站就是半日时光,就为给我送两朵新摘的海棠簪头。他生得可真好,说话也好听,总和我说些市井故事,不像阿爹给我找的人,木讷无趣,见了我说不上三句话,我不喜欢。” 毕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阿娘还记在心里,回忆完总要问为何人心易变,但她说着说着就会开始骂人。 骂老天不长眼,骂自己眼瞎,骂男人都是禽兽……骂着骂着,她又开始哭。 哭自己命苦,所托非人。 但李芍欢知道,阿娘哭虽哭,骂归骂,心里却还盼着男人浪子回头,做回当初的少年。 可哪有什么人心易变?不过是豺狼披皮装成了人,连人心都没有,谈何变? 李芍欢不盼父亲改变,只希望他别再回来。 阿娘的浪子回头梦做了十五年,也没能成真。 李芍欢却渐渐长大了,学着种花,想尽办法卖花,一文一文地攒着钱,藏在父亲找不到的角落里,想着有一天能带阿娘远走高飞。 岂料日子刚有好转,阿娘却病倒了。她父亲又在外赌钱债台高筑,原想典妻还债,偏遇妻子病重,典妻不成便要卖女,竟要把李芍欢卖给城南的六旬富商做妾。 所幸,李芍欢快他一步。 她亲自打听人家,亲自找到牙婆,让母亲把自己“卖”进定远侯府。 虽为奴婢,但二者相较取其轻,总好过被父亲当成货物不得自由。 一纸活契,买她三载平安,不过权宜之计。 谁曾想契约才签十日,她便收到母亲悬梁自尽的消息。 那年,她刚满十五,身后已空空荡荡。 她拿着本该给阿娘治病的身子银安葬了母亲,踏进花团锦簇的定远侯府。为人奴婢连替阿娘守孝的资格都没有,丧母之孝仅守了三日,她便褪下孝服改换新衣,在主子面前陪尽笑脸。 侯府不缺吃穿用度,可她依旧觉得,那年的秋天冷得让人颤抖。 前路渺茫,她清楚知道自己身后不止没有倚仗,还有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她推入火坑的父亲,这争取来的三年时间,她必要竭尽所能为自己谋求出路,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 那些对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机会,也许正是她的救命浮木。 比如,帮裴展熙抄书。 ———— 裴展熙乃是钟鸣鼎食的定远侯裴家唯一的嫡子,不折不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侯爷。 裴老侯爷为先帝开疆拓土积下累世功勋,其嫡长子裴守江子承父业,亦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定远侯爵位本非世袭,然而老侯爷病故之时,圣人念及老侯爷功绩,又逢西北苍羌犯境挑衅,是以恩准裴守江袭爵,并任荆楚两路宣抚使,率二十万兵马迎战苍羌,镇守陵阳关。 这一守,就是十余载。 老侯爷一妻一妾,共育有三子。裴守江承爵后,裴府分家不分灶,只将定远侯府分成东西两府。一道月洞门隔开两边,东府住着老侯夫人与裴守江一家,西府则是裴家两房庶子的府邸。 东府为尊,由裴守江的妻子范氏主持中馈。 作为花娘,芍欢虽常需与前院往来,但为避嫌她甚少与府中年轻郎君接触,只恐犯了主母忌讳。是以虽然常听人提及裴展熙,但入府后很长一段时间,李芍欢都无缘与他一见。 直到次年初夏,茉莉花开的时节。 因为办事稳重,她被范氏首次委以采买花苗的任务,从花市买回两大车茉莉。恰逢那日府中人手不足,帮她卸货的小厮只来了两个,少不得她打起襻膊亲自上阵。 可装满湿泥的陶盆死沉,她铆足气力抱着盆走到长廊拐角时手已酸到不行,便将盆搁在美人靠上缓缓。正拭着汗喘着气,她眼角余光偏巧瞥见槐树下站着的人。 那人着定远侯府小厮的衣裳,身量颀长,背对着她俯在老槐树的主杆上,好似躲人般。 她那时累得不行,也顾不上多想,开口便唤他:“小郎君?小郎君?” 连续两声轻唤,才将他的头唤回。 “你叫我?”他的脸隔着茉莉花的枝叶看不清,只有清越的嗓音听来十分年轻。 “嗯。不知小郎君可有空闲?想劳你搭把手,帮我将这花搬去花房可行?”她边说边从茉莉花后探出头。 和对方目光撞上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愣。 李芍欢没有想到,侯府有如此俊俏的小厮,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茉莉花后是张让人眼前一亮的脸庞。 似雨后撕开云层落下的光,裹着明媚春色,陡然袭来。 “帮你做事?可有好处?”他一边调侃,一边却轻而易举抱起花盆。 “我……”李芍欢知道对方不是真的索要好处,可还是认真想了想,刚要回答,就听廊下匆匆走来两个丫鬟。 两人都是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平素很是稳重,可今日却显得十分焦灼。 “李娘子,可见到小侯爷?”其中一个丫鬟急道。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就算遇着也认不出,可刚摇了头,她便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望向抱着花盆的陌生小厮。 他已巧妙地用茉莉花遮去半身。 李芍欢心中了然,却左右为难起来——听说裴家小侯爷报复心强,要是得罪他,她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过,可夫人才是她的主子,若是发现她包庇了裴展熙,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可如何是好?夫人还等着公子前去见客……” “再找找吧,只要不出府,总能找着这活祖宗。” 两个丫鬟没给她选择的机会,跺着脚又匆忙远去。 “还不带路?”他才又开口。 李芍欢深吸口气,只能将傻一装到底,领路去了花房。 他抱着盆健步如飞,没费多少工夫就到花房,李芍欢随意指个角落让他把盆放下,道:“多谢小郎君帮忙,原该请你喝杯辛苦茶,可今日我实在事忙,恐不得空闲,改天再请你饮茶可好?” 许是花房僻静让他觉得安全,他不急着离开,正打量着摆满花草的院落,闻言转过身来,噙着笑一语道破她的假客套:“你连我名姓都不问,改天如何请我饮茶?” “……”李芍欢噎了噎,硬着头皮问他,“不知小郎君高姓大名?” 他却又不回答,只望向院中石桌上摆放的竹篾晒盘。李芍欢心中咯噔一动,飞快走到桌畔,用身体挡住了晒盘。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片刻后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给她:“你帮了我,这赏给你。我可不是你,连杯茶都不舍得给。” 芍欢接下那东西,定眼一看,竟是枚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出手可真大方。 他没等她回应,便已转身迈出院子,可走到院门时忽又转头道:“哦对了,我叫从安,小侯爷的亲信,那杯茶我记下了。” 信他的话就见鬼了。 芍欢捏着银子心中腹诽,脸上还是扬起招牌的笑:“我也记下了。” 他明知她看破未说破仍是借名诓她,她也乐得揣着明白当糊涂。 两人的相识,便从这心照不宣的谎言开始,像两只狡猾的狐狸,互相揣度着彼此心思,玩起没有结果的游戏。 ———— 再次见裴展熙是在静心斋,只隔了一天时间。 静心斋是他的书房,在那之前,李芍欢为了送盆景只进过一次,没有见到他,只见过他养在静心斋的那只临清狮子猫。 那猫金蓝异瞳,血统纯正名贵得很,平时有专门的小厮喂养,吃的用的比人还讲究。 裴展熙给它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大将军。 大将军不怕生,但也不粘人,甭管是谁只要手里没拿着小肉条,它都不搭理,哪怕是它的主人裴展熙。只有别人上赶着亲近它的份,它从来不正眼看人,除非有小肉条在手,它才会敷衍般粘过来,夹着嗓细细叫两声。 撒娇一般,为了讨口小零嘴。 怪虚情假意的。 这次过来是因为书房里的盆景不知何故打蔫,她检查了一圈后没有发现病虫害,只是下人水浇多了闷根,她叮嘱下人两句就出来了。 喵—— 一声细细绵绵的猫叫传入耳中,李芍欢目光四下一寻,在芭蕉树下看到大将军。 除了大将军,还有那时自称“从安”的他。 “有好处才肯来的小东西,真是白疼你一场!”他眉目低垂,唇边嚼着浅笑,手里拿着撕细的肉条,引诱着大将军。 大将军喵喵叫着,吃不着肉条有些心急,扒着他的衣角往上蹿。 李芍欢总觉得他指桑骂槐,刚要说什么,却见他的目光已然落在自己手中。 她下意识就想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又后知后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只好尴尬解释:“小侯爷写废的纸,我问过他们才拿的,丢了……可惜。” 主人的墨宝,照规矩不能随意拿取,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几张纸本就是他揉皱扔在地上的废稿,每张纸上只写了一两句,不是什么要紧笔墨,她不拿也要扔掉的。 上好的竹纸一刀上千文,普通人家糟蹋不起,果然是个败家子。 横竖要扔,不如便宜她吧。那些纸展开后加以裁切还能再用,白扔了倒可惜。 没想到刚出门,她就被抓了个现形。 他便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窥破她不为人知的筹谋。 “你想学写字?” 一语戳破。 “看得懂那上面写的字吗?读来我听听。”他又问她。 每张纸都写着同样的字,同一句话他写了十多遍。 李芍欢只能照着念:“我……不……寸……”越念,她头垂得越低。 有几个字太复杂,她认不得。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他一字一句吟道,又问她,“小侯爷缺个代笔抄书的人,做个交易,你帮他抄书,五两银子一次。” 她霍地抬头—— 还有这种好事? 他是散财童子吗? 眉目都变得慈祥了。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四字可揽——羽翼未丰。 作者有话说: 注:“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出自韩愈的《海水》。本章24小时内评论送小红包。 第4章 第4章 烛火又被风吹得晃动不已,回忆被打断。芍欢不得不起身关窗,忽望见窗外空置的竹篾晒盘。 这个晒盘曾被她铺上薄布,填满过筛后的细沙,做成沙盘,用削尖的树枝练习她白天借着修剪花木的机会,在裴家学堂里偷偷学到的字。 她认过字,只是不曾认全。母亲教过她《三字经》与《千字文》,她也曾偷偷趴在私塾的墙根下听童子颂读千古文章。那时她便懵懂觉得,即使无法像男子那样考取功名,认字读书亦可让她通晓万物,明辨是非。 人永远无法预知自己所掌握的本事,会在哪天派上用场。 技多不压身,像她这样的人,自然是学得越多越好。 纵然无法改变出身,她也始终明白,举凡能为自己安身立命增添筹码,她就要争取。 所以,她心甘情愿三伏天顶着烈日在裴家学堂外浇灌花草,在数九寒天的大雪中修剪学堂外的树木。 通铺上的水仙发出两声梦呓,让芍欢回神。 隔墙传来的打更声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她匆匆吹熄烛火,倒头便睡。 一觉无梦,及至睁眼天已朦亮,她揉着惺忪睡眼起床,已将昨夜偶尔泛起的心绪抚平。 花房外的两株琼花开得正盛,满树玉雪成团,叫人眼前一亮。在她来之前这两株琼花长势并不算好,每年花量寥寥无几,又经历虫害更是几度濒死,才被主子挪到偏僻的花房外,不想经她两年悉心照料,竟叫这琼花起死回生,今年花量惊人,已成府中一绝。 李芍欢坐在琼花树下将昨日采买回的茉莉花或用针线穿成串儿,或装入纱袋扎紧,用铺着绒布的托盘盛着,又从桶中挑出最好的几枝茉莉切枝,再拣开得最好的琼花剪下,并菖蒲叶、文竹等各色辅草都装入竹篓,由水仙背着,随她一起往各院送花。 这个时间正是后宅主子们晨起梳洗的时辰,见到这些水灵灵的鲜花,或是簪入发间,或者是留下插瓶摆放,都是极好的。 先送的自然是侯夫人范氏所住的荣禧堂,不过今日是范氏召见各处管事议事的日子,她早就往外书房去了,铜镜前正在匀脸梳头是她的女儿裴韵雅。 “四娘子。”芍欢满面盈笑,将托盘亲自奉到她面前。 范氏膝下只得一儿一女,女儿裴韵雅在裴家同辈女娘中排行为四,一直养在她身边。 “好香。你做的?”趁着丫鬟们编发的时间,裴韵雅一眼就相中茉莉花串,自顾自戴到腕间后又抬腕细嗅。 “嗯。都是新鲜采摘的,挑的也是开得最好的,戴在身上或者悬于帐中,倒比熏香更怡人,再一重挑两朵洗净放到饮子或是茶汤中,更能唇齿留香。”芍欢便道。 “就属你最有心,手也巧,辛苦了。”裴韵雅又拣起一个香袋爱不释手,颊上笑出两点酒窝来。 “不过是些简单活,不费什么工夫,哪里就辛苦了?难得的是娘子喜欢。”芍欢挑起两枝鲜茉莉比了比,才小心插在她发髻上。 龙团茉莉在乌黑的发髻间似珍珠般灵动,很是衬人。 裴韵雅扶扶鬓,露出满意的笑,一迭声唤道:“秋言,快赏。” 丫鬟秋言早就取了一串钱递来,芍欢含笑收下,又道:“还有今日的新鲜花材,娘子可要留些插瓶?” 时下插花盛行,京中的贵女大多都好花艺,裴府也不例外。 裴韵雅便让秋言挑花,自己则拉起芍欢的手,道:“好姐姐,过几日是长公主的夏狩宴,我与母亲说说,你陪我同去可好。” 芍欢微诧:“长公主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门权贵,我一个花娘陪你赴宴不合适,况且府内二娘子和三娘子应该都会去,有她们给你作伴,哪还需要我?” 长公主的夏狩宴年年都办,说穿了就是给京中各府的夫人娘子们走动的机会,既能替小辈相看亲事,同时也结交应酬积攒人脉。 这样的宴会,芍欢哪有资格去? “芍欢姐姐,咱们娘子的脾性你还不了解吗?她就是个闲不住的。那边府上两位娘子都是文雅好静之人,和咱们娘子玩不到一起。”秋言掩唇一笑,打趣道。 裴韵雅颇有几分将门之后的飒爽,素日专好骑射玩耍,半点也静不下来。 “可不是嘛!我同她们说不上话,别府的娘子也不爱同我玩。去年夏狩宴的马球赛我输给林五娘,今年必要找补回来。我教过你马球的,你学得又快又好,若能同我一起,定能一雪前耻!”裴韵雅攥着拳咬牙切齿道。 去岁夏狩宴的马球赛败北后,裴韵雅回来便四处抓人陪练,后院的丫鬟都被霍霍完了,她又盯上芍欢。 可与别人不同的是,其她人是敷衍,只有李芍欢认认真真地学习。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来得正是时侯。 裴韵雅铆足劲教她,那段时间李芍欢除了养花种树还得练习骑术击球,真是累得骨头都要散架,身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没少受伤,最后还是范氏看不下去开口阻止,裴韵雅才算消停。 李芍欢倒是甘之如饴,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她至少学会骑马。 和读书识字一样,多少也添个本事。 如今裴韵雅把主意打到夏狩宴上,李芍欢只当她说笑,并没放在心上,闲谈两句便告辞离去。 临走之时,裴韵雅又赏了她两碟没有动过的点心。 李芍欢笑着接下。 侯府主子们常给赏钱,再加上李芍欢办事利索,说话又好听,得的赏钱自比别人更多,一个月下来竟比她的份例还高。 一趟下来,能得不少赏赐,她乐得跑腿。 走完东府走西府。 裴家虽已分成东西两府,不过西府庶出的二爷、三爷并无正职在身,多依附侯爷府,两边分得并不仔细。芍欢作为沈氏聘入府中的花娘,要照管两府花木,自然也得和西府的主子们打交道。 这花从东府到西府,好不容易送完,李芍欢也出了身薄汗。打发水仙先回花房,她才得空拎着裴韵雅赏的点心,顺道往西府下人们住的善安院看望云莲。 云莲是芍欢在裴府交情最好的丫鬟。 两人同日入府,虽然不在一处当差,但在一处同住了小半年,知道彼此都是身世飘萍孤苦无依之人,故也无话不谈相互扶持。只是去岁春时,云莲被二夫人徐氏看上,调到西府做了大丫头,两人间便不像从前那样随时能见着面。 算算日子,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着云莲。今日因裴韵雅赏的点心正好是云莲喜欢的滴酥鲍螺,她又来了西府,便想着顺道瞧瞧云莲。 日头渐晒,她只挑凉快的树荫走,抄小道去了善安院。怎料才刚靠近善安院的侧墙,她便听到隔墙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脚步顿停。 那声音听着像是云莲的,也不知出了何事。 李芍欢心中泛起不祥之感,轻脚快步靠近侧墙,透过海棠漏花窗朝里头望去。 不看还好,一看她险些腿软。 善安院的丫鬟们都被支走,院里站着几个凶相毕露的壮实仆妇,云莲外衣未披,身上只着单薄里衣,被人拽着长发拖到院中狠狠掼到地上。仆妇们手里握着儿臂粗细的长棍,专往她腰腹落下。 “你这贱婢,勾引家中郎君与你私通结下孽障,还妄想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呸!不要脸的荡妇,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仆妇边打边骂,字字诛心。 云莲用手护着小腹,煞白着脸惨叫着向前爬,身下洇出的鲜血染红白色绸裤,在地面拖出瘆人的血痕。 李芍欢惊地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云莲有孕了? 院中这些仆妇是来打胎的? 可就算是要打胎,一碗药下去也就罢了,何至用这般伤人害命的酷烈手段? 她虽未经人事,却也略有耳闻。这落胎手段极其歹毒,别说腹中孩子,就是大人性命都难保,坊间也不多见,何况是在以仁厚著称的定远侯府? 心中疑窦丛生,李芍欢匆匆绕过院墙打算救人,却见善安院外站着两个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妇,凶神恶煞般守着门。 别说闯进去,就是有人靠近一些,都要遭到驱赶。 她进不去。 云莲的惨叫呼救声还在不断响起,只是越来越微弱。李芍欢心急如焚却别无良策,只能躲在墙角张望。片刻后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转身朝着东府狂奔。 现下能救云莲的只有一个人。 她得去搬救兵。 ———— 日头渐高,东府荣禧堂里一片安静。 定远侯夫人范氏刚料理完家事回到花厅小憩,正倚在罗汉榻上饮丫鬟端来的沉香熟水。小丫头拿着美人锤捶腿,陪房林妈妈坐在杌凳上陪范氏小声说话。 范氏一边听,一边望着窗前桌案上摆的茉莉插花。 天青色的汝窑玉壶春瓶中插着枝精心挑选剪下的茉莉,那切枝花头虽不多,但与绿叶相映,点缀在灵动的枝条上,被窗外斜入的阳光在墙面打出错落的影子,叫人望之心悦。 外头忽有人传:“夫人,花娘芍欢求见。” 林妈妈见范氏眉眼间疲惫未散,正要开口打发来人,范氏却将目光收回,懒洋洋开口:“让她进来吧。” 竹帘被人挑开,芍欢强按急踏入屋中,向范氏和林妈妈问好。 范氏见她脸颊通红,额上颈间全是汗,胸脯起伏不歇,便道:“可有急事?” 芍欢知道自己今日僭越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心一横屈膝跪在罗汉榻前:“求夫人救云莲一命。” 范氏眉头大蹙,将目光投向林妈妈。林妈妈叹口气,起身蹲到范氏身侧,附耳细语。 侯府虽大,但大事小事却都逃不过范氏的耳目,全看她想不想知道。 “起来回话。”听完林妈妈的耳语,范氏已经弄清缘由,神情依旧冷淡。 芍欢忐忑起身,听范氏又道:“芍欢,你入府时日也不短,当清楚西府自有管家主母,那边的私事我本就不便插手,何况是二郎房中之事?” 西府虽对东府多有依赖,但两府后宅各管各的,她断没把手伸到小叔后院的道理。 “夫人,芍欢明白。可虽然东西分府,但在外人眼中却只有一个定远侯府。芍欢虽是奴婢,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云莲犯错是该罚,可倘若闹出人命,传到外头岂不叫人说我们侯府滥用私刑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万一再被御史参上一本,到时受损的便只有侯府名声。”芍欢垂手肃立,极力冷静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事关侯府声名?求夫人开恩,救救云莲。” 范氏垂眸斟酌片刻方朝林妈妈道:“你带人走一趟,别叫那边闹出人命来。” 芍欢心中方是一松,后觉背上早已汗湿重衣。手还在发颤,她却顾不上这些,只谢过范氏后道:“我带林妈妈去吧。” “不必,你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范氏一句话,将芍欢留在了屋中。 待林妈妈出去,丫鬟也被范氏摒退,屋里便只剩她与芍欢二人。 范氏这才又道:“你可知,云莲犯了何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李芍欢已有数月未见云莲,她在西府那边遭遇了什么,芍欢几乎不知。 但不知,不代表猜不出。 李芍欢了解云莲。云莲出生官宦人家,幼时也得家中悉心栽培,样貌出众又通文墨,只因父亲犯事获罪,家中女眷全被发卖,她才被裴府买走沦为婢女。这样的出身,她心中自然不甘,总想替自己挣个前途。 初时她在东府便有意接近裴展熙,偏裴展熙那人古怪,似他这般年纪的富家子弟,哪个院里没有三两丫鬟打点起居的?但除了传闻的爱慕陆明贞外,他身边竟一个女人都没有。也正因此,反叫他得了个“痴恋”的名头。 云莲几次受挫后,将目标转到裴家二郎,也就是裴展熙的堂兄,二房长子裴展滔身上。那裴展滔书读得不错,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解试,可是二房的金疙瘩活凤凰。若能成为他的妾室,也算熬出头来。 此番因果恐怕便出在这上头。 二房无法袭爵,本就低了长房一头,二房的主母徐氏又要强,满心希望儿子高中后再论婚嫁,能寻高门贵女为妻,好压过长房,故将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断不容许有人干扰他读书,尤在女色上头更是严防死守,生恐他耽于女色而误了前程。 若云莲果真怀了裴展滔的孩子,那不啻是触了徐氏逆鳞。 亲事未议便有婢生庶长子,将来议亲必被诟病。这不止耽误裴展滔读书,还误他婚事,徐氏如何不怒? 这怒火她自不会发泄在儿子身上,只会一股脑儿倾泻于云莲,多半还存有杀鸡儆猴之意,故动了杀心,用这般酷烈的手段对付云莲。 作为下人,芍欢当然知道主子想听什么。深宅大宅,为奴为婢,错的只能是奴婢。 可想到云莲披头散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几次张嘴,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纵云莲万般不是,难道男人便可全然置身事外? 如今后果由云莲独咽,已经足够惨痛,她再说不出落井下石的话来。 “你平素伶俐得很,今日怎么说不出话来?莫非你觉得云莲无错?” 见她答不上来,范氏才又开口。 芍欢望向范氏。 范氏仍旧斜倚罗汉榻上,神情慵懒淡漠,微闭的眼眸却仿佛看透了眼前局促的花娘。 定远侯夫人范氏,年轻时也是京中名动一时的高门贵女,容貌姣美曾得陛下赞许,如今虽年过四旬,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依旧美得惊人。 毫无疑问,裴展熙的美貌承袭自他的母亲,尤其这双动人的眼眸,只是他少年飞扬未经打磨,眸色如骄阳似剑光,独无母亲眼底这潭深不见底的幽泓。 整个侯府,芍欢最敬佩的就是范氏这位面冷心慈的主母。 除了因为范氏将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外,还因范氏于她有恩。 两年前初入侯府时,她那混账父亲曾追到侯府,想要悔契将她带回家中发卖,扬言告官。虽说当日是以母亲的名义和侯府签下那三年契约,但真的追究起来那官司也不是打不得,而侯府亦不会为一个刚入府的丫鬟惹上官非,多半要将她逐出府去。 是范氏知道缘由后,声色未动地出手,震慑了她的父亲,让他打消念头,方有李芍欢这三年平静日子。 在范氏跟前,芍欢是不愿撒谎的。 “夫人恕罪,云莲受罚自是因为犯错,只是个中缘由我实不清楚,况又牵涉西府主子,故芍欢不敢妄言。”芍欢斟酌许久,方小心回答道。 范氏勾了唇,笑得戏谑,有些像裴展熙。 “你都敢为她僭越犯上,还不敢妄言?”她反问道,却又不给芍欢回复的机会,“府中众人遇上这些腌臜事,只会退避三舍明哲保身,独你愿救,倒有些侠义心肠。” 不管这话是真心夸奖还是明褒暗贬,芍欢都只能接道:“夫人谬赞,我只是胆小怕闹出人命罢了。” “云莲跟着素娘在我这里领了一年多的差使,她秉性如何我清楚。自恃才貌野心甚重,欲在后宅替自己挣个前途,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结果误入歧途将路走窄。”范氏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如夏风吹过枝叶,万事尽藏于心,“你与她同日入府,又彼此交好,告诉我,你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吗?” 芍欢霍地抬头,对上范氏清冷的眼眸,仿佛被窥穿了心事。 她的算计,她的筹谋,突然间无所遁形。 她觉得自己在范氏面前像个孩子,只能凭借直觉,尝试着从范氏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读懂对方的试探。 模棱两可的讨巧言语已经无法蒙混过关,芍欢咬咬唇,终于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自古有才之士皆有大志。芍欢不敢比肩圣贤,然虽出身卑微,亦存向上之意。如果这是夫人口中所说的野心,那我想,我与云莲确有同样的想法。可往上的路不止一条,我与云莲,并不同途。” 范氏此时方露出些微笑意,眼角现出几许细纹,“野心并非坏事,路当然也有许多条。仔细算来,你与侯府的契约还有三个月便期满了吧?可曾想过去留?” 芍欢闻言一怔,摇了头:“还未……” 她的境况特殊,外头还有个等着将她卖个好价钱的父亲,若是离开侯府失去庇佑,便是踏进狼窝,可若留在侯府,她年岁渐长,三年又三年,能有几多三年?更何况……侯府未必愿意再与她签三年活契。 “芍欢,我观你年纪虽小却行事有度,处事机敏里外周全,是个管事的人才,区区一个花娘委屈你了。若你有意留下,需与侯府续为死契,开年提为大丫鬟,跟着素娘料理府中事务,至于你的亲事……”她话音缓顿,意味深长的目光再度凝在芍欢身上,“我会将你指给陈容。陈容你是知道根底的,嫁给他不委屈你,来日你接手府中管事之职,更可得心应手些。” 芍欢霍地攥紧衣角,唇瓣悄然抿直。 “当然,你若不愿留下,我也不强求。”范氏又道。 语毕,她不再开口,只静静望着芍欢。 芍欢在她世事洞明的目光中渐渐垂头,心中思绪万千,翻涌如海。 路很多,可范氏只给了两条路。 凭心而论,范氏给她的路,已经是她现下最好的选择。有侯府的庇护,她不必再为自己会被父亲发卖而担惊受怕,开年就是大丫鬟,能由范氏亲自调教,跟着林婶办事,这在定远侯府的下人中已经是无上脸面。给她指的男人虽然是裴家的家生子陈容,但陈容是裴府管家的儿子,母亲又是范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本就是裴家家生奴婢都争着攀亲的对象,再加上他本人模样谈吐都不错,将来必是要成为新任管家。 而她,则会被范氏培养为接替林婶的后宅管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做奴才做到这份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应了她那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野心。 她应该欢天喜地跪下谢恩的,可那满心翻涌的思绪落下后,却只剩冰冷。 这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她看懂范氏的另一重用心——范氏在用隐晦的方式暗示她,她和裴展熙之间绝无可能。 而是她忽然明白,她看似有许多路,实则却无从选择,只能走这一条体面却一眼望到头的路。 成为侯府的奴婢,失去自由。 “还是你也有其他念头?”范氏慢条斯理饮了两口沉香熟水,言语间竟有些咄咄逼人之意,“你在我府中两年多,真的没与云莲一样,生出过一丝一毫别样心思吗?” 芍欢的手攥得更紧。 连她都想问自己一句,有没有? 她有没有在某个时刻,对裴展熙生出非分之想? 在他假借替他抄书实则悄悄教她读书习字时;在他以此为由将笔墨纸砚塞进她怀中时;在他以赏赐为名将她想要的花谱送到她手中时……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交易,只有她清醒地知道,一切源于她对裴展熙的攻心算计。 少年的脸庞,开始出现在她的午夜梦回中,连声音都是清晰的…… 她想过的,第三条路——成为裴展熙的妾室。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珠帘乱撞的响动,守在廊下的丫鬟和裴韵雅的声音前后脚响起。 “四娘子回来了。” “快给我上碗冰湃圆子来,渴死我了。” 裴韵雅像只蝴蝶般闯进屋里,带来股夏日的气息,也打断了范氏和芍欢之间的谈话。范氏看着女儿露出宠溺的笑,一面命人端圆子,一面朝芍欢道:“你且好好想想,不着急回复我,去吧。” 芍欢如获大赦般退到屏风处,只见裴韵雅冲自己眨了下眼睛。 她不解其意,转身出门。 ———— 屋外的日头晃得人眼花,芍欢长松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 范氏神色言语虽都淡淡的,却自带逼人气势,叫人心紧。 芍欢还惦记着云莲,只加快脚步往西府去,打算去瞧瞧情况。 “别过去了,要让二婶知道是你向我娘嚼的舌根,你日后麻烦可就多了。”不期然间,墙根的枇杷树后传来熟悉声音,颀长的人影随之出现在树后。 裴展熙撑着长廊的美人靠轻巧一跃,跳到廊中拦住她的去路续道:“我已让从安去请大夫,林妈妈先赶去那边救人,这样能节省些时间,应该来得及,你别太担心。” 芍欢只得停步。 案子破了。 裴韵雅是他搬来的救兵,所以临走之时才给她使了那个眼色。 大抵是裴展熙在荣禧堂外正巧遇见匆忙离去的林妈妈,追问之下弄清缘由,故与林妈妈分头行事,先派从安去请大夫,又打发人把裴韵雅找回来当救兵。 她与范氏交谈的时间不算长,难为他处处周全,虽然他面上镇定,但额际沁出的汗珠泄露了这其中紧迫,更加难得的是他竟没有闯进荣禧堂,而是找裴韵雅来换她脱身。 那样张狂跳脱的少年,竟能心细至此……芍欢又想起刚才范氏的质问。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芍欢替云莲谢过公子,公子仁厚,此恩德……” “别同我说这些虚的。”裴展熙眉心微蹙地挥手打断她的话,冷冷地盯着她,“我问你,刚才我母亲给你的选择,你怎不拒绝?” 芍欢便看了眼树的位置,那正是荣禧堂花厅的窗外——这次他是真的偷听了,只是不知他听走多少。 裴展熙满脸都是“我听便听了,能奈我何?”的神情,挑起的眉头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整个定远侯府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看懂她那一眼的意思,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芍欢发出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没有和他争论,只道:“夫人给的选择再好不过,我为何要拒绝?” “你真想嫁给陈容?”他声音愈冷。 “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芍欢疲惫道。 她和范氏交谈已经耗费许多精力,实在无力分心应付裴展熙的逼问。而解释再多,像他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又如何真正明白个中的挣扎?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他养在书房的那只猫儿,供人取乐而已。 他心血来潮时逗弄一番博个开心,而她虚于委蛇从他手里换些酬劳,相安无事。 作为主人,对自己养的宠物有独占欲也是正常的,那并不代表他对她有什么。 每思及此,那些午夜梦回时未明的旖旎情思,就会在白天被她彻底压下。 她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 语毕,她欠身告辞:“花房那里还有许多杂事,公子若无它事,芍欢先行一步。” 然而转身之际,她的手腕却被他攥住。 “如果我把你调到我房中呢?”大抵被她的态度惹怒,裴展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霸道。 他年近弱冠,房中一个女人都没有,若是去求祖母,不必过他母亲那关,便能将她调到身边。 芍欢霍地转身甩开他的手,脸上一丝笑意俱无。 “公子似乎弄错一件事,我入府当的是花娘,凭的是本事留在府中,不是为了伺候任何人。” 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只让他勾扯唇角。 “是吗?真的不是别有所图?”他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目色间漫起嘲意,“还是你在赌?赌契满离府,纳为良妾。” 通房婢妾与良妾,天壤之别。 这两年多来的算计,真当他看不穿? 不过是有人心甘情愿踩进陷阱,有人却在算计之间迷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继续送小红包。 第6章 第6章 裴展熙的质问不算冤枉她。 她的确算计了他。那些看似无意的往来,夹杂着她小心翼翼的筹划。她想读书习字,便照着从他书房里得来的废弃手稿,一笔一划临摹他的字迹,好让他只能寻她代笔,而她不仅赚取他的赏银,还能借机认字习文,可谓步步为营、一箭双雕。 类似这样的算计,在这两年多里并不少见。 而契满离府后让裴展熙纳她为良妾,确实曾是她彻底逃离父亲掌控的下下之策。 同样为妾,以良家子的身份被纳为妾与婢妾之间,也有着遥远的地位差距,若真要谋划,她所求也的确是良妾之位。 但她自问没有那个能耐去赌一个纨绔的真心,因世俗碾压而生的筹谋间也仍存小小的天真,不愿利用他的感情来换取后半生安逸。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被她否定,这两年多的机关盘算,并没范氏和他口中说得那般不堪。 芍欢不打算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事,剖白也未必有人肯信,何必多此一举? 夏日已至,城中越发炎热,荼蘼花凋春光已落,芍欢忙着清理园中各处残花,该修剪的修剪,该挪地方的挪地方,忙得不可开交,夜里累得倒头就睡,压根无力思考范氏给的问题。好在最近侯府的宴请帖子明显多了起来,范氏疲于应酬,也没空理会她这小花娘。 转眼便相安无事地过了十余日,芍欢总算打听到云莲下落。 那日林妈妈和大夫到的及时,堪堪保下云莲性命,又将她送到荒芜的偏院中养伤。 只是在那样残酷的手段下,云莲不止失去腹中孩子,同时也伤及本源,日后无法再诞育子嗣。 如今她伤势渐愈,可定远侯府已经容不下她,西府二爷便转手将她当成人情送去巴结正奉大夫盛同。那盛同已经年过五旬,仗着其妹为今上宠妃连晋数级,这两年在京中也是人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离开的日子,正是今天。 芍欢赶到偏院时,院中已经守着两个遣送她的婆子,倒是和芍欢相熟的。她二话未说便往其中一个婆子手里塞了小半吊钱,赔笑道:“大日头下的不容易,两位妈妈辛苦了,打点茶酒去去暑气。” 婆子掂了掂钱,知道她的意思,叹口气道:“进去吧,有什么话快些交代,误了时辰我们也不好办。” 芍欢忙道谢进了房。 扑面而来一股混杂了霉味与药味的难闻气息,冷不丁让她打了个喷嚏。光线黯淡到照不清这间逼仄的陋屋,云莲正坐在床上呆呆看着窗外,她身上穿了件颇为鲜亮的衣裙,头上戴着两朵艳俗的绒花,耳垂点缀着银镶米珠的小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首饰。大伤初愈,她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只能用厚重的脂粉掩去面容上的病色。 “云莲……”芍欢放慢脚步,轻声唤她。 “我知道你会来的。”云莲转过脸来,露出个微笑,“我在等你。”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她一边道歉一边坐到云莲身边,取出怀中用方帕裹得严实的东西。 “说什么对不起?她们将我看得严实,不许人接近我,你来了也见不着。”云莲的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可也不算虚弱,添了些说不上的气息,“我还没多谢你,是你救了我一命吧?” 芍欢并不多说什么,只将东西托在掌心,一层层打开帕子,露出里头的碎银。 “她们应该搜完身了吧?银子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好歹藏妥,别叫她们搜刮走。” 似云莲这般被发卖转送或撵出府的犯事奴婢,除了贴身衣物外,是不准从府中带走一针一线的。 云莲盯着那几块碎银,眼眶渐红:“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多谢你,可我不能收。你也艰难,别替我白费心思。” “莫矫情了。”芍欢看了眼屋外,又将帕子一裹塞到她怀中,“我时间不多,一会她们该来催了。此去你万万保重自己,好好将养身体,再图日后吧。” 云莲蓦地狠狠攥住掌中碎银,泪花迸碎间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我自会保重,好好活下去,他们最好保佑我不要得了势,倘若有那一天,我必要他们偿还。” 芍欢覆住她攥得青筋浮现的手,见她这般不甘痛恨,一时也不知该安慰什么。 “芍欢,你可信我?”云莲却倏地反手握住她,有些急切道,“我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可我没有爬他的床,我只是想着他日后娶妻能念我一点好,是他……” 芍欢见她眼中闪起疯意,忙点头:“我自然是信你的。” “懦夫,好的时候山盟海誓,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池里的缩头乌龟都比他硬气!”她情不自禁骂道,“你记住了,男人的话不能信,我就是前车之鉴,你别像我!” 芍欢见她越发激动,只恐惊动了院里婆子,忙按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你小点声。” “也是,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清醒。”云莲这才渐渐回神,沉思片刻,忽将左耳垂上的耳珰扯下,拿芍欢的帕子托起送到她面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你我相识一场,你拿着好歹留个念想。这不是裴家的东西,是从前在家中,母亲替我穿耳时给我的第一对耳珰,不脏,你别嫌弃……” 芍欢用帕子裹着耳珰藏入袖袋中,温声道:“我会好好收藏的。” 话音刚落,守院的婆子站到门边催促道:“该动身了。” 云莲挽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轻飘飘的包袱,仰起头踏出房门,在满室昏色中消失在门外的夏日辰光中。 ———— 送走云莲,芍欢只觉胸中沉沉地往花房行走,可才走到半道,便遇到水仙。 “总算找到姐姐了。才刚夫人院里的灵姐姐来花房传话,说是夫人要见你,你快些过去吧。”水仙气喘吁吁道。 芍欢心头一紧,也不知范氏寻她可是为了那日之事,想来是躲不过去了,她将心一横,便往荣禧堂去了。 怀揣满腹心事匆匆走到荣禧堂外,芍欢方暂时驻足理好衣襟,准备入院,不妨迎头撞见了裴展熙。 裴展熙穿着身轻便的练功劲装,戴着绣有金纹的牛皮护腕,头发高束于脑后,应该是在外习武刚归,额头的汗不及拭去,看人的眼神还带着一股子悍劲。 上次不欢而散至今,二人竟未曾照面,芍欢就远远见过他两次,那人风风火火的转眼就没了影子。 今日瞧见她,他眼底那抹悍劲似乎又浓了几分。 芍欢离他五步远时便躬身行礼,可没等她行完礼,裴展熙已经大步流星进了院子。看他那架势显然还在气头上,她只能庆幸虽然自己惹了这个煞星,但好在他没有为难她,否则按他的为人,她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估摸着裴展熙已经进屋,芍欢才再度迈步,不紧不慢地挪进荣禧堂的院子,趁着站在门帘外头等着通传的空档,听到里头传出闹腾的动静。 裴展熙一进屋便自顾自解开护腕,又是要水洗脸又是要茶解渴的支使起阖屋下人。 范氏骂他:“可安分些吧,一回来就闹得我头疼。” 裴展熙躺在窗前的春椅上,正把带回来的泥人扔给冲他挤眉弄眼的裴韵雅,闻言漫不经心道:“阿娘这儿也忒冷清了些,改天我送两只会说话的鹦哥儿过来给你解闷。” “一个你,一个你妹妹,是嫌我还不够烦的?”范氏嫌弃的语气中透出宠溺,又问他,“没脚的鸟儿没笼头的马,放出去了居然还知道回来?今儿不是约了你孙叔上城西校场练习骑射,舍得这么早回家?” 知子莫若母,范氏一眼看穿他。 孙叔原是老侯爷麾下一员大将,武艺高强,因在战场上受伤落下病根,回京后便调到禁军做了总校头。裴展熙的骑射武艺,全都由他一手教导。 “突发军情,他上锋召见商议要务,我只能先回来了。”裴展熙说话间不着痕迹地望向门口湘妃竹帘外候着的人影。 “夫人,芍欢来了。”果然,屋外传来丫头的通传。 范氏神情恢复一贯的冷淡,只道:“进来吧。” 竹帘便被人掀起,芍欢垂着头进来,依次行礼:“芍欢见过夫人,公子,四娘子。” 范氏点点头,语气倒温和:“不必多礼。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叮嘱你。五日后就是长公主的夏狩宴,韵儿身边的秋言因为母亲病重,告假家去,一时恐难归来,便由你顶替秋言随她赴宴。” 此语刚落,那边裴韵雅已经惊喜道:“真的吗?阿娘同意了?” 躺在春椅上的裴展熙也是一敛散漫的神情,目光先是微惊,后又露出疑惑来。 显然,兄妹两人都对范氏的这个决定毫不知情。 芍欢也倍感惊讶:“夫人,我只是个花娘,去那样的场合……” “你虽常司花职,但办事稳重人也机灵,加之给长公主的献礼需由你协助韵雅完成,故此番让你同行。你不用担心,素馨和夏语也会同去,她们会教你的,无需紧张。”范氏语毕看了眼欢天喜地的裴韵雅,“还有一重,你得替我看好韵雅,别让她胡闹。” 李芍欢更是诧异,给长公主的献礼,怎还需要她? “阿娘——”裴韵雅不依了,“我何时胡来了?” 范氏不理女儿,只又上下打量起芍欢来,斟酌道:“长公主的夏狩宴,邀请的都是京中贵人。你虽为下人,但到了那里,言行举止皆系侯府脸面,你的行头……” 侯府每逢春秋两季以及年节都会给下人裁制新衣,也并未拘着下人们统一妆束,只不僭越主子便好,芍欢倒不缺衣裳,只不过她整日与花木打交道,裁制的多为轻便耐脏的衣裙,鲜亮的衣裳就做过一身,只在府中节庆或外出时穿穿,可比不上府中得脸大丫鬟的穿戴,到了夏狩宴那样的场合,只恐更上不得台面。 而今首饰好办,可新裁衣裳已经来不及了。 “这好办,阿娘交给我便是!”因听到母亲允了让芍欢随行,裴韵雅高兴得不行,满口就应承下来。 芍欢只能躬身应下:“多谢夫人与四娘子抬爱,芍欢必会照顾好四娘子。” 语毕,她微抬头,不期然间撞上裴展熙的眸子。 也不知为何,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如释重负。 不是让她现在做选择便好。 ———— 用过午饭,范氏打发裴韵雅回房午歇,厅中只剩裴展熙迟迟未离。 他站在花案前,用指腹拔弄着案上那盆已经开到尾声的茉莉花,漫不经心道:“阿娘,为何让她去夏狩宴?” 正倚在罗汉榻上闭眸消食的范氏缓缓睁了眼,瞧着花影间形容肖似丈夫的儿子,无声叹口气,道:“不是说了,你妹妹的丫鬟告假……” “阿娘,我不是妹妹那傻丫头。”少年回过头,露出逼人的目光。 范氏与他的眼神无声对峙片刻,终于松口:“是秦国长公主的意思。” 裴展熙手中蓦地一用力,折落了两朵茉莉。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的婚事,宫里宫外多少眼睛都盯着?宫里那两位各有盘算,你偏要胡闹!”范氏的声音重了几分,“我且问你,外头那些传言,真假几分?” 裴展熙拈起那折断的茉莉,嗤笑道:“阿娘怎也信起那些编得不着边际的谣言来?” “你不喜欢明贞那丫头?”话已到这份上,范氏便开门见山直问了。 “谁喜欢那毛丫头?无趣得很。”裴展熙神色间的嘲意更甚,否认得彻底,“不过是去岁我把二叔请回来的那个沽名钓誉的冯子书揍了一顿赶出府去,他心怀怨恨投到严府。严家嫡次子严行安与我素有旧怨,兼之他心仪陆明贞,便被冯子书挑拔离间当枪使而已,蠢得没边。多早晚让我遇上冯子书,非卸了他的骨头磨成球杖。” “整天喊打喊杀的,不像话。”范氏骂了他一句,到底松口气。 不喜欢陆明贞便好。 陆家在朝中位高权重,乃文官首位,而裴家手握重兵,名声显赫,陆裴两家若是结亲,朝堂上那位该坐不稳了。 但很快的,范氏又问他:“所以你钟情的人,真是李芍欢?” 裴展熙双眸微眯,不再与母亲对视,只轻轻摩娑着指尖茉莉,良久方轻声道:“区区一个花娘,阿娘怎会觉得我心仪她?说来殿下又为何要见她?” “不是最好,因为殿下有意让和安郡主嫁你为妻。” 范氏轻飘飘一句话,不如落雷击木。裴展熙猛地转过头来,露出凶兽般噬人目光,手掌不自觉合拢,将那朵茉莉碾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始,评论随机掉落小红包。有点寂寞。 第7章 第7章 每年七月,秦国长公主都会在南郊玉华山上的行宫举行为期三日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门世家的女眷与青年才俊。 李芍欢听说过长公主的威名。 大安朝的秦国长公主赵吉,乃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姐姐。 据闻她出生时,京城连日大雨初霁,三道虹桥同时现于皇城上空,远方快马传来捷报,老定远侯裴树光斩下叛军首级,收回大安朝最后一处失地,此兆瞬间让赵吉成为先帝掌上明珠。 而在先帝的众多儿女中,赵吉亦是最聪明的那个。她从小便能过目不忘,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谈吐见识均强过她那些兄弟,先帝对她十分喜爱,一度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甚至让她批阅奏折,谈论时局民生……及至赵吉十九岁时,已能为先帝出谋献计排忧解难,而她亦借此笼络大批文武官员,野心渐显,致使传言四起,都道大安朝或将凤鸟临朝,武周再现,因而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奈何终究羽翼未丰,又迫于无奈,她只能扶持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今上赵迟登上皇位,并为其弟肃清朝野,让他稳坐帝位十三载。 可以说,没有赵吉,便没有如今的皇帝。 而今人人皆知,秦国长公主殿下赵吉,乃是整个大安朝最尊贵的女子。 芍欢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见识长公主举办的夏狩宴。 “别紧张,我给咱们找了位师父。”裴韵雅将她短暂的分神误会为紧张,轻声宽慰着。 裴府有自己的马厩,里头养了不少好马,后院还有个小型马场,可供日常跑马。自从那日得了范氏的金口玉言后,裴韵雅就逮着芍欢不放,非要给她特训马球术,好让她在夏狩宴上能与自己搭档上场。 眼下两人就在马厩前站着,等着裴韵雅嘴里那位“师父”前来。 “师父?谁?”李芍欢有些诧异。 瞧裴韵雅这兴致勃勃的认真样,今天是决计不能早结束了,想想手头堆积的那些杂事,尤其是长公主的献礼,她便有些头疼。 罢了,舍命陪君子。 “来了来了。”裴韵雅没有回答,只忽然拍掌笑起,看着曲径上行来的人道。 芍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却一下子不好了。 “我兄长虽然讨人厌,但他的骑射功夫甚好,你且忍忍。”裴韵雅又误会了芍欢的神色,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 没等芍欢回应,一枚小石子便砸上裴韵雅的额头。 “我讨人厌?”裴展熙的声音传来,“裴韵雅,你求我办事还背地里骂我?” “没,阿兄最好,阿兄最厉害!”裴韵雅立刻改口,满脸谄媚道。 裴展熙无视她的马屁,将目光放到早已躬身行礼的芍欢身上。她今日长发尽挽,每根发丝都梳得服帖,身上穿的应该是裴韵雅的骑射服,脚上还蹬了双牛皮小靴,愈显螂形鹤势,很是飒爽洒脱。 “见过小侯爷。”芍欢叉手行礼,唇边挂起招牌笑容。 关于那个没有结果的争吵,二人都已绝口不提,要裴展熙低头是不可能的,要芍欢卖好求和哄他也是不能,便只能不了了之。 裴展熙看着她的笑就觉得气不太顺,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朝身后使了个眼神。从安笑嘻嘻地将手里的托盘奉到二人面前。 “哟!”裴韵雅一见就笑开了花,“好东西呀,还是阿兄周道!” “指望你这瞻前不顾后的脾气,能成什么事?”裴展熙毫不客气地嫌弃她。 盘中竟是两副护具,包含护膝与护肘,用厚牛皮缝制,里头塞了层厚实的棉花。 两人拣起护具,互相帮对方套好扎紧,芍欢尝试弯曲肘膝,发现护具虽然厚实,却并不妨碍行动,显然是军中之物。 那厢裴韵雅兴奋非常,早已翻身跃上马夫牵来的马,攥住缰绳一夹马肚,迫不及待地催马奔出,边道:“我先跑两圈热热身子,阿兄你带芍欢熟悉熟悉!” 马蹄哒哒声中,裴韵雅的话音已然远去。芍欢偏头掩着口鼻挡去沙尘,回眸时才发现马厩前就剩她和裴展熙四目相对。 “看我干什么?难道要我扶你上马?”裴展熙似笑非笑盯着她,“阿雅说你挺有天赋的,才学了几天就已经掌握要领,让我瞧瞧你的天赋吧。” 芍欢可不觉得自己有天赋,那都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她早前虽然跟着裴韵雅学了骑术,但到底时日已久,她又不像这些公子小姐能随时摸到马,早就生疏,如今还有裴展熙在旁边盯着,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出丑,可越是如此,就越是紧张。 脑中回忆了一遍裴韵雅教的骑马口诀,她伸手先摸摸马儿的脑袋,确认马儿对她并不排斥后才握缰扶鞍,踩蹬顺利翻上马背。 马夫给她选的是匹性情温驯、个头中等的母马,饶是如此,她坐上马背时也陡觉视野开拓,连四周的风都变得充满生机。她下意识垂眸,望向裴展熙。 很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可以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那些曾经横在两人之间巨大鸿沟,似乎被这虚假的时刻填满。裴展熙仰起头,忍着刺眼阳光将双眸眯得狭长,看着炽烈阳光下只剩轮廓的少女。 随着一声轻斥,马儿缓缓踏出第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驭马,努力找回感觉,马的速度不快。 裴展熙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身体与目光都紧随她而转动,朗声道:“相信你的马,把它当成你的战友与伙伴,不要恐惧害怕。你的怯懦会影响它的情绪,放轻松。” 她的耳畔除了马蹄的哒哒声,还有他穿透风沙的清冽声音。紧张渐渐被兴奋取代,她找回手感,只觉无比快意,整个人像化成一阵风。 第一圈结束,没停;第二圈开始,速度加快;第三圈,她已能追上裴韵雅…… 那些低眉顺眼的作派消失,拘谨乖顺的外壳龟裂,她仰头时的笑容,似春日芍药冲破花萼束缚的绽放瞬间。 三圈结束,两人终于勒缰停马,喘息着回到起点,额上已汗珠密布。夏语忙给两人递上水囊,趁着喝水的空档,裴展熙走上前去,像个严厉的师父盯着李芍欢道:“动作学得挺规范,但还不够。你的身体太僵硬了,无法跟随马的律动,转向和侧移都不够灵活,加速疾停更是问题。” 说话间,他衣袂微动,翻身跃上从安牵来的骏马,纵马而出,只道:“跟上来,我带你骑两圈。” 可怜芍欢只能匆匆把水囊还给夏语,甚至来不及和裴韵雅说上两句,便咬牙纵马追向裴展熙。 二人很快接近,可不论芍欢是加速还是减速,裴展熙始终与她并架齐驱,既在转弯或侧移时提点,亦作演示。 两圈下来,李芍欢虽然累得不行,但不得不承认,她的马术比开始时进步很大。 “名师指点,果然不一样。”裴韵雅鼓掌道,不忘奉承兄长。 裴展熙利落下马,虽然没有理会裴韵雅的恭维,但微翘的唇角多少泄露他此刻的愉悦。白皙的面庞被阳光晒得微红,汗珠滑过脸颊,他眉眼间暗藏的骄傲与窃喜,融化了尖锐的棱角,让他变成一个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少年。 当然,仅仅只是瞬间。 李芍欢从马上下来,双腿颤抖得站不稳,只能扶着裴韵雅。 “瞧你那不中用的模样,多练练吧。”裴展熙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再跑个十圈,然后原地挥杆五百下,马上探身挥杆五百下。” 芍欢的表情瞬间凝固。 去他的亲近! 比裴韵雅还狠。 这对兄妹不把她折腾散架不肯放过她吗? ———— 跑完十圈,再挥完一千次马球杖,李芍欢是被裴韵雅的丫鬟扶回花房的。 身体无一处不疼,腰背都快直不起来,坐到桌前喝水时,连茶盏都因她颤抖的手而泼了满桌面茶水,李芍欢只剩下喘气的力气,可她还积攒了一天的活计,想想就绝望。 院里忽然传来说话声,听声音除了水仙外,还有不少人。 她有些诧异,刚要撑着桌子站起,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水仙风风火火地进来,道:“从安带了三个小厮过来,说是借给姐姐使唤。” 李芍欢略作思量便已明白。 人是裴展熙安排的。 她让水仙扶着自己出院子,向从安道过谢,又掏出自己的小手札,按日期翻到今日那页。 侯府花木品种繁多,地栽的、盆栽的、室内的、露天的,随处可见。虽然各院落的花木自有仆妇丫鬟维护,但李芍欢负责的花木也不在少数,每天光浇水这一项就要花掉许多精力。不同花木不同的浇水频次,有些每天两次,有些三五天才一回,再加上不同花木施肥的间隔、病苗喷洒药水的频次……光凭脑袋可记不了那许多,她都记在手札上。 比巴掌大些的手札,都是她用替裴展熙抄写时写坏的废纸裁切缝订而成,一个纸角儿都不肯浪费,务必物尽其用。 她一点也没客气,坐在水仙搬来的交椅上,按手札上的记录,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还要亲自指挥水仙调配虫药。 “一瓢苦楝汁兑一桶水,灌入水囊把花房内外的花木都喷一遍,尤其花房后角落那几盆病苗,检查苗叶正反两面的虫害情况,回来告诉我。” “庄上运来的一车子草木灰和秸秆还在外院放着,劳驾你们浇完水替我运到花房仓库里。” “再替我跑趟厨房,艾嫂给我留了沤肥的厨余。” 鸡鸭鹅毛、鱼内脏、蛋壳骨头、豆渣等等,都是沤肥的好东西。 “长廊上开败的茉莉盆景,劳驾替我收回,换上松柏。” …… 裴展熙有命,小厮们不敢懈怠,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快,动作麻溜得很。李芍欢乐得狐假虎威,坐在交椅上享受一回管事娘子的待遇。 暮色逐渐笼罩,清风徐徐而来,吹散夏日的炎热。 “芍欢娘子?娘子?” 几声叫唤,让李芍欢猛地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然暗透,而自己倦及撑不住竟然坐着睡着。 唤她的人,正是从安。 “真是抱歉……”李芍欢忙站起。 “不碍事。天色已晚,园子里都已看不清,我让他们都散了,明日再来给娘子使唤。”从安摇摇头笑道。 “不用了,耽误他们半天,明日怎好再劳烦他们。对了,这些银钱给他们打些酒吃……” 从安将她准备好的一吊钱推了回去,只道:“公子已经给过赏钱,另外这几日园子里的活计都会另派小厮给你打下手,娘子不用操心这些。他嘱我告诉娘子一声,‘你既要陪四娘子,又要协助筹备长公主的献礼,为裴家尽心,裴家自不会亏待你,只管安心受之。’” “我的职责罢了,劳小侯爷挂心。”李芍欢顿时攥紧那吊钱,垂了眉眼。 从安便又取出一只玉色小方匣予她,道:“公子还交代了,娘子今日活动过剧,必至筋骨酸疼,这是能缓解酸痛的药膏。另外半个时辰后,会有人给娘子送热水来,热汤沐浴后再抹此药,效果更佳,明日起来就不会太难受。” “替我谢谢小侯爷。”李芍欢摩挲着匣子上雕的纹路,忽有些恍惚。 从安交代完话便告辞离去,李芍欢搬起交椅回院,然而刚走到房门口,只见屋中烛火摇曳,水仙刚摆好一桌饭食。 “我正要唤姐姐呢!公子让从安送来的饭食,好丰盛!”水仙一见她便喜笑颜开,从她手里接过椅子,絮絮不停道,“我就说公子待你与旁人不同,看吧,他果然心疼你。” 李芍欢站在桌边望去,两碗柳条红米饭,一碗山煮羊,一盘间笋蒸鹅,一碟清炒嫩藕鞭,这三样都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此外还有热腾腾的水晶角儿与冰湃的荔枝糕,前者不用说,后者乃是清风楼的招牌甜点。 她捏捏眉心,一时间竟有些怔怔然。 作者有话说: 媳妇想学让她学;媳妇累了给她找帮手;媳妇饿了给她好吃的……媳妇不领情。委屈,难过。 第8章 第8章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李芍欢每天两眼一睁,就是陪裴韵雅练习马球,有时连夜里做梦都在挥杆。所幸这魔鬼般的训练并没持续太久,五天时间转眼就过,明日就是动身往玉华山的日子,今天是最后一次练习。 五天时间练不成高手,顶天也只是让她熟悉马球的动作和规则,但做为侯府四娘子的陪玩,已经绰绰有余。李芍欢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照顾好裴韵雅,做个马球玩伴,顺便开眼界长见识—— 长公主的夏狩宴,那是京中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蓦地,她的马忽然发出声低鸣向前窜出,她忙攥紧缰绳稳住身形控制住马,渐渐安抚好马的情绪让它停下,她才转头望去,原是裴展熙用球杖敲了下她的马屁股。 他并非每时每刻都会留在马场陪她们练习,每天只神出鬼没一小段时间,考核完她的练习进度,指点一番动作,再安排今日的练习任务后就扬长而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出现得突然。 “阿兄惯爱吓人!”裴韵雅已经下马,正在树荫底下休息,见状不满道。 始作俑者裴展熙坐在自己马上,冲她扬起手中球杖,道:“上了马就别发呆。” 李芍欢调转马头,举起球杖指向裴展,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但想想对方身份和四周的人,不得不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公子赐教。” 裴展熙看笑了:“玩一把。从安,开球。” 他边说边策马而出,那厢从安应了声“是,公子”,扬手便掷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皮制球。李芍欢眼珠子死死盯着从天而降的那枚球,心神紧绷,驭马而上,手中球杖在球落地的那个瞬间毫无犹豫地打出。 砰—— 一声脆响,球被她高高击飞,抢了先手。可得意的笑还没漫上她的眼眸,身侧马儿忽现,球杖在半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球已落入裴展熙之手。 尘土随着马蹄轻扬,李芍欢铆足劲追逐抢球,举手投足之间写尽飞扬,循规蹈矩的眉眼被好胜撕碎,目光牢牢追逐着在裴展熙杖间翻滚的球。裴展熙亦不放水,一杆画杖在他手中挥出千军万马的气势,高束的长发于脑后翻飞,如枪尖迎风的红缨。 到底是裴展熙技高一筹,他那画杖像长了眼睛般,随心所欲掌控着马球,最终“咚”一声将球重重击入球门中。李芍欢虽然懊恼却也甘拜下风,正气喘吁吁地要勒缰停马,哪想裴展熙并不过瘾,策马而来,只道:“再跑两圈。” 李芍欢少不得催马跟上,与他一前一后在马场跑道上飞驰。然而跑道上不知几时放置了草垛做为练习马术的障碍物,草垛并不高,对裴展熙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困难。 他倾身平背,双眸如鹰隼般直视草垛,喝马高跃,在天空化作疾影,轻而易举越过了草垛。 如同一阵风,疾来疾去。 李芍欢看得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指点。 马术的常规技巧她已经学得差不多,可跃马这关她始终过不去。许是幼年在坊间曾亲眼目睹过有人跃马失败,从马背上摔落地面惨死的情景,她心中留下阴影,每到这个关头,她总克制不住恐惧。 这次有裴展熙在前,她不愿叫他小瞧自己,死咬牙关冲向草垛。 可及至眼前,那草垛却好似山一般高,鲜血淋漓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她心中一慌,手不自觉勒紧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惊得裴展熙瞬间回头,二话没说调转马头朝她飞奔而来。等到他黑沉着脸奔至她面前,她也已手忙脚乱地安抚好马儿。 一滴汗珠,滚落他的下颌。 李芍欢沮丧地摸着马儿的脑袋。 还是失败了。 裴展熙却脸色阴郁地看着她,仿佛含着满腔无处可泄的怒气。 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似乎要从咽喉跃出,发凉的后背提醒着他,自己在那个瞬间失控的情绪。而在李芍欢晶亮的眼眸下,他那没来由的惊慌似乎无所遁形。 被人看透的窘迫与无法掌控的心情让人无所适从。 少年用疏离薄怒掩盖了窘迫,那点模糊的欢喜化作混沌的水,辨不明,瞧不清。 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才道:“无趣,不玩了。” 语毕,他翻身下马,扬长而去。 “好端端的,甩什么脸子?”那厢裴韵雅正好迎上前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抱怨两句,她又安慰还李芍欢:“你别害怕,我阿兄那人脾气就这样,一时好一时歹的。” 李芍欢点点头,收回目光从马上下来,并没放在放心。 裴展熙的阴晴不定,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 印象的最深的那次,是去岁深秋那回,她晨起巡园秋剪,在园子深处撞见了独自坐在栾树下的裴展熙。彼时天色微亮,晨雾薄笼,透骨秋寒让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裴展熙却只着单薄的素色长衫,发髻半散,长发垂披于肩,坐在被枯叶包围的冰凉石凳上,正一手拿着鹿肉干喂着趴在他腿上的大将军,另一手轻柔地抚摸猫儿光滑如水缎的白毛。 被长发半掩的脸上挂着惬意松弛的笑,眼神温柔得像天际缱绻的云,以致她那时与他相识的日子虽然已不算短暂,但远远瞧见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只当是谁人院中的丫鬟。 她不想破坏那份从容温柔,却又心疼“她”衣着单薄,便隔远提醒了句:“姐姐,秋寒露重,当心受寒伤风。” 他闻声转头,眼中露出片刻错愕与一丝被人窥破的恼怒后,那些温柔便被张牙舞爪般的冷漠包裹,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眼。 而她也终于认出他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直到他霍地起身,眼角眉梢挂着怒气,连大将军都被他吓得从石凳上跳下,“啊呜”一声跑远。 他冷冷瞪了她两眼,踩着满地枯叶拂袖而去。 她想,也许他讨厌的并非那声错认的“姐姐”,而是那一刻被人看穿内心的狼狈。 ———— 翌日,便是启程前往玉华山的日子,侯府的下人们都起了个大早。 李芍欢也不例外。 她有一篓子事要交代准备的。 种花的人,生恐离家几日,回来只剩一堆枯叶。 长公主的夏狩宴,一去就是三五日,要带的东西还不少。李芍欢到的时候,荣禧堂里的下人正把收拾好的箱笼抬往马车,传饭的丫鬟也已经将饭食摆上桌案,可裴韵雅还赖在床上,被夏语几声云板硬生生叫醒,睡眼惺忪地由着下人摆弄。 此番李芍欢作为裴韵雅的贴身丫鬟前往玉华行宫,少不得也要熟悉裴韵雅的贴身事务,便跟着清点随带物品。 那边裴韵雅已经用罢早饭开始梳妆,剩下一大桌子饭食便都赏给屋中大小丫鬟。芍欢囫囵用了些糕点,夏语便来催她,说是裴韵雅赏了身衣裳并几件首饰,让她速速更衣穿戴。 芍欢想起那日范氏的话——哪怕只是丫鬟,也代表侯府的脸面,不能失礼人前。 她道谢接过衣裳,自去后头更衣。 屋里风风火火忙碌到天光大亮,裴韵雅才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刚戴好时兴的珍珠围边翠羽莲花冠,夏语正从绒盘上挑合适的鲜花往花冠下簪。 盘中鲜花大多为月季,时已盛夏,百花尽落,惟这批月季被李芍欢养在花房南边阴凉处,经她悉心栽培后花期始至,开了满墙,她晨起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朵摘下,送到各处。 既有色艳丛心的国色天香,形似牡丹花气香甜,亦有花白至黄的六朝金粉,还有粉白娇嫩的虢国淡妆等等,深浅浓淡花团锦簇,在乌发翠冠间绽放,愈发衬得裴韵雅人比花娇、俏丽动人,看得她心情大好,对镜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珠帘撞响,李芍欢换好衣裳出来。 她头发挽作同心髻,缠以红绸带,髻边簪着两朵月季,白色的春水绿波与浅粉的虢国淡妆,以及一只小小的鎏金镶米珠的蜻蜓簪。那蜻蜓缠制得巧妙,翅膀触须会随动作弹动,甚是灵巧。身上则是鹅黄交领衫配浅桃红的褶裙,腰系红色丝绦,行动间裙子泛着鳞光,似水波荡漾,可见面料并不寻常。这一身虽无繁复纹样,但胜在颜色鲜亮十分衬人。 李芍欢生得本就不俗,如今稍作打扮,更显身姿婀娜、领如蝤蛴,比之裴韵雅之华贵俏丽,又是另一番明媚鲜妍。 “你早该打扮起来,真好看!”裴韵雅一见就夸。 她这人,从不吝啬打扮身边丫鬟。 “谢娘子夸,是娘子眼光好,才让芍欢跟着沾光。”李芍欢行礼道谢时也不忘恭维。 “这回还真不是我的眼光。”哪料裴韵雅笑着摇头,“我拿不定主意,偏巧被我阿兄瞧见,让挑了这身。如今看来果然适合你。” 李芍欢闻言只抿唇微笑,没再接话。 日头渐高,时辰已然不早,周妈妈进来催促动身。裴韵雅先往主屋去请范氏,范氏也已盛妆完毕,比平日更添贵气端庄,清冷的眉眼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舒展出笑意。 李芍欢跟着范氏与裴韵雅踏出房门,瞧着前头母女两人亲昵说笑的背影,不免想起母亲在世之时,日子虽艰难,自己却也曾有这般稚子时刻,一时看怔,正逢范氏回头瞧见她。 许是因为裴韵雅在侧的关系,范氏眼底那宠爱不曾散去,亦朝她露出鲜少有的慈怜温柔。 稍纵即逝。 西府的二娘子与三娘子早已候在院中,一群人跟着范氏齐齐出门。 那边车马俱已备齐,裴展熙早已上马等得不耐烦,闻得环佩叮当莺声笑语的动静,驱马回头,望向门内。 满目红飞翠舞间,偏就那袭黄衫入了眼。 作者有话说: 小候爷:目中无人?不不,目中只有一人。ps:儿童节快乐,本章送红包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9章 第9章 一行人从裴府出发,主子并丫鬟仆妇十数人,范氏带着裴韵雅坐一辆马车,两位娘子同坐一辆,余下六人一车,李芍欢与夏语并林素馨等一起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再加上骑马的郎君与运送箱笼的马车,浩浩荡荡上了玉华山。 半日时间众人就已抵达玉华宫,打头的裴展熙率先下马,亲自扶母亲与妹妹下马车,那边西府的两位娘子也踩着杌凳由丫鬟扶下马车。李芍欢跟在夏语几人身后跳下马车,视野陡然开阔。 远空峦景连绵,山风微凉,送来的草木清香叫她心旷神怡,坐了半天马车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抬眼所望是敞开的金钉朱漆宫门,透过这扇门,隐约可窥行宫一斑。 恢弘,华丽,是寻常百姓不可望更不可及的地方。 “小心点搬,那是要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别毛手毛脚的。” 林素馨的声音让李芍欢回神,她顺着林妈妈的眼神望去,只见几个小厮们簇拥在后头其中一两押运箱笼的马车外,正从里头搬出一件盖着红绸的沉甸之物。 前来赴宴的各府都会给长公主准备献礼,裴家也不例外,这件礼物便是范氏交由裴韵雅亲自准备的,不能出错。 那厢范氏已经带着人往行宫里去,夏语要跟着四娘子,林妈妈也必需随待范氏左右,李芍欢看出她的焦急,便道:“林婶,这里我看着,你们先行一步。” 林素馨知道她办事稳妥,当下只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人便往前头去寻范氏了。 李芍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头,盯着小厮们小心翼翼将马车上的礼物搬下后,才带着他们跟在最后进了行宫。 玉华宫乃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避暑行宫,建于玉华山腰,东边是三层楼阁的主殿,乃长公主所居,殿后便是风景绝佳的园林,亭台楼阁并暖泉清池齐备;东侧是一片开阔的马场,外接狩猎的山林围场,受邀前来的青年才俊便安置在马场附近的殿宇内;西侧为偏殿,这几日便作为招待各府女眷的落脚处。 “有劳祈安姑姑。”范氏不着痕迹打量了房间几眼,方含笑向领他们进屋的女官致谢,又示意下人奉上装了银两的锦囊。 这祈安姑姑乃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女官,奉长公主之命亲自迎接范氏,也算给足侯府面子,范氏亦不敢怠慢。 “祈安份内之事,侯夫人客气了。”祈安扬唇浅笑,客气两句接下锦囊,又道,“殿下有令,务必招呼好定远侯家眷,不知这处殿宇夫人可满意?” “多谢殿下厚爱,此处幽静雅致,甚好。”范氏道。 祈安点点头:“夫人满意就好。舟车劳顿半日,夫人先请歇息,稍后殿下会在咏芳殿一并召见众家夫人。” 范氏道声谢,又与她寒暄了几句,才送她出去。 待祈安走远,候在长廊下的李芍欢方进屋回禀:“夫人,四娘子,献给殿下的礼物已经安置在花厅中。箱笼也都搬到廊下,清点妥当并无遗漏。” 范氏坐到软椅上,这才露出倦容道:“行了,行李交给素馨,献给殿下之物,你们要多上心,不可出差池。” “知道了,阿娘!”回话的人是裴韵雅,她已拉起李芍欢的手朝外走去,边走边说,“我这就带她去瞧瞧献礼,待准备妥当再请阿娘过目。” 范氏还没说话,她已经拉着李芍欢蝴蝶一样出门没了影子,只能叹气摇头:“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 ———— 山间的午后比城中要凉爽许多,即使在正午也无丝毫烦闷躁热。 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已经完成,可裴韵雅却又不满意了。 “总觉得还少些什么。”裴韵雅盯着屋中那件献礼,摸着下巴眯眼思忖着。 不期然间,有人递了只蚂蚱到她面前,将她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时,才发现那是只栟榈叶编的假蚂蚱,被李芍欢用叶筋提着,随着她的动作上下弹动,十分讨喜。 “有了,就是它!”裴韵雅满脸欣喜地接下蚂蚱,将它小心翼翼地插在礼物上。 左看右看,总算满意。 “这是哪来的?”她问道。 李芍欢朝窗外呶呶嘴。 刚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偏殿四周种了许多栟榈,她心中一动,向值守的侍女确认可以采摘后,才趁着裴韵雅发愁思考的时间,到外头摘回几片栟榈叶,编成这只蚂蚱。 “还能编什么?”裴韵雅坐到桌畔又问她道。 “蛐蛐儿、蜻蜓。”李芍欢已又拈起细长的叶子开始麻利地编起。 裴韵雅盯着她的手不挪眼,直到一只活灵活现的蛐蛐出现在她面前。 “好灵巧的手,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她拿起蛐蛐爱不释手,嘴里直夸。 “坊间拿来哄孩子的东西,算不上灵巧。那些真正厉害的手艺人,能编出龙马凤凰等各种鸟兽花卉并提篮果盘这些日常器皿,刷上桐油放上十年不坏,又便宜又好用,可是门养家糊口的本事。”李芍欢笑出两汪月芽眼,手里又拿起两片叶子开始编织。 一边编,她一边同裴韵雅说起栟榈织物的来历,不知不觉就编了好些蚂蚱蛐蛐蜻蜓出来。 既然编了,索性多编些。 “拿些给二娘子与三娘子玩耍,剩下的留你送人。东西虽不值钱,但好歹是个野趣。”李芍欢把东西全都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分。 来这里的娘子们有不少与裴韵雅交好,大多长在深闺,估计不太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对她们来说倒是新鲜物件。 解决了献礼的问题,裴韵雅心情大好,只笑道:“还是你想得周道,走,我带你逛园子去。” 语毕,她提着蛐蛐,带着李芍欢等一行人出了偏殿,往花园去了。 ———— 玉华行宫的花园乃是先帝在世之时,召集当年京城首屈一指的造园师,按照长公主的喜好打造而成,除了华美精致的亭台楼阁外,奇花异草遍植,还豢养了一批珍禽异兽,更有踏云观景台,能远眺玉华山全景,故在京中久负盛名。 裴韵雅来过多次,对园子已然熟悉,只带着李芍欢等一行人,在女官的陪伴下,挑了条直通马场的曲径,赏景的同时,还能顺便熟悉下场地。 李芍欢素喜花木,尤其长公主这花园中种了许多名贵花草,她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长了六只眼,能看尽花木开眼界。及至踏上马场的林荫道,众人都已经走得腿脚酸胀,她还意犹未尽。 “歇会吧。”裴韵雅踏入道旁供人休憩的八角凉亭,因见李芍欢还站在亭外看叠石隙里长出的不知名花儿,不由笑她,“你这痴儿,种花种魔怔了吧?还不进来歇歇?” “我不累,好娘子,让我再瞧会。”李芍欢回头一笑,神采奕奕不见疲惫。 “别走远。”裴韵雅扬扬手,笑着点头。 李芍欢得了她的准,欢喜地道声谢,只沿着那片叠石山缓步而行,边看边啧啧称奇。 不愧是长公主的行宫,连石缝里随便长的花草,都是市面上金贵的石斛兰紫云泼墨。 她不自觉凑近那处石缝仔细观察兰花的生长环境,伸出指腹轻触兰花根部石面与苔藓,感受上头的潮湿度,在心中暗暗记下。 “明贞妹妹?” 一声略带惊喜的男人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芍欢微惊,下意识抬眼,才发现自己虽未走远,却已绕到了叠石山的后面。 叠石山后方,有条不知通往何地的卵石小道,一行人簇拥着个年轻俊美的华服少年朝这里走来,竟全是年轻男子。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条小道应该通往马场附近的殿宇。 时已过午,前来赴宴的人家已都至齐,除了像裴家这样的簪缨世家外,还有些则是京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全都被安置在那里。 她大抵是遇上结伴游园的郎君。 说话的正是那华服少年,她不认识对方,倒是记得少年身侧那卑躬屈膝之辈—— 裴家西府二爷去年养在府中的清客冯子书。 此人枉读诗书,却满腹淫邪坏水,整日说些污言秽语调戏裴家丫鬟,去岁开春之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竟动手轻薄她,正巧被裴展熙撞见,被他教训了一顿。自那以后,她就没在府中见到冯子书,据说是被裴展熙赶出侯府去了。 看来那少年必是冯子书离开侯府后新攀的权贵。 附近没有别的女子,少年那声“明贞妹妹”应该是在唤她? 他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时,她便见那几人在离自己十余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裴小侯爷身边那位花娘吗?”冯子书在少年身边时好像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朝前挺了挺,三角眼里堆满得意与嘲讽。 少年郎眼里欣喜早已化作高高在上的审视,不善地盯着她,冷冷问冯子书—— “你是说,她就是裴展熙养在身边那个像明贞的女人?” “正是。”冯子书不怀好意地笑起。 作者有话说: 讨打的人来了。 第10章 第10章 日头已斜,阳光穿过树叶晕作道道雾光。 山桃奇松之间,顽石重叠成山,披苔草为衣,地面丛生的绿意间点缀着红白小花,蒲公英长到石隙间,与兰花为伴。黄衫女子闻声而起,婷婷立于光晕之间,仿佛与这凡间山石所化的蓬莱融为一体,衬得他们这些惊扰她的人,像是误闯仙境的凡夫俗子。 陆明贞虽然美名在外,但见过她的人却不多,大多人只通过坊间传言在脑中描绘出她高不可攀的美人模样,若非冯子书那尖酸 刻薄的话语戳破对方的身份,他身边不曾得见陆明贞真颜的其他人,倒不觉得那声“明贞妹妹”唤错了人。 “还真像冯子书说得那样,裴展熙把你照着明贞打扮。”带头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打量起她来。 刚才抵达公主府时,他正好遇上陆府的马车,远远瞧见过被人扶下马车的陆明贞,她今日亦是鹅黄配桃红的衣着,只是陆明贞的衣裳纹样佩饰华贵许多,而眼前女子只着同色衣裳,衣上并无纹样,更无华丽饰物,看装束应是哪个府中带来的随侍大丫鬟。 只不过二人身形肖似,又被草木半掩,才叫他一时将她错认成明贞。 可纵是有错在先,要他认错却是不能,再加上旁边有人扇风点火,他更是不悦道:“她与明贞妹妹哪里像了?东施效颦徒增笑料罢了。”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一听她的身份,眼睛却都亮了。 京中关于裴小侯爷和花娘的传言,他们都曾听说过,不想竟在这里见着。 “我是裴府花娘,此番奉侯夫人之意,随侍裴家四娘子赴宴。”李芍欢此时方开口,略微欠身,“四娘子还在那边,我就不打扰诸君雅兴,告辞。” 刁难她的冯子书并没如愿看到她露怯惊慌,那张敛去笑意的面庞神色坦然,简练的回答不止清楚明白地反驳了二人的羞辱,那双清澈的瞳眸还将他照得丑态毕露,他心中新仇旧恨顿时翻涌。 “站住!”他喝住已然转身的李芍欢,声音尖厉三分,“你可知我身边这位是何人?他可是肃宁伯府的小郎,让你走了吗?” 李芍欢再度转身,看着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的冯子书勾唇轻笑,笑不及眼。 “我又不是冯秀才,放着好好的圣贤书不读,不思考取功名报效国家,整日只盯着京中权贵钻营攀附,满腹男盗女娼的荒唐事,我当然不知道他是肃宁伯府的郎君。”清脆的声音如穿林过叶的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你……”冯子书听到一半就变了脸色,却跟不上她的语速,半晌就憋出两字。 “噗呲”两声,站在冯子书身后两个书生没忍住笑出声来。都是在京中求功名前途的学子,焉能不知冯子书为人?虽然瞧不起他,但到底顾及颜面只私下议论而已,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女子三言两语戳破,当真有些痛快。 这两声窃笑瞬间叫冯子书的脸烧得通红,眼里射出的目光越发阴毒,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那边肃宁伯府小郎君严行安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眼底泛起几分探究。 原以为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庸脂俗粉,如今看来倒不似冯子书描述的那样,难怪裴展熙宠她。 “常闻肃宁伯府家风清正,肃宁伯其人更是方正不阿,不知怎会容许这样的人入府脏了门楣?小郎君可千万留神,别被他带累污了清名。”李芍欢又道。 挑拔离间,当谁不会似的! 严行安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冯子安已羞恼至极,只觉颜面尽失,又恐被主子所厌,便箭步冲上,扬手便要掌掴。 “放肆,你这贱婢,休在公子面前胡说八道……” 众目睽睽之下,李芍欢没想到他敢动手,慌忙退后,侧身抬手欲挡,然而意料中的发难并没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气极败坏的女音:“你们要不要脸?一群男人居然在这里围堵欺辱一个女子?!” 李芍欢闻到熟悉的香气,抬眸便见身边多了个人。 她的大小姐赶来了。 “疼疼疼……” 李芍欢未及反应,那厢冯子书的哀嚎声却又突然传来,她方定神望去,却见有人挡在她的面前,狠狠拿住冯子书高举半空的手,似乎再稍添些劲力,就能将冯子书的手腕拧断。 “看来上次是我打得轻了。”轻描淡写的言语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将冯子书的胆子吓破。 “裴展熙!”看到来人,就连严行安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裴展熙背向她而立,李芍欢看不到他的神色,可从他周身所倾泄的气息与冯子书那疼到扭曲的表情来看,裴展熙应该是动了大怒。 他本就是个极为护短的人,今日之事又踩他底线,恐怕不好善了。 可这里是长公主行宫,闹大了两家都下不来台,倘若上头怪罪,她这个小小的花娘首当其冲。 思及此,李芍欢情急之下在他身后道了句:“别动手!” 裴展熙回头,侧颜逆着光布满阴影,棱角愈发凌厉,眼底暗涌出让人无法窥破的情绪,愤怒亦或其他,杂揉成寒光凛冽的剑。 匆匆一眼,他又将头转回,撒手将冯子书掼开。 冯子书“噔噔”疾退数步,一屁股跌在地上,右手手腕上赫然一圈青紫,好在没有断。 “这里是长公主行宫,你敢……”他虽害怕,但四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愿露怯叫人当成笑料,只能硬着头皮叫嚣道。 然而裴展熙却缓缓踱向他,每迈近一步,他就吓得屁股往后挪两步,直至挪到严行安腿边,忍不住求庇护:“公子……” “看好你的狗,要是做主子的不会教,我不介意代劳。”裴展熙驻足于严行安面前,面无表情道。 面对他的挑衅,严行安怒意已沸,只觉冯子书丢脸,一脚将他踹开:“滚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裴展熙却已转身朝裴韵雅道:“你们先走。” 裴韵雅冲严行安做了个鬼脸,拉着李芍欢便要离去。 “你倒是听她的话,让你撒手就撒手。护得这般紧,不过是个下人而已,莫非你真的把她当成明贞动了情?”严行安冷笑的声音响起。 裴展熙看到李芍欢的脚步忽慢,背影似有些凝僵,眸色沉敛片刻,唇瓣微微翕动,最终却只将那无声的回答咽落肚中。 “严行安,你三番四次提及陆三娘,可曾想过此举会损她的清誉?倘若这番话落入她耳中,她会如何看待你?”他霍地转身,讥诮的眼神化作寒芒射向严行安。 严行安瞬间哑然。 “难怪她看不上你。”裴展熙是知道怎么刺激严行安的。 身后的人似乎已经迈步远离是非之地。 “裴!展!熙!”严行安彻底被他激怒,手已紧攥成拳,似乎只要他再多说半句,那拳头就会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面门。 “李芍欢那贱婢也不过图你地位,想做个爬床的婢妾攀高枝罢了,你以为她就真心喜欢你?”那边冯子书已经掸着衣裳站起,回过神来赶紧替严行安找补献策,“那日是这贱婢设下毒局,诱我到你必经之路,借你之手赶我出府而已!你还真以为自己英雄救美?不过是她处心积虑的安排,只有你相信她的话,被她拿捏……” 刹时间,裴展熙的眼神便掀波澜,他猛地回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恰与李芍欢回望的目光撞上。 裴韵雅一行人才刚到叠石山的拐角处,那些话一字不差落进众人耳中,李芍欢心头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转头…… 他的眼,阴沉得像要滴下水,似质问,似看透,又似失望。 那些算计一旦脱离了掌控,就不再是被他默许的无伤大雅的玩笑,而是彻头彻尾的利用。 李芍欢无从辩解。 那一局,确实是她所设。 冯子书乃是西府清客,惯会拍马屁讨主子欢心,西府那位无能的二爷又怎看得到他龌龊行径之下求助无门的丫鬟?他每每得手又屡次被包庇越发猖狂,竟也打上她的主意,几次三番骚扰无果后,手段越发肮脏。她已避无可避,既不想受他淫/辱,又想为后宅被他欺辱的姐妹出口恶气,便将主意打到裴展熙头上。 她知道……裴展熙看似荒诞不羁,身上却有些侠义之气,最看不得这样的肮脏事。 是她提前探知了裴展熙那日的行程,是她故意将冯子书约到他必经的小路上,是她引他出手惩治冯子书。 追根究底,是她给他惹下这番祸事。 一眼交错,裴展熙迅速收回目光,快得那些沉敛的情绪像是李芍欢的错觉。 “那贱婢贪慕虚荣而已,换个人她也照样爬床,哪有真心……啊——”冯子书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胡言乱语着,突然间就惨叫一声被人踹在地上。 裴展熙一脚踩上他的脸,将他的脸压向地面,叫他啃了满嘴泥沙。 “嘴太臭了,好好洗洗!” 这是李芍欢离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走出很远的距离,李芍欢跟在裴韵雅身后,才斟酌着开了口:“四娘子……” 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必解释,那些人什么德性我心里清楚,自不会将他们的污言秽语放在心上。倘若你真因此而陷入自证,才是着了他们的道!”裴韵雅摇摇头,阻止了她的解释。 涉世未深的年轻娘子,这一刻似乎有了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智慧。 李芍欢垂下眼眸笑笑,咽下这无从说起的解释。 那场波澜后来到底如何平息的,众人并不知晓,可心情到底因此受到影响,提不劲头来,便打道回了偏殿。 及至日暮时分,长公主邀众宾前往咏芳殿夜宴,范氏与裴韵雅并两位西府的娘子忙重新妆扮。 李芍欢并不擅长服侍人,比不上跟随裴韵雅已久的夏语,便自请留在偏殿看守烛火,收拾屋子。 临出发前,她叫住裴韵雅,又叮嘱道:“午间我同娘子说的那些,娘子可记牢了?倘若殿下问起,也好应对。” 裴韵雅笑着应下,带着夏语随母亲出门,又命人抬着献礼前往赴宴。 偌大的屋子瞬间冷清下来,李芍欢只将裴韵雅打扮后散落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又铺好被褥,煮好茶,备好热汤,以便散席后裴韵雅回来能立刻净面卸妆,饮茶醒酒休憩。 待得诸事妥帖,行宫的侍女送来晚饭。 两碟凉菜,两碟热荦两碟半荦素,再加上一份桃花酥,一共七样菜式,对下人来说已算十分丰盛,可李芍欢没什么胃口,才吃几口就罢筷,收拾完桌面便坐在桌畔望着烛火发呆。 白天的事走马灯般在脑中滚动起来,思绪一时间变得杂乱无比。 果然不能闲下来,一旦闲了就要胡思乱想。 李芍欢想找点事情做,可架不住实在疲惫,不知不觉趴到桌面,就着混乱的心绪打起盹来。 然而才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忽然被人摇醒。 正迷迷糊糊着,她便听见夏语的声音。 “快,随我去咏芳殿,长公主殿下召你问话。” 李芍欢顿时清醒。 长公主召见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灯火如昼的咏芳殿临水而建,满池莲花婷婷而放,悦耳的丝竹音隔水传来,伴随着池间随风而入的清香萦绕殿间。 盛装的贵女们头戴各色精美绝伦的发冠,身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华服,轻吟浅笑间香风拂动,与站在大殿另一侧的青年才俊们簇拥着殿中最尊贵的女人,共同欣赏大殿正中那组惊艳众眸的插花。 那是定远侯的嫡女裴韵雅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在抬进大殿的瞬间,便俘获了所有人的目光。 铜制的冰鉴铺满碎冰,凿冰成山为器置于碎冰上,晶莹剔透宛如琉璃,又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在这盛夏时节送来沁人凉爽。而在冰山上,疏密错落地插满盛开的芍药,花色花型各不相同,既有艳色绝妙的冠群芳,亦有明黄尊贵的御衣黄,每一朵都是名贵品种。 红粉黄白争相辉映,组成眼前这幅琉璃冰山夏芍艳,为这夏狩宴增色不少。 长公主的夏狩宴,各府皆备厚礼献上,可对长公主而言,天下什么金贵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虽然献礼不乏贵重之物,但也仅换长公主一笑而已。 今日夜宴,只有太师家的陆明贞献上的一件玲珑七宝机关匣换得长公主一声赞许,余下便是这件琉璃冰山夏芍艳。 长公主赵吉爱花,公主府与这行宫中不乏名贵芍药,眼前的芍药再贵重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可此值炎炎夏日,早已过了芍药花期许久,遍寻京城都寻不到一朵盛开的芍药。 纵有,酷暑之下,芍药也难开易败,而眼前这些芍药却全都盛放。 此最难得。 它又与冰鉴融合,既可赏花,亦可作为大殿之上送凉器物,可谓巧思,故令赵吉心情大悦,扶着女官的手下来细细品赏。 可细观之下,她却被另一物吸引。 一只棕榈叶编成的蚂蚱,活灵活现地趴在绿叶间,为花景增添许多灵动野趣。 ———— 李芍欢跟着夏语一路疾跑,及至咏芳殿外才终于慢下脚步。 路上她问过夏语出了何事,可夏语不在殿上侍候,也不知到底为何宣她,只隐约听说与那组芍药插花有关,这让她的心忐忑起来,反复回忆那组插花可有触怒了殿下的不妥之处。 恰逢一群禁军身着胄甲,手握长枪,从殿前巡逻而过,又让李芍欢心中发紧。 殿里那位乃是大安朝最尊贵的女子,手握生杀大权,倘若惹怒了她,可是要掉脑袋的。 “宣——” 殿内传来女官浑厚的声音。 她抹去额间跑出的大汗,深深吸口气平复喘息,敛祍踏进灯火璀璨的殿堂。 香风拂面,满堂灿灿,四周衣香鬓影站满了人。不必看也知道全是京中贵人,现下个个都盯着她,李芍欢的手心紧张到冒汗。 她也不敢多看,略扫一眼,瞧见站在大殿下首的范氏和裴韵雅后,方觉心中微定,迅速垂眸径直入内,站到冰鉴旁边,只来得及看清长公主的裙摆,便朝殿上金碧辉煌的所在叉手行礼。 “奴婢李芍欢,拜见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殿中沉默,无人说话。 良久,她方听到威严一语:“免礼。” 李芍欢这才直起微酸的腰背,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任由殿内各种打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听韵雅说,这些芍药是你培育的?炎炎夏日,你是如何办到的?”殿上又传来一问。 “禀殿下,芍药确是奴婢培育,花期比寻常芍药要晚,不过也无法开到现下。今日呈殿之花,乃是提前剪下存于侯府冰窖的。”她道。 “哦?你细说说。”赵吉的声音明显带了一丝兴趣。 “是。奴婢于清晨挑选露色的饱满健康花苞连枝剪下,清理干净立刻送入冰窖中去热一到两个时辰,再去叶以草纸包裹花头后成束放入麻布,置于冰窖的干草堆中,每日查看,清理腐茎败枝,并保证花朵存放处不可过冷,以免冻伤。”论及她的本行,李芍欢信手拈来,不知不觉间将心中忐忑暂抛脑后。 “此法本宫的花匠倒也试过,可始终不如人意,再则论冰窖存花取出后,也极难开放,你是如何让这些花开得如此漂亮?”赵吉对此越发感兴趣,追问道。 “冰窖存花的关键乃是花朵存放处的冷暖把握,过冷易伤,过暖易腐。至于开花之法,坊间常用前人烧枝法,但冷存后的芍药,奴婢用的是烫根法。将花枝末端浸入热水,数三十数后取出剪去烫过处,再以深水浸杆,在花半开之际养于加冰的浅水里,纵炎炎夏日,亦可保七日不败。”李芍欢侃侃而谈,收起初踏殿宇时的小心翼翼。 这套存花催开法她在坊间时就已听说,只是苦于条件有限无法尝试,后来进了侯府,侯府上下皆爱花,她才斗胆求侯夫人让她一试。 这一试便是三载,终有所成。 长公主既问起,她知无不言,只是个中心得经验,亦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说话间,她眉眼渐扬,不经意间望见殿堂上高坐的人,一眼望去,只见长公主体态微丰,方颌广颐,一双眼眸目光如炬,深不可测。 天家威仪震慑人心,她忙又垂下头。 “殿下若是喜欢,不如让她将这法子写下献给您。”旁边有人道。 赵吉便问李芍欢:“这是你独门秘方,你可愿意?” 李芍欢只道:“定远侯夫人慈悲,容许奴婢借侯府冰窖尝试,才有今日之法。奴婢愿以此法,替定远侯府献予殿下。能为殿下尽心,是侯府,也是奴婢的福气。” “好个忠心的丫头。”赵吉笑着望向下首所站的范氏。 范氏亦颌首微笑,甚是满意。 李芍欢心中却是悄悄松口气,幸好问的只是养花之法。 哪曾想她这口气还没落下,上头又传来一句:“听说,那花上的蚂蚱也是你编的?” 李芍欢的心再度提起,她歪脸望向裴韵雅。 裴韵雅已经及笄,马上也要议亲,是以这趟赴宴,范氏让她打点给长公主的献礼,也是存着让女儿露脸的心思,好替她博个名气以备日后议亲。是以李芍欢在将蚂蚱交给裴韵雅时就已经向她说清这东西的来历,也是投桃报李,想让裴韵雅出个彩,可怎么又会扯到她身上来? 那边裴韵雅只能眨了两下眼睛——她已经按李芍欢交代的回答了,也获得了长公主的赞许与满堂喝彩,着实露了次脸,可架不住长公主听说养花的和编蚂蚱的是同一人,动了召见的心。 “回殿下,正是奴婢。”李芍欢只能回道。 “你在哪里学的?”赵吉又问她道。 “奴婢是在周家桥大街康宁巷尾的慈幼局里学的。那是临京城第一间慈幼局,里面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奴婢未进侯府前就住康宁巷中,幼时常到慈幼局找里面的孩子玩。慈幼局的掌事找了许多教习为这些孩童传授技艺,好让他们有一技傍身,奴婢跟着学了些。栟榈编物就是奴婢从那里学来的,不过学艺未精,只会编些虫子。”李芍欢垂头道,心中又开始打鼓。 都说上位者不喜有人私自揣测他们的喜好,也不知这次她是不是弄巧成拙。 “那些孩童长大了以后呢?”赵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昔年幼童已各自习得本事,离开慈幼局后皆谋得差事自力更生。他们感念殿下再造之恩,谨记殿下之教诲,不仅成为各行业独当一面之才,更为这繁华盛世添砖加瓦,以锦薄之力助我大安朝长兴不衰,而这一切,皆拜殿下所赐。” 殿上众人初时尚不明白这慈幼局有何特别,待听到此处,方有人想了起来:“康宁巷中的慈幼局,不就是二十五年前,殿下奏请先皇兴办的第一间慈幼局。” “是了,就是那间慈幼局。那时殿下年方十岁,却已有远见,不仅让孤苦无依的孩子有片瓦遮头,更向先帝提议授之以渔,好让这些孩子能够长成我大安栋梁。”附和的人多了起来,关于康宁巷慈幼局的来历,被慢慢挖出。 “那蚂蚱……父皇当年也曾经折给本宫玩过,也是父皇教导本宫,一时庇佑并非长久之计,唯有自强方可立足于世。所以后来,本宫便令寻找匠人入慈幼局教导技艺,这栟榈编织的匠人,就是第一位。”赵吉的声音中透出几许怀念来,语毕又问,“李芍欢,你既来自坊间,可知坊间都如何评价本宫?” 李芍欢呼吸顿时一滞。 这个问题难答,却又不能不答。 “奴婢粗鄙,不敢妄议殿下。”她绞尽脑汁小心翼翼道,“奴婢生于市井,只知如今大安朝遍布各城的慈幼局、福田院、安济坊,皆为殿下主持兴建,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殿下还捐资修建书院,并捐助许多贫寒学子,为大安培育人才;殿下还奏请今上,将人头税降至八十文,同时提高征税年龄,也不知替多少贫苦百姓减轻负担。这些只是奴婢在市井时亲自经历深有感触的,而那些没有见过的想来殿下做得更多。故大家都道殿下心怀天下,为民谋福,实乃苍生之幸。就连书院的先生都说——长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她说完,全殿寂静。 赵吉不再开口,没人敢多嘴接话。 李芍欢也不知自己说得是对是错,只默默替自己捏了把汗。难耐的沉默间,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顶上那道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的目光。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一声—— “赏!” 殿内众人瞬间跟着轻松起来,声声笑语响起。 李芍欢这才松口气,叉手行礼:“奴婢谢殿下赏。” “还是阿湘会调理人,府中连个种花的奴婢,都这般能言善道。”赵吉却似笑非笑地朝范氏开了口,“本宫府中还缺个管花的,要不将她给我?” 范氏闺名锦湘,她自小便与赵吉相熟,是以赵吉便以乳名称之。 此语一出,李芍欢霍地抬头,竟见殿上之人的赞许目光中夹着几分阴沉,让她莫名有些心惊。纵然她低头不敢再望,依旧如芒刺在背。 “殿下说笑了,你那里什么样的人才没有,而我好容易才得这么个用得上的花娘,况且……”范氏淡淡瞅了眼李芍欢,似说笑般道,“我已经将她指给管家之子,待开春过了明路,准备让她接管后院事务。殿下可别同我抢人了,我这还留着她帮我料理宅中琐事呢。” 李芍欢听得错愕非常,抬头望向范氏,却见范氏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抿唇不语,顶上那道目光随着范氏一语消失。她松口气的同时,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道目光里蓄着的是杀气。 赵吉想杀她? 为何?因为她说错话了? 还是她的错觉? 打断她思绪的,是捧着赏赐走来的女官。 铺着红绒的托盘上,放着黄澄澄的五枚金铤。 李芍欢瞧得眼都直了,心又突突跳起。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长公主殿下真是豪横,出手就是黄金。 该答的话也答完,李芍欢接下赏赐,躬身后退到殿门处才直身离开。 眼眸轻抬间,她方瞧见被璀璨灯火所笼的裴展熙,他正半垂眼帘把玩手中酒盏,似对殿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他的上首,坐着位华服盛妆的美貌女子,不像是寻常的世家女子。 作者有话说: 有喜欢买芍药鲜切的小伙伴吗?我每年都买,然后每年都踩雷……一半好一半坏,但是养开了真是美啊! 第12章 第12章 豪门夜宴与她无关,但这一遭也让她见识了何为天家威严与皇家气派,李芍欢捧着赏赐出来时犹似做梦。 殿里的丝竹声声与谈笑声传到廊上,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叫山风一吹,在这夏夜也让人遍体生寒。 长公主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打量,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剑悬在她头上,哪怕脱离那鹰隼般的审视,她也仍旧心有余悸。 她情不自禁转了转脖颈,庆幸自己的脑袋还好好待在脖子上。 “芍欢,这里!”夏语透过廊庑的花窗瞧见她,忙向她招手。 这廊庑位于大殿一侧,是安排给陪同主子前来赴宴的下人的候歇地,现下坐满各府丫鬟,一眼望去姹紫嫣红,竟似坊间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 还真如夫人所言,纵是丫鬟也代表一府脸面。 李芍欢刚迈入其中,手上那盘金铤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去了这么久,没事吗?这是得了赏?”夏语原有些担心她,待见她手上所捧之物后,方低声惊讶道。 “没事,殿下见我花养得好赏的。”李芍欢言简意赅小声道。 夏语拉着她转个身,背着众人站到花窗前:“那就好。女官急传你时,我都吓坏了。” 李芍欢笑了笑,随手拈起枚金铤塞给她:“累你担心受怕了。” 夏语忙摆手推却,只听她又道:“这赏赐到底是因四娘子的献礼而得,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贴身侍候娘子,该有你一份。快收下来,别在这里扯拉。” 夏语这才收下,同李芍欢又亲近了几分。 “夏语姐姐,刚才我在殿上瞧见了一位贵女生得真好,坐在公主下首处,你可知那位是谁?”李芍欢又压低了嗓音问道。 夏语微蹙双眉斟酌道:“你问的……是坐在咱们小侯爷身边那位吧?” 李芍欢见她目光里露出几分微妙之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当下并不解释,只点点头。 夏语沉默片刻,方道:“那位是和安郡主,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李芍欢顿时怔愣。 和安郡主乃是赵吉与第二任驸马所生之女,甚得赵吉欢心,刚满周岁就被她请封了和安郡主,也是名满临京的贵女。 今日大殿之上,男女左右分席而列,只有裴展熙被安排坐在郡主下首,这其中意味已不言而明。 长公主有意与裴家结亲,以此拉拢定远侯裴家的支持。 然而这桩婚事虽是联姻,可和安郡主却是殿下的掌上明珠,绝不能委屈下嫁,殿下必不容许裴展熙在成婚前身边有其她女人。 而他身边,偏偏传言有一个肖似陆明贞的花娘甚得他的宠爱。 尤其这个花娘还是个聪明人,这对未来要嫁入裴家的和安郡主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 难怪……难怪殿下会露出那样的目光,她根本就不是因为那只蚂蚱而召见她。 最后夫人所答的那句话,才是她真正的保命符。 思及此,她已遍生寒意,只觉手中那盘黄金仿佛是自己买命钱。 ———— 这一夜李芍欢满腹心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囫囵打了盹,惊醒时天色初见白,她索性起身,打水洗脸,将整张脸都浸入水中。 山中泉水冰冷,倒冻得她一个激凌彻底清醒。 没多久,裴韵雅也早早醒了。今天才是夏狩宴的重头戏,她可兴奋得睡不着觉。 一时梳洗打扮妥当,裴府众人到达行宫东侧的马场时,不过卯初二刻。 马场早已准备齐全。看台被帷幕屏风围起,台上桌椅齐备,冰湃过的新鲜荔枝与葡萄并茶水点心早已摆到案上,无一不精致。旁边另设长案,供前来的各府女眷斗茶插花、抚琴弈棋,另有投壶比试,不论男女皆可一比。 离狩猎的卯正时分还有半个时辰,但各府的儿郎并夫人娘子们都已早早来了。夫人们自坐到看台上吃茶闲聊,远远地看着自家儿女玩耍,互相打听起彼此相中的人家来。 “阿兄——”裴韵雅离了范氏,便像没了束缚的小猴儿,大老远看到牵着马的裴展熙,便激动地迎上前去。 李芍欢少不得也得跟上。 今日狩猎,裴展熙穿了身玄色束腰劲衫,外头罩着皮甲,正在检查挂在马侧的弓袋与箭囊,平时在家中模样懒散的少年,今天显得英气逼人,将门风范十足。他闻声抬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人。 因为要陪裴韵雅打马球,李芍欢也已换上利落的骑射装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昨天咏芳殿上侃侃而谈时相比,另有一股飒爽劲儿。 “待会自己小心点。”裴展熙难得像个兄长般叮嘱她。 裴韵雅的眼珠子盯着弓箭打转,敷衍般点点头,刚想问他借弓箭玩玩,却被身侧传来的声音打断。 “裴小侯爷。”严行安带着一行人从不远处走来。他亦是一袭团领骑射装束,模样虽也俊美,但眉眼间裹着满满恶意,倒显得少年稚气。 也不知昨日那场风波最后到底如何解决的,李芍欢没在严行安的身后看到冯子书。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裴韵雅翻了个白眼,满脸嫌恶嘀咕道。 裴展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摸摸他那匹毛色漂亮、骠肥体壮的骊马“惊夜”,惊夜突然嘶鸣一声,后蹄冲着严行安暴躁刨地,撩起满天尘沙。 “咳。”严行安吃了一嘴沙,忙用手捂嘴撇头嗽了几声,神色顿沉,怒道:“裴展熙!” 可见对方没事人一般对他不理不睬,他看了眼唇角压不住笑意的李芍欢,又笑了:“你家这花娘昨日在咏芳殿倒是敢说,如此人物,配你家管家儿子,不觉得可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芍欢扬起的唇角一下子凝固。 “啪——” 裴展熙空甩手中马鞭,发出的声响吓得严行安退了半步。 那鞭子仿佛要甩到他脸上一样。 “大清早的,你来我这找晦气?”他将马鞭捏得啪啪作响,一双眼冷冷望向严行安。 “你这人可真有趣,总盯着我家宅院里那点事作甚?不知道的以为你专窥视别家私隐为乐呢?也不知道明贞姐姐晓不晓得你这特殊的癖好呢,要不我一会儿同她说说?”裴韵雅亦冷笑回道。 严行安“哼”了声,又道:“少拿她压我。” 话正说着,他眼角余光又瞥见旁边来人,扬声又道:“我有说错吗?只是替她不值罢了,白费一番心思,到头来还是个下人,连个妾室名份都挣不着。” 裴展熙眯起眼眸,目光越过裴韵雅无声落在李芍欢身上。她早已垂头,修长的脖颈弯下,像朵打蔫的芍药,沉默地承受着难堪的质疑,没了昨夜站在咏芳殿上满身光彩的自信模样。 “阿兄。”裴韵雅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呶呶嘴。 四周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虽未簇拥过来,但目光却都若有似无望向这处,其中便有刚到马场的陆明贞与和安郡主,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也紧随郡主身后。而昨日花园里才闹过一场,他和严行安之间因为陆明贞在长公主行宫内争执的流言已然传出,本就置身风头浪尖,被严行安一闹各家都等着看笑话。 李芍欢看着地上的沙石不语,心中并无多余情绪,只盼着夏狩早点开始,或者有谁能来结束这麻烦的局面。 “侯府的后宅几时轮到肃宁伯府操心了?不过侯府花娘而已,她的终身大事与我何干?有我母亲替她做主难道不够?倘若她真的不愿自然无人能勉强,对吧,李芍欢?” 裴展熙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敲打进李芍欢耳中。 这话听来,不像是反驳严行安那般简单,倒更像是质问她。 李芍欢不得不抬起头,只见裴展熙的神色,一如昨日叠山石畔回眸之时所见。 “是,小侯爷说得对。”她的声音渐渐扬起,越发清脆,“我只是侯府花娘,人微言轻,何劳肃宁伯府的郎君一而再再而三的关心?” 反正避不开,索性就叫人听个清楚明白,叫人知道严行安如何为难一个下人的。 顺便也与裴展熙划清界限,免得这笔糊涂账怎么也扯不清。 他们之间本就云泥之别,男婚女嫁全不相干,岂能扯到一起? 只是她这话虽说得掷地有声,但到底勾起午夜梦回时不为人知的心事,天真的幻想从来见不得光,却是少女悄然而生的欢喜,即使会在天明时分化为泡影,也不妨碍那一瞬间的光彩。 日后,她就连这样隐晦的欢喜,都不能再有了。 严行安一滞,原想在陆明贞面前让裴展熙没脸,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你管好自己吧,以为抹黑我几句便能得偿所愿?”裴展熙嘲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严行安被他这话激得勃然大怒,额间青筋爆起,已然沉不住气。 “你们在这聊什么?说得这般忘情?连三皇子与和安郡主来了,也不上前行礼?”一声轻笑,适时打破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 李芍欢望去,只觉眼前一亮。 却见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瓜子脸柳叶眉,肤白胜雪,美得不可方物,正是传言中的陆明贞。 严行安一见她就忙跟上去,裴展熙亦将手中马鞭随手扔给从安,跟着陆明贞走了,再不看李芍欢。 一场风波被她轻描淡定地化解,落在外人眼中,只叹其风华无双,难怪裴严二人为她争风吃醋。 李芍欢昨日在殿上并没瞧见陆明贞,此时不免多看几眼—— 果然名不虚传,在这满场贵女中,不论容貌气度还是谈吐风采,皆无出其右。 把她和陆明贞相比,是她沾光了。 “瞧那德性,你看他像什么?”裴韵雅却盯着严行安的背影嘲笑道。 “狗。”李芍欢一针见血。 裴韵雅噗呲笑了:“看不出来,你也有嘴毒的时候。” ———— 时辰不早,长公主被女官簇拥着,缓缓踏上看台,看着底下早已上马英姿勃发的少年们朗声笑道:“果然都是我大安的好儿郎,未来的国之栋梁!去吧,让本宫瞧瞧你们的本事,也让大安瞧瞧你们的本事!本宫在此,祝尔等夏狩顺利,大获而归。” 随着长公主一声落下,猎鼓雷动,马蹄震地,一匹青骢马如疾电般射出。 严行安催马疾奔,遥遥领先众人纵入山林,安心要在夏狩上争个第一,好在陆明贞面长脸。猎物很快出现,他搭弓引箭,瞄准那只受惊奔逃的兔子。 咻—— 一支羽箭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他耳畔擦过,没入前方草丛中,正中兔子。 严行安抬手从耳廓擦下满手血来,心中骤然一惊。 “今天若是让你猎到一只猎物,我裴展熙跟你姓!”冰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裴展熙手持长弓,搭箭瞄准了严行安,眸中阴鸷遍生。 克制许久的怒火,总算找到渲泄的出口。 那厢,马场之上,属于年轻小娘子们的玩乐消遣也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李芍欢手里拿着把马草,一边喂马与它熟悉,一边悄悄打量身边正与人说话的裴韵雅。 很少见裴韵雅会作这般小儿女姿态。 她的头微微低垂,脸颊红扑扑的,耳根也泛着淡淡的红,额上沁出些汗,也不知是被日头晒的,还是因为紧张。 “三皇子哥哥。”就连声音,也不是她平日大大咧咧的洪亮,像蚊子一样。 与她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三皇子赵慎。 “怎么生疏了?不唤我阿慎哥哥了?”赵慎扬起唇角,温柔望着眼前垂头的少女。 他生得俊美,举手投足自带从容气度,只是皮肤略显苍白,有些先天不足之相,兼之身着浅竹青的大袖鹤氅,愈发风流清逸。 “阿慎哥哥”四个字,李芍欢常从裴韵雅嘴里听到。 没想到竟是三皇子。 关于三皇子赵慎,她略有耳闻。 今上子嗣本就不多,活到成年的也就只有大皇子赵启与三皇子赵慎,剩下的还有一个七岁的六皇子赵隆。其中赵启乃是最得宠的盛贵妃所出,如今刚过及冠之年,因为深得皇帝喜爱,故而是朝野上下储君呼声最高的一位;六皇子赵隆的生母是孙昭仪,孙昭仪在生他之时难产而亡,恰逢皇后无子,膝下空虚多年,便将六皇子记到自己名下抱来养育,如今算是嫡子。 这两位皇子尚有母族可以倚仗,只这三皇子赵慎,因生母只是被皇帝偶然临幸的浣衣局罪臣之女,身份低微,故从出生时起便不得圣眷,出生时又生了场大病险些夭折,因此落下先天不足的病根,由乳母养大。因在深宫中无人照拂,他活得艰难,后来辗转求到长公主膝前,有了她的庇护,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裴韵雅年幼之时常随母亲往各府赴宴,与赵慎相识并不奇怪,但看今日模样,只怕这交情并不简单。 “阿慎哥哥。”裴韵雅眼睛亮得出奇,乖巧的与从前判若两人,“你不去和他们一起去狩猎吗?” 赵慎轻轻摇头,有些羡慕地看着各家儿郎消失的方向,道:“这几日旧疾发作,医官不许我剧烈活动。” 眼见裴韵雅面露忧急之色,他忙又道:“不妨事的,用了药已经好转了,只是需要将养。”语毕他又岔开话题,“你今日这打扮利落,可是要与人打马球?” “自然。”裴韵雅下巴一翘,“上回输给了林五娘,这次我带了帮手过来,定要一雪前耻!” 赵慎笑出声来,露出雪白的齿:“你说的帮手,就是旁边这位娘子吧?” 李芍欢见到二人望过来,忙叉手回礼。 赵慎微颌道,只朝裴韵雅道:“昨日被姑姑召入殿中的花娘就是她吧,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一句话,夸了她,也夸了裴韵雅。 “那是自然!”裴韵雅更加高兴,“阿慎哥哥一会可要替我喝彩!” “一定!”赵慎重重点头,笑道,“你若胜了,请你吃周嬷嬷做的广寒糕,可好?” “一言为定!”裴韵雅举掌。 赵慎以掌轻叩,满目温柔地看着她斗志昂扬地转身,唇边不曾落下的笑方轻轻一收。 ———— “看我作甚?”裴韵雅一步三回头地走回马厩旁,收获李芍欢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由嗔道。 李芍欢耸肩笑了笑,并没多嘴,只将缰绳递到她手中。 离夏狩开始已经过去半个时辰,马场上的各府夫人已经簇拥着长公主坐到幔帐下闲谈,年轻的小娘子们也围坐在长案四周,或是插花对弈,或是抚琴斗茶,亦或投壶,三两成群,在随风轻扬的纱缦下宛如盛开的百花,各自美丽。 大安朝从皇宫贵族到各地民间皆盛马球,尚骑的贵女们偶尔也凑乐子玩一把,只是夏日炎热,她们不喜大汗淋漓,便不肯多动,是以能和裴韵雅打马球的,也就林家五娘子与苏七娘两人,若是没有带上李芍欢,她们这马球还真斗不起来。 “你家这花娘不简单啊,还会马球?”苏七娘牵马过来,上下打量着李芍欢瞧。 今年的夏狩宴,最出名的就是裴家这个小花娘,大殿上那番回答虽然直白质朴,但说得却恰到好处,过于咬文嚼字显得虚伪,畏缩不答又显无知,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赞美正是长公主想听的。 “我看是被人赶鸭子上架逼的吧?”跟在她身边的林五娘也打趣道。 二人都是裴韵雅的手帕交,说起话来倒是没有顾忌。 李芍欢忙同二人行礼,又道:“能陪三位娘子玩耍,是芍欢荣幸。” “谁同你玩耍,上了马开了球,我可不管你是主子还是奴婢!咱们画杖底下见真章!”苏七娘一脸挑衅般盯着她,只将她视作对手。 “你放心,我们定不会留手!”裴韵雅扬眉笑道,“今年赢的定是我们!” 语毕,她翻身上马,轻叱一声,策马而出,李芍欢只朝苏林两人颌首后亦利落上马,紧随其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飞奔到马场中央,马蹄震地声吸引了看台上的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们身上。 一时间画杖高扬,年轻的娘子俯身迎球,回辔傍流,画杆凌空挥落,逐球而行,叱马声宛如鹰鸣。 二对二的马球赛,只设一个球门,双方都争球入门。 李芍欢初时还有些生涩,配合着裴韵雅抢了几个球后劲头越发足了。 “快!”裴韵雅高喊一声,在被林五娘与苏七娘夹击之间将球挑传给了李芍欢。李芍欢窥得间隙,毫无犹豫,倾身斜出,一杆击中画球。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半空,第一球稳稳入门。 看台上的喝彩与鼓掌声顿时响起,李芍欢驭马小跑,手中画杖高挥。 汗水挥洒之际,所有苦闷都被暂时抛却。 压抑的、害怕的、不甘的种种梦魇,仿佛突然消失。马场驰骋间,她堂堂正正争取输赢,无需谨小慎微,不再如尘埃般卑微渺小。 就像话本里说的,英雄莫问出处。 她们,本没有区别。 这些年来,她似乎没有如此快意的时刻了。 李芍欢只觉得骨子里那点野性与不驯,都被这酣畅淋漓的比赛所激发,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仿佛,得到了自由。 “打得漂亮!”那边,林五娘并没因为输了一球而丧气,反而大大方方地夸赞道。 看台上的长公主亦看得心情大悦,只朗声道—— “我大安朝的女娘们,合该如此英姿飒爽。”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日正当空,已过正午时分。 半天下来,狩猎的时间即将结束,冲入玉华山的郎君们都已经有了各自收获,只有严行安两手空空,连只兔子都没猎到。裴展熙那疯子阴魂不散地跟在他旁边,手里的箭永远快他一步抢走他的猎物。 在最后一只狐狸落进他手里时,严行安已经气到手都哆嗦,破口大骂:“裴展熙你个混账竖子!” 裴展熙老神哉哉地冲他扬眉,像逗弄一只濒临发疯的狗,欣赏着他崩溃的模样。 远处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镝音,他神情微肃,看了眼严行安后果断调转马头,朝着镝音响起的方向纵马而去。 片刻时间,他已飞奔到无人的密林中,下马四顾。 茂密的枝上跃下个身着轻甲玄衣的男人,只行了个简单的礼道:“少主。” 那是他的父亲,定远侯裴守江远赴陵阳镇守西北时留给家中的一支十余人的精锐暗探,如今调配权已经在裴展熙手中。 “急报。”男人低沉声音在裴展熙耳畔响起。 裴展熙的眼,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男人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他便已飞身上马,怒叱一声,驭马朝着行宫马场狂奔而归。 ———— 马场上的马球赛接近尾声,虽然只是小娘子间二对二的玩耍,却也比得热火朝天。这场马球已经打了很久,两边胶着,比分四对四拉平,现下就看谁再进得一球,便能胜出。 豆大的汗珠从李芍欢额头滚过脸颊,从下颌滴落衣间,头顶的阳光炽热,晒得她双腮泛红,喉咙干得有种要冒烟的错觉。体力明明已经快要耗尽,可精神却还亢奋着,她的眼睛追逐着小小的马球,绷紧的心弦没有片刻松懈。 窥准机会,她手中画杖当机立断挥下。马球径直飞向裴韵雅,在空中划了个漂亮弧线后,“咚”一声被裴韵雅击入门中。 四周刹时传来雷动的喝彩声,不少人激动地站起,为这场精彩的马球赛送上掌声。 “你将女儿教养得很好。”长公主赵吉一边对着范氏夸奖,一边又命和颂赏赐。 “殿下,那皮猴今日赢了球定然得意万分,若再得赏,只怕那尾巴要翘到天际。”范氏看着马场上女儿无奈道。 “怕什么,咱们像她们这样年纪时,不也这般意气飞扬?你啊,就是当了侯夫人,在后宅待久了越变越谨慎,想当初若你愿来辅佐本宫……”长公主似想起什么,忽然收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范氏只抿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少年时选择的路,从无“如果”二字,更谈不上好坏对错,她只知她不会回头。 裴韵雅已兴奋得举着画杖骑马绕场飞奔,李芍欢抹抹汗,虽然不像她那般兴奋,只是骑着马原地踏步,用目光追裴韵雅,但心情也如她一样,兴奋得久久不能平息。 这样的时刻,在她往后余生中恐怕不会再有。 来这一遭虽然风波频频,但也值得。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脑中冒出,忽然间便听到一声疾喝—— “李芍欢,让开!” 那是裴展熙的声音。 ———— 惊夜化作黑色雷电,从马场外疾掠而入,紧急侧身,马蹄腾起之际,裴展熙挽弓放箭,瞄准看台旁一个男侍。 破空一箭,正中那男侍肩头,血花乍现,周围传来惊声尖叫。 可他到底晚了半步,未能阻止男侍袖中暗箭。 只闻马儿嘶鸣声起,李芍欢座下那匹温驯的母马忽然失控。 李芍欢慌忙拉紧缰绳,却无法让马停下,只能眼睁睁任由马如离弦之箭般,带着她朝正前方暴冲。 她的前方,正是站在沙场畔的和安郡主。 惊变陡然,长公主与范氏神色大变,霍地站起,马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脸都刷地白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介意预告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作话里面放点无伤大雅的小预告。 第14章 第14章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李芍欢大脑瞬间空白。 大滴的汗水沿着后背滑下,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她耳边充斥着慌乱惊恐的呼喊声。她不知道出了何事,只能竭尽全力攥紧缰绳以免自己被马掼落地面,心脏在那一刻紧缩,连生死都无法考虑。 那厢,黑色的惊夜追向李芍欢,裴展熙回身挽弓,第二支羽箭以迅雷之势再度射出。 “拿下他!”伴随着他的怒喝,羽箭精准贯穿那名男侍的大腿。 一气呵成。 惊夜追到李芍欢身旁时,她的马离和安郡主只十余步之遥。 倘若让马撞到和安郡主,别说李芍欢,就连定远侯府都要受到牵连。 她这条小命,即使不被马摔死,也要死在长公主手上。 风将裴展熙的声音吹散,李芍欢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眼角余光只能依稀看到他开合的嘴唇,却让她想起赴宴前日的训练。 他教她时说过的话一闪而过,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生死瞬间,谁也救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放松,压背,保持节奏,双眼直视前方…… 最关键的是,她不能有丝毫恐惧。 那不是和安郡主,只是她在裴家时跃不过去的草垛! 叱—— 电光火石间,马儿腾空,落下一道黑影。 她做到了。 四周的景物疾转,李芍欢像被高高抛起般,跟着马腾跃到半空,从和安郡主的头顶一跃而过,落下时撞倒屏风,奔入林间。 和安郡主已脸色煞白地倒在侍女怀中,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裴展熙的马在她身畔略微停顿,确认她无碍后,再度策马追向李芍欢。 ———— 惊马依旧无法平静,在林中横冲直撞。 李芍欢勉强闯过一关,已然力竭,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惊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身侧,裴展熙沉默着,攥着缰绳的手背浮起青筋,沉冷的面容却静得出奇。他不再说话,策马很快超过李芍欢一头,马身微侧,压制着李芍欢座下那匹马,让它跟随着他的路线,在林间疾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很长,李芍欢终于感觉到座下的马儿逐渐放缓速度。 在惊夜的带领下,它好像慢慢恢复了平静。 疾驰转作小跑,小跑又变成踱步,最终渐渐在林中停下。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李芍欢虚脱般趴在了马背,喘着粗气侧头望向跃下惊夜的裴展熙。 他的脸色依旧很沉,可眼神却终于松懈,一个箭步到李芍欢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她,问道:“可有受伤?” 李芍欢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晨起时梳得整齐的发髻在奔跑之间已经散乱,几缕发丝拂面而落,让她格外狼狈。裴展熙定定看了她几眼,默不作声地走到马后方,检查起马的后臀。 一道长长的血口,赫然出现在马的右后臀上。 不消说,这必是让它受惊发狂的原因,万幸的是下手那人被他的箭射中,袖箭偏了准头,只是擦过马的后臀,而非射进皮肉之中,否则便不会这般容易被安抚下来。 确认完情况,他又绕到李芍欢面前:“刚才的马球,打得挺好。” 赶回马场时,正逢她姿意飞扬之刻。 如他所想得那般,在她循规蹈矩的皮囊下,藏着跳脱不驯的骨血,人如其名,像开在林间野外的芍药,迎风而立才最舒展。 好什么?命都差点没了!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这节骨眼夸她,真是够损。 “多谢公子。公子,可知这马缘何无故发狂?”四周无人,她总算找回点声音。 “有人用袖箭射伤了它的后臀。”裴展熙回道。 “不是意外?”李芍欢倒抽口气,“那会是谁?他为何要伤我?” “这不是你一个花娘该关心的事。”裴展熙双手环胸,看着仍旧趴在马背上的人。 李芍欢慢慢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对上他的眼:“有人要杀我,你却说我不该关心?” “知道了你又能怎样?徒增烦恼而已!”裴展熙挑眉,许是危险已除,他眉间添了几分戏谑。 “你说得轻巧!”李芍欢气得想撕人。 轻巧? 裴展熙自嘲般勾勾唇,连他都是他人棋盘上一枚棋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花娘,又能做些什么。 “这马不能再骑,你下得来吗?”他岔开了话题,朝她伸出手。 李芍欢无视他的援手,边扶着马鞍慢慢下马,边道:“你不说就算了。” 哪曾想她在马上骑得太久,脚刚沾地腿就一软,眼瞅着人要栽到地面,一支手臂及时横到她身前。她扑在裴展熙的臂弯中,手亦按在他掌中,不得不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柔软的身体与坚实的臂膀相遇,两人同时一愣。 四目相对,目光有片刻的凝结。 少年乌黑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小小的人影。 心弦微悸,化作无解之音。 他读不懂。 李芍欢呼吸一滞,心脏似漏跳半拍。 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充满力量,掌中布满的茧不像是这个年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有的。 那是双用来挽弓握刀的手。 不过瞬间的迟滞,两人又都同时回神,李芍欢如同雷殛般缩回手,裴展熙亦将手往身后一背,别开脸去,只露出微红的耳。 “上马!”他语气生硬道,像要掩示什么。 啊? 李芍欢一脸疑惑。 让她下马的是他,怎么又让她上马? 裴展熙不语,只伸手一托她的手肘。李芍欢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托起,回过神时她已经坐上马背。 只是这一回,她上的是他的坐骑,惊夜。 李芍欢愕然不已。 这匹惊夜,乃是他的父亲定远侯裴守江远赴江陵镇守西北迎战狼羌时,在草原上捕获的野马,特地运回京城做他的十六岁生辰礼,他整整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彻底驯服的坐骑。 在裴家,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上过惊夜的背。 她想说什么,可裴展熙并没给她机会,早已背过身去,两手各攥一根缰绳,同时牵着两匹马往回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高束的马尾飞扬,像极枪尖的红缨。 两人突然不再说话,李芍欢惊魂未定地坐在惊夜上,脑中乱糟糟的,依旧在思考今日这番变故的缘由。 应该不是长公主下的手,长公主要杀她随便寻个由头便成,大可不必费此周折,更何况还危及和安郡主的性命。 但倘若不是长公主下的杀手,凶手又会是何人? 她实在想不通。 一个在裴家后宅深居简出的普通花匠,不曾与人结下深仇大怨,唯一得罪的冯子书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敢拿郡主性命来报复她。 玉华宫她是第一回 来,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是天下脚下的皇亲贵胄,别说得罪他们,就连见上一面的机会,她都不曾有过。 杀她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出理由。 但如果原因不出在她的身上,那便是…… 裴展熙牵着两匹马缓缓踱回,忽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是和安郡主对吗?他们想害的,是和安郡主。” 他步伐停下,蓦地攥紧了缰绳。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意,像在克制着某种惊恐。 “有人不想长公主与裴家结亲,欲借我之手破坏你们两家间的关系?对吗?” 意识到这一点,李芍欢就瞬间将昨夜发现的事,与今日变故串在一起。 她是传言中裴展熙宠爱的花娘,纵马撞上和安郡主,无论对方是死是伤,裴家和裴展熙都难辞其咎,这门亲事不可能再继续,甚至长公主会与裴家反目。 没人比她更合适,做这场权力博弈中那枚关键的棋子。 她微不足道亦死不足惜。 到底是因为嫉妒还是意外又或者后来查出真相,都不再重要,无人关心。 倘若裴展熙没有接到密报,未能及时赶回…… 李芍欢不敢再往下想。 寒意瞬间窜满后背,心头一片冰冷。 来行宫之前,她对这场豪门盛宴充满好奇,甚至就在前一刻,她刚刚感受过纵马挥杆的畅快惬意,可后脚她就踏进这潭波诡云谲的浑水中。 险些,就成了枉死的冤魂。 她甚至没有资格知道,害死自己的凶手是何人。 裴展熙定定站在原地,并没转身。 那背影变得沉重,不再是李芍欢所熟悉的,肆意妄为的裴家小侯爷。 李芍欢发现,自己似乎并没真正看懂过他。 无人再开口,沉默已是裴展熙能够给出的最好答案。 这歌舞升平的繁华帝都像个用权力与利益编织的巨大陷阱,网住了他们。 打破沉默的是前方传来的一阵急促马蹄声,十余名玄甲骑冲入林中,转眼就将两人包围。 那是一支隶属长公主的禁卫骑兵。 李芍欢紧张地攥住了马鬃,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是来抓她的。 “裴小侯爷,把她交给我们吧。”领头的骑兵冷道。 鹰一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打了个寒噤,李芍欢忍不住,低低唤了声:“裴展熙……” 她可不想被这些人抓走,然后打入大牢行刑…… 光想想,她就害怕。 “你坐稳,别动。”裴展熙依旧没转身,语气中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而后又朗声道,“不劳诸位动手,我带她回去见殿下。” 言语间,是李芍欢熟悉的目空一切的狂妄。 语毕,他牵起马,旁若无人地朝前行去。 几个禁卫军彼此对望一眼,那领头的骑兵方打了个眼神,拦在他们面前的一行骑兵左右退开,紧随其后出了树林。 作者有话说: 小预告来了——裴展熙的容貌本就生得好,五官精致,颇有几分男生女相,去陵阳历练了几年,皮肤虽然粗糙变黑了一些,但架不住他底子在那里摆着,还是好看。被李芍欢这么一打扮,转眼间一个衣襟微松,发髻半散的病美人便出现在床帐间,于昏黄的烛火中透着我见犹怜的孱弱。像极了失心失身又失子的可怜美人。“我的话你可记全了?一会记得见机行事。”李芍欢收起脂粉,叮嘱道。他点点头,忽然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李芍欢。”她盯着他,好似两人才第一次见面,“木子李,芍药的芍,欢喜的欢。”他真的不记得她了。“李芍欢……”他嚼着她的名字,只觉这个名字仿佛叫过无数遍般顺口,“倘若今晚失败,你……”“不许失败,三条人命在你身上系着。”李芍欢沉了眸。“要不,你还是将我交出去。”他又攥紧拳头,无谓为一个连身份姓名都忘记的人冒这性命倏关的风险。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扫出幽深的阴影。“来不及了!”她断然道,“待过了这关,你可记得要报答我。”“好。你想我如何报答你?”他问她。李芍欢还真认真思考片刻,道:“要钱,要很多很多钱!”“好!”他郑重点头允诺道。很多钱?多少算多?他的全副身家,不知道够不够还? 第15章 第15章 哗哗几声,一群惊鸟扑腾着翅膀从密林中飞起,林间响起阵阵马蹄声,狩猎的时间结束,满载而归的郎君们纷纷策马归去。严行安是所有人之中最后一个回来的,也是唯一一个两手空空的人。 裴展熙虽然提早离开,但也没给他留多少狩猎时间,加上他被刺激得心浮气躁,最终连只野鸡都没能猎来,败兴而回。 一路上他都骂骂咧咧的,恨不得要将裴展熙大卸八块,然而才靠近马场,便被眼前景象惊到。 整个马场都被玄甲兵围住,刚刚回来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被拦在马场外,下马接受检查,确认身上没有利器后方可进入马场。马场的看台前已经站了两排手握刀柄的玄甲兵,四周的高台上,更有弓箭手严阵以待。 看台上,长公主满脸肃杀,一双凤目沉不见底,身边站着两个女护卫贴身护卫,所有的女眷都集中到一侧,神色惶惶地看着被屏风所挡的位置。 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让年轻的儿郎们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 难不成有人刺杀长公主? 正猜测着,严行安就见不远处的树林中走出一行人来。 裴展熙牵着两匹马缓缓归来,平静得像没事发生般。 李芍欢转了转眼珠子,只见满场肃静,心也跟着悬起。 铮—— 刀剑出鞘的脆音,险些让她的心弦绷断。看台前的守卫拔刀阻止了裴展熙的步伐,裴展熙转身,朝李芍欢微微颌首。李芍欢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缓慢却平稳地从惊夜背上下来。 好在这次,腿没软。 然而下一刻,两柄锃亮的刀霍地架到她颈间。 李芍欢没骨气地又腿软了,求饶的话在舌间打了结,被裴展熙的目光盯着,生生咽下。 横在裴展熙面前的刀这时方收起,裴展熙抛下李芍欢,独自踏上看台,在长公主面前长躬行礼。 长公主却是一眼也没看他,只望向屏风所遮处,直至女军医从屏风后出来,朝着她行礼回道:“禀殿下,郡主无碍,只受了些惊吓,喝两副安神定心汤便好。” 长公主的脸色这才有所转寰,只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她的开口,玄甲兵拖了具尸体过来,扔在裴展熙面前。裴展熙单膝落地,目光落在尸体上。 这是先前在马场上用袖箭暗算李芍欢的凶手,看装束是个在外/围听吩的下等男侍,模样平平,嘴唇青紫,唇角溢血,右手臂与右大腿都被裴展熙的箭贯穿,浑身染满了血,但他的死因并非这两箭。 事情败露,他失手被俘,咬破后槽牙中藏的毒囊自尽而亡。 裴展熙确认完死因又扯开他的衣襟,把人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一番后,方起身回话。 “禀殿下,此人并非我大安人,乃是苍羌细作。在他后腰处有苍羌符文为记,这是苍羌培养的细作身上所特有的印记。” 赵吉望去,果见尸首后腰位置,刺了个无人看得懂的简单符纹。 “这是苍羌古文十七的意思,应是此人在组织中的编号。”裴展熙又道。 “你懂苍羌文?”赵吉眉头微微松泛,问道。 “少时父亲教过我。”裴展熙答得简单。 “既是苍羌细作,又怎会与你家婢女扯到一起,害我孩儿?”赵吉点点头,神情却陡然一沉,声音虽不大,却有雷霆之势。 那边李芍欢心头狂跳,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殿下,我家婢女并没害郡主,更与这苍羌细作毫无关系,相反……”裴展熙转眸看了眼李芍欢,“她奉我之令,今日在马场上暗中保护郡主。” 什么?! 这话一出,别说长公主,就连站在附近的范氏和裴韵雅都是一愕。 “……”李芍欢蓦地瞪大眼——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什么时候给她下令了?她什么时候保护郡主了? “不瞒公主,赴夏狩宴前,我便收到密报,狼羌细作混入玉华行宫,意欲对和安郡主图谋不轨。但因此消息来源不明,我亦无法证实它的可靠程度,故不敢惊扰殿下,只敢暗中查探,这才吩咐李芍欢在宴会之时注意郡主与四周动向。”他有条不紊道,眼也不眨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细作专程冲着和安而来?”赵吉勾唇,眼中一片冰冽毫无笑意。 “正是。”裴展熙点头,满脸郑重认真,“细作以袖箭暗算,袖箭所落位置,应该与他当时所站之位以及和安郡主的位置成一线,他的目标果然是郡主。我家婢女为救郡主方驭马挡下此箭,惊马实属无奈,但好在郡主无恙。” 说话间,旁边已经有人递来在马场上捡回的袖箭,又朝赵吉点点头。 袖箭所落位置确实和裴展熙所说无甚偏差,当时附近守卫也亲眼目睹箭袖飞出的方向。 裴展熙的说辞,没有问题。 李芍欢现在也不知该怕还是该笑,以前她也没发现他这么能编,黑的都被说成白的。 赵吉盯着那支袖箭思忖片刻,忽然望向李芍欢:“真的是他吩咐你在马场上暗中保护郡主的?” 李芍欢被那双威严遍生的眼眸望得一凛,那厢裴展熙先开了口,然而他刚吐出一个音,便被赵吉沉声喝止:“我要听她说,你住嘴!” “李芍欢?”赵吉想起裴家这花娘的名字,冷漠地盯着她,“你来说!你家公子当时都如何吩咐你的!一个字,都不许差!” 天家威势如同雷霆,带着逼人气势,瞬间笼罩李芍欢。 蓄着杀气,沉冷又凌利,那目光如同架在她颈间的刀剑,不,比这些刀剑更加可怕。李芍欢毫不怀疑,但凡自己说错半个字,当场就会被捅出血窟窿。 要她说谎骗长公主,借她十万个胆子也是不敢的,然而他话已说到那份上…… 虽然不知道裴展熙骗长公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她明白裴展熙这番说辞能保她平安。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就算是被暗算身不由己,她冲撞郡主都难辞其咎,逃不过一场刑罚,更遑论长公主还想杀她,借此发作取她性命也不无可能。 但若整件事扭转成忠仆救主,便不一样了。 更何况裴展熙还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便冲着和安郡主与他的亲事,长公主也不可能罚她。因为罚了她,便意味着裴展熙也要受罚,如此一来,两人间的婚事,只怕又要受阻。 路已替她铺好,他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万万不能在此时乱了阵脚说错话,不止陷自己于危险,还会牵连裴展熙! “回禀殿下,前日夜间公子突然召见奴婢,他并未同奴婢明说发生何事,只交代奴婢……‘夏狩恐生乱象,你要时刻留意和安郡主动向与四周异状,若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务必立刻向我禀报。”顶着长公主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瑟瑟发抖的目光,李芍欢梗着脖子开始编,学着裴展熙的语气,“他还说,‘李芍欢,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此事若是办好了,小爷我必有重赏!’是以奴婢方随四娘子上场打马球,没有比马场中央更加方便观察四周的位置了。才刚也是听到公子的醒示,奴婢情急之中,只能驭马替郡主挡下那一箭。” 清脆的声音不带丝毫慌乱,一字一句说得像真得一样,叫人难辨真假。 她说完立刻就低头,只恐再被对方看几眼,就要露出狐狸尾巴。 许久,赵吉都没开口,似乎在分辨她话中虚实,又仿佛在斟酌……今日这局面到底如何处置才最妥当。 “殿下,此番是我自负,逞一时之勇,未将消息禀报殿下,以至陷郡主于危机之间,害得郡主千金之体受到惊吓。”裴展熙又开了口,“殿下若要怪罪,我愿领罚!” “姑姑,定远侯世代忠良,裴家忠于大安,忠于皇上,自也忠于殿下,此番虽有不周之处,也可谅解。”三皇子赵慎轻咳两声,走到赵吉身侧,温声劝道,“况且吾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查清细作来历。皇家要地,重重守卫,这细作却能扮成男侍混入其中,若无人安排万万办不到,吾只恐主谋者身份……” 话点到为止,却叫赵吉眼神一凛。 “言之有理。传我令下,彻查此人来历,凡与此人相关者,一并拿下问刑。”赵吉斩钉截铁开口,语毕又将目光望向李芍欢。 李芍欢的心瞬间悬起。 听闻长公主手下玄甲兵刑狱手段狠辣,要是把她抓起来用刑,她怕自己没命出来。 “至于你,李芍欢……你救郡主有功,赏——黄金百两!” 驾在她颈间的刀收回,李芍欢脑中却是一懵。 一百两黄金?那是多少银两?又是多少贯钱? “还不快谢过殿下!”瞅她这见钱眼开的模样,连生死都忘了,裴展熙很想抚额。 别以为他没瞧见,她被刀架着脖子时发抖的手。 “奴婢谢殿下赏!”李芍欢得了提醒,忙行礼谢道。 赵吉却早已收回目光,朝裴展熙开口:“裴展熙,你很好……” 那话未尽,似夸,又似警告。 明明知道他在瞎编,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倒真把这事圆得天衣无缝。 “殿下谬赞。”裴展熙挑挑眉,漫不经心道。 “阿湘,你这儿子倒真叫人刮目相看。今日那身手,在家可没少练!倒真是磨剑十年,锋芒初露,很有定远侯当年风范!果然虎父无犬子。”赵吉又朝着不远处的范氏道。 马场救人时所射那两箭与临危不乱的冷静,全场男儿无一能比。都道定远侯这独子被养废了,如今看来是他藏得太深。 范氏旁观全程一直插不上话,手里已经攥着把汗,此时方松口气,迈步上前,只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才笑对赵吉道:“殿下过奖,他也就爱武刀弄剑这一点,随了他父亲。” “他也年近弱冠,何不奏请官家在禁军给他谋个一官半职,我瞧金枪班就挺适合他。”赵吉又道。 “他在家野惯了,心性未定,恐不服教管多生事端,不如留在家里的好。”范氏道。 “原来如此。”赵吉沉忖片刻,似笑非笑道,“要不……到本宫的玄甲卫里当个十将试试?本宫会嘱咐都头多教教他。” 范氏还没回答,裴展熙的声音便已响起:“殿下厚爱,展熙心领,不过我自由自在惯了,还不想这么早受拘束。倒是殿下若然信任,不妨借我些人马,我可替殿下查清今日那细作来历。” 说话间,他朝着还沉浸在天降巨财美梦中的李芍欢投去戏谑目光,又恢复从前那副吊儿啷当的模样。 赵吉眼眸微眯,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唇角缓缓扬起:“准了。”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李芍欢酸溜溜想。 没关系,她有钱! 百两黄金,够她买很多地,种很多很多的花……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一个会编,一个会接,好好好,小丑竟是她。 第16章 第16章 白天的风波并没影响夜晚的酒宴,夏狩结束自要论功行赏,众人的兴致因为长公主的赏赐而高涨,饮酒作乐至天将明方散。 丝竹声里云鬓高挽的舞姬将裙裾旋成伞,璀璨灯火照得行宫如山间仙境。 一切都与李芍欢无关,她不敢乱跑,安份地留在偏殿守烛火。 马场上的风波糊里糊涂地结束,也不知何人所为,又该从何查起。明明险些丧命的人是她,可她却没有过问的权利,只能靠着猜测来推断。 坊间关于秦国长公主的议论声从未停过。她在朝野内外本就声威极高,拥护者甚众,作为她同胞兄弟的官家却资质平庸,以至朝政由赵吉把持多年,朝中重臣至少半数由赵吉一手培养。 这两年官家头疾愈重,身体每况愈下,可储君却迟迟未立,引得朝局动荡,各方觊觎异动频频,其中最有威胁的,就是长公主赵吉。 倘若长公主与手握十数万兵权的裴家结亲,只怕朝堂之上再无可制衡长公主之人。 不论是官家,还是后妃皇子,亦或外戚权臣,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 马场上的风波若是为了阻止长公主与裴家的联姻,那真如裴展熙所言…… 就算让她知道真凶是何人,又能如何? 牵涉其中的这些人,有哪一个是她能对付的? 于他们而言,她不过是蝼蚁之辈,莫名卷入了权势争斗的漩涡急流中,成为可以被随意利用牺牲的棋子。 寒意再度攀上背脊,这灯火辉煌重楼高阁的帝王家不再是她好奇的繁华处,它更像一个用绫罗金玉织就的食人地,波诡云谲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么。 烛火中,长公主赏赐下的百两金黄澄澄地铺在桌上,像是她的买命钱。 黄金虽好,但她再也不想来了。 小命最宝贵。 ———— 翌日一早,夏狩结事,各家打道回府。 带着百余两黄金再回裴家,李芍欢也算是小有家产的人了,她得好好思考下如何用这笔钱。 有钱的烦恼,真是让人开心。 李芍欢在马车上烦恼了一整路,直到马车从裴家门前驶过时,坐在对面的夏语掀开车窗的小帘透气,一道人影无意间闯入李芍欢的眼眸。 那是个在街边徘徊的男人,三十好几的年纪背已有些佝偻,走起路时一瘸一拐的,身上穿着发皱的绸衫,一张脸白得像抹了脂粉,凹陷眼窝里的眼珠,总在定远侯府的大门与驶回裴家的马车间逡巡,阴沉的目光飘忽不定。 李芍欢的心直往下沉。 一看到他,她就想起那股让人作呕的,劣制酒味混着廉价脂粉味的气息,从他的呼吸与衣襟间散发而出,那双阴沉如同毒蛇的眼睛,会像打量货物一样流连在她身上。 还有三年前他卖她不成,撂下的狠话。 “别以为躲进侯府就能万事大吉,横竖三年时光,我看你能在这里躲多久?到时候家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不是她阿娘口中那个在花铺门口守了半日,只为递一枝海棠花的俊美少年,他像条阴毒的蛇,缠了她们母女一辈子。 阿娘亡故,她又进了侯府,他就断了财路,把家里能卖的能当的全都换成钱,也还不上欠下的窟窿,赌瘾还戒不掉,输多赢少债越欠越多,来过侯府两次想问她拿钱,都被侯府的门房给赶了出去。 今年开春时,她听说那个他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也扔下他跑了,他被债主围在巷底打折了一条腿,如今只怕走到穷途末路。 不期然间,马车从他面前驶过时,他那阴沉的目光似乎随时会穿过那道窄细的帘缝。 李芍欢探身,霍地将掀开的那一角车帘子放过。 “怎么了?”夏语被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有些魂不守舍道。 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想像。 ———— 回到府中后,李芍欢匆匆放下包袱,便先去前院找了外院的王妈妈,刚把她父亲的外貌一形容,王妈妈立刻就知道她在问谁。 “那个人啊,他在咱们府外徘徊好些天了,听说他在外头到处打听咱们府里的丫鬟月例多少,每年能得多少赏赐?还问咱们府里的丫鬟契约期满,会不会通知家里人来接。还有……”王妈妈说话间瞅了李芍欢一眼,“打听咱们府管花的娘子几时会出门采办。芍欢,那人冲你来的吧?你可要当心,我瞅他不是什么好的。” 李芍欢不自觉掐紧腰间垂落的系带,笑得勉强:“多谢王妈妈,我晓得了。” 恍惚之间,她满怀心事地回了花房。 看来这段时间,她都不能出侯府大门了。 她人都还没出侯府,他父亲就已经开始打她积蓄的主意,若她真的出去,定要被他连皮肉带骨头啃得渣也不剩。 不止这些年的积蓄会落进他手中,恐怕就连她的亲事,都会成为他敛财的工具。 再加上玉华行宫的事瞒不了人,早晚都要传到他耳中,长公主赏下那么大笔银钱,他更不可能放过她。 然而契约只剩两月便满,她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必需早做打算。 去留之间,总要做个决定。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范氏给出的那条路最好。 嫁给陈容,在裴家做一个体面的管家娘子,背靠定远侯府这棵苍天大树,走一条一眼看到底的路,至少她能远离她的父亲。 陈容性情温柔又能干,模样也生得不错,是个很好的夫婿人选,府里不少丫鬟都偷偷爱慕他。 要不是范氏爱才,林妈妈喜她为人,这样的好事哪里能轮到她头上? 嫁给陈容,都算是她高攀。 她该知足的。 可她不喜欢陈容,也无法想像自己嫁作人妇的模样。 但喜不喜欢重要吗? 这世间多的是盲婚哑嫁,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相敬如宾过完一辈子。 当年她的阿娘不惜以死相逼嫁得心仪之人,可到头来呢? 像她这样的人,还是务实些好。 她想出无数的理由,努力地说服自己,挑一个最合适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夜已沉,案前的烛火晃了晃,窗外钻入的风吹开了案头的书。 一朵芍药花跃然纸上。 熟悉的字迹乍然入目。 她猛地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不由挑动灯芯让灯光更亮些。 那是上个月,裴展熙替她找的那本花谱。 花谱全名《山海四时花谱》,作者已不可考,她是听裴韵雅闲谈时才知有这本书,这本花谱应属风物志,记载的是大安朝各地域名花,书中总共收录近百种花,除了文字记载外,还有细笔画成的花图,对她而言可谓宝贝,一直念念不忘想看。 但她出门不易,找书更是不可能,便只能借着裴展熙要她代笔的机会,提了这个大胆的要求,让他帮她寻找。 没想到,他答应了,也做到了。 这书送到她手上后,她却因近期过于忙碌而不曾打开看过,今日被风吹开,扑鼻而来一股新鲜墨香。 她竟不知,书虽找到,却是孤本,那藏家不卖,她案头的这一本…… 是裴展熙借回后亲手誊抄的,就连里头的花卉,也是他一笔一笔临摹而画。 ———— 夜越来越沉,昏黄的烛火让人眼睛发涩。 几时枕着书睡着,李芍欢也不知道。 恍惚间她回到破败简陋的院落中,母亲的尸首停在厅内,身上只盖着薄薄的草席,她跪在地上麻木地烧着纸,眼泪好像已经流干。父亲喷吐着酒气进来,一脚踢翻火盆,灰烬漫天飞扬,落得她满头满脸。父亲攥着她的手往院中拖拽,边拖边骂:“晦气的赔钱货,也就这身子还值点钱,钱员外那里好吃好喝等着你,快去吧……” 十五岁的她不知所措。 可刚被拖到院中,她身边的人又是一换,无数棍棒朝她挥落,面目模糊的粗使婆子们污言秽语不断:“你这不要脸的贱婢,勾引主子,打死了事!” 她成了云莲,篷头垢面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流不完的血……而不远处,是男人远去的背影。 像裴展熙。 “我早就说过,男人靠不住。”弯下腰查看她的婆子却突然化作云莲。 苍白的脸,无神的眼,似乎要沁出血来。 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可忽然间又被人从地上扶起,转眼身处富贵华美的荣禧堂。范氏高坐堂中,冷漠却又慈悲:“既已决定嫁予陈容,就好好过日子吧,莫作他想。” 她这才发现堂间红烛摇曳,她身着嫁衣站在陈容身边,被人按着脑袋拜堂。 不,不是的,这不是她的决定…… 她想逃却动不得,想喊也喊不出声。 红烛却在这一刻熄灭,有人闯进喜堂,接着她的手把她从这场荒谬的喜事中抢走。 “不许嫁给陈容。”他强拉她出府,飞身上马朝远处狂奔。 草木匆匆掠眼而过,她策马疾驰正觉快意,身后利箭却破空而来,一箭又一箭,仿佛要将她扎成筛子。 是谁要杀她? 长公主?还是谁? 她是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的。 李芍欢惊恐地回望,却只看到满天箭影。 可下一刻,他策马天降,那漫天箭影尽数消失。 他们站在玉华行宫的沙场上,少年的模样格外清晰,漂亮的眼眸里只剩水光潋滟的深情。 她怦然心动,忘记了杀身之祸。 可忽然间他却倏地推开她。 “不对,你不是她,我不会娶你!”他眼里光芒一寸寸化作刀剑,“你只是我府中卑微花娘,处心积虑接近我,别以为我不知你所图为何。” 沙场上站满了衣饰华美却没有面孔的人,他们怜悯地望着她。 飞上枝头的梦成空,她成了他们眼中的可怜虫。 “我对你好,不过因你有三分像她而已。”他还在说,声音冷得像冰。 她猛地推开他,抬起头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暗沉的天色看不出时辰。她枕着书睡着,手却抚在装满金铤的木匣上,做了个诡异且恐怖的梦。梦醒便已模糊,只有那句话,言犹在耳。 “我对你好,不过因你三分像她而已。” 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谣言,终究还是化成刺,扎进心里。 头痛欲裂。 第17章 第17章 从玉华宫回来的第二天,天就阴沉沉的开始下雨,一丝早秋的凉意突然来袭。 也不知是在玉华宫受了惊吓,还是回来后趴在窗前睡着,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湿着了凉,李芍欢醒来后就浑身无力兼头痛欲裂,整日都提不起劲。 她的身体素来强健,到裴府近三年都没生过病,这回怕是不成,偏生去了行宫三天,园子里堆积许多事,她不得空闲,少不得强打精神忙碌,只盼着能凭自己的底子扛过去。 哪曾想许久没生病,这一病起来便如山倒,她硬撑两日,症状不减反重,身上越发难受,胃口都变差了,每顿就只吃点清粥小菜。 下了两天的绵绵细雨,却在这天突然转大,伴随着一阵怪风瓢泼而下。 分明是午后时分,天色却仿如入夜。 李芍欢本正坐在廊下靠在柱上小憩,被风声吵醒,打了个寒噤暗道不好,立刻便寻到水仙穿上雨具,往前院的菊园跑。 入夏时那里种了一批菊花,其中有几盆金贵品种,已经二次摘心,长势正好,正放在园中露天的花架上养着,枝茎高挑,遇到狂风大雨恐怕会折断,需得马上挪到屋中。 顶风冒雨冲到菊园,果不其然那几盆菊花已经被风吹得歪斜,她顾不上别的,踩着满地泥泞开始和水仙一起挪花。 雨哗哗地下,敲在檐上如同密集的鼓点,滴进颈间叫人遍体生寒。 也不知多久,李芍欢和水仙终于将那几盆花搬到檐下,雨势却一点没小。 “这么大的雨,花房附近的疏水沟恐怕被落叶堵住,水淹进花田就麻烦了,你快回去看看。”李芍欢仍旧无法休息,“我到园子里巡巡。” “成。”水仙应下,又有些担心,“姐姐,你的身体……” “我没事,你快去吧。”李芍欢抹着满脸的雨水道。 水仙只能点点头,飞快跑去,留李芍欢独自站在屋檐下。她缓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迈进曲廊,往园子走去。 雨具湿沉,潮气闷得人身上难受,她头晕得很,脚下虚浮,走两步就得靠在柱子上停歇片刻,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多远。 “芍欢?”迎面快步走来一人,“你怎么在这?” 李芍欢抬头,迷迷糊糊地看到陈容站在眼前,便将缘由一说。 陈容见她斗笠下的脸庞发白,眼中无神,全然不似从前干练爽利的模样,只道:“我打发人去巡园,你别管了。你脸色很差,可是身体不适?快先坐下……”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擦美人靠的水渍,让她坐下。李芍欢实在撑不住,便没拒绝,慢慢摘了斗笠脱去蓑衣,坐在廊椅上。 “多谢陈大哥,我没事。” “你还逞强?都这样了还冒雨到处跑?”陈容边替她担心,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不由分说就往她脸上拭去,“快擦擦干。” 李芍欢不妨让他擦了个正着,忙将头一偏,只拿衣袖胡乱擦脸,又道:“我自己来,谢谢。” 陈容便与她一起坐在廊椅上,急道:“不成,我这就找我爹去,让他给你请个大夫回来瞧瞧。” 他爹是裴家大总管,请个大夫回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为难事。 “不用了……”李芍欢下意识拒绝。 “你总同我这般客气作甚?你我迟早都是一家人,你何必……”他说了半句,看到李芍欢诧异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李芍欢绞着袖口,想走。 “芍欢。”话已经说到这里,陈容索性挑明,“夫人在长公主面前说的话,我们都听说了。” 回来不过三日时间,还没等李芍欢做出决定回禀范氏,范氏在长公主跟前说的那番话就已传遍全府,在裴府的下人之间可掀起不小波澜,陈容自不可能不知。 他已经向母亲求证过,得到确认的答案后按捺不住内心欣喜,早就想找她表明,如今自是不愿再藏着掖着。 如此想着,他挪挪位置,坐得离她更近一些,迫不及待道:“芍欢,夫人将你指给我,我真的高兴。我早已心悦于你,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说话间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 李芍欢脑中乱轰轰的,耳边嗡嗡作响,头一阵阵的晕眩,见他这般心中更觉烦躁,霍地把手抽回,刚要站起,却听远处传来声喝止。 “陈容,你在干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站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曲廊那头,裴展熙带着从安,已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裴展熙披着件防水的琥珀衫,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发梢还滴着水,手里正拿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把玩,森冷的目光仿佛廊外风雨飘摇的天。 这几日他白天都不在府中,早出晚归的,应该正替长公主查夏狩那日细作的来历,偏今天早回了一些时间,撞上这一幕。 开口喝止的人是从安,他瞧着那两人坐在廊下说话越靠越近还动起手来,裴展熙又一声不吭,把玩着匕首的手却越攥越紧,骨节都泛了白,他怕出事,才越过主子开了口。 “公子。”陈容连忙垂头行礼。 眼前这情景似乎有些不妙,可头疼让她无法思考,李芍欢勉强行了个礼,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从安看了眼主子,见他既不离开也不发作,少不得揣度他的心思替他开口:“行了,你赶紧走吧。” 可听说了夫人的话,陈容却仿佛得圣旨般有了底气,破天荒没有避开裴展熙的锋芒,硬着头皮道:“刚才是我拉着她说话,与她无关,要怪便怪我一人,听到夫人将她指给我作媳妇便喜不自禁,一时忘了礼数。”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便让李芍欢的头痛得更厉害。 “我母亲是和你亲口说的?”裴展熙开了口。 “还是你们过了明路?”每说一句,他便往前一步。 “是换过定帖下了聘书还是礼书?”三步,他便走到陈容跟前。 陈容被他看得冷汗直冒,一句也答不上来。 “说呀。”裴展熙不断地将匕首出鞘又还鞘,发出的铮铮声磨得耳朵疼,“怎么不说?” “没……没有。”陈容在他充满压迫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垂了头。 “既然没有,那你们现在算什么?”裴展熙冷笑着,又望李芍欢。 “什么都不算。”李芍欢闭了闭眼,咬牙开口,放低姿态,“陈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他不过见我淋了些雨便关切两句,别无其他,还请公子恕罪。” 瞧这两人互相替对方开脱的模样,倒衬得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陈大哥?!叫得倒亲。 裴展熙唇角的笑更冷了,怒火似乎并没因为她的解释而有气缓和,却换了目标。 “若我不恕罪呢?”他盯着李芍欢。 “奴婢认罚。”李芍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好……”裴展熙将拔出的匕首重重归鞘,“那就罚你。” “公子,芍欢她……”陈容一惊,刚要说什么,却被人一拽衣袖。 从安拉住他,满脸着急地冲他摇着头,低声劝道:“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真把这祖宗惹火了,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就不是领个罚能解决的了,弄不好还要连累他爹娘。 陈容嘴唇嗫嚅着,歉疚地看了眼李芍欢,到底闭上了嘴。 “你跟我来。”裴展熙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也不看陈容一眼,便往静心斋去了。 李芍欢只得跟上。 头……越来越晕了。 ———— 雨仍下个没停,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隔着一道竹帘,裴展熙的身影在书案前坐下,而李芍欢却被晾在帘外的屋檐下,未被允许进屋。 一颗两颗三颗……李芍欢数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 可那些雨水连一线,根本分不清楚,仿佛是串没有尽头的细碎银链子。 她看得眼前阵阵发花。 雨水被风刮斜,雨沫子扑在她身上,叫她早被打湿的衣裳头发更加潮湿,再被风一吹,冷得有些打哆嗦。 不过如果让她在这里罚站就算惩罚的话,那也还吃得消。 就怕这煞星还憋着什么折磨人的招数。 府里关于他处罚下人的传言可不少,而她也亲眼见过他出手——他揍起张子书来,那拳头可真狠;在玉华行宫的马场上,他那两箭可也箭箭不落空…… 如此想来,她认识他两年多都没真正领教过他的怒气,倒像个奇迹。 就是不知这回他会用什么手段惩罚她。 脑袋钝钝的,她也不知道他为何就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嫁给陈容这事,他在咏芳殿上不早就听到了。 李芍欢胡思乱想着,身体越发没劲,只能靠着墙勉强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帘子后面忽然传来猫叫。 绵长的,细细的,听得耳朵发痒。 李芍欢迷迷糊糊地想,是大将军的声音。 那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 “呵。”少年的嗤笑声随之响起,“你这小东西,还真把你宠出脾气来了?有好处才会想起我来,费尽心思从我这里讨得好处还不够,还要处心积虑利用我?” 李芍欢皱了皱眉。 他是在和猫说话,还是在指桑骂槐? 这是还记着他被她算计利用赶走张子书那档子事,想要秋后算账吧? 难怪发脾气了。 真是小气。 大将军又绵长地喵了两声,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记住,你只是我养的一只猫而已,认清你的主子是谁。” “想易主,也得我放手。”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她就是那只猫。 李芍欢的头轻轻搁在墙上,心里已无多余念头。 帘子忽然一响,裴展熙抱着大将军出现在檐下,冷冷道:“李芍欢,你平素不是最伶牙俐齿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李芍欢有气没力地看着他,不想说话。 裴展熙眉心却是一拧,目光落在她面颊上。 苍白的面容上晕着两团不太自然的酡红,她蜷着手软绵绵地倚墙而立,没个站相。 不太对劲。 “李芍欢?”他声音渐凝,“你跟我进来。” 李芍欢动了动站麻的脚,迈开一小脚,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袭来,脚上一个趔趄,身体己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突兀的猫叫声响起。 裴展熙蓦地松手,大将军从他怀里落地。 李芍欢就那么轻飘飘地取代了大将军的位置。 湿透的衣裳,冰冷的手,还有滚烫的额头…… 裴展熙僵硬瞬间后,拦腰抱起人飞快进了屋。 天色越发沉了,通明的烛火照出了静心斋的兵荒马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雨打芭蕉的节奏变得缓慢,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再也连不成线,这场倾盆大雨是何时停歇的,谁也不知。年过半百的太医带着徒弟急匆匆踏过泥泞的地面,刚出现在静心斋的长廊下,那头守在房门口的小厮就已经掀起帘子。 他擦着脑门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进屋,认出站在通往里间的珠帘前的少年,微微一愣。 不是裴家小侯爷病了吗? 没人解惑,只有少年低沉的带着急切的催促声音,他亲自替太医打起了帘子。 太医不敢耽搁,连礼也顾不上行,便迈进里间,脚步却忽然一滞。 里间的床榻前守着个梳着双髻红了眼眶的小丫头,床缦已落,隐约可见锦被之下躺着个女子。见到太医,小丫头忙将一侧床缦打开,露出散落枕畔的青丝、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半张姣美容颜,竟是个十分貌美的小娘子。 太医只瞥了一眼就飞快低头。 能躺这里的,大抵是裴小侯爷心尖尖上的人。 ———— 李芍欢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身上一阵阵的冷,又一阵阵的热。 她知道自己倒在裴展熙怀中,也知道自己被他抱进了屋中,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思考什么男女大防,意识变得混沌,四肢都像灌了铅般,只能任人摆布。 屋里乱轰轰的,很多人在说话,身边很多影子走来走去,可她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簪钗被人取下,发髻被人解散,抱着她的人亲自拿着香球炉替她烘烤潮湿的长发,里面的炭散发出一阵好闻的香气。 后来,有人轻轻解她的衣裳,她勉强睁眼,看到哭红眼眶的水仙。 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她呢喃着“别哭,又不是要死了……” 一场风寒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潮湿的衣裳鞋袜被换成干爽松软的衣裙,丝滑的被盖到身上,她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萦绕不散。 谁又坐到床畔,探到她额上的手冰凉,掌心有些粗糙。 不是水仙的手。 她想说话,可张嘴只有嘶哑的声音,呓语般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人俯到她唇边聆听,发梢垂落她耳畔。 痒痒的。 很快的,有人端来温热的茶,慢慢喂到她唇间,冰凉的帕子也敷到她额上。 她仍旧睡不踏实,全身酸疼到眉心拧成结,连呼吸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浑浑噩噩间,好像有人给她喂了药。 药汁苦涩辛辣,太难喝了,刚到喉间就让人反胃,李芍欢“哇”一声全吐了。 四周又是一阵乱轰轰的响动。 “李芍欢!再吐我就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她只听清那个低沉喑哑的声音,不属于水仙。 他不会照顾人,连喂个药都要威胁。 一碗药,喂了很久才慢慢喝完。 许是药效渐渐上来,她终于舒服了些,昏沉沉地睡过去。 ———— 雨彻底停了,天也终于放晴,洒进房间的阳光透过窗上镶嵌的明瓦变得柔和,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时辰。整个房间弥漫着药香,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很轻很轻。 李芍欢像睡了个沉重的觉,醒来时头脑依然昏沉,但好在意识已经归笼。 眼珠子一转,她就看到床边的老太医与扶着她手臂的水仙。 衣袖被捋到上臂,她的手背上已经插了两根针,老太医手里正拈着第三根针,往她合谷穴扎去…… 她吓得不轻,可惜没机会挣扎。 细长的针就那样扎进她的皮肉中,一阵酸胀感漫上来,谈不上疼,但很不舒服。 她苦着脸转头,偏巧对上站在老太医背后正欣赏他针灸的裴展熙。 他看到她醒了,嘴里却道:“这几针不够吧,要不再扎两针放点血。” “……”李芍欢狠狠瞪他。 “够了够了。”老太医忙道,“小娘子已经醒来,烧也退了,没有危险了。老夫开几帖药,好好喝上三天便成。” 都已经在侯府折腾了一整宿,再待下去,老太医怕自己要猝死在这里。 稍顷,针灸完毕,老太医的方子也已经开好,交代了几句,就拿着诊金背起药箱火速离开。李芍欢也已坐起,拍着水仙的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水仙这才揉着眼睛止住啜泣,瓮声道:“芍欢姐姐,你得谢谢小侯爷。要不是他及时请回大夫,你的病怕是要耽误成大病。”语毕,她声音又压低了些,“姐姐,昨夜他在这里守了整晚,亲自……照顾的你……” 李芍欢便想起昨晚迷迷糊糊时那些亲密非常的照顾,下意识望向帘子,偏巧送太医出去的裴展熙掀帘进屋,两人视线冷不丁撞上。 一夜没阖眼,他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些血丝,遇上她的目光,嘲讽般挑了眉,看着李芍欢掀被下床,趿好鞋在自己身前行礼。 “昨夜多谢公子救命。”李芍欢垂眸掩去心绪,嘶哑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脆。 服药后狠狠发了汗,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两身,好在都是轻软却齐整的夏日衣裳,并无不妥,只是长发未拢,披散在背有些不得体。 却不知长发半掩愈显脸小肤白,带着病态,叫人生怜。 裴展熙便想起昨日情急抱她时,怀中那轻飘飘的重量。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整天神采飞扬干劲十足。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不敢再打扰公子,这就回花房。” 裴展熙双手环胸,倚着门框:“我没让你走,你要走哪儿去?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到这里所为何事?” 来受罚的。 结果罚没受成,倒累他忙了整宿。 李芍欢无话可说,只能放软姿态和他商量:“奴婢已经知错,不会再犯。若公子还要罚我,不如先让奴婢回花房,待将园中事务忙完,再来请罪领罚?” 裴展熙听笑了。 “不许走。”他只扔下三个字,便转身走到外间。 李芍欢的脸立刻垮了。 昨夜在这里留了一宿都不知道会被外人编排成什么样,若她还不离开,那真是无法向夫人交代了。 “扶她出来。”裴展熙的声音隔帘传入。 李芍欢无奈,扶着水仙的手慢慢踱到了外间,这才发现自己昏沉一觉竟到了翌日正午。 阵阵食物香气飘来,外间的桌面上不知何早已摆满饭食。 一眼望去,四碟凉菜,四碟果菜,四碟点心,鹌子羹、鸡汤煨三笋、银鱼抱蛋,两碗油润馨香的香米饭,还有一笼她最不喜欢的四宝水晶角。 其中一碗饭摆在裴展熙面前,他正慢条斯理挑起一小口米饭,见着她只以微挑下巴示意她坐下。 李芍欢和水仙面面相觑,就连水仙都觉得有些荒唐。下人不与主子同桌用饭,这是府中规矩。 “公子用完,我再用。”怔愣片刻,李芍欢方开口。 “静心斋我的话就是规矩。”裴展熙将玉色牙筷按在了止箸上,“要我起来请你?” 李芍欢知道他的脾气,眼瞅屋里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他人,连从安都只守在廊下,索性如他所愿坐在他对面。 与其夹缠半天扭扭捏捏还得顺他意,还不如迅速点解决这顿饭。 看到裴展熙再度举筷,李芍欢也捧了碗埋头往口中扒饭,也不多看他。 “你吃断头饭吗?”裴展熙才吃了两口菜,就看到李芍欢那碗饭已经浅下去小半碗,就只拣凉菜吃了几口佐饭,他再度撂筷,语气更不好了。 和他吃饭这么痛苦? 这倒不是李芍欢矫情,她大病未愈,喝了一晚上的药,虽然胃中空空,但嘴里发苦,胃口还是不好,那些凉菜都是咸鲜爽口的脆琅玕与瓜齑等物,正好开胃。 其它菜太清淡了,清淡到压不住嘴里的药苦,她不想吃。 李芍欢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怎么吃个饭也有那么多意见,果然是个难伺候的主。不过腹诽归腹诽,她吃饭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也象征性地尝了两口其它菜。 好容易把最后一粒米咽下,还没松口气,她就看到有人装了碗鹌子羹到她面前,顺便还夹了个水晶角儿到她盘中。 她诧异地抬头,望向给自己布菜的水仙,水仙非常无辜地指了指裴展熙。 “……”李芍欢撂筷。 吃不下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李芍欢,你利用我的事,我先不和你计较。”裴展熙并不看她,夹起片嫩笋慢条斯理送入口中,“我且问你,这两年我送你的东西呢?” 李芍欢霍地抬头看他,对面的男人却突然勾起唇角。 “公子问这做甚?难道想要回去?”她满眼戒备地看着他。 这两年替他代笔,他除了赏银子外,还赏了不少其它东西,像什么织金楼的玉耳珰,翠缕阁的珍珠衫……听说是那陆明贞喜欢的,他都买来送给她,所以外头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虽然总被人说替身挺憋屈的,但到底她也没少块肉受过什么委屈,反而还因此得了不少好处,她也不白拿他的东西,每回都有来有往,那些东西她只当是报酬,坦然受之。 银子她就好好攒起来,首饰嘛……全都偷偷卖了,变成自己的私房钱。 现在他突然问起,她可一件都拿不出来。 “我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要回来。”裴展熙抬眸盯她,狼一样的目光,“但是若有人私自当卖,就另当别论了……” 语毕,他冲她手里那碗汤抬抬下巴。 懂了! 识实务者为俊杰。 李芍欢立刻端起碗埋头喝。 三两下喝完汤,她打了个嗝,就见他又盯着盘中四宝水晶角儿…… 明白! 挟起水晶角,也不管什么味道,她一口解决。 对面的少年这才勉强满意,让人进来撤下饭食,只留点心与果脯在房中。 李芍欢算是看明白了——他的惩罚,是打算把她撑死吧? 廊下的从安见饭食全部撤完,这才从屋外进来,到他身边附耳一语。裴展熙唇角的弧度慢慢落下,沉凝的目光里现出两分迟疑。 这两天为了查细作的事,他一大早就出门,今天在静心斋耽搁半日,已经迟了许多。 只犹豫片刻,他已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李芍欢半垂着头,正盼他赶紧离开,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他一走,她就能回花房了。 不曾想,裴展熙人到廊下,声音却传回屋内。 “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守着静心斋,没我允许,谁也不准放她离开这里。母亲那边,我自会交代。”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芍欢被裴展熙软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李芍欢偏不信邪。 裴展熙前脚踏出静心斋的院子,她后腿就跟到长廊上,主打一个看谁速度快,怎料还没出院子,就被人拦回。 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静心斋里只剩下李芍欢和水仙。 还有那只不粘人的大将军。 昨夜闹成那般,恐怕早就惊动了范氏,也不知裴展熙和范氏如何交代的,除了送药送食的丫鬟外,果然再无他人前来为难李芍欢。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徐徐穿过长廊的风拂动窗口的芭蕉叶,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屋里落下斑驳光影,大将军在窗下睡得四仰八叉,发出细微的鼾声。屋里收拾得齐整,多宝格上摆着艘宝船,墙上挂着弓,书案上摊着本兵书……到处都充满裴展熙的影子。 李芍欢百无聊赖,又不敢随便碰屋里东西,只能逗逗大将军,再拿剪子把屋里的盆景修了个遍。 裴展熙这一走,到天黑也不见回来,倒是免了李芍欢的拘束,可到底病没好全,傍晚时分那烧又卷土重来,她用过饭吃了药便昏昏沉沉地上床睡着。 再睁眼时天已亮,李芍欢摸摸自己的额头。 额头微凉,热度应该是全退了,身上只剩大病初愈的乏力感,脑袋也清醒不少,不再如浆糊一般。 这病又比昨日好转许多。 水仙照顾了她一日一夜,已经被她打发回花房,屋中只李芍欢一人。她伸个懒腰下床,倒了温水漱口净面后,方往外头去,不想刚撩起落地花罩上的珠帘,便瞧见书案后静静坐着的人。 裴展熙回来了。 屋里烛台积着层厚厚的烛泪,烛火早已熄灭。他孑然一人沐浴于黑暗中,郁色满身,正垂头缓慢擦拭着染血的长剑。半掩的窗缝间射进来一束阳光,正好斜落在他眉眼之间,照出一线冰冽目光。 看这架式,他应该刚回来没多久。 李芍欢停在花罩下,犹豫片刻,转身要回里间。 “帮我倒杯茶吧。”裴展熙却开了口。 细算来,他已经两晚没歇过。头一晚因为她急病,昨夜又在外办事至今方归,纵使年轻精力旺盛,两宿未睡也是煎熬,他面上虽然不大显,但声音到底透出几许疲倦。 李芍欢无法拒绝,回屋倒了杯新茶出来。 好在他这屋里有温碗,茶水都是温热的,不必另烧。 将茶盏轻轻放在他书案前时,李芍欢才嗅到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出,没来由心头一紧,目光落在他小心擦拭的长剑上。 剑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手里攥的帕子却染上斑斑血渍,不由叫人猜测这一夜都发生了什么,竟见了血。 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还裹着未散的戾气。 “你……用饭了吗?”李芍欢神使鬼差般问他,“我是问晚饭。” 裴展熙有些诧异,抬头淡道:“没有。” 昨日在静心斋和她用过午饭出门外,他就再没吃过东西,原也无甚感觉,倒被她这话给问出饥饿来。 “先吃些点心垫垫?”她已经转身将昨日留下的点心都端了过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将剑轻按桌面,痛饮了整碗茶,才拈起块桂花山药糕一口咬下。虽然是隔夜的糕点,但桂花的香气和甜糯的口感还是彻底激发他的味觉,等到李芍欢重新替他倒来温茶,两碟点心都已经进了他腹中。 那股带着血腥的戾气被冲淡,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你的病好些没?”他问她。 “嗯,托公子福,已经无碍。”李芍欢点点头。 “会更衣吗?”他已站起,似想到什么般,又道,“罢了,你来侯府是来种花的,不是为了服侍任何人!” 李芍欢一怔,没想到他竟一字不差地记着她说过的话。 裴展熙已经自顾自松开革带,在她没反应过来前就脱下外衣随手扔在桁架上,又扯下家常素袍,三两下穿好,转身时却朝她低下了头。 “帮我。”他不容置喙道。 李芍欢睁大双眸,愕然看着眼前少年低垂的头颅,指尖动了动,抬手却又停下。 裴展熙等了一会,以为等不到她的动作,刚要作罢,忽又听到她的轻语。 “别动。” 她终究还是抬起手,将玉簪从他髻间缓缓抽出,再小心取下那顶小冠,他那发便散下大半。 裴展熙揉揉束得发疼的头顶直起身,唇角微扬双眸晶亮,意气风发的眉宇总算有了少年模样。 她已撇开头退后半步,可他还是瞧见她泛红的耳尖与逃避般垂落的眸。 也不知为何,他有些开心,绕到书案后坐下,从摊开的兵书下面抽出张纸来。 “会读了吗?读来听听?”他将那张纸推向她。 纸上是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得是她早已熟悉的诗。 他似乎很喜欢这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她读得很慢,声音柔而清,让人放松,他倚着椅背慢慢闭上眼。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最后一个字读完,他像在她的声音中睡着般。李芍欢把纸轻轻压回他书下,刚准备回里间,却见大将军倏地跳到书案上,冲他伸出肉爪。 “嘘!”她赶紧抱起大将军,恐它搅扰他的梦境。 大将军不喜欢被人抱,挣扎扭动着从她怀里跳到地面,又窜到多宝格的高处盯着李芍欢,竖瞳瞬间散开,化作金蓝异色宝石,又大又圆。 好漂亮的猫。 李芍欢拜倒在它裙下,忍不住想亲近,可不论她如何挤眉弄眼做手势,大将军都无动于衷,倒是那个本该睡着的人发出了低叹。 油纸被捏出脆响,大将军喵呜叫起来,瞬间从高处跃下,冲到裴展熙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衣摆,看得李芍欢目瞪口呆。 “拿着,它会爱你的。”裴展熙从油纸里拈出块肉干朝她扔去。 李芍欢轻巧接下,蹲到地上,冲大将军摇摇手里肉干。大将军两步便冲到她身边,像狗儿般竖起前爪去够她手中肉干,她竟从那张高傲的猫脸上看出一丝谄媚来。 大将军吃上肉,就成了任摸任挠的小乖猫。李芍欢趁这机会狠狠揉捏,顺毛逆毛随意摸,情不自禁笑开,露出一排贝齿。 “好玩吗?”不期然间,裴展熙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嗯。”李芍欢狠狠点头,转头时却见裴展熙已蹲到自己身侧。 这般近的距离,她都能看到他瞳眸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你留在清心斋,不做别的,就帮我养它。”裴展熙道。 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清澈,悦耳非常。 “不要。”她早已转回头去继续逗猫,闻言毫不犹豫地拒绝,又小声嘀咕,“人我都不想伺候,还要我伺候猫?” 裴展熙闻言笑出声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颜上。 一条肉干转眼吃完,大将军态度瞬变,再度跃上多宝格,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类。 “好个势利的小家伙。”李芍欢拍拍手站起,笑骂道。 “嗯,你才知道?”裴展熙跟着站起, “不是只有人才势利,猫也势利。” 眼中无人的小东西,有时真叫人恨得牙痒。 可他还是喜欢,会买许多吃食讨它欢心,换它短暂垂怜陪他玩一会。 一听这话,李芍欢就觉得他又在敲打自己,便不接茬。 察觉到他心情不错,她只轻声试探道:“这两日多谢公子留我在静心斋养病,我的病已经无碍,不知可否让我回花房当差了?” 她声音柔柔的,语气软软的,却还是让他唇边的笑倏尔落下。 “你就这么想出去?”裴展熙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出去做什么?见陈容?” “……”李芍欢顿默。 才刚缓和下来的愉快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她转开脸去:“这事与陈大哥何干?” 裴展熙也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便窜起一簇火焰,脸便跟着沉了:“你叫他什么?” “陈大哥!”李芍欢的犟脾气也发作了。 她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况且她怎么叫陈容,都与他无关。 就像外头传得纷纷扬扬的,他钟情陆明贞,又要娶和安郡主,也与她无关。 凭什么质问呢? 裴展熙拂袖转身,脚步沉沉地走回书案坐下,审犯人般道:“我问你,你是打定主意要嫁陈容了?” 李芍欢站在原地,猛地攥紧裙摆。 那个可怕的噩梦忽然浮现脑中,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心里早已做了决定,可要开口却似乎有千斤重。 她本非拖泥带水之人,只是这口一旦开了,这辈子便再无转寰余地。 不是她和裴展熙之间,而是她的一生,都再无转寰。 “小侯爷,早饭已经备妥,可要送进来?”从安站在院中,隔着帘子打破了屋中僵局。 “传。”裴展熙冷道。 李芍欢退到旁边,看着几个丫鬟掀帘鱼贯而入。除了早点外,她们还另送了两身衣裳过来,托在盘中呈到裴展熙面前给他过目。 那衣裳是按照裴展熙吩咐准备,用来给李芍欢换洗。 裴展熙扫了两眼点下头,丫鬟们才将衣裳放下,安静地退出屋去。 早饭准备得依旧丰盛,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裴展熙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踱到桌畔坐下,道:“先用饭吧。” 李芍欢站着未动,半垂的脸笼在阴影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又要我请你?”裴展熙见状挑眉,面色不虞道。 李芍欢仍未动,目光落在他的筷子上,忽道:“公子,其实我不喜四宝水晶角儿。” 他一怔,夹着水晶角儿的筷子凝固在半空。 “我也不喜欢黄色。”她扫了眼叠放整齐的新衣。 还是鹅黄色的衣裳。 “你想说什么?”裴展熙脸上似落了层阴翳,“我给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所以才全卖了换成钱?” “劳公子费心,只是她人之物,非我所求。”李芍欢第一次拂逆他的意思,目光清泠泠地望进他眼里。 那些东西也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从前替他效力拿些好处,权作报酬,与金银无二,可如今却已变味。 他眉间露出几缕迷惑,似乎不解她此话之意, “我决定了,我要嫁给陈容,陈大哥。”李芍欢却再度开口。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绷了许久的心弦随着这句话终于松开,随之漫上心头的是绵长的空洞与细密的疼。 筷子松开,水晶角落回碟中时滚到了桌上。 裴展熙眸色渐凉,沉默良久方道:“你不喜欢陈容。” 声已沉,笑不再。 “合适才最重要,就好比你要娶郡主,不论你心中有谁,都无法阻止。”既然说了,她便不再犹豫。 不管他求而不得的人是谁,他都和她一样,被困在某种无力挣扎的境地中。 裴展熙不再开口,眸色暗敛化作幽光,唇角微勾出尖锐冰冷的弧度,充满嘲弄。 说来荒唐,他的亲事,侯府做不了主,生母做不了主,连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包括他的未来,他的志向,全部沦为皇权博弈的筹码。 都说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衔着金汤匙出生,注定是来世间享尽荣华富贵的,到头来连个花娘都比外人看得明白。 “小侯爷,你答应过夫人只留李娘子养病一日,时辰已到,老奴奉夫人之命来接李娘子回花房。”屋外传来了林妈妈的声音。 裴展熙只望着满桌丰盛的早点,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如同昙花一现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芍欢再望他一眼,转身朝屋外迈去。 只是脚步到了帘下,她却又回身,他仍一动没动,如同石像般坐在桌前。 “公子……”她深深吸口气,诚心道,“多谢公子两年照拂,芍欢愿公子能够濯鳞刷羽,还作鲸鹏,得偿所愿。” 一语落地,她掀帘出门,再不回头。 裴展熙闭了眸。 她果然知道那诗的意思,也知他心中所想,那般通透的人,偏偏不知…… 那一抹浅黄,是他初见她时的颜色。 茫茫白雪间仅存的鲜活。 “啪”的一声,牙筷断成两截,被他随手扔在了瓷碟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李芍欢要愁的事很多,与裴展熙之间的关系从不在她烦恼的范围中。 一时情起在性命攸关与门第差距面前,不值一提,她是个务实的人,只想好好活着。 话既已说清,出了清心斋的院门,她就撂开手去,不再给自己增添烦恼。 不过林妈妈的烦恼似乎有点多,她皱着眉板着脸,不像从前那样笑吟吟地对她,只带着她脚步匆匆地往花房去。 直到李芍欢叫了三遍“林婶”后,林妈妈才停下步伐,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李芍欢大概也知道她在气恼什么。 喜欢她归喜欢她,可再怎么喜欢她也是外人,林妈妈不可能用自己儿子的终生大事作赌注,她嫁陈容本就属于高攀,而今又与主子夹缠不清。若非范氏在长公主面前那句话,林妈妈早就已经拒绝这门亲事,如今她可后悔为了儿子一句话求主子指婚。 “林婶,我想见夫人。”李芍欢垂头道。 “夫人不得空,你有何事?”林妈妈冷冷回她。 “前日病重,多亏夫人开恩,公子心善,才容我独自在静心斋歇了一日一夜,我想向夫人亲自道谢。”李芍欢不知道裴展熙如何和范氏说的,但既已得她允许,她自该道谢,此为其一。 至于其二,她也想借此说清,她虽宿在静心斋,但裴展熙并不在院中,他们之间并未逾越。 果然,林妈妈闻言神色稍霁。 “另外,夫人此前让我考虑去留,而今我已有决断,需要禀明夫人。”李芍欢又道。 林妈妈一怔,猜到她要同范氏说何事,眉间浮现几分矛盾,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林妈妈才开口:“夫人头风发作不见外人,你又病着,过些天再见夫人吧,省得将病气过给夫人。这几日你就好好在花房休养,莫再到处走动。” 李芍欢应了声好。 可这一等,就是三天时间。 ———— 转眼立秋,三伏已尽,天将转凉。 城外三十里处,破败的姻缘庙香火已断。 一阵穿堂风吹过,梁角的蛛网被吹得岌岌可危,神龛上的香炉烛台东倒西歪,陈旧布缦下的月老落满灰尘,斑驳的泥漆不复往日光彩,只剩一双眼,似乎仍怜悯地望向凡间。 腰悬长剑的少年独自站在佛下,手掌摩挲着剑柄,眉色冷凝。 才立秋而已,怎么就有了萧瑟秋意?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少年倏地握剑,紧凝的神色在看到熟悉的人时,方才一松。 “主子,那事已经办妥,这是身契。”从安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庙中,向裴展熙递上张纸契。 他漫不经心扫了眼白底黑字的名,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一场游戏,凭何尽如她意? 待此间事了,再与她细算这账。 ———— 立秋已至,经历一个夏日的灼晒,花木开始复苏。 该施肥的、该修剪的、该换盆翻土的……全要跟上。暖房也该着手准备了,以便栽培堂花。 虽然大病初愈,但她依旧没让自己歇着,李芍欢已经忙了三天。 “姐姐歇歇。”水仙看不下去,从她手里抢下锄头,“先喝药吧。” 说罢,她又端起放在石桌上的药递予李芍欢。 棕黑色的药汁飘着一股味,未饮先苦。李芍欢接过药却迟迟不喝,只坐在石凳上发怔。 最后一碗药了。 这药是三天前,她回到花房后,静心斋那边送来的。一起送到她手中的,还有两包佐药用的蜜渍金橘。 裴展熙也从那天起离开侯府,听说到现在都没归家。 “药都凉了,姐姐难道怕苦?”水仙的戏谑声响起。 李芍欢的思绪被打断,笑着端起碗来一口饮尽,那药苦得她打个哆嗦,忙捏起颗蜜渍金橘含到嘴里,这才起身看刨出的土坑。 土坑宽深都已足够,她边让水仙停手,边蹲下身,从早已摆放在墙根下的泥盆里小心翼翼连根起出一段芍药根块,托在掌中细细地看。 记忆飘回多年前的春日。 作为江南花叟的女儿,阿娘从小到大见惯百花却独独钟情芍药,又因她出生于芍药盛开的时节,所以给她取名芍欢。后来到了京城,阿娘迫于生计带着她走街窜巷花,开始教她种花育花之技。 阿娘病故那年的春天,恰逢院中芍药花开,阿娘去寺庙求来几种珍贵芍药的花粉,手把手的教她,用毛笔锋毫给院里的芍药授了粉。 后来,院里的芍药结了许多种子,谁也不知那种子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她们祈盼种出盆稀有品种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阿娘没有机会见到种子出芽开花。 芍药花种,从种下到开花,少说需经三年光阴。 那年秋天,她带着和阿娘一起育出的芍药花种进了侯府,将它们种在了侯府的泥盆里。 满满一袋种子,成功出芽的仅有五盆,最终成活到如今的只剩两盆。 她身边这盆,就是那两盆中的一盆。 今年春天它们还是没开花,但根系已壮,长出的枝叶繁茂,料想明年的春天应该能见花。 既不准备离开裴家,她索性将其中一盆入地栽培。 地栽的花,长势总比盆栽要好许多。 她将根块入坑,仔细地掩上调配好的土,压实之后缓缓浇透了水。 明年……她一定能看到许多花,就是不知长出来的,会是怎样的花色。 “哟,这不是咱们府里的李娘子?怎么没去静心斋服侍,却在这里搬花弄土?真不嫌脏。”忽然间一声嗤笑从廊下传来。 “人家飞不上枝头,转身也可另择良木,哪要你替她操心。”另外一个声音附和道 李芍欢起身望去,却见两个丫鬟冷嘲热讽着,打廊下走过。 府里人多且杂,她人缘再好也做不到人人都喜好,先前和小侯爷的传言已经惹来非议,如今再添陈容,他是管家长子,在府里下人中可是备受瞩目的结亲对象,是以即使李芍欢什么也没做,终究惹来诸多嫉妒。 不过两个丫鬟的话倒是提醒了李芍欢,已经过去三日,她也该去见范氏了。 洗手净面,换过干净衣裳,将头发拢好,她才打开房间准备去荣禧堂,不想与匆匆跑来的水仙险些撞上。 “芍欢姐姐,角门有个叫宋萦的娘子,说是有急事要见你。” 李芍欢一惊。 ———— 宋家是李芍欢住在康宁巷时的邻居。 宋萦比她年长三岁,恰逢两家祖藉都是江临,家中又都只有独女,所以李芍欢从小便粘着宋萦玩耍,两人好得像姊妹。 那时父亲醉酒归家非骂即打,闹得不可开交,宋家夫妇总在深夜披衣赶来劝阻,数次将她与阿娘从父亲拳脚下救出,也时常把她带回家中,让她与宋萦同吃同睡,以慰其心。 可惜的是,没过几年宋家夫妇便先后病故,宋萦成了孤女。 李芍欢的阿娘怜她孤苦,纵是自家日子再难,也要匀出一份吃食给宋萦,平日也是诸般照顾,除了因为丈夫太混账不能将宋萦接回家中长住外,举凡李芍欢有的,阿娘都替宋萦准备一份。 宋萦自己也争气,从父亲那里习得一手好厨艺,年纪轻轻就已是康宁巷小有名气的厨娘,赚来的银子,总要孝敬她阿娘一份。 后来宋萦嫁给康宁巷的木匠,很快有孕,夫妻和美日子愈好,可惜老天终究不曾厚待她,男人在宋萦生产那日竟失踪了,此后三年,再无音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萦独自带着灵华,寡妇般过了三载。 虽然这三年间她们很少相聚,但情谊未减。李芍欢从裴展熙手上得的赏赐,也都托宋萦或当或卖变成现钱。 而今她突然上门,也不知是否遇到急难事。 李芍欢再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角门跑,直跑得气喘吁吁,才总算在角门的小偏厅里见到宋萦。 宋萦正抱着三岁的灵华轻声细语哄着,眼中温柔满溢。 等听到灵华嫩生生喊了声“干娘”,她才抬头看到喘得说不上话的李芍欢,眼眶倏尔红了。 “发生何事?你别哭,快同我说?”李芍欢急坏了。 “欢欢,有个坏消息,你冷静些听我说。”宋萦揉揉眼,没有落泪。 坏消息? 与她有关? 李芍欢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坏消息。 “你阿爹……前日夜里失足落水,殁了。”宋萦将灵华往地上一放,轻道。 李芍欢心中一震,脑中顿时空白。 她艰难地理解着宋萦的话。 她爹,死了? “官府已经查明他的死因,说他前日不知从哪里得了笔银子还了赌债,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醉酒回家,不慎失足掉进周家河里……现下官府已经把人送回你家里,他们遣我来寻你回家料理后事。”宋萦咬咬牙飞快说完,又劝她道,“欢欢,你别难过……” 李芍欢依旧没有反应,杏眼里透出迷茫。 那是她的父亲,为人子女,她是该难过的。 她在这世间仅存的血亲没了,往后余生,她孑然一人,再无亲缘。 可她要难过什么? 眼眶陡然红去,泪水盈眶,她的唇角却矛盾地扬起…… 终于,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入v,入v三更,三更合一。祝阅文愉快。 第21章 第21章 晴日的夜万里无云, 天空满目繁星,连月亮都格外明亮。 李芍欢晨起时看过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 诸事皆宜。 不知道包不包括守灵。 白天从宋萦那里得到消息, 她浑浑噩噩地回过范氏, 归家替父亲料理后事。 这事她并不陌生, 到周家桥大街角落的凶肆里花点钱,灵棚丧服、棺椁饭含他们都能立刻办妥。她家在京城已无亲人, 父亲借遍周遭也没人愿意同他来往,这身后事她只按最便宜的规格操办。 一应从简。 幡幔挂好,白烛不灭, 她白衣一袭坐在灵堂旁, 没人来吊唁, 她连孝子贤孙都不必装。 眼泪,早就没了。 她冷冷看着堂间那个盖着薄布的男人, 他再不能在惶惑的深夜一脚踹开家门, 把她与阿娘拖到地上,打到满眼血丝, 也不会将院子中她和阿娘一起种的花,全部锄得稀烂。 可那些漫天落下的棍影, 依旧会在她闭上眼时化作梦魇落在身上。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除了最初的震惊错愕外,她似乎没有多余的悲伤。 她努力回忆自己童年里稀缺的父爱,试图逼出几滴眼泪, 可惜徒劳无功。 或许在遥远的过去,她从未回去过的故乡里,父亲也曾经抱过幼年的她吧……阿娘是那么说的,但她已经想不起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些稀薄的温情, 早就消散在漫长且煎熬的时光中。 父亲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人。 “干娘,吃……”稚嫩的声音响起,粉雕玉琢的灵华用荷叶捧着两块温热的蒸饼递到她面前。 “欢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宋萦站在灵华身后,手中也端着壶茶。 李芍欢接过蒸饼蹙了眉:“你怎还不带灵华去睡?这地方……她一个孩子见了不好。” 宋萦却没那些忌讳,席地坐下,一手搂过女儿,只道:“不碍事,今儿我们娘俩陪你。” 灵华倚在母亲怀中打了个呵欠,乌溜溜的眼里带着不解世事的清澈,跟着母亲道:“我陪阿娘和干娘……” 李芍欢点了下她鼻头:“你这是要陪几个娘?” 说着,她脸上有了些笑意,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 敞开的大门外是漆黑的夜,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恐惧。 小灵华慢慢闭上眼,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宋萦才压低声音道:“欢欢,李叔走了,你与侯府的契约也马上到期,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李芍欢望向堂间躺的人。 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已无顾忌,她的打算只怕要从长计议。 “谢观失踪逾三年,前些日子衙门清理户籍,已判他殁了。”见李芍欢不语,宋萦自顾自道,眼里浮起淡淡哀伤。 谢观便是她的夫君,亦非京城人士,是六年前从平阳入京的浮客,租住在康宁巷中,与宋萦家只隔着两间屋子。他模样俊俏,打得一手好木作,很快便成为远近闻名的木匠,为人又沉稳,是康宁巷内不少人家的女婿人选,可他却甚少与邻里往来,倒是因为宋萦孤女独居,他搭手帮过几次忙,这才慢慢相熟。 那人看着寡言少语的,对宋萦却事事周到处处体贴,两人很快便互生情愫成了婚。 没多久,宋萦便有了身孕,谢观也更卖力打木作赚钱养家,日子本已渐好,怎料宋萦生产前两日,谢观运送木作出城,半途遭劫。 一行数人,死得惨烈,流了满地的血。 谢观就在那里失的踪。 官差们都说他要么已死,要么被掳走做了苦力,只有宋萦抱着刚出生的灵华,苦苦的等。 一等就是三载,等来的还是官府的死亡推断。 “如今,我真成寡妇了。”宋萦垂眸,看着怀中的小人儿道,“但我知道他没死。这三年里,每隔三月,都有人趁夜往我家院中扔钱。” 这桩秘事她从没同人提过,连李芍欢都是第一次听说。 “少则十来两,多则上百两,三年下来也有五百两了。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暗中给我们娘两银钱度日。”宋萦拂开女儿脸上的发丝,续道,“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要弃我们母女三载不顾,连女儿也不肯认。这地方好没意思,我不想待了。欢欢,我想带灵华回江临。” 听到“江临”二字,李芍欢心弦倏动,眸中氲开一缕水雾,喃喃道:“江临,是个好地方。” 摇曳的烛火似乎幻化出记忆里的故乡。 那个像阿娘一样温柔秀丽的富庶城镇,没有京城醉生梦死的繁华,却有浆声灯影里的十里浪漫,不输京城。 乌篷船摇碎满城柔情,化作水间荡开的涟漪。白墙黛瓦间,斜生的柿子于秋日红果满枝,外祖父慢悠悠地从石桥上走过,隔得老远喊一声“欢欢”,递给她一块狮子糖。 她已经十二年没回过江临,却依然记得,那块憨态可居的狮子糖。 他们赴京后的第三年,外祖父就病故了。消息传来时,阿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她总惦记着要到外祖父坟前上炷香,可到死都未能如愿。 “嗯。我阿爹也总说江临好,常念着要带我和阿娘回故乡。”宋萦满脸向往道,她与芍欢不同,从小在京城长大,没有见过父母口中的故乡。 见她沉默,宋萦又露出几许犹豫:“可倘若我走了,你在京城就只剩下一人。” 李芍欢眨散眼中水雾,忽道:“下个月我和侯府契约期满,我与你同回江临。” “你想清楚了?”宋萦很诧异,“好歹在京城打拼了这么久,而今也算小有名气,你回江临一切可就要从头开始。” 京城富贵人家多,凭李芍欢那手种花的本事,就算不在侯府当差,也有的是人重金聘请她入府种花。 李芍欢轻轻笑了:“不怕,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 京城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漩涡,看似繁华诱人,一旦行差踏差半点便是万劫不复。 玉华行宫的夏狩宴,且不论那个利用她来离间长公主与裴家的幕后黑手,还会不会再借她生事,单就长公主那日稍纵即逝的杀意,都让她心有余悸。尽管范氏已经替她开脱,可倘若长公主还是想替和安郡主扫清一切会威胁到她婚后幸福的存在,她该如何是好? 再者论,她父亲虽已亡故,但留下的麻烦恐怕并未彻底解决。 父亲的死因虽无疑点,但仍旧透着蹊跷。 这三年里他父亲债台高筑,根本无力偿还,可就在溺亡前两日他却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余钱到瓦舍勾栏寻欢作乐,醉酒归家这才导致失足溺亡。 那么大笔的银子,少说百余两,他从何得来? 她翻遍父亲遗物,也没找到与这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有关的字据与契约。 是借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人知晓。 无论哪种,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倘若是借的,他死了这么多天,债主也该上门讨要银子了。 倘若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李芍欢不想替父亲收拾烂摊子,更不想做这权贵争斗中那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而这次,选择的权利,终于落到她自己手中。 回到江临,远离是非之地。 “你一个人带着灵华诸多不便,有我在,还能帮你照顾她。咱们合伙开间食肆,你掌勺,我来揽客。等站稳脚,我再寻园育花,买它几亩地,咱们姊妹两也大干一场,未必不比在京城来得舒坦。”李芍欢已经想远了。 横竖她手里也攒了一大笔钱,做买卖的本钱已经足够。 见她眼眸越说越明亮,宋萦便知,她是动了真格,绝非说说而已。 “好,那就说定了。”宋萦点下头,“回江临!” ———— 停灵三日,择吉发引。 她给父亲寻的坟地,离阿娘的安眠处很远…… 掩土成坟,纸钱遍洒,再祭过清酒,这简单的葬仪就结束了。 再回到家中时,简陋的院落看上去仿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半掩的门扉后,依稀还有阿娘抚门等她的身影,可推开门,厅堂已空荡荡。 李芍欢换下丧服,改换素净衣裳,回到侯府。 还有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交接花房事务,水仙跟着她已经学了许多,这个月再多加调教,应该能够独挡一面。 她满脑都是事,脚步匆匆地向花房走去,可还没过垂花门,便被人从后面叫住。 “芍欢。”陈容快步追到她身边,满脸关切道,“我就瞅着前头的人影眼熟,果然是你回来了。” 说话间他又上下打量起她来。 自那日她被小侯爷带走后,他也被母亲再三告诫不许私下找她,故至今未见,而今见她身着素色衣裳,乌髻间只簪了两朵白花,眉间笼着薄愁,眼眸却透亮如洗,比平时的干练另有一股楚楚动人之姿,只觉心中酥软,便情不自禁伸手欲抚,“你清减了……” 李芍欢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手道:“我没事,多谢记挂。” 听她语气冷淡,陈容自顾自解释:“我听说你阿爹的事了,本该登门吊唁的,都怪我阿娘,偏巧令我出城办事,我也今日方归。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陈大哥说得哪里话?你在侯府当差,自当事事以侯府为先,况且你我两家素无交情,我有什么气可生?”李芍欢摇着头道。 “你别这么说,毕竟倘若你我……他也算我……”他欲言又止后,还是迫切开口,“你阿爹刚走,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太不妥当,可现下不说,我怕来不及。你如今还在热孝,求夫人为你我作主尚可婚配,否则一等三年,我只怕……” “陈大哥。”李芍欢打断他的话,“我无心婚配。” 陈容神色一变,急道:“是不是我母亲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我……我愿意……” “林婶什么也没同我说。”李芍欢轻叹一声,道,“入府三年,林婶与你待我亲厚,诸般关照我皆感念于心,故素日敬你如兄,别无他想,倘若其中有什么叫你误会之处,还请见谅。” 她与陈容之事,本只是夫人给她的选择而已,谁曾想去了趟玉华行宫竟弄得人尽皆知,也叫陈容当了真。她先前虽已决定嫁予陈容,但在回复夫人之前,她与陈容见面次数甚少,二人间亦无逾越之举,她更没给过任何承诺与暗示。 如今心意已定,再无回转,不如趁此将话说清。 语毕,她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芍欢,李芍欢!”陈容错愕神伤之际,只唤她名字,可她并不回头,那般绝决倒显得他自作多情脸上无光,便又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小侯爷?果如他们所言,心机深沉欲攀高枝,做侯府的妾!你别痴心妄想了,他要娶和安郡主,夫人不会让你进门的!” 李芍欢脚步微顿,缓缓回头。 清亮的眼眸如同夜一般沉。 常见她的笑眼,陈容还是头回见她露出这样冷漠的目光,他的声音倏尔一收,却已迟了。 ———— 秋意渐起,落叶慢慢多了,午后也变得凉爽。荣禧堂里点了炉沉香,白烟袅袅而升,满室盈香。 范氏从美人榻上缓缓起身,神情淡淡地向跪在地上的林妈妈道:“起来吧。你既然觉得不妥,这门亲事便罢了。” 林妈妈虽有些愧疚,但总算安心,千恩万谢地起身。 上回用借口拦了李芍欢三天,加上她回家料理父亲后事,统共六日。这六天里她思来想去,仍觉这门亲事不妥,只是当初因陈容苦求,她又颇为喜爱李芍欢,这才勉强同意,求到夫人跟前请她成全。如今夫人话已放出,她却要反悔,自是心虚。 “她父亲前些天殁了吧?”范氏倒没责怪什么,只是接过丫鬟奉来的茶,随口问道。 “她也是命苦,我已经按府中惯例赏了她五两银子。”林妈妈俯身回话,又试探问道,“如今既不结亲,那咱们府与她的契约……” 李芍欢若不嫁人,始终是个祸患,只怕侯府留不得她。 范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窥破她心中所思,只淡道:“你小瞧她了,把她叫进来吧。” 林妈妈不解此话何意,只依言令小丫鬟挑帘,让早已候在廊下的李芍欢进来。 李芍欢已经在廊下等了近半个时辰,闻言道声谢踏进荣禧堂里,半垂着头走到美人榻前。 “芍欢见过夫人。”她规规矩矩地向范氏行礼,又道,“上月夫人让奴婢考虑之事,奴婢已有决定。” “哦?”范氏微挑眉,“那你如何决定?” 李芍欢缓缓抬头,直视范氏双眸:“契约期满,奴婢离府。侯府三载,多谢夫人厚爱,玉华行宫救命之恩,奴婢亦铭记于心,此生无以为报,惟愿夫人康健,侯府长盛。” 语毕,她再度叉手,躬身长拜。 那厢,林妈妈已忍不住目露惊讶,合着这李芍欢压根就没打算应下这门婚事?倒让她在这里白费心思,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救命之恩?”范氏对她的决定毫无意外,微扬的语气露出几分兴味。 “当日若非夫人在长公主座前那句话,奴婢只怕性命不保。”李芍欢回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也不必谢我,终究是因为侯府,才让你有性命之虞。”范氏轻叹一声,“可惜留不住你,日后你有何打算?” 那一声叹,满是惋惜。 “奴婢下月回乡。”李芍欢道,“府中花木与花房之事,我会交接妥当。” “你办事周全,我放心。”范氏点点头,“回乡……也好。” 聪明人自当远离这是非之地。 也不知是屋内沉香香气宁神之效,还是其他,李芍欢只觉心头松快。 这两个月来紧绷的心弦与种种烦恼,都随今日这番话烟消云散。 此间事了,她也该告退。 “夫人——”院中却在此时传来急切的男人声音,有人未经通传便闯到了荣禧堂的院子里,隔着帘子扑通跪在院中。 李芍欢认得这个声音。 是从安。 “夫人,公子在邻县浥阳追凶受伤,现昏迷于浥阳县衙内!”从安带着啜泣的声音再度响起。 范氏霍地起身,神色骤变,急步越过李芍欢出了屋子。 李芍欢亦是一惊,心中如同坠了重铅。 ———— 浥阳是个小县城,县衙不大,内宅最好的一间房给了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裴展熙,后院也被一行轻衣简装的玄甲兵从里到外守得严实。 小侯爷带兵追查苍羌细作,从京城追到浥阳,在这里遇伏重伤,昏迷不醒被送到浥阳县衙救治。这事连秦国长公主都惊动了,派来的女官和定远侯夫人的车马,在入夜时分同时抵县衙门。 谁都想不到,京城那位骄纵妄为的锦衣纨绔裴展熙,竟能单枪匹马连挑七名苍羌人,让人担心之余,也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秋意从窗缝渗入屋中,带来一阵寒凉,这里似乎比京城冷一些。 裴展熙靠坐在床头,已然醒转。他额上缠着重重布帛,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 借了秦国长公主的人马,他五日前就已将苍羌人在京城的细作据点连夜捣破,只要能拿下细作头目就能查明那日暗算李芍欢的幕后元凶,可偏偏只有那细作头目提前逃往浥阳,仿佛知晓他们的计划。 这愈发证实,苍羌人在京城的内应,也就是那个幕后元凶的身份地位,必定不低。 他不愿就这么放手,便紧追不放,一路追到浥阳。 然而到底年轻气盛经验不足,他还是中了对方的埋伏,功亏一匮不说,反让自己身陷险境,而今那细作头目也被人灭口,线索全断。 可恶! 他懊恼地重重捶了下床板,牵扯到身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惹来范氏一记怒视。 “你太冲动了!”范氏坐在床畔,看着满身是伤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若早知你如此鲁莽,我便不会同意让你追查此事!” 好在,人是醒了。 “贼人狡猾而已,何况你儿子我不是好好在这里,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娘不用担心。”裴展熙却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氏起身,烛火中的脸庞失去一贯的从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裹着怒意,“你想扬名立万有所作为,不愿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为娘都明白,可你也要适可而止!京中水深,关系盘根错节,你羽翼未丰,更该谋定而后动,怎可轻易涉险?倘若出了差池,你让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阿娘,你说裴家世代为将执掌兵权已是烈火烹油之势,父亲功高震主,惹来朝野忌惮官家猜忌,阖家留在京中为质,而我……是最让皇帝安心的那颗棋子。裴家不能再出一个将军,所以我要蛰伏,不能随父亲远赴边塞上阵杀敌,被迫留在京中做个游手好闲的膏粱纨绔,就连婚事,都沦为他们博弈的筹码。”裴展熙逼望母亲的眼,眸中四溢的寒光,如同锋芒渐露的长剑,“可我三岁习马,五岁拿剑,战场杀敌的功夫一练十六载,却从无用武之地。这十九年,我可有一日自由过?” 他质问的声音,一字一句全都砸落范氏心头。 今上疑心病重,迫于无奈让裴守江领兵镇守西北,却又忌惮裴家,只恐裴守江拥兵自重心生反意,便将裴家家眷全数留于京中,当年就连她上奏要远赴陵阳照顾丈夫都未得准,其中视他们为质的意思只差明说。而裴展熙作为定远侯独子,更是皇帝用来制约裴守江最重要的人质,他也断不容许裴家再出一个将才。 范氏不是没有看到儿子习武习到满身淤青,挽弓挽得满手血泡,最后却依旧只能带着这身富贵皮囊混沌为人,明明胸怀大志,却苦无出路。 可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裴展熙的声音却又慢慢小了,眼里的焰火也渐渐熄了。 “喝药吧,说了这许多话,药都凉了。”到底是范氏先软下来,端起药来照顾儿子。 裴展熙仰头一口饮尽,情绪也冷静下来。 母子二人绝口不提前言,屋里沉默良久,裴展熙才换了个话题:“阿娘,别让李芍欢嫁给陈容。” 他无法如期回府,也不知李芍欢和陈容的婚事定下没有。 范氏微诧,却只是深深看着儿子,轻声道:“放心吧,李芍欢……不会嫁给陈容。” 裴展熙“嗯”了声,再无言语。 ———— 京城又下了场雨,一天凉过一天。 裴展熙受伤的消息传回那日,李芍欢彻夜难眠。 明明两人间早已断了念,她也离开在即,可听闻他重伤昏迷,她心里仍不可自控地泛起涟漪。 她必需承认,自己对他早已心生欢喜,再不是梦里那不可捉摸不可明言的异样情愫。 年少的心动,偏遇无缘之人,没有非谁不可的勇往无前,只有午夜梦回时清醒的叹息。 不求相守,惟愿彼此皆安。 所幸,范氏在离府前往浥阳五天后就回府。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想来裴展熙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无法移动,需要留在浥阳养伤,一时半会回不来。 李芍欢心中悬着的重石总算落地。 这是她在裴家的最后一个月,她忙到脚不沾地。 白天带着水仙手把手地仔细教她,夜里她还要将府中各种花木的要点用最简单的笔墨写成册子留给水仙—— 何时浇水,如何浇水,浇多少水; 几日一施肥,施的什么肥,肥埋多深; 月季喜阳、琼花好水、兰花怕涝…… 一笔一笔,全是她这些年在侯府的心得。 偶尔闲下来,她会站在槐树下望着静心斋的方向出一小会神。 要离开了,也不知能否再见裴展熙一面。 远远的就可以。 可很快,她又释然。 见与不见,似乎也不重要。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契约期满,明日一早,就是她离府的日子。 天凉得冻手,李芍欢已换上夹衣,捧着开得最好的一盆木樨往荣禧堂去见裴韵雅。 一看到她,裴韵雅便先红了眼眶。 两人身份虽然主仆有别,但难得脾性相对说得上话,裴韵雅从未视她为婢,尤其玉华行宫的马球赛过后,便更爱与她亲近,待她如闺中密友。 闺阁女子身边朋友本就少,而今她一走,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又少一个,裴韵雅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松。 “四娘子……”李芍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她觉得京城无可留恋,可到离别之际,方觉身边其实还有诸多难舍之人。 那厢夏语捧着根马球杖走到二人面前,裴韵雅这才轻握画杖,将它送到李芍欢掌中。 “这是……”李芍欢认出眼前球杖,正是上回去玉华行宫陪她酣畅一赛时所用那根。 “送你的临别之礼,有机会练练马球,莫要生疏,下回见面,再陪我打一场。”裴韵雅勉强扯出个笑来,言语间却有哽咽之意。 李芍欢用力握住画杖,点下了头:“多谢四娘,我一定记着。” 此一别,今生已难再见。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裴韵雅吸吸鼻子,轻松道。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李芍欢郑重点头,与她做了最后道别。 回到花房时,夜色已沉。 水仙在屋里搂着李芍欢的被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芍欢姐姐,能不能别走。”她从入府那日起,就跟在李芍欢身边给她打下手,这两年相处,李芍欢待她事事尽心,处处体贴,她怎舍分开?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是坐到通铺上,揽过水仙的肩头,由着她哭。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在这一个月内已都说尽,而今便让她痛快哭一场。 ———— 天际破白,青雾薄卷,侯府草木半隐半现,愈显秋凉清寒。 水仙哭了大半宿才终于睡下,连梦里都在抽泣,如今正睡得酣沉,李芍欢不愿吵醒她,便蹑手蹑脚下了床,简单梳洗过后,往前院寻林妈妈销契。 那张写有她名姓,按过指印的薄纸在火中彻底燃为灰烬,李芍欢与侯府间的契约彻底结束。在林妈妈复杂的目光中,李芍欢浅浅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她的随身行囊不多。 贵重的东西能变卖的早早都变成钱了,她的行李不多,拢共只装了一个箱笼,已经提前让侯府查验妥当送出去了,如今除了裴韵雅昨晚送的画杖拿在手中外,随身只有个布挎包,里头装着早上刚刚从盆中起出的芍药根块。 那两盆由母亲带着她授粉培育的种子所种出的芍药,一盆被她移栽在侯府花房的篱笆下,另一盆则被她挖出,修了根用泥裹好,再用布裹了几层装在挎包里,与那本裴展熙亲手誊抄的花谱,一起陪她返乡。 阳光从云后探出,秋雾渐渐消散,通向远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与远空的袅袅炊烟,渐渐将人拉回熟悉的市井中。 陈容不知几时出现在角门外,遥遥送别远去的背影,目色渐暗。 李芍欢的脚步却慢慢轻快起来,像一只燕子,在风雨来临前低空而至,又在晴日一飞千里,寻春而去再不回头。 雾,彻底散了。 天色越来越亮,长街的另一头驶来辆马车,马车挂着侯府的旗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裴展熙靠着迎枕斜倚车内,角落香炉里点的香有些沉闷,让他掀起车帘半探向车窗外,望着长长的街巷。 步伐轻盈的背影倏尔入目,像只欢快的雀鸟,在长街的那头飞过,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好熟悉的背影,像极了某个人。 ———— 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伤势大愈,总算归来。 从老侯夫人到西府的老爷夫人们,以及长公主派来的女官,前来探视的人一波接一波,下人们也跟着忙坏,又是要伺候裴展熙,又要伺候各个主子,一时要茶一时添水,整个院子闹得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裴展熙烦了,将院门一关谁来了都不见,静心斋内才消停下来。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裴展熙才终于窥了个空,悄悄踏出静心斋,去了侯府后花园。 这个时辰,李芍欢应该在园子里浇她那些宝贝花。 他离府之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若是碰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打破僵局。他伤了那么久,也没收到她传来的只言片语,可见是个没良心的,一会断不能让她觉得,是他先服软来见她。 心中憋着口气,脑中乱七八糟想着,他的脚步已然迈进侯府的花园,可在园中逛了一整圈,天都大亮了,他也没有见着李芍欢,反而在花房外的篱笆下,瞧见了正独自抹泪的小丫头。 “你哭什么?李芍欢呢?她怎么不管你?” 冷不丁响起的男人声音,把水仙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来人时更慌了,连泪都忘记擦,只怯生生唤道:“小侯爷。” “问你话呢,李芍欢人呢?”裴展熙直觉不对,眉心微拧,语气渐沉。 “芍欢姐姐……与侯府契约期满,昨日已经离府了。” 水仙的话,让裴展熙怔在原地。 连一句话都没留,她就走了? 可真是干净啊。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终于明白,那天母亲话中意思。 她不会嫁给陈容。 她也不会留在侯府…… ———— 匆促的马蹄声踏破初秋的萧瑟,临京西城门外,一骑绝尘。 “小侯爷,你慢些儿,伤没好全——”从安策马跟在裴展熙身后,张口只灌了满嘴的风沙,前头的裴展熙早就跑没了影。 这条路通往龙山渡口,路上车马匆匆,全是赶船的人。 晨起裴展熙从水仙口中知道李芍欢离府后,便已第一时间赶去她家中。 简陋的院落早已落锁,人去楼空。 他辗转从她家边邻居那里打听得知,她今日动身回江临,便又快马加鞭赶向龙山渡。 临京到江临由龙山渡走水路,最为安全便捷,李芍欢要赶最早的船。 疾驰的惊夜如同跃地生翅,风声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四周的草木化作残影。 裴展熙只将牙关咬得死紧,双眸如鹰隼紧凝前路。 只晚了一步,可这一步之遥…… 到底心有不甘哪。 作者有话说: 入v了,祝我好运。本章24小时内评论送红包,感谢陪伴。 第22章 第22章 龙山渡口乃是京城三大渡口之一, 客货两用,平时河面舟船云集,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人太多, 马儿无法奔行, 到了附近只能放慢速度。 天已近午, 青石条铺就的码头吆喝声不绝于耳,上下船的旅人, 搬运货物的苦力,叫卖的商贩,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就候船的连渡亭, 都挤满了人。 想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找到一个人, 仿佛大海捞针。 裴展熙牵着马, 在人潮涌动的码头没有目的地朝前行走,四周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 潮湿的风裹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让……快让开……”脚夫的催促声不时响起, 提醒着行人避让。 紧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浮透,裴展熙却忽生迷茫。 从侯府出发时那股像要沸腾般的执拗, 似乎被周遭一切冲淡,逐渐冷静的心绪依旧被愤怒充斥, 却不再单纯因为她的不辞而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谈不上情深缘浅,没有开始亦无谓结束,谁都不曾辜负彼此。 总觉岁月漫漫,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明白那些难以捉摸的情愫, 怎知上苍收回得如此仓促。 他的愤怒,带着年少的稚气,气她,也气自己。 不甘心, 却又无能为力。 “小侯爷……”从安气喘吁吁地追上裴展熙时,裴展熙正把惊夜的缰绳扔给龙山馆门口的小二,他忙也下马跟上。 龙山馆是龙山市集中最高的食肆,从三楼雅间的窗边可以俯瞰整个龙山渡口。 “李娘子的身契,不是在小侯爷手中?若是小侯爷要找她,不妨寻监渡官帮忙,就说……捉拿府中逃奴……”从安小心翼翼地向站在窗边的裴展熙献计。 “府中逃奴”四字,换来裴展熙一记冷眼,却也让他想起一直贴身收藏的那纸身契。 薄薄一纸,数处污渍。 遇伏之时,他身上所中刀伤流出的血,染红了怀中身契。 那是他出城追凶前,打听到李芍欢家中景况,知晓她要嫁予陈容的原因,所以暗中遣人找上李芍欢的父亲,提前从他手中买下李芍欢。 李芍欢,已经是他的人了。 河面上不断有船离港,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驶离了码头,越来越远,在江面画出背道而驰的浪花。 就像李芍欢和他。 江临的花娘和定远侯府的小侯爷。 裴展熙沉默了许久,缓缓撕碎手中那纸染过血的契约。 “小侯爷!”从安诧异,想要阻止,“你不是想让李娘子……” 裴展熙松手,撕碎的纸片如同蝴蝶,纷纷扬扬飞进风中。 他知道从安要说什么。 有了身契就能拿捏她,让她安生留在他的身边,即便离开侯府,也能别室另置,让她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 要她委身外室,她不屑,他也不愿。 这纸身契,本就是他回府后送她的大礼。 她不是说,他的礼,总未送到她心坎上。 自由,总该是她想要的东西了吧? 也罢,虽然人算不如天算,但好在她终于得偿所愿。 与其强取豪夺锁春于室,倒不如放春归去。 如此,年年岁岁,皆可逢春。 见花,如见她。 ———— 船身晃动着随湍急的河水向远处驶去,龙山渡的码头渐渐模糊,京城也渐渐远去。 从龙山渡走水路回江临,需要三日时间,李芍欢终于为自己奢侈了一把,和宋萦买了带窗的官舱。 此行能如此顺利,多亏宋萦办事稳妥。 李芍欢在侯府最后这一月,宋萦不止替她将金银换成交子,还打听船只,买好登船牌,就连回江临的公凭也在昨日陪着她去衙门办理的,她几乎没费什么心思,所以离府第二日,就能搭上回乡的船只。 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她心头难免还是生出一丝怅惘。 那位在家中任性霸道惯了的小侯爷,也不知回府后会不会记起她?若是发现她已离开侯府,又会不会生气难过? 生气……应该是会的。 李芍欢想起裴展熙生气那双寒芒遍生的眼,不禁学着他的模样,攥紧拳头沉声道:“李芍欢,你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她便噗呲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目光却又黯淡。 难过……他应该是不会难过的。 她之于他,不过是只用来取乐的宠物,跑了便跑了,半日也就撂开手去。 时间一久,他们谁都不会再想起彼此。 不过天涯路远,各安前程。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宋萦刚牵灵华进舱房,便见李芍欢自顾自发笑。 李芍欢抛开胸口些微酸涩胀闷,只道:“想着马上回到江临,心里高兴。” 语毕,她抱起灵华,笑着逗她:“小灵华,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灵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甜道:“只要和阿娘和干娘一起,什么样的房子灵华都喜欢。” 李芍欢笑弯眼眸,捏着她的鼻尖打趣道:“这小嘴儿,真真要甜到我心里去。成,为了我们灵华,干娘一定努力赚银子,日后一起住大房子!” “你可别把她宠坏!”宋萦也笑了,“猴子一样,还不下来!” “让她坐着吧。”李芍欢由着灵华坐在自己膝上,斟酌道,“我算过了,在临京盘下一家像样的食肆需要五十贯,江临虽然不如京城繁华,却也是个富庶之地,本钱只怕不会少太多,如果咱两想将铺面直接买下恐怕不知得加多少倍。不过我们到了江临也要找住所,买宅子亦或租宅子,也是笔不小花销,倒不如直接买个铺面,咱们先住铺子里,省笔宅子钱。” “我也正有此意。”宋萦点头。“横竖食肆初开,少不得你我二人亲力亲为,住在铺面倒是方便。” “既如此,这开食肆的本金,咱们先按五百两算。我出六成,你四成,但还按五五分股。”说到此处,李芍欢抬抬手阻止宋萦反对,“你且先听完我的主意。一来你要养灵华,得多留些傍身银钱,二来饭馆厨上的活计都要仰仗你,你才是饭馆的活招牌。我只负责揽客与日常琐碎活计,比不上你。再者论,我也有私心。饭馆上了正轨,我还是要干回我的老本行,置办田地园子,育花赚银,所以后续只怕还得劳你多费心,所以我多出些本钱,也是应该。” 在侯府之时,李芍欢就已将手中银子做了盘点。 她这几年在侯府做花娘,除了每月二两月银外,侯府主子们阔绰,替他们办事赏钱可不少,再加上年节的赏赐,一年到头也有六十两银子,侯府又包她衣食住行,她也不怎么花钱,那些银子几乎尽存下来,三年存了能有一百五十余两银子。再算上那些变卖的首饰等物,少说也有个一百两,这里头已经有两百五十两,而最重要的是,她冒着性命之险,从秦国长公主那里得来的百余两黄金,全部加起来,她手上已有一千三百多两银子。 就算她什么也不做,这笔钱也够她在江临好好地活到老死。但既然回去了,她又有手艺,少不得要做出番事业来。 与宋萦合股饭馆是一桩,经营花行又是另一桩,亦或若能将二者结合则更好了。 趁这行船的空闲,两人少不得商议合计一番。 客船悠然北上,途经四城后,在第四日晨间终于抵达江临。 江临富庶,并不比京城逊色,纸醉金迷的繁华化作十里烟波的浪漫,另有一番潋滟风光。 船刚停稳,争抢生意的脚夫们便一拥而上,专挑官舱的富商奉承接活。 “五十文钱,帮我们送到裕贤街的锦乐楼,能走就走,不能走我找别家了。”看着削尖脑袋往前凑的脚夫,宋萦毫不客气地讲价。 宋萦一家离乡已久,在江临已无房产,而李芍欢当年入京之时,李父也将家产变卖殆尽,故二人如今在江临并无落脚地,只能先住客栈再作打算。 回乡前她们已经打听妥当,裕贤街是江临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锦乐楼也是小有名气的客栈。 “走走走。”最前面的脚夫接下了她这单子,又嘀咕道,“你这小娘子也忒会讲价了。” 八十文钱砍到五十文,还要负责把她们和行李一起送到裕贤街,已是最低价。 宋萦只得意地冲站在一旁牵着灵华的李芍欢挑眉笑了。 不过半日光景,三人便到锦乐楼。 李芍欢要了间二楼临街的上房,跑堂的在前头麻溜领着宋萦母女噔噔上了楼,后头跟着搬运箱笼的脚夫。 一时结清脚钱,李芍欢又问跑堂的:“贵店有小报吗?” “有的。”跑堂回她。 “麻烦给我近三个月的小报。”李芍欢递了两文钱给对方。 跑堂怔了怔才接下赏钱,出去准备她要的东西。 坊间文社私撰的小报,并非正式朝报,朝廷屡禁不止,加上这里又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的,更是时兴,食肆客栈多会收集一些以供客人阅读,只不过女子要小报的到底少数,一口气要了近三个月小报的女子就更少了,难免叫跑堂的伙计多看几眼。 房间清静下来。 宋萦抱着灵华躺倒床上,终于松了口气。 楼下的叫卖声与闲谈声传入屋内,李芍欢只推窗探头,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的陌生长街。 京城已远。 ———— 京城十一月,天已寒月。 裴家的小侯爷是正月出生,再过月余时间就是他的二十岁生辰,年至及冠,将行冠礼,又逢年节,裴府忙坏。 据闻秦国长公主相中小侯爷为婿,欲在冠礼之后正式下定。 消息在京城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家若是结亲,朝堂必掀波澜,引得各方人马暗中筹谋。 倒是裴展熙本人,从九月起便懒洋洋的,不仅把长公主派给他追查细作的人马尽数退回,还一反常态地闷在家中足不出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没等到那些人动手,裴家便发生了件大事。 “夫……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林妈妈站在荣禧堂里急得团团转。 反而是身为定远侯夫人的范氏,拿着手里信看了又看,在最初的震愕过后,恢复了冷静。 走了,也好,远离京城这潭浑水,去寻他向往的广阔天地。 裴家的子孙,本就该在沙场上搏出个前程,而非困囿富贵,做只笼养的废鹰。 “官家与长公主那里,我来交代,有什么罪责,自有我这母亲担着。”她沉声道,又吩咐道,“取笔墨。” 修书一封,急送陵阳关。 裴家的小侯爷,在他及冠的前一月,单枪匹马直奔西北投军陵阳。 次年春,陵阳关的裴家军中,多了个名为章晞的新兵。 那年春天,江南下了场绵绵春雪。 瑞雪兆丰年,可李芍欢留在侯府的那株芍药,却只见叶不见蕾。 作者有话说: 继续送小红包。 第23章 第23章 二月十五, 花朝节至。 冰雪化作勃勃生机融入土壤,天气转暖万物复苏,街上行人渐多。 金雀大街并非江临城中有名的街巷, 只是位于坊居甚密的长干坊, 又靠近码头, 人来人往也算热闹,故街上商肆颇多。不过因这金雀大街另外那端是个断头路, 越到尾端行人越少,所以商肆都集中在大街前半段,后段的铺子生意惨淡, 也不知亏倒了多少家, 渐渐就乏人问津起来。 香满楼是开在金雀街的食肆, 占地不大可位置极好,所以往来的食客很多, 生意也最好。时辰尚早, 香满楼的大堂里只坐了两桌食客,其中一桌应是熟客, 正与老板热络地谈起附近新鲜事。 “我瞧街尾那两处铺面外头搭起竹架围挡,看样子是租出去了?周老板, 你知道对方什么来头,打算做什么买卖?” 这几日那里已经,用芦苇做了围挡,准备修缉翻新。 正坐柜台后将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周老板闻言头也不抬回道:“不是租是买, 说是要开食肆。” “哟,那不和咱香满楼撞上了?周老板有对手了!”食客戏谑道。 周老板满脸不高兴地冷哼一声。 说起这事他就来气。那两间铺面虽然地段不好,但胜在价钱实在便宜,足比外头便宜了一倍, 地方还大,他本也看中,想着香满楼名气在那,到时便将那处修作雅座,专门招待那些对环境有要求的有钱食客正好,故正与房行牙人谈价格,想拖上一段日子,逼房主再降两成,偏在这节骨眼上房牙那里传来消息,街尾那两间空置许久的相邻铺面终于脱手,被一个小娘子买下。 他被人抢占先机,气得几天没睡好觉。 “足不出户不知营生艰难的无知妇人而已,手里有些闲钱攒不住,居然被牙人诓哄买下了那两间断头铺。随她闹去,亏了钱才知道疼。”周老板恨得牙痒痒道。 “竟然是女人?”食客顿时来了兴趣,“到时候高低得去瞅一眼了。” 这年头抛头露面谋生的女子不少,可开这么大一家食肆的也不常见,多少让人有些好奇。 周老板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刚要说什么,却被后厨传菜的小二打断。 “小娘子,您的灌汤包子和赤豆元宵,请慢用。”小二将把餐盘上两份早点麻利地送到角落客人的桌面上。 “谢谢哥哥。” 甜糯的声音十分悦耳,让食客回头望去。角落里坐着一大一小两人,道谢的小人儿生得粉雕玉凿,糯米团子般的脸颊笑出两个酒窝,讨喜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却见坐在她身边的人闻声放下手中小报,露出的明媚笑脸叫人一怔。 眼藏春色,眉绘远山,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奈何似已嫁人生子。 食客先惊后叹,若没嫁人,他们定要寻问她的人家。 似乎察觉到四周的目光,李芍欢一边抬头冲两个食客回以颌首微笑,一边给谢灵华布菜。 “都是你喜欢的,多吃点。一会至裴公祠可要花大力气的!”她用空碗分了半碗元宵给谢灵华。 今日大善人郑员外家的老太太做寿,宋萦被请去掌勺,所以今日谢灵华跟着李芍欢。 她来江临已经五个月。 这五个月间,她们三人已从客栈搬到赁屋中暂住。 李芍欢没有急着寻铺做买卖,只花钱把江临城所有小报都买个遍,将城中近半年的大事小事通通了解过去,而后就开始大街小巷的闲逛。 在江临的赁屋中过了年节,她已踏遍江临城所有热闹街巷与市集,也不让宋萦开火,只带着她们娘两在外头下馆子,尝遍江临城叫得上名号的食肆后,才让宋萦试菜、拟食单。 她自己则仍旧每天出门,上房行打听各街巷的行情价,寻到价位合适的几个铺面后,又转而每日从早到晚蹲守那几个街巷与市集,研究起人流与客源,只为寻找最合适的地段,直至有了最终心仪的铺面。 除此之外,她又想办法四处与人结交,借着一手养花技巧,出入江临官家富户后宅,做起替人嫁接修剪花苗的活计,慢慢融入江临城这方全新的天地。 那厢宋萦也没闲着,在笪桥夜市寻了个位置,开始摆露天食肆摸索江临百姓的口味,研究菜色,后又因李芍欢的缘故,开始接富户的家宴,靠着一家一家的口碑累积,倒也在坊间有了些许名气。 二人彼此帮衬着,边赚银子边想谋划食肆。 五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足够李芍欢把江临城摸个遍,心仪的铺子也已择定,正是今日香满楼老板嘴里那个没人要的铺面。 京城的人与事,好像再也没有被她想起来。 哪怕是梦,也已渐渐模糊。 那张惊艳时光的容颜,终究会在岁月中谢却春光,无影无踪。 她想……也许她并没那么喜欢他。 ———— 在香满楼用过早饭,李芍欢带着谢灵华往裴公祠去。 这个时节裴公祠旁的杏林花开正艳,又逢花朝节正日,杏林庙会热闹得很。 既是花神节日,花自是主题。人人簪花,人人买花,裴公祠外挑担叫卖的卖花人只多不少,李芍欢想早点去。 每逢佳节花便要涨价,她掐着花朝节的时间,提前在江临最大的花市精挑细选买了批当日未开的鲜切花枝,放在家水养至盛放,这样所用的本钱可比花朝节当日足便宜五倍。 李芍欢背大背篓,谢灵华背小背篓,五颜六色的花在背上绽放,煞是漂亮。 谢灵华今日穿着花布接成的百衲夹衣,下头是条草绿的灯笼袴,双丫髻间插满各色鲜花,两只绢蝶点缀其间,眉心点着朱砂,大大的眼眸圆脸蛋,蹦蹦跳跳的像只花丛里的小兔子,一路上吸引了不知多少行人的目光。 先见孩子再瞧大人,李芍欢穿着和她一样的五彩百衲衣和草绿灯笼袴,两条乌黑的长辫编满鲜花,像是将春光穿戴在身。 裴公祠在笪桥夜市西侧,从金雀街的断头路过去最快,但现在路被拦着,少不得要绕路走,李芍欢牵着谢灵华,走了三条街才到裴公祠。 杏林挂满红绸,除了园里盛开的杏花外,地面还摆满各色盆花,园内更是放出百余只蝴蝶,供前来玩耍的百姓参加扑蝶会。四周人头攒动,烧香祈愿、赏红捕蝶,加上四周临时支起的各种摊子,叫卖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袅袅白烟升起,香火旺盛的裴公祠进进出出全是人,李芍欢大老远就闻着阵阵檀香。 敞开的大门里供奉着裴公的神像,老将军头戴银盔身着战甲,手持长戟,高大英武威风凛凛,一双眼睛肃杀地望向西北,仿佛还在震慑着边塞虎狼,镇守大安国土,至死未休。 这便是老定远侯裴树光裴将军。 他是整个江临城的恩人。 四十多年前,大安朝初立,时局未稳内忧不断之际,西北苍羌趁机作乱攻入大安,一路从陵阳关打到江临城外,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扬言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全城陷入绝望恐慌,是当年正巧在江临附近肃清叛党的裴树光,带着不足五千的兵马驰援江临,与城中百姓共守江临,直到粮草尽绝也未弃城。 那年,李芍欢的外祖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起当年之事。 尽管李芍欢听的时候年岁尚幼,却也依旧记住,外祖父口中那段惨烈岁月,满城男子皆持刀斧,满城妇孺皆备白绫,做好随裴公殉城的打算。 倘若江临没守住,那自也不会有后来的李芍欢。 与狼羌斡旋半个月后,他们总算等到朝廷派来的援兵,最终在裴将军的带领之下逼退苍羌虎狼,江临免去屠城之祸。 裴树光又在江临镇守了两年时间,后带兵一路将苍羌打回西北,收复陵阳关,镇守西疆长达二十余载,最终病故于陵阳。 消息传回那日,江临举城大恸。 百姓感其恩德,集资修建了这座裴公祠,日夜香火供奉,也盼他能再守江临平安。 身为江临人,李芍欢的心中,对定远侯裴家有着天然的好感。 那厢,谢灵华已经递了朵花到年轻的小娘子手中, “姐姐真美!”糯糯的嗓音配着谢灵华讨喜的面庞,几乎无人拒绝她。 “小妹妹,这花怎么卖?”接花的娘子尽管头上已经簪了花,依然接过花。 除了谢灵华可爱外,还因李芍欢的花,开得又大又好。 “阿娘说不卖,只送给漂亮姐姐。”谢灵华甜道。 虽说李芍欢只是她的干娘,但倘若两人外出便要谢灵华管她叫娘,省得招些烂桃花。 那娘子很是诧异,以目光问向李芍欢。 “这是我养的花,今日不卖只送。”李芍欢说话间向对方递上一张红笺,“娘子若瞧得上我的花,哪日逛到笪桥夜市时,可到宋娘小摊寻我,每晚酉时我都在。我的花保证新鲜好价,既可散买,也可以定花。红笺上面有地址,凭此花朝红笺还能半价品尝宋娘招牌四味香酥。” “定花?好新鲜的花样,怎么个定法?”那小娘子好奇问道。 四周已经挤了一圈人过来,都等着李芍欢回答。 李芍欢拉住谢灵华,笑回:“定花便是由我定期送花上门。每三日、七日或者十五日一送,花是我配好的,用的定是最好的时令鲜花,有三种、五种之分,也可以自选,价格定比娘子散买要便宜许多,且可收到花后满意了再付钱。” “送花到家?”围观的男人插嘴,“可有距离限制?” “金雀街到笪桥夜市五条街范围,再远需要加收路费。”李芍欢解释道。 “那我住城北,离得可远……”男人扫兴至极。 “我住得近,改天我去瞧瞧。”起先接花的娘子倒是点下了头,将红笺收进随身香囊中。 李芍欢道声谢,一边缓步往前走去,一边带着谢灵华在裴公祠外派送鲜花。 同样的问题她不厌其烦一遍遍地解释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一直走到杏林外,花篓里的花还剩一小半,红笺却已发完。 食肆翻新修缮,估计需要两个月时间,眼下她就要开始替食肆造势。宋萦在笪桥夜市摆了食摊,她以花为名先替宋萦打些名气,顺便也借机为自己招揽些花客。 杏林里正在举办扑蝶大会,热闹非凡。谢灵华孩子心性,盯着那些蝴蝶挪不开眼,李芍欢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将背篓从她背上取下,递了根捕蝶网给她。 “去玩一会,不可跑远。”她叮嘱道。 谢灵华眉开眼笑地扬着网跑到花丛前,小小的身影也像只蝴蝶。李芍欢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踏林杏林,随手向身边行人赠花,只道:“笪桥夜市,宋娘食摊。” 可林中人多,李芍欢的视线不敢离开孩子,少不得分神,花送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期然间,执花的手被人用力推了回来,她手一松,那花便落到地上。 李芍欢有些诧异地转头,怎料对上一双略带愠怒的眼。 她的花不小心拦下了路过的年轻郎君。 他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袭月白襕衫,腰系革带,发藏儒巾,身无华饰亦未簪花,通身干净利落,愈显长身玉立,一张白皙面容亦是棱角分明,眼如点漆,竟是个坊间难遇的俊美青年,可惜眼沉如水,怒气盈面。 “莫要缠我。”他开口,低沉的声音透着浓浓不悦。 李芍欢蹙了眉。 她都不认识这人,何来“缠”字一说? 正要与他分辩两句,她便听他身后传来一串莺声燕语。 “快看,陆郎在那儿!” “陆郎!” …… 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像这杏林中的彩蝶,个个手中拈着花朝他翩然而来。 那眉梢眼角中透出的笑,如同杏林满枝花开的春意。 李芍欢刹那间便明白过来。 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投花明心。 而她,被他归入身后那群春心勃发的少女行列。 还没等李芍欢解释什么,听到声音的男人眉头倏尔紧蹙。李芍欢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一脚踏上那朵落地的月季后头也不回地拂袖快步离去。 好好的一朵月季花,被碾入泥间。 真是个无礼至极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十一点,抱歉。 第24章 第24章 夜晚的笪桥, 是江临城最热闹的所在。 淮水流经处,船浆搅碎河面灯影,化作人间银河。岸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井的烟火气仿佛能洗去整日疲惫。 宋萦已经在笪桥夜市摆了两个月的露天食摊。摊子所在位置不算好, 一开始乏人问津, 不过经营了两个月已不缺食客,有时赶上人多桌位不够, 食客还得等位。 慢慢的,食摊也有了一日不吃便要惦记的熟客。 李芍欢晚上会过来帮衬,给她打下手, 偶尔也充当跑腿送餐上门, 还给食摊定了面大招幌, 就写着“京城来的厨娘”。 客人便总好奇打听宋萦来历与厨艺,都由李芍欢出面回答:“宋娘可是京城有名的厨娘, 师承其父。他父亲本为京城名楼万嘉楼的铛头, 宋娘自小便围着灶台打转,八岁已能掌勺, 十岁便随父亲置宴,十四岁起已被京城的王公贵族请入宅中烹菜置宴, 吃过的人无不称赞。客人若不相信,只管去京城打听打听。” 宋萦听她这般夸赞,不由悄悄扯她衣袖,要她收敛点。 李芍欢可不管这些, 只管说她的。 要开铺子做买卖的人,脸皮可不能太嫩! “京城那么远,我们哪里打听得到?小娘子怕不是诓我们?”食客笑了。 “那咱说近的。今日宋娘便被城北郑员外聘入家中,为郑老太太置办寿宴, 去的人可都是咱们城有头有脸的,谁吃过不夸的?”李芍欢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替食客倒茶,“再说了,客倌若不信我所言,那总该相信自己的舌头吧?尝过宋娘的手艺,自然知道我所言非虚。” “你这小娘子,真会说话。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另一桌的食客也道。 “不好吃你只管骂我。不是我吹牛,咱们城中那位大名鼎鼎的老饕溪山先生,尝过宋娘的手艺后念念不忘,已经光顾了三次。”李芍欢说话间呈上一碟糕点,“喏,就是这碟四味香酥,他最是喜爱。” 碟中粉、黄、绿、白四枚小点,以海棠、桂花、琼花与茉莉为形,做得格外精致,乃是宋萦用其夫谢观为她所打的一套十二花木模子所制,内馅各异甜咸皆备,十分独特,外头吃不着。 “这倒精巧,不输江临大酒楼的点心。”食客眼睛为之一亮。 “这就是四味香酥?”摊前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个食客,因已没有桌位,他们本只瞧个热闹,可看到这碟香酥后不由开口,“看着漂亮,闻着也香。用这红笺可能半价?” 李芍欢循声望去,见到对方手里捏着一张花朝日节她散出去的红笺,眉开眼笑地搬来椅子:“可以,二位坐着稍候。” 花朝节那日她力气不白费,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持笺寻到摊位上,一碟半价香酥,替她们留住不少食客的心。 “你们这食摊布置倒雅致,这花开得真好,是你养的?”那两食客坐下候位,又打量起食摊来。 小小的摊子,竟摆了不少盛开的鲜花,再加上两个美貌小娘子,当是这笪桥边上一绝。 “是我养的。”李芍欢立刻便道,“客倌有兴趣?我这也可定花送到府中,花到付银。” 食肆要开,花也不能落下。 那厢宋萦摇了摇头,无奈的目光里蓄着心疼。 自打回到江临,李芍欢的精力好似永远用不完般,像打转的陀螺从未歇过。 李芍欢自是累的,累到每日沾枕就睡。 可身体上的累,与在京城心里的累,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她虽疲惫,却觉满足,并无怨言。 “欢欢……”收摊之时夜已深,宋萦边收桌椅边担心道,“那两间铺面,真没问题吗?” 二人原只想租个铺子,本没打算这么快买铺面,没想到李芍欢竟然直接买下两间铺面。如今外头议论纷纷,都道买家傻,竟然选了最差的铺面,而且一买还是两间。 虽然这两间铺面是她出银钱买下的,铺面在她名下,无需宋萦承担风险,但宋萦依旧替她担心,怕这钱打了水漂。 哪怕便宜许多,两个铺面合起来也要五百两银子,对李芍欢来说是笔巨大的支出。 “放心吧,我有分寸。”李芍欢神秘一笑,安慰道,“那两间铺面……这个月应该就要见分晓了。” 字不白识,书不白读,小报不白看。 江临城的大事小事风流事,全都写在那上头,都化成她心里那杆秤。 她既然咬牙买下,自有她的道理。 ———— 李芍欢说的话,第二天就见了分晓。 一大早,金雀街的巷尾处就围了群看热闹的人,前方被乱石堆与夯土墙死路已围起竹屏,营缮所雇的杂徭进进出出,正在清理胡乱堆放的挡道乱石杂物以及疯长的草木,那堵横亘于两坊之间的残墙与空置的破屋,也将被拆除。 “官府总算愿意拆墙修路。” “早就该拆了,都说了多少年……” “以后去笪桥终于不用绕道了。” 带着欣喜的议论声时不时响起,金雀大街上住的街坊们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忿忿不平。这夯土墙拦在长干坊和笪桥之间已经多年,早就说要拆了修路,可两处坊市分属不同辖区,哪边都不愿意出钱出力,就这么拖延至今,那墙风吹雨淋已岌岌可危,附近也成了杂草丛生的乱石堆,被人扔满废弃物,总有流民盗匪藏匿其中,且不说危及居民安全,就是那起人随便解手的气味,也让附近百姓头疼,谁都不愿意踏入其间。 这一拆,金雀大街再不是无头死路,不论是去最繁华的笪桥,还是往城中御街,都通畅无比。 “哟,这路一通,那两间铺子身价翻倍。”人群中忽然响起戏谑声,有人捅捅金满楼周老板的手,触人霉头道,“周老板,看来那可不是无知妇人。” 周老板脸色不大好看,一想到本该落入自己手中的铺面就觉心疼,嘴硬道:“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运气而已。” “运气好,那也是种本事。”先前说话那人哈哈一笑,又问身边其他人,“小娘子,你们说是不是?” “当然。”站在那人身后的李芍欢笑着应道。 宋萦也用力点力,她已是满眼惊喜,若非在外头,她定要抱住李芍欢大笑一场的,也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阻止李芍欢的决定。 “这就是你说的分晓?你是如何知道的?”高兴归高兴,宋萦还是架不住好奇,附耳问她道。 李芍欢拉着她往人群外走,热闹已经看了,也确定要修路,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能放下。 “上个月时雨社的小报上写了。”一边走,李芍欢一边回答她。 时雨社是江临城三大小报文社之一,每七日一刊,除了朝廷大事时政要闻外,也会写些本城民生相关的政令举措,偶尔还会有街巷传闻之类的小道消息。 原本李芍欢还犹豫,看到那消息才下的决心。 “啊?”宋萦大惑不解,“你不是说小报上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能全当真。” 是李芍欢说的,小报上的消息,至少有三成都是杜撰,尤其以那些传闻与民生举措为最,不可尽信。 “是啊,所以我不是去打听了?营缮所黄官人的夫人,让我去给她家的花木修过枝,还夸过灵华漂亮……牙行那里我也去过,上个月开始就在征召土木杂役……还有……”李芍欢只差没有掰着指头数自己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功课。 她每天在外头跑,到处结识人,也不是瞎跑。小报消息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机会,但是真是假,还需要她多方打听才有结论。 这一番打探下来,也花她不少时间和精力,也亏得那周老板压价压得太狠,让房行的牙人和卖家心里都不痛快,才给了她可趁之机。 “李芍欢,你厉害啊。”宋萦给她竖起拇指。 李芍欢翘起下巴,将她的恭维全部收下,又道:“咱们食肆开业之日能否请到那位先生,今日可看你的本事了!” “放心交给我!”宋萦手里提着两坛酒,只恨不能拍着胸脯应承。 ———— 淮水支流汇聚而成的七星湖人迹罕至,是钓叟最爱的地方。 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停了几艘捕鱼的乌蓬船,鸬鹚站在船舷,在朦胧雾色中偏头梳理着黑亮的羽毛。 晨雾散去时,阳光也同时带走春日轻寒,轻巧的竹筏如同一片落叶,悠悠靠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钓叟收杆摘笠,从竹筏上下来。 “老师。”年轻的郎君已经站在岸边等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下船。 “你有口福了。”精神矍铄钓叟将鱼篓随手递给他,“走,带你打牙祭去。 郎君接下鱼篓,篓里只有一条鱼,可入手颇沉。 “老师,商人重利。他们不过是想借你‘溪山先生’的身份为食肆造势,利用而已,哪是真心结识?你何必同这些商贾之流周旋?”年轻郎君跟着老师沿着湖畔微潮的泥土漫步前行,眼眸清如湖水,泛着寒意。 老者“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她们若能满足老夫这口腹之欲,那老夫替她们美言两句,又有何妨?有来有往互惠互利而已。我知你因令妹之事对商贾成见颇深,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官也好从商也罢,无甚差别?你切莫因此失之偏颇。” “是。”年轻郎君眉目微垂,收敛了神色。 溪山先生却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知他模样虽顺从,但仍旧未将劝诫入心。 他这学生哪,聪明是顶聪明,就是固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岸边一处简陋的小码头。码头的石柱上拴了艘比普通渔船宽敞华丽的明瓦船,船舱以竹木所造,空间颇大,船尾搭着顶棚,船娘正靠着舱壁坐在底下,脸上盖着草编的帽子抱浆养神。 “老师慢些。”年轻郎君小心扶着溪山先生上船。 那边船娘听到声音也摘掉草帽,倏尔站起,露出语笑盈盈的面容。 “溪山先生来了。”清脆的声音如同珠玉,砸入人心。 刚踏上船的人抬眼望去——棚下站起的哪是船娘?分明是他前几日在杏林里遇到的那个拦路赠花女。 李芍欢瞧清扶着溪山先生的人,也是一愣。 冤家路窄,她又遇着那无礼的男人了。 “你两认识?”见两人之间眼神不太对劲,溪山先生瞧出端倪问道。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溪山先生更加好奇,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这位是……”还是李芍欢先回过神问道。 “你不是让老夫替你寻个会画园子的人吗?喏,就是他了。你别看他年轻,他在园林营造上倒有些造诣。”溪山先生含笑介绍道,“我的爱徒,江临解元,陆骁。” 李芍欢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江临解元,擅丹青,会布局,又姓陆……除了江临园林营造世家陆家,不作第二想。 而这陆家,正是当年她外祖替她母亲定下亲事的人家。 “陆骁,这位便是今日下帖相邀的润春楼楼主。”溪山先生捋捋山羊须,道,“李芍欢,李娘子。” 陆骁亦是微诧。 “怎么?你以为润春楼楼主是个男人?”溪山先生看穿他的惊讶,笑了。 陆骁默认。 那张花帖上的字迹,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写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皆藏刀枪剑戟之锋,他以为是个男人,怎知竟是女子? 却是不知,李芍欢的字,是当年为了识字临摹裴家那位小侯爷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24小时内评论送红包,感谢陪伴。 第25章 第25章 李芍欢会认识溪山先生, 纯属意外。 老爷子那日访友正好从李芍欢租屋外的街巷走过,恰逢宋萦在屋里烤制四味香酥,那香味从厨房飘到大街上, 他闻着味拍开她们家的大门。那时李芍欢只道是个寻常老人, 听闻他寻香而来, 不由笑着给他包了一大包四味香酥,又报上她们在笪桥夜市的摊位, 让他得空光顾。 不想第二日晚,他便派家丁前来定餐,点了宋萦两道拿手菜。那时李芍欢无事, 想赚点跑腿费, 干脆亲自外送到府。老爷子见是她, 又听说她们刚从京城回来,便请她入宅闲谈, 李芍欢这才知道对方竟是名满江临的溪山先生。 这位先帝在位时期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仕途并不顺遂,三贬三复后落了个布衣白身, 成了江临城权贵富贵追捧的夫子,可对普通百姓而言, 溪山先生最出名的,却是他那张嘴。 他是江临城公认的老饕,从京都繁华处吃到山野蛮荒地,能吃爱吃会吃, 吃高兴了还要吟诗作赋。江临城中凡被他夸过的食肆,无不引来大量食客追捧,惹得江临城做饮食买卖的商贾捧着金银求他上门品鉴美食,然而溪山先生油盐不进, 对食物比做文章还苛刻,好的夸,坏的骂,刻薄起来能骂哭厨子。还要写诗骂,骂到全城皆知,江临城中就有被他骂到亏蚀倒闭的食肆先例,那些人才慢慢打消借他造势的念头。 可以说,对江临城食肆老板而言,他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他就这般接连定三天餐食,李芍欢也陪他畅聊三天,如今多少也摸透他的脾气——想要老爷子说好话,得先用实力打动他。 溪山先生嘴出名的刁,能在同一家食肆连点三日餐食,足够说明宋萦的厨艺。 李芍欢相信宋萦的实力。 此番她设下船宴邀请溪山先生,便是想着在食肆正式开张前,能让老爷子吃开心了夸上几句,要是能诗兴大发就更好了。 只不过李芍欢万万没想到,送帖时她在老爷子面前随口一语,想找个会画园子的替自己那食肆造个花园,老爷子一口应下不说,结果给她找了这么号人物来。 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久闻江临园造陆家的陆郎君不仅擅长丹青,文采亦是斐然,三年前便拔得江临秋闱头筹,不想今日有幸一见,失敬。溪山先生的弟子,果然个个非同凡响。”李芍欢一边带人进舱房,一边道。 报过名姓后,陆骁就再没说话,对她的恭维更是未置一语。 李芍欢见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便识相的不再自讨没趣。 带着二人进了船舱后,她再次庆幸自己当时多花钱租下这艘船,哪怕多个身材颀长的陆骁,船舱空间也还绰绰有余,未见局促。 舱内陈设虽非雅奢,但胜在质朴,江风从两边镂空的竹墙钻入,撩得身心舒畅。墙角花几供着两枝垂丝海棠,旁边桌案摆着香篆器皿,正中的八仙桌已经摆好杯盏碗碟并攒心盘,盘内装五样凉菜四样果品,每样不过两三口,点缀着小花很是精致。 李芍欢请二人入位,自己则从陆骁那里接过鱼篓送到另一头船舷上给宋萦。宋萦腰间系着围裙,肩头打着,在那儿生火起锅,一套锃亮刀具就摆在旁边的小案上,专等着这条鱼。 “六鳌紫菜?”船舱内已经传来溪山先生略带诧异的声音。 李芍欢抱着坛酒掀帘回到船舱,笑道:“这道凉拌紫菜,宋萦也很少做,先生尝着味道可还好?” 六鳌紫菜是闽地上贡的佳品,加上江临人不怎吃,所以坊间很少售卖,价格也不便宜,李芍欢费了些气力银钱才买来些许,让宋萦按闽地的做法做出来。 只因溪山先生祖藉闽地。 即便吃惯山珍海味,口味再刁钻,幼年时家乡的味道,仍旧是不可磨灭的美味,就好比她阿娘亲手煨的那碗汤。 “紫菜烘过,拌时加了虾皮,酸甜鲜美十分开胃,做法够地道。”溪山先生夸道。 陆骁夹了一小筷尝尝,并未多说什么。 李芍欢又替二人倒酒,笑道:“那先生再尝尝这酒。” 酒入盏,色青红,醇香扑鼻。 溪山眼睛大亮,迫不及待端起酒一饮而尽,方闭眼啧啧回味片刻才开口:“老夫多少年没喝到这口醇厚绵柔了,‘夜倾闽酒色如丹’,陆骁,这是为师家乡的红曲闽酒。” 陆骁陪饮一杯,淡淡扫了眼李芍欢,若有似无的目光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探究与些许戒备,问道:“闽地菜色并非江临盛行的菜式,你们怎么会?” 不论是前头那道虾米紫菜,还是这坛红曲酒,都是闽地菜。 “我们在京城时有户祖藉闽地的邻居,宋娘请教他们学来的。这坛红曲酒,冬酿春成,是宋娘去岁刚到江临时亲手酿下的。”李芍欢闻言答道。 “是吗?”陆骁转着杯盏,微挑的眼眸露出一丝嘲意,“这么巧,老师是闽地人,你们便会闽菜?” 李芍欢懒得猜他心思,只觉对方语气不善,这态度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总不至于真误会自己对他有意,想要敲打她吧? “陆骁……”那厢溪山语气微沉喝止他,末了叹口气又道,“一顿饭食而已,犯不着诸多揣测。” “老师,商贾之流惯会钻营人心,不过唯利是图罢了。”陆骁开口尖锐,毫不顾及李芍欢脸面,“你莫被这小把戏捏,醉了酒便不管不顾。” 李芍欢听得一滞,心头腾地窜出股火气——钻营人心?唯利是图?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是想借溪山的名气造势,可也没偷没抢,坦坦荡荡请他品鉴美食而已。难不得老先生吃开心了,她们还当不起他一声夸? “喝酒。”溪山先生见她俏脸已沉,忙开口打圆场,“今日邀你同来,是为了寻个清静自在处,同你商量此番秋闱之事。” 见他二人谈起正事,李芍欢只能咽下这口气,默默走到后船舷帮忙,正逢宋萦往锅中下面,她眼眸一眯,上前抓了一扎细如发丝的面就往沸水中扔。 “欢欢?!”宋萦被她吓一跳,要阻止已是不及。 “话那么多,还不塞住你的嘴!”李芍欢满眼忿然地念念有辞道。 ———— 不多时,珠帘再度撩起,李芍欢款款入内。 “吃口面垫垫,再饮酒不烧胃。”她端着两碗面走到桌边,轻轻放下,巧笑倩兮的模样似从未恼过一般,“河蚬炖的鸡汤做的浇头,先生尝尝。” 溪山早已闻到鲜味,正要夸赞,待看到她托盘里两碗面时,不由怔住。 给他的那碗面汤多面少,不过两口的量,可给陆骁那碗,碗虽没变,可里头的面却多了数倍。 若按正常食量倒也不算多,可是这面…… 溪山唇角勾起,若有所思望向李芍欢,看破不说破。 “为何我这碗多了许多?”陆骁看着面量相差甚远的两碗面,泛起狐疑。 “公子年轻,多吃点。”李芍欢笑得满脸殷勤。 不知道的,以为她真相中陆骁,连碗面都要区别对待。 “对对,你多吃点。蚬汤清凉,你年轻气盛的正好降降火气,可别浪费,辜负两位娘子一番辛苦。”溪山先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乐得见自家爱徒吃瘪。 陆骁不明所以,只蹙了眉——哪儿有些不对劲。 李芍欢眨眨眼,走至船后撑桨。 舱慢悠悠行至江心方停,江面波光粼粼,天清云朗气象广阔,舱内二人畅聊甚快,待到面凉欲食,陆骁桌前那碗面早已吸足汤水,发成三倍。 闽地的线面,吸水便胀,得趁热吃,不能多放。 “少年人当知惜米惜食,不许浪费……”溪山先生笑得眼都眯成缝。 “……”陆骁看着面沉默了。 阖着一船人,就戏弄他一个! 李芍欢! ———— 一顿船宴,只吃到夕辉满江方才结束。 除了那三道闽菜外,宋萦又做了五道拿手菜,加上溪山先生钓来的鲜鲈片成的鱼脍,直吃得他满脸红光,酒也一滴不剩,最后抱着酒坛子醉在船舱里。 溪山满意不满意,李芍欢是不知道了,但陆骁肯定是恨上她了。 那碗面恐怕能叫他记一辈子,她只要想起他当时脸色,心情就格外愉快。 “有什么好笑的?”陆骁掀帘出来时,正见李芍欢唇角飞扬地撑着浆,把船往回送。 江河远阔,撑浆的少女身披落日橘晕……是能丹青入画的诗意美景,如果她灿烂的笑容没有那样扎眼。 “陆郎君没见着,刚才渔船上一只鸬鹚捕了只比自己嘴还大的鱼儿,险些撑坏!那模样,真真好笑。”李芍欢笑道。 江面上一片空寂,哪有什么渔船鸬鹚?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取笑他。 陆骁俊脸愠色微现,刚要回敬她两句,船身却是一晃,似是行到江涡处。李芍欢身体漾了漾有些站不稳,手一松,长桨脱手往江中滑去,她急忙探身去抓,眼前却是一道身影闪过,陆骁快她一步抓牢船桨,另一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 ———— 直到扶着溪山先生下船,陆骁再没同李芍欢说过半句话。 李芍欢目送二人踏着夕阳余晖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我瞧那陆解元似乎对你我有些不满,可知为何?”宋萦站在船头问道。 李芍欢耸耸肩摇了头。 “你说溪山先生那事,能成吗?”宋萦一脸担忧。 “尽人事听天意。”李芍欢回头进了船舱。 她们已经尽力,能不能成事就未可知了,若没有陆骁倒还好些,现下李芍欢心里可就没底。不过横竖溪山先生的美言只是为食肆开张造势的,有则最好,无则也不影响。 事情结束了李芍欢就不愿再想,何况现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雇来的小马车碾过碎石泥路, 车轱辘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像要散架般。李芍欢坐在颠簸的车厢中被震得头昏,直到马车拐入铺着青石板的大街才算安稳, 外头嘈杂的叫卖声也随之变远。 她挑开帘子朝外望去。 街巷两侧商肆极少, 宅子也比别处都宽敞阔气些, 这里是城中富户聚居的南鼓巷 和她记忆里相比,除了街巷间的行道树更加茂盛外, 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就连转角处的那棵柿子树,也还歪在墙头。树下石桥上走过的人, 恍惚间化作眉目慈祥的老人, 站在桥上摇着手里的狮子糖, 宠溺地喊一声—— “欢欢。” 十三年了,她终于回到南鼓巷。 马车悠悠停在一处宅邸前, 结清车钱, 李芍欢拎着两包团饼茶和宋萦昨日新烤的点心下车,莫名有些紧张。 眼前宅邸门楣上的匾额年年补漆, “顾宅”两字簇新依旧。 这是她外祖父的宅子,如今住在里面的是她舅舅一家。 李芍欢随母亲进京之时只有五岁, 对舅舅的记忆并不多,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舅舅顾寻是个木讷内向的人,读过几年书可惜没过乡试, 便在私塾做个给孩童启蒙的夫子,后来娶了位书香门第的女子,生了个儿子叫顾齐,日子倒也和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舅舅对花木种植并无兴趣,自从李芍欢的母亲走后,顾翁那手花木培育技艺亦再无人可承,半生成就尽付流水,没多久便病倒榻上,暖房渐败、花田渐荒,那夫妻二人又不擅经营,家中生意一落千丈。 及至顾翁病故,顾寻无力支撑家业,只得遣散家中花农,将名下花田转租他人,吃租子养家,做个闲散乡绅。 李芍欢回到江临后,按理是要拜会舅舅舅妈一家的,只是到底十三年未见,她孤女回乡,冒然登门总有投奔之意,怕惹舅妈不快,再加上当年外祖父重病离世与母亲遭遇脱不了关系,又恐怖舅舅心存芥蒂,她本想着在江临站稳脚跟,待食肆开张再登门认亲,宴请舅舅一家。 然而眼下有件要紧事,她不得不将此事提了前。 金雀街买下的那两间铺面其中之一,因在端头,故而带了块小园子,前主人用来堆放杂物,养些鸡鸭,并未修缮利用。她与宋萦合计过,两间铺面打通后,划出六成作为食肆的门面大堂,余下的四成地方都归她另用。 那小园子她准备翻土栽花植树,做成园景,与园子相连的那部分屋子,她打算建成堂花暖房,用来培植堂花。 所谓堂花,便是借人手使之早放的花,需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置热汤于地坎中,以借汤热催花。 李芍欢在裴家时,曾借裴家研究过此法,有信心一试,只不过这堂花暖房的搭建,竹架如何搭、地坎如何凿,都需要有经验的花农来布置。 她思来想去,只想起一个人。 昔年跟着她外祖父种植花木的花农佟喜,后来因为深得外祖父信任,他被提拔成顾宅管事,现在应该还留在顾宅。 她深吸口气,按下心头忐忑,正要上前拍门,不妨顾宅的大门却突然从里头打开。 李芍欢忙退开几步,门内率先踏出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梳油亮的发髻,脸上脂粉抹得煞白,一双浑浊眼眸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从李芍欢身上一扫而过后,朝身后送她出门的人开了口:“许娘子,你知道我们夫人的脾性,是真心把你当成知己才同你来往的,否则以你顾家的门第,如何能出入参军府与她说上话?” “我明白的,亏得钱娘子看得起。”随后出门的妇人陪笑道。 这妇人三十来岁,颇为丰腴,打扮得很家常。 听说舅母便姓许,李芍欢心里隐隐猜到她的身份。 “明白就好。钱娘子也知道你是聪明人,才给你指了条生财明路,你可要快些,别叫她好等。”前头那妇人说话间,又斜瞥了李芍欢一眼,撂下话扭头便离开了。 许氏微蹙的眉心终于松开,复又浮起几分不耐烦来:“钱钱钱,整日提钱!不过是户曹参军家的弟媳妇,拿什么官架子,张嘴就是一千两……” 抱怨两句,她瞧见旁边的李芍欢,倏地改口喝问道:“你是何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李芍欢这才上前见礼:“我是李芍欢,您是……许舅母吧?” 许氏狐疑地盯着她半晌:“什么舅母?我不认识你……” “我母亲是顾家长女顾蓉,舅舅名讳顾寻。”李芍欢便又道。 许氏一听“顾蓉”之名,总算想起自家男人远在京城的妹妹。 ————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的孩子。”许氏坐在花厅主位上,听李芍欢说完从京城回江临的缘由,不免感慨道,“你也太见外了,该早点来寻我们的。你舅舅别的本事没有,给你片瓦遮头还是可以的,你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若有个好歹,我们如何同你母亲与外祖交代?不如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李芍欢被请进花厅用茶,顾宅已然重新修葺过,院子里的花木都已移除,连这花厅也与记忆里对不上号了。 她听着舅母言不由心的客套话,只小小抿口茶,方道:“舅母疼爱,原不该拒,只是我已在外置下铺面,准备开个食肆,谋生糊口却是不难。” 许氏一听她并没上门投靠的意思,只觉心头一松,听她说要开食肆,面上神色却又淡了。 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终非正途。 但她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又客套几句,便说:“你今日来的不凑巧,你舅舅外出访友去了,见不着面。不如你留下用顿便饭,我遣人去寻他回来。” “不用了,是我冒然上门,不敢烦劳舅舅舅母,待改日食肆开张,我再设宴下帖,请舅舅舅母到时一定光临。”李芍欢放下茶碗,笑着道,“只是我此次前来,倒还另有一事,想求舅母帮忙。” “哦?但说无妨。”许氏便垂了眸。 莫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我想问舅舅舅母借个人。”李芍欢道。 “何人?”许氏倒是纳闷了。 “佟喜佟伯。” 许氏听到她要借的人,也不问缘由,只道:“你若不嫌佟伯老迈,他又愿意随你,自然没问题。” 那佟喜是公公在世时留过遗言,要顾家替他养老送终的老仆人,年迈力衰也做不了什么事,在家里反添张嘴巴,这李芍欢要把人带走,她当然是一万个同意,当即便遣人去唤佟伯。 不过片刻,花厅外便来了个黝黑精瘦的老叟,穿着粗布短打,在厅外局促地站着,也不敢入内。 “佟伯,可还记得我?”李芍欢起身,亲自走到门外。 看到佟伯,她难免想起外祖父,眼眶不由泛起水花。 “你是……” “我是欢欢。” 佟伯嚼着“欢欢”二字,回忆片刻,眼中倏尔一亮,颤抖道:“你是……小小姐?” 小小姐…… 李芍欢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自己了。 从前母亲常带她去城外花田巡田,外祖父手底下那些花农看到她,都要笑着喊她一声—— 小小姐。 她也曾是家中娇宠的孩子。 “真是小小姐,和咱们家蓉姐儿生得一模一样。”佟伯已经红了眼眶,忍不住揉起眼睛来。 “佟伯,芍欢此番前来是想请你跟她回去,你可愿?”那边许氏见他哭啼的模样,心中生厌,打断两人的叙旧道。 佟喜回了神,忙问道:“小小姐可是有事要差遣我?只是我已年迈力衰,只怕帮不上忙反要连累你。” “一定帮得上。你跟随外祖父多年,练就一身种花的本领,我想请你跟我回去,帮我布置堂花暖房。”李芍欢直言不讳道。 佟喜神色却随她此语一振,激动道:“小小姐,你是打算重振顾家花业?” 李芍欢闻言下意识望向许氏。 果然,许氏已面露不喜。这老奴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他们顾家正经的后人还在这里,怎反而求到外姓人手里,说得好似他们这些儿孙不肖,毁了家业一般。 不就是个破种花的。 “佟伯言重了。我开了食肆,铺子旁边带了个园子,想请你帮我布置个堂花暖房,种些花。”李芍欢解释道。 佟喜追随老东家多年,看着老东家从一穷二白的小子,靠着种花拼出这份家业,到头来却无人可承,眼睁睁瞧着顾家没落,心里已替老东家痛惜多年,见到李芍欢回来,便如同见到当年的顾蓉,一时激动说错了话,忙也补救道:“是是,能种些花已经很好了。” 他这身筋骨,在顾家都快僵硬了。 “成。那你收拾收拾行李,两天后我来接你。”李芍欢甜甜笑了。 两厢商量妥当,李芍欢向许氏道谢告辞。 ———— 成功借到人,李芍欢心情大好,回家时宋萦正做好饭,她美美饱餐一顿,牵着小灵华去铺面巡视修缮情况。 路上李芍欢买了两根胶牙饧,和灵华一人一根抓在手里慢慢舔食着,往金雀街尾部走去。 还没走到铺面前,李芍欢就看到铺子附近围了几个身着襕衫的年轻士子,也不知出了何事。 “哟,这不是陆兄?!昨日朱参军老母亲的寿宴,你怎么没去?他好歹是你乡试的座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挑衅般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嘲笑,说话的士子个头不高,体形却很富态,在一众士子中格外醒目,尤其站在被他展开双臂拦住的人面前,更显滑稽。 李芍欢一口抿下棍上的胶牙饧,盯着那个被他们拦下的人。 长身玉立,不是陆骁又是何人? 真是巧了,短短几日,连见三回。 “昨日没空。”陆骁回得简洁,语毕要走,却又被那起人拦住去路。 咦?看他要去的方向,是她的铺子? 李芍欢诧异了。 “朱参军昨日还特地在宴上问起你这三年前的江临解元来,偏你不在,他可是失望得很。”那人便又道,“你没去可太可惜了,昨日酒到酣处,朱参军邀众人联诗助兴,柳文兄一鸣惊人,字字珠玑句句生辉,博得满堂喝彩。若是陆兄也在,定能与他一较高低,不至叫他一人占尽风头。” 那人说话间又鼓动身边士子,“你们说是不是?我们都多久没见陆兄风采了。” “就是!陆兄也忒沉敛了。”旁人皆附和道。 “多谢诸位看得起陆某,陆某受之有愧。”陆骁被他们缠得无法脱身,只敷衍道。 “你太谦虚了。好歹也曾是一举夺得乡试魁首的解元,那柳文与你如何能比?”对方续道,“三年前你因令妹之事耽误了赴京赶考,如今令妹可好?听说还在家中休养,你应该不会再错过了吧?” 科考三年一次,秋闱乡试所得解额无法保留,若是错过当届会试,到了下届就必需重考。 也不知这陆骁三年前遇到了什么事,连会试这么重要的事都未能参加,听那话中意思,与他妹妹有关? 李芍欢正琢磨着,那边陆骁听到对方提及妹妹,目光骤凝,面色也随之沉冷。 “也不知你与柳文,谁能夺下解元之位?”那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说着。 陆骁已径直朝前走去,也不管前路是否被人挡着。 “别走呀,那么久没见,多聊两句。”对方却不依不饶,又见他似乎往那两间铺子走去,便道,“你该不会是要去这个铺子吧?我听说这铺子的老板是个寡妇,抛头露面开饭馆,一看就不是正经女子。” “你说够没有?”饶是陆骁再稳重,也已攥紧拳头,眉眼俱厉。 “怎么?瞧你这恼怒样,难不成你和这寡妇有关系?”那人笑得满脸下流,只是下句话还没吐出,已被人一把攥住襟口,四周的士子都吓了一跳。 “嘴巴放干净点。”陆骁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那人大怒,不顾四周同窗劝解,要同他撕破脸闹一场,奈何身量不及对方,力气也比不过他,他只能恨恨道:“你急什么?果然和那寡妇是一伙的!且瞧着吧,金雀街已有我舅舅的香满楼,这饭馆定开不长久。” “闭嘴!我已经错过一届,再错过几次也无妨,你今年也要参加乡试吧?要是闹到学府去,看看你的乡试资格还能不能保住?”陆骁难得动怒,手越攥越用力,勒得那人襟口发紧。 听他这话,那人倒是生出惧意,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几声摇铃声,并一个清脆的声音—— “快点让开!别挡着道!” 陆骁同众人一起望去,只见不远处有辆牛车拉着满满一车沙石朝着这边驶来,李芍欢侧坐在牛车车沿上,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正摇着手里铜铃。 打老远她就注意到送货的牛车从那头驶来,她见势不妙,忙上前去悄悄拦下牛车。 铃铃铃…… 急促的铃音催耳,众人受惊四下散开,生恐被车上泥沙污了衣衫。 陆骁的手也突然松开,那人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恰逢牛车停下,那人一抬头,就对上咀嚼的牛嘴,一道口水就那样流到他脑袋上…… “快点出来卸货,你们让让,要闹上别处闹去,莫在我家铺子面前闹,晦气!”李芍欢抱着灵华麻溜地跳下车,喊出铺子里雇的修缮工匠卸货。 说话间,她还冲陆骁使了个眼色。 快跟她进铺子! 作者有话说: 男主什么时候出来?下周应该能见着。放个预告好了——“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你只能留在房间里,不准擅自离开!”李芍欢想了想,拿出当家娘子的气势命令道。她是知道裴展熙这人性格的,纵然现在在她面前装得再规矩乖顺,到底也只是为势所迫,保不准哪天狐狸尾巴一露,他就现出原形,又变成从前那副乖张模样,她可拿他没辙。还不如现在就立规矩树威,震震他,横竖保证这两个月他不会给她闯祸,到时候就送还裴家,与她再无关。不是园子吗?怎么改成房间了?裴展熙一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不由挑眉,可对上她没什么震慑力的挑衅时,还是低了头:“知道了,李娘子。”“什么李娘子,我是这里的大当家,你是我的使唤丫鬟,换个称呼。”李芍欢这才回身继续往上走。换个称呼?裴展熙想了片刻,只想起佟伯对她的称呼,与外人皆不相同:“小小姐?”“……”李芍欢脚步一顿,转头恼道,“唤我东家娘子!” 第27章 第27章 进了修缮中凌乱狼藉的食肆, 李芍欢三言两语麻利地交代完现场伙计要做的事,这才转头望向陆骁。 这人站门口处,穿一袭豆绿长衫, 宛如倚门而生的一杆青竹。 说他脾气好吧, 他总没给她好脸色;说他脾气不好吧, 他听了半晌混账话才发作。 “你来找我的?”李芍欢直言不讳问道。 灵华牵着她的手站在两人中间,一边舔着没吃完的胶牙饧, 一边左看右看打量着两人。 陆骁点点头,道:“我答应老师要帮你绘园,自然不会食言。” 本来昨日船宴时就要寻她问明此事, 不想船行不稳出了些许意外, 他也没顾上与她约定时日, 便只能今日来碰个运气,看可否在铺面遇上她, 亦或留个口信。 李芍欢诧异地睁大眼, 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仿佛从没想过他会同意,倒显得他像自动送上门的人般。 “不要?那就罢了。”陆骁当即转身。 “要的要的。”李芍欢双手一展, 把他拦在门前,“陆郎君愿意帮忙, 我求之不得,只是您的图样报酬……” 她打听过市场行价,像她铺子里这个巴掌大小的园子,请个普通画师绘制园景图纸, 最少也要三到五两银子。倘若要请名家,银钱都在其次,还得卖上大面子才能请得动人,更别提陆骁这样出身营造陆家, 又身为江临有名的丹青手,大把富户捧着银两上门,都未必求得到他一张图。 李芍欢不知道该付给他多少报酬。 “五两银子足矣。”陆骁淡道。 “五两?!”李芍欢扬声惊讶道。这个价格说贵不贵,虽略高于行价些许,可对于陆骁而言,那简直是低到尘埃里。 “嫌贵?”陆骁看着她伸出巴掌,五个指头竖得笔直,便误会了她的想法。 这个价格,于他而言相当于白送。 若不是看在溪山先生的面子上,他根本不可能同意这桩差使,本想按正常报价吓退她,但刚才在外头听到那些人说三道四,知她寡妇谋生不易,身边还带着年纪这么小的女娃,故心生恻隐才临时改变主意决定接她这单差事。 因想着倘若不收报酬,反叫人怀疑他们间的关系,倒不如钱货两讫来得干净,这才报了个前所未有的低价。 她倒好,还嫌贵了。 果然是个锱铢必较的商贾。 若要同他讲价,他势必转头就走的。 李芍欢忙摆手解释:“不是,陆郎君这报酬,收得低了……” 他一挑眉,听她又道:“我打听过行价的,按你的身份,五两银子那已是卖我天大的人情,我只是觉得自己白占你的便宜。” 语毕,她咬咬牙,与他直说道:“可我眼下也实在没有能力支付你对等的报酬……” 陆骁闻言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别说了,就五两银子,能接受就带我去看园子。” 倒是他误会她的意思了。 李芍欢连连点头,又一把抱起灵华:“你跟我来。” ———— 两人几步便到西端头的杂园里。 园子不大,一眼望尽,堆满未及清理的杂物,边角石缝里更是杂草丛生。 李芍欢抱着灵华踏过满地狼藉,走到园子尽头的两间简陋竹屋处才气喘吁吁地放她下地,随手捡了根细木棍,指向来时方向:“园子需与饭馆相通。” “嗯,建个回廊通行,两处相交位置再砌道月洞门……”陆骁望向饭馆大堂位置,若有所思道。 李芍欢点点头,又用木棍在地上划拉出一条界线道:“北处那两间房准备拆除,打算建成堂花室,所以园子就建到此处。” “堂花?”陆骁神情微变,“这堂花室需纸饰密室、凿地作坎……” “我晓得,已经找了懂行的花农帮我搭建,过两天就到,我会请他再与你商议。”李芍欢边说边小心翼翼看他。 他应该还不知道她和顾家的关系,也不知道她就是当年与他父亲悔婚之人的女儿。 这层关系倘若戳破,他们之间多少有些尴尬,也不知他会不会介意。 “这堂花室与园子相接,是要好好商议。”他神情恢复,又问道,“只是你要建这堂花室做甚?” 她不是开食肆的? “养花怡情,种好了,还能装点食肆。”李芍欢回道。 陆骁深深看她一眼,只问她要步弓和营造尺,准备今日便勘地起稿。 那边正在修缮食肆,步弓和营造尺自然都有,李芍欢站在廊下扯着嗓门让那边的伙计将东西送来,又再将灵华抱到竹屋檐下,让她坐在门前石阶上玩随身带的木作玩具,叮嘱道:“你乖乖在这儿玩,一会我再给你买胶饧吃。” 灵华点头,乖巧得不像个五岁孩子。 李芍欢这才又从挎包中取出襻膊,三两下就把衣袖挽高,额头上已经出了层细密的汗,脸颊也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的模样。既要勘地,少不得将这园子的杂物挪个地方,才能量得精准,陆骁是个读书人,怕是做不来这些脏累活,只能她顶上。 残旧的鸡舍沉重,她使尽全力才能将它从墙角拖出些许,便拖拖歇歇,喘口气再干。 葱白的手再次搭上腐朽木头时,李芍欢身边多了个人。 “我来吧。”陆骁看不下去,上前搭了把手。 直到将沉重的鸡舍彻底从角落挪出,李芍欢才松口气。 陆骁垂眸,她那鬓发湿粘,沾了几点泥污的脸庞,在午后的春光下莹润发亮…… 他那手,便再没停下。 园中杂物很快都被归拢到园子正中,陆骁又忙勘量尺寸,李芍欢也没歇着,给他打起下手。勘量完园子尺寸,陆骁又要起稿,便在竹屋的桌面上铺纸倒墨,又问她:“你准备如何规划你的园子。” 李芍欢托腮坐在桌边喘歇着,边想边道:“唔……想在墙角处凿个小鱼池,养几尾锦鲤,种些水生草。院墙开几扇花窗,路过的行人能从花窗窥得园子一角春景。旁边栽棵海棠,春天的时候,花会伸出墙去。再过去些搭个木架子,种爬藤花木,月季亦或紫藤,我两三年就能让它们爬成花瀑,花的时候必定惊艳。花瀑下摆上躺椅秋千,石桌凳,夏日我要躺在那里,喝一杯冰湃的饮子,看着暖房前盛开的芍药,对……堂花屋前,我要种一整片芍药!” 她说着说着,眸中便露出期待,那目光仿佛已经穿越时光瞧见子未来的惬意生活,连带着陆骁似乎也借她言语,在心头描绘出她坐在满园繁花间语笑吟吟的模样。 李芍欢说完,忽见园子里阳光渐渐斜沉,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陆骁上门帮忙,她连口水竟都忘记给他倒来。 “你先画着,我去弄口吃的。天色不早,你用了饭再回吧。”李芍欢想了想,又道,“吃面吧……” 饭馆里有现成的锅灶,她们囤了些吃食在此处,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李芍欢厨艺不精,就会煮个面条什么的。 陆骁听到“面条”二字,却似想起什么般蹙了眉头。 “不吃线面!” “不是线面!”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芍欢听到他的话,想起昨日捉弄他的那碗线面,不由笑开。那边陆骁回过味来,微勾了唇角。 两人之间,竟有些冰释前嫌的意味。 李芍欢匆匆去了厨房,竹屋里只剩陆骁与灵华两个。他画了几笔,转动微酸的后颈抬头,看着坐在桌畔低头玩耍木作的小灵华,不免感慨……五岁的孩子,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如此安静乖巧? “这是什么?”他便问道。 “九转玲珑球。我阿爹打的,阿娘说,他在球里藏了给我的礼物,只要我能打开,就能拿到礼物!”灵华抬起头,小小的人儿有双坚定的眼,“我定能打开。” 她阿爹,也就是……李芍欢的亡夫? 陆骁下意识看了眼李芍欢离开的方向,又问灵华:“能借我瞧瞧吗?” 声音莫名温柔起来。 “嗯。”灵华把球送入他掌心。 陆骁便仔细观察起那枚玲珑球来。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市售的寻常榫卯六子联方,他幼时曾经解过许多,可越看他越觉此物精妙,与他解过的那些都不相同,竟叫他无从下手。 这显然不是寻常玩物,打造此物之人,恐怕不是普通木匠。 “你阿爹这玲珑球,打得甚是精巧。”他把玩片刻,就将球还给灵华。 灵华点点头,挺起胸膛道:“我阿爹是天下最厉害的木匠!会做飞鸟游鱼!” 说着说着,她却又垂下头,满脸委屈:“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想我阿爹……” 从没见过? 也就是说,李芍欢独自一人抚养幼女至今已有五载。稚子尚幼,她又孤苦无依,这五载……想必她过得极其艰难。 “两位客倌,面来了!”一声脆语远远响起,李芍欢端着两碗面,满脸堆笑地进来,正好撞上陆骁的目光。 奇怪,这人的眼神,怎么突然有些变了。 她还是比较习惯他冷冰冰,看不惯自己的样子! ———— 佟伯被李芍欢接到铺子里,与陆骁又是一番合计后,园子的图样在三日后便送到李芍欢手中。 水墨丹青勾勒出的春日小园,每一笔都贴着李芍欢的喜好。爬过墙头的海棠,开成瀑布的月季,屋前盛开的芍药……甚至就连那个躺在紫藤花下饮茶的少女,都被陆骁寥寥数笔勾出。 他将她的想像尽绘于纸。 李芍欢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李芍欢越来越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扎在铺子里。食肆的修缮翻新与园子的营造同时进行,她既要采买泥石花木等各色材料,又要盯着铺面修缮,与工匠们周旋。银钱流水一样花出去,每一枚铜板都恨不能扮成两半用,为了省些工作,她甚至亲自打着襻膊搬沙弄土,替铺子添置的每样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后挑出最合适的。 她没有开饭馆的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处处用心,事事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攒出经验来。好在宋萦在京城时就是厨娘,既在酒楼掌过勺,也被聘入富户置办过宴席,对厨房倒是熟悉得很。灶间的事便全都落在她身上,食材都需经她把关,菜行鱼行肉行的供货商贩也是她亲自去谈,晚上琢磨菜色,与李芍欢试菜,亦无一日清闲。 就这般忙到三月底时,铺面的翻新修缮已大致完成,泥瓦工匠退场,置办的各类桌椅家私并碗碟杯盏等物一一进场。 时隔月余,陆骁再次踏进她的铺面时,饭馆已初具雏形。 “东家娘子,这几人机灵,招呼客人最合适。”牙郎正好带着雇工来给李芍欢相看。 天光明媚,李芍欢端坐在交椅上,穿着半旧的褙子,长发挽在浅青头巾中,眉心蓄着几分威严审视着在面前站成一排的男女,与先前那欢脱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当跑堂的,光机灵可不够,还得能言善道,懂得揣摩客人心思……”李芍欢正在挑饭馆的伙计,自然把东家的架子端足,忽然瞧见站在梁下的陆骁,忙要站起。 陆骁虚按掌,让她继续,自己则拣了张空条凳,坐下等她。 然而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 李芍欢相人过程中,外头不时有人进来打断她,不是送幔帐,就是送盆器……陆骁便看她独自一人忙到要分身一般,里里外外的周全,说话行事丝毫不见年轻小娘子的局促。 恍恍惚惚间,那举手投足竟有些大家主母掌权的气度与爽利。 “实在抱歉,今日太忙,要陆郎君等了这许久。”忙完一茬,李芍欢终于得空,她捏着眉心长吁口气。 “不碍事,你要不先喝点水。”陆骁道。 园子的营造已经结束,他今日过来瞧瞧营造成果。 李芍欢的嗓子都快冒烟,随手拎起桌上的陶壶直接往嘴里灌,狠狠灌了半壶水才作罢,却又回神……还没客人倒茶呢。 见她露出尴尬懊恼的神情,又不像刚才那个沉稳的东家娘子,陆骁不以为意地转头,径直往园子走去。 李芍欢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陪着道:“陆郎君瞧我这小园子如何?” 陆骁边赏景边道:“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算别致风雅。” 园子已按着图纸营造完成,一景一物皆出自他的手笔,只待花开,草木繁盛,便与他的画一般无二。 “多亏陆郎君愿意帮忙,才有今日景致,劳您替费神了。”李芍欢窥他神色轻快,猜他心情不错,便试探道,“陆郎君,欲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您亲手绘制的园景,必定也希望它能更完美……” “有话直说!”陆骁在园中驻足,瞧她像个小尾巴似的。 “我想请陆郎君赐字。有陆解元的字,必让我这饭馆和小园蓬荜生辉。”李芍欢厚着脸皮笑道,又从挎包里取出一方小木牌,双手奉到他面前,“这是小店专为像您这样的客人定制的花牌,拢共十二枚,您这块是第一枚。凭此花牌,您可在小店索唤十次花食,每份花食皆有三荦两素五道菜,免费送到府中。除此外,持牌食客在本店享折价惠售之利,让价三成,终生有效。” 此前五两银子买下他的园景图纸,李芍欢思来想去总觉不妥,如今又想求他的字,倘若真按市价,她恐怕买不起,便想出这个办法来。 陆骁沉默地盯着她掌心坠着流苏的小木牌,木牌雕得精巧,牌头是朵梅花,下刻“润春”二字,正是她食肆的名字。 “我要十坛红曲闽酒。”片刻,他开了口。 那日船宴归家,溪山先生对她们的红曲闽酒念念不忘,他正好要了孝敬恩师。 “没问题。”李芍欢一口应下,又道,“不过家里只剩五坛,余下五坛,需待今年秋冬酿制,春日送到府上,可成?” 陆骁颌首。 李芍欢大喜过望,待要将梅牌收起,陆骁却快她一步,从她掌中取走梅牌。 “我没说不要。”陆骁道。 和商人打交道,当然要讨价还价。 “明白明白。”李芍欢立刻道。 “索唤到府吗?”陆骁摩娑着梅牌,又道,“我要你亲自送到我宅邸。” “……”李芍欢深吸口气。 文人嘛,有点臭毛病也是正常。 她保持笑脸点下头:“可以,我亲自送。” 陆骁这才收下梅牌,微勾唇角转身离开。 那字,隔日就送到李芍欢手中。 ———— 用陆骁的字所题匾额送到那日,金雀街街尾的围档终于拆除。 庆祝通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震耳欲聋,吸引行人与街坊围聚而来,除了围观这条新通的路之外,也顺便瞧瞧这间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小饭馆。 毕竟刚买下断头路的铺子,就遇到官府修路这种运气,不是每个老板都有的。 “此路一通,去笪桥可方便多了,到时人来人往可就更热闹了,你们这饭馆地点挑得好,准备几时开张?”街坊问道。 正把匾额往里搬的伙计答道:“四月十八。” 李芍欢翻过黄历,四月十八,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四月十八?那不是咱们城今年万花会开始的日子?”问话的人乐了,撞撞旁人的手臂,“这是会挑日子的!周老板,你说呢?” 香满楼的周老板看着外观已焕然一新的铺子眼晴早已发红,闻言越发气闷,恨声道:“哼,那又如何?有本事那一日压过我香满楼去?” “哟,周老板,你们香满楼那日也有热闹瞧?”周围有人便戏谑拱火道。 “那是当然!”周老板眯起眼,卖起关子道,“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可得过来捧个场!” 他就不信,自己开了五年的香满楼,还比不过寡妇新开的食肆。 “周老板这是要和她们对台唱戏?咱们一定到!”街坊们轰地笑了。 有热闹,谁不爱看?! 作者有话说: 注:万花会:参考宋朝洛阳和扬州的万花会。 第28章 第28章 自从和笪桥相连的路通了以后, 金雀街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路过润春楼时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透过白墙花窗窥探一番小园春景。 润春楼的修缮已经结束, 李芍欢挑了个好日子, 已经与宋萦带着小灵华搬到铺子里。 “欢欢, 你真不担心吗?我可听说那香满楼的老板要和我们打擂台,也挑四月十八那日安排了许多招引食客的名目, 还放出风声,定要我们那日门庭冷落,招揽不到食客。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日子避避风头……” 宋萦担忧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李芍欢打断。 “到哪儿做买卖都会遇对家, 今天他放个话我们就要退让, 那明日他要是再做点什么,我们岂非连门都别开了?你放宽心些, 迟早都要面对的事, 有何可避?”李芍欢正站在堂花暖屋前的芍药浇水,“再说, 咱们开张的日子都已经宣扬出去,红票发了, 醒狮队和弹唱说书也都定下……日子改不了,好好调教店里新雇的伙计才是正经,我看他们对菜名菜品还不够熟悉。” 这批芍药是她带着佟伯,跑遍江临花市才挑到的三十盆的芍药。现在并非芍药移植入土的季节, 只能先放在瓦盆里养着,好在这些芍药都已经打花苞,看样子再过十余日就能开放,到时候这里也是一片春色盎然。 宋萦闻言想想也对, 便点了点头,见她又走到暖房檐下的竹架上,小心翼翼地浇起那盆单独摆放被她视若珍宝的芍药。 “这株芍药总算被你养出花苞,也不枉你千里迢迢从京城将它带回江临,就是不知花开会是如何模样?”宋萦颇为感慨道。 李芍欢放下浇水壶,轻轻抚过一片叶。 这盆芍药从种子养到如今已是第四载春天,前三年养在侯府时光长叶不开花,她也不知它是何品种,能开出怎样的花,好在带回江临后被她养得枝繁叶茂,大大小小结了十几个花蕾,她前段时间疏蕾剪去侧枝花蕾,全株仅保留了九朵主枝花蕾,精心养大。 如今眼看也要开了,约摸恰能赶上润春楼开张与万花节。 不管最终花开后是最普通的芍药,还是珍贵稀有的品种,这盆芍药在她心中始终最重要,毕竟是她与母亲共同培育的芍药,一袋种子,就养出两株。 在裴家那株,也不知现在长势如何,可否结蕾。 裴家的小侯爷发现她不辞而别时,又会不会大发雷霆,拿花撒气,把她留在侯府唯一的花给掘了…… 念头一闪而过,便又被李芍欢摇着头否定。 裴展熙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做不出掘花泄恨惹人嘲笑的事,而她也没有那般重要,多半是她前脚离京,他后脚就抛到脑后,最多,生两天闷气,气自己养的猫儿跑没了影,兴许还要骂上一句—— 不知好歹的李芍欢! 脑中突然出现个叉着腰骂她的小小人,李芍欢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京城,想起裴家,想起裴展熙了。 ———— 啊嚏—— 刚从澡池里踏出的男人,冷不丁连打了数个喷嚏,鼻子痒得他直揉。 “这是有人想咱们章军使了?”旁边围来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一边套着衣裳,一边打趣眼前这位刚上任月余的马军军使。 “这还用说?陵阳城多少女郎爱慕咱们玉面小将军章军使,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另一个人道。 玉面小将军,是陵阳城的女郎们给他的诨号,足以证明他的英俊不凡。 化名章晞的裴展熙对这些的戏谑早已不以为意,只是手脚麻利地穿好衣裳,再将护腕缠好。 今日不当值,不必装备胄甲。 “瞧你们一个个精力旺盛得很,跟我去校场操练几圈如何?”穿戴妥当,他随手就将半湿的长发拧成发髻扎在头顶,寒声道。 几人顿时讪笑求饶:“军使可饶了属下吧。” 每天不是轮值当班,就是操练,一个月只有两天休沐,他们可不想再回校场。 裴展熙冷眼望过他们,唇边倏尔微扬:“动作快些!上次军中校艺咱们拿了第一,答应请你们饮酒,迟了就不作数!” 语毕,他一整衣裳,踏出澡堂。 半年前的裴展熙绝计不会想到,半年后的自己竟会与那么多人在澡堂沐浴。 兵营的生活,比他想像中更艰苦,那苦并不止饮食有多粗陋,也远不在操练有多艰苦,而在于那种生长于锦衣玉食之间养出的习惯癖好,被一点一点磨去,直至消失殆尽。 十人一间的营房,充满汗味与脚臭的房间,臭气熏天的狭小茅房,还有当值时沾满泥污的胄甲与钻进衣襟的虫子…… 再严重的洁癖,都能在这里被磨平。 他剥去裴小侯爷的鲜衣华服,彻底融入。 从最初的彻夜难眠,到如今已能穿着汗湿的衣裳和衣而眠,他能在同袍震天的鼾声中睡去,又在清晨的角音中第一个清醒。 陵阳的冬天冷得很早,暴风雪来的时候,积雪甚至会压垮营帐,而漫长的寒冷会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那时冰雪虽融,可寒风依旧肆虐,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荒芜,满目枯黄。 裴展熙的手和脸,在这样的严寒中冻红冻裂变得粗糙。 不过短短半年,他已不是在京城时白皙的模样了,个头高了,身体壮了,肩更宽臂更紧,倘若祖母和母亲见到他,只怕要认上许久,可在这里,他还是他们眼中的玉面小将军。 京中的醉生梦死虽然养人,却不能养魂。 他的二十岁生辰在刀光剑影里度过,及冠礼不是贵人赐予的玉冠,而是刺进敌人胸腹带血的长刀。那是他参与的第一场战役,他所在的营大获全胜,他也挣到了军功,很快被提拔为马军军使,率百人之都,是陵阳关戍边将士中晋升最快的新兵,可带他入伍的老大哥却死在退役前最后一场战斗中。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只有杀戮的残酷,留在了梦里。 “军使等等我们!”几个下属慌忙穿好衣裳,快步追上他,勾肩搭肩并行过市,“咱们去得胜楼,那儿离榷场近。我听说今日昭柔公主会代表苍羌驾临榷场巡视互市情况,裴将军也会莅临,咱们前去瞧瞧。” 提起昭柔公主,那在陵阳关是无人不晓的。 昭柔公主赵静为今上的第二位公主,与三皇子赵慎同母所出,十六岁那年便被送往苍羌和亲,先后嫁予苍羌两位可汗,并诞育了一儿一女。到如今已是她在苍羌的第十三个年头,经历过两国数番厮杀争斗,在艰难的处境中依旧为边塞和平尽心尽力。 陵阳关的榷场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方建立而起,并兴旺至今。 ———— 青盖马车在一队苍羌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榷场。周遭的百姓与商贾早已沿街而立,饱含敬意地看着马车在阙楼前停下,一身苍羌装束的昭柔公主在侍女的服侍中踏下马车。 二十九岁的公主,不似京中贵人那般保养得当,面上已有风霜之色。 她唇角扬起,得体地朝百姓们微笑着。 裴展熙站在人群中,目光却从昭柔公主的身上缓缓上移,望向阙楼里迎出的男人。 披甲而来的裴守江两鬓斑白,棱角分明的脸庞已生纹路,却无损眉宇威严,眼间蓄着积年累月而来的气势,如同山峦一般。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中站着的青年,而后朝着昭柔公抱拳迎上。 裴展熙知道,他的父亲,身居高位的大将军裴守江早已留意到他了。 家书似乎比他的到来更快一步,被送到将军案前,不过他并没因此得到任何优待,甚至他所能感受到的,是父亲加倍严苛的审视与不着痕迹的调教。 离开京城到了陵阳,他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而是踏入战场的狼崽子,要想在这里闯出天地,他只能成为一匹如同他父亲那样的狼。 有朝一日,他终能取代父亲,站在这片辽阔的疆域间,运筹帷幄率军千万,剑指所向,便是国之疆土。 “哥哥,要花吗?”一声稚嫩的童音,唤回他的心神。 身边不知几时站了个还没够到他腰间的幼女,正怯生生地扯动他的衣袂,费力举起手中花篮问他。 是个卖花的小姑娘,看样子像是城中慈幼局的孤儿。 裴展熙想起李芍欢。 那个不知好歹的花娘,幼年也曾经挽着花篮,沿街叫卖赚取银两以贴补家用。 也不知回到故乡的她,是不是还一门心思扑在种花上。 江临的花,比起这里,更多更美吧。 他眉间泛起一缕柔色,冲淡身上的肃杀,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忽见阙楼附近的高处闪起几点寒芒。 “有埋伏,通知指挥使,疏散百姓!”裴展熙飞快将小姑娘推到属下怀中,再顾不上买她的花,人如利箭疾驰而出,朝着那寒芒所动处掠去…… ———— 四月十八的前夜,江临城的百姓都陷入某种兴奋的期待中。 江临城万花会明起开始,将会持续十日。 这是一场属于全城百姓的花事盛宴。 往年的万花会,以花山花海来形容毫不为过。 淮水旁的淮园为会场,到时数万枝芍药同时绽放,触目所及的一切,皆以花搭建,花楼花亭花廊花桥……将淮园妆点如同仙境宫阙。 今年也不例外。 金雀街如今做为长干坊直通笪桥的要道,离淮园也不远,必将迎来一波人流盛况,明日润春楼外必然热闹非凡。 “欢欢!我都打听清楚了……”宋萦急匆匆进了李芍欢的园子,上气不接下气道,“香满楼购入一批珍贵牡丹,明日请了以柳文为首的一帮士子,以品酒赏花为由,在香满楼内召开诗会,拔得头筹者,可获百两彩头!你知道的,柳文是城中出名的才子诗人,又是本届乡试最有望夺魁的士子,向来受到追捧,届时名头一打出,只怕整条街的人都要被吸引去……” 她说了半天,见李芍欢没有反应,便拽拽她的胳膊,道:“你有没在听我说话……” 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她瞧见李芍欢的目光,正呆呆落在竹架的那盆芍药上。 历经三载蛰伏,李芍欢的芍药,终于开了。 “这芍药好生特别,我怎么不曾见过?”宋萦看着硕大的花盘,问道,“它是何品种?” 李芍欢缓缓回她:“金,带,围。” 天助她也! 作者有话说: 把小裴牵出来遛一下……ps:数据不理想,准备周一改文名,大家评论区帮我挑一下?《死遁后他化身为仆》和《窃春欢》二选一。非常感谢。以及,不要忘记我。 第29章 第29章 春夏更替的时节, 万里晴空也未见炎热,树荫下更是凉风习习,送来花香盈怀。 到这一日, 江临城似乎被花填满。除了淮园外, 城中各处都布置了鲜花小景, 淮河沿岸更是每隔百步就有花屏,一路延伸到淮园中。 万花齐放, 将淮园妆点成仙境,而除了花以外,还有各色杂耍表演, 丝竹悦耳顺水而传。 还不到半天时间, 淮园已人山人海, 连附近的街巷都被挤满。 商肆也赶在这日凑热闹,在门前摆出各式各样的盆景吸引路人, 年轻的伙计头上站在门口热情吆喝, 不遗余力地招揽客人。游玩的百姓太多,哪怕淮园附近的酒楼饭馆吃食比外头贵了一倍, 到了饭点也一座难求,许多人便多走几步, 选择稍远的酒楼饭馆。 金雀街就是不错的选择。 今日街上行人比往日足多了两三倍,来来去去的,不是要去淮园赏花,就是刚从那里过来, 热闹非常。 走到巷尾时,行人都会不知不觉被还未正式开张的饭馆吸引。 围在饭馆外的竹棚已经撤去,露出它的真面目。彩绸飘舞、灯笼高悬,绽放的芍药满插竹架, 让这彩楼欢门别具一格,虽比不上名楼正店的繁华,却也有人间四月天的春光明媚。 今日大吉,宜开张。 李芍欢为开张仪式做了许久的准备。 她提早半个月就雇了帮闲汉,让他们背着挂有饭馆招幌的花篓,在江临城最繁华的几条街巷派发红票与鲜花,又给夜市食摊的老食客们都赠了红票,邀请他们前来观礼。先前为了给食肆造势下的功夫,也都被小报刊印出来,譬如郑员外家的寿宴获得宾客的好评,其中不乏江临城的达官贵人,再譬如有名的溪山先生醉卧七星湖,为宋娘船宴题了七言诗等等,无不将宋萦的名声推向高处,饭馆未开声名先露。 万事俱备,到了正日,预先雇的闲汉一早就在金雀街的街头巷尾及通往淮园的要道上,向路人派送鲜花与红票,吸引大量游人前来。 吉时未到,店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有李芍欢下帖邀请的贵客与附近早就听到消息的街坊邻居,食摊的老食客,也有被各路消息吸引来的陌生路人。 伙计们在店前站着一排,李芍欢与宋萦二人并肩立于匾额之下,待吉时到,爆竹响,二人合力拉下匾额上所覆红绸。 “润春楼”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出自江临解元陆骁之手。 一时鼓锣喧天,醒狮采青,引得围观宾客鼓掌连连。 待得采青结束,李芍欢方掷地有声地开了口:“值此吉日良辰,‘润春楼’正式开张,欲以美酒佳肴,迎四方宾朋,会天下知己。在场各位皆我贵客,今日开张大喜,小店特备薄酒,菜金半价,另有扑卖说书弹唱助兴,望各位能在小店开怀畅食,尽兴而归。祝各位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也祝我润春楼客似云来财源广进!” 清脆如珠玉的话音刚落下,便引来阵阵掌声,宋萦前往厨房掌勺,李芍欢亲自接待宾客,伙计们亦殷勤引客,门前宾客络绎不绝,恭喜声连连响起。 但见这润春楼宽敞明亮,堂间设座有十,正中挑高,回形二楼扶廊悬帘,幔帐轻笼,设雅室三间,幽静雅致。大堂内随处可见高几盆景,摆放皆有讲究,一目一景别具匠心。西侧月门外一条幽廊通往润春楼的后园,园前挂有“故园”二字,亦是出陆骁之手,园子不大却处处生动,玲珑叠石成山,游鱼嬉戏,花木错落,尽头处更有一片芍药花海夺人眼眸。 “雅园如故,鱼肠通幽,内有乾坤。”溪山先生在李芍欢的带领下,满眼都是欣赏,连连点头夸奖道。 “谢先生夸奖,多亏先生的高徒陆郎君愿意出手相助,小园方有今日景致。”李芍欢边请他小心脚下边笑道,又问,“我也给陆郎君下了帖子,他今日……” “陆骁不喜热闹,今日又有同窗邀他前去诗会,应该不会来了,不然老夫定要拉他陪我畅饮三百杯。”溪山先生道。 虽然料到他不会到,但听到这个答案,李芍欢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名芍赠才子当属佳话,现在只剩名芍,她还得另外再想个法子打出名气。 “那是何处?”说话间溪山先生已经走到园子尽头,瞧着那里的房子造得奇特,便又问道。 “那是我的堂花暖房。”李芍欢道。 “你会种花?”溪山先生诧异问道。 李芍欢点点头:“实不相瞒,我的老本行就是种花,今日铺内摆放的盆景,都是我去岁回江临后种的。” 溪山先生愈发诧异:“才刚大堂里摆放的那些花,都是你种的?可卖?” “卖的。”李芍欢眼眸微弯,“先生也好花?” 润春堂内摆放的所有花卉盆景,均都明码标价可售。 “江临城谁人不爱花。老夫只是没想到,你能说会道,精明能干,竟还擅长种花。”溪山先生哈哈一笑道。 二人已经逛了一圈,李芍欢又带着他往外走,闻言只道:“先生谬赞,愧不敢受。不过先生若也爱花,今日倒可在店内多坐一会,稍晚些,我有一盆镇店之宝的芍药,会送到堂中供宾客欣赏。” “哦?镇店之宝的芍药?”溪山先生来了兴趣,“江临城的名品芍药,还没有老夫没见过的,你说来听听,是何品种能称得上镇店之宝?” “先生博闻广见,定然听过它的名字,它……”李芍欢刚要报上芍药名字,却被急匆匆赶来的伙计打断。 “东家娘子,您快出去看看,大事不妙。”伙计慌张道。 李芍欢蹙了眉,语气虽平却有斥责之意:“天大的事都由我顶着,不必如此慌张,出了何事。” “香满楼来抢客了……” ———— 咚咚咚—— 跑腿的闲汉敲着锣鼓在金雀街上来来回回的飞奔,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各位客倌,香满楼今日诗会,遍请江临才子对诗,陆骁陆郎与柳文柳郎君都会驾临,大家快去瞧瞧!入内赠香饮一杯!”闲汉一路跑一路敲一路高喊。 那陆骁和柳文都是江临城最有名气的才子,不光文采斐然,人长得还俊俏,本就是江临城的年轻娘子争相投花赠果的心仪对象,而今他们竟要同台对诗比拼文采,更叫人心血沸腾。 三年一度的江临乡试在即,柳文是这届学子中最有可能夺魁的学子,而陆骁则是上届的江临解元,因为种种原因未能赴京参加会试,会重新参加今年的乡试,故而外人总将他二人作比较,猜测谁会夺得解元名头。柳文年轻气盛,听到外界揣测,早就放出声音,誓夺今年解元之名,因此乡试未至,可两人间的竞争早就在坊间掀起波澜。 也不知那香满楼的老板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把陆骁和柳文同时请来,还让他们一较高下,这样的热闹没人可以拒绝。 整条街的行人都被吸引到香满楼,楼里的席位已被坐满,楼外还站得里三层外层。 食客也跟着跑了,刚刚开张的润春楼顿时变得冷清。 听到锣鼓声与闲汉的叫嚷,陆骁在香满楼附近的小巷中驻足,眉心已经蹙成川字。 昨日收到同窗邀帖,此类邀约他已经拒绝过数次,溪山先生常劝他为人切忌过分孤高不合群,他这才接下那帖,答应前来,只当是以文会友的小酌聚会,不曾想竟是商贾圈套,想利用他的名气造势。 他眉眼俱沉,转身就走,只是没走几步,偏巧遇上香满楼后厨出来几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将他拦在润春楼外的学子,另一人则是金满楼的周老板。 “此番多亏外甥相助,我香满楼才能在今日压过润春楼,也叫那无知妇人知道厉害,开食肆可不是她们在夜市上摆个破食摊能比的。”周老板压低声音道,又从袖内摸出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舅舅客气了。我也瞧她不顺眼,死了男人的寡妇就该好好在家守节,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敢与舅舅的店打擂台,真是不知死活。”学子收下银子,猥琐一笑,“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娘们生得真不错,要是能……” 话音未落,巷内便传来一阵响动,把他吓了一跳,只当有人闯到暗巷中听去他们的对话。好在抬眼望去时,只看到巷中被风吹倒的几根竹竿,他松口气,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匆匆进了内店去瞧热闹。 那厢陆骁胸中怒火已炽,改道往润春楼径直走去。 ———— 香满楼内外食客满堂,眉目清俊的书生站在大堂内,正与同来赴会的同窗以及前辈老师抱拳行礼,吸引了四周所有目光。 “陆兄从不参加这样的邀约,今日真的会来?”打完招呼,柳文方问向众人。 他与陆骁齐名,早想与对方以文会友,只可惜中间人数度邀约都没能将他约出,今日听闻陆骁会来,他才欣然赴约。 “柳兄放心,陆兄今日必会驾临香满楼,时辰已至,他应该快到了,还请稍坐片刻。”周老板笑着迎上前来,又令店内伙计捧出文房四宝,竟要求柳文的字。 柳文却摆手拒绝:“等陆兄来了再说,他的书画才叫一绝。我听说……” 说话间他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他给一间新开的食肆赠了字,好像也在这金雀街上?叫什么名……” 周老板脸一黑,刚要开口,却被围观百姓打断。 “润春楼!就开在街尾!” “润春楼……得空我也瞧瞧去。”柳文笑起,愈发温润。 众人都随之笑起,在香满楼内高谈阔论,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好的时辰已经过了许久,却迟迟未见陆骁身影,柳文也渐渐沉下了脸。 “莫非那陆骁戏耍我们?”堂内有学子开口不满道。 “不可能,陆兄乃是君子,绝不会食言。他若不来,定有缘故,亦或有人借他之名行便宜之事!”又有一学子回道。 众人皆是一愣,周老板不安地拭了把额头的汗,他那外甥也默默退后两步。 今日若是陆骁不来,这戏可就唱不起来了,回头还得得罪这帮学子。 “今日万花会,街上行人多,想必是路上耽搁了也是有的……”有人打圆场道。 正猜测着,外头突然挤进来个闲汉,只将手中一纸素笺递予柳文。柳文展开看了两眼,眉头顿时紧蹙,不发一语盯着周老板与他外甥。 “润春楼中金带围,江临城内名相花!咱们城要出宰相了,大家快去润春楼赏花!”忽然间,孩童稚嫩的唱音在金满楼外响起。 众人转身望去时,只瞧见一群孩子子手里攥着糖,蹦蹦跳跳地跑远。 “金带围?”有人纳闷道,“这是什么?” “金带围……”另有人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然间拍案嚷道,“我想起来了,这是早已失传的四相芍药,金带围!” 便只这一句,就引得堂内哗然。 金带围这个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但提及四相芍药,在座的学子几乎无人不知。 毕竟都盼着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又怎会没有听过四相芍药的典故? 史藉记载,昔年扬州太守韩琦的后花园中育出一株罕见的芍药,一枝四岔,每岔一花,花瓣为红色,被中间一圈金黄芯一分为二,形似宰相服饰,故而得名金带围。相传此花一出,城中必现宰相,韩琦便设宴邀王安石、王珪并陈升之三人共赏。酒酣之际,韩琦剪下四周芍药,与那三人共簪于头。 说来也奇,此后三十年,这四人竟都先后官至宰相。 四相簪花传为佳话,金带围也因此名声大噪,成为仕途的大吉之兆。 只可惜,金带围培育困难,并未传于后世,至大安朝已彻底绝迹。 今日恰逢万花会,正是城中赏花之情最高涨的时刻,听闻四相芍药现于江临城内,不论是学子还是百姓,无不兴奋非常。 柳文只将手中那张落款“云修”的素笺揣入袖中,振袖而起,只道:“走了,柳某也瞧瞧热闹去!” “柳郎君,别走呀,陆郎君马上就到了……”周老板急着留人。 “他啊?在润春楼里赏花呢!”柳文一笑,甩袖出了门。 那素笺便是陆骁遣人悄悄送来的,云修,是他的字。 乌泱泱一群人,便都跟他离去,香满楼顿时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注:四相簪花的典故是引用北宋的真实典故哈。综合了一下文下读者和身边朋友的意见,选《窃春欢》的更多一点,所以会改成这个名字哈。感谢各位帮忙与安慰。改名有风险,祝我好运。 第30章 第30章 李芍欢像个孩子王般站在几个孩童正中, 给每个孩子都发了钱,又抓了一大把饴糖塞给他们,这才起身, 看着孩子们兴奋地跑远, 按照她教的话沿街叫唱起来, 唇边不觉勾起笑意,目光流转间却不期然与走来的陆骁撞个正着。 她连忙迎下台阶, 有些诧异:“陆郎君,你这是……” “不是你给我下的帖?”陆骁一边说一边越过她,径直进了润春楼。 李芍欢大喜, 追着他的脚步, 跟在他身边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陆骁眼角余光瞥见她惊喜的笑靥, 心情莫名好转许多,只道:“我看是你不想我来。” “我哪有?求都求不来陆郎君, 怎么可能不想你来?”李芍欢忙道。 两人说话间进了润春楼, 楼内一片冷清,只剩溪山先生坐在堂间安然喝着酒, 已经喝到微醺,看见陆骁进来, 打趣道:“哟,稀客。你怎么来了?” “老师。”陆骁上前抱拳行礼后在溪山先生对面坐下,“来陪老师饮酒。” “陪我?”溪山先生面露戏谑,“我以为你是来赏花的。” 陆骁却似乎误解了老师的话, 竟抬眼望向李芍欢,道:“老师说什么?学生不明。” “哈哈哈。”溪山先生却爆出阵笑声,“你以为为师在说什么?我说的是润春楼今日要邀请众宾欣赏的芍药——金带围。” 再怎么老成持重,到底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陆骁耳根顿烫, 只诧异道,“四相芍药?润春楼竟有此名品芍药?” 溪山先生对着正好上前的李芍欢道:“喏,她种出来的。” 李芍欢亲自给陆骁添了碗筷,又执壶替二人斟酒,只道:“那四相芍药乃是变种,极难培育,故后世已失传。是我运气好,这株芍药三年未开,随我从京城迁至江临,气候环境都有所变化,想是因此导致了它的变种。” 陆骁点了点头,随口道:“你这种花的技艺精湛,跟谁学的?” 有金带围这等名品芍药,润春楼不愁没有客人前来。 早知她有后手,他也不必听了旁人几句秽语,就赶来替她撑腰。如今素笺已经递出,他也脱身不得,只能留下。 那厢李芍欢却是一僵,垂了头含糊回道:“跟我娘学的。” 陆顾两家的旧事不体面,她乃顾蓉之女,他又是她母亲昔年定亲对象的儿子,这关系说来尴尬,李芍欢也不知他是否介意,更不知该如何同他道明。 可总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罢了,待忙过开张之事再向他言明。 如此想着,她复又笑起,刚要说什么,忽见门口传来迎客伙计的惊喜声音。 “来了来了,东家娘子,好多人过来了!”伙计一叠声叫着,人已跑下石阶。 李芍欢向二人告罪离开,才走到门口处,便见浩浩荡荡来了群人,走在前面的都是身着襕衫的学子,后面跟着的则是好热闹的百姓,而如众星拱月般被所有人围在最前头的,则是位身着形容清俊的少年书生。 “在下柳文,听闻贵店育出名芍金带围,陆兄邀我等前来饮酒赏花作诗,不知他可在店内?”当前那少年开了口。 李芍欢见这些人中不乏先前离开润春楼赶去香满楼的食客,心中已经大抵明白发生了何事,只是没料到其中还有陆骁的帮忙,竟将柳文都给请了过来。 “在的,柳郎君与众位贵客,快请进入内。”她忙招呼众人进店,又叫来跑堂的,让上酒水果品。 那厢陆骁已经站起,与一众学子互相行礼,只有溪山先生仍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前饮酒。 “没想到今日溪山先生也在,晚辈见过先生!”柳元看到溪山十分欣喜。 “好说好说,快坐下陪老朽饮酒。”溪山只冲他举了举杯。 不过片刻时间,整个润春楼人满为患,比先前还要热闹。光门口没有抢到桌位的百姓,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李芍欢忙要伙计协调桌位,又往店门处添几张条凳供人歇脚,实在安排不下了,她便亲自给每个人送上冰湃的饮子以示歉意。 柳文已与陆骁同桌而坐,只道:“李娘子,人已到齐,可否将那四相芍药请出,好叫我等一饱眼福!” 李芍欢笑着点头,带人亲自往后堂搬花,又吩咐伙计准备文房四宝。 ———— 青釉冰裂纹的六方盆被两个伙计一齐捧出,小心翼翼放在大堂正中空置的花案上。盆内植株被红纱轻笼,瞧不清真颜,勾得人好奇心更甚,直到李芍欢轻轻抽去那层宛如美人覆面的红纱。 静默的厅堂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赞抽气声。 “‘金带围,千叶红花,腰间金线一道’,原来书中所载,竟是真的……”柳文起身,口中嚷嚷着,脚步轻缓地靠近花案,生恐惊扰了眼前这株难得一见芍药。 其余人也渐渐围拢而来,边欣赏边发出感叹:“这是好兆头啊,咱们江临这是要出宰相了!” “可不正是嘛!”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日难得人齐,陆柳二位贤兄皆在,有美酒佳肴更有名花四相,正是雅集文宴的好时机。不如就以此花为名,咱们各作一诗,在下愿抛砖引玉……”有人站出朝四周学子抱拳道。 四周纷纷赞同,柳文与陆骁对视一眼,亦是点下头去。 李芍欢已将早已备下的纸以木盘托着,分送到各个学子手中,又亲自研墨送笔。 一时之间,润春堂内青年才子满座,酒助诗兴,墨香飘溢,先是赋诗,后又联句,一发不可收拾。 李芍欢只坐在角落的几案上,执笔誊录,将众人诗句一一抄下,再奉于溪山先生。 溪山先生虽是陆骁的老师,但为人甚是公平,并不会偏袒自己学生,故今日堂间所有诗文,皆由他来评判。 到底陆骁稍胜一筹,最终被溪山先生及众人公推为今日诗会魁首,柳文次之。 “今日有幸能与陆兄会诗,在下受益匪浅。”柳文甘拜下风,抱拳道。 “柳兄过奖,陆某侥幸而已。柳兄文采,亦让在下折服。”陆骁亦回礼谦道。 四周则响起一片赞美附和声。 那厢,李芍欢却已走到花案前方,手执红剪,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咔察一声,毫不犹豫地剪下一朵金带围。 “李娘子,你这是……”站在附近的人不解道。 李芍欢只将那朵金带围小心放入托盘,亲手捧着送到陆骁面前。 “今日诸君能来我润春楼赏花吟诗,是润春楼之幸。这朵金带围便算是敝店为今日的雅集添上的彩头,名花簪于才子鬓,相得益彰。乡试之期临近,芍欢也借此花,预祝各位金榜题名仕途顺遂,也愿诸君来日可为江临再添一位宰相!” 这话说得漂亮,顿时叫润春楼内外响起阵阵喝彩。 “簪花!簪花!”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催促道。 陆骁为人内敛,甚少被众人拱到高处,向来沉稳的他,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不由瞥了眼李芍欢,似有些怪责之意,却见李芍欢笑吟吟站在面前,身上传来淡淡花香,竟似那芍药一般,顿时便叫人抛开诸念。 眼中,似只剩她一人。 他静静心,伸手拈花,偏生李芍欢见他不动,便也生出执花之意。 两人的指尖在花上轻轻一触,陆骁倏地缩回手,耳后绯红一片。李芍欢的手顿了顿,仍旧拈起那朵芍药,水润的杏眸望向陆骁,知他有些紧张,便主动笑道:“陆郎君,低低头。” 四周“簪花”的喝彩声在耳中变远,陆骁只觉心如雷动,神使鬼差般轻轻俯身,乖乖在她面前垂下了头。 芍药的花香更近了,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花的。 她的指尖似乎轻轻擦过他的耳廊,带来阵阵战栗。 那朵四相芍药,被她稳稳簪在他鬓边。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庞,更添翩翩风采。 “好了。”李芍欢退开两步,让出空间予众人。 一时之间,赞叹声四起。 “没想到润春楼的李娘子,不仅生意做得好,人生得漂亮,连字……也别具一格。”旁边有人拿着李芍欢誊录的诗文看了又看,满口嚼香之际也由衷夸道,“当算女中豪杰!” 李芍欢忙道:“郎君谬赞。” 她口中虽谦,心中却明白,今日过后,润春楼与她这个掌柜的名气,只怕也会随着这盆四相芍药金带围和这些诗文一起,传遍江临的大街小巷。 不枉她这半年来的辛苦筹谋。 ———— 诗会结束,众学子便聚在堂中饮酒畅谈好不快意。 日头渐渐西斜,堂间食客换了一波又一波,都未曾空桌过。 柳文已经喝得半醉,正拽着陆骁衣袖含糊不清地说着,陆骁无奈地扯开他的手,抬眸在堂间寻找李芍欢,打算告辞归家。 李芍欢又要打点招呼,又要结账送客,忙得脚步飞起,在堂间如同蝴蝶般穿梭,压根停不下来。 陆骁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打扰她,刚站起身来,便被个小人儿撞到腿上,他垂眸一看,竟是谢灵华。 “灵华?”他忙蹲下身去,拉着她温声道,“你怎么在这?这堂上人来人往的,你当心受伤。” 谢灵华扁扁嘴,有些委屈道:“我要阿娘……” 陆骁把她往身边空处拢了拢,只拿目光寻找李芍欢:“你阿娘今日很忙……罢了,我带你去找她。” 语毕,他起身拉着她要去寻李芍欢。 “唉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来了!”后堂却忽然冲来个老妇人,一把拉住了谢灵华,又向陆骁解释道,“这位郎君实在抱歉,今日她阿娘太忙,托老身照看她,没想到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就跑了出来,冲撞了你。” “不打紧。”陆骁摸摸灵华的头,“她想她阿娘了,让她见见母亲也好。喏……在那儿呢。” 老妇人顺着陆骁的目光望去,噗呲笑了:“郎君,想必你是误会了。这孩子的母亲是厨房掌勺的宋娘子,李娘子云英未嫁,只是她的干娘而已,可不敢误会。” “……”陆骁怔住。 先前见外头骂她骂得那般污秽,他怜她寡妇带女生存不易,心生恻隐方出手相助,可原来她竟不是寡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却见楼外又进来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眉间顿蹙,一眼就将人认出。 “我找你们东家李芍欢李娘子。”男人只问起李芍欢来。 片刻后,李芍欢匆匆走来,站在门前怔怔看了男人几眼,忽然轻唤一声:“舅舅……” 陆骁脑中却轰地一炸,手猛地攥成拳。 姓李,擅花,他怎就没有想到呢? 她是顾家那位女娘的女儿。 也是他阿娘日日夜夜哭诉所嫁非人时挂在嘴边那个让父亲多年难忘的顾家女的女儿。 他竟然帮了李家女! 作者有话说: ‘金带围,千叶红花,腰间金线一道’——宋代周师厚《洛阳花木记》 第31章 第31章 李芍欢离开江临时年岁尚幼, 对于舅舅的模样并没印象,可今日一见站在门口处的男人,心内便涌上一股熟悉感, 不假思索就开了口。 顾寻站在门口, 心中本有些徬徨歉疚。 外甥女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可她孤身回到江临后,他这个做舅舅的, 却连面都未能一见,更遑论照顾庇佑她。 “欢欢……”听到她的叫唤,顾寻回过神, 眼中歉意愈浓, “离开江临之时才那么点大, 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芍欢已经丢下手边所有事迎上前去,眼眶微红道:“舅舅可算来了, 快请进。” “原该早些过来贺你开张的, 都怪你舅母今日才将帖子给我,我这才知道你回到江临的消息, 还来过一次家中,恰逢我不在, 你舅母连顿饭都没留你用。”顾寻边说边将手中拎的贺礼递给她,“一点心意,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芍欢忙令伙计接下, 只道:“多谢舅舅,舅舅能来便是最大的礼了。舅母留饭了,是我不得空闲早早告辞。舅母主持中馈,操劳家中大小事务, 贵人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不怪舅母。” 顾寻还要说什么,想了想却又咽下,招眸打量偌大润春楼,感慨道:“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你培育出金带围,引得江临才子在此赏花吟诗。果然是阿姐的女儿,和她一样能干!” 李芍欢已经将他带到花下,谦道:“舅舅谬赞,这株芍药乃是母亲与我一同培育的,我从未想过会开出金带围,想来冥冥之中阿娘也在庇佑我。” 顾寻怔怔盯着花案上的芍药:“真是传说里的名芍。当年你外祖在世时便想尽办法培育金带围,可惜一直未能成功,倘若他还活着,看到这株金带围必感欣慰。如果你们当年能留在江临,你母亲必能接手他的花业,你们也定能将顾家花木发扬光大,他也不会怪我败光祖业只图享乐。” “舅舅莫说这样的话,术业有专攻,你性喜诗文寄情江海,不擅花木亦对商道无心,勉强不来。外祖父豁达开明,可容女子掌家,亦许儿郎施展抱负,他不会怪你的。”李芍欢边说边请顾寻落座。 顾寻闻言点点头,叹道:“也是,你外祖父他是个难得的父亲,对我与你阿娘一视同仁,尽心教养栽培,他老人家常说,这辈子没有亏欠任何人,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当初一时心软,纵容了你母亲的任性……” 后话猛地又煞住,顾寻望向李芍欢,歉然道:“今日是好日子,舅舅不该扯这些。”语毕他又转了话头,“说来我原以为你开的是间小食肆,没想到竟有如此规模,是舅舅小瞧你了。先前听你舅母说,你把佟伯带走,我以为你也要以花木为业。” 李芍欢当然明白顾寻在说什么,闻言道:“舅舅没有猜错,润春楼是我与好友合伙开的,待站稳脚跟上了正轨后,我要脱身专攻花业。” 顾寻神色一正,沉吟许久,忽道:“你果真打算重操顾家旧业……舅舅那里还有些顾家旧日的花农,都是极可靠稳妥的,你若要用人,只管问我。再一重,经营花木买卖需要田地,如今江临花业繁盛,花田不好找,我们顾家底子还在,你外祖留下的花田,我……” 他说话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可以给你一半。” 李芍欢知道舅舅对于自己无法继承外祖的家业一直深有遗憾,希望借她之手延续外祖的花木栽培之术,可开口就要赠地,她不能要。 “舅舅,我不能要你的田地。”她笑了,“再说,这事你没同舅母商量过吧?” 顾寻一滞,他也是今日见到李芍欢,只觉得她身上有些父亲的风范,一时血气上涌,全然忘记家中妻子。 李芍欢了然:“舅舅,心意我领了,但这话以后莫再说了。” “可……那些田产,本来就有你母亲的一份。”顾寻叹口气。 “阿娘同我提过,可她当初决意随父亲远赴京城时,就已经放弃外祖留给她的那份田产。她说她对不起外祖,对不起顾家,倘若田产留在她手中,只怕会被我父亲彻底败光。”李芍欢缓缓道。 如今看来,她母亲在男女情爱之上虽然傻,但心里一直明镜似的。 没有要走田产是对的,否则连根草都不会留下。 “再者论,阿娘远在京城,都是舅舅舅母在外祖膝下承欢尽孝,就连外祖过世,她也未能回江临见他一面,顾家的田产她受之有愧,我自然更没脸面收下。所以,谢过舅舅心意。”李芍欢温声安慰顾寻道。 一番话说得顾寻长叹口气,又见她年纪轻轻,难得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愈觉亲厚。 “不过舅舅,今日既提及此事,我少不得要觍着脸求你,我做花木买卖需要田地,想恳请舅舅舅母,将顾家花田租给我。我按市价付田租,咱们立契为据,该怎么付定结款就怎么来。”李芍欢道。 “没问题。”顾寻一口应下。 李芍欢微微一笑:“舅舅不必急着应承,先回去同舅母商议后再做决定,横竖我也要到秋日才能买苗种植。” 现在已近五月,炎炎夏日不是栽种培育花木的最好时间,何况润春楼刚开张开,她也脱不开身,最好的时机是在今年秋日。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顾寻点头承诺道。 ———— 天色渐渐暗了,可金雀街依旧热闹,饭点过去便接宵夜时间,来润春楼的食客络绎不绝。 李芍欢已经累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脱身到故园喘口气,可才刚走到石凳前,都还没未坐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李娘子……” 她转头,只见陆骁出现在曲廊中,廊下挂的灯笼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晦涩阴影,叫那光风霁月的目光,变得深沉。 “陆郎君,你还未归?”她有些诧异。 白天的学子们已经散去,溪山先生酩酊大醉,雇了轿子被抬回家中,就连顾寻也喝得五分醉才离开,他怎么还没走? 陆骁朝她走去,又在离她五步处停下。 别在鬓边的金带围已经被他取下,拈在指间摩挲着,簪花时心弦那抹颤动,已尽数化作眼底冰冷。 他沉默的打量,让李芍欢隐约觉得不对。 最初与他相识时,他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都保留几分颜面,不像现下这般,只剩冰冷的审视。 “你不是寡妇?”打破沉默的,是他平静的声音。 李芍欢诧异非常,他来这里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灵华是宋萦的女儿,我是她的干娘。”她边回答边猜测他这不同寻常的态度是因何而起。 陆骁笑了,唇角微勾出一抹嘲意。 “你以为她是我女儿?”李芍欢想要解释,“她在外头确实喊我为娘,但我可以同你解释……” 陆骁摇头冷道:“你不必解释。” 她的确从未承认过谢灵华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愈是如此愈加可恨。 商人惯会拿捏人心,不必多费言语便借孤儿寡母之名,一次又一次利用他的同情心,让他自投罗网,为她这润春楼造势。 是他自作多情,见外人欺凌羞辱于她,上赶着出手助她。 他无话可说。 李芍欢猜他定是误会了什么,还想解释一句,却又被他打断。 “我再问你,顾寻……是你什么人?” 冷漠的声音像盆冰水,浇灭李芍欢的解释。 “你是顾蓉的女儿?”陆骁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少见的咄咄逼人,“你早就知道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了,对吗?” 李芍欢抿抿唇,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嗯”了声,可还没等她多说什么,陆骁唇瓣那笑便愈发嘲讽,眸中怒火四溢。 “李娘子好手段。”他并没再多说什么,也不打算听她狡辩,只将手中已攥皱的芍药掷还给她。 李芍欢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还是没能及时接到,叫那朵稀世罕见的金带围掉落泥间。 她错愕之间,陆骁已拂袖离去。 这已是他第二次掷还她递出的花了。 李芍欢在原地定定站了片刻,才蹲下身拾起花,心疼地想要抚平花瓣上被揉皱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倘若只是普通误会,她定要追上去解释清楚,可如今还隔着父辈的恩怨,他本就对商贾有成见,只怕再不肯听她解释。 在他心中,她就是那唯利是图、玩弄人心的商贾吧。 罢了,她忽生惫意,懒得再花心思揣度安抚他人的想法。 随他去吧,就是可惜了这朵金带围。 “欢欢!”宋萦忽从月门进来,边向她走来边回头看,“我刚才见陆郎君急冲冲地从这里出去,我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脸黑得你锅底,你们可是发生了何事?” 语毕她又见李芍欢手里那朵揉皱的芍药,惊道:“这不是赠予陆郎君的芍药,好好的一朵花,怎么……” 李芍欢轻轻剥去芍药外头几片破损发皱的花瓣,再慢悠悠地把花簪到自己发髻间,回道:“没什么,他以为我利用他的同情,又发现我是他家故人之女,怨我瞒骗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往来了。” 宋萦愕然:“不往来了吗?先前诗会你替他簪花时,我瞧他看你的目光……还以为你们两之间可以……” 她说话间,两手拇指冲她对勾。 “你在想什么呢?”李芍欢被她的动作逗笑,“他一个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怎会与我这个破落户的商贾有什么?我不过敬他为人,君子端方言清行正,有心结交而已,再加上花木的营生与他那造园技艺相辅相成,想着添个人脉罢了。” 宋萦闻言泄气道:“唉,我知道,不过是难得见到个与你般配的男子,不想你错失良机而已。” “良机?这叫什么良机?”李芍欢捏捏眉心。 “嫁人呀。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外头都在打听你的婚事,闲言碎语已经满天飞了,怕就怕再过不久,官媒上门强配。”宋萦与她并肩坐到石凳上,道。 先前她在外头总让灵华喊她娘亲,就是防止这类事情发生,可该来的终归要来。 大安朝明文规定,女子十八至三十未嫁者,将会面临高额罚金,严重点的,可能会被官媒强制婚配。 “怕什么?我父亲刚殁,横竖有三年孝期要守,就算官媒,也要讲人伦纲常,没有亲爹刚死就逼女成亲的。”李芍欢不以为然回道,“至于罚钱……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在?” 她父亲的亡故,除了让她得到真正的自由外,还有个好处,就是让她能光明正大地逃避婚嫁之事。至于三年后,无非是交罚金,再不济到时多许些银子疏通,只要钱能解决,便不算问题。 反正,她不嫁人。 作者有话说: 可惜……女主solo快结束了。放个小预告吧: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她没见过,不认识。 第32章 第32章 白天提及嫁人, 李芍欢夜里便做了嫁人的梦。 床畔轻轻走来身着嫁衣的郎君,桌上龙凤烛分明烧得正亮,可她就是瞧不清他的模样, 只能看到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 锣鼓喧天的喜庆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 她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醒。 那人坐在床畔,探出的手缓缓覆上她的额头。 她好像听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没心肝的小东西, 总是不识好歹……” 熟悉的语气,仿佛某个被遗忘的瞬间。 身在江临,梦回故地。 她倏地睁眼, 望向屋外朦朦亮的天。 她们没有置宅, 就在润春楼里隔出两间卧房, 大的那间给了宋萦母女,她住的这间虽然小, 可窗外正对小花园, 抬眸就是繁茂花木,仿佛回到裴家的小花房。 她缓缓起身, 时辰尚早,可外头已经传出动静。 做饮食买卖, 都得早起采买食材,这会宋萦应该带着伙计出门了。 她捏捏沉涩的眉心,也起身洗漱,走到窗边时, 忽尔瞧见桌案上摊开的那本《山海四时花谱》,正好翻到芍药那页。 熟稔的字迹跃入眼帘,她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声低沉的、无奈的喟叹。 ———— “没心肝的小东西!”裴展熙盯着那只吃光他手心蛋黄后飞速跑远,连毛不肯给他摸一下的小流浪猫, 笑骂道。 军营里不知哪儿跑来的野猫,每日在粮仓附近抓耗子果腹,最近生了窝小猫,倒是激发了军中这些大老粗们的怜爱心,时不时总要投喂些吃食。 裴展熙是其中喂得最勤快的,可不论喂多少东西,就是喂不熟这些猫。 大概他天生没有猫缘。 “军使,裴将军召见。”身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裴展熙认出说话的人是将军营帐外的传令兵,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去了将军营。 这伤是那日榷场惊变上为了救昭柔公主而受的,养了十数日已经好了一大半。 边塞就是这样,永远不知意外会在何时降临,总有居心叵测的阴谋家躲在暗中伺机而动,意欲通过破坏两境间和平来实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所谓雄图伟业罔顾百姓安危。 在他们所编织的那张巨网上,百姓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放弃的炮灰。 就好像……那年公主别院中,蒙受无妄之灾的李芍欢。 那日若非他及时赶到,她也足够机敏,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就是那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员,于大道而言似乎微不足道,却亦是某些人心中重要的存在。 “章军使,请进。”守在营帐外的小兵掀起帘子,请他入内。 裴展熙挺直背,踏进裴守江的营帐。 来陵阳关已近一年,他还是第一次被父亲召见,也是第一次单独和父亲见面,以一个新兵章晞的身份。 裴守江站在沙盘前,没穿盔甲,身上是半旧的常服,原本俊朗的面容已爬上细纹,早生的华发让裴展熙有些心酸。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只是他眼中饱受边塞风雪摧残的父亲。 他们已经十五载没见。 “坐下回话吧。”裴守江没有抬眼,在他行过军礼后,才让他坐在早已准备在一旁的圈椅上。 “你的伤好点了吗?”裴守江沉声问道。 “谢将军关心,已无大碍。”裴展熙垂眸回答。 “你入伍一年,屡建军功,表现不错,你家中把你教得很好。”裴守江这才望向他,眸中一片暗敛涌动,“你叫章晞?离家千里,可曾想家?” “想的,记挂家中祖母母亲与妹妹。”裴展熙在他的目光下,像个乖巧的孩子。 “你生于富贵,为何要来这苦寒之地?”裴守江又问他。 “家中祖训,保家卫国为我辈儿郎之责。”他平静道。 裴守江点点头,似有赞许:“也是裴家的祖训。只是你出来了,不知你家中可好?” “属下到陵阳之时已写家书寄回,也收到家中回信,祖母与母亲一切安好。”裴展熙望向父亲的眼眸,“属下的父亲亦在军中,母亲已经十数载未曾与他团聚,甚是思念。” 裴守江沉肃的眸中翻起一缕怔忡柔色。 裴展熙出生后没几年他就领兵镇守陵阳,已经有十五年没和锦香团聚过,只将偌大侯府交给她一人打理,也不知她可安好? 离家之时他尚年少气盛,与眼前“章晞”一般,可一别十五年,华发换青丝,恐怕锦香再见他时,已认不出他了。 “你父亲……也很思念她,思念家中。”裴守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渐温,“再等等吧,总有一家团聚那日。” 裴展熙点点头:“嗯,属下亦相信,定有团聚之日。” 裴守江这时方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却又抿于唇畔,只招手唤他:“你过来看看,倘若敌军三千在此地设伏,而你手中只有一千兵马,被三面包夹,该如何突围?” 裴展熙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向沙盘,沉思片刻后方开口回答。 二人对着这沙盘一问一答,裴展熙从最初被问得眉心微蹙,到后来渐渐放开,不再有顾忌,对答如流。 足逾半个时辰,裴展熙才得以脱身,额间已现微汗,眼眸却愈发明亮。 “如何?”裴守江这时方问向早已藏身屏风背后的白衣谋士,神色之间不掩骄傲。 “虎父无犬子,小侯爷是个可造之材,稍加点拨磨炼,必能成为一代良将,亦可让我裴家军如虎添翼。”谋士抱拳,“恭喜将军,后继有人。” 裴守江又笑了笑,神色中的骄傲却渐被无奈取代,叹道:“我裴家两代为将,为大安鞠躬尽瘁,可以说是倾尽所有,可惜功勋越高越惹猜忌,连累他们只能留在京中为质,侯府如烈火烹油,稍有不逊便要粉身碎骨。当初展熙出生时,我便与锦香商量过,这样的日子……到我这里就了结了吧,让他在京中做个闲散侯爷,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要再受骨肉分离之苦,谁曾想……” 到底是裴家人,身上流着裴家血。 注定,要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荣归之路。 ———— 天越来越热,大街小巷时不时便响起各色饮子的叫卖声。 金雀街上的行人少了,可润春楼的生意却越来越火。 开张那日正逢万花会,四相芍药金带围引得众才子齐聚润春楼,果然在江临城中传为佳话,那些诗稿流入坊间,掀起一轮对金带围的追捧,慕名而来赏花的食客,让润春楼每天座无虚席,即便后来芍药凋谢,也仍旧不减食客热情。 润春楼的名声,就此在江临打响。 连带着李芍欢种花技艺也因那株四相芍药金带围而声名远扬,这倒是意外之喜。如今城中不少富户已经寻上门来,高价请她入府替花木修剪稼接,又或者是提前预定她今年的堂花,她那花木买卖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受到不少瞩目。 除此之外,故园花木渐渐繁盛,地方不大可雅趣十足,她便在园中办了几次花宴,或是斗茶插花,或是赏花品香……园中备齐投壶、打马、双陆等各种游戏,品目百出,只宴请润春楼老食客家中女眷。李芍欢将她在裴府那三年内,从京中权贵那里所见所闻,全都布置在这故园中。几次之后,故园女宴的名声传出,又引来江临城中诸多富户包园,指名道姓要由李芍欢负责,替自家女儿举办生辰宴亦或及笄礼。 短短五个月时间,李芍欢一跃成为江临城中各府后宅女眷间的红人,各处应酬周旋,再不是初回江临时那个默默无闻的孤女。 润春楼的生意,好到让人眼红,先前投入的本银,除开李芍欢买铺面的那笔,已经全部赚回。 宋萦每日忙到脚不沾地,顾不上小灵华,便与李芍欢一合计,花大价钱请了位女教习回来,专门教导灵华功课。 眨眼又到九月上旬,桂榜放榜之日,江临贡院外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应试考生及其亲属、凑热闹的百姓外,还有不少蛰伏榜下,准备榜下擒婿的富户家丁。 乡试虽然比不上殿试,可这里是江临,他们等不到会试放榜,就算抢不到未来的进士老爷,能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前途皆不可限量,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将那亲事定下。 这也算是江临城的大事,李芍欢便牵着灵华到附近凑热闹,坐在贡院外的凉棚底下,点了碗冰雪冷元子分食,隔着人群瞧热闹。 不多时锣鼓声响起,官差出来张榜。 “江临解元……陆骁!还是陆骁郎君!”不知是谁兴奋地喊起来。 陆骁的名字,便越传越响。 “你慢些吃,吃快了小心肚子疼。”李芍欢低着头叮嘱谢灵华,那边的人群却骚动起来。 “快看,陆郎君在那里!”竟是有人发现陆骁出现在贡院附近,“你们动作快点,将他请到咱们府上!” 这便是要捉婿了,每三年都能瞧一回。 李芍欢索性站到凉棚外,正想看个热闹,偏生前方人群之间急步冲出一个人,与她迎面撞上。 正是那日在润春楼起过争执后,与李芍欢已五个月未曾照面的陆骁。 他身着月白斓衫,被追得有些狼狈,同样的况状上回他就曾领教过,可没有今年这样激烈,连拒绝的话都没给他机会说出口。 可匆促的脚步在看到凉棚外站的人时却又倏尔停下,日头有些晃眼,照得李芍欢像是他的错觉。 她婷婷立在他的正前方,眼角眉梢皆挂笑意,明媚如三春桃李,轻易便撩起满池涟漪。 心头微乱,他怔忡之际,被路边女子手中的鲜花砸中。 “陆郎君!”桂榜投花,也是江临风俗。 陆骁知道自己再不走,便要被人群淹没,再要脱身就难了,偏偏他的目光却落在李芍欢指间所拈的花上。 那是朵红白相间的月季,开得正艳。 她也是来投花觅郎的? 会是谁? 陆骁心弦一动,盯着她手中的花不挪眼。 李芍欢却只朝他欠身一礼,只用目光示意不远处的小巷,提醒他快跑。 也不知为何,陆骁心底浮现一丝失落。 可很快的,他又将这异样情绪按下,只是不懂自己,为何明知她商贾作派,正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类人,他却仍旧心起涟漪,每每见着总想接近。 情不自禁。 可她已退回凉棚之下,与他身隔不过五步。 他再度迈步,匆匆离去,错身之时只见她笑靥依旧,只是手中那朵花,再也不曾递向他。 ———— 陆骁再夺江临解元之事,又给润春楼带来一大波食客。 坊间皆传,那四相芍药金带围果然名不虚传,连带着润春楼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李芍欢抱着算盘笑到嘴都合不拢,就桂榜张贴这一个月时间,润春楼已赚得盆满钵满。若非陆骁厌弃她的为人,不愿相见,她倒真想给他这个财神爷送份厚礼上门。 如今钱赚到了,润春楼也已迈入正轨,李芍欢逐渐脱手,秋日已至,正是买苗育花之时。 陆骁登上赴京赶考的客船时,李芍欢已与舅舅顾寻签定契约,租下顾家十亩花田,带着佟伯并几位顾家昔年的花农,在花田里种下无数芍药、月季…… 至次年四月,又是芍药花开之季,润春楼里那盆四相芍药,已被李芍欢分根而种,部分入地,部分仍旧盆栽,花开满枝。 恰逢京城殿试结束,那陆骁不负众望,竟一举夺魁,被官家钦点为新科状元,名噪一时。 消息传回江临时,全城沸腾。 无数学子蜂拥而至,李芍欢的四相芍药和润春楼再次因为陆骁而登顶,成为江临城中一座难求的名楼。 ———— 寒来暑往,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逝。 润春楼的酿酒资质也已从官府那里申请下来,润春楼正式从脚店升格为正店,又盘下相邻的一处铺面,打通合并成规模更大的酒楼。 三年时间,润春楼成为江临名楼之一,李芍欢的花木买卖也逐渐有了起色。 她在江临混得风声水起,举凡提起润春楼,都要提一嘴那位东家娘子。 润春楼大当家,李芍欢。 无人不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乾宁十二年, 是裴展熙到陵阳关的第三个年头。 今年的天,冷得格外早。才刚八月底,搁京城不过仲秋季节, 陵阳关的寒风已经刮得人瑟瑟发抖。 天一冷, 草原上就容易不太平。 都说六腊不交兵, 可对经历一个春夏的苍羌人而言,却正是掠夺狩猎的最好时机。这些年来, 每到秋天苍羌人都会集结人马狩猎,规模之大已令大安边境压力骤增,挑衅般疯狂试探着大安朝的底线, 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毒蛇。 裴守江曾三次上奏朝廷, 自请带兵将他们逐至渡马山外, 方可真正保大安边境三十年无忧,可这一提议却被朝中主和派驳回, 换来的是昭柔公主的和亲与陵阳盟约的签订。 然而这些年来, 苍羌南下入侵之贼心不死,中原粮草资源像块扔在眼前的大肥肉让他们垂涎三尺, 所谓的狩猎已经化成小型滋扰,陵阳关外的小村落都遭遇过掠劫袭击。 而这样的挑衅逐年递增, 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升级成两军之战。 “又跑了!指挥使,这批苍羌人太狡猾了!”风灌入嘴,骑在马背上的人开口说话都要竭尽全力。 裴展熙看着前方已然驭马远去的敌人,只沉忖片刻后便倏地扬鞭, 催动惊夜风一般追出。 三载光阴,他已晋升为统领五千人的军都指挥使,打过大大小小数十场仗,从无败迹, 是龙骧军中备受瞩目的少年将军,也是大将军裴守江身边的红人。 估计等经历完这个秋冬的磨砺,来年春天,他会再次晋升为厢都指挥使,成为龙骧军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人。 而在这里,他不是京城的小侯爷裴展熙,只是个从底层小兵摸爬滚打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的普通百姓章晞。 利箭破空,如同疾电撕开寒风,只闻远处一声惊马嘶鸣,队伍最后那只战马陡然倒地,马背上的苍羌人也随之重重砸在地上,抱着摔断的腿哀嚎。然而还没等他从痛苦中回过神来,脸颊旁边飞沙走石,一匹黑马在他身边停下,马上跃下的人铮然拔出长剑,不由分说架在他颈间。 戴着头盔面覆防风巾的男人,只露一双狭长的眼,年轻,却充满悍杀之色。 苍羌人立刻开口,用苍羌语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像是求饶的话。 回应他的只有越压越紧的剑刃,与听起来仍旧很年轻的声音,却让他神色骤变,无法再装傻充愣。 眼前这个汉室男人,竟然会说苍羌话。 “指挥使!”下属们此时才赶到,纷纷下马簇拥到裴展熙身边。 “拿舆图来!”裴展熙向身后长随道。 羊皮舆图被人摊开呈于他眼前,裴展熙边审问边对照舆图,那俘虏还要撒谎,被他一眼识破,以长剑刺穿大腿,鲜血迸流之际,再无虚言。 裴展熙以雷霆之势审完俘虏,对比着舆图看得眉心骤拧,沉声冷喝:“传令全军拔营回城!” “啊?不追了?”下属大为诧异。 “不追了,速归。”裴展熙语毕跃上马背,调转马头。 希望来得及。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冷,陵阳关外的平静,已经悄然而碎。 乾宁十二年秋,苍羌撕毁陵阳盟约,奇袭陵阳城,裴守江率军迎战,大安与苍羌战事再起。 同年十月,龙骧军主将,定远侯裴守江遇伏身死。 镇守边疆十三载,少年夫妻白头难见,他到死,都未能再见发妻一面。 那一句“团聚”,终成泡影。 ———— 乾宁十二年的年关,注定比往年都难熬。 江临的雪,从十一月开始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多月,寒气冻骨,大雪封路,眼见成灾。 街巷上空无一人,大小商肆皆生意惨淡到门可罗雀,城外花田的花苗冻死八成,本该是花卉最畅销的年宵时节,花商们却无花可卖。 李芍欢也只能苦笑。天公不作美,初秋购进的一批花苗,几乎全军覆没。她的花木买卖刚有起色,正想展开拳脚大干一场,哪曾想就遇到寒灾,如今也不知要亏损多少银两。 她现在愁得连算盘都不想碰。 所幸她种在堂花室里那批金贵的牡丹与兰花,因为这场寒灾而水涨船高,价格翻了十倍都不止,还被城中富户抢购一空。 趁着今日雪停,李芍欢亲自把最后一车花送往江临首富肖昌达的宅邸。 说起这肖昌达,那也是江临一桩传说。他幼时贫苦,被父母送去江临城中的金器铺做学徒,却被人污蔑偷金而被斩断两根手指,一度流落街头贫病交加,不想绝路之时竟得遇贵人,不仅请医用药救活了他,还赠他两贯铜钱。 他便拿着那两贯铜钱做本钱,用十年光阴,白手起家打拼出今日偌大产业。 而今,肖家字号的金银铺子遍布江南各大城镇,肖昌达也成为江临城金铺行首,可谓传奇。 李芍欢远远见过肖昌达一面,是身形微胖、个头中等的中年男人,有张笑起来略带憨气的圆脸,没有杀伐果决的大商人作派,装束亦显低调,看起来像个规矩的老实人。 “多谢刘管家。”收下花钱,李芍欢看着府外搬进搬出的下人,又问道,“这寒天冻地的,贵府这是……” “今年寒灾,受灾户多,我家夫人联合了几家夫人一起,在外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刘管家便回道。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夫人心地善良,真乃观音娘娘再世。”李芍欢夸了两句,见刘管家忙得顾不上她,便告辞离开。 从肖宅出来,坐上牛车时,她的手已冻僵,好在佟叔及时将暖炉塞到她怀中,才稍稍缓解她指节的僵硬。 天再冷,年还是要过,她要准备分发给伙计和花农们的年礼,还有自己和宋萦过年的东西。新衣和烟花是不可少的,谢灵华已经盼了许久。 如此想着,她便让佟叔驾车去了笪桥采买。 路上路过书局,她又买了两份时新的小报,坐在牛车上便看了起来。 小报上的消息,让这个本就难过的年关变得更加寒冷。 苍羌蛮族率兵十万偷袭陵阳城,陵阳关战事爆发,蛮族欲侵入中原烧杀抢掠。这个消息,让陵阳关附近的城镇人心慌慌,生恐陵阳关没守住,四十年前的惨状再现。 而作为曾经与城破仅一线之隔的江临城百姓,自然也忧心忡忡。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前朝后宫却又乱象频生。皇帝缠绵病榻却已半年有余,太子仍未定立,储君之争本就在京中暗掀波澜,高皇后收养的皇六子赵隆却在宫宴之上被圆子噎死。 皇权更迭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开,前线战火纷飞,京城却一团乱, 拥立皇长子的盛贵妃与皇后高氏一族势不两立,又有秦国长公主在旁把持朝政,三方各怀心思,各持己见,主战派和主和派朝堂上吵成一片。 无人在意黎民百姓与边关将士。 李芍欢叹口气,怔怔盯着小报。 一片雪花落下,融化在小报上,氲开一处墨迹。 守城的是定远侯裴守江,有他和他的龙骧军在,陵阳关应该不会失守。 ———— 黑压压的军队从三面包围了陵阳城,苍羌十万兵马压境,陵阳关内外却在此时传出,定远侯裴守江已经在潜龙岭遇伏身亡。 城中百姓惶恐不安,龙骧军军心动摇,正是苍羌人进犯的最好时机。 远处传来战鼓擂动的声响,铁蹄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尘烟滚滚处,苍羌硬军气势汹汹攻来。 “他们的将军已经死了,苍羌的好儿郎们,冲啊——”冲在最前方的将领,用蹩脚的汉家语喊着,带着身后千军万马冲向陵阳城。 咻—— 一支羽箭,自阙楼上射出,如同长了眼睛般,径直没入那人额间。 瞬间,那人从马上跌落,脚却还缠在马镫中,被马拖行而出,气绝身亡。 守城将士俱是一愣。 那样的箭法,在龙骧军中,只有裴守江一人有。 阙楼之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身着陵阳关将士与百姓都熟悉的沉重战甲,手里拿着那柄长达一丈八的银亮洗雪枪,头罩玄青战盔,就那么无声地站在那里,却叫苍羌人胆寒。 陵阳关的将士却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他们只知,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军心顿稳,士气大震。 却无人发现,战盔之下那双唯一外露的年轻眼眸布满红色血丝,压着悲抑着恨,死死盯着城下压境的苍羌人。 悲恨痛怒几令心神碎裂,可裴展熙还是穿上父亲的战甲,拿着父亲的长枪,站上城头。 潜龙岭一役,他的驰援终是晚到一步。 父亲,死在他怀中。 临终之时,他只留了两句话。 “熙儿,你已长成,可承我衣钵……拿上为父的洗雪枪,你就是定远侯,莫中他们诡计,莫叫三军群龙无守,守住陵阳……” “他日若回京城,替我向你母亲说声抱歉,告诉她,我这辈子无愧天地,唯独负她一世,是我耽误了她,若有来世,来世……” 父亲的气息绝于他怀中。 温热的血,浸透裴展熙的衣襟。 ———— 乾宁十三年春,江临久雪不止,从岁末下到开春。 每天都有冻死人的消息传来,官府在城中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城中豪绅富户捐资出粮收容孤老,却也无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寒灾。 街上没有行人,各大商肆都闭门谢客,放春园亦不例外。 李芍欢坐在炭盆边搓着手骂老天。 坊间卖的炭薪一日贵过一日,要不是因为培育堂花,李芍欢很早就囤够整个冬天用的炭薪,只怕也要瑟缩在家中。而今花都已经卖空,多出来的炭薪被用来日常取暖,也勉强够她和宋萦母女三人熬过寒天。 雪已经停了,可冰冻未化,天还是冷得让人颤抖。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转暖。 江临城的小报将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灾视作凶兆,前线战事打得激烈,京城却仍就歌舞升平,权贵声色犬马奢靡成风,高楼饮宴丝竹声声之中只顾争权夺势,不见百姓疾苦,腐朽的王庭摇摇欲坠,这是亡国的征兆。 正想着,房门忽被打开,寒气顿时冲入,冻得李芍欢打了个寒颤,忙上前将屋外裹成球的小人儿搂进怀中,又把宋萦迎进屋里。 宋萦摘去风帽,嘴里呵出的白雾迷糊了视线。 “拿去。”她摸出藏在怀中干爽的小报递给李芍欢。 李芍欢接下,道了声谢,才对着烛火细细看起。 墨香扑鼻,正是时雨社最新的小报,消息从边关到京城,再从京城传到江临,都已晚了一个多月,但这已是李芍欢能接触到的最快的时政要闻了。 “外头断食了,好在咱们前些日抢了些,还能撑上一段日子,好歹熬到转暖再说。幸好你当时囤够炭薪,否则就算我们用得起也无处买。听说外头冻死的人家,尸骨都无人收殓……”宋萦一边倒泥炉上温着的热茶给女儿,一边说。 可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李芍欢搭话,宋萦不由转头望去,却见李芍欢怔怔看着小报,神情不太对。 “怎么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不识字,只能问李芍欢。 回答她的,是小报轻飘飘从指间滑落的沙沙声响。 许久,颤抖的幽音才又响起。 “苍羌大军进犯,镇守阳陵的定远侯遇伏身死,裴家小侯爷临危受命死守陵阳,终战死沙场,天妨英才,英年……早逝……” 三年已过,江临的日子繁忙充实,李芍欢早已记不起那个曾叫她一眼惊鸿的少年。 可她从未想过,再闻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今年,他应是年二十二,刚过及冠的年岁,风华正茂。 本已模糊的容颜似乎突然变得清晰,仍是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凛冽的眸,偶作温柔笑,远隔山海赠她一场无边春梦。 也许…… 这场雪,是为裴家而落。 一夜难眠,她在天色将明之际囫囵睡去。 梦中,她回到乾宁九年的秋天。 软红十丈、灯火通明的繁华处,帝都十万花,锦绣无双仿如昨日。 可离开时,她走得绝决。 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气候彻底转暖已是二月下旬, 被冰雪封了整个冬天的江临城逐渐复苏。 因风雪停摆的航船也终于恢复,渡口挤满登船的商客,到处都是离别依依的送行景象。李芍欢背着简单的行囊, 被宋萦拉着手千叮万嘱。 “一定要去吗?你一个人进京我不放心。”宋萦的俏脸写满担忧不舍。 “又不是第一次去临京,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就出去几天时间, 要是快一点,我许还赶得及陪灵华过上巳节。”李芍欢笑着让她宽心。 寒灾不止让李芍欢损失惨重, 还让整个江临的花苗都几乎全军覆没,除了牡丹芍药这类花卉外所剩无几,且今年气候回暖得晚, 什么时候能开花都是未知数。 无奈之下, 李芍欢只能不远千里进京, 临京的受灾情况比江临好多了,且又是京城, 花卉行业更加繁荣, 她打算采买一批花苗回来应急。 此为一重。 在李芍欢心里,还有另一重事。 得知定远侯府祖孙三代全都为国捐躯折损在陵阳关的消息后, 她已数日未曾睡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告诉自己, 侯府容她安身三年,侯夫人对她又有救命之恩,她合该去看看的,哪怕身份微末帮不上忙。 可真是为了恩义吗? 辗转难眠时在心头浮现的鲜活眉目, 都在提醒她—— 她进京,到底为了谁? 宋萦仍不放心,却也拿她没辙,只将手里拎的一大包干粮递给她:“这是我早上刚烙的饼, 还有些果脯蜜饯,你带着路上吃,船上的吃食不干净,免得吃了闹肚子,万一再遇上居心不良的给你吃食下药,那可如何是好?还有,要你备的那些成药可都带齐?万一路上病了,请医用药都难……” “都带了!一样不少!”李芍欢那包袱里头,装得最多的就是宋萦让她带的药,“我一定按你说的,不吃船上的东西!水也尽量少喝。你可宽心些吧,我不在家,润春楼就辛苦你撑着了。” “又不是你一人的润春楼,说这些见外话做甚?”宋萦揉揉眼睛道。 那边登船的锣声响了,人潮朝着船只涌动,李芍欢却又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昨儿我从牙行挑了个丫头,名唤马翠茹,签的是死契。文书手续已经办妥,明日牙行就将人送过来,你给她安排个住所,先教着些。” 李芍欢经历过卖身为婢的日子,总觉得签了死契便失去自由,因而自己挑选丫鬟婆子时,总不愿以死契相胁,所定契约大多三到五年不等。可偏就是她这慈悲心,险些害了自个儿。 这几年她事务繁多,身边离不开人,故也招了个丫头贴身使唤。她与那丫头签的是三年契约,头一年主仆二人处得还不错,可到了第二年,那丫头竟为了几贯钱的蝇头小利,将她的行踪透漏给觊觎纠缠她的纨绔,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李芍欢难得动怒罚了她,结果她怀恨在心,被江临花商收买,险些就将润春楼里种的那株四相芍药的根块刨出盗走,最后闹到对簿公堂收场。 李芍欢方知当日范氏要她签下卖身死契才愿将她留在府中的苦心,这是真的想将她培养成心腹管事,只可惜人各有志。如今她自己也遭遇了一回,再不敢轻信人心。 其他伙计都好说,唯独这贴身使唤的丫鬟婆子,必得签定死契。 ———— 冰雪刚化,江水湍急,船只也行得急。 离开宋萦视线后,李芍欢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她心头沉甸甸的装满了事,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宋萦生恐饿着她给她准备的一大包干粮,到下船那日,还剩了一大半。 由船换马车,又是半日奔波,李芍欢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京城,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下榻。囫轮歇了一夜后,她起个大早,匆匆忙忙往定远侯府去了。 京城比江临暖和许多,可她到的这两日天不太好,阴沉沉的总像要下雨。 故地重游,都是她走过许多遍的路,这里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李芍欢记忆里的模样。 越近定远侯府李芍欢的脚步却沉重,心头发起酸来,想着一会到了侯府,门房小厮还记不记得她,林婶还愿不愿见她,小水仙如今可沉稳了…… 一时想得忘我,及至侯府门前她方回神,然而一抬眼却彻底愣了。 定远侯府门楣上悬的白色孝布半垂于地,紧闭的大门贴着盖了府印的封条,门前更是驻守着两个禁卫军。 不是说定远侯父子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吗?为何整个侯府都被查封? 这其中到底出了何事? 李芍欢震愕了许久,想要凑上前去打听,却被两个禁卫军横刀赶走,她无奈之下只能抓住路过的行人询问。 “做孽啊……”路人想说什么,却又惧于侯府门前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禁军,只能摆摆手,露出惋惜痛心的神情,摆着手走远。 李芍欢只得走远,寻了附近一间茶肆,打听之下方知,去岁陵阳那场战役,虽然陵阳城被守住了,但在十万苍羌围袭之下,龙骧军依旧死伤惨烈,朝廷损失惨重,这笔账全算在裴家父子头上。 陵阳关布防图与重要军械被盗,外加贻误战机、指挥不力等几项罪名扣下,桩桩件件都是重罪,然而最关键的还是裴展熙为夺兵权假扮其父,抗旨不遵,纵然退敌千里有功在身,也是株联九族的死罪一桩。 官家念在老侯爷为国尽忠,裴家三代又全都折损于陵阳,网开一面,免九族死罪,只褫夺爵位,阖家被抄,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为官婢。 圣旨到的那日,老侯夫人悲痛之下吐血而亡,连身后事都无人料理,侯夫人于灵前触柱自戕殉夫,险被救下。 树倒猢狲散,偌大侯府大厦已倾,人去楼空。 可谓惨烈。 李芍欢听得半晌未能回神。 这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不过因为江临离京城远隔千里,消息未能及时传到,小报还没刊出,李芍欢只知裴家父子战死,却不知后面还有这许多事。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芍欢心乱如麻,彻夜难眠。 翌日她费了些银钱,辗转打听到四娘子裴韵雅的下落,她已出阁嫁为人妇。 只是世事难料,李芍欢怎么也没想到,裴韵雅所嫁之人,竟是肃宁伯府那位与裴展熙总不对付的嫡次子严行安。 李芍欢在肃宁伯府的花厅里,见到了已为人妇的裴韵雅。 她抱着猫,穿一袭素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交椅上,发髻间除了两只珍珠簪外,别无它饰,苍白的面色仿佛大病初愈般,削瘦的身形如同弱柳,一阵风似乎都要将她吹倒。 只有那双昔年盛满春光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洗,如同狂风暴雨后澄澈的天,不见脆弱。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她经历父兄亡故,阖家获抄的变故,能撑在这里已实属不易。 “你有心了。外人都避裴家人如蛇蝎,只有你……反而从江临回京看我。多谢”裴韵雅开了口,声音中透着沙哑,“我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便叫人污蔑。那陵阳关若没有我父亲,他们能稳坐庙堂十三载?此番陵阳大劫,若不是我阿兄临危受命,狼羌贼子早就侵入中原腹地,他们以为一纸求和的旨意,就能打消狼子野心?简直天真。而今却怪罪我阿兄抗旨不遵,连他死了都不肯放过!” 大抵知道她想问什么,而这些话在肃伯宁府又无人可诉,她也压抑了许久,今日见到李芍欢再忍不住。 “芍欢,我阿兄未及弱冠便放弃京中荣华富贵,远赴陵阳投军,他本有大好前程,绝非他们说的那种人!” 李芍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懂。定远侯裴家一门三忠烈,生为守国门,死为忠国魂,是我们世代敬仰的英雄!” 裴韵雅侧头深吸口气,平抚着自己胸中痛意,片刻后方转回头来,眉目已静。 “放心吧,我没事,阿娘也没事。”她望着李芍欢的眼淡淡开口,“父亲和阿兄的死讯传回京城时,阿娘就已意识到不对,强忍悲痛遣散家奴,又趁着热孝将我嫁出避祸,所以你还能看到我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同你说话。” 李芍欢恍然大悟,她就纳闷裴韵雅为何会嫁给严行安,原来侯夫人料事如神,早早安排了出路。 想来其中另有隐情,她已不便多问。 “那严行安当年……他如今待你可好?”李芍欢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当年严行安对陆明贞的心意遍传京城,甚至因此与裴展熙数次争执闹得人尽皆知,对裴韵雅也没有好脸色,如今她竟嫁给这样的男人,也不知婚后这日子如何过。 “他待我好不好不重要,心里藏着谁也无所谓,我嫁他也不为情爱。我父亲与是肃宁伯是年少挚交,又与他有恩,既应承庇护我,只要肃宁伯在,严行安便不敢对我如何。”提及严行安,裴韵雅神色淡淡的,半点没有新婚夫妻的甜蜜恩爱。 见她不愿多提严行安,李芍欢也不再问,只道:“四娘子,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虽人微言轻,但只要四娘子开口,我必尽心竭力。” 裴韵雅定定看了她几眼,才道:“倒真有一件事,需请你帮忙。” “何事?”李芍欢问道。 “把它带走,帮我养它。伯府有人不喜猫,留着我怕害了它。”裴韵雅低头,不舍地望向蜷在膝头的白猫。 那是裴展熙的大将军。 ———— 花厅叙话半日,天色渐暗。 这厢裴韵雅刚送李芍欢出门,那边严行安也踏入院中。 “那人是谁,看背影有些眼熟。”他一边褪下外衣,一边问裴韵雅。 裴韵雅只令屋中丫鬟服侍他,自己则坐在妆奁前,不咸不淡开口:“来送花样子的,你不认识。” 严行安也不追究,自顾自坐在桌畔,盯着她苍白的侧颜,半晌才道:“那只猫呢,今日怎不见了?” 裴韵雅仍未回头:“送人养了。” “好端端的你做甚将它送人?”严行安本正四下寻找猫的影子,闻言两步走到她身边,“平时看得像眼珠子一般,说送人就送人了?” “不是你让我将它送走的?”裴韵雅抬了眸。 俏丽却素净的脸庞上,一双眼眸在黄昏的浅光下倔强得叫人心疼。 依稀间,是当年玉华行宫里刁蛮任性的影子,仔细分辨却又丝毫未剩。 “我……”严行安声音小了下去。 刚嫁到伯府时,她整天抱着大将军魂不守舍,眼珠子一样守着,他被家里逼着娶了她,心气本就不顺,和她吵了几次,扬言要将猫送走,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她倒好,直接抽出匕首对着他,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那时也没见她退让半分,这回倒真把猫送走了? 以前她总要和他对着干,半分不肯让他,这回如此听话,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罢了,回头找个机会再给她买只猫得了。 如此想着,他撂开手不提,目光却落在她手中拈的请柬上。 “长公主府……你又要去见三皇子?”严行安的神情顿时变了,伸手去夺请柬,“不许去!” 裴韵雅只将请柬一藏,起身道:“严行安,公爹命我盯着你的学业,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你背完了没有?背来我听听?” “……”严行安一愕,“要你管。” “行啊,我不管,那你也别来管着我。横竖说好三年之后和离,好聚好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忘了!” ———— 李芍欢从肃宁伯府出来时,晨起还晴朗的天已阴云密布。 她手里拎着个藤编提篮,篮中铺了件裴展熙的旧衣,大将军嗅着熟悉的气味,正蜷在里头睡觉,前所未有的乖巧。 李芍欢的脑袋有些浑噩,心中还回想着适才裴韵雅说过的话。 裴展熙未及弱冠便离京远赴陵阳? 那便是……她离开京城后没多久,他也投军去了? 就像他常抄写的那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他果然是盼着外出历练的,只是可惜,鳞羽已成,鲸鹏未归。 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她仰头强忍却难克制。 天际一滴冷雨落下,砸在她脸颊上,和着温热的泪水滑落,也让她回过神来。 下雨了,可她并没带伞,只能将提篮抱到怀中,用身子替大将军挡去雨珠,飞奔回客栈。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微掀的帘子中,正倚窗而坐的清俊郎君目光忽然凝落在躬身飞奔的路人女子身上。 故人的身影,就那般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 陆骁急急叫停马车,外头雨已下大,他匆匆撑伞下车,朝着来时路寻去。 可长街行人漫漫,又何来故人之姿。 ———— 回到江临已是三月中旬,李芍欢到底还是错过和小灵华一起过上巳节。 渡口一如既往的拥挤,船刚停稳,脚夫们就涌进来拉生意,难得回京一趟,李芍欢采买了许多礼物,并不像去时那样轻装上阵,便雇了个脚夫落个轻松。 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 “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 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 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 她没见过,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李芍欢:满脸胡子太丑了,不认识不认识! 第35章 第35章 李芍欢赴京的这些时日里, 京城的要闻也已传到江临,定远侯裴家获罪抄家的消息掀起了不小波澜,但与京城舆论相反的是, 江临百姓对裴家的遭遇表现出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不少文人替裴家撰写祭文诗词, 甚至有些激进胆大的学子还写了沸沸扬扬的千字檄文,用以声讨朝廷不公, 至忠烈蒙冤。 毕竟,裴家是整个江临的恩人。 李芍欢走的角门将大将军抱回卧房后才迈进润春楼,一来就听到堂间学子义愤填膺的声音。 “这些祖宗们哪, 能不能小点声?生怕皇城司的人不上门拿人!”新请的掌柜在柜台后听得冷汗直冒, 惟恐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惹怒官府, 连带着润春楼一起遭殃。 “天高皇帝远,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别的东西, 没功夫理会这些的, 且让他们发泄发泄,过几天也就散了。”李芍欢轻叩柜台, 笑着让掌柜安心。 “东家娘子回来了!”掌柜一见她,就跟见了主心骨般, 满脸惊喜地迎出来。 “这几天我不在,辛苦诸位了。晚上打烊后咱们也整桌酒菜,犒劳一下大伙,我请。”李芍欢边说边笑, 又让伙计把脚夫运来的行李搬到后堂,“那些是我从京城带回的土仪,一会分分。” “谢东家娘子!”还在跑堂的伙计们闻言顿时叫好。 “李娘子倒是大方得很,看来这回进京收获颇丰。”堂间有认识的老食客, 知道她进京的消息,便打趣问道。 “承您吉言,还行还行。”李芍欢看了眼满堂食客,随意在堂间坐下,与众人闲话两句。 那人话锋却是一转,面露愁容道:“唉,李娘子收到花团征召花卉的消息了吗?去冬遭了寒灾,各花商花农损失不小,现在又要按数向官府缴纳鲜花办那万花会,也不知该上哪儿去弄那些花来。” 李芍欢虽然刚回江临,但官府通过花团向花贩花农征集花卉举办万花会的消息也略有耳闻。 其实江临城每年的万花会,都由官府向城中各大花商、花贩与花农征收大量鲜花举办的,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的娱乐而已,可几年下来名气外传,政绩漂亮,官员尝到甜头便不可收拾,万花会越办越大,向百姓征集的花量也越来越大,动辄上百万朵鲜花,奢靡成风,渐渐成为负担,再加上去年寒灾,今年春天花量减产近七成,若还按往年缴数,实难承担,花农们已怨声载道。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江临城的老通判三年任期已到,朝廷新派了一位通判过来,听说知府将今年万花会的筹办交由通判负责了。这节骨眼上接万花会的筹办,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另一个食客接过话头,“说起这位新来的通判,咱们……尤其是李娘子,定不陌生。” “哦?是何人?”李芍欢来了兴趣。 江临通判虽是从五品官员,却也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副手,肥缺一个,她可不知自己竟然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那位两夺江临解元,后被钦点为状元的陆骁陆郎君。你们润春楼外头挂的那匾额都还出自陆通判之手,那年四相簪花的佳话到现在都还被津津乐道,可不陌生吧?” 李芍欢目光一怔。 她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陆骁在殿试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的消息传回江临,不知不觉,一晃已过去两年。听说他考取状元后留在京中得了监丞之职,如今这是外放回乡了? 她笑着摇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位状元爷当年在京中游街时可引发了不小轰动,险些叫人榜下捉婿给拿下了。”那人忽然又说起陆骁私事,惹得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陆状元年纪也不小了吧?恐怕也在京中娶亲了……” “没,他当街拒绝了捉婿的富户与京中想与他结亲的权贵,真不怕得罪人,这些年一直不曾娶亲,听说……好像是在老家定了亲事。” “他老家不就是咱们江临?我们怎么不曾听说他定过亲事?” “……”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那些真假难辨的轶闻趣事上,李芍欢没兴趣再听,便起身进了后堂。 后厨已经招了不少人,这会不是饭点,并不繁忙,宋萦正坐在厨房外的交椅上,饮着茶嗑着瓜子盯伙计们干活,瞧见李芍欢的身影,她立马从椅上蹦起,抱着李芍欢直嚷:“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松手,快松手。”李芍欢双臂都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能笑着求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宋萦半天才松手放过她,接下她递来的礼物,道:“我整天在灶上忙碌,哪有功夫打扮,你送这些给我不是白费银钱,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这可是京城玉容斋新出的胭脂水粉,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以前裴家的贵女们,都要拿体己钱找人跑腿去买的!听说擦了可以养颜润肤,你在灶上整天烟熏火燎的,才更要养养!”李芍欢把礼物塞到她怀中,又问,“灵华呢?在上课?” 话音没落,那头便跑过来一个人,直直扑进她怀中。 “干娘干娘干娘!我好想你。”甜甜的声音一迭声叫着李芍欢。 八岁的谢灵华,已经从小糯米团子长成婷婷玉立的小姑娘,出落得格外水灵。 “干娘快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你绣了香囊、丝帕!”她窝在李芍欢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双手捧着香囊和丝帕到她面前。 李芍欢望去,香囊针脚细密,十分用心,和丝帕一样,全都绣了丛芍药。 “谢灵华!到底谁是你娘,为什么她有我没有?”宋萦叉腰佯怒道。 “糟糕,你娘吃醋了!”李芍欢喜欢得紧,忙将礼物收下,打趣两声,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托起件黄澄澄金灿灿的镶红宝石金锁,“看,干娘也给你带了礼物!” 宋萦神色立刻变了:“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什么使得使不得。灵华和我亲闺女没有差别,我给自个儿闺女置办行头,还要你允许?”李芍欢说话间就把那金锁戴在谢灵华颈间,拉着她欣赏道,“我家灵华最好看了!” “你就宠吧,都已经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昨天才在外头和香满楼周老板的小儿子打了一架!”宋萦想想就来气。 “谁打你?受伤了没有?走,我带你算账去。”李芍欢一听就怒拍桌案。 “你可消停些吧!她没事,倒是周老板那小儿子被按在地上打到哭嚎求饶,我赔礼道歉了半天才将这事揭过。”宋萦翻了个白眼,狠狠瞪着自家闺女。 谢灵华笑嘻嘻地搂着李芍欢,一点没有改过的模样。 李芍欢见她没吃亏这才作罢,只摸着她的脑袋又问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铺子上可有什么棘手事?” “铺子一切正常。”宋萦摇摇头,想起另一事来,蹙眉道,“不过你回来得正好,倒是有桩事,要你定夺。” “什么事?”李芍欢坐到交椅上问道。 “就是你临走时雇的那个丫鬟马翠茹……”宋萦没好气地开了口,“她跑了!” 什么?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就跑了? ———— 李芍欢觉得自己大概天生的劳碌命,只能单枪匹马,就不适合找帮手。 前头招的那个丫鬟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她,还能说是签的活契不好拿捏,可后头这个马翠茹……那可是她花了十两银子,文书齐全买回来的人,怎么说跑就跑了? 她的身契,可还攥在李芍欢手中,私自逃跑是要吃官司的! 李芍欢头疼得很。 按照宋萦的说法,她上京城后,宋萦就按她的吩咐,将那马翠茹安排到田庄跟着佟伯学些花木常识。正逢冬天冻死了一大批苗木需要清理,佟伯年纪也大了,有个人能帮他也好。 当初李芍欢见她话少体健,以为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女,才将她买下,谁曾想竟是懒馋之辈,光会吃饭不干活。到庄上才两天,饭吃了一大筐,活没干多少件,佟伯使唤不动她,还倒过来得煮饭照顾她。饶是如此,没待两天,这马翠茹竟还受不了,嫌弃庄上种花木的活计又脏又苦,传话给宋萦让将她调回润春楼。 宋萦当日便出城到庄上,想着劝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哪曾想竟然发现这马翠茹已有孕三个月。仔细盘问之下才知,这马翠茹在家中时便被同村的地痞闲汉哄骗失身以至珠胎暗结,男人不肯娶她,她又恐父母邻里知道,才同意父母将她卖身为奴换取银钱,瞒着牙行和李芍欢签了死契。 她们这不是请了个丫鬟,这是给自个儿请了个少奶奶回来。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宋萦又心软,怜她被男人所骗,故给她两条路,一是将胎打了安心留在庄上帮工,二是把那二十两卖身银还来,她们两清。 那马翠茹答应得好好的,同意打胎,可等宋萦带着大夫和打胎药到庄上时,这人已经卷铺盖跟着她情人跑了,临走前还从佟伯屋里偷走了李芍欢放在他那里,准备发放给花农和小工们的十二两月例银子。 这可把宋萦气得险些厥过去,正打算告官呢,李芍欢就回来了。 听完宋萦的话,李芍欢当机立断雇马车和宋萦去了田庄。 无论如何,先把那月银补上才是,否则等京城定的花苗到了,花农全跑光才叫麻烦。 到达城外田庄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几亩花田是李芍欢从顾寻那里租来的,附近是个约有几十户农家的小村落。因为路途颇远来回不便,李芍欢在这里买了个带院子的两进大房,既作为她过来巡田时的落脚地,也作为培育花苗的花房,平素就由佟伯在这里住着照管一切。 风风火火赶到庄上,李芍欢从佟伯那里又听了一遍马翠茹的事迹,当下拍案:“文书身契俱在,明日告官!” 横竖文书齐全,身契都在,一告一个准!连带牙行失察,她父母欺瞒,一并告了! ———— 处理完庄上的事,天色已晚,李芍欢胡乱吃了碗面,便回屋休息。 推开窗,四野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除了几声虫鸣犬吠外,这里静得叫人有些心慌。 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着桌上摊开的书。书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李芍欢只怔怔盯着那上头的画。 也不知裴展熙为她誊抄这本《山海四时花谱》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真想问问他。 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忙碌中的情绪又翻涌如海潮。 少年恣意飞扬的眉眼,鲜活如初,尤在眼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蓦地,一声猫叫从屋外传来。 李芍欢陡然回神,想起自己把大将军一并带到田庄来了,忙回头找猫。 可刚刚还趴在藤篮中的大将军,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慌忙起身,将屋中找遍也没找到猫的影子,生恐它从门缝溜了出去,毕竟大将军从前在裴家,可是被放养在裴展熙书房的院子里。 屋外又响起几声绵长的猫叫,听着倒像是大将军的声音。 李芍欢盯着黑黢黢的院子犹豫片刻,果断提灯出门寻猫。 农庄的院子很大,各处都堆满杂物,屋檐下的灯笼光线黯淡,照不清路,李芍欢只能拿着根小肉干小心翼翼地循声而走。没走几步,她忽然瞥见道影子从前头闪过,窜进了农庄的柴房中。 看着像是大将军的身影。 李芍欢缓缓靠近柴房,路过柴垛时,她顺手抽了根柴禾握在手中。 就当她胆小多心吧,话本里常写,总有坏人藏身农庄柴房里,最近江临城不是来了个逃犯吗? 就怕万一。 如此想着,她走到柴房外的窗户前,提灯往里照。 柴房四处漏风,只有几缕幽光横散其间,照得逼仄的屋子阴森恐怖。 大将军正蹲在半人高的柴垛旁边,脑袋朝前蛄蛹着,仿佛在蹭什么。 她学着猫,喵喵叫了两声,生恐大将军再被她吓跑不好抓,便蹑手蹑脚靠上前去。 可还没走到大将军身边,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寒毛瞬间倒竖。 李芍欢看到地上有两条腿,从柴垛后的角落里伸出。 她狠狠捂住了嘴巴,才将自己的尖叫给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36章 第36章 漆黑的柴房里, 白猫用脑袋蹭着两条腿,腿的主人不明……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惊悚诡异。 该不会……有人死在这里了吧?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杀人藏尸的现场? 李芍欢心里已经乱七八糟闪过无数念头,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 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冷静了许久, 那腿仍旧没有动弹的迹象——应该不是活人? 否则她进来这么久,动静也不小, 早该惊动他了。 既非活人,那不管是盗匪还是什么贼偷,都不会起来袭击她。 死人还是比活人安全一点。 李芍欢深吸口气, 小心翼翼靠上前去, 提灯照向角落。 纵然已经做好心里准备, 但在看到角落里的男人时,李芍欢还是倒抽了口气。 男人背靠墙壁而坐, 歪着头, 双手软软摊在两侧,身量很高, 穿了件玄青劲衫,看着是个练家子, 只是衣裳上多次破损,显是被刀剑所划,露出里头皮开肉绽的伤口,叫人触目惊心。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边, 还落了把刀,刀上遍布干涸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周身浮动着,靠得越近越明显。 李芍欢强忍心中恐惧,蹑手蹑脚上前, 先将灯笼放在柴垛上,又朝前微微探身,用手里的长棍轻轻地把他身侧长刀一点点拨到自己脚边,俯身拾在手中后,方再用木棍捅捅他的腿。 没反应。 是死了还是伤重昏迷?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试探,而是转头从柴房墙上取下一捆麻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的腿脚捆上,再捆起他的手。 直到把人捆个结实,即使诈尸跳起来也害不到她后,李芍欢方松口气,复又提灯朝对方的脸照去,只用手上木棍缓缓挑起他的下巴。 这一看,倒把她吓出一身冷汗来。 满脸的络腮胡,不是她在渡口告示榜上看到的逃犯,还有何人? 她艰难咽嗯口水,心道还是离开这里,前去报官为妙。 正想着,地上的男人却微一蹙眉,缓缓睁眼。 一根木棍就抵在他的下颌上,他被逼仰头望去。目之所及,是个提灯女子,脸被灯火照得煞黄,紧绷的神色像阴曹地府抓拿亡魂的鬼差。 他这是死了? 李芍欢却被他睁开的眼吓了一大跳。 “咚”一声,手里木棍落到他身上,她下意识倏退,飞快捡起地上的刀,也不说话,只用刀尖对着他。 这刀……好沉,她用两只手握着才勉强举起。 那人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动了动,挣扎不开,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再度望向她。 李芍欢可不想和逃犯多说废话,她慢慢往后退去,想着离开柴房去报官,然而退了两步,却见本来猫在一旁的大将军竟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回来,大将军!”李芍欢小声叫了两声。 大将军却不管不顾地爬到对方身上,鼻头嗅了嗅后,两只前爪一伸,按在对方胸口……踩了起来。 “……”李芍欢无语了。 她刚想骂它,却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猫这畜牲可不像亲人的狗,轻易不会靠近陌生人,更别提跑到对方身上踩/奶。那动作是幼猫为了吃到母猫的奶以爪子踩按母猫的肚子演化而来,在猫成年后,只在信任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这样的动作。 可问题是,眼前这人是素未谋面的逃犯,哪来的信任? 再有一重,大将军性子又比其他猫更冷一些,从来不会主动粘上谁,又是刚到陌生地方,理应害怕躲人才是,怎会突然间亲人? 从刚才开始,大将军就在不停蹭这个逃犯。 这很不对劲。 李芍欢心中生疑,再次提起灯,壮起胆子靠近这个逃犯,举灯照向他的脸。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眼,他偏头避开。 “转过头来。”李芍欢另一手拿着刀,佯装冷酷地用刀指向他,威胁到。 那日匆匆一瞥,李芍欢只记住画像上的男人长了满脸浓密的络腮胡,至于眼睛鼻子她全都没瞧仔细,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那人闻言又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似乎习惯了灯笼的烛光,挑眸径直望向李芍欢。 昏黄的火光下,一双狭长眼眸如同刀剑的锋刃,泛着霜光冷芒。 可奇怪的是,李芍欢并不害怕。 这双眼唤起了她的记忆。 像极了一个人。 “你是何人?”她又问道。 “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名章晞,来自陵阳。”昏沉的脑袋总算回过神,他也开了口。 可这一开口,微哑的嗓音却更叫李芍欢心头陡然一颤。 声音,也像极了那个人。 是她三年未见,记忆出错了?还是这几日总惦记着那人的死,把自己弄魔怔了,是个男人就要扯上关系? 李芍欢简直想甩自己一个耳光,看能不能让自己清醒点。 他说自己章晞,这确实是那个逃犯的名字,不过来自陵阳…… 那厢男人见她眉心紧拧,神色多有挣扎,温声和缓道:“娘子莫怕,我不是坏人……” 最后一个“人”字落下,他忽然弹起,肩膀发力撞向李芍欢的手。那刀本就沉重,李芍欢压根拿不稳,被他一撞便从她手中落下。那人动作奇快,借着刀落送上腕间捆绳。 刀刃锋锐,不费吹灰之力就切断捆绳,他夺刀入手,又切断脚上束缚,一气呵成。 待李芍欢反应过来之时,情势已然逆转。 “娘子,我非恶人,不过借贵宝地暂歇,天亮就走,不会伤你。”他拿着刀,轻轻松松架到她颈间,又踩灭了灯笼中的蜡烛。 那双眼,那张脸,未及看清便又隐入黑暗。 李芍欢在心里骂自己果然是魔怔,就该立刻跑出去报官才对。 心里如此想着,但她神情未改,只道:“这位壮士,我信你不是恶人,要不你先将刀放下,我瞧你受了不少伤,不如让我取药来替你包扎一番。” “不麻烦娘子。” 他听出她的小算盘,笑了笑,只用脚勾起散在地上的麻绳,把李芍欢的手给绑了个结实,才将刀还鞘,又道,“别叫唤,带我去厨房。” 李芍欢又惊又怕又怒,不过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她还是知道识实务者为俊杰的,当下摸黑往柴房外走去。 “壮士这是饿了?”她边走边小声说,“厨房里都是生食,你把我手松了,我给你煮碗面……” “少废话。”他冷道,“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李芍欢也不知道绊在什么东西上头,一个趔趄朝前摔去,所幸男人的手及时攥住她的手臂,才免她一摔,扶稳她后便立刻就撒手。 小心什么脚下,灯笼都给他踩灭了,她拿什么小心? 李芍欢刚要反驳,便听他道:“你话太多了,再罗唆就堵了你的嘴!” “……”李芍欢认栽,乖乖闭嘴,带着他往厨房去。 不多时,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他的目力甚好,不必点灯似乎也能看清厨房里的布局,径直找到储水的水缸前,用葫芦瓢舀水连饮了几瓢才罢手,又往灶台上翻出晚饭剩下的饼子,就着水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那边李芍欢趁机悄悄地退向门外,打算逃跑,奈何这人跟全身长满眼睛一样,还没等她靠近厨房的门,抬手便向她掷来一物。 只闻一声脆响,那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倏尔嵌入木头门框中,把她吓得立刻站直身体。 “拿着,给你的食宿费。”他咽下口中发硬的饼,含糊道,“我明早就离开,你别声张。倘若再跑,小心你的腿!” 李芍欢望去,只见嵌在门框上的,竟是几枚黄澄澄的铜板。 现在的盗匪,都这么讲礼貌了? 她艰难笑笑:“好说好说,壮士您随意。” 那人不再理她,把灶上仅剩的两块饼子给吃得连渣都不剩,水也连灌了好几瓢,这才坐在八仙桌旁发起呆来。 李芍欢也不敢动,猫在门边盯着他。 厨房的光线很暗,她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这副怔怔的模样透着彷徨迷惑,像迷途的羔羊……不是,迷路的恶狼。 就这般沉默片刻,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也不点灯也不照镜,在黑暗中摸着脸就开始剃胡子。 浓密的胡子一点一点被剃去,那半张藏起的脸也渐渐露出真容。 纵然厨房光线昏暗,可那张剃去胡子的脸庞棱角分明,仍是旧年轮廓,再加上先前在柴房里瞧见的眼,还有他的声音,李芍欢心头的猜测化作猛烈的心跳。 “带我找身衣裳!”递完胡子,他胡乱抹抹脸,随手从衣角撕下块布将脸蒙住,逼向李芍欢。 可原本定定站在门口处的李芍欢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猛然间抬起被捆的手,用力扯下他蒙脸的布。他始料未及,猝不及防之下叫她得手,可还没怎么发作,却又见她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噔噔后退,似乎他的脸,比他的刀更具威胁。 “小心!”他压低的声音刚出口,李芍欢的后脚跟就绊在门槛上,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饶是如此,她也顾不上疼,只是愣愣看着他的脸。 是人是鬼? “裴……展……熙……” 他听到她嗓子眼里传来的,猫一样呢喃的、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认得我?”他蹙了眉。 “你不认得我?”回答他的,是她仿佛抬杠一样的反问。 不过三年时间,她不至于变化大到让他认不出来吧? 他刚要说话,忽然间院子的大门被人用力拍响。 “佟伯,快开开门——”门外传来急切的叫唤。 夜半惊门,必无好事。 院子里的动静,忽然就大了。 男人神情倏尔一凛,铮地将刀从鞘内拔出,咬牙准备往后头翻墙逃离,可步伐才迈出去两步,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高大的身影在李芍欢眼前扑通栽倒,险些就砸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看着栽在身边的男人, 李芍欢脑中变得混乱。 这男人的模样,和三年前的裴展熙相较虽然有些变化,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眉眼脸庞, 就是裴展熙无疑。 可他为何会认不出她? 难道是个与裴展熙长得一样的男人? 不, 不会的。 他也是从陵阳逃到江临,又唤章晞……章晞, 展熙…… 他就是裴展熙! 陵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整个裴家都搭了进去,甚至裴展熙也落难至此? 粗鲁的敲门声还在不断响着,院里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佟叔和宋萦都被惊醒, 披衣提灯从各自屋中出来。 “来了来了!”佟叔走了几步, 却忽然驻足,“小小姐?你怎么在这?” “欢欢?!”宋萦也是一声惊呼。 厨房是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 两人都看到李芍欢狼狈地坐在厨房门口, 手还被麻绳绑着,身边倒了个男人, 顿时吓得不轻。 “小点声,别声张!”李芍欢只能暂且按下心中惊疑, 竭力让自己冷静,“阿萦帮我松绑,佟伯去开门,看看外头出了何事, 莫叫人闯进来。” “好。”佟伯连忙提着灯往前头去了。 这边宋萦蹲下边替她松绑边问:“到底出了何事?这人是谁?他把你绑起来的?你没受伤吧?” 噼里啪啦一通问题,李芍欢来不及一一解答,只先道:“迟些再同你说,先帮我把他搬进厨房。” 她转转手腕, 飞快起身和宋萦一人抬头一人搬脚,将裴展熙往厨房里搬。 这男人……在陵阳关吃了什么?这么沉?! 好容易将人搬到厨房,李芍欢回头关上厨房门,又与宋萦到前院找佟伯。那边佟伯边向门外的人道谢边将门关上,转头看到两人,连忙上前道:“小小姐,宋娘子,不好了,村子来了许多官爷,说是有朝廷要犯逃到这里,把村子围了,正挨家挨户地搜村。刚刚来通风报信的,是今晚在花田那边值夜的老韩,他专门赶过来让咱们都小心些,别得罪了官差。” 李芍欢心中咯噔一声,宋萦脸色也白了下来。 三人的眼睛都望向厨房,朝廷要犯……就是那人吧? 要是让朝廷在这里搜到人,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搜到哪里了?”看着两人惊慌的眼,李芍欢勉强镇定道。 “刚进村子,咱们村少说五六十户人家,搜到咱们这儿少说要半个时辰。”佟伯回道。 一个时辰不算长但也不短,可官差已经将村子包围,这时候逃出去,和自投罗网没有差别。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欢欢,你为何不将他交出去?”宋萦看出李芍欢的眼中挣扎,不由问道。 李芍欢闭了闭眼,将心一横,有了决断道:“他是定远侯裴家的嫡子,裴守江裴将军的独子,裴展熙。” “啊?”宋萦愣住,“他不是死了?” 李芍欢摇头:“我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可我在裴家做了三年花娘,我认得他,不会有错的。我……想救他!可这事风险太大,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替我备车,我带他走。” “你带他走?能走去哪里?外头都是人!”宋萦急了起来,“不行,我不准你走,不管他是谁,你……你把他给我交出去!” “阿萦……”李芍欢攥住她的手,“我有办法可以瞒过外头的人。” 宋萦仍旧反对,可还未开口,却听佟伯道:“他是裴将军的后人?要救的要救的,我这条老命,你外祖父,还有咱们整个江临城,都是裴将军救下的。他的后人要救的,小小姐你放心,佟伯帮你!” 老人提灯的手颤抖着,遍布褶子的脸写满害怕,可眼中却是义不容辞的坚定。 “你们……罢了。李芍欢,你想怎么做,我也帮你就是。”宋萦咬牙道。 李芍欢蹙了眉:“不用你们……” “休说废话!你我多少年的感情,我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与其在这里推来推去浪费时间,还不如想想如何保住他!”宋萦当机立断道,“再拖下去,就没时间了!” 李芍欢深深吸口气,道:“多谢你们。” 语毕,她不再犹豫,只放眼打量这小小的庄院。 那么大一个男人,又能藏到哪里? 有了! “先把人抬到翠茹房里,佟伯你帮我去地里找找,有没有正好生产的猫狗耗子诞下的死崽。阿萦,把上回大夫来的时候留下的落胎药找出来,起炉煮药。”李芍欢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清脆且冷静的言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安定人心。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床上的男人倏地睁眼,自昏迷中惊醒。 连日的逃亡让他时刻处在戒备,即使因为伤势过重,体力又耗尽而昏倒,也没睡多长时间。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他霍地起身,去摸身边那把刀。 刀不见了,四周也换了地方。 他躺在间狭小简陋的卧房里,房间正中的八仙桌子上点着蜡烛,放着盆冒着热气的水,那个女人站在桌边,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手里握着把匕首。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去够自己身上的匕首。 不出意料,匕首不在了,落进她手中。 “来捉你的人已经把整个村子包围了,正挨家挨户的搜。你若还想活命最好听我的,我能救你。”李芍欢一句低语,就让他掀被下床的动作停止。 他冷冷盯着李芍欢,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假,撑着床畔的手却渐渐攥紧。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逃到江临他都已经穷途末路,不过在做困兽之斗之罢了,又有什么让对方图谋的? 李芍欢已经走到床畔,一手匕首,一手热帕,只道:“抬头!” “做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的架式。 “剃须!”她言简意赅道,将手中热帕按到他下巴上。 他眉头顿拧:“我刚刚已经……” “没剃干净,容易露馅。”李芍欢压根没给他多少说话的机会,略显粗鲁地坐到床边。 在厨房的时候,他为免引人耳目才剃的胡子,可摸黑剃须哪能干净,现在被烛火一照,下巴上还留着许多青茬。 热帕敷到微温,李芍欢才取下,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拿着匕首就往他下巴上招呼。 情势紧急,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她可没那么多矫情的顾虑,当然是越快处理完越快,由她动手最好。 男人别过头本想避开,可看到她逼近的清亮眸子,空缺的心房仿佛突然涌入熟悉却异样的情绪,他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一定不知道,行伍之人是不能容许他人拿着匕首靠近自己的咽喉的,若是换成别人,恐怕他已将对方的手折断。 想起先前在厨房里的对话,他忽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否则,他解释不了她为何要冒险救自己,更解释不了自己心头突兀的情绪。 李芍欢怕他头再扭动,正用手捏着他的下颌防止他动,另一手拿着匕首往他下颌小心刮去,将那些没有处理干净的胡茬仔细剃去,闻言只道:“嗯,认识。” 他一喜,想要说什么,却被她用力一捏。 “不要乱动,当心破相。”李芍欢可是第一次替男人剃须,手下没轻重,全靠心底想救他命的紧迫感吊着。 好容易剃干净他的胡子,她上手摸了摸。 嗯,光滑了。 男人却有些不自在地偏头躲开。她的指腹温热柔软,摩挲时的触感带着搅乱人心的蛊惑。 李芍欢低头用布擦去匕首上的胡茬后才丢还给他,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间。你别管我们以前什么关系,从现在起你记着,你就是我新买的贴身丫鬟,马!翠!茹!” “?”男人眼里露出迷惑。 “换上。”李芍欢已经从床畔起身,飞快拾起床尾的衣裳兜头扔给他,“愣什么?动作快点!” 那是套宽大的粗布农妇衣裙,正是逃跑的马翠茹落下的衣裳,她生得人高马大的,衣裳正好肥大。 见他还愣着,李芍欢急了,只当他还留着从前的架子,嫌弃这袭粗布衣裳,也不愿男扮女装,凶道:“你倒是快点!” 他的拳紧了紧,再顾不上什么,三下五去二松开腰间革带,将上衣褪下。 精实的肌肉露出,他的胸前和手臂上大大小小布满许多伤口,最严重的那道在左前胸,已经被布条裹好,可布条却还是被渗出的血氤透。 难怪一身的药味和血腥气。 李芍欢看得一怔,可瞧见他极不自在的神色后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立刻转过身。 真是见鬼,一时情急,她都忘记两人之间男女有别了。 “等过了今晚这劫,我再带你治伤,你且忍忍。”她边说,边朝后伸手,“把你的旧衣裳给我。” 待接到他的旧衣,她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掀开布帘,将衣裳交给外头正在煮药的宋萦。 “马上烧了,别留。” 她的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那身体明明瘦削单薄,却仿佛蓄满力量。 他看着她的背影,将那套衣裳往身上套去,可套到一半,他忽然尴尬了。 “喂!”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能这么叫。 李芍欢转头:“怎么还没穿好?” “衣裳太小,穿不下。”他也不想,可没办法,倘若硬塞,衣裳就要扯坏了。 李芍欢抚额。 马翠茹的衣裳已经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宽大的衣裳了,普通男人穿进去完全没问题,可她忘了裴展熙是个练家子,估摸着在陵阳操练了几年,个子又高了不说,身子也壮实许多,不像在裴府时公子哥儿一样。 她无奈走到床前,瞧他前襟大敞,双臂已经套入袖筒,却僵硬地半展,像两只鸡翅膀的滑稽模样,突然想笑。 紧张的情绪,似乎被稍稍缓解了。 嘶啦—— 裂帛的刺耳声响起,李芍欢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把那衣裳的腋下和后背中缝三处位置,全都撕开。 “你等会可别抬手,也别下床,露馅可就完蛋了。”看他总算穿下那身衣裳,李芍欢终于松口气。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粗暴。 “我叫马翠茹,你刚买的贴身丫鬟,还有什么要我记下的吗?”为了缓解尴尬,他垂眸问道。 既然要做戏,当然得做全来。 “确切来说,你是二月上旬我从牙行挑来的丫鬟,住在城外鹿儿村,家境贫穷,家中除了二老外,尚有两个弟弟。而你在家之时被同村地痞欺辱有了身孕,瞒着所有人被我挑走时已经近三月。”李芍欢一边交代背景,一边直接上手,拆去他凌乱的发髻,拿着梳子把他的长发一点点梳顺。 男人满脸错愕。 男扮女装就算了,这扮的还是个孕妇? 难度是不是过高? 可李芍欢的话还没完。 “你怀孕的事瞒不住,被你的主子,也就是我知道了。我这人心软,不止没有追究你的错处,替你瞒下此事,还给你抓了副落胎药,让你打掉孩子好好过日子。”李芍欢继续道。 她的手已经把他梳顺的长发抓起,松挽了一个女子发髻,用木簪固定好,任由发髻凌乱地侧垂一边。 “所以……今晚我吃了药,正在这屋里打胎?”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屋外飘来浓浓药香,他想自己应该猜得没错。 她的办法很妙,药香和女子落胎时的血味,完全能够解释他身上的血味和伤药味。 李芍欢已又从怀中摸出一盒脂粉,用指尖挑出一大坨,另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不由分说就往他脸上抹去,将他抹得脸色煞白。 裴展熙的容貌本就生得好,五官精致,颇有几分男生女相,去陵阳历练了几年,皮肤虽然粗糙变黑了一些,但架不住他底子在那里摆着,还是好看。 被李芍欢这么一打扮,转眼间一个衣襟半松,发髻半散的病美人便出现在床帐间,于昏黄的烛火中透着我见犹怜的孱弱。 像极了失心失身又失子的可怜美人。 “我的话你可记全了?一会记得见机行事。”李芍欢收起脂粉,叮嘱道。 他点点头,忽然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李芍欢。”她盯着他,好似两人才第一次见面,“木子李,芍药的芍,欢喜的欢。”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李芍欢……”他嚼着她的名字,只觉这个名字仿佛叫过无数遍般顺口,“倘若今晚失败,你……” “不许失败,三条人命在你身上系着。”李芍欢沉了眸。 “要不,你还是将我交出去。”他又攥紧拳头,无谓为一个连身份姓名都忘记的人冒这性命倏关的风险。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扫出幽深的阴影。 “来不及了!”她断然道,“待过了这关,你可记得要报答我。” “好。你想我如何报答你?”他问她。 李芍欢还真认真思考了片刻,道:“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好!”他郑重点头允诺道。 很多钱?多少算多? 他的全副身家,不知道够不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时辰来到四更天, 火光在田野间闪动着,犬吠声此起彼伏,夜晚田庄的沉寂被匆促的脚步声搅乱。一队身着皮甲自称皇城司的兵丁, 在衙差和保长的陪同下, 凶神恶煞闯进村子, 除了在农田内地毯式搜索外,还在挨家挨户搜人。 粗暴的拍门声仿佛要将门板撞散, 披衣提灯赶来开门的老者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还没出声,便被鱼贯闯入的兵丁撞倒在地。 “你……你们……”佟叔惊魂难定地看着这伙人。 “皇城司拿人, 凡有阻扰都带走!”为首的那人高颧削颊, 一双三角眼透着阴冷, 比身后其他人多系了件披风,看着像是这些人的首领。 他们也不管地上的佟伯, 闯进门就奔着院子各处搜去, 掀盖踢凳摔门的,不像是兵, 更像是匪。倒是陪他们前来的保长和衙差扶起佟伯,又安慰他两句:“莫怕, 找不到人他们就走了。” 三更半夜的扰人,保长的脸色都不太好,奈何对方来历不简单,他们这些地方上的保长和衙差都要配合, 这才不得不陪着走这一遭。 “不……不能进屋!”佟伯气还没喘顺,就见为首那人已经冲着还亮着灯的屋子走去,连忙赶上前去阻拦,“官爷, 这屋子不能进,不能进……” 那人推开他,小眼射出怀疑的光:“半夜三更还亮着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让开,再敢阻拦连你一起抓!” 佟伯只好跟在他身后,解释道:“官爷误会了,那里头是……是……” 他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惹得那人更加怀疑,加快脚步朝着屋子走去。及至门前,他刚要抬脚踹门,那门却突然打开。 “佟伯,外头到底在闹什么,这半夜三更的吵死人了,你还不快……”高亢的女声响起,一个风情潋滟的美妇人出现在门边,边打着哈欠边极不耐烦地冲着佟伯喊道,待看到闯院的陌生人后,神色方是一惊,“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步伐一顿,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冷道:“让开,皇城司办案!” “我管你什么司来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进里头去,你……” 宋萦的话没说完,便被男人一把推开。 “闪开!”他不容置喙地将半敞的门踹开,径直入内。 里头是用木墙隔成的两个房间,外头堆着杂物桌椅,进里屋的门框只挂着块旧布帘,后面透出烛火的光芒。 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药味。 男人目光四下一逡寻,在角落的地上发现了放着药罐的泥炉。炉子火已熄灭,上头架的药罐也已放凉,里面只剩药渣。 除了药味外,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血味。 男人眉心骤拧,冷哼一声,朝着里屋走去。 “诶,你不能进去……”宋萦阻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男人不管不顾地掀开帘子,却是一愣。 烛火昏黄的逼仄屋子里充斥着叫人作呕的血味,床榻旁的地面上放了桶冒着热气的水,桶沿上搭着条沾血的帕子,屋里两个女人,一个正半倚在床上,另一个则擦着汗从床畔出来,抬眼看到陌生男人,她吓了一跳,手上捧的东西“啪”一下掉在地上。 男人垂眸望去,只瞧见个粗布包裹的东西,也不知是何物,一边抽出剑,一边问她:“你们在做什么?床上的又是何人?”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女子落胎,你们这些男人也好意思闯进来?”李芍欢骂了一句,退到床畔,扶起床上的人,又伸手在他腋下三寸的软肉处狠狠掐了一下。 床上的人顿时嘤咛痛呼,拿泛红的眼看着闯门的男人。 凌乱的发髻半散于侧,掩去他半张脸,余下那半张苍白憔悴,汗珠还挂在额际,在床帐之下显得格外孱弱。 门口的男人闻言一顿,他的剑尖也刚好挑开粗布,目光在瞧见里头包着那团血肉模糊的软肉后立刻嫌恶地挪开,人也退到帘后。 看着……确实像是婴胎。 “呵。”宋萦眼下也不劝阻了,只双手环胸倚在外间的墙上,阴阳怪气道,“都叫你别进去了,也不怕晦气?” 男人的脸上浮现愠怒,恶狠狠盯着宋萦,幸而保长赶来,站在外间听了几句,忙道:“宋娘子不可无礼,这位是皇城司指挥使莫官人,奉命来此捉拿朝廷要犯。” 他解释完又向男人抱拳:“莫官人,这两位是江临润春楼的当家娘子,在庄子附近租了几处田庄种花,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巡田。” 语毕,他又沉声喝问道:“宋娘子,还不同莫官人交代,你们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说吧。”李芍欢掀帘出来,叉手一礼,道,“不知是皇城司指挥使莫官人驾临,民女适才言语冲撞多有得罪,还请海函。里头那位是我上月刚买的使唤丫头,名叫马翠茹,家住鹿儿村。” 她顿了顿,紧接着叹口气,续道:“她在家里时被同村地痞欺辱,以至有了身孕,又不敢同家人说,瞒着父母与牙行到我这里,被我看了出来,我便想着悄悄帮她把胎落了,也免得日后多生事端,故而今日带了药来,在这里帮她……莫官人,保长大人,这女子未婚先孕若传了出去,恐她名节不保要寻短见,还请几位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莫将此事外传,只当是行善积德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向几人长揖到底。 保长连连摆手:“你的婢女你家的事,我只当没见过。” 又不是他们村的人,他才不愿沾这麻烦事。 莫指挥使却是一声不吭,阴冷的眼在李芍欢流连片刻,再度上前掀起帘子,打量起床上的人,一边问道:“既是你的奴婢,那她的契书呢?” “有的有的。”李芍欢连忙从身上摸出折好的契书打开,恭恭敬敬呈上前去。 床上的人不是马翠茹,可马翠茹的文书身契却全是真的。 莫指挥使接过买卖契书扫了几眼,只道:“你平时没事都把奴婢的身契带在身上?” 这还是在怀疑。 “当然不是,都在家里收着呢。这次带出来,不是因为要替她落胎嘛,那虎狼之药灌下肚,保不准有什么三长两短,倘若出了意外总得报官,这也是个证明,我可不想被当成掳卖女人的拐子。”李芍欢忙道。 这理由……说得过去。 莫指挥使将身契丢还给她,又转身走到泥炉前,只将药罐中的药渣全都倒在地上,辨认片刻,确定不是伤药才作罢。 门外此时恰好有人来报:“回禀指挥使,已经搜过了,这院中没有藏人!” 莫指挥使又冷冷打量李芍欢一眼,这才大踏步往外走去。 “佟伯,替我们送送指挥使和保长。”李芍欢忙道。 佟伯应了声是,跟着他们出去了。 院子里兵荒马乱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等到佟伯送完人关好门户回来,李芍欢整个人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宋萦也扶着墙抚着怦怦跳的胸口直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看样子这关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 天眼见要亮了,绷着心弦熬到现在,佟伯年事已高撑不住,宋萦也是哈欠连连,都被李芍欢打发回去歇息。 李芍欢自己则走回里屋,将地上的死猫崽子用布小心裹好,放到屋外后才又回来,坐到床畔盯着裴展熙。 裴展熙这时也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来。 刚才外头那番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临危不乱洞察先机,见招拆招瞒天过海,她走的每一步,都预判了对手的路。 她甚至利用了世俗男人对女子生产的忌讳心理,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巧妙地布下这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局。 在这一刻,他是佩服她的。 别说她是女人,哪怕是个男人,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这地步。 “看我做什么?”逼人的紧迫感过去,只留下满心疲惫,李芍欢懒懒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展熙摇摇头:“不饿,别麻烦了……” 可他话音未落,就见她从荷包里摸出两块饴糖。 “我饿。”李芍欢都快晕过去了,她一边含下糖,一边将另一块递给他。 “谢谢。”裴展熙道声谢才接过糖。 李芍欢盯着他。 去陵阳关三年,倒是让裴家这位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懂礼貌了? 一块糖而已,他居然知道要和她道谢? “我……应该是逃命的时候从山坡滚落,摔伤了脑袋,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刻着“章晞”之名的令牌。那枚令牌乃是龙骧军之物,所以我猜自己是从陵阳逃到江临来的。”裴展熙摩挲着手中的糖,低声道,“李娘子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我的来历,不知可否告知?” 一个问题,把李芍欢问住。 她当然知道他的来历,可她又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他父亲亡故,裴家获抄,男丁流放,女眷沦为官婢? 瞧着他清澈的眼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天快亮了,我很累,我们换个时间再说。”李芍欢想了半天,才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的伤势在此也不便请医,今晚先凑和歇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回江临。” 裴展熙瞧她眼中泛红,也知她已疲倦至极,便不疑有他,只乖乖道:“好,听你的。” 听她的? 李芍欢忽然苦笑。 这搁从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 “好好休息吧。”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望着她消失在布帘下的背影,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她如此信任。明明这一路逃亡,居无定所历经生死,他本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可见到她却忽然间不再那般惶惑不安。 这感觉很奇怪,就好似……他们认识已久。 他们从前的关系,必定不一般。 不知不觉间,他将饴糖送入口中。 舌尖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那是一种……暌违已久的甜。 作者有话说: 二人转转起来。 第39章 第39章 一夜惊魂余悸难消, 加上心中种种推测,李芍欢到底没能睡着,天刚亮就睁开酸涩的眼。心脏跳得还有些厉害, 脑袋也胀胀的, 把脸埋在新打的井水里浸了片刻, 她才勉强清醒过来。 宋萦也已经起来了,看神色也是一夜没睡好的模样, 正呵欠连连地在厨房里煮早饭。佟伯已经从外头雇好马车回来,正往车上装农庄里新摘下的瓜果与刚宰杀的鸡鹅以及鸡蛋。 早饭很简单,菽浆与蒸饼, 李芍欢让他们先吃, 自己则端着一份去瞧裴展熙。 屋里窗户紧闭, 还残存着未散的药味,裴展熙也醒了, 正坐在床上转手腕。 “我的刀呢?”一见到她, 他就问道。 “藏在鸡窝里。”李芍欢搁下餐食,将窗子推开。 清风徐入, 吹散满室浊气,她闻着舒服了些, 这才转过头。裴展熙已经掀被下床,昨夜天黑也没顾上细看,现下她才发现这人长高了许多,从前他就高她大半头, 三年没见,她的身量没什么变化,他倒是窜了个,身板也壮实许多, 就连下颌的线条也愈发明显,在京城时的富贵风流作派竟通通消失,如今站在屋中,显得屋子更加逼仄。 也不知这三年时间,他在陵阳经受了怎样的锤炼,整个人气势大改,压迫感满溢。 裴展熙想要道谢,可刚靠近她,她便退了半步,神色间闪过的紧张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她在害怕他? “李娘子,昨夜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想了想,他先拱手道歉。 李芍欢却是一怔。 裴展熙跟她道歉?多稀罕。 “不碍事,情势所逼,我明白的。”她并未多说什么,“用饭吧,吃完我们要赶回城中。” 裴展熙也不客气,坐到桌边抓起蒸饼就吃。 想是逃亡路上没吃的,昨晚在厨房翻出的干粮根本不够他塞牙缝,他现下饿坏了,普普通通的蒸饼也吃出珍馐美味的错觉吧。 这个小侯爷,以前在侯府时嘴巴刁得很,哪会碰这样没滋没味的东西? 可见是真的落难了。 不过他一口接一口吃得虽快,但动作可不狼狈,都待咽尽后方续,那是从前世家教养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头的优雅。 “怎么不喝菽浆?光喝冷茶小心胃疼。”李芍欢坐在桌边,盯着他将陶杯里的半盏冷茶尽数饮尽,也不肯碰那菽浆半口,便想起什么,明知故问道。 裴展熙动一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菽浆。 这菽浆是昨晚泡的豆子,今早宋萦现磨现煮的,还加了些冰糖,温热微甜正好入口。 裴展熙在她的目光下,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端起那碗菽浆,闭眼屏气往嘴里灌。 见过人这么喝汤药,可没见过人这么喝菽浆。 李芍欢不由笑了。 果然是裴家小侯爷,他嫌弃豆腥味,从小就不喝菽浆。 也不知为何,她想起那年的水晶角儿,心里窜出些报仇的小痛快来。 那边裴展熙咬牙喝完菽浆,忍住胃里翻腾上的作呕感,一抬眼便瞧见对面的人笑得满眼星光。 她是故意的。 裴展熙心里陡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她知道他不喝菽浆! 可瞧着那笑,他没有任何气恼,只想着若能逗她笑,不让她惧怕自己,就是一百碗菽浆摆在面前,他也喝得下去。 “这地方不安全,你准备准备,一会我们就出发回江临。”李芍欢道,“待回到江临,我们再从长计议。” 江临好歹是省府大城,里面住着十余万户百姓,可不像这小村落,说搜村就能搜的。 “好。”裴展熙没什么可准备的,起身就要跟她出门。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李芍欢挑眉。 “娘子昨晚救下这条命,真要卖我,我也无二话。”他平静回道。 ———— 院内宋萦正就着菽浆吃蒸饼,一眼瞧见跟在李芍欢身边的裴展熙,没忍住将嘴里含的菽浆全喷在地上。 情势本来紧张,但看到裴展熙现下打扮,她还是忍俊不禁。 样貌堂堂的一个男人,穿着身皱巴巴的农家衣裳,下摆短了一大截不说,那腋下和后背还裂着,别提多滑稽。 裴展熙倒是神色坦然,并没因此而尴尬。 “不知皇城司是否在村口设卡搜查过往车马,我的意思是……你那刀先别带了,免得露馅,待这阵风头过去,我再让佟伯送进城来。”李芍欢站在院中低声道。 刀剑打眼,万一搜出来就麻烦了。 “好,听你的。”裴展熙点头应允。 东西已都装上马车,车夫也在屋外等着了,三人不再耽搁,在佟伯担忧的目光下踏上回城的路途。 果如李芍欢所料,昨晚搜村的人马仍不死心,在通往江临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关卡拦下往来车马搜查,领头的仍是那位自称皇城司指挥使的莫官人。 不过因为昨晚的经历,莫官人见到她们三人仍嫌晦气,便没多看裴展熙,只将马车搜查一番,兼之李芍欢又识趣递上半贯铜钱,故而三人的马车通过得还算顺利。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响起,那起似兵似匪的人马渐渐远去,李芍欢这时才算真正松懈下来。 土路并不平坦,马车颠颠驶着,一夜未睡的李芍欢困意上涌,眼皮也搭下来,脑袋便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马车壁上,她竟也不觉得疼。 直到马车碾块一块大石,车身猛地一颠,李芍欢整个人随车起伏,脑袋重重撞向后面,她也跟着惊醒,只觉后脑勺撞到什么厚实的软物上,并无痛感。 她睁开眼,身边的人已经动作迅速地收回手,连脸都撇向车窗外,好似并没把手掌枕到她脑后般,只有宋萦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芍欢再睡不着,闭上眼养精神,脑中不可避免又想起裴家之事来。 而今她已能确定身边这人是裴展熙无疑,可他现下失去记忆,连自己在陵阳遭遇了什么,又是为何会被人追杀都不清楚,倘若在此时让他知道他父亲身死,裴家获抄,也不知道以他的性格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总觉得裴家处境与裴将军的死有些蹊跷之处,可事涉边关十数万将士与国之安危,她自问没那能力去蹚这浑水,要不……还是想个办法把他送入京城交给裴韵雅为好。 救他一命,她已仁至义尽,也算还了侯夫人当年收容之恩。 思及此,她又睁开眼,正巧与他目光撞上。 “眉头皱得那般紧,你是在心烦我的事?”裴展熙已盯着她看了许久,眼见她闭眸蹙眉,眉心越拧越紧,现在能让她如此烦恼的事,估计也只有他了,“你救我一命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往后的路我自己走吧。只是还请李娘子告之我的来历,我就不和你进城了。” 李芍欢掀开车帘,他们的马车已经逼近城门,倘若要扔下他,附近最合适。 “你家在临京,而我曾在临京生活过十几年,与你确是旧识,但我三年前回了江临,再也没见过你,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何事,也无法推测你因何流落至此。不过从陵阳到京城,江临是必经之路,故我猜你此行一路南下,目的地可能是京城。”她缓缓开口,“只是你家……” 说到此处,她微一垂目,不忍见他澄澈的眼眸被痛苦占据。 “你家犯事获抄,府中早已无人,不过你放心……”她马上又道,“你母亲和妹妹目前无虞,都已有了新去处。” 如今人是救了,可救下来后该如何是好,才更让人头疼,连一句来历,她都要斟酌半天才说。 思虑再三,她没将他的真名姓告诉他,也未细说裴家遭遇。 一来她不清楚裴家到底遇到什么事,万一所知与事实相悖,说得越多越错;二来他又失忆,倘若误信假消息,一时冲动涉险,岂非她的过错。 裴展熙眼眸骤然一沉,本就犀利的目光更是杀气四涌,可较之三年前,他却不再冲动,只攥紧了双拳,克制着满腔突然涌现的痛楚。 虽然想不起过去,但在闻及家中遭遇时,仍不可扼制地心如刀绞,几尽窒息。 李芍欢看着他攥到青筋暴起的手背,心阵亦是阵难以言喻的钝闷。 “你也不必急着离去,江临是大城,少说八十万百姓,皇城司那些人只敢在城外大肆搜捕,在城中可没办法,进城反而安全些。你又想不起从前,连自己为何被人追杀都不知道,就算回到京城又能做什么?京城情势比江临复杂百倍,万一再中了什么圈套,不是羊入虎口吗?”李芍欢不免想起当年玉华行宫中的那场无妄之灾,从那时起,她就觉得京城是个充满阴谋算计的龙潭虎穴。 “皇城司……”裴展熙一边听她分析,一边却蹙眉思忖起对方的来头来。 先前顾着逃命,他倒是忽略了一件事。 他从陵阳边关南下回京,除了所带令牌为军中之物外,一身上下从衣着到武器都是军中之物,这足以证明他在陵阳从军已久,倘若犯了错变成逃兵,追杀他的也该是陵阳的人马,怎会是皇城司? 皇城司乃是皇城禁军,听命于当今官家,除掌管宫禁外,也负责刺探监察官民,和陵阳的龙骧军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所以,追杀他的主使者,并非来自陵阳,而是京城? 难道是皇帝?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一凉。 就像李芍欢说的那样,如果他真的傻傻回京,不啻羊入虎口…… 见他眉心渐拧,神色数变,紧抿的唇一个字也不吐,李芍欢也不知他在琢磨什么,马车却已经缓缓驶到城门前。 “依我之见,你还是先进城养好伤,躲过这阵风头再进京比较稳妥,我会给你家中去信,看看你家中会否派人来接你。”李芍欢轻声建议道。 裴展熙沉默地消化着她给的消息,直到城门近在咫尺,他才又开口:“你我到底什么关系?为何要救我?” 他猜不出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系,才能让她甘冒身家性命的危险来救他。 “我……”李芍欢亦望向城门,缓缓道,“曾得你母亲收容三年,避过一劫,救你不过为了还她当年庇佑之恩而已。” “……”裴展熙沉默起来。 只是为了报恩吗? “欢欢。”全程旁听没有插话的宋萦此时方扯扯李芍欢的衣袖,小声道,“那我们明天还告官吗?我是指……” 她说着向裴展熙呶呶嘴:“翠茹那事。” “告什么官?以后……他就是马翠茹了!” 李芍欢摇头,又朝裴展熙道,“横坚已经顶了翠茹的名,这段时间就委屈你男扮女装留在我身边,做个使唤丫头。我有牙行的买卖文书和身契在手,也算名正言顺,料来外界不会轻易发现,就是不知你可愿意?” 裴展熙盯着她的眼,片刻方道:“好。” 马车嘚嘚儿驶进城门,润春楼的东家娘子出了趟城,竟带回来一个人高马大的使唤丫头。 偏偏,生得还挺标致。 作者有话说: 小裴,好喝爱喝多喝哦! 第40章 第40章 马车在润春楼的西角门外停下, 带着裴展熙,李芍欢不能走正门。 所幸此前扩建润春楼,她们趁机也把各自的寝间重修了。谢灵华越来越大, 需要有个自己的闺阁, 于是李芍欢把原本挨着宋萦的那间小卧室给了灵华, 让她们母女住在一块,自己则将故园堂花屋旁边的阁楼翻新修缮, 上下两层的结构,上边做她的寝间,下面做她日常起居的厅堂, 推门就是她的小园子, 格外惬意。 她又在寝间旁边, 另外隔出一间小房间,原本是留给买来的丫鬟住, 以便日常使唤, 如今暂时让裴展熙住下,倒是刚刚好。 “人家是金屋藏娇, 你这金屋藏郎?”看着裴展熙从车上下来的身影,宋萦忍不住用手肘捅捅李芍欢, 附耳道。 李芍欢轻拧了一下她的手背肉,道:“正经点,帮我改两身宽大的衣裙过来。” 宋萦笑眯眯地点头应下,自去前院唤伙计来搬马车上的瓜果鸡鸭。李芍欢便带着裴展熙上楼, 边走边交代:“润春楼人多眼杂,你可别到外头去,有什么事等你伤愈,亦或你家人有回信后再说。” 裴展熙跟在她身侧, 西斜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的目光越过楼梯扶栏,望向外头的园子。 春光正盛,经历了整个寒冬的花木迸发出勃发的生命日,枝头油亮的绿叶间是簇簇新开的海棠,攀沿院墙的月季已然盛开,红紫黄白格外热闹,紫藤也已垂下花蕊,光影错落在白墙花窗上,于这明媚的春光韶华里,另添寂静悠远的诗意,像一阙隔着水吹奏的笛音,漫落时光之间。 这个园子,有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那般温柔而又熟悉。 “你听没听我说话?”李芍欢说了半天没听到回音,不由驻足回身。 裴展熙虽在看园,步伐却跟得紧,一时不及停下,险些与她撞上。 即使站在低她一级的台阶上,他依旧高她半个头,宽大的肩膀挡去夕光,像堵墙般屹立在李芍欢面前,为免撞进他怀中,她只能下意识后仰,可人在楼梯上,这一后仰就要摔下。 “小心。”裴展熙及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李芍欢的鼻尖扫过他的下颌,飞快往上窜了两级,裴展熙只觉下巴一痒,像被狗尾巴草扫过心脏般,不自在地别开脸去。 “你这人!”李芍欢恼羞成怒。 想骂他几句,可看到他的目光,她又不知该骂什么。 “我听着呢,留在园里别到处跑。”裴展熙对着生气的她低了头。 “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你只能留在房间里,不准擅自离开!”李芍欢想了想,拿出当家娘子的气势命令道。 她是知道裴展熙这人性格的,纵然现在在她面前装得再规矩乖顺,到底也只是为势所迫,保不准哪天狐狸尾巴一露,他就现出原形,又变成从前那副乖张模样,她可拿他没辙。 还不如现在就立规矩树威,震震他,横竖保证这两个月他不会给她闯祸,到时候就送还裴家,与她再无关。 不是园子吗?怎么改成房间了? 裴展熙一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不由挑眉,可对上她没什么震慑力的挑衅时,还是低了头:“知道了,李娘子。” “什么李娘子,我是这里的大当家,你是我的使唤丫鬟,换个称呼。”李芍欢这才回身继续往上走。 换个称呼? 裴展熙想了片刻,只想起佟伯对她的称呼,与外人皆不相同:“小小姐?” “……”李芍欢脚步一顿,转头恼道,“唤我当家娘子!” ———— 十来级的楼梯,两人走了半天才到。 挨着李芍欢寝室的这间屋子本就不大,裴展熙一进去就更显小了,但好在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就是那张单人床……裴展熙填进去就头顶墙脚顶尾,局促得很。 李芍欢站在门口望着,道:“凑合睡睡。” 她可不打算花钱给他换新床。 裴展熙也不计较,只道声谢,便开口要求:“东家娘子,沐浴……去哪里?” 逃亡几天,加上伤势,他身上只怕又脏又臭,都没好意思靠近她。 “你身上有伤,不能碰水。”李芍欢倒没嫌他要求多,只垂眸思忖道,“这样吧,反正也要上药,我让人烧桶艾叶水,你先擦拭干净再重新上药。” 说做就做,她也不和他废话,叮嘱他好生休息后,便下楼命人烧水,又去找郎中买药。 待到准备妥当天色已暗,她再亲自把热水、伤药并吃食一样样送到他房中,这般跑了几趟累得够呛,最后扶着他房间的门框喘着气,后知后觉地不高兴了。 到底谁才是主子? 她怎么觉得给自己惹了个祖宗回来? 早知道,就不要一时义气用事,把人给带回来了! 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裴展熙见她气鼓鼓的模样,也不知她在气什么,手里拿着擦澡的汗巾子邀请道:“东家娘子,要进来吗?” “砰——” 回答他的,是李芍欢用力的摔门声,震得整个阁楼都听得到。 ———— 回润春楼吃了点东西,顺便让账房粗略报了下这个月的营收,李芍欢心情才算好转,再回阁楼时,裴展熙已经擦好澡,又将门给敞开。 桌上点了盏油灯,摆着的吃食还碰过,给他准备的衣裳需要改裁,宋萦那边还没那么快送来,他光着膀子坐在桌前,发髻已拆,长发已然洗过,湿漉漉地随意松扎在脑后,露出额际微浮的青筋,他正咬牙忍痛换药。 奈何光线太弱,他看不清晰,有些伤口的位置又难够,他这药上得艰难。 蓦地光线一亮,裴展熙抬眸,只见李芍欢捧着盏灯进来。 “要帮忙吗?”李芍欢对他肌理亢起的肩臂目不斜视,只盯着他前胸最严重的伤口看。 裹伤的布帛被渗出的血水浆液浸透后又干涸,如今与伤口的肉长在一起,想换药就必需连皮肉带布帛一起撕下来。 光想想,李芍欢都觉得疼。 裴展熙摇摇头,只道:“劳驾帮我举着灯,别的不用了,多谢。” 他边说,边用桌上晾凉的沸水打湿布制,待伤处的布帛被彻底浸湿后,他又拿起剪子把固定用的多余布帛剪下,方开始撕下覆在伤处的布帛。 李芍欢已经看到他额际渗出豆大的汗珠,唇被咬得死紧,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手背青筋陡胀,一用力撕下布帛,鲜血渗出,他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可口中却半声未泄。 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她一阵不适,只能别开头去,举灯的手不自觉紧握。 他已把李芍欢寻来的金创药倒在干净的布帛上,再将布帛用力按在伤口上,垂头深吸了几口气,待缓过这一阵剧烈的痛楚后,方缓缓铺平布帛。 不知不觉间,李芍欢也随着他的动作出了身汗。 “我来吧。”她还是接下他手里的布帛,帮他一圈圈地缠到胸口上。 满屋药味里头,有淡淡的艾草香飘来,凑得近了,她才瞧见他前胸后背与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数处伤口,除了新伤外,不少都是旧伤留下的疤痕,最重的一处在他左后肩下处。 扭曲的疤痕像是树的根,看着便觉狰狞。 锦衣玉食里长大的世家子弟,连打个喷嚏都要请官医诊治的人,也不知这些年在陵阳,都遭遇了什么,就连处理伤口都已这般娴熟。 “好了,我自己来吧。”裴展熙似乎察觉到她目光所落之处,倏地反手按在自己后肩的伤口上。 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身上这些可怕的疤痕,只恐将她吓到,又或是惹来厌弃。 “这些是消肿化淤的药丸,郎中说了搭配外用的止血生肌粉使用,伤口会好得更快些,你一会别忘了服。”李芍欢又指着桌上一包药丸道,“本来给你请个郎中回来,但又怕泄露你的身份,所以让郎中按你的伤情直接开了药。” 裴展熙点点头,发白的脸庞上,目光竟有些涣散无助,声音也虚弱了几分:“明白,多谢东家娘子。” 李芍欢已蹲下收拾地面脏污的布帛,只是她的指尖还没触及布帛,就被他握住拉离。 “这些我自己收拾,你别脏手。”他淡淡开口,“以后吃食汤水等物,你放在楼下便好,我自己下去取,用完后我会拿到楼下,不必你动手。我是你的使唤随从,万万不敢劳烦东家娘子做这些事。” 李芍欢抽回手,目色深沉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的魂魄,到底是不是裴展熙。 半晌,她方道:“那是自然,你记得就好。” 一盏油灯一盏宫灯,将小小的屋子照得透亮,两人忽然无话,蔓延的沉默让人忽觉心闷,李芍欢见他身上最重的伤已经包扎妥当,也不想再留,只是正要离开之际,忽听楼下宋萦的声音。 “欢欢,衣服好了!” 李芍欢如获大赦般离开屋,小跑下了楼。 宋萦却不是单纯来送衣裳的,将衣裳塞给李芍欢后,方望向润春楼的方向,低声道:“欢欢,前头有客人找你。” “找我?”李芍欢捧着衣裳摇了头,“替我赠个菜赔个不是,就说我今日不得空闲。” 楼中时常有些熟客,来店里总要点名见她,她少不得都要应酬陪饮两盅,但今日她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 宋萦却摇了头:“不成,这个人你必要亲自一见,是陆骁……陆通判。” 作者有话说: 嗯,看在都是二人转的份上,不要再嫌弃我字数少。二人转字数多了容易腻……捂脸~ 第41章 第41章 天色已暗, 可江临夜晚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珠帘后的雅间里站着个青袍男子,正欣赏着墙上悬挂的芍药图。 图里的工笔芍药,正是那盆名满江临的四相芍药金带围。 转眼已经过去两年时间, 润春楼的格局好似与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听人说是扩建了, 如今车马络绎不绝,堂间座无虚席, 要不是他手上攥着这块梅花牌,恐怕今晚都定不到这里的雅间。 思及此,他垂眸望向掌中握的木牌。 小小一朵梅花, 雕得很别致。 她赠他此牌时, 说过润春楼的花牌拢共十二枚, 他手中这枚乃是第一枚,除了可在润春楼索唤十次以外, 到店还享有让价三成的优惠, 终生有效。 可他一次都还没用过。 “陆……通判?”带着迟疑的声音与珠帘清脆的撞响音同时响起。 陆骁背微微一僵,也不知何故, 心头竟泛起些微紧张。他缓慢转身,瞧见掀帘而入的女子。 唇瓣含笑, 杏眸带水,她落落大方的模样依然神采飞扬,身量没怎么变化,可长开的五官却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 “果真是陆通判?!”李芍欢笑着进来, 边叉手行礼边打招呼。 一如既往的爽朗,热情而亲切,却又带着生意人八面玲珑的客套,不再是两年前狡黠的少女。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发难, 让他们之间的交集就此终结在四相芍药盛开那天。年轻的骄傲容不下利用与欺骗,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就匆匆剪断两人之间本就稚嫩幼细的线。 两年了,帝都风云宦海浮沉,非黑即白的界线渐渐被模糊,他方明白昔年老师为何总说他过于耿直不通人情世故,眼中容不下半粒砂子。 为人如此,为官如此,为友亦如此。 “李娘子。”他思绪几番涌动,眉间神色依旧浅淡,只微微颌首。 她的消息依旧灵通,他人才回江临没几天时间,她就已经知道他接任通判一事了。 李芍欢已取了新的酒盅上前,自斟一杯,敬道:“陆通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我自罚三杯,先干为敬。” 语毕,她擎起酒盅一饮而尽,又道:“一敬陆通判金榜夺魁,衣锦还乡。” 还要斟第二盅酒时,她手里的双耳壶被他按下。 “不必如此。”他眸色微敛,拒绝的话刚刚脱口,就见她笑容里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尴尬来,便知她误会了。 这几年不管是润春楼还是花行,对外的应酬总归由李芍欢负责,酒量练出来了,场面话也成了习惯,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位通判郎君最讨厌商贾作派。 “你别误会。是我冒然前来在先,与你无关,就算要赔罪,这酒……”陆骁又从桌上拈起自己那盅酒,“也该我饮。” 李芍欢诧异地看着他满饮杯酒,连连摆手直道“不敢”,心中却猜测起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陆通判可点菜了?”客套了两句,李芍欢便与他面对面落座,见桌上只放着四干果四凉菜,便又问道。 陆骁摇摇头:“尚未。” “若是陆通判不介意,不如由民女代劳。”李芍欢建议道,在他点头后便叫来跑堂的,亲自点了几道润春楼的拿手菜,笑着说,“这几道菜也是溪山先生最爱的,他老人家的品味您最清楚,也尝尝看。” 陆骁听她一口一个通判,用的又是敬称“您”,眉头已蹙:“李芍欢,我今日微服到此……” “明白明白。”李芍欢忙改口道,“陆郎君,是我失言。” 陆骁一口气被她说得梗在胸口——她明白什么?她根本就不明白! 如此生分的称呼与谨小慎微的态度,尚且不如两年前的关系,她眼里看到的只有从京城回来的陆通判,不是昔日陆骁。 “郎君喝酒。”她也不知自己惹到他什么,瞧他神色忽黯,忙斟了杯酒推到他桌前,“润润嗓。” 陆骁只得拈杯仰头,一口饮尽,让甘冽的酒液平复胸口突如其来的钝闷。 稍顷,热菜上桌,李芍欢索性介绍起几道菜的来历与食材,劝他吃菜,免得多说多错。 陆骁也不说话,将每道菜都尝过去,夸了几句,神情方渐渐松泛。 “陆郎君此次回乡接任要职,想必是要大展拳脚闯出一番事业的,不知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眼见菜过五味,他还没进主题,李芍欢陪坐半天已然疲惫,不由暗示道。 这陆骁也奇怪,明明不是拐弯抹脚的人,今日怎东拉西扯了半天也不说来意。 “我不能来寻你叙旧吗?”陆骁竟有些不快。 “可以可以。”李芍欢低下头敷衍道。 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瞧她掩着唇打了个小哈欠,陆骁终是放下筷去。 和他在一块就如此无趣吗? “罢了。”陆骁神情一敛,说起正事来,“你既知我已接任江临通判之职,那应该也听说,我近日所烦之事了?” 李芍欢想起白天在润春楼听到的闲谈,点头忖道:“可是在愁万花会之事?” 陆骁便戏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这都打听到了。” “我开酒楼食肆的,天下消息聚集之所。”说起正事,李芍欢眉间倦怠仿佛一扫而空,“去岁寒灾,花量减产,你可是在烦征缴花卉之事?” 先前他总不说正事,她猜来猜去太费精神,如今总算进入主题,她倒轻松了。 “我回江临的第一桩要务便是协助知府筹办万花盛会,然我已查看近年举办万花会的开支花销,以及江临的税赋情况。这万花盛会乃是江临传统,这些年名声渐显,多地纷纷效仿,咱们江临为了保住这第一的头衔,万花会已越办越奢靡,年年花费留州税银甚巨,除此之外又要强征民力与花木,花会用花多达十万枝以上,其中又有贪吏趁机敛财,已成江临弊政。”陆骁起身踱到芍药图前,摇头缓道。 “确是如此,陆通判打算如何办?”李芍欢思忖道。 她回江临已经三年,也参加了三年的万花会,亦能明显感觉这万花会一年比一年铺张奢侈,而举办这样盛大的花会,除了花之外,造楼置景样样需要人力物力,官府每年都强征百姓修筑景观,又要各花商花家上缴花税,可谓劳民伤财。 再加上去年的寒灾,今年花量减产,万花会若还按去年规模,那些花农花商们只怕苦不堪言。 “我已向知府进言,请他体察民情,废止万花会,但被他驳回。”陆骁叹道。 李芍欢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有些气魄,竟要直接废止万花会。 “可这万花会乃是江临传统,百姓们的乐事,亦是咱们城的脸面,知府不会同意的。” 陆骁亦点头:“如你所料,知府断然拒绝了。” “所以你来找我……”李芍欢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只是不解他来找自己能解决什么?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左右万花会的能力。 “我……想请你帮我召集江临城的中小花农与花商,共同商讨对策。”陆骁迟疑许久,还是开了口,“凭我一人之力难以说服知府,恐需他们共同进言,上书请愿。” 李芍欢两步走到他身侧,愕然道:“我?帮你召集花农?陆通判,我才回江临三年,涉及花业不过两载,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你让我帮你召集他们?你别逗我了……这事你得去找花团团头白行老,而不是来找我!” “白行老与江临三大花商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万花会正是他们敛财之机,怎肯帮我?我已找过他们,他们对此百般推托,又暗中警告江临普通花户,不准他们见我。”陆骁转身盯着她,“你是顾翁的外孙女,当年顾翁曾任江临花团团头长达十二年时间,带领江临花户与官府周旋沟通,争取过诸多赋税优待,亦曾传授稼接之法兴江临花木行业,时至今日,他在江临花行中的地位依旧很高。你是他的外孙女,如今又以花为业,你若愿意出面,我想那些花户愿意卖这个面子,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外祖是外祖,我是我!我知道外祖在江临花行声望极高,但我不是他!”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谁都懂,她好不容易从京城那泥潭里挣出来,断不敢接这烫手山芋,“且不论有没人愿意卖我这个面子,陆通判,你想过没有,我只是个开食肆赚点银两过日子的普通人,我今天帮了你,不就得罪了知府与花团团头,还有三大花商,我今后还如何在江临立足?你一句为民谋福,不论成败都得了名声,要的却是我的命哪!” 陆骁被她说得难以反驳,两人都沉默起来,李芍欢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激动,把话说死,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思忖片刻,放软语气又道:“陆通判,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了,还请见谅,要不您想想,可还有别的法子?” “是我强人所难,你不必放在心上,权当让我有个地方能吐一吐烦恼。”陆骁并无不悦,他对此本就不报希望,被拒绝也是意料中的事,“耽误你半天听我说这些,实在抱歉。夜深了,你回吧,我再坐会就走。” 李芍欢想说些什么,可自己确实帮不上忙,说多了倒显得虚伪,便欠了欠身告辞离去。 “李芍欢……” 踏出雅间时,她忽又被他叫住。 “我上个月在京城看到你了。”陆骁淡道。 今天,本就是来寻她叙旧的,谁料会说起这些。 好像他们之间,除了正事外,没什么可说的。 “真巧,上月我确实去了趟京城采买花苗。”李芍欢微微一笑回道。 “确实很巧。”陆骁并没再追问。 那天的雨很大,她失魂落魄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伞落了空,心却被旧人填满。 他好像一直没能忘记过她。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可他偏偏记着一个本该早就抛开的人。 着了魔似的。 ———— 夜色渐深,街上传来的更鼓声已经梆梆敲响,行人的喧哗声已然变小,可敞开的房外那窄窄的走廊,却迟迟不见李芍欢的身影。 经营食肆这么累的吗? 裴展熙躺在床上,下意识等门外传来她回屋的脚步声,好似那样才能安然入睡。 等到大半夜,他依旧没等到,睡意却被磨没,他披衣起身,踏出门外,伏在二楼的美人靠上往花园里望去。 不期然间,他在一片静寂的花园中,看到提灯坐在秋千上发呆的人。 心情烦闷的时候,李芍欢就爱一个人在花园里坐坐,厘清那些没有头绪的烦恼。 万花会的事,她实在爱莫能助,可虽然已经拒绝了陆骁,他也没有勉强她,但她心中还是闷闷不乐。这两年因为重操旧业的关系,她时常往花田跑,常要和江临的花农打交道。大家知道她是顾翁的外孙女后没少照顾她,这两年她的花卉买卖进展得还算顺利,也没少因为这个原因。 那都是面朝泥土背朝天的农家人,许多与她外祖父一样的年龄,顶着满脸皱纹在田地里劳作,每月赚的钱也只够一家老小吃口饱饭而已,可万花会的花税,已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上个月她去巡田时,就瞧见花田中跪在枯萎的花苗间嚎啕大哭的花农。 她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能做什么? 她是不是不该拒绝陆骁? 思及此,她倏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轻不重的力道,打散她的后悔。 别做好人,好人不好做! 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放下,闭上眼放空心情。小风轻轻吹着,疲倦一下涌上来,叫她眼皮渐渐发沉。 脑中瞬间断片,手便跟着一松。 小巧的琉璃灯落下,她的意识跟着惊醒。 灯没落地,被人稳稳接下。 “你怎么出来了?”她望向眼前已经穿上仆妇衣裳的裴展熙,“不是说了,未经允许,不得出房间?” 裴展熙听她声音瓮瓮的,又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酒味,问道:“你喝酒了?” 李芍欢点点头:“喝了一点点!我酒量不错,没醉。” “回屋睡吧,饮酒吹风易头疼。”他提着灯,身影看起来像个高大壮实的仆妇。 挺有安全感的。 不知为何,李芍欢有些想笑。 “不要,我还没吃晚饭,有些饿。”她按着胃道,刚才光顾着陪陆骁,她并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喝了酒胃有些发硬,“你陪我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我……到厨房找人做?”裴展熙说话间想了想,又道,“现在没什么食客了,我可以去吗?” 李芍欢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裴家小侯爷他日若是想起从前身份,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这般伏低作小,会不会气到跳脚。 “可以,不过还是小心避着人些。宋萦应该还在厨房,告诉她,我想吃菽浆鲈鱼片。” 李芍欢顿了顿,复又道:“哦对,你陪我一起吃。” 裴展熙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他可以只看她吃吗? 李芍欢笑眼盈盈——不行,一起吃。 她在他眼皮子下吃了多少的四宝水晶角儿,是时候让他也试试吃讨厌的食物的滋味了。 作者有话说: 那个……修罗场得稍晚一点点…… 第42章 第42章 转眼又是数日光景。 这日一大早, 铺门没开,宋萦亲自端着早饭摆到故园的石桌上,拉着早已在园子忙碌的李芍欢说话。 “欢欢, 打听到马翠茹的下落了。”她看了眼阁楼上紧闭的房门, 小声道。 为免马翠茹的行踪节外生枝, 李芍欢早已托人悄悄打探她的去向,如今已有回音。 “她偷了佟伯的银子怕我们告官, 已经同她相好的私奔出逃,听那男人的酒肉朋友说,好像是去了彭州。” 从江临到彭州路途遥远, 马车都要走十天时间, 他们去了这么远的地方, 恐怕就没想着要回来。 “那就好。”李芍欢心中稍安。 马翠茹一时半会回不来,她也就不必担心对方的出现会戳破裴展熙的身份。 城中她也已经暗中打听了好几天。相较于那夜皇城司大肆搜村的阵仗, 城中反而没什么动静。官府告示榜上张贴的画像, 早就在风雨中脱落,烂在泥地里, 也没人再补上一张。润春楼的食客来自江临各行,其中不乏在衙门当差的, 也听他们提过“章晞”这号人物,更没听说皇城司的人在江临的搜捕。 这倒是奇怪了。 皇城司在江临地界缉拿裴展熙,江临府为何没有反应。 如此看来,要么皇城司的人所接到的缉拿命令并非正式, 他们差遣不动江临府;要么……他们捉拿裴展熙的消息不能泄露,江临府压根不知道这事。 是了! 裴展熙与其父战死陵阳的消息,在京城是已经被朝廷确认的事,而今只有化名章晞的普通逃犯, 对方隐瞒了裴展熙还在世的消息。 为什么? 李芍欢想不明白,抬眼却见裴展熙已经下楼走来。 三月渐渐近尾声,天也一天天暖和起来,奔着初夏去了,润春楼的生意也迎来春天的旺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好在裴展熙信守承诺躲在阁楼里养伤,顺便替她……不对,替他自己养大将军,并没给她添乱子。 如今他身上的伤也慢慢好了,就是失忆的毛病让李芍欢颇感头疼。她已经问过坊间几位名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撞伤脑袋出现失忆的症状唤作离魂症,极有可能是因为脑中淤血所致,能不能痊愈得看运气。 有的人一两个月淤血自行散去,记忆也就慢慢恢复,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 就不知裴展熙的运气,会是哪一种人了。 因为表现良好,这几日李芍欢稍稍放宽他的活动空间。早晚人少的时候,他也能到园子里透口气,早饭会和她一起在园子里吃。 “我要去厨房备菜,你们慢用。”宋萦和李芍欢说完话就风风火火回了厨房。 裴展熙上着豆青的粗布衫,下边系了条浅褐的裙子,标准的使唤丫头打扮,只有头发……他不会梳女子发髻,只能用木簪在脑后随意绾起。 “当家娘子。”他踱到桌边,瞥了眼桌上的早饭,唤道。 “坐下用饭。”李芍欢已经坐在桌旁,正夹了筷酱瓜填进掰开的蒸饼里头,漫不经心地招呼他。 “我等娘子用完饭再吃。”裴展熙仍旧直挺挺站在桌边,在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芍欢停下手中动作,仰头望他:“为何?” “主仆有别。我既是东家娘子的使唤丫鬟,就不该与娘子同桌用饭。”裴展熙满脸正气道。 “……”李芍欢怔了片刻,忽然发出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可从来不知道,裴展熙是如此守规矩的人。 “坐下,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笑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不就是为了不喝那碗菽浆嘛,扯什么主仆有别? 在她看透所有的目光下,裴展熙叹口气,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盯着自己面前那菽浆不动。 他已经连喝了几天的菽浆,还是不喜欢。 “怎么?你嫌弃这里的粗茶淡饭?”李芍欢小口咬着蒸饼,问道。 面对她明知故问的发难,裴展熙只能否认——他当然不嫌弃。 两人接触也有段日子了,他算是看出来,眼前这位救命恩人颇为了解他的饮食喜好,这几天正变着法的折腾他。 他不喜欢吃什么,她就做什么过来。 明明救了他的命,在饮食上却好像和他有仇一样。 “那你还发什么愣?赶紧吃了,今天事情多,你不吃饱些,一会怎么干活?”李芍欢吹了吹菽浆,道。 裴展熙目光一亮:“我?干活?”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人?”李芍欢含笑道,“你的伤可好齐全了?能干活了吗?” “已经不碍事了。”裴展熙愈发精神了。 只要别让他整天都关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好。我想过了,你在江临已经躲了段时间,现在外头风声没那么紧,你也可以活动活动了。我这里事情多人手少,活计颇重,少不得要辛苦你了,我按日八十文钱与你结算工钱。”李芍欢便又道。 “不用给我钱,你救了我,帮你做事是应该的。”裴展熙拒绝道。 “我救你是报你母亲当年收留之因,你帮我做事赚银子是你应得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已经给你妹妹去信,等她回信后再谈你的去留,这段时间你在我这里帮多久忙,我就付你多少工钱。”李芍欢摆手,拿出东家娘子说一不?的款来。 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 “你算得这么清楚……那我在润春楼吃你的用你的,又该如何算?”裴展熙漂亮的眼眸浮起一片黯色。 他听出来了,她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 可他的命都是她救的,两人间的牵扯早就说不清楚,倒来计较这几十文钱? “那就每天扣三十文伙食费,我付你五十文。”李芍欢不容置喙道。 裴展熙听得有些气闷,垂头端起那碗菽浆,闭上眼像喝药般,一口气全部饮尽,方起身道:“要做什么,还请东家娘子吩咐。” 瞧他这副置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 李芍欢仍慢条斯理吃着蒸饼,只是垂了眸,淡道:“明日户曹参军朱家的掌上明珠朱娴月十五岁生辰,包下了整个润春楼的雅间与故园设宴,除了朱家人外,还邀请了不少江临世家名流的千金前来为她庆生,今日务必要将园子收拾齐整布置妥当。” 虽然说只是家中娇客的生辰宴,邀请来的小娘子都是她的闺中密友,但户曹参军家的千金,结交往来的手帕交,大多也都出自江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自不可怠慢。 而这次的生辰宴之所以选在润春楼而不在家中,并非因为朱家太小,而是因为李芍欢此前在润春楼办过几次花宴,皆办得有声有色,已然名声在外,江临城的夫人小姐们都以能在润春楼内办场生辰宴为时兴,这朱娴月是朱家最爱宠的小女儿,自然要跟上。 生辰宴的菜单早就拟好送去朱家过目,筵席自有宋萦负责,李芍欢只需要亲自操持园中布置。明日这园子会是朱娴月与她的好友,并几位夫人的园游地,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园中落叶得打扫干净,枯枝败草也要拔光,长势旺盛却凌乱狂野的月季、九重葛等藤类花木需要修剪,桌椅条案、屏风帷帐等等全要摆上,还有各种消闲玩乐的物件,缺一不可。 李芍欢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个人能搭把手。 忙活了半日,园子里的花木总算整理完成,李芍欢站在井边打水,预备将整个园子的石板道与石桌凳都冲刷一遍,趁着下午太阳好晒干后才能撒防蛇虫鼠蚁的雄黄粉。 打满水的木桶沉得让人手颤,李芍欢深吸口气,才伸手去提,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桶,有人就抢先一步提走桶。 “不是说了让你放着,重活我来。”裴展熙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全都抱到角门外头放好,回来就看见李芍欢已经在打水了,立刻一手一桶水抢了过去。 瞧她那身量,估计人都没两桶水重。 “提桶水算什么重活?从前在你家的时候,我一个人照管百来盆花木,每天少说要提十来桶水……”不是李芍欢吹牛,她以前当花娘,提水搬盆翻土,愣是练出一身力气,别看她人瘦,手臂也是能绷出肌肉的人。 裴展熙脚步却是一滞,拎着两桶水望向她:“你在我家要做这么多活?” 李芍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起裴府旧事了。 “养花嘛,难免的。”她不愿多谈,忙转了话头,“倒是你,如今这么能干了!” “哗”一声,裴展熙麻利地把两桶水泼到地面上,又拿起扫帚刷地,衣袖挽到手肘,满头大汗的模样,竟让李芍欢心里那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小侯爷变得模糊了。 以前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的大少爷,连扫帚都没碰过吧? 现下做起这些粗活居然如此娴熟,比她还要麻利,真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 “这就算能干?那看来我以前是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人。”裴展熙一边说,一边又把她从水桶边赶开,“行了,你歇会吧。我拿了东家娘子的钱,怎么还能叫娘子辛苦呢?” 李芍欢原要帮他泼水,闻言忍俊不禁:“倒也不算四肢不勤,只是轮不到你做这些。” 她虽被赶开,却也没歇着,转头端来两碗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递予裴展熙。裴展熙瞥了瞥那碗,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不渴。” “喝吧!不是菽浆,是茶水!”李芍欢彻底被他逗笑。 裴展熙这才把扫帚夹在臂下,端起碗一饮而尽,方将空碗递还她,直道:“痛快,我还要。” 李芍欢给他连续了三次水,他才长舒口气,继续刷地。 一天时间转眼过去,日头渐斜,花园也换了模样。 地面洗刷得发亮,花草焕然一新,藤蔓全部重新牵枝爬墙,屏风把园子隔得更加雅致,幔帐凭添缥缈,待明日洒了水,藏在叠石山隙间的炉眼石散出白雾,这地方将会美如仙境。 李芍欢和裴展熙也总算能并肩坐在角门的门槛上喘歇片刻。 “你怎么不多请几个伙计帮忙?”裴展熙接过她递来的红枣糕,边填肚子边问道。 “润春楼的伙计已经不少了,我这边能省一点是一点,又不是什么大买卖,雇那么多人手哪里吃得消?”李芍欢捶着发酸的腰,自嘲道,“再说我也没有让人伺候的命,好容易买个丫鬟,也能偷钱逃跑。” “以后有我。”裴展熙转头看她。 “你算了吧,一时落难蛰伏于此而已,终究要回到属于你的天地。”她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之于她,仍旧只是时间中的过客。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裴展熙忽然沉默,心头隐隐泛疼。失去记忆的人,连背负着什么都不清楚,的确无法信口开河给出承诺。 “有货郎!你去瞧瞧有什么要买的。”李芍欢却忽然用力拍他的肩膀,指着小巷中走过身背货架的郎君,“你屋里还空着,我也没空给你添置,你自己挑挑,想买什么就买……” 想了想,她又道:“五十文若是不够花,我给你预支!” 她可是个大方的东家! 裴展熙被她推着,只得上前挑货。 货郎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头油绒花,孩子们喜欢的泥人拔浪鼓,还有碗碟竹篾等等,花样繁多,可裴展熙并没购物的想法。李芍欢给他准备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日常所需都已备齐,他站在货郎架边看了半天也不知要给自己买什么,目光倒是落到一件女人的发簪上。 那是只鎏金的银簪,簪头打了朵芍药,倒是挺别致。 “娘子眼光真好。”货郎只当他自己想买,堆笑道,“这芍药簪打的巧,外头金银铺子都没有这手艺,且也不贵,就五十文……” 裴展熙也不知自己为何在这一刻,心中竟会涌现那么强烈的,想要买下发簪赠她的念头。 好像在遥远的从前,他也曾经为着一个人的笑,买过不少东西。 可那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她的脸庞像隔着层雾,他越想看清,头就开始发疼。 “李娘子!果然是你!”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让他回神。 裴展熙转头望去,巷子里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个穿红着绿的三旬妇人,头上簪着朵紫红色的绒花,脸上脂粉涂得厚白,盯着李芍欢的眼神,像只盯着肥肉的狗。 李芍欢没来得及起身想逃回园子,只能硬着头皮:“金大娘……” “李娘子真是叫我一通好找!”金大娘没好气地瞥着她,“我来润春楼三次都没见着你的面,好大的派头。要不是我往这儿瞧了瞧,今日又让你那跑堂的伙计给打发了。” “金大娘莫气,他原不知我回铺子了。”李芍欢好声好气道,心中早已烦透。 金大娘是附近出名的媒婆,嘴皮厉害得很,这些年已经找过她好几次,前两年她都用孝期挡了回去,今年怕是躲不过了,得想个法子拒了才好。 “我说李娘子,这回回来都见不着你的人,你这是生生要把姻缘往外推啊!”金大娘掏出帕子拭拭汗,又道,“今年你也?十有一了吧,早就过了官府规定的婚龄,此前你说你父亲刚殁要守三年孝,现在三年孝期也过了,你怎么着也该给自己相看门亲事了。你金大娘这儿啊……就有你的好姻缘!” 她说着把帕子往李芍欢身上一抛,眨着眼道:“城西的何大郎爱慕你的人品样貌,求我上门替他说亲,李娘子,这可是天赐的姻缘啊。” 李芍欢捏捏眉心,脸上渐起不耐烦之色:“劳金大娘费心,可我还不想嫁人……” “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也不看看谁家姑娘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嫁人,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那何家经营果木买卖,家境也算殷实,配你正合适!”金大娘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张嘴便把她的话全堵住,只是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拉着她的手,吆喝路人来评理,“大家都来瞧瞧,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你也老大不小,听大娘一句劝,趁着模样还俊,能嫁便嫁了吧,别等人老珠黄了再来后悔。” 李芍欢彻底沉了脸,一把甩开她的手,趁着人多索性也大声道:“我自然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理儿,可是金大娘,保媒拉纤原是攒功德的事,可不是用来赚昧心钱的,那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那何大郎还没娶妻,就已将家中丫鬟淫辱个遍,他还不够,还要到外头拈花惹草,试问江临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过去?你这不是给我送姻缘,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路人早已围了不少在周边,一听是那城西何家,早就议论开来,眼下纷纷附和李芍欢。 “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都已经是?十多岁的老姑娘,有人家肯要就不错了,莫非还想着嫁进豪门当少奶奶?你也配!”金大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李芍欢也不是吃素的,当下便道:“配不配的,也不是金大娘说得算!我嫁不嫁人,不劳你操心!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大家也替我做个见证——” 她清清嗓,又将声音扬高:“我在京城早已定过亲事!” 一句话,让已经走到金大娘身后,伸手想将人扔开的裴展熙定在了原地,也让拨开人群走来的陆骁愣住。 “我的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李芍欢这辈子,非他不嫁!” 作者有话说: 小裴:???????小陆:!!!!!!!共同的心声:她有未婚夫了? 第43章 第43章 四周的议论声都被李芍欢掷地有声的话语压了下去, 金大娘更是诧异地半晌没接上话来。 坊间见李芍欢独身一人开酒楼掌花业银子赚得飞起,早就眼红不已,暗地里算计她没有倚仗娶回家后好拿捏, 偌大产业便都归夫家所有, 财色兼得的算盘打得隔壁街都能听到, 找到媒婆许以重利上门求亲,即便被李芍欢用守孝做借口挡回去也不死心, 还要哄她先行定亲。 李芍欢哪是任人摆布的主儿,三年下来都没松过口,时间一久就成了金雀街的媒婆们嘴里的刁娘, 出了名的难啃, 金大娘就是其中一位迟迟不肯死心的媒婆。 本来保媒拉纤是件功德事, 李芍欢即使拒绝,也不会对上门的媒婆无礼, 多数都还要包个利事堵住对方的嘴, 可这金大娘却是例外。她是远近闻名的厉害媒婆,经手的亲事从来只问钱财不管合不合适, 只要能成,她可不管夫家是人是鬼, 满嘴胡话能骗则骗,不能骗就骂,也不知坑了多少女子。 何家许她的银两丰厚,她不愿错过, 前后已经到润春楼纠缠过李芍欢许多次,甚至还去了顾家找她舅舅舅母做说客,可碰了几回钉子后也急了,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她嘴里那个何家大郎, 就是前段时间买通李芍欢贴身丫鬟的混账男人。这样的男人,金大娘都能将他夸出花来,想骗李芍欢点头。 李芍欢早就被她烦得不行,眼见孝期快要结束,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那日在润春楼里听到食客闲谈,说陆骁在京中被人捉婿时,言明在老家定过亲事,倒是给了她启发。 横竖她在京城住了十几年,她说在京城时父母已经替她定过亲事,谁还能去京城查实不成?至于定亲的文书信物……还不是由她说得算。 “前几年时逢我孝期,便没往外说,如今金大娘既如此关心我的婚事,那我便直说了。”李芍欢扬声续道。 “你……你瞎说!我不信!”金大娘气坏了,“你说你定过亲事,怎么这些年也没见你那未婚夫婿上门来?你的孝期马上也到头,他为何还不来议亲迎娶?” “那是我父母在世时在京中替我定下的亲事,双方换过庚贴婚书与信物,我们本要成婚,偏我父亲殁了,我要守孝三年,他索性组了商队往西边行商去了,说等赚够银子再回来娶我。”李芍欢继续编着,“我必是要等他回来的。” “去了西边行商三年未归?那边现在还打仗,你那未婚夫婿怕不是死了吧?李娘子,听大娘一句劝,别等了,女人的青春等不起。”金大娘眼见逼迫不成,又换上副心疼的嘴脸。 “金大娘为何要咒我那未婚夫婿?西出行商路途遥遥,他一时回不来也是有的。别说三年五载,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等的。”李芍欢双眼便是一红,眸中似要落下泪来,“退一万步,纵他亡故,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绝不二嫁!” 她边说边垂下头去,用衣袖轻按眼睛,小声啜润着惹人怜惜。 “我说金大娘,那何家什么德性你心里头没个数吗?为了赚那黑心钱如此为难一个孤女?” “就是!李娘子待夫婚夫婿如此情深义重,金大娘怎可咒她?真真是个黑心肠的……”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了。你想替何家保媒,干脆把你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做什么要推别家娘子进火坑。” “丧良心的老货……” 金大娘在四周百姓的唾沫星子里灰溜溜跑远,边跑还边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盯着李芍欢不放。 “多谢各位街坊。”李芍欢这才抬起头。 今天话已经撂出去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媒婆上门。等过两三年,她就给她那“未婚夫婿”报个行商病故的消息,自己再发誓终生不嫁,也算是清静了,弄不好还能赚个美名。 不错不错。 她用袖子轻掩微勾的唇,眼中仍是一片悲戚之色,全然没有看到人群中缓缓离去的陆骁。 一时人潮散去,李芍欢回头便瞧见裴展熙一手抓着扫帚一手拎着桶水,正站在门边望着她。 “这是要做什么?”她纳闷问道。 “那婆子要是再逼你,我就让她清醒清醒,把她扫远。”裴展熙侧身让她进门。 虽然对女人动手并非君子所为,但有人欺负她,他就容不得,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是男人。 李芍欢笑得两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进了门,全然没有先前那可怜样,道:“她逼不了我,你可别替我出头。” 瞧她这模样,裴展熙不免纳闷,关牢角门后问道:“你……真有未婚夫婿了?” 李芍欢点头:“有呀,怎么?你不信?” 裴展熙心中莫名一滞,脱口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竟能得她如此深情。 他不甘心! 可为何不甘心呢? “他啊……”李芍欢坐到秋千上,仰头望天,在心里描绘那个虚构出的人物,“生得极好,最擅骑射,一身本领,还教我写字骑马,待我可好了……” 她说着说着,忽觉不对,猛地住嘴,望向裴展熙。 她都在瞎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编个谎话把他给编进去了? 暮色渐浓,裴展熙的神情晦暗,提桶的手越攥越紧。 他也擅长骑射,难道她心里那人,比他还厉害? 什么时候遇上了,他定要与之一较高下,好让她看看,谁才真的擅长骑射! ———— 为着朱娴月的生辰宴,李芍欢和裴展熙在园中布置到二更天,才算结束。两人各自回屋,累得沾枕就睡,一夜好眠。 “啊——” 裴展熙被李芍欢的尖叫声惊醒时,天已透亮。她的声音隔着门与墙,惊得他瞬间鲤鱼打挺般下床,冲到她的屋前,也顾不上敲门,一掌将门推开。 李芍欢披头散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指着自己枕头旁边那只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肥鼠惊声道:“把它弄走!快点!” 那只高贵漂亮的临清狮子猫,正坐在枕头上,不疾不徐地舔着毛,露出修长的猫腿,像个天生的猎手。 裴展熙一眼就看懂。 大将军给李芍欢叼了只战利品回来。 李芍欢要疯了。 任谁一大早刚睁眼就看到枕头旁边有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耗子,都要崩溃。 她想宰猫的心,在这一刻燃烧到极点。 她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裴韵雅把这只猫带回江临养,哪曾想这只猫在裴家时懒得像条虫,到了润春楼里,没两天就跟摘了金箍的孙悟空似的,疯到没边。 今天更是不得了,也不知从哪里叼了只死耗子回来。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滩肉,李芍欢全身的鸡皮疙瘩都造反了,她常年与花木打交道,并不惧怕这些蛇虫鼠蚁,可这是开膛破肚的耗子,还摆在她干净的被褥上…… “你别怕,我来处理。”裴展熙一边安抚她的情况,一边快步走到床畔,拿着匕首将死耗子拨到地上。 大将军也“嗷”了声,从床上跳下。 “猫把猎物叼到主人面前,是想喂养主人,分享猎物,顺便炫耀它的捕猎本领,不是为了吓你。”裴展熙盯了眼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替它求情道。 “合着我还得谢它?”李芍欢气笑了,“要不我把这耗子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展熙忙摇头,“你先下来,床褥被子枕头我来洗,保证干干净净的还你!” “当然你来做!这是你……的份内事”李芍欢紧急吞下“的猫”两字,又板起脸训斥道,“你赶紧给我收拾了,然后看紧大将军,待在屋里都别出来。今日有贵客,你们要是冲撞了她们耽误了我的生意,我扒了你们两的皮……” “知道了,东家娘子。”裴展熙和大将军对望一眼。 罪魁祸首一脸“本喵厉害”的目光,丝毫没有忏悔之意。 ———— 日头渐高,润春楼的食客慢慢多了。 李芍欢梳洗妥当,换上新裁的春裳,发髻间也簪上新剪下的花朵,在园中忙碌起来,时不时还要盯着裴展熙打水洗被,确定他把被褥洗干净,她才放心。 厨房那边送来了各色糕点蜜饯的攒盘,时令的樱桃、枇杷、青梅等水果,也洗净了装在天青色的梅花碟中,水灵灵地摆在长案上……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李芍欢往叠石山隙间洒了水,白雾氤氲而出,为这小小的园子披上神秘的面纱。 身着芽绿上衫浅茄下裙的李芍欢穿梭其间,便如某处隐秘仙境中的仙女,叫踏入曲廊前来传话的伙计恍了神。 “东家娘子,溪山先生来了,想要个雅间。”好半晌,伙计才找回声音。 李芍欢一诧,边往外走边道:“今日雅间都被朱家包了,溪山先生应该不是计较席位之人……” “他今日带了位贵客前来。”伙计便又道。 李芍欢蹙起眉来,急步走到润春楼中,便见润春楼外停了辆马车。 马车并无华贵装饰,可车窗与车门上挂的帘子,用得却是价值不菲的布料,车轮上也包着减震的兽皮,这皆非普通人家用得上的。 溪山先生正微躬身子,从车上扶下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李芍欢从未见过溪山先生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一边在心中猜测来的是何人,一边迎上前去。 女子被溪山小心翼翼扶下,抬头很望了眼酒楼的招牌,吟道:“润春楼?看起来无甚特别,你为何带我来此?” “这里的菜不错,你久未回乡,我想带你来尝尝,再者你不是想物色个可靠的人办事?我倒有个人可以引荐给你。”溪山笑道。 “哦?这酒楼里竟有能让你引茬的人?那我可真要见上一见。”女子嗓音微沉,听来已有些年纪。 溪山还未回答,便见李芍欢自楼中亲自迎下来,不由笑道:“可巧,她来了。” 女子望去,纱幕后的目光陡然一变。 “李……芍欢?”她似思考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你认识她?”溪山却大感诧异。 女子不语。 那年玉华行宫咏芳殿上,在长公主座下侃侃而谈的裴家花娘,马场之上挥杆击球,于危急之际纵马疾跃,又当着长公主的面替裴家小侯爷圆谎,躲过一劫的小人物。 李芍欢,她当然认得。 作者有话说: “马翠茹”的第一个醋,是因为小侯爷。“马翠茹”:那什么狗侯爷,出来,咱们单挑! 第44章 第44章 “溪山先生来前怎不遣人来打个招呼?今日不凑巧, 户曹参军家的千金在润春楼办生辰宴,把所有雅间与故园都包了。”李芍欢迎上前去,先向溪山与那女子行了个礼, 方开口致歉, 心中不免好奇。 也不知这位娘子什么来头, 竟能让向来洒脱不羁的溪山呵护备至。 溪山闻言面露不悦:“一间雅间都匀不出来?” 李芍欢十分为难,一个劲儿的道歉:“实在不知今日先生会带贵客驾临小店, 倘若早些知会,必给先生留房。” “崔渔,算了。”溪山还要说什么, 女子却抢先开了口, “你别为难人家, 我坐大堂亦可。” 她的嗓音算不上动听,语气温和, 却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 好熟悉,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李芍欢眉头微蹙,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可对方把脸遮得严实,隔纱只能瞧个轮廓。 “可你不是最不喜闹?润春楼的生意好, 食客多,大堂闹腾得很。”溪山大为诧异。 “无妨。”女子摆摆手,已迈步朝润春楼走去,“你推荐的人和地方, 必有可取之处,区区吵闹我受得住。况我也多年未回乡,不知这江临变成什么模样,你说多有读书人在此高谈阔论, 我今日正好听听。” 李芍欢忙跟到她身边,亲自领路,又道:“今日是我招呼不周,多谢娘子海涵。我听娘子口音……可是从京城来的?” 女子步伐微顿,似乎露出个笑:“你听得出来?” “实不相瞒,我从前在京城住过十多年,两地语言虽都为官话,但这口音还是略有不同,我能听得出来。”李芍欢边说边将二人往大堂东角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带。 “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从京城来。江临是我的故乡,我也二十余年没回来了,此番回来变化可谓大。”女子温声道,帷纱下的目光落在李芍欢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二十年?”李芍欢略惊,“人间十年一气象,您二十年没回来,江临的变化自然大。小姓李,李芍欢,是这润春楼的当家,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文。”她淡道。 姓文的女子? 李芍欢不认识什么姓文的人,也许只是凑巧声音与她认识的人相近吧。 她边琢磨边请二人落座,那边两个伙计已经按她提前吩咐的,扛来一面三折纱竹木纱屏。 “虽不能阻挡外界喧声,但好歹可避人耳目,还望二位用餐愉快。一会我让宋萦给二位赠两道她的私房菜,不在食单之上,算是给二位告罪,怠慢之处请二位多多包涵。”李芍欢边指挥伙计摆放屏风,边笑着道。 一时间屏风摆好,将这里与外界隔开,倒显得清幽。 溪山先生心里舒服多了,脸上有了笑意。 “李当家有心了,多谢。”文娘子微微颌首道。 润春楼的外头又传来几声车马铃音,守在店外的伙计已经迎上前去,户曹参军家的人到了,李芍欢忙告罪离开,亲自迎接他们。 “你既认识李芍欢,为何却不相认?”溪山先生这才纳闷道。 “我认得她,她却未必记得住我。”文娘子轻轻取下帷帽,看着李芍欢背影淡道,眼尾几道细纹泄露了她的年龄。 “那你应该清楚她的为人,可还行?”溪山替她倒了杯茶道。 文娘子接过茶道:“三年时间能在这里开成此等规模的酒楼,她确实有些能耐。酒楼食肆最适合探查搜集消息,按说她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你可能不知道,她是很聪明,可她更怕死,恐怕不会轻易蹚这浑水。” 两人闲谈之间,目光全都透过薄纱的屏风,落在李芍欢身上,暗自观察起她在外头的待人接物来。 “你让一个平头百姓好端端牵入朝堂之事,是个人都有顾虑,何况是她?能不能说服她为你效劳,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溪山先生微微一笑道。 文娘便不回答,只抿唇用茶润了润唇,望着大堂里被李芍欢迎进润春楼的贵客,喃道:“江临户曹参军朱显山……” 真巧。 “你此番前来不止为了查他们吧?”溪山亦望向浩浩荡荡进来的朱家女眷问道。 “嗯,我奉命前来,还要找一个人。”文娘倏尔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碧空如洗,蓝得像一面倒悬的湖。 园子里的叠石山洒了水,漫出的白雾薄笼石板路,阳光透过水气,在小鱼池上化出一道浅浅的虹桥,引得长廊上走过的女娘们发出清脆悦耳的赞叹声,叽叽喳喳的,像晨起枝头的小彩雀,充满春日气息。 李芍欢跟在户曹参军家的当家娘子邹氏身边,一边陪她们说笑赏园,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 适才在大堂上,她能感受到文娘子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她走出屏风招呼他人,对方也还在盯着她,可她实在想不起自己认识过这么一号人物。 崔渔是溪山先生的名讳,她既能直呼溪山之名,溪山在她面前又这般伏低作小的姿态,可见二人交情匪浅,这位文娘子又从京城来……只怕身份不简单。 想到这茬,她心头一紧。 她得找机会提醒一下裴展熙,让他藏好了别出来,这要是遇到熟人曝露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你这地方看着不大,布置得倒新巧,难怪江临城里那么多娘子喜欢。”邹氏看着前头满脸雀跃的女儿,不由笑道。 “都是城中贵人们赏脸而已,娘子小心脚下。”李芍欢自谦道,又带她们在月季墙前布置好的幔帐下落座。 席间各色点心蜜饯干果齐备,皆是李芍欢提前问明各人口味与忌讳而准备的,当真是处处妥帖。 一时间众人各自落座,闲话家常,那边李芍欢亲自用木盘托来一只青白瓷壶,正要招呼众人饮茶,便听守在长廊下的丫头传来声音:“肖三娘子来了。” 这位肖三娘子,便是江临首富肖昌达家的三娘子肖琴华。肖琴华乃是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朱娴月的手帕交,二人年岁相近,两家又时常走动,所以二人交情不错。 李芍欢脚步一顿,便随着众人望向长廊,可人影还没见到,就先听到她抱怨的声音:“娴月的生辰宴为何要选在这地方?又小又闹……按我说,去我家的别院不比这儿好?又大又舒坦!” 席间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就连刚刚还在说笑的朱娴月目光都微微一沉,露出几分嫌弃鄙夷来。 李芍欢站在边上看得分明。 这时廊下才风风火火走来一个形容丰丽的年轻娘子,身上穿着百蝶穿花的褙子,腰间系着鳞光裙,颈间腕间全是沉甸甸的赤金首饰,头上更是戴着镶着绿松的赤金发冠,姣好的面容精心打扮过,脂香粉腻格外艳丽。 当下席间便有一人轻嗤道:“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好大的架子!” “就是。打扮得像只金孔雀,跟她生辰似的。”坐在朱娴月旁边的娘子也小声嘀咕道。 今日在座大多官眷,虽然品级不高,但都自恃身份,本就看不起商贾,又见这肖琴华打扮得华丽张扬,更是不喜。 “年轻的娇客就该打扮起来,也是娘家给的底气,琴华性子率真爽朗,倒比那起矫揉造作的人更叫我喜欢。”挨在邹氏身边的女子笑着开了口,又问邹氏,“您说是吧?嫂子。” 李芍欢不由多看了这人几眼。她手里握着生辰宴的宾客名单,都提前打听过来头,说话这位正是朱参军的弟媳妇,邹氏的妯娌钱氏。若她没有记差,三年前,她初次到顾家登门拜会舅舅时,就曾在门口偶遇这钱氏身边的婆子上门向舅母要钱。 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都快赶上李芍欢当时的全副身家,所以她记得格外牢。 也不知要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邹氏只点了点头,那边肖三娘却已几步走到帷幔下,向众人行了个礼,便令身后跟的丫鬟将手上捧的生辰礼送到朱娴月手边,满脸催促:“快瞧瞧我的礼!” 那是个精美的雕花漆盒,打开后里头铺着厚厚的绒布,上头竟是套齐整的红宝石赤金头面。 “这可是我家金铺这个月新出的首饰,只此一套,你可喜欢?”她得意地看着众人微妙的神色,问道。 朱娴月已满眼欣喜,再无先前嫌弃,只是礼物太贵重,她不由自主望向母亲。邹氏朝她暗暗点了下头,嘴里却道:“这礼太重了……” “我阿爹说了,您是我干娘,娴月是我妹妹,都是一家人,这礼一点都不重。”肖三娘说话间走到朱娴月身边,挤开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亲热地挨着她坐下。 “好孩子,你们有心了。”邹氏脸上终于见了笑,“走得满头大汗,快喝些茶润润。” 李芍欢跪坐案侧的蒲团上分饮子,已经分好几盏,正奉到邹氏面前。 肖三娘毫不客气道:“这是什么茶?我干娘可喝不惯外头的茶,我带了上好的龙凤团,一会亲自给您煮。” “邹夫人,各位夫人、娘子,这不是茶。”李芍欢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只笑着将一盏盏茶盅缓缓送到各人手边。 细腻瓷白的茶盅内盛着透明汤水,一缕香气钻入众人鼻间。 “此乃沉香熟水。”李芍欢奉完茶水,方跪坐原位,笑而回道,“我知道邹夫人脾胃不佳,所以今日没有煮茶,这沉香熟水用的乃是上好的儋崖沉香所制。” “不过是儋崖沉香而已,有什么特别的?”肖三娘不以为意地瞥了眼茶盅。 “李娘子,这沉香熟水……也是用沉香入水浸煮而成?我品着怎么不像呢?”席间有人问道。 “娘子好品味,这自然不是沉香浸煮所成。”李芍欢浅笑道,“此水需将净瓦置于炉上烧红,再在瓦上放上焙热的沉香,以茶瓶倒扣于沉香之上,取沉香受热后的香脂吸于瓶壶内壁,待沉香香尽,再将茶瓶翻转,注入滚水密封放凉所置。各位夫人手中这一盏沉香熟水,乃是我今日晨起,摘草叶雨水所炮制而成的,可宁心静气,益脾健胃,最是适合邹夫人与众家夫人服用。” “这么神奇……”当下便有人诧异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故弄玄虚!”肖三娘白了一眼。 “此法盛行于京都,乃是长公主殿下与京中各公侯王府的贵人们常饮之物,我早年曾入过长公主的玉华行宫,跟着行宫服侍殿下的老妈妈学来的。”李芍欢仍旧笑着,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今日各位夫人驾临润春楼,寻常茶水饮子怎能入得各位之口,自然是这沉香熟水才配得上各位。” 邹氏本只觉得有些稀奇,此刻闻她之言不免觉得面上有光,当即笑道:“不敢同京中贵人相较,不过今日倒是借你的手艺也试试这京中贵人常饮之水,大家都尝尝。” 语毕,她邀着众人一起品尝杯中熟水。 “确实别有一番幽香流连唇齿。李娘子果然见多识广,今日来这润春楼看来是挑对地方了。”席间有人赞道。 一番恭维,夸得不止李芍欢,也将先前肖三娘那番无礼的话冲淡,邹氏心情更好了。 饮过沉香熟水,李芍欢便取出戏单,请邹氏点戏。 润春楼内有常驻的各色表演,说书的、弹唱的、变戏法的……可比在家中请一整个戏班子回去要划算得多,除此之外,什么酒筹投壶六博双陆叶子牌马吊等各色娱乐物件在润春楼应有尽有,再加上插花斗茶打篆品香,李芍欢这里准备的东西,可谓雅俗共享。 年轻的小娘子们自去投壶行令,夫人们便凑在桌边玩起叶子牌与马吊来,李芍欢少不得凑个牌搭子,陪同随侍,说笑逗乐子,倒将这些夫人们哄得笑声不断。 “难怪外头都说你这里有趣得紧,我原还不肯信,今日倒真是见识了。”邹氏赢了一把大的,心情大好,看李芍欢越来越顺眼,“听说你还经营花木,过段时日我婆母做寿,你给我送三十盆花来,也帮我筹划筹划婆母寿辰,如何?” “邹娘子看得起我,我自当尽心竭力。”李芍欢立刻应道。 “还是李娘子会做生意,又是润春楼,又是花木买卖的,这些年应该也赚了不少银两。”坐在她下首的钱氏与邹氏对视了一眼,忽然开了口。 “钱娘子说笑了,这润春楼看着生意好,可开支也大,赚的银两不过糊口罢了,比不上诸位夫人,夫君仕途亨通,家中又有祖产,都是享福的命,哪像我,还得抛头露面赚这辛苦钱。”李芍欢忙道。 “你别谦虚了。”钱氏便又笑道,“当官的一个月就那点俸禄,哪能享福?都是劳碌命罢了。好在如今有个钱能生钱的法子,勉强对付日子而已。” 李芍欢一怔。 钱生钱的法子?别是放印子钱吧? “李娘子在想什么?以为我们放印子钱?那可是要吃官司的,我们可不做。”钱氏看出李芍欢的心思,掩唇笑了。 李芍欢尴尬道:“钱娘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也无妨,一说起这个,任是谁都要往那里想的。”邹氏这时方开了口,“我们不做这些。” “那几位娘子说的是……”李芍欢便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李娘子若是感兴趣,下回送花到我府上时,我们再细谈。”邹氏说话间一摊牌,赢了。 李芍欢又想起舅母那日所言,心里不免纳闷,正要再试探几句,后脑勺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捂着痛处转头,四下搜寻一番无果,才将视线上移。 这一看,她吓得险些跳起来,魂魄险散。 裴展熙坐在榉树茂密的枝叶间,正朝她扔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李芍欢吓得忘记了呼吸。 这棵榉树是故园中最高的一棵树, 种在堂花房和阁楼之间,有半树枝叶都遮在阁楼上。 裴展熙眼下就坐在榉树树杆上,茂密的枝叶挡去他的身形, 若非他用小碎石丢她, 她压根看不出树上藏了个人。 这个该死的裴展熙! 过了这么多年, 还是死性不改,喜欢爬到树上吓人。 不分场合还挑在朱家的生辰宴上吓人, 他不知道这生辰宴关系到润春楼的生意吗? 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有人坏她生意耽误她赚钱。 错愕之余,怒气已然冲破天灵盖, 但李芍欢还得忍着, 园中这么多的女眷, 要是叫人看出什么来,可就全完了。 她只能按捺着心头惊怒, 眼见差不多到了饭点, 索性告罪暂离,只说要去雅间中查看席面, 实则趁机绕到阁楼前。 裴展熙当着她的面,从榉树树杆上利落跳回阁楼屋顶, 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两个人一上一下对峙着。 “你在干什么?快点下来!”李芍欢压低声音质问道。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猴子来着! 裴展熙仍旧不走寻常路,从屋顶一跃而下,轻巧落到她身边。 “谁让你出来的?我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别乱跑?”李芍欢立刻把他往一楼花厅里拽,边拽边压着怒气道。 然而才刚走到花厅门口处, 身后的人就停步,李芍欢顿时只觉手里像拽了座山。 她刚要发作,就听裴展熙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没乱跑。” 他只是在那间逼仄的房间里窝得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躺下更是翻身都困难。他不想给李芍欢惹麻烦,可又觉留在房间无事可做实在难捱,所以翻到阁楼的屋顶上透口气。李芍欢这幢两层阁楼是润春楼后院最高的屋宇,坐在屋顶上不易被人察觉,即使有人远远瞧见,也不认出他来,故十分安全。 只是谁曾想,人在屋顶上便可将润春楼后厨直至门外的鱼肠巷一览无余,他百无聊赖地数着鱼肠道过往的行人,与后厨进进出出忙碌的伙计。 这一看可不得了。 李芍欢的脚步也在花厅的门口停下,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因为拽不动裴展熙,而是花厅的地上躺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嘴里结结实实地塞着块布,正在地上像蚕茧一样蛄蛹着。 那块布……好像是昨日他们打扫花园时用来擦拭桌椅的。 在这男人的身边,还放了个袋口紧束的布袋,布袋时不时蠕动着,里头似乎装了活物。 李芍欢眉头猛蹙,不明所以地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来不及向她解释自己上屋顶的来龙去脉,只道:“这人是来送鱼的,不过我瞧他把鱼送到后厨后并没立刻离开,鬼鬼祟祟地往园子里去,想把这袋东西放到园中,我觉着不妙,这才悄悄将他绑到这里来。” 李芍欢眉眼已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这人面前,蹲下身去。 “别看。”裴展熙提醒的话刚出口,李芍欢已经将布袋束口扯松。 袋子里头游动着三条蛇并几只大蟾蜍与蜘蛛。 李芍欢并没如裴展熙所想得那般吓得惊声尖叫,早上还被枕边死耗子吓得尖叫的人,眼下却异常冷静地迅速扎紧袋口。 她心里已然猜到发生了何事。 “你是鱼行送货的老谭?”李芍欢坐到圈椅上道,又用眼神示意裴展熙。 裴展熙挑挑眉,蹲到那人身边,将他堵嘴破布抽出。老谭立刻就叫嚷起来,岂料还没等出声,他的下颌就被从后伸来的手给捏脱臼,他呜咽两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了出来,还没回神就又被身后那壮实的仆妇扯着衣襟提起,跪在李芍欢面前。 “我们东家的意思是,让你好好回话,不要瞎嚷。”仆妇的声音诡异的尖细,嗓子像被掐过一般,“你同意吗?”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却透着股捉摸不定的阴沉老辣,让人不寒而栗。 老谭不断点头,只听“啪嗒”一声,他的下颌被接上。 “你们想做什么?”他虽然不再嚷嚷,但眼珠却仍不断在李芍欢和门口两处来回逡巡。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送鱼就送鱼,怎么还给我带这么大份礼来?是谁让你送来的?”李芍欢问道。 “李娘子误会了,没人让我送,这是我抓来卖钱的。”老谭矢口否认,“北市有人收蛇虫泡药酒,我正准备带去卖。” “是吗?”李芍欢盯着他,眼眸微垂,似正思考他的话。 屋中一时安静,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女子的浅笑,似乎有人逛到阁楼附近来,老谭窥得此隙,忽然间暴起朝着门口冲去,寻思着凭自己一个大男人的撞击力,身边这两个女人必然阻拦不住,只要能被外头的人发现李芍欢在屋里绑了个大男人,她的名声和润春楼的名声,都算完了。 哪曾想,还没等他冲出半步,裴展熙像早有所料般一脚踹在他的背心,把他踹了个狗吃屎。一阵钻心的疼涌来,他刚要喊救命,脑袋就被人死死踩在地上。 也不知这仆妇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样的怪力。 老谭又惧又恨地斜瞥他,半句话都难吐出。 待屋外的女子走远,裴展熙才收起脚把人提到手中,似笑非笑看了眼李芍欢,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着柄匕首抵在那人颈间,低语道:“东家,此人太不老实,要不先把他两颗后槽牙撬下来。” 老谭吓得闭紧了嘴不断摇头。 “现在起,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李芍欢仍旧稳坐圈椅,对裴展熙的提议不置可否,“你知道朱家今日在润春楼摆生辰宴,想将这些蛇虫放到我园子惊扰她们,坏我生意?” 冰凉的刀刃在老谭唇边划过,像随时要撬开他的嘴似的,他不敢开口,只能不断点头。 “你与我无冤无仇,所以是受人指使。”李芍欢又忖道,“让我猜猜,是何貌才还是金大娘?” 老谭神情有片刻呆滞,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还是两人串通一气?”李芍欢继续猜。 金大娘那人睚眦必报,昨日被她当街闹得脸上难看,只怕心怀怨恨,与求娶不成的何貌才正好一拍即合也是有的,毕竟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金大娘才想得出来。 “娘子都猜中了,还问我做甚?”匕首总在脸颊上划来划去,划得他后槽牙隐隐作疼,老谭忍不住开了口,“金媒婆知道我是给你家送鱼的伙计,又见我欠何貌才银子,便撺掇着何貌才找我动手,好坏你生意好逼你就范。他们原要我扔些毒蛇,我怕闹出人命,改成没毒的蛇虫,只想吓吓你们好回去复命。娘子若是不信只管找人看看里头的蛇虫。” “我知道。”李芍欢淡道。 常与花木打交道的人,寻常蛇虫有没有毒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娘子既然知道我也是受人所迫,还请饶我一回,放我回去吧,我再不敢了。”老谭又哀求道。 “除了这些蛇虫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李芍欢又问道。 老谭摇了头:“反正只交代我放蛇虫,其他的我不清楚,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李芍欢斟酌片刻,终于起身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裴展熙笑了笑,有些旧日的戏谑模样:“遵命,东家娘子。” “李娘子!放过我吧!李……唔……”老谭见她要走,忙又求起饶来,话没说完,又被人用破布塞了嘴。 ——— 李芍欢虽然惊怒,但心里还算冷静。 这次老谭生事,李芍欢最担心的就是店中食材和汤菜,唯恐叫人动了手脚。经营食肆最怕就是有人下暗手投药放毒,若是把食客吃坏,别说润春楼的牌子保不保得住,她们两都得吃官司。 好在这两年多以来,她不再是从前毫无经验的李老板。外界看润春楼就两个女人当家,没少打她们的主意,阴谋阳计像明刀暗枪防不胜防,除了把她的心脏练强大以外,也让她捉摸出一套应对办法来,给润春楼的伙计们立了许多规矩,再加上宋萦亲自管着厨房,两人合力把润春楼管得滴水不漏。 她片刻不敢耽搁,转眼人已到后厨。 后厨正是最忙乱的时刻,可乱归乱,却是乱中有序。 她只将宋萦叫到一旁,耳语几句,宋萦脸色骤变,吩咐众人暂停手中活计,检查所有食材与餐食。厨房进出的食材,每种都有对应的负责人,供货商与送货人的身份来历也都记录在案,查起来很快。做好的餐食全部留样,每样菜都记录着掌勺人和切配小工的信息,再由他们尝菜后方可端出。 是以事情虽然起得突然,但李芍欢亲自坐镇,后厨排查起来有条不紊,只耽搁了半个时辰就已查清楚,后厨并没被人动手脚。 李芍欢这才放心,吩咐摆筵席,再亲自去园中请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陪笑逗乐,直到入夜时分,宾主尽欢。 站在润春楼前,亲自送走宾客,她才总算松了口气,回到阁楼。 阁楼花厅紧闭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正摸着大将军脑袋的裴展熙与嘴里塞着布的老谭同时望向提灯而入的李芍欢和宋萦。 “唔唔。”老谭拼命蛄蛹挣扎着,以换取李芍欢的注意。 “好你个老谭,枉我从前那般信任你,见你送鱼辛苦,还常给你辛苦钱,没想到你就这么对我们!”比李芍欢注意更早到的,是宋萦的巴掌。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老谭脸上顿时多了五指印。 李芍欢已坐到圈椅上,示意裴展熙把他口中破布取下。 “李娘子,宋娘子,该招的我都招了,巴掌也挨了,在这里被关了一整天,你们也没损失,有什么怨也都了了,求你们放我回去吧!”老谭满脸愁苦继续求饶道。 “我们没有损失是因为我们发现得早,不代表你助纣为虐就能被饶恕。擅闯民宅投放毒物这事可大可小,咱们去衙门掰扯掰扯,不过倘若你愿意在堂上作证供出主使之人,或能网开一面。”李芍欢沉声道。 老谭却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说!那何貌才是个地痞无赖,要是知道我出卖了他,非把我弄死,我还欠他一屁股债!” “你若不说,罚的就是你!”李芍欢又道。 “随……随便你们!反正我不做证,你们只管告官。”老谭将心一横,咬紧不松口,“我只是投放些无毒的蛇虫,和你们开个玩笑罢了,我就不信衙门的官人能把我怎样!” 裴展熙见他这副模样,手中匕首已又拔出,只道:“把他交给我试试?保准让东家娘子满意。”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手段,能逼老谭就范。 “不必。”李芍欢断然拒绝,“不是喊打就是喊杀,太粗鲁了。” “……”裴展熙献计出力反遭嫌弃,顿时无语。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老谭身前,从头上摘下一支鎏金花簪,轻轻塞进老谭怀中。 老谭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谁说我要告你投放蛇虫了。”李芍欢笑了,“我要告你入室盗窃,窃取金银首饰,被我家仆人人赃并获。按我大安律例,窃赃满一贯陌以上,徒三年,五贯陌以上,流刑。我这支簪子,价值三两银子,你猜你是徒三年,还是被判流刑?” 老谭的脸刷一下白了。 “判了盗窃罪后,坊间不会再有人雇你干活,你一家老小的生计可都没了着落。”李芍欢却还嫌不够,继续吓他,“今日在我园中的是户曹参军家女眷,要是再加上一条,你对官眷意图不轨……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你你你……你这是诬告!”老谭颤抖道。 李芍欢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算诬告?” 老谭整个人抖筛般抖起来,神色数变,内心剧烈挣扎着。 裴展熙站在阴影处,目光落在被灯笼柔和光芒笼罩的李芍欢身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事实上从他们相遇到如今,也才半个月不到,他明明想不起他们的过去,却总会从她那儿感受到一丝让心安宁的熟悉感,可今日的李芍欢,忽然让他陌生。 像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似的。 这位雷厉风行张牙舞爪的润春楼当家,手段并不一般。 “我……我……”老谭已然动摇,刚要点头。 “我知道你也很为难,要不这样吧……”李芍欢却将话锋一转,“我可以不告官,只要你愿意帮我在花行团头白行老面前指证何貌才,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好!”老谭立刻点头,毫无犹豫。 李芍欢甜甜笑了,对上裴展熙若有所思的眼,学着他的模样冲他挑了眉,大有挑衅的意味。 有些事,不是非得动武。 裴展熙默默冲她竖起拇指。 好一招以进为退。 ———— 阖上花厅的门,三人都退了出去。 外头夜色已沉,人去楼空的园子还不及收拾,留下满眼狼藉。 “欢欢,老谭都已松口了,你为何不告官?”宋萦不解问道。 “告了官不就真把他逼上绝路了?指使他人投放蛇虫未遂,又能判何貌才多久?反而还要让他更加恨上我们,到时候还不知道使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李芍欢叹口气,缓缓在白天铺在园中的藤椅上坐下。 雷厉风行的李当家,也不是每次都说一不二,她嘴硬心软。 “可……那你带他去见白行老又是为何?”宋萦越发不懂了。 “你以为那何貌才想娶我,只图财色?”李芍欢冷笑,“那何貌才是史明远的外甥。” 宋萦细长的柳眉猛地紧蹙:“你是说……寻芳花舍的史明远?他可是江临三大花行之一的老板啊。” “嗯。”李芍欢点头,“那史明远早就打我那盆四相芍药的主意,前年就曾想重金购买,被我拒绝了三次。他求购不成,就想让他外甥何貌才娶我为妻,好名正言顺侵占我的财产,谋夺金带围。” 拔出萝卜带出泥,她早就发现何家娶她的原因没那么简单。 “那可如何是好?你是想请白行老做主?”宋萦闻言担心不已。 李芍欢露了个嘲讽的笑来:“他不火上浇油就好了,才不会替我做主。史明远数番谋花不成,这次估计要借万花会的名头向我征花,我好不容易拿住何貌才这个把柄,总要借此替自己谋划谋划。” 裴展熙站在二人身边,听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生意场上的阴私谋算,整个人却懒洋洋地缩到椅子中,透着股人前从未展现的疲倦与脆弱。 这些年,她应该过得并不容易。 莫名的,他心头泛起针刺般的痛楚。 “你盯着我干嘛?”李芍欢却发现他藏在夜色下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暗涌的目光虽无三年前的骄纵任性,却又添了慑人的沉敛,无端让人心慌。 “没什么。”他摇摇头,淡道。 李芍欢却不自在了,逼视他:“我还没和你算账,今天谁让你外出的?” 裴展熙诚恳道:“东家娘子,今日若没有我的发现,此刻你的生意只怕黄了。虽然我没听你的吩咐擅自外出,但我以为,功过可以相抵。” 李芍欢喃喃着:“功过相抵?也对……你帮了我大忙,那点小错算什么?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得赏!”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得裴展熙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她在憋着什么主意。 “这两天你帮我干活也累坏了,这样吧,我赏你一顿好饭。”李芍欢转头又冲宋萦道,“就做全豆宴吧,今日厨房还剩新鲜的鱼羊,阿萦,咱们弄个菽浆锅,涮点活鱼鲜羊吃,再炒个翡翠豆腐,菽豆焖肉,再抖个腌菽豆……” 她一连报了好几个菽豆菜,听得裴展熙脸都绿了。 “我不饿,谢东家娘子……” “东家赐食,你敢拒绝?”李芍欢捂嘴笑了。 那边宋萦也笑了,自去后厨准备菜食,园中便又剩他二人来。 裴展熙看她笑了半天,忽道:“老谭、何貌才、史明远、白行老……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李芍欢笑着笑着打个呵欠。 “那个媒婆金大娘。”裴展熙蹲到她身边。 李芍欢的呵欠打到一半倏地没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她的确忘记把金大娘算进去了,“为大局想,漏就漏了吧。” 她的那些算计筹谋,唯独放过了金大娘。 从昨日她在大庭广众逼婚起,裴展熙就看那媒婆不顺眼,此时凑到李芍欢耳边,小声道:“东家娘子,我有一计可以罚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人一阵失神。 李芍欢定定心:“什么计策?” “你可信我的身手?”裴展熙满眼憋着坏,勾唇轻语,“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话间,他那笑仿佛回到三年前裴府时。 没了颐指气使的傲慢,倒还留着飞扬的少年意气。 李芍欢有片刻怔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疏云朗月的春夜, 微风凉爽,吹得墙边的梨树沙沙轻响,满树摇曳的梨花仿佛皎洁月光融化而成。远处的长街灯火如萤, 隐隐传来的吆喝声, 打破初春未眠夜的沉静。 喧闹的人声在这一刻, 却像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这不是个适合做贼的夜晚。 李芍欢矮身蹲在屋瓦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真是不知道自己脑子哪根筋搭错了, 她居然会同意裴展熙的建议,陪他趁夜摸黑爬到金大娘家的屋顶上。 这绝不是她清醒的时候会做的事,她铁定是疯了。 江临城的军巡铺日夜巡逻, 要是让他们逮住, 且不说被当成贼的下场如何, 裴展熙那见不得光的身份一旦曝露,他们都得玩完。 “害怕?”站在她前面的裴展熙回身, 一手提着装着蛇虫的布袋子, 一手朝她伸出。 他的声音很小,唇边噙着浅笑, 女妆的俊美脸庞在月光下竟有几分仙姿丽影,星亮的眼眸碎星遍布, 盛着满满的坏主意,勾着人陪他堕落。 唯独不见侯府那三年时像被贴在他身上的骄纵任性。 这样的裴展熙,李芍欢竟有些陌生。 她好像懂他,可又从没认清过他。 “谁怕了?”李芍欢一边逞强道, 一边朝街巷望去,生怕这时候来了一队夜巡的士兵。 来都来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她好歹是他的当家娘子呢, 若丢了气势日后如何降他? “你动作快点!”思及此,她又小声催他,顺便拍开他伸开的手。 裴展熙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李芍欢的手猛地被他攥住,他没给她思考与拒绝的机会,将她往上一拉,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他身边。她刚想骂他,又被他按着肩头蹲下。 “嘘!”裴展熙竖起食指,又指指下方。 李芍欢不好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和他一起低头,看着他驾轻就熟地掀起片屋瓦,她忍不住腹诽,这人在陵阳该不会做贼去了吧,瞧这手法娴熟的! 底下的烛火透出来,屋子一览无余。 几声似泣非泣的呜咽声传出,伴随着女人的嗔骂——你这冤家。 李芍欢蹙了眉,只来及看到纱帐下扔出来的玫红小衣,眼睛已经被一只大手捂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到沙沙声响。待她不悦地将裴展熙的手扯下,他已经无比迅速地把整袋蛇虫倒进屋里,又盖上瓦片。 月光下男人眼眸不再清亮,呼吸微促,想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李芍欢略一思忖,立刻反应过来,面颊顿时生烫,立刻就低下头去,不叫他看出自己一星半点的窘迫。 只是到底尴尬,两人都没说话。 “啊——”打破沉默的是透瓦而出的尖叫声。 男人的谩骂同时响起:“天杀的哪个混蛋!” “救命——” 屋里的动静大起来,声惊四邻。 裴展熙望了眼李芍欢,拉起她的手脚点屋瓦,几步就带着她飞落屋瓦。李芍欢没来得及害怕,人已经在地上了,只剩怦怦跳动的心脏——不是怕,是激动。 那种冒险的激动,本只属于年少的他们。 他没松开她的手,又拉着她飞奔入僻静的巷子中,左邻右舍己被金大娘的尖叫声吓醒,只恐是火灾,纷纷踏出家门,那边夜巡的卫兵也闻声赶来,都向她家围去。金大娘的家门被人从里面用力踏开,光着膀子的男人抱着衣裳仓惶逃出,身后跟着披着薄被的金大娘。 李芍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媒婆金大娘的丈夫在外谋生,只年节才回来,屋里这男人,不是她的丈夫。 他们无意间,撞破苟合的现场。 果不其然,那边传来惊愕的喝问,议论声四起。 金大娘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江临城,只怕待不下去了。 ———— 李芍欢并没留下看戏,趁着外头闹得起劲,拽着裴展熙走远了。 夜未晚,笪桥夜市还没收市,行人不绝。 “请你吃夜宵。”李芍欢绝口不提刚才的尴尬,直奔那烟熏火燎的杂嚼摊子。 润春楼的菜食虽好,但李芍欢也爱这重口味的辣脚子、旋炙野鸭肉,配口甘草冰饮,不用她端着架子那儿陪笑应酬,别提多惬意。 “不吃菽浆。”裴展熙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李芍欢抿唇笑了,眉眼弯弯的脸庞,被淮水的灯火衬得格外明媚。 “两位娘子生得这般漂亮,不买些簪钗戴戴吗?”路边的摊贩瞧见二人,热情地招呼道。 李芍欢暂缓脚步,随手拣起摊上一段红色坠米珠的发带。 “娘子好眼光,这颜色最衬肤色。”摊贩忙道,“要不上头试试?” 李芍欢将那截发带展于掌心瞧了片刻,转身朝裴展熙开口:“低头。” 裴展熙穿着颜色暗沉的衣裳,挽着简单的发髻,髻间只簪着根没有雕刻的木簪子,身无余饰。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依言垂头。 李芍欢便踮起脚,将手里那段红发带绕在他的发髻间。 一道艳色仿佛神来之笔,瞬间就让黯淡的画面生亮,连带着他那张脸庞也愈加好看。 真叫一个雌雄莫辨。 “送你了。”李芍欢察觉他要拒绝,又道,“明日随我出门,记得打扮好。” 别露出马脚,让人看出端倪。 裴展熙却是一怔。 她明天要带他出门? 一想,又通了。 她要押着老谭去见人,他是个好帮手。 ———— 天色已晚,因着明日还有要事,两人到底没在笪桥吃夜宵,只买了两杯饮子便打道回府。 目送哈欠连连的李芍欢回屋,裴展熙也闭门歇息。 豆灯被吹息,逼仄的房间陡然陷入黑暗,他侧身缓缓躺在枕头上,阖上双眸却了无睡意。 亡命天涯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他带着空洞的记忆,四下躲避着不知缘由的追捕,成为没有过去的人,心像绷紧的弦,不知会在哪一刻断裂。 在润春楼这段时间可谓安逸,而和她一起的时光,每个瞬间都让他感到轻松,仿佛身上背着沉如山峦的重复被短暂的卸下。 这些轻松,仿佛是他偷来一般。 虽然他无从弄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每到夜深人静时,白天的轻松惬意就会灰飞烟灭,另一股沉重的情绪,会莫名占领他的心。 像自责,像愧疚,像愤怒,像仇恨……交织成枷锁,压得人喘不上气。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做。 重要到,豁出性命都必需完成。 黑暗中的双眼亮得出奇,压抑的情绪在里面泛滥翻涌,好似这狭窄的房间里藏着巨兽,会在下一刻露出尖厉的牙齿朝他扑来,而他必需盯着它,找出它,杀了它。 他讨厌这样的夜晚。 何时睡去的,他并不清楚,仿佛只是一恍神的功夫。 眼前的黑暗如同戏台上的帷幕被人拉开,金戈铁马卷尘入梦,呼啸的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厮杀声充斥在耳畔,分不清敌友,长枪刺破胸膛,血雾漫天,与夕阳同色。尸横遍野的清晨,秃鹫盘旋不散,他抱着谁的身体,慌乱地用手按在那人胸前洞开的血窟窿上,手足无措地喊着。 “阿爹……” 阿爹? 那是他的父亲? “阿爹,我不行,我不是你!陵阳城的百姓和三军将士在等你,你别闭眼!”泪水混着血,模糊了眼眸,他痛苦至极,“阿 爹,我答应过母亲和妹妹,要带你回京与她们团聚的,你不能死,不能——” “章晞?章晞?”撕心裂肺的哭中,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杂乱无章的画面归于平静,只有声厮力竭的哀求还藏在心中,裴展熙眼眸微睁,混沌中瞥见床前一道人影,于厮杀奔逃中培养出的本能让他瞬间抽出压在枕下的匕首,朝着那人刺去。 他出手的速度极快,李芍欢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从枕头下抽出了什么,只是听到一声闷响,他在看清是她后及时收势,将匕首重重刺向床板。 匕首的锋刃彻底没入床板。 李芍欢这才倒抽口气,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对不起,可伤到你?让我瞧瞧!”裴展熙忍着脑袋撕裂般的剧痛起身,满目惊惧自责,生恐刚才那一下伤及她分毫。 “我没事。”李芍欢退了两步,小心翼翼看着他,“你……这是做噩梦魇着了?” 天色大清,时辰已经不早,因着今日要押老谭去见白行老,李芍欢想帮裴展熙乔装打扮清楚,见他迟迟未起,故来唤他。不想刚到门外,她就听到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他夹着泣音的唤声。因担心他出了什么变故,她才推门进来。 裴展熙揉着额角点头,见她似有些惧怕自己,心情更加糟糕。 “可是想起什么?”李芍欢给他倒了杯茶,问道。 大夫说过,得离魂症的人,恐有头痛、噩梦的病症,会时不时想起过去的片段,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 裴展熙摇了摇头,不愿多谈。 “那你留下休息吧,今天就别跟我去了。”李芍欢见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便道。 “不用。”裴展熙立刻道,“只是个噩梦而已,不碍事,我陪你去。” 见她面上仍有犹豫,他把匕首拔起收好,一震神色道:“我真没事,不会耽误你的事,东家娘子。” “行吧……那你坐下。”李芍欢思忖片刻,才示意他坐到床畔。 裴展熙不解她的用意,只听话地背过身去坐下。 一只手抽去他发髻间的木簪,长发披落满背,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她已手拈木梳。 “把头转过去。”她吩咐道,手中的木梳已经顺着他的发往下梳。 男人乌黑的长发松软蓬顺,似乎不久前用她给的药包沐过头,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和外头那些糙汉子不一样。 “今日随我出门,你把头垂着点,别叫人看出端倪,记着自己叫马翠茹,没我同意你莫开口说话。”李芍欢一边为他梳头,一边叮嘱道。 她梳得极认真,便不曾发现,裴展熙通红的脖颈。 纤长的指穿过他的发丝,与梳子配合着缓缓梳笼他的长发,偶尔,她温热的指腹会擦过他的后颈……她并不清楚,只这肌肤偶然的触碰,仿佛雀羽从后颈拂落,顺着背脊向下蔓延至全身。 像折磨,又似恩赐。 他攥起拳,克制着心头某种复燃的情绪,直到她一声:“妥了。” 她的手离开他的发。 他终得解脱,却又失落。 可这妆扮还没结束。 李芍欢举起手里的眉镊朝他眉毛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真美!再打个耳洞戴上耳珰就更像女子了。很简单的, 拿米粒把耳垂搓热,再用烧红的缝衣针一针穿透,诶, 你别跑啊……” 裴展熙在李芍欢的魔音中落慌而逃。 长发已在他头顶挽成团髻, 又用昨晚买的红发带缠好, 脸上已经匀了层薄粉,胭脂口脂齐全, 就连眉毛,都被简单修剪勾描,衣服里头还塞了两团棉布…… 哪怕他个头高些, 身板强壮些, 也不妨碍他是个标致的小娘子了。 李芍欢满意了, 带着他押着老谭踏上马车出了门。 说起江临花团,这还是当年她外祖在世时召集江临花农花商组建而成的。昔年他外祖在世时, 不仅苦心钻研栽花育种的本领, 还曾将这看家本事传授于江临城外的贫苦农户,以此助他们谋生, 同时亦可兴旺江临花卉行业,除此之外, 还曾代表江临花户与官府周旋,替他们争取了诸多优待与机会,故被推为首任花团团头。 陆骁说得没错,时至今日, 依旧有许多花户铭记她外祖的恩德,倘若她外祖父还在世,必会代表花农们与官府协商出一个合适的对策。 可她外祖已故,如今的江临花团团头名为白松诚, 乃是她外祖父昔年的挂名徒弟。 两年前李芍欢就已上门拜会过他,对于她经营花卉买卖的打算,白松诚并未加以阻扰,甚至在知晓她的来历后,给她减免了部分免行钱,让她顺利踏进花行。那时的她,天真的以为这个一口一个“世侄女”的人,是个真心提携后辈的老前辈。 直到后来,她经营花木生意,需要采买种苗与肥料,才发现这些都已被白松诚垄断,可纵是她愿意花高价购买,送到她手中的种苗与肥料亦是良莠不齐。江临富户的花卉买卖单子从来分派不到她头上,倒是借官府之名中饱私囊的手段层出不穷,像她这样的小花商,即使交了免行钱,却依旧要面对官府条件苛刻的差役摊派。 若非她身后还有个润春楼,她又结交了不少江临富户女眷,可以替自己争取一些花卉生意,她早就已被踢出江临花行了。 如今看来,当初白松诚放宽条件让她加入花团,只是他为自己博个顾念顾翁恩德,提携后辈的美名,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中,等她知难而退罢了。 真真是个笑面虎,老狐狸一只。 “李娘子,到四喜街了,但前头过不去,恐怕要辛苦几位走两步路。”车夫的声音传来,马车也缓缓停下。 李芍欢掀帘望去,马车停的位置已经可以看到白宅,可不知为何,白宅外头围了群人,将路给堵住,马车过不去,他们只能在这里下车。 裴展熙率先押着老谭下马车,方转身朝着车帘处伸手。 “娘子小心。”克制压低的嗓音带着雌雄莫辩的温润,从他口中发出。 李芍欢和他对视一眼,没有犹豫地按着他的掌心,借力从车上跳下,一整衣裙后带着裴展熙二人缓步往前,直到人群后方才驻足。 围在白宅门外少说有二十来人,都是些身着粗布短褐、皮肤黝黑的男人,其中不乏与佟伯差不多年纪,沟壑满脸的老者,个个眉心都拧成川字,要么眼蓄怒火,要么眉间愁苦。 “我们要见白行老!让他出来!” “他是花团团头,理应站出来替大家说句话!” “今年收成这么差,还按往年的差役摊派,让我们拿什么交差?” “白行老呢!求他替咱们向官府求求情……”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白宅外响起,可白宅紧闭的大门外守门的家丁却无动于衷,手持长棍拦在门前,防备着这些人闯门。 “他们是什么人?”裴展熙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幕问道。 “是江临的花农,平日里在城外靠种花卖给城中花商谋生。”李芍欢小声道。 这是花行里面最底层的花农,没有自己的商铺与渠道,只靠租田种出的花卉低价卖给各大花商谋生。花价由团头制定,本就极低,他们辛苦一季所得银钱只勉强糊口而已,如今又要面对万花会摊派下来的任务,日子更加艰难。 裴展熙一点就通,甚至无需她过多解释,便已推度出这花团背后的阴私利益。 “从古至今,不论兴亡,百姓皆苦。”他淡道。 为将者,可免国之动荡,乱世流离,却改不了盛世之苦。 李芍欢诧异地望向他。 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侯爷吗? “怎么?我说得不对?”裴展熙对她的神情表示不解。 李芍欢摇头。 就是因为说得太对了,才不像他。 白宅紧闭的大门却在此时忽然打开,神情倨傲的管事从里面踱出,眼带鄙弃地环顾着石阶下围着的花农们,斥道:“嚷什么嚷?这里也是你们吵嚷的地方吗?再闹便叫官府的衙差来,将你们通通抓进牢中。” 门前喧闹暂停,有人上前小心翼翼问道:“白管家,我们只想见行老一面,求他老人家再帮忙说和说和……” 他话没说完就被管家打断:“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家主人不早已经同你们说得明白清楚,他已经向官府求情,让今年的万花会推迟到四月二十八,多宽限你们十日凑足花数交差,你们要还是完不成任务,他能有什么办法?你们莫要得寸进尺!隔三差五来烦他老人家,他公务繁忙得很,没时间应付你们!” “十天也凑不足要的花数啊!况今年收成差,拢共就剩那几盆花,都交了差,让我们拿什么养家糊口?”底下有人不满道。 “那与我们何干,少废话,快滚!”管家不耐烦起来,喝斥道。 “这是要绝了我们的活路啊!”一个花农冲上前去,却被家丁横拦的棍棒给挡了出来,一个不稳跌到地上。 他便坐在地上哭喊起来:“我家老婆子还躺在床上,等着卖花的钱治病救命,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我不活了……” “少在这里要死要活的,今天就算吊死在这也没人管你。有那本事去找陆通判理论。今年的万花会由他主持,花数都是他定下的,我家主人也没办法。”管家冷笑道。 见对方搬出陆骁的名头,李芍欢眉心微蹙。 那日陆骁与她提过万花会的事,他根本就不支持举办万花会,又怎会定下这强人所难的要求?只怕中间又有人欺上瞒下,拿着官府征召做幌子,强征花卉。 管家说完话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要回宅子,却听身后传来一嗓清脆声音:“白管家。” 他回了头,瞧见个年轻貌美打扮得体的娘子绕过花农走到宅前,不由蹙眉。 “是我,李芍欢。”李芍欢自报家门。 管家这才将她认出,上下打量着她,不悦道:“李娘子?你怎么来了?莫非是和他们一起的?” 李芍欢摇了头,赔笑道:“管家误会了,我是来求见白行老为的是其他事。” 管家冷哼着想要打发她,可话未出口,李芍欢已经看出他的打算,只让裴展熙将老谭往前一送,自己又走到他身边,低语道:“还请白管家通传一声,就说昨日鱼行送货的老谭被何貌才威胁来我楼中闹事,被我抓个正着,已经全招了。” 管家神色微变,只冷冷抛下句:“你在此侯着。”人便进了宅门。 李芍欢看着白家的门又缓缓阖上,今天外头闹成这样,她也不知能不能成功见到白松诚,心中正有些没底,忽听石阶下传来声音。 “您是润春楼的当家娘子……”说话的是个年轻花农,“也是顾老的外孙女,李芍欢李娘子吧?” 李芍欢转过身去,刚要点头,却见本坐在地上哭诉不止的老花农颤巍巍地站起,浑浊的眼眸泛着血丝,有些激动地望向她。 “你是……小小姐?蓉姐儿的女儿?”老花农抹着泪,“当年老东家抱着你到庄上时,你才那么一点大!要是老东家在就好了……他定不会坐视不理!” 听到“小小姐”这个称呼,李芍欢便知,眼前的老花农是昔年跟在外祖父身边的旧人。 看他年纪和佟伯差不多,只怕还是跟着外祖父十几年的老人。 “竟是顾老的外孙女?唉,顾老若还在世,就好了!”闻及顾翁之名,花农们不由发出数声叹息。 时至今日,江临花叟顾翁仍留在花农心中。 “老人家。”李芍欢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她如今也是江临花户,自然明白他们身陷何等处境中,适才那幕已令她百味杂陈。 “我听闻李娘子能识文断字,结交往来的都是江临富户,您那间润春楼出入的也多是文人学子,他们若能替我们写篇文章,必能叫官老爷们瞧见!李娘子……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帮我们和官府商量商量……”先前说话的那个年轻花农宛如发现救命稻草般一边哀求,一边朝她冲去。 裴展熙眼明手快地把她往后一拽,以身拦在李芍欢与来人之间,防止对方情急之间发生意外。 “对对对,李娘子,求您帮帮我们!”花农们们病急乱投医,也不管有理没理,只附和道。 李芍欢眉心紧锁,正想说些什么,白宅的大门忽然又开了。 “李娘子,主人有请!”管家站在门后,冷冷瞥着石阶下的花农们。 李芍欢只能冲花农们道了声抱歉,在花农们的哀求声中带着裴展熙和老谭进了白宅。 ————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园子某处传来,婉转缠绵令人闻之伤感。 白松诚闭着眼坐在躺椅上,指尖叩击扶手,和着曲音轻打节拍,旁边站着个身着华服的瘦削男人,正捧着只巴掌大的紫泥壶躬身送到他手边,一边轻声道:“白老,我外甥那事……” “你怕什么?一个黄毛丫头而已。”白松诚接过茶壶,对着壶嘴呷口茶汤,脸上笑意未改,“下次做事小心点,别叫人拿住把柄。” “是。”男人连连点点头。 那边鱼肠道上已经行来几人,管家道:“主人,史老板,李娘子到了。” 李芍欢远远就看到花园里的两个人,除了白松诚外,还有一个便是江临三大花商寻芳花舍的老板史明远,这次威胁老谭到润春楼闹事的主使人何貌才,正是史明远的外甥。 江临花行关系错综复杂,几大花商全都依附白松诚,尤以这寻芳花舍为最。听闻寻芳花舍除了每年上供丰厚的银两外,白松诚还在其中占了股份,而寻芳花舍也全靠白松诚才能有今日地位。 史明远这么早就到白家,恐怕昨天老谭没有及时回去复命,已让何貌才心生不妙,提前求到史明远面前了。 “世侄女来得正好,快过来陪我听戏。”白松诚睁开眼,将紫泥壶塞回史明远手中,笑容满面地朝远处的李芍欢招呼道。 那一脸的慈祥,仿佛他真是怜爱后生的长辈。 李芍欢缓步上前,才刚走到白松诚面前,眼眶便是一红,来了个先发制人。 “白行老,芍欢是来求您老人家作主的!”她泣声道,豆大的泪水说流就流。 “怎么了这是?世侄女可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快说,是谁欺负你了。”白松诚当即怒道。 “就是这人!”李芍欢抽泣着向裴展熙使个眼色。 裴展熙立刻就把老谭往前一送,并抽去他口中堵着的布。 “昨日户曹参军一家在润春楼中宴客,这人竟敢拿着一袋子蛇虫到我楼中使坏……”李芍欢只将事情一说,又指着老谭道,“你说,是谁指使的!” “是……是何貌才!”老谭被绑了一夜,虚软不堪道。 “竟有这等恶事!”白松诚拍案骂道,“世侄女你怎不报官?” “我原也想报官的,可那何貌才也是花团中人。都是同行,我若报官,岂不叫外人看笑话,也让官府觉着咱们花行不和,连累您落个治理不严的名。”李芍欢用袖口抹抹眼,“再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何貌才也是史老板的外甥,倘若见了官,大家面上都无光,您说是吧。” “世侄女做得对,报官对大家都不好。”白松诚点点头,赞许道,又骂史明远,“看你那外甥干的好事!还不让他来赔不是。” 史明远忙躬身抱拳:“是是是,白老骂得是,我回头就让他登门致歉。” “史老板也别说这话,那可户曹参军的宴请,这事往大的说是谋害朝廷宫员,倘若问责起来,可不是他何貌才一句道歉就能揭过的。”李芍欢又道,“我知道他做这些所图何物,今儿我把人带过来,既是看在行老的面子,也想请白行老替我主持个公道。” “你说。”白松诚道。 “此人心术不正,留在花行也是害群之马,我希望白老将何貌才逐出花行。”李芍欢道。 史明远一惊,脱口:“不可!” 倘若把何貌才逐出花行,断了他家财路,他那姐姐不得哭翻他家屋瓦去! 白松诚目光幽沉地盯着李芍欢,劝道:“世侄女,断人财路无异杀人父母,事情可不要做绝了。” “既不能报官,又不能将他逐出花行,这不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吗?白老,这么道您若不肯替我主持,那我……我带着他上外头去,让大伙评评理……”李芍欢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声音也尖起来,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式。 “世侄女别冲动,有话好好说。”白松诚忙安抚她,一边又朝裴展熙道,“还不扶着你家娘子些。” 外界最近因为万花会征花之事对他颇有微辞,眼下可不是再生枝节的时机。 裴展熙却一扯手中绳索,竟将老谭给扯了回来,牢牢攥在手中,低声问道:“要上外头去吗?当家娘子。” 李芍欢瓮声瓮气“嗯”了声,把那受尽委屈的姿态做足。 “李娘子有话好说。”史明远忙要拦她,“除这两个要求外,可还有商量余地?” “余地……他做出那样的龌龃事,可想过余地没有?”李芍欢躲到裴展熙身后,抽噎道。 “世侄女,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再想想。”白松诚被她哭得头疼,“只要不报官,不把他逐出花行,我都能答应你。” “我……我……”李芍欢看着两人,咬着牙不甘不愿道,“罢了,看在白行老的面子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把今年万花会摊派给我的任务免除吧。” “好!”白松诚脑袋嗡嗡作响,闻言想也没想便应允下来。 李芍欢一个人交的花数也就值个二三十两银子,用这点银子买个清净,这买卖还是划算的,也省得她在这里哭天抢地,等会闹起来更难收拾。 直到拿到盖有白松诚印信的减免公据,李芍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裴展熙踏出白宅。 史明远终于松口气,抹抹脑门的汗,那厢白松诚却忽然揉皱桌上纸张,恼怒地掷向史明远。 “我们被那小丫头给诓了!”白松诚脸上失了笑意。 他们原本摊派给李芍欢的任务,是那盆有钱也买不来的金带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李芍欢小心收好那纸公据, 心满意得地踏出白府。 白府的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阖上。门外阳光已炽, 她刚哭过一场, 见了强光眼睛便发涩。 “总算可以睡一阵子安稳觉了。”她长松口气, 揉起眼睛。 “别揉,你眼睛发红了。”裴展熙朝外走了两步, 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下阳光。 眼睛越揉越痒,李芍欢眨着眼,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泛起道道血丝。她那哭戏虽然是演的, 可眼泪却是正经掉的, 如今鼻子还堵着, 鼻头也发红,瓮声瓮气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即使明知她是做戏, 裴展熙也还是心里一阵闷钝。 见她不听劝, 他只能一把拉下她的手,阻止她蹂躏自己的眼。李芍欢微微一怔, 见他眉眼温柔,向自己俯来, 清澈的瞳仁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道温热的气息,从他唇中吐出,拂向她的眼。 像羽毛的尖尖, 撩拨过睫毛。 “葛大叔!葛大叔!” 突如其来的惊呼声,让李芍欢回神。她用力推开裴展熙,撇开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前坐在白宅门口哭泣的老花农,也不知犯了何病, 突然间喘不上气,倒在了白宅石阶下,引得四周花农一阵担心惊呼。 李芍欢来的算早了,但这些花农比她来得更早。他们家都在城外,必定是提前一天进城,到她从白宅出来,他们还在这里,想来已经在此闯了很久。 年轻人尚能顶住,可像葛大叔那样的老人,却是吃不消的。 “我的马车停在巷口,你们把他抬过去,我让车夫送他去看郎中。”李芍欢拔开人群,几步走到众人之间道。 “不……不看……”葛大叔面如金纸,费力地喘着气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李芍欢从挎包里摸出小半吊铜钱,塞到他手中:“诊金药费我出了,你别担心。人活着,一切才好说,人若不在了,便什么都没意义了。” 语毕,她又朗声道:“大家帮帮忙,马车过不来,你们抬他过去。动作快些,别耽误了病情。” 花农们便齐心协力地抬起葛大叔,往李芍欢所指的方向去了,边走边对她千恩万谢。 “真是活菩萨!” “不愧是顾老的外孙女,心地善良……” 李芍欢跟在后面,连连摆手。 一点银钱的诊治费不过是举手之劳,于他们也只是杯水车薪的帮助而已。 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葛大叔抬上马车,李芍欢朝裴展熙示意,让他将先前认出她身份的花农叫到身边来。 那花农看模样是他们之间最年轻的,脑袋也活络,像是这群花农的主心骨。 “小人姓丁,丁力。李娘子唤我小丁就好。”丁力擦着额头的汗,说话间时不时往马车望去,“葛大叔的儿子早逝,家里只剩他和葛大婶,两人年纪都大了。去年葛大婶在田农劳作不慎摔断了腿,伤势一直没好,全指着今年开春那些花木卖的钱看大夫,没想到……” “麻绳专挑细处断。”李芍欢叹道,“你们接下去什么打算?” “不知道。原本想着能求见白行老一面,让他向官府再求求情,如今看来是行不通。葛大叔又突发急病,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和葛大婶交代。待看完郎中,若是没有大碍,我就带他们先回去了。”丁力道。 李芍欢便垂眸不语。 “这次多谢李娘子出手帮忙,我们会铭记于心。”丁力又看了眼马车,那边有人唤他,“李娘子,我先走一步。” 语毕,他便往马车处跑,没两步又被李芍欢叫住。 “小丁。”她道,“城外共多户花农?” “这我不清楚,少说也有三四百户吧,这还不算那些花商田庄里雇的人手。”丁力道。 “你回去后帮我做件事,尽快算清楚城外花户数目,从中挑选三十个可以代表所有花农的人出来,可以按村分,也可以按人头摊,再将每家每户被摊派到的任务以及这两年你们缴纳的免行钱,以及和买的数目价格记下,送到顾家田庄佟伯那里。” “李娘子这是要……”丁力蹙眉不解问道。 “有人想见你们。”李芍欢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三个字。 ———— 目送马车远去,李芍欢这才与裴展熙两人往润春楼方向并肩行去。 “你这是要蹚万花会的浑水?”裴展熙走在外侧,落下的身影,恰笼在她身上,替她送去一片阴凉。 李芍欢虽然没有和他提过太多与万花会相关的事,但这段时间他在润春楼里住着,尤其跟在她身边,对于江临的花行现状已有些了解。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蹚这浑水?”李芍欢反问他道。 裴展熙思忖片刻,方回道:“你已经拿到免除摊派的公凭,可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 是啊,她可以不必理会这些事。 出点银钱,出点车马,她做的已经足够了,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她怕麻烦,也怕死,怕得罪人,怕自己三载经营一朝付诸流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就像她给陆骁的答复。 她当然不该去蹚这浑水 “可今日我明哲保身了,明日呢?万花会一年一次,我今年过了关,明年呢?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面上我是不需要交出金带围,但倘若他们来暗的呢?”李芍欢仰头望他,“他们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一次要不着,只会变本加厉。我和刚才那些花农没有差别,要想拿捏我,太容易了。” 她以为离开裴家,有了自由,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外头的天地,也布满算计险恶。 她有赚银子的本事,还得有守银子的能耐才成。 “若搁战场上,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剑刺穿敌人的心脏,不论明枪还是暗箭,都让他再也无法施展。”裴展熙淡道。 “商场如战场。”李芍欢不相信他们会轻易放过她,与其被动接招,不如她抢占先机。 为自己也好,为了那些花农也罢。 就好像那年在裴家,她还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卑微花娘,选择以身犯险,不止利用裴展熙,还用自己做饵,把冯子书踢出侯府。 是为自己,也是为那些曾被欺辱过的丫鬟。 “东家娘子,你心里早有答案,无需问我。”裴展熙望着她的眼眸。 他好像十分了解她,又或者她和他从来都是同类人。 只是她擅于伪装,而他却习惯放飞。 他不相信,他们的从前,仅仅止步于再普通不过的相识而已。 ———— “什么?”宋萦扯下腰间围裙,诧异地望着李芍欢道,“你要亲自给……” 她看了眼四周,声音小了:“陆通判送餐?” 李芍欢坐在厨房外的小桌旁,一边捶着腿一边点头。 因为将马车借给花农们,她和裴展熙只能走了老远的路,才找到车马行雇车回来,到润春楼时,都已临近傍晚。 刚到润春楼,她就找到宋萦,让帮忙准备两道拿手菜,她要亲自送到陆家。 “可你不是拒绝他了。”宋萦有些担忧道。 姊妹之间没什么秘密,先前陆骁找她的缘由,李芍欢已经和宋萦通过气了,是以宋萦如此意外。 “我改主意了。”李芍欢边说,边接过裴展熙倒来的紫苏冰饮,痛饮一碗,伸手还要。 “不能喝了,你中午没吃饭,喝多了凉的要不舒服,先吃点东西吧。”裴展熙却把她碗一收。 “……”李芍欢愕然看着他,半晌方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我是为了当家娘子的身体着想。”他挑挑眉。 “行!”李芍欢痛快应了,又朝宋萦道,“给我上两碗菽浆,一盘蒸饼……” 话音没落,她反手就拽裴展熙衣袖。 “你别跑!你也没吃饭,一起用吧,别客气!主子赏你的!” 宋萦无奈地摇着头,回厨房端出两碗面并一笼灌汤包子来:“天天菽浆蒸饼,就知道欺负翠茹。” “我欺负他?”李芍欢刚夹起个灌汤包子,立刻嚷道。 “明眼人可看着呢!”宋萦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他们,笑着回了厨房。 李芍欢白了裴展熙一眼,把夹起的灌汤包子塞到他嘴里。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天将擦黑之际,两人用完饭,那边宋萦也将送去给陆骁的菜做好,装进食盒拿了出来。 “我陪你去。”裴展熙收拾好碗筷,刚要提食盒,便被李芍欢抢先。 “不用了,我自己去。你去把昨日园中宴会的东西收拾了。”李芍欢拎着食盒,一边吩咐,一边往外走。 先前带着他外出,是因为要制住老谭,今晚去找陆骁,不必他再跟着。 总是外出,难保会惹什么是非。 裴展熙便只能和宋萦一起,目送李芍欢独自出了润春楼。 “细想来,那陆通判每回来润春楼看欢欢的目光,都不一般。”宋萦也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李芍欢的背影忽然自言自语道,“欢欢身边,也只有陆通判配得上她。男才女貌天生一对,若能成,欢欢下半生也算有个好归宿。”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看得出来,陆骁对李芍欢是有些想法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表示。 裴展熙目色倏凝,霍然转头,声音都冷了许多:“当家娘子不是已经与人有婚约了?” “什么婚约……哦,你说她的婚约啊……”宋萦险些说漏嘴,讪讪一笑,“她的未婚夫婿不是行商去了嘛,这么些年没有音信,还不知道哪年回来,我这也就随口说说,希望她能觅得如意郎君。哈哈,哈哈。” 说话之间,她又瞧了裴展熙几眼。 说到登对般配……这位也不遑多让,只是可惜,是个逃犯。 宋萦耸耸肩,回了厨房,留裴展熙一人沉默地盯着李芍欢离开的方向,也不知想些什么。 天渐渐黑了,裴展熙点着灯笼,独自收拾起故园里的桌椅屏风等物,好容易全都搬到库房中,才要给自己倒杯茶,忽然间眼前一闪。 天际银电劈过,紧接着便是声惊雷。 裴展熙抬头望去,才发现天空已阴云密布,沉得像要压下来般。 他飞快去寻宋萦,路上天已下起豆大的雨来,还没走到厨房,他半路上就遇到急匆匆出来的宋萦。 “坏了,欢欢没带伞。”宋萦手里拿着伞,店里正是繁忙时刻,她脱不开身,正在找人给李芍欢送伞。 “我去接她!”裴展熙从她手中夺过伞便往外跑去。 “你慢点儿,多带把伞,你自己别淋着……” 宋萦的声音响起时,他人已跑远。 作者有话说: 宋娘子真是助得一手好攻。 第49章 第49章 下人将刻有芍药标识的食盒送到书房时, 陆骁正在灯下作画。 江临万花会的事千头万绪,他明知其中猫腻甚多,有心废止却苦于无从入手, 和花行行老并几位花商商讨了几日, 也没拿出个章程来, 白松诚和几个大花商结党专行,对他面上恭敬, 玩的却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个个都是老狐狸。 现下万花会日期临近,倘若他再想不出对策, 今年的万花会还得照常进行, 他这几日为此辗转难眠, 今夜尤其难熬。 天有些沉闷,似乎要下大雨, 愈叫人焦躁, 他实难静心,索性暂时将公务撂开, 把那幅画了两年都没完成,又从京城带回江临的画作打开。 画中芍药盛放, 千叶红花,腰间一线金……正是润春楼的镇楼名芍金带围,花旁站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指间拈花向外递来, 仿佛要将那朵花赠给画外人。 看起来应该是位貌美的女郎,就是那张脸,只画了笑唇,未及点眸。 “她说是郎君遣人到润春楼索唤的餐食。”下人拎着食盒回道。 狼毫毛尖沾了墨, 悬笔于女子眼眸上方,陆骁听到“润春楼”三字却停下动作,眉心微蹙:“我没派人索唤。” “那可奇怪了,莫不是来捣乱的?”下人不由奇怪,只道,“小人这就把她赶走。” “等等,他还说了什么?”陆骁又问道。 “她说是郎君遣人拿着梅牌上门索唤的,要她亲自送来。”下人便又道。 陆骁心一震,立刻搁笔:“来的人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是位貌美的小娘子。”下人回道。 “去看看她走了没有,没走的话快请入花厅……不,请她到书房来。”陆骁从书案后走出,露出几分焦急。 下人放下食盒,跑着去传话。 陆骁在门口站了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唇际微微一勾,倏尔又回身,摸着发髻问站在书案旁边伺候笔墨的随从:“林泉,我现下可有不妥之处?” 林泉一愣,他还是头回见主子紧张得连仪容都要特地问上一问。 也不知来的是何人。 “郎君并无不妥。”他笑着道,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书案上的画。 陆骁这才点了点头,又望着门外不语,等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便迈出书房,岂料刚走没几步,便听园子那头传来下人声音。 “李娘子小心脚下。” 随着这一声提醒,小径上亮起灯笼的微光,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光芒中。 果然是李芍欢。 他面上一喜,又觉孟浪,便生生压下嘴角弧度。 李芍欢向下人道了谢,往前又走了一段,便遇着站在书房门外的陆骁。 他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常宽袍,比起先前在外之时端方的模样,更添几分风流。 “民女见过陆通判。”李芍欢驻足行礼。 “不必如此见外,进来吧。”陆骁忙请人入屋。 李芍欢亦随其踏入书房。他的书房并无华贵摆件,不过窗前陶瓶供着几枝海棠,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余下便都是书。书案旁的灯架挂着盏绢纱宫灯,将房间照得颇为明亮。 “冒昧到访,可是打扰陆通判作画了?”李芍欢一眼望见书案上摊开的画。 陆骁这才发现自己画作未收,心头一惊,面上却仍佯装镇定,只将画卷一盖便扔给林泉,示意他小心卷起。 “闲来无事随手几笔打发时间罢了,不碍事。”他边说边窥她神色。 她神色无异,应该没有瞧见那画中内容。 陆骁心中稍定,又吩咐道:“林泉,上茶……”想了想又道,“今日厨房煮了绿豆饮,林泉,你去要一瓮来,加些蜂蜜,再拿些糕点蜜果……” 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吧? “陆通判,不必麻烦了,我随意就好。”李芍欢忙阻止道。 那边林泉已卷好画轴,应声而退,自去准备吃食。 “陆通判太客气了。”李芍欢不好意思道。 “来者是客,应该的。”陆骁一边说,一边请她落座。 屋里忽安静起来,陆骁不知她为何而来,她又不知如何启齿,两人沉默片刻,又同时开口。 “你……” “我……” 两人又都说不下去,末了还是李芍欢“噗呲”一笑,清脆笑声打破此际僵局,先开口:“陆通判,我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万花会之事。不知陆通判此前说的,打算整顿万花会弊政之事,可还作数?” 陆骁神色一凛:“当然作数。李娘子可有对策?”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陆通判你这把火,可要烧到江临不少官员身上。你就不怕惹火上身?”李芍欢反问他,“以江临花业今时今日的规模,已经是块人人争抢的大肥肉,花行行老与几大花商能够控制花行这么久,脱不开某些庇护。停办万花会也只是解花农燃眉之急罢了,可没了万花会,也还能另设名目,你所说的那些弊政照旧存在,只是换了个壳子,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对吗?” 陆骁万没想到能从一个商人口中听到这些话,他垂眸思忖片刻,方道:“你说得没错,的确不能,但这只是个开始。万事开头难,只有先打开这道缺口,我才能顺藤摸瓜。再说了,虽然只是救一时之急,但一时之急也是急,总能缓解花农眼下境况,你说呢?” “陆通判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江临有你是幸事。”李芍欢微微一笑夸道。 林泉已将香饮点心送来,可房中却不再是先前气氛,谈起正事,陆骁自是拿出为官的姿态,也不再视她如寻常女子。 “李娘子今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陆骁端起绿豆饮,亲自送到她手边。 李芍欢道声谢,接下香饮也只放在桌上,又道:“陆通判,我以为,万花会不可停。” 陆骁微诧:“愿闻其详。” “我大安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不爱花,江临亦不例外。赏花本是人间乐事,百姓一年辛苦到头,难得有此赏春游玩的时机。官府举办此盛会,初衷也是为了官民同乐,而非借机敛财,对吗?”李芍欢徐徐道来,“花本无错,错的是人。如今只因某些人的私心,却要百姓割舍此乐,我以为不妥。一刀切断万花会,固然可以减少弊政,但治标不治本,反而牺牲了本该属于百姓的乐趣,还不如……重设万花会的章程,将这个劳民伤财的盛会,转变成既可赏玩,又能替花农寻来商机的花会?” 陆骁微蹙的眉心随着她的话渐渐松开,他琢磨着她话中意思,问她:“那你对万花会的章程,又有何建议?” “如今的万花会,不过是官府强派任务,以极低的价格要求行老上交足额花数,而行老又将任务摊派到各花商花农头上,价格再压一重,他们从中赚取差额,导致花农叫苦不迭。而万花会一办就是十数日,并无充足人手照料那上万盆花,到了花会结束,那些花或枯或病,几乎都要销毁。”李芍欢便又道,“何不将会场开放,给每个愿意参加花会的花农花商划定区域,免其税费,只要他们用自家花卉布置场地,既可予百姓赏花的机会,他们亦可借机兜售自家花卉。官府只需出钱搭建部分大型花屏既可。” “此外,江临芍药牡丹名满天下,我们更可借此广邀他县商贩,前来我们的万花会,给咱们的花农寻找些新的商机,岂不更妙?咱们还可以官府的名义,举办花卉评比,让城中花商、花农,亦或擅花的文人雅士,将家中名花珍品送来,如此一来,更添赏花之趣。” 李芍欢滔滔不绝,陆骁听得几乎插不上话,越听越觉妙,受她启发,亦道:“我也可以号召城中文人富户,在花会期间将自家花园敞开,供百姓赏玩。” “还可以举办义卖竞拍会,让花商们拿些花出来卖,我想咱们城各位官眷会非常愿意参加。今年……边关不平,所得善款,可为边关将士添些米粮与冬衣,咱们城又得善名,何乐而不为?”李芍欢笑着点头,又继续道。 两人就这般畅谈许久,直到李芍欢说得口舌躁,才拿起绿豆饮小啜一口。 绿豆饮已经不冰了,放多了蜂蜜,有些齁甜。 “这些举措,就请陆通判斟酌拟定。只是此举必令某些人失去敛财机会,恐怕会遭来反对,陆通判……革新万花会只是治标,裁撤行老,另择合适人选担任花行与官府的中间人,重定花行章程,方可治本。” 陆骁神情便渐渐严肃:“李娘子,裁换行老需得师出有名,你说的那些举措也需要各大花商花农的支持,否则一切只是纸上谈兵。” 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 “这就是我今日来找陆通判的原因。”李芍欢起身,施了一礼,“我已经想到替你召集花农的办法,以及行老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引发民愤的证据。” “当真?!”陆骁欣喜地站起。 “自然当真,给我几天时间,我会通知你时间地点。但是陆通判必需答应我,裁换行老,重定花行章程。”李芍欢正色道。 陆骁眼中欣喜一收,审视般望着她,却又有些看不透她。 若是搁两年前,他大抵要质问她一声,是不是以此在要胁他,以换取某些目的,可他在京城浮沉两年,早已不是当年的陆骁,有些话……他知道不该说。 “好,我应承你,只要那些证据属实,我必整顿花行。”沉默片刻,他亦郑重承诺。 “那就请陆通判等我消息……”她方微微一笑,可话未说完,天际一道闪电落下,惊雷随之炸响。 大雨将至。 “多谢李娘子。”陆骁亦抱拳向她道谢。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窗边,察看是否下雨,闻言回头淡道:“陆通判不必谢我,我也有我的私心。你说过的,商人重利,我只希望你能替我们选出一位合适的领头人,让我的花卉买卖能少些桎梏。” 又是道闪电劈过天际,银亮的光刹那间照亮她的容颜。 那张明媚的脸庞,竟莫名添了几分霜冷凌厉。 ———— 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如同筛豆一般哗哗作响,地面瞬间聚积起水洼。 飞奔避雨的行人大声骂着老天,一脚踏进水洼,溅起的泥点打湿衣裳。屋檐上落下成串的积水,打在石阶上噼啪作响。 裴展熙撑着伞站在离陆府不远处的小巷巷口,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他有些后悔出来得太急,没有多拿把伞出来。 一会也不知该如何替她撑伞。 正想着,那边陆府的大门打开,他忙抬眼望去。 林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陆骁亲自送李芍欢出来,手里也只拿了一把伞。 那伞很大,足够撑下两个人,可陆骁的伞还是偏向了李芍欢,任由自己的左臂被雨水打湿。灯笼的光线被雨氲散,笼在两人身上,带着些迷离幻彩。 宋萦说得对,他们看起来确实非常般配。 至少,比他这个没有身份的逃犯般配。 裴展熙没有上前的打算,只将伞柄攥得死紧。 陆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陆府门外,李芍欢没有带伞,天又已经黑透,陆骁并不放心她一人回家,要送她回润春楼。 李芍欢的婉拒,并没打消陆骁的决定。 “快上车吧。”他催促道。 在这一刻,他有些霸道,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李芍欢也不想在这里推拒拉扯,道声谢就要上马车,可转身之际,目光越过陆骁的肩头,却是瞧见巷口的人影。 裴展熙并没上前,只等她踏上马车后再自行离去,可就在要上马车之际,她却忽然间从陆骁的伞下冲了出来。 她用手撑在头顶,徒劳无功地挡着雨,脸上扬起笑,像带着光朝他飞奔而去。 那个瞬间,裴展熙只觉得四周的黑暗都被照亮,她像道明媚春光,在这场滂沱大雨中冲向他。 他惊了瞬间,飞快迎上前去,手中的伞撑到她头上时,他听到她欢快的声音。 “我家人来接我了。” 刹那间,心中雀跃,如有烟花绽放。 作者有话说: 前面忘记说了,万花会这段参考的是“苏轼罢万花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来了解。 第50章 第50章 比李芍欢更快的, 是黑暗中箭步冲来的人。 “陆通判,这是我新招的丫鬟,翠茹。”李芍欢躲进裴展熙的伞下, 介绍道。 那柄伞自然而然便倾斜向她。 “见过陆通判。”裴展熙撑着伞不便行礼, 便只略一欠身。 陆骁初时见黑暗里的身影, 还当是个男人,正暗暗蹙眉, 待到近处才发现是个身量高大的女子,垂着头很拘谨的模样,站在李芍欢身后, 落下的影子几乎要将她整个笼罩。 “陆通判, 翠茹略通拳脚, 是我专门找来贴身护卫的。她既来了,就不劳陆通判亲自送我回去。”李芍欢见陆骁狐疑的目光落在裴展熙身上, 忙解释道。 习武之人, 身量较之常人更壮实,也说得过去吧? 瓦市那里也不乏人高马大的杂耍娘子。 她有些后悔, 毕竟陆骁是官,万一认得裴展熙呢?早知道她就不喊他了。 也不知他信了几成, 到底是把目光从裴展熙身上挪开。 陆骁不再坚持:“也好,雨太大了,你们快些上车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打算扶李芍欢上马车, 跟在她身侧那人挤到二人中间,握住她的手,将她轻巧送上马车,让他伸出的手落了空。 “多谢陆通判。”李芍欢的脑袋从车窗中钻出, 挥手道别。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到巷子中。 陆骁忽然后知后觉地记起前些日子在润春楼外听到的话——她已有婚约在身。 他唇边倏尔扯起一缕苦笑。 每次遇到她,他明知不应该,却总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 从他们相识之初起,就是如此。 她明明是他最不喜最想远离的商贾,他却还是屈从内心的选择; 哪怕他误会她是寡妇,甚至阴暗地想过,幸而她的夫君早逝…… 可她是李家的女儿,他压根不该与她来往的,只是去了京城两年,三千繁华多少的高门贵女,他每每想起的,依旧是向他递来芍药的那张欢颜。 他对她的感觉,似乎被本能驱使着,不再受理智的控制。 ————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雨珠敲打着车顶盖,雷电像游龙般从天际落下,时不时让人心惊胆颤。 车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隔绝不了潮气。 裴展熙在街边等了许久,身上衣裳早已半湿,只能坐得离李芍欢远一点。 “一会回去得熬点姜汤喝。”李芍欢见他这样子,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傻站在街边上。” “离远了看不到你出来,离太近又怕惹人注意。东家娘子不是让我藏好,别替你招祸。”裴展熙靠在车厢壁上望着她。 “这时候你倒知道别替我招祸了?我可没让你来接我。”李芍欢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张帕子扔给他,“还不擦擦。” 那是张素帕,什么都没绣,带着她身上的熏香,被他攥在手中,迟迟没往脸上擦去。 “我是不该来。”裴展熙摩挲着帕子,声音喑哑,“耽误了东家娘子与陆通判的好事,是我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 李芍欢正翻着挎包,看自己还带了哪些驱寒之物,闻言蹙眉抬头:“你在瞎说什么?” 可一抬头,她便撞入一片幽沉晦涩的目光中。 “该让陆通判送娘子回来的,我自己走回润春楼就好。”裴展熙低声道,眉眼半垂看着仿佛得了天大的委屈。 李芍欢都给气笑了,顺手摸出包里的香丸丢了过去,却被他不动声色接下揣进腰间,那作派看着荒诞不羁,竟有几分当年裴家小侯爷的顽劣。 “不擦还我。”她懒得与他掰扯,见他攥着帕子也不用,只是绞在指尖抚弄,莫名叫她心生躁意,便起身要夺回自己的帕子。 裴展熙的反应,哪容她得手,在她起身的瞬间,已将那帕子揣进袖袋中,让她的手扑了个空。李芍欢刚想骂他,偏巧马车猛然间一颠,车身跟着歪斜,她的身体也随之被甩向车壁。 情急之中,只见男人长臂一展,飞快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拉了回来。 李芍欢跌坐到他怀中,潮湿的水气和药草的气息,瞬间袭来。她愕然抬眸,却见他垂落的目光,仿佛粘稠的糖浆,胶着在她身上。 那样的目光,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 炽热的蜜糖浆液,似毫无杀伤力,却能一寸一寸裹满他目之所及的人。 那是无声的掠夺。 “李娘子没事吧?实在抱歉,雨水太大淹平了路上的坑,我没瞧清……”车夫道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李芍欢倏尔推开他,坐回自己座置上,努力找回冷静的声音:“没事。” 裴展熙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适才短暂的肌肤相触,仿佛勾出他心中暗藏的渴盼。 那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带着本能的念头,险些便让他把持不住。 雷雨交加的夜,另一个男人的觊觎,催发了种种荒唐的欲/望。 可他不该有这些想法。 他没有过去,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去争?又凭什么靠近? 他终究要离开她的,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李芍欢再次望向裴展熙时,他已经双手环胸垂下头去,若说先前的委屈是他伪装出的,那如今这不言不语的沉默,才真正属于裴展熙,像挣扎于泥潭深渊的人。 他的苦,说不出,道不明,藏在西北的风沙里。 先前那些短暂的雀跃欢欣,全都化作苦涩,加倍涌来。 李芍欢本想骂两句化解两人间的尴尬,可见他忽然沉寂,也没了说话的想法。 ———— 陆家的马车终于在润春楼前停下,裴展熙率先跳下,将伞撑在车门处,护着李芍欢下来。 “干娘——”谢灵华的声音响起。 早已长得俏丽灵动的小丫头从门口石阶上飞奔上而下,冲到李芍欢跟前,倒把李芍欢吓了一跳。 “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李芍欢搂着她道。 回答李芍欢的,是宋萦的声音:“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雷雨交加的夜晚,润春楼没什么客人,宋萦不忙,见李芍欢和裴展熙去了许久都没回来,不免担心得紧,便守在门口处张望着,谢灵华也陪在母亲身边,一起等着他们。 李芍欢心里暖融融的,拉着灵华往楼中走去,可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便转头望去。 裴展熙撑着伞站在原地,正定定地望着街对面,整个人都沉凝下来,像一柄随时都要出鞘的剑。 李芍欢在他布满寒霜的眼眸中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滂沱大雨中,漆黑巷口那棵张牙舞爪般的枣树。 “怎么了?”她回到他身侧,小声问道。 “那里有人在窥探。”裴展熙把伞塞到她手中,沉声道,“你先回去,把门关紧别出来。” 李芍欢的心猛地悬起,可还没等她问出声来,身边的男人已纵身跃起,化作疾风融入夜色,转眼消失。 寒光穿透雨丝,似乎划过什么软物,“嗤”地没入枣树中。 一道人影随之掠起,朝着巷子深处逃去。 裴展熙随之落地,从枣树上拔下自己刚刚射出的匕首。 匕首的薄刃上沾了些血迹,他的感觉没有出错,这里果然藏着个人。他看了眼幽深的巷子,再度追上。 滂沱大雨依旧,陡然划过夜幕的电光,倏尔照亮长巷,瞬间又归于黑暗。裴展熙几下点地,身形如同鹰隼般朝着前方掠去。 只听几声杂乱无章的水溅声,潜藏奔逃的人被裴展熙抓到后襟,在暗巷中交起手来。 ———— 裴展熙消失后,李芍欢的呼吸随之急促,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动作却没片刻迟疑,反手拉着谢灵华快步踏上石阶,和宋萦匆匆进了润春楼,又将谢灵华打发回房。 好在楼中没有客人,她一进楼就催伙计关门:“今晚雨大不会有客人上门,提早打烊,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伙计们欢呼一声,取来门板关门 外头雷声雨深不绝,街巷上人影俱无,裴展熙也不知如何了。 李芍欢愈发不安,胸中直跳。 “对了,欢欢……”宋萦不明就里,回到楼中就从柜台内取出张帖子递到她面前,“今夜有人给你送了张帖子,说是城北玉浓苑的主人文娘子,请你得空前往玉浓苑替她瞧两棵花木。” 李芍欢接过帖子打开,果见落款“文娘”二字。 “文娘……”她稍作回忆,想起昨日溪山先生带来的那位女子。 城北的玉浓苑可是江临城有名的大宅子,只不过它的主人身份神秘,江临城无人知晓,但能买下这么大一处宅子的,其实力必然雄厚。 那文娘又来自京城,她的背景定不简单。 不过李芍欢现在没心思去想文娘的事,她只盯着门外,见伙计要掩上最后一扇门板,她不由站起,刚唤了声:“等等。” 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吓得两个伙计一跳。 裴展熙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反身就接过伙计手里的门板,自顾自将门关牢。 李芍欢心中稍定,忙起身遣退大堂中所有伙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到底何事?” 裴展熙转身,脸上全是水,白天上的妆已尽数化开,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他犹不自知,大掌一抹,将那脸抹得更滑稽。 “你们这段时间进进出出,就没觉得不对?”他问道,“我早就察觉润春楼附近好像总有眼睛盯着,只是前几日外头人多无法确定,今日恰逢大雨无人,果然发现那里有人盯梢。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李芍欢眉头大蹙,和宋萦对视一眼。宋萦意识到不对,走到两人身边,问明缘由后不由倒抽口气。 “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和街上的其他食肆虽有些竞争,但他们不至于雇人盯梢……”宋萦忖道。 李芍欢亦缓缓坐在椅上,亦思忖道:“难道是因为花行的事?你说对方盯梢了好几天,可我今日才去找的白行老,晚上才与陆通判商量了对策,那便不可能是他们。” 也不可能是因为裴展熙,他总共才来没几天,况且若是抓他的人,早就下令围楼逮人,哪还容他躲在这里这么久。 “他长什么样?”李芍欢便又问道。 裴展熙摇了头:“他穿夜行衣,头脸都罩着,身高与我相当。” “以你的身手,都没办法抓到他?”李芍欢愈觉棘手。 在她的认知中,裴展熙已经是身手最了得的人了,倘若他都抓不到对方,那得厉害成什么样?这样的人又为何要盯着她们这间小食肆? “他身手不如我,但他会飞。”裴展熙一语惹来两人惊诧的眼神。 “飞?”李芍欢和宋萦面面相觑。 “嗯。他身上应该装有木鸢机关,那东西非常精巧。他打不过我,利用木鸢逃走了。那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裴展熙脑中闪过许多混乱的画面,仿佛在快速翻阅一本书,亦或是手稿,凌乱的图纸在眼前飞过,快得他完全无法看清。 脑中忽然针扎般疼起,他身形晃了晃,痛苦地闭上眼,一手抚头,一手撑着桌,勉强站稳。 李芍欢吓了一跳,忙扶住他:“想不起来就算了,你先坐下,浑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身衣裳。” “我去给他煮些姜汤来。”宋萦匆匆往后厨去了。 李芍欢解开他的发髻,让他的头松快些,又道:“我去给你拿套新衣来,你坐着歇会……” 语毕她转身要走,可手却忽叫他攥住。 “我想起来了,那是陵阳军械库的失窃之物……”裴展熙眉心拧成川,呓语般道,“雁翅木鸢。” 亦是前朝谋士谢源之的得意之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大雨依旧孜孜不倦地下着, 屋外灌满水的沟渠哗哗作响,幸而前两日刚清理过落叶淤泥,没有被堵上。 那黑衣人身上既藏着陵阳军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冲他而来的。 裴展熙心情有些沉重, 在湢室简单冲洗一番, 踏入花厅时,却见李芍欢还坐在桌前, 正从泥炉里夹出烧红的枣核炭往熏笼里加,手边还放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烛光轻晃,将她低垂的眉眼笼得温柔。 “东家娘子, 我没事, 你不如先回去歇息吧。”他拭着湿发踱步到她身边, 轻声道。 今日她从早忙到晚没有停歇过,眼眸都泛起血丝, 神色也不像白天那般精神, 想来疲倦至极,瞧着叫人心疼。若非先前他在润春楼大堂中突发头疼, 也不至让她在这里守到现在。 “先把姜汤喝了。”李芍欢眼也不抬道。 裴展熙听话地端起姜汤,豪饮一大口, 冲鼻的味道险些让他喷出。 李芍欢却“噗呲”一声笑了,明亮的眼眸望向他:“这是葱白姜水,驱寒效果更好,宋萦特地给你熬的, 一滴都不剩,全喝了!” 刚刚他忽然头疼,说出雁翅木鸢的来历,她还以为他记忆要恢复, 结果只是记起些许片断而已,害得她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到现在。 不过他那一语,倒叫人隐隐不安。 陵阳军械库失窃之物雁翅木鸢…… 又与陵阳有关……那人躲在暗处到底在窥探什么?是为了润春楼中的她们?还是为了裴展熙而来? 百思不解。 裴展熙含着水鼓着腮帮子,这姜汤加了葱白后,味道一言难尽,末了还是屏住呼吸,顶着她的目光一饮而尽。 李芍欢满意地勾唇。 “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在。我耳目甚好,那人若敢潜进润春楼,我定能发现。再叫我遇上他,他一定跑不掉。”裴展熙以为她被贼人吓得睡不着,安慰道。 “又当护卫又当使唤丫鬟,我得给你涨工钱。”李芍欢却将手里装好炭的熏笼递给他,又道,“把头发烘干再睡,免得再闹头疼。” 他摸了下自己湿漉漉的发,道谢接下熏笼,坐到桌畔只将长发垂至一侧,开始烘发。 李芍欢渐渐就趴到桌面上,枕着自己胳膊,借着昏黄的烛火迷迷糊糊地盯着他。 长发斜落,如同一幅黑缎,男人歪着脑袋,长眉入鬓,星眸半睁,似有几分女子媚骨,额端一点美人尖,更添迷人风韵。 宜男宜女,真是好看。 裴展熙烘了一会就已察觉她的目光了。 她在看他,目不转睛的。 烛火中似睡非睡的杏眸,泛着些微疲惫的红血丝,水润润的,像被今晚的雨浸过般,直勾勾地看着他,藏着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妩媚,无声撩拨着。 他不敢与她对视,生恐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把持不住,只能攥紧熏笼。 炭火灼到掌心,才唤回一丝理智。 “当家娘子,你快回房吧。”他不得不开口催促她。 李芍欢咕哝地“嗯”了声,却再无动静。 那灼人的目光也随之消失,裴展熙再转头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 她明明想再同他聊聊那个黑衣人的事,眼皮怎么就开始打架呢?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被人抱起,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时,压住半干的长发,淡淡的香气从发间传出,是她喜欢的花香,有茉莉和栀子的味道…… 屋外的雨声已经转小,正是催人好眠的动静,可带着潮意涌来的风却让人生寒。 她瑟缩一下,被人更加用力抱住。 他走得更快了,踏过长廊,迈上阁楼,一步一步将她送到房间。 中间,她似乎醒了片刻,嘴里客气着:“我自己走……”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换他一声低低的,只响在她耳边的笑声。 而后,便换成软枕暖被。 他的发,拂过她的脸颊。 那只趴在床尾的大将军被他抱起,屋中归于静寂。 一夜好眠。 ———— 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作。 李芍欢抱着脑袋坐在床上,懵懵地看着自己屋子,回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裴展熙把她抱回来的。 雷雨夜过后,是个大晴天,窗口斑驳的光影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可她仍旧没有想到,自己睡到了下午,竟都无人来唤她。 匆匆下床,她打开门,门口地上已经放着桶新打的水,装着她早饭的食盒,还有一束刚从园子里剪下的各色鲜花。 她有在屋中供花的习惯,每天清晨都会在园中剪些花插在屋里,今天这活有人替她代劳了。 李芍欢将东西拿进屋中,插好鲜花,简单梳洗妥当,她才又踏出房门,站在二楼扶廊前往园子中望。 不出所料,裴展熙已经在园子里了。无需她的交代,他已经拿着扫帚打扫昨夜大雨过后的满地残枝败叶,大将军正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打着盹,园子里的草木被雨水冲刷浇灌过,显得格外有生机,有种万象更新的清新惬意。 “醒了?”一个转身,裴展熙看到站在高处的她,仰头问道。 李芍欢笑起:“是你给我剪的花?” 他点点头:“想是昨日累到,娘子睡得沉,是我做主不让人来吵你的。那花……我没剪错吧?” “没有。”李芍欢回道。 她园子里的花,有些能剪,有些不能剪,向来只有她自己清楚,没想到他旁观了几天,倒是记在心上了。 “园子我已经清理干净,娘子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回道。 他已能给自己梳简单却整齐的发髻,发髻间缠着那根红发带,脸上挂着的笑明朗舒展,与这满目生机的园子格外相配,看得李芍欢莫名心情大好。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提昨夜的事,李芍欢冲他摇头:“今日无事。” 她今天不想出门。花农那头不会这么快挑出代表,陆骁也需要找他的幕僚商议万花会的新章程,黑衣人更没下文……都是急不来的事,她今天不愿动脑,横竖已经起晚了,不如休息半日。 “我教你种花吧。”李芍欢噔噔噔跑下楼,心血来潮道。 裴展熙把扫帚收起,只道:“成,日后你若外出,我还能替你看着花。” “正有此意。”李芍欢笑容满面地带着他沿着树荫往前走,边走边道,“要学种花,你得先从学浇水开始。可别小瞧浇水,养花浇水十年功,里头的门道大了,浇好了花,你的花就养成功了一半。种花不能懒,也不能太勤快,别以为勤快了就能养好花,天天浇水是会把花浇死的。” 她负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踱在裴展熙面前,仔仔细细地讲。 “不同的花,不同的栽法,都有不同的浇水方式。盆养与地栽,大盆和小盆,沙壤和红泥……浇水频次大不相同。就拿我这园里的月季打比方,春秋两季五日一浇水,夏季三日一浇水,冬天若遇霜寒天气可以停水。但这只是养护的基本常识,落到实处你还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她蹲在花前,扒拉起湿泥,“昨夜大雨,这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起码五天不必再浇,倘若雨水大了,还需要排涝,因为根系长时间泡在水里会烂。若遇旱时,把握不好浇水的频次,也可以看泥土与花枝状态。反之,花若缺水,嫩枝会发软垂头,就需要及时补水。土表发白变干,也是缺水征兆。再一则,盛夏浇水,需避正午,早晚可浇。” 裴展熙跟着蹲在她身边,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问道:“那盆栽月季呢?” “盆栽的话,讲究就更大了。”李芍欢思忖道,“但有一点务必记牢,盆栽花木,浇水需当浇足……” 她说话间站起,左顾右盼一番,找了个盆种在屋檐下,尚未浇水的月季,令他打了桶水过来。 “所谓浇足水,就是浇透全根。不可大水猛冲,需要以小水缓倒……”她手持木勺示范了一次沿着盆边一圈慢慢注水,来回浇了三圈直至花土表层干透,她笑着问他,“是不是觉得已经浇透?” 裴展熙点点头,换来她促狭的笑。 “把盆倒下。”她指挥着他将盆轻轻倾倒,她只将手探到花杆根部,用力摇了,竟慢慢把花脱盆而出。 盆土内的根系已经长满,刚才她浇的那圈水,只打湿了面上的土层,底下竟仍旧干燥。 “这叫半截水,最是伤根。”她边说,边将土团装回花盆,又把木勺塞到他手里,“你来浇,浇到盆底透水为止。” 裴展熙便按她刚才演示的浇起水来,直至盆底透出大量水来,才算完成。 “真是没想到,连一个浇水,都诸多门道,比兵法还复杂。”裴展熙捏着眉心道。 “那你还学不学?”她反问道。 “听凭娘子吩咐,我必定用心!”裴展熙站起,顺手还拉了她一把。 李芍欢满意地眯起眼:“那你好好学,回头可别糟蹋了我的花,教你的东西,我是要考的!” “遵命。”他点头。 阳光晴好,故园春色无限,让人恍惚觉得,倘若日子能一直如此,当是人生最大之幸事。 他愿意,陪她浇一辈子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写多嫌枯燥,言情写多怕腻歪…… 第52章 第52章 单就一个浇水, 李芍欢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教给裴展熙。 可才教完她却转念一想,自己说得这般详尽, 好像他会在这里帮她浇一辈子水似的。 兴许明天他就走了呢。 她顿时失去教他的兴致, 抱着大将军懒洋洋坐在故园的秋千上, 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下干活。 她指东,他不往西, 听话得不像是裴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李芍欢便又觉得,他这忆失得还挺好,最起码不会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拿小侯爷的架子。 她可不想自己救个祖宗回来。 “东家娘子, 沟渠通好了, 水缸打满了, 旧花盆搬到库房了,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从远处走来, 问道。 李芍欢望去, 他衣袖挽到手肘,裙摆沾着泥污, 额头的汗珠滚入衣襟,有活他是真的干, 手脚麻利且毫无怨言,全无半分从前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倘若哪天他记忆恢复,知道自己被昔年府中花娘这般驱使,会不会找她算账。 “娘子?”见她没反应, 裴展熙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一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挥散,李芍欢瞪了他一眼:“你是活没做够吗?整天要我吩咐。” “……”裴展熙被她没头没脑呛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李芍欢起身, 把大将军塞到他怀里:“明天放你一天假,看好这只猫就成。” “那你呢?”裴展熙抱着猫反问她。 “你还管上我了?”李芍欢越过他,“明天我有事外出,不在楼内。你就好好留在这里,别乱跑,记着了!” “你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裴展熙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昨晚那黑衣人还没头绪,你一个人外出,我怕……” “他不是第一天躲在那里,我也不是第一天单独外出,要出事早出事了。”李芍欢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由放柔语气,“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我明日要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你跟着不合适,还是留在润春楼。我答应你,天黑前一定回来。” 除了怕人多眼杂,让他身份败露之外,李芍欢还有一层顾虑,倘若那黑衣人真的心存歹念,有他在润春楼,宋萦和谢灵华的安全也有保障。 “天黑前一定回来!”裴展熙垂眸望她,眉眼之间竟浮现几分逼人气势,“否则……” “否则什么?”李芍欢打断他,“没见过当奴婢的人还管上主子的!行了,我都说了天黑前会回来!” 三年前她都没怕过他,何况现在! 裴展熙在她这儿,就是只只会冲她咆哮却不敢伸爪的大猫。 ———— 休息了一天,李芍欢的精力彻底恢复,起了个大早。 前段时间有两户人家想在润春楼办宴席,她答应了对方要亲自送宋萦拟的食单上门给他们过目,还有几家定了她的盆景,她也得给人送货上门,除此之外她还要跑一趟花市,和房行的人去瞧两间铺面。 润春楼已经上了正轨,日常运作已经不需要她操心,她的花木买卖也已经有了不少客源,是时候替自己物色一间合适的铺面,专门陈列售卖自己亲自种的精品花卉,否则有花客想看花,还得来她的故园,太不方便。 事情太多,她又答应裴展熙天黑前回来,所以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揣了两张饼子在怀里,跳上牛车就出发了。 一通忙活就到下午,食单和货都已经送到,就只有那铺面,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合心的,只能让房行的人继续替她寻着,李芍欢回到润春楼时,已近傍晚。 “欢欢,尝尝味道。”宋萦瞧见进后厨觅食的李芍欢,拈起手边的刚做好的糕点,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又问她,“你去玉浓苑回来了?那里头如何?” 李芍欢嘴里被糕点塞满,鼓着腮帮子一拍大腿,满眼懊恼。 “你没去玉浓苑?”宋萦瞧她这副模样哪会不明白,当即抚额道,“玉浓苑早上又遣人来催了一趟,我以为你今日会去,还同他们说了。” 李芍欢咽下糕点,亦道:“是我不好,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日正赶上事多,她竟把玉浓苑的事给抛到脑后。文娘是溪山先生的贵客,身份来历都非同寻常,不论冲着哪一点,李芍欢都不能怠慢。 “我现在去。”她匆匆撂下一句话,便又往润春楼外跑去。 趁着天色尚早,她还来得及去一趟,否则不知又要拖到哪日去。 所幸金雀街的断头路已经打通,从润春楼到玉浓苑不必绕路,过了笪桥再往前过两条街就是,李芍欢坐着马车,很快就到。 江临城乃是旧朝古都,城北原也是旧皇城,如今成了江临官府所在之处,四周居住的非富即贵,乃是朝中要员亦或士族名门的聚居地。 而这玉浓苑,听说是前朝的皇家别苑。 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坐拥一座前朝皇家别苑,这位文娘的身份叫人更加好奇了。 别是什么皇公贵族在江临的别苑吧? 李芍欢向门房递上请帖时,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是李娘子,我家主子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没让李芍欢等太久,门口就出来个慈眉善目笑容和蔼的老人家,自称是玉浓苑的管事,将她带进了玉浓苑。 玉浓苑从未对外开放过,江临几乎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李芍欢难掩心中好奇,边走边欣赏。 一眼望去,这玉浓苑充满江南气息,叠石理水,花木繁多,曲榭回廊一步一景,格外讲究。偶遇穿行而过的侍女,亦是轻步细声,愈显这苑内清幽,仿如与世隔绝。 走了约一盏茶时间,李芍欢被带到名为燕来阁的楼阁前。楼阁外叠石成山,拥着个碧波清浅的小莲池,景色雅致。 “我家主人已在阁内,李娘子请。”老人家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芍欢道声谢,一正衣襟缓步迈进燕来阁。阁内陈设别致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香气,左面摆了座屏风,屏风后的软榻上似歪着个人,侍女正跪在榻畔给她轻轻捶着腿。右面有两张花案,上头放着两盆花,都是月季。 月季只打了些花蕾,并不见花,分不出是何品种,但看那种花的盆子,海棠红的葵花盆,上有蚯蚓走泥纹,乃是宫用钧窑盆器,专供皇室。 “有劳李娘子,帮我瞧瞧这两盆花。”屏风后传来文娘的声音,有些无奈心疼,“这两盆花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开春放晴以来,便总是这个样子,即使家中花仆剪枝重长后,没多久也还是这般模样。“ 李芍欢隔着屏风行了个礼,缓缓走到两盆月季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从花枝花叶看到花土。 月季的叶片上泛起浅黄色麻点,越靠近土壤则情况越严重,叶片都已彻底发黄发脆,整株月季都显得无精打采。春日本该是月季生长的最好季节,叶片绿油油的,不该是这副模样。 李芍欢摘下一片叶子,走到窗边对着屋外明亮的天光,翻到叶背面看起。 叶子背面又脏又灰,布满了肉眼极难看清的细小虫子与虫卵,尤其集中在叶脉两侧。 “文娘子,这两株月季,应是遭了虫害。”片刻后,她走回屏风前道,“是红蜘蛛。一种肉眼难辨的小虫子,喜躲于叶背吸食汁液,很容易传染,尤其如果月季养于室内不通风的环境,天气一热再加上干燥就容易爆发,且不易杀灭。即使剪掉枝叶,掉落于土壤中的虫卵,也会让虫害死灰复燃。” “那李娘子可有办法替我处理?这两盆花对我很重要,只要你能救活,我必重金酬谢。”文娘子挥退侍女,从榻上坐起,道。 “此虫虽然不易杀灭,但也不是无法处理,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那里有些自配的药剂,明日我给府上送来,每三日一用。在用药之前,可请府上花农冲洗枝叶背面,这虫子怕水,冲洗后晾干枝叶,再用药喷洒,平日将它们摆放于通风之处,两花之间需隔开距离,以免相互传染……”李芍欢徐徐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语毕又道,“文娘子放心,这两盆月季的虫害情况还只到中期,尚可医治,待九日之后我会再上门查看植株情况。” “如此,有劳李娘子了,多谢。”文娘子缓缓站起,向侍女示意,“雁香……” 侍女捧着早已备好的赏银踱出屏风。 李芍欢推却道:“娘子既是爱花人,又是溪山先生的贵客,便也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文娘子如此客气,便是见了外,还请收回。” 屏风的人发出声浅笑,又道:“李娘子还与三年前一样,提到花事便侃侃而谈……” 李芍欢一怔。 三年前? 她们三年前见过面? 正想着,她便见屏风后的人缓缓踱了出来。 这人身着月白素袍,头挽高髻,年约四旬,眉目秀美,却叫李芍欢倒抽口气。 三年前,秦国长公主的玉华行宫中,那位代表殿下亲自替裴府引路的宫人,与她仅数面之缘,连一句话不曾说过的……长公主的心腹女宫—— 祈安姑姑。 她姓文,文祈安。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时候,有个小伙伴已经猜到了,我都不敢回那个评论,一回就要剧透……你们比我聪明!捂脸—— 第53章 第53章 三年前在玉华行宫命悬一线的记忆再度清晰, 长公主喜怒难测的天家威严,马场上惊心动魂的生死博弈,都随着文祈安这张脸而重新被想起, 她原本以为早已逃离的那张深不可测的巨网, 从京城铺到了江临。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 对方冲着裴展熙而来。 除了裴展熙之外,她想不出自己手中有什么能惊动这些京中的人物。 莫非前几天的黑衣人是长公主安排的, 她早已知晓裴展熙的下落? 但她并没下令捉拿裴展熙,她和那天自称皇城司的人马,不是一路的? 若是如此, 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倘若问起此事, 她是老实承认, 还是虚与委蛇,再伺机助裴展熙逃跑? 无数的念头在那个瞬间窜过脑海, 李芍欢却必需压下心头漫起的滔天巨浪, 强自镇定地向文祈安再次叉手行礼—— “芍欢见过祈安姑姑。” 文祈安踱步到她身边,虚扶一把, 道:“不必如此多礼,这里不是京城, 我也不是殿下身边的女官,你唤我文娘便好。” “是,文娘子。”李芍欢顺从道。 她对文祈安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年前玉华行宫中那位面带微笑行事干练的女官,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晃眼就是三年,当初在行宫我与你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没想到时至今日你竟然还记得我,李娘子好记性。”文祈安一边夸她, 一边又走到月季前。 “面向四方开酒楼的商贾,识人是最要紧的,我也就这点能耐,文娘子过奖了。”李芍欢自谦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若你只有这点能耐,当年咏芳殿上,殿下就不会出言招揽了。”文祈安摘下一片月季叶,翻到背面,边看边道。 李芍欢却听得纳闷,长公主何时招揽过她了? 哦……她想起来了,那日她在殿上应答如流,长公主确曾以府中缺人管花向侯夫人开口要她。 可那不是一句试探的戏言,亦或是威胁吗? “怎么?你以为殿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笑?”文祈安转着那片月季叶续道,“李芍欢,君无戏言,她既然开口,自是觉得你有些过人之处。” “可……”李芍欢眉心微蹙,有些话不敢开口问。 “不必怀疑,殿下想杀你是真,可你也没重要到非杀不可,裴夫人有心保你,殿下便卖她人情。你倒好,跑回江临老家做起大东家来,裴家那小子没几日也偷偷离京投军去了,那门联姻自是告吹,气得殿下在我面前骂了半日。”文祈安想起那段日子的风波,不由笑出声来,可很快笑容又是一落,“如今和安郡主已另觅良缘,裴家小郎也战死沙场,你的前主子一家满门被抄……” 听她提及裴家,李芍欢心中一紧,小心翼翼试探道:“侯府的遭遇我也听说了,定远侯和小侯爷,真的战死沙场?” “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战报,朝廷派去的监军亲自验的棺,如何有假?”文祈安倏尔斜瞥李芍欢,“怎么?你觉得他们没死?” “不不,我就是突然闻及恶噩,有些不敢置信,定远侯那样的守家卫国的大将军,小侯爷也随父战死沙场,怎么裴家还要冠上那些罪名,阖家被抄?”李芍欢忙道。 文祈安笑容里便透起一抹嘲冷,复又道:“看来你人在江临,倒甚是关注朝中大事。” “没……毕竟是我前东家嘛。”李芍欢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你还是如此怕死。”文祈安却似将她看透,“裴家手里握着兵权,京中又逢储君之争,谁不想要裴家手里捏的兵权呢?苍羌进犯,父死子承,那裴家小子不比定远侯差,临危受命竟可指挥三军退敌千里,并取苍羌主将首级。他若归来,三代功勋都系他一人之身,你猜朝廷该给他什么封赏?裴家的兵权又如何收回?” 李芍欢暗自心惊。 听文祈安话中意思,裴守江与裴展熙遇害之事,似另有隐情。 裴守江手中兵权,本就让京中各大势力害怕,除了几位皇子身后的拥护者外,就连秦国长公主与当今皇帝,都对他诸多忌惮。他遇伏身亡,手中兵权本可交还朝廷,偏偏裴展熙又在陵阳立下奇功,借其父之威,成为龙骧军新帅,掌陵阳十数万兵马,那兵权仍旧握在裴家手里。倘若定远侯之死,是人为设局,图的就是陵阳关的兵权,那么裴展熙的存在,就是破局的关键,所以裴展熙必需死,裴家也必需倒…… 可是不对……听说伏击定远侯的是苍羌人,若是有人布局,那人岂非勾结外敌,借着苍羌进犯生事? 李芍欢不知怎地,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中假扮侍女,朝她放冷箭,竟欲破坏长公主和裴家联姻的苍羌细作。 “你觉得,会是谁做的?”见她神色数变,文祈安凑近她问道。 “我……”李芍欢刚要回答,忽然醒转,连忙垂头,“我乃一介商贾,怎敢妄议朝事?文娘子高看我了,我不知。” 文祈安深深地盯着她:“京中有传,是长公主为了夺取兵权,才设此毒计,陷害裴家,你觉得呢?” 李芍欢闻言心中骤凛,也不敢再抬头,斟酌片刻方道:“我实在不知,只斗胆猜测,以殿下之为人,窃以为,就算她真的图谋兵权,也不至在边疆告急国家危难之刻,下此毒手,以至时局动荡百姓流离。” 她说完,良久都没听到文祈安开口,心中正惴惴不安之际,手却被文祈安轻轻托起。 “好孩子。”文祈安温和笑着,只将手中月季病叶放入她掌心,“告诉我,这害虫在哪里,我没瞧出来。” 李芍欢定了定神,将叶片翻到背面,借着窗外的光线,指着叶脉两侧的麻点道:“文娘子细看,这里全部都是。这种虫子最是可恨,喜欢藏于叶子背面,且肉眼难以看清,待到发现,植株已经遭殃。” 文祈安眯起眼眸凑近看了半天,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我可有些看不清了。这害虫藏在暗处作祟,叫人防不胜防,一时不察便危及全株,总要彻底清除才能叫人放心,你说是吗?李娘子。” 她话里有话,李芍欢不敢乱猜,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 “大安时值多事之秋,与这两株月季何其相似,不知李娘子可愿替殿下分忧?”文祈安轻轻抚上她的手,笑着问道。 李芍欢大惊,倏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万没想到,对方是冲她而来的。 “区区一介布衣百姓,谈何为殿下分忧,文娘子说笑了。”李芍欢忙道。 “你都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吗?”文祈安神情未改。 “殿下自有雄图伟略,实非凡者可以过问。”李芍欢退后两步,又行礼道,“我只是江临一介布衣,自问身无长处能替殿下分忧,还请文娘子恕罪。” 对她的拒绝,文祈安毫不意外,只道:“你还是与三年前一样会审时忖势,知道明哲保身,只恐卷入是非之间。可是李芍欢……女子立业艰难,守业则难上百倍,一个润春楼,一盆金带围,都能给你带来诸多觊觎,你凭何支撑门户?” 说话间,她一按李芍欢的肩头:“金银珍宝可让你衣食无忧,亦可为你带来灾劫,你还需要能保你平安的东西。那东西……殿下可以给你。” 李芍欢蹙了眉,刚要说什么,却听她又道:“三年前你可以抛下一切回江临,如今你在江临有润春楼,有挚交好友,有顾家亲人,倘若江临也出事,你还能和三年前一样置身事外,抛下所有离开吗?你又能去哪里?” “李芍欢,你不必急着回复,想清楚了再来回复我,要不要替我清理这病花的害虫。” ———— 李芍欢从玉浓苑出来时已是酉时末,天色已然黑透。 一路上,她都思绪纷乱。文祈安的突然出现,让她陷入与三年前同样的不安中,她不知道对方想要她做什么,她又有什么能帮到对方的。 再加上裴家的遭遇,裴展熙的存在,都让她头疼万分。 她甚至无法确定,长公主的招揽,和裴展熙有没关系。 真是越想越让她烦躁。 马车终于在润春楼门前停下,她捏着眉心,心神不宁地踏下车来,还没迈步,便见润春楼大门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让你留在园中别出来吗?”李芍欢脚步一顿,将他拉回阴影中,没好气地开口。 “你答应过我天黑前回来。”裴展熙神色十分难看,眉宇之间透着焦灼与戾气,不似先前那般顺从。 李芍欢这才想起先前答应他的事,只能敷衍道:“有事耽搁了。” “你明知时辰已晚为何还要赶去玉浓苑?”裴展熙却不依不饶质问道,“既然去了,为何不能同我说一声?” “宋萦和你说的?”李芍欢声音渐锐,“是啊,我是临时决定去玉浓苑,但我去哪里需要向你一个奴婢交代?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他以为他还是三年前的小侯爷吗? 她做什么事,和什么人说句话,都得向他交代? 明知自己如今身份,偏要站在润春楼外……这分明是想当活靶子等着人上门抓他! 她满腹心事,又不能同他解释太多,心情本就糟糕,被他一质问,情绪翻涌上头,言语失了分寸。 裴展熙猛地攥紧拳头,像被什么堵住般有些窒息的痛意,他深深吸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晚归太不安全,我可以陪你去。” “有什么不安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这么忙碌,进进出出的从来没遇到危险,偏你来了就不安全了?”她边说边往润春楼里走,“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只静静站在门外。 阴影像吃人的巨兽,将他吞噬。 “欢欢,可算回来了!”宋萦正好从后厨出来,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又往门口张望,“翠茹呢?你这么晚没回来,他快急疯了,问我几次要去接你都被我拦下,我瞧他魂不守舍,便让他到门外暗处站着等你,顺便也再瞧瞧那黑衣人可还有出没。” “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头回晚归。”李芍欢闻言声音小了下去,回眸瞧了眼门外。 没人跟进来。 “话不是这么说……现下还不知道什么人暗中窥探咱们,又打得什么坏主意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早知你出去这么久,当时就该让他陪着你。”宋萦又道,“他身手那么好,有他在,我也放心。” “我知道了。”李芍欢不再多说什么,只又望向门口。 他终于进来了,只是垂着头,默默避开了润春楼中的人,专往暗处踱回故园。 那些曾经的骄傲与张扬,仿佛被折断的翅膀。 心存鲸鹏之志的少年,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月色轻浅, 打烊后的润春楼褪去一天的喧嚣,只有檐下灯火无声诉说着白日繁华 娉婷身影自廊间缓缓行过,驻足在绢灯下方, 静静瞧着正前方。 绢灯的光照不了太远, 李芍欢只能瞧个大概。月季花墙已悄然盛放, 紫藤花也开成花瀑,被各色鲜花包围的秋千上坐着个人。那本是个双人秋千, 可裴展熙往上一坐,秋千就局促得难以挤下第二人。裴展熙孤伶伶坐在那儿,半垂的脑袋也不知目光落在何处, 整个人像蜷在秋千上一般, 仿佛被谁抛弃。 没有过去的人, 就连发呆都只剩空洞。 心底巨大的缺隙,无法填补。 始作俑者李芍欢站在回廊上看了许久, 才终于向他迈出脚步。 她的脚步很轻缓, 可仍旧被裴展熙捕捉。他抬眸看向灯火下向自己走来的人,她抿着唇, 欲语还休,晶亮的眼眸里有淮水荡漾的光影, 像会说话似的。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人对视片刻,李芍欢开了口:“宋萦说你没吃饭, 要一起吗?” 她边说边举了举手中食盒。 “我不饿。”裴展熙拒绝了她。 “那……陪我吃?”李芍欢咬咬唇又道。 今天不知为何,火气一点就着,话说着说着就失了分寸,刚才冲他劈头盖脸一通发作, 如今冷静下来又觉后悔,她有心服软想道个歉,却又莫名拉不下脸。她觉得自己不对劲,明明润春楼内外,她都是公认的脾气好会说话,平时奉承话从没少说,可对着裴展熙,她放任了自己的小性子。 就好像她认定,眼前的男人会纵容她的放肆和渲泄。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是当家娘子的吩咐吗?”裴展熙淡道,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 她咬得有些重,唇都被咬出齿痕来。 “不是。”她道,“是邀请。” 裴展熙轻巧地从秋千上跳下,抖去衣落的花瓣,从她手中接过食盒,沉默地走到芍药花圃前的石桌畔,如同往常那般从食盒里一样样往外摆饭菜碗筷。 总共三道菜,都是宋萦用后厨剩下的食材快炒的,炒蛤蜊、瓜齑小炒和肉生炒丝,都是咸香重口的,最合适下饭亦或下酒。 裴展熙从食盒里取出青瓷注子与两只酒盅时,不由朝提灯走来的李芍欢挑了眉。 灯火柔和了她的面容,本就白皙的肌肤,莹润得像一方暖玉。 她将灯挂在旁边的树枝间,落座后方道:“小酌两杯。” 李芍欢一边笑说,一边执壶斟满两盅。一盅递给他,一盅她自己拈于指尖,又道:“今日是我言重,借这杯酒同你陪个不是。我食言在先,你忧心我安危,我还冲你发火,我……” 她有些说不下去,便将杯酒饮尽,方抬眸看他。 裴展熙手拈酒盅还站在旁边,眉间寂寥似乎被她的言语吹散,眸中温柔沉潜,像是藏了诉不尽的动人誓言。 “怎么?你还生气?”李芍欢只望了一眼就匆匆低下,见他迟迟不肯落座饮酒便问道。 “我没生气。”他好似低叹了一声,“我只是害怕。” “害怕?”李芍欢不解问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小侯爷,也有承认恐惧的时刻? “嗯。”他坐到她身边的石椅上,看着酒盅里如同玛瑙般的酒液,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怕。我怕你遇到危险,而我拼了命赶到你身边,却仍旧无法救下你。” 酒液似乎化作噩梦中流不尽的血水,撕心裂肺的痛苦,成了绵延不绝的伤。 如果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梦里那个被他唤作“父亲”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他怀里。 他没有答案,只有悔恨与恐惧。 “我怕我太慢,怕我救不回你,我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去……”他呢喃着,手越攥越紧,眉心越锁越紧。 恐惧伴随着悔恨,再次汹涌而来,将他眼中的明亮与温柔彻底吞噬。 他的呢喃,化作巨手,攥住了李芍欢的心。 也不知他在陵阳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让原本那般骄傲自信的少年,变成现在这样子。 钝闷的痛意浮起,她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青筋毕现的手,试图缓解他紧绷如弦的情绪。 “我没有遇上任何危险,你放轻松些。”她柔声安抚道。 裴展熙却定定看着她,眼底又浮起困惑迷茫,刀光剑影的厮杀远去,空洞的心填进她的眉眼,痛楚似乎暂时被抚慰,他的呢喃化作呓语:“娘子……” 一阵风过,园中花木摇曳,烛火晃动间,他笼在她身上的影子,仿佛无声的拥抱。目之所及,是他深藏的渴求,炽烈而专注。 那独属于裴展熙的目光陡然让李芍欢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尔收回手,可已太迟。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他好像忘记自己的处境,蓦地反手握住她逃开的手,用力地抓住,而后逼近。 他的影子,从拥抱化成吞噬般的黑影,让李芍欢心头狂跳。 粗砺的手掌,牢牢攥住她的手,像西北塞外粗犷的沙砾,不容抗拒。 “娘子……”在她的斥责脱口之前,他先开了口,“我在这里,谁都不识谁都不认,没有过去也谈不上将来,只剩你。” 江临这方天地,他的整个世界,就只有李芍欢一个人。 “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你可懂?”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似触非触沿着她的脸颊抚落,最后定格在她的唇瓣上。 耳畔传来他呢喃般喑哑的低语,像是蛊惑人心的吟唱,让李芍欢的呼吸不自觉停止。粗砺的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是让人忘乎所有的柔软。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和雪白如团子般跳上桌的身影,瞬间打破无声的旖旎,李芍欢回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开头去,用力地吸了口气。裴展熙也握住空落落的拳,坐回原位,桌前的酒盅,仍满杯未动。 这酒,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 “你不能吃这些!”他沉声一斥,提着大将军的后脖颈将猫拎起,阻止它蠢蠢欲动的馋虫。 李芍欢只觉双颊生烫,忍不住用手掌轻拍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要清醒些,一时又觉口干舌躁,伸手拈起酒盅,可刚拿到面前,她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刚刚她已经满饮此杯,未及再斟。 她正待取壶斟酒之际,一只手臂横生而至,裴展熙提壶悬注,替她斟满杯酒。 李芍欢仍不看他,拿着酒蛊往唇瓣送去,可酒刚沾唇,她便又心生警惕。 没喝酒都已经这样了,要是喝了酒还得了。 于是那杯酒便只润了润她的唇,便又被送回桌面。 那边裴展熙瞧见了,仿佛窥破她的心思,唇边勾出一抹笑意,连眼角都跟着上扬。他头一仰,便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甘柔入喉,如她,未饮便醉人。 一壶酒,李芍欢只饮了一杯,余下的到底都入了裴展熙的唇。 他犹未尽兴,伸手拈过她那杯不敢喝的酒,只道:“东家娘子,这酒你若不喝,便赏了奴吧。” 语毕,没等她回答,他便仰头饮尽,复又勾唇望她。 那酒似乎漫上他的眼,竟叫他释出几分昔年张扬来,眼角眉梢的戏谑,仿若旧时。 “可别贪杯喝醉了,明日驾不了车马。”李芍欢见他这模样,便想起从前来,忍不住开口道。 “这点酒醉不了我。”他淡道。 能醉他的,另有他物。 “明日娘子要带我出门办事?”他一边问,一边夹了几只蛤蜊,将肉挑下后却送到她碗中。 这顿饭,她压根就没碰几口。 “嗯。”李芍欢有些诧异他的举动,可到底没有拒绝,只道,“上个月赴京采买的那批花已经送到佟伯那里,正好有几家主顾定了花,我要过去挑批花进城。再者也不知丁力那边办得如何了,我想去瞅瞅。” “成。”裴展熙随口应下,又将盘中余下蛤蜊尽数挑出肉,全拨到她碗中。 “我够了!”李芍欢见状忙要推拒。 “哪够了?几只蛤蜊总共就那点子肉,都还补不了娘子刚才发火动怒伤的神。” “你还提?” “不说了……” 一阵风过,将两人难得的斗嘴吹散在夜色间。 ———— 翌日,二人都起个大早,收拾妥当,带上宋萦准备好的干粮,便由裴展熙驾车,先去了脚行。 李芍欢花木买卖刚起步,养不起打杂搬动的伙计,但凡有需要运送的货物,都找脚行现请,按单结银,今日也不例外。 这次要挑回江临的花除了百余盆盆栽外,还有几亩地栽的花卉也快到花期,近日都会陆续开放,这些花切下后要及时运回城中售卖,否则容易烂在花田里,所以这段时间她需要拉货的牛车每两三日就去趟花田,还要临时再雇两名搬货的伙计。 她都已经合计好了,在脚行雇好人手后他们再回顾家花田挑花,在庄上留宿一晚,等第二天脚行的人上门搬运盆花时再一同回城。 哪曾想,到了脚行,她却被合作了两年的脚行给拒之门外。 “妹子,这几日客人太多,真的腾不出人手给你,要不你上别处问问去?”穿着短打的脚行老大摇着蒲扇,一边回答她,一边喝斥手下人干活。 李芍欢扫了眼偌大脚行,四周坐着不少没揽到活的脚夫,明显不是腾不出人手的模样,可对方一与她的眼睛对上,便立刻心虚般躲开。 她心有所动,便又向脚行老大道:“刘哥,咱们江临城谁不知道您为人仗义?咱们合作了两年,你也时常关照小妹,小妹看在眼里都记在心里,今日不能借调人手,小妹绝无怨言,只请刘哥看在往日情义之上,还望告知缘由。” 刘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重重叹口气,才用蒲扇一遮嘴巴,小声道:“妹子,不是哥哥不帮你,实在是不能。你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对方下了命,让我们不能接你的买卖。那可是脚行的大主顾,刘哥开罪不起。” 她得罪的人,又是脚行的大主顾…… 李芍欢心里已经有数。 是花行行老,白松诚。 就是不知是因为何貌才的事,还是她和陆骁的盘算,被对方知晓了。 前者倒罢了,若是后者,可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叱—— 马鞭落下的同时, 轻斥声响起,小小的马车从城外的官道驶入林间小道,路也随之变差, 碎石与坑洼让马车颠簸不停, 近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所幸道路两侧草木旺盛,还能遮挡些许。 “外头晒得很, 你进去吧。”裴展熙边驾马车,边打量坐在身边的李芍欢。 虽然他已经尽量让马车从树荫下驶过,但也还是时不时会晒到阳光, 路上又尘土飞扬, 坐在外头总是没有在车厢里安逸。 “什么?”李芍欢正在沉思, 并没听清他的话。 从脚行出来,李芍欢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已经很难叫到运送货物的脚夫, 索性先带裴展熙回农庄, 另做打算。 “我说……算了。”裴展熙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干脆放弃劝说, 随她高兴,“你若放心就交给我, 我来替你运送,大不了多跑几趟。” 从脚行出来,她就把这麻烦事同他说了。 倘若只是脚夫的问题,倒也不是难事, 横竖有他在,不过多费些所力的事。 “你这样,我又得给你加工钱了。”李芍欢闻言便笑了。 其实她倒不是很愁这趟运货的麻烦,怕只怕对方那下作的手段, 不止如此。 “娘子若是要赏,不如免了我每日早上的菽浆?”裴展熙打趣一句,又道,“话说回来,你有没想过养几个随行仆从,一则日后搬抬运送的活计不必再受制于人,二来也能有些人护你周全。” “怎么没想过?润春楼只有我与阿萦两个女人当家,难免惹来外界觊觎,哪怕我小心再小心,也防不胜防。可是雇佣仆从,钱倒是其次,怕只怕招来些居心叵测的,更添麻烦。”李芍欢叹口气。 她何尝不想招两个护卫?且不说从前遇到的危险,单就近日这段时间,先是何貌才教唆他人放毒虫,后有黑衣人躲在暗处偷窥润春楼,随便一件都让人心惊胆颤,可这年头,忠心的仆从,不容易寻。 “就算不找,润春楼的门户也太薄弱,歹人很容易就能潜进楼中……”裴展熙边琢磨边道,“罢了,你莫操心这些,我替你在你与宋娘子的卧房周围布置些机关陷阱,应付一般歹人应该够用。至于随从……” 目前来看,有他就够了。 可他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吗? “三年没见,你可真是……”李芍欢闻眼双眸骤亮,忍不住赞叹。 “真是什么?”他挑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笑道。 “哦?”裴展熙不免来了兴趣,问她,“东家娘子,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让李芍欢陷入回忆。 三年前的裴展熙,年轻气盛,任性幼稚,骄傲张狂…… 她好像想不出几个好词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叫她记了多年,甚至不惜冒生命之险救下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也不知道。 裴展熙见她眉头微蹙很认真思考,却半天憋不出话的模样,不由叹气:“这么难想?看来我以前是个讨人厌的人。”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李芍欢立刻撇清。 她可不想哪天这祖宗想起旧事,还记着她说过他坏话。 “……”裴展熙默。 看来他以前不止讨人厌,还让她害怕。 “不过说起你的以前……”李芍欢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半是试探半是戏谑问道,“你当年在京城曾心仪过一位高门贵女,你还有印象吗?” 用旧爱刺激一下他,不知道能不能帮他想起些过去。 裴展熙满脸错愕,几乎下意识回她:“我没有。” “怎么?你想起来了?”李芍欢目光清亮地盯着他。 “没有。”他摇头否认。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李芍欢竖起手,掰着指头数着,“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你对她的喜好如数家珍,你常送她好吃的好玩的,你还为了她与人打架,闹得京中皆知……” “别说了!”裴展熙倏地握住她的手,惬意的神色已然转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也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生恐再从她嘴里听到自己与其她女人的风流韵事。 他无法想像,自己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情景。 直觉告诉他,李芍欢又在逗他,可他无从反驳。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响起,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他真与那女子有旧,那他岂非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可他对她口中那个高门贵女毫无印象,心底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拂动,只有害怕被误解的慌乱。 “不过她不喜欢你。”李芍欢再补上一句,有点同情的望着他。 裴展熙心头却是一松,如同压胸大石骤去。 不喜欢就好。 “她应该嫁人了,你难过吗?”她又小心问道。 上月回京时,她就听说名满京城的陆明贞已经出嫁了。 比起和他聊裴家的遭遇,从这些事入手,应该不会让他太痛苦吧? “东家娘子,我不觉得我从前心仪过谁。”裴展熙打断她的话。 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她口中的这个女子。 “你不是失忆吗?说得这般确定?”李芍欢不免狐疑道。 “我是失忆,可我有感觉。”裴展熙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忽瞥见她的神色,似回过神来般道,“东家娘子,你又为何如此笃定?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这问题问得李芍欢一滞,只道:“京城人尽皆知,又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道听途说的事不可信,东家娘子,不说这些可好?”裴展熙不想再听她提起他和其他女人的过去。 “明明是你问起从前的……”李芍欢嘀咕一声,也不计较,只转头望远处。 不知不觉间,他们快到田庄了。 透过路边的行道树,她已能远远瞧见自己的花田。 田间是大片的花海,多为芍药与月季,此外她亦种了不少琼花蜀葵百合等花卉,花期都相近,另外田边还种满各色配草,什么菖蒲、艾草、兰草、文竹,一眼望去,郁郁葱葱。 入夏时节,天越来越热,阳光也越来越毒,田间已然搭起用来遮荫的竹棚,棚顶盖上茅草或是芦苇帘,底下摆着的都是些不耐晒且精贵的盆栽。 远处的水车正哗哗转动着,从池塘里抽水入渠,灌溉这片花田。 “咦?那些是什么人?”李芍欢忽然小声开口。 裴展熙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两个男人从花田间扬长而过,全不顾及脚下花卉,他将车速慢下,小声问道:“不是花农吗?” “应该不是。这个时辰是花农午歇用饭的点,他们一般不在花田,这二人我没见过,花农也不会这样踩踏田间花草。”瞧他们来者不善的模样,李芍欢心中隐隐生出不妙,忙道,“你停车,快。” 花田那头却忽然传来喝声:“你们两个干嘛的?” 原是在田边值守的花农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起来,又朝远处召唤同伴。 “佟伯!老谭,你们快来——” 那两人闻声反变本加厉嚣张起来,其中一个身着藏青短褐的男人道:“都别愣着,给我动手!” 声音刚落,水车那头便立刻传来阵锤打撞击声,花田里不知何出又钻出两个陌生男人来,几人开始踩踏刨拔花田里的芍药月季,还要推倒那遮荫的竹棚。 佟伯颤巍巍地带着喜哥赶来,瞧见这一幕又气又急,冲进竹棚底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做什么……” “做什么?去问你们当家的,放着好好的花不种,跑去管闲事?她既然爱管闲事,那也别怨爷们不留情面!”那人冷笑着将一盆上好的芍药盆栽推到地上。 瓦盆碎裂的声音听得佟伯一阵心疼,他推开扶着自己的喜哥,气急败坏上前想要阻止,对方一个闪身就错开佟伯,又随手拾起地面的木方,朝着迎面而来的佟伯砸去。 那木方眼见要落到佟伯额前,远处竟飞来一方装满泥的残破瓦盆,只听“砰”一声闷响,那人杀猪般惨叫起来,他的手被瓦盆撞了个正着,手里握的木方也随之落地。 他刚要骂人,眼前却又一花。 一道人影凭空而降,飞起一腿扫向他的面门,转眼就将他踹倒在地。 他“哇”一口,从嘴里吐出两颗门牙,又是惊又是惧,捂着嘴正要召唤同伙,却只见花田里几道人影被人逐个掷起,一个叠一个地落到他背上,他闷咳不歇,胸口一阵翻腾,想骂骂不出,想喘喘不上,只能瞪大眼眸趴在地上,吃个满嘴泥,却连对手的脸都没见着。 可还没等佟伯几人缓过神来,水潭边上就又传来李芍欢的声音。 “快滚开!不然老娘跟你们拼命!”李芍欢手里握着铁锹,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一边大声喝斥着,一边压根没给前面两个男人反应的机会,一铁锹拍了过去。 那两个正抄着斧锤在砸水车,这个时节要是没了水车,那十来亩花田都靠人力浇灌根本不够,李芍欢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眼前这些地痞无赖分明就不是能讲理的人,她也没必要浪费唇舌,该动手的时候,她也不含糊。 裴展熙去帮佟伯,水车这头她就自己上阵。 对付这些人,要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更不怕死的气势。 砰—— 这一锹下去,吓得那两人赶忙向两边闪开,李芍欢的铁锹重重砸在了潭边石头上,她犹不放弃,举起铁锹不依不饶地又朝两人拍去。 虽然她是个女子,但这一通没有章法又不要命的追打之下,那两人也被吓得往旁边乱躲。 砰砰砰几锹下去,竟把那两人从水车旁边逼退,李芍欢也被溅了满脸满身的水,脸上却没丝毫退让。对方缓过神,见来的只是女人,骂了两句粗口,用手里的家伙事儿格开李芍欢的铁锹,欺身逼近,一边污言秽语不断,一边就要伸手夺她铁锹。 可他的手还没靠近李芍欢的铁锹,便被人轻巧捏住。 下一刻,惨叫响起,他的手腕被人拧断。 裴展熙赶到,一手拉过李芍欢,一手将对面那人掼入水潭中,薄愠满面:“不是让你在马车上等我?打架这种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莫同我废话,还不揍他们!”李芍欢气得浑身颤抖。 她没见过裴展熙和人大打出手的模样,更没和他一起打过架。 这回……齐全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告——血液喷溅,殷红血色似染红漆黑长夜,刀光剑影密织成网兜头而落,裴展熙顾不上拭净唇边溅上的温热血液,手中长刀似不知疲倦般迎向山匪。这一刻,噩梦化作现实,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陵阳关外的厮杀,被血水浸染的积雪,同袍的残躯,父亲临终的嘱托……还有那杆洗血长枪。瞬间涌来的回忆,让他眼前只剩腥风血雨,额际突突狂跳着,悲愤痛苦让他愈发亢奋,仿佛那日迎战苍羌,他手握洗血长枪,不知疲倦,无惧生死,永无停歇。是了,他不是什么章晞。他是裴家的儿郎,裴展熙。 第56章 第56章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与人大打出手的模样, 裴展熙也没见过李芍欢如此激动的样子。 最起码,相逢后的这段时间,他没见过。 救他那夜, 那样危险紧迫的时刻, 她也没有失过态。独当一面久了, 她大多数时候都大方得体,像个老练的商贾, 将那份年轻的狡黠机灵藏在深处,仿佛天大的事压下来,也要冷静自持, 谋定后动。 但今天……裴展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另一个男人见同伴被拧断手腕, 已抄着斧头叫嚣着向两人劈过来。李芍欢心中一紧, 可提醒的话还没到嘴边,握着铁锹的手就被人攥紧。 下一刻, 那柄本来颇为沉手的铁锹仿佛突然间失去了重量, 在裴展熙的加持之下,她握着铁锹横扫出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 不偏不倚打在对面那人手臂上。 “砰”的一声,对方手中的斧头落地, 可裴展熙并没饶过,依旧握着李芍欢的手,抄着铁锹往对方后背、臀部和大腿上拍打。 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 杀猪般的痛呼声刹时间响彻田垠。 “饶命!娘子饶命!女侠饶命!女壮士饶命, 姑奶奶饶命……”那人抱头鼠窜,救饶的话喊到后面已经不知所云。 被拧断手腕的男人本要上前帮手,但见他被追着打到无力还手的模样,顿时吓得不敢上前。 “可以了!”李芍欢恐再揍下去要出人命, 急忙道。 裴展熙这才住手,把铁锹从她手中拿走,轻问道:“痛快了吗?”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没吱声。 他握得那样紧,动作又那样快,她手臂都挥得有点酸有点麻,手背也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粗砺的触感…… “自己滚过去等我家娘子审问?还是我送你们过去?”裴展熙已经举着铁锹掐着嗓音问那两人。 他没忘,自己现在男扮女装的身份。 两个男人,一个捧着自己的手腕,一个鼻青脸肿,看他就像看到活阎王,忙连滚带爬地下了田垠。裴展熙紧随其后也跳下去,站定后方回身,只见李芍欢站在身后,头发、衣裳已被水泼湿,裙摆更是沾了一大片湿泥污,正要跟着他往下跳。 不期然间,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腰肢,倏尔用力。 李芍欢的身子腾空而起,又轻巧地落到田地间。 仿佛那年玉华宫中,她被他托上惊夜马背,他的手也如此有力。 她待要说些什么,可裴展熙已经收回手转身押着那两人往遮荫棚下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 “二位姑奶奶,饶了小人们的命吧。” 五个男人一字排开,顶着田间毒辣的日头,跪在竹棚前哀求着。 一个个要么鼻青眼肿脸肿得像猪头,要么就是折了手崴了脚全身散架般疼,再也做不了坏。 半塌的竹棚已经被两个花农暂时扶好,佟伯也被扶到旁边休息,李芍欢则坐在竹棚正中的条凳上,冷冷盯着这五个人。 “娘子,喝口水压压惊。”裴展熙倒了碗茶水俯身递给她。 这水来得及时,李芍欢一番心急上火,嗓子都要干冒烟了,眼下胸口还在怦怦怦地跳,她也没客气,接下碗刚大口饮了两口,忽觉旁边一阵凉风来袭,大大缓解了她此际焦躁。 她转头一看,只见裴展熙拣了花农扔在花架上的破蒲葵扇,正一下一下朝她扇着风。 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扇风的……这人是真把自己当成她的使唤丫鬟了? 裴展熙瞧着她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模样,莹白的脸蛋也急得一片通红,只想着随手有什么可以缓解她的不适,他就拿什么,倒没想太多。 “谁派你们来的?”李芍欢定定神,冷冷问道,又指着先前被裴展熙打落门牙的男人,“你来回答。” 那人显然是这五人的头领,他捂着嘴含胸佝偻着,闻言拼命摇头。 “我家娘子让你回答。”裴展熙见状抬眸望向此人。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那人颤抖不已。 这女子的眼神,委实吓人。 “唔……唔知道……”他含糊不清开口,“对方只让我们到这里来破坏你的花田和买卖,让我们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没说自己是谁。我们也是收钱办事……” “你们是什么人?”李芍欢又问道。 “我们就是附近村子的村民……”那人便又道,只是话没说完,就被花农老韩打断。 “当家娘子别听他的,这几人都是附近镇子里有名的泼皮恶霸。这个被打落门牙的叫张四,平日总说自己的堂兄弟是盘龙寨的响马,在村中耀武扬威拉帮结派,逼迫附近的花农给他们交头钱。” 老韩这么一说,李芍欢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她刚租下顾家这些田地,让佟伯在此准备时,就有几人曾上门要过头钱。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缘由,李芍欢退了步,让佟伯交足头钱换平安。 没想到,就是这起人。 “你真和盘龙寨有关系?”李芍欢又盯着张四问道。 盘龙寨的名头她也听说过。 这是出没于江临与尉县交界的一伙绿林盗匪,他们在盘龙山上建了个寨子,便唤盘龙寨,里头聚积近千名甚至更多的盗匪。这盘龙寨为两城大患,烧杀抢掳无恶不作,过往的商客与附近村镇无不深受其害,官府招过安,也曾派厢军剿过匪,都无功而返。 “是……是啊!我堂兄在盘龙寨也是名头响当当的好汉……”张四这才记起这茬,忙顺着回道,气焰又有些高涨,“我劝你们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堂兄知道了,没你们好果子吃!现在放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话音没落,一柄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张四吓傻。 裴展熙走到他身后,从石隙里拔出自己的匕首,转头抵在他颈间,低声问道:“那就让你堂兄来找我,我倒想会会这盘龙寨的好汉。” 一道血口在张四脸上绽开,殷红血色涌现。 “不不不……”张四吓得话都说不齐全,“女壮士饶命,是我记错了,我堂兄不在盘龙寨。” 呵。 裴展熙冷笑着收起匕首站起,回到李芍欢身边。 “除了威胁我们外,那人还让你们做别的事吗?”李芍欢又问道。 “他们还让我们挨家挨户上门警告附近的花农,让他们不要生事。可是小人刚到这里就遇上女壮士,其他事都没来得及做。”张四又捂着脸,哭丧道。 “怎么?你来不及做恶,我还得替花农们谢谢你?”李芍欢勾唇嘲道,心中已经有数。 “不敢不敢,小人的意思是,小人知道的都说的,也受到罚了,还请娘子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小人回去后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张四举三指发誓道。 李芍欢闻言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你们弄坏了的花田和竹棚,险些还毁了我的水车,这样就想回去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张四和另外四人吓得对视一眼,又道:“那……那我们赔!对方付了我们十贯的定金,我全都赔给娘子。” “只付了定金?那余款呢?”李芍欢又问。 “他们许了我们五十贯,给我们两天时间做完这些事,再约定地点付清余下四十贯。”张四便一五一十回道。 李芍欢眯起眼,回头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看懂了——这是又有什么鬼点子生成了。 “我看你们也不用回去洗心革面,在我这里就可以。”李芍欢复又笑眯眯道,“我不要你们的钱,只要你们能保证我花田的安全就可以。” 就这个要求? 几人又面面相觑了半天,又由张四开口:“花田安全交给小人没问题……” “没问题?”李芍欢挑挑眉,“你们可听清楚了,倘若我的花田和花农受到半分危险,我就都记在你们头上。到时候,我身边这位……” 她看了眼裴展熙,续道:“你们听说过那位鼎鼎有名的阎罗美人马三娘吗?他就是那传闻中早已退隐江湖的马三娘!被我重金礼聘回来,做了我的贴身女护卫!他那手追魂夺魄的催命剑,可不会放过你们。任你们逃到哪里,都必取你们狗命。” 那几人刚听前半句就已经变了脸色,再听这后半段,更是又惊又怕又疑。 “她她她……真是马三娘?”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问道。 李芍欢转头望向裴展熙,反问几人:“他难道不像?” 几人艰难地咽咽口水——像! 传说里的马三娘,身高五尺八寸,却又生得芙蓉粉面,一身的霸道功夫。 和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还真像。 “那你们答不答应这个要求?”李芍欢笑眼弯弯,又恢复成从前的狡黠模样。 “可……可我们也没法保证没有其他人来威胁你们……”张四欲哭无泪。 “那也简单,你们每天到我花田来值守就成了,还能顺便帮我收收花……就当是抵你们弄坏的那些东西吧。”李芍欢道。 几人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马三娘是何人?”裴展熙忍不住俯身到她耳畔问道。 他不是马翠茹吗?怎么摇身一变又成了马三娘? 李芍欢转头,用手掩着唇,也凑在他耳边,蚁语道:“等回了润春楼,我让说书的王先生给你讲一出《大安儿女传》,你就知道,谁是马三娘了!” 那可是风靡江临的话本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展熙的耳廊,像根钻入心房羽毛,他眼眸微抬,目光便落在她俏丽的脸庞上。 盈亮的眼,柔软的唇……近在咫尺。 她一定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小了。 “娘子神机妙算,厉害!”他背过人冲她竖起大拇指。 诓人诓得炉火纯青。 既给花田找了护卫,她又白得五个可以替她运送货物的伙计,最后还要反过来将那个暗地里使手段的主谋一军…… “那也是因为有你。”李芍欢狐假虎威得开心,仍凑在他耳畔细语。 可瞧见他清亮的目光,她忽然间就觉得…… 倘若当年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他们也许会成为一对默契十足的搭档。 他打架,她递棍; 她哄人,他帮腔。 她陪他街头厮混,他伴她市井谋生。 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天气渐热, 李芍欢在水潭边溅了满头满身的水,被日头一晒,又闷又粘, 回到庄子就烧了锅水, 钻进湢室沐浴。 裴展熙也没闲着, 逮着张四五人教训了半天才回院中,见院里码了堆还没砍的柴禾, 又自觉拾起斧头。 “可不敢当,放着我来就好。”佟伯对裴展熙很是敬重,将他视如裴侯。 裴展熙手起斧落, 轻而易举劈开一根柴, 道:“一点小事而已, 佟伯不必客气。” 说话间他又抬头看了眼湢室,算了算时间, 又道:“娘子应该快出来了, 要不劳您给她煮碗茶凉着。” 沐浴也费气力,以李芍欢的脾气, 一会出来定要喊渴,不如先替她凉好茶水。 “要的要的, 灶上煮了锅绿豆水,还蒸了枣仁糕,我去端出来,你们都吃点。”佟伯点头应和着, 转身匆匆便去了。 裴展熙三下五除二地砍完那堆柴禾,将斧头劈立在木砧板上,抬眼就望见湢室的门打开,李芍欢抻着手臂出来, 他只觉眼前一亮,再也挪不开视线。 平日里梳得齐整的发髻已然松开,鸦青的长发打湿后更显润泽黑亮,像一幅披散在背的锦缎,头上只缠了块平时在田间劳作时包头用的素巾,身上穿的也是特地留在这里下地干活用的旧衣裳——淡青的半臂衫,药师布裁的裤,里头搭的是件石榴红抹胸,脚上跂着双雨天穿的木屐。 那一抹红艳丽异常,衬得她的鹅颈与半截小臂如同刚出水的嫩藕,那张杏眼水润的脸庞愈显明丽动人,不必任何修饰,自然一段山野风流的恣意气韵,夺人眼眸。 李芍欢走进院子,眼波流转间与他撞上,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炽烈如天际骄阳,不免耳根发烫,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发现并无不妥后才半嗔怪道:“你看什么?” 裴展熙回神,立刻将头转开,心头一阵跳,只装若无其事般岔开话题:“没什么。佟伯煮了绿豆水,你坐下歇会儿。” 李芍欢这才发现,院中的大树底下已经摆好凉竹躺椅,旁边石墩上放着绿豆水、枣仁糕并一碟井水湃过的甜瓜。 “你把活放放,也来歇会。”她自顾自坐下,招呼他一起用食。 裴展熙摇头,谎道:“我吃过了。” 树荫底下好乘凉,风一阵阵吹过,叫李芍欢泛起惫懒倦意,她舀小半碗绿豆水饮尽,拈着块枣仁糕便倚到竹椅上,满头黑青长发尽数拨到椅背后,如同瀑布般落下,让风缓缓吹干。 她闭上眼,慢悠悠品着枣仁糕,倒也睡不着,只是思忖起先前发生的事来。 不消说,脚行的拒绝、张四的威胁,应该都是白松诚与史明远搞的鬼,不是单纯因为那日何貌才的事。她与陆骁的合计,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已被对方察觉,他们动不了身为通判的陆骁,只能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可恶,本想速战速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今看来还是不行,而现下她再想退出也已来不及了,都已经把白松诚得罪个彻底,就算她今日因他们的威胁而收手,待这风波过去之后他们也不会放过她。 事已至此,已如箭在弦上。 失败了,她在花行就混不下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成。 不止万花会得改,花行也得改头换面! 这事越快越好! 她想得入神,裴展熙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只随意“嗯”了一声回应。待到她心中有了决断,再度睁眼时,正瞧见裴展熙手里抱着盆从湢室出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坐直身体盯着他手里的木盆问道。 那木盆里装的是她沐浴换下的衣裳,她有些犯懒,便没立刻洗,都扔在湢室的木盆中。 “浣衣。”他简而言之,“刚才问过你了。” 李芍欢顿时一滞,只听他又道:“你裙子刚才在田间沾了泥污,现在洗的话搓搓就干净,放久了会渗色留痕,很难洗净。” “……”李芍欢又惊又诧地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小侯爷这两年不是去从军,是去轮回转世脱胎换骨了吧? 裴展熙见她沉默,便抱着盆继续往池潭去,李芍欢却忽然回神,脸上一红,箭步冲到他身边,从木盆里飞速抽回两件衣裳,倏地藏到身后。 那是她的贴身小衣。 “你拎着我的鞋做什么?”见他递来疑惑的目光,李芍欢也不知如何回答,眼尖又瞧见他另一手拎着的东西,便拿话岔开。 适才在池边田埂踩了一身泥,鞋子也未能幸免,像在泥水里泡过似的。 “当然是一并洗了。”裴展熙道。 “……”李芍欢呆滞半天,才又跟上他,亦步亦趋道,“这鞋……我自己来就可以。你虽然顶替我的使唤丫鬟,但也不必如此……” “你这鞋里藏钱了?”裴展熙斜瞥她问道。 “当然没有。”她不解回道。 “那你怕什么!”裴展熙继续往前走。 李芍欢这才恍然大悟,他在戏谑自己。 “你这人……”她瞪了瞪他,“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什么都做。” 再怎么样也是裴家后人,昔日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做些旁的粗活也就算了,替她洗鞋这种事,未免有些折辱他了。 裴展熙却不以为意,边走边道:“这有什么?在军中时,自己的衣裳鞋袜都得自己动手,可没人会来伺候,倘若做了错事,被上峰罚洗整个营帐的兄弟鞋子,也是有的。” “整个营帐……那得多少双鞋?!”李芍欢惊叹道,她想像不出他蹲在池边洗那些军靴的场景。 “少说百来双吧。”对比她的大惊小怪,裴展熙却显得云淡风轻。 “不对,你想起过去了?”李芍欢感叹着,忽又惊道。 “没有。只是我脑中似乎中留有从前生活的影子,时不时也会想起零星画面。”裴展熙淡道。 他虽失忆,却还是保留了某些认知与习惯,可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李芍欢仍旧感慨,这大少爷记不得那十几年的富贵,倒把三载的军中生活记得这般清晰,像刻到骨子里一样。 “好了,你别老跟着我,回去歇着吧。”裴展熙已经走出院门,再往前又是田埂泥泞的路,便不想让她继续走。 她老在他身边打转,闹得他都没心思干活,老想往她那边望,可是看多了,两个人又都尴尬。 “那你……”李芍欢还想客套两句,可他却大步一迈,径直走远,压根没理她。 她站在原地,定定看了会,才转身回院,坐回树下盯着门口发呆。 “小小姐。”佟伯却从灶间踏出,扫了眼院子方问道,“小侯爷呢?” “佟伯,唤他翠茹,不然容易露馅。”李芍欢先纠正了他的称呼,又道,“他去潭边浆洗衣裳了。” “嗐,老了,总记着他是恩人的后人。”佟伯缓缓迈进院中,左右看了看,又问她,“他没用食?” “他说他吃过了呀。”李芍欢便想起刚刚他的回答。 “哪吃了?不都在那放着。”佟伯指着劈柴砧板旁木垛上头放的一份餐食。 和李芍欢那份一模一样的绿豆水、枣仁糕与甜瓜,全都原封不动。 他撒了谎。 “这孩子,忙到现在连水也没喝上一口。”佟伯叹口气上前,端起那份餐食,“我送出去给他,别叫他饿着。” 李芍欢从椅子上站起,道:“我去吧,你坐着歇会。” 语毕,也不等佟伯回答,她接过他手中之物转身就往外走。 心里莫名有些恼意。 不是因为他撒谎。 ———— 头日微斜,太阳有了下山的迹象,天没那么热了,潭边的风带着凉意,吹散裴展熙心中躁意。 他打了襻膊?,挽起裤腿,站入水潭中,被冰凉的溪水一冲,顿感惬意。 掬水泼了泼脸,总算叫脑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安分下去,他铺开衣裳,取出棒槌,半蹲在水中开始浣衣。 李芍欢从田埂上走来时,远远就瞥见他的身影。 瞧着他娴熟的动作,她的脚步慢了几分。 记忆中年少轻狂的小侯爷好像变得模糊起来,曾经鲜活的眉眼,似乎随着时光的变迁,渐渐添上从前不曾有过的气韵。 沉稳、内敛……这些从前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词语,而今全成了为他量身打造的形容。 可莫名的,她有些鼻子发酸,又觉着,其实从前那样也挺好。 裴展熙洗完衣裳,转身将木盆送上田埂,才刚要拿鞋,就见停在自己身后不远的李芍欢。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李芍欢回神后加快步伐上前,蹲到岸边道:“上来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他刚想拒绝,见她眼中似嗔非嗔的愠色,只又道,“洗完鞋就来,很快。” 李芍欢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地等他。 两厢无话。 田埂外的林间小道上却忽然传来车轱辘的声响,惹得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去,只见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田埂边上。 “陆通判?”李芍欢霍地从石头上站起,盯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诧异道。 陆骁行色下车后抬眼四顾,似乎正辨认方向,不期然间望见田埂上的李芍欢,眉间就是一喜,忙提摆踏上田埂。 李芍欢少不得迎身而上,刚要行礼,就被他扶住手肘阻止了动作。 “芍欢,你没事吧?”他行色匆匆,显是仓促而来,额间沁着汗,面上亦挂着急色,连平时规矩守礼的称呼,都情不自禁换了。 “我能有什么事?”李芍欢摇摇头。 “那就好。我收到消息,花行那伙人发现你在帮我,打算对你下手,所以我带了人赶来……”陆骁这才松口气,解释道。 他的身后,除了随从林泉外,另外还带了两名衙役。 “多谢通判挂心,他们确实派人来捣乱了。”李芍欢闻言回答,见对方神色又起急意,忙又道,“不过你放心,已经解决了,我也没事。” 语毕,她看了眼四周,又道:“我们进庄子再细说吧,陆通判请,小心脚下。”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从他手中抽回手臂,做了个“请”手势,邀他回庄院。陆骁见她安然无恙,心中已安,方觉自己冒失,可既然已经失礼了,他忽又觉得有些虚礼…… 不守也罢。 两人一前一后,往庄院走去,倒将裴展熙落在后。 裴展熙站在潭里,定定看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才垂眸从潭水里出来。 那水不知为何,忽然凉得彻骨。 “小娘子,要搭把手吗?”岸上忽然传来声音。 林泉朝他伸出手去。 裴展熙冷冷看他一眼,自顾自利落上了岸,一手夹着盆拎着鞋,另一手端起被李芍欢落下的吃食,往回走去。 林泉讪讪收手。 好凶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 待到踏进庄院,李芍欢已将今日张四几人的行径大概说了一遍,又问陆骁:“陆通判, 你今日出城的行踪可有人知晓?” 陆骁见她安然无恙, 心头已松了泰半, 与她并肩进门,只忖道:“我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 并没惊动任何人,对外只说家中急事,带的也都是我的亲信, 应该无人知晓。”语毕又怒骂白松诚等人, “这起人真是胆大包天, 欺行霸市,寻衅滋事, 罔顾国之律法, 本官绝不放任他们在我眼皮之下为所欲为。” “有陆通判这句话就够了。”李芍欢边说边请他在树荫下的石凳上落座,亲自接过佟伯端来的绿豆水, 端到他面前,“陆通判既然来了, 民女倒有个主意。” 她万没想到陆骁会亲自来人赶来农庄,惊讶之余,又觉得他来得正好,趁此机会干脆促成他与花农们的会面, 倒能打花行那伙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让的余地,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他们既然给张四两日时间,定然以为我们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无法召集花农取得共识, 这两日内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动作,我们便与他们比谁更快。”她缓缓坐到陆骁对面,敛神沉声道,“丁力昨夜来找过佟伯,他已经把消息传递给花农们了,约有七成花农愿意与官府重新商讨万花会的章程,代表今日应该能够全部择定。我原本想着待确定后,明日回城与你安排见面时间,但你既然亲自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夜就召集花农们见面,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陆骁二话没说点头,又道,“正好,我与参佐已将万花会的具体章程拟成,你也看看,可还有意见。” 他说话间转头示意林泉,让将拟定的手折取来给李芍欢过目。 李芍欢道谢接过手折,才刚打开便闻到一股墨香味,墨迹尚新,看着像是刚写成没多久,字迹方正光洁,大小一律,是由陆骁亲手誊抄的。 她不动声色抬了抬眸,瞧见陆骁眼底淡青,想必这几天他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倒真是位令人敬佩的好官。 那厢,裴展熙手脚麻利地在院中晾起李芍欢的衣裳鞋袜,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树荫下的两人。 陆骁和李芍欢坐在树下共看一份手折,边看边讨论,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头都快凑在一起,看得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说不上来那滋味,明知那情景扎眼,他还是频频望去,可看一眼就扎一次心,恨不得将两人拉开才好。可他们也没做什么,坦荡荡地商议正事,尤其李芍欢,那专注的神情,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情愫,倒是陆骁,目光偶尔扫过她的侧颜,流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偏就李芍欢当局者迷,压根没感觉。 明明那样冰雪聪明,可在男女情爱之上,她总是慢上好几拍。 “怎么?你也觉得他们看上去挺般配的?”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响在裴展熙耳边。 裴展熙险些将手上的衣裳撕裂,他转头望去,只见林泉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道。 做为陆骁的长随,林泉最是了解主子这几年来藏在心里的相思,从江临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江临,他心里的人就没变过。虽说当下人的不该妄议主子,但他既明悉主子心思,偶尔也该替主子分忧,推波助澜一下。 不过这波澜显然助歪了地方,他以为“翠茹”和他一样的想法,可换来的却只是对方明显阴沉的神色。 裴展熙心底那股煞气本就散不去,闻言更是在胸中横冲直撞,眸色欲发暗沉。 “好,那就这么定下。”陆骁与李芍欢商议完万花会的章程,心头微松,抬眼之际方惊觉自己已离她如此之近。 她应该才沐浴不久,半潮的长发编成长辫垂落胸前,散发出淡淡的木犀香,半侧的脸颊雪白莹润,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忍不住看迷了眼。 “要想裁撤行头,光凭花农恐怕不够。他在江临经营数年,上下关节都已打通,官府中不少人与他有牵联,定会保他。我记得花行有条规矩,若超过半数以上的花户要求撤换行头,再加上陆通判,应该可以将他拉下。江临城花行三大花商各有派系,虽大多以白松诚为首,但也有例外,三大花商之一的方颂乾就是例外。另外以白松诚的个性,定会阻扰万花会的革新,他若不肯点头,江临花商也不会配合我们。若有方颂乾的支持,起码万花会的革新能够顺利,其余事情就更稳妥了。”李芍欢阖上手折,思忖建议道。 岂料她的话音刚落,忽然一只手从她与陆骁中间伸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李芍欢一怔,转头只见裴展熙阴着脸取走陆骁桌前的碗,闷闷道了句:“给通判添水。” 陆骁回了神,耳根忽烫,忙与她拉开距离。 李芍欢盯着裴展熙直看,心中却想起那年侯府大雨,管家之子陈容将她拦在廊下,被他凑巧撞见……他也是这样吃人般的神情。 如今落难江临,他安分守己了许久,终究还是露出些旧日的性子来。 ———— 天色渐晚,两个衙差已经在老韩的带路下,赶去丁力家中,令他召集花农代表趁夜赶来顾家花田。 陆骁与李芍欢也商议的差不多,总算能暂时歇下来喘口气。 佟伯杀了只鸡,又在水潭里抓了活鱼,拿来招待陆骁,炊烟袅袅生起,锅气菜香从灶间传出,勾得人馋虫大动。 陆骁站在花田旁一畦小菜圃边,看着李芍欢带着裴展熙摘菜,也想加入,可脚刚踏上泥泞,便被李芍欢制止。 “你别进来,省得弄脏衣裳鞋袜。”李芍欢摘了一大把甕菜,又割了两根莴笋,全塞到裴展熙拎着的竹篓中,又道,“今儿陆通判也尝尝我们种的菜,鲜甜得很。佟伯的手艺可不比阿萦差,乡野小菜也别有风味。” 一边说,她一边扶着裴展熙站起,笑得眉眼弯弯。 陆骁便站在田埂上等她走来,只道:“现下又不是在衙门,你我也是旧相识,莫再唤我通判。” “那……”李芍欢只斟酌片刻,便笑道,“陆郎君。” “叫我云修吧,这是我的字。”陆骁见她走到田埂前,便伸手打算拉她上来。 可他话音刚落,眼前身影一晃,裴展熙已经利落地跳到田埂上,转身便拉住她的手,也不多说半个字,就将她给拉了上来。 陆骁只能收回落空的手,又想与她并肩往回走,哪曾想她身边那高壮的婢女竟不肯让位,只反手让李芍欢搭着“她”的手背,扶着她走回农庄。 “娘子,小心脚下。”裴展熙站在李芍欢身边,掐着嗓,恭恭敬敬的模样,挑不出错来。 只有李芍欢瞧出来,这人在生闷气。 还让她小心?田埂路就这么窄,他这么大个人非挤在她边上,她是该小心点,别被他挤到田埂下头去! ———— 仓促之间召集花农,陆骁今晚赶不及回城,少不得要在农庄上将就一夜。 趁着佟伯做饭的工夫,李芍欢又从房中找出一套干净的铺盖来,准备给留宿的陆骁用。农庄虽大,房间也多,但大部分没住人都堆着杂物,现收拾也来不及,李芍欢便把原来翠茹住的那间,本要留给裴展熙的房间,让给陆骁。 哪曾想,她脚刚踏出房门,手里就是一轻,那铺盖被裴展熙抢了去。 “我来铺。”他面无表情道,抢过铺盖转身就走。 “……”李芍欢站在门口,半天没回神。 这人又争又抢的,是要做什么? 一时间佟伯将饭菜做好,农庄里头没什么规矩,李芍欢又习惯了拉着裴展熙一起吃饭,恐陆骁介怀他们这不主不仆没规没矩的,便让佟伯单独分了份,端去屋里给陆骁,自己则和佟伯、裴展熙并老韩、喜叔几人在院子里支起八仙桌用饭。 陆骁因寻思着要以花农的名义写份陈情,叫花农们盖好手印后送呈知府,便也没再出来。 夜色渐沉,众人各自用过饭食,老韩与喜叔到花田巡守,裴展熙包揽了刷锅洗碗的活计,待到诸事具了,天星已然密布。 农庄的夜,没有璀璨的灯火,亦无喧哗的人声,只剩下四野虫鸣犬吠。 “不回屋休息会?我在这里守着就成。”裴展熙忙完手上活计,从厨房出来,就瞧见李芍欢仍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发呆,竹椅旁边已经点了根驱蚊虫的艾草香。 倘若事情顺利,丁力今晚就会带着花农代表们趁夜赶来,他们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睡不着。”李芍欢摇摇头。 这一日过得跌宕起伏的,她几乎不曾歇过,身体自是倦沉,可精神似还亢奋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裴展熙拖了张小杌坐到竹椅旁,艾香越发浓郁。今夜无风,有些烦闷,他随手拿了柄蒲葵扇,坐在她边上有一下没一下扇了起来。 “可是在烦心花农事?”他问道。 “嗯。”李芍欢也不瞒他,眉间透出些担忧来,“其实我也没什么底,只是如果不能彻底解决,只怕会后患无穷。” 不过硬着头皮上罢了,也不知是对是错,会不会惹来什么祸患。 “兵贵神速,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至于成败……”裴展熙用手中的大蒲葵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万事齐备,你就别杞人忧天了,对自己有点信心。” “你怎么句句不离兵法,真是在军营里呆傻了。”李芍欢戏谑一句,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人生如棋,你我皆为局中人。既是棋局,便是战场。所谓兵法,于战中是应变之道,于做人而言,亦是如此。”他淡淡道。 年轻的眉目,竟有了一瞬间的苍老。 教他这个道理的人,好像已经不在世上了。 “你今晚怎么了?”李芍欢坐直身体,“竟同我说起大道理来?” 真是稀罕了。 裴展熙摇摇头:“只是正好想到罢了。我连从前都记不起来,能有什么大道理同你说。” 李芍欢劈手夺过蒲葵扇,用力扇了起来:“你也辛苦了整天,歇会吧。” 裴展熙便转眸望向她,星月之下的眼眸,仿佛深情满溢,连声音都喑哑得像枝叶间穿行的微风:“当家娘子,这是奴应该的……” 那一个“奴”字,莫名被他吟出几分缠绵来,催人入眠。 星月流转,夜风缱绻,俱是醉人的柔情。 李芍欢摇着扇子的手慢慢停了,咕哝了两句躺回椅上,半睡之际似乎听到他声音。 “那陆骁待你与旁人不同,你……你觉着他如何?” 陆骁待她不同?有什么不同? 她没觉得不同啊。 哦对,陆骁讨厌商贾来着,应该也不喜欢她。 他们只是因为万花会才有了些接触罢了。 李芍欢想回答他,可困意袭来,她渐渐撑不住。 裴展熙等了半天没能等到她的回答,转头一看,竹椅上的人气息匀长,已然睡着。 他不自觉一笑,褪下外衫盖在她身上,又拾起扇子。 扇风,赶蚊,伴她入眠。 做个尽职的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远处传来犬吠, 夜晚的沉寂被匆促的脚步声打破,田埂上摇晃着火把的光芒,丁力带着花农们赶来时, 李芍欢也被裴展熙轻轻推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 才发现自己竟在院子里不小心睡着。 院里有些发凉, 但她身上盖着裴展熙的外衫,倒不觉得冷。 树下的艾草香已经点了第二根, 她至少睡了一个时辰。 “擦擦脸。”耳畔响起裴展熙的低语。 与他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他递来的湿帕子。温热的帕子敷上脸庞,她才渐渐摆脱困意清醒过来。 “你没睡吗?”她的嗓音犹带初醒的瓮音。 裴展熙站在她身旁, 接过帕子后又递上一盏温手的茶, 她才发现旁边不知几时架了泥炉, 烧了一铜铫的水。 他应该是没睡,一直守在这里。 李芍欢有些自责:“你该推醒我, 让我回屋的。” 院里这张竹椅, 本是给他守夜准备的,要不是她不小心睡着, 他还能躺下歇会。 “不碍事,我刚才靠在树上睡了一会。”见她起身, 他边说边拿起外衫套上,又道,“来人了,你回屋拢拢头发, 我去把他们唤醒。” 李芍欢闻言抚抚鬓发,点点头往屋中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又回头,望向他忙碌的背影。 入夏的夜, 还着春日凉意,可她的心却好似被什么慰帖过一般。 不多时,陆骁那屋便亮起火光,佟伯也出去开门,裴展熙又去点灯搬凳,等花农的脚步踏进小庄院里,院中已经热茶椅凳齐备,李芍欢也和陆骁从屋中出来。 丁力带着十余个花农代表,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赶到,拜倒在陆骁身前,声泪泣下。 “各位快请起,大伙的苦,本官具已知晓。今日召见各位,为的也是解大伙燃眉之急。万花会举办在即,我与李娘子已商妥本届万花会的革新举措,各位稍安毋燥,且坐下细听。”陆骁站在院子正前方,手里拿着那份手折,眉间一片凝肃正气,亲自向众人逐条说明手折中的举措。 每说明一条,底下便响起一片叫好的掌声。 这一会面,陆骁与他们商谈了整晚,万花会的事总算议定,连带着,还从花农那里牵出几桩白松诚和史明远仗势欺人,设计霸占良田逼死花农的旧案来。 史明远的寻芳花舍用来培植花木的千亩良田,其中有一半,是他与白松诚合谋,从花农手里夺来的。 李芍欢只陪在旁边,对着豆火将他们所议之事逐一落笔记录,以免遗漏,最后又将陆骁新写的陈情书取出,让众人签字画押。 田庄的灯火,从三更天开始,直到彻底化作一缕青烟,天也亮了。 ———— 送走丁力和花农们,陆骁便坐在石桌旁边看她刚才写的那份议事录。 她的用词直/白/精/炼,一条一条,记得清楚明白,毫无赘述与遗漏,看得陆骁忍不住赞叹:“可惜衙门不收女子,否则我定要请娘子入衙为史。不知芍欢可愿为我幕友?” 李芍欢正在旁边整理花农们带过来的各种文钞契据等凭证,提笔一一记录在册,闻言先是失笑不语,待听到最后那句,心中微诧,不免抬眸望向陆骁。 陆骁此时方觉失言,竟唤出她的闺名:“对不起,我能叫你芍欢吗?” “一个名字而已,你随意。”李芍欢不以为意地又低下头,只道,“我也只是比旁人多识了几个字而已,可不敢当此夸奖。” 说起字……那还是她在裴家之时偷偷学的,那时想的是,能学一技是一技,总有用武之地,如今看来,她当初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我是说真的,想聘你为我幕友,不知你……”陆骁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期待。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对商贾、对女子的认知,这让他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 “我家娘子忙得很,又要打理润春楼,又要管这一大片花田,来日必为我朝大花商,可没功夫协助陆通判。”回答陆骁的,是裴展熙掐嗓压细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碟重重摆到桌上的蒸饼。 “佟伯让我给你们送早饭。”他又面无表情道。 这回答可谓毫不客气且未留情面,不仅让陆骁有些下不来台,就连李芍欢都错愕非常。 裴展熙已经忍了很久,倒不全因为心里那点酸意。 整晚折腾下来,陆骁把李芍欢当成书童似的使唤,一点都看不出她的疲倦吗? 这要真成了他的文书幕僚,岂不是变成替他分忧的工具? 他也好意思开口,简直痴心妄想。 “翠茹,不可造次。”李芍欢见裴展熙眉间浮现似曾相识的乖张,生恐他原形毕露,忙开口阻止,又向陆骁道歉,“陆通判恕罪,他平时被我惯坏了,就爱乱说话,您别怪他。” 裴展熙那气上头,可不管这许多,只又望着她,正色道:“娘子,我有说错吗?你有自己的事业,凭何要去成全他人?” 李芍欢心中却是一震,他的话……说到她心坎里。 纵然只是个卖花的商贾,那也是她自己的功业成就。 她选择的路,她喜欢的事。 “好大的胆子,这是你一个奴婢与通判说话的态度吗?”那边林泉见自家主子被一个下人说得下不来台,不免开口护主,“还不向通判认错。” 李芍欢把裴展熙往身后一扯,道:“翠茹以下犯上,是她僭越了,不过她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陆通判,承蒙看重,只是芍欢无心他务,还请见谅。翠茹是我的丫鬟,她犯了错,便是我这做主子的错,要怪就怪我。” 看着被李芍欢护在身后那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粗壮奴婢,陆骁不由失笑:“好个勤快又忠心的婢女,你这丫鬟不错。她话糙理不糙,是我冒昧了。” 林泉这才冲裴展熙挑了挑眉,退到后面去。 李芍欢也忙推推裴展熙的手臂,想要他赶紧退下,裴展熙却仍不罢休道:“娘子,对着豆灯提笔整夜,你的眼睛都熬红了,什么天大的事情非急这一时半会的?” 陆骁这才发现,李芍欢清亮的双眸泛起血丝,眼底也浮起黑青。 “快别继续了,是我不好,竟没瞧出来。”陆骁忙站起身来自责道,又吩咐林泉,“你把这些文书收好,带回衙门再继续。” 李芍欢也没拒绝,只将手上事务与林泉一一交接,她确实累得有些撑不住。 文书工作最是伤神,她那眼睛已经酸涩难当。 陆骁见状愈加自责,也不好再留,加上公务繁多,便要告辞回城。 “那两个衙役便留下,助你明日捉拿那暗中唆使张四破坏花田,威胁你们的主谋者。”踏上马车前,陆骁又叮嘱道,“你们万万小心,若能捉到人最好,倘若捉不着,你们也切莫以身犯险!” “放心吧,我明白。”李芍欢道,“方颂乾那边……” “我回去之后便会请他入衙一叙,与他共商万花会的革新举措。”陆骁回道。 李芍欢这才放心,退后两步,目送他与林泉踏上马车,离开了田庄。 ———— 田庄再度恢复寂静,李芍欢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揉着眼睛回到庄院中,坐到桌边,盯着早饭一点食欲都没有,只喝了两口绿豆粥便作罢。 身体倦沉,脑袋也有些发昏,可她又惦记着要去地里挑花剪花,事情没做完,心中总不踏实。 不期然间,冰冽的帕子蒙上她的双眼。 “别揉眼睛了,敷一敷,眼睛能舒服些。”裴展熙站到她身后,手里那方帕子是他提前用井水湃的,虽然比不上冰块,但也可以消肿解乏。 李芍欢只觉眼前一黑,眼睛被冰凉湿柔的帕子抚慰,没那么酸胀。 “谢谢。”她抬起手把帕子按在眼睛上,轻声道。 “歇会可好?”裴展熙劝道。 他的声音亦变得和缓温柔,这让李芍欢想起那年深秋的清晨,她在裴家后园中无意间撞见独坐栾树下的他。那时的他,就如同他此际体贴入微的温柔一般,仿佛晨雾朝云,触之不及。 如今想来,也许是她从不曾……亦或是……从不愿意,去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的从前,隔着山海般的距离,哪怕仅仅只是尝试,她都不敢。 裴展熙不再多劝什么,只是替她按摩解乏。 温热的指腹按到她的两侧太阳穴上,缓慢地打圈按压了一会,又滑到她颈间,捏起她的后颈来。 李芍欢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她的穴位与关节上,适中的力道让她酸爽痛快,仿佛全身的疲倦都随着他的动伤而被抽走。 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李芍欢想让他停下,却又欲罢不能地享受着他的服侍。 直到那方冷帕从她手中落地,她的身体也终于不再僵硬,软绵绵地往后靠在他身上,裴展熙的动作方停。 他俯身,将人拦腰轻松抱起,缓缓踱进屋中。 替她脱去鞋子,松开发髻,再盖好薄被,他才俯在她枕畔,用指尖轻轻勾下一缕粘在她唇瓣的长发。 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莹白的脸颊,她呓语一声蹭了蹭脸,他却倏尔缩回了手。 定定看了片刻,裴展熙转身踏出房间。 不敢多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李芍欢这一觉, 补到过午才醒。 伸着懒腰踏出房门时,她正碰上推门而入的裴展熙。他戴着遮阳的草笠,打着襻膊?, 裤褪挽到小腿, 脚上沾了许多污泥, 满头满脸的汗珠子,刚从田间回来, 打眼瞧见她便道:“你醒得正好,佟伯帮你挑好一批花,我都搬到靠近路边的凉棚下, 你去过一眼, 有什么要换的喊我。” “快喝些水。”李芍欢忙走到树下倒了碗水递给他, 大家都在忙,却只有她躲在屋里呼呼大睡, 这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只又道,“怎么不叫醒我一起。” “谢谢。”裴展熙接过水, 大口饮尽,“粗活有我就够了, 再不济不还有张四那几人,用不着当家娘子。再来一碗……” 他边说,边将空碗递到她面前,李芍欢又替他添满一碗, 他仍一饮而尽。 “灶上留了饭菜,你吃过再去田里。”他将碗一放,按按唇道,“佟伯和我说, 鲜切花枝要明日一大早起来剪,现剪现运回城里,我们明日怕是来不及。” “不打紧,反正我们人手也不够,总要多跑两趟。”李芍欢上前,瞧他肩头落了片干涸的泥印,不由伸手替他拍灰。 “别碰。”裴展熙瞧出她的意图,退开半步,自顾自拍起肩膀,“我身上脏得很。” 瞧他在农庄里如鱼得水的模样,娴熟得好似自家一般,李芍欢不免笑了:“有什么可脏的,在田地里干活不都这样。我要怕脏,就不来这里了。” 说话间她上前,踮起脚来,仍是伸手替他拍起肩背上的泥印子来,又道:“倒是你……你从前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怕脏了。” “哦?”裴展熙眉梢轻扬,“那我是真记不得了,得空你多说些给我听。” 李芍欢已从储水缸里舀出水来,只一个眼神,他就将手伸了过来,就着她缓缓浇下的水搓洗起手臂上的泥污来。 等洗净手臂,又冲了脸,擦干颈间汗水,裴展熙才终于觉得舒坦许多。 “我去给你端饭,你等着。”他甩甩手,往灶间走去。 “不用了。”李芍欢一把拽住他,“去躺会吧,你也一晚没阖眼了。” “我不累……”他拒绝道。 “让你歇着你就歇着。”李芍欢懒得同他掰扯,俏脸一沉,指着竹椅命令,“躺下。” 裴展熙这才听话地躺到竹椅上,可他的背才刚沾到椅子就又弹起:“你下午教我剪花吧……” “闭眼!”李芍欢只回了两个字。 他欲言又止地闭了眼。 微风习习,一切动静却在耳中被放大,他听到她离去的轻缓的脚步声,可没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她又回到树下。 “娘子,我想过了,后日来田庄运花你不必亲自跟来,交给我就成……”他又睁了眼。 回答他的,是一块塞进他嘴里的蒸饼,与她垂眸望来的容颜。 “闭嘴!”李芍欢又好气又好笑地勒令道。 裴展熙总算安静。 蒸饼在嘴里化开,被他咂摸出一丝甜意。 意识渐渐便远了,他双手环胸睡去,隐隐约约的,又做了个梦。 梦里再不是血流成河的战场。 蝉鸣阵阵的午后,他坐在布局考究陈设雅致的书房中,抚着那只名为大将军的异瞳狮子猫,对着站在书案前的少女轻声笑道: “李芍欢,字越练越好了,读来听听?” 清脆悦耳的声音随之响起:“是,小侯爷。” 她微微抬眸,露出张莹白明媚的脸庞。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那是李芍欢。 小侯爷……她是在叫他? 他,到底是谁? ———— 戌时初,陆骁留下的两个衙役跟了张四一整天,终于擒住那暗中唆使张四捣乱的主谋人。 果不其然,那人乃是史明远的堂弟,唤作史明常,平素替史明远管着寻芳花舍这几百亩花田,也是个倚富欺贫唯利是图的人,没少帮着史明远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因着天色已晚赶不回城中,两个衙差只能押着史明常留宿李芍欢的庄院一晚。 亲自安顿好衙差和史明常,李芍欢将门关好退出房去。 “如何?”裴展熙立刻上前问道。 “人是抓到了,也确实和史明远有关,明日一早就押送回城。”李芍欢与他并肩往房间走去,眉间微锁,“不过……两个衙差抓人之时没有留意史明常的随从跟在附近,不慎让那人给跑了,也不知会不会另生枝节,今晚我们小心些。” “我明白,今晚我在院里值守,你放心吧。”裴展熙立刻明白她的担心。 就怕对方回去通风报信后,不知又会使什么手段来对付他们,就怕趁夜来田庄使坏救人。 “辛苦你了。”李芍欢也不推让。 有裴展熙在,她确实能放心不少。 “你就该让我跟着他们一同去抓人,有我在,保管不会放跑任何人。”裴展熙又道。 他下午就曾提议要跟着衙差同去埋伏抓人,却被李芍欢给断然否定了。 虽然他剃了胡子易作女装,与那张通缉画像已判若两人,但对方是江临府的衙役,李芍欢还是担心会露馅,所以凡与这两衙差打交道的事,她都不让裴展熙插手,他也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你要真能变成女人,我就让你去。”李芍欢知道他还在怨她没给他施展的机会,便压低声音道。 “我不像女人吗?哪儿不像了?”裴展熙见她忧心忡忡,便将腰一拧,臀一翘,做了个搔首弄姿的动作逗她。 果然,她噗呲笑出声来,抬手佯打他:“要死啊,做这鬼样子。” 她嘴里嗔怨着,心里的紧张倒是消散了许多。 又说笑了两句,裴展熙便催她回房安歇,自己则抱了床被褥躺在树下的竹椅上。 一夜沉眠,并无异常。 李芍欢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天微明之际,两辆马车同时从田庄出发,一辆坐着李芍欢,一辆押着史明常,在雾色中赶回江临城。 ———— 李芍欢在车厢里坐了一会便觉得闷,兼之路上颠簸,叫她胸中阵阵烦躁,便索性又与裴展熙并肩坐到车轼上。 “风大,把脸蒙上。”裴展熙知她嫌闷,也没劝她回车厢,只扔给她一方素帕。 因赶着回城,今日马车驶得急,扑面的风沙便也猛烈许多,他自是无所谓,可不想李芍欢遭这罪。 李芍欢接过素帕一看,那还是自己给他擦雨的帕子,他没用,也没还给她,一直小心翼翼贴身收着。 “吃不吃糖?”李芍欢也不多说什么,听话得蒙上口鼻,又从挎包里翻出两块饴糖来。 裴展熙点点头,那边已伸来一只纤白的手,拈着块带着甜香的饴糖送到他面前。 他一手执辔,一手持策,想也没想便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下那枚饴糖。 舌尖尝到甜味的同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忙转头望她。李芍欢倒没有斥责他,只是嗔怒般凶瞪了他一眼,便将头别开,望着两侧掠过的树木。 耳边传来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山林之间只有他们两辆马车穿梭其中,一路上都未见其他人。 从田庄到江临约要半日光景,一半是官道一半是林间小道。马车现下还没拐进官道,这一段林间路最是安静,四周只有茂密的树林,天光未透,便显得格外幽深,像藏了人一般。 李芍欢看了几眼,转头刚要和裴展熙说话,前头却忽然传来一声马儿嘶鸣。 疾驰在他们前面那辆押着史明常的马车竟轰然侧翻,马儿也倒地不起,哀鸣不断。 李芍欢大惊,还未回神之际已被裴展熙揽进怀中,他单手抱她,另一手勒紧缰绳,逼停马儿,脸上神色已肃杀满布。 如临大敌。 马儿前蹄腾空,车子猛然间煞停在地上一根突然间收紧的绊马索前。 那根绊马索被落叶掩盖着,根本无从发现,前头那辆马车就这样着了道。 幸而被裴展熙死死搂住,李芍欢才没被掼出马车。 “低头!”耳畔传来裴展熙的急喝。 她还不曾反应,就已被他按下脑袋,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边擦过。 是箭! 树林里有埋伏。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芍欢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跃出! 又是几声破空的响动传来,李芍欢根本无从分辨箭从何方向射来,只能被动地被裴展熙揽腰跃起,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头也埋入他颈间。几个纵跃,她已经被裴展熙带离马车,落到一棵大树后。 那树后正埋伏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手里拿着弓箭,可第二箭还没射出,已经被裴展熙手里的匕首封喉。 血喷涌而出,溅上他的脸。 那张染了血的脸,再不是小心翼翼地唤着“当家娘子”时的讨好与乖巧,也没有失忆的徬徨无助,杀意在他清亮的瞳眸间蒙上阴翳,眉间只剩酷戾悍色。 即使没了记忆,战场上养出的本能,也驱使他在这个瞬间做出最快的应对。 这一刻,他不是三年前的裴家小侯爷,也不是三年后藏身化身为奴的章晞。 他是陵阳关那位杀人不眨眼,让人闻风丧胆的小裴将军。 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洗雪长枪在手,即使没有帝王旨意,他也是陵阳十余万龙骧军的主帅,新的定远侯,裴展熙。 他没有丁点犹豫,手中匕首飞出,再度了结远处一个朝着衙役落刀的匪徒,又从身边已然倒地的匪徒腰间抽出长刀,刚将李芍欢安置在树后,一柄长刀就从他身后砍来,他侧身险避,反手送刀格开对方攻击。 “藏在这里别出来。”他沉声叮嘱一句,转身迎向匪徒。 李芍欢蹲到树后,强抑心中惧怕,点点头,目送他一路退敌,直到两个受伤倒地的衙差处,前方的树林之间,又有三个黑衣人举刀砍向他。 身边躺了个死人,前头又在死战,李芍欢吓得要死,却不敢闭眼,只咬着牙死死望着裴展熙。其实她也看不清裴展熙的动作,他的武艺比她想像中的要高,也比三年前强了太多,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能看到他手中长刀在幽暗的林间不断反射出的刀光。 打斗的呼喝声不时传进她耳中,叫她的心弦跟着绷紧,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按他说的乖乖藏好,不要给他添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黑衣人要么倒地,要么奔逃,只剩下裴展熙握着染血的长刀,环顾四周后才向她飞掠而来。 李芍欢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直到他粗砺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她深吸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竟已屏息多时。 他握紧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扯,便将瑟瑟颤抖的她揽进怀中。 “没事了,别怕。” 低沉的声音入耳,莫名让人心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押送史明常的马车侧翻, 两名衙差和史明常都受了伤,所幸史明常并没被救走,三人都被裴展熙抬到他与李芍欢的马车里, 五人并到一辆马车中, 依旧由裴展熙驾车, 李芍欢坐在他身边,往江临城赶去。 还没过午, 马车就已抵达江临府衙,听到属下的通传,陆骁满脸焦急地迎到衙门外头, 让把伤员安置进公廨中请医诊治, 待问明李芍欢发生何事后, 方亲自召集了一队衙役要往事发地勘查现场,只让李芍欢先回润春楼等消息。 “陆通判, 翠茹为了保护我们才下的重手, 他……”李芍欢虽然心内慌乱,还是不忘替裴展熙开脱。 刚才混战中, 裴展熙杀了人,要是官府追究起来, 他的身份恐怕不保。 陆骁看了眼还坐在马车上的人,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只要查明匪患, 她是护主自保,便不会有事的。你此番受惊,先回润春楼歇着,我……不能陪你回去……” 说话间他很是自责, 论理他该陪她回家压惊,可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我没事,有你这话便够了。”李芍欢摇摇头,告辞离开,重新坐回马车。 裴展熙轻叱一声,马车便驶离衙门,他方转头望去。她脸色苍白,眉间俱是未散的惊惧,可哪怕吓成这样,在陆骁面前还是不忘替他开脱。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到回到润春楼。 寂静的故园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李芍欢像做了个噩梦终于醒来。 她把自己缩坐进阁楼花厅的大圈椅中,明明是初夏时节,她忽觉寒冷,直到接过裴展熙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指间蔓身四肢百骸,她紧绷的身体与心弦,才终于稍得松解。 “没事了。”裴展熙蹲到她身前,轻握她捧杯的手。 四目相交时,李芍欢蓦地想起那个拥抱。 虽然是温柔的语气,但那一刻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带着未散的杀气,近乎蛮横地安慰她。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如同被强韧的藤蔓枝叶包裹全身,那些猝不及防的危险像被挡在外界的风雨,电闪雷鸣却只是虚张声势,半点伤不到她。 而今,他又蹲在她的身前,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心尖莫名一颤。 “嗯,我没事。”李芍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当家娘子,今日这伙贼匪恐怕来历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市井地痞。”裴展熙见她已经冷静,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箭来。虽然很不愿意再吓到她,但他还是不能在这时侯瞒她。 李芍欢也看出来了,今早遇到的这伙杀手,提早埋伏在他们回城必经之途中最隐蔽的位置,不止要救史明常,还下了死手,压根不准备放过她,甚至就连史明常,倘若救不回去,也在对方灭口的准备中。 周全的布置,狠辣的身手,这都不是普通市井无赖,如张四之流可以相比的,到底是何来历? 看情形,他们应该也是冲着万花会和花行而来。 短短几天时间,从最初她的买卖受到干扰,到张四几人上门威胁,而今竟然派杀手前来下死手……对方对付她的手段,正随着陆骁与她的布局而愈演愈烈。 可白松诚和史明远不过一介商贾,再怎么也能力有限,从哪儿找来这些杀手的? 万花会也好,花团行首也好,她原本以为这些只是商人间的明争暗斗,可到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思及此,她望向裴展熙手中之物。 那支箭是林间搏杀时,那些杀手射向他们的其中一支,被他藏到袖中带回江临。 “这箭你怎么不交给陆骁?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解问道。 “这不是普通箭。”他把箭递给她,又道,“我朝并不禁弓,但是军用弓箭与民用弓箭有着很大差别。这支箭的箭镞虽非军用破甲箭镞,乃是民间常见燕尾箭,可它的箭杆……你仔细看,这箭杆采用上好桦木,箭羽为雉翎,箭杆涂有桐油,杆身笔直,巴翎牢固,比起坊间所用的竹木箭,它的精度和准头都远胜一筹。” 李芍欢虽不懂这些,但却不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再掀惊涛,情不自禁压低声音:“你是说……这是军用箭?” “不完全是。确切来说,这是军用箭杆与民用箭镞的组合。”裴展熙便向她细细解释起来,“这支箭的箭杆坊间造不出来,要么是军器监,要么是都作院所造,前者为我大安朝主要军器营造坊,后者属于地方,江临就有一间。” “可它的箭镞却又是坊间常见?”李芍欢盯着那支箭,心中愈发疑惑。 “嗯。这是坊间常用的军器走/私手法。整器运送困难,易被发现,所以常会拆分运送,收到后再自行组装使用。倘若不是战场对敌,无需重弩破甲,箭镞可以民用组装,如此一来,他们在坊间使用,也不会被人识破箭的来历。”裴展熙又道。 李芍欢倒抽口气,这又是军器又是走私的,怎么听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的头开始突突狂跳。 “你的意思是,白松诚他们走私军器?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靠花行赚得已经盆满钵满,没必要再搭上身家性命做这些事。”李芍欢揉着头道。 “未必是他们走私,但至少他们与这伙人之间有某种联系。”裴展熙便道,“走私的军器,要么运往陵阳关榷场出境,要么就是官匪勾结,卖给附近山匪。那日张四是不是提过,江临与蔚县交界处,有个盘龙寨?” 李芍欢点点头,捧着茶盏的手越攥越紧。 “当家娘子,我同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明白,倘若真如我们所料,你与陆通判正在做的事,必然侵犯到对方的利益,他们才会痛下杀手,你的处境很危险,这段时间你不能再出城。”裴展熙轻轻掰开她不自觉攥紧的手,拿走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好,我听你的。”李芍欢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抬讧,一口便应下。 “别怕,我在。”见她有些神不守舍,裴展熙又劝道,“他们此番没有得手,已惊动陆骁,官府插手他们此番也不敢再贸然出手,况且史明常被押入衙门大牢,陆骁应该能从他嘴里审出些东西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晓得。”李芍欢重重叹了口气,“这次谢谢你。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两算是扯平,互不相欠了。” “怎么能扯平?”裴展熙却挑起眉,恢复那吊儿啷当的模样,“娘子还收留了我,给吃的给住的,扯不平的,我就是欠着你。” 李芍欢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欠债的。 ———— 夜暮降临之时,衙役赶到润春楼,向李芍欢传信。 陆骁已经带人从事发地赶回衙门,现场被人打扫清理过,除了些打斗痕迹外,并没留下其他东西,亦未发现尸首,但根据醒转的衙差所述,那伙杀手,正是盘龙寨的山匪。 果然如他们所猜。 李芍欢她无法解释自己身为普通人,竟会通晓军器,恐说得太多又牵扯出裴展熙来,倒添麻烦,而当时乱箭射中衙役,那箭陆骁手里也有,凭他的能力,不难看出箭矢的问题,也不必她多嘴提醒。 事涉军器与盘龙寨,可就不是她能解决的了,不过万花会的事已迫在眉睫,她断无法半途而废,倒是有件事,需要她出面斡旋。 陆骁回城之后见过方颂乾一面,可那方颂乾油盐不进,根本不打算掺和到他与白松诚之中去,诸般推托。如今陆骁又要忙着调查盘龙寨之事,更抽不出身继续游说方颂乾,这担子便落在李芍欢身上。 可方颂乾压根没有理会李芍欢的拜帖,她连方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直到翌日下午,她终于打听到方颂乾的下落。 他去了城西的球场。 ———— 李芍欢很早以前就已打听过方颂乾的为人了。 作为江临三大花商中最年轻的一个,方颂乾今年也就三旬开外,他家祖上经营的乃是大型苗木,他的父亲也是江临花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曾与她祖父顾翁同时竞选过江临花行行首,不过未能如愿,后来耿耿于怀了多年,与顾家可说也有些龃龉。 不过那都是前人的恩怨,方父已去世多年,方颂乾少年掌家,不过五载时光,便成为江临最大的苗木商人,除了大型苗木外,他还经营石材采运与叠石营造等与园林营造相关的买卖,将方家祖业扩张数倍,是江临花行派系里仅次白松诚的人物,也是白松诚的眼中钉。 两人意见常不统一,时有争执,但白松诚拿他没辙,盖因他的堂兄早年受他家资助考取功名,现已在京中为官多年,为方家背后的倚仗,白松诚不敢动他,是以他也是三大花商之中唯一一个不受白松诚掣肘的人。 方颂乾有个爱好——马球。 他少年时便喜好打马球,只可惜二十岁时与人打马球,不慎从马上摔下,侥幸保得性命,可脚却瘸了,再不能骑马,后来便花钱组了支马球队,专与江临城的富商权贵组的马球队比赛赌球。 今日是他和江临首富肖昌达所豢养的球队比试之日。 李芍欢赶到球场时,球场已被许多百姓团团围起,人群中不时爆出喝彩声与鼓掌声,想来这场马球打得十分精彩,李芍欢带着裴展熙挤进入群,总算看清场上情形。 放眼望去,偌大球场只有红蓝两队各五名队员,正挥杆争夺场上马球,小小的马球在人马之间不断被击飞。 穿红衣的,是肖家的马球队,穿蓝衣的,则是方家的马球队。 马球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目前看来是肖家占了上风,不止将那马球牢牢控制在队员的球杖之间,就连总比分,也遥遥领先了方家三分。 只要再进一个球,肖家就赢了。 球场正前方视野最好的位置搭了看台,看台上是巨大的榉树所成的天然遮荫棚,三面用屏风拦起,几个家丁站在唯一的入口,阻止外人靠近。方颂乾和肖昌达坐在看台的最中央,二人身边还坐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男人,也不知是何来头。再过去一些,则是女眷们观赛的位置,里头倒有李芍欢的熟人。 肖家的那位三娘子肖琴华,户曹参军夫人邹氏与她的妯娌钱氏,以及邹氏的嫡女朱娴月。 这几人前不久刚在润春楼给朱娴月办了生辰宴。 思及此,李芍欢望向那神情倨傲的陌生男人……这应该就是户曹参军朱显山了。 球赛已近尾声,李芍欢必需在球赛结束前见到方颂乾,否则便没有机会游说他。 “是不是想上去?”裴展熙瞧她眼珠子在看台上转来转去,就猜到她的心思。 李芍欢点点头,蹙眉道:“看台入口被人拦着,我进不去。” “我有办法。”裴展熙望向看台左后方。 李芍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一棵茂盛的榉树。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以目光询问他。 裴展熙一把攥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那边跑。 是不是她想的那样,试了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李芍欢也不知为何, 自从裴展熙来了后,她就总被他怂恿着做一些出格的事。 上次是爬到房顶投蛇,这次换成了爬树。 虽然在世人眼中, 她这个润春楼大当家也算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但行事好歹也算沉稳沉稳, 翻墙爬树这种事,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中。 可她还是不够坚定, 否则现在也不会两腿瑟瑟发抖地站在树杆上。 这比爬金大娘的屋顶还要刺激。 上树容易下树难,每往低头看一眼,她都觉得头晕眼花, 可人已经被他骗到树上, 也只能咬牙继续。 “你慢点……”李芍欢紧紧抓住裴展熙的手臂, 压低声音道,生怕他走得太快自己跟不上。 裴展熙站在树上如履平地, 瞧她牢牢攀着自己的紧张模样, 不由笑了:“我先下去,然后你跳下来, 我接着你。” 李芍欢一听,把他抓得更牢了。 跳什么跳, 这个高度,她还没往下跳就先吓昏了,早知道就不该一时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话,还不如蹲守入口处堵方颂乾。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见到方颂乾的事, 而是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地面了。 “怎么?不敢跳?”裴展熙明知故问。 她把目光从地上收回,幽幽地盯着对面满眼坏心的男人道:“能不能不跳?” 放软的语气里,有她难得的示弱,听来如同恋人间的撒娇。 “那你把眼睛闭上。”裴展熙不再逗她。 也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 李芍欢半信半疑地闭上眼,手却抓得更牢,生恐他趁机使坏逗她。 以前在裴家,他就没少做这些事。 “娘子,得罪了。” 裴展熙的声音却忽然响在她的耳畔,最近他很喜欢省略称呼里的“当家”二字,那一声“娘子”,生生被他叫出百转千折的意味。 李芍欢想着回头要告诫他一下,不许他随便简化称呼,可那念头才刚窜起,她就被他拦腰抱起。 枝叶哗哗响过,她只觉得一阵风过,刹那间天旋地转般落下。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也顾不上他逾矩的举动,只是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把眼睛闭得死紧。 “可以睁眼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似阵穿林的微风。 李芍欢这才睁眼,发现他已抱着她稳稳站到地上,而自己则像只猫儿,还蜷缩在他怀中。 男人含笑的眼眸仿佛盛满枝叶间漏下的碎光,在四目相交的瞬间,化作填满心尖沟壑的温柔。 她的呼吸似乎停止了片刻,又被外界传来的喝彩声惊醒,故作镇定地让他放下自己。 球赛已近尾声,她若错过这个机会,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方颂乾。 万花会迫在眉睫,她绝不能让前面花的功夫与自己受的惊吓白费。 ———— 与旁边谈笑风生的肖昌达和朱显山相比,方颂乾的脸色很不好。 这场马球赛,方家的球队几乎被肖家的一路压着打,赢不了赛事也就罢了,可这么丢人的输法让他面上无光,心中自然窝火。 “方老弟,看来那一千两的赌注,这次得便宜哥哥我了。”肖昌达呵呵一笑,以茶代酒敬向方颂乾。 方颂乾看得满肚子火,没好气地端起茶一口饮尽,拍案而起道:“放心,赖不了肖老板的银子。不看了,无趣!” 语毕也不等这球赛结束,甩袖离去。 “这个方老弟,还是一如既往暴脾气。”肖昌达却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只转身和朱显山继续说笑起来。 那边方颂乾往外走了几步,却忽与树下来人遇上。 “方老板好。”李芍欢抱拳迎上前去。 方颂乾脚步一顿,见来的是个陌生女子,蹙眉狐疑地打量李芍欢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喝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小姓李,是润春楼的东家,李芍欢。您贵人多忘事,想是不记得了,去岁白行老在丰园召集花行商户见面时,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李芍欢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道。 “原来是李老板。”听到“润春楼”三个字,方颂乾眼眸微眯,已然想起李芍欢来,唇角扬起个轻蔑的弧度来,继续往外踱去,又骂外头守着的家丁,“连个女人都能防不住,真是一帮废物!” 他少年坠马瘸了脚,走起路来虽然不明显,但步伐快不起来,给了李芍欢可趁之机。 “还请方老板见谅,实在是因为我有急事想与方老板商议,这才出此下策,恳请方老板能舍我几句话的时间,不会耽搁您太久的。”李芍欢快步跟在他身边道。 “给你外祖面子,我才唤你一声李老板。”方颂乾仍未停步,冷笑道,“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李芍欢忽然大步一窜,拦住了方颂乾的去路,方家家丁早已注意过来,见状手持长棍围上前来要驱赶她,却被裴展熙一握攥住棍棒,再动弹不得。 “话都没谈,方老板怎知没有谈头?我听说官府打算扩建淮园,难道李老板不想拿到淮园扩建的苗木买卖与园林营造权?” 李芍欢一句话,便叫方颂乾挥手撤下家丁。 江临淮园依淮水而建,也是历年万花会的举办地,是由官府出资修建的一处供百姓游玩的大园林,建成年月已久,今年官府有心修葺扩建,这里头的花木叠石采买可是桩大买卖,还在与白松诚商榷中。 方颂乾当然想拿下这桩大生意,可他不是白松诚那一派的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得手,正有些头疼。 李芍欢抛出的诱惑,可谓蛇打七寸。 方颂乾定定看着她许久,就在李芍欢以为他要松口之际,他却忽然道:“看来李老板消息很灵通,只可惜我这人不与女人谈买卖,让你失望了。” 语毕,他绕过她又要离去,边走边道:“一个妇道人家,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李芍欢深吸口气,并不放弃:“那方老板要如何才肯同我谈?” 方颂乾尚未回答,便听得赛场上传来一阵喧哗喝彩,锣鼓声响起,比赛结束。李芍欢的运气忒差,这场球赛肖家大败方家,方颂乾心憋着气,这话就更不好谈了。 果不其然,方颂乾脸色更难看了,盯着李芍欢的目光也阴沉下来。 “呵,要和我谈买卖?那你至少要证明你不比男人差。”方颂乾冷笑道,“你会打马球吗?” 李芍欢点点头:“我会。” 这些年偶有空闲,她也会到附近的马场,租一匹马儿肆意奔跑一段时间,比起三年前,马术倒还精进了几分。 “那行,我给你机会,只要你帮我赢了肖家,我就和你谈!”方颂乾冷冷盯着她道。 李芍欢顿时沉默。 这分明就是刁难她。 纵然她会马球,可先不说她球技如何,男女天生力量悬殊,让她上场和男人打马球,根本就没有胜算。 方颂乾见她哑巴了一样,不由嘲笑道:“不敢?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抛下一句话,他沉脸甩袖离去,将李芍欢扔在原地。 可还没走出两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好,方老板,你说话可要算数!”李芍欢平静道。 她的耳边,响起的,是裴展熙的细语—— “当家娘子,答应她,我陪你上场!” ———— 球场重新热闹起来,本已结束的马球赛,忽又加赛。四周散场的百姓又围了回来,对着球场议论纷纷。 新开的一局马球赛,方家竟派了两个女人上场,其中一位,还是那润春楼的女当家李芍欢,这就更让人意外了。 肖昌达看着重新坐回看台的方颂乾笑道:“方老弟这是病急乱投医,怎么派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上场,这样就算我们赢了,也显得胜之不武啊。” “肖兄此言差矣,自古便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这润春楼的李老板既有不输男儿的气魄,咱们便该成全。”方颂乾转着拇指上的大扳指上微笑道,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再说这都还没开始,现在说输赢岂非太早了。” “竟是润春楼那位李娘子?我倒是听说过她的名头。没想到竟然还会打马球!”肖昌达闻言不由望向身朱显山,“前些日子令嫒的生辰宴,就是在润春楼中办的吧?小女回来可是夸了许久。” 朱显山闻言点点头,未置一辞,只若有所思看着赛场旁边抚摸着马儿脑袋的李芍欢。 她已将裙子用随身带的襻膊?扎起,头发重新梳过,全都牢牢挽成团髻,一身的轻便利落,倒叫那张莹白的脸庞添上英气。 这场临时起意的马球赛,与李芍欢在玉华行宫时陪裴韵雅打的那场一样,都是二对二的比赛,唯一不同的时,这次她和裴展熙组队,对手是两个男人。 说不紧张那是骗自己的,李芍欢站在马侧,暗自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临阵退缩,少不得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不叫旁人瞧出她的怯懦。 “别紧张,有我。”裴展熙牵着马走来,一脸的不以为意。 李芍欢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以为她在紧张上阵和男人打马球吗? 她在意的是,裴展熙在大庭广众之下陪她打马球,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这场上坐的,可都是江临城有头有脸的富商,指不定什么在哪里见过裴展熙。就好比这方颂乾,他堂兄可是在京中为官,他必然进过京城,肖昌达的金铺也遍布大安各城,京城就有他的分号,户曹参军朱显山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当官的…… 光想想,就够李芍欢紧张了。 她刚才就不该听他的蛊惑,意气用事点下头。 好在他们如今都是女子身份,戴着覆面纱巾上场并不惹人奇怪。 “把面巾戴好!”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李芍欢只能踮起脚,倾身靠向他,双手绕到他的脑后,将那覆面的纱巾再替他紧上一紧。 裴展熙微俯身,由着她替自己绑紧纱巾,气息相融之际,他总觉得……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很多年以前,也曾经有个姑娘,替他解冠松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三年前, 李芍欢在裴家跟着裴展熙学打马球时,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裴展熙并驾齐驱于江临的马球场上。 那个时候的她, 只是裴家的小花娘, 满心满眼都是如何从京城那滩烂泥中脱身, 而他却是侯府的天之骄子,纡尊降贵教了她三天马术……他们之间的交集本该终结在那年的秋天。 纵马驰聘的时刻, 是她对京城唯一的怀念,骄阳下肆意飞扬的少年,也是她心底关于裴展熙的记忆中, 少有的亲近时刻。 那是一种, 超越了任何肌肤触碰的亲近。 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化作奔跑在她前方的虹芒, 天堑般的距离只剩下马场上的数步之遥,仅就那一刻能够她能放肆大胆地追逐, 撕去规矩与身份的束缚, 用尽全力追上去。 对她来说,能不能追上并不重要。 那代表的, 也绝不只是一段少年时期失之交臂的缘分。 她的卑微和渺小,都在拼尽全力的追逐中, 被打碎,被重塑。 他所给予她的,是任何一段感情,都无法取代的东西。 三年后这一刻, 她才能泰然自若地站在这里,去争取自己心之所图。 球场四周围满了人,都在等着看笑话。质疑的、嘲笑的、疑惑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像无形的刀剑, 铺天盖地卷来。不远处树荫下贵妇人掩唇窃笑,她不必亲眼听见,也知道她们在对着她指指点点着什么。 “你们两个一会可别太狠,让着点她们,切莫伤了两位小娘子。”看台上的肖昌达笑着叮嘱两个牵马而来准备上场的肖家队员。 “东家放心!”两个队员应和道,“小人明白。” 主仆之间一唱一和的,惹起旁边看客一阵笑声,没人将李芍欢二人放在眼中。 李芍欢充耳不闻,轻踩脚蹬,翻身利落上马,腰背挺拔地坐在马背上,目光如炬环顾四周,叫外界的议论和笑声一减。 裴展熙亦翻身上马,和李芍欢的飒爽英姿不同,他姿态更加随性,狭长的眼眸中透出的,是不折不扣的蔑视,无需任何言语,轻易就能挑起对手的火气。 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却又格外的融洽。 一个内敛,一个外放。 坐在看台上的方颂乾看得眼眸微微一眯,唇边不知不觉挑起一抹弧度。 他初时以为李芍欢只是经不起挑衅的黄毛丫头,没想到上了马还真有几分架子,倒叫人意外。 看来这场意料之外的马球场,应该不会太无聊。 一声锣音响彻球场,小小的彩球被高高抛入赛场,两个身着红衣的肖家队员脸上挂着轻浮笑意,手里长杖逐球而挥,未将眼前两个女娘放在眼中,仿佛她们只是肆意逗弄取乐的对象。然而一根长杖却如同鬼影般穿过两人的画杖,精准地击中彩球。 两人神情皆是一怔,只见那枚彩球已被击向远处的李芍欢。 李芍欢早已策马远去,扬杖凌空接下裴展熙抛来的彩球。但见那球在她杖下如同活了一般,随着她向球门飞去。肖家两个队员的嘴角顿时垮下,再不敢有轻敌之意,其中一人飞快追上李芍欢,从她手中夺球。李芍欢做了个欲投球门的假动作,骗过那人,手中长杖却一改方向,将球击向裴展熙。 裴展熙身侧围堵防守着一个肖家人,他只压低身体,似与马儿融为一体,完全不避让对手的锋芒,驭马径直冲撞过去,那股狠辣劲震慑了对手,一个恍神之际,便让裴展熙突破了他的防守。那厢,原本盯紧李芍欢的男人已策马赶到裴展熙前方,手中长杖挥出,眼见要撞上裴展熙,裴展熙忽然侧身倾倒,叫对方长杖挥空,他半身探出马背,画杖如同灵蛇,重叩彩球。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半空,彩球入网。 极短的时间内,方家就得了一球。 四周喝彩顿时响彻球场,方颂乾情不自禁站起,鼓掌道:“好!” 那边肖昌达的神色已沉,盯得自家球员满心惶恐。 第二球再开,肖家球员已不敢小瞧眼前两人,只振作精神盯紧彩球,如同蓄势待发的狼,在球出的瞬间驭马争上,一人防着裴展熙,一人夺球。可裴展熙哪是他们能防得住的,但见那彩球刚被肖家球员击中,裴展熙已经突破另一人的围堵,手中长杖似激电涌流,骤然挥出,将对方刚刚到手的球击向李芍欢。 底下又是一阵喝彩声爆起。 李芍欢挥杖接下球,又将球朝着肖家球门方向击去,那厢裴展熙已势如破竹般突破二人防守,在那彩球落地前赶到,又是一记重击,彩球不偏不倚进了网囊。 唱筹声响起,方家得了两分。 接连两球失利让肖昌华脸更沉了,偏方颂乾还在旁边嘲讽:“看来肖兄的人还真是让着她们,快别让了,再让就不好看了。” 球场上,李芍欢驭马踱到裴展熙身边,两人虽都蒙着面巾,却不难看出彼此脸上笑意。 很快,第三球又开始。 这次若是再输,不止赛事结束,三比零的分数也难看得很。输了比赛不打紧,但是丢了东家老爷的脸可就麻烦了。肖家那两个球员对视一眼,目光阴沉下来 彩球再次飞落赛场,这次肖家二人也不抢球,只死盯裴展熙,手中长杖再无顾忌,竟往他身上招呼,马也横冲直撞起来,全朝裴展熙而去。一时之间,裴展熙竟被压制,那枚彩球落地,被无人盯梢的李芍欢抢去,那二人也露出阴狠的笑来。 不好。 裴展熙眉心一蹙,已然意识到不对。 李芍欢击中球后,那边原本包围着裴展熙的人瞬间簇拥向她,手中长杖朝着她后背敲下,眼见她躲不过这一击,马鸣声忽起,却是裴展熙赶来,策马撞开二人,叫那人长杖失了准头。 他们都看出来了,李芍欢那仆妇球技了得,可李芍欢本人却球技平平,她防不住他们,一直都在辅助裴展熙打配合,而他们只需要通过对付李芍欢就可以牵制住裴展熙。 如此盘算着,肖家球员手中长杖,在夺球的同时,发狠般朝李芍欢挥去。 李芍欢知道自己的马球术不能和肖家这些专门培养的球员相提并论,从一开始盘算的也是协助裴展熙进攻而已,可没想到对方竟然狗急跳墙,开始攻击她,借此牵制裴展熙,而裴展熙为了保护她,不得不停下攻势,转而对付肖家这两人。 转眼间,四人在赛场中央胶着了许久,内行人也看出了门道来。 “肖兄养的这些人,下手还真够狠的。”方颂乾目现寒光冷冷道。 肖昌达慢条斯理饮了口茶:“已经让了她们两个球,总不能真的一让到底,叫人小瞧了我肖家的球队。” 方颂乾冷哼一声,不予置评。 那厢赛场上已是险相环生。李芍欢已几次在裴展熙的保护之下,堪堪避过对方的攻击,力气逐渐不支,喘得厉害,一边不忘用眼神提醒裴展熙,让他压着性子收敛些。 她了解他的身手,倘若他用了全力,眼下这两人恐怕早就坠马重伤。 偏那两人自以为牵制住了裴展熙,愈发得意忘形,挥向李芍欢的长杖越来越重。 漫天杖影之间,裴展熙刚刚抢到彩球,那边又是一记重杖朝着李芍欢挥去,情急之间,裴展熙猛地击球,那彩球在半空划过,径直砸在对手肩头,撞歪了他的长杖。 长杖虽没砸中李芍欢后背,却砸在她的手臂上。 这一下砸得李芍欢半臂又麻又疼,她死咬着唇,才勉强没让长杖脱手。 彩球随之落地,被对方抢去。 裴展熙眼底的杀气与沉怒彻底翻涌,他手中长杖再无留情,击向打中李芍欢那人的背与肘,那人吃痛惊呼,竟从马背上坠下,彩球落地就被裴展熙抢去,他只轻巧一挑,便让彩球回到李芍欢杖下,他再轻拍李芍欢座骑的后臀。 马儿朝着肖家的球门疾驰而去,李芍欢与裴展熙的目光只在半空交汇瞬间,她便放开所有,专注于杖下那枚巴掌大的彩球上,只将四周安危彻底托付予他。 场上只剩三人,三匹马同时疾驰,肖家仅剩的那人还要靠近李芍欢夺球,却被裴展熙死死拦在外侧,他护在她身边,替她扫清四周所有攻击。 砰—— 长杖重挥,彩球高飞,在天空划了道漂亮的弧线。 像三年前在玉华行宫时那样,李芍欢进了一个球。 四周传来亢奋的喝彩声,她兴奋地高举球杖,迎向身后的裴展熙。 “好——”方颂乾霍地起身,走到看台前,大力鼓掌喝彩,“李老板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这一战不止赢了,还赢得异常漂亮,这让他心情大好。 那边裴展熙早已翻身下马,冲到李芍欢马侧扶她。她右手已经没法动,只用左手按住手臂,才勉强在裴展熙的帮助从马上下来,额间已疼得冷汗频冒,脸上却还是若无其事迎上前去。 “方老板,我们赢了。您说话可算数?”她也不管肖家那头如何,朝方颂乾开口问道。 “当然算数,明日一早,请李老板到我府中一叙。”方颂乾也干脆得很。 李芍欢得了话心中顿松,不再理会四周众人,笑着告辞,带着裴展熙离开球场,上了自家马车。 才刚坐定,李芍欢脸色骤变。 冷汗滚落,她抱着手臂弯下腰去,再抬头时,眼已泛红。 疼哭了。 裴展熙紧抿着唇,眉心锁成川字,神情一片凝肃,伸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将衣袖往上一拉,雪白藕臂上一大片的淤血触目惊心,叫他忽然窒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车厢里短暂的沉默过后, 是愈显沉重的呼吸声。 昏暗的光线中,裴展熙的眼底沉光暗涌,球场上他有多恣意洒脱, 现在就有多愤怒自责。 李芍欢见他神色不对, 忍着疼想将手收回, 却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轻轻捏了捏她手肘手腕等各处关节与伤处四周的臂骨,声音喑哑道:“举起手试试。” 李芍欢依言照做, 虽然伤处被牵扯得疼痛难耐,但动作并没受限。 “你忍忍。”裴展熙这才放下她的手臂,转身飞快出了车厢, 驭马驾车驶回润春楼。 一路上, 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润春楼时天色已暗, 裴展熙扶着她刚进故园,前头迎客的小厮就已拿着瓶伤药过来。 “方老板令人送来的外用伤药, 说是当家娘子需要。” 方颂乾的动作倒是快, 他们前脚到家,他的药后脚就送到。 也不等李芍欢开口, 裴展熙便接下伤药,挑去瓶封后放在鼻下嗅了嗅, 方又吩咐道:“你去后厨找些冰块来,要快。另外让宋娘子准备点吃食送过来,不要辛辣发物,也不要有酒的。” 小厮被他的神色气势镇住, 应声而去。 “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这里的当家人。”李芍欢这才发话戏谑道。 瞧他刚才那气势姿态,哪还有半点小奚奴模样,活脱脱是这里的主人。 可这说笑并没让裴展熙的神色放松半点, 转身又紧抿着唇扶她进了阁楼的花厅。 “既未伤筋动骨,就是皮肉外伤,你不用这么紧张。”李芍欢倚到罗汉榻上,瞧他这眉蹙眼冷的样子,忍不住道。 刚遇着他时,他身上受了那样重的伤,颠沛流离地逃亡了许多天,也没见他露出这般神情。 裴展熙仍未说话,只是起炉煮水,先给她冲了盏温茶,那厢小厮也拎着装满冰块的食盒气喘吁吁地赶来。 “吃食一会就送过来。后厨正忙,宋娘子不得空闲,她让我问问,李当家可是受伤了?”小厮放下食盒问道。 “告诉宋娘子我没事,只是擦伤些微皮肉而已,让她别紧张,不用过来瞧我。”李芍欢话未说尽,身体忽然弹坐起来,龇牙咧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音。 裴展熙已用布包满冰块敷到了她手臂的淤伤上,刺骨的冰凉与伤处的痛楚叫她倒抽口气,李芍欢转眼哀怨地望着他,恨他没有提前通知,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已侧坐榻畔,一手托起她的臂,一手轻柔地替她冰敷,眉眼之间俱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且忍忍,冰敷后再上药,明日便不会肿得太厉害。”裴展熙解释道。 瞧他这娴熟的手法,似乎对处理这些外伤很是熟悉,李芍欢复又倚到迎枕上,任他处置自己的手臂。 约敷了一盏茶时间,他才拿开冰块,拭干她伤处的水珠,打开方颂乾送来的伤药,挑于掌心后再抹上她的伤处,轻揉片刻令药膏化开,彻底渗进伤处方停手。 因为冰块的关系,她的手臂已然冻麻,除了那一大片淤血外,肌肤也被冻得泛白。 她忍不住想要朝手中呵口暖气,可还没等她动作,自己的手已被身侧的男人握住。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拢住她冰凉的手,带茧的掌心粗糙却温暖,一点一点驱散她手间寒意。 “当家娘子,对不起……”他垂了眸,声音愈发喑哑。 “你同我道什么歉?”李芍欢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怂恿你冒险,却又未能保你周全。”裴展熙看着那片刺眼淤血,五内翻腾,“我……没用。” 李芍欢愕然。 曾经那样自信的裴展熙,怎会说出这样自轻自贱的话来? “我该护住你的,我怎么就没做到呢?”他呢喃着,她手臂上那片淤血在他眼中渐渐化成血窟窿,“我为何就偏慢了那么一步?要能再快一些,你就不会受伤……” 李芍欢越听越不对,忽想起他那个噩梦来。 她记得当时他混乱的梦呓,好像是在喊着阿爹。 他仿佛魔怔一般陷入某种自责的痛苦中无力自拔,只要一点点的引子,就能让那痛苦爆发,将他拖进地狱。 “你没有!”李芍欢伸手托起他的脸庞,逼着他看自己的眼,“你听我说,是我答应方颂乾的要求,是我决定上球场的,这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赢不了那场球赛,也无法得到方颂乾的认可。甚至于……如果你不在,昨日回城途中,我就已经殒命……” 她话音未落,裴展熙却是一震,倏地直起身,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比起迷茫与自责,她的话更让他恐惧。 “不会的!有我在一日,你绝不会,不会……”他目光陡然沉落,仿佛发誓般咬牙切齿道。 男人的力量带着几分霸道的掠夺,不复先前困顿浑噩,也无温柔体贴,仿佛被惊醒的猛兽,咆哮着将她纳入羽翼。 李芍欢被他抱住动弹不得,面上渐热,身体僵硬,她无所适从。 “好了好了,咱们都会好好的。”半晌,她方带着妥协般开口,抬起手轻抚他的后脑,像安抚炸毛的大将军一样。 那边却忽然传来推门声,宋萦风风火火地拎着食盒出现在门外,叫屋里两人瞬间分开,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各自别开头去。 “你们两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伤了手,这痛会上头?还会传人?脸都红成这样。”宋萦亲眼确认李芍欢的伤无恙后,才放心离去,出门时她又狐疑地看了眼屋里两人,似笑非笑抛下一句话,才关门离去。 关门的风吹得烛火摇曳,门口接下食盒的男人投在墙上的身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李芍欢不再吱声,倚在迎枕上假寐,只是躺了一会,忽觉身侧又有人坐下。 “娘子,吃点东西。”裴展熙已将食盒打开,亲自端着粥喂到她唇边。 “……”李芍欢抿紧了唇。 她伤了右手,还有左手,用不着人喂。 ———— 第二日,李芍欢手上那片淤血就变成了淤青,不过好在并没肿得更厉害,也不知是裴展熙处置妥当,还是方颂乾的伤药效果好。 李芍欢起床时,打水浇花打扫整个故园的活计,都已被裴展熙做完,甚至连她晨起梳洗的汤水与餐食,也都准备妥当,要不是她昨晚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喂饭,他恐怕真要贴身伺候她梳洗更衣…… 手伤不便,她只梳个简单的发髻就踏出房间,楼下传来谢灵华清脆的笑声,她倚在扶栏上往下张望,只见谢灵华正把她最宝贝的那枚玲珑球扔在地上,逗着大将军去追。 大将军玩了一会就不理她了,自顾自跳到秋千上趴着不动,倒是正好干完活的裴展熙上前,拾起了那枚玲珑球。 “翠茹姐姐。”谢灵华蹦蹦跳跳地上前,“上回你教我的办法果然管用!我已经解开了一重。” 前几次她玩球的时候遇到裴展熙,不想裴展熙对此竟有些研究,指点了她一二,她便有了解锁思路,回去琢磨后果然解开一重。 裴展熙摸摸她的头,蹲到地上,拿着那枚玲珑球在她面前,道:“九转玲珑球,顾名思义总共九重机关,你还有八个关卡要破。” 李芍欢下楼走到二人身边时,正听着他的话,不免奇道:“这东西竟然真的可以打开?” 她以为只是谢观做出来逗女儿玩的。 裴展熙指着球教谢灵华几句口诀让她到一旁解机关后,方转头道:“此物精巧,她说是她父亲所造?” “是啊,谢观是京城有名的木匠,平时就常做些鲁班锁之类的杂货到市集售卖,能做这九转玲珑球有什么奇怪的?”李芍欢不以为意道。 “这不是普通鲁班锁,内含复杂的机关锁,以九重为最,暗合算学术数,破解难,打造就更难了,一个普通的坊间木匠,做不出这样的机关锁。”裴展熙看着远处玩球的谢灵华,若有所思道,“即使是我,也只能解到六七成。” 李芍欢闻言也有些诧异:“我倒不知这些……” 她和谢观不熟,只跟着宋萦与他吃过两次饭而已,在她眼里,那就是个温和内敛的木匠而已,别无其他。 “自古民间多能人异士。”裴展熙也不追究,只又望向她的手臂,“你的伤……” “好了许多,已经不打紧了。”为了打消他让她卷起袖子一探伤口的念头,她边说边抡起手臂转了一圈,然后牵扯到伤口,唉哟一声垮了脸。 裴展熙没好气瞪着她,她只能讪讪一笑:“真没事。你知道我的,我怕疼,要是严重了,我这会就该疼哭了。” 昨天在马车里,她就疼得泪眼汪汪的,真是丢人。 “别耽搁时间了,今日下午陆骁在官署召见江临几大花商,应该是要么布本次万花会革新举措,商讨细则分派任务。我要在早上说服方颂乾,保证陆骁的革新万无一失。”李芍欢边说边推他,“你快去收拾收拾,陪我同去,不过咱们说好了,你只能在马车里等我。” 昨天已经张扬够了,今天可不能再让他抛头露面。 ———— 时间一点点流逝,午后的阳光愈发刺眼,白花花的日头晒得官衙的青石板路发烫,也让二堂花厅里坐着的十来人愈发闷热。 都是江临有头有脸的花商,今日受新来的陆通判所邀,齐聚此处共商万花会的举措。 主簿已将陆骁所拟的章程同众人仔细解释了一遍,众人默默传阅着由陆骁新撰的万花会章程,眼神却总往坐在首座的白松诚身上瞥,无人敢开口。 陆骁看着众人,脸色已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二堂花厅内一片安静, 只有白松诚轻摇折扇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得仿佛在挑衅着这满室沉默。 啪—— 沉稳如陆骁, 看着满室面面相觑却不敢吱声的花商们, 也不禁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到桌面, 沉声道:“本官是问诸位意见,你们总看行老是何意?莫不是这万花会的革新, 还要行老点头,你们才愿开口?” “陆通判言重,老朽不敢。万花会本就是官府举办的盛会, 老朽不过听从官府指挥, 居中分派任务, 调拨花户而已,别无其他。”白松诚忙拢扇抱拳, 诚惶诚恐道, “陆通判有心革新,自是好事, 我等必当举双手赞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白老有话直说。”陆骁轻叩桌面问道。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 说是商议,却都不开口,既不点头也不拒绝,衬得他像台上唱独角戏一般。 花农的陈情书已经呈交知府, 知府也已将万花会全权交给他主持,但今年的万花会能否顺利举办,将直接决定万花会的革新成功与否。倘若今年失败了,那么接下去的万花会别说革新, 就算他重提取消也是不能。 因此今年的万花会尤其重要,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花农以外,他还需要江临各大花商的配合,可眼下他们显然不愿意配合,亦或是因为惧怕白松诚的关系而不敢表态。 毕竟只要白松诚一天是行首,他们这些花商都要仰仗他的鼻息才能过活,不敢轻易得罪。 可恨这白松诚狡猾多端,脏事都扔给史明远,不论是城外花农搜集来的证据,还是唆使人威胁李芍欢,都是史明远主使,倒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现下又在这里阳奉阴违,表面恭敬,暗中教唆花商与他对着干,当真可恶。 “陆通判既然问起,那老朽就直说了,还请通判勿怪。万花会办了这么多年,已成咱们江临的传统,亦是咱们城的脸面。老朽自问这些年来竭心尽力,替官府分忧,为江临百姓操办万花盛会,数次得到知府赞许与京中嘉许,从无错处,而今一句革新,也不问江临众花商的意见便重定章程,老朽实在不明到底何处需要革新。”白松诚说话间重重一叹,又道,“再者论,这新的万花盛会能否成功还未可知,万一出了岔子,知府问责怪罪事小,丢了咱们江临城的颜面,叫外人看了笑话才是大事。时间又如此紧迫,此前我同诸位花商早已商议妥当,任务已摊派到位,现如今还要重新安排,又是一重困难。” 他说着便望向其他花商,坐在他身边的几个花商纷纷点头附和。 “通判有心革新是好事,可我们亦有我们的为难之处。”白松诚咳嗽了几声,方续道,“您既问我们的意见,老朽作为江临花行行首,纵是得罪通判,也要代替江临所有花商说一声,我等觉得不妥,还请通判收回成命。” “所有花商……”陆骁冷冷一笑,盯着他道,“倘若本官一定要按新的章程办事呢?” “您是江临父母官,您若决意要如此,他们自需遵从。”白松诚一边咳嗽一边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抱拳道,“可老朽已然年迈,近日又身体抱恙,恐无力再协助通判操办万花会,还望通判另觅良才代为操办万花盛会。” “白老不可!” “白老在江临花行十余载,各家花商皆仰仗白老上下斡旋,这些年万花会能有此气象,亦是白老不遗余力替官府运筹帷幄。陆通判,倘若没有白老出面带领大伙,这万花盛会如何能成?” “还请通判三思。”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又是劝白松诚,又是劝陆骁,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陆骁攥紧拳头,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演,两厢正有些僵持,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笑。 “白老既知自己年迈力衰身体抱恙,无力再行花团团首之职,何不卸下重担颐养天年,享儿孙绕膝之乐?花团事务繁杂,不如交由能者居之。” 花厅中的花商们闻言都是一惊,朝窗外望去。窗外影影绰绰走过一行人,说话的正是领头之人方颂乾。 陆骁霍地站起,亲自迎到花厅门口。 那边方颂乾已迈入门中,朝着陆骁抱拳行礼:“方某见过陆通判。今日家中急务,耽误了来此与通判商议要事的时辰,还请通判恕罪。” “方老板言重。”陆骁伸手扶起他,正惊讶于他的出现和态度,忽见紧随方颂乾之后的李芍欢。 她眨了下眼,笑得很是轻松,陆骁立时心定。 这救兵来得及时。 却是不知,李芍欢在方家与方颂乾谈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终于说服方颂乾,及时赶到。 厅中花商见到方颂乾,亦上前纷纷行礼,原有些躲在后面迟迟没有表态的花商,一看到方颂乾的出现,神色都随之一松,皆簇拥到他身边。 那边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脸色,却阴沉起来。 “方老板此话何意?”史明远走上前去质问道。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方颂乾摩挲着指间玉扳指,斜瞥李芍欢,“你来和他们解释。” 李芍欢微一颌首,从后方走出,淡道:“方老板的意思是,江临花农再加上花商,已逾半数要求裁换花行行首,还请陆通判主持。” 一句话,就让白松诚跌坐椅上。 ———— 裴展熙在马车上等了一整天,看着天色渐渐暗去,官衙里当值的差役和花商们陆续离开,才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取下压在脸上的斗笠,望向被陆骁执灯亲自送出官衙的李芍欢。 灯笼在陆骁手中轻轻晃着,一路照到马车前才终于停下,陆骁的目光便如那灯光一般,尽数落在李芍欢身上,瞧得裴展熙渐生烦躁,忍不住用马鞭轻拍马臀,惹得马儿一阵动静,总算打断两人间客套的告辞。 陆骁这才提灯照向马车,一边又要扶她上马车,可裴展熙的动作却快了他一步,不由分说攥住她的左手,将她往车上一拉,嘴里还道:“娘子右手有伤,当心些。” 陆骁猛地缩回手,望向她的右手,李芍欢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妨事。陆通判留步,花团团头之事就有劳通判了,我静侯佳音,告辞。” 语毕,她挥挥手坐进车厢,陆骁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远,久久未离。 是错觉吗? 他总觉得,李芍欢身边那个婢女,对他有些敌意。 李芍欢已经累极,靠着厢壁便闭上眼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方颂乾,撤换团头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事就交给陆骁,她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总算能松口气,只等白松诚从团头的位置上下来,万花会成功举办后,陆骁就能着手惩治他们,但后续之事已和她无关了。 新的团头如无意外,应该会是方颂乾,他这人虽然有些不可一世,但行事好歹也算磊落,为人也有些原则底限,再加上后续陆骁针对花行出台实封投状的买扑制,能杜绝不少徇私舞蔽的暗箱操作,花行景象必焕然一新,只是其间涉及利益甚大,但愿陆骁顶得住。 李芍欢闭着眼思及此,忽又想起刚才花厅内白松诚与史明远离开时望来的目光,有种穷途末路的阴毒怨恨,叫人不寒而栗。 就怕这两人狗急跳墙,又要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想起从花田回城途中遇上的盘龙镇贼匪,心中不由又是一紧。 那事到现在还没查清楚呢。 看来在大局落定之前,她不宜外出。 这几天,她还是乖乖留在润春楼,哪里也别去比较好。 ———— 打定主意,李芍欢便果然不再外出,权当给自己放几天假。 听说有了方颂乾的支持,万花会进展颇为顺利,至于行首的裁撤,因着还要向知府交代,倒没那么快,不过万花会前应该可以结束。陆骁这位新上任的通判,三把火烧得江临不敢再小看他。 这两桩应该算是近期江临城的大事,李芍欢足不出户,也能在润春楼里听到食客们的高谈阔论。 “我的手已无大碍,你不用这么紧张。” 清晨雾白的光浅笼故园,李芍欢休息两天已然精神,早早起来下楼给花浇水,哪曾想刚刚拿起葫芦瓢,就被裴展熙抢去,她只能无奈地转身道。 这两天她身边的大事小事,都被裴展熙包揽,一日三餐饭来张口,除了不能衣来伸手地贴身服侍外,他是一点粗重活都不让她沾手。 “我既在此处,就没有让娘子动手的理。”裴展熙舀了瓢水,学着她的样子,将水沿着盆壁缓缓浇入。 “这盆土没干透,你别浇它。”李芍欢走到另一盆花旁边,检查了土壤后道。 “嗯。”裴展熙依言点头,边浇水边道,“当家娘子,这两日我做了个梦。” “怎么?你又做噩梦了?”李芍欢心中一惊,走到他身侧急道。 他摇头,低垂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只语气变得遥远:“我梦到我和你一起骑马,打马球……” 他每晚都会做梦,每个梦都真实得让他害怕,却又支离破碎地难以拼凑完整,来来回回都充满了血腥与死亡,可那日陪她打了场马球,夜里的梦便多了些零碎却不同的片段。 他梦到了那间富贵迷人的宅邸,他带着她纵马飞奔,又与她挥杖夺球。 四周再无他人,只有年少的他们,笑得张扬。 李芍欢闻言眼眸忽怔,心中涌上纷乱旧事,沉默良久方回他:“嗯。你从前教过我马球和马术。” 裴展熙有些诧异地望向她,不确定地反问:“我教你的?” “是啊,不止是马术和马球,就连我的字……都是你教的。”李芍欢别开眼去,不再与他对视。 这段时间,他想起的旧事似乎越来越多,虽然还无法拼出完整过去,但恢复记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我从前……是知己?”裴展熙攥紧葫芦瓢。 教她习字,教她马术,教她马球……他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随便予人为师的热心人,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还有,梦里的宅邸很大,是什么地方?”他又追问道。 “那是你家,怎么,你想回去了?”李芍欢掰下一片泛黄干枯的芍药花瓣,不自觉捏碎。 “当家娘子,镖局给你送信来了。”长廊下忽然传来声音,小厮匆匆而来。 信? 李芍欢忽然想起,自己救下裴展熙后就给裴韵雅写了信,并托人捎进京去,如今想来是她让镖局的人送信回来。 “你家回信了,也许你快回去了。”李芍欢抬头望向裴展熙,笑得有些迷茫。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她险些忘了,他是裴家的小侯爷。 如今他不过龙困浅滩,他朝再起,就如祈安姑姑说的,裴家三代功勋系他一人之身。 何等荣耀。 出了这泥潭,就没什么能再困住他了。 他们之间,仍是远隔天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年轻的镖师除了带来一封信之外, 还捎带回许多京城土仪,而今都堆放在花厅的桌面上。 李芍欢接过镖师呈上的信却没急着打开,只笑着问对方:“除了信和礼物, 她可还有什么话捎给我?” “有的。”年轻的镖师半低着头, 有些不敢看坐在窗前美貌的娘子, “裴娘子让我转告李娘子,江临万花盛会名气在外, 她与夫君打算前来赏玩,到时再与娘子把盏言欢。” 李芍欢摩挲着信封的手忽然一顿,复又笑开:“我知道了, 有劳小哥。” 站在她身侧的裴展熙适时送上赏银, 送走了年轻的镖师, 回头望向李芍欢时,她擎起那封信, 对着窗口的光芒仔细检查。 “这信上的封蜡被人挑开过。”看了几眼, 她转身将信递到裴展熙手中。 裴展熙低头望去,果见那青金石粉磨制的蓝色花蜡有被人挑开的痕迹, 尽管动手脚的人已经十分小心,可仍旧在火漆印的四周留下些微痕迹。 “你妹妹被人监视着, 她那里进出的信件,都被人拆阅过。”李芍欢面色沉凝道。 幸亏当初她没有直接送他回京,写信时又留了个心眼,没在信中提及任何与裴展熙有关的内容, 只是写了些大将军的日常,却让捎信的人另给她带了句话——大将军的饲猫官想要闰娘鹿肉脯,请代为采买。 那是从前在裴家时,兄妹之间的笑话。因为裴展熙爱猫, 所以裴韵雅总戏称他是大将军麾下第一饲猫官,裴韵雅也爱大将军,常买鹿肉脯投喂,而她闰月出生,小名便是闰娘。 这些话,别说她没有写在信上,即便是写了,外人也无从猜出缘由。 裴韵雅何等聪慧,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也早已知晓自己处境,所以并未声张,除了信件与礼物之外,也同样捎来一句话,而那封信中应该没有什么重要内容。 果然,拆开信后,信纸上写的都是些关切之语,别无其他。 “所以,我妹妹要来江临?”裴展熙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问道。 李芍欢点点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她应该会在万花会前抵达江临接你。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有诸多疑惑,到时候直接问她,大抵能有答案。” 离万花会只剩半个月时间,到时她将他全须全尾地交给裴韵雅,也算了了桩心事。 “你打算把我交给她?”裴展熙慢慢折好信,小心塞回信封中,又问道。 “她是你亲妹妹,也是如今唯一能够帮到你的人,你自然是要跟她回去的。”李芍欢道。 裴展熙良久不语,只将那封信轻轻放到桌案上,淡淡道了句:“知道了,我先出去干活。” 语毕他转身退出房间,平静的神色看不出情绪,可李芍欢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些不悦。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盯着他踏入故园渐渐远去的背影,宽松肥大的粗布衣裙让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滑稽。昔日鲜衣怒马的小侯爷,料来不会愿意以这样的面目再见家人,更不愿意被人发现,他曾屈身为婢,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也许,她得给他做身衣裳,总不能让他打扮成这样见裴韵雅。 就当是这段时日来,他帮了她这么多忙的谢礼。 日后他恢复记忆,也不至于怪她折辱于他。 毕竟裴家小侯爷记仇得很,万一怪罪她,她可吃不消。 ———— 李芍欢说做就做,横竖她最近也不大出门,每天都在润春楼里转悠,便打发小厮让裁缝铺的伙计送些布样子过来让她挑选,正好春夏换季,她也借这机会,给宋萦母女两做几套新衣,再给铺里的伙计做身夏装。 “您瞧瞧,都是今年新出的料子,上好的轻容纱,又轻薄又透气,夏天穿着不发闷,颜色还鲜亮,正适合李娘子这样的美人儿。”小裁缝能说会道,一边挨个介绍布料,一边恭维李芍欢。 “行了行了,你这嘴怪会哄人的。”李芍欢被他恭维得开心,手指一点,便定下好几匹布料,“这款,给我店里的伙计们裁制夏衣,要统一的款式,另外那几匹,是给我干女儿和宋娘子的,你回头找个女裁缝过来,给她们量下尺寸,再带些时兴的图样让她们自己挑款,记着,要最新款的!” “好的,李娘子。”小裁缝做了笔大买卖,心里美得很。 “带四经绞罗的花样了吗?”李芍欢却又问道,“要素色的。” “带着呢。”小裁缝一听眼睛更亮了,忙翻出花样递上前去。 这四经绞罗价值不菲,一身衣裳裁制下来要花不少钱,寻常人家穿不起。 李芍欢知道花罗贵,可想想裴展熙从前穿的那些,咬咬牙还是选了花罗,余下还有鞋袜、革带、发冠之类的配饰,少不得也要花钱一一备齐。 “这料子您是要做男装?”小裁缝看她相中的都是些男用的素色花罗,不由问道。 看她挑的布料,便知这人身份定然不低,外界传闻润春楼的当家李芍欢身边,可没有这样的男人。 “嗯,做身衣裳,送给我那……未婚夫婿。”李芍欢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道。 除了用她那个无中生有的未婚夫婿做挡箭牌,李芍欢也想不出有什么借口可以堵外人的嘴。 砰—— 旁边骤然传来声重响,把坐在花厅里挑花样的李芍欢和小裁缝都吓了一跳。 拎着水桶进门,打算给盆景浇水的裴展熙用力地将木桶重重放到地面,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他沉着一张脸,舀水浇花的动作都像要与人斗狠一般。 自从那日听完裴韵雅要来接他的消息,他就沉默寡言起来,好似同谁置气般,今天更是变本加厉。 李芍欢瞥了他两眼,挑好花样,打发走小裁缝,才起身从桌案下的小屉里翻出裁尺与绳子,叫住正要出门的裴展熙。 裴展熙又放下桶,转身面过表情走到她面前,硬梆梆问道:“当家娘子有何吩咐?” “举起手臂。”李芍欢也不知他在气什么,便也不悦地命令道,又拉直绳子量他两手指尖的长度。 “当家娘子这是做什么?”裴展熙大惑不解。 “量你身体尺寸。”李芍欢不以为意道,又将绳子环绕他的胸部。 他现下身份特殊,不能让外人来量尺寸,少不得她亲自上手。 一时之间她压近他胸膛,他身体骤僵,双臂都忘记放下,只愣愣问道:“当家娘子不是要给你的未婚夫婿做衣裳?” “是给他做呀,他和你的身量相当,如今他不在我身边,所以借你一用。”李芍欢没打算现在就说实话,便拿刚才的借口应付他,说话间又已踮起脚,又把绳子绕向他的脖子测量颈围。 裴展熙却猛地攥起双手,眼中幽光沉潜,如同狂风巨浪的海。 胸口一团炽焰骤涌,他险些沉不住气,可盯着埋头在他胸口处的李芍欢,他那无名怒火又不知如何发作,少不得咬牙忍住,只绷紧了身体任她摆布,偏她离得如此近,叫他无处藏无处躲。 “好了。”李芍欢量好他的尺寸,抬眼便撞上他吃人般的眼眸,心头不由一跳。 裴展熙转头就走,动静重得好像和她有仇。 李芍欢大惑不解,不就是量个尺寸,他至于发脾气么? 她把手里长绳一甩,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的身影无声骂了两句,却听外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小厮的惊呼。 “当家娘子,出大事了,您快去前头瞧瞧,谢小娘子被人掳走了,宋娘子在外头快急疯了!” 李芍欢大惊,旋身跑出房门,正与裴展熙目光撞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跑向前头。 时近日暮,恰是润春楼客流最多的时候,然而宋萦已无心买卖,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方寸大失,手足无措地拿着张信笺站在厨房外团团转。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负责照顾谢灵华的徐嬷嬷已经自责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她带谢灵华往城南逛集市,不想行到半路,在僻静的胡同里被人从后面用布袋套住了头,等她取下布袋时,谢灵华已经不知所踪,地上只留下一张信笺。 “李娘子来了。” 旁边响起的一句话,让宋萦如同抱到了救命浮木般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欢欢,灵华她……”她颤抖地向李芍欢递上手中信笺。 信笺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只凶神恶煞般的墨龙,那是盘龙寨的徽号。 李芍欢手上一片冰冷,她攥紧信笺,强抑心中慌乱,沉声吩咐道:“今日不做生意,你们出去同食客们道个歉,就说楼中有急事,关门三天。楼里所有伙计,城南城西城东各两人,速去城门处盯着,看可否发现盘龙寨的盗匪出城。阿萦去衙门报官,我去找陆骁。” 几句话,就将事情安排妥当,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各自按她吩咐行事,她又上前抱住宋萦:“阿萦,别担心,灵华会没事的。盘龙寨的人掳她,应该不为取她性命……” “为的是万花会和花行?是来威胁你的?”宋萦抹着泪望向她。 李芍欢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宋萦嗫嚅着唇,颤抖着道:“欢欢,我不管他们为着什么,你答应我,让灵华平安回来,好吗?” 她一句怨责的话都没有,却叫李芍欢的心如刀割。 “好,我发誓,一定不会让灵华有事。”李芍欢用手擦去宋萦的泪,只道,“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分头行事。” 宋萦用力吸口气,攥着信笺转头飞奔出门。 李芍欢待众人全都离开之后,才转头望向裴展熙,心中已经一片惶恐。 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待在润春楼,就不会遇到危险,却错估了那伙人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竟然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 在润春楼,她是众人的主心骨,不能表现出半分犹豫惶恐自乱阵脚,可现下身边只有裴展熙一人,她再忍不住。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她双眼通红地盯着他。 他的马术精湛,身手了得,倘若他能亲自去追,指不定可以在半道上截住盗匪救回灵华。 “可以,我现在就去。”根本无需她开口,裴展熙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你要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轻举妄动,以身犯险。” 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他都愿意做。可坦白讲,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的身边,对方能肆无忌惮抓走灵华,就也能对付她,上次回城途中遇到的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现在的处境同样危险,倘若他在此时离开,根本没人能保护她。 但若不去,她这副自责痛苦的模样,让他想起被噩梦纠缠的自己,他无法坐视不理。 “都是我的错,我为何要不自量力,明明没那能耐,偏要去招惹这些是非!连累了阿萦和灵华,如今又要你为此涉险……” 她的话没说完,人就被他拥入怀中。 “别这么说,别把他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他用力地抱了抱她,“记着我的话,等我回来。” 语毕他松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芍欢已经无从分辨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只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裴展熙间已经算不清了。 到底,还是她欠了他。 ———— 天色渐沉,这个时间陆骁应该已经下值回了陆府。 李芍欢独一人匆匆驾马赶到陆府,刚到陆府大门前,便遇见陆府敞开的大门里鱼贯而出的陆家家丁。 他们手上要么提着灯笼,要么拿着火把,个个都神情沉凝。 最后一个踏出家门的,是连官服都没换下的陆骁。 他看上去脸色很不好,清俊的容颜上不再是往日端方自持的气度,眉间笼着一团焦灼,连语气都比平时凌厉了几分。 “李娘子?你怎么来了?”陆骁吩咐完家丁,刚走下石阶,便看到迎面走来的李芍欢。 “我……我听你刚刚说什么找人,府上可是出事了?”李芍欢看着四散的家丁问道。 “实不相瞒,我妹妹……”陆骁欲言又止。 “令妹不会也被盘龙寨的人掳走了吧?”李芍欢的心愈发冷了。 “你怎么知道?也?难道你家里也出事了?”陆骁骤惊。 李芍欢腿一软,险些跌落地上,幸被陆骁扶住。 “阿萦的女儿,灵华今日被人掳走,对方只留下一张绘有盘龙寨徽号的信笺。”她强抑心中惊骇回道。 陆骁惊愕非常,片刻后方道:“可恶,那伙贼人竟猖狂至此!看来是专门冲着你我而来的,是我连累你了。” “如今该如何是好?我不能让灵华有事!”李芍欢本想请陆骁帮忙,却没想到陆家也出了事。 对方连陆骁的妹妹都敢掳走,只怕早有准备,此事恐难善了。 那厢林泉已经驾着马车停在二人面前,陆骁便扶起她的手,只道:“先上马车再说。” “这是要去哪儿?”李芍欢不假思索登上马车,与他同坐车厢内,问道。 “去找刘知府,让他出面调请厢军出兵救人。”陆骁道。 这是最坏的打算。 倘若人被掳上盘龙寨,江临府的衙役已无法应对。 “我记得前些年厢军出兵剿过盘龙寨的匪,大败而归,对吗?”李芍欢心越来越沉。 陆骁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别想太多,等我先见到知府再说。” 李芍欢点了点头,伸手掀开车窗帘子。 夜色渐浓,长巷融于黑暗,看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车轱辘吱嘎吱嘎地响着, 碾过一块又一块青石砖。 这不算太长的车程,此时都让李芍欢觉得漫长难熬,心里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一般, 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抠着窗框, 脑中一片混乱。 担心完谢灵华, 她又开始后悔自己让裴展熙救人的决定。 裴展熙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对方又是穷凶恶极之徒,他那人又自负固执,万一逞强冒险被对方察觉…… 李芍欢不敢想像。 手背上忽然覆上一掌温热, 她被惊醒, 如遭火灼般缩手, 才发现是陆骁握住她的手。 见她如同惊弓之鸟般,陆骁沉道:“你别如此担心, 我已下令城门戒严, 衙役们也全都出动,在城中各处搜索, 只要他们还在城中,亦或是正要出城, 必会被发现。去请知府调拨厢军,也只是作最坏打算罢了。” 听完他的劝慰,李芍欢并未轻松,只沉沉一叹, 道:“陆通判,倘若对方只是普通盗匪,自然逃不出去,可这盘龙寨与江临城中诸多勾结, 只怕不止白松诚和史明远,还牵涉朝中官员,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们里应外合,敢挑在城中下手,便已做好准备,又怎会让我们半途拦下?” 陆骁听得一惊:“你怎知……” 语毕他又倏尔住嘴,只深沉地望着她。 “我怎知?怎知什么?怎知那盘龙寨盗匪所用武器乃是走私的军器?江临城有官员与他们勾结,将军器私贩给他们,助纣为虐,借他们之手敛财?还有另有所图?”李芍欢再不隐瞒自己知晓走私军器之事,“那白松诚和史明远不过是他们手中一颗棋子,借花木买卖帮他们私渡军器,又凭此寻求他们的庇护,才能江临城花团中横行霸道如此之久。” 陆骁顿时沉默,只听她又道:“我以为只是花团中的商贾竞争,却不知自己一脚已经踏入深潭。陆通判用万花会做缺口,所图的,只怕也不仅仅是万花会与花行的革新吧。” “芍欢……”陆骁轻唤她的名字,沉忖片刻,终于道,“是,我此行回江临确实有别的任务,只是我也没想到……水深至此。” “知府府到了。你与知府商谈要事,我一介商贾,只怕不能在场,就在车上等你吧。”李芍欢看着窗外不远处宅邸前悬挂的灯笼,主动道。 马车果然缓缓停下,林泉的声音传来:“郎君,刘知府宅邸到了。” “那你在此稍待,我很快回来。”陆骁也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 车里只剩下李芍欢一人,明明入夏的季节,她却觉得有些冷,不由用双手环抱身体,看着陆骁一整衣冠,急步踏上知府府的石阶,不多时就消失在敞开的大门中。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李芍欢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努力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以免自乱阵脚。 就这般煎熬了许久,她的耐性几乎完全耗尽之际,知府府的大门再度敞开,陆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芍欢掀来车帘,飞快跳下马车,迎上前去询问结果,不曾想陆骁身畔走出另一人。 那人四旬开外,身形瘦削,容长脸庞,下巴蓄着山羊胡,看着温文尔雅,只是现下眉心紧锁,目露难色。 李芍欢没见过知府,可她认得那人身上的绯色圆领官服。 进出知府府还身着绯色官服的,除了知府刘良义之外,就没有其他人。 刘良义与陆骁相偕而出,脚步匆匆,身边只跟了个提灯的老家奴。 “芍欢,这位是咱们江临城的刘知府。”陆骁一眼瞧见李芍欢,忙介绍道,“刘知府,这位就是润春楼的李娘子,也是这次盘龙寨掳人事件的另一位苦主。” 李芍欢忙上前行礼:“民女李芍欢,见过刘知府。” “免礼吧。”刘良义虚扶一把,也不多说客套话,“本官已知悉此事,定会尽全力救出你们的家人。天色已晚,你也不必在此干等,快些家去,有消息本官会派人立刻通知你们。” 李芍欢还想多问几句,可那边刘府马车已经驶来,刘良义一脚蹬上马车。 “芍欢,刘知府会亲自坐镇官衙,也同意请调厢军兵马,我已拿到他的手谕,现赶往厢军军营,你不要太着急,我先送你回去等消息可好?”陆骁劝道。 李芍欢看着刘良义的马车朝着官衙方向驶去,便道:“陆通判,我哪也不去,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生事。” 陆骁见她眉间未松,态度坚决,只重重叹了口气,道:“也罢,上马车吧。” 李芍欢又坐上他的马车,听着马车车轱辘又嘎吱响起的声音,不妨窗外一亮,天际竟劈过一道银雷,紧接着便是声炸耳雷鸣,砸在本就绷紧的心弦上,叫人骤然心跳加速。 夜色又更沉了。 马车赶到军营外已是巳时,李芍欢仍旧坐在马车上等候,陆骁独自进了厢军军营。 外头不知几时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珠敲得车厢噼里啪啦作响,电闪雷鸣好不吓人,李芍欢掀起一角窗帘,不顾飘到头脸的雨沫,直直望着军营方向,等着陆骁出来。 然而这次似乎并不顺利,她等到一场急雨停歇,军营依旧安静如初,又过了一会,陆骁才从里头独自出来,踩过泥泞的地面,匆匆上了马车。 他的脸色很不好,紧锁的眉宇蓄着怒,白皙的脸庞潮红一片,似乎与人争吵了一场。 李芍欢心中便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到陆骁说:“厢军指挥使不肯出兵,说是要等朝廷的正式公函……” 派兵剿匪需要出动大批人马,兼之又是盘龙寨,与寻常的小规模捕盗并不一样,知府虽有部分调配权,但若遇上大规模出兵,也需上报朝廷请兵部调令,可这一趟流程下来,即使三百里加急,也要三天时间,何况还未必能如此顺利,到时已经晚了。 即使李芍欢不了解这其中流程,听到这话也知道指望厢军出兵已经不可能了。 “我再找刘知府想办法。”陆骁见她脸色惨白,又道,“兴许咱们派出去的人手,已经找到她们了,咱们先回去看看吧。” 李芍欢抿紧唇不作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一夜奔波,回到官衙时已是三更天,城门早已关闭,派出去寻人的衙役回来,并没带回任何好消息,反而推测两人早已被掳出城去,往盘龙寨去了。陆骁回了官衙便进内堂与知府商讨对策,这一去便是许久,天渐渐便亮了。 李芍欢一夜未眠,看着窗外渐明的街巷,浑浑噩噩地回了润春楼。 润春楼大门紧闭,派出去的伙计也都回来了,均未寻到人,裴展熙也没回来,她怔怔站在晨光微熙的润春楼中,片刻后又跑出润春楼。 这次她没有驾车,而是飞奔上马,往白松诚的宅邸疾驰而去。 白家的管家睡眼惺忪地出来,瞧见拍门的人是她时,顿时换上一副讥诮嘴脸:“哟,这不是润春楼的李娘子吗?大清早的怎么在我家门口?” “白管家,烦请通报,我想求见白老。”李芍欢上前一步,低声求道。 “我家老爷前两日被人气病,如今还卧床不起呢,没功夫见不相干的人,你快走吧。”管家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关门。 李芍欢一手拦在其中,急道:“那烦请管家帮我带句话,就说李芍欢知错了,还请白老高抬贵手,只要他愿意放过灵华,我保证日后绝不插手花行之事,并退出花行,从此不再做任何与花有关的买卖……” 她说到最后,几乎用尽全力,泛红的双眸中布满哀求,将姿态放到最低,任人贱踏。 白管家冷冷扫了她一眼,挥手将她推出,复又关上门去。 李芍欢扶着门呆呆站着,就这般等了约一刻钟,白宅大门再度打开,她面上一喜,对上白管家冷漠的目光。 “我家主子说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是太冲动,也不知李娘子在外头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惹来祸事与他无关,别又攀咬上他,他只是个规矩的生意人,帮不上李娘子的忙,求他也没用。”管家转述着白松诚的话,满目嘲讽。 “你让我见见白老,我亲自同他说。”李芍欢不死心地求道。 白管家只道:“我家主子没功夫见你,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语毕他将她推开,重重关上大门。 李芍欢的手落在门上,身后传来清晨摊贩的叫卖声与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一夜已经过去。 她转过身,垂头站在白宅前,定定看着地面,片刻后倏尔又飞奔上马,往城北疾驰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到城北玉浓苑外。 ————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玉浓苑的草木青翠欲滴,到处散发着一股草木泥香。 “芍欢来得正好,快来替我瞧瞧,这两株月季用了你遣人送来的药,叶子上留了许多斑痕,不过虫害似乎止住了。”文祈安站在那两棵月季前,手里正拿着花剪,“要把这些叶子剪掉吗?” 李芍欢踏进燕来阁,扫了眼两棵月季,只缓步上前,轻轻接过祈安手中花剪,道:“这些事,交给我就行。” 祈安美目微挑,踱到她身侧,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不知文娘子此前说的那席话,可还作数?”李芍欢又道。 “我说了什么?”祈安微微一笑,缓缓坐到圈椅上问她。 “文娘子说过,殿下可以给我保平安的东西。”李芍欢将手中花剪放到花几上,回身答道。 “当然可以,可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祈安淡道。 李芍欢点点头:“我已经想通,愿为殿下分忧。” 祈安盯着她,唇边勾起一缕洞明的笑意:“你不是想通了,你只是遇到事了,有求于她而已。”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遇到事才能真正明白,不是吗?”李芍欢毫不掩饰,直白道,“我愿替殿下分忧,换殿下庇佑。” 祈安手肘倚桌,托着自己的头,静静打量了她片刻,方道:“先说说,你遇上什么事了?” 李芍欢便言简意赅地将谢灵华被盘龙寨掳走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祈安的眉心越听蹙得越紧,待她全部说完,脸上笑意已失。 “李芍欢,殿下是有爱才之心,想让你在江临替她做些事,但你也未免自视过高,凭你还不足以让殿下为你调动兵马。”她冷冷道,眼中没了先前笑意。 “文娘子,让我斗胆猜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只是普通人,手上不过有间润春楼,有幸成为江临名楼,楼中文人雅士来往甚众,是个消息灵通之所,而我恰巧又有些小聪明,入了殿下与您的眼,你们想让我在江临替你们暗中搜集些消息,做你们的眼线?”李芍欢斟酌回道,“江临乃是仅次京城的富庶之地,亦是临京陪都,为京城之外第一要冲,陵阳关外虎狼进犯中原势必要过江临,而我大安倘若有人居心叵测想要起兵犯事,江临也是必争之地。如今边关动荡朝中不稳,正逢内忧外患之际,江临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就连陆通判都奉陆太师之命外放回江临,我想殿下与陆太师要查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江临的陆家乃是京城陆家的旁支,陆骁是陆老太师的远房侄孙,按辈份,他算陆明贞的堂兄,这在江临并非什么秘密。陆骁进京之后又成为新科状元,当是陆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自然获得陆老太师的青睐与栽培,二者之间关系密切。 祈安目色一敛:“你连这都知道?” 李芍欢当然不知道陆骁具体为了什么,但不妨碍她借此虚张声势。 看祈安脸色,她应该猜对了。 陆骁回江临,的确受陆太师所指,和长公主的目标恐怕一致。 “我既愿替殿下分忧,自然会证明,我的消息值得殿下为此出手。”李芍欢说着便从身上随带的挎包里取出一支箭,双手奉到祈安面前,“不知盘龙寨与江临花商勾结,走私军器的消息,可否换殿下垂怜?” 祈安拈起那支箭,良久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辰时, 江临城南门外的校场上,已经集结两百余兵。 除了江临府的衙差外,还有些是分派给知府负责城守及劳役的厢军, 大多是招募而来的饥民与汰弱者, 与厢军精锐实力悬殊, 不过比普通百姓稍好些罢了,其中还不乏老弱病残, 可这已是今日刘良义和陆骁能够凑出的全部人马。 “他们掳走阿瑶和灵华,只是为了逼我就范,放弃万花会的革新与花行行老的裁撤。”陆骁站在校场正中, 眉间紧锁地一边看着下属点兵, 一边与身旁的溪山先生说话。 根据昨日派出打探消息的衙役回禀, 陆骁的妹妹陆瑶与谢灵华都已经被掳入盘龙寨中。 “那你打算如何?”溪山先生摇着手中扇子问道,“难道真想凭借这些人马强攻盘龙寨?” 陆骁看着眼前这些人摇了摇头:“攻寨那是送死, 我只准备让他们围山而已。” 为了两个人而牺牲眼前这两百余人, 他还没天真到这个地步。 两年前,江临府与尉县就曾合力出兵, 派出一千精锐前往盘龙寨剿匪。可那盘龙寨建在易守难攻的盘龙山上,进山的必经之地布满陷阱, 从山脚到山顶关卡众多,前去攻打的厢军最终铩羽而归,连盘龙寨的二山门都没摸到,而今他们就这点兵力, 根本对付不了盘龙寨。 “出兵是官府态度,至少先震慑他们,也好叫他们明白,倘若事情闹大, 真的惊动朝廷,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先保全灵华与阿瑶安危,为我们争取时间。”陆骁道,“再找机会与盘龙寨和谈,逼他们放人。” 这是陆骁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也没想到对方为了万花会和花行行首之事会下此狠手,估计对方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陆瑶和谢灵华大张旗鼓救人,而非忍气吞声保下陆瑶名声,向他们妥协。 事情一旦闹大,只怕盘龙寨也不可能毫无顾忌。 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们各退一步。 陆骁如此打算着,抬头望了望天色,翻身上马。 时辰不早,也不知李芍欢如何了?今早他从衙门出来时,她已经不在马车上,大抵是回润春楼等消息了。 已经有两个人被对方掳走,她可不能再出事。 ———— 逼仄的石屋只有高处的小窗射下的些微光芒,天应该已经亮了。 谢灵华睁着一双大眼,盯着高处的窗户看。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日出门半途上被人布袋套头掳上马车,一路颠簸地运到这地方来,将她关进这间小石屋里。 石屋的角落里还有个被装在布袋里掳到山上的女人,此刻正脸朝地面昏迷着。 石屋的门却在这时被人打开,门口投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吓得谢灵华往墙角一缩,坐在了那女人身前。 来人盯着谢灵华看了片刻方踱到她面前蹲下,露出张俊逸面容。 石屋的门在他进来之后复又关上。 “我说我不是坏人,你信吗?”他伸出手,轻轻解开绑着她手的绳索,声音温柔如同弦乐。 谢灵华眨巴着双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脆声道:“你真不是坏人?那能送我去见我阿娘吗?” 男人闻言忽低声笑了笑,道:“可以,但不是现在。” “那要什么时候?”谢灵华不满地皱皱眉。 “你不害怕吗?”男人摸摸她的头,又坐到她身边问道。 “害怕。”谢灵华小脸一垮,“我想我阿娘……” “别怕。”男人瞧着她的目光,似要化成水,“再等两天就能见着你阿娘了。” “还要两天这么久……这里什么都没有,好无趣,我要阿娘。”谢灵华顿时抱住自己的双膝,眼里泛起泪花。 “不无趣,我陪你玩。”男人翻手擎出一枚球来,“看,这是什么?” “九转玲珑球?你怎么会有?”谢灵华惊道。 “你掉在路上的,我帮你捡回来了,我是好人,说话一定算话的。”男人摩挲着那枚玲珑球,微微一笑道,“这球已经解了七重,是你自己解的?” “当然!”谢灵华从他掌中拿回球,挺挺胸脯,道,“是翠茹姐姐教我的,她可厉害了。” “翠茹姐姐?”男人眼眸微眯,寒光闪过,“李芍欢身边那个新来的丫鬟?” “嗯。”谢灵华点点头,注意力都在玲珑球上,“不过再往后,翠茹姐姐也不会了。” “呵,他当然不会。”男人再度垂眸,“我教你可好?” “真的吗?”谢灵华忙将球托起,“你快教我!我要看我阿爹给我藏了什么礼物。” 听到“阿爹”两字,男人目光明显一怔,眸中寒光尽去,颌首道:“好。” 他取过玲珑球,低头转起,然而刚刚转了一圈,颈间忽然生起凉意。 匕首的薄刃,如同鬼魅般抵到他的咽喉上。 竟是地上昏迷的女人悄然醒转,趁他专注玲珑球之际,下手偷袭。 “别说话,带我们出去。”压低的沙哑声音响起,响在男人耳畔。 谢灵华猛地从他手中夺回玲珑球,窜到他身后那人身边,道:“我才不相信你是好人!” “就算我现在带你们出去,你们也走不掉。”男人没有惧色,反有些欣慰。 灵华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不是陆瑶,你是何人?”男人又问道,“‘翠茹姐姐’?” “那你呢?你又是何人?”乔装成陆瑶的裴展熙冷声问道,“谢源之是你什么人?” 从这个男人进屋起,他就已经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先前躲在润春楼外窥探的黑衣人,雁翅木鸢的主人。 裴展熙昨日答应李芍欢后,便纵马疾驰赶出城外查探,总算在城效发现这伙人的踪迹,便一路追踪到盘龙山脚下,赶上了对方掳人的马车,可马车上运的人,不是谢灵华而是陆瑶。 他便将陆瑶救下马车,令她先藏身盘龙山下田地间,自己则钻进布袋扮成陆瑶,被那起贼匪一路带上盘龙寨。 果不其然,他们把他与谢灵华关到了一起。 听到谢源之的名字,男人神色陡然一沉,只道:“我不问你的来历,你也不必管我身份,你只需知道,我不会伤害灵华就可以。” “你会解九转玲珑球?”裴展熙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忖道,“你也姓谢……” 一个问题还没落地,门外忽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与惊急的声音。 “尚衡先生,山下出了大事,寨主请你过去商讨对策。” 随着这个声音,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几个贼匪出现在门外。压在男人颈间的匕首瞬间收回,改为紧抵对方背心。 “出了什么事,这般慌张?”男人没有声张,只是缓缓站起,冷冷盯着外面站的众人。 “江临城派兵把山脚给围了。”外头的人回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淡淡一句,转头与身后的裴展熙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了句,“护好灵华,她活着,能保你命。” 语毕,他也不管背上所抵的匕首便往外行去,裴展熙眸光微敛,速收匕首,又坐到地上。 石屋的门再度关上,裴展熙握紧匕首,安慰了谢灵华两句,忽闻异动。 墙壁高处所凿的小窗外抛进一块石头,被他信手接下,石头外面包着团纸,他急忙展开,纸张上绘着一条下山的路线,而这条路线上的所有关卡,也全被细细标注在路线上。 裴展熙看了许久,将这张纸叠好收进怀中,走到门边用匕首轻轻一挑门缝。 果然,门已被人动了手脚,并没锁牢。 ———— 盘龙山位于江临与尉县的交界处,尉县往东就是盘龙山西南位的险要之地。 而尉县的厢军,就驻扎在盘龙山的西面。 盘龙山的西侧多险崖陡坡,上下皆难,又布了许多陷阱暗哨,平时不论兵匪,都不往这条路走。 日头渐渐歪斜,夕阳余晖压在山林树梢间,涂上一层橘韵,将这盘龙山照出几分雄伟来。 一道人影忽然从山间的陡坡掠下,像只鹏鸟闯入林间。 正是带着谢灵华从盘龙寨逃出的裴展熙。 他按照路线所示避开所有关卡逃下山去,所走的正是这条通往尉县东的险道。 “别怕,我们安全了。”他抱着谢灵华稳稳落地,却连片刻喘息都不敢逗留,只想着尽快赶回江临。 离谢灵华被掳走已有十二个时辰之久,他也离开了一天一夜,只怕李芍欢已经急坏,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临走之时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只怕会被她当成耳旁风,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城中。 如此想着,裴展熙连汗也顾不上擦,就要动身往江临赶,然而步伐还没迈开,他神色骤变,警惕地望向四周。 密林中忽然冲出一队手持刀枪的厢军,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 盘龙山西面密林中已扎起临时营帐,尉县厢军的指挥使孙铮接到密信,紧急结集手下兵将悄然赶到此处,正在与属下商议对策,寻找合适时机。 “李娘子莫慌,我已派人潜入山中刺探,待探子回来,天一黑就能派兵上山救人。”好容易商量好对策,孙铮才转过头来安慰静立一旁的李芍欢。 李芍欢点点头道了声谢,心情并没因为他的安慰而松懈半分。 眼见天快黑了,已经一天一夜,不止灵华,就连裴展熙都没了音讯,她无法宽心,只能逼自己冷静。 得知陆骁无法成功调拨江临厢军出兵后,她只能转而求到祈安那里,幸而长公主在大安朝各处都暗植人马,尉县的厢军指挥使孙铮就是她的人。她拿着长公主信物与祈安手书的密信,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总算请到孙铮出兵。 可尉县毕竟只是小城,驻扎此地的人马并不多,孙铮能调动的兵力,也只有三百人,但这三百人,是尉县厢军精锐。 只要不是要攻打盘龙寨,单纯救人的话应该够了。 李芍欢也无法确定。 “指挥使,山上有人闯进咱们营。”营帐外忽然有人急报。 孙铮眉头一蹙,大步往外走去,李芍欢心也随之一跳,忙跟在他身后出了营帐。 不远处的山林间站着一圈厢军,锃亮的刀刃枪尖,都对准同一方向。 李芍欢的目光穿过人墙缝隙,窥见前方抱着孩子的男人,蓦地喜极而泣。 “灵华!翠茹——” 裴展熙抱着谢灵华正与眼前来路不明的厢军对峙着,猝然间听到熟悉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穿过重重包围,从刀刃枪尖之间朝自己冲了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就连灵华一起,都被踮起脚尖的李芍欢抱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四周包围着裴展熙的刀枪全都放下, 孙铮驻足在营帐前,并没立刻上前打扰他们。 “好了,很多人看着呢。”裴展熙小声地提醒着把脑袋紧紧埋在自己和灵华中间的李芍欢。 悬在心上的巨石总算落地, 李芍欢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开, 她不管不顾地展臂搂着他们, 直到听到耳畔那一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忙松开手。 “干娘!”谢灵华甜甜唤了声,又小小声在裴展熙耳边说,“翠茹姐姐, 干娘哭了。” “别瞎说。”李芍欢觑了眼裴展熙, 才不承认自己哭了。 “你干娘那不是哭, 是风沙迷了眼。”裴展熙单手抱着孩子,空出一手拭过她的眼眸。 湿润, 温热, 却仿佛会烫手般。 李芍欢别开脸去,用衣袖胡乱揉揉眼睛, 才道:“快让干娘看看,你有没受伤。” 灵华刚被裴展熙放下, 就又被李芍欢拉到面前,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起来,谢灵华在她面前转了两圈,方道:“干娘, 我没事,受伤的是翠茹姐姐!” 李芍欢一惊,抬眸望向裴展熙,裴展熙刚要摇头, 就听灵华又嚷起来:“翠茹姐姐带我下山的时候,被石头砸到后背了。” “没事……”裴展熙恐她担心,并不愿多提,况且那个程度的伤对他来说,也的确只是小伤。 谢灵华却一扯他衣袖,道:“翠茹姐姐,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小大人一般的语气,让裴展熙失笑。 路上的时候她同他说过,会哭的娃娃有糖吃,受了伤要喊疼,大人才会心疼。 “是有些疼。”裴展熙受她指点,改了主意,反手捂着颈背,蹙眉扮可怜道。 然而李芍欢还没回应,那边冷眼旁观的孙铮已经走来,闻言只道:“可需传唤军医?” 沉凝的声音一下子将裴展熙那点小心思打散,他与对方对视一眼,淡道:“无妨。” 孙铮挑了挑眉,道:“那就请三位进营帐再细谈吧。” 狐疑的目光已在裴展熙身上上下逡巡了数遍,他男扮女装瞒不过对方的眼,已被识破却未道破而已。 李芍欢牵着谢灵华,与裴展熙一起跟着孙铮入营帐,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拽拽裴展熙的衣袖:“伤哪了?真不用叫军医瞅瞅吗?” “不用,只要娘子垂怜。”裴展熙低头细语,又是满眼调侃。 李芍欢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灵华进了营帐。 ———— 太阳缓缓西沉,时辰渐晚,密林中黑得还要快一些。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部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案几张圈椅并一张行军用的小竹床,用作临时指挥之所,烛火已被点亮,照着桌面上摊放的一张舆图。 三人随孙铮进营后,厚重门帘落下,门口站了两个孙铮的亲兵把守着,谁都无法靠近。 “我见阁下身手不凡,不知阁下是……”孙铮一双虎目盯着裴展熙不放。 裴展熙和李芍欢心对视一眼,李芍欢大脑飞快运转,神色却是滴水不漏,只道:“这位乃是殿下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原在京中玄甲卫内任都头一职,孙指挥使只唤他‘翠茹’便可。” 横竖她现在也算投靠了长公主,就先借她的名头来用用,能瞒一时是一时。 孙铮听闻乃是玄甲卫的都头,心中疑窦打消了一半。 这玄甲卫虽然隶属禁军,但实际上却是秦国长公主的私兵,没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是不能知道这些的,李芍欢打着长公主的旗号,看来确实不假。禁军已经是各方精挑细选而上的精锐,而这玄甲卫,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易装更名的男人虽然只是玄甲卫都头,但身手实力非凡,不愧是玄甲卫。 “原来是玄甲卫都头,失敬。”思及此,孙铮目光陡然起敬。 “这位是尉县厢军的孙铮孙指挥使。”李芍欢又介绍道。 “见过孙指挥使。孙指挥使客气了,某如今只是李娘子护卫。”裴展熙抱拳行礼道,不再以女子模样示人。 话虽如此,但他一举一动再无先前敛眉垂目的顺从,沙场千锤百炼的气势如沉雷威霆骤涌,眉眼神情都随之改变,一派泰然自若,孙铮在他面前,好似都矮了一截。 这模样,连李芍欢看着都觉得陌生。 彼此寒暄两句,各自落座,裴展熙便将救下陆瑶和谢灵华的过程一五一十向李芍欢和孙铮二人道来,只是隐去尚衡此节。 “原来如此,真是凶险万分,好在都头智计无双身手了得,叫人好生佩服。”孙铮听完不由恭维道。 “孙指挥使过奖了,不过运气而已。”裴展熙淡道,又问李芍欢,“对了,你们怎会出现在此?” 李芍欢心虚地撇开头去,只含糊道:“我奉长公主殿下之命,请孙指挥使出兵,一为救人,二为打探盘龙寨私囤军器之事。” 裴展熙微眯双眸,目光似箭——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扯上长公主这面大旗的,但她肯定是没听他话,还是轻举妄动了。 李芍欢咬咬唇,像做错的孩子,不敢与他对视。 “如今人已救回,不知二位有何打算?”孙铮又问道,“或者我遣人先护送你们回城,至于调查盘龙寨的事交给我就是。” 李芍欢也有此打算,刚要点头,却听裴展熙开口问道:“孙指挥使,请问此番前来,带了多少兵马?” “尉县厢军大营兵力不多,事起仓促,我只能集结三百精锐到此。”孙铮回道。 裴展熙的目光从桌案的舆图上扫过,望向面露不解的李芍欢,倾身附耳低语道,“你来都来了,这救兵也搬了,人情也用了,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些代价作为利息?李老板。” 温热气息拂耳而过,李芍欢从他低哑的声音里,听出些刀光剑影的味道来,不由问道:“什么代价?”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裴展熙漫不经心道,三年前的骄傲与三年后的沉稳,杂揉成此刻信手拈来般的从容自信。 “你是想……端了盘龙寨这匪窝?”李芍欢从他话中读出答案。 以她的脾气,本是最怕搅进这些浑水里,可这次不同,已危及她身边至亲,好在上苍庇佑,裴展熙安然无恙地把谢灵华带了回来,横竖她为了讨得厢兵相助,已经豁出所有求到长公主座下,日后只怕再也不能独善其身,而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下作手段逼他们就范,这次她平安度过了,那下次呢? 没有对等的利益交换,她不可能次次都求得长公主出手。 就像文娘说的,三年前她可以一走了之,三年后呢? 心脏突突跳动着,她身后已无退路,便不能再退。 这次……她得迎头而上,把所有危险全部按死在源头。 “咳。”孙铮见两人谈得有些离谱,不得不开口,“容我提醒一下二位,我们只有三百兵力……” 以三百厢军想要剿灭盘龙寨,不啻白日做梦。 “三百?不,给我两百人便足矣。”裴展熙缓缓站起,唇角勾起的狂妄笑意,让他仿佛化身成另外一人。 “两百?”孙铮闻言不由苦笑。 这位玄甲卫的都头是没打过仗吗?竟作此诳语?当真是从京城来的,自大又无知。 “对付这群山匪,两百已绰绰有余。”裴展熙踱到桌案后,垂眸望向舆图,“孙指挥使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再作定论。我在山上时听到他们探子回报,说江临府通判陆骁集结了两百余众,包围了盘龙山北面,也就是通往江临的那一侧山脚,如今盘龙寨上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一头。为了区区两个人质江临城就如此兴师动众,已经大出盘龙寨意外,对方并不认为江临城真敢出动厢军攻打盘龙寨,而陆骁之意,应该也是借此向盘龙寨施压,逼对方放人以及争取更多的应对时间。没人能想到芍欢会请尉县出兵,且盘龙寨在江临尉县两界作威作福太久了,更不会觉得有人敢攻上盘龙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就是最佳战机,可攻其不备,是为奇袭,此其一。” 孙铮眉头微蹙,面露思忖之色,显然已将他的话听进心去:“你继续说。” “战机不常有,下次再想可就遇不着了。同样的,这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孙指挥使你想想看,这盘龙寨在江临和尉县之间盘踞多年,已成朝廷心头大患,可厢军几次剿匪均未成功,江临厢军甚至不敢再与其正面交锋,倘若此次你能带领尉县厢军,以寡敌众一举歼灭盘龙寨,还能顺利替长公主查明军器私度之事,可谓奇功一件,我与李老板自不敢居功,所以这军功……”裴展熙看了眼李芍欢,“都是孙指挥使的。凭此军功,调入京中升任禁军指挥使指日可待,你也不必再屈居尉县这小地方,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 他这番话说完,孙铮眼眸骤亮。 李芍欢让谢灵华坐到竹榻上,一边掏出挎包里的糕点喂她,一边竖起耳根子听裴展熙滔滔不绝。 重逢这么久,她还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徐徐道来,由不得人不动心。 可孙铮仍有顾虑:“话虽如此,可也得这仗能打赢才行。” 说到底以寡敌众胜算太低,他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与指挥使商议之事了。”裴展熙边看舆图边问道,“想来指挥使在此驻守多年,对盘龙寨并不陌生?可否将盘龙寨的情况告知?” “这盘龙寨如今约有一千一百余众……” 那边灵华累了整天,吃了糕点便歪在李芍欢怀里,李芍欢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耳朵却听着裴展熙与孙铮讨论战术。 “我在山中除了救人之外,倒也刺探到了一些军情。指挥使请看这三处路线,这三处虽是险峻,但凭攀云索可上,山中哨点与陷阱我已探得。我们兵分三路,由我带一路先锋潜入寨内坏其哨所,焚其粮草,擒其主帅,破其寨门,其余两路等我鸣镝为号,里应外合围攻入寨……” 他话中许多战术用语,李芍欢都只能听个一知半解,烛火下站在桌案前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已经没有在润春楼做奴婢时的迷惘困顿,像被碾落尘埃的鹏鸟找回了腾飞的羽翼。 就连站在他身侧的孙铮,似都沦为他的下属。 年轻的将军,终是要露出久藏的锋芒。 孙铮却越听眼睛越亮,待到裴展熙说完对策,他已顾虑全消。 两人在灯下谈了许久,才商定对策,孙铮掀帘出去命令下属点兵,分派兵力,营帐内只剩下裴展熙和李芍欢,以及睡着的谢灵华。 李芍欢虽然听不太懂他们的战术,但她听得出来,他要带领一队人马做先锋潜入盘龙寨。 毫无疑问,这是极其危险的。 她有些后悔,刚才轻易被他蛊惑,同意了他荒谬的念头。 连江临厢军都没把握的事,他又凭何可以成功?倘若失败了,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吗? 李芍欢不知道,只是看着依旧站在桌案前望着舆图沉思不语的裴展熙,桌上的烛火在他眼中印出两簇燃烧的火焰,他眉宇间透出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曾见过,亦不想打碎的。 坚毅沉稳之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从容自信,不再是昔年虚张声势般的骄纵任性。 “在看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裴展熙转过头去,一眼看穿她眼底忧色,“你担心?” 李芍欢踱到他身边:“你真有把握能赢吗?” “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裴展熙声音很轻,份量却很重,“比起关外的虎狼,这些山匪根本不值一提。我遇过比这艰难百倍的局面,你不必如此担心。” 一句话,却说得两个人都愣了。 也不知为何,站在这里,面对这简陋的营帐与外面身披甲胄的士兵,他觉得异常熟悉,空缺的心仿佛找回了什么,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些零散的片段,一点一点驱散他的迷茫困顿。 他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可他仍旧没有想起全部。 “我没有恢复记忆,只是……我站在这里,好像能看到一些从前的影子。”他看出她心里疑惑,没等她问出口便回道。 李芍欢扬唇一笑,道:“那我等你回来。” “好。”裴展熙点下头,又道,“娘子帮我做件事,带上灵华去找陆骁,让他无论如何先别退兵,我怕他们见陆瑶平安归去放弃围山,我们不能失去牵制。” 李芍欢没有立刻应下,只又迈前半步,仰头与他对视,目光仿佛要将他看透。 “我可以去,但你告诉我,你打发我离开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她问他。 裴展熙抿唇,良久方道:“奴只盼娘子安。” 纵使他有九成九的把握,也不容许有任何一丝差池,会危及她的性命。 此地将成战场,她不能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到了陆骁那里别冲动行事, 天一亮就让他送你回城,莫在城外逗留。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去寻你。”裴展熙一边叮嘱, 一边抖开从孙铮那里要来的宽大斗篷披到她身上, 又将兜帽拢到她头上遮好。 漆黑的夜, 星月皆无,官道像蜿蜒入黑暗的脉络, 只有夜风呼呼刮着,吹动林间叶响。 李芍欢抱着睡着的灵华,任由他替自己穿戴好斗篷, 听着他的叮嘱, 不觉有些想笑。 从前最冲动的人, 如今反过来劝她别冲动。 “那你也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平安归来寻我。”李芍欢说话之间, 在他的扶助下翻身上了马。 她身边另外两个官兵也同时翻身上马, 这是孙铮派出的一路护送她的下属。 “我会的,快走吧。”裴展熙点头应允, 不再犹豫,一掌拍在马臀上。 夜色中只听马儿几声低嘶, 三匹马驰入官道。刮在脸上的风一下子就大了,李芍欢从未试过在夜晚无人的官道上策马狂奔,心脏似都随着马蹄声而跳动。 她心里明白,裴展熙所谓让她向陆骁通风报信只是个送她离开的幌子, 而她也是个怕死的人,对她来说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就在刚才,他开口的时候,去留之间, 她竟浮起强烈的,想要留下的念头。 然而理智告诉她,她不能留。 谢灵华的安危不能容许她留下。 这里会变成战场,她留下会成为累赘和负担,甚至是他的软肋。 她从来没有这样冲动的时刻,而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却又被理智压过。 四周景物匆匆掠过,她又回头望了眼身后。一片漆黑中,站在路旁的男人已经看不到了,可那道目光,却似乎穿透茫茫夜色,一路送她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到马蹄的声响,裴展熙才转身回营,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裳,披上孙铮送来的轻甲,背上长弓与箭囊,别好刀,缠好攀云索。 这些事,他好像做过百遍千遍般,驾轻就熟。 安排给他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借着夜色的遮掩集结于山脚之下。 陌生的山野,陌生的同袍,却与梦中景象重叠,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撕开脑中的混沌,喷薄而出。 那些本被遗忘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唤醒。 ———— 盘龙寨北面山脚的所有出入口都已被包围,临时支起的军帐中,陆骁正在与随行的幕僚商议对策。 他们已经在这里围了一天一夜。 “陆通判,如今陆娘子已经安全归来,她也说了,被掳的路上遇到个女子与她互换了身份,应是要上山营救谢灵华之人。那人身手了得,料来眼下已经救到孩子,通判无需担心。现下最关键的是,咱们何时收兵回城。厢军本就不同意出兵与盘龙寨为敌,已经派人前来要求我们收兵,斥责我们不顾全大局,倘若因此惹来盘龙寨报复,到了一发不可收拾之地,危及江临城,他们必然上奏朝廷追究此事。到时朝廷怪罪下来,知府与你都有麻烦。依属下之见,不如见好就收,您初来江临为官,还是不要与厢军闹僵为好。”幕僚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们已经危及江临城了,厢军不作为,放任其作恶,才导致今日局面,本官还想参他们一本!灵华既是江临百姓,百姓有难,父母官怎可见死不救,何况连年下来被盘龙寨所害的百姓,又何止灵华一人?你莫再劝我,不见到灵华,我不会退兵。”陆骁义正言辞道。 “陆通判好大的官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喝,身披玄甲的男人掀帘而入,怒掷帐帘,一双鹰眸盯着陆骁道,“我等镇守江临多年,换来就是通判口中一句不作为?我只问通判一句话,倘若到时盘龙寨变本加厉滋扰附近村镇,进犯江临,掀起战事,是你能负责得吗?” 来的正是江临厢军的副指挥使。 陆骁眉眼染怒,正想与对方争上一二,又被身边幕僚拦着。 那副指挥使趾高气扬:“我劝陆通判识大体顾大局,莫叫我们为难。不论陆通判今夜收不收兵,我都要把厢军役兵带回去。” “你……”陆骁怒极正要继续说,却被帘外前来通禀的衙差打断,便甩袖冷脸转开。 外头进来的衙差匆匆走到他身侧耳语一句,陆骁神色骤变,告罪出帐。 帐外夜色已浓,陆骁几步又进了主帐旁的小营帐。 营帐里坐了个人,看到他进来便缓缓起身,摘下兜帽,露出张白皙莹润的脸庞来。 “芍欢?!”陆骁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唤她名字,目光一转,又瞧见蜷躺在圈椅中的谢灵华,更是惊喜,“灵华?” “翠茹救回来的。”李芍欢知道他心中诸般疑问,便主动开口,言简意赅道,“他现下在尉县厢军营中。” 孙铮两个下属将她送到陆骁军营附近时便没继续跟着,只让她独自进了此地。 “尉县?”陆骁更加诧异。 李芍欢却反问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你要退兵?” “厢军不同意围山,怕挑起战事,逼我退兵。我带的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厢军分派给江临府的城役,倘若我不同意他要全部收回。幸好……灵华回来了。”说到这里陆骁神色一松。 “不能退兵!”李芍欢上前两步,低声道。 陆骁微愕。 李芍欢觑了眼帐门处,凑他更近一些,附耳将尉县的打算,一五一十告诉他。 陆骁越听越惊,待到听完,眉眼已沉,看着李芍欢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生怕他不肯配合,便着急要劝,陆骁却一抬手阻止了她的劝说。 “你不必多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在这里陪灵华不要出来,余下的事交给我。”陆骁掷地有声般道,语毕便往帐外行去。 他是真没想到,她竟有能耐求得尉县厢兵出马。 掀帘之际,他复又转头,看着她解下披风轻轻盖到灵华身上,蹲在椅边的身体明明单薄纤瘦,却好似蓄满力量一般。 ————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间,一根攀云索如长了眼睛般,牢牢勾中山壁。 一道身影踩着攀云索,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向对面的山崖。不过片刻时间,崖洞哨点里藏的弓手便被匕首封喉,陷阱亦被摧毁。 夜鸮的鸣声响起,仿佛某种信号。 山对面忽然又抛出几根攀云索,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攀索上崖,没入盘龙山中。 当前那人已率先向山上掠去,长弓紧握在手。 搭箭引弦,箭矢如同银电窜过树林,在夜色的包裹下,射向站在哨塔上放风的山匪。 一箭入喉,连血都没流,放哨的山匪便从哨塔上跌落。 山风穿林,草木哗哗作响,也分不清是风动,还是有人穿行。 前山门下围的江临官兵似乎有些异动,山匪们整装待命往前山各要处应敌,注意力都放在官府山脚北边的兵马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探子前来禀告山下局势。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不知谁人暴躁的喝骂声响彻偌大厅堂。 “一个女人和孩子,你们都看不住,一帮废物!” 掳进寨子用来威胁陆骁的人质竟然失踪不见,他们却一无所知,如今陆骁围山逼人,他们却连与对方和谈的人质都没有,真是可笑。 粗鄙的骂人声一声声,从厅内传到厅外,直到漆黑的长夜被一簇腾空的烟花划破。 数支火箭从各处齐发,流火划破长空,落向山寨的粮草仓库与寨楼,刹那之间,山火四起,火光大作,山寨顿时大乱。 混乱之间,救火的声音与呐喊声混作一团。 也不知谁人高喊—— “官府的人攻上来了!” “不对,不是前山,是后山……” 那些声音与火光搅得山匪昏头转向,各处暗哨都传来刀剑声响,山寨的门也不知几时被人打开,埋伏在山道上的官兵呐喊着冲进寨子里,仿佛来了千军万马一样,守寨的山匪阵脚大乱,也辨不出敌人到底从哪里冲来,只觉四面八方都有敌人。 议事厅里的喝骂声停了,身着青衫的男子踏出厅门,只瞧见眼前一片混乱。 蓦地,一道锃亮刀光从侧面落下,来势迅捷凶猛,情急之间他往旁急闪,堪堪避过对方攻击,抬眼望去时,不免发出声冷疑:“是你?!” 白日放走的“翠茹”,而今换回男装,杀回山寨。 看样子今晚这场奇袭,是因他而起。 “真是恩将仇报。”他一边闪避裴展熙的攻击,一边冷笑道。 “我不与匪寇虎狼谈恩义。”裴展熙手中长刀一刀比一刀狠,声音似淬过冰雪,“但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可留你一命。” 那人笑得更加嘲讽,看了眼远处,忽道:“你今晚的目标不该是我,你要找的人,在那里!” 说话间,他退出数步,遥遥一指。裴展熙顺着他所指方向匆匆一望,只见一个男人在数名山匪的簇拥之下正往山顶巨树位置逃去。 “你要找的东西,江临军器,也藏在那里。”他的笑愈加讽刺,“那里有条暗道直通山下,你再晚一些,他们可就跑了,你还要与我夹缠?” 裴展熙将刀一收,回他一个笑:“多谢指点。” 语毕,他纵身掠起,却在离去之际又抛下一声:“生擒此人!” 仍是不肯轻易放过。 四周围来几个夜行打扮的厢兵,他疾闪到山崖边上,又是冷冷一笑,纵身跃下山崖,那几个厢兵追到崖前,纷纷探头望去,只见空中一张巨翅打开,不过须叟之间他踪迹已失。 那厢,裴展熙几个起跃纵掠,追到那起人身后,挥刀斩落,便已削去一人脑袋。 殷红血色染红漆黑长夜,刀光剑影密织成网兜头而落,裴展熙顾不上拭净溅到唇边的温热血液,已挥刀迎向下一个山匪。 这一刻,噩梦化作现实,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陵阳关外暗无天日的厮杀,被血水浸染的积雪,同袍的残躯,父亲临终的嘱托…… 还有那杆洗血长枪。 瞬间涌来的回忆,让他眼前只剩腥风血雨,额际突突狂跳着,悲愤痛苦让他愈发亢奋,眼前匪寇化作苍羌虎狼,他手握洗血长枪,不知疲倦,无惧生死,永无停歇。 是了,他不是什么章晞。 他是裴家的儿郎,裴展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夜色浓稠, 今晚的风有些猛烈,吹得帐篷呼呼作响,也吹得李芍欢心中怦怦直跳。 明明已经两天未眠, 她却了无睡意, 心不在焉地陪着灵华, 直到帐篷外传来的争执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好像是陆骁和谁在争执。 她起身起到帐帘前, 竖起耳朵来。 好像是在争执关于退兵的事。从陆骁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吧?他们竟还未谈妥? 天都快亮了。 陆骁声音又响起:“无论如何,今晚我都不会退兵, 还请徐指挥使见谅。”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似乎非常愤怒, 语气森冷道:“既如此, 那陆通判好自为知!” 两人吵到僵局,陆骁态度坚决, 半步不肯退让, 不止不同意收兵,还将兵力分成几小股, 趁夜攻打盘龙寨前山门,这如同挑衅般的举动彻底惹怒了厢军指挥使。 “有什么后果, 陆某自会一力承担!”陆骁并无惧意。 对方大怒,拂袖正要离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山上忽然窜起一簇旗火,旗火在天际散开, 发出砰地一声,如流星四散,隐落山间。 刹那间山火四起,山间传来金铁交鸣与呐喊声。 江临厢军副指挥使看了片刻, 陡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脸色难看了回望陆骁,指着他的鼻尖,连道几个“你”字,却迟迟说不出下文。 小营帐的门帘被悄然掀开,李芍欢站在门口,遥望远空。 心弦再度紧绷。 随着那一簇烟火腾空,注定这是个无眠的夜晚。 ———— 破晓时分,天最暗的时刻,就连江临城这些临时集结的衙差和城役,都忍不住跟着亢奋起来。 盘龙寨被人从后方攻破,寨门由内大开,在陆骁的一声令下,众人冲入山寨。 直至天明,远空传来的喧闹才逐渐小下去。 清晨的阳光驱散山间晨雾,官道上开始有车马往来,谁都不知道在江临与尉县之间盘踞多年的盘龙寨,一夜覆灭,只剩数道滚滚黑烟,从残垣断壁的废墟间升起,随后被风吹散。 尽管李芍欢已经两晚没阖过眼,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困倦,只想着这场仗早点结束,她能看到裴展熙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这是场大获全胜的剿匪战。 对她来说,战争永远是生与死的残酷较量。 没有得到裴展熙消息之前,这场战争对她而言,便永远没有停止。 “城门已开,我安排了车马,你先带灵华与阿瑶回城吧。”陆骁的声音打断李芍欢的思绪。他与她一样,也已经两日未曾阖眼,白皙的面容浮现倦意,可泛着血丝的眼眸却又亢奋着,这让他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矜贵,深身上下透着些不容置喙的气势。 李芍欢回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谢灵华,她是该先回城,宋萦已经担惊受怕了两天,再看不到灵华只怕要发疯,而她也不放心别人送灵华回城,可同时她又想在这里等裴展熙的消息。 左右为难之际,她听到陆骁又道:“看情势,尉县那头应该是大获全胜,我会亲自去见他们指挥使,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遣人通知你。” 话已说到这份上,李芍欢也无从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上马车时,李芍欢终于见到陆骁的妹妹。 她单名一个瑶字,生得清丽娇俏,可眉间俱是怯色,此番又受了惊吓,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瑟缩在车厢角落,低垂着头不看人,也不打招呼。 “舍妹从小就被家母严加管束,嫁人之前不曾踏出过家门,也没见过外人,故性子十分胆小,不善言辞,你莫怪她无礼。”陆骁在李芍欢耳边小声道。 陆瑶的事,在江临城里风言风语甚多,尤其前些年,润春楼刚开张时,她就听说了不少。 这位陆家娇养的女儿,误信西街的少年商贾,竟做出私定终生之举,幸而被陆骁及时发现,只可惜陆瑶虽然从小怯弱,但在这事之上却不肯退让,逼得父母同意婚事,可成亲不过一载,那少年商贾便骗光她所有陪嫁。 这时众人方知,那商贾所图不过是她嫁妆,见无法再从她手中榨取钱财后,便非打既骂,又用她威胁陆家以敲榨银两,陆家父母心疼女儿又恐妨她名声,忍气吞声了一年,给了诸多财帛,反而让对方尝到甜头得寸进尺,最后还是陆骁告官,不惜将此事闹到官府,才判了二人和离,只是到底成了整个江临的笑柄。陆瑶自觉有愧娘家,又为情所伤,自此变得更加胆小怯弱,而陆骁也因那事误了赴京赶考,才有后来的二夺江临解元。 陆骁对商贾的偏见,也正因此而生。 “不碍事。”李芍欢点点头,抱着谢灵华上了马车。 路上两厢无话,互不打扰,倒是谢灵华在车里坐着无趣,又见陆瑶可怜兮兮的,便将刚才在军营四周摘的野花野草放到了陆瑶身边。陆瑶先是一惊,待看到花草与谢灵华的笑眼后又飞快低头,过了片刻,才小心拿走了花草。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摸摸谢灵华的脑袋,继续望向窗外。 “哇,好漂亮!姐姐好厉害!” 谢灵华惊喜的声音让李芍欢回过头来,她一眼便望见灵华如获至宝般捧着的一小瓶插花。 那是只指头大小的琉璃观音瓶,应该是用来装香丸之类的,如今被当成花器,插着几朵谢灵华摘下的路边野花野草,花草都是精心挑选过,高低错落插进瓶中,瓶子虽小,与花却相得益彰,插花的人有些造诣。 陆瑶听到夸奖,不自在地又蜷缩进角落,头也不敢再抬,倒是耳根子泛了红。 “你教灵华插花好不好?”谢灵华是个自来熟,猴子般窜到陆瑶身边。 “我干娘那里种了好多花,下次姐姐来润春楼玩,灵华带你摘花去!” “我娘还会做许多好吃的,姐姐来了我请你吃。” 见对方不说话,谢灵华凑在她面前叽哩呱啦一通说,听得李芍欢不由自主捏捏眉心,都怕陆瑶嫌她烦。 可始终垂头的陆瑶却忽然小小声地“嗯”了一声。 ———— 马车行了小半日,总算回到润春楼。 听到谢灵华的声音,守在润春楼大堂里魂不守舍的宋萦飞奔出门搂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灵华也红了眼,依偎在母亲怀中不肯离。 所幸今日还是闭店谢客,楼中无人,一片寂静,正适合休整,可李芍欢却坐立不安,勉强休息半日,夜里也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盘龙寨被尉县攻破的消息已传回江临城,大街小巷并各个酒肆谈论的,全都是此事。 李芍欢再坐不住,打算再往尉县去,孙铮派来的下属却早一步赶到了润春楼。 “那位都头受了伤,现正在咱们营中休养,孙指挥使派属下来接李娘子前往照顾。” 对方的话音没有落地,李芍欢就已冲出润春楼。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过午时分,李芍欢赶到了尉县厢军的军营中。路上她问了许多,可奉命前来送信的人却一问三不知,以至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裴展熙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军营离盘龙山有段距离,营区到处都是巡逻的厢军,戒备森严,裴展熙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厢房中,外头种了些草木,也算难得的清静之地。 带她前来的厢兵轻轻推开房门,小声道了句:“都头就在里面休息,娘子请进。” 厢房不大,一眼望尽,李芍欢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裴展熙身上盖着条薄被,双眸紧闭地躺在榻上,眉宇紧锁,额际青筋凸现,压在被子上的手死攥成拳,也不知是深陷梦魇,还是因为伤势太重而痛苦。 李芍欢心中顿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畔,轻坐床沿,伸手探他额头,怎料还没确碰到他的头,她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攥住。 巨大的力道险些让她痛呼出声,可她清楚他的习惯。长久的战场生涯,让他即使睡着也依旧保持着某种警惕,不容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卧榻。 “是我。”她忍着痛低声道,像唤醒他,却又怕惊醒他。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入目先是陌生却明亮的房间,他狭长的眼眸随之眯起,似乎无法习惯屋中明亮的光线。 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闪动,飞溅的血液落到脸上颈间,金铁交鸣的铮然声与生死搏杀的呼喝声混在一起,谁被长枪从战马上挑落,谁的头颅又被刀剑斩断? 是深夜漆黑的山林,还是寒风凛冽的旷野? 他拼了命地追赶,却仍未阻止破空而来的箭矢刺进他父亲的胸口。 他站在阙楼之上,一箭射杀狼羌将军,高举父亲的洗雪长枪,号令三军齐发。 他以定远侯之名,率十万龙骧军,于陵阳关外退敌千里,亲手斩下狼羌主将的头颅。 他代替他的父亲,守住了陵阳关,也守住了大安。 可最后呢? 他换来的是裴家因他获罪,满门被抄的旨意。 他如丧家犬般被人一路追杀,从陵阳关到江临,九死一生。 “翠茹?” 是谁在唤他? 温柔的声音听来那般熟悉。 他强忍胸口滔天巨浪与悲苦,慢慢抬起头,望见自己紧紧攥着谁人纤细雪白的手腕。 一抹红色猝色入眼。 他看到了那根缠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女人的发带,却又不属于任何女人。 这是他的发带。 是李芍欢送给他的,在他换上战甲前,被他亲自绑在手腕上的那根发带。 他倏尔撒手,望见坐在床侧的女人。 一别三载,他竟在江临重逢李芍欢。 润春楼朝夕相处的点滴,也尽数归来,时日不算长久,却足够刻骨铭心。 “你慢点。”李芍欢见他支肘起身,忙伸手扶他,又问道,“伤到哪里了?可瞧过军医?他们接我过来却又没说清楚,快急死我了。” 她的话有点多,至少比三年前多。 脑中混乱的画面渐渐平复,错乱的记忆也跟着思绪被一点点厘清,裴展熙缓慢坐起,靠着床头打量她。 李芍欢一边问话一边已经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要喝点水吗?”她端着茶盏送到他身前,见他一动不动坐着,便将手中茶盏送到他唇边。 他慢慢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水,可眼眸却仍旧直勾勾盯着她。 李芍欢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目光。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没了先前的迷惘困顿,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丝因为失忆而生的自卑与小心,取而代之的,是淬过冰与火后,如刀锋般寒光凛冽的眸。 那是双藏着关外风雪与残阳血色的瞳眸,带着一丝阴鸷,沉潜着她看不透辨不明的危险气息。 很陌生。 李芍欢心底浮起一个猜测,她慢慢将茶盏放回床畔几案,复又对上他的眼。 “你……”她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却猝不及防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李芍欢的手掌贴上他裸裎的胸膛时,才意识到他并没穿上衣。 肌肤相触之间,是如火灼般的烫意,她愕然贴上他的胸口,被他紧拥于怀,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躯壳,融入骨血。 如此,便再不可分。 这个瞬间,李芍欢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 逃。 她惧怕这样滚烫的触碰,惧怕失控,惧怕一刹那间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丝想要回应他的冲动。 “你是不是……”她推不开他,呼吸渐促。 “当家娘子,奴……做了个噩梦。”抱着她的男人开了口,语气落在她耳畔,轻得像雪片。 李芍欢又是一怔。 如果裴展熙恢复记忆,以他的傲气,是不可能再称她作“当家娘子”,更不可能再自称为奴…… 如此来看,他应该没有恢复记忆? 他的手臂松了些,虽然没有彻底放开,李芍欢却能抵住他的胸膛抬头望去。 刚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眼神,已然平静无波,如同她的错觉。 “什么噩梦?”她定定心神问道。 “我梦到……娘子不要奴了。”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将她收入心底。 她之于他,不再只是少年时期的求而不得,而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李芍欢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从他嘴里听到那句——李芍欢, 你好大的胆子! 其实她应该盼着他恢复记忆的,可不知为何,她又有些抗拒着那一刻的到来。 裴家的小侯爷和她之间, 隔着天堑, 可那个低眉顺眼的“翠茹”, 却是她触之可及的温暖,纵然如水月镜花, 却也让她在这个瞬间浮起一丝阴暗的想法。 若他永远无法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而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 “我不会不要你……”李芍欢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 可话刚脱口她又觉得不对。 什么要不要的, 他又不属于她。 于是她又改口:“只是个梦而已, 别想太多。你……你先松手。” 圈着她的手臂总算松开,李芍欢从他滚烫的怀抱脱身而出, 脸颊已然绯红, 待要回避时又见他肩头手臂与胸前都有伤,不是擦伤就是淤青, 就连左颊都有道细长血痕,心中又是一紧, 也顾不上别的,只问道:“你到底伤得如何?可上过药了?” “一些皮外伤而已,并无大碍,只是战场杀敌耗神过多, 睡了一觉好多了。”裴展熙不疾不徐道,脑中千头万绪正渐渐厘清。 按照送他回来的厢军描述,他当时在盘龙寨中已经杀得天昏地暗,哪怕脱力, 手中的刀都不曾停下,最后是被三个厢军抱住手腰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回来后他就昏睡至今,也不知道军医来没来过。 “嘶。”他刚说完话,脸上就传来一阵刺疼。 李芍欢已经将随身带的药膏取出,挑了些抹到他脸颊的伤口上,听到他的声音,手上动作一停,问道:“很疼吗?” 裴展熙刚要摇头,忽又想起谢灵华的话,便蹙眉点头。 李芍欢下手更轻了,边抹边吹气。 那缕气息羽毛般抚平伤痛,也吹得裴展熙耳根发烫,他不由自主攥住薄被,斜落的目光粘在她低垂的眉目上。 这样的温柔,是属于“翠茹”的吗? 如果他是裴展熙,她还会如此吗? 裴展熙不知道,也不能问。 他只知道,三年前,她逃过一次。 “你别老看我!”李芍欢抹完他脸上伤口,抬眼就与他的目光撞上。 也不知为何,他今日目光与往常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目光灼人,搅得她心头突突跳。 她把他衣裳从桁架上扯下,与药瓶一起掷进他怀中,道:“自己抹药,好了把衣裳穿上!” 语毕她就坐到床尾,别开脸去不看他。 他三两下将衣裳穿上,手指漫不经心摩娑着药瓶,道:“盘龙寨已经被攻破,三个当家除了三当家被我斩杀外,另外两个都被生擒,已经供出与白松诚、史明远私渡军器的事,也在盘龙寨后山的暗道里发现了一大批来历不明的军器,不止箭杆,还有刀剑,看起来不像是江临都造院所造。” 李芍欢神色渐凝:“一大批军器?还不是江临都造院所造的?” 她记得裴展熙提过,本朝制造军器的营造所有两种,一是各州府地方的都造院,二是总管全国兵器制造的军器监。如果这批军器不是都造院所产,难不成会是军器监? 心中如此想着,她不知不觉便将疑问问出口。 “军器监下设东西作坊,皆位于京城,其中制造弓弩剑刃的,为西作坊。”裴展熙思忖缓道,眸色暗敛一刃锋芒。 他从陵阳逃往京城,苟活至今,想要寻找的真相,竟在江临寻到破绽,这误打误撞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暗杀他父亲,陷害他与裴家的真凶,终有一日,他要将之千刀万剐,以祭父亲在天之灵与那些枉死沙场同袍的英魂。 “翠茹?” 清甜的嗓音唤回他的神思,裴展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李芍欢已经叫他三次。 “怎么了?”他平复情绪,淡道。 这话该她问他才是。 李芍欢狐疑地望着他,适才他整个人气势大变,眉间冲出的阴鸷与眼底翻涌的杀气杂揉着让人战栗的气息,仿佛蛰伏的猛兽缓缓起身,露出狰狞獠牙…… 可仅仅一瞬间,他又恢复原样。 是她的错觉吗? “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她又问道。 “我在想……这批军器如果真是西作坊所造,那便是提供给禁军的重要军器,其中也包括驻守陵阳的龙骧军所用之器。”回神后的裴展熙望向她,缓缓伸手,将她鬓边因为策马飞奔而落下的一缕发丝,轻轻勾到她耳后,“这批军器,恐怕不是盘龙寨自留,他们用不上,也用不了。他们是替人私渡军器,以江临为中转运往关外。” 李芍欢倒抽口气,连他亲昵的举动,都顾不上责怪,只喃喃道:“运到关外?那岂非勾结外敌的叛/国大罪?” 再往深处想,倘若陆骁真的奉老太师之意,从京城外放江临另有目的,会不会就与此有关? 万花会便是一个缺口。 她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桩滔天大案中。 “嗯。”裴展熙缓缓点头,“娘子不必如此担心,盘龙寨已破,白松诚和史明远已经曝露,借花团买卖私渡军器这条线应该行不通了,那幕后之人自会另寻他法,若我没有估错,白松诚和史明远现在已经开不了口了。你只与白史二人有私人恩怨,只要不再往下深究,幕后之人自顾不暇,不会有机会再为难你。” 李芍欢又是一阵心惊。 开不了口?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杀人灭口? 裴展熙见她杏眼中露出的惊恐,便按住她微颤的手,耐心道:“娘子,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后面的事,你不可以再插手。这桩事到此为止,你安心做你的润春楼当家娘子,江临有陆骁在,花团应该不会再被利用来私渡军器,你也可以安稳种你的花,当你的花商。” 到此为止? 李芍欢苦笑。 她为求得帮手,把自己卖给了长公主,哪还有可能置身事外? 能让文祈安亲自到江临的大事,只怕也与这桩军器案有关?其中还不知道要牵扯进多大的事,多少的人。 “娘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如何与长公主扯上关系,请来尉县厢军的?”裴展熙倏尔倾身靠近了她,低沉的声音略显沙哑,蛊惑中又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李芍欢这才想起,自己没和他说过文祈安的事,她有些犹豫该不该和他坦白。 正不知从何说起之际,外头忽然传来阵爽快的笑声。 尉县的厢军指挥使孙铮已经走到门外,李芍欢忙起身站到床畔,孙铮果然推门而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色,朝着裴展熙拱手,只道:“老弟手段了得,哥哥我佩服之至。” 这是连称呼都改了,也不拿架子压人,只以兄弟论交情。 “孙兄过奖。若非孙兄英明神武,领导有方,这一役又如何能胜?”裴展熙掀被下床,回了一礼,淡道。 孙铮摆摆手:“老弟说话总是如此谦虚,你伤势可还好?江临刘知府和陆通判,以及我尉县的杜知县都在来的路上了,老弟可要随哥哥与他们一见?” “不了,此番剿匪大获全胜,都是哥哥的功劳,与我等无关。我和娘子稍后便要赶回江临,还请哥哥不必提及我二人。”裴展熙说话间又拱了拱手。 孙铮当然乐得一人独占功劳,也知这二人与长公主有关,恐怕来历不便明言,当下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哥哥知道怎么说,只是委屈你了,不能领功。” “有哥哥这句话我便放心,功劳什么的,本就是哥哥的,我不委屈。”裴展熙微笑道。 李芍欢从旁瞧着,总觉得眼前这个裴展熙的言谈举止,都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成,那日后两位在江临若遇上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我一定帮忙。”孙铮也不废话道。 裴展熙道声谢,又问他:“盘龙寨里有个名叫尚衡的人,孙兄可听说过他?” “此人是三年前来的江临,据说智谋无双,最擅机关,盘龙寨里的陷阱都是他来了以后重新布置的,后来几次和官府周旋,都是他在背后出主意,听说甚得盘龙寨大当家的欢心,有意让他成为盘龙寨三当家,还因此惹怒了老二,起了内讧。不过此人的真正来历,倒一直没打听出来。”孙铮忖道,“反正盘龙寨的两个当家都被你拿下,迟些时候我替你好好审审。至于其他的……” 他说话间看了眼两人,又道:“军器之事事关重大,待有了眉目,我会派人通知二位。” “多谢孙兄。”裴展熙拱手道。 李芍欢也欠身回礼。 时辰已经不早,兼之刘良义与陆骁等人马上赶到,他们不便多留,便和孙铮告辞。 裴展熙又穿回女装,和孙铮要了两匹马,与李芍欢赶回江临。 回到润春楼时,天已黑沉。 润春楼仍旧关着门没有开张,只有灯火透窗而出,是宋萦在大堂里等着李芍欢。 “娘子先进去吧,我喂喂马就来。”裴展熙将马拴到故园墙角的拴马石上,主动道。 李芍欢恐宋萦等久了焦心,便也没说什么,往润春楼大堂里寻宋萦说话。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下,裴展熙才将目光收回,又缓缓打量起她一手打造的花园来。 藤蔓错落,花影缤纷的小园子,处处都能瞧出她的影子。 随便一眼,他就能轻而易举描绘出一个站在树荫下提壶浇水的娉婷身影。 裴家的小花娘,用了三载时光终于长成她想要的样子,而他也不再是昔年骄纵任性的少年。 他们都像那首诗中所写——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他们各自成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天意弄人。 又看了片刻,裴展熙方迈步打水取草,等喂好马后,他才悄然出了角门。 长巷人稀,一片幽寂。 他在树影里站了许久,确认左右无人后,才取出匕首,在故园角门外的墙根下,划上记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李芍欢总算睡了个整觉, 直到翌日正午才醒转。 窗外已是天光大作,雀鸟在枝头叽叽喳喳,斑驳树影落在窗前的妆奁上, 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却让她心生恍惚。 也不知是前几日的惊心动魄是场梦, 还是今日这寻常的平静是场梦。 门外放着新打的水,只是没有食盒, 想来她起得太晚,食盒里的早点已经凉透,又被他收走。化身为“翠茹”的裴展熙总是事事周到, 处处贴心, 短短一个月时间, 竟让她觉得有些离不开他了。 李芍欢摇摇脑袋,把荒唐的想法抛开, 梳妆下楼。 故园被阳光笼罩, 长廊外隔着墙传来隐约的喧哗声,灵华安然归来, 润春楼没有继续关门的道理,于今日正常开门。润春楼几天没开门, 食客早就等得心急,加上这两天江临发生几桩大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谈资没处聊,是以今日人来得特别多, 楼里早早就坐满了人。 一会儿她这个当老板的,少不得也要出去陪饮几杯,顺便更打听些消息。 再迟些,她还要去趟玉浓苑, 向文祈安回禀。 明日最好能去趟花田,剪批鲜花,再加上上回挑好的花,都要一起运回江临…… 如此盘算着,她已走下木梯,拐到花厅外,可抬眼一看,却见花厅窗畔的桌案旁坐了个人。 阳光漫洒于室,清风徐入,摆在桌案的桅子花初开,被吹得满室盈香。 裴展熙斜倚桌案,穿的还是那身宽大的粗布女装,长发却只随性扎在脑后,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手中翻看的一册书上,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缠在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李芍欢微怔。 是她的错觉吗?他似乎真的与前几日有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上来。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衣着打扮也没变,可举手投足间就是添了些什么,哪怕就这么静静坐在窗前看书,都仿佛换了个人。 像阴霾尽除的天,迷惘褪去,清明渐现。 书? 李芍欢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从他手中抢回书来。 “谁让你看的?”她把书小心合上,轻斥道。 “花木已浇,园子也洒扫干净,垃圾也扔了,杂物也收拾妥当……娘子交代的事我已经做完,所以想着坐下歇会。”裴展熙缓缓起身,漫声解释道,“我没偷懒。” 他一站起,那股迫人的气势加倍涌来。 “我没说你偷懒,你做得很好,只是我没同意你看这本书。”李芍欢将书按在胸前,不得不仰头望着他道。 “我常见娘子在这里翻阅这本花谱,便也想着能学些花木知识,以便协助娘子,不想娘子如此宝贝此书,是我僭越了,下次我一定先征求娘子意见。”裴展熙的目光落在被她紧紧按在怀中的书上,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芍欢垂眸看了眼书——这是她从京城带回江临的,唯一一件,与裴展熙有关的东西。 他替她誊抄的那本《山海四时花谱》。 她闲来无事时,便会坐在花厅里翻阅这本花谱,三年下来,这里头的内容她都已经能背了,却还是百看不厌,似乎每次翻起,她心中的烦躁都会被安抚,渐渐回归平静。 “娘子很宝贝这本书?”裴展熙见她沉默,便又问道。 虽然她经常翻看此书,但每回翻阅,她的动作都极尽温柔,平时收藏也格外小心,每到梅雨时节都要晒书,是以这三年下来,除了翻阅的折痕外,书依旧保持着八成新的样子。 李芍欢的手紧了紧,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佯怒走到一旁,打开抽屉,把书藏了进去,又道:“反正你别随便动我的东西。” “哦。”他淡淡应了句,不再深究,动手倒了杯茶送到她手边。 李芍欢心中一松,接过茶盏刚要喝,却听他忽又道:“娘子,还记得那日,你和金媒婆说你已有未婚夫婿,你说你那位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非他不嫁?我可记错?” 李芍欢端着茶点点头。 没错,这是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还告诉我,他教你骑马写字,待你极好。”他又续道。 李芍欢慢慢喝着茶,回忆起当日情形。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 “可是娘子,我家回信那天,你又同我说,你的马术马球以及你的字,是我教的。” 裴展熙的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句却都吐得无比清晰,像要从李芍欢的耳朵钻进她心里。 “噗——” 李芍欢惊得把含在嘴里的茶水一口喷在地上。 她想打自己的嘴巴。 没事瞎撒什么谎? 谎说多了总要露馅,拆东墙补西墙的难免被人瞧出来。 “娘子没事吧?”他抬手轻拍她的背,“这茶不会跑,你慢些饮。” 李芍欢已经顾不上他话中揶揄,只急着找补,嗽了两声才勉强道:“我说过吗?你记错了吧?我没说过这话,想是你近日太累了,脑子本来就伤,记忆混乱了吧。” 语毕,她火速低头,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罢了,死不承认他也不能拿她怎样。 “原来如此,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他竟不争辩,只将她手中那杯咳得端不稳的茶取走。 李芍欢觉得今日的裴展熙虽然仍旧温顺,却莫名比平时难应付,她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娘子,此番危机虽有惊无险,但我以为,你还是要招批护卫,不如趁我还在润春楼,尚能替你掌眼调/教,挑几个合用的人手。”裴展熙放下茶盏,顺手又端起桌上一盘豆团送到她面前。 她没吃早饭,腹中正空得慌,眼下又要到午饭的点,吃两块点心垫垫正刚好,便拈了块豆团配茶,又道:“我也有此意,只是要招多少人,我心里没个数。还有先前你说要在润春楼里布置些机关,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去采买。” “人手贵精不贵多,不过最少也得三名,宋娘子与你各一个,剩下那一个,留作暗哨,灵活安排。”裴展熙斟酌道。 李芍欢深吸口气。 三个护卫,这一个月又添不少支出,可经历这一遭,她是再不敢掉以轻心,少不得咬着牙点头:“成,我回头让牙行送批人过来给你挑选。” 裴展熙给她添了杯茶,垂眸之际轻轻嗯了声。 “行吧,那你在这儿列好材料单子送给我,下午也别干活了,身上的伤都没好全,歇歇吧。”李芍欢吃了两个豆团,又饮了半杯茶才起身,“润春楼开门了,我去前头招呼招呼客人,顺便打听些消息。”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她便往外走去,只是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娘子,倘若我随我家人回去,日后我还能再见你吗?” 李芍欢脚步一滞,人停在门口,并没转身,只有她的声音缓缓响起。 “润春楼敞开门做生意,进门便是我的食客,怎么不能见我?” 只是……食客? 他的声音不再响起,只目送她仓皇离去的背影。 良久,裴展熙方换了身衣裳踱到故园角门前,吱嘎一声开了门。 昨夜留在墙根的记号已经有了些许改动,他看了两眼,衣袂忽动,身影瞬间便消失在角门前。 同样的记号,每隔百步便有一个,一路指引着裴展熙寻到离润春楼两条街市的一处荒废宅邸中。他刚翻墙而落,里头立刻便迎出三个人,看到他时眼眶骤红。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中年男人冲上前来,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哽咽道:“将军……” “韩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裴展熙当即扶起对方,只问道,“你们到江临多久了?” “已有七日,可遍寻不见将军,我们担心死了。”后面的男人忍不住用袖口按了按眼睛。 他身边另一人不由给他一拳:“你哭哭啼啼磨磨唧唧做什么?将军无恙,我们应该高兴!” 听声音竟是个女子,可看她身形仅比裴展熙矮上半头,练得也孔武有力,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 “出了些意外,所以未能依计行事。”裴展熙淡道,“此番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先行三百人已在城外侯命,余两千七百人分批潜进,速度会慢些,估计再过几日才能到。”韩先生道。 裴展熙沉颜肃眸,边往里走边道:“传我令下,全力搜捕名为尚衡的男人,此人身怀雁翅木鸢,来历不明,为盘龙寨的重要人物。” “什么?雁翅木鸢?那不是陵阳军械库失窃的那件重器?”男人惊道,“此人是暗杀老将军的刺客?” 定远侯裴守江身手不凡,单枪匹马亦可敌百手,当日潜龙岭上他本可撑到裴展熙的驰援,可刺客却借雁翅木鸢从悬崖飞下,才打了裴守江一个措手不及,而那雁翅木鸢正是陵阳军械库中仅存一件的机关重器,也不知何时被人盗走。 “不知道是不是库中失窃之物,也无法确定他和我父亲之死有无关系,但可以肯定一点,他是谢源之的后人,还有另一个名字,谢观!”裴展熙道。 “谢源之的后人?”韩先生目光陡惊,“谢源之乃是前朝谋士,擅长机关术数,当年曾带领前朝余孽叛党盘踞赤江一带谋划复国,与我大安将士斡旋数年,是先帝在位时最头疼的人之一,据说生平并未娶妻,亦无子,除了……” 他欲言又止,目露惊疑之色。 “除了什么?”裴展熙问道。 “将军可知,谢源之所率的这批前朝余孽是如何伏诛的?”韩先生却反问道。 裴展熙垂眸思忖片刻,眉心渐凝:“我记得,父亲同我提过。谢源之此人智计深沉,极难对付,后来是秦国长公主以身入局,骗得谢源之信任,才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正是那一役,让长公主得到先帝重用,在朝中站稳脚跟。” “正是。”韩先生点了点头,“据说……秦国长公主与谢源之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裴展熙眉已紧蹙。 如果是谢观下的手,那么他父亲之死与裴家获罪,都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 玉浓苑中,遭了虫害的月季已经长出新的枝叶,文祈安站在窗前,反复翻看叶片背面,以确认没有虫子的痕迹,身后传来溪山先生崔渔的声音。 “文娘想让李芍欢帮你寻找谢观?”崔渔抿了口茶便将茶盏放下,道,“可你们怎知他已到江临?” “有人在江临见过他。”文祈安回道。 “都过了二十几年,殿下还没放弃?”崔渔轻声叹道。 “当年是你给主子出的主意,让她以身入局对付谢源之,你最该明白,前朝余孽虽然被她诛尽,但她也对谢源之情根深种。此后二十载,哪怕她宠爱的男人再多,可个个都是谢源之,却又个个都不是谢源之,她心中有憾。”文祈安低叹一声。 即便她身居高位,却也躲不开,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话虽如此,但他身上流着前朝谢家的血!”溪山道,“他不能出现在你主子身边,尤其是现在。” “可那是她的骨肉,若非裴家在这节骨眼上倒了,朝野上下一片混乱,边疆不稳,她分身乏术,只怕要亲自来江临。”文祈安摆摆手,“再说了,主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溪山便只能沉默。 外头却在此时传来侍女禀报:“文娘子,李芍欢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坐在燕来阁里的李芍欢有些忐忑, 倒不是因为要见文祈安,而是她又瞒着裴展熙悄悄来了玉浓苑。 午间她到润春堂中走了一圈,都无需费力打听, 就已经从堂中食客口听说, 尉县厢兵攻破盘龙寨的当天, 白松诚被发现被人刺死于自家书房,而史明远则在逃离江临的路上被毒杀。 别人不清楚他们的死因, 她却不难猜测,这两人都遭了毒手,大抵逃不过杀人灭口, 应与盘龙寨里那批军器有关。 若按裴展熙所言, 盘龙寨里那批军器应该是从京城私运到江临的, 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买卖从花卉到果木,再到肥土盆器与农具, 应有尽有, 和京城之间生意往来甚密,常有大桩货物进出京城江临两地, 用以藏匿私度军器确能掩人耳目。 而今盘龙寨已被剿清,她既然借了长公主的威, 于情于理都该前来禀报一声,哪怕文祈安从孙铮那里应该能够得到全部消息。 她已不能置身事外,与其等着对方找上门,她反而更想知道, 长公主到底想让她做什么,顺便也从文祈安这里再打听些消息。 再者论,裴展熙在孙铮面前露了真容,也不知孙铮会不会上报文祈安, 倘若文祈安知晓此事,裴展熙的身份必定藏不住,她得打探清楚以便早作打算。 “尝尝我这儿的点心。”文祈安满面温和地令侍女奉上两碟点心与茶盏,“这几日你辛苦了,若非有你,盘龙寨的秘密还不知几时才被发现。” 果然不用她回禀,文祈安已经知悉盘龙寨之事。 李芍欢一面道谢,一面看着侍女端走文祈安对面的盏碟,也不知在她来之前,文祈安正与谁见面。 “文娘子过奖了,我只是救人心切,病急乱投医罢了。多亏了孙指挥使,他足智多谋用兵如神,方可借此良机一举端了那害人的匪窝。”她忙道。 “孙铮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些年在尉县那小地方委屈他了。两百兵力便剿灭盘龙寨,这是狠狠打了江临厢军的脸,做得好。”文祈安微微一笑道。 李芍欢听文娘言下之意,似乎并不知道是裴展熙帮了他们,料来孙铮为了独得军功,并没提及个中细节,也未提起裴展熙。 她心中稍安,附和着夺了孙铮几句,又道:“我听说白松诚和史明远都被灭口,如此一来,就只剩下盘龙寨的当家尚可审问出那批军器来历,也不知是归尉县审理还是归江临?” “尉县是江临辖下县城,这么大的案子论理由江临主审,不过不管归属哪地,应该都问不出什么来。白松诚和史明远作为中间人,应该只有他们二人接触过私渡军器的幕后真凶,盘龙寨不过拿钱办事替他们藏匿运送军器,并没见过幕后之人,也算是对方养在江临以匪为名的私兵,要不这么多年都未被剿灭。官商匪三派勾结,如今出了事,盘龙寨和白史二人都是替罪羔羊。”文祈安轻啜口茶,不再避讳地与她谈及,言语之间也存了些教导之意,将这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也算他们时运不济,原是绑架你与陆骁至亲威胁,没想到你们小题大做,不止未受威胁,反而误打误撞敲开这道缺口。此事殿下已经知晓,陆家在朝中并无朋党,乃是官家亲信,你且与陆骁多走动,看看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李芍欢颌首应下。 听文娘言中之意,已是将她视如下属。 “殿下想让我查的,也是这桩事?”她又问道。 文祈安却摇了头:“不是,不过如今看来也许二者之间有些关联。你可记得当年,你在玉华宫中被细作陷害,险些因冲撞和安县主而丧命之事?” 玉华行宫马场那一幕历历在目,仿若昨日,李芍欢印象甚深,便斟酌道:“当然记得。裴小侯爷为此事追查了许久,还因此受伤,只差一点就揪出真凶。” “其实当初裴展熙已经把混入京城的苍羌细作组织彻底铲除,唯独细作头目跑了。”文祈安便细细道,“根据他的描述,那日他的行动布局严密周全,可对方却好像提前收到风声,不止顺利逃脱,还险些害他丧命。” 提及此事,李芍欢毫不陌生,她斟酌开口:“小侯爷的人手乃是殿下借他的玄甲卫,如果有人通风报信,那只可能是玄甲卫……”说话间她小心翼翼看了眼文娘,发现对方并无怪罪,反以目光鼓励她继续往下说后,方又道,“玉华行宫由玄甲卫把守,戒备森严,而苍羌细作却能混入捣乱。二者结合来看,殿下身边可能出现叛徒,幕后之人的身份也不简单,他们想破坏县主与小侯爷的联姻来阻止殿下得到裴家的支持……对方冲着那个位置去的。” 她说完这句,立刻垂头,不敢再多说。 整个京城,有资格争抢皇位的,就那几个人,任何一个她都惹不起。 “你只种花真是屈才了。”文祈安却淡淡一笑,半赞半惜地感慨道,“行宫之事过后,殿下亦将与此有关的所有人都拷问了一遍,却都未能发现蛛丝马迹,兼之裴家小子离京,两边亲事告吹,殿下只能暂且搁置,对方也被裴展熙大伤元气,折损甚大,京中暂时平静,直到去岁,边关战急,京城亦动荡不止,苍羌细作复苏。” 李芍欢心中忽起冷意:“文娘子的意思是,那人为了皇位不惜与外敌勾结?可这又与江临有何关系?” “打战就要养兵,加上兵马粮草武器装备,还要与苍羌人交易,那就是伙关外的强盗,何处不要钱?”文祈安便道,“而江临……乃是大安仅次京城的富庶之地,物产丰富。” “战场虽在京城,金库却在江临。”李芍欢喃喃道,“对方难道是在江临敛财?” 文祈安缓缓点头:“京城人多眼杂,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极易被人察觉,可江临就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又逢多事之秋,朝廷难以兼顾,就连殿下一时也未能发现,待到察觉为时已晚,对方已成气候。这盘龙寨的军器,恐怕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芍欢压下心中惊浪,只问道:“文娘子的话我明白,可我不过一介商贾,也只能打探些坊间消息,怕是有限。” “要的就是民间的眼线,对方才不设防,江临官场只怕早被渗透。”文祈安又是微微一笑,“况且以你的才干,已能出入江临诸多官商后宅,打听起消息来,比明面上的人更加稳妥。殿下希望你能帮她找出对方敛财之法,揪出那个里通外敌的‘红蜘蛛’。” “可我又该从何着手?江临这么大,若没个范围,不啻大海捞针。”李芍欢又问道。 既已投诚,她便逃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就从户曹参军朱显山及与他过往甚从者身上查起。” 文祈安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又道:“你放心,殿下会安排人协助你的。” “何人?”李芍欢不禁反问道。 “到时你就知道了。”文祈安笑得高深莫测。 见她一时沉默,垂着眸似正消化今日这些消失,文祈安耐心等了片刻,方道:“你上前来,我还有一件要紧事嘱托你。” 李芍欢脑中正乱糟糟的,闻言还有要事,顿感头胀,少不得起身上前,凑到她身边道:“文娘子请说。” 文祈安只将早已放在桌上的手卷递向她,低声道:“帮我在坊间打听个人。” 李芍欢接下手卷,缓缓展开,只见卷上绘着一个人的画像。 容貌清俊,一身清逸,是位英俊的少年,唯独眼眸,如寒潭幽夜遍布霜光,与她记忆里温柔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握着画卷的手不自觉一紧,心中已是狂风巨浪,面上仍旧极力维持着镇定。 “文娘子,这位是……” “你别管他是谁,记住他的样貌,不过他今年应该二十七岁,容貌略有出入。我希望你在坊间暗访此人踪迹,不得声张。”文祈安道。 她的语气,已不同于先前的温和,透着警告般的凝重。 这也意味着,在她心中,画中这个男人的重要性,超越她先前所说的一切。 李芍欢按下情绪,将画卷拢起,恭敬地送还文祈安:“我明白了。” ———— 从玉浓苑回到润春楼,天色尚早。 李芍欢踏下马车,见到天光的瞬间,竟仍觉身上寒浸浸的。 她走到故园长廊下时,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这才唤回她的魂神。 “干娘!” 谢灵华人如蝴蝶般扑进她怀中,叫李芍欢抱了个满怀。 一看到谢灵华,她就又想起文祈安让她寻找的那张画像中的男人。 哪怕画像中所绘之人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了许多,她也一眼就将其认出—— 那是宋萦的夫婿,灵华的亲爹,江临木匠谢观。 “你怎么在这里?”李芍欢蹲下身问道。 因着先前遇险,这两天宋萦不让她外出,将她拘在润春楼里,谢灵华便在楼里到处撒欢。 “我来找翠茹姐姐。”谢灵华献宝般托起手中九转玲珑球,“盘龙寨里头有个人说我们解不开玲珑球,还要教我……我才不信!看,翠茹姐姐和我又解开一层。” 还差最后一重,这枚玲珑球就彻底解开了。 “盘龙寨有人会解你阿爹留下的玲珑球?”李芍欢心中微动。 可她刚问出口,就听长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子回来了?” 她抬头,正与缓步踱来的裴展熙目光撞上。 尽管他的语气平静,神情淡然,可李芍欢还是心中一虚。上回就是因为她没有及时告知他自己去了玉浓苑,又食言晚归,才惹得两人起了争执,今日虽未迟归,但到底又瞒着他去了玉浓苑,也不知他是否生气。 她心中又忐忑起来,先道:“嗯,今日下午去了趟玉浓苑,没及时通知你……” “娘子不必同我解释,你是主我是仆,你要去哪里我无权过问。”裴展熙已经走到近处,伸手摸摸灵华的头,漫声道。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李芍欢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然而没有……他目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她更加忐忑。 “这是布置机关陷阱所缺的材料,还请娘子采买。”他又从袖中取出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待她接过后,他又伸手牵起灵华,“走吧,咱们再想想法子,把这玲珑球的最后一重解了。” “好!”灵华用力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走了。 “……”李芍欢摸摸耳朵,两步小跑到他身边,“你生气了?” “没有。”他仍淡道。 “要不你还是生生气?”她小声道。 “奴不敢。”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还冲灵华笑了一下。 李芍欢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他脚步一滞,回望她带着歉然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认识许久,我早知娘子性情。你是有主张的人,行事自有章法,自然无需事事向我道明,先前是我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娘子……我真没生气。”他无奈地加重了语气。 李芍欢蹙了眉。 他这样通情达理,越发让她觉得古怪。 “你真没生气才好。”她喃喃着松手。 不想他却反手拉住了她的手,一手牵她,一手牵着谢灵华,往园中走去,只道:“娘子若无他事,随我陪灵华解玲珑球吧。” 李芍欢一怔,抽了抽手,却无法将手从他掌中抽回,只能任由他掌心的温度将她的手包裹,而后蔓延。 明明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她怎么就抽不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天星满布, 月华如霜,街巷上的夜市只剩三两细语,润春楼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李芍欢散下长发, 换上素净的寝裙, 抱着竹夫人躺在床上。 白天文祈安说的话犹在耳畔。 谢观失踪将满七年, 就连官府都判他已殁,销了他的户藉, 只有阿萦觉得他尚在人间,如今再回忆从前,确有些蹊跷之处。譬如谢观自称平阳入京的浮客, 却无父母家人, 孑然一身, 具体来历她们竟一无所知。 如何会惹得殿下派心腹女官亲自来江临寻找,还说有人在江临见过他…… 思此及, 李芍欢心中一震, 霍地翻身坐起。 先前她只顾着震惊长公主所寻之人是谢观,竟没反应过来—— 谢观没死, 且人在江临? 那他为何不来见阿萦与灵华? 她越想越烦,没个头绪,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索性下床趿了鞋,推门而出,伏在美人靠上朝园中张望, 却见裴展熙正站在楼前削竹子。 檐下悬挂的灯火柔和了他的眉眼,莫名叫她觉得安心。 “你在做什么?” 高处传下的声音让裴展熙停止动作,一抬头就瞧见搁在美人靠上的莹白脸庞。 夜风微凉,灯火在她眼中碎成星星, 昏黄微弱的光芒让她变得遥不可及,好像是他失忆后做的梦,随时会消失。 “做布置机关要用的构件。”他多看了几眼,将那不真切的感觉挥散。 “材料不是没齐?”李芍欢更疑惑了。 那单子他下午才给她,她都没来得及采买,他怎么就开工了? “那只是库房里缺少的材料,这些是你从前搭建花架剩下的竹木砖瓦,打磨成合适的构件,等你采买回来就能直接布置,否则还得等。”裴展熙解释着,又问她,“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 李芍欢摇了摇头:“没,我本来也睡不着。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裴展熙道,垂眸的神情专注非常。 “这事也没这么着急,你自个儿身上的伤都没痊愈,又熬夜做这些。”她嗔怪道,有些怨他不顾惜自己身体。 “怎么不急?”他低着头,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 李芍欢忽而想起,万花会已近在眼前,裴韵雅也快到了。 他留在润春楼的时间,没剩几天。 她趴在美人靠上,定定望着花园里的人,沉默起来。 ———— 一夜再无余话,翌日照常忙碌,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日子没有任何不同。 李芍欢要忙的事太多。 而今她已隐隐是江临花农的代表,方颂乾送了帖子过来,邀她到丰楼与江临各大花商见面,商谈操办万花会的事宜,而随着白松诚和史明远的死,原本握在两人手里生意成了众商争抢的大肥肉,只怕要重新分割,方颂乾有意拉拢她,估摸着会给她些甜头。 她那一直没着落的花铺,这次应该能挑到间可心的了。翻新装潢开张,又是无数的琐事。 另一边她上回答应户曹参军夫人邹娘子那三十盆花,一拖再拖到现在都还没送过去,她还指着这个机会替长公主打听消息,这买卖可不能黄。农庄那头,她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脚行不再为难她,她雇了批脚力赶去佟伯那儿运花,等花一到就能去见邹娘子。 李芍欢想想头皮都发麻,也只能安慰自己,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不急不急,今日得先赴方颂乾的邀约。然而梳洗打扮妥当,她才刚要出门,宋萦就亲自带着陆骁和陆瑶踏进故园。 “欢欢,陆通判与陆娘子来看你了。” 林泉跟在二人身后,手上大盒小箱地拎着许多礼物,全是阿胶燕窝之类名贵的滋补品。 “你们来就来了,何必带这么重的礼,太见外了。”李芍欢边将二人迎入花厅,边推却道。 “只是些心意,你别客气。我早该来探望你,可近日公务实在繁忙,脱身不得,故才拖到了今日。阿瑶听说我要前来,也想跟来道谢,上回若非你的丫鬟出手,她未必能全身而退,灵华也因万花会这事而被连累,还是你从中周旋,最后不止救了人,还助朝廷剿了匪。”陆骁说话间朝着李芍欢长揖到底,“陆骁在此,谢过李娘子。” 陆瑶依旧腼腆,跟着兄长一起躬身行礼。 “陆通判言重了,快请起。”李芍欢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阻拦,却压根拦不住他,只好道,“我没做什么,剿匪的是孙指挥使,也亏得有你在前头配合,才能如此顺利,至于令妹,那是她运气好正好遇上翠茹,顺手的事而已,况且又是为了灵华。你真不必如此。” 陆骁执意行完礼,才缓缓直起身来,看了眼四周,并未瞧见翠茹,只道:“阿瑶亦喜花草,在家时同我提及你这园子里诸多花木,心生向往,不知可否让人带着她在园中逛逛?” 李芍欢看了眼站在他背后寡言怯弱的女子,问她道:“自然可以。上回灵华邀请过陆娘子,就让灵华带着你逛园子可好?” 陆瑶眼眸一亮,轻轻点了下头。李芍欢便让宋萦带着陆瑶出门,一起去寻灵华,林泉也跟着二人出门,只将屋门一关,留下陆骁与李芍欢独自在花厅说话。 “陆通判,喝茶。”李芍欢奉上温茶。 不待她将茶端上桌案,陆骁就已接过茶盏放到案上,清逸的眼眸灼灼望着她。 “不是同你说过,唤我云修。”他道。 李芍欢斟酌了片刻,方道:“云修……盘龙寨的人可招供出那批军器的下落?” “你知道那批军器?孙铮告诉你的?”陆骁问道。 他将人全部支开,也正是想与她谈论与此相关之事。 李芍欢不语,算是默认。 “拿到人的第二天,就已经在厢军大营中严刑审问了,不过可惜,什么都没问出来,盘龙寨的人只认白松诚和史明远,没见过背后那人。我们去捉拿白松诚和史明远时,这两人已经被灭口。”陆骁便没隐瞒。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线索断了。 “那你可有将是我请来尉县厢军之事,告诉他人?”她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陆骁指尖抚着茶盏,缓道:“尉县的孙指挥使告诉刘知府和杜知县,说是他们本就有剿匪计划,恰逢我带兵在前与盘龙寨斡旋,他才借此机会一并端了匪窝,言中并未提及你。” 听他弦外之音,应该除了他以外,江临没人知道尉县厢军是她请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和裴展熙出现在尉县厢军那里。 李芍欢心中稍安。 “芍欢,尉县的孙铮,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手肘倚在桌案,人向她凑近,沉声道。 聪明如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为何能请到孙铮。 “是啊,他是。”李芍欢没有否认,“我也是。” 意料中的答案,只是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干脆。 屋中骤然沉默,陆骁盯着她的眼眸。 那些官场沉潜的阴私算计,还有各方博弈的诡谲莫测,他通通都没在她眼里看出。 那一汪清泓中,只有无奈的妥协过后,不愿再任人揉捏的坚定。 “没想到……”陆骁垂眸低低笑出声,“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 “也不算迟。”李芍欢也是一笑。 随着这两声清笑,屋中难耐的沉默被打破,僵持的气氛消融。 “云修可否替我保守秘密?”她又问他。 “应该可以。”陆骁点点头,见她仍有顾虑,便道,“怎么?你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说话间,他举起手掌,又见她没有反应,只拢掌换成勾指,“勾手指也行。” 难得这位老成持重的通判大人露出童稚一面,那股生人勿近的严肃被冲淡许多,逗得她忍不住又笑了,伸出小指刚要附和,敞开的窗口却突然倒垂下一个人头来。 “娘子,把柜子上的绳索给我。”裴展熙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一双眸倒着望向桌旁越凑越近的两个人,“怎么?我打扰到二位谈话了?真是对不住。” 李芍欢和陆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陆骁更是以为来了刺客,已伸手将李芍欢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李芍欢才松口气,狠狠剜了裴展熙一眼,才取来绳索递给他。 他复又卷腹向上,消失在窗口。 李芍欢尴尬地向陆骁解释道:“实在抱歉,今日他正替我修葺墙面与窗子破损,不知你在此处,所以才……” 昨日裴展熙熬夜做完机关构件,今天一早就马上着手布置,像有什么在屁股后面催着般,李芍欢当然不能直说他在做什么,便想了个修葺屋子的借口。 “无妨。”陆骁盯着裴展熙消失的位置,唇边笑意悉数化作眼底冷疑。“你这丫鬟敢单枪匹马闯入盘龙寨救人,可见身手胆识均不一般。芍欢,你从哪儿寻到她的?” 虽然她这婢女“翠茹”救过陆瑶,他本该感谢,但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发明显。 “我……”李芍欢被突如其来的盘问问得一滞,脑中又飞快运转起来,想着该如何瞒过陆骁。 裴展熙却突然从窗口处跳入,身形利落得像只燕子。 “总算修好了。”面对屋里两人四双眼睛,裴展熙却没事人一般走到桌前,径直伸手拿起李芍欢那杯茶,一口饮尽,才道:“渴死我了,多谢娘子赐茶。” 李芍欢闭闭眼——她几时赐茶了? 陆骁神情已变,不复先前轻快,盯着裴展熙的目光渐锐。 “没规矩,还不退下。”李芍欢轻斥道。 明知陆骁已在怀疑,还不管不顾撞进来,真是气死她了。 然而这一回,陆骁并没理会李芍欢的圆场,反而上前半步,逼视裴展熙:“你不是女人。” 他看出来了。 李芍欢的心跳差点停摆,可始作俑者却勾唇浅笑。 “是啊。”裴展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乃玄甲卫都头,是殿下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李芍欢呼吸一滞。 这话是她当时情急之下拿来诓骗孙铮的,这下可好,被他信手拈去用在这里。 她都不知该如何圆场了。 陆骁可不是孙铮,没那么好骗。 “既是暗卫,便是下属,我与你家主子谈话,你不该擅闯,请你出去!”陆骁并未追究他的身份,只是沉着脸,满身的压迫感。 “娘子,他要我出去,我该出去吗?”裴展熙无视对方传来的压迫,转头望向李芍欢。 他笑着,可眼底毫无笑意,只有刀光。 李芍欢不明白,这个难题为何要扔给她? 比起他们谁该出去的僵持,她更希望自己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烦的两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僵持的气氛被推门而入的小身影打破, 清脆的童音把李芍欢从左右为难的局面中解脱出来。 “干娘,陆姐姐给你插了束花!”谢灵华兴冲冲跑进来,喜笑颜开道。 陆瑶跟在她的身后, 手里抱着瓶陶瓮插的鲜花正站在门外, 并没跟着灵华一起进来。 李芍欢心头骤松, 只觉得灵华来得正是时候,将她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好美!这花主次分明花影错落, 与瓶器相得益彰,如江淮烟雨初霁,晴光乍破之时, 叫人眼前一亮, 谢谢陆娘子。”她立刻接过花放上桌安, 边欣赏边夸道。 陆瑶听得脸颊绯红,只小声道了谢, 怯怯进屋站到兄长身边。 李芍欢又朝陆骁开口:“我瞧陆娘子花艺高超, 万花会上不是会举办花艺赛,何不让陆娘子参加?” 陆骁看到妹妹, 神情已缓,闻得此言不由一怔, 望向陆瑶时,她已揪着衣摆垂了头。 “阿娘不会同意的。”陆瑶的声音仍旧细如蚊蝇。 陆骁叹口气:“你若想去,我同阿娘说。” 陆瑶摇了头:“不要了,爹娘不喜我在外抛头露面, 败坏陆家名声。” “要不这样,陆娘子若有兴趣,就以‘十二春筑’的名义参加,到时戴上帷帽谁也认不出来, 也就不必担心令堂令慈怪罪了。”李芍欢想了想道。 “十二春筑?”陆骁没听过这名字。 “嗯,我正在筹备我的花铺,就叫这个名字。四时十二月,月月花盈城,便是人间春色满。十二春筑,可好听?”提起这个,李芍欢来了兴致。 “嚼来满口香,好名。”裴展熙毫不掩饰眼中欣赏。 “十分适合。”陆骁亦道。 “可要是我落败,岂不是替你的花铺丢脸?”陆瑶仍是摇头。 李芍欢看出她对花艺兴趣浓厚,只是心中顾虑太多,可能也有家中规训的关系,她总束手束脚,越发怯懦胆小,便道:“那比赛不过图个乐子,输赢只是博个彩头,最主要是让大伙儿玩得尽兴,你权当玩耍,别有负担。” 陆瑶犹豫起来,陆骁看出她的心思,替她拿了主意:“想去就去吧,天大的事阿兄替你顶着。” 李芍欢见状一笑,刚想夸陆骁两声,转眼却见裴展熙眉间神色恍惚,眼底光芒黯淡,她便忽然想起,裴展熙也有个妹妹。 昔年天真烂漫的裴韵雅,经历父兄战死阖家抄败,虽已嫁人,却所托非良。想当年裴展熙对这个妹妹,也如陆骁一般,诸多疼爱,若是他知晓裴韵雅如今际遇,想来心里也是心疼愧疚的吧。 思及此,她又觉不对。 裴展熙不是失忆吗?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再次望去,裴展熙眼底那缕恍惚痛色却已不复存在,只剩满目沉敛。 “到时舍妹就拜托你了。”陆骁已朝李芍欢道。 李芍欢满口应下:“到时候让灵华陪着陆娘子,她们两人甚是投缘,有灵华在,陆娘子也能自在些。” “好耶!”谢灵华开心地嚷起来,小手拉着陆瑶不撒。 “芍欢,今日方颂乾在丰楼召集诸花商花农商量操办万花会之事,你应该收到请帖,我也要去一趟,不如你我同行?回头事情结束,我再送你回来,也省去你另行备车的麻烦。”陆骁这才提起另一事,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裴展熙,向来沉稳的眼眸中晃过不动声色的挑衅。 这个提议有些诱人,而且她又需要再和陆骁确认万花会的细节,李芍欢有些心动,可不知为何,她觑了裴展熙一眼。 “看我作甚?正事要紧,娘子要去便去,我等你回来用饭。”裴展熙却一反常态,皮笑肉不笑道。 “也好。”难得他这么好说话,虽然看上去像说反话,但李芍欢才不管这些,伸手拍拍他的肩,“家里就拜托你了。” 裴展熙只挑了挑眉,未置一辞。 ———— 离万花会只剩下七天时间。 白松诚倒台,新的花团行首虽未正式公布,但已经没什么悬念,作为即将升任江临花团行首的方颂乾,万花会是他与官府合作的第一桩大事,务必会办得漂亮得体,故而又出钱又出力,几天时间就让万花会初俱雏形。 淮园会场与沿河两岸搭起许多花屏框架,主会场也搭建起不同的台子,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今天在丰园召开的花商议会,除了众人合议确认细则外,也是让陆骁正式与花行众人见面。 这位陆通判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整个江临满城风雨,革新万花会、裁撤行老、挖出与花行利益勾结的官员……甚至就连盘龙寨,都或多或少因此而被剿灭,当真是雷霆手段,没人敢再小瞧。 刚进丰楼,陆骁就被簇拥,恭维声不绝于耳,就连跟随其侧的李芍欢,也被众人奉为上宾。 “大家不必夸我,革新万花会是李娘子的主意,大家手中这份万花会章程,大部分也是她的建议。此次若非她从中出力,万花会恐怕不会如此顺利,若是要夸,便夸她吧。”陆骁挥手叫停四周恭维,平静道。 他并没夸张,甚至还有所保留,要不是李芍欢的提议,万花会恐怕已被他停办,而白松诚与史明远两人的倒台,连同盘龙寨的剿灭,或多或少也都有她的影子,只是无法摆上明面罢了。 闻及此语,便连方颂乾都对李芍欢有些刮目相看,其他花商自不用说,再加上替她说话的是陆骁这样的人物,众人再不敢小瞧于她,那边花农代表们则更是对她推崇备至,一时间全场目光便都聚集于她。 “那日马场之上,方某便知李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不想李娘子竟还有此见地,真叫方某自愧不如。”方颂乾亦顺着陆骁的话夸下去。 这个方颂乾,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还说自己不和女人谈生意呢,非逼着她上马场,这么快就换了嘴脸,真是油滑精明的很。 李芍欢腹诽着,脸上仍保持得体的笑,自谦道:“方老板过奖,小妹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全赖陆通判与诸位抬爱,才不至贻笑大方。况且话说得再漂亮,也得陆通判带好头,加上方老板与花行各位的鼎力相助,方能成就大事。各位都是做实事的人,小妹初涉花行,跟着各位前辈长见识见世面,是小妹的福气,也是各位的气度,小妹谢过大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在场所有人都恭维了一遍,态度不卑不亢,既未过份强势,亦未露怯,处处以后辈自居,愈显落落大方,让人喜受。 “李娘子太谦虚了。走走走,咱们进去谈……陆通判请,李娘子请……”方颂乾哈哈一笑,做个请的手势,将二人一起迎进雅间。 花行议会,除了花农代表外,来的都是江临有头有脸的花商,李芍欢那花铺连影子都没有,就已在花行中露了脸,有了一席之地,再不是先前被处处打压的花娘。 一席商议,直到天色近晚方散,午间众人都在丰楼用了饭,到了晚上方颂乾还要设宴留陆骁和李芍欢,李芍欢想着出来前答应过裴展熙的事,忙婉言拒绝。事务已了,陆骁对这商贾应酬没兴趣,又答应过送她回家,便也告辞。 二人相偕出了丰楼,一前一后踏上马车,陆骁方道:“去淮芳花市吧。” 李芍欢一怔:“去那儿做什么?” 淮芳花市是江临城最大的花市,每日花客络绎不绝,可这个时辰花市早就闭市了。 “方颂乾不是给了你三间铺面挑选,你不想去看看?”陆骁问道。 白松诚和史明远人虽死了,但因罪名过大,阖家被抄,其中就有二人在淮芳花市的几间铺面,全被官府收回,交由花行另行租赁。许是见她地位已然不同,又助他谋得行老一位,方颂乾投桃报李,知她因为白松诚打压的关系一直没有拿到合适铺面,便拿出其中三间位置最好的铺面,让她挑选。 李芍欢自然心痒,迅速琢磨了一下看铺面要用的时间,当即点头:“去。有劳陆……云修。” 陆骁微笑颌首,让林泉驾车去了淮芳花市。 ———— 三间铺面都在花市中心位置,其中有一间甚至是两层楼阁,门面都修得华美,依稀可见往日风光,只是如今大门紧闭,寻芳花舍的招牌还挂在门眉上,铺中却已搬空,只剩下几盆没来得及清出去早已干枯的花木,与满地泥印。 李芍欢没少来花市,记忆中还是它满堂繁花的辉煌模样,心中不免感叹。 “就这间吧。”看完三间铺面,李芍欢心中已有决断,站在最后那处铺子空旷的厅堂内,看着满地狼藉道。 “不多瞧瞧?”陆骁见她这么快就决定,不免惊讶。 “不瞧了。”李芍欢摇头。 其实这条路上的花铺,她都看过,也研究过,早已心中有数。 “怎么不挑那幢两层楼阁的铺面?”陆骁好奇问道。 哪怕三间铺面都不错,可其中也有稍许优劣差别的。那间两层楼阁,明明地段更好些,装潢也比其他铺面更华丽,一看就是大店,而她挑中的这个,虽然各方也不错,但只有一层,且修葺得不如另两间华美。 “那间太扎眼,我若拿了便要倒欠方颂乾人情,还容易落人口实,招惹同行妒忌,不如这间……”李芍欢说着放眼环顾四周,“花木需要阳光,总是摆在铺里也长不好,时不时就要挪到外头,这间虽只单层铺面,但它后头有个院子,正适合给我做花房,简单收拾下又是个小园子。我都想好了……” 陆骁见她说着说着,眼中又露出四年前面对润春楼荒废的故园时畅想的目光,眉宇间神采奕奕如同旭日,叫他忍不住看得出神。 “云修?”她说了些自己的想法,转头见他盯着自己,不免纳闷。 “你的花铺我来题字可好?十二春筑……”陆骁回神忽道。 三年前,是她求他墨宝,三年后,他想赠她笔墨,仿佛那样他们还能回到当年。 李芍欢一怔,垂眸道:“陆通判愿意赐字,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恐给你添麻烦。” “怎会麻烦呢?不过是几个字而已,尚比不得那年你为我簪的金带围。”陆骁声音忽沉。 浓烈的情绪翻涌入眸,叫他清冷的眼变得幽深,目光灼烫。 也不知怎地,李芍欢忽想起某日夜里,谁在她耳边对她说的——那陆骁待你与旁人不同…… “如果当年我不曾意气用事扔掉你的花,你我之间也不至三年未有往来。芍欢,我很后悔。”陆骁一字一句缓缓道。 他本不是如此直白之人,若非她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他只怕仍未醒悟。 京城那两年,他无处可诉,只能借画寄情的情爱,终在两年后的重逢中酿成烈酒。 “你言重了。一朵花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李芍欢勉强开口,她已不敢再与陆骁对视,“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芍欢。”陆骁走到她身边,“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李芍欢已往外急步走去,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陆骁沉声一叹,伸手拉她手腕,然而未等触及,一物破空而来,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红痕,也让他收回了手。 啪嗒一声,那东西落地,竟是枚指甲大小的石子。 “天色已晚,娘子答应过我,回家陪我用饭的,我来接你回家了。”裴展熙双手环胸斜倚门框而立,挑眉噙笑的模样,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这一刻,他简直是李芍欢的救星。 作者有话说: 下周的预告——裴展熙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低低笑出声,笑声中藏着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她还是没变。三年前失之交臂的少年欢喜,三年后还是可以轻易丢弃的东西。情爱在她的生命中,永远是最没份量与存在感的东西。他垂下了头,那一身的骄傲张扬,在她面前粉身碎骨。“李芍欢,因为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没了骨头。 第77章 第77章 两侧商肆的灯火已经亮起, 街市上的行人不减反增,江临城的夜比白天还要热闹。 裴展熙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车缓缓驶过街巷,听着身后车厢内传出的叹气声。 一叹三转, 不是她的作派。 看来为情所苦的苦, 比起那琐碎繁杂的事务, 更让李芍欢头疼。 想起自己如获大赦跟着裴展熙辞别时陆骁的目光,她那叹气声就更沉重了。尽管已经及时打断了陆骁的话, 可那未及脱口的心意也几近赤裸,这让她往后如何再面对他? 心中烦躁,又夹着些懵懂羞怯, 让她有些无措, 连裴展熙在车厢里准备的点心都不香甜了。 “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 你怎么寻到花市来了?”李芍欢受不了车内沉闷,一头钻到帘子坐到裴展熙身边, 想着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佟伯让张四送来的花, 我已都先搬入故园了,机关也布置得差不多, 傍晚牙行送了批护卫过来,你不在, 我就作主挑了三个,让明日一早再来由你定夺。娘子,我可没跟踪你,是你迟迟未归, 我方到丰楼寻你,打听之下方知,你与他来了花市。”裴展熙看着前方行人,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怎么?我又坏了娘子的好事?” 回应他的,是她强塞进他嘴里的一块糕点。 他的话不中听,她不喜。 甜而不腻的糕点在唇齿间化开,裴展熙的舌尖尝到木樨的香,意犹未尽道:“还要。” 李芍欢手里正要送入自己唇间的木樨糕便半路改道送到他面前,他将头一垂,飞快就着她的手含下那块小糕点。香甜的味道与这半刻惬意驱散他胸中的沉闷酸涩,似乎连街边的灯火都变得更明亮了。 她眼底有些嗔怒,再不是三年前面对他时谨守分寸的恭敬疏远,高兴时冲他笑,生气时冲他骂,难过时会在他面前眼红,遇到难处也知道同他开口,她不再把自己包裹得像只刺猬,沉稳干练间也会有天真时刻,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眉眼。 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琐碎的日子填满,这虚假的平静,是他短暂的喘歇。 他不想打破,更不想被人夺走。 ———— 万花会越来越近,李芍欢也越来越忙。 每天睁眼都要面对一大堆事,她没时间烦恼。 “你在这儿帮着他们卸货,忙完在车上等我便可。”李芍欢向裴展熙交代了一句,便跟着前来接她的老嬷嬷进了朱府内宅,留裴展熙在外帮忙卸那三十盆花。 昨日余伯已经把挑好的花让人送到润春楼,今日她便拣出最好的三十盆,送到户曹参军朱府。名帖递进去的时候,她生怕因为自己的拖延,邹氏会不待见她,不想对方还是收了那三十盆花,并让她进内宅一见。 户曹参军朱显山的府邸在江临城城北的裕贤街,那儿是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地,好比京城的御街。李芍欢跟着带路的老嬷嬷一边走,一边看。 朱家宅邸很大,比知府刘良义的宅邸还要大上一倍,关键还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这不由叫她诧异。 李芍欢走了半天,才踏进垂花门,又穿过一个花木繁盛的小园子,才总算走到正房前的抱厦。几个管事嬷嬷正垂手站在成一排,想是刚刚禀过差事,正听侯吩咐。里头传出邹氏威严的训话声,三言两语敲打完这些管事嬷嬷,她们才躬身退离,露出正中坐的邹氏。 她正支肘半歪在美人榻上,眉间浮着一丝倦容,几个衣着鲜亮的丫鬟随侍左右,摇扇的摇扇,奉茶的奉茶,那阵仗比之当初定远侯夫人理事的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嫂嫂……”陪坐下首的妯娌钱氏见缝插针地递上一本名册,小声道,“这个月的数目,你过个目。” “你办事我放心。”邹氏懒洋洋点个头,她身后的嬷嬷上前接下名册。 李芍欢冷眼旁观着,倒是少见妯娌间相处得像上峰下属一样。 “李娘子来了啊,快请进来。”邹氏饮了口茶,又闭眼假寐了片刻,才终于想起李芍欢般,将站在抱厦外等候的了许久的李芍欢请进抱厦。 端架子拿捏人是她们惯用的手段,也算是对李芍欢怠慢敲打,李芍欢哪能看不明白,当下扬起招牌般的笑容迈进抱厦,行礼道:“给邹娘子、钱娘子请安。这是今早新制的润春楼四味香酥与新出几样蜜果,楼里还没卖,先给娘子们尝个新鲜,还有两匣我自己搓的草香,上回您来我那小园子的时候,夸过它驱蚊虫好使,这次我在里头加了您钟爱的木樨香,您用着看看,若好使遣人同我说声,我再给您调制了送来。” 说话间,李芍欢将手中拎的礼物奉上。 礼物不算贵重,可胜在优先与独一份,都是外头买不到的,满足了邹氏钱氏的脸面。 邹氏面上虽还淡淡的,但语气却柔和不少:“李娘子亲自送花来就罢了,怎还带这些礼物,太见外了。” “你还亲手调制,怪麻烦的。”钱氏亦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罢了,难得的是二位娘子喜欢,一点也不麻烦。”李芍欢看了眼园子,又笑道,“就是不知府上园子这么大,倒叫我开了眼界,早知便多搓几匣驱虫香给您送来了。” 谈笑之间夸了朱家的园子,邹氏脸上有了笑意,钱氏看嫂子神色,也打趣道:“想在咱们园中各处都点上香,你的手都得把皮搓破了,快坐下吧。” 李芍欢掩唇一笑,这才坐在侍女搬来的圆凳上,又收笑敛容道:“先前应承府上的花,实在因为近日出了些意外,这才迟了时间送来,幸而您大度不计较,实在叫芍欢汗颜,也不知可否误了娘子的事,若有,芍欢难辞其咎。” “三十盆花而已,能误什么事?回头你去账房结现银吧。”邹氏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也罢,你来得正好,我婆母下个月做寿,也想在园子里设个花宴。” 语毕她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吩咐道:“坐得久了身子骨乏得很,你陪我上园子里走走,顺便替我想想如何布置。” 李芍欢忙上前,伸手代替丫鬟亲自扶着邹氏的手,这倒让邹氏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她这样的商贾最是擅长阿谀奉承,这般伏低作小倒也上道。 二人便相偕而行,钱氏跟在旁边一道走着,众丫鬟婆子在后面跟着,一群人往园子里头去了。几人边逛边聊,李芍欢少不得提些建议,又将京中见闻拣些应景的说来,逗得邹钱两人连连发笑。 只是朱府园子颇大,一通逛下来也费不少脚力,才走了小半炷香时间,邹氏便叫停,拉着李芍欢坐到八角亭中。 “你这些建议都不错,就是操持起来叫我头疼。我瞧宋娘子的厨艺也有目共睹,不如这样,我婆母的寿宴,就请二位入府操持,宋娘子操宴,你替我布置园子,可好?”邹氏道。 “这……”李芍欢眉头微蹙。 请宋萦入府操宴倒是好办,可还要她上门布置寿宴场地,款待宾客便有些为难了。下个月万花会虽然结束,但她的花铺要开张,诸多琐事需要处理,只怕分身不暇。 “怎么?李娘子有难处?”邹氏对她的犹豫有些不满,淡道,“也是,万花会的事我听说了,你如今也算花行里有名的人物,要你百忙之中亲自操持这些,的确难为你了。” “邹娘子说得哪里话,我连正经花铺都没开起来,算哪门子人物,不过大伙看得起,给我些跑腿的机会。”李芍欢忙笑道,“能替参军娘子效劳是我的福气,什么难不难为的,我只是担心贵府园子太大,往来又都是江临的名门望族,我没经验误了您的事。” “我可听说了,万花会的章程都是你提议的,我家一个小小的寿宴还能难过万花会不成?”邹氏按按她的手,“放心吧,我家人手够,你只管使唤,缺什么便列出来让管事们买去。替我办好了这寿宴,我不会亏待你的,日后我府中花木全都交给你,我还结交了城中许多官眷夫人,到时候也能帮你美言一二。” 李芍欢眼眸一亮,露出欣喜的表情来:“那我日后可就仰仗邹娘子引荐了。” 那边钱氏不由笑出声来:“瞧瞧,李老板又会说话又能办事,难怪能赚个盆满钵满,你不赚钱谁能赚?” “钱娘子说笑了,我也就赚个辛苦钱,润春楼那么多人,再加上一个花业,左口袋进去右口袋出罢了,勉强混个收支平衡。” 李芍欢忙苦笑道。 “手中还是要存些现银傍身的,不过那银子存着不动,倒也浪费。”钱氏闻言看了眼邹氏,神神秘秘笑道,“李娘子就不想赚些利钱?” 上回朱娴月生辰时,她们就提过这事,约她入府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芍欢知道要进正题了,满脸好奇道:“上回钱娘子说不是放印子钱,那是……” “我这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唤作钱生钱,不知李娘子可曾听说?”钱娘子道。 “钱生钱……”李芍欢倒还真的听说过,这是江临城中近两年来坊间时兴的存银法子,润春楼里不少伙计都将傍身银两以钱生钱的方式存起,可她记得这钱生钱是肖家金铺的买卖。 “我这钱生钱,与你在外头听到的那种,略有出入,它有存银门槛。”钱娘子知道她想到什么,便又笑道,“当然,利银更厚,一年至少得两成,甚至更多,且毫无风险,亦不违反律法。” 两成? 润春楼那些伙计自个儿上肖家金铺买的钱生钱,一年可只有一成的利,可就这一成利,也已经十分可观。李芍欢不由想起那年在舅舅家外见到的那幕,又道:“我顾家舅母可也在钱娘子这儿投了这钱生钱?” “顾家?”钱氏又与邹氏对视一眼,回忆片刻方想起,“我差点忘了这茬,你是顾翁的外孙女,你舅母是在我这儿投了一千两银子,去年已经拿回二百两的利钱,她还想追加,前两日还来问我呢。” 李芍欢一惊。 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她还想再问,却被不远处跑来的朱娴月打断了谈话。 邹氏瞧见女儿,眉头微蹙道:“你只管回去先向你舅母打听清楚,这门买卖赚不赚钱,咱们再谈。” 李芍欢便不好再问,只见朱娴月气冲冲踏进凉亭,拽着邹氏的衣袖,恼道:“阿娘,到底还要让她在咱们家住多久?占了我的朱月阁不说,现下连雾荷池都占了不让人进!我还约了肖三几人明日到池中泛舟,娘!” 说话间她满面怨气地望向远处,李芍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瞧见一处三层楼阁,朱漆雕梁秀美雅致,是朱家宅邸后园中最为华美之处,正是朱娴月原来的闺阁,名为朱月阁。 “别闹。”邹氏闻言捏捏眉心,不经意间望向那高阁的目光也是透着厌烦,口中仍安抚道,“那是你父亲的贵客,怠慢不得,你且忍忍。” “不过是个被随意赠卖的家妓,占着京城送来的身份,也配称贵客?”朱娴月不依不饶道,“在外头随便给她赁个宅子,派两个婆子丫鬟伺候着也是了,何必让她住在家中?阿娘也不怕她勾了阿爹的魂。” “放肆!”邹氏拍案怒起,“这些话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得出口的?看来是我平时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她一声重斥,吓得朱娴月噤若寒蝉,旁边钱氏忙打圆场,又朝李芍欢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李芍欢自不便再留,起身告辞,邹氏脸色已沉,一语不发任她离去,连句场面客套话都不说。 李芍欢跟着侍女离开,脑中却反复浮现“京城送来”四字。 刚才远望之时,那楼阁的扶栏前,正倚着个女子。 一身绿衣,身姿袅娜,也不知是何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从朱府出来, 李芍欢就一直在想邹氏与钱氏嘴里说的钱生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润春楼的伙计不少都有投,最长的一个, 似乎投了五年之久, 都能追溯到李芍欢没回江临前。楼中其余伙计看他赚到了钱, 才半信半疑地跟上,从小打小闹开始, 慢慢追加存银。 听说如今江临城中上至富户下至平头百姓,有许多都买了这钱生钱,去岁也有人游说过李芍欢, 那会因她兼顾润春楼与花业, 手中现银不多, 加上自己能赚钱,并没想着把钱放到别人手里, 总觉着风险太大, 故而直接拒绝,也没多问, 现下也只一知半解。 “别人嘴里听得再多,不如亲自跑一趟。”裴展熙听完她的描述后道。 李芍欢看了看天, 天色尚早,附近恰有家肖记金楼,便点头答应了,又到马车里拿出两顶早就备好的帷帽。这段时间他过于张扬, 总让她心里隐隐不安,老觉得要出事,便准备了这两顶帷帽。裕昌大街上来往的人多,肖记金楼客人进进出出的也不少, 他这男扮女装的大块头太打眼,遮起来安心些。只是他既戴了,她少不得也要陪着。 两人戴好帷帽,纱帘放下,烟雾般笼住李芍欢的面容,凭添几抹神秘气韵。金楼的伙计见她举手投足间气势非常,身后又跟着个同样遮脸的婢女,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娘子,忙殷勤地将两人迎入金楼。 肖记金楼近几年扩张迅速,分号遍布江南各大富庶城镇,单就江临而言已有六间,每间铺面不论外观还是内设均都金碧辉煌,而裕昌街这间乃是本号则更加气派,足有三层高。 一楼的柜台陈列了数百件金器,足金的,鎏金的,镶嵌宝石的,除了男女首饰之外,也有各色器具摆件,一件比一件精致华美,而除了摆出来的样品外,还有不少需要定制的款式,可谓琳琅满目。 李芍欢站在摆满鎏金首饰柜前,边看首饰边听小伙计殷勤的介绍,心中正琢磨着该如何问话,却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走下一个老熟人来,正是润春楼的老对手,金雀街香满楼的周老板。衣着光鲜的男人陪着周老板下楼,拱手笑着送他出门,看模样像是金楼的管事之类,与周老板十分熟稔。 “那不是周老板?”李芍欢小声道。 “您认识香满楼的周老板?”小伙计耳朵尖,立刻道。 “认识呀。”李芍欢点点头,心生一计,“我就是听说他在这里赚了钱,才想来看看的。” 不想那伙计却奇怪道:“原来您是来问钱生钱的?那何不直接找周老板呢?” 这话问得李芍欢纳闷——东西是金楼的,为何要找周老板? “动辄几百两银子的买卖,我们娘子自当前来亲自瞧瞧。”裴展熙替她接下话茬。 “也是。”伙计闻言释然,店内确实有不少客人不放心,直接上门咨询的,只道,“周老板是咱们的老主顾了,已经在我们这里投了三年多的钱生钱,每年都赚不老少。” 他见李芍欢不为金饰而来,便将她引到旁边雅座上,边倒来茶水边解释。 “能赚多少?”李芍欢缓缓落座问道。 “咱们铺子根据不同客人的存银金额,约定了不同的利息,还有按月、季支取利息与契约到期一次性支取,具体的得等专门负责此事的先生来向娘子解释。”伙计说着招手将刚刚送周老板出门的男人叫了过来,把李芍欢交给他招呼。 “鄙姓邵,娘子唤我小邵便可。”小邵自我介绍道,“不知娘子怎么称呼?” 李芍欢胡诌了个姓,只压低声音打听道:“那周老板到底在你这里赚了多少钱?” 小邵为难道:“那是顾客的私事,我们不好外传。” 他话没说完,李芍欢便故作不满道:“啧,你们藏着掖着,我哪能放心,少说也是三五百两银子呢。” 小邵微微一笑,只道:“小人明白你的顾虑,到我们这里存银的客人初时都与您一样,到后来都成了老客,三五百两的……不算什么。” “五百两还不算什么?”李芍欢声音微扬。 “倘若您存得多,五百两也只是您一年到手的利银。”小邵笑着道,“周老板在我这里存了三年,到手的利银,比他辛苦操持一年香满楼都多。” 香满楼如今生意不如润春楼,但一年下来,周老板实打实赚到手的银子,少说也有近千两,什么存银的利息能这么高? “简单来说,就是与我们金楼订立购金契约,先买后取。比方说,您购买价值百两的黄金,一年后再领取,可以获得除百两本银外的利息,您可以要求支取你购买时的等量黄金,也可以以白银或者铜钱的方式支取,亦或只支取利息,本金续存。”小邵道。 李芍欢眉心微蹙,心中小算盘迅速打响:“那你们靠什么盈利?” “我们收到您的银钱,会用于购入契约的等值黄金,再施以加工打成成品进入市面买卖,这其中利润的一部分,就是各位利息的来源。如此一来,我们铺子的成本能得以节省,各位也可赚些小钱,互惠互利。”小邵言语间不无骄傲,“其实娘子大可放心,咱们肖记金铺这几年开遍江南,京城的第一家分号也已经在筹建了,足以证明我家实力。肖老板又与咱们江临城几位要员相熟,江临可有近一半的官眷都在我家买了金,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一半官眷?”李芍欢大为诧异,户曹参军家的邹娘子便是那一半官眷中的其中一个吧。 这几乎相当于,肖记金楼有了朝廷背书,难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有这样的规模。 “娘子只管放心。”虽然对方遮了脸,但小邵还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难以置信来,便又道,“您不信我,也该信周老板吧?他已经在我们这买了三年,我们可没让他失望过。他去年买的这几天刚好到期,我们也都信守承诺将本息全额交付。这些天咱们十年庆,出了新的规则,契约时间从原来的一年,缩短到半年,利息略少些,可更灵活了。周老板这次来,买的就是这款。他买了一千两黄金。” “什么?”李芍欢震惊得险些连手里的茶都洒出去。 一千两黄金,相当于近万两白银,周老板是不是疯了? 他哪来那么些钱? “他将手中酒楼与田产抵给抵当库,又到族中与丈人那里东拼西凑了一些。”小邵不以为意道,“娘子不必惊讶,其实我们许多客人都这么做,半年期的抵当利息比我们给的利息要低,他们赎回产业后,还能净赚不少。” 纵是如此,李芍欢依旧觉得风险巨大。周老板眼下就像个红了眼的赌徒,在尝到了甜头后,一把就将手里全部筹码全部押下,这其中倘若出一点点差池,都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娘子不必着急,自可考虑清楚再作定夺。”小邵也不勉强她,眼见门外又进来一个他的老客户,便道,“约我签定新契的老客到了,请恕小人失陪。” 语毕他抛下两人,带着门外的客人上了二楼。 ———— 从肖记金楼出来,李芍欢越想越觉不安,一路无话回了润春楼,可她人才踏进楼中,刚摘下帷帽交给裴展熙,跑堂的伙计就冲到她身边,朝大堂角落里呶呶嘴。 “娘子,顾家舅母来了。” 李芍欢闻言望去,只见舅母许氏坐在角落的桌边,点了盏茶正在等她。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早上刚和邹氏提及舅母,她正打算去顾家找舅母打听呢,舅母就来了。 她让裴展熙先回故园,自己则端了两碟点心迎上前去,甜甜叫了声:“舅母过来怎不提前说声,早知我就不出门了。” 许氏忙起身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办事正巧路过金雀街,想着许久没见你,便来瞧瞧。” “舅母快坐。”李芍欢亲亲热热地招呼她坐下,“尝尝润春楼的点心。” 说来她回江临虽然已经三年多了,也和舅舅顾寻认了亲,但和许氏还只是点头的关系。逢年过节,李芍欢都会提着礼物上门探望舅舅顾寻,言语之间许氏是有些看不起她的,想是不喜与商贾做亲戚,外头又总有些风言风语传她亲事艰难,许氏不愿和她多沾关系免得影响自家儿子的婚事,所以平时并不愿往来,倒是顾寻时常上润春楼瞧她,甥舅两人聊些花事,倒也自在。 今日许氏竟然独自登门,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润春楼,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其中必有缘由。 “一会我给您再包两屉回去,让舅舅也尝尝。”她边招呼许氏吃茶边道,“说来许久未见舅舅,不知他身体可好。” “他老样子,整日访友品茗,钓鱼作乐,活得像个神仙,就苦了我和齐儿。”许氏闻言嘴角一垮,眼底浮起怨气来。 “舅母何出此言?可是家里遇上难处了?”李芍欢忙问道。 她舅舅虽然不事生产,但也从不乱花钱,更没什么花钱的爱好,顾家凭祖产在江临城日子过得也算不错,何来苦字一说? “他既不管家,也不管儿子的前途,难为我一个妇道人家整天替这个家筹谋。”许氏捉了她的手,抹着眼道,“你来评评理,齐儿如今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眼见要娶妻生子,家中处处用钱,他这当爹的也不想着在赚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还总嫌我多生事端!我想替齐儿捐个官,再谋个一官半职的,也好替他说门好亲事,可捐官最少也得这个数……” 她说话间冲李芍欢伸出两个指头。 两千两。 李芍欢只见过表弟顾齐一面,倒是常听舅舅提起,每回都是骂。许氏总想让这独子走仕途,为了供他读书没少下血本,当初为着一个官学的资格,她便又是送银又是讨好的求到邹氏那里,想通过户曹参军的门路谋个官学资格,好容易求到了,谁知顾齐不仅不是读书的料,还整日招猫逗狗,才进官学一年就被赶回家中,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做个富贵闲人,如今年过及冠还一事无成,许氏又一脑门子钻在仕途这牛角尖里出不来,只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见他读书不成,便生捐官之心。 “再加上替他娶妻,没个一千两也下不来,这算下来便要个三千两现银,他要有那能耐赚得回来我也不说了,偏他没那本事,又要阻我。”许氏越说越气,只差没有骂起丈夫来。 “舅母莫恼。”李芍欢忙劝道,又问,“家中可是缺钱?缺多少?” “缺……嗐,也不是缺钱!”许氏只将言语一转,凑近李芍欢,“我倒是有个生财法子,凑齐五千两送过去,半年后能有一千五百两的利息,我这里还差五百两,所以想着找你,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 她话未说完,却被门口冲进来的男人一把拿住手腕。 “欢欢,你莫听你舅母蛊惑,她被猪油蒙了心,钻到钱眼子里去了,偷偷将家中房契拿去抵挡库抵了钱不够,还要把田契拿去抵钱,被我拿个正着后,竟还有脸找你借钱。你千万可别听她这胡言乱语!”顾寻急得满脸通红,边说边攥着许氏的手往外拉。 许氏哪里肯,当即哭起:“你自己不中用,如今还想阻儿子的路?那稳赚不亏的买卖,你倒好,推三阻四就不是想我们娘儿俩好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润春楼里吵了起来,惹得四周目光纷纷望来,李芍欢见势不妙,上前想要劝阻,却被拉扯中的两人一把推开。 她脚一崴便朝后跌去,被及时赶来的裴展熙揽腰入怀方勉强站稳。 “快,阻止他们,带到后园来。”李芍欢顾不上许多,转头道。 裴展熙也不废话,手掌一震桌子,桌上糕点飞起,不偏不倚塞进顾寻和许氏嘴里,他又施个眼色,两人从他身后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起顾寻和许氏,将二人往故园里拉,顾许二人毫无招架之力。 李芍欢这才发现裴展熙身边多了三个陌生人,除了阻止舅舅舅母吵架那两人外,还有一个人正站在他身后。 “娘子忘了?我昨日同你提过,已经替你挑好三名护卫,今天会上门让你最后定夺。” 裴展熙挑眉道。 作者有话说: 完结完结完结,我要冲完结。 第79章 第79章 李芍欢现下顾不上这三个新来的护卫。 舅舅舅母做了二十来年的恩爱夫妻, 在润春楼里撕破了脸,被强架到故园后,护卫才刚撒手, 这两人就又撕扯了起来, 好似要将这二十来年的怨气通通都发泄出来。舅舅怪舅母过于世侩钻营, 满脑子仕途经济,又怨她不顾念亲情, 连李芍欢初次登门连饭都没留的旧事也搬出来说;舅母怨舅舅只顾自己潇洒,做个甩袖掌柜,把家里一摊子事都扔给她管, 连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也不上心…… 李芍欢被吵得头疼, 只能将二人暂且分开, 把舅母请进花厅,让舅舅在园子里, 各自冷静。 许氏妆容全花, 坐在椅子上直捶胸抽泣。李芍欢素知舅母是个体面人,便不劝解只先倒水拧帕予她净面, 又取来胭脂头油,帮她匀脸点唇, 梳拢鬓发,末了又剪下瓶中插的一朵芍药,缓缓簪入她发髻间。 “这花极衬舅母肤色,真好看。”她举着镜子在许氏面前, 轻声道。 许氏渐渐冷静,正后悔先前在外头大吵大闹毫无体面可言,叫人看了笑话,待见到镜中的自己鬓发齐整, 妆容妥帖,尤其那朵芍药,更衬得人大方得体,心情总算一松,叹道:“适才让你见笑了。” “舅母说的哪里话,您与舅舅是我在世间仅剩的亲人,我怎会笑话?”李芍欢这才在她身边坐下,又奉了盏茶予她,见她情绪已稳定,方温声和语劝道,“舅舅生性洒脱不喜俗务,这些年若非舅母辛苦操持家中事务,他哪里能活得这般舒坦?他那样说舅母,是他不对。可是舅母,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您也瞧在这么些年夫妻恩爱的情份上,多少担待些。” 说到这里,她瞧了眼许氏神色,见她微垂着头,眼中又有水光浮动,却无气恼之意,才又续道:“舅舅不知柴米贵,亦无向上的大志,可这些年来他待您温柔小意,家中大小事务以您为主,家中无妾室之烦,顾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守着祖产却也吃穿不愁,您的日子,要比那些高门贵户的夫人还要轻松自在。不是我替舅舅开脱,只是人生总难事事顺意,占了一头便要舍掉另一头,您想想,倘若舅舅真如外头那些爷们一样整日应酬钻营,早晚不着家,您愿意吗?” 许氏听着她的劝,细想这二十来年在顾家的日子,不由轻声一叹:“想不到我与你舅舅一把年纪了,还得你来劝解,外头人都夸你冰雪聪明,依我看……聪明人未必有你通透。” “舅母过奖了。”李芍欢扬唇浅笑,见许氏情绪已经稳定,方又问道,“对了,适才我听舅舅说,您将家中房产抵钱,可是为了肖记金楼的钱生钱?” “你怎知这事?”许氏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她给挑起。 “您能同我细说说吗?”李芍欢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舅母的做法,与香满楼的周老板一样。 “我在肖记金楼已经买了五年的存金了,就是那钱生钱。我见身边有人买金赚了利银,一开始也半信半疑,就拿了些体己银子每月存个二贯,一年后连本带利拿回二十六贯……”许氏便缓缓道来。 ———— 故园中,顾寻独自坐在石桌旁哀声叹气,时不时便要捶打桌面。 “舅老爷喝茶。”低沉的嗓音响起,有人将茶送到他手边。 顾寻没心情喝茶,仍旧耷拉着眉眼,时不时就往花厅那里瞧。 “许娘子怕是伤心透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顾寻不由露出后悔神情,许氏那样好面子的人,被他当众打了脸,现下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只怕他那外甥女也没劝不住她,这闹得该如何收场? 思及此,他又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是李芍欢身边那个高大魁梧的丫鬟。李芍欢自己在花厅里陪许氏,把“翠茹”留在故园里招呼他。 “许娘子这些年操持家计,忙里忙外,一颗心都扑在家中,却被人误解,想来真叫人寒心。”裴展熙站在他后面,也望着花厅中坐着的人,凉凉道。 顾寻心里又是一揪。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做母亲的为儿子四处周旋谋求出路,纵然有些不妥之处,可说底还不是当爹的立不起来。男人顶门立户,却要后宅妻子四处求人,最后还落了个数落……” 风凉话继续飘进他耳中,顾寻一拍桌子,转头怒望对方。 “啊,是我僭越了,不该乱说话,舅老爷恕罪。”裴展熙忙低头认错。 顾寻气得说不出话,只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朝花厅走去。他走了半晌,才磨磨蹭蹭走到花厅门外,红着老脸对着门内坐的人作揖到底。 裴展熙身后一字排开的三个人看傻了眼,面面相觑了半天。 面前这个男扮女装的人,真是陵阳关外杀敌无数,一枪挑下苍羌将军首级的新任定远侯?怕不是被人附身了。 想当初他麾下两个新兵闹矛盾打到他眼前,只换来一顿杖责,如今他竟在这家宅后院中帮人做和事佬? 简直难以想像。 “将军……”三人正中那个壮壮胆,小心翼翼开口,“这位李娘子,我们以后是把她当成寻常百姓呢?还是将她当成将军夫人?” 正冷眼遥观花厅的裴展熙缓缓转头,眼底浮现的寒芒,叫人生畏。 “你说呢?”他倏尔扯动唇角,似笑非笑反问道。 “属下明白了。”问话那人心领神会。 ———— 那厢,花厅内的李芍欢已经从许氏口中得知了她买肖记存金的全过程。 肖记金楼名为钱生钱的存金契约分好几种,既有针对普通百姓的小额契约,亦有面向豪门富户的大额契约,方式亦十分灵活。手中没有积蓄的普通人,每月存上一吊钱,存满一年就能得利,也算是变相存银,总比放在手中攒不住要好。而手中有些闲钱的,也能根据钱额选择不同存金契约,总的来说,就是契约内约定的买金额度越高,到期后分到的利银越多。 许多人都像许氏这般,头两年尝到甜头,一年下来只需将利银支出,本钱继续放在里面接着生钱,甚至为了能得到更高的利银,买的存金越来越高,更甚者为了冲更高的存金,怂恿族中亲友把银钱放到一起。 就比如许氏这一回,为了能凑够五千两,不惜借遍娘家,偷当房产,还拉下脸面跑来找她……而这五千两,也不是她直接存入肖记,而是放到邹氏那里。 户曹参军朱家算是肖记的大主顾,可他不是以朱显山的名义来购金,而是由朱显山的妻子邹氏出面,以朱家的名义,拉了江临城一大帮官眷富户,集资凑成契约最高档额,所得利银比普通存金契约高出三成,而邹氏会从高出的三成利息抽走半数作为自己额外的佣金,再赚一笔,除此之外,存金达到某个额度,她还会得到肖记的返佣,可谓一契三吃。然纵是如此,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得到的利银还是比直接到金楼中小额购买要高。 是以坊间如今也出现集资凑钱到肖记存金的人,比如金满楼的周老板。 而这样老客带熟人的方式,也让肖记金楼以最快的速度,在江临城壮大起来。 前几年邹氏做的都是十万两上下的存金,而想要加入的散客是有门槛的,最少也要出到一千两银子,所以四年前邹氏那妯娌钱氏才问她要那一千两银子,那时为了给儿子谋个官学的名额,许氏咬咬牙凑上银子,后来顾齐不中用,被官学扫地出门,反而投的那一千两银子给她赚回不少,故这些年下来,她年年都要跟着邹氏投买。 可这回不同,肖记金楼前些日子新推出个契约,时间从一年缩短为半年,利银多了两成,美其名曰庆贺肖记开张满十年,故才推行新契,限时一个月,总额限量,一经公布便在坊间掀起抢购潮。 邹氏这次打算筹集三十万两,而许氏又想赚笔大的,一次性解决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两桩心事,想着半年而已,到手的利银抵销抵当的利息后还能盈余许多,便将心一横…… 李芍欢越听越心惊。 一个户曹参军的娘子都筹了三十万两银,那整个江临城得有多少人的血汗钱握在肖家手中?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便见顾寻走到花厅外,朝着许氏作揖,她只能暂且按下心惊,柔声道:“舅母你看,舅舅来向你陪不是了。” 许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见顾寻在外作揖道歉,就坡下驴也就原谅了他,李芍欢忙将顾寻请进花厅落座,又道:“既是家中用钱大事,少不得还是夫妻商量着来。这么大笔数目,舅母你不担心出问题?” “那肖家在江临开金楼已有十年之久,分号遍布江南,城中更是无人不知。肖老板与江临官府上下交好,每年交的税都是头一份,年年都受朝廷嘉奖,又修桥铺路做善事,哪能出问题?再说了,我们也在肖记金楼买了有五六年,都没出过事,有什么可担心的。”许氏便开口道。 说到这茬,顾寻又要反对妻子,却被李芍欢按下。 “舅母,我知道肖家在江临扎根已久,可你想想,那么庞大的数额,那么丰厚的利银,它利从何来?肖记金楼一年能卖多少件金器,才能覆盖得住如此丰厚的利银?是,他们的确分号众多,可开设分号从寻铺修葺到雇请伙计,哪处不花钱?一年之内都未必能赚回本钱,短短几年时间,他却扩张到这么多分号,您不觉得奇怪?” 一句话,便将许氏问得哑口无言。 “可……我们每年都顺利拿到了利银和本金。”片刻后,许氏才呐呐道。 “你们拿到利银后,大部分人是不是会选择继续存金,甚至购买更高额的存金?”李芍欢便反问道,“其实他大可什么都不做,只要拿出后续客人本金的一部分,用来支付你们的利银,都绰绰有余。在巨大的利银诱惑下,大多数人都会继续持有,只有小部分才会连本带利拿回,对吗?换言之,你们每年所得利银,其实都是你们自己的本金,以及后来客人存入的银子。钱在肖家越滚越多,你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将这些钱用到何处,直到有一天中间某个环节断裂,他卷款跑了……” 许氏听得脸色发白:“你……你莫危言耸听,这么大的店铺,还能骗人不成?” 李芍欢深深吸口气,又道:“舅母,我不敢说肖家一定有问题,但如果出了问题,那必会是江临城的灾难。依我之见,若有闲钱或可一投,倘若要靠借当,那风险太高了,舅母三思。” 她说完,见许氏仍心有不甘的模样,只又琢磨道:“舅母,我也同你说实话,我并不看好这个存金,风险太大了,所以我恐怕无法与你合银。不过……” 她口风一转又道:“我刚盘下淮芳花市的铺面,现下手头银钱也不充裕,勉强可以买下顾家花田。这样吧,我把顾家的花田按市价买下,舅母若还要投肖家存金,这笔银钱也能补上一二,倘若半年后舅母拿回本利,再找我把花田买回就是,我不算你利息。至于顾家祖宅,舅母还是尽快赎回。” 许氏看看李芍欢,又看看顾寻,终于松口:“罢了,大不了我少赚些,买个稳妥。” 顾寻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向李芍欢。 这和事佬一做就是大半天,李芍欢终于送走舅舅舅母,总算能坐在秋千上喘口气,却越想越觉后背发赛。 “怎么了?” 耳畔忽然传来熟悉声音,李芍欢下意识回道:“我在想,肖记金楼突然间大张旗鼓,以重利为饵,短期内足以吸纳一笔巨额财帛,这不是件好事,我担心……”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秋千动了起来。 裴展熙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展臂握住秋千两根荡绳,正不紧不慢地摇着。 秋千飞起又落下,将她送到他胸前。 “成天担心这个操心那个的,该来的躲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裴展熙一把攥停秋千,让她稳稳停在自己怀中,俯下头凑近她道。 落在耳边的声音似撩人的丝弦,她的肩侧是他低垂的眉眼,她连转头都不敢,只觉脸颊生烫,后背似触非触他的胸口,叫她忍不住攥紧了荡绳,轻叱道:“别离这么近。” “哦。”他嘴上应着,人却没动,又道,“娘子快看看,我替你挑的护卫可否满意。” 李芍欢方发现,正前方站着一排三个陌生人,都身穿短打,生得人高马大。 “小人常胜,见过东家娘子。” “小人韩铃,见过东家娘子。” “小人兴国,见过东家娘子。” 中气十足的嗓门震得李芍欢一惊,还没等问话,就听裴展熙又道:“这三人的武艺我已经替你考校过了,都还不错。” “怎么……还有个女子?”能通过他的考校,李芍欢便不担心三人的武艺,只是不免好奇,站在正中那个竟是女人。 这个叫韩铃的姑娘,肤色偏黑,身形比一般女子高大许多,打扮得又极为简利,要不是开口的声音,李芍欢都没瞧出她是个女子。 “东家娘子,我虽是女儿身,但并不比他们差!若是不信,我……”韩铃以为李芍欢因她的女子之身而小瞧自己,她左右看了看,忽然走到一旁,抱起李芍欢放在秋千旁养小鱼的大水缸。 连缸带水足有百来斤重,被她轻而易举双手合抱而起,看得李芍欢目瞪口呆。 “快放下,别闪了腰!”半晌,李芍欢方找回声音,“我不是不信,只是当护卫可是辛苦活,我怕你吃不消。” 韩铃“砰”一声把缸放下,大声道:“娘子放心吧,我吃得消!” “当家娘子,她一个人能打我们两个,您只管放心。”常胜开口笑道。 “你们从前认识?”李芍欢奇道。 这些人不是牙行从各处挑过来的吗? 常胜笑一滞,不由自主瞥向裴展熙,获得白眼一记。 “我们从前都是一个镖局的,后来镖局生意不景气,我们才出来的。”兴国忙道。 “原来如此。”李芍欢点了点头,盯着他们斟酌起来。 “娘子可是不满意我们?”见她沉默,韩铃有些着急,“我们定会尽心竭力的,要不……您先试用两天,我们不要工钱。” “这样吧,试用三天,工钱按八十文一天日结,包吃住。如果满意我们签长契,月银一两,店内包吃住,一年四季三套衣裳,春夏两套,秋冬一套,若做得好,另有赏钱,可成?”这急脾气,李芍欢无奈道。 “遵命,娘子!”三个人齐刷刷立定站好,嗓门震天,又把李芍欢唬了一跳。 “行了,干活去吧,就按刚才交代你们的做。”裴展熙挥挥手,遣散了三人,又向李芍欢道,“你放心把他们交我,必帮你调/教出三个得力帮手来。” 语毕他轻抚她的头,又道:“那个叫韩铃的,你可贴身使唤,常胜和兴国你看着安排吧。” 李芍欢瞧那三人兴高采烈地卖力干活,不由道:“这三人怎么看着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裴展熙问她。 “不像是镖局的,倒像军营里当兵的。” “可能进镖局前,确实当过兵吧……”裴展熙轻嗽两声,转了话题,“娘子,机关布置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不能再说了,再说可要露馅。 作者有话说: 很典型的庞氏骗局,并且是现实案例,只不过不是发生在古代。 第80章 第80章 花了七百两现钱买下顾家百余亩田地后, 李芍欢手上的银子所剩无几,花田一大就要增加入手与栽种本钱,那边她还要翻新刚到手的十二春筑铺面, 各处用钱, 她便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好在顾家舅母总算听了她的劝说,把顾家祖宅赎了回来, 不像周老板那样将全部家当一股脑儿都押到肖记金楼上。 “如此,就算亏蚀,也不至将整个顾家搭上。”到牙行办完田产手续的李芍欢坐在园中对着裴展熙叹气道, “最近外头都在谈论肖记金楼。”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 肖记金楼在润春楼中被提及的频次越来越高, 直逼万花会。不止食客们,就连润春楼的伙计之间都在谈论, 看来大家对这门以钱生钱, 以金养金的买卖都兴趣浓厚。 “肖记金楼在江临已经开了十年,肖昌达也从一穷二白的小子摇身成为江临首富, 用十年的时间织成这张网,用钱生钱存金得利的方式引诱江临大部分官员成为他的客人, 那些官眷初时只想通过肖家赚些体己银子,可时日一久,众人贪利投的钱额愈大,渐渐便反过来, 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便会力保肖家生意,甚至为其说话,广开门路, 助其扩张。”裴展熙坐在她对面,一边把剥好的枇杷递给她,一边漫声陪她分析,“两厢如榫卯紧咬,牵一发而动全身,将江临大半官员都编入网中。” “怕只怕这网已结成,到了收网之时。到时不止江临的富户官员,还有那些不明就里的普通百姓,都要遭殃。”李芍欢咬了口枇杷,果肉肥厚,汁水甜蜜,是个好果。 文祈安要她留意与朱显山关系密切之人,却不曾提过原因,如今来看,文祈安显然也知道,这事大抵与肖家有关。她本意是要揪出暗中与苍羌勾结的真凶,江临既是对方的敛财之地,二者之间必有连结,只有摸清对方在江临布下的这张网,长公主才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人。 目前从表面来看,朱显山是江临所有官员中与肖家关系最紧密的一位,就是不知道他是肖家和暗中那人的中间人,还是说,朱显山的身后还有其他人。 要如何才能摸清这张网呢? 李芍欢想起那日在朱家后宅时,见到钱氏向邹氏递上的名册。 邹氏既然筹资存金,她手中的筹资账本必然要记录筹资明细。 “要能拿到邹氏那本筹资账本就好了。”李芍欢喃喃着。 那样,她应该能摸清朱家与哪些人往来密切。 裴展熙手中动作一停:“你拿这账本做甚?肖家朱家的事,与你有关?” 他以为她只是有感而发,如今听来似乎不止如此。 李芍欢猛地收口,打个哈哈:“和你闲聊罢了,没有其他。你再剥个枇杷给我,可甜了。” 裴展熙不动声色地垂眸,挑了颗最漂亮枇杷剥起。 李芍欢松口气。 她只负责打听消息,冒险的事她可不做,回头修书一封,遣人悄悄送去玉浓苑就是。 ———— 万花会在李芍欢焦头烂额的忙碌中逼近。 江临城中春花灿烂,随处可见明媚景象,虽然说花屏不如前几年壮观,但小而精致,数量也多了,再加上今年万花会花样百出,不止有花卉评选,还分设花艺、茶道、香道等各项比试,淮园之内增开花集,江临城不少富户名流的私人园子也在这几天开放,供人游览。 对百姓来说,今年的万花盛会,规模小了,可热闹却大胜从前,从单纯的欣赏变成赏玩。 李芍欢每天早出晚归,帮助官府和方颂乾协调安排进城参加盛会的花农,从布置场地到出谋划策,一样不落,她连偷懒躲闲的功夫都没有。 “都长燎泡了……”好容易提早半个时辰从淮园溜回润春楼,她顾不上用饭,拿起镜子就照。 看来她最近是真的太忙,累到嘴角都起了燎泡。 还不能用粉盖住,真丑。 明天就是万花会了,她还得见人。 李芍欢“啪”地把镜子盖到桌上,自顾自生起闷气来。 “娘子这两天肝火旺得很。”裴展熙端着盏茶刚进花厅,就看她满脸不悦。 “你也笑我?”李芍欢一把捂住嘴角的燎泡不让他看。 “五花茶,祛火。”他将茶端到她桌前,道。 李芍欢打开盖子,嗅到一丝菊香,茶盏里的琥珀色汤水间,浮着朵上好的皇菊。 真是贴心的好丫鬟。 这段时间她早出晚归,和裴展熙白天见不上面,夜里也只能和他匆匆道个安,一天下来话都说不上几句。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总要跟着她,安分守已地留在润春楼里调/教常胜和兴国二人。故园的事务已经不必她亲自上手,都被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夜里常胜和兴国两人轮流值夜护卫,而韩铃则代替裴展熙陪她出门,做了她的贴身丫鬟兼随从护卫。 一切都很妥帖,妥帖到让她想起,四年前她与裴家契约到期,她也这般事无巨细地与人交接。 他急着布置陷阱,急着找护卫,急着调/教……大抵是因为万花会近了。 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 “想什么呢?”见她盯着五花茶不语,裴展熙轻轻叩了下桌面。 “没什么。”李芍欢摇摇头,端起茶一饮而尽。 还是忙些好,忙到她没空胡思乱想。 “当家娘子,刚刚外头有人给你送了张帖。”跑堂的从外头进来,递了张烫金的帖子给她。 李芍欢忙放下茶汤,接过帖子打开,只扫了一眼,唇边的笑意渐渐散了。 “你看看吧。”她将帖子递给裴展熙,打发跑堂的回去后关紧了门。 娟秀的字迹印入眼帘,他捏着帖子的手亦是一紧。 裴韵雅遣人送来的帖子。 肃宁伯府的车马已于今晨抵达江临,裴韵雅和严行安目前落脚淮河畔的逸松行馆,离淮园倒是近得很。 “三皇子?”裴展熙眼眸微沉,盯着帖子微蹙眉心。 同行的除了肃宁伯府的人之外,还有三皇子赵慎。 “嗯。”李芍欢点点头,亦觉意外,“他怎么会跟来?” 赵慎是今上所有儿子中最不待见的那个,生母地位卑微,亦无母族可以倚仗,幼时在宫中活得艰难,后来求得秦国长公主庇护后才有所好转,也算是长公主的人。 他也跟来江临,是否意味着长公主也在监视裴韵雅,对裴展熙的生死有所怀疑? 重重迷雾笼来,李芍欢没有头绪,只道:“你准备准备,过两天我就安排你和你妹妹见面。” 该来的,总是要来。 ———— 这是李芍欢回江临后的第四个万花会,她从一介普通的赏花百姓,变成万花会的创办者,这变化不可谓不大。 今日是花会首日,江临知府会亲临淮园,主持花会的启幕祭典,而李芍欢参与了整场花会从章程拟定到今日落地的全过程,理应到场。 她起了个大早,梳洗妥当踏下楼梯时,裴展熙正在给她最宝贝的四相芍药浇水,闻声抬眼,瞳眸骤敛。 李芍欢难得盛妆,步履轻盈而至。 她乌发拢髻,罩以牙色团冠,四周簪满晨起时他亲自摘来的各色月季,左鬓压了朵花盘硕大的芍药,眉间两靥皆点珍珠钿,一笑便生百媚,生机勃勃如这满园盎然春。 裴展熙想起那年她随裴家赴玉华行宫之宴,一袭黄衣,几枝鲜花,亦是这般明媚娇艳。 只是那年她少女青稚,不似今日大方动人,仿佛盛放芍药迎风而动,恣意快活。 李芍欢踏入园中,问他:“好看吗?” 裴展熙目光似要粘在她身上般,缓缓吐出四个字:“惊为天人。” 李芍欢笑出声来,毫不客气地收下他的恭维:“你嘴巴抹了蜜?不过本娘子喜欢听,回头赏你!” 语毕她又有些惋惜:“可惜不能带你同去万花盛会,今日淮园人多,你不宜出现。待我见着你妹妹,便与她约定见面的地点时间。” 江临万花盛会乃是一绝,这回又由她操办,如果可以,她倒想裴展熙在离开之前能去瞧一眼。 “有劳娘子。”裴展熙垂眸,不再多言。 “那我走了。”李芍欢丢下一句话,便往外走去,心中却有诧异。 这人竟半点怨言都没有?这一点都不像他 楼外,韩铃已将马车套好,李芍欢牵着谢灵华一起踏上前往淮园的路。 车轱辘刚刚转动,那边裴展熙也换过衣裳,悄然出门。 ———— 淮园深处已是姹紫嫣红,一片春光灿烂。 临时搭建的高台被无数鲜花簇拥着,藏在石隙间的炉眼石遇水氤氲出白雾漫笼高台。台后半山腰的八角亭里传来悠扬乐音,教坊的乐伎衣饰如仙,藏在亭中奏曲,远远望去似仙人般,越发衬得此地如花海仙境般。 知府刘良义显然对这一布置十分满意,在台下对着陆骁连连称赞,上台致辞时亦是神采飞扬,说得四周掌声不断。 来的人很多,除了普通百姓外,各府官眷也来不少,都坐在预先用屏风围隔出的位置,虽然离高台远了些,但胜在阴凉,又与百姓们区分开来。 “那就是润春楼的李芍欢吧?最近她风头大得很。” 席间也不知谁提了一嘴,引得众人都往不远处望去。 大日头底下站了个漂亮的娘子,正忙前忙后的招呼人,听说就连她们这些官眷们的休息处,也是由她提议的。 “可不是就是她。听说能干得很,又是开酒楼,又在开花铺,和花团那些男人混作一堆,连这万花盛会都有她的手笔,连咱们陆通判都为其折服呢。”有人开口笑道。 “陆通判到现在都未成婚,难不成他要娶她?” 那人笑出声来:“一个官,一个商,陆家怎么可能让她进门做正头娘子?顶破天做个良妾。” “话不能这么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我倒挺佩服她的,有那能耐在外头像男人那样行走。”亦有人接口道,又问坐在上首的 娘子,“听说邹娘子前段时间召她入府,是想让她也加入咱们?” 邹娘子脸上淡淡的,只道:“商贾而已,不过见她在团花说得上几句话,借她一用罢了。” “就是,给点脸色就贴上来的货色,怎配与我大嫂,与在座各位娘子相提并论。”钱氏斜瞥了李芍欢一眼,嘲道。 众家娘子便都笑着附和了,又道:“听说三皇子与肃宁伯家的嫡次子夫妻两人同来江临,说是为了万花会,邹娘子可知他们今日会来吗?” 她们不少都是因为听说了这个消息才来的。 “说不准,且看着吧。”邹娘子高深莫测道,“坐久了乏得很,咱们也上前边去逛逛吧。”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 知府的致辞已经结束,她们也该前去见礼,与这些江临要员寒暄两句。 ———— 那头,李芍欢也正与方颂乾并一众花商寒暄。 时至今日,她在花团中的地位也已不同往日,各大花商见到她也都要客客气气拱手敬她一声“李娘子”。 “刘知府下来了,咱们也过去见见礼。” 寒暄片刻,方颂乾闻得那边掌声响起,刘良义已从台上下来,便带着花团众人前往见他,李芍欢少不得也跟在众人身后一同前往。 刘良义刚下台,站在台下的江临官吏就纷纷上前见礼。他个子不高,看着像是要被人群淹没般,尤其与他身边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相比,更显瘦小。 那人身披玄甲,应是武将,对江临官吏来说面孔有些陌生。 “这位是朝廷新调来的,接任江临厢军指挥使一职的孙铮孙指挥使,原为尉县厢军指挥使。”刘良义便向众人介绍起来。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正是尉县那位以寡敌众剿了盘龙寨的厢军统领,在那之后,江临厢军原本的统领被人狠狠掺了一本被贬他处,而孙铮则从尉县提拔到江临来,现下正是朝廷红人。 虽然不是调到禁军,但能成为江临厢军的统领,也是连升三级。 李芍欢已跟着众人走到外/围,正听着这句话,目光越过人群缝隙果然见着孙铮,便隔着人群向他微微颌首。 哪想孙铮却哈哈一笑,冲着她道:“李娘子也来了?” 四周人俱是一怔,转头让出条路来,李芍欢只得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与各位官吏见礼:“李芍欢见过刘知府,陆通判,孙指挥使与众位官人,恭喜孙指挥使升迁。” “没想到在这里见着李娘子,本将还想着过几日到你那润春楼喝两杯。”孙铮中气十足道。 “润春楼随时恭迎孙指挥使大驾光临。”李芍欢微微一笑。 众人听得惊奇:“孙指挥使认得李娘子?” 孙铮挑了挑眉,看着李芍欢道:“我与李娘子是旧识,她曾帮过我大忙,我啊……欠她人情。李娘子,以后你若遇上什么麻烦事,只管到城郊军营里找我。” “孙指挥使客气了,不过是些小事,哪值得您记这么久。”李芍欢忙道,心中却明白,明明是裴展熙的功劳,他投桃报李,把升迁的人情落在她头上,倒叫她汗颜了。不过他这么快被调到江临,其中只怕有长公主的手段,他又是长公主的人……前些日文娘说给她找了个帮手,难不成说的就是孙铮? 她只管与孙铮寒暄着,却不知除了知晓内情的陆骁外,旁人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同。在江临有厢军这面大旗罩着,没人会不知死活地对付她,哪怕方颂乾成为花团行首,对她也只有恭敬的份。 那边走来的邹氏一行人也在半路停步,诧异地望着前头那一幕。 “她竟与孙铮是旧识?” 呢喃般的声音传入邹氏耳中,搅得她心中生烦,待要开口,却听孙铮又开了口:“三殿下来了。” 他今日在淮园的职责,是确保三皇子的安全。 所有人都是一惊,目光尽数望向远处。 只见高台后的林间小道上,漫步走来一行人。当前那位长身玉立形容俊美,面容虽有些苍白,却也掩不住一身贵气,正是三皇子赵慎。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是个冷面的英俊青年,他紧抿着唇,目光不时望向身边的女子。那女子容貌甚好,衣饰华美,只是神情冷淡,和他站在一起,像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李芍欢总算等到了裴韵雅。 “三殿下来了。”邹氏忙带着众人敛容行礼,再顾不上李芍欢。 花海四周乌泱泱一群人同时躬身行礼,只听和悦温柔的声音响起。 “诸位不必多礼。”赵慎一如既往的谦逊温柔。 李芍欢对赵慎的印象,还停留在玉华行宫,他病体孱弱骑不了马,只能孤零零站在看台上,羡慕地看着京城少年们策马狂奔。今日一见,他外观似乎没多少变化,可眉宇间添了几分自在从容。 听闻这几年,他在长公主支持下也得了不少差使,大多是赈灾亦或督建行宫这些不痛不痒的事,不过办得都不错,在朝野内外已有仁德之名。 众人收礼起身,李芍欢跟在众人之后,只隔着人群与裴韵雅远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夜色已深, 李芍欢手里捏着裴韵雅觑隙悄悄塞来的信笺,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万花会人多眼杂,她们没机会说上话, 裴韵雅只能以信笺的方式, 约定明日亲自到润春楼中。 见到裴韵雅她很高兴, 可一想到明日他兄妹二人重逢,便是裴展熙离开的日子, 她心里又有些不得劲了。 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一个男人? 李芍欢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裴展熙和大将军一样,陪她久了, 乍然离去, 难免不舍。 “头还疼吗?”车厢内响起陆骁低沉却温柔的声音。 今夜方颂乾设宴邀请陆骁并花行几位花商, 李芍欢抽身不得,谢灵华是个孩子, 在花会玩了大半天已经累到不行, 她便让韩铃先送灵华回去,席散之时陆骁见她落单, 便执意要送她回润春楼。 酒宴都是男人,免不了饮酒应酬, 她少不得陪饮几杯,好在有陆骁在场,他们不敢太闹,她的酒量还能应付。 只是到底累了整天, 加上饮了酒,她的头有些昏沉,席散时便没有拒绝陆骁的好意。 自上次花市一别,两人纵然相遇也都忙于公务, 加上李芍欢有意躲着他,陆骁找不到机会和她私下说话的机会,心里又是后悔上次唐突,又有些急切。 李芍欢摇头:“不碍事了,多谢关心。” “你睡会吧,到了我叫你。”见她神色不展,陆骁吞下满腹言语,温声道。 “好。”李芍欢将头靠在厢壁上,闭上眼假寐。 可车厢随着车轱辘有节奏地颠簸着,她的假寐渐渐成了真睡,待再次听到陆骁声音时,马车已经停在润春楼的大门外。 ———— 万花会期间,润春楼的生意比往常翻了几倍,既使夜已沉,楼里仍然客满堂。 裴展熙隐于门外红漆柱的阴影下,双手环胸站着,面无表情看着门口那条通向远处的街巷。堂内的觥筹交错间传来食客们的笑语声,他能轻而易举区分出他们在谈些什么。 “和你们说件趣事,陆骁知道吧?就是咱们江临那位陆通判……”有人多喝了酒,打着酒嗝说起坊间风流轶闻,“他找了媒婆,好像要提亲。” “此话当真?我记得他那亲事已经悬了很久,陆家给他相的人家他都不满意。他母亲都快急坏了,这是松口了?” “他在京为官时就拒绝过许多亲事,扬言已在江临定亲,难道真有其事?” “定亲是假,但他心有所属应该是真。这次是他自己开口,想要提亲。”前头那人又道。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婶娘是江临有名的媒人,这几日原受陆骁母亲所托,正在挑选江临城适龄的娘子,昨日晚上画像过去让陆骁挑选时,亲耳听到陆骁与他母亲争执,推了那几门亲事不说,只道自己已心有所属,时机成熟自会请我婶娘直接上门提亲。” 旁人起了一声哄:“看来陆家好事近了,就是不知这娘子是何方神圣,竟能叫陆通判动心。” “可不是嘛!想来咱们城中该有许多娘子心碎了,陆通判从年轻时起就是咱们城最受追捧的郎君,你们可还记得当年他二夺江临解元前四相簪花的佳话,就在这润春楼里,李当家剪下金带围亲手簪入他鬓边……那一幕也不知让多少娘子芳心暗许,啧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门外的人已眼底生寒,眉间覆雪。 他不在的这三年中,看来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街巷那头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动静,陆家的马车缓缓在润春楼外停下。陆骁率先跳下马车,没多久李芍欢便掀帘而出,扶着陆骁的手踩着木凳踏下马车。 她依旧是早上出门时的打扮,只是团冠下的鲜花换了几朵,鬓发微散,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叫那酡红的脸颊愈显娇艳。 李芍欢饮了酒,下地时踉跄一下,被陆骁紧紧扶住。 酒楼门前灯火璀璨,照着两张春花秋月般的脸庞。毫无疑问他们是极其相配的,不论是容貌还是才能…… 宋萦的判断并没错,只是如今想来格外刺耳。 “娘子回来了?”裴展熙从黑暗中走出,缓步踱下石阶,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两人道,“陆通判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把她交给我吧。” “我既已送到此地,不如送到底。”陆骁见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眼中毫无退让之意。 李芍欢早已站稳,只是陆骁不肯松手,执意要扶她进楼,现在又添个裴展熙,把她那浅薄的酒意都给驱散。 “不用你们!”她用力收回手,断然开口,“我没醉,脚也好好的,可以自己走。” 语毕,她往石阶上快步走了几级,方回头:“今晚多谢云修送我回来,夜已深,你赶紧回吧。” 话已至此,陆骁眼神微沉,只淡道:“好,那我告辞了,你早点歇息。” 李芍欢目送他登上马车,驶离润春楼,终于松了口气,转身进楼,知道裴展熙就跟在自己身后,她也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润春楼,踏上故园的长廊。 还没走到阁楼前,李芍欢就望见韩铃双手各提一桶装满水的木桶,在檐下扎着马步,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她已汗流浃背。 “这是做什么?”李芍欢诧异地走到她面前,“大晚上还练功不成?” “小人犯了错,‘翠茹’姐姐罚我在这里扎马步。”韩铃咬着牙道。 “犯错?犯了什么错?”李芍欢更加诧异。 “小人身为当家娘子的贴身护卫,却抛下娘子独自回来,未能紧随左右,是小人的错。”韩铃回道。 “这与你何干,你快放下来。”她说了两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裴展熙,“让她送灵华先回来是我的主意,你罚她做什么?” “保护你是她的第一职责,她未能尽职,就要受罚。”裴展熙冷道。 “可她也只是按我吩咐办事而已,何错之有?”李芍欢蹙眉,又冲韩铃道,“把水桶放下,不用罚了。” 韩铃看看她,又看看裴展熙,也不知自己该听谁的:“娘子我没事,你就别管了。” 李芍欢眉心更蹙,盯着他的眼道:“告诉我,这里谁当家?” “当然是你。”他回得很快。 “韩铃是谁的人?” “你的人。” “既然我当家,她又是我的人,那么行事赏罚都该听我的。如果她以你为主,那这个护卫,我不要了。”李芍欢沉声冷道。 她不容置喙的态度,压过他的气势,裴展熙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妥协:“知道了,听你的。” “别站了,去休息吧。”李芍欢又朝韩铃道。 韩铃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站在李芍欢面前乖乖垂眸的男人,险些忘了自己手里还提前两大桶水。 “还不走?”裴展熙不悦提醒一句。 韩铃忙扔下木桶,大步离开现场——刚才将军的目光,太吓人了。 直到韩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下,李芍欢才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挂心我的安危,可我有分寸,你不用那么紧张。” 裴展熙似叹非叹地深吸口气,点下头。 “跟我上楼,我有东西给你。”她抛下一语便往楼上走去。 檐下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斜印墙壁上,木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二楼。 “进来吧。”到了卧房外,李芍欢一把推开门,竟邀请裴展熙进屋。 两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但除了最初那次因为大将军叼了只死耗子他进过她的房间外,后来他再没踏进过她的屋。 裴展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脚步在门口处停了片刻,才跟着她进屋。 她点了桌上的灯,柔的光晕照着窗前半谢的花与落了满桌的花瓣,晨起时来不及挂好的床帐,正半散于榻……她的房间透着过日子的气息,没那么整齐,却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裴展熙可以轻而易举在脑中描绘出她站在窗前整理插花时的背影,那层半散的床帐,似正笼着个抱被而卧的慵懒身影……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影子踢出大脑,目光随之望向李芍欢。 李芍欢已经站在桁架前。 桁架上挂的不是她自己的衣裳,而是一套崭新的男装。 衣裳早已裁好,挂在这里有几天时间了,她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让他试穿。 “穿上试试,我到外头等你。”李芍欢淡淡一语,缓步退出门去。 “娘子。”裴展熙在她掩门前忽然开口,“这身衣裳你不是为你的未婚夫婿而裁?” “给外人的托辞罢了。”李芍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明日你妹妹会来润春楼与你相见,你总不好再穿着女装打扮成丫鬟。这身衣裳,就当是我谢你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与帮助。” “然后呢?”裴展熙问道。 李芍欢不明白他的问题:“什么然后?” “明天过后,娘子就不管我了?”他捧着衣裳站在门内,用肘抵着门不让她关上。 “你家在京城,回到家中自有家人照顾,不需要我。”李芍欢避开他滚烫的目光,道,“别想那么多,我知道你在一无所有之际在润春楼待了两个月,对这里有感情,不舍离去,可你不是普通人。” 她说着缓缓站起,深吸口气,复又抬眸:“我一直没告诉你,你不叫章晞。你真名裴展熙,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是陵阳关外驰聘沙场的大将军,纵使如今你是戴罪之身,我始终相信你与裴府都能守得云开。你有你的抱负与责任,你要去的地方太远,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裴展熙不着痕迹地咬紧了牙关。 她的话听来大义凛然,却仍旧改变不了她再次放弃他的决定。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然如此。 作为章晞,他戴罪之身不能与她正大光明在一起; 作为裴展熙,他是侯府嫡子,是她更想推开远离的存在…… 这场重逢画了个圈,他们之间又回到起点。 可三年前他尚能放手,三年后他不愿。 只要一想到从此往后,他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也许会嫁人,比如陆骁,又或者长路独行,总之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裴展熙胸口便似被炽焰笼罩,荆棘爬满心房,毒刺如同刀剑,一根一根扎在心里,无法拔除。 “更衣吧。”李芍欢再次伸手关门,这次他没再阻止。 裴展熙站在内门,定定看着她,直到门被彻底关上,她的容颜消失在紧闭的门扉之间。 既然章晞的乖顺换不来她的垂怜,那还是做回裴展熙吧。 他不想再装了,这场无聊的戏码…… 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李芍欢抱着大将军坐在美人靠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猫儿的后颈。 裴韵雅来了,他也该离开润春楼,就是不知会不会把大将军带回去。 这猫儿养久了, 她真舍不得。 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李芍欢倏地回头, 只见缓缓敞开的门扉间,走出的男人身形舒展, 被粗布宽衫所掩藏的矫健利落彻底绽开,宽肩挺背全是关外风霜锤打过后的坚实,他像一柄开过刃饮过血的剑, 寒光四溢, 英气逼人。 他站在门中, 身后的灯火照亮他散落的长发发丝,俊美的脸庞, 浅抿的唇, 微挑的眼眸中有目光如电,漆黑的瞳已望不见底。 昔日的少年郎褪去青涩, 已经长开。 “好看吗?” 喑哑的声音唤回李芍欢的神思,她脸腾地红了, 飞快别开头去,不敢再看,答非所问道:“衣裳可合身?” “很合身。”他上前两步。 屋外走廊本就狭窄,他这两步, 已逼至她身前。 屋里的灯火将他身影拉长,彻底笼住她。 “那就好。”李芍欢胡乱答着,想走,可前路却被他堵死。 换回男装的裴展熙, 似乎变得强势,不容置喙地牢牢锁住了她。 “你快让开,别靠这么近。”她斥道,声音却没什么攻击性。 “娘子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他倾身微俯,展开的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扶栏上,仿佛将她禁锢于胸前。 大将军“喵呜”一声,扔下两个主人跑远。 李芍欢更难脱身了。 尽管隔着两拳距离,她却似乎感受到他身上的烫意,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围,无路可逃。 “好看!我选的料子挑的款式,能不好看吗?”她急了,扬声道,“满意没有?” 裴展熙听笑了,连眼睛都跟着弯起,似乎又有些少年的襻膊?狭影子。 “穿给你看的,你满意我就满意。”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真是巧了,我今晚也有东西要送你,别动。” 李芍欢一怔,只见他手中变戏法般拈起一支鎏金发簪,簪头有朵錾刻芍药花,工艺精巧栩栩如生,是那天他们进肖记金楼打听时,她多看了两眼的发簪。 他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她竟完全不知。 “是用这段时间娘子给我的工钱买的。”他拈着发簪在她面前轻轻一转,而后趁她失神之际送入她乌黑的发髻间。 她抬手抚着发簪,一时无话。 “很衬你,喜欢吗?”他盯着她的眼问道。 “嗯。”她想了想,低低应了声。 是她喜欢的,那日在肖记金楼时她就动了买的念头,只是嫌贵没舍得,便丢开手去。 也罢,就当是临别赠礼,留些念想也好。 “那就好。”裴展熙抚过她的鬓发,“我多怕又像三年前那样,不管送什么,都无法讨当家娘子欢心。” 只一句话,就让李芍欢错愕至极地抬起头。 “你……”她心中巨震,几番张口,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的记忆恢复了?什么时候恢复的? 不是没想过他这些天的改变与记忆恢复有关,可他仍旧伏低作小甘愿为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加之她近日与他打交道的时间变短,她便没往那方面想。 可他明明恢复记忆,又为何仍要装成章晞的模样? “当家娘子,你休想把我扔回裴家与我一拍两散。”裴展熙在她身后道。 错愕过后,是涌上心头的怒气,李芍欢的手打在他肩膀胸口,却撼动不了他分毫,她气极败坏地扬起手,恼道:“裴展熙!你为何骗我?” 高高扬起的手照着他的脸颊落下,她以为他会避开她这虚张声势的巴掌,怎料他却依旧不动,连脸都不带转。 啪—— 哪怕她最后收住力气,巴掌仍旧拍在他脸上。 不痛不痒的巴掌,并没给裴展熙造成威胁,他也不在乎自己的脸面,目光牢牢锁着李芍欢。 “为何?你觉得为何?”他目色暗沉,语气渐激,“回答你之前,不如你先告诉我,如果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裴展熙,你还会不会像先前那般待我?” 李芍欢哑然。 当然不会。 裴家的小侯爷是不能得罪的,得敬而远之。 她得守着那条线,不能逾越。 裴展熙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低低笑出声,笑声中藏着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她还是没变。 三年前失之交臂的少年欢喜,三年后还是可以轻易丢弃的东西。 情爱在她的生命中,永远是最没份量与存在感的东西。 他垂下了头,那一身的骄傲张扬,在她面前粉身碎骨。 “李芍欢,因为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没了骨头,“所以三年前我撕碎从你父亲手中得到的身契成全你的自由,三年后我变成章晞,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可是我的当家娘子,你还是不愿垂怜我……” 李芍欢心中早已狂风大作,天摇地动。 所以当年那笔让他父亲纵情享乐意外离世的银子,是他给的? 她被他搅得脑子一片混乱,想抓住什么,却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心口细密的疼,被眼前的人牵动。 她想说些话,可平素伶牙俐齿最会说话的李娘子,竟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裴展熙说着说着抬头,眸色阴鸷遍生。 “可我如今,不想再成全你了。”他声音倏沉,倾身而俯。 李芍欢并无防备,待到温热的唇贴上她的唇瓣时,她脑中轰地一声,彻底空白。 他的右手不知几时扣在她的后脑,阻止了她的逃离,将她禁锢在美人靠上。 李芍欢的身后,是偌大的故园。 夜风拂过,满园花动。 他吻的有些不得章法,噙着那点朱色绵软辗转流连,不肯放过。红晕似乎从他眼底蔓延,寸寸扩散到他的后颈与耳朵,骨头里像有火星在蠢蠢欲动,而她的唇,就是那阵吹开星火的风,刹那间便成燎原大火。 短暂的空白过后,李芍欢回了神,近在咫尺的脸庞变得模糊,全身感官似乎只剩下唇齿间的缠绵滋味。她该推开他,再狠狠地与他划清界限,可所有的抗拒却在他那声梦呓般的呢喃中化作乌有。 “当家娘子……” 他狂风暴雨般的吻忽然又化作小心翼翼的讨好,一点一点试探着。 像是会蛊惑人般。 李芍欢闭上了眼,双手都松开了力道,化作他怀中一捧细沙。 就这样吧…… 她的克制遇上他的蛮横,终究还是溃不成军,像从这楼阁间跌落,与他同坠于身后那片芍药花海。他察觉到她的妥协,手缓缓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心中的阴鸷暴躁似被抚平,可那汹涌情潮,却翻天覆地袭来。 这一吻,如饮鸩止渴。 理智的弦绷断之际,裴展熙终于放过她的唇。 李芍欢猛地吸口气,才惊觉自己被他夺了呼吸,已屏息多时。 她不用照镜,也知道自己现下定然面色绯红,鬓发微乱。 他眼底是未熄的潮动,用目光一寸寸描绘她的容颜,屋里的烛火晃动着,在她眼中投入星辰,莹润的唇瓣微启,洁白的脖颈随着她此刻粗重的呼吸而轻微起伏着……他眸色愈沉,倏尔埋首。 李芍欢蓦地瞪大双眸,唇间溢出一声轻吟。 裴展熙在她颈间一咬,似要留下什么证明般,而后飞快放开了她。 他喘得比她更厉害,再这般下去,他会失控。 “娘子,不许嫁予他人,等我。”他没有再说更多。 ———— 李芍欢几乎落荒而逃,冲进了房间,“砰”地一声用力关上房门,而后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耳边似乎还不断响着裴展熙的声音。 “李芍欢,我喜欢你。” “娘子,等我。” …… 李芍欢闭上眼,想要把这贯耳魔音从脑中驱逐。 可惜没用。 她浑身臊得难受,摸着脸颊只觉烫手,只能起身,快步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冷水,一口灌下。 回头望时,门外的人影犹未离去。 刚才那一吻又浮上心头,她忍不住接连灌了三杯水,才勉强平复那股凶猛的躁热。 门外传来声低叹,站了许久人影终于消失。 ———— 裴展熙并没回房。 园子外头传来几声夜鸮的叫声,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向他传递着消息。 他只能用尽全力压下蔓延的情潮,纵身从二楼跃下,身影没入浓浓夜色中,离开了润春楼,往那间荒废的宅邸掠去。 宅邸无灯,黑暗中却早已驻守了许多身着甲胄的龙骧军。 “将军,虽然还没找到谢观,但我们捉到了先前追杀将军那批人的头领。”有人吹亮火折子,将裴展熙领入宅邸深处的密室。 裴展熙不语,沉眸踏入密室,早有下属烧起火把架到墙上。 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蜷在角落的男人,正是先前在顾家花田附近搜捕他的皇城司指挥使莫勇。 见到光芒,他瑟缩了一下,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眸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只得闭上。 “他们一行十人,还在江临城外搜寻将军的踪迹。如今已全部被我们擒获,死了五人,余者都被关在咱们驻扎在城外的营帐中。莫勇是他们的头目,我便将他带回听侯将军审问发落。”下属上前低声回禀道。 裴展熙踱上前去,垂眸望着蜷在地上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莫勇被抓了三天, 每天就吃一块饼一杯水维系着性命,身体早已饿得虚软。 “又见面了,莫指挥使。” 冷冽的声音钻进莫勇的耳中, 他将眼眯开, 先看到地上一双皂色靴子。 “听说你在找我。” 那声音继续响起, 莫勇心中一惊,用尽全力朝上望去, 只看到张居高临下俯望的面庞。 森冷的眼眸泛着寒光,似笑非笑的唇嚼着杀意,这人的面容…… “怎么?不认识我了?”裴展熙缓缓蹲下, 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 “你和你的人从陵阳关一路追杀我到江临, 拜你所赐,我重伤流落江临城郊, 你不记得了?” “是你?”莫勇双眸骤睁, 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慢慢倚着墙坐起, “章晞……”说话间,他又看了眼他身后守着的两名龙骧军, 已然明白自己的处境。 “你认得我就好。”裴展熙起身,身后已有人搬来圈椅,他不疾不徐落座,“说说吧, 你奉谁的命来抓我?” “呵……我没话可说。你要杀要剐随意,别指望从老子嘴里套到半个字!”莫勇靠墙而坐,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可他话音刚落,眼前寒光闪过, 他惨叫一声,右手掌已被裴展熙手中匕首钉在墙上,鲜血迸流,他脸色骤白,又痛又恨地望向坐在椅子上年轻的阎罗王。 “把他衣裳剥光。”裴展熙却向身侧两人吩咐道。 那两人立刻就上前,不顾莫勇惨叫,将他剥得只剩亵裤,在他后腰处,果然有个刺青。 “月部六?”他扫了一眼,“你在苍羌的地位挺高。” 莫勇大惊,眼前人竟然认得苍羌文,他身份被识破,垂眸只思忖片刻,后槽牙刚要用力,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截圆木从远处飞来,撞进他口中,逼得他无法咬牙。 两颗门牙被撞断,鲜血从他嘴角流下,他痛哼着,却无法说话。 “同样的把戏,三年前我就见过了。”裴展熙俯身向前,捏着他的下巴,一掌掴在他面上,将圆木打出,他半边脸瞬间肿得像馒头,张嘴便吐出几颗牙,其中便有藏毒的后槽牙。 莫勇痛得面容狰狞,目光却仍旧凶狠,像关外永难驯服的虎狼。 裴展熙慢条斯理从腰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一边挑开封口,一边问他:“可听说过南疆的人腊?他们制作人腊的方法很特别,用的是一种虫子,唤作腐蚕。这种蚕很小,会通过你的伤口钻入你的体内,开始蚕食你的血肉内脏,一日便可成虫,成虫后会生下百余卵,孵化后便成新虫,如此往复在你躯壳内寄生蚕食。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十天左右,你不会马上死,只会感觉到有无数的虫子在你身体钻过来钻过去,一开始并不很疼,但随着虫数的增加,你会越来越痛苦,这些虫子还会钻到你的脑中,吞噬你的大脑……” 他每多说一句,莫勇的眼中的恐惧就加深一分,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个越来越接近自己伤口的瓶子。 裴展熙却还在叠加筹码:“它们会保留你的皮肤,等吃完你的血肉内脏,就在你体内结茧,而后化作黑腐蛾从你的七窍中飞出……你们苍羌人崇尚雄鹰般的自由,可南疆这法子,会把你的魂魄都封你干枯的皮壳下,让你永远得不到超脱。” “拿开它,快点拿开!我说,我说——”莫勇眼见瓷瓶瓶口爬出的白蚕蠕动着,朝他伤处探去,即将触及自己掌心伤口,再也无法克制恐惧吼道,“我不知道谁是主谋,只是收到上头的秘令,令我带人到江临城外堵截你,阻止你逃入江临城中,并从你手中找到军器监监守自盗的罪证与龙骧军虎符。” “上头?苍羌细作组织的头领?”裴展熙把玩着瓷瓶问道。 莫勇不敢多看那只白蚕:“是,不过我从未见过他。” 裴展熙思忖着又问道:“我记得三年前京城的细作已被裴小侯爷肃清,你是漏网之鱼?” “不是,我当时不在京城,被上头安排在临近京城的富县、顺来县等地搜集消息,我的同伴被肃清之后,隔了一年半我才被安排进入皇城司任职。”莫勇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是谁?”裴展熙忽又问道。 “你不是……章晞?”莫勇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裴展熙并没回答他,而是垂眸笑了一下,问道:“你如何进的皇城司?” “是走的正奉大夫的门路。”莫勇回道,“他引荐我进去的。” “皇长子赵启的舅舅盛同?”裴展熙眯了眼。 莫勇点头:“正是。” ———— 李芍欢一夜无眠,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敷了厚厚的粉才勉强盖住眼底的黑青。 要不是今日与裴韵雅有约,她都不想踏出房门。 打着呵欠下楼,她才走到花厅外,便见裴展熙坐在厅内。 他穿着她送他的那袭衣裳,支肘微倚于桌,正拿着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匕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收于冠,低垂的眉目间有旧日玩世不恭的淡漠。 这一刻,李芍欢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裴展熙回来了。 闻得动静,他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同时忆起昨夜缠绵的吻。 盈润的唇如花间朝露,仿佛能吮到满口香甜,让人沉沦。 他的目光像街头糖画摊子上那锅熬得滚热的粘稠糖浆,散发着甜腻的气息,化成网,粘住了她。 李芍欢呼吸为之一窒,莫名觉得唇有些痒,像昨晚被他咬过那样。 她攥攥拳,飞快转身。 “当家娘子,你逃什么?”身后传来裴展熙的声音。 同时响起的,还有他的脚步声。 不过眨眼之间,他人已到她身边:“你昨晚没睡好?” 李芍欢失眠整晚,脾气不是很好,尤其在看到始作俑者竟然没受任何影响时,再听到他这话,她简直想撕了他。 “看来你睡得不错,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小侯爷,竟在我这陋居简屋里演了那么久的戏,真是好演技。”她直视前方不看他,却见常胜和韩铃正在园中打扫,便又冷笑,“不用说,他们都是你的人吧?” 常胜、韩铃和兴国三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镖局镖师,亏她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我的记忆是在那日带兵围剿盘龙寨时恢复的,也不算很久。”裴展熙道,“当家娘子,你不必总拿旧日记忆来看待我,章晞是我初到陵阳时的化名,我在那里只是个普通士兵,更何况现在裴家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小侯爷?” 他语气很淡,却叫李芍欢心中一刺,她气到失言,竟把裴家给扯了出来。 “要不是娘子相救,我早就死在江临的荒郊野外,连尸骨都不知道有没人认得出来。”他又道,依旧十分平静。 “好了,别说了。”李芍欢听不得这样的话,又是死又是尸骨的,听得她心里难受。 “好,不说。”他乖顺得好像又变回章晞,昨晚的蛮横疯色好像是她的幻觉,“你还没用早饭吧?先把饭吃了?” 他伸手,想牵她,然而指尖才刚蹭到她的手背,就被她如遭火灼般甩开。 李芍欢转身进了花厅,才发现花厅桌上已经摆好早点。 蒸饼、菽浆,几碟小菜。 “惹娘子生气,是我的错。我自罚三碗菽浆可好?”裴展熙走到桌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菽浆,仰头饮尽,再倒,再喝。 接连三碗菽浆,喝到最后他眉头紧蹙,还是咬牙咽下,险些呕出,死死咬紧牙关方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 李芍欢唇角勾了勾,又迅速恢复原样。 想笑,可她还在生气。 “当家娘子,翠……”兴国从外头匆匆跑入,在花厅外看到一身男装的裴展熙时,忽然卡壳,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什么事?说。”裴展熙问道。 “裴娘子来了!” 兴国话音刚落,宋萦就亲自带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廊下走来。女子缓步行过故园,目光从满园的繁花扫过,最后隔着纱帷落在花厅里站的人身上。 她不敢置信地掀开纱帷,定定地看着他,眼眶猛然间红了。 宋萦识趣地离开故园,兴国也退到园内,与韩铃二人一起,替他们把风,一时间花厅内外只剩下李芍欢与裴家兄妹。 “阿兄……”裴韵雅嗫嚅着唇,轻声唤道,生怕自己大声,这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情景就被打碎。 “是我,我回来了。”裴展熙开了口。 他语气虽平和,但难掩眼中狂澜。 “阿兄!”裴韵雅眼中泪珠刹那间夺眶而出,她飞身冲入花厅,径直扑向裴展熙。 那一声阿兄,唤出这一年来父兄战死祖母病故家破人散的痛苦悲涩,也唤出这相逢的惊喜委屈,听得李芍欢百感交集。 “难为你了。”裴展熙抬手轻抚裴韵雅的头,任她在自己胸前哭成泪人。 也不哭了多久,裴韵雅才终于发泄完情绪,肿着眼睛吸着鼻子从裴展熙胸口抬了头,终于又有了些当年在裴家的模样。 “擦擦脸。”李芍欢适时递上刚绞的湿帕。 “谢谢。”裴韵雅接下帕子,瓮声瓮气道谢。 “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想来有很多话要说,在这里慢慢说,我到外头给你们把风。”李芍欢微微一笑,要将空间留给他二人,却不想转身之际竟被裴展熙拉住。 “你留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裴展熙拉住她,亲自上前关紧了花厅的门,“外头有兴国他们,足够了。” 李芍欢有些犹豫,这是他们裴家的事,她一个外人在这里总是不妥。 “你不想知道,我在陵阳遭遇了什么?又为何会来到江临?还有盘龙寨里找到的那批军械,是怎么一回事?”裴展熙问道。 想。 李芍欢咬咬唇,走到桌畔招呼道:“都坐下吧。四娘来得早,想必也没吃早饭,咱们边说边吃。” 裴韵雅吸着鼻子,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李芍欢…… 不对劲,这两人很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陵阳关的事情, 要从去年九月,裴守江死前一个月说起。 “父亲在两境互市的榷场里,查获了一大批从大安境内私渡到关外的军械, 数量之庞大, 足以装备出一支千人精锐。这批军械制作精良, 竟比送到陵阳关的军械还要好,不是民间坊匠能制出的, 一看就来自大安的军器作坊。”裴展熙坐到桌畔,一边拈起蒸饼递予李芍欢,一边慢条斯理开口, “实际上, 这两年陵阳关驻军收到的军械品质一年不如一年, 其中混杂着劣制品越来越多,父亲上奏过朝廷, 却全被压下, 他早就怀疑京中有人以劣制品鱼目混珠,换走优质军械, 只是没想到竟卖给苍羌。” 查缴军械后,裴守江便顺藤摸瓜查到了军器监, 正要上奏朝廷之际,苍羌忽生异动,边关战事告急,适逢裴展熙正在外领兵对付大肆滋扰陵阳关附近村落的苍羌军, 察觉异常拔营回城时,已然晚矣。 “军械库被盗,重器雁翅木鸢失窃,同月, 父亲行踪被人泄露,在潜龙岭遭遇苍羌伏击。以他身手本命不该绝,对方却凭借雁翅木鸢从潜龙岭的断崖上飞下,用我大安军器临所制的神/弩与破甲箭……一箭穿胸……”裴展熙说着说着,周身气息陡然一改,眉心凝出噬骨恨意,杀气浮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那块蒸饼被他攥得粉碎。 那日惨状历历在目,他片刻都不曾遗忘。 纵他失忆,前尘俱忘,仍旧未能将那一幕抹去,于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梦归潜龙岭。 “我拼尽全力赶去潜龙岭,却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破甲箭洞穿,浑身浴血站在潜龙岭上。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与我共同退敌,全歼那场伏击中的所有苍羌人,然后倒在我怀里。那是我与父亲唯一一次共同对敌,也是最后一次。”裴展熙的眼眸彻底红了,“可笑吗?大安朝所造的箭,却扎进世代守护大安国门的将军心口。父亲死在我怀中,生前最后一刻惦记着的却还是陵阳关。” 语至此,他闭上眼,胸口猛烈起伏着,眼前全是那日的画面,他已无法再平静地讲述。 “阿爹……”裴韵雅早已泣不成声。 李芍欢飞快抹去脸颊上悄无声息滑过的泪,伸手抚上他青筋浮现的拳,让他松开拳劲,一点点打开手掌,再用帕子缓慢地擦拭着他掌中粉碎的蒸饼。 裴展熙这才睁眼,望向她的眼眸里露出片刻恍惚,仿佛突然从寒风呼号的陵阳关,回到平静的故园,那般不真切。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与一丝温度。 “父亲刚走,定远侯遇伏身死的消息就散开,苍羌军看准时机攻打陵阳关,接连打下关外三城,直逼陵阳城。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龙骧军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我受父亲临终所托,穿上父亲的甲胄,手持父亲的洗血枪,以定远侯之名站上阙楼安定军心,退敌千里,斩下苍羌大将阿多泰的头颅,以祭父亲与牺牲的将士亡魂,替父亲守住了大安国门。”裴展熙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的恨意忽然化作炽烈的怒火,他从李芍欢手中收回手,一掌拍上桌案,震得碗碟砰砰作响。 “我趁胜追击,本可将苍羌人驱逐到渡马外,然而……朝廷派来的新监军带着皇帝旨意,竟要我收兵回城,又遣使团与苍羌和谈,宁愿再派宗室女和亲,也不肯再战。太荒谬了!我们明明可以赢,却为何要退?只差一步,我就能完成父亲的夙愿,将苍羌永绝渡马山外!”裴展熙由恨转怒,眼中泛出噬人杀意,“我回城与他争论,他们却斥我假扮父亲夺取兵权,抗旨不遵贸然出兵,就连父亲也被扣上监管不力、贻误战机等数项罪名,要逼我交出兵权,押我回京受审。那时我便知……与苍羌合谋设计杀害父亲的真凶,在京城。” 那片权力漩涡的正中心。 “可为何会传阿兄战死沙场?”裴韵雅擦去眼泪,问道。 “我必需回来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可我不能跟他们回来,更不可能把兵权交给他们,那样我只有死路一条。”裴展熙眯起双眸,“故我与韩先生合计,假死以脱身,以章晞的身份秘密回京调查真相,报这杀父之仇。” “既是如此,那他们怎么又会派人追杀你?难道他们识破你假死的计策?”李芍欢一边问道,一边起身给二人倒茶。 “应该是因为他们在我假死之后,未能在陵阳关内找到军器监监守自盗参与私渡军械的证据与龙骧军虎符时猜中的。觊觎龙骧军兵权的人太多,一旦我没死的消息走漏,会引来多方争夺,况且军器监的事也见不得光,他们不敢将这个消息公开,故而只能暗中抓捕‘章晞’,一路从陵阳追杀我到江临,我江临城外的莒山遇到莫勇……就是你救我之时带兵搜村那人。我被他带人围攻,从山坡滚落莒溪,漂到了顾家田庄,后来,我遇到了你。”他说起这桩事情不自禁望向李芍欢,目光渐柔。 “所以盘龙寨缴获的那批军械,与裴将军之死有关?”李芍欢问道。 裴展熙神色又是一沉,点头道:“此前我父亲缴获的那批军械,我们调查过它的运送渠道,就是先从京城运到江临中转,再从江临换人运送到陵阳关,加上两批军械的做工细节一模一样,都出自军器监辖下的西作坊,可以确认江临花团就是陵阳关私渡军械的上游路线。他们利用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做为遮掩,将东西从京城运到江临,盘龙寨是中转站。可惜的是,白史二人被灭口,盘龙寨没人知道上游主使者。” 李芍允迅速在心中捋顺所有信息,这听起来像是对方以私渡军械拉拢苍羌,再借苍羌之手除去裴守江。 “你前面说裴将军是被人借雁翅木鸢偷袭而亡,那天你在润春楼外遇到的黑衣人,是不是也带着这雁翅木鸢?”她蓦地又想起这件事,心中一惊,“那人莫非是凶手?他为何要窥探润春楼?” 裴展熙眼眸微垂,掩去目中神色,只淡道:“不清楚。” 私渡的军械与雁翅木鸢全都出现在江临,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芍欢越想越觉得古怪,可待要细问,裴展熙却不愿多谈,他已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问裴韵雅:“阿雅,你可知京中知道我化名章晞的人有哪些?” 裴韵雅皱皱眉心,思忖了许久方道:“我记得当时阿娘收到你留下的书信后,便亲自向官家和长公主请罪,官家和长公主应该清楚此事。至于其他人……京中只传你离京投军,应该没什么人知道你化名章晞的事。” “是吗?”裴展熙陷入沉思。 莫勇只知“章晞”而不识裴展熙,这证明背后那人非常清楚“章晞”来历,猜到他会以这个身份脱身。如果京中只有官家和长公主知晓此事……应该不会是官家,官家想动他没必要搞这么多花样,再者论官家也不可能纵容私渡军械,还与苍羌勾结,那么只剩长公主赵吉。 她对龙骧军的兵权觊觎已久,当年想让他与县主联姻,就是为了取得他父亲的支持,只可惜联姻未成,她的想法落空。 “阿雅,家中如何了?阿娘呢?”他又问起家中近况。 “家中获抄,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婢,二房三房都没能逃脱,阿娘被外祖家救回,如今安置在城外玉乌观,安全无碍,只是阿爹与你战死的消息传回,阿娘心中大恸之际又强撑着遣散家中众人,为我安排退路,早已万念俱灰,抄家圣旨来的那日,她便险些触柱而亡,幸被救下,如今不过行尸走肉……”裴韵雅说着说着眼又红了,“恐怕只有亲眼见到阿兄站在面前,才能医她心病。” 裴展熙的手沉沉落在窗框上,良久无话。 “四娘子,我听说年关时记在高皇后名下的六皇子殁了,而官家又已缠绵病榻许久,不知如今京中局势怎样?”李芍欢见兄妹二人陷入悲伤,便开口打破沉默。 “一潭浑水罢了。本来高皇后凭借六皇子,尚可一争,与皇长子及长公主三家相争,六皇子一死,高皇后便失去争位的棋子。至于官家,今年开春起就在福宁殿卧床不起,由高皇后亲自伺候汤水,把持着官家的日常起居,谁想见官家都得先过她那关,就连陆太师也不例外。高家在朝中向来主和,和亲停战应该是他们的主张,那一纸查抄裴家的圣旨,就是从高皇后手里传出来的,朝野上下,只有长公主一人一直极力主张与苍羌开战。”裴韵雅思忖回道。 她早已不是昔年无忧无虑的娇娘,遭逢剧变后她身在严家也时时关注京中动静,留意着朝堂变化。 “如今只剩下皇长子赵启最有机会登上皇位,但他手上没有任何兵权,他舅舅盛同也只是因为贵妃受宠才得官职,盛家没有家底,龙骧军的兵权对他而言很重要。还有,盛同前年好像刚被官家委以判军器监之职,会不会是他为了扶持外甥上位而与苍羌勾结?”裴韵雅边说又边推测道。 “盛同那人贪财好色,胆子却小,私渡军械谋以重利倒有些可能,勾结苍羌恐怕有些难。”裴展熙的指尖轻叩窗台,顺着裴韵雅的推测往下思考。 “哦,还有一事。”裴韵雅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你走后没多久,长公主就和我们家闹僵了。二叔将府中一个丫鬟送给盛同做妾,凭借这个丫鬟和盛同拉近关系,与盛家往来十分频繁,惹来长公主猜忌,加上当时你与和安县主联姻告吹,京中诸家恐怕以为我们转而支持皇长子。” “蠢货。”裴展熙冷眸冷声骂道。 二房那对夫妇好面子,整日觉得被大房压了一头,心有不甘,竟不知死活掺和到储君之争中。 李芍欢心中却“咯噔”一声,那个被裴家二房送给盛同的丫鬟,不就是与她交好的云莲? 这里头怎么还有她的事? “会不会是长公主因此和咱家生了嫌隙,她觉得无法再取得阿爹的支持,转而施计谋夺龙骧军的兵权?”裴韵雅忖道。 李芍欢蹙了眉。她相信赵吉一定有夺位的野心与手段,可要说勾结苍羌,用大安安危来换取兵权,她倒觉得有些牵强,毕竟当年在玉华行宫,正是苍羌细作破坏她和裴家的联姻,后来又是她令裴展熙肃清了在京细作。 “高家亦有嫌疑,皇后失去六皇子,更不能坐视裴家和盛家走在一起,出手对付也不无可能。”裴韵雅又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她大可软禁官家,把持朝政。” 李芍欢头已经开始疼,只觉得这其中千头万絮难以厘清,每个人都有嫌疑,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 “皇长子,皇六子,皇三子……”裴展熙忖道,“阿雅,三皇子为何会与你一起到江临?” “阿慎……三殿下是奉命到江临视察万花会,京中也准备办花会,就交由三殿下负责。我们在半道上遇见,故而同行。”裴韵雅道。 “原来如此。”裴展熙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道,“我听闻你嫁入肃宁伯府,过得可好?” 裴韵雅一怔,旋即转开头去,语气转淡:“我在严家日子很好。” “真的?你同我说实话,严行安可曾为难于你?”裴展熙又问道。 严行安什么德性他很清楚,当年为了陆明贞闹成满城笑话,如今被迫娶了裴韵雅,又怎会善待? 裴韵雅垂了头,轻抚杯沿摇头道:“不曾为难。阿兄不要操心这些,你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此番你我兄妹既已相逢,你跟我回京吧?” 李芍欢提壶的手便是一停。 裴展熙的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扫过,只平静吐出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正午时分的故园花影斑驳, 天际炽烈骄阳晒得人眼前发晕。 裴家兄妹两短暂的相见结束,李芍欢心刚送完裴韵雅回来,心不在焉地走在日头底下, 全然忘记遮阳一事。 裴展熙终于和裴韵雅见上面, 而她也把裴展熙安然无恙地交到裴韵雅手中, 她总算能卸下重担松口气,心里也早就做好离别的准备, 可亲口听到他那声云淡风轻的“好”,她还是失了神。 谈不上开心,更没有半分轻松的感觉,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 “娘子有心事?怎么走在大太阳底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 李芍欢转头望去, 可还没见到是谁,便被对方一把拉到榉树的阴影里。凉风来袭, 赶走灼热, 她却被另一种烫意笼罩。 “脸都晒红了。”裴展熙牢牢牵着她,用冰凉手背印上她的脸颊, “好烫。” 昨夜种种浮上心头,李芍欢乱了气息, 只能别开头去,道:“小侯爷自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倏尔加大力道。 “小侯爷?”裴展熙反问般重复着,又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我若还是你记忆里那位小侯爷,当家娘子……你以为你我现在还能这般说着话?三年前你逃离京城之时,我就曾经后悔过,如果那次我没有放你离开静心斋, 而是不管不顾地将你锁在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你不会这样做。”李芍欢深深吸口气,将那些因他而生的烦乱压下,“其实你有大把机会把我留下,可你一次都没有。” 裴展熙在她眼里,就是只只会虚张声势的老虎,爪子磨得再尖,牙齿生得再锋利,也只会用在他真正的敌人身上,而不会对身边亲近的人动爪。 她正是窥破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招惹他。 “你喜欢的那首诗,写的是你,又何尝不是我?你被困在侯府,我被困在京城,虽然殊途,却都同样身陷桎梏,所以你才能看懂我的挣扎,出手帮我。我以为是我利用你,可实际上,却是你看穿我的把戏,一直在暗中帮我,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所有我想学的东西,帮我从桎梏中挣脱。”她垂下头,轻声细语之间,尖刺尽收。 试问这样的裴展熙,又怎么可能把她从一个桎梏关到另一个? 裴展熙失笑,温柔的眉眼之下,却有牢牢紧扣步步进逼的力道。 她果然懂得拿捏他,把他的揣摩得透彻。 “那你呢?你看得这般通透,可曾对我有过片刻心动?我不问三年前,我问三年后。”他一边问着,一边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而后捏住她的下巴,逼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李芍欢对上他的眼,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拥有让人一败涂地的力量,尤其在他专注的凝望下,她很难说出自欺欺人的话。 若不心动,她昨晚怎会回应他的吻? 若不心动,她怎会屡次默许他的靠近? 若不心动,她又怎会把他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嗯,我喜欢你。”她不再试图用各种借口掩盖内心,“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只这一句话,便叫他眸中烟花四绽。 他终于等到三年前求而未得的答案。 “可……那又能如何呢?”李芍欢却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这口既然开了,便与他说清楚。 “三年前,你是裴家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我跟着你能得到什么?你责问过我的野心,我也的确想过把你当成我最后的退路,可若当年我真的留在你身边,我会是什么?一个永远困在后宅的妾室,还是被你藏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的外室?然后看着你娶妻生子,而后斡旋于两个女人甚至更多女人之间?”李芍欢盯着他的眼,用目光在心中描绘他的模样,“我办不到。我想像过那样的日子,我觉得我会疯,而你也绝非会将时间浪费在后宅争宠上的人。我们各有追求,无法互相成全,与其走到相看两厌,不如放手。” 像他们这样的人,心里有大把的东西都重逾情爱。 他们并非为了感情倾尽所有的人,她回江临,他赴边疆,各寻己路。他会是她心里一辈子怀念的男人,像夜晚照在她窗口的那束洁白月光。 少年情爱,无疾而终。 很无奈,却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结局。 她见过母亲所爱非人的下场,也看过坊间相看两厌的少年夫妻,她会动心,却不会对情爱寄予期望,她喜欢他,却不相信感情。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然。 她不会为了他而放弃自己手中之物,踏回桎梏。 “你是裴展熙,我相信你定会报仇雪恨,恢复定远侯的爵位,那时你只会比三年前更加风光,你的妻子注定会是一位与你身份般配的高门贵女,不会是我。而我自认为自己很好,堪配世间最好的男儿,可得一心一意的婚事,然而世俗容不下我这样狂妄的想法,没关系,我可以不嫁。”李芍欢眼眸渐红,她在剖白心意,却也在和他划清界线。 这世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现在很好,有自己的事业,赚的银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足够她活得从容,不必把下半生押在一段受制于人的婚事中。 “所以,你心中有我。”裴展熙抬手沿着她紧蹙的眉寸寸扫过,指腹停在她湿润的眼角,“那就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李芍欢只觉得他手劲越来越大,丝毫未见放松。 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执拗像现形的魔障,透着丝不管不顾的疯色。 “我当然懂。”裴展熙摩娑着她的眼尾,轻声道。 爱吗?爱。 要在一起吗?不要。 这就是她的答案。 “你担心的这些问题,我都能解决。”他勾唇,眼眸随之微弯,“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芍欢觉得与他说不通,裴展熙认定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 “你只记着,不许嫁予旁人,否则我便提刀毁你婚堂,杀你夫婿,夺你归家。”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带刀戈血气,让听的人心惊胆颤。 “李芍欢,我言出必行。” 这不是一句威胁,也不是说笑。 她必需清楚,他不会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了。 ———— 李芍欢不知道裴展熙会疯成这样。 原以为他在陵阳关磨砺三年,应该变成沉稳内敛、进退有度的将领,不想却越发执拗。她开始怀念失忆时那个听话乖巧的章晞了。 一席剖白却换了个不欢而散的结果,再加上失眠彻夜,李芍欢越觉头晕脑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脚下像踩了团棉花。 “李娘子是要白白错过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钱氏扬起的声音刺耳响起,眼角眉梢都浸着尖酸,再没前两次见面时的好声色,仿佛李芍欢欠了她几万两银子。 李芍欢从裴展熙身边逃开,出了润春楼就去万花会,这是万花会的第二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她没功夫耽搁。哪曾想,才到淮园她就碰到专门来找她的钱氏。 肖记金楼为十年庆典所推出的新契只限额销售一个月,眼见要停止售卖,邹氏凑来凑去还差了几万两,正急着让人添上,便令钱氏来找李芍欢要钱。 李芍欢可没钱给她们,就算有钱,也不会投到这里去,便拿自己要开十二春筑做借口婉拒,哪想竟惹怒了钱氏。 “李娘子这话说得……打量我们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没钱凑份子你却有钱买下顾家的田产?还暗地里让顾家那位少买些,这不是坏我们的事吗?”钱氏冷笑道。 她们原指着让李芍欢找许氏打听完钱生钱的买卖,能看在亲戚的份上再找些人凑上一笔银钱,没想到弄巧成拙,许氏不仅没能打动她,反而在她的劝说之下,把原定要凑的五千两银子减半,将邹氏气了个倒铆。 “钱娘子说得哪里话?我们手里才有多少钱,能坏得了邹娘那几十万两的大事?不过是有多少本钱就做多大生意,我们自是无法同邹娘子相提并论的。舅母已经拿出所有体己,我顾得了一头便顾不了另一头,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见谅。”李芍欢缺觉,又被裴展熙闹得心浮气躁,火气大得很,便不似平日那样好说话。 钱氏被她顶得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骂:“好好好,原是我们看错了人,不曾想李娘子攀上新来的厢军指挥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不愿加入便罢,有的是人想加入,你回头可别后悔!” 她撂下一长串威胁后,便带着下人转身怒气冲天地回府,留下李芍欢站在原地捏着眉心。 撕破脸闹成这样,朱家那买卖和人脉看来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也罢,本来就不是什么靠谱的生意,省得她没吃上肉倒惹了一身腥。 李芍欢转头就将诸事抛到脑后,在淮园内忙碌起来,直至天黑也不想回润春楼,在笪桥夜市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淮园布置起明日的花艺赛来。 待到归家,已是天星满布。 她累到直不起腰,再榨不出一点精力去想裴展熙的事,勉强梳洗后倒床就睡。 混沌之间,她好似做了个梦。 有人轻掀床帐,俯身替她拢紧被子,而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绵软的唇如温柔的花瓣,久久不散。 恍惚间,她察觉到属于裴展熙的气息。 她蓦地睁眼,屋里却已天光大作,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帐也拢得紧密,帐外朦朦胧胧的,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是她做了梦? 李芍欢精神已恢复许多,她掀帐下床,伸着懒腰开了门。 门外阳光明媚鸟语阵阵,故园花开满庭,正是一年之间最美的光景,风过之时叶声娑娑,落在扶廊上的斑驳树影流转成初夏新姿。 她深深吸口气,嗅到风中送来的一丝淡淡花香。这是个叫人心旷神怡的清晨,然而她心中却忽然闪过几分触动,她像有预感般转过身,目光落向那间逼仄的屋子。 屋子的门敞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那几套粗布女装也整整齐齐地叠放床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芍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缓缓踱入这间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从叠好的衣裳下头拈起张信笺。 纸上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走了,勿念。” 房中的气息已被清晨的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孔不入的记忆,在提醒着她,这里曾住过个叫作“章晞”的男人。 他蜷缩在小床上,他坐在烛火前,他躬身站在走廊间…… 他们从来没有好好地告别过。 三年前她不辞而别,三年后轮到他留字离去。 那声“当家娘子”,犹在耳畔。 真像是场荒唐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李芍欢坐在裴展熙的床榻边, 怔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裴展熙的东西本就不多,走之前又打扫了一遍, 房间干净得好像从来没人住过般。 她的手缓缓抚过叠得整齐的旧衣裳, 那是给他男扮女装改制的粗布衣裳, 早已洗得泛白,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 他应该是穿着她送他的那身衣裳离开的。 这两个月的朝夕相伴,好像是个荒诞的梦。 重逢时他来得猝不及防,离开时他走得悄无声息,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离开的。 她不知道他去往何处, 也不知道他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刀光剑影在眼前晃过, 她攥紧旧衣裳,倏尔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李芍欢起身踏出这间逼仄的房间, 屋外晨光明媚, 丝毫不见离别的阴霾,底下传来韩铃和常胜的对话。 “水要沿着边慢慢浇, 要浇透盆土才行……你有点耐心!” “算了算了,你把水缸打满, 我自己浇。” …… 两人说话间将故园的事务分派得清清楚楚,也让李芍欢惊觉,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安排这场离别。 他走了,给她留下三个悉心调/教的帮手。 园子不会有变化,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陷入混乱。 “娘子,早。”韩铃抬头时望见站在扶栏前的李芍欢,扬起笑脸打招呼。 李芍欢飘远的心绪被唤回,顺着楼梯缓缓踏入园中, 常胜正在打水,韩铃在浇花,花厅里有不知是谁提来的食盒,里头装着她的早饭。 这个早晨与平时没有两样。 “娘子,这是将军离开时,令属下交给你的。”常胜打完最后一桶水,擦干手从怀中掏出封信,站在花厅外躬身奉上。 那层纸早已戳破,常胜三人也无谓再用隐藏身份,他们都是裴展熙信得过的下属。 李芍欢心道这人不是已经留了字条,怎又托人送信? 正想着,她已接下信封,触手便觉信很厚,信也封得严实。她眉头微蹙,翻出拆信刀坐到桌边,将信小心翼翼打开,抽出一叠信纸。 她数了数,竟有四页之多。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仓促写下的,可还是看得出,是裴展熙的字迹。 她扫了两眼,猛地攥紧信纸。 这信纸之上的内容,是从朱家主母邹氏手中攥着的那本存金账目上誉抄下的人名与份额,只要按这上面的名字去查,不难查清这江临府有多少官员通过朱家在肖家买了存金。 她前几日同他闲谈时无意间才提及过这本账目,今日账目上的名单就出现在她在手中,怎叫她不心惊。显而易见这份名单,是他悄悄探进朱家后找到了账册,为免打草惊蛇,他并没将其直接盗出,而是誊抄下账册中的名字。 按这形情,他应该是万花会头一日去的朱府,因为只有那日,朱显山和邹氏带着阖府家眷参加万花会,朱家比平时要松懈。 “娘子,将军交代了,有事只管交给我们去办,您切勿涉险。”常胜又开了口,“他还说了……” 常胜说着说着停下,看了眼韩铃。韩铃瞪了他一眼,放下浇花的木勺,走上前来,清清嗓子,学着裴展熙的神态和口吻,道:“‘你们三个听清了,我不在的时候,倘若她受半分伤害,便领三十军棍……’哦,还有……‘如果你们被她赶出润春楼,再加二十军棍’。” “……”李芍欢还没开口,就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给堵住去路。 裴展熙这是吃定她嘴硬心软,定不会赶走他们三人让他们为此受罚。 可恶。 要不是这几张纸重要,她真想揉成团扔过去。 按照这份名单上的总金额,邹氏已经凑到近五十万两银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肖家有问题?是单纯想要通过肖家赚钱,还是朱肖两家合谋为了某个目的圈银?这还不得为知,但至少按这份名单上查下去,可以查出与朱家关系密切的官员,这些官员为了自身利益没少替肖家开方便之门,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况且如果肖家真的替人敛财,还要想办法将银子运出城去,这么大笔银子可不好运,定然惹人注目。 李芍欢想了想,只将名单誊抄一份,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去了趟江临的厢军大营,请孙铮帮忙,让厢军加强城防,盯这段时间进出城的大宗货物,再派人暗中盯着肖家所有商铺,谨防异变。 这事本来找陆骁最好,他比孙铮更加熟悉江临城的官员情况,然而他既身在江临官场,下属都是江临府的衙差,其中也是千丝万缕的关系,难免暗藏眼线走漏消息,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找孙铮。 他既是长公主的人,在这件事上头,自然比他人可靠些。 孙铮果然二话没说就点头了,甚至没有向她多过问缘由。 李芍欢连连道谢。 有孙铮帮忙,肖家那事就好办一些,也不必她时刻盯着,待有了消息,她禀于文祈安便是。 “不过小事而已,李娘子见外了,你们也帮过我大忙,何况文娘子也交代过我要协助你。”孙铮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语毕又问她,“怎么那位都头没与你同来?” “他……奉命去办别的事了。”李芍欢不得不替裴展熙找了个借口。 “原来如此。”孙铮点点头,并不追究,只道,“那劳烦娘子替我传个信给他,盘龙寨逃走的恶匪也已尽数落网,唯那尚衡仍不知所踪。” “尚衡?”李芍欢蹙眉,这又是何人? “盘龙寨的恶匪之一,攻寨那日跳崖逃走后失踪,那位都头叮嘱过此人很重要,倘若抓到定要通知他一声。可惜我们在盘龙山附近找了许久,都不得其踪。” 这么一说,李芍欢便想起来了,那日她在尉县厢军营中,确曾听到裴展熙向孙铮问及此人,然而事后他却从再未和她谈及此人,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跳崖?盘龙山那么高,他跳下去岂非没命了?”李芍欢不禁诧异道。 孙铮却摇摇头:“据下属回禀,那天晚上他跳下悬崖后长了翅膀飞走了。” “什么?”李芍欢大为惊诧。 “许是天黑他们看花眼了,人怎么可能长翅膀,可能是障眼法亦或某些机关吧。”孙铮并未将此当成一回事。 李芍欢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翅膀,雁翅木鸢? 窥探润春楼的,是盘龙寨的人?还与裴守江的死有关? 这么重要的事,可为何裴展熙从未同她提过? ———— 李芍欢带着满心疑问回到润春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情不自禁地望向门外红漆柱子,恍惚之间总觉得那后的阴影里会踏出熟悉的身影,朝她唤一声——“当家娘子”…… 可直到她迈上石阶,站在大堂门口,才惊觉那柱子后面空无一人。 回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被夜色笼罩的故园,总有故人影子。 李芍欢不论望向哪个角落,都能看出裴展熙的身影,她在长廊下停步,又望了眼寂静的园子,转身回到润春楼的大堂中,要了壶酒,拈着杯在堂中穿梭,扬起笑脸向食客敬酒。 直到润春楼打烊,她半醉着回到屋中,倒头就睡。 翌日起来,梳洗打扮过后,她又匆匆出门,直奔万花会,片刻不愿在故园多留。 万花会的各色比试已经开始,她作为操办者必需亲自到场协调,那边淮芳花市的铺面也开始寻找工匠修葺,采买泥沙木料,与匠人沟通,又是无数琐碎事。 诸务缠身,她忙得不可开交。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李芍欢以为自己会很快把裴展熙抛到脑后,毕竟她独自生活了四年,然而事与愿违…… 忙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想起他,可再忙碌也有停下的时候,那时回忆便会加倍来袭,在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时候,他的身影就会闯进她脑中。 无孔不入。 三年前,她是离开的那个人,绝决之际抛开得彻底,竟不知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才最难走出。 李芍欢啊李芍欢,你也有为情所困之日。 真是报应。 她在夜里自嘲,在天亮之际收起牵挂,仍旧做她干练的东家娘子。 ———— 一转眼,万花会接近尾声,各色比试都到了分胜负的决赛之时。 陆瑶代表十二春筑,在花艺比试上一路过关斩将,打败江临一众名门贵女和花艺匠师,杀进最后。 李芍欢作为这次花艺比试的鲜花提供者,早早到场。十二春筑的花牌竖起,小摊支起,浇过水的鲜花每一朵都水灵灵的,宋萦被谢灵华拉来捧场,难得有了半日闲暇,陪李芍欢站在花摊后面,向前来赏花观赛的男男女女赠花。 “芍欢,宋娘子,灵华。”陆骁从远处踱来,一眼便望见被花围绕的李芍欢。 陆瑶戴着帷帽跟在兄长身后,身影如被烟笼雾绕的柳枝,语气怯怯地向众人问好。 谢灵华似乎格外喜欢陆瑶,从摊后跑出,递了两朵开得最好的芍药笑着递给她,瞧得李芍欢和宋萦都有些吃味。 “芍欢,可以给我一枝花吗?”陆骁的目光落在李芍欢身前放的那篮鲜芍药花上,想起那年被自己错过的两朵花。 第一朵,是她在裴公祠时被他误会的花;第二朵,是润春楼开业那日被他掷还的金带围。 自那之后,她再没送过一朵花给他。 李芍欢忙将整篮花都递上前去:“陆通判随便挑。” “你帮我挑,可好?”陆骁微微侧颜垂头,将鬓角露向她。 李芍欢一怔,旁边宋萦轻轻捅捅她的手肘,小声提醒道:“让你给他簪花呢。” 李芍欢怎会看不明白他此举之意,帮他簪花本也无妨,只是知道他的心意后,再行此举多少透着暧昧…… “戴这朵吧,大红色衬得人精神。”就在她犹豫之际,旁边忽然伸来只手,拣了朵最大最红的芍药,不由分说地插到陆骁鬓边。 李芍欢和陆骁都是一愣,便听韩铃大咧咧朝后面要花的人道:“来来来,下一个,排好队别堵了路!” 人似乎一下子多起来,冲到了陆骁前头,连目光都被阻隔,他唇边噙起苦笑,静静走到一侧。 不多时,箫音和着弦乐从淮园深处传来,花艺比试开始,一众花师带着从台前花池中挑选的花材与盆器陆续登台,谢灵华作为陆瑶的助手,也背着个装满花材的小竹篓,陪着谢灵华登上花台。 李芍欢双手环胸站在台侧,正望着她们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人从鱼肠道后缓缓踱来。 正是裴韵雅夫妻。 裴韵雅还没离开江临,那岂不是裴展熙也没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裴韵雅驻足在阴凉处, 看着远处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比试舞台,面无表情道。 严行安从她身后两步迈到她面前,眉心拢着几许阴郁, 盯着她问:“你我夫妻, 同行有何问题?倒是你, 最近总找借口独自外出,又怕人跟着, 鬼鬼祟祟的是要与谁私会吗?” “我能与谁私会?”裴韵雅撇开头去,不肯与他对视,只冷道, “你想多了。” “那日我前脚出门, 你后脚就出了行馆, 可巧那天三殿下也不在行馆?”严行安双眼射出噬人目光,咄咄逼人道, “此行江临为何会与三殿下撞上,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你这是在怀疑我与三殿下?”裴韵雅冷笑。 “当年你在玉华宫说非赵慎不嫁时,我就在你身后。”严行安咬牙切齿道, “你敢说你心中对他没有半分念想?” 裴韵雅闻言笑容之间嘲意更大:“你此行江临,难道不是为陆三娘挑生辰礼?听闻她喜欢江临的名品芍药紫衣蝶仙, 你巴巴跟来,如今是挑到花了?” 末了她又嘟喃一声:“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严行安被她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等到反应过来时,裴韵雅已又往外走去, 他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脚步:“不许去,不许再见赵慎。” 裴韵雅却被他拉得脚下一踉跄,径直向后摔进他怀中, 一阵晕眩恶心,脸色瞬间苍白。 “怎么了?又想吐?”他慌忙搂住她,紧张道。 那厢李芍欢已走到二人附近,听见他们的争执声本不打算再上前,忽闻此语,忙小跑至二人身边帮忙,道:“快扶四娘子到旁边坐下。” 严行安注意力全在裴韵雅身上,也不管身边来的是何人,只将裴韵雅拦腰抱起,跟着李芍欢走到一旁的凉亭中,才将她放在美人靠上。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不适之处?”李芍欢握着她的手问道。 裴韵雅捂着嘴干呕了一阵才缓过来,虚弱道:“我无大碍,你别担心。” “你们认识?”严行安从二人交谈中听出端倪。 李芍欢抬眸望去,当年玉华行宫中因为陆明贞而为难她的少年,早就忘记她是谁,眼里只剩下裴韵雅一人。 “认识,我是四娘故交,姓李,李芍欢。”她报上姓名。 严行安仍未想起谁是李芍欢,只道:“那烦请娘子帮我照顾她,我去给她取些水来。她……她有……” “严行安!” 裴韵雅突如其来的重斥,让严行安猛得收声,阴晴不定地看了她两眼,他才离去。 李芍欢狐疑地上下打量裴韵雅:“到底何事,你为何不让他说完?” “有点水土罢了,眼下事多,不想叫你们担心。”裴韵雅微微一笑,若无其事解释着。 李芍欢不放心,只道:“若是有事你可别瞒着我们,尤其你阿兄,他应该不想见你强撑。” “已经找大夫瞧过了,我真没事,况且阿兄到现在也没找我,你别担心。”裴韵雅边说边垂眸望向自己小腹。 “没找你?”李芍欢眉心越蹙越紧。 “嗯,他说他自有安排,不需要我操心。”裴韵雅道,“我打算过两天回京。” 李芍欢觉得哪里不对,可见她脸色苍白的虚弱模样,只安慰道:“你阿兄是个有主意的,你还是先顾好自己。早点回京也好,安全” “水来了。”严行安已经带着两个随从回来,亲自端着杯水坐到她身畔,也不管有没外人在场就要喂她。 裴韵雅不自在地避开,男人不曾服侍过人,动作不算温柔,她避之不得,只能小口饮下。 “好些没有?”见她饮了小半杯水,脸色好转不少,严行安才把杯子递给随从,倏尔拦腰将她抱起。 裴韵雅微惊,推他道:“你要做什么?快将我放下。” “带你回去休息。”严行安不管不顾道,抱着她就往回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裴韵雅只能抚着小腹苦笑——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都说饮酒误事,果然不假。 若非那夜两人酒后乱情,他们何至于此? 日后和离,只怕要生变故。 ———— 李芍欢站在亭中,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缓缓吐出口气。 人群处传来的鼓掌声,让她回了神。花艺比试似乎已经结束,她忙起身赶回。高台之上,陆瑶站在一众选手正中间,正前方摆着她悉心搭配插出的作品,小灵华在她身后笑得眉眼弯弯,不必说,定是夺了头魁。 果然,主持人唱名:“经评定,本届万花会花艺比试,十二春筑陆娘子夺魁胜出!” 李芍欢缓缓停步,给台上陆瑶和谢灵华竖起大拇指,再回头之际,才发现台前已站着排衙役隔开了百姓,三皇子赵慎并刘良义与陆骁等人被簇拥着站在那里,正在观赛。 “江临的万花会果然办得别开生面,与众不同,刘知府与陆通判辛苦了。”赵慎温声夸赞道。 刘良义与陆骁二人连忙行礼,又是一番自谦。 赵慎笑着,一派云淡风轻,目光一转瞧见停在不远处的李芍欢,微微颌首。李芍欢一惊,忙叉手回礼,躬下身去。 待她收礼起身,赵慎一行人已经走远,只有陆骁回到她身边。 “你认得三皇子?”陆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在京城时有幸见过三殿下一次,没想到他似乎还记得我。”李芍欢也颇为诧异。 刚才赵慎那一眼,应该是认出她来了。 “三殿下……也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意有所指道。 李芍欢耸耸肩,对这句不予置评,只笑望着台上正在接受颁奖的两人,又问他道:“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想向你请教。” “何事?”陆骁负手,与她并肩。 “你博古通今,可曾听说过雁翅木鸢?” 她一句话,便让陆骁蹙了眉。他将目光收回,落在李芍欢身上:“你怎会突然问我雁翅木鸢?” “你莫管,先回答我它的来历。”李芍欢道。 “这是件机关兵械,听说装在身上,可令人如鹏鸟展翅遨游天地,存世仅有一件,乃由前朝谋士谢源之所造。凭借此物,谢源之曾闯进大安皇宫,险些要了先帝性命。”陆骁见她有些急,便不再多问。 雁翅木鸢果然大有来历,裴展熙应当很清楚,可为何那日他说了在陵阳关发生的所有事,却唯独跳过了雁翅木鸢? 李芍欢心中疑窦丛生。 前朝谋士谢源之?姓谢? “谢源之又是何许人物?”她继续问道。 “他出身云河谢家,乃是前朝智计无双的谋士,及擅机关术数。先帝建立大安后,他便带着前朝皇六子逃到赤江,携三万前朝余孽谋划复国,与大安将士斡旋数年,后来乃是秦国长公主设计将他擒住,后大败前朝余孽。那件雁翅木鸢后来就成为大安重器,被封存于陵阳关军械库内,以应对外敌。”陆骁回道。 李芍欢倒抽口气,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谢源之是死是活?” 陆骁却摇了摇头:“不清楚。有说他被长公主抓了以后,不堪受辱自焚而亡,也有说他死遁逃离的,总之后来他下落不明生死成谜。朝野内外亦有些传言,说长公主倾心于他,亲手放走了他,甚至为他诞下一子,而他在逃走之时将那孩子盗走……“ 李芍欢骤然色变,喃喃道:“要是那孩子活着,有多大了?” “要是活着,他今年应该二十六七吧,不过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闻而已,当不得真。长公主不会允许此事发生的,流着前朝余孽之血的孩子,必会让她受尽天下诟病与朝野质疑……芍欢?你怎么了?”陆骁说着说着发现她神色不对,忙问道。 “我没事。”李芍欢回过神来,后背已然生冷,看着已从台上冲下来的谢灵华,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 夕阳余辉将天际染得一片橘红,马车嘚嘚儿碾过石板道,朝着润春楼驶去。 疯玩了一整天的谢灵华窝在母亲怀里睡着酣甜,宋萦也已累坏,抱着女儿靠在车厢壁上假寐,只有李芍欢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掀开车帘吹着街风让自己平静。 忽然间马车一个大颠簸,车里坐的人都被甩到一边,只听“啪嗒”一声,有东西滑到地面。李芍欢望去,却是挂在谢灵华腰间那个装着玲珑球的布袋子。宋萦也被惊醒,正抱紧谢灵华防止她被甩出,李芍欢便俯身拾起布袋子与滚出袋子的玲珑球,何曾想刚刚捡起玲珑球,那球就一分而二,从中又掉出另一物来。 “这玲珑球前两天她就解开了,里头装的是她爹留给她的礼物,她都当成命根子一直带在身上。”宋萦的声音从后传来。 谢灵华天姿聪颖,在裴展熙的点拨之下,竟然自己慢慢琢磨出机关的解法,终于解开。 李芍欢便又将玲珑球捡回,再探手拾起从球里滑出的东西。 那是枚指头大小的圆形玉章,玉质温润,呈琥珀红色,上头挂了根红绳,看上去有些年头。 “我不识字,灵华字还没认全,也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正好你给看看。”宋萦便又道。 李芍欢只将玉章翻过,章面上一个“衡”字赫然入目。 衡……衡…… 尚衡? 她呼吸顿窒,骤然明白过来。 裴展熙早就猜到谢观是尚衡,也猜到他和裴守江的死有关了。 就在心乱之时,她身畔忽又响起宋萦惊慌的声音。 “灵华?灵华?你醒醒!”宋萦轻轻拍着谢灵华的脸想要叫醒她,却怎么都叫不醒。 熟睡的女儿不知何时双颊通红,浑身发烫,竟是发起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华灯初上, 夜幕降临。 马车刚在润春楼的大门前停稳,李芍欢就一个箭步跳下马车,回身扶抱着灵华的宋萦下来。 然而刚落地, 还没等宋萦站稳, 谢灵华便哇地一声, 吐了母亲满身。 这下子可把两人吓坏,宋萦更是急得眼眶都红了, 站在门口直唤灵华名字,险些哭起来。 瞧见这情景,街边路人和楼内食客都注意过来, 纷纷探头询问发生了何事。 食肆忌病, 可眼下李芍欢也顾不上这些, 只令人先把宋萦母子送回房中,自己留在大堂抱拳致歉:“惊扰各位实在抱歉, 孩子年幼, 在万花会上贪食伤了脾胃,并无大碍。” 安抚完客人, 她才掀帘进了后厨,一叠声寻人咐咐道:“快去请东街的黄郎中, 打两桶水送到宋娘子屋内,哦对,再熬些浓稠的米汤,准备些灵华喜欢的丹果备着佐药, 找人把屋外的秽物清理干净,快快快,都别耽搁。今晚宋娘子怕是无法掌厨,后厨的事务就拜托大伙了。”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完所有事, 连满头大汗都顾不上擦,便又急急忙忙去了宋萦房间。 郎中还没来,宋萦六神无主地坐在床沿,一边不时给灵华换着额头褪热的湿帕,一边自责:“都是我不好,连她病了都没看出来,还带着她在外头闹了一整天。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是好?” 李芍欢只将桌上烛台捧到床边,照着谢灵华仔细望去。灵华小脸酡红,呼吸急促,一摸她脸颊脖颈滚烫,可手脚却是冰冷,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你别这么自责,她这病起的急,上马车前还活蹦乱跳呢,谁都没发现她发热了。”李芍欢便坐在她旁边安慰道。 现下回想当时情景,其实下午开始,灵华的脸颊就红得很,估计那时便已经开始发热,她们只当她是因为玩得兴奋,而灵华玩得正起劲,生恐被大人带回家,纵有些不适也咬牙忍住,到了马车上安静下来,这才发作。 “郎中呢,怎么还不来?”宋萦深陷自责,并没将劝慰的话听进耳中,直往门外望。 李芍欢忙按住她的手:“已经去请了,过来要些时间。你先去将衣裳换了,我替你看着灵华。” 宋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被吐脏的衣裳。她抹着眼睛点头起身,自去后面更衣,又用冷水泼了泼脸,一振精神后方踏回屋中。 润春楼没了宋萦,恰又逢万花会期间生意繁忙,少不得由李芍欢坐镇,这一晚上她进进出出,前堂后厨与宋萦那里三头跑,没个喘歇时间。 黄郎中来的时候,已近打烊时间,食客没剩多少,李芍欢也能脱身,亲自把郎中领进润春楼。 “黄郎中这边请,小心脚下。”李芍欢提灯走在前面,“孩子八岁,是个小姑娘,今日去万花会玩了大半日,回来路上就起了急症,发热呕吐,已经吐了三次,没有腹泻……” 一边走,她一边就将谢灵华的症状并一整天的饮食情况都仔仔细细向大夫交代。 黄郎中捋着胡须只听不语,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学徒。 待到宋萦屋中一番把脉诊治后,黄郎中方慢条斯理开口:“二位娘子勿忧,孩子应是玩闹过度邪风入体,加之饮食失调伤及脾胃,以至外感发热,此病来得急凶,倒也无大碍。待老夫给小娘子扎两针,先把这急热退了,再开个方子慢慢调理。” 他说话之间,招呼身后的学徒上前。那学徒生得高瘦,肤色黝黑,笨手笨脚地开了药箱却找不到师傅的银针,还是老郎中自己翻出了银针布包,坐在床前替谢灵华扎起针来。 孩子的手细嫩如藕,一针刺下,谢灵华痛呓两声,宋萦举着灯替郎中照明,心疼不忍多看,便撇开头去,却见床尾的学徒怔怔盯着床上的谢灵华。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学徒抬眸,与她目光对上,又是阵恍惚,他飞快垂下头去。 宋萦蹙了眉。 那双眼……像极了一个人。 一盏茶过后,郎中施完针,又到外头写了方子。叮嘱了服药方法,李芍欢忙将诊金奉上。郎中告辞离去,可出门之际才发现学徒还站在床尾那里看着孩子,不由清嗽一声,学徒方大梦初醒般出来,跟着郎中踏出屋子。 谢灵华出了点汗,脸颊没那么红,虽然热度未全褪,但呼吸平稳许多,睡得也踏实了。 李芍欢便令伙计跟着郎中去抓药,自己留在屋里陪宋萦母女,轻声安慰道:“大夫说了无大碍,你别担心了。今日你累了整天还没吃上饭,不如去歇会,我来守着灵华。” 可宋萦神色怔怔地望着门口处,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李芍欢不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阿萦?” “啊?”宋萦蓦地回神。 “你怎么了?”李芍欢递给她一盏温茶,问道。 “没事。”宋萦收回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摇着头抛开思绪,“我不累,倒是你忙里忙外的也没个停歇,这里有我就行,你快回去歇着吧。” “我撑得住,一会儿药抓回来还得煎药,我留这儿帮你吧,和你轮流照顾她。”李芍欢温声道。 宋萦便在床畔坐下,又伸手探灵华的额头。李芍欢便到盆架边绞来湿帕,刚递给她,便听屋外传来几声铮然脆响,两人都是一惊。 “铺子还没打烊?”宋萦又站了起来。 “黄大夫来的时候已经准备打烊了,现在应该落锁熄灯才是,许是后厨还没收拾完,我出去看看,你坐着。”李芍欢二话没说端起铜盆出门,正好她也想出去换盆水。 可才走到廊下,她便瞧见前头屋檐上几道人影腾跃交手,刀剑寒光划破暗夜。她心脏突突直跳,刚想悄悄回去提醒宋萦,可远处一人却被震飞,恰撞在长廊的柱子上。 正是不久前跟在黄大夫身后那个学徒。 李芍欢不由自主捂住嘴,才将到嘴边的尖叫给咽了回去,那学徒却已经发现了她。 但见他从地上跃起,手里翻出柄长刀,一双眼望向他时的目光,如同刀锋寒芒。李芍欢瞬间明白了此人打算,当机立断从廊下逃向院子,可前脚刚进院子,后脚踝就被身后飞来的石子砸中。 她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攥住后襟。 她的眼角余光,已然瞥见那柄长刀刀刃朝她颈间划来的寒光。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森冷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芍欢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自己在对方手中像只任人宰割的小鸡崽,千钧一发之间,远空忽然传来箭啸清音,两支羽箭一前一后破空而来,第一箭撞在那人长刀刀刃之上,震开他手中长刀,第二箭直奔他擒着李芍欢的那只手。 为了避开第二箭,他不得不松开手,李芍欢察觉对方手劲松开,也不管身后什么情况,便往前头逃,那人避过两箭,冷哼一声再度抓向李芍欢,电光火石间,屋顶掠下一人,落地后飞脚便将墙边木椅踢向那人,一边逼退对方,一边掠到李芍欢身边,单手拉着她推向身后的人。 李芍欢惊魂未定地望去,身边的人正是韩铃与兴国。 “你敢伤她,今夜就不是生擒你这般简单。” 熟悉的声音,森冷的语气,李芍欢惊愕抬眸之际,看到站在院中全然陌生的裴展熙。 声音落下时,裴展熙身影消失在她眼前,只剩缠斗的人影与倏尔晃过眼前的刀剑,也分不清谁是谁。 李芍欢一颗心跳得只差没从胸口奔出,脑中一片混乱。 裴展熙不是已经离开了,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假扮郎中学徒的人到底是谁? 房中宋萦失神怔忡的模样闪过眼前……雁翅木鸢、尚衡、谢家…… 纷杂的思绪被串在一起,她脱口而出:“谢观?!” “观”字落地的那一瞬,缠斗不休的人影终于停下,裴展熙的刀刃也架到对方颈间。 那人抬手抹了把脸,乔装易容的药水被擦去,黝黑肤色转眼化归白皙,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面容俊逸,眉目犀利的青年男人,与李芍欢记忆中的谢观一模一样。 只除了,那双本该温柔和善的眼。 李芍欢一瘸一拐地上前,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观,喃喃道:“谢观,真的是你。你消失了八年……为什么?八年啊……你可知宋萦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观冰冽的目光在听到宋萦的名字时,化作愧悔:“灵华好些了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她们。”李芍欢摇头,不想和他多说,又望向裴展熙,一双清亮的眼眸俱是迷茫:“你骗我……你说的离开,只是为了今夜瓮中捉鳖的布局?” “对不起。”裴展熙没有找借口。 谢观太狡猾,不论是他还是江临的黑白两道,都完全打听不到他的踪迹,然而只要宋萦母女还在润春楼,谢观便必定不会走远。上次躲在窥探她们的黑衣人,正是躲在暗处默默保护宋萦母女的谢观,他放不下她们,只碍于裴展熙还在润春楼中,他不敢太靠近。 为了逼他现身,裴展熙只能走。 今晚恰逢灵华急病,谢观在外头见到了,这才冒着风险乔装扮作学徒上门探望,不想便中了裴展熙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不管你们在斗什么!”李芍欢只觉自己鬼门头走了一遭,惊惧难消,怒火渐炽,不免拔高音调,半吼道,“我只问你们,灵华的药呢?药呢?!” 他们男人打归打斗归斗,要死便死,但可别耽误了灵华的病。 “已经让常胜去抓了,他脚程快,估摸着马上回来了。”裴展熙眉梢寒霜稍融,又盯着她的脚道,“你的脚伤了,坐下我看看。” 说话间他伸手去扶李芍欢,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用你管!”李芍欢冷冷道,脚踝钻心的痛敌不过此际满腔怒意,她一瘸一拐地往宋萦屋子方向走去,可走到一半,她却又改了心意,转身站在廊下,“你是不是要审他?” 她不走,事涉谢观,便与宋萦有关,她得在这里听着。 “给当家娘子搬张椅子来。”裴展熙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吩咐道。 韩铃和兴国立时便搬了张圈椅过来,扶着李芍欢坐下。 裴展熙只将谢观交给下属看着,自己则踱到李芍欢座前,瞧着她遍布寒霜的脸庞轻叹一声,单膝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跪在了她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弦月不知几时探出云来, 如弯钩一刃遥坠漆夜。狭小的四方院一片肃冷,就连挂在檐下的灯火,似都被月色染成霜白, 将四周众人的面容照得寒冽 李芍欢放眼望去, 院中四方与屋顶都站着人, 除了她认识的兴国和韩铃之外,剩下的她都不认识, 料想全是裴展熙的下属。 他不发话,无一人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单膝跪在她身前, 托起她的脚来。 “你干什么?”李芍欢像被烫到般缩回脚, 却挣不开他的手。 “你的脚肿了。”裴展熙隔着袜子捏了捏她的脚踝, 便斜睨谢观,眸中泛起危险的怒杀。 “扭到而已, 没什么大碍。”李芍欢怕他对谢观起杀心, 忙道。 “他的刀刚才差点架到你脖子上。”裴展熙一边捏着她的脚轻轻转动,一边漫声道, “先废了他的手再说。” “等等!”看着已拔出匕首要挑谢观手筋的韩铃,李芍欢忙喝止道。 她从未见过裴展熙杀伐决断那一面, 要么把他当成昔年小侯爷,要么将他与章晞混为一谈,却忘了他已是陵阳手握十万大军,沙场纵横杀敌无数的青年将军, 他的温存和容忍,从来不给外人。 “裴展熙……”李芍欢压低声音,放缓语气,“他是宋萦的男人, 宋萦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的。如果谢观在这里出事,那我……” 裴展熙挑眸望她,她话里话外都是拿捏,可那求情的语气偏有些小心翼翼的亲昵,不同往常。 见他向韩铃递了个眼神,韩铃便停下动,李芍欢才松口气。那边谢观却无声冷笑着,似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她恐这两人脾气犯冲又吵起来,也顾不上被裴展熙半褪素袜的脚,赶紧道:“谢观,你……你说清楚,你这八年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要抛下宋萦与盗匪为伍?陵阳关定远侯之死,可与你有关?” 谢观眉心紧蹙,露出疑惑的神色来:“定远侯之死,与我何干?你们不是因为我的身世来捉我的?” “当然不是。”李芍欢下意识答道,语毕也不知自己说没说错,低头看了眼裴展熙,发现他很认真地在帮自己上药,便又道,“若真因为你的身世要捉你,那早就对灵华下手了……你是殿下的骨肉,灵华便是殿下的孙女,都流着皇室血脉。” 她说着又望向裴展熙,他不置可否地任她盘问。 果然,他的身世藏不住了,谢观只道:“你们为何怀疑我与定远侯之死有关?因为雁翅木鸢?裴守江是因为雁翅木鸢而亡?” 他很聪明,稍加联系便立刻反应过来,又道:“你是定远侯的儿子裴展熙?裴守江是去年遇伏身亡的,那时我人在盘龙寨,离陵阳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杀人。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寨中兄弟都可作证。” 李芍欢听得一怔,裴展熙已经替她上完药,将鞋袜穿好,淡道:“我知道,早就审过盘龙寨的人了。” 倘若他真有重大嫌疑,那今晚的布局就不是如此温柔了,哪怕宋萦和李芍欢交情再好,都救不了他。 “那你还捉我作甚?”谢观冷道。 “你没杀我父亲,不代表你与这件事无关。”裴展熙缓缓站起,问道,“说说吧,八年前为何假死,八年后又为何出现在盘龙寨?” 谢观还没开口,便见常胜手里拎着两包药,满头是汗地从前头进来,便道:“让我煎药。” 裴展熙点点头,只一个眼神,常胜便去后厨替他拿来煎药用的泥炉与药罐,又提了桶井水放在他面前。 “韩铃,你去同宋娘子说一声,药抓回来了,我煎好就送过去。”李芍欢亦开了口。 “谢谢。”谢观道。 “不必谢我,我是怕阿萦担心,回头寻到院中看到这景象吓坏。”李芍欢道。 “这声谢应该的。这些年幸好有你照顾她们母女,先前是我为求自保不得以为之,并非真要取你性命,抱歉。”架在颈间的刀刃撤去,谢观便一掀衣袍席地而坐,娴熟地煎起药来,“我的身世想必你们已经清楚,是,我是谢源之与赵吉之子……” 他不疾不徐讲起旧事。原来当年长公主以身入局骗得谢源之信任,与其有了肌肤之亲因而怀上谢观,在肃清前朝余党后,她便将谢源之关在玉浓苑中,又以养伤为由躲在玉浓苑内,直到十月怀胎生下谢观。却不曾想,那谢源之趁她生产虚弱之际一把火烧了玉浓苑,又把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谢观抱走,从此再无音讯。 “父亲抱着我遁入太行山,做了个普通木匠。自我记事以来,他从未提过我的母亲,也没和我说过从前,只是常抱着酒坛子宿醉不醒,醉后有时会唤吉儿,有时又喊打喊杀……他不算个好父亲,却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予我。你们看到的这件雁翅木鸢,是我按照他留下的图纸,自己打造的。” 提及过往,谢观眉眼之间无波无澜,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太行山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十分平静,然而这样的平静却在谢观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有一伙人找到了谢源之。 “那夜父亲将我支开与他们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待我回去时只看到满屋的血,父亲布下的机关全部启动,那伙人死了好几个,而他自己也身中数刀倒在血泼中。临终之际,他让我马上离开太行山,找个地方藏好,却仍不肯告诉我我的身世。”谢观一边说,一边生起炉火。 火焰印红他的脸。 彼时年方十五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面对父亲的猝然死去,哪肯善罢干休?便就此踏上寻凶报仇的路。 这条路,一走十二年。 雁翅木鸢的来历并不难查,顺着这条线就能查明他父亲的身份,再加上父亲醉酒之时总挂在嘴边的“吉儿”,谢观在进京之时,就已查清了自己的身世。 当朝秦国长公主和前朝余孽的儿子,他的身份若然现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可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仍未找到杀父仇人,只是找到的线索直指京城。 也许是他的生母,怕他的存在会妨碍她的皇图霸业,所以动手灭口。 也许是父亲的旧部众,想要他回去重掌复国大业却被拒绝,因而生出杀心。 又或者,是想借他们父子对付长公主,想利用他们的机关术数…… 无数的可能带来无数的推测,而他也从太行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小子,一路走到京城,成了康宁巷有名的木匠,与宋萦毗邻而居。 “我在康宁巷过了两年的平静生活。阿萦很好,父亲走后,没有谁比她更重要了,而我也累了,与她成婚之时我想过放手,就按父亲的意思,和她做对寻常夫妻,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可惜……天未遂人愿。”谢观手持蒲葵扇扇着炉火,低垂的眉目看不清神色。 杀他父亲的那伙人,从太行山沿着他的痕迹,找到了京城。 “那时候,阿萦已身怀六甲,我不能赌。”谢观倏尔攥紧蒲葵扇。 若只他一人,大不了拼这一身剐与对方同归于尽,可如今他有了宋萦,他不敢,他怕连累妻女。 “所以你设了个死遁局,让人以为自己遇到盗匪身死?好打消对方的图谋?”李芍欢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谢观点点头,道:“我的死是假的,可那一局不是假的。京城外有黑坊暗中打造军械,正缺木匠铁匠,本就想掳我为其造器。我便以尚衡为名借此隐遁,藏到那间黑坊中,原想着待避过风头后再回去找阿萦,将她带离京城,却不曾想……” 观,是他的字,尚衡才是他的名,由长公主所取,冠的也不是谢姓。 他叫赵尚衡。 他顿了顿,终于抬头望向裴展熙:“我偷到他们的对话,那个黑作坊的幕后主使者,恰与我父亲之死有关。这个黑作坊,想必小侯爷不陌生。” 裴展熙目光微沉:“那年我帮长公主肃清在京城的细作,其中就有他打造兵器的黑作坊,他们以盗匪为名,确实抓了不少木匠和铁匠关在作坊里替他们打造兵器。” “也是在那里,我才知道,他们找到我父亲,目的是想逼他替他们打造精良兵器运往苍羌,其中就包括雁翅木鸢。我父亲抵死不从,与对方同归于尽,让他们的打算落了空,他们才将算盘打到我头上,一路追我入京,甚至已经打探到阿萦头上。”谢观回道。 “那你呢?我在救回来的木匠名单里,并没看到你。”裴展熙问道。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清楚不论我和阿萦躲到哪里,他们都会找上门来。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把对方彻底铲除以绝后患。”谢观眼神倏尔一冷,“我暗中杀了那几个最清楚我与阿萦情况的细作,暂时断了他们的线索,而后假意投靠骗取他们信任,又凭借一手木作造诣,被他们带离京城,去往江临,被他们安排进盘龙寨作眼线。” 只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之间,宋萦竟然也回到江临。 他便像在京城之时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到她居所附近,暗暗探视保护,看着她从一无所有,成为响誉江临的润春楼东家,也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年年长大。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连和她们见面说句话都不能。 他潜伏在盘龙寨,做了他们的军师,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想要的真相,却在关键时刻,他发现自己的女儿被掳进盘龙寨中。 “京城的军械黑坊和细作被你肃清后,他们无法再打造兵器,加上黑坊出产的兵器,品质总不如大安军器监的,所以后来他们改变策略,疏通了军器监的人替他们私渡军械。从京城到江临这条线,都是花团的白松诚和史明远负责,他们将军械从京城运到盘龙寨,而盘龙寨并不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只与白史二人勾结,所以也没少替他们做事。你们想把白松诚从花团团首的位置拉下,逼得他找盘龙寨帮忙,掳走灵华和陆瑶做为要胁,只是他们死也没有料到,你们竟会因此而攻打盘龙寨……”谢观说着轻叹一声,又望向裴展熙,“没想到竟是裴家小将军出了手,死得也不算冤。” “过奖。”裴展熙淡道,又问他,“那后来呢?你既然是对方安插在盘龙寨的眼线,可还有与他们联系过?” “没有。盘龙寨的事闹得太大,私渡军械被发现,暗中那人估计短时间不敢有动作,而我又被厢军通缉,他们更不可能冒险与我联系,我怕阿萦她们再出事,就藏在润春楼附近,每日守着。”谢观道。 院中已经飘起一股药味,他又自言自语道:“灵华怕苦,这药不好喂。” “关于对方的身份,你都查到了什么?”裴展熙站在李芍欢身畔,边伸手轻揉她的后颈,边问道。 李芍欢正听得认真,不妨后颈处一阵酸爽,她只抬眸瞪他。 “与他们同流合污,监守自盗的,是正奉大夫盛同。军械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谢观道,“这盛同贪财好色,判军器监是个肥缺,他还不趁机敛财?便被重利买通,但他同时又怕死,所以只帮他们把军械从军器监中弄出来,其他的事他不管,因而他并非主谋。” 这与裴展熙那日同她们分析的一样,李芍欢不自觉点了点头。 “但可以确定的是,主谋者在江临另有暗桩,当是江临官员,可他太狡猾了,所有事情都未经他手,自有人代劳。他没露过面,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身份。倘若能找到此人,便可顺藤摸瓜查到主谋者。”谢观回道。 “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知府刘良义就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皇上防着长公主,所以江临厢军原是他亲自指派的人,与刘良义相互牵制,如今长公主借盘龙寨之事趁机换上孙铮,江临彻底陷入她的掌控。毕竟长公主也想要陵阳兵权的支持,会不会是她?而也只有她最了解谢源之。”站在一旁的韩铃忽然开口,说话间又瞥了眼谢观。 谢观无动于衷,只专注在眼前的药罐子上,仿佛他们怀疑的人不是他的生母。 裴展熙抿唇不语,并未表态,倒是李芍欢蹙了眉。 江临官员…… 李芍欢不由自主道:“从盛同手里买军械,这需要一大笔钱?如果对方与苍羌勾结,欲借苍羌兵马行事,还得养兵?需要的钱就更多了……” 文祈安说过,江临是对方的金库。 长公主也在找这个人,还有陆骁……他们要找的,应该都是一个人。 如果长公主是始作俑者,不必大费周折找她帮忙探听江临官府的事。 而肖家金楼和朱显山之间有巨额金银往来…… “朱显山,会不会是朱显山在暗中协助那人?”李芍欢转头望向裴展熙道。 “看来我的东家娘子知道的也不少。”裴展熙垂眸微微一笑,换来李芍欢一记白眼。 “我已经让孙铮盯着肖家和朱家了,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立刻拿人。”李芍欢又道,“到时是不是能从朱显山和肖昌达顺藤摸瓜查清源头?” “凭这二人,可能还差点……”裴展熙转了转手腕,目光落在谢观身。 药已煎好,他正用布抓着把手,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汤药倒进碗中。 “谢观,你想不想了结此事,从些不必再躲躲藏藏,连妻女都不敢相见?”裴展熙忽然响起的话语,让他倒药的动作一顿。 他抬了头:“怎么?你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嗯。想要一件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信物。”裴展熙道。 “要来做甚?”谢观沉声道。 “你不想和殿下当面对质,亲口问问她,到底是不是杀你父亲的凶手?”裴展熙回他,“我们……让她到江临来!” 什么?! 别说谢观一惊,李芍欢都从椅子上站起,愕然望向裴展熙:“你到底要做什么?” “先把药端给灵华吧,其他事从长计议。”裴展熙看着他手里那碗药道。 谢观心中陡震,怔怔望向宋萦屋子的方向,竟不敢迈出脚步。 “灵华还等着这碗药,谢观,我想这碗药最好由你亲自送进去。”片刻之后,李芍欢也开了口,“她等了八年,不论你的处境有多艰难,都该给她一个交代。” 谢观闭上双眸,深吸口气,睁眼时双眸渐红,朝着宋萦的屋子迈去。 步伐从一开始的犹豫,到最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远处传来更鼓声,转眼已是三更天。 “娘子,回房歇下吧。”裴展熙一挥手,院中的人尽数退去,他才在李芍欢耳畔低语道。 李芍欢没理他,自顾自站起,喊来韩铃:“扶我回房。还有,晚上你睡你的屋子,不许让给别人。” 韩铃不由望着裴展熙。 自从他离开润春楼后,他那间卧房便给了韩铃,今晚他突然回来,韩铃本要将房间还给他的,可显然李芍欢提前预估到了他们的想法,别说那间卧房,她连扶都不给他扶。 “好好照顾当家娘子。”裴展熙顺着她的意,不敢再刺激她。 ———— 这一夜,李芍欢满脑子都是事,心中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难安,加上挂念谢灵华的病,不过天亮之际囫轮闭了会眼,就又起身了。 简单梳洗后,她匆匆下楼,只见裴展熙坐在花厅里,一张脸被窗外晨光照得半明半暗,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李芍欢不想理他,可那一眼,却又瞥见他手中把玩的东西。 她认得,是玲珑球里藏的那枚刻着“衡”字的小章。 谢观把这个交给他了? “裴展熙,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踏进屋中,平静问道。 裴展熙将那枚印章又递给了她。 “这是谢观出生前,长公主亲手挂到他身上的平安印,是他身为皇室的证明。” “你说如果我告诉文祈安,谢观一家三口都在我手上,若想他们活命,就让赵吉到江临见我,她会不会来?” “娘子,你得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100章能完结么? 第90章 第90章 万花会落幕的第二日, 江临城大雨。 天空乌云密布,雨如倾盆,城中的大街小巷迅速积水, 浑汤似的水淹到脚踝, 还有往上涨的趋势, 路况已经看不清,时不时就有匆匆而行的路人一脚踏进泥坑, 跌得水花四溅。 李芍欢坐在润春楼的大堂中,看着屋檐的水珠串成线落下出神。 大堂里没有客人,却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娘子, 后头收拾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一个伙计从后堂出来, 看了眼空荡荡的润春楼,眼中闪过几分不舍。 “嗯, 雨很大, 你拿把大伞,路上小心些。”李芍欢叮嘱道。 伙计道声谢, 撑起伞匆匆离开了润春楼。 随着最后一个伙计的离开,整个润春楼只剩李芍欢一个人。 往日座无虚席的润春楼大堂, 今日只剩寂寥。 坐了许久的李芍欢终于缓缓起身,亲自将润春楼的门板一扇扇合上,落下门闩。 天渐渐暗了,街巷中充斥着筛豆般的雨声, 雨势毫无变小的迹象,积水漫到了第二层石阶,忽然间一阵匆促的涉水脚步声响起,搅乱这场大雨的节奏。 夜色中冲来一队江临厢军, 将润春楼重重包围,一名厢军上前将门拍得震天响。 可是过了许久,都没人上前开门。 孙铮坐在马背上,即使穿戴了雨具,头脸还是被大雨打湿,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似乎啐了一口,而后厉声喝道:“撞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屋外的厢军合抱一根碗口粗的树杆,轻而易举撞开了润春堂的门。 “搜。”又是一声令下,他翻身下马,带着厢兵冲进润春楼中。 许久后,孙铮才从楼中走出,冒着大雨走到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马车旁,垂首道:“文娘子,人已经跑了。” 车帘子被里面的人掀起,文祈安半露的容颜上被阴沉的怒色笼罩,手中的信已被捏皱,随信而来的平安印被血染红。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孙铮折返到润春楼前,又是一声厉喝,“传我令下,润春楼窝藏逃犯,自今日起查封润春楼,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此楼,违者杀无赦。” 砰—— 润春楼的门被搜查无果的厢军重重合拢,封条贴上,转眼又被雨水打湿。 大堂陷入一片暗沉,宾朋满座的润春楼只剩死寂。 ———— 与此同时,逸松行馆。 大雨将至,夜风忽急,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搅得人心阵阵难安。 “阿慎哥哥。”裴韵雅深夜造访赵慎。 “发生何事?行安呢?”赵慎忙将她迎进厅内,柔声问道。 “他喝醉了酒已经睡熟,我悄悄来的。”裴韵雅不愿多提严行安,只咬咬唇道,“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赵慎忽然嗽了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缕红来。 “阿慎哥哥。”裴韵雅忙伸手替他拍背,如同从前那样。 赵慎嗽了片刻才缓过来,将她迎到桌畔坐下,方问她:“何事要我帮忙?” 裴韵雅微垂头道:“实不相瞒,我在江临遇到阿兄了。” “什么?”赵慎顿惊,“你是说你遇到裴小侯爷?他不是……” “他没死!从陵阳逃到江临了,我们裴家是被冤枉的,他带着证据回来,可如今他被通缉,身后有追兵,恐怕进不京,便嘱托我先将证据带回京中为他洗脱冤情。”她压低声音道,“我想求你,以你的名义带我回京,如此便没人能查到。” 赵慎沉忖许久才问她:“证据?什么证据?莫非裴将军之死另有隐情?” “嗯。”裴韵雅忽然间攥紧了拳,秀美的眼眸泛起恨意,“是什么私渡军械……阿兄没同我明说,我也没来得及细看。他托人传信,说他的行踪已被对方发现,对方也已盯上了我,让我想办法尽快将证据带入京城。” 赵慎眉头大蹙:“是何人所为?” “我不知道,阿兄不肯说,我只知与什么雁翅木鸢有关。”裴韵雅道,情急之下又伸手攥住他的手,“他只让我将证据带回京中,与他的信一起交给陆太傅,至于其他事,他怕牵连我便不让我管。我思来想去,如今只有借你之名回京,才不会打草惊蛇。” “你先别急。”赵慎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裴将军为国尽忠,战死边关,他的冤情我自是要帮的。可是我们走了,你夫君呢?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严行安从前就与我阿兄有宿怨,若他知道是帮我阿兄,根本不会管,何况他被逼与我成婚,心里对我本就有恨。我若说了,他恐怕不会同意此事。”裴韵雅说话间红了眼眸,“如今若是连你都不愿帮我,我便真的不知能找谁了。” 赵慎缓缓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屋外深沉的夜,又是阵急嗽。 良久,他方开口:“你准备一下,天一亮我们即刻启程。” ———— 滂沱大雨让夜色加倍浓稠,枝叶在狂风中乱舞,和着不绝于耳的雨声,像雨夜的獠牙。 尽管防雨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李芍欢的脸也依旧被扑面而来的雨水打湿,水珠顺着脸颊滚落颈间,滑入衣襟。四周的景像早已模糊,她分不清南北西东,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惊夜如同闪电穿行在这片陌生的密林中,疾驰腾跃之间总有种要将人掼落地面的错觉,可腰间那只牢牢圈紧的手臂,将她紧紧按在身后之人的胸前。 李芍欢脑中一片空白,她只尝到唇间渗进的雨水滋味。 她想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被裴展熙说服,跟他离开江临,踏上这段亡命之行。 很难说,留在江临与跟他一起相比,哪个更安全。 从那封信与染血的平安印一起送往玉浓苑时,她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这个时辰,文祈安应该震怒于她的隐瞒与裴展熙的威胁,带着厢军把整个润春楼给封了。也不知看到人去楼空的润春楼,她会不会一怒之下砸了润春楼。 这四载忙碌,李芍欢脚步匆匆,不是为了润春楼,就是忙于花业。守业艰难,面对四方觊觎同行竞争,她总担心心血会化为乌有,便越发拼命,想要替自己和阿萦母女留下立世之本。 可她想过各种各样落败的方式,却从没想过,润春楼会以如此疯狂的结局而关门大吉。 但似乎,她也只是心疼,却没有多痛苦。 就好像心里那场大雨总算落下,原来也不过如此。 也不知疾行了多久,惊夜的速度才渐渐放缓,天也撕开一道亮光,远处的濛濛雨雾间出现一片模糊的营帐。 营帐四周影影绰绰布满哨岗,对过暗号,惊夜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直到营区正中的军帐前方停下。裴展熙飞身落马,将她从马上抱下,一路抱进帐中,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生火。”他的命令很简洁。 转眼之间,营帐中就拢起火盆。 “这里条件粗陋,委屈娘子了。你放心,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他一边帮她解下斗篷,一边道。 李芍欢冷冷地瞪他一眼,转头解散了潮湿的发髻,坐到火盆旁边烘发。 那厢裴展熙三下五去二褪去自己的斗篷,拿着桁架上的干净帕子走到她身边,刚要帮她绞干头发,就听她道:“你如何确定殿下一定会为谢观离京?倘若她不肯离京,你又当如何?” “只要她还想要我手中兵权,我就有七成把握她会来见我,倘若她真不肯离京那我就另做打算,也无妨。”裴展熙用干帕子攥住她的湿发轻轻绞着,嘴里道,“你别操心这些,此番多谢你愿意信我,润春楼的损失,日后我十倍偿还。” “呵。”李芍欢嘲笑他,“你有钱吗?连身上穿得的衣裳,都是我给你置办的!就会说大话!” 一句话,便让裴展熙词穷。 他现在还真没钱。 裴家被抄了,他两个身份都见不得光,还要背负那三千兵马开销庞大,他确实捉襟见肘。 见他难得窘迫,李芍欢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再继续奚落。 外人面前他蛮横霸道气势逼人,到她这儿就成了只纸糊的老虎。 “将军,韩先生有请。”帐外传来通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马上来。”裴展熙沉声回了句,又蹲到李芍欢面前,“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因我舍了润春楼……” 他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少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是因为阿萦和灵华!” 那日听到他的话,她险些同他闹翻,甚至抢走他的匕首,想将他赶出润春楼去,要不是后来他答应保全宋萦和灵华的性命,又应承帮助谢观了结旧事,还他们一家三口宁静,她才不会陪他疯闹。 所幸宋萦和灵华已经安置到安全之处,她若独自留在江临,反而成为他们所有人的软肋,这才点下头。 反正……不是为他!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裴展熙顺着她的话,“我去去就回,你先休息。” 语毕,他起身走出营帐,却在掀帘之际听到身后风声,转头一接,只见她把绞发的帕子扔了过来。他待要问话,她却已别开脸去,他便扬眉勾唇,心领神会,拿着帕子一边拭发一边出了营帐。 ———— 帐中安静下来,火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她拢拢衣襟,趴在榻沿睡着。迷迷糊地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醒不知身在何地,看着陌生的营帐一阵恍惚,回神后才发现自己被人抱上床榻。 裴展熙应该回来过,可她睡得沉,他没能与她说上话,只留下韩铃陪她。 从韩铃嘴里,她得知这个营区隐藏在江临与京城之间的落霞山中,整个营区只有两百人,是追随裴展熙的龙骧军其中一支,而他的人马分散行动,大营扎在不同区域。 往后几日,裴展熙每天都很忙,不是召集属下商议对策,就是彻夜未归在外探查,李芍欢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两人虽身处同个营区,却聚少离多,常常是他回来之时,她早已入睡,她睁眼之刻,他已经离开。 一天下来,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这一住,就是十五天。 裴展熙留在营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三天前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军营生活枯燥,李芍欢每天仿佛过起与世隔绝的日子,闷坏了便让韩铃到附近摘两筐草叶,坐在营帐外头编起草鞋打发时间,一抬头不是正在巡逻的士兵,就是穿着短打操练的男人。 韩铃也在其中。 她打扮得如男儿一般,混迹男儿之中刚操练完便满大汗地过来,接过李芍欢递来的水囊狂灌,听到她问自己是否在关外龙骧军待过,便一抹嘴巴道:“龙骧军军纪严明,将军治下甚严,陵阳军营中不能有女人,我也不能例外,我的武艺不是在军中学的。” 她是韩先生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被韩先先收为养女,养在陵阳城中,从小跟着韩先生结识了军中许多人物。此番她能跟来中原,是因为裴家父子落难,他们到这里是为查清真相还老将军一个公道,不算正式作战编营。 “义父说,陵阳关那种地方不会武容易吃亏,女子更是如此。所以亲自教我兵法,还请来龙骧军的教头教我武艺。”韩铃又道。她虽非龙骧军,却也受同样的操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你身手如此了得。”李芍欢说话间将手中编好的鞋递给她,“试试合不合脚。” 韩铃看那鞋编得精巧,立刻便上脚试了试道:“合脚,娘子手巧。” 李芍欢见她满脸欢喜像个小姑娘,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她年纪,便道:“你多大了?” “大概十六七岁吧,义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看起来有两岁了。”她满不在乎道。 竟是刚过及笄的年岁。 “你别看我年纪小,我虽然进不了龙骧军,但我在陵阳城中也组了支娘子军,协助城守,探听消息,去年还帮龙骧军救过一城百姓,得到过老将军的嘉奖。他说过会为我们上奏请旨,让我们可以成为龙骧军的一员,可惜……”她说着说着,从开始的兴奋渐渐落寞。 她们没能等到朝廷的旨意,先来的,是裴守江的死讯。 李芍欢心中阵阵唏嘘,不忍见她难过,忙将话题扯开:“那你日后是要成为女将军的?” “那是一定。”韩铃眼睛骤亮,声音响亮道,“我是要成为忠贞侯秦良玉将军那样的人!” “好厉害!”李芍欢竖起大拇指,“我听过她的故事,你若能如她一般,那我现在……也是认识女将军的人了!” “嗐,我还差得远呢。”她挠挠后脑勺,又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正聊得高兴,忽有疾马停在营外,一个传令兵飞身落地后便冲到她们面前,抱拳喘道:“韩娘子,李娘子,长公主离京,秘行到落霞山附近的居安镇遭遇刺杀,将军迎敌负伤,已被护送回营,韩先生命我通知二位,请军医待命,准备汤药布帛,他们马上就到。” 李芍欢霍地站起,编到一半的草鞋与栟榈叶落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李芍欢站在营帐外, 明明已是夏日时节,她仍觉得身上寒浸浸的。 营帐已收拾妥当,伤药、热汤与干净的布帛全部备齐, 只等他归来。 山中的天慢慢黑了, 山雾在傍晚时分开始弥漫, 笼罩了四周,时间变得难熬, 明明只过了一个时辰,可她却像等了一天之久,直到远方传来阵阵骚动。 马蹄踏破山野沉寂, 惊夜身影撕碎雾影踱到了营帐前, 坐在马背上的人一手按着右胸口, 一手攥着缰绳,背仍旧挺得笔直, 可脸色已然苍白。 血已浸透衣裳, 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溢,李芍欢瞧得呼吸顿窒, 她冲到马旁,正好搀到下马的裴展熙。他脚下有些虚浮, 手臂架到她肩头后想要收回,却被她按住。李芍欢没他想得那般孱弱,咬牙承受了他半身之重,将他扶进营帐。 “没有伤及要害, 我没事。”裴展熙坐到床榻上,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安抚她。 李芍欢很少见到这么多血从一个人身上流出,而那个人还是裴展熙, 她的手有点抖,但还是一声未吭地抓起叠好的布帛按上他的伤处止血。 军医掀帐进来,韩先生也带着兴国跟进帐中,本就不大的营帐越发逼仄,李芍欢飞快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他们,看军医娴熟地拿起剪子剪开他的衣裳,露出伤口。 那是道刀伤,伤口皮翻肉绽,又长又深,触目惊心,单纯的按压止血已不管用,伤药也抹不上去,军医翻出针,用火烤之后穿上线,只道了声:“将军忍着些。” 他手中那根针从伤处皮肉生生穿进,将皮翻肉绽的伤口缝合起来。 裴展熙习以为常地点头,下针之时只以手紧攥被子,神色无异,可抬眸之际却见李芍欢看得脸色苍白,倒叫他心弦为之一乱。幸而军医手法利落迅速,很快处理好伤口,那厢李芍欢将一早帮忙舂烂的草药端来,协助军医替他敷药缠布帛。 待到布帛缠好,众人都出了身汗。裴展熙靠在床头闭着眼,军医叮嘱几句,便与韩先生退出军帐,兴国麻利地收拾完满地狼藉,也跟着离开,帐中只剩两人,裴展熙复将眼睁开,李芍欢已经把早就煎好的药端到他面前。 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不问问发生了何事?”他接过碗,觑着她的脸色问道。 一个问题都不问,这可不是润春楼当家娘子的作派。 李芍欢接过碗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手。 “你……”他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透亮的杏眼泛着红,水雾弥漫,“哭了?” 李芍欢把眼眶中的酸涩逼回去,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用力拉着在床边坐下,便只好转开头去深呼吸,将眼眶中的酸涩逼回去。 “事情与我们所料想得一样。”裴展熙捏着她的手,只拣她想听的说,“尽管长公主离京之时找人假扮她走水路来江临,而她本尊则通过陆路秘行,可她的行踪还是被对方发现。那人藏在她身边已久,很了解她的行事习惯。我这段时间都在探查附近地势,发现居安镇是最适合刺杀之地,所以提前截住长公主车驾。” 李芍欢蓦地抬起头:“所以这场刺杀……” “是演给对方看的。”裴展熙道,“果然,对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动用了雁翅木鸢刺杀。” 谢观在长公主身边,那就意味着刺杀公主的雁翅木鸢,是陵阳城失窃的那件。 一模一样的暗杀手法。 “我的伤就是因为雁翅木鸢,不过好在早有准备,所以并没伤及要害。”裴展熙边说边饮药,缝合伤口都没皱过眉的男人,喝完药苦了脸,“娘子,好苦。” 李芍欢从随身香囊里摸出颗饴糖,撕了纸塞到他嘴里,问道:“那凶手呢,抓住没有?” “没,让他跑了。”裴展熙含着糖,神色竟有些兴奋,“他不跑,我如何找到主使者?” 李芍欢白他一眼,道:“你别再多话,省些气力好好休养。” 没见过伤重的人话这么多的。 说话间,她要扶他躺下,心中纵然疑惑再多,当下她也只想让他好好养伤。 “将军,殿下问你伤势如何,可否一见?”帐外却在此时传进韩先生的声音。 李芍欢一惊,这才记起刚才他回营之后,身边其实还跟了许多人,可她一心扑在他身上,竟没察觉,长公主的车驾也紧随其间。 “可以。”裴展熙收起兴奋,像变了个人般沉声道。 李芍欢已然起身,刚要走,可手仍被他攥着,回眸之际却见他低声道:“帮我。” 望着他胸口紧缚的绷带上隐隐透出的血渍,李芍欢只好又坐下,将床头干净的里衣抖开,披到他身后,慢慢帮他将衣裳穿上。两人凑得近,裴展熙垂头凝视她莹白的脸颊,盯得李芍欢从耳朵红到脖颈。 “殿下到。”帐帘突然被人掀起,韩铃的声音响随之响起。 李芍欢立刻松手,一个箭步离他远远的,可想要避出营帐已是不及,秦国长公主赵吉的身影已出现在营帐门口处。 四年前于金碧辉煌的宫宇之间,那个她只敢悄悄窥望的女人,今夜出现在这方寸之帐中,赵吉的容颜未改,不怒而威的神情依旧如昔,那双看她一眼就让她手心生汗的眼眸,也还是如鹰隼般凌厉,可李芍欢竟不再如四年前那般紧张害怕了。 “你重伤在身,不必下床。”赵吉的目光只从李芍欢身上一扫而过,便落在裴展熙身上。 裴展熙压根就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大喇喇坐在床上,敷衍般道了句:“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坐,这地方简陋,还请殿下勿怪。” 赵吉便在床畔的圈椅上坐下,烛火柔和了她的眉眼,倒像个关心子侄的长辈了。 “我伤重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她得留下,还请殿下恕罪。”裴展熙又开了口,“芍欢,给殿下倒水。” 李芍欢本想退出去,闻言瞪了眼裴展熙,裴展熙也冲她挑了眉,似在反问——怎么?不想留下听听? 好吧,她想。 “芍欢……”赵吉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回忆片刻忽道,“当年玉华行宫与你一起合起来给本宫演戏,如今又在江临陪你算计文娘的那个花娘?” “什么花娘?殿下,她如今是润春楼的当家娘子,您能与谢观重逢她功不可没,您那小孙女可管她叫干娘的。”裴展熙摸摸鼻子道,在赵吉面前毫无臣子的恭敬,仿佛仍是当年玉华行宫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再说了,要没有她,我与殿下所图之事,只怕不会如此顺利。” 赵吉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在奉茶而至的李芍欢身上:“文娘在信中提过她,你放心吧,本宫赏罚分明,不会亏待帮过我的人。” 这话说得,让李芍欢想起当年那一百两黄金。 “只是现在论功行赏为时尚早。”赵吉已将注意力又放回裴展熙身上,盯着他冷道,“裴展熙,你逼我离京与你相见,又警示本宫有刺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殿下答应我三个要求。”裴展熙直视她的双眼,沉声道,“其一,给我粮草兵费,助我擒拿害我裴家与谋夺陵阳兵权的真凶……” “我以为你会要本宫帮裴家洗雪沉冤,归还爵位。”赵吉眼眸微暗,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第一个要求,竟是向她要钱。 “洗雪沉冤我自己能行,不需要殿下相助。”裴展熙勾唇道。 “那第二个要求呢?”赵吉不置可否。 “其二,许我领兵将苍羌逐至渡马山外,全我父亲夙愿,永绝大安后患。”他又开口道。 “这件事我向来与你父亲意见一至,可惜不是由本宫说得算。”赵吉面露思忖。 裴展熙唇角的笑意大了些:“只要殿下日后记着答应过我此事便好。” “第三个要求呢?”赵吉语气渐凝,目光似要看透床榻上的青年人。 “其三……恢复润春楼,让你的人别再烦李芍欢,还她清净度日。天下这盘棋局,有我这个棋子就够了,不必再添她一个。” 李芍欢猛地望向裴展熙,全然不曾想过,他最后一个要求,竟是为她所提。 听完三个要求,赵吉沉默地盯着裴展熙,良久方冷冷开口:“裴展熙,你以我儿性命相胁,就是想与我交换这些?” “当然不是!”裴展熙直起身来,“我与殿下交换的,是另一件事。倘若殿下答应我,作为交换,我助殿下——夺位称帝。” 就在他这一句话落地,帐外忽然刮起大风,营帐被吹得呼呼响。 “好大的口气!”赵吉气势陡换,再不是先前那般平和,眉眼间威势遍生,“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朝廷便能治你死罪。” “据我所知,皇上病重,恐怕不久人世,可内闱却被高皇后把持,朝臣已无法面圣;赵启乃是皇上最爱的长子,拥立者甚多;殿下虽有治世之才,朝野内外积望甚高,可惜却是女儿身……这场皇位之争,鹿死谁手不好说,否则也不必总盯着我父亲手中那十数万兵权。” 裴展熙毫不在意,“那殿下要还是不要?” 赵吉不语,缓缓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盯着眼前的青年。 他比他的父亲更有野心,也更加难以驯服,不会是个合格的臣子,但会是柄最锋锐的刀枪。 “好,我答应你。”她轻轻开口,伸手按到他肩头,“这个天下,我已经让过一次,不会再让了。” ———— 一场交谈仿如无声的交锋,待到赵吉离开,李芍欢还没从两人的对话内容中缓过神来。 这可能是她离权势争斗最近的一次,天下之争的急流漩涡,就在这简陋的军帐之中涌动。 不期然间,手被人重重一拽,李芍欢跌坐床沿,被他捧起脸庞。 “当家娘子,你明天就可以回江临。” “润春楼会重新开张,这段时间的损失记我账上,我会赔你的。” “只是这次,我无法陪你回去了。” “我们……真的要分别了。”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分别,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告别。 “十倍,你答应我的,这次的损失十倍偿还,我会一笔笔把账算清楚,等你回来还钱!”李芍欢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不成调,这次,她没能忍住眼泪。 裴展熙失笑,他温柔地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却怎么都拭不完。 “我发誓,一定还。” “别哭,我们会再相见的。” “你不许另嫁他人,除非……你亲眼看到我的棺椁回来。那样,就随你。” 李芍欢的泪,最终随着他的呢喃被他抿进唇瓣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翌日, 天光迷蒙的清晨,薄雾如纱衣漫笼山野。 山间狭道上,马车缓缓往江临方向驶去。 一支手挑开车帘, 李芍欢探出车窗, 沁凉的气息钻入鼻尖, 让这清晨的昏沉为之一醒。她朝后张望,营区在山雾间朦胧得像是晕开的墨影, 没有人来送她。 前头传来韩铃挥鞭的响动,马车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短暂住过的营帐渐行渐远。 山风寒凉, 吹得她鼻头发痒,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刚想放下车帘,却望见狭道一侧的山崖上, 站着一人一马。 距离已经远得她看不清那是谁了, 她努力地分辨着,却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山崖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最终化成遥远天地的一笔淡影。 来的时候,她坐在惊夜背上彻夜疾行, 回去的时候,马车走了一整天才到江临。 从早到晚。 阙楼之后明月已升,城门早已落下,若不是她怀里揣着长公主赐的令牌, 坐的又是长公主的马车,今晚便只能缩在马车上度过这一宿。 “不好了,东家上吊了,快救人——” 马车行到金雀街时, 昏昏欲睡的李芍欢被一声尖叫惊醒,她忙叫韩铃停车,自己从车中半探出身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正是生意最繁忙的时辰,香满楼里却没空荡荡的没有食客,里头的桌椅东倒西歪,好似遭了劫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街上行人都被伙计的尖叫吸引过来,围在楼前指指点点着,议论的声音传到李芍欢耳中。 “还不是被肖记金楼害的。谁能想到开了十年的金楼,一夜间人去楼空,卷款潜逃。听说这周老板为了肖记利银,不仅把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还向宗亲好友凑了大笔银子,结果……金楼消息一出现,那些听信他,把银子放在他手里凑数的人都跑来问他要债,他哪有钱还?连自家的田产酒楼都抵给抵当库,换成银子一起投在肖记。那些人逼他还银不成,便砸了酒楼泄愤,他媳妇又闹和离,又要带孩子跳河的……” 李芍欢在人群后听了半天,已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了解了一个大概。 她离开半个月,肖记金楼果然彻底垮了。 事情应该在半个月前,她随裴展熙离开江临之际已经有迹象。江临城还如火如荼地抢售肖记新出的存金时,其实肖家在其他县的分号已经无法正常兑付金户的本息了,只是被他们用各种借口拖延瞒骗着给按了下来,直到越闹越严重,消息瞒不住终于捅到江临来。 江临的金户炸了锅,一窝蜂冲到金楼要说法,可得到的结果是……肖家已经卷款逃跑。 也不知孙铮那边盯得如何,有没及时截住那笔银子。 李芍欢心绪沉重地坐上马车,在外界的喧哗中,回到润春楼的门外。 长公主答应裴展熙的事说到做到,已提前命属下赶到江临,将手谕交给文祈安。围在楼四周的厢军已经撤走,她漫步走上石阶,推开沉重的门板,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倏尔一阵穿堂风吹过,撩起她的衣袂。 山雨欲来风满楼。 ———— 润春楼门上的封条早已撕下,可大门依旧紧闭,并没恢复营业。 四载奔忙,李芍欢从未有过一刻停歇,这凡体肉躯竟似铁打的筋骨不知疲倦,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润春楼,她倦意忽生,加上阿萦母女暂时还无法归来,外头又这么乱,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她便也歇了做买卖的心思,每日在园中养花逗猫,只有韩铃每日出门买菜时,会将外界打听的消息带回说予她听。 江临城果然乱了。 肖记金楼的事越演越烈,牵出来不少腌臜事。由知府刘良义主持,带着陆骁彻查江临官员,江临官场大震动,与肖家往来最密切的户曹参军首当其冲。朱显山与其妻邹氏,并其弟夫妻二人,全被打入大牢,连带江临官员也倒了一大片,那边肖家金楼与府邸也同时被查抄,孙铮的人马虽然早有准备,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肖家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是悄悄逃出城,往陵阳去了,孙铮带人追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抓回。 可即使如此,百姓们被亢害的愤怒依然无法被平息,他们不在乎肖昌达亦或是朱显山的死活,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血汗钱能否被寻回。肖家能在近几年扩张得如此迅速,其中未偿没有官员的扶持,如今肖家倒了,他们便只能寄望于官府,大批苦主集结在衙门外,城中寻衅滋事的暴行明显增加,自戕的人也比从前多了数倍,衙门的衙役每天都忙不完,陆骁安抚完一批,又要镇压肇事者,忙得几天没有回家。 官府的压力越来越大,出了这样大的事,刘良义这个知府难辞其咎,要不是江临官府的官员被牵连了一大片,还得暂时留着刘良义稳定局面,他那乌纱早就不保,他倒好,堂堂一州知府,出到事情唯唯喏喏只知推卸自保找救兵,连个章程都提不出来,气得文祈安不得不跳过他,亲自出面与陆骁商议对策,并将此案转由陆骁主审。 这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从知府到厢军都是她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朝野内外将如何看待长公主?又值宫闱将变之际,肖家像是掐准了时间,冲着长公主而来。 而更加糟糕的是,长公主离京途中遇伏,身受重伤药石无医的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和江临以及附近大大小小的城镇,全都收到这个传言。 一时之间,江临风雨飘摇,城中人人自危。 ———— 五月末,天已入夏,江临城肖记金楼的案子总算有了新进展。 肖昌达在狱中招供,朱显山受正奉大夫盛同所使,找到肖记并与他谋划于江临借金铺敛财,所得金银悉数运往陵阳关外。朱显山在狱中畏罪自自戕,仅管认罪书一封,供诉历年来与肖昌达的敛财筹谋。 与此同时,京中传来消息。陆太师上呈证据,当朝揭发正奉大夫为扶持皇长子争夺储君之位里通外敌之罪。盛家不仅与苍羌勾结欲借苍羌之势铲除异己,培植细作私兵,甚至监守自盗,将军器监的兵器私渡出关,以换取与苍羌的合作,借刀杀人暗害定远侯裴守江,谋夺陵阳兵权等数桩罪行。 再加上江临方面肖昌达与朱显山的供词,并先前花团与盘龙寨之案,全部指证盛同,罪证确凿不容抵赖,盛家即日查抄,阖家下狱,皇长子赵启被幽禁于府。 裴家定远侯之爵位同日恢复,查抄家产悉数发还,裴家众人洗脱罪名,裴展熙临危受命退敌千里,功过相抵,由其承袭定远侯之爵位。 消息一经传开,便震惊朝野。 久未临朝的皇帝,那日下朝之后便于福宁殿中吐血昏厥,已是强弩之末。 京城全面戒严,时局愈发动荡。 长公主遇刺,伤重不治,皇六子赵隆已殁,皇长子赵启被幽禁,他身后的盛家倒台,储位之争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病弱的皇三子。 赵慎。 ———— 肃宁伯府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皇帝病重昏迷,接连几桩大事闹得满城风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新旧更替之际,危机四伏,人心惶惶。 “阿雅,我知道我素行不佳,从小到大,你都没看得上我。嫁给我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求。”严行安站在花窗前,脸被烛台的光照着晦明难分,他的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喜怒波澜,“可我们已经成亲,且有了孩子……离开江临的前一日,我向你发誓我日后绝不再任性胡闹,我会努力做好一个夫君,也会努力做好一个父亲,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我知道我们之间纵有再多争执,却非无情。那时你同我说好,你说不论过去如何,我们只看往后。我以为……你将我的话听进心中,我以为你与我想得一样。” 裴韵雅倚坐在床榻上,半帘的纱帘遮去她的眉眼,只有轻抿的唇微微瓮动着,她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出口,只是抚向自己的小腹。 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和他们无缘,在从江临回京的途中,没了。 “可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没信过我的话,你宁愿把那些性命倏关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却把我迷晕在江临。孩子对你来说,是个累赘吧?”严行安眼中泛起苦色,自嘲一笑,“你就这么喜欢赵慎?是啊……如今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而你从龙有功,裴家也洗刷冤屈,你不再需要庇护,更不需要我。接下去,你是不是要同我提和离?等着赵慎将你迎入宫中……” 他说着话,步伐缓缓踱到床榻前,轻俯身体,那抹自嘲的笑意在眼底化作刀刃。 “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与你和离,你怨也罢恨也罢,裴韵雅,你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 ———— 五月的末尾,京城风起。 御花园中,裴展熙坐在八角亭内,手拈黑子,正与桌对面的人对弈。 “启禀殿下,裴侯,三殿下他……他手持官家手谕与禁宫令牌,带着人已经闯入第二道宫门,往福宁殿去了!扬言皇后谋害官家,他要入福宁殿救驾,清君侧。” 终于来了。 一局棋都没有下完。 “他果然上当,太沉不住气了。”对面的人微微一笑,正是久未露面,传言中重伤不治的长公主赵吉。 “赵启废了,盛家倒了,连您都遇刺不治,对他来说就只剩下把持内闱的高后。他在您身边蛰伏十几年,如今帝位唾手可得,他已迫不及待。”裴展熙轻轻落子。 人一着急,就容易犯错。 一个皇帝崩逝秘不发丧的假消息,足够让他撕开那张伪善的假面,露出狰狞獠牙。 “裴展熙,本宫从前真是小瞧你了。”赵吉盯着棋盘上无法挽回的局面,投子认输,意有所指道。 “殿下过奖。要不是您愿意陪臣演这一出,只怕臣也不会赢得这么快。”裴展熙笑了笑,已无少年青涩,全是谋算深沉。 “走吧,该去会会他了!”赵吉拂袖而起,踏出亭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看到从福宁殿中突然涌出的禁军后走出的赵吉与裴展熙二人, 赵慎便清楚,自己中计了。 一场以清君侧为由的救驾,变成了逼宫谋反。 他的万般筹谋, 都成为她的嫁衣。 他的姑姑, 皇位最强大的对手, 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唇边噙着略带嘲讽且冰冷的笑, 眼神里不再有那浅淡却不失柔和的怜爱。这个替她遮了十六年风雨,如同母亲,又似老师, 引导着他一路成长的, 被他无数次仰望的尊贵女人, 看着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有怜悯。 他很爱她, 并不想杀她, 但她不死,这皇位便永远轮不到他。他的姑姑太强大, 是这皇权之争中最可怕的敌人,而他……亦或他的父皇, 都只是她羽翼下被保护的孱弱幼兽,她不死,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男人。 他不想像父皇那样,一辈子躲在她的阴影中。 纵然, 他深爱她。 “慎儿,本宫不想杀你,束手就擒吧,本宫许能留你一命。”赵吉凝视这个被自己从深宫桎梏中救出来的侄子, 冷然道。 他比谢观还要像她的儿子,野心、谋略、手段……通通都很像她。 “留我一命?姑姑真会说笑,您同意,但您身边的裴侯,恐怕不能点头。”赵慎的目光,缓缓落到裴展熙身上,“是你布的局?从江临开始,就连阿雅找我帮忙,也是你的谋划?” 裴展熙身着沉重胄甲,手握刀柄踏出,每一步都迈出金戈之音。 “是。”他回答得言简意赅。 榷场查到的私渡证据,是他交给裴韵雅的,也是他让裴韵雅假意示弱,求赵慎帮忙带入京城,还有那封写给陆太师的信,他猜到赵慎会动,本就写给赵慎看的。 那封信中并没写明私渡的主使者是何人,只写了军器监监守自盗之事,并雁翅木鸢在盘龙寨出现,裴守江之死许与长公主有关之言,好叫赵慎相信他是真的怀疑长公主与裴守江之死有关。 他掳走谢观一家,以此要胁文祈安,逼长公主离京见面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的。 就连润春楼被封,也在他计划之中。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赵慎对此深信不疑。 赵慎不能让赵吉和裴展熙真的相见,赵吉本就对裴守江之死存疑,又对裴家被夺爵流放之事十分震怒,倘若二人相见,她必会被裴展熙说动,助其行事,那会让他陷入被动。 可同时只要长公主离开京城,他就有机会下手刺杀。 那是他除去长公主最好的机会。 赵吉一死,对他来说,皇位最强大的对手就消失了。 长公主剩下的赵启和失去皇六子的高皇后,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到时他再给那份证据添些东西,足以坐实盛同里通外敌私渡军器等诸多重罪,包括长公主遇伏,全都可以推到盛同头上,以此拉下赵启,最后他再恢复裴家爵位,施恩裴展熙,到时裴家上下必对他感恩戴德,会死心塌地助他登位,再替他镇守国门,做一条最忠诚的狗。 江临那边又传来消息,裴展熙掳走谢家一家,用以威胁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为保证万无一失,他甚至让苍羌刺客动用雁翅木鸢。 长公主遇伏的消息传来,他站在深夜漆黑的宫巷,望着那段曾被姑姑牵走过的路,泪流满面,又在天明之际收起无用的悲伤,着手第二步棋。 江临花团与盘龙寨私渡军器案与肖家金楼的敛财案,还有裴守江之死与裴家的罪名,还有长公主遇刺,这些都需要一个躲在幕后的真凶,盛同是不二之选。 既能替他清除掉皇长子赵启与盛家,又能打消裴展熙的疑窦,从而让他彻底脱身,继续做他光风霁月的三皇子。 可千算万算,他没想过,他的姑姑没死。 她不止没死,还与裴展熙演了场戏。 “你是如何怀疑上我的?”赵慎好奇问道。 两厢对峙,剑拔弩张之际,他却不着急了。 “你的姐姐,昭柔公主。”裴展熙缓缓道出一个名字。 那位夹在两国厮杀争斗中艰难求存的公主,陵阳关的榷场,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建立而起。他父亲那日要见的人,正是昭柔公主,他查到了那批私渡兵器通过榷场转送出关的线索。他信任这位公主,不疑有它地赴约。 他以为,他们都为了大安。 听到昭柔的名字,赵慎眼中浮起一丝温柔。皇姐是他年幼时光中,为数不多的温情,他们在那深宫中相依为命了许多年,如果姑姑是庇佑他的那对羽翼,那皇姐便是抚慰他的那双手。如果皇姐未被送往苍羌和亲,他想,他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皇姐在苍羌过得不好,第二年就来信向我倾诉,送信给我的是那年代表苍羌来访大安的使节,我皇姐的第二任丈夫,如今的可汗托泰,先可汗的亲弟弟。”赵慎便又道。 正是这位托泰可汗,以皇姐的信半哄半威胁地逼着他,帮他们在大安建起细作组织。 “他说,只要细作能进京城,皇姐就会过得很好,后来他又告诉我,只要帮他们安插眼线,下次就让皇姐代表苍羌回京……再后来,我告诉他们,我会成为大安新的皇帝。等到那时,我就亲自迎皇姐回京。”赵慎唇角牵起浅浅弧度。 “所以,你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布局,从谢源之开始……”裴展熙看了眼站在身后,身着胄甲扮作禁军的谢观。 谢观的手已经按在刀把之上许久。 “你选择把江临做为私渡军器与敛财之所,除了因为地势位置原因外,也因为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江临若是出了乱子,长公主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私渡军器、勾结外敌、官商勾结大肆敛财,再加上谢观的存在,全都会成为殿下登上皇位的污点。”裴展熙续道,“同时你潜藏在殿下身边,以弱示人骗取同情,让所有人都对你放松警惕,你再于暗中窃取消息,和苍羌合作,借他们的手,一点一点铲除对手。” 四年前那个指使苍羌细作借李芍欢破坏长公主与裴家联姻的主谋便是他。 “是我。我本想徐徐图之的,终究是心急了。”他不为自己辩驳,坦然承认所有。 成王败寇,他接受所有的结局。 “含垢忍辱筹谋十二载,你真是本宫的好侄子。”赵吉最后再看他一眼,目中杀意倾泻,她退后两步,倏尔沉声,不再与他多言。 “三皇子赵慎逼宫谋反,意欲弑君纂位,速将其与同党拿下,违者,杀无赦!” ———— 故园的芍药花陆陆续续地开了又败了,李芍欢将最后几枝盛开的芍药全部剪下,插了两个鲜花篮子拎到陆府。 一个送给陆瑶,一个送给灵华。 京中来信,三皇子逼宫纂位,却被赵吉及时阻止,只可惜叫赵慎给逃了,新任定远侯裴展熙已带兵追出。 京城的腥风血雨吹不到江临,赵慎落马,江临的官员也随着朱显山和肖家的案子而被大清洗,李芍欢见局势渐稳,方来接宋萦母女归家。 “这是你的主意吧。”文祈安站在陆府外面,与李芍欢一同来接她们。 任谁也没想到,宋萦和谢灵华藏身陆家,这段时间,枉她还时常见着陆骁,可对方竟是半点口风不露。 李芍欢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李芍欢,你胆子很大。”文祈安见状又道,“连殿下都敢算计,就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吗?” 她明明早就猜到谢灵华和宋萦的身份,却瞒着她们那么久,却只字未露,瞒得那叫一个深,不止如此,还伙同裴展熙演了场戏,真叫人恨得紧。 “担心啊,四年前在玉华行宫不就担心过了。”李芍欢摆弄着手里的花篮回道,“可像我这样的人,跑又跑不过你们,不算计,我怎么活命?” 算计了,她还有一丝活命的可能。 谁能保证她坦白灵华的身份,大长公主就不会对她们动杀心?那可是当初仅仅因为外头传言裴展熙对她另眼相看就想杀她的存在,而谢观的存在,又将是赵吉备受诟病的污点。 帝逝,如今的赵吉,已为大长公主,距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 “你不提,我都险些忘了,四年前裴展熙就联合你哄骗过殿下一次,保住你的小命。”文祈安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马场上那一幕,不由笑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替殿下分忧。” 李芍欢便道:“殿下想找谢观,现在不是找到了?殿下让我调查朱家和肖记找什么金库,我也把朱家的存金账目双手奉上,还叮嘱孙铮盯着城中动向……哪一件我没办到?” 宋萦母女的身影和陆骁一起出现在大门口,李芍欢用力地挥了挥手,嘴里仍道:“还有,当初你以殿下之名调动尉县厢军帮我救我,也不过是因为我给出了对等的消息。真心不真心有何重要?本质上这是一场交易,我不欠你们什么。如果以后文娘子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也可以拿我想要的来换。” 文祈安盯着她,她的目光不再如从前那样恭敬。 既然是交易,那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干娘——”灵华一看到她,就飞扑而来,一头扎进李芍欢怀中。 李芍欢手里还拿着花篮子,被她扑得手忙脚乱,所幸陆骁出手相助,接过了两个花篮。 那边文祈安已经向宋萦行礼:“见过宋娘子。” 宋萦已经知道她的来历,淡淡回了个礼,也不多说什么,只跟在女儿身后,一把抱住李芍欢:“欢欢……” 听她声音透着哽咽,李芍欢忙拍着她的背:“我来接你们回家了,润春楼少了宋大厨都开不了门。” 宋萦被她逗得终于笑出声来。 “宋娘子,殿下已将玉浓苑赐于谢郎君,她命我先迎你与灵华小娘子入府。”文祈安又道。 宋萦勾起的唇角再度落下,仍旧淡淡回她:“亡夫谢观已故八载,您口中的谢观与我无关。” 语毕,她又牵起灵华,只道:“走吧,跟干娘一起回家。” 李芍欢挑了挑眉——这是还没原谅谢观,也是,八年杳无音信,她没另嫁他人都不错了,哪有那么容易破镜重圆? “宋娘子若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回玉浓苑。京中事了,谢郎君便会回江临与娘子团聚。”文祈安知道内情,便不勉强宋萦,又朝李芍欢道,“芍欢,我不日便要返京复命,你保重。” 人各有志,无谓强求。 “文娘子,保重。”李芍欢脚步微顿,向她叉手一礼。 一阵风过,送来几分凉爽,似乎有些变天了。 “本是江临多事之秋,还劳你分神收留阿萦母女,实在不知如何感谢。”辞别文祈安后,李芍欢牵着谢灵华,又与陆骁并肩踱向马车。 “你愿信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况且灵华在我家中陪着舍妹,舍妹心情也好多了。”陆骁微笑着道。 李芍欢避开他的目光,问道:“朱显山家已被抄,他的家眷也都下狱了吗?” “嗯,其妻邹氏与肖家往来密切,经手银两甚巨,你是知道的,她也是案中重要嫌犯。”陆骁便道。 李芍欢微微点头,又问起一人来:“你们在抄他家时,可曾发现一个从京城而来的姬妾?” 陆骁认真回忆了许久,终是摇了头:“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此人有问题?” 没有吗? 李芍欢眉心轻蹙,片刻方道:“先前去过他家后宅,人太多了,许是我记错了吧。对了,朱显山与肖昌达那案子的逃银,如今可已追回?” 提起此事,陆骁笑容一落,良久方叹道:“此案主谋虽已落网,案子也已水落石出,可仍有一笔大额银两下落不明,再加上这么多年下来外流的钱财以及肖昌达的挥霍,找回的银子,远远无法填补其中亏空。不过还是多亏了你,提早让孙铮蹲守,才不至一无所获,只不过对江临百姓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他说着见她的情绪似乎也跟着低落,不由又道:“不说这些了,起风了,恐有急雨,你快回吧。” 李芍欢点点头,刚将灵华扶上马车,便听不远处跑来一个衙役。 “陆通判,八百里加急,知府大人命你速至衙门。”衙役满头大汗道,语毕他又凑到陆骁耳边耳语两句。 陆骁的神情立时变了。 皇帝驾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 于赵慎逼宫第二日崩逝。赵吉以雷霆之势肃清朝野,临朝主政,独揽皇权。 消息传遍各地, 举国服丧, 禁行所有宴饮嫁娶等事。 润春楼就在全城哀悼中重新开门, 国丧期间,楼中不再提供酒水筵席及各色表演, 只备茶水素斋等食。和润春楼在金雀大街上做了四年竞争对手的香满楼,换了新的老板和招牌,生意仍旧没有起色。那位倾家荡产的周老板没有死成, 自缢被人救活后, 典卖了所有财物, 终究没能保下自己香满楼。 江临城的百姓,元气大伤。 李芍欢去探望过舅舅一家。投在肖记的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 舅母急怒攻心病倒, 所幸当初听了李芍欢一劝,把宅子保下, 如今也不至落得和周老板一样的下场,可家境到底衰败, 舅舅每日哀声叹气一筹莫展,家中奴仆婆子遣散大半,倒是那原本不着调的表弟顾齐突然间懂事了许多,竟有顶门立户的志气, 想随李芍欢学种花木入花业,许氏也不再阻挠。 李芍欢正愁身边没有可靠的帮手,便让他先到花田上跟着佟叔学习,负责些运送事宜。 街巷因为国丧冷清起来, 润春楼的食客也不多,宋萦一个人足以应付,李芍欢便趁此机会把润春楼脱手交给宋萦打理,自己则将重心投入花业中,索性在淮芳花市那间铺面后院布置了一间卧房,她暂时搬了过去,修葺铺面的同时,专心培育花木。 日子果然如裴展熙所说得那般,清净起来。 人一旦忙碌起来,便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事,她已许久没有收到裴展熙的消息,也不知他到底如何。 那些念想,轰轰烈烈了一场,最终归于平静,好似上元节的烟火。 炽热的情感,被琐碎的事务掩埋,变得无足轻重,只在夜深人静的无人时,她才能品尝到那一丝名作思念的苦涩。 立秋悄无声息地降临。 秦国大长公主正式登位称帝,召告天下,改年号为武和。 京城又是一番血雨腥风的大清洗,然到底与江临无关。 同月,苍羌犯境,战事再起。 赵吉正式下旨,令裴展熙接任荆楚两路宣抚使,回归陵阳率龙骧军应敌。彼时裴展熙早已在外追剿赵慎月余时间,那赵慎狡猾,果在大安境内另藏私兵,将裴展熙困在甘山一带,又与苍羌里应外合,竟趁着大安内忧之际掀起战事,致使陵阳关失守,苍羌大军直逼陵阳城。 甘山……离江临不算远,快马加鞭三日可到。 李芍欢将刊有这些消息的小报递给坐在身边的韩铃,问道:“你怎么看。” “贼子可恶!”韩铃逐字看完消息,破口骂道,“倘若这消息属实,将军境况不太妙,恐中了对方的诡计。将军是苍羌人最害怕的存在,我猜他们极有可能想在甘山取他性命,以阻止他回陵阳率军迎战,所以应该会给赵慎留足兵力。倘若赵慎有苍羌的援兵,将军当时仅带三千人回京,如今被牵制在甘山,落了下风。” 李芍欢的心一沉,领兵打仗的事她不懂,也说不出什么见解,只觉得胸口如坠巨石。 “不过娘子也不用太担心,将军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定能化险为夷,安全回到陵阳。”韩铃见她神色不对,忙安慰道。 李芍欢勉强笑笑,起身走到铺外。 屋外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正是淮芳花市生意最繁忙的清晨,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不期然间,一个孩子跑到十二春筑门前,朝着李芍欢伸出手。那孩子看起来十岁左右,蓬头垢面衣着破败,像是这条街的乞儿。李芍欢想了想,从挎包中摸出两板铜板,轻轻搁到他手中。不想这乞儿却神秘一笑,翻手往她掌心塞了样东西,才捏着铜板跑远。 李芍欢垂眸望去,只见塞进她掌中的是个两指粗的竹筒,两头封蜡,像是信筒。她一怔,待要叫住那小乞儿,却见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她疑惑地握着那根竹筒,转身迈向屋中准备拆开瞧瞧,可走了两步,却发现韩铃没有跟上,便又回头唤了她一声。 韩铃正站在门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屋外络绎不绝的行人,似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听到她的叫唤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李芍欢见状边往里头走边问道。 “我总觉得这几日,铺子外头老有人盯着咱们。”韩铃迟疑道,见她露出担心的神色,便又立刻笑了,“许是我的错觉。你知道的,行军打仗的人有时就爱疑神疑鬼,尤其如今风声鹤唳的,江临城又刚经历了许多事……娘子别担心了,有我在呢。” “小心些总没坏事。”李芍欢见识过裴展熙的本事,知道他们这些行军作仗之人的直觉有多厉害,并没小看韩铃的怀疑。 更何况十二春筑又不像润春楼有裴展熙留下的机关陷阱与赵吉派来的人暗中保护着,这边可什么都没有,当然要更加小心门户。 说话间李芍欢与她一起将门关紧,落了闩,才回到房中。 用刀挑开竹筒封蜡,她轻轻一倒,便倒出了一卷小笺,她放下竹筒,急忙打开,就着窗口的光线望去。 那是张巴掌大小的信笺,上头没有字,只画了一簇花。 “这是什么花?”韩铃探过头来问道,“画朵花送给娘子,这人倒是有趣。” 李芍欢定定看了片刻,回了声:“北地鸾枝。” “鸾枝?我没见过,怪别致的,是哪里的花?”韩铃不由问道。 李芍欢没有回答她,只是飞快打开妆奁下的暗屉,从里头取出那本《山海四时花谱》,飞快翻到了某一页。 一簇嫣红花枝跃然绘于纸上,旁边寥寥几字。 北地鸾枝,常见于益州。 画上笔触,与信上所绘的花朵,一般无二。 而益州,就在甘山附近。 以花为信,这是裴展熙给她的无字平安书。 只有她才读得懂。 ———— 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街上行人已经换上夹衣。 立秋时节,正是播种扦插的好时机,堂花也要准备上,李芍欢更忙了。花铺还没正式开张,可生意单子已经接了不少,再加上还要物色伙计,城外又有百余亩的花田需要照管,她忙得不可开交。 好容易忙过秋植时间,十二春筑的修葺也已经差不多,择吉待开,院中已经摆满花植。李芍欢才得个喘歇机会,总算能去润春楼瞧瞧宋萦和灵华。 路过笪桥附近的唐记糕点铺时,她停下马车。 这可是江临一绝的老字号,灵华最爱他家的雪玉酥,每回路过都要带上一盒。 如此想着,李芍欢带着韩铃进铺,除了雪玉酥外,还挑了许多新出的糕点糖果,拎了满满一手,二人才准备打道回府。可刚走到门口,韩铃就险些被外头急急忙忙进来的人撞上。 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她白了韩铃一眼道:“小心点儿!” 语毕她又一叠声脆唤着进店:“老板,要一盒雪玉酥。快些,我们娘子等着呢。” 李芍欢停下脚步,认出那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来。 上次她去朱家送花时,在朱家见这个丫鬟,那时这小丫鬟就守在通往朱月阁的月门处。 “小娘子,您来得不巧,最后两盒雪玉酥被她们买走了。”铺子老板满脸歉然地指着走到门口处的李芍欢和韩铃道。 韩铃闻言拎起手里的雪玉酥冲对方得意一摇,小丫鬟气得又给她一个白眼,跺着脚出了铺子。 李芍欢顺着这小丫鬟离开的方向望去,却是一愣。 只见那小丫鬟快步走向一辆停在街口的马车,马车车厢帘子被人挑开一半,小窗中只露出削尖的下巴与樱桃小口,看得出车里坐的是位美人。在看到丫鬟的身影后,她便很快将帘子放下,可就这匆匆一瞥的半张脸,也叫李芍欢觉得眼熟。 车中女子,像她一位故人。 可那人怎会出现在江临?又为何带着朱家的小丫鬟? 李芍欢忽又想起那日去朱家送花时,在朱家后宅的朱月高阁上,遥遥所见的绿衣女子。她记得朱娴月与母亲争执时说过,那女子是京城送来的随意卖赠的家妓,却鸠占鹊巢住了她的朱月阁,她想打发此女到外头赁宅另住,可邹氏却说对方是贵客,不得怠慢。 这母女两的对话有些矛盾。 倘若是京城权贵送给朱显山的姬妾,朱娴月没道理会提出让她在外租宅另住这样的建议,邹氏也不可能把嫡女的闺阁让给一个姬妾住。 另外朱家的女眷全都下狱,家中奴仆丫鬟也都被看管起来,可眼下这小丫鬟却好似没事人一般在外,再加上她问过陆骁,并未在朱家女眷之中发现这号人物。 如果是朱显山的姬妾,又和京城有关,这人是怎么逃开官府的查抄,又是何时离开的? 李芍欢只思考片刻,便把手中东西一股脑儿放到韩铃手中,又从她手中接过那盒雪玉酥追了过去。 “等等。”她在马车旁边叫住了刚要上车的小丫鬟。 丫鬟狐疑地望向李芍欢,只道:“什么事?” “我才刚听你要买雪玉酥,正巧我多买了一盒,可以匀给你们一盒。”李芍欢扬声道。 “你为何要匀给我们?”丫鬟上下打量着她,忽然道,“我认得你,你是润春楼的李老板。” 李芍欢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伸出车帘搭在车窗棂上的手,只笑道:“那你要吗?” 丫鬟做不了主,犹豫地望向车厢。 “这位李老板,不知芳名?”车窗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女音。 “李芍欢,芍药的芍,欢喜的欢。”李芍欢朝着车窗道。 车帘倏尔被人掀起,熟悉的容颜印入眼帘。 “芍欢!” “云莲……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李芍欢受邀登上云莲马车, 满眼惊喜地打量起云莲。 她仍旧纤柔如柳,脸色倒是好了不少,不是那年被送出裴府时的苍白憔悴, 脸上化着得体的妆容, 高挽的发髻间簪着时兴的莲冠, 看着像是高门贵户的当家娘子。 “没想到你竟回了江临,还开了那间有名的润春楼。”听李芍欢自报家门, 云莲拉着她的手道,眼里是难掩的惊喜。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比他乡遇故知来得叫人开心的事了。 “你呢?你怎么从京城来了江临?”李芍欢说完自己, 又问起她来。 云莲的笑却倏尔一落, 半垂眼眸道:“我……不过随波漂萍而已, 去到何处不由我定。既能被裴家送给盛同,自然也能被盛同送给别人。” 说着她唇角微勾, 半嘲半苦地笑着。 李芍欢见她不愿多言, 便也不再多问。 “娘子,时辰不早, 我们该回了,否则……”车外忽然传来丫鬟欲言又止的提醒。 云莲眼中厌色一闪而过, 只依依不舍地拉着李芍欢道:“对不住,我得回了。来日若得闲,我请你到我宅中小聚,咱们姐妹再好好叙旧。” 李芍欢点点头, 倾身轻轻抱了抱她,便告辞下了马车。 “娘子,她是谁?”韩铃走上前来问道。 “一个故人。”李芍欢目送马车离开,百感交集回答道。 世事无常, 她从没想过会在江临与云莲重逢,只是转念一想,盛同与朱显山都有份参与赵慎的谋划,二人相识也不奇怪,他会将府中姬妾赠予朱显山也说得过去,再看云莲的衣着打扮,云莲应该就是她在朱家后宅看到的那位绿衣女子。 可能是朱显山实在受不了女儿的抱怨,提前让云莲搬出朱家,没想到反而让云莲逃过一劫。 如此便都能说通了,李芍欢也不再多心。 ———— 天又冷了许多,万里无云的晴空也无法带来太多暖意。 大安朝与苍羌的这场战打得越发激烈,大街小巷与酒楼茶馆谈论的全是战事,各种消息满天飞,已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街上卖的东西开始悄悄地涨价,城里城外渐渐有了衣衫褴褛的流民,城守更加森严了,原本热闹的夜市被叫停,宵禁开始。 这一切不同寻常的迹象,都为江临城的平静蒙上一层阴影。 谁都不知道,苍羌人到底打到哪里了。 战事吃紧,宋萦怕她独自留在十二春筑不安全,已经同她念叨几次要她搬回润春楼住,李芍欢准备忙完手上的活计,这两天就搬回故园去。 就在这当口,李芍欢又收到远方捎来的平安信。 “娘子,这画的又是什么花?”韩铃盯着纸上所绘的花蹙了眉,“长得这么奇怪。” 像鞋子一样。 “绵灵杓兰。绵灵山独有的花,十分罕见。”李芍欢指尖顺着勾勒杓兰的线条轻轻划过,唇勾扬起一丝不自觉的温柔笑意。 这回不用翻书对比,她也已经能够辨认。 “李娘子!”外头忽传来伙计的声音,“润春楼遣人送了张帖子来,说是有人给娘子的。” 李芍欢忙将那封平安信折好藏进妆奁暗格,那边韩铃已经到院中收下帖子送进屋中,她接过一看,竟是云莲给她的。 上次分别至今也已有数日时间,李芍欢只恨相逢匆促,未及问云莲住所,不能前去探望,这帖子来得正是时候。 ———— 按照帖子上的地点与约定的时间,李芍欢抱了盆花,拎着两盒点心,被看门的婆子从角门迎了进去。 这是间位于东湖巷巷底的三进宅院,宅里也带了个小花园,绿意盎然满目幽寂,十分雅致。可一路行来,她竟没看到其他丫鬟婆子,倒也奇怪。 “这地方真不错,嬷嬷平时照管起来定费了不少心思吧。”李芍欢边走边问那老婆子。 老婆子发出嘶哑声音摇了头,竟是个哑巴。 李芍欢暗暗吃惊,朝她歉然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着她行到后院的花厅里。云莲早就带着小丫鬟等在厅中,见到她的身影,不由亲自站起迎出门外。 “来就来,还带礼物作甚,真是见外。”云莲满眼开心,又嗔她带了礼物。 “这不一样,这花是我自己种的,糕点是润春楼的招牌,怎么着也得叫你尝尝。”李芍欢边将东西递给小丫鬟,边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云莲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到圆桌边。 恍惚间,李芍欢仿佛又回到刚进侯府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也时常拉着手,无话不谈。 桌面上摆满瓜果蜜饯点心,样样精美,看得出来云莲花了心思。 “今日你定要用过饭才准回,好好同我说说你这几年的际遇,还有江临城里的趣事。我来这里半年多,都没怎么出过门。”云莲一边说,一边拈起桌面正中心的一碟点心摆到她面前,又道,“尝尝,我做的。” “你做的?”李芍欢从她手中接过小银匙,有些诧异道。 云莲以前可不擅厨艺。 “嗯。”云莲点点头,“我在这儿闲来无事,便琢磨着打发时间。你快尝尝。” 李芍欢轻舀一勺送口中,糕点入口即化,似酥雪绵云一般,甜而不腻。 “这是……雪玉酥?”她惊讶地望着那碟乳白色柿蒂纹样糕点,道,“不对,比唐记的多了些橘香。” 云莲“噗呲”一笑:“是我照着唐记的雪玉酥做的,你吃着可还行?” “好吃得很,比唐记的还要好。”李芍欢边品尝边夸。 “你喜欢就好,我做了许多,一会你带些回去。”云莲笑得眉眼弯弯。 “我可不与你客气。”李芍欢笑道。 分别多年的陌生感在二人笑容之间化于无形,连带着那些年的悲苦艰难,似都被这满口香甜冲淡,两人只聊开心事,不谈旧日苦,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昏,云莲正要叫来丫鬟备饭。 “娘子,今晚恐怕不能留李娘子用饭了。”丫鬟却忽然小跑入厅,神色急切道。 云莲脸色陡变,目光也随之黯淡,只思考片刻便朝李芍欢道:“芍欢,对不住,今日不能……” 李芍欢虽然不知出了何事,但见她神色不对,也知不便多留,起身告辞。 “你马上送李娘子从西角门出去,记着别叫人发现。”云莲一边说话,一边将早已包好的点心塞入李芍欢手中,不停道着歉将她送入门去。 远远的,李芍欢只见她回到花厅里,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满桌东西来。 ———— 李芍欢前脚没走多久,园子里便踱进个男人来。云莲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迎他入内,亲手帮他褪下外衣,又奉上温茶。 男人啜了口茶,坐到椅子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云莲端来点心,低眉顺眼柔声道:“郎君过来怎不提遣人说一声,妾好到外门迎接。” 男人便将眼睁开一道缝隙,张嘴抿下她喂到唇边的点心,不置可否。云莲早已识相地走到他身后,缓缓捏起他的肩膀,他这才露出舒心的神色。 只是没多久,他忽又睁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厅,不疾不徐道:“你这里刚刚有客?” 云莲脸色顿时变了,慌忙否认:“没有。” 男人缓缓起身,倏尔扬手便是一个巴掌打在云莲脸颊上,力道大得她鬓发散落。 “你这贱人,还敢骗我?”男人的声音阴沉非常,“我警告过你,不许与外人接触,不许你把人带回宅中,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郎君饶命。”云莲捂着红肿的半边脸,满目恐惧道。 “说,带了什么人回来?”他冷冷盯着她。 “是……是妾身旧时一个朋友而已……”云莲眼眶通红道。 “何人?何名?”他又问道。 “李芍欢,是……” 还没等云莲报上李芍欢的身份,男人的眼神已彻底阴沉。 “你说谁?李芍欢?” “刚才来的人,是润春楼的李芍欢?” ———— 李芍欢回到十二春筑时天色已晚,满脑子都还记挂着刚才云莲慌乱惊惧的模样。 难不成是那宅子的男主人突然回来了,她才不便留客?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必要怕成那样。 想到这里,她又蹙了眉。 朱显山已经死了,哪里来的男主人? 还是说,云莲身边另有他人? “芍欢?芍欢?” 手影从李芍欢眼前晃过,陆骁的声音响起,李芍欢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家门口发呆,陆骁正站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来了?”她诧异道。 “来……偷个闲。”陆骁提起手里的食盒,“用过饭没?” 李芍欢摇摇头,忙把人请进十二春筑中,又让韩铃在院中支起八仙桌,将厨房的瓜齑和茉莉花香熏鸭脯各切了两碟出来,再加上一壶青红酒,与陆骁带来的三道菜凑了一桌,一起坐在院中用饭。 “这是什么?”李芍欢边摆碗筷,边看他把一个梅花攒心盒放到桌边,不由问道。 “刘知府送的糕点,说是不错。你知道我不爱吃甜,拿过来给你尝尝。”陆骁道。 “多谢。”李芍欢道声谢,请他入座,又倒了杯酒予他,瞧他满脸都是倦容,不由问道“近日公务应该十分繁忙吧?” 陆骁点点头,发泄般连饮三杯酒,而后静静望着她。 他已经半个月没回过家,都宿在衙门,今日难得休沐,刚回家就和母亲吵了一番,他不能顶撞,便只能离家,可回到衙门又要面对一大堆棘手事…… 连日来的公事与私事,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着见她或能排解稍许,可见了她,又想要更多。 衙门公务不是她能打听的,李芍欢也不多语,只是替他布菜,劝他多吃些。 陆骁闷闷地喝了几杯酒,面色泛红,见她话少得很,不由苦笑:“我真的太无趣,总是不会逗你说话。” 李芍欢刚要解释,便见他已又仰头饮尽杯中酒。 满桌子的酒肴没动几筷子,可那壶酒已经被他自斟自饮了大半壶。 “芍欢,你与裴侯在一起时也这般拘谨小心吗?”陆骁又问道。 她把裴展熙男扮女装藏在身边的事,对陆骁来说已不是秘密。 “你喝多了。”李芍欢心中一乱。 多吗?也就一壶酒而已。 陆骁只觉得心绪异常清醒,并没丝毫混乱。 “不多,醉不了我。”他的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清澈冷然,绯色脸颊像敷了层少女脂粉,叫平素端方的君子有了一丝艳逸。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他如今二十有四却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催促得一日比一日紧迫,恨不能将他五花大绑送上喜堂,每次回家都是争执。他想过听从父母之命全了自己孝道,可始终难过心头那关。 他见过父亲被迫妥协娶了母亲却又对心爱的女子念念不忘的痛苦,也见过母亲因为父亲的冷漠而日夜流泪的模样,他不想像他的父亲,不想妥协,也不想将就。 “云修……”李芍欢忽然开口唤他,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 “你别说了!”还没听到一个字,陆骁就已猜到她要说的话,“你要说的话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和语气,都在提醒他。 “砰”一声,他将酒盅按在桌上,猛然间倾身靠近她。 烛火变得朦胧,眼前的姑娘也变得格外动人。 “陆骁!你真的醉了。”李芍欢倏尔推开他,起身退到桌边,朝外头唤道:“林泉,进来扶你家主子回去。” 陆骁支肘半倚桌侧,躬着背望向地面落的影,半晌才扶案而起。 “是我失态了。”他并没看她,只淡淡道了歉,推开林泉的手,直起背往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芍欢才松了口气。 “娘子,我瞧这位陆通判很喜欢你,你会不会……”韩铃这时方上前收拾桌面,小心翼翼试探道。 “会不会什么?”她斜瞥韩铃。 “娘子可不能忘了我们将军。”韩铃干脆道,“我们将军可同我们说了,要我们把你当成将军夫人对待的,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我们将军岂不是绿帽……” “韩铃!”李芍欢哭笑不得地阻止了她的话。 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反正我不管,我就认你是将军夫人。”韩铃嘀咕了一声,忽又道,“咦,这两盒糕点怎么一样?” 李芍欢闻言一怔,望向被韩铃打开的两盒点心。 一盒是云莲送的,她亲手所做的雪玉酥,另一盒是刚刚陆骁带来的…… 一模一样的乳白色柿蒂纹样。 李芍欢各拈出一块糕点,飞快尝了两口。 淡淡的橘香在唇齿间散开,连味道……都一样。 李芍欢目光陡然凝固,手开始颤抖,恐惧一点一点漫上她的眼眸。 肖家和朱显山的事没有了结。 朱显山并非唆使肖昌达敛财的真凶。 赵慎安插在江临官府的棋子,另有其人。 而今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寻。 白松诚和史明远被灭口得那般凑巧,仿佛掐准了盘龙寨被攻破的时间; 朱显山在狱中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认罪书; 云莲能在肖记存金垮塌之前就离开朱家; 孙铮早就盯着肖家,却还有一大笔的赃银失去踪迹; 韩铃说外头还有人盯梢…… 她脑中浮起那个矮小的男人,那个圆滑世侩、唯唯喏喏,只会躲在他人身后,却把所有耍弄得团团转的……江临知府刘良义。 所有的事,他都不曾亲手沾过,就连一个姬妾都要以下属的名义收下,再安置在下属家中。 明面上是公主的人,实际上却可能早就暗中投靠了赵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娘子?怎么了?”韩铃察觉到她的不对,唤了一声。 李芍欢却如大梦初醒般,猛地转身朝屋外追去。 天色已然黑沉,整个花市街巷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陆骁和林泉的背影,在地上被檐下灯火拉得老长。 阴暗的树梢上,森然箭尖已瞄准陆骁。 “陆骁——” 李芍欢的声音响起时,长箭划破夜色,刺进陆骁胸口。 她看到陆骁缓缓倒下,胸口氤开一片血红,心跳骤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郎君, 郎君——” 暗夜长巷中传来林泉急切而慌乱的呼喊,陆骁倒在他怀中,慢慢转过头, 瞧见远处冲来的李芍欢, 嘴唇无力地嗫嚅出“危险”的唇形, 声音却已发不出。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李芍欢身边, 截断她奔向陆骁的路。刀锋在夜色中泛起一线冷光,往她身上落上。 “娘子小心!” 韩铃的厉斥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响动,她出现在李芍欢身前, 不由分说地攥住李芍欢就往身后护, 又飞起一脚将刺客踹开, 手里袖箭同时飞出,射中埋伏在树梢上还要对林泉下杀手的弓箭手。 李芍欢眼前都是陆骁倒地的情影, 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人却被韩铃死死拉住,刀光剑影中她连上前瞧一眼都做不到。 韩铃无暇再顾陆骁那边, 只能将李芍欢先推进院中,回首从紧追不舍的刺客手中夺走长刀, 一刀刺中对方心口。 血液喷溅,染红夜色。 大门“砰”地关上,韩铃才转身以双手按住李芍欢的肩头。 “娘子,你不能出去!” “可是陆骁在外面, 能不能救救他。”李芍欢双眸通红道。 “不能,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刺客众多,我无法兼顾他人。”韩铃拒绝得毫无转寰余地。 李芍欢方寸大乱, 又惊又惧又担心,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子,你冷静些。”她又是一声沉喝,开始放眼四周,想着该如何护送李芍欢离开此地。 “是江临知府刘良义……”李芍欢深吸口气,将眼泪逼回,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不去想刚才陆骁中箭的情景。 她没想到刘良义的动作会如此迅速,她前脚才离开云莲住所,他后脚便派来刺客,甚至连陆骁不放过,大抵是怕她已察觉到不对劲向陆骁通风报信。 此人心思之深沉歹毒,委实叫人骇然。 心脏仍在狂跳,冰冷的双手无措地交握着,她又颤声道:“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要活抓我!” 如果要杀她,刚才放箭刺杀陆骁时,就可以对她下手了。 抓她是为了什么? 她用力捶了下脑袋,抓乱了自己的发髻。 韩铃已经拉着她又往后门逃去,想要带她逃离淮芳花市。对方一击未中,已经打草惊蛇,马就会派第二批刺客前来,人数只会多不会少,她们得马上走。 李芍欢乱糟糟的脑中忽然闪过无数念头,在惊急之间有了决断,她猛地停步:“不不,我不能走,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我要是现在跑了,刘良义不会放过阿萦和灵华。就算有皇上派的人暗中保护,可刘良义是江临知府,要动润春楼轻而易举。而且信还在屋中……” 若她没有料错,刘良义必是怀疑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有往来,早就派人在十二春筑外监视,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倘若叫他搜出那两信,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信上没有文字,花也只能代表大概位置,但哪怕被对方瞧出端倪的可能性只有万之其一,她也不敢赌。 她边说边甩开韩铃的手,飞身冲进屋中。 “把门窗关紧,用重物挡住,替我争取些时间。”李芍欢一边吩咐着,一边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两封平安信,趁着韩铃挪动箱柜挡门之际,迅速拢起火盆。 火光亮起,李芍欢将两封平安信扔入火中,薄薄的信笺顷刻间化为灰烬,她又颤抖着手捧起书案上的《山海四时花谱》,泪水滴落之际,她毫无犹豫地将花谱置于火苗之上。 火舌吞噬了这本陪伴她四年的书,一起焚去的,还有那段年少的时光。 “娘子?!”韩铃回身之际看到她烧书,不由诧异道。 烧信她能理解,可为何要烧书? “这书是他誊抄的,有他的笔迹,烧了安全些。”她抹去眼泪,飞快坐到书案前,取出纸笔,又道,“阿铃,你熟读兵书亦有行军经验,也看过舆图。你告诉我,我要写哪个地方,才能诱骗赵慎走那条路,助裴展熙突破重围,成功回到陵阳?” 韩铃一怔。 此前收到裴展熙的平安信时,她们私下确曾讨论过从甘山到陵阳的行军路线,不过都是她的戏言罢了。 “娘子,你……”她蹙紧双眉,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想用这封信取代将军给你的信,欺骗赵慎?” 这能行吗? 难道不会被看出来? “我能模仿裴展熙的笔迹,至于内容能不能让他们相信,就看你了。”李芍欢沉心静气道,“快说!” 没人知道她能模仿裴展熙的笔迹,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赵慎在裴韵雅那里看过裴展熙写的那封信,他肯定认得裴展熙的笔迹,只要不给他比对的真迹,她就有把握能骗过赵慎。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手中有裴展熙的真迹,她的笔迹当年连学堂的夫子和侯夫人都难以分辨,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比对出结果的。 “写……”韩铃咬紧牙关沉忖片刻,断然开口,“第一封就写北地益州,第二封改为凤河关。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个赤蛱岭,也正是通往陵阳的路,易守难攻,对方定会以为将军藏身此地。” 李芍欢点了点头,用自己的左手握着悬笔半空的右手手腕,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时,她的手已不再颤抖。 蘸墨落笔,蚊蝇大小的字被她写出刀戈的锋芒。 少年时为了几两碎银陪他胡闹所学之物,竟化为今日筹谋的勇气与助力。她一直想逃离纷争与厮杀,可到了最终还是赌上性命,远隔千里,她陪他再算计一场。 希望老天保佑。 ———— 借着深沉的夜色做掩护,一行黑衣人跃入十二春筑的院子里,悄然逼近唯一亮着烛光的房间。 随着几声砰砰的巨响,房门连同门后的箱柜都被人粗暴撞开,黑衣人踹翻高柜,迎面而来就是柄刺穿他胸口的锋锐长刀。韩铃守在门外,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然而那边窗户却又被人撞开,黑衣刺客翻身入内,只见李芍欢站在火盆前撒手,两页信纸轻飘飘落下,已被火舌舔上。 他不容分说踹翻火盆,横刀划过李芍欢的手,将两页信纸及时从火舌中抢下。 “娘子!”韩铃惊呼一声,逼退对手,退到李芍欢身边。 李芍欢的手背已是鲜血淋漓,只咬紧牙关忍着痛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火把的光芒涌起,一行人冲入院中,把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房里的刺客被韩铃一刀毙命,可到底没能拦住对方把抢到的信纸送到缓缓踱入院子的男人手中。 刘良义身着官服,矮小敦实的身板稍动动就容易出汗,他像从前每回见到那样,手里拿着帕子拭着脑门上的汗珠,只是那双眼睛阴鸷遍生。 从刺客手里接过信,刘良义垂头看去,信已被烧去一部分,可还是能看到那上头写的地名——益州和凤河关。 他眉头紧锁地盯着李芍欢,似乎在判断手里的信是真是假,片刻后他将手中信纸交给身后刺客,吩咐道:“速将此信交给你们主子,让他自己验明信的真伪。” 刺客领命而去,刘良义才把手里的帕子一扔,道:“本不想这么快对陆骁动手,毕竟有他在能省我不少事。” 语毕,他一挥手,身后跟来的人冲进十二春筑各处开始翻箱倒柜搜查起来,想找找李芍欢可还有藏匿其他的重要消息。 “陆骁呢?”李芍欢泪水再度涌出。 “死了吧,多好的年轻人……可惜了。”刘良义叹惜道,眼中竟还流出几滴泪来。 “你……你本来就要杀他?为何?”李芍欢不由又问道。 “不杀他,我如何独掌江临军/政?”刘良义勾起一抹贪婪笑意。 有陆骁这个通判在,江临的治理就有一半在他身上,即使刘良义身为知府,也不能独断专行,更何况陆骁背后还是整个陆家。 他想要江临政权要杀陆骁能说得通,可是军权…… “你连孙铮都要杀?”李芍欢倒抽口气,“你是想……开城投敌?你要叛国?” 孙铮若死,厢军群龙无首,他便能敞开城门迎接苍羌虎狼。 “怎么能叫叛国?我这是拨乱反正,扶立新君。赵慎答应过我,待他登上皇位,便封我个江临王当当。”刘良义舔舔唇,心底欲望化成眼中贪得无厌的凶光。 李芍欢和韩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惊愕。 刘良义却已不想再同她们啰嗦,转身边走边交代:“把李芍欢拿下,留着她的命我还有用。烧了这里,到时候就说城中有苍羌贼人做乱,趁陆通判在这儿用饭时下手刺杀,放火烧铺,李芍欢主仆丧生火海……” 四周刺客随着他的声音一拥而上,朝着李芍欢与韩铃攻去。 刀光剑影在身边密集成雨,韩铃想要带着她突围逃离,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还要护住她,很快便败下阵来。 掌刃劈到李芍欢后颈,她只觉得后颈一痛,人软软倒下,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 滴嗒……滴嗒…… 唤醒她的,是有节奏的滴水声。 一滴一滴,好似落在她的心弦之上。 李芍欢缓缓睁眼之际,已身处三面石墙的地牢中,三面石墙的牢狱连窗户都没有。 她看不出这是哪里。 刘良义把她囚禁在这里,应该是在必要的时候用她威胁裴展熙,所以她的性命暂时无虞,只是不知韩铃如何了。 栅栏外的甬道墙上点着的火把,把整间牢狱照得昏沉不堪,不见天日的地方,只有房顶渗落的水珠,在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她紧紧抱住双膝蜷缩在角落中,手背传来钻心的疼,干涸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而又渗出血来,地上的影子像个巨大的妖魔,她只能把头埋入膝头,像只鸵鸟,在恐惧的时刻选择什么都不看。 没人和她说话,甚至就连审问都没有,每天会有哑巴来送饭,可时间并不固定,李芍欢无从推测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十天…… 她只知道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上发起烫来,她的身体变得绵软,倒在潮湿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栅栏被人打开时,她已经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入怀中。 有水珠滴到她的脸上,不是屋顶冰冷的水,带着一点热度。 是哪儿来的? 她不知道。 似乎有人轻轻地吻上她的脸颊,她的脸被扎得有些刺疼。 她想睁眼看看这个登徒子,可用尽全力却无法睁眼。 只能在心里问出声—— 裴展熙,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应该还有三到四章吧。番外除了小裴和欢欢,还想看谁? 第97章 第97章 李芍欢是被颠醒的。 意识恢复时, 她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当,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嗓子眼像要冒火似的干涩, 眼皮没掀便轻声唤着:“水……” 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碾过般。 “娘子!”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可算醒了。” 李芍欢艰难地睁眼, 入目是喜极而泣的韩铃,心头一松。 真好, 韩铃还活着。 就着韩铃喂到唇边的水囊饮了两口水,她的唇瓣浮起刺疼,用舌尖舔舔, 才发现自己的唇已经干得起皮皲裂。清水入喉, 又是阵刀割般的疼, 她咳嗽起来,慌得韩铃不断抚拍她后背, 好半晌才让她缓过来。 李芍欢喘息着, 虚软无力地打量四周。 狭窄的车厢与身下的颠簸感都在告诉她,她身处一辆正在驶动的马车上。 车帘微微晃动着, 透进一缕清风与阳光,让她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切感。她抬抬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好,衣裳也被人换过,身上沉沉盖着一件厚实宽大的斗篷。她轻轻把斗篷拢到下巴上,果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浅淡草木香。 在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里,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娘子被刘良义关在城外的地牢中已有十日,在牢中害了急病,不过你放心,军医已经替你诊治过了, 病情虽凶险,但好在发现尚算及时,施了针服了药,热度已退。”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韩铃便知晓她满心疑问,主动开口道,“我们现在在回城的路上,救你的人,是将军。” 李芍欢攥紧斗篷——他果然来了,不是她在地牢昏迷之际做的梦。 可他又为何会赶到江临? “赵慎收到娘子伪造的两封信后,果然相信信中所言,改变行军路线,想要一举擒杀将军。将军探得敌军路线改变,并未逃往陵阳,而是将计就计,在通往赤蛱岭的路上设下埋伏,一箭射杀赵慎,全歼叛军,大获全胜。”韩铃又道,眼中满是崇拜。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李芍欢眼前浮现那年玉华行宫中,少年裴展熙策马而来时,回身挽弓放箭的身姿。 这一次,情势应该更加紧迫吧? 悬崖之上,一箭穿云,于千军万马间取敌性命。 她唇角渐渐勾起,有了丝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后来打扫战场之时,将军在赵慎尸身上翻出那两封残信,认出你的笔迹,猜到是你左右了这场战,也猜到江临生变而你身陷险境,后来果然从赵慎亲信口中严刑审出刘良义投敌叛变,江临将陷之事,隧命全军对赵慎伏诛之事秘而不宣,他单枪匹马以最快速度先行赶回江临。”韩铃说话间举起食指,“一天,他只用一天时间,就从赤蛱岭赶到江临。” 李芍欢慢慢坐起来,靠着车厢壁,像听说书一样听韩铃描述当日情景。 “将军刚到江临,正逢刘良义那老贼在家中以毒酒宴请孙铮,欲夺他手中兵权,却是不知自己死期已到。” “将军手提洗雪长枪,一枪震碎知府府的大门,血洗刘家,屠尽刘良义在府中暗蓄的数十刺客,把孙铮救出,又将刘良义枭首示众。” “他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挂在江临城的城门上。” “你看,就是那儿……” 韩铃一把掀开车帘,秋风涌入吹乱鬓发,李芍欢转头望去,马车已行至江临城门前。 阙楼城门之上,悬挂着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容貌早被雀鸟啄得面目全非。 ———— 陵阳的风雪来得很早,白露刚到,霜雪便至。 凛冽寒风冻骨,边塞满目荒芜,却都比不上那一夜江临的秋雨寒凉。 即使已经到陵阳多日,裴展熙也依旧记得那一夜的痛。 他乔装打扮进城,可看到的却是润春楼都挂起灵幡白幔,大门紧闭。 十二春筑大火,润春楼的李老板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的消息,传遍全城。 他以为他深经百战早已处变不惊,哪怕再棘手、再艰难的境地,身为一军主帅,他也当沉着镇定,可那一夜,他如坠九重冰窟,整个人从头冰到脚。 她的死摧毁了他所有理智,他再做不到冷静从容。 他提着洗雪枪,一步一步迈向刘良义的府邸,把自己交给地狱。 “将军,起风了,您的伤还没痊愈,回营帐吧。”韩先生走到他身后,抖开厚实的斗篷,披到裴展熙背后。 裴展熙所望的方向,正是江临。 所幸,她没死。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真是他命中最好的一句签语。 ———— 马车悠悠驶进了江临城,李芍欢倏尔收回头,不敢多看城门上挂的那颗头颅。 原来在她被囚禁于地牢的这十天时间,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李芍欢被人打昏那夜,韩铃也因力竭而被对方刺伤擒住。对方想把韩铃灭口后埋到城外去,不想韩铃诈死后趁其不备,打伤他们逃走。刘良义知道韩铃逃跑后便下令全城搜捕,在润春楼和厢军大营等韩铃可能去的地方全都布了眼线,她根本无法联系宋萦和孙指挥使,只能暂时躲起来,暗中寻找李芍欢的下落。 “那你的伤呢?”李芍欢想起她的伤,不由担心道。 “不碍事。”韩铃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好我没给将军拖后腿,找到了娘子被囚禁的地方,将军才不必受刘良义的威胁。娘子是不知道,那一夜将军血洗刘府后,刘良义又搬出娘子威胁,竟逼将军下跪受死,将军还真跪了……” 李芍欢倒抽口气,心头漫上一缕钝痛。她无法想像,以裴展熙的傲气被逼下跪,是何等折辱。 “幸好有我。”说到这里,韩铃拍着自己胸脯,骄傲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及时赶到,将娘子的消息告诉给将军,阻止了刘良义的折辱!又带着将军下牢将娘子救出。我觉得将军要给我记军功!” “是要给你记一大功劳,他若不给,我给!”李芍欢总算松口气,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攥紧斗篷。 看到斗篷,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裴展熙既然救了她,现下人呢? 莫非在外驾车?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她便用尽全力冲到车门前,推开车门。 秋风灌了她满怀,她打了个颤,只见驾车的是个陌生厢军。 她一阵失落,被韩铃扶回车内,车门也被急急忙忙地关。 “他呢?”李芍欢闷闷问道。 “你说将军?”韩铃这时才知她的想法,忙道,“陵阳军情紧急,不容有失,江临叛乱已平,他见娘子性命无虞,便将你交给孙铮照管,救出娘子的第二日,他就快马赶往陵阳了。娘子在城外昏睡了三天,将军现在应该已经到陵阳了。” 可惜,他匆匆赶来,却连话都没与她说上一句,便又分别。 而她连他的面都未能见上,只有地牢里那个温柔却扎脸的吻,还有那滴落到她脸颊上的泪,提醒着她错过了什么。 如今他已身在边关,再见不知是何年月。 此后岁月,不过十字可概。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 马车刚在润春楼前停下,宋萦已经带着谢灵华冲到马车前,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哭红了眼。 挂在润春楼外的灵幡白幔,还有里头设的灵堂自然早已撤走。 “阿萦,灵华,你们怎么瘦了一大圈?”李芍欢一边扶着韩铃下马车,一边看着两人蹙了眉。 可她脚刚落地,就被宋萦和谢灵华紧紧抱住。 灵华呜呜咽咽的搂着她不肯松,只声声唤着:“干娘。” 宋萦泣不成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半晌方道:“我以为……我们今生再见不着了……” “怎么会呢?我这人运气好,没那么容易死的。”李芍欢轻拍她的后背笑着安抚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子的福气,在后头呢。”韩铃只将斗篷轻轻披上李芍欢的背,又道了声,“天凉,先进屋吧。” 宋萦抹抹眼睛,扬手让伙计端来火盆与柚叶水。 李芍欢没有拒绝,跨过火盆,洒了柚叶水,除祟去晦,从此便是平安日。 “阿萦,你可知陆通判他……”直到踏进润春楼内,李芍欢才终于问出这个迟迟不敢开口的问题。 刺杀那夜的景象历历在目,陆骁在她面前中箭倒地。 她不敢开口问。 “陆通判重伤,身陷昏迷几经危殆,不过就在昨日已经苏醒,我遣人前去探望了。”宋萦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道。 李芍欢抿了抿唇,红了眼眶:“那就好……那就好……” 她多怕听到的是噩耗。 ———— 白露过后便是秋分,天彻底地冷了。 刘良义被人枭首示众,江临也跟着乱了,可好在孙铮没事,在厢军的镇压之下,城中乱象很快平定,那批失踪的赃银,也从刘良义宅中被搜出来。 足足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纵然不够填补那场金难的所有亏空,但也能还个五六成。 十二春筑烧没了,连带淮芳花市都受到影响,不过好在官府拨款雇匠,翻新整条街市,听说是刚刚苏醒的陆通判在病床之上下的命。 刘良义勾结外敌叛国谋反、刺杀朝廷官员、贪腐巨款等几项重罪已上奏朝廷,没有多久刑部便定了他的罪,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诛三族男丁,女眷全部发为奴婢。 李芍欢大病一场,在故园里休养着,宋萦什么都不让她做,她过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立冬之时纷纷扬扬落下。 都道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是个好年。 至次年六月,陵阳传回捷报。 龙骧军大获全胜,将苍羌虎狼逐至渡马河外。 裴展熙在二十五岁这一年,终于完成父亲夙愿。 又过八月,裴展熙回陵阳的第二年春。 西北大定,大军凯旋。 女帝大赦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二月, 春暖花开。 又是一年花朝节将至,江临已是花团锦绣、满城添香的模样。 前线捷报传回,全城大喜, 从陵阳班师回朝的将士会在花朝节时途经江临。 仲春十五, 百花争望, 今年的花朝节注定与往年不同,必需大办。 裴公祠门外已经站了不少花商, 正在商讨今年的花朝节要如何布置。 花路的铺设肯定是要扩大的,必需从城门处铺到裴公祠外,好叫归来的将士能够从裴公祠前行过, 也让祠里的两位老将军都能看一眼昔年麾下的儿郎们得胜归来的模样与这再无战乱的安定盛世。 这一点大伙都没异议, 却在谁出钱这上头起了争执。 “今年花朝节的花销我都包了。” “凭什么你全包, 我不同意。” “就是,风头都叫你一人占走!” “我愿出银千两, 给将士们买肉吃。” “我能把用鲜花铺满整条街, 十里花街,听着就好看!” 众人七嘴八舌地没个统一, 最后有人受不了,道:“方老板, 您是团头,好歹说句话。” 方颂乾已经被他们闹得头疼,忽然看到远处走来的救星,眉心一松, 指着祠外道:“陆通判和李娘子来了。” 众人便齐刷刷朝他所指处望去,只见一身绯红官服的陆骁正信步而来,与他并肩同行的,正是花行的大红人, 团头的副手,十二春筑的老板李芍欢。 “陆通判。”众人忙一拥而上,朝着两人抱拳作揖,“李娘子。” 李芍欢今日并未特意妆扮,面未施粉,唇不点朱,鬓发齐束于团冠,一张芙蓉面笑眼弯弯,和颜悦色中自带几分游刃有余的沉稳自信,面对众人的行礼,不过淡笑颌首,便与陆骁踏入祠中。 裴公祠内除了老将军的塑像外,已又添一尊新像。 正是已故的定远侯裴守江。 庙祝给陆骁与李芍欢各点三炷香送来,李芍欢闭眸上香,恭敬三拜后将香插入炉中,方回身走到外头,再度被众人围在中心。 两载光阴,李芍欢的十二春筑已经重新修葺开张,生意越做越大,城外花田也扩张了两倍,十二春名下又设花艺与匠师两大分业,前者专售鲜花,每月举办各色鲜花活动,有女花艺师传授插花与养花技艺,是最受城中女子喜爱的活动;后者乃是李芍欢所组建的花木匠人团队,专为提供修枝剪叶等上门维护。 除此之外,她去岁培育出的芍药与月季新品,一经问市就被抢空,如今她不止是花铺老板,还身兼花团的育种官一职,专司培育新品,年初又拿下城东花市的铺面,第二间分铺也在紧锣密鼓的修葺中。 当然,江临城百姓提及李芍欢时,最先想起的,仍逃不开大名鼎鼎的润春楼,还有两年前那堪称传奇的事迹——李芍欢智斗江临叛党刘良义。 坊间传闻什么版本都有,既有写成侠义故事的,也有写成儿女情长的,就连润春楼的说书先生,都编出三四个故事来。 李芍欢初听头疼,后来就麻木了,坐在食客堆里跟着起哄。 她成了江临家喻户晓的人物。 “各位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想裴有将军与龙骧军应该不想看到如此铺张奢靡的情景,犒劳将士亦是朝廷的事。”李芍欢一开口,四周的吵嚷声便都消停了,“我与陆通判商量过,还是照往年规格筹办花朝会,然后将城门主街适当装饰一番即可。如果各位真心感谢龙骧军,不如将捐资送往陵阳关附近城镇慈幼局与济民药局,那些地方饱受战乱折磨,不少孩童流离失所,百姓无家可归,正需要这样治病良药与收容所,如此也算各位替这场绵延数年的战事尽一份心了。” 一席话说完,李芍欢又望向裴公祠。 神像的目光,仿佛透过岁月漫落城中繁华,那张沉肃的脸庞似乎添了笑意。 ———— 天光晴好,裴公祠旁的杏林已经满枝飞红。 林间小道上偶有提篮卖花的少女,手拈花枝,逢人便俏生生来一句—— “郎君,娘子,买花吗?” 陆骁忽然怔忡,记起那年花朝节与她花下初遇,转眼竟已五载。 又是一年杏花红时雨。 “在想什么?花落满头都不察觉?”李芍欢与众人道完别,从远处走来,望着陆骁笑弯了眼眸。 春风拂过,满天落花缤纷如雨,洒在他肩头发间。 身着绯红官袍的青年,依旧有着令四周女子侧目的俊美,却已满身气势,不再有人会像从前那样追在他身后扔花掷果了。 陆骁微微一笑,掏出两文钱买下一枝春杏放在手中把玩,从前那股清冷皆如春风化雨。 “你打算几时赴京?”李芍欢走到他身边问道。 过了这个花朝节,陆骁在江临的任期已满,便要回京述职。他在江临政绩卓著,此番回京又值万象更新之际,女帝继位两载,大刀阔斧推行新政,朝中正缺像他这样的人才,他大抵是要留京升迁,不会再回江临。 “二月十八。”他道。 启程的时间已经定下,花朝节后的第三日。 “我在润春楼给你设宴饯行可好?”李芍欢略作思忖,又道。 “不必了。”陆骁垂眸望着手中转动的花枝,“人生聚散本寻常,就当我……只是出个远门吧。” 那杯离别的饯行酒,只怕比两年前那杯还要烈,他若饮下,怕是要失态。 “那我祝你此去青云直上,步步高升。”李芍欢没有强求。 “承你吉言,多谢。”陆骁抬头,清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只道,“也祝李老板岁岁年年,功业顺隧身体安康,如星河长明,锦绣无双。” 他说不出,祝她与那人和美的话。 私心,仍不想放。 ———— 二月十五,花朝节。 清晨时下飘了点小雨,好在很快云开雾散。 班师还朝的军队整装待发,可离江临最近的驿站中,兴国和长胜还像打战一样忙碌。 不,打战都没这般忙碌。 天没亮他们就被唤醒,烧水备汤、焚香熏衣……没个消停。 “花瓣呢?”站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剃须的男人,连头都没转,就向身后的兴国和长胜问道。 兴国与长胜面面相觑。 一个大男人,沐个浴还像小娘子那样洒花瓣不成? 就算面前这人是他们的将军,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 在陵阳行军打仗的时候,他们泥汤里滚过,马厩里躲过,糙的连爹妈都认不出来,将军也不例外。 怎么一回来,花瓣浴都整上了? 没听到回音,镜前的人转头,射出两记眼刀,露出剃了一半的下巴。 “马上准备。”长胜立刻识趣地拉着兴国踏出房间。 “将军这是中邪了还是被附身了?”兴国仍旧难以置信。 “啧,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啊,咱们现下要回哪里?”长胜看得通透。 “江临呀。”兴国仍未想明白,这与江临有什么关系。 “江临有谁?”长胜冲他挤挤眼。 兴国恍然大悟——江临有将军的当家娘子。 焚香、沐浴、熏衣、熨袍、烘发、剃面…… 镜中照出男子俊美脸庞,黑了一点,糙了一点,棱角更鲜明了,眉眼也愈发犀利,好看还是极好看的,就是比从前看着凶了点。 他挤眉弄眼,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温柔一些,他不想把人吓跑。 上个月裴韵雅给他来信,说他“年事已高,该成亲了”。 年事已高…… 他才二十六岁! 怎么就年事已高了? 他气得险些把家书给撕了。 可如今看着镜中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比两年前老了一点,也不知她会否嫌弃? “将军,再不出发就晚了。”门外兴国催促的声音传来。 裴展熙正在梳头。 这头发,束得太紧显得拘谨老成,半拢半散又不正经…… 想了半天,他终于把头发扎起。 紧闭的大门咿呀一声打开,站在门口的兴国与长胜立刻站好,接着便看直了眼。 长发高束的将军英气逼人,剃尽髯须的容颜俊美非凡,与在边关时的不修边幅简直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走了。”裴展熙唤回两人魂魄,大步踏出驿站,一吹响哨。 惊夜飞驰而来,他利落翻上马背。 “你们随军回江临,我先行一步。” “将军不和我们一起进城吗?听说江临全城百姓夹道欢迎我们,可热闹了。” “那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年事已高’,只想见我想见的人……” 最后一句话从远方传来,惊夜如电,已掠出老远。 ———— 全城百姓几乎都在花朝节这日涌到城门主街与裴公祠附近,迎接班师回朝的龙骧军。润春楼难得没有食客,就连伙计都得了半日假期,去瞧热闹了。 “今日不忙,你怎么不和灵华他们一起去瞧热闹?”云莲身着绿衣,头巾包发,正一边擦着桌面,一边笑着问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的李芍欢。 两年前刘良义身死获罪,也算让云莲脱离那豺狼之手,只可惜她虽不在他家眷名单之上,但因与盛同和刘良义都有牵扯也被下狱,加上又是贱藉,因此也被当成罪奴发卖。李芍欢得知之后,花重金将她赎回,归还身契,还了她自由之身。 云莲早已无处可去,又感激李芍欢数度相助,便留在润春楼内帮衬,一来二去已众人已然相熟。 “挤死了,有何好瞧的。”李芍欢心不在焉拨动算盘珠子,不以为意道。 “她啊……也算近乡情怯吧!她不敢去!”宋萦捧着两碟点心从后堂出来,打趣道。 “阿萦!”李芍欢狠狠瞪宋萦,见她笑得越发得意,毫无收敛之意,不由道,“你好意思说我?昨日是谁把谢观晾在院子里又于心不忍,让灵华给人送外衣的?” 宋萦不肯带着灵华搬去玉浓苑,谢观从京城回来后,就在润春楼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每天上门修这修那,把润春楼的木作活全都包揽,赶也不走,给他工钱也不肯要,李芍欢索性做主把人留下,提供一日三餐作为报酬。 来了一年半时间,别的不说,有他帮忙照看孩子,宋萦倒也轻松不少。今日便是他带着灵华出门瞧热闹,也更让人放心些。 “看看,被我说中她着急了!”宋萦才不上当。 “不和你们扯了。”李芍欢扔了算盘,转身跑回故园。 故园幽静,风景与两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花更多了。 李芍欢心有点乱,走到芍药花丛前,舀水浇花,以此平静心情。 两年时间,裴展熙彻底平定西北,又有从龙之功,加上裴家两代功勋,满朝文武已无可越其者,他身后还有二十万西北大军,说他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此番回朝受封,一个定远侯爵位已经不够,也不知会得何封赏。 他们两年未见,纵有鸿雁往来,可人心到底易变,何况他们间的鸿沟更甚从前,即使他不改初衷,可世间礼法难越…… 墙外遥遥传来锣鼓声与喝彩声,龙骧军已经进城,走到淮水边上了。 李芍欢抬头,隔墙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他今日策马游街,会是何等风光的模样。 不期然间,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唉,娘子要是想瞧热闹就上外头瞧去,浇花不专心,可是会把花浇坏的。” 李芍欢心中骤震,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木勺啪嗒一声落地,里面的水流了满地。 她不敢转身。 脚步缓缓响起,有人走到她身后,道了声:“当家娘子,我回来了。” 李芍欢深吸口气,转过身去,望见故人神采飞扬的脸庞。 他的眼眸,锋芒沉潜,有着世间万物都无法阻止的迫切与逼人气势,如同一张无形巨网,紧紧锁住了她。 天上地上,她无处可逃。 李芍欢倏地攥紧裙摆,宋萦说她近乡情怯,一点没错。 他此刻眼中毫无掩饰的汹涌爱意,像要将她吞吃一般。 李芍欢心脏跳得快从胸口蹦出,她有些无力承受,情不自禁后退。 一步,两步,最后定在芍药花前,退无可退。 他步步紧逼,不再给她逃离的机会,倾身向她,缓缓耳语。 “当家娘子,奴回来听侯差遣,求娘子垂怜。” 别跑,跑也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专栏里面还剩最后一个预收坑《仙姑有礼》,放了有五六年,下个文一定是她了,求收藏。八仙桥鱼龙混杂,乃汴京三教九流聚居之地。楼培风自小长于此地,与孀居的母亲开了间卦堂,靠替人算卦看宅请神问觋谋生,被坊间戏称“小仙姑”,是附近出挑的美人儿,然并不好嫁,婚事谈一桩吹一桩。她不恨嫁,只等攒够银两置地买房,争取做个一等户。直到金水河中漂来浮尸,八仙桥的石蟾流下血泪。卦堂门口来了个少年郎,冷眼,俊美,满身臭毛病。自称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第99章 第99章 榉树茂盛的枝叶已经半遮暖房, 阳光透过枝叶在花丛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曳,园子里的花开了许多, 草地上落了各色花瓣, 像零星开出的小花朵。远处隔墙传来的喧哗声不敌枝叶间鸟儿的脆鸣, 似恋人间响在耳畔的窃窃私语。 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 裴展熙站在树影里,他比两年前好像黑了些许, 棱角更加锋锐,眉眼轮廓也更深了,身板更壮实了, 像座随时要压向她的小山, 无形的威势萦绕在他四周, 却在撞上她的时候化作绵绵春意。 李芍欢被他衬得小鸟依人。 她也变了许多,岁月赋予的历练让她像朵盛放的芍药。 越看, 越叫他爱。 “当家娘子, 你今日穿了黄裳。”裴展熙定定看了她许久,才终于打破沉默。 李芍欢已许久不曾妆扮过自己, 她很忙碌,没有时间描眉点脂, 如今也无需取悦他人,每日装束只求舒适得体,但今天她却兴致忽发,只将蛾眉淡扫, 朱唇微点,略作打扮,可他眼里竟然只瞧到了她身上的黄裙子? 怎么又是黄色?他到底是有多喜欢黄色?从以前就喜欢给她送黄衣? 难不成还惦记着陆明贞? 旧仇浮上心头,她有些恼了。 “我记得你说过, 你不喜欢黄色?”裴展熙还记得五年前她与自己划清界线时说的话。 那时的他们,一个青涩未褪,一个稚气难除,站在静心斋大吵一场。 她掷地有声地说着:“我不喜欢黄色。” 而后,她扔下华服美食,毅然离开。 却不曾想这一走,竟是六年时光。 李芍欢低头看了眼裙子,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讨厌黄色。 “可我喜欢,特别喜欢。”裴展熙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仿佛察觉到她的恼怒,倏尔扬起笑来,笑里有淡淡的恶作剧,“你可知为何?” 李芍欢别开脸去:“还能为何?” 不就是因为陆明贞? “九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的就是鹅黄色的裙子。”裴展熙回忆起旧事,语气愈发轻快,“那是你刚入侯府那年的冬天,京城第一场大雪,学堂外的草木全都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天地只得黑白两色。只有你,蹲在寒天冻地的草丛中,冷到瑟瑟发抖也不肯离开,假借修剪花木偷听夫子授课,一边呵着手取暖,一边拿木枝条在雪地里写字。那日,你穿的就是府里发的黄色袄裙。而我,那天就坐在你修剪的花木旁边那棵大树上面。” 彼时他昏昏欲睡,不经意间被窸窣声音吵醒,垂眸时只瞧见满目白雪间那抹鲜亮的黄色。她冻红的脸庞像上了胭脂,清澈眼睛亮得出奇,猫在花木丛中,像寒天冻地里盛开的花,鲜活夺目。 只这一眼,让他记到现在。 李芍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原来早在廊下那场相逢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你是不是还怨我,总给你点鹿鸣阁的四宝水晶角儿?总是送你不喜欢的东西?还不如送些银钱实在?所以你将那些簪钗环饰典卖一空,换成钱物。”裴展熙抬手摩挲着她鬓角那绺绒毛般的发丝,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的,不论是吃食还是礼物,都是顶好的,你为何不喜?” 那一日静心斋大吵,她言语间的绝决与目光里的嫌恶,刺疼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可她却从未领情。 他觉得他所有的心意,都被她砸在地上随意践踏。 李芍欢垂了头,良久方道:“那不是……陆家三娘子喜爱之物?” 声音越说越小,心开始虚了。 裴展熙蹙了眉:“这与陆明贞何干?鹿鸣阁的四宝水晶角儿是京城有名的点心,喜欢吃的人数不胜数。至于其它礼物,每一件都是京中高门贵女最喜欢的铺子所出之品,我是男子,我猜不到你喜欢什么,便只是参考她们的喜好,为你挑选礼物罢了。” 他不是为了陆明贞才挑中那些礼物,而是因为陆明贞,亦或是京中贵女,包括他的亲妹妹裴韵雅,她们所喜欢的东西,代表着那样东西的价值——做工用料亦或款式,皆属上乘。 他挑中的,件件都是好东西。 “……”李芍欢心更虚了,避开他的眼睛,良久才道,“那时京中都传……都传你钟情陆三娘,把我当成……” 她未说完就被气笑的裴展熙打断:“京中皆传?我怎么不知道我钟情陆三娘?李芍欢……你真是……” 他好冤枉。 由始至终,他心中有且仅有她一人而已。 “京中流言纷纷,我怎知真假?何况你也从没说过这些。”李芍欢倏尔抬眸,有些赌气般对上他的眼。 “我以为以你的七窍玲珑心,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更何况我想说之时,长公主已经认定你我有私,倘若我在那时澄清,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裴展熙捏捏眉心。 她是有七窍玲珑心,只可惜没有一窍属于情爱。 “还有,你问我为何不说?我且问你,那日你我大吵,倘若我解释了,你会改变心意?”裴展熙又问道。 李芍欢彻底闭了嘴。 答案不言而明。 即使没有这些误会,她还是会走。 他们之间横亘的,是门第之差,是礼法难逾,是无法跨越的鸿沟。与这些相较,他们之间所谓的误会,根本微不足道。 那时的他们若真的在一起,李芍欢便挣不出后宅的牢笼,要么她豁出所有与他抵抗世俗的偏见,要么她接受现实沦为他身边的附庸…… 他有志向,可她亦有理想。 离开,在当时来看,才是另一种成全。 她不后悔,相信他也一样。 “那你今天说这些,又是为何?”李芍欢问道。 哪有人刚重逢就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以前不说,是因为说了没用。现在要说,是我想清清白白地娶你。”裴展熙垂着头,噙着笑,眸中星河璀璨。 他不再是昔年羽翼未丰的少年,他可以为自己说的所有承诺负责,也有能力对抗整个天下。他用五年的铁血生涯与功勋,换来今日无人再敢置喙的无上权势。 他的婚事,再也不是天下这局棋盘上的牺牲品。 李芍欢被他眼中逼人的光芒所慑,心脏突突直跳,更想逃了。 “又想逃?”他瞧出了她的怯懦,声音低沉问道。 李芍欢被他困得有些发晕,不由推推他的手臂,嘴里叨念着:“你让开些,闷得很。” 可惜,纹丝不动。 裴展熙听出她顾左右而言他之意,忽正色道:“那我们先不谈这些,当家娘子,此番来见你,奴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与你商量,想求娘子成全。” “啊?”李芍欢纳闷非常。 都已经天下大定了,还有什么要紧事让他如此严肃,连语气都变了? 她不由认真道:“何事?你说。” “奴想再亲芳泽,求娘子赏赐。”裴展熙满脸郑重。 “……”李芍欢脸颊陡然涨红。 这个登徒子! 察觉到她要逃离的意思,横阻于她身侧的手臂先发制人揽着她的后腰,将她纳入他怀中。错愕之间,她已难脱逃。 四周热度皆随他的靠近而攀升,潮湿的春意汹涌而来,连清明的目光都化作粘腻而又灼烫的藤蔓,一寸一寸缠上她的肌肤。 天际的阳光偏移了几分,风动了又动,树影像缓慢散下的纱幔,笼罩芍药花前的缱绻人影。 昏昏故园中,他抱起她,揉进花墙之中。 满天紫藤花飞。 ———— 直到裴展熙随军离开,李芍欢都没从那场拥吻缠绵中缓过神来。 没人知道裴展熙来过这里,也没人在江临见到过裴展熙,那个情思昏昏的早晨,成了她不可言说的秘密。 班师回朝的将士们已经到京城,陆骁也已踏上赴京的路途,新来的通判是位温和的人。 又到了万花会的时节。 芍药花开。 润春楼的食客一如既往的多,只是今日有些不同。 “外头有人喝醉了酒在楼中撒泼,满嘴污言秽语,你快别出去,省得脏了你耳朵。”云莲匆匆拉住已经走到月洞门下的李芍欢,阻止她继续往外走。 李芍欢虽然看不到大堂里的景象,但污言秽语已经传到她耳中。 “让李芍欢出来!我呸!什么当家娘子,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妇人而已,女子行商,与娼妓何异?暗地里也不知找了多少相好的,恐怕早就做了谁家外室,在这里自诩清高。公子我想娶她那是给她脸面了,我都不嫌她年纪大了,她还在那三阻四推的……” 不用看到人,李芍欢也知道来者何人。 这些年她名声渐涨,在江临也算叫得上名的人物,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唤一声“李老板”亦或“李当家”,但总有那么些人见她是个未嫁女,心存觊觎,求娶不得便在外辱骂造谣。 今日这人,是个连续三次秋闱都没考过的老秀才,贪她美貌与财产,追求了大半年,什么招式都使遍也没从她这里捞到个好脸色。前日他到十二春筑借买花之名行轻薄之举时,被韩铃赶到街上,一盆水泼了个透心凉,叫人耻笑了好些天,他越想越不甘心,今日便闹到润春楼来,几杯黄汤下肚,酒壮人胆,在那里叫骂赶客。 “怕什么?只会借酒逞凶的斯文败类而已。”李芍欢安抚云莲一声,掀帘迈入大堂。 满堂食客都在看热闹,也有人劝他少说些诨话,可越劝他气焰越高。 “说什么未婚夫婿品貌俱佳,非他不嫁!装得贞节烈女似的,呸!谁见过她那未婚夫婿,还什么大英雄……她以为自己是谁?”那人见李芍欢出来,掷了杯子指着她道,“来来来,把你那未婚夫婿叫出来我看看是人是鬼……” 一个“鬼”字还没落地,他忽然闷哼一声,嘴被门外飞进来的东西给堵个正着。他气急败坏抠下来,才发现是路边叫花子的鞋子,又脏又臭,险些气晕过去。 众人都往门口望去,只见外头进来个身着华服的男子,猿背蜂腰,生得极为俊美,闲庭信步之间自有逼人气势。 “你是何人?”那人指着他发难。 “不是你要看看我是人是鬼吗?”他迈入堂中,噙着笑朝不远处的李芍欢递了一记眼神。 李芍欢撇开头去,心里暗暗琢磨。 这才几天时间?他回京一趟就又回江临了? 堂中众食客却随他这句话纷纷瞪大了眼,看看李芍欢又看看他,终于有人问出声:“阁下是李当家的未婚夫婿?” “正是。”他点头。 李芍欢没说话。 沉默,就意味着对方此言不假。 惊叹声从各处响起,所有人都好奇地注视着这位被李芍欢挂在嘴上多年却从未一见的人物,他们以为那真是李芍欢虚构出来逃避婚配的人,可今日一见,才发现李芍欢半句假话都没有,甚至可能还谦虚了。 就连润春楼的伙计都围了过来,盯着他直看。 可这个青年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在这青年人面前,那秀才被衬得像地上那双鞋一样,又破又脏又臭。 “你……你报上名来!大庭广众敢对秀才无礼,我们到官府去掰扯掰扯!”秀才恼羞成怒道。 那人勾勾唇角,刚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响。 众人都不知出了何事,纷纷探出店门外,却见一队仪仗行来,打头的竟是身着绯色官袍的新任通判。 李芍欢看了眼故作神秘的男人,再顾不上那秀才,与宋萦等人匆匆迎到门外,朝着来人行礼。 “恭喜李娘子。两年前外寇犯境,江临时逢叛党作祟,国之内忧外患之际,你协助龙骧军平定叛乱,以已之性命守江临之安危,功昭著于疆场。而今龙骧军凯旋,已上表朝廷,论功行赏。官家闻得此事,降旨特授娘子花城县主,赐食邑三百户,并赏金银锦缎良田等物。使臣已携旨于宣诏亭等侯,还请娘子速往接旨。”新任杨通判朗声道。 此言一落,便听四周哗声大作,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李芍欢心中震诧,愣了半晌才转头望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男人。 他只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只是将你当初所为,如实上奏而已。这是你应得的,已经迟了两年。” 那边通判又上前两步,朝着男人行礼:“下官见过裴枢相。” 裴展熙不过颌首淡道:“不必多礼。” 润春堂内外忽然再无声音。 眼前这位自称李芍欢未婚夫婿的人,竟就是当今御前红人,传说里那位刚刚班师回朝的定远侯裴展熙,官家新封的枢密院枢密使。 二府之一,枢密院枢密使,位同宰相。 “二位请。”通判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芍欢深吸口气,正要迈出润春楼,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等等。” 众人望去,只见裴展熙攥着那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正打算灰溜溜爬走的老秀才的后衣襟,将人扔到门口,那人酒已全醒,吓得瑟瑟发抖。 “杨通判,此人枉读圣贤书,在此公然造谣诋毁良家女子,辱骂朝廷命妇,不知该当何罪?”裴展熙随后走出,漫不经心问道。 杨通判眉头一皱,看着地上不断哀求的人,只道:“按律当折杖二十,辱骂的又是朝廷命妇,罪加一等。来人,先将其押回衙门。” “走了,领旨去。”裴展熙这才朝李芍欢开口,“当家娘子。” 李芍欢轻剜他一眼,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肩同行,四周簇拥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宣诏亭行去。 “我,我想起来他是谁了!”润春楼的老伙计却忽然嚷嚷起来,“他是……翠……唔!” 话没说完,他就被人捂了嘴。 不说不说,旧事莫提。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24小时内评论送小红包,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休息两天,周四开始更新番外。关于番外:先写小裴和欢欢,后面是配角的,写到哪算哪,不喜欢番外或者挑着看的朋友记得看清章名再买,另外裴韵雅和严行安的故事,是be!be!be!!!!重要的事说三遍哦。最后,祝大家万事顺遂,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