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藏晚风》 内容简介 《爱意藏晚风》 作者:炭烤栗子 简介: [正文已完结] 京圈爹系斯文败类*清醒大小姐 追妻火葬场/拉扯/年上 年龄差10,he 1 以前,贺晚恬最喜欢见到的,是被她称作“小叔”的男人。 “小叔”两个字,就意味着: 不用上学、童话游乐园、街头巷尾的喧闹、北海道下的第一场雪。 小叔出现在她身边的日子,构成了贺晚恬少女时代中最美好的时光。 而“小叔”两个字,同样意味着: 一把匕首、利益共同体、家族夺权的盟友、摆脱命运的唯一优解。 2 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终止在某天夜晚。 纠缠过后,贺晚恬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 浪荡迷人的男人用指尖缠绕着她发梢,嗓音一贯懒散。 “晚恬,我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正文已完结] 京圈爹系斯文败类*清醒大小姐 追妻火葬场/拉扯/年上 年龄差10,he 1 以前,贺晚恬最喜欢见到的,是被她称作“小叔”的男人。 “小叔”两个字,就意味着: 不用上学、童话游乐园、街头巷尾的喧闹、北海道下的第一场雪。 小叔出现在她身边的日子,构成了贺晚恬少女时代中最美好的时光。 而“小叔”两个字,同样意味着: 一把匕首、利益共同体、家族夺权的盟友、摆脱命运的唯一优解。 2 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终止在某天夜晚。 纠缠过后,贺晚恬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 浪荡迷人的男人用指尖缠绕着她发梢,嗓音一贯懒散。 “晚恬,我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商业联姻’?” “嗯?” “你该结婚了。”他说。 贺晚恬错愕。 贺律脸上的温情和以前别无二致,然而语气沉稳又压迫。 “明天下午3点钟,打扮得漂亮一点。” 在无言沉默里,贺律轻声哄她: “那孩子是我亲自挑的,你会喜欢的。” 3 贺律虽然是烂人,但是好在他的眼光很不错。 贺晚恬和联姻对象即将结婚的前一晚,许久未见的男人带着一身寒气,闯进了她的休息室,脸上是化不开的阴鸷。 他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冷静,用力握住贺晚恬的手腕,恳求道:“跟我走。” 贺晚恬笑着,疏远冷淡地掰开他的五指。 “贺先生,您好自为之。” 【阅读指南】 sc,he 感谢每位小天使,么么叽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腹黑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贺晚恬贺律 一句话简介:京圈爹系斯文败类vs清醒大小姐 立意:爱自己。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 《爱意藏晚风》 文/炭烤栗子 独发 昨夜,燕京下了整晚的雨。 燕城大学旧校区,老旧寝室楼外的墙缝,“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弄得走廊上一片狼藉。 屋内,简洁而宽大的木桌上摆了台高清数位板,旁边散落着些许废弃的草稿。 贺晚恬坐在窗边,听了一夜的雨,也画了一夜的画。 她穿着件宽松的棉麻长t,随意取一支铅笔作发簪挽起黑发,偶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溜到额前,丝毫没让她分神。 起草,勾线,上色,新建图层。 握笔的手指修长,在数位板上一笔一笔地划过。 等画完最后一个场景,她终于长舒口气,活动了下酸胀的脖颈和胳膊,向窗外望去。 天际泛白,校园开始苏醒,楼下自行车的“铃铃”声、路人的笑声,逐渐清晰。 墙面上时钟指向6点15分。 贺晚恬把编辑从微信黑名单里移除,然后发信息。 [王编,漫画《晚风》新一话内容发你邮箱里了,记得查收。] 消息刚发出去,编辑立刻回复:[收到。] 编辑:[作者大大,下一话什么时候画好?] 下一话? 贺晚恬没急着回复。她点开许久没登录的微博,评论区已经炸了。 [老师你什么时候更新?!千年等一回!!流眼泪!!!] [啊啊啊欠我们的小车车呢???] [下次更新什么时间?下一话色色见。] 一堆尖叫赞美中,偶尔冒出几条吐槽。 [从没看过这么养胃的漫画……看完我要不孕不育了……] 贺晚恬的指尖在这条吐槽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滑动界面,点了退出。 最近,她似乎是遇到了创作瓶颈。 面对自己画出来的内容,总是分不清“有趣”还是“无聊”。 但至少现在大部分粉丝喜欢。 那……应该算是有趣的吧。 她没再回复编辑,拖着疲惫的身体,有气无力地爬上床,闭上眼睛。 十分钟过去,她蹙眉睁开双眼,脑袋一歪,眼神飘向桌角的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凌晨泡的。 “……” 彻底睡不着了。 清晨的日光洒进屋内,照在少女白皙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眼下乌青分明可见,唇色偏深,骨相优越,带着种漫画家独有的气质。 翻来覆去好半天,摇得寝室小床“吱嘎吱嘎”作响。 室友周小乙听不下去了,说:“晚恬,你还记得你之前投的那个‘青年新锐艺术大赛’吗?”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嗯?” “刚出结果了。”周小乙晃了晃手机,语气兴奋,“你的《晚风》拿了漫画组金奖!今天下午颁奖,主办方特意发了通知,说获奖人要本人到场。” “……嗯,我知道。” “拿了金奖,还睡什么觉。走,快起来准备一下。” “咦?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那当然,我是今天活动的志愿者嘛。而且据确切消息,今天现场赞助的领导都是集团总裁,帅还多金!” 贺晚恬没什么反应:“帅哥能当饭吃吗?” “当然能。”周小乙一本正经地拿出手机,开始念百度百科,“‘经常看帅哥有助于身心健康和延长寿命,能促进血液循环和改善心情。科学研究证明,女性每天凝望帅哥几分钟,可以延长平均寿命四至五年……’[注]” 贺晚恬:“……” 周小乙看了眼她还没熄屏的显示器,说:“比你漫画的男主还帅。” 贺晚恬从床上坐起,拉开床帘:“不可能。” 周小乙:“那就一起去看看呗。” “……” “你还要领奖呢。” “…………等我十分钟。” 2018年6月23日。 空气黏热沉闷,气温反复无常。老式建筑旁站着两排整齐繁茂的香樟,树影疏密错落。 校友们来来往往,额上都挂着细密热腾的汗珠。 在这巨浪般高低起伏的热意里—— 不远处,穿着蓝白旗袍的美人,腰身纤细宛若无骨,长及小腿的布料开叉至膝盖,遮不住的青春明媚。 像是一股凉爽的清风,吹散了路人们脸上的躁意。 几个年轻的男孩子看着贺晚恬走过,开始小声地交谈起来。 会场内灯火通明,活动没有正式开始,正在彩排流程。 青年新锐艺术大赛的颁奖典礼,设在燕京美术馆。 上级领导和主办方格外重视。 领奖的获奖者、指挥彩排的导演、被指挥干活的场务、确认道具的工作人员、灯光师、音控师、后台播放ppt的……会场内人来人往,各个手忙脚乱。 漫画组共有6位金奖获得者,贺晚恬被安排在第2位上台。 活动开始前,大家等了许久,难免人心浮躁。 休息室里,一个女生坐在窗边打电话,是插画组的。 “……好烦,这活动什么时候能结束。” “是啊,肯定是个老男人给我颁奖。” “听说颁奖嘉宾来头很大,一定又老又油腻。” “马上开始了,先不说了。” 周小乙听得一清二楚,对贺晚恬小声嘟囔:“素质真差……我看她刚才彩排的时候笑得比谁都灿烂,这会儿倒嫌烦了……” 空调风速被开到最大档,卷走热气。 贺晚恬戴着耳机,没听见。 周小乙碰了下她的手臂。 贺晚恬摘下耳机,问:“你刚才说话了?” 对于这位室友,周小乙总觉得她有股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疏离感。 不合群。 虽然如此,但是贺晚恬不仅长得漂亮,是外院公认的院花。 而且成绩优异、家境极好。 性格也不错,没有大小姐架子。 能力出众,凭自己本事成了网络上人气第一少女漫画作者。 大家都喜欢她。 “算了,没事,不是重要的事情。”周小乙把手机递给她看,洋洋得意,“我没骗你吧,今天真的有帅哥!” “什么?” 周小乙给她看了一段视频,是隔壁寝学妹发给她的。 画面中,一辆低调黑色的公务用车,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 正脸一晃而过,截图都很糊,却隐约可见矜贵冷峻的眉眼。 接下来周小乙的描述极为夸张。 她说,当时那学妹就在距离他不远处,几乎一见钟情,现在跟着了魔似的疯狂给她发信息,说“见到他,她死去20年的少女心重新复活了”。 不少燕大在校志愿者恰巧拍到画面,随手发布在了校园论坛。 不止那位学妹,论坛中许多校友都有相似的心动,对着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 未必要看清,光是挺括的身材和不凡的气场,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贺晚恬原本正困倦地揉着眼角,哈欠打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视频,身形骤然一僵。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更为清晰的脸。 “马上就要登台,说不定就能近距离见到本人了,你紧不紧张?”周小乙收了手机,搓搓手。 贺晚恬把耳麦放到一边,抿了抿唇,轻笑。 “……有点。”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2/4)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2/4) 校董致辞、签约仪式、揭幕仪式……一个个流程往下,偌大的空间内时不时回荡出震天的鼓掌声。 会场过道前后和中间都架着摄像机。 活动导演让她们各就各位。 主持人宣布完下一项活动议程,接着祝贺的音乐声响起。 时间到了。 贺晚恬听着声音,缓步上前。 聚光灯打在身上,比彩排时更亮更晃眼。 从左边数,第二个男人。 贺晚恬走到他身侧。 夏日燥热,他却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干净随意,没有丝毫出汗的痕迹。肤色冷白的长指微垂,手背上青筋分明凸起。 男人微侧过身,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清寒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不老,也并不油腻。 四目对视的瞬间,贺晚恬心口一跳。 而男人简单一瞥,淡漠的脸上浮出些许意外的神色。 她赶忙接过证书。 动作太急,掌心蹭到玻璃锋利的角,瞬间划出条长口子。 对方一顿,随后他微微俯身,靠近。 男人挑了下眉,扯唇,极轻地笑了。 似是在对她说: 凭你我的关系,你紧张什么? 明明是短暂的几秒,却在此刻被拉得无限长,鼻息间只有对方身上清冽空寂的味道。 热烈的颁奖音乐还在继续,直播也还在继续。 室外艳阳高照,绿油油的香樟叶晕出光圈。 合影环节,他绅士地抬手轻揽她的肩头,带着她从容往舞台中央挪了几步。 “恭喜你。” 他笑说。 声线温和,像冬夜凉薄的风。 “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台下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无数热烈的掌声顷刻响起。 回到了台后,贺晚恬仍有些发怔。 连活动负责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都没察觉。 负责人姓孙,圈里人都叫他孙哥。 孙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 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好好一场活动,偏偏合影的时候,有人非要往中间挤。” 原本还在交谈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竖起耳朵等着看热闹。 “领导站哪儿是定好的,这样一弄,照片拍出来,别人还以为她比所有人都大牌。”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场听清。 “咱们这是正经的艺术活动,不是谁家的私人秀场。新人嘛,我理解,都想出头。但出头不是这么出的。你要真有能力,真有好作品,不用你挤,大家自然把你往中间请。” 周遭立刻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孙哥的示意,落在了贺晚恬身上。 “现在这样,别人还以为咱们活动不专业。” 他讥讽一笑。 “还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往c位站!” 贺晚恬察觉到了,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休息室大门敞着。 “叩叩——” 一声清脆礼貌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又骤然停住。 身材挺阔的男人站在门口,衬衫领口微敞,手肘挂着西装外套。 他笑了笑:“是我打扰了吗?” 角落里立即有人惊喜地“啊”了下。 孙哥见到来人,连忙收敛了怒气,面上挤出一堆笑:“不打扰不打扰。贺先生,您是迷路了?” “哦,这倒没有。” “那您是要去洗手间?” “不用。” 空间里突然安静得只剩这一问一答。 刚才当着众人面夹枪带棒,转头却对着另个人低声谄媚,听着都让人脸皮挂不住。 “那……您是有事?” 被称为“贺先生”的男人笑笑。 他径直走到贺晚恬面前,抽出干净的手帕给她流血的手掌做了个包扎。 闲散的姿态,却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也没什么。”他看了眼四周,眸光淡淡,“随便走走。” 气氛微妙,一墙之隔的会场人声鼎沸,而后台休息室里,空气似乎凝固住了。 孙哥的目光落到贺晚恬的手上,像是懂了什么。 他忙赔笑:“瞧我上了年纪,眼神都变差了。” “怎么受伤了都不说呢?小李,去,药店买点药回来。” 小李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快步上前。 男人看了一眼,又笑:“不过小伤口,这么矫情做什么?” 空调“嗡嗡”地响着,休息室里冷气打得足。 孙哥讪笑:“对,对,小李,去拿瓶消毒水。” 这位集团执行总裁的事情,他也听过。 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但实际上究竟如何,不好说。 似乎谁也攀不上他,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白色光线下,男人只站在那儿,形散意懒的模样,温和中却独有一种不敢冒犯的强大气场。 他似是才想起来,客气地抬手示意:“你们不是还有事?不继续了?” 经过这么一出,哪有人还敢再多说半句。 一场闹剧就此偃旗息鼓。 贺先生微微颔首,便转身回了会场。 他一走,周小乙连忙凑上前,和自己手机里的视频反复确认:“我去!他不就是校园论坛里刷屏的那个顶级帅哥吗!” 贺晚恬垂眸望着掌心里的手帕没说话。 “甜甜,你被划伤了?还好吧?” “没事。”她把手帕解下来。 周小乙盯着那个小小的logo,眼睛都亮了:“一条手帕都是gucci的……啧啧。甜甜,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嗯?” “你把手帕洗干净送回去,不就又能见到他了?万一被他看上,直接一步到位嫁入豪门啊!” “……” 贺晚恬无奈地笑了笑。 颁奖典礼结束,回学校的路上,贺晚恬一直没怎么说话。 周小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复盘着今天的颁奖典礼。 一会儿说那个孙哥变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又感叹贺先生出现得实在太是时候。 贺晚恬听着,偶尔应一声。 快到学校时,她的手机响了。 漫画编辑打电话过来。 “老师,您好,现在方便通话吗?” 贺晚恬说:“可以的。” 电话那头斟酌着措辞:“老师,最新一话的分镜张力特别棒,人物动态也细腻多了,尤其是女主角转身那格,氛围感直接拉满!……” 贺晚恬眯起眼睛,一声没吭,等着她后半句话。 果不其然——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3/4)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3/4) “不过编辑审核组提了个小建议,说咱们有个别画面可能擦到作品的边界线了,比如第12页角色淋湿后布料透光度的处理。还有第17页角色梦境里的画面……” 绕来绕去,原来是想说她“擦边”呢。 贺晚恬慢条斯理地“哦”了声,问:“我画了一格男主上身被淋湿的画面,就是擦边?隔壁男频每话女主都会湿身,他们改了,我就改,行吧?” “老师,我们也不想的,但是最近在严打作品里的性感元素,上周刚下架了五部……” “严打?有女主战甲爆衣,半个胸部都画出来了,您要不要现在登录app看看?” 编辑忙叫苦:“最近排查真的特别严……您能不能稍微加深一点衬衣颜色,或者改成黑色的……” 贺晚恬心底一阵烦闷。 “够双标的。”她冷笑,仍是轻声细语的调,“我要的不是技术指导,是创作权保障。如果是这样的结果,我会考虑接下来是否和你们继续合作。”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烦。 总是这样……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没完没了。 周小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那个贺先生的事,你真的不打算说说?” “说什么?” “你跟他真的不认识?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是随便走走。” “……嗯。” ——其实何止认识。 “那他干嘛专门过来给你包扎?那么多人在场,偏偏就走到你面前……”周小乙越说越起劲,“而且你知道吗,他给你包扎的时候,孙哥站在旁边那个表情,脸都绿了,啧啧……他对你真不一样呢。” 贺晚恬没接话。 ——是挺不一样。 “所以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跟我说实话呗。” “没什么关系。” 周小乙不信:“那手帕你还打算还吗?要不我帮你送过去?顺便帮你探探口风,看看他对你有没有意思……” “不用。” “或者你自己去还?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一起呗,你说他会不会请你吃饭啊?……” “小乙。”贺晚恬停下来,看着她,“能不能别问了?” 她不喜欢这样。 一遍遍地追问、打探,把别人的私事当成热闹和谈资。 一点儿边界感都没有。 周小乙:“我就是好奇啊……你看他那个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就告诉我呗,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贺晚恬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周小乙在后面追:“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就是问问嘛,又没别的意思……” 贺晚恬没回头。 突然间,她厌烦了应付这些琐碎的人和事。 好累。 想沉入海底,安安静静。 不被任何人打扰,不被任何人找到。 手机忽然震动。 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贺律:[小朋友,好久不见] 随后是第二条。 贺律:[我来找你。] 短信分割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看不到尽头的烦闷生活,而另一边,是绿洲。 作者有话说: 栗子带着新文来啦! 感谢每一个点进来、阅读到这里的小天使。 比心,鞠躬! 【注】来自百度 ——推一下我新文预收—— 《不期而婚》 禁欲厌世daddy *笨蛋美人 先婚后爱/替身梗/追妻火葬场 年龄差9,he 1 没有人知道,宋今瑶暗恋肖恪,整整高中三年。不是所有暗恋都能窥见天光,而她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员。 再重逢,她正在相亲,被遇见两次。 第一次见他笑了。 第二次,他替她掸落发梢上的碎雪,给她披上大衣。 淡雅的雪松香入鼻,他凝着她,笑言:“你不如跟了我。” 次日,宋今瑶收到了份千万的合约和婚前协议。 她在上面签了字。 2 京圈肖公子倨傲矜冷,顶着张厌世脸,谁都瞧不上,被业界称为最难摘的高岭之花。 身边人都明白他被迫结婚,是因为肖家给的压力太大,纷纷嘲笑宋今瑶“攀高枝是痴心妄想”。 宋今瑶也明白,他心中有个白月光。 自己只是替身。 无妨,各取所需。结婚一年,到期结束,谁也不欠谁。 更何况男人还是她的小叔叔,就是分手了也得一起回家吃年夜饭。 好聚好散就行,没必要闹得难看。 3 直到某天,节目组整活,突击直播。 宋今瑶的家门一打开。 网友们就见屏幕里出现的男人发梢滴水,赤露的上半身吻痕暧昧分明,面色不善。 全网哗然。 导演问了个私人问题:“请问肖总什么时候离婚呢?” 闻言,肖恪低着嗓音,淡淡警告。 “她有了,离什么离。” 当晚,宋今瑶望着不断攀升的热搜,发脾气:“小叔,不是说好不公开吗?” 肖恪将她拉到大腿上,惯常散漫冷淡的眉眼温情脉脉,轻声劝哄:“拍卖会上你看中的那颗钻石我已经买了,前两天说的游艇也马上到,你不是想自拍发微博吗?不公开怎么发?” 宋今瑶:“……” 老男人就是诡计多端:) - 第二本预收↓ 《请别停夏》 京圈恣意不羁贵公子*寄人篱下乖乖女 寄养/追妻火葬场/年上 年龄差9,he 1 2014年,夏熙第一次见师宁远是在她的家长会。 那时她的生活一片狼藉。 男人靠在她的坐位上,长腿交叠,眉眼矜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衬衣扣子松到第二颗,姿态闲散,看上去斯斯文文。 全班都羡慕夏熙竟然有个家世显赫、呼风唤雨的叔叔。 出了学校,师宁远将她陈旧老土的书包扔进垃圾桶,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瞧着她轻哂: “既然寄养在我家,出门在外,我就是你监护人。回了家,就别跟我讲话。” 男人的神情并不倨傲,语气却是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保持距离,听明白没?” 烈日炎炎,夏熙脸颊滚烫,她捏着自己发灰的衣角,低头便是已经开胶的帆布鞋,羞愧地无地自容。 她小声应道:“明白了……”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4/4) 第1章 京夜有雨 小朋友,好久不见(4/4) 往后多年,夏熙从15岁长到21岁。 她都清楚记着那天好到刺眼的阳光、男人微微蹙起的双眉、以及刹那戛然而止的心动。 2 师宁远身居高位,习惯掌控一切。 直到某天,看见家养的丑小鸭,笑意盈盈地领回来一个男人。 夏熙介绍:“小叔,这是纪曜,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不甚在意地扫过一眼。 少女精心画过的妆容。 唇上抹着令他着脑的口红颜色。 后来,一次家宴结束。 他喝得酩酊大醉,前所未有的狼狈。 看着被捆住双手的夏熙,师宁远半跪在她身前,喉结滚动。 “……是小叔做错了。” 他将脸伏在她膝上,捏起她裙摆一角绕在指尖,像罪人祈求救赎,低声自语: “重新爱我一次,好不好?” 第2章 小叔 分明冷寂,又温和孟浪 第2章 小叔 分明冷寂,又温和孟浪 她突然有了一些安慰。 简短的两行像风,吹散了什么。 回了寝室,贺晚恬洗完澡,换了身新中式的挂脖旗袍,凸出清瘦的肩膀与锁骨。 周小乙买完晚饭回来,两人撞了个碰面。 “要出门?”她见贺晚恬起身,上下打量了几眼对方胸前开襟镂空,清丽脱俗,像林间深处的白玉兰。 “今晚大阵仗啊。” “嗯。”她对镜抹了一支甜系口红,脸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大约过了一分钟,周小乙说:“那个……甜甜,回来的路上我问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话……我这个人一八卦起来就收不住,没想那么多……” 贺晚恬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没生你气。” “真的?” “嗯,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我昨晚到现在一直没睡,又一堆破事堆在一起,我就……是我不好。抱歉。” “跟我还道什么歉啊。”周小乙连忙摆手,“咱都三年室友了,谁还不了解谁。” 贺晚恬笑了笑,继续收拾东西。 周小乙咬着筷子,又想起了什么,放下饭盒凑过来:“对了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那条手帕我上网查过了!” “嗯?” “gucci的高定款!昨天时尚杂志才登过这系列,全球限量50条!妈耶!” 她笑笑:“是吗。” 周小乙盯着屏幕上的手帕图片,感慨了一阵:“不过说实话,你和那人没关系也好。”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看啊,这种又有钱又好看的男人,谁知道会喜欢哪种女生?是我们这种普通大学生,还是红毯上那些女明星啊?” 她掰着手指念叨:“不管是哪种,反正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一看就是风月场里惯了的,哪会轻易对谁真心。” “甜甜,你离他远点儿,我觉得才是对的。” 贺晚恬没说话。 天色已经完全变沉,教学楼内灯火通明,校园大道上却一片冷清。 图书馆里安静无声。 四楼左转,燕大最大的报告厅,人满为患。 知名教授在这里举办讲座。 贺晚恬进到礼堂时,已经没有位置了。 [小叔,我在应急通道的楼梯口等你,那里没人。] 她低头发完信息,然后踮起脚往前看。 没一会儿,就见被邀请坐在前排的男人站了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以他为中心,周围的女生隐约骚动。 原来听教授讲座是假,来看帅哥才是真。 贺晚恬安静等着。 一晚上的高强度创作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很累,脑子却高度活跃着,有种连休息都不稳定的荒唐感。 月色从玻璃窗外溜到台阶上,侧边墙壁上“安全出口exit”的标识闪着幽幽绿光。 门口传来声响,贺晚恬睁开眼睛望去。 一个人推门进来,白光乍现,大门开合,又陷于黑暗。 来人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能借着月光看到身体的锐利线条。 修长,笔挺。 贺晚恬定定地看着,没出声。 而那人并没有像一般学生似的随即走下楼梯,而是信步向前。 皮鞋踩在地面上,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出细响。 熟悉的感觉渐渐强烈,贺晚恬心跳不自觉变快。 她张了张嘴,唤道:“小叔?” 脚步声停了。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这下贺晚恬确定,她笑着:“小叔。” “嗯。”男人应了声,尾音上扬,听上去心情还不错,“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贺晚恬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午。” “没有睡觉休息吗?” 男人笑了声:“一个人睡,只是躺着,哪里叫休息。” 他的声音似带着天生的缱绻与勾缠情意,温和却又孟浪。 贺晚恬接话:“那你可以来找我。” “嗯?” “我是说,你真的挺忙。”贺晚恬岔开话题,“一下飞机就来参加揭幕仪式了,这都晚上了,还赏脸听讲座。这些活动有那么重要吗,你不是最讨厌参加这些,为什么不拒绝呢?” 闻言,男人向她走了几步。 明暗分界线移动,他藏在阴影里的脸在亮处显现出来,黑沉深邃的眼睛带着点月色,散成揉碎的光。 “不重要。”他笑,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你还来……” “你不是在这儿吗。”男人的骨相优越,锋利的下三白。 贺晚恬大概能理解周小乙一眼沦陷的理由——在他的目光中,万物都是荒诞的寂静,分明冷寂,却又迷朦多情,似乎只看得见你。 “我来找你了,小朋友。”他说。 原来他听见了,贺晚恬心里一动。 贺律比她年长10岁。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并无亲昵的交集。 出于辈分也好,出于尊敬也罢,贺晚恬从小就称呼他为“小叔”。 许久不见,少女似乎又出挑了几分,像有哪里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他收回目光:“最近还好吗?” “还行吧……” “怎么?” “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有点累。” 贺律伸手,捏起她的下巴,轻转:“嗯,是有黑眼圈了。” “真的?”贺晚恬下意识地想摸眼睛。 “假的。”他嗓音含笑,五指捏住了她的手腕,收紧往下,“真的又怎么样,又不嫌你。” 两人挨得近,鼻息间是他身上淡雅冷感的味道,还带点隐约的烟草味。 两人谁都没动一步,就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不知是因他话里的温度,还是此刻氛围暧昧,贺晚恬脸颊绯红,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 贺律打破静谧。 “给你带了礼物。” 贺晚恬笑问:“是伴手礼吗?” “嗯。”贺律说,“背过去。” 夏夜天气闷热,这里的空气却有些潮湿。 仿佛连这么句普通的话,都染上了几分不正经。 贺晚恬乖顺地照做。 她想了想问:“你给所有人都带了?” 男人俯身,撩起她的发丝,手指不经意间蹭过她绵软的耳垂,一触即离。 有野猫溜进了图书馆。 楼梯间外响起绵长嘶哑的叫/春/声,接着是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学生惊讶声、保安捉猫声。 吵得人喉咙发紧,心跳一下下变快。 贺律偏头在她耳边低语,嗓音含笑。 “是。” 闻言,她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低着声音轻轻说:“那我不想要了。” “那可不行。”贺律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双手搭在她肩两侧,笑,“这是我亲自挑的。” 旧的耳饰被男人摘了下来,礼物是一对新耳饰。 两枚小小的翡翠,冰冰凉凉。 去年他在香港佳士得秋拍上拍下的清宫旧藏。 原是一对发簪上的坠角,后来被人拆下来改成了耳饰,还取了个名叫长相守。 贺晚恬品着他话里的意思:“那别人的是谁买的?” “秘书。” 心情倏然转晴。 她看不见,稍侧过脖颈问他:“好看吗?” “很美。” 贺晚恬眼睛一亮,小声问:“真的?” “想哪儿去了,我说耳饰很美。” “……”贺晚恬轻声地嘟囔,“切,谁说不是了……” 贺律笑笑。 - 贺晚恬拿了礼物回寝室的路上,正巧撞见刚才溜进图书馆的野猫。 想到刚才那出闹剧,她笑着蹲了下去,屈起食指轻叩水泥地。 小猫转过身,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着。 贺晚恬望着它托腮笑:“我这里可没有小鱼干。” 突然,小猫竖起耳朵,跳开了点儿距离。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厉声喝止。 李校长皱着眉:“同学,校园严禁无序投喂、逗弄流浪猫狗。” 贺晚恬一抬头就撞进贺律似笑非笑的眼眸里,身后跟着七八个神情正经的校领导。 李校长一脸严肃地盯着草丛角落里不知哪来的宠物小零食:“……你是哪个院几年级几班的?” “外院三年级9班。” 李校长看了眼猫。 油光水亮,圆滚滚的一团。 “……这猫都这么胖了,你们还喂?” 贺晚恬:“可我没喂呀。” 大胖花猫舔着爪子“喵”了声,颇为不满地抖了抖毛,瞪着李校。 李校瞧着贺晚恬。 而贺晚恬,无辜地望着贺律。 还是人事处处长最先瞧出异样,反应过来:“贺总认识这位同学?” “家中小辈。”贺律说。 李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微讶,而后松了面色。 “同学,关心小动物是好事,但学校也有动物保护社团,以后发现流浪猫,别自己贸然处理,万一被抓伤怎么办?” 贺晚恬“哦”了声,保证以后不会了。 夜晚凉爽,离开教学楼区域,休闲区一侧造了个人工湖泊,里面还游着几只天鹅。 李校走在最前面介绍:“这边是湖泊,燕大学校夜景也是很漂亮的,相当有人气。那边是我们斥资3.2亿打造的实验室,您还没在晚上来过吧……” 一行人走走看看。 走在右侧第二位的中年男人问贺律:“这小姑娘是您侄女?” 贺律说:“就当是侄女吧。” “咱们侄女是外院的?”教务主任突然插入话题,“我们现在推进本科生导师计划,要不要安排……” 贺律打断:“不用搞特殊。” 贺晚恬看了他一眼。 教务主任讪讪笑了声。 又有其他人说:“既然是贺总的侄女,以后也是我们的侄女了。” “没错哈哈。” “那是肯定!” 其他几人热情捧场,还连连称赞贺晚恬“高才生”“优秀”“聪明”。 中间还有一个“地中海”问:“侄女多大了,这么优秀,个人问题不考虑一下?我们青年教授里有不少……” “周书记。”贺律面上浅笑,一副淡淡的样子,“介绍下上次提的项目吧,现在正好有空,过时不候。” 贺晚恬又看了他一眼。 参观完最后一个点,天空雷电隐隐,又有下雨的征兆。 李校说:“看这天色,要下雨了。同学,你带伞了吗?” 贺晚恬摇了摇头。 边上的教务主任立刻接话:“可不能淋着雨回去。我记得办公室备着几把公用伞。我跑一趟,给贺同学拿一把来先用着。” 李校点头,笑容和煦:“同学,今天陪我们这群人走了大半个校园,累了吧?等会儿回寝室赶紧休息。” 贺晚恬:“谢谢李校。” 她想了想,扭头看向贺律,乖巧疑惑:“小叔,你怎么回去?” 边上其他领导都在竖着耳朵听。 能怎么回去? 自然不可能走路或其他什么,肯定开车。 贺律扬了下眉,看着她眼底的小心思,耐心颇好:“坐车。” 她明知故问:“噢,那今天为什么会来燕大?” 他说:“凑巧。” “这么晚还在参观,也是凑巧?” 其他人也想知道。 原本计划表里没有这个安排,但大家晚上临时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贺总还在,得招待好他吗? 贺律:“嗯。” 贺晚恬说:“还以为你是来接我回家的。” 男人顿了两秒,笑问:“想跟我走?” 贺晚恬不答反问:“可以吗。” “可以。” 贺晚恬直直地凝视着他:“住在您家也可以?”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立马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家长里短的私事,他们可不敢多听。 唯有他们两人,站在原地。 氛围渐渐紧绷,空气都仿佛凝固。 半天没得到回复,贺晚恬不确定了,小声:“……不行吗?” 贺律叹了口气,薄唇轻抿,神情一贯地散漫。 “嗯。” 贺晚恬语气低落:“那就算了。” 贺律淡笑不语。 她紧追着进一步发问,语气有几分不甘:“可为什么不能住您的家呢?” 原以为会听到干脆的拒绝,却没想到男人往前倾了倾身。 声音压得低,含情脉脉的温柔似要将人溺毙。 “我今晚要回公司,也不回家。怎么舍得留你一人在?” 真话?假话? 他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模棱两可,不远不近。 让她猜不透,也抓不住。 长期以来一直如此。 她的初恋是贺律。 回忆这些年她和小叔两人之间短暂的相处往来,很难说清,小叔在她成长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叔叔”有一点,“老师”有一点,“兄长”也有一点。 但贺晚恬却始终分辨不出对方对自己的感情。 他足够溺爱、足够包容,却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她前进一步,他就像是有所感知地退后一步。而当她在原地不动,他又能回到距离她很近的位置。 第一次见他时,贺晚恬就看不懂这个人。 过了许多年,现在的贺晚恬仍旧看不懂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同伙儿 少年出英才,何况他不是菩萨 第3章 同伙儿 少年出英才,何况他不是菩萨 回了寝室,一开门,熟悉干燥的气息,隔绝外面的潮冷湿漉。 贺晚恬放轻了动作,简单洗漱。 躺到床上,眼皮似有千斤重。 睡意潮水般汹涌,记忆忽地闪了帧,她想起了18岁的贺律。 当时是她和贺律第一次见面。 那会儿她也才8岁。 一晃12年过去,但梦里却觉得没那么久,像发生在昨天。 不过是睡着与醒来的一刹那。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母亲跟人跑了,父亲不要她。哥哥把她扔进福利院,一周后又迫不得已把她接了回来,因为手续没通过,法律上不允许。贺家不缺这口饭,但谁也不想养一个出轨女人留下的孩子。 也就是那一年。 她爹骂她哥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挂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跟你小叔贺律同岁,人家在硅谷写代码都挣上千万了,你呢?成天就知道泡吧飙车换女朋友!” “又挂科?贺律当年一路跳级,论文都拿国际奖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 “还打游戏?贺律都去参加科技峰会了,你还天天琢磨通关,一点出息没有!” 骂来骂去,都是一个意思:你怎么就不能学学贺律? 贺律。 她爸的弟弟,也是她的小叔叔。 贺晚恬后来才知道,贺律的出生,多半是因为她爸贺万峰实在不成器。 她算幸运,出生在富得流油的贺家。 却非常不幸地摊上了贺万峰这个废物爹。 贺万峰是贺家的长子,本该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可他偏生没半点本事,做什么都不顺。投资输变电产业,赶上政策调整,血本无归;涉足海外娱乐行业,又撞上禁韩令,颗粒无收。 人家做生意是赚钱,他做生意连个响都听不见。 感情上也一团糟,大学没毕业就有了贺之炀,没几年老婆跑了。 后来找了个女人,就是贺晚恬的妈,也跑了。 以前太爷爷在世时,还能兜着底。 等太爷爷一走,贺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大有日薄西山的势头。 怀贺律的时候,老太太已经41岁。很多人劝别生,可老太太说梦见这孩子是来报恩的,非要留下来。 贺律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期盼中出生,母子平安。 他生来起点就高。 原本贺家的营收能力每况愈下,而贺律接手后,不出两年,便有了起色。 家里上上下下,没人再敢把他当普通晚辈。 大家都尊敬地称呼他为“贺先生”。 少年出英才。 也是,能做到这些,哪儿会是什么菩萨? 手段心性,都绝非寻常。 这些事,原本和她没什么关系。 唯一相关的是,贺之炀每次挨完骂,都会把火气撒在她身上。 贺万峰骂得越凶,贺之炀回来就闹得越厉害,摔东西、砸门,甚至揪着她的衣领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她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出现在贺之炀能看见的任何地方。 直到某天,她惯例躲在地下酒窖的角落。 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双意大利手工的皮鞋,然后就是修长笔直的裤腿。 年轻气盛的少年懒散地站在酒柜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贺之炀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发着抖。 那人看着贺之炀,捏着烟笑问:“最近在做什么?” 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说话声。 贺之炀卑躬屈膝着,讨好地笑:“就随便玩玩。” 贺律低笑了声,像是想起了酒窖不能吸烟,便慢条斯理地抬手,把烟蒂按在贺之炀脸侧的铁架上。 左右轻旋两下,火星子灭掉。 他又问:“好玩吗?” 贺之炀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摇头。 贺律看着他,淡淡说:“我不管你有心理问题还是本性恶劣,有病就去治。” “我真没有……”恐惧哀求的语气。 贺律笑了:“人前装善,人后装鬼。我是你的垫脚石吗?” 贺之炀求饶:“小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贺律置若罔闻。 “小叔……” “收拾一下今晚就出国,清醒了再回来。”贺律敛了笑意。 他挑出一瓶红酒,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有客人等着。上楼。” 贺之炀望着他沉静平和的脸,分明是说一不二的样子。 只能把所有求饶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接过酒瓶,哆嗦着拿上去。 少年将不用的酒放了回去,正准备离开。 明亮的光线与隐约的喧嚣从窖口传来,而下面昏暗潮湿,阴冷可怖,静悄悄的。 他忽地偏过头,往梯子后昏暗的角落看去。 隔着酒柜和黑暗,两人的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贺晚恬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而下一秒,少年幽沉的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若无其事似的。 没看见?…… 贺晚恬松了口气,正暗自庆幸着。 可没想到只是一个念头的工夫,眼前骤然多出了一只手。 一切都仿佛恐怖片里的某帧。 贺晚恬短促地惊叫,声音像断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贺律单手把人拎出来。 小孩儿状若鹌鹑般发着抖,骨瘦嶙峋的身体带着伤。 半月前,她被贺之炀推了一下,脑袋磕在了鹅卵石上,缝了十几针。 现在脑袋右侧还是光秃秃的样子,丑丑的、皱皱巴巴的。 而贺晚恬终于正眼瞧见了这位“贺先生”。 她一直以为贺律会是老气横秋的古怪长相,就像动画片里的狰狞反派。 可眼前的少年骨相分明,温柔多情的黑眸里面,只有不沾人间烟火的凝寂。 贺晚恬怔住了。 贺律看她一眼,语气寡淡:“哦,还以为是小偷。” “啊,不、我不是……” 贺律只见过她一次,又多打量了两眼。 “你是我的侄女?” 不算“侄女”,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啊,是、是吧……” “为什么在这儿?” “……” 她含糊地小声说了句什么。 明明暗暗的光线中,贺律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若有所思:“啧,要报警么。” “……啊?” “把你哥抓起来。” 贺晚恬被吓到了:“……能抓哥哥?” 贺律说:“有点麻烦。” 贺晚恬犹豫了很久,仰着脸:“我、我付你钱。” “嗯?”据说不好惹的“贺先生”抬眸了,倾听的样子像是在等下文。 贺晚恬连忙从兜里掏出了一颗糖,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贺律垂眸望向掌心。 草莓味的,包装都有点皱了。 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甜丝丝的。 他问:“就这个?” “我还有很多。” 她小声说。 她看出来,眼前的人像是掌握着“生杀大权”似的,仅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危机解决掉。 贺律把糖纸塞回她口袋,笑说:“不用给。” 她还没来得及松气,就听他补了一句: “给了,我也懒得帮。” 她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贺律停下脚步,偏过脸。 “哭了?” 他蹙眉:“真吵。” 贺晚恬立刻抽噎着不哭了。 贺律望着她,想了想问:“你哥他……” 一听见 “哥” 字,她又怕得掉眼泪。 贺律说:“哭什么。” 声音一重,她又硬生生憋住。 贺律:“贺之炀有没有……” 小孩儿又哭起来。 他说:“吵什么。” 又不哭了。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动不敢动。 贺律好像发现了某个机关。 他笑了,说:“我去喊你哥来找你。” 果然!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贺律觉得有趣。 他来回试了两遍,觉得这小孩实在有意思,才蹲下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说:“你倒是没你哥和你爸那么讨人厌。” 一连几天被亲人背刺的阴霾就这么散了些。 贺晚恬抽抽噎噎,话都不敢说。 他舌尖抵着下颌笑,朝她伸手:“再来颗糖。” “……不给。” 贺律说:“不给就揍你了啊。” “……” 贺晚恬瞪大眼睛。 余光瞥见男人抬手—— 没落下来。 她光了一半的脑袋就被轻揉地摸了两下。 “咔嗒”。 男人指骨擦亮打火机,猩红乍现。 火苗跳跃,照进两双明亮的黑眸里。 贺律眯起眼睛,开口:“……其实我也想把你哥送进局子,那孙子让我损失了一千万。” 瞥见小姑娘挂着泪珠的花脸,写满了懵懂。 他嗤笑:“听不懂对吧?你要是听得懂我就不说了。” “……” “不过以你哥的智商,也干不出这事。”贺律笑,语气忽地沉了,“是你爸。” “我的好大哥。” “……” 贺律敛着目光,笑笑。 朝她伸出的手,微微曲起,轻撩过她的小拇指。 像羽毛一般酥酥柔柔地从她心里拂过。 “喂,小孩。”他笑,嘴角勾着弧度,尾调如雪落松叶,弥漫着性感的懒,“想不想跟了我?” “条件是,你告诉我,你爸爸在做什么。” - 这些年,贺晚恬见到贺律的机会很少。 但是每次只要贺律出现,她就能幸福好久。 “小叔”两个字就意味着:不用上学、童话游乐园、街头巷尾的喧闹。 小叔出现在她身边的日子,构成了她少女时代中最美好的时光。 每逢节日,她都会打电话送上问候与祝福。 “小叔,节日快乐。” 闻言,男人笑了一笑,语气平和:“你也是,节日快乐。” 寥寥数语,随后就挂了电话。 虽然时间短,但是这短短30秒却代表着她们不同寻常的往来。 偶尔,贺律会带她去骑马。 专人接待她换上马术服和马术靴,从房间里准备好出来后,便望见远处的黑色身影。 男人神态专注,无论转弯还是加速,都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顿挫感,动作漂亮得赏心悦目。 黑马在贺晚恬面前停下,贺律翻身下马,摘了头盔和手套。 风吹散他额前的薄汗,脖颈青筋凸起。 “上去试试。”贺律说。 贺晚恬问:“我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贺律:“有我在,怎么会摔。” 贺晚恬困扰地:“万一呢,万一摔得半身不遂呢?” 贺律笑:“那也有我养你。” 说完,他牵着缰绳,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上马,声音与光线似散在了天边的青空长风里。 天边由蓝变橘,落日光芒纤长,滚烫的余晖似能熔化脸颊。 贺晚恬望着他锋利冷冽的背影轮廓,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她心底蠢蠢欲动。 许是被晒的缘故,贺晚恬的脸蛋热得滚烫。 15岁生日那天,小叔差人送了一匹白马给她作为生日礼物。 问了教练,才知道这匹马的身价昂贵,是真的“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汗血宝马。 从那天开始,贺晚恬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去庄园骑马,抱着草料桶给雪糕和throne喂食,顺带为它俩清理马厩。 贺晚恬给白马起名为“雪糕”。 throne是贺律的黑马。 只不过雪糕比较温顺,而throne则很傲气,懒洋洋地不爱搭理人。 贺晚恬买了脆嫩新鲜的胡萝卜,throne扭着脑袋一口也不吃。 饲养小哥见了,笑着说:“它不吃别人手里的食物。你把零食放在草料桶里就好,它想吃了会自己吃的。” 贺晚恬伸手想去抚throne的鬃毛,却被它偏头躲开。 “它对谁都这样吗?” “是啊,除了贺先生,其他人它都不理。” “哦……” “你下次买零食就只要买雪糕的分量就好,别浪费了。” “哦……” 虽然被这样劝告了,但是每次贺晚恬还是买了两份。屡次试图投喂throne,屡次失败。但贺晚恬也没气馁,就把胡萝卜带回家自己吃。 大部分是天晴,也有下雨的日子。燕京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室外暴雨狂澜,雨水沿着屋檐淅淅沥沥地滴落。来时还是小雨,现在却电闪雷鸣。 贺晚恬安静地和throne、雪糕待在一起,用指尖在起了薄雾的窗上写贺律的名字。 反应过来后,随即慌乱地擦掉。 throne依旧不待见她,贺晚恬依旧乐此不疲地与它亲近。 饲养小哥都诧异了:“小姑娘,你还没放弃啊?” “没。”她腼腆一笑,“万一呢。” 想要的东西得靠自己去争取,她不怕丢人也不怕辛苦,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不坚持,万一呢? 再后来,她会主动去找贺律,兑现她关于父亲情报的承诺。 两人交流完,贺律便会照例笑着问:“辛苦了。最近考试了吗?” 贺晚恬:“高一结束的时候分班考试了,我选了文科。” 贺律微笑:“嗯,加油。” 他抬手,很轻地抚过她的脑袋。 人走以后,贺晚恬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小叔是个好长辈。 只是……她心底的悸动像湖中涟漪,层层漾开。 天色变沉,乌云翻卷,雨丝如断线,细密地敲在身侧的玻璃窗上。 楼下传来城市湿漉的鸣笛声。 贺晚恬忙走到窗边往下层望去。 乌泱泱的人群里,黑色迈巴赫停在一侧。 在被商务伞挡住视线前,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和裁剪得体的西装。 作者有话说: 一章回忆,之后就没有回忆啦,仅此一章! 这章肥肥的!!!(叉腰) 码完休两天奖励自己(你怎么肥四!!(╯‵□′)╯︵┻━┻) 第4章 4月5日,4月7日,4月…… 第4章 爱意藏晚风 4月5日,4月7日,4月…… 梦里男人的西装一角犹在眼前,当她睡醒,胸口仍旧“砰砰”直跳。 快中午的时间,太阳照得她脸颊粉彤彤水蜜桃似的。她拨开被薄汗沾湿的碎发,坐着发了会儿呆。 推开窗,外头艳阳高照。骑着自行车的男生三三两两从宿舍楼下经过,南边的体育场几乎没有人了,全往北边的食堂涌去。 手机孜孜不倦地“嗡嗡”响动着。 贺晚恬睡饱后感觉神清气爽,泡了杯茶倚在寝室阳台刷新闻。 周小乙:[甜甜,你的漫画被推特博主搬运到外网啦!!百万点赞呢!] 消息从界面上蹦出来,贺晚恬划了上去,继续浏览燕京市官媒号。 《校企联动赋能发展——贺商数字集团联合燕京大学共建科技创新平台》。 望着新闻里出席活动的人,她顿了顿。 贺律坐在位置上,长腿交叠,衬衫端方规整,微笑着侧目鼓掌,说不出的矜贵沉稳。 长按界面,保存图片至相册,保存成功。 昨天的距离还那么近,今天又遥远得触不可及。 不知道下次再见他会是什么时候。 手机外贺晚恬兀自长吁短叹,手机内周小乙还在持续不断地发着信息。 周小乙:[甜甜,你要走向国际了吗?] 周小乙:[苟富贵,勿相忘!] “……” 贺晚恬点进推特里简单看了看。 她一部分漫画内容被外国留学生翻译成英文后发到网上,很快引起了其他国家网友的关注。 这本漫画,贺晚恬连载了已经一年。 在这一年中,她变得越来越麻木。 现在她已经搞不明白这本漫画是靠什么吸引的读者。 细腻的感情?梦幻的情节?唯美的画风?丝滑的分镜? ……她不清楚,也不知道后续该怎么有所精益。 贺晚恬回复她一个兔子困惑的表情包。 随后又道:[我努力,我加油。] 随便洗漱了下,她避开人流去食堂点了份炒面。 接到生田教授电话时,她刚到图书馆,然后随即下楼,往艺术学科楼去。 生田智和教授是东京艺术大学数一数二的绘画大师。 两人就目前的绘画心得聊了聊。 贺晚恬用英语问:“老师,您认为我的画功哪里还能进步呢?” 闻言,生田教授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回答她:“画功进步和创作水平关系不大,一昧练习画画,反而画不好故事。” “那画漫画重要的是什么呢?” 生田教授说:“第一能画画,第二有故事,第三会表达。” 贺晚恬若有所思。 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离别前,生田智和笑着说下个月他就要回国,希望她能够摸索出自己的道路。 贺晚恬感激地:“有机会我再去拜访您。” 生田智和微笑答应:“好。” 艺术学院学生们自发地为生田教授准备送别宴。 地点放在了燕大附近有名的川渝火锅店。 乱哄哄,又无比热闹。 六月是离别的季节,即便在欢乐大笑,中间也夹杂着丝丝说不明、道不出的苦涩。 贺晚恬的心情连续低落。 像是阴天发了霉的蘑菇,懒洋洋地提不起劲,总会莫名发呆走神,浑身的能量仿佛泄气的皮球,一股脑飘走。 …… 回到寝室楼下,几个贪玩调皮的女生去教育超市买了一沓啤酒搬到贺晚恬的宿舍里,准备第二趴。 身后传来啤酒碰杯的声响。 贺晚恬打开书桌前的橘灯,将前几天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挨个剪裁,留下有用的部分粘贴到记录本上。 每篇新闻都是与他有关,合照、单人照,模糊的、清晰的,冷感的、微笑的。贺晚恬能从这些通讯稿中看到他一些工作日常。 4月5日,他在国外参加专题调研,镜头从人群缝隙里扫过,只露出半张侧脸,眼眸沉静如井; 4月7日上午,他与外企及国内集团高层签约,一众人里他身高醒目,挺拔英气; 4月7日下午,短暂回国,出席公益基金全民健身活动。一身简单白 t,清爽得不像话,少年气与沉稳感在他身上有了清晰的模样; 4月8日,又出了国,在外召开座谈会。身后屏幕光影闪烁,而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往下是微微挽起的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指; 4月15日……5月……6月……偶尔行程紧锣密鼓,偶尔安排宽松,时间断断续续,一直到现在。 有学妹凑上前,想看她的记录本。 贺晚恬稍微侧身,不动声色地翻到了满是文字的一页,遮得严严实实。 贺律就像是一个秘密。 她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 学妹们都醉了,扯了毯子和被子,三人挤一张小床,肉饼似的贴在一块沉沉入睡。 贺晚恬也有了些醉意,可那些场面以及情绪,变成了灵感。 她打开显示器和数位板。 画面停留在上一话末尾——夜色静谧,男主顾聿风捏住女主晚挽的手腕,拇指抵在她脉搏上,将人搂进怀里,附在她耳边轻声:“我来家访了。” 熟悉的场景,空气里酒精缠绵。 窗外无数雪花纷纷落落。 就像她18岁的那个冬天。 同样深重的夜色,她在房间门口撞见贺律。 原以为只是生命中平凡的一天,但是却好像点燃了什么,烧过整片荒草原野,呼吸都带着烫感。那样一个冰冷又高高在上的人,似是要夺尽她的氧气,快要溺毙。 肌肤上好像还残留着他指腹抚过时的奇妙感觉。声音在煽情的黑夜分明动听,肆意纷飞的雪花撞击着玻璃,留下痕迹。 她也成了冬夜里风中颠簸着的雪片。 和盛夏同样热烈的温度。 画了一会儿,贺晚恬摸到桌边的手机,数字显示凌晨两点二十九分。 她心中莫名怅然,放下画笔,起身去阳台上吹风,想着今天剪裁的新闻、上周的遇见。 还有现在戴着的耳饰,长相思。 长相思。 这名字倒是一语成谶。 她突然很想他。 想小叔唇边将点未点的那一支烟,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在酒窖朝她伸出手,和她一起骑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冷淡的拒绝…… 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点什么。 薄薄的,捅不破。 谁都没肯先伸手,谁也没能真正抽身。 她心情纷乱,胸口一阵闷窒酸楚。 头顶悬着同一轮淡淡的明月,光如银丝。 而她的喜欢只能藏进不解人意的晚风里,暗潮汹涌,难见天光。 作者有话说: 小叔2d登场!叔真的很忙…… 下章应该就能见到活着的小叔了! 感谢“会动耳神功的图图吖”小可爱的长评=3=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在这里向“会动耳神功的图图吖”颁发“本文首位留长评”奖,热烈庆祝,大家欢迎! (胡言乱语中) 毫无含金量的一个奖hhh……但往后每个盗文狗盗文的时候,大概都会盗到这段作话!都会看到这位图图小可爱吧,哈哈!(当然,我也会积极打盗文、抵制盗文的!) 第5章 飞越两千公里再遇 后座有人,衬衣西裤 第5章 飞越两千公里再遇 后座有人,衬衣西裤…… 贺晚恬后半夜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抱着手机给贺律发了条短信:“小叔,最近有空一起吃饭吗?” 之后她照常和同学一起,从图书馆出发晨跑,一圈圈耗着时间。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过去,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回了趟画室,瞥了眼对话框,里面依旧只有她的一行字。 贺晚恬叹了口气。 许久不来,画室还是老样子。 画室的主人徐邈山不在,应邀去参加全国花鸟画大展了。 古色古香的中式屋内,往里是一处书斋,上面题字“墨香居”。 正中央的红木桌上摆着张合照。 照片中少女举着获奖证书笑得僵硬,而老头不苟言笑,微抬着下巴隐隐自豪。 贺晚恬:“……” 这不是她七八年前参加青少年花鸟画比赛拿奖时的照片吗? 近几年,她和徐邈山早已算不上和睦。 道不同,便难相谋。 徐老是燕京市花鸟画研究会会员,一生致力于水墨写意,偏爱竹影牡丹、琼山楼阁。 而她痴迷超现实,画风华丽又怪诞,笔下是撒旦、蒸汽波、盗梦空间。 一静一狂,一古一新。 徐老没孩子,很久以前贺晚恬的户口就记在了他的名下,一心想把她培养成衣钵传人。 没想到贺晚恬会选择走另一条路。 她画了六年的板绘,两人就怄气斗了六年。 相框上没落丝毫灰尘,看得出主人平日在悉心擦拭。 贺晚恬将墨香居里面收拾了一番,走前,徐老的弟子们陆续来画室练习。 见到贺晚恬,他们挨个跟她打招呼。 “甜甜。” “嗯。” “美女师姐!” “唔……” “女神!” “……额。” 直到有个刚来的小萌新喊完“小姐姐”后,悄悄说:“师姐,我超爱你的漫画的!里面男主有原型吗?尤其是男主骑射那里,我好喜欢啊啊啊。” 贺晚恬顿了顿,想起在马场,她曾踮起脚,抬手为贺律拂他眉眼的汗珠。 那时指腹传来的湿热感,冰凉的肌肤,仿佛犹在昨天。 她食指抵在唇间,笑了下:“秘密。” 回到学校时,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下青椒土豆丝、黄瓜青菜之类清淡寡味的素菜。 贺晚恬恹恹地没有食欲,刚放下筷子,手机响了,是个熟人。前男友。 “贺晚恬。” “嗯,什么事?” “最近在忙什么?” 贺晚恬一挑眉,淡淡地:“和你无关。” 电话那头,周旻宇沉默片刻,说:“还在画画?世上能有几个徐悲鸿、梵高、莫奈?你再画能画出什么名堂?” 这话像根细刺扎过来。贺晚恬压着怒气冷笑:“嗯,没名堂。不学无术的人懂什么名堂。” “不学无术?所以这就是你跟我分手的理由?” 贺晚恬捏着太阳穴,不知第多少遍重复这句话:“……你搞清楚,我们没在一起过,何来分手。” “你这是翻脸不认人?!”周旻宇突然激动起来,“就因为我家公司出事了?贺晚恬,我以为你不是这么势利的一个人!” 眼前的豆腐汤已经凉了,汤上漂浮着油和几片菜叶。 “当初我爸……”说到“爸”这个词的时候,贺晚恬望着刺眼的白光眯起眼睛无声嗤笑,“安排我跟你相亲,不就是两家都看中门当户对?既然你家破产了,那又有什么好说。” 对方卡了壳,良久,周旻宇说:“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有爱情。” “你想多了。”贺晚恬平静地,“之前我们只是‘合适’,而现在‘不合适’了。” “……可是我很想你。” “……” 贺晚恬捏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指尖轻叩着桌面,心里有些许不耐烦。 周旻宇继续道:“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还有谁会像我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奔向你,一直陪着你,时时刻刻惦记你开不开心……” “够了。”贺晚恬听不下去,细眉紧蹙:“自我感动、情绪失控、内核不稳是一种病。” “……” “去医院看看吧,我救不了你。” “……” 深夜,贺晚恬绕着漆黑的校园跑了好几圈,从学校栏杆外的路边摊出餐,跑到他们收摊,筋疲力尽、热气腾腾。 心却空空荡荡,像另一侧的白色围墙。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向前走,还是如跑步般绕圈,最终回到原点。 在画画上一片迷茫。 在感情上也是。 兜兜转转不过原地踏步。 好像什么都不顺。 校旅游协会成员在校园大道两侧派发旅游出行攻略的小册子。 贺晚恬手里被塞了一份,第一页的大字醒目: 遇见自己 去追寻、去体验、去探索崭新故事 云南。 贺晚恬盯着小册子翻阅许久。 她正认真思考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设置了特殊提醒的联系人。 贺律:“不在京,出差。” 贺晚恬失落了一瞬,问:“去哪里啦?要多久呢?” 等了几分钟,消息来了。 贺律:“云南,一周。” 贺晚恬微睁大眼睛,重新翻回到那册子上。 云南! 一小时后,她订好飞机。 - 抵达大连周水子机场,再辗转两三个交通工具,下午顶着烈日,贺晚恬坐上了前往当地的马车。 前方道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车上还残留着经年拉土豆的泥垢,胃里总感觉有东西在翻腾。 一路颠簸,这里空气质量不错,至少天空很蓝。 到了县里,贺晚恬在村子里转了转。 赭红的落日似被黏住一般悬在半空,热风吹过老人筋骨嶙峋的手。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女人背着篓子,里面有个铲子,用来捡干粪。猪栏屋边是茅房,土生土长的马匹。 “贺晚恬同学?” 她回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朝她走过来。 “我是毕霏,支教老师。咱们之前加过微信。”对方说。 “你好。” “你这是来采风?”毕霏问。 “嗯,过来看看。” 毕霏点点头,笑着问她:“这里是不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我刚来的时候也愣了好久。”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上来了,贺晚恬笑笑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昨晚是在飞机上过的夜,迷迷糊糊没睡好,半梦半醒地梦到了和贺律去游乐园的事情。 山呼海啸、人流如潮……她跟着小叔,从星光大道去到旺角广东道,看复古的霓虹招牌,遇见日落飞车,在充满年代感的城市里听楼宇间的嘈杂,去鲗鱼涌打卡《变形金刚》里的怪兽大厦。 接着画面戛然而止。 回到了18岁的夜晚,男人温热的呼吸落在颈窝,空气里飘着浅淡的香,光线明明暗暗。 做了个春梦。 贺晚恬将喝完的矿泉水瓶捏扁,扔进了一个用涂料罐做的垃圾桶里。 村头坐着个老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贺晚恬晃了晃手里的画笔:“介意当我的模特吗?” 对方黝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不说话。 贺晚恬说:“不要钱。” 老人家迟缓地露出些笑意。这位布朗族86岁的老人郑重地包了个头巾,像是小孩学坐姿那样端正。 她腿脚不好,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村子,笑时脸上的皱纹缩在一起:“没人给我拍过照片,没想到有个小姑娘给我画像。” 一小时后,贺晚恬收起画板,留了个联系方式给毕霏。 贺晚恬:“我回京后再把画寄过来。” “谢谢!” - 采风完后,贺晚恬自己导航到了乘客点,在路口站了十来分钟没等到乡村巴士。 山雨绵绵,空气泛着潮,风声雨声里,世界安静得像听不到一丝喧嚣。 她运气不好,用防晒衣兜着脑袋在雨里淋了快半小时,也不见巴士的影子。 身体冷冰冰的,心情逐渐烦闷。 她用脚尖碾着杂草,用力碾着,直到变成一个小坑。 远处有辆面包车驶来。 老旧破败,车漆斑驳,仔细分辨是本地牌照。 贺晚恬没挥手,面包车便主动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下,摇下车窗。 驾驶座的中年男人问:“小妹儿,一个人啊?” 她抿了下唇,没说话。 中年男人:“要去哪里?” 雨下得更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没等贺晚恬想出所以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鸣笛。 她撩起眼皮,看见错落有致的村庄处,驶来了第二辆车。 中年男人拉开车门下车,肤色黝黑,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外地人?旅游的?” “是啊,组团旅游。”贺晚恬笑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同伴来接我了。” 中年男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驶来的车,似是不信。 她往马路上走,那道视线就追着她,如芒在背。 天空昏暗混沌,车灯映在眼前,橙亮的两道光线打在泥泞的路上。 贺晚恬遥遥挥手,她心想,赌一把,那面包车司机看着不像好人…… 黑色大众浸入眼前萧寒的背景。 慢慢地,慢慢地,停下了。 贺晚恬走过去,故作熟稔地跟大众车主交谈。 女司机,职业装,严肃干练。 “你好,方便载我一程吗?” “你一个小姑娘?” “嗯,对。”贺晚恬拿出手机通讯录给她看,“燕京人,联系了支教老师过来的。” 女人看一眼:“哦,那上车吧,雨怪大的。” “谢谢。” 贺晚恬拭了把从眉上落下的雨水,她头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侧脸。 虽然狼狈,但是心下松了口气。 拉开后座车门,往里看。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空气中氤氲湿意弥漫。 后座坐着位年轻的男人。 衬衣西裤,轮廓分明。 贺晚恬愣住,一瞬间的心窒。 绿色山城在车窗的光影里浮浮沉沉。 她长睫上挂着水珠,轻轻眨了眨。 脑子里没由来冒出个想法:她漫画都不敢这样画。 而贺律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只是淡淡弯唇:“好巧。” 忽然间,车里悠扬的粤语歌有了明快的旋律: “跨出的步履如作画,沿途静听山海清雅。” “带点耐心,再兜个圈吗?” 兜兜转转,跨越了2200多么里再相遇。 原来不是运气糟糕等不到巴士。 而是运气实在太好。 车门开到一半,贺律接过递来的伞,撑开,下车。 一柄黑色雨伞向她倾斜,遮住了凉凉的雨丝。 男人磁性的嗓音微沉,低笑:“小朋友,愣什么?” 他伸手,五指修长,骨节明晰。 悬在空中像是邀请,耐心地等待她牵起。 作者有话说: 谢谢“会动耳神功的图图吖”的长评!!! 时间线是女主20岁上大学之后(-w-)…只有三章是倒叙(回忆)!其他都是正叙+插叙(少量)! 我之前写过一版有8万字倒叙的版本,但感觉没那么吸引人,回忆太多了,所以那个版本就被我pass掉啦,最终呈现出来的是目前这版(^^)! 本章小叔出场又是少少的(亲妈逃跑),下章会多多!!!!!(确信)(叉腰) 【注】 “跨出的步履如作画,沿途静听山海清雅。” “带点耐心,再兜个圈吗?” ——《致明日的舞》陈奕迅 第6章 匕首 “怎么还脸红了呢?” 第6章 匕首 “怎么还脸红了呢?” 贺晚恬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已经提前一步递到了贺律的手里。 他的手掌宽大,紧紧握住还有些许空余,十分温暖。 暴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她被牵着坐进车里,带进一串淅淅沥沥的水渍。 浑身都湿透了,宽松的黑t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线条。 贺律将纸巾盒递给她的同时,把薄毯披在了她身上,提醒:“安全带。” “嗯嗯。”贺晚恬摸着安全带“咔嗒”扣上。 十字路口,红灯。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晃动,外面的景物模糊成颜料盘中的色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车载蓝牙信号差,音乐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蓝牙老断……”司机成姐看了看后视镜,短暂的诧异后,笑问,“你们认识?” 空气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玻璃的白噪音。 往后看——少女靠左侧坐了小半位置,低垂眼睫,单手用纸巾轻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而右侧的男人闭着双眼,薄唇抿成直线,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 两人的手握着,没有分开。 贺晚恬没抽出手是因为她喜欢贺律,被小心翼翼地牵着让她有了恋爱的错觉。 可她想不通贺律没收回手是因为什么。 手机响起,来电人是周旻宇,贺晚恬直接掐了。 贺万峰一直想给她安排联姻,他常年被贺律踩在脚底,而贺晚恬就是他利益置换的筹码。 她没有办法摆脱糟糕的家庭和不要脸的父亲。 即便她现在名义上已经是徐老的孩子,却还是无法逃离贺万峰的掌控。 只有一个办法…… 她悄悄盯着贺律的侧脸看了几秒,贺家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包括她的父亲,无论暗地里如何咬牙切齿,面上都得尽心讨好他。 贺律就是她手中能够割断过去一切的匕首,最好用的一把。 如果能…… 男人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在想什么?” 贺晚恬片刻的错愕,仿佛暗流涌动的小心思被当场抓了包,但贺律仍是闭着眼,应是没注意到她神情变化。 她顿了下开口:“没想什么。” 贺律看向她,眼尾垂下,无声浅笑。 食指在她的脉搏处轻轻摩挲着。 他勾了勾唇,说:“但你的心跳变快了。” 声音霜似的清冷。 她脸颊温热,没想到被身体出卖。 犹豫一瞬,索性无视了车里的司机,靠过去,抬手反握住贺律的手腕。 “可是,小叔。”她歪了下脑袋,轻声说,“你的心跳也不慢。” 她的身体湿漉漉的,紧贴着他的大腿,薄薄的衣衫里传出热度。 宽敞的后座此刻变得拥挤起来。 两人双手握着,贺晚恬刻意和他挤在一处。潮湿的水迹从一头落到另一头。 他左手边原本还有份文件,透明袋上都洇湿了。 贺律也没管,或者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上,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脸,目光很淡,不带感情。 贺晚恬眼睫轻眨,酒窝里盛着笑意,专注地迎上这份寡淡。 他慢慢地把被女孩搭住的手收了回来。 “是吗。” 下一秒,手掌直接沿着她的腰际穿过去,撑在了腰后的座位靠垫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西装裤堪堪碰到她露在外边的小腿。 感受到小姑娘有几秒的僵硬,他眉梢轻挑,勾了勾嘴角,语气有点坏:“怎么还脸红了呢?” 气息贴着她的耳廓,像是缠绕的海草,带着温热的湿意。 贺晚恬缩了下腰,不自觉地往后退避着。 贺律手指一挑,勾起滑落到缝隙的毛毯,重新帮她披上。 仿佛只是长辈,履行该尽的职责,端着一本正经坐了回去。 明明不是特别亲昵的接触,两人之间也分明没有逾矩。 可分明又有点什么。 但不得不说,贺晚恬很吃这套。 有点刺激,但又怕太刺激。 司机成姐像聋了像瞎了,不敢注意后面的动静,红灯停下的空档就修理车载蓝牙。 “小叔,你怎么会在这儿?”贺晚恬小声地问。 贺律说:“做慈善。” 贺晚恬想到刚才在村里看见的孩子和老人,问:“帮助困难家庭吗?” “不是。”他笑笑。 贺晚恬似懂非懂,耐心等着他继续,余光却看见贺律望向窗外,像是没打算再跟她多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好解释和宣扬。 经过便利店时,贺律打着伞下车。 贺晚恬拿起刚才打湿的文件夹看了看,是一份“助力乡村振兴,打造慈善平台”的资料。 原来不针对个人,而是帮了整个村。 十分钟后,贺律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便利袋,装着红糖姜茶和维c。 打开后座,放下东西。 贺晚恬坐的地方没有挪动,仍旧是要贴着他的模样,强装镇定的表情略显生涩,眼底还是羞赧更多。 一眼就能看穿的少女心思。 贺律扶着车门的动作一顿,关上门。 拉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一前一后,贺晚恬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无措地捧着两个塑料袋。 这下,整排后座都变成她一个人的,坐着、躺着都可以。 但她撇着唇角,不高兴。 而贺律只是无动于衷地抽出了平板,开始看文件。 红灯。 路面逐渐有积水,霓虹光下仿佛一条流金泻银的长河。 坐车时间久,贺晚恬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正想摸出手机看微博评论。 手机响了,仍旧是周旻宇。 未接来电(5)。 挂掉后,数字“5”跳成“6”。 未知短信信息:[我知道你看见了,接电话。] 贺晚恬拒听,想他早点放弃。 贺律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动作,收回目光。 手机持之以恒地震个不停。 贺晚恬起初还掐断,到后来就干脆扔在一边不高兴管了,等着它自己消停。 断断续续的“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 直到司机成姐都有点听不下去这噪音,不放弃地继续连蓝牙,试图放点音乐。 贺律开口:“接电话。” 贺晚恬抬起脸,望向他在后视镜里那双眼。 漆黑,深邃,含着隐隐的探究。 鬼使神差地,她“哦”了声,听话地接起。 这种心甘情愿持续了三秒钟。 当周旻宇声音响起的那刻,她又想挂了。 “……你终于接了。”周旻宇咬牙。 贺晚恬望着窗上的雨发呆,不言。 “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别一时糊涂。我们当初是正儿八经认识的,又不是随便玩玩,怎么能说断就断?”周旻宇憋着一口气,倒豆子似的,“我知道你觉得我家境况不如以前了。可两个人相处,除了同甘,本来就该共苦。你就敢保证,下一个遇到的男人,一定比我更真心待你?……” 这些话从贺晚恬的左耳朵进去,又从她的右耳朵出来,什么都没留下。 后视镜里映出的男人上半张脸。 贺晚恬就盯着看。 五分钟过去。 贺律回头看她,问:“停车?” 闻言,贺晚恬“啊”了下,心里猜测大概是自己长时间不说话,让小叔误以为谈话内容不方便给他听。 到底是成熟绅士的男人。 她忙摆手,说:“不是重要的人,继续开吧。” 贺律“嗯”一声。 安静的空间里,低沉的男性嗓音清晰地传进另一头周旻宇的耳朵里。 车载蓝牙的缓冲图标转了个圈,终于接上。 下一秒,周旻宇快要爆炸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在车中回荡着。 “你旁边有男人?!” “操!难怪分得这么干脆,早他妈找好下家了是吧?” “谁?!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要不是周氏船运出事,他算个屁啊?!” 贺晚恬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直沉默的男人,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沉沉的低笑。 贺律语调慢悠悠地,像在闲聊,却精准地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词:“……周氏船运?” 是的。贺晚恬在心里默默确认。 她爸经营的机械厂,大量依赖进口集成电路,合作方正是周氏船运,这也是当初两家安排她和周旻宇相亲的原因。 而就在两个月前,周氏船运被爆出长期大规模走私违禁品。 周旻宇的声音猛地卡住,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他妈……知道我家的事?!” 随即,那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刃,狠狠扎向贺晚恬:“贺晚恬!是你对不对?!我家的事你他妈到处说?!” 贺晚恬眉头紧锁,嫌恶几乎溢出眼底。 “不是她。”贺律形散意懒地靠着椅背。 骨骼清晰的手轻扣着一侧储物格,一下一下。 他轻笑一声,那语气淡得像聊家常:“我倒记得清楚,出事前一天晚上,你父亲揣着他最后那点家底,连夜跑来求我高抬贵手的事儿。” 轻描淡写,字字千斤。 “你……你胡说什……” 周旻宇的声音像是瞬间被扼住了喉咙,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是贺律?!”周旻宇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变了调。 车内的男人神情依旧淡然,嘴角甚至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和随意的人,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窒息。 贺晚恬忍无可忍:“你够了吧,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周旻宇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慌乱和讨好:“对、对不起!贺先生!我…我刚刚昏头了,还以为…还以为被戴了绿帽,冒犯到您了!请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贺律笑:“不碍事,误判是你能力问题。” 周旻宇犹疑着,忍不住追问:“那我家……” 贺律打断:“自作自受。” 轻轻碾碎了周旻宇最后一丝幻想。 电话那头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甚至连句结束语都没有,只留下一串忙音,突兀地切断了这难堪的沉默。 周旻宇已经手忙脚乱地挂断了电话,连最后的场面话都顾不上说了。 贺晚恬定定地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屏幕,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车内气氛凝滞。 贺晚恬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周氏船运的事情,她跟贺律说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没多久,周家就出事了。 而现在贺律旧事重提。 看周旻宇的态度,仿佛贺律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在此之前,周旻宇哪里知道那么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船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心里盘旋着。 凭她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里,她隐隐有所猜测。 车内响起他的声音,只一个单音节。 “嗯。” 贺晚恬倏地睁大了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一手安排的! “你的效率很高。”贺律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多亏了你及时告诉我那批关键货的船期,才这么快解决掉一个麻烦。” 贺晚恬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心里有点愧疚不安,但是违法犯罪本就该受到惩罚,可……她抚上自己的心脏,那里突突直跳。 忽然,贺晚恬脑中灵光一闪。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所以那天,小叔你才送了我礼物?” “嗯。”贺律尾音微微上扬,心情不错。 贺晚恬脸色变了。 她还以为……他是在想着她。 原来不过是她替他办了事,他给点甜头罢了。 “怎么?” 男人捕捉到了她情绪变化。 贺晚恬抬眸,撞上他探究的目光。 那股委屈冒出来,堵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抿了抿唇,声音磕磕绊绊的:“……那既然我帮你解决了一个麻烦……你……你再抱抱我吧,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算什么呢? 名义上的侄女,外人面前必须恪守分寸的亲人。 这句请求,实在是。 太放肆,也太逾矩。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了!(*^▽^*) 原本是打算傍晚6点更的,看见“腹肌”小读者在催,就提前到了11点(。) 【提问】:为什么有时候早上7、9点更新,为什么有的时候傍晚更新捏?! 【蠢作者回答】:早上更新说明有存稿,而傍晚更新说明……这个作者……只比你们早几小时知道剧情罢了……(深沉脸) 其实我之前是有16万字存稿的,但现在全成了废稿,一点都不想用。 感谢“会动耳神功的图图吖”的长评,然而贺叔叔警告一次:不许说我不行(微笑.jpg) 噢,对,差点忘了说。 我下周要上榜啦,需要攒攒字数,所以这周末需要存点稿子……(鞠躬) 小天使们下周见!爱你们么么么! 第7章 雨里观花海 温湿黏潮的触感 第7章 雨里观花海 温湿黏潮的触感 车子经过一家24小时药店,贺律示意靠边停下。 他开门下车,几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几盒包装醒目的感冒冲剂。 他坐回后座,将袋子随意放在身侧。 贺晚恬还在紧张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下一秒,没等她反应,她的脑袋被一只大手轻轻一拨。 身体随之向右微倾,额头不期然地、沉沉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属于他的气息瞬间笼罩。 男人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轻拨了下她柔软的耳垂。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只手顺着她的耳廓、肩线一路缓缓向下,自然地搭到她后腰。随即,掌心微微收紧,稳稳扣住她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贺晚恬脸颊顿时贴上他的胸膛,淡雅的香味侵入鼻息,像猫尾巴草从心尖扫过。 她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到脖颈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黑色公车缓缓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库。停好车,司机成姐拎着公文包走到消防通道处接电话,大约有意为之。 地下车库几乎没有人,空间暗沉宽敞,要被夜色吞噬。 贺晚恬被男人圈抱在一方小天地里,贴着他薄薄的白衬衫。 她身上还有水,温湿黏潮的触感全部集中在两人紧紧相拥的地方。 耳朵烫着,心也跳得厉害。 车里昏暗,停车记录仪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 她窝在他怀里,脸红得像苹果。 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每次到了唇边,都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就像船运公司的事。 就像他离开的两年。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身体回暖,车里也没有外人在,但贺律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 他放下搁在她腰上的手:“不舒服?” “啊,不是……” 只是靠得太近了,她没出息地觉得紧张。 贺律低首垂眸,目光所及是她露出来的一段雪白颈线。 他温声说:“上次给你的那小玩意儿,太仓促了。想想看,还有什么想要的?” “换辆新车?你喜欢的那个湖边的公寓?”这口气很温情,也很大方,仿佛真的在为她精心挑选一份补偿。 他略一思忖:“你不是在画画么?一间画室怎么样?” 每一个词都带着价码。 每一个词落地,贺晚恬的脊背就绷直一分。 她能听懂每一句话,也似乎明白每一句话背后那层意思。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能被明码标价地结算清楚。 她没有刻意为贺律做什么,也并不是为了钱。 贺晚恬摆手解释,急于撇清这种物质回报的关系。 “都不用,我不需要这些。” 贺律静静看她,平淡如水的目光,自上而下从她身上扫过。 看不出牌子的衣物和鞋。他倾身,指骨挑过她耳垂上的翡翠耳饰,这大概是她浑身最贵的东西。 若有所思。 贺晚恬轻扯了下男人的衣摆,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小叔,你又不是外人,我帮你,不应该吗?” 十分澄亮干净的一双小鹿眼。 贺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穿插入她半干微潮的发丝,轻轻拢了拢。 很软。他想,他和她不一样。 从身份到立场,本质上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轻笑一声:“真会撒娇。” 车内昏暗,窗上倒映着两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沉寂悄然的空间里,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没有。 贺晚恬心口一热,视线落在他眼尾那颗痣上。 大约是氛围太好,她一时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生出一种自己是例外的错觉。 声音里不自觉带上期待和亲昵:“我只对你这样。” 闻言,贺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 他抬手,“嗒”一声轻响,抬手摁亮车顶的灯。 一抹橙色的暖光落在两人头上。 瞬间驱散了所有朦胧的暗。 那点私密危险的暧昧,像场被强光惊醒的梦。 他“嗯”一声,笑道:“心意领了。” “但是,小朋友。”他眼底的柔和敛住,冷感,似降了霜。 暖光照他脸上,也没半分温度。 “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是算清楚一点儿好。你说呢?” - 六月的昆明,街头巷尾被拥抱在一片蓝雾般的花海中,风吹过,层层叠叠的,漾起一层又一层的蓝紫涟漪。 适合谈爱、写意。 那之后的第二天,贺晚恬就带着行李来了昆明。 走前,她拿走了贺律给她买的药、姜茶、维c,算好价格——共计319块6毛。 找附近银行兑换成了纸币,留在车后座的储物格上。 她到昆明的第一天就感冒了,头昏脑涨但又无伤大雅。 待在酒店休息实在浪费,稍微舒服点儿,便出门找了片花园空地支起画板。兴致不高时,就去当地市集吃特色,欣赏花海和古树。 这座城市被称为春城,雨季漫长而明亮。 对此,她感触不多,这几日都是舒适的晴天,偶尔还能遇见拍戏的剧组。 期间,徐邈山给她打来过一次电话。 开头是“吃了没”,中间是“最近有没有练习画画”,末了聊下一句“你就画一辈子那没出息的漫画吧”,挂了。 他们间的“塑料亲情”就靠每个月这1分钟维系着。 徐邈山心里不得劲,每月惯例被训斥的贺晚恬心里也没滋味。 按照计划,她今天继续外出采风。 天公不作美,下起雨。 淅淅沥沥,一片朦胧,湿润的雨雾裹挟着小水滴落到脸上,带着凉意和浅淡的花香。 贺晚恬透过长柄的透明伞,看花。 难以避免地,想起那天的雨。 那天的男人。 她有点受伤。 即便对他抱有些难以启齿的目的和利用,她却无法再待下去一秒钟。 只能狼狈地留下了纸币,她微不足道的抗议…… 中午十二点半,雨势逐渐小了。 贺晚恬在出租车上就着矿泉水吃过感冒药,刚到网红打卡处,发现周遭都被工作人员拦了起来。 听说有部大制作电影就在这里取景,昨天还去了光华街与文庙直街。 她背着画板绕到西门,沿着边上的废弃铁路,看倾斜而下的三角梅瀑布。 这是一座不缺花,也从不缺浪漫的城市。 她找着最佳光线和角度,倚靠在角落,在姹紫嫣红的勒杜鹃下支起折叠小板凳。 削铅笔,铺画纸,一系列准备工作做完,她也想好要绘画内容。 大约是人脸孔雀身的美丽少女,身体绽放成千上万蓝楹花。 而花朵由一格格黑白相接的小方格拼画而成,近看像是棋盘。 灵感来自昆明的传说棋盘宫。 她垂眸,黑睫低拢,专注地握着炭笔一下一下在白纸上勾勒。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 起初,贺晚恬没有在意,后来动静越来越大。 男人似笑非笑:“不去保姆车里?” 娇俏的女声说:“保姆车附近有粉丝和记者,这里平时都没人,更安全。刚才我叫保安拦起来了,不会有人过来。” 男人轻佻的语气,紧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响动声,金属拉链拉开的动静。 簕杜鹃的缝隙里,那抹纤细身影蹲了下去,露出高大的男人。 “您是特地来探班的吗?”新晋的小花旦含糊发问。 “嗯哼。” 空气安静燥热,贺晚恬坐在“野鸳鸯”的视野盲区里,焦灼地沉默。 手指不小心用力,细微的“咔嗒”声,铅芯断在了画上。 而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倏地抬头。 鹰隼般的眼神穿过花丛,像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向她射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晚恬瞳孔骤然缩紧。 男人的面容在阳光底下一览无余,视线紧紧定格在角落里偷听的人身上。 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小花旦抬头问他:“怎么了?” 贺之炀唇角上扬,懒散地:“可以了。” 小花旦仰视着他,问:“……您是感觉厌烦了?” 贺之炀和十多年前没多大变化,黑t,束着微卷长发,像个不着调的流氓。 他神态倦懒,浑身那股嚣张健硕的痞气却没少分毫,仿佛一把收鞘的剑。 他偏过头笑:“是啊……找到更有趣的了。” 铅笔滑落,掉到地上。 贺晚恬身形僵着,头皮发麻。 落针可闻的安静,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渐渐远了。 贺晚恬额上、手心都是冷汗,就在她进退为难的时候,那人开口。 沙哑的嗓音里压着几分不明的情绪。 “还躲?” 贺晚恬强装镇定地低头捡笔。 那人上前几步,随后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贺之炀要笑不笑地抱着臂,唇角勾起:“妹妹,好久不见。” “……” 贺晚恬喉咙干涩,头也疼起来。 “画什么呢?”他弯腰去看。 贺晚恬起身遮住:“没什么。” “这么宝贝……”他直了身体,单手抄兜,“怎么不喊我‘哥’?” “……” 贺之炀眼尾上挑,上下打量:“你现在可真是大变样了,占着我家的姓……喊一句‘哥’,委屈你了?” “……哥。” 贺之炀问:“这些年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 “画画?” 贺晚恬低低地“嗯”了声。 “画得还挺好。”贺之炀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笑,“那有想过我吗?” “……” 贺晚恬有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恶寒。 贺之炀拖长调子:“噢——没有。” 太阳晒得头顶温热,下巴被捏住的皮肤有他指腹的热度。 贺晚恬心里发慌,伸手摁住手机两侧紧急联系键,给首位联系人拨去电话。 脑子愈发昏昏沉沉。 贺之炀淡声:“有没有都无所谓,你觉得我在乎你怎么想吗?” “……” 他审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感觉不对,皱眉,靠近:“你……” 贺晚恬浑身酸痛。 见他动作,随即后退一步。 然而下一秒,天旋地转间,眼前一片漆黑。 - 等她醒来,眼皮上的重力消失了。 贺晚恬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四周是冰冷的白色。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推着新来的病患快步向前。 她右手挂着吊瓶,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贺之炀还在。 傍晚似乎又下了雨,他的肩头被淋湿,几缕湿发被撩到后面,水珠顺着他分明的轮廓滚落。 夹烟的手指低垂,没有点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注意到病床上的人醒了,他抬眸,和贺晚恬的视线对上。 他后仰着靠着椅背:“怎么还发烧?贺律就这么照顾你的?” “……” 贺之炀嗤笑:“以前黑得跟个小煤球一样……” 过了会儿,又看她一眼:“还那么瘦。” “……” 沉默无话。 贺晚恬知道他肯定有事。如果没有事情,也不会回国,更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而与贺之炀相关的,都不是好事。 贺之炀说:“这么久不见,你没有要问我的?” 病床上的人依旧不言,无声地拒绝。 他拿起桌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白灯下,锋利的刀身反射出的镜光。 贺晚恬心里一紧,下意识揪住床单。 而对方只是给她削苹果,慢悠悠的。 “别紧张。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修复感情的。” 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 贺之炀递给她:“来,吃个水果。” 隔几秒,贺晚恬望着他,有几分不解。 她没有动作,警惕又谨慎。 贺之炀“啧”了声:“以前的事情是我年少无知,但也已经过去十年了,你得允许我犯错。” “……” 这话听得贺晚恬的脸皮都有点辣,多厚的脸皮,才能讲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真诚地说:“还记得吗?你以前砸坏了老爸的古董花瓶,是我替你背锅。咱们家厨子差点把油泼你身上,也是我替你挡的,到现在我背后都还有片疤。” “……” 贺晚恬神经绷紧。 “不记得没关系,但那些日子确实存在过。”贺之炀摊手,“我曾经好好待过你,但后来的事情谁也料不到。” 贺晚恬惶惑地盯着他,企图从他温柔的脸上找出一些端倪。 可什么都没发现。 空气凝滞般停住流动。 她不搭腔。 但贺之炀继续道:“其实在国外,挺想你的。一个人待着,才会念起家里人。” 他本想聊聊异国的意外遭遇,但瞥见贺晚恬意兴阑珊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咽下了后面的话。 转而说:“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贺晚恬:“……” “不问问是什么?” 贺晚恬此刻满心烦躁,只盼他快走。可男人目光紧锁,她只得硬挤出三个字:“……我不要。” 贺之炀微怔,随即又觉意料之中,轻嘲:“那谁送的你要?贺律?” 贺晚恬本想说个“是”,但看他那副了然于胸的笃定模样,顿觉索然无味——何必与他争辩? 于是重新沉默。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贺晚恬疲乏地闭起双眼。有点懊悔,没有在感冒第一天就来医院。 时针滴滴答答地走。 困意来袭,意识蒙眬间,耳边传来贺之炀的声音。 他再度开口:“你的耳钉,哪来的?” 贺晚恬的脑子像团浆糊,半梦半醒,稀里糊涂地“嗯?”了声。 贺之炀绷着唇,目光一直停在她耳垂的翡翠上,色泽沉润,素净压人,一看就是那个人的品位。 他沉下脸,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你的耳钉,哪来的?” 贺晚恬清醒几分,刚要回答,门侧突然传来清冷的男声。 熟悉,混着雨雾的凉气,寡淡得像露水。 “我送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第8章 顶级猎手 缠住她一缕柔软的发 第8章 顶级猎手 缠住她一缕柔软的发 贺晚恬彻底醒了。 她直起身,朝声源望去。 贺律就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白光透过薄薄的衬衣,隐约可见宽肩窄腰。 他看着贺之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怎么,你也想要?” 贺之炀眼皮一跳,硬邦邦地挤出声招呼:“……好久不见啊,二叔。” 贺律淡淡地“嗯”了一声,垂眼理了下袖口,语气不咸不淡:“倒是难得见你回来。” “你送的东西向来金贵,我可受不起。”贺之炀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浊气往下压。 贺律笑:“受不起就别盯着看。” “我好久没见我妹妹,看看不可以?” 话音刚落,隔壁病床就传来软乎乎的童声,带着点鼻音的委屈:“哥哥……你高考之后,是不是真的要出国啊?去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另一个男声说:“傻不傻,出国又不是飞去外星。现在飞机多方便,我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不是骗我的吧?”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那种出了国就把妹妹忘记的傻*。” 隔壁其乐融融,这边几人一时之间寂静。 贺之炀何时正儿八经当过哥哥。 小时候是暴力相向,长大了,哦,这才是回国后两人第一次见吧。 贺律笑笑,语气里有点那种讥讽和不屑。 他只笑着重复了一句“妹妹”。 什么都没说,但是贺之炀脸却黑了半截,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被他踩中尾巴,有种虚伪被人看穿的感觉。 贺律慢条斯理地将右手袖口卷上,整理好,说:“既然已经看了,你可以走了。” “……”贺之炀面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黑,“二叔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这就想赶我走了。” 贺律淡淡一嗤,那些兄友弟恭、长幼有序的体面,都是演给外人看的。这里也没有别人。 他说:“装什么客套,你在这里,她也睡不好。” “这话说得,您日理万机的,还管这些?……也是,上次港口码头您要插一脚,这次医院病房您也要管……手伸这么长,管那么宽,就不怕哪天折了?” 贺律抬眸,灯光映着他的眼。 他没生气,似是觉得有趣,笑说:“总比有些人,手短得连自己的饭碗都快保不住,只能在这儿逞口舌之快,强得多。” 话中有话,听得人云里雾里。 贺晚恬一会儿看看这,又一会儿看看那。 “……二叔来这儿,不会就为了跟我一个小辈拌嘴的吧。”贺之炀磨了下后槽牙,“难道是因为我在这里,碍着您的眼了?” 贺律说:“谈不上碍着。家里我帮衬的落魄亲戚不少,不差你。” 落魄。 贺之炀品着这两个字,目光转向贺晚恬,意味不明,讥讽:“妹妹,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善人小叔。” “……” 贺晚恬不想搭理他。 这么多年过去,贺之炀身上的少年气早已褪去不见,可身上的戾气没减少丝毫,有他在的地方就火药味十足。 而反观贺律,和几年前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抬腕,散漫地看手表,侧脸映进医院冷白的光线里,仍旧举重若轻、高高在上。 墙上正前方的时钟秒针走了三下,恰好晚上9点整。 居然已经9点了。 看时间是什么意思呢?无非就是催促、不耐,预示着他即将离开。 果然,就听男人接下一句温和道:“时间不早了。” 贺晚恬轻轻抱着胳膊,心里一紧。 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眼眶湿润微红,专注地盯着贺律,仿佛将被遗弃的幼兽死死咬住最后一块浮木。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尾调拖着有气无力的轻软鼻音,像是在撒娇。 “小叔……” 贺律轻笑,应了,走过来安抚似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要走吗?”她问。 “嗯。”单一个字。 在混合着消毒水气息的空间里,他眼神温情脉脉,可言语间又冷淡得似镀了层冰,毫无人情味可言。 贺之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把手肘撑在膝上,托腮对贺晚恬说:“怕什么,二叔走了,不还有我陪你。” 他伸出手指,先点向自己,再点她。 薄唇开合间无声警告: 我们,才是。 一家人。 贺晚恬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简直有病。 她撇开脸,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贺律熨烫锋利的西装裤线。 他站着,她坐躺着,距离咫尺。 摆脱这个糟糕家庭的最好方式就是利用小叔…… 抓住这个男人。 贺晚恬心脏倏然悸动,心跳如擂鼓,有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抓住他,拉他入局。 像握住一把武器,抑或……匕首。 贺晚恬呼吸一再放慢,手指僵硬地蜷缩又松开,一点点,一寸寸,极其缓慢地向前探去。 突然。 贺律察觉到左侧衬衫衣角被人小心扯着,晃了下。很轻,轻到微不可察。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 一小片昂贵挺括的衬衫面料,被纤细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捏出了几道褶皱。 贺律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牵扯从未发生。 主治医生来了。 贺之炀起身就准备送贺律走,堆着假笑:“不早了,二叔您……” 贺律微微颔首,笑:“嗯,九点了,医院终究不是什么过夜的好地方。” 贺之炀嘴角的笑意僵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刚才陈医生已经赶到住的酒店了。”贺律停顿了下,补充完这句话的全部,“晚恬,我们走吧。” 陈医生,小叔医疗团队里的人。 贺晚恬呆了呆。 只是这片刻的出神,所有感官好似被无限放大,刚才的场景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慢放着重演。 刚才冒出的那点妄念如同星星之火,在她内心深处明晃晃地窜动着,逐渐变大。 达到目的,她汗涔涔地收回手,有点做贼心虚似的。 她没说话了,靠在床板上。 直到医生提醒了两遍,她才将输液的那只手掌递过去,给拔针。 贺之炀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低低骂了声“草”。 直起脊背,没个正形的样子终于有所收敛,阴沉沉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沉默。 而贺晚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输液针上。 她盯着医生拿起消毒棉,蘸着医用酒精,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擦拭着,擦拭着…… 然后两指捏住针头的底座,缓缓—— “对了。”贺律突然开口,“药费我付了,用了309,还剩10块6毛。” 贺晚恬一颤,针头拔出时她手掌一歪,刹那的刺痛。 没立刻用消毒棉按压住针眼,随即见了血。 “手抖什么?”贺律伸手替她按住消毒棉,指腹按在她腕间脉搏上,“怕我算错账?” 听他问,贺晚恬才明白过来是他使坏。 分明是故意的。 她咬了下唇,安静片刻,底气不足地小声说:“……没什么。” 男人扯唇淡笑。 这儿是病房,没那么温馨,也没那么舒适,这间三人病房左右不过二十五平,边上还有个老太太在咳嗽。 可就隔着这么条晃动的帘子,氛围变得不可说,有点沉抑,又似乎粘上了其他什么因子。 一点哑谜,一些同频共振,一次尚未爆发又只有两人知道的争执。 像融了雨意在室内空气里,暧昧不清。 贺之炀下颌线条紧缩,阴鸷的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着,神情难以捉摸。 过了会儿,他问:“二叔,你什么身份带她走?” 贺律说:“你问我?” 那表情似乎不是在说“你问我?”,而是在说“你配问我?”。 贺之炀沉沉地说:“我是她哥。” 贺律挑眉,笑起来:“嗯,你说了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贺之炀咬牙,“二叔,劝你少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家务事’?哪门子的家?你和晚恬的?”贺律语调漫不经心,尾音上扬,故作惊讶。 他微叹:“侄子,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笑。” “滋啦”一声,贺之炀带着怒气拉开椅子。 他强忍着,将情绪咽下,皮笑肉不笑:“成,二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坐回去,恢复了之前一贯的吊儿郎当样子:“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 贺律眼帘抬起几分,懒懒地笑了声,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亲密吗。” 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同样的问题,贺晚恬也在想。 思索间,偏脸望向贺律,谁知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男人垂眸看她,眼尾挑着浅淡笑意,眼下的痣似乎都带上了不经意的蛊惑。 只这么一眼,就能立刻让人轻易陷进去。 像坠入温柔的陷阱,他是高超的猎手。 贺之炀还说什么,贺晚恬已经听不见了,谈话声像背景板。 而贺律始终绅士,即使对方嘴里吐出不雅词汇,他也只是没甚所谓地笑。 他不计较,或者压根不屑计较,到最后,还很是宽容地问贺之炀:“要一起走么。” 俨然一副关爱晚辈的从容姿态。 “……”他越从容,贺之炀就越难受。 贺之炀目光牢牢锁着贺晚恬,就看见贺晚恬寻求庇护似的,躲在贺律身后。 他的面色愈加难看。 张嘴就嗤笑一声,表情嫌恶道:“只有你有车?老子不坐。” 听到他这么说,贺律一点也不意外。 “随你。” 应是正中下怀。 他抬手,旁若无人地搭住了贺晚恬的肩,虚虚地将她揽在怀中,指尖缠住她柔软的发,隔着衣服也能抚到薄薄的肩胛骨。 低哑的嗓音如银线滑进耳朵里。 “有人坐就成。”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的情景我只打算写1500字,写完发现更新字数不够!于是超级加倍,又憋了1500字出来qvq 看到评论区“图图”宝宝在问sc的事情,哈哈我不介意被问这个! 是sc啦,如果有读者没看见的话,我可以再说一次(拿喇叭)(清嗓子),是sc! 虽然我也可以设置成不是sc的设定,但感觉没必要……反正在这本文里,我的男主就是器大活好天赋异禀还是c,嗯嗯!(确信) 第9章 无人之境 她悬空的脚尖堪堪停着与他浴 第9章 无人之境 她悬空的脚尖堪堪停着与他浴…… 贺律对待别的“落魄”亲戚怎么样,贺晚恬不清楚,但是他一直对贺晚恬挺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来医院找她。 可是,当她听两人云里雾里地聊天,自己像个彩头似的被争抢着,仿佛香饽饽。 第一直觉便是感到奇怪。 她隐约觉得,他们一定不止在这件事上斗。 贺晚恬偏过头,在初夏的夜里看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回忆着两人针锋相对时的种种,窥见了一点端倪。 贺之炀说过一句话:上次港口码头您要插一脚,这次医院病房您也要管……手伸这么长,当心折了。 “港口码头”是周氏船运被查出违禁品的地方。 难道贺之炀也在里面有扮演的角色么? 这个想法只冒出了一瞬,随着到达酒店,就被贺晚恬抛在了脑后。 贺律在接电话,没有刻意避着贺晚恬,就在她身边。 男人一手捏着手机,另一手轻抚着她的背。 大约知道她身体不舒服,明显放慢了速度温柔安抚。 他聊生意,也像同旁人说闲话似的,漫不经心,尾音沉沉浮浮。 跟他刚才说“有人坐就成”一样撩人。 贺晚恬心跳有点快,也许是生病的缘故,腿也有些软。 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坐电梯上顶楼。 等贺晚恬跟着贺律进了套房,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的行李还落在自个儿下榻的酒店,眼下只有几张没用的画纸、网点纸之类零散的工具,pad、数位板全不在身边。 漫画家没有规定的上班日,自然也没假期,全凭坚持和自觉。 犹豫片刻,贺晚恬决定:今晚暂时给自己放个小假期。 这时有人叩门。 陈医生来了。 惯例测体温、张嘴“啊”、伸舌头。 陈医生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又拿过抽血化验单,左看右看,可不管怎么看,这小姑娘,都只是普通感冒发烧而已。 陈医生问道:“你还有哪里难受?” 贺晚恬感受了一下:“现在挺好的。” 已经在医院挂过点滴,在病床上安稳地睡过一觉,回来时在车上还吃了东西……除了略微乏力以外,都挺好的。 陈医生放下听诊器,说:“啊?” 贺晚恬看他反应,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我平时不按时吃饭的话,可能会有点低血糖……额,这算不算毛病?” 陈医生:“……” 他以为特地来昆明是为了解决疑难杂症、险重病情。 陈医生望向贺律,明白过来。 他哈哈笑:“原来是这样,贺先生对女朋友可真好啊。” “……”贺晚恬脸一红,轻靠着柔软的沙发枕,小声解释,“您误会了……” “别害羞呀。”陈医生意味深长,“小感冒都这么上心,往后要是怀孕了岂不得把整个医院往家里搬?” “……”他这么说,贺晚恬不禁顺着脑补出些不太正经的画面,眼睛顿时无处安放,干脆低下头。 贺律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底湿润得像升了雾。 他解围,笑说:“你说得太夸张了。” 陈医生“噢哟”了声,开玩笑:“让我飞来昆明看个感冒就不夸张了?” 贺律:“嗯?” 陈医生说:“要是贺总您对每个女朋友都这样搞,我的时间就不是花在手术室,而是都在路上了。” 贺律挑眉:“不用。” 声音带笑。 “她也是难得的例外。” 陈医生走后,贺晚恬踩着拖鞋,在套房里转了一圈。 上下三层,一层客厅,二层卧室,三层娱乐。 出门画画时衣角落了泥点,晕倒沾了灰,又在医院待过——心理上的膈应让她只想立刻洗澡。 “小叔,我能洗个澡吗?”她指了指楼上的位置。 贺律看她两秒,没多说什么,慢悠悠道:“随便。” 得到房间主人的同意,贺晚恬直奔浴室。 脱完衣服站在镜子前,一扭头,才惊觉浴池边是整面透明玻璃。 浴室里的情况,在卧室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设计得非常“情趣”。 她吓了一跳,赶忙出去,关上卧室的门。 然后生怕小叔不知道,会误闯似的,扭了一下锁扣,将门锁上。 贺律让人送了套睡裙到房间,正准备拿给贺晚恬,忽然听见细微的“咔嗒”声。 安静的夜里,这一声显得格外突兀清晰。 哦,反锁了。 怕他进去? 贺律上楼的脚步顿了顿,挂在臂弯的裙垂下,鹅黄色宫廷风的样式,最近女孩子都喜欢的甜美款。 他半笑不笑地凝着手里的布料,转身下楼,不甚在意地轻轻搭在了客厅沙发上。 等贺晚恬洗完澡,浑身带着湿暖的香气,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替换的内衣。 外面可以暂时穿睡袍,但是里面穿什么? 在卧室内翻翻找找,寄希望于酒店能贴心到提供些一次性的物品。 然而拉开抽屉,一无所获。 不过……倒有一些其他的。 贺律的贴身衣物。 只一眼,她立刻“砰”地关上。 极具偷感地抬头看了眼周围,想起自己锁了门,这才安心地又打开。 里面只有灰、黑两色,款式简洁。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指尖,用美甲最尖细的顶端,极轻地戳了一下。 棉布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物件,贺晚恬的脸“轰”地红到耳后根,心跳加速。 “砰!”她再次重重关上了抽屉。 …… 贺律听着二楼时不时乒乒乓乓的动静,面色不变,神态自若地拿出烟盒,抖出细长烟针塞进香烟口,划开打火机,偏头凑过去点燃。 雨天寂寥潮湿,高楼之上夜色沉沉。 贺晚恬一下楼,就见他在阳台上抽烟。 男人的手背青筋分明,淡色烟雾缭绕,模糊了侧脸轮廓。 她拢紧半敞的睡袍领口,宽大的衣袍裹着,显得身形纤细。 “小叔,我洗好了。” 贺律侧目望去。 少女肌肤白皙,黑发随意地散在肩头,整个人镀了层月光的碎银边似的,比蒲公英还绵软。 不着痕迹地上下扫她一眼,才想起来似的,笑问:“有能替换的衣服吗?” “没有。”她摇头,把腰间睡袍带子扯紧,“只能等之前的衣服烘干。” “嗯。”贺律夹烟的手抬了抬,示意,“左边第二间,空房,今晚睡那儿。” 贺晚恬安静几秒,乖乖应声:“好。” 夜晚人声渐歇。 贺律抽完那支烟,便摘了腕表,去洗澡。 凉风吹进浴室,吹散镜面的氤氲的雾气。 水流顺着线条下滑,从他的肌肤上淌过。 突然,浴室的玻璃门被推开。贺晚恬慌里慌张地闯进来,说:“小叔,我忘了拿……” 贺晚恬还没说完的话卡哽在了喉咙口。 一晚上,她的心情跌宕起伏,终于在此刻达到顶峰。 大脑也宕机般休克住。 男人喉结凸出,肌肉线条匀称有力,完美的倒三角轮廓。 水流自发梢滑落,沿着凹陷的背沟蜿蜒而下,没入腰线。 浴室里弥漫着浅淡的雪松香,还有男性独有的荷尔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束缚住,丝毫无法动弹。 贺律关了水,扯过毛巾围在腰间。 拿起一次性塑料梳,挑起一个淡粉的、小巧的东西——中间缀着枚小小蝴蝶结。 他嗓音带着沐浴后的沉哑倦意:“找这个?” “啊!” 是她的…… 贺晚恬一贯把衣服分类分开烘干,现在短袖和裤子都在烘干机里,而洗干净的内//裤……还遗落在洗手池上。 此刻,正捏在他指间。 “对……对……”她目光躲闪,语无伦次,紧张得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 头顶传来一声散漫的轻笑,距离近了。 贺律:“没人说你故意。” 她脑中嗡鸣,脸颊烧灼。 伸手去够那挂在梳齿上的小物件,贺律却漫不经心地将胳膊一抬,瞬间高不可及。 她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他手腕硬朗的骨节,那东西便又升高一分。 手肘相碰,男人的骨节石更得硌人,存在感尤为强烈。 怎么都拿不到。 她急了:“给我!” 贺律:“不是给了?” 他188的身高压迫感十足,她160+的身高,就算整个人跳起来也未必能从男人手上拿到东西。 贺晚恬:“我真不是故意的。” 贺律:“知道。” 那闲适姿态,如同逗弄掌中猫咪。 本打算玩两下,觉得没意思了就放过她。 谁知,贺晚恬当了真,他胳膊微微往下的瞬间,贺晚恬抓住机会猛地一跳。 东西是抓住了,脚下却陡然一滑,落地瞬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仰。 贺律反应极快,长臂一捞—— 结实的手臂箍住她纤细腰肢,稳稳圈住。 单臂发力,轻易将她托起,安置在身后的矮柜上。 另一只手越过她颈侧,“砰”一声关紧了浴室门。 前后动作不过两秒钟,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俯身逼近。 胳膊撑在她两侧,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面前,把她彻底禁锢在怀里。 她悬空的脚尖,堪堪停着与他浴巾相触的地方。 近在毫厘。 浴室窗帘未掩,细雨飘进室内,像潮湿热浪。 洗浴间足够宽敞,侧边还有面落地镜。 这样的情景,让人想起两年前的除夕夜。 两年前的除夕夜,也是如此。 室外烟花璀璨,室内玻璃上人影交织。 贺律审视她僵硬的神色,垂眸,指尖勾住她半松不松的腰带。 “小叔……”贺晚恬敏锐地感知到他的身体变化,浑身紧绷。 她抬眸,眼底水光潋滟,尽是生涩的无辜,尾音无意识拖长,似在撒娇讨饶。 男人眸色沉沉,不为所动。 修长手指只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轻点那根腰带。 动作温柔得近乎诱哄。 良久,他忽地低笑,嗓音淡而危险: “我不在的时候,又是你哥又是姓周的……” “还有谁?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看演唱会啦!!!!!来晚了!!!鞠躬!!!今晚继续写,明天应该还有更新!!!!再次鞠躬! 第10章 一次露水情缘 “没发现我在吃醋么。 第10章 一次露水情缘 “没发现我在吃醋么。” 残留的水滴从花洒上坠落,“啪嗒”一声落到瓷砖上四散成小水珠。 无人察觉。 男人身上还是半湿,发尖坠着水珠,声线绕在耳畔,撩拨着她的神经。 贺晚恬愣愣地看着,脑海闪回过以前的片段。 不像现在这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就是一次如假包换的意外事故。 露水情缘。 没有任何征兆可言,男人像台风过境,从她的生活中席卷而过。 她一时走神,忘了反应,讷讷出声:“啊……” 贺律伸手,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指尖还带着湿润黏热的触感。 左一转,右一转,扳正她的脸。 贺晚恬被迫直视着他,整个人被拢在男人淡淡的清新皂香里,逃无可逃。 她屈起手指,不自觉地轻划着柜面。 吁出一口气,回答问题:“不记得了。” 是真的不记得了。 高中毕业后,贺万峰就会带着她应酬。 贺万峰是个低劣失意的中年男,处处被贺律压一头,生活也不如意。 有过差点让她和演艺公司签卖身契,也有过和世家公子哥相亲。 她嘛,在贺家无非两种用途,要么直接给家里赚钱,要么用她间接置换资源。 不过,更大的原因是:这两年里,贺律都不在。 她逼着自己忘掉一些东西,也得适应一些东西。 之前从来没想过小叔从她生活中消失会变成什么样,后来知道了。 所以她在赌,赌当下机会,让未来的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赌和他发生些什么,她挡不住这个诱惑。 闻言,贺律“嗯”一声,听不出来有多大诚意,目光沉沉的。 浑身的低气压,又向前逼近了些。 贺晚恬后腰抵/着墙壁,她退无可退,只能挤在他臂弯之间。 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心虚,温声细语地问:“下车时,听你打电话,你晚上还要出去?” 仍旧只有一个字“嗯”。 “要很久吗?” “是。” “哦,那你注意安全。” “……” 就这么一句简单关心,偏偏还说得诚恳真挚,贺律都要被她气笑了。 “小朋友。”两人靠得很近,睡袍带子因为贺律的动作散开,要敞不敞。 贺律微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 “没发现我在吃醋么。” “……”贺晚恬一愣,呼吸都屏住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她轻轻歪了下脑袋,慢慢地、主动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炙烫的体温从下巴渐渐蔓延到脸上,跟夏夜绵绵不绝的热意纠缠在一起。 她穿过他的肩看窗外的雨,学着他的口吻,声音软软地:“可我现在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贺律凸出的喉结上下一滚。 捏了一下她的手,游刃有余地笑:“所以呢?”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凉风吹进来,贺晚恬薄瘦的身体起了点儿战栗。 她说:“没想要什么。” 贺律食指中指并拢,轻点她腕下的脉搏处,和在车上时说“你的心跳变快了”的情景如出一辙。 他云淡风轻地叹气:“又说谎。” 贺晚恬抿紧了唇。 “我……那个……” 犹犹豫豫,想说点什么。 “想要……” 说着,她突然就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 她被扣住腰,双声按在落地窗前,哭腔婉转甜腻,被迫说着那些话。 “哪个?”贺律眉梢一挑。 “就是……”小姑娘涨红了脸,极其难为情地嗫喏吐字,“唔,没有什么想要的。” 声音小得像是被人使劲欺负过。 想什么?以前那样的话,她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甚至现在回想起都能面红耳赤。 贺律有意逗她,好整以暇的模样。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烫,才抬手贴了下她的额头,蹙起眉:“怎么又热起来了?” 贺晚恬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吗?” “晚上的药吃了吗?” “还没……” “……” 下一秒,贺律抚住她的后背,另一手捞起她的腿弯,将个人横抱起。 “小叔,我可以自己走。”结结巴巴。 这点时间,贺律已经把她抱进卧室里了。 小心放到床上,掖好被角。 贺晚恬根据医嘱吃了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休息。 没一会儿,贺律已经穿戴整齐。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说:“我要出去了。” 贺晚恬刚想说注意安全,又想到没多久之前的那幕,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 贺律摸了下她的头发,说:“睡吧。” “好。” 夜晚十一点半,贺晚恬翻来覆去睡不着。 嗓子疼,鼻子也堵着,加上下午在医院已经睡过一觉。 她坐起身,开了灯,摸出手机刷热搜。 #2 画家徐邈山巴黎大使馆特邀嘉宾 #5 徐邈山花鸟画 #6 徐邈山在世界舞台泼墨中国 …… 每个关于徐老的热词条,贺晚恬都点进去看了,把高赞夸奖评论挨个赞了转发。 [皮一下我开心:太太微博在线?!什么时候更新呀?] [穿裙子的小熊熊:啊啊啊啊啊求更新!一话画了大半个月了还没画完吗?] [白萌萌呀123:有空转发微博,为什么不更新?] [哆啦a美:更新更新更新更新更新更新!!!] 贺晚恬望着评论区铺天盖地的催更,对着药盒拍了张照,发了条微博说明。 [贺晚恬v:抱歉,生病了。新的一话内容还差一点画完,明天继续画(双手合十)] 微博刚发出去,底下的评论就多了起来。 [皮一下我开心:太太好好休息,等你!] [霸气的一颗西瓜瓜:太难了,太太注意身体啊,感觉我喜欢的漫画家身体都有问题……] [好好生活12138:漫画家作息不规律,身体能好就奇怪了,而且有心理有问题的也不少。反正太太多保重,等你画完。] 贺晚恬简单翻了翻评论区,终于有了一些睡意。 正要把手机放下,徐老的电话就过来了。 贺晚恬吸了下鼻子,接电话:“老师,您还没睡?” 徐邈山:“我在巴黎。” 没等她说话,徐邈山劈头盖脸地问道:“你生病了?” 贺晚恬拿开手机,看了眼刚才自己发的微博。她的微博账号不是秘密,只要在网上一搜索,就能立即跳出来。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徐邈山竟然也关注着自己的微博!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其实徐老已经一定程度上接纳了她画漫画这件事? 贺晚恬应了声。 “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明天就能好了……”她心口热乎乎的,捏着手机的掌心出了汗,“您不用担心。” 徐邈山冷笑:“什么病是第一天得了,第二天就能好的?” 贺晚恬安静下来。 徐邈山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为了你那个破漫画,身体都不要了?” 破漫画。 贺晚恬说:“您没看过,就不要这么评价。” “不服气?”那头传来拐杖砸地的“咚咚”声,徐邈山反问,“那你现在儿给我说说,你的漫画好在哪里?得奖了?赚大钱了?还是家喻户晓、走向世界了? 我的学生都能跟着我来参加大使馆的交流活动,在简历里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你呢,你的学习经历有什么?画了一部网络漫画? 叫什么名字?有多少人看?谁认得你啊?” 她争辩:“有很多人喜欢的,没您说得那么糟,没有人一开始就成功。” 徐邈山说:“但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成功。” 他对贺晚恬口中的“很多人”嗤之以鼻:“喜欢看的都是什么人?他们口中的‘喜欢’就那么值钱?你——贺晚恬的画,跟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在他们眼里有区别吗?” 他声音里淬着冰碴:“你画的那东西,就是应季水果,看着新鲜,有人肯掏钱买。等季风一过,就只能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烂掉,连个扫一眼的人都不会有。” 外面的雨还在下,倾盆暴雨,用力地拍在窗上。 每说一句,老头沧桑的声音就重一分。 说到最后,她的一切在他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贺晚恬喉头像被什么死死卡住,胸口窒闷得发疼。 刚开始画《晚风》的时候,她没有读者,那会儿半夜煮着泡面,看着数量为0的评论,她没有哭。 后来有了名气,大编辑找上门,信誓旦旦说这漫画必火,她也没哭。 即便是现在,被徐邈山一次次质疑、否定,她都没让眼泪掉下来。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她担得起。 可是现在这又算什么? 她在向一个永远都不会认可她的人,证明自己。 那种无力感。 不管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只要还在画漫画,她就是错的。 这算什么呢? 小时候她总是羡慕同龄人有正常的父母,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成功、上进、事业丰收。 可同时,他们又无法接纳自己的孩子。 不够尊重、不够体谅、过于固执。 就像徐邈山。 挂了电话,贺晚恬在黑暗的空间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然后下床,将房间灯全部打开,拿出画纸和笔,坐在了桌边。 她很迫切,不是为了要跟徐邈山证明什么,而是她在害怕。 怕徐邈山一语成谶,她怀疑自己,她不自信,她急切地需要证明给自己看。 一张。两张。三张…… 手边有限的画纸很快耗尽,笔下勾勒的场景却始终不对。捏在指间的废稿,几乎被揉烂。 有人物,有酒吧场景……剧情在脑海中清晰,却怎么也落不到纸上,呈现出她想要的效果。 她烦躁地把所有废稿都扫到了地板上,绾起头发,铅笔权作发簪。 身体阵阵发冷,脑子却异常灼热、亢奋。 凌晨一点零八分。 小叔还没回来。 贺晚恬点开手机导航。 最近的一家酒吧,不过10公里,不到20分钟的车程。 这个点,酒吧氛围应当正浓。 她需要把自己浸到那种空气里去,才能画出想要的东西。 - 夜晚的酒吧,浸泡在酒精与尼古丁的浓雾里。杯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刺眼的镭射光束劈开空气,来回扫着,音响轰鸣中裹挟着阵阵高亢欢愉的尖叫与哄笑。 贺律陷在卡座深处的核心位置。变幻的红绿灯光掠过他眉眼,沉冷、禁欲,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身休闲装扮,宽阔的肩膀撑出分明线条,像荷尔蒙的具象化。 今天酒吧周年店庆,酒吧的店长是他朋友。 他颇给面子地喝了两杯,等抬眸,周遭已聚拢了好几个跃跃欲试、意图搭讪的女孩。 一张张没有记忆点的脸。 贺律放下酒杯。 时间差不多了,正要离开,他视线随意一瞥。 顿时转回来,掀起眼皮朝某一处看过去。 小姑娘换上了已经烘干的衣服,简单的t恤、牛仔裤,五官在光下五官更显精致,漂亮纯欲,带着种说不出清高劲儿,与这满场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还在跟边上的男的说笑。 不是贺晚恬又是谁? 没在休息? 贺律面上看不出情绪,温和神色渐渐散了。 起身,捏着烟盒朝她走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么么叽! 不知道明天收藏能不能破千(思考) 第11章 监护人 风月场所,自投罗网 第11章 监护人 风月场所,自投罗网 贺晚恬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future酒吧正逢周年店庆,舞台上都是重量级歌手明星在演出。 场内场外皆是人潮汹涌,热火朝天。 店外露天区也摆着桌椅,开放式环境里,搭讪如同呼吸般自然又家常便饭。 排了约莫二十分钟队,她既没有邀请函,也没带够进场费,被保安拦在门外。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食指中指间夹着份烫金请帖,掌心留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疤痕。 男人咬着烟,将请帖递给保安,含糊不清地说:“用我的吧。” 门口负责人一看是贵宾帖,忙上前欢迎。 贺晚恬冲他说了句“谢谢”,转身进去。 头顶悬着斑斓流转的光球,震耳欲聋的电子乐锤击着胸腔。兔女郎装扮的服务生托举着酒盘,在拥挤人潮中来回穿行。 就是用来寻欢作乐的场所。 一众浓妆淡抹、争奇斗艳的人群堆里,贺晚恬清冷素净的一张小脸。 因为病恹恹的,所以看起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显得格格不入,又分外吸睛。 她独自在吧台处坐下。 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发短信,自觉报备。 [小叔,我睡不着,出门来酒吧坐坐。] 这么说有点奇怪。 她把这句话删了,重新编辑: [小叔,我睡不着,出门走走。] 发送。 走走……又没说走哪里去,走到酒吧也是情有可原的,对吧? 酒吧内喧腾燥热,变幻的光束扫过舞池中一张张沉醉狂热的脸。身后干冰喷涌,乐手将鼓点擂得震天响。 贺晚恬环顾四周,原来酒吧是这个样子。 待了一会儿,正要离开。 突然,全场灯光熄灭。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上台了许多穿黑丝的性感女郎,和穿着白衬衫的欧美白男,随着音乐声响起带动全场一起热舞。 人群如潮水般向舞台中心涌去,堵得密不透风。 贺晚恬出不去,无可奈何,只能坐回吧台处。 一首歌曲结束,女舞者下台,留下肌肉男在台上。 松领带、扯衬衫、流畅娴熟地撕开整件衣服,皮带抽出,“啪”地一声又一声脆响划破空气,在掌心拍击。 贺晚恬低头看了下手机—— 贺律没回她消息。 等再抬头,满目都是起伏的饱满胸肌、蜜桃翘臀。 “……” 有个肌肉猛男正对她做sexy wave,边上美女的尖叫声差点穿透她的耳膜。 贺晚恬:“…………” 好色,没眼看。 ……没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 男舞者汗水淋漓,画面充满原始的野性冲击力。 贺晚恬被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包裹其中,她半遮半掩着脸,但随即反应过来,这里又没人认识她,于是坦荡地放下手。 偶尔也不自在地附和着周围人,小小地尖叫两声,当做捧场。 演出结束,贺晚恬大脑有些晕乎,脸也红红的,让调酒师给自己递了一杯水。 换作平时,要是有一个肌肉男出现在她面前,她肯定不会反应这么大。 可现在是二十多个肌肉男在她眼前…… 她用手不停地给脸蛋扇着风,仿佛能降温似的。 稚嫩、羞赧,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 活脱脱又菜又爱玩。 一杯酒被推到面前,future的招牌“红玫瑰与白玫瑰”,酒在杯中如两条交缠撕扯的游龙,在灯下泛着波光。 贺晚恬边上的男人靠近,压低声音:“美女,赏脸喝一杯?” 她不动声色地和对方拉开了些许距离,捏着她的杯子,往侧边一放。 “我和老公一起来的。” “老公?”男人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浑身上下不是lv就是parda,活像个暴发户。 他明显不信,声音都高了几个调,似笑非笑地:“哦?人呢?叫来一起喝啊!” 贺晚恬蹙眉,不想和他掰扯,胡乱回道:“洗手间。” 黄毛眼神玩味,戳穿道:“得了吧妹妹!我盯你半天了,从头到尾就你一人,哪来的老公?编故事也得打草稿啊?” 他指尖轻敲杯壁,涎着脸笑:“再说了,你来这么久一口没喝,该不会……还没成年吧?哈哈哈!” 贺晚恬沉着脸,起身就要走。 黄毛一把攥住她手腕,将那杯酒又往前推:“哟,还是个小公主呢。行行行,喝了这杯,哥给你赔不是,成不?”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一个高个子男大学生皱眉推开黄毛,宽大的身形横在她眼前,隔绝了黄毛的视线。 他推搡着对方,又警告了几句。 四周嘈杂喧闹,他们说了什么,贺晚恬没有听见,就见那黄毛狠狠剐了他们一眼,颇为不甘地走了。 这夜店虽然正规,但终究是夜店,深更半夜还是得小心些。 贺晚恬松了口气,诚恳地说:“谢谢。” 男大学生挠挠头,有些腼腆:“小事而已。” “那我先走了。” “你是第一次来吗?” 两人异口同声。 贺晚恬一愣,还是礼貌回答:“是。”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嗯,来旅游的。” 男大生十分热心,主动提出送她回酒店。 贺晚恬能看出来他的意图,可惜她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打算,就拒绝了。 离开前,贺晚恬觉得手腕上被黄毛碰过的地方脏,便去卫生间洗手。 抹上洗手液,正反仔细洗了两遍才擦干。 她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一看。 -贺晚恬:[小叔,我睡不着,出门走走。] 下面新消息回复。 -贺律:[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发送时间一分钟前。 贺晚恬把手机揣进兜里。 让她没想到的是,从卫生间出来竟然又遇见了那个黄毛。 他像是守株待兔似的,叼着烟就等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脏话。 她猛地咳了两声,刚才在的地方太热,现在站在洗手间的通风口一吹,浑身冒着虚汗,发冷。 黄毛酒气熏天,用脚尖捻灭了烟头。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阴笑:“哟,妹妹,你老公呢?” 贺晚恬毫不掩饰地嫌弃,拍开他手,拿起手机就打电话。 黄毛劈手夺过,当着她的面扔进了边上水池里。 贺晚恬脸色大变,正要叫保安。 霎时,所有音乐声停了,昏暗的店内亮起灯光。 亮如白昼,一切都在明晃晃的白光下无处遁形。 这么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像世界摁下定格键,骤然消音。 黄毛显然也懵了。 下一秒,接到报警电话的执法人员就锁定了目标人物。 几个警察拨开一群牛鬼蛇神,走到贺晚恬面前站定,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接到群众举报,这家酒吧接纳未成年人。” 警察对着举报人发来的照片,和面前少女进行比对,就是她。 “你是不是叫贺晚恬?” 贺晚恬极缓地眨了一下眼,脑子没反应过来,但已经回答了:“是。” 警察又说:“身份证呢?拿出来。” 她有点没摸清状况,可不管怎么样,总比之前的状况要好很多。 贺晚恬实话实说:“在酒店,没带身上。”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进一步确认:“那电子身份证呢?手机支付宝界面,打开,总不能手机也掉在酒店?” 贺晚恬把手机从水池里捞出来,一指边上的黄毛:“他把我手机弄坏了。” 一个能证明身份和年龄的东西都没有。 警察板起脸,严肃道:“带走!两个人,一起带走!” “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多了……”年纪稍长些的警察大叔看向贺晚恬,递给她工作手机,“你的监护人在哪儿?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让他来派出所。” - 派出所冰凉冷硬,国徽旁写着蓝色大字“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贺晚恬贴着墙壁,就站在白炽灯下。 巴掌大的小脸暗淡没有血色,看上去很不安。 来派出所的短短时间里,她已经构思了无数个版本的故事,可是没有一个能够支撑她“散步”散到酒吧的。 别说是酒吧,现在人都在派出所,更不像话。 究竟是谁举报的呢? 但现在这个问题显然不重要。 贺晚恬更担心贺律看见自己后的反应。 她没有刻意撒谎,但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自己惹了麻烦不说,还没能力善后,反倒要他来收拾残局…… 越想越后悔,贺晚恬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瑟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纤细脆弱,透着几分惶然。 黄毛见她这样子,以为她是心虚,抖着腿得意洋洋地嘲讽:“还真是未成年,啧,还老公呢,你亲爱的daddy还没来接你啊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道“滋滋”作响的蓝色电弧骤然划过空气,带电的警棍精准砸在他两腿之间的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只要再偏一寸,他这辈子就彻底废了。 黄毛吓得汗毛倒竖,整个人“蹭”得从凳子上蹦起来贴紧墙壁,生怕那危险的东西再靠近一步。 瞪大双眼,惊魂未定地望向来人。 “我草——” 所有污言秽语在看见“始作俑者”是谁的那一刻,全部塞回肚子里。 空气骤然凝固。 就见不知何时,大厅多了个男人。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棍子,将这在路上捡到的东西物归原主。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难得架着副眼镜,薄唇轻抿,单手抄兜,优雅中透着股痞气劲儿。 光是往那一站,沉着无声的压迫感呼之欲出。 贺律下颌微抬,轻转了两下手腕。 眼梢溢出散漫的笑意,可分明戾气。 微笑着问:“谁说我没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日热心群众:贺律^_^ 第12章 欲擒故纵 主动求饶更加有趣 第12章 欲擒故纵 主动求饶更加有趣 两小时前。 开在核心商圈的future热闹喧天,俨然是上流社会的名利场。 贺律既然来了,便顺势踏入这片喧嚣。 二楼包厢内,台球桌旁。 他虎口虚拢球杆,目光沉静地丈量角度。俯身、微调、定格,手腕轻巧一送。 球与球发出碰撞的清脆声,精准入袋,毫无悬念。 震耳欲聋的金属乐与观众的赞叹声交织,带着人的胸腔一起震颤。 店长输了,搁下球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今晚好歹是我主场。” 贺律:“不让。” 店长磨了磨牙,不得不承认技不如人。 周围有眼尖的认出了站在店长身旁的男人,低声议论,窃窃私语间夹杂着好奇与敬畏。 “是他吧?那位贺先生。” “没错没错,我前年在慈善晚会上见过他一面。我刚搜了新闻报道上的照片,就是他。” 有人脸色变了变:“我靠,真是燕京的贺律?他可是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什么情况?” 那人压低声音。 “他有个哥哥,生意上出了事,被国懿金融集团索赔整整20亿!!!” “20亿?!……然后呢?” “然后,他就厉害咯,不仅置身事外,一点都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说得人心里犯怵,“他居然还直接把证据送到了国懿的手里!他哥还有心脏病,知道后直接送进了医院!” 那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唏嘘不已。 “贺律这个人冷血毒辣又无情,咱们见到他可得绕着走。” 贺律垂眸拿巧粉擦完杆头,俯身对准说话的那两人。 “咚!”又是一杆进袋! 两人脸色唰地变了,立即闭了嘴。 他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就算听到别人谈论,心底也根本就不在意那些。 要么就有本事与他为敌,只会在背后碎嘴说闲话的,丝毫不值一提。 贺律待了会儿,起身离开。 楼下吵得不行,光影虚朦。 或许是察觉到什么,他撩起眼皮,视线漫不经心一扫。 就那样看见了贺晚恬。 穿着宽松的t恤,纸片般单薄瘦削。 坐在拥挤的人群里,好奇地伸着脖子往台上张望。 时不时偏头,和身侧的男人说说笑笑。 她长相偏幼,笑起来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但是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两年前的她,不会一声不吭来这种地方。 也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发一条短信。 [小叔,我睡不着,出门走走。] 贺律看着,淡淡嗤笑一声。 不过他并不惊讶。 长辈对待晚辈,就像数学老师看待笨蛋学生。 他们对傻子都有为人师表的耐心,想了想,就会宽容大度地说: 算了。 跟傻子计较什么。 他不怎么关注别人的事,何况是晚辈偷偷摸摸的这些。 懒得动那份心思,也从来没把她当作过自己的什么人。 接着就想起出门前,浴室里,她勾着他的脖子,而夜风托起她的长发,白灯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珍珠似的,连肌肤上近乎没有的微小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当下对他的这句谎言,也是撒得相当娴熟、毫无愧疚。 贺律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 本来想抓她个现行,不过现在他改了主意。 点燃,夹在冷白长指之间,一缕灰色飘在空气里。 他微微偏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瞧着,轻笑。 比起束手就擒,让她主动求饶更加有趣。 - 两小时后。 贺晚恬拿着警察的手机,给贺律打求助电话。 电话里,贺律虽然没有责备她,也没有问来龙去脉,但是却沉默半晌,开口时只说了两个词。 第一个是“地址”,第二个是“知道了”。 小叔会不会生气?她该怎么解释? 要不要告诉他,她压力很大? 可是画画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也是该她一人扛起的责任,对着小叔倾诉又能解决得了什么呢? 说了很像狡辩和借口。 她有些不安局促,等待的期间缓慢又煎熬。 这段空白不长不短,直到两条黑裤包裹的笔直双腿,站在了她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随即便是一记沉闷的震响,在冷硬的空间里拖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这根警棍倒是捡得巧,就是不知在哪儿捡的。 贺律鼻梁上,难得架着副薄片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有点冷欲,和手上拎着的棍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贺晚恬没见过他亲自动手的样子,但知道他骨子里的疯和狠,每一面都是锐角,温和外表底下插着的全是刀。 贺律下颌微抬,似乎刚才那下没挥过瘾,轻转了转手腕。 微笑着说。 “谁说我没来?” 贺晚恬直愣愣地看着,心脏怦怦直跳。 “你他妈……”黄毛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在认出面前男人是谁的一瞬间,顿时卡住,像大脑出了故障。 他惊魂未定,又震惊不已,把嘴张成“o”字“妈”了半天,憋红着脸吐不出后半句。 他虽然没见过贺律真人,但是看过新闻。他这样的人,要本事没有,但是见风使舵的眼色,那是一等一的。 “误会,都是误会。”黄毛忙赔着笑脸。 见状,贺晚恬只是把自己坏掉的手机往前一推,一句话都没说。 “如果我知道她是贺先生您的女人,我怎么着都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黄毛立刻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赔罪:“我给大伙儿添麻烦了,您消消气!!” …… 贺晚恬拒绝和解。 故意损毁他人财物5000元以上,能立案,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注] 出了派出所,贺晚恬见贺律面色沉冷,说辞没想好,只能揪住他衣角,声音细弱蚊蝇:“小叔,你不要生气。” 贺律燃了烟,轻吐口烟雾,“嗯”了声,没有下文。 气氛逐渐冷场。 回程一路死寂。 他不开口,她也不主动说话。 贺晚恬坐在侧边,偏头靠着车窗,望着窗上贺律的倒影。男人很能沉住气,或许……是压根没放在心上,所以无所谓。 坐车好一会儿了,愣是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过,沉静得令人心头发凉。 也是,小叔大忙人。 想着想着,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贺晚恬有点生气,下车时闷着声,脸色难看得像谁欠了她巨款。 这事看似轻飘飘揭过,却又沉甸甸压着。 他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和她吵? 冷处理吗? 贺晚恬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情绪在胸腔里翻搅,心里犯堵。 两人穿过狭长的走廊,安静像真空地带。 刷卡,门锁“滴滴”一声,按下把手,开门,关门。 房间视线昏暗,窗外是流泻的璀璨霓虹。 贺晚恬眼尾湿润,脸颊也透着不自然的潮热。 她??是难受,感冒带来的眩晕搅着心口的窒闷,眼皮也沉沉的。 都快凌晨2点钟了,也不见他开口询问什么。 房间里冷气十足,她瑟缩了一下肩。空调的嘶嘶风声非但没能静心,反让脑中那恼人的“嗡嗡”杂音愈发清晰刺耳。 贺律余光瞥见她迟缓愣神的样子,轻“啧”一声。 心想她哪里傻,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很难叫人生出一丝脾气。 折腾了一天,贺晚恬这会儿挺累的,没有力气,刚才在酒吧还不是很明显,直到回了房间才顿感疲乏。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特别在意,忍着翻腾的恼意,逃避道:“小叔,我去睡觉了。” 贺律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沙发,取过两个袋子放到她面前。 气氛僵持着有些诡异,只有空调传来微弱的风响。 贺晚恬接过,背对着他。 从贺律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发梢轻滑过纤细的脖颈。 贺晚恬没打开,也不想问,直接拎着袋子回到房间,进浴室洗澡。 花洒的热水冲在身上??,她才稍稍清醒些。 洗完澡,她裹着睡袍,趿着拖鞋把贺律给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崭新的内衣,暖灯透过薄而轻的白纱落到地板上,性感镂空的设计,跟她平时穿的少女甜妹风格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下面还有条配套的内裤,布料同样少得像是情趣用品。 贺晚恬立刻塞了回去,脸上又烫又热。 很明显,买的人就是喜欢这样的性感款。 可偏偏第二个袋子里的睡裙,浅浅的鹅黄色,规矩甜美的娃娃领,又是另一种风格。 若是旁人看到,绝对猜不想到,这么件可爱的睡裙里面,搭配的内衣是多么的…… 小叔真是…… 他不会是为了买这个才大晚上出门的吧? 贺晚恬脸颊微热,把东西搁在最边上,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到一侧,喉咙干涩。 也不想喝刚烧开的热水了,她走去窗帘边从冰箱里拿矿泉水。 瓶盖尚未拧开,她的动作陡然顿住,视线落在楼下阳台的熟悉人影上。 贺律就坐在露天泳池边明亮的灯光下,咬着烟,拿着支黑笔,时不时在文件上勾划,一侧的桌上放着半杯黑咖啡。 宽肩窄腰,线条利落,怎么看都是美术生在书本上学习的黄金比例身材。 贺晚恬倚在落地窗边看了会儿,晚风吹来,带着几分热意。 她闭上眼??,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 是贺律先离开的她。 同样是这般冷处理,就跟今晚一样。 贺晚恬知道自己应该生气,但此刻只觉的累。 手里的塑料瓶被无意识地攥紧,捏得变形。 呼吸淤积在肺里,很难受。 再抬眼时,贺律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正望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距离无声无息地对视,似罩了层夜色。 贺晚恬捏起窗帘,拉上,阖得严实。 落地窗外的景象连同其他什么,一并被隔绝在外面。 今晚贺律帮了她,她照道理应该感激。 只是贺律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她心情不好,只有她一个人整晚情绪起伏。 贺律简单处理完公务,想起贺晚恬毫无血色的脸,往楼上去。 在她房间门口站定,礼貌地轻叩两声。 没人应答。 推门进去,床上的人已经熟睡了。 满地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给她的衣服袋子被丢在房间最角落。 贺律放轻脚步。 弯下腰,拿温度测量器对准她的额头。 36度1,正常。 小姑娘闭着眼, 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均匀缓慢。 她脸颊两侧红晕淡粉,唇瓣也是淡粉。 雪白的枕上黑发凌乱,铺开像朵花,竟生出几分妩媚。 贺律用手指勾起一缕,看它从指缝间隙里滑落,轻飘飘的。 他看着她,眼神晦暗。 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冷静自持之下隐隐焦躁。 手忽然被捉住。 贺晚恬睁开了眼睛,卷翘的眼睫有点湿潮,一双眼睛仿佛浸水的猫眼石,迷蒙而清亮。 “小叔……” 她似乎还没从梦里抽身,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呜咽恳求。 “……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指尖在他腕上轻轻挠了两下,别别扭扭的撒娇里还有隐忍的委屈。 贺律没抽回手,顺势在她床沿边坐下。 他想了想,淡笑:“怪我去派出所迟了?” “……不是。” 贺律又问:“给你买的衣服不喜欢?” 贺晚恬咬了咬唇,依旧小声说不是。 贺律盯着她看几秒,黑眸深沉的。 他们认识了许多年,可是忽然间,好像就忘了她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印在记忆里的,似乎始终是眼前的样子。 他掌心轻抚上她的发,摸了摸。 笑问:“那为什么。” 贺晚恬眼睫颤了颤,调不匀自己的呼吸。 “一直没来得及问。”她开口,“小叔,你为什么突然回国?还出现在我学校?” 贺律说:“你不是都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就像刚才在派出所,如果你觉得麻烦或者无所谓的话,其实让人帮我送下身份证就行,你不必亲自来的,不然搞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贺律听着她的话,略微蹙起眉:“我什么时候说过麻烦?” 贺晚恬喉间一紧:“小叔,你是没说过,但有些事不是非得说清楚、说明白,我才懂的,我没那么笨。” 她笃定他明白。 他那样敏锐,任何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何况是她,根本藏不住。 如果不是他嫌麻烦,那又何必摆脸色给她看,甚至连解释都懒得问她要一句。 要么是没把她放心上,要么是在玩欲擒故纵。 前者不必多说,后者就是变着法儿、拐着弯儿等她主动。 当然贺晚恬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后者,毕竟实际上,她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那就只剩下了前者。 “我有自知之明。”她试图平稳语调,带着哭腔的嗓音依然柔软悦耳,“知道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小叔,真的对不起。你没必要用这样冷淡的态度告诉我这点,其实直接跟我说就行了。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可以做到一刀两断。” 好一个“一刀两断”。 静默顷刻,贺律冷冷开口,声调漫不经心:“说完了?” 贺律眸色深邃幽暗,捏住她的下巴,薄茧抵着面颊,距离骤然拉近,说话间声息交错。 “小朋友,这世上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他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下她的脸,笑,“你见过我对别人什么样么?就敢这么评价。” 他强势地锁住她的视线,虎口收紧,迫使她抬头。 “谁把你惯得这么任性?” 贺晚恬僵着身体,毫不示弱地回:“你。” 贺律几乎气笑。 原本是来看看她身体怎么样,没想到大晚上闹这么可笑的一出,跟拍电视剧似的。 他松开她,起身,面色依旧沉静:“等你冷静了再谈。” 姿态居高临下。 闻言,贺晚恬唇角微勾,屏着呼吸,长睫下的眼神仿佛空洞失焦。 她凉凉应道:“好,谈谈。” 声音轻得像风,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她发问:“谈你跟我上过床,还是谈你之后不告而别。”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连同窗外的雨,连同绵长的夜。 - - [注]来自百度百科 作者有话说: 感谢“林夕”宝子的火箭=3=!!! “木子李”的灌溉营养液+1 “故城旧巷”的灌溉营养液+1 感谢,鞠躬! 希望下章能写到酱酱酿酿(?) 立个flag! -v- 第13章 开胃菜 说不了“爱”这个字,但可以 第13章 开胃菜 说不了“爱”这个字,但可以做……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以前这段关系不为人知,现在也被悄无声息地掩盖在平静之下,划分在两人相处模式的最边缘。 谁也不曾提起,一起假装着从未发生过。 一个继续充当长辈,另一个继续充当晚辈。 默契,虚伪,荒唐。 空气里充满暗潮涌动的硝烟味。 贺律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随后想到不该在卧室抽烟,长指一弯,直接把烟折断。 他侧目,眸光发深,衣领松散敞开,肌肉蓄力绷紧,淡雅冷笑。 他沉默地坐在床沿边,视线落到她身上:“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够长进,这话在心里憋了多久。” 贺律唇角微掀,周身温润如玉,微笑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只会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你要我给你什么,一个交代?” 旧事重提,他压根就不在乎她那幼稚的想法,早就已经翻篇的事情,又有什么好说。 “不用。”贺晚恬不避不退地望着他,很多画面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长久的酝酿换来了此刻的平静,“小叔,我玩得起。” “玩”,贺律品着这个字眼。 “我是恋爱脑,但我不是没脑子。”贺晚恬撸下手腕上的头绳将长发扎了起来,露出漂亮的锁骨和半遮的肩颈,不艳丽却很动人。 “我之前想过我为什么是恋爱脑,因为我缺爱。”她嗓音轻柔,碎发垂下贴着肌肤,“但我缺爱是以前的环境造成的,不是我的错。” 贺晚恬望着他,看进他眼睛里:“小叔,我想要你对我好一点,想要你爱我……但如果无能为力的话,那我也不要了。” 月色落到两人身上,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旁边落下清冷低沉的一声笑。 贺晚恬在跟他摊牌,但是他没多在意,也无所谓。 他绅士地什么也没做,目光却从她耳后滑落到侧颈。经过这么一提醒,他就回想起来了,这两处都是她敏感的地方。 时至今日,仍能回忆起两年前夜里的一些细节。 女孩细直的长腿,纤细勾人的腰肢,绵软的身子骨,那么痩的样子,抱起来却很舒服。 他向来是不为美色所动的做派,毕竟燕京的美女那么多,每天送上门的也不少,没必要坏了自己良好的生活作风。 更主要是,那么莺莺燕燕,竟然没一个能被看上眼,也没一个能引起他私欲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小自己10岁的姑娘产生探索欲。 像瓮中捉鳖的猎人,瞄准猎物,狙击捕获炙烧,然后优雅享受这道开胃菜。 很意外。 当初在地下室诱她上钩时,也没想到未来的关系会变得暧昧不清。 看她时,偶尔会走神,就像现在这样。 她在认真地说,而他在想她。 贺律眯了眯眼,将烟盒放回去,突然没了脾气。 第一次发现,他的宽容度竟然可以变得这么高,倒不是因为内疚或者道德良知之类,只是他听到她说“想要你爱我”的感觉新奇。 幼稚又天真,也就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才会整天想着情啊爱的,一腔冲动和一股傻气。 她正是对爱情最向往、最忠贞、最纯净的年纪。 可他不是,从来都不,婚姻对他而言就是一场资源的置换和整合,权衡利弊后的产物。 只是说出“爱”这个字,都让他觉得是一场水中捉月的白日梦。 何必计较。 好一会儿没等到男人的反应,贺晚恬轻蹙眉,唤道:“小叔。” 贺律笑容不变,语速缓慢,仍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嗯?”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呢?”她当真发问,表情郑重,仿佛在说什么大事,实诚得可爱。 贺律笑了:“我的想法……”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染着几分温存,目光越发??深沉。 “我在想,你这里是不是和以前一样软。” 贺晚恬唇瓣温热,指腹抚弄的触感那么真实,一个动作就蕴含了深意。 她隐约有点预感,浑身一颤,睁大了双眼,紧张出声:“小叔!” 下一秒,贺律就撬开她的唇齿,不由分说地将手指强势送入她的口中。 他指尖温度冰凉而且洁净,用力时手背凸出青筋脉络,勾着她舌尖灵巧地逗弄。 “小朋友,一直没和你说。那天是你的第一次吧,不好意思,也是我的,是不是还把你弄疼了。” 他让她直视着自己,她睁圆的双眼既讶异又无辜,蒙着湿漉漉的水汽,脸颊两酡红晕,就跟那时看他的眼神一样。 “后来的事你也不记得了,也对,你又没经历过,体力不支昏睡过去也能理解。” 冷感的声线因她染上热意,滑进贺晚恬的耳朵里,酥麻感从她脊骨处攀升,一直到心口。 “但怎么现在生气,是那天你没爽吗?”他贴着她的耳朵,“还是没尽兴?” 窗外夜色黑沉,加湿器突出袅袅潮气,那些藏起回忆,在脑海中万千涌动。 贺晚恬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性感的腕骨,和那双深邃清明的眼。 他周身寂冷,比今夜夜色更甚。 一幕幕过去与贺律相处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 两年前的那时,除夕夜。 晚饭是在贺家祖宅,一处二环内的四合院。 从外面看不显山露水,而里面却自成天地。算上从国外特地赶回来的大伯、姑姑等一众人,赴宴的共有二十多个,雇了有名的厨师来做“官府菜”。 青花云龙纹盘子摆餐,家人齐聚一堂,称得上颇为温馨。 团圆饭讲究“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一个个位置排开。 贺晚恬既是小辈,又算是“外人”,被排在最后一个。 她也不在意,反而为贺之炀没回来,而松了口气。 正中央的主位空缺着。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都坐在两侧,年纪最大的看上去也有80多岁。 贺晚恬不禁心想,难道族里还有更年长的不成,百岁? “晚恬,今年是不是要高考了?”正在热络交谈的一位姨问到她,“有没有想考的学校?” 贺晚恬用手指抠着复古桌布边缘的花纹,抿着唇笑笑,看上去懵懂扭捏,还有学生气。 其实她已经高考完,都大一了。 正想要回答的时候,门外传来动静,紧接着,大门就被推开。 原本都在忙着叙旧攀谈的长辈们,止了话头,放下手里的瓜子水果起身。 有孩子的大人,招呼孩子过来,别再吵了。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个方向。 贺律来了。 纯黑的毛呢大衣,挺阔又考究的面料。 气温已经零下,他穿得却不多,进门后将外套递给侍从,只剩下略显单薄的衬衫和西装长裤。 他一派温和地走过,但连正眼看人的力气都懒得使。 穿过一众人,坐到主位。 到他今日的成就,也无所谓家族规定。 族规也是人定的,现在他撑着贺氏的兴旺,得是别人来取悦他。 其他人渐渐以他为中心落座。 轻松的氛围减了,讨好巴结的意味重了。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这年代,早就不兴“倚老卖老”那一套,他们的生意都得靠贺律帮衬着。 贺晚恬右手轻转着桌盘,夹了一道凉菜,心道:贺氏“内外有别,老小有序”……所有这些原来都是弹性的。 桌上的长辈们交谈,贺晚恬专注地吃菜。 偶尔视线落在自己的斜前方,一瓶七位数的汉帝茅台,再往后看,是捏着青釉瓷具的冷白手指。 贺律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立刻就有个大伯上前替他倒酒。 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挡了一下,抬抬下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让我小侄女替我添吧。” 突然被点名的贺晚恬还在啃鸡爪:“……” 饭桌上众人略微吃惊。 之后贺晚恬就在他身边坐下了,也就是因为坐在他身侧,才发现他一顿饭下来足足喝了八两。 但她不知道的是,贺律从小在国内喝白的,去国外喝红的,酒桌上练出来的量,这点根本不在话下。 她垂眸望着他指尖的烟,大拇指上戴着玉谍,和田白玉籽料质地,莫名有一种不沾人间烟火气的性感。 青色烟雾一飘,烟灰簌簌一落,就这样烫在了贺晚恬举着量酒器的手背上。 她从发愣中回神,手一抖,这么贵的白酒,全洒在了男人的身上。 当时,在场人的面色都变了,安静无声。 贺律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大家继续。 他不胜酒力,上楼休息。 所有人心下松了口气,唯独贺晚恬担心他的状态,上楼去看。 没人注意到她,就像没人知晓他们两人暗中的交易关系。 贺晚恬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 她端着一些酸奶之类醒酒的东西,几秒后,试探问道:“小叔,你……没事吗?” 屋子里燃着沉木,缥缈的雾气向上蜿蜒、飘散。 贺律垂着视线,余光瞥见她白白净净的脸,单薄衣衫下的姣好轮廓,“嗯”一声。 声线很淡:“文档,保存不了。” “笔记本坏了吗?” “不知道。”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同名的文件根本无法再次保存,其实换个文件名就好,可眼前的男人重复操作着,像是跟笔记本杠上。 贺晚恬突然意识到,他喝醉了。 “小叔,你改个文件名。” “哦。” 过了会儿,他依旧没有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她。 贺晚恬鼓足勇气凑近一点,单腿跪在??沙发上,俯身替他操作。 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嗅到他身上胶着的颓靡的酒意,还有沐浴后的清香。 她心跳如擂鼓,滚着鼠标的手都有些抖。 忽然,身后的男人身体前倾,随意搭在沙发上的手直接穿过她腰后侧,撑在透明茶几上。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唇几乎要贴上他的下颌。 沉冷的音色萦绕在耳际。 “能存么?” “嗯……”她绷着呼吸,脸颊烧红,大约是被房间的暖气热的。 几秒能完成的操作,硬是紧张地搞了一分钟才完成。 从贺律视线望去,就是个如临大敌的少女,仿佛谁要欺负她似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当然知道要怎么保存文件。 垂眸就能看见她手背上刚才被淹烫红的地方,她皮肤竟然这么娇嫩。 贺晚恬被男人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小声提醒:“小叔,我弄好了。” 少女呼吸不平稳,胸口略微起伏着,动作也有些僵硬。 看上去很害怕他,虽然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见状,贺律也知道过了,风度翩翩地放开她。 也因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逗弄,暗嘲自己真是无聊。 贺晚恬内心挣扎着,蜷缩了一下捏着鼠标的手指。 墙面上的时针指到11点59,离新年伊始还差1分钟。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贴着贺律坐下。 她双手勾住贺律的脖子,因她的动作,上衣往上缩了些,露出了一小截腰肢,害羞却又很认真看向他,在心里默念倒数。 3、2、1…… 霎时,窗外无数烟火在黑夜绽放。 远处传来遥遥的声响:“新——年——快——乐——!” “小叔,新年快乐,我又长大一岁啦。”贺晚恬双眼弯弯,五官实在漂亮,笑容又甜又勾人,搅得本就温暖的空气里窜出几分燥意。 贺律手臂克制托住她,笑说,新年快乐,想要什么。 于是她说——我想要亲你一下,可以吗。 …… 这就是一次意外事故,一切的开端。 赴宴的亲戚们都在一楼,瞧着璀璨的烟花冲向天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守岁,扯着家长里短。 楼下在欢声笑语中迎接新年,而楼上漆黑一片,只有角落一盏微弱的壁灯亮着。 边上是面落地窗,望下去是这座寸土寸金的城,玻璃上人影交织。 男人从背后有力地扣入她的指缝,紧紧地十指相握。 她的双手被束缚住,腰肢也被禁锢收拢,被迫承受着他的吻。 滚烫,发狠,一遍遍辗转碾磨。唇齿间是醇厚微涩的酒味,仿佛着了火,而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不断下滑。 缠绵的轻响交缠着微弱的哀求,放纵浮浪,盖过了除夕夜的烟火。 贺晚恬被吻到双腿发软,快要站不住,疼痛也只能无力地抓着他,连眼尾都是红的。 剧烈,且折磨人。 她根本没想到后续的发展,也不敢想。 男人的反应会是这样。 他仿佛一根冷冷的冰锥,深刻地刺进她心里。 即便时隔两年,那时的画面也如此清晰。 见她茫然又羞耻地张着嘴,贺律缓慢意趣地用指腹搅动着她口腔中的每一寸,肆无忌惮地扣住她,恶劣得让她说不出话,也逃脱不开。 而贺晚恬也在跟他较劲,泪眼蒙眬地被迫昂着纤长的脖颈,硬是不吭一声。 “想要我爱你吗?”贺律平和地笑,手从她口中抽离,看她的目光染上几分戏谑浓郁的色彩,“我说不了这个字。” 他抽纸,轻佻散漫地擦拭指间湿漉。 “但可以做。” 贺晚恬腮帮子发酸,还没从他刚才的动作里缓过来,双眼便毫无征兆地被他的掌心蒙盖,手腕被捏住直接扣过头顶。 对方欺身压下,热烈的体温一瞬间像要把她点燃。 极度陌生的人,又极度熟悉的触觉。 无力招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呼噜是有腹肌的哦”的1个地雷!!!!! 读者“胡哈妮”,灌溉营养液+1 来晚了!!!原本计划周五发的,一不小心就到了现在(跪) 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说,我跟编辑说好下章入v啦! 所以下一章要发10000字!感谢各位小天使们的支持,今后也请继续支持! 推一推我接下来要写的两本文,都是伪叔侄(我爱叔qaq) 《不期而婚》 禁欲厌世daddy *笨蛋美人 先婚后爱/替身梗/追妻火葬场 年龄差9,he 1 没有人知道,宋今瑶暗恋肖恪,整整高中三年。不是所有暗恋都能窥见天光,而她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员。 再重逢,她正在相亲,被遇见两次。 第一次见他笑了。 第二次,他替她掸落发梢上的碎雪,给她披上大衣。 淡雅的雪松香入鼻,他凝着她,笑言:“你不如跟了我。” 次日,宋今瑶收到了份千万的合约和婚前协议。 她在上面签了字。 2 京圈肖公子倨傲矜冷,顶着张厌世脸,谁都瞧不上,被业界称为最难摘的高岭之花。 身边人都明白他被迫结婚,是因为肖家给的压力太大,纷纷嘲笑宋今瑶“攀高枝是痴心妄想”。 宋今瑶也明白,他心中有个白月光。 自己只是替身。 无妨,各取所需。结婚一年,到期结束,谁也不欠谁。 更何况男人还是她的小叔叔,就是分手了也得一起回家吃年夜饭。 好聚好散就行,没必要闹得难看。 3 直到某天,节目组整活,突击直播。 宋今瑶的家门一打开。 网友们就见屏幕里出现的男人发梢滴水,赤露的上半身吻痕暧昧分明,面色不善。 全网哗然。 导演问了个私人问题:“请问肖总什么时候离婚呢?” 闻言,肖恪低着嗓音,淡淡警告。 “她有了,离什么离。” 当晚,宋今瑶望着不断攀升的热搜,发脾气:“小叔,不是说好不公开吗?” 肖恪将她拉到大腿上,惯常散漫冷淡的眉眼温情脉脉,轻声劝哄:“拍卖会上你看中的那颗钻石我已经买了,前两天说的游艇也马上到,你不是想自拍发微博吗?不公开怎么发?” 宋今瑶:“……” 老男人就是诡计多端:) - 第二本预收↓ 《请别停夏》 京圈恣意不羁贵公子*寄人篱下乖乖女 寄养/追妻火葬场/年上 年龄差9,he 1 2014年,夏熙第一次见师宁远是在她的家长会。 那时她的生活一片狼藉。 男人靠在她的坐位上,长腿交叠,眉眼矜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衬衣扣子松到第二颗,姿态闲散,看上去斯斯文文。 全班都羡慕夏熙竟然有个家世显赫、呼风唤雨的叔叔。 出了学校,师宁远将她陈旧老土的书包扔进垃圾桶,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瞧着她轻哂: “既然寄养在我家,出门在外,我就是你监护人。回了家,就别跟我讲话。” 男人的神情并不倨傲,语气却是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保持距离,听明白没?” 烈日炎炎,夏熙脸颊滚烫,她捏着自己发灰的衣角,低头便是已经开胶的帆布鞋,羞愧地无地自容。 她小声应道:“明白了……” 往后多年,夏熙从15岁长到21岁。 她都清楚记着那天好到刺眼的阳光、男人微微蹙起的双眉、以及刹那戛然而止的心动。 2 师宁远身居高位,习惯掌控一切。 直到某天,看见家养的丑小鸭,笑意盈盈地领回来一个男人。 夏熙介绍:“小叔,这是纪曜,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不甚在意地扫过一眼。 少女精心画过的妆容。 唇上抹着令他着脑的口红颜色。 后来,一次家宴结束。 他喝得酩酊大醉,前所未有的狼狈。 看着被捆住双手的夏熙,师宁远半跪在她身前,喉结滚动。 “……是小叔做错了。” 他将脸伏在她膝上,捏起她裙摆一角绕在指尖,像罪人祈求救赎,低声自语: “重新爱我一次,好不好?”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 贺律不会强迫她亲吻她。 只是气息凑近, 薄唇贴近她柔软的耳垂,停下。 轻笑着慢慢说:“不管做几次,做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贺晚恬的双眼被遮着, 只能感受到他掌心干燥,略微粗糙。 他用这双手教她写过数学题, 带她骑过马,也是这双手在文件上签字,决定着项目成败…… 现在却轻覆在她的眼皮上, 隔绝她的视线, 只能听见他轻薄的话语。 看不见, 却仍觉得他目光如炬, 像匹狼在黑夜中发现目标猎物,让人浑身发烫。 贺晚恬试图推开他, 但男人的力道大得惊人, 五指捏住她, 就保持着被压在床上的姿势,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我, 我不要,放开我。”她疼得眼眶发红,嘤咛一声, 睡袍皱皱巴巴地向上褪着, 而里面真空。 “别动。”贺律嗓音发哑,气息环绕下来, 暗含警告。 肌肤熨着肌肤,贺晚恬几乎是立刻觉察到了男人某种细微的变化,大脑停滞了数秒,多少察觉出了危险。 她老老实实地, 不敢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落下遮住她双眼的手,往下探,毫无隔阂地掐住了她的腰肢,加重力道再次逼近她一步。 贺晚恬在他掌下任他摆弄,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泛着痒。 她眼尾还挂着泪痕,却在思绪迷蒙间,睁着眼。 目光交汇,贺律眼神深邃如墨,又不动声色。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在描摹着对方轮廓。 似一场暗中交锋,窥探着等待时机,看谁先沉不住气,在这场无声的败下阵。 谁先动心,谁就输得一塌糊涂。 冗长的沉默。 所有感官都变得敏感。 比如拍打窗的雨水,被空调风吹动发出沙沙声的包装袋,洗手间里水池上滴落的水,滚落到地板上的温度计。 男人身上好闻冷感的雪松香,还有不断摩擦她肌肤的手指。 贺晚恬想起了有年初次跟贺律学跳探戈舞,拉扯暧昧,频频撩拨。 直到有人先投降。 一方抛钩,一方咬饵。 终于,她的唇靠近男人的喉结,吻上去。 蜻蜓点水般试探。 然而下一秒。 贺律突然地捏住她下颌抬高,狠狠咬住她的唇。 灼热的气息紧缠,毫无空隙地全部占满。 从前的绅士温柔仿佛假象,一点儿都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他将她摁在床上,膝盖抵在双腿之间,让她无力招架又动弹不得。 贺晚恬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变了调。 原本的贺律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冷静自持的。也许那晚,他醉酒后冲动还情有可原,但今天的粗暴又怎么解释? 难以自圆其说,但她也不去想。 贺律被她紧紧拽住衬衫衣领亲吻,深切汹涌,难以分辨是谁的呼吸更渴求。 躁动的火焰一触即燃,撩拨起另一种更为不安的躁动。 身体陡然腾空。 “嘶啦——”一声。 贺晚恬睫毛一颤,薄薄的布料被扯碎的声响。 她在沦陷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他又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是她一肚子委屈,可他却一派游刃有余。 贺晚恬闭上眼,一狠心,用力咬住他的唇。 尖尖贝齿刺破他的皮肤,血腥味弥散,缭绕在彼此间,连她的唇上都染了血。 就是想让他疼,跟她一样。 可男人不为所动,甚至连闷哼声都没有。 一贯斯文地顺那铁锈味的腥气,吻着她的唇,舔舐掉了那抹鲜艳的红。 短暂的分开,随后又吻上,强势得像飓风。 贺晚恬伏在他身下,小声喘着。眼睛湿漉漉地望他,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心理,大概被男人抱上床的女人都爱问这句话。 ——“贺律,你爱我吗?” 第一次直呼他名字,在这样的情况下。 贺律微微停顿,抬手抚她的脸颊。 他在她?耳边低笑,问:“回答才能继续?” 灯光暧昧缱绻,不知是不是错觉,贺晚恬也看见了他的眼底的些许温存。 应该不会连谎言都不屑说出口。 “是。” 他凝着她,目光中几分审视,丈量着彼此能做到什么程度。 一分一秒过去。 贺晚恬心脏剧烈跳动着,她脑子里想了许多,假如他说爱,她什么都可以不再计较。 哪怕是骗她的,哪怕只有当下这一瞬,哪怕只是爱她的身体而不是她的人……头脑发热,不管礼义廉耻,放下了自尊心。 仅此一次。 她娇软的声线贴在他耳边诱哄:“想要你。” 就不该来。 贺律的喉结剧烈滚动,在这又闷又燥的空间里,脑子里突兀冒出这四个字。 他对什么都没有瘾,然而此刻她的长发勾缠在他臂弯,似蚀骨的瘾症,密密麻麻地,令每一个毛孔都在渴求。 脱离掌控的感觉很糟。 他眸底格外深沉,拢着她,低低笑一声,声音带着说不上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奏。 “小朋友,你还真是长大了……”他拥住她的力道收紧,“可真厉害。” 没回答,却也没再继续。 他放开了她。 贺晚恬心里一沉,问出口的那问题的答案隐隐已经敲定,随着男人起身的动作,她几乎笃定。 打火机“叮”一声,一束幽淡火光从贺律的手心腾起。 丝丝缕缕的薄荷香气,混着绵柔烟草味。 他透过烟雾望向她时,还是那个讳莫如深的样子,热烈过后有些意兴阑珊。 贺晚恬下意识地扯着被子挡住胸口,呆滞片刻后,眼眶发酸。 她说:“承您教得好,比不过您。” 闻言,贺律咬着烟,歪头看她,空气仍旧胶着的,眼底幽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雨水气息清潮,散去了屋里黏稠的空气,细雨飘进来,难言的燥热去了大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 贺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会儿看着又像是个宠溺的长辈。 “别想了,忘了吧。” 贺晚恬望着他,眨了下眼,许是眼睛疲乏的缘故,忽然觉得他的轮廓变得虚渺。 如雾里看花,明明就在身边。 却遥远极了。 - 第二天临近傍晚时分,贺律坐飞机回了燕京。 走前,他问贺晚恬要不要一起回,小姑娘病恹恹地缩在被子里挥了挥手,说太困了,起不来。 他把室内的冷气温度略微调高一个档,走前无意往边上一看—— 垃圾桶里躺着一片碎布,昨天拎来的衣服袋子已经空了。 他喉结一滚,扯松了些领口,平顺呼吸。 这次离开,是为了回去给家里的贺老爷子过寿。 他这些年已经很少参与这些应酬,有些能省,有些还是不能。 宴席设在一家依山傍水的日料店里。 请的人并不多,主要是自家人。 贺律一下车,先是看见贺万峰——被国懿金融索赔20亿的好大哥,然后就是贺琳琅——环游世界最后娶了个法国人的大姐,最后才看见程家人。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2/5)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2/5) 之所以设在日料店,是因为这是贺琳琅投资新开的,大家都愿意赏光。 当然,三个孩子中,贺老爷子和老夫人最疼的还得是贺律。 落座时,特地空了主座留给他。 虽然不合规矩,但这事已成习惯,贺律也不推辞,更没觉得不对,直接坐了。 席间,贺老爷子提到了“贺之炀”和“贺晚恬”,问他们怎么没来。 贺万峰随口扯谎说,两人学业压力重,走不开,小孩子家的,来不来有什么所谓。 贺律淡淡喝茶。 吃到一半,程家人来敬酒。 今天他未婚妻程怀思没到场,倒是程怀远一口一个“姐夫”喊得亲热。 贺家与程家相识多年,来往甚密。 两家都树大根深,底子清清白白。 贺老爷子是武将,而程家人是文官,到贺律这代,利益牵扯,纠葛不清。 饭局接近尾声,程怀远趁着两家长辈都在的场合,塞给贺律一个速写本。 “姐夫,这是我姐让我给你的。”程怀远才上大学的年纪,和贺晚恬差不多。 他很中意自己的姐夫,乐忠于给两人牵线搭桥,传递信息。 “这是什么。”贺律一翻。 整本,每页,都是他的画像。 贺琳琅看了一眼,打趣:“哟,弟媳她超爱。” 贺律笑笑,说:“替我告诉她,心意我收到了。” 去年,程怀思在国外画廊遇见贺律,一见钟情,在速写本上画了他第一幅画像,后来的事情就变得水到渠成。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两情相悦,但实际上是两家老一辈想要联姻,但是贺律没表态。 他绅士体贴地照顾程怀思的名声,女方被退婚这种事儿,说出去总归不那么好听。 但女方却迟迟不愿提出分手。 不只是女方,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幕。 今天贺老爷子祝寿,特地喊上程家人,也是有这个用意在,想要润物细无声地动摇贺律。 贺律和程怀思,年龄相仿,家境相当,郎才女貌,更重要的是强强联合,能够利益绑定形成闭环,资源置换,累积财富。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桩美谈。 说到底,如果贺律真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他做什么。 然而他现在模棱两可的态度,相当于是给各位开了一个窗。 就算八字还没一撇,程怀远也早早地喊上贺律“姐夫”,又是在两家人都在的场合,贺律都没说他什么。 程怀远说:“今天是我姐举办画展的第一天,赶不回来,只能托我拿给你了。” 实际上,是程怀思跟贺律不熟,也不知道他的兴趣爱好,担心被拒绝,就威胁自己弟弟帮忙做一回儿月老。 贺律笑着收下,问:“画展办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程怀远撇撇嘴,很无奈,“我姐光有画功,但是缺乏审美和创造力,画出来的东西都……一言难尽。” 说到这里,他压低嗓音:“从她说要当画家开始到现在,家里起码给她砸了几百万了,但也没个水花,大概就是没天赋吧,这次画展也是亏本办的。” 贺律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程怀远连忙摆手:“也没什么的,不过听说有个意大利人要在燕京开画廊,第一次正式画展正在寻找合作画家,也不知道我姐能不能被看上,估计是看不上的……哎。” 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说:“小事。” 程怀远眼睛亮了:“谢谢姐夫,我姐知道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贺律淡笑,视线没再匀给他。 回去后,贺老爷子又想起自己的宝贝孙子孙女,开口吩咐道:“万峰啊,好久没看见炀炀和晚恬了,给他们打个电话呢?” 贺万峰说:“上周贺之炀才从国外回来,还特地来看过您,您忘了?” 贺老爷子喝了点酒,终于迟缓地想起来了:“哦,那就给晚恬打吧。” 贺万峰绷着唇,前段时间他让贺晚恬去和顾氏娱乐的太子爷相亲,她不肯,争执过程中,她把他拉黑了,根本打不通。 他假模假样点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前两天手机进水后,还没来得及换,信号特差,要不让琳琅打?” 话音落地,贺琳琅立刻出声:“弟弟,你姐我这几年满世界跑,手机和电话卡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了,平时也不联系,我连你的电话都懒得存,哪儿有她的电话?” 贺万峰说:“那找人要一下她号码不就行了。” 贺琳琅:“行,这里谁有?” 满室寂寂,大家的神情一时都有些微妙的尴尬。 贺老爷子蹙眉。 忽地,楼上传来低沉的一声。 “我来吧。” 众人往上看。 贺律正巧拾阶而下,单手抄兜。 他们有点意外,觉得按照贺律高高在上的身份,能注意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实在难得。 可他凡事妥帖,行事一向稳重,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 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两年前的除夕夜,似乎也让那个小丫头倒酒来着。 贺律打开自己手机通讯录,将电话拨过去,振铃声大概响了三四秒。 顿时戛然而止。 然后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是被拒接,随后又是关机。 拒绝意味一清二楚。 贺琳琅愣了几秒后,笑起来:“看见没,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可任性了。” 她心思玲珑剔透,怎么会察觉不到这其中怪异,但是也没多想,只当是家庭矛盾,笑着圆场。 贺琳琅说起自己在加拿大和00后小鲜肉date的经历,逗得众人频频发笑。 贺老爷子到了睡觉的点就去休息了,很快,大家都忘记这插曲。 唯有贺律,淡淡地垂眸,面无表情地捏着烟, 事不关己般吐了个烟圈儿,周身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气压,让人窒息。 连一向话痨的程怀远都不敢凑近。 其实大家还是更喜欢温润如玉的贺律,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言不发的样子。 他们害怕,又忌惮他。 谁都不想成为第二个贺万峰。 也不知是哪位竟惹他生气。 - 贺晚恬尽量不让自己去回忆那晚的事情,两年前的种种也刻意被她从脑子里删除了。 人一旦专注目标事业,忙得连吃饭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也就不会再去想这些。 那天淋过雨后,感冒很快就好了。 她全身心地投入创作中。 暑期很长,她在昆明租了2个月的房子。 白天睡觉,晚上画画。作息虽然颠倒,但是规律且高效。 这样一来,偶尔会错过些消息,但是她也不在意。 被徐邈山那通电话刺激过后,她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飞猛进”不敢当,但是却受到了一些启发。 比如,如何将“快餐式作品”变为“经典作品”。 期间,她和生田智和进行视频沟通交流。 有了生田教授的帮忙,无论是作品的质量还是知名度,都向上大大地跨了层台阶。 贺晚恬听从教授的建议,在更新《晚风》的同时,将它打造成国内原创动漫少女形象ip。 成功的漫画ip离不开四要素:内容、原创、流量、商业化。 四个里面,她已经占了前两个,还缺后两个。 某天中午,当贺晚恬睡饱了,施施然起床吃午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微信对话框快被挤爆,满屏的“99+”。 与此同时,她画的同款主角表情包在病毒蔓延式地在网络上爆发性地扩散开。 编辑那边收到的合作也越来越多。植入广告、 衍生制品、ip授权…… 走红就是这么迅速。甚至连官媒都转发了关于她的报道: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生漫画家——《晚风》创作者入选国内青年漫画家成长成才计划。 贺晚恬每天光是听编辑跟她分析各类合作项目,都感觉一个头、两个大。画画才是她的本职,现在精力却被其他需求给占了。 原本这块全部承包给了她签约的飞行漫画有限公司,但显现她现在需要更加专业的团队,能帮她对接品牌运营等方方面面的工作事务。 她开始考虑成立工作室。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她就雷厉风行地开始变“想法”为“现实”。 除了“成立工作室”这件事提上日程之外,贺晚恬今年还给自己规划了出行计划—— 年内去日本一趟拜访生田智和;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3/5)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3/5) 选择第二座城市采风。 暑假一过,开学后还有学业需要兼顾。 贺晚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一堆待办事情尚未处理,还没做完,抬头一看钟表,留给自己睡觉的时间只剩5小时。 就算是超人,也经受不住这么熬。 她又一次地病倒了。 起步阶段虽然忙碌,但是无比充实。 看着自己漫画事业蒸蒸日上,她心里说不出的喜悦。 几个月里,周旻宇电话微信轰炸,对她骚/扰个不停,有时候人直接就在宿舍楼下等着,让她有寝室不能回。 后来还变相发展成了跟踪尾随。 在她上完晚课回寝室的路上,身后一直跟着一道拉长的影子,耳边传来时快时慢细碎的脚步声。 她快,他就快,她停下,身后的声音也消失。 为此,贺晚恬报过几次警,但是周旻宇也没对她造成实际性伤害,最多被警察带回派出所思想教育、谈心谈话,然后放出来。 他又重蹈覆辙,纠缠不休。 久而久之,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处理这些琐事上,可是看见他又心慌。 贺晚恬没办法,她住进贺律给她的房子里。 这是自从贺律给她设了门禁后,第一次来这儿。 屋内按照欧式风格布置,一楼中心办公桌、深蓝色沙发、赭红色壁纸,红白相间的落地窗帘前,一左一右两张正对着的单人沙发。 二层墙壁嵌入图书柜,四周图书馆环绕,简约大气,有品。 贺晚恬绕上二楼,才发现东南两侧的书架摆着兰波的《地狱一季》等超现实主义诗歌,还有一些人文地理、城市建筑,她兴趣缺缺。 而西北两侧的书架则摆放着漫威超级英雄、《海贼王》《恶作剧之吻》《排球少年》等形形色色的漫画,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暗色调设计,但光线明亮,空间内一尘不染,有人定期打扫。 空气里飘着清淡的香。 她很喜欢这里。 屋子里衣物一应俱全,甚至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四四方方避孕套。 贺晚恬带上自己画画的工具,直接拎包入住。 九月末,她定下采风第二站,决定走出国内,飞往墨西哥。 去校办开相关证明办理手续的时候,负责老师说:“最近有人来打听过你。” 贺晚恬莫名其妙地:“啊,谁?” 校办老师笑着说:“每天都有,你的粉丝,有自称是你男朋友的,也有称是你亲戚的,小姑娘,你是真的火了……我们学校人才济济啊!” - 航班延误两个小时。 贺晚恬把原本的手机卡抽了出来,换上墨西哥的。 飞机在跑道上平稳滑行、冲上云翔,前往未知。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醒来的时候还在天上,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 抵达洛杉矶机场,贺晚恬百无聊赖地等转机。 有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坐在正前方弹着公共钢琴,思绪纷至沓来,大部分是由贺律牵引而起的。 她想起以前贺律教自己弹钢琴的事情。 这几个月,她一直逼迫自己做高强度的工作,只有神经绷紧、毫无放松,才能避免大脑无休无止地思念他。 当然,那天两个电话后,他也没再同她联系。 也仅仅只有两个电话。 上飞机后,贺晚恬闭目休息。 在机场泛起的思念,竟蔓延进了梦里。 梦里她尚在高中,那是她人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她只是放了一次学,听了一首曲子,这只是她人生中漫长时间里不起眼的某一刻——但是一切就在这么微不足道的瞬间发生了,所有都变得不同。 贺律坐在学校对面咖啡厅的一侧,穿着白色衬衫,扣子一粒粒扣紧。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随意地往她的方向一瞥。阳光正好,矜冷、温和、多情,全部杂糅融化在他的眼睛里。 她向他奔过去。 “小叔,你来接我?” “嗯。” 她垂眸,看到书页停的地方——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爱上了贺律。 或许是在那早几分钟,在她走出校门,看到他等待自己放学的刹那。又或许是更早之前。 可是谁知道呢? 时光它走了那么久,久到记忆上都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动作很轻。 快到目的地,她睁眼,问空姐要入境卡。 边上的男人用英文说:“也给我一张。” 贺晚恬侧目看去,愣了,登时皱眉:“你怎么也在?” 贺之炀似笑非笑地“啧”了声,似乎觉得这问题很蠢。 他打量了眼四周“aeromexico”飞机的logo,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这航空公司是你开的啊。” “……”贺晚恬太阳穴突地一跳,“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之炀故意拖长调子:“那就是关心我?” 那一瞬间,贺晚恬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她很疲惫,累得不想跟他争论。 空姐适时出声,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礼貌地:“请问你们是夫妻吗?” 他们同时抬眼。 贺之炀挑眉,轻佻地:“明显吗?” 而贺晚恬面色僵住,尴尬说:“不是的。” 大概是夫妻能填同一张入境卡,但这问题问得人心里不痛快。 她本想问贺之炀为什么在洛杉矶,又为什么去坎昆。 可经过这么一出,她不想知道了,随便吧。 贺之炀问:“在坎昆待几天?” “2天,之后去墨城。” 贺之炀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不开心呢。” “……没有。” 无言片刻。 贺之炀见她神态恹恹的,就主动找话题说:“墨城最有特色的就是摔跤表演。” “噢,是吗?” “嗯。而且你现在去的坎昆,相当于是另一个夏威夷,它离古巴近,你要是感兴趣……” 接下来,贺晚恬就走神了,她听贺之炀说“墨城的摔跤”“ado巴士站”“海明威与哈瓦那”……于是点头应着,但自己也不知道在应什么。 原以为漂洋过海,到达陌生的国度,就能休息片刻。 但没想到即使在墨西哥,也躲不过亲戚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烦人。 抵达墨西哥城的时候,恰是亡灵节。 这天天气晴朗,过了花期,蓝花楹未开,反倒一眼便能瞭望到波波火山。 墨城的街边已经摆上了大小骷髅,五颜六色的剪纸错落有致。对面老旧的墙上镀上层层万寿菊,橘色花瓣铺满大道。 徐徐微风吹晃了橘色花海,吹乱了贺晚恬额间的发。 她带着速写本去了老城区。从天使纪念碑到宪法广场,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游/行。骷髅女神游/行。改/革大道旁的化妆摊。咖色亡灵面包。32个州的大祭台。 下午三点,贺晚恬去了当地有名的酒吧,她预约了一位墨西哥帅哥教她调酒。 贺晚恬在杯沿擦柠檬、蘸调料、均匀摇晃捣碎的牛油果和菠萝……调酒师jaime说的西语,而她说的英语,靠表情和手势比划,竟也聊得有来有往。 jamie托腮,用不熟悉的英文笑问:“晚上有空吗?” 贺晚恬顿了下。 拉美人奔放热情,表达好感也大方直接。 正想着如何礼貌拒绝,便忽然听到声—— “一杯龙舌兰。” 低沉的,寡淡的,压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 熟悉到让她的心跳,几乎错漏半拍,蓦然将她压在心底的骚动全部唤醒。 光线洇湿,演奏的所有曲子都很燥,传统的墨西哥情歌。 他的嗓音似带着酥酥麻麻的电流,从她的尾椎骨向上窜着。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4/5)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4/5) 回眸的瞬间,两人视线对上。 火焰在酒杯上燃烧,金色的火星升腾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目光隔着满目醇烈的烟气,看他。 心情如同烟火般,骤然炸开。 男人坐在她斜对面的高脚椅上,长腿垂地,另一条踩着椅杠。 “咔哒”一声,钨丝亮起,他的指尖簌簌抖落两截烟灰。 jaime问她怎么了。 贺晚恬讷讷地说:“我好像看见了小叔。” 说完,她就拨开人群向前走去。 音乐换了个曲调,演出舞者跳起贴面舞。 穿过人潮再望过去,只有充满激/情的男男女女,哪有贺律的影子? 贺晚恬确定,她真的看到了,也真的听见了。 可现在她又不那么确定。小叔真会在这儿?怎么可能? 这里不是燕京,这里可是墨城。 西半球,拉丁美洲。 兜里响起铃声,贺晚恬回神,划下了接听。 “到哪了?要我去接你吗?” “……什么哪儿。” 贺之炀静默一瞬,随即幽幽地笑:“噢,你有本事,爽我的约。” 贺晚恬想起飞机上贺之炀问过她想不想看墨城当地特色摔跤。 “没,我是真忘了。” 他懒得废话:“报你现在的位置。”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放?”他语气古怪,凉飕飕地,“贺晚恬,之前答应赴约的是你,现在装无辜的又是你,到底哪个是真的?圈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你说我不放过你,但你算老几?” “……对不起。”她低声地。 “报位置。” 贺之炀重复了一遍。 地下摔跤场远离富人区,印第安土著气息浓郁。 在入口处,贺晚恬就感受到了这里的荒诞,贩卖的风干标本,男的生直器形状的糖果。 这个摔跤场不正规,也不是表演性质,而是实打实动真格的。 一进门,就看见正中央的格斗台上,戴着黑色面具男人节节败退,台上另外一人野蛮地一拳直接击在黑色面具男的膝盖上,对方顷刻跪倒在地,摇摇晃晃失去意识。 人群顿时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空气里满是汗渍与血腥的气息,近乎疯狂的尖叫声将比赛推向新高/潮。 角落几个花臂男发生口角,呼救声淹没在如潮的呐喊声中。 这里治安混乱,环境恶劣,是灰色地带,也是垃圾场。 贺晚恬抱着双臂,不安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短短两分钟内,新的挑战者已经被ko。血腥、混乱、争斗一览无余。 过了一会儿,中场休息。 她受不了似的,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贺之炀提醒她:“去了就回来,别乱跑。” “嗯。” 经过一段长长的路,喧闹远了,身后是沸腾到极致的热闹。 她呼出口气,感觉空气都变得清澈了。 往前走,拐了个弯。 洗手间的四周都是黑黢黢的。 正要进去,便听见里面有动静。女人畅意的哭喊声,还有男人舒爽的咒骂声。 不用亲眼证实,都能猜到里面在做什么。 贺晚恬头皮发麻。 进,还是不进? 烦闷间,手机震动。 低头一看。 来电人:小叔。 右侧就有个无人通道,她转身进去。 老旧的声控灯坏了,用力在台阶上踩了两下,黄光昏暗。 贺晚恬阖上门,深呼吸一口气,才接通。 外头黏重闷热,这里却昏暗幽谧,冷得让人如坠冰窖。 沉默的空隙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自己起伏不稳的呼吸声。 “晚恬?” 贺晚恬捏紧手机:“嗯。” “你在哪?”那头背景嘈杂,贺律的声音听不真切。 这时候,贺晚恬才发现自己没有一刻停止过想他。 悄然无声的思念仿佛猛兽出闸,泄洪般冲击着脑海中的每一个细胞。 她停顿了一下,报了地下摔跤场的名字。 “……”时间像是诡异地暂停住了。 贺律蹙眉,略淡的嗓音听上去竟有些生气:“怎么去那里,女孩子在外总该多留个心眼。” 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无论发生任何,都是有份处变不惊的淡然。 过度的情绪像是真情流露,一反常态。 “……”贺晚恬愣了愣。 好像是在试探他到底什么态度,不确定的地又唤一声:“小叔?” 那头却是没声了,她唤了好几声,而后挂断重新拨打。 信号在一格和没有之间来回跳,始终没有能够拨打出去。 头顶的声控灯“滋啦滋啦”地闪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昏暗的楼梯间,安静到诡异。 贺晚恬打算出去寻个信号好的地方。 她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任何标志。 等推开门出去时,才发现不远处被人安放了请勿进入的牌子。 拐角处传来骂骂咧咧的争吵声。 缅甸语,又好像是柬埔寨高棉语,或许两者都有。 起初她以为是醉汉间的纠纷,直到阴影里有人拎着保险箱上前。 “咔嗒”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几个外国人从里面拿出一沓美金,和一袋粉末。 贺晚恬忽然意识到不对……紧接着,两边争执起来。 对面几人二话不说,登时掏枪对准了拿钱的。 贺晚恬额上冷汗涔涔。 正要蹑手蹑脚地倒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身后突然多出一个人,眼疾手快用帕子捂住她的嘴,一根针剂快准狠地朝她脖颈处扎了下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辆老旧车的后座。 手脚都被绑着,嘴上贴了东西,整个人昏沉软绵地,连转动手腕都异常吃力。 车子颠簸中,她听见前面两个人商量着把她弄哪里去,说的竟然是中文。 开车的那个人说:“把她卖去柬埔寨黑市,这年头,器官能赚好一笔,我们也不亏。” 另一个人正在打电话,听到后,捂着手机拿开一点,说:“你疯了?!赶紧把她处理掉,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立即不吭声了。 没一会儿,第二个人挂断电话。 沉着声音吩咐:“东家说了,先把她关起来,她留着有用。” …… 听着前面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她,轻松随意地像处置物件或牲口,贺晚恬不自觉地发着抖,恐惧侵/入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绷的情绪却让她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5/5) 第14章 蚀骨瘾症 血腥味弥散(5/5) 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会发现她不见了。 即使有,那谁又能找到她呢? 沉沉的绝望,无能为力让她每一分一秒都备受折磨。 要快点想办法,再快点…… 前面两人看她醒了,却满不在意,狞笑地说给她注射的东西药效还没过,劝她乖乖的,就算跑也能把她抓回来。 空气压抑沉闷。 她脑子却被药物控制始终混沌,像被人用纱布蒙住,意识醒着却无法思考,只能清醒地做着噩梦。 突然,猛然一声巨响。 车身受到冲击剧烈摇晃,在小路上被大力撞出弧度。 贺晚恬霎时从座椅上滚到了座椅下,鼻腔一下变得如砂砾般干燥。 随后又是一声轰天巨响,挡风玻璃爆裂,“哗啦啦”地碎在那两歹徒身上。 开车的人大骇,吐了口唾沫大骂道:“fu*k——” 就见正前方一辆黑车,在这凛凛黑夜像森林里游走的野兽,毫不遮掩的杀意。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见状凶狠地一踩油门,直直地往前向那半路杀出来的碍事者撞去。 哪知黑车也立即调头,加足码力势如破竹地正对着他开。 直线距离,速度飙升,车轮与地面摩擦像是割裂时空。 就在两车快要撞上的零点几秒内,最终歹徒把方向盘猛然一拧。 猝不及防的转弯,贺晚恬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漂移起来,身体被颠地撞到车门,脑子一嗡。 坐副驾的人抓着扶手怒吼:“对向行驶他妈的不要命了?!!!” 还没说完,又是一记剧烈撞击。 他们的车子顿时像个玩具似的碾压变形,冒着幽幽白烟。 车子停了下来。 三次滚动,贺晚恬思维混乱,耳边是尖锐的声响。 她大脑空白着,却在电光石火的刹那,猛然意识到——现在是个机会。 挣扎着起身,抬腿踹门,然而车门却先她一步,被打开。 光线毫无预兆地落进后座。 少女脸色惨白,头发狼狈地散乱着,腮边挂着清泪,浑身发着抖完全是小小的一团。 惊恐的目光在触及到来人时,完全没有绝处逢生的惊喜,而是不可思议的呆滞。 被对方亲昵地抱在怀里,取下了嘴上的纱布,解开了反绑的绳子,贺晚恬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她颤巍巍地开口:“小叔……” 贺律抱着她,滚了滚喉结,一向沉稳的声线里竟有些隐忍的颤。 “我在。” 被熟悉的雪松香笼罩住,温和又强势。 贺晚恬突然就哽咽了:“小叔……” “我在。” 她撩起眼皮,刺眼的白光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阴鸷隽冷,浑身都散发着让人胆寒的狠戾气息。 却安全感十足。 满世界的喧嚣像在此刻退了潮。 坐在前面的两个人,一个倒在座椅上,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贺晚恬掰过歹徒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怎么会是他? “他们……” 贺律说:“没死。” 他利落地退出弹夹,上保险栓,撩起衣角露出结实小腹,接着将东西塞入腰间。 贺晚恬这才发现他带了枪。 “你……” “嗯,等会儿跟你解释。”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冰凉的掌心触到了她腰后小半截肌肤。 下一秒,沉稳有力的胳膊搂着她的身体,将整个人横抱起来。 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脚就跟着脱离地面。 落入一个炙热柔软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兰波 最近这几天现生超级忙……但是每周能保证更新15000字!(挺起小胸脯) 本章有红包掉落,么么叽!!! 感谢在2024-08-17 23:58:58~2024-08-21 22:3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清亲亲青青 46瓶;木子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深陷 “可以继续 第15章 深陷 “可以继续 背后的胳膊稳稳托着她, 坚硬得如烙红的铁,而她就像风里娇软的蒲公英,任他裹挟入怀。 贺晚恬眼前逐渐氤氲, 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像地表裂开宣泄的缝隙, 眼泪不受控地砸了下来。 贺律垂眸,听她哭,右手轻抚着她单薄的背, 无声地安慰。 贺晚恬挂在他身上, 浓密睫毛浸湿了似的, 整个人呜咽着钻在他怀里, 往心口上蹭。 当初他遇见她时,她还是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而现在, 目光所及是少女雪白光洁的小腿。 看她啜泣, 贺律忽地想起了没见面的这几个月, 夜里的、梦里的一些事。旖旎滚烫,破碎中唇齿相依, 沉沉浮浮。 其实这里没有人,有,不过像是两具尸体。 异国他乡, 就算真出了事, 谁又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算真强迫她,谁又能揭穿他的道貌岸然? 贺律下颌紧绷, 紧抿着薄唇。 他短暂地移开目光,声线异常平稳地说:“乖,先离开这儿。” 闻言,贺晚恬抹了下湿湿的眼睛, 点点头。 车是租的,当地一辆毫不起眼老旧黑色吉普,经过刚才的撞击,右侧车头凹进去一块。汽车性能也一般,钥匙插/进去,拧了好几次才发动。 墨西哥不比国内,世界上最危险的国家之一,到处藏着看不见的毒/枭,高档车型反而惹眼。 前照灯坏了一个,幽幽橙光照在黑黢黢的路上,而车内也是一片漆黑。 贺晚恬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刚才的事情,双手却暴露了自己,止不住地发颤。 贺律侧目睨了她一眼,手指摁了两下中间按钮,轻快的音乐流泻在耳边。 而后他一手把着方向盘,腾出了右手,覆上她紧紧攥捏的指,安抚般地轻轻揉着。 “没事了。”他说,嗓音沉沉悦耳,“这里有我。” 男人温热的体温和力量传过来,贺晚恬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轻轻吁出口气,乖顺地“嗯”了一声。 车子颠簸着碾过凹凸不平的小路,很快驶入宽阔的大道。 贺律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的路,往后视镜内一瞥—— 刺目的白灯紧随其后,一辆陌生的车就在他们身后飞驰着追赶。 贺晚恬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危机。 她正要开口,男人的右手突然松开她,搭在换挡杆上,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隆隆”的轰鸣,尘土喧嚣而起。 后面的车也随即提速。 前面是弯道,贺律却没有减速,反而油门踩得更足,车轮擦着地面疾驰而过,似要生出火星。 而跟着的车子也不遑多让,他加速,那车也加。 贺律就吃准了那一瞬间,打死方向盘。 车身紧挨着侧边的铁护栏——就差一丝丝将要撞上的距离,漂亮转过! 笨重的吉普车四平八稳地继续前行。 忽然,贺晚恬就听一声震耳欲聋撞击,数秒后,剧烈爆炸。 丈余长的火舌冲天而上,天空被火光照得明亮。 他们身后一片火海。 “小叔……”贺晚恬心脏扑通扑通,正要回头看。 下巴兀地被两指钳住,转了个方向,却是望向他,一张波澜不惊的侧脸,线条分明。 冷风从窗户缝隙里吹拂入内,贺律的指腹带着凉意,轻柔摩挲着,贺晚恬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望着路,唇角轻轻一扯,淡笑。 “看着我就好。” - 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在疾驰。 贺律靠边停车,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继续开。 他说:“睡吧,到了我喊你。” 贺晚恬抬起眼帘,盯着他看。 男人里面穿着件纯黑背心,眼底的戾气还没褪去。发型也乱了,儒雅斯文被冲淡许多,整个人隐隐透着骇人的狠劲。 只要有他在,心里就很安心。 她迟缓地点头,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吵醒。 途中路过收费站,排队的空档有人敲窗,一群本地人在轮流向驾驶员兜售商品——擦车服务,各种零食,竟然还有表演。 贺律刻意压低了声音拒绝。 过了一会儿,车子继续行驶。 正在贺晚恬纠结怎么“自然地睡醒”时,忽然听到旁边的男人说。 “你的右手边有矿泉水。” “……” 贺晚恬施施然睁开眼睛,低头拿水。 拧开盖子,清水入喉,嗓子冒烟的感觉消失了。 清晨5点,天边泛着鱼肚似的白。 贺晚恬看了眼窗外,路标上尽是她看不懂的西语。 “小叔,我们去哪儿?” 贺律说:“瓜纳华托,那里有人接应我们。” “是要直接回国吗?” “嗯。” “那为什么不从墨城走呢?” “可以。”贺律顿了一下,“不过以防万一。” 强龙不压地头蛇,小心谨慎总是没有错的。 贺晚恬立刻明白了。 他们已经开了四个多小时,最多一小时就能抵达。 不远处的小镇色彩斑斓,像是上帝打翻了调色盘。 这就是瓜纳华托。 远处店面上写着“farmacia lsseg”,贺律找了个停车场,让她好好待着。 太阳升起,光线落到破旧的车里。 贺晚恬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惨相,十分落魄,这一点也不淑女。 不久,贺律拎着一个药袋子回来。 有个问题,贺晚恬想问很久了。 “小叔,你会西语?” 贺律娴熟地拆开棉球包装,说:“留学时从南加州一直开到了蒂华纳,中间学过。” 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他拧开药水,用棉签蘸着酒精,抬手要擦拭她胳膊上的伤口。 贺晚恬心里一动,微微偏过身体躲开,轻声问:“和什么人去的,你女朋友?” 男人没有回答,在无声发沉的眼神里,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猝不及防拉近。 贺晚恬心里一惊,下意识后撤,却被严丝合缝地牢牢禁锢住。 就见他倾身朝自己覆来。 “一个人,满意了?” 话音落地,脖颈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激得她浑身一颤,忍不住吃痛地倒吸凉气。 原本白皙的脖子上有伤口,血迹已经干了,看上去触目惊心,但好在只是擦伤,并不严重。 贺律的手一顿,动作轻柔了几分。 “很疼?” “还好……”贺晚恬虚弱地一笑。 他拿出一支药膏,挤在棉签上,缓慢地往她伤口上涂抹,认真又细致。 贺晚恬语气放慢了,轻软的调子,又问:“小叔,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呢?” 贺律动作一顿,随即继续。 远处画着黑白骷髅妆容的男人抱着吉他在街头歌唱。 两人之间气氛却一下安静,有东西在车内无声地发酵。 半晌,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贺晚恬没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我觉得就是没有。” 说这话时,贺律捏着她的手腕,冰凉的消毒水一点点擦过胳膊上伤口。 有点痛,又有点麻。 他面色无异,一小圈纱布用完,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个结。 处理完伤口,两人下了车。 踏过台阶,沿着callejdn del patrocinio向上走,前方是人满为患的巷子。 五彩缤纷的光将橘花照成金色,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随着花车涌来,不小心撞散了他们。 贺晚恬心下一惊,回头找贺律的身影。 忽然,微凉的触感从指尖处传来,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指腹上的薄茧轻蹭过她的骨节,然后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小时候,他也牵过她。 那时过马路,她握不住,只能堪堪抓住他的小拇指,贺律就任由她牵着。 他们曾做过许多亲密的事情,但却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像普通男女般牵手。 两人踩着掉落的花瓣和剪纸,在蜡烛与骷髅中穿梭。 贺晚恬心跳飞快,脸红得好似要烧。 左手边是接吻巷,瓜纳华托街道最窄的巷子。 两幢明亮的楼房阳台几乎相连,据说,恋人在接吻巷kiss,能获得祝福。 一对情侣正在求婚,化着骷髅妆的观众们激烈鼓掌。 很奇怪,明明是陌生人,可却突然地感同身受,就仿佛她也拥有了那刻的幸福。 有好几分钟时间,贺晚恬都立在原地,没有挪动步子。 直到掌心出了汗,她抽回来了手,指了下边上的小摊子,说:“我去买瓶饮料。” “嗯。” 她跑了过去,过了会儿又兴奋地跑了回来。 饮料的包装袋上有一对缠/绵的男女,看上去异常禁忌。 “小叔,刚才卖饮料的跟我说,这是巫术饮料,叫miel de amor,喝了能让人陷入爱河。” 贺律轻笑:“是吗?” “是呀,万一呢。” 贺晚恬看着他笑,眼眸明亮地拧开盖子。 巷外欢快的节奏仍在继续,骷髅装饰物间光线流转,空气混着绿植独有的苦涩。 贺律捏住她的手腕,似微不可察地轻叹声,扯唇。 “没有万一,你又不需要这个。” “咦?” 下一秒,贺晚恬手里的瓶子滚落在地上,身前覆上一片影。 没等她反应,贺律就单手揽住她的腰抱起,抵在墙上,顶开她双膝,吻了上来。 他微侧过脸,长指深入她的发丝间。 气息交绕,腾腾热气令人多巴胺涌动。 只不过几秒,旋即松开。 那刻,贺晚恬的心也随风晃了晃,局促到不敢呼吸。 一眼望过去,满目橙黄的万寿菊花瓣,蓬勃璀璨。 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婚毯,铺满街头巷尾。 他的声音很低,附在耳边似循循善诱,问她。 “可以继续亲吗?” 作者有话说: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感谢椰子酒斯基扔了1个手榴弹!!! 呼噜是有腹肌的哦扔了1个地雷!!! 林夕扔了1个地雷!!! 读者“清清亲亲青青”,灌溉营养液+46 读者“木子李”,灌溉营养液+1 么么叽! 第16章 百无禁忌 像一座休眠 第16章 百无禁忌 像一座休眠 他的唇停与她一厘之隔的位置, 温热的气息凑在她鼻尖,夹杂着清苦的烟草气,压过来时混合着须后水之类清爽浅淡的松香。 体贴的询问, 却让贺晚恬觉得更加放荡。 哪有人总是先上车后补票? 她面红耳赤,小脸宛若烧透的火云。 不甘示弱地攀住他的肩, 眯起小鹿般的明眸,弯唇轻声:“就算不可以,也不会松开我的, 对不对?” 闻言, 贺律轻笑, 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肢滑下, 托住她的臀往上提。 垂眸,放肆地吻住她的唇瓣, 卷着缓慢翻搅。 “真聪明。” 嗓音听得人骨头渐酥。 这个吻谈不上温柔, 侵略性极强, 像狂风暴雨般危险激烈,强势攻占, 濡湿纠缠。 有拉美人路过,看好戏似的冲他们这对鸳鸯吹口哨。 在这里,激情屡见不鲜。 瓜纳华托包容死亡, 包容混乱, 包容一切热烈的情感。 贺律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间,额抵着额, 唇齿缠绵,越吻越深。 像一座休眠火山,被彻底点燃。 “别紧张。”他一手缠进她脑后的长发。 语调似命令,似诱哄, 又端着礼貌正经的调儿。 “牙齿松开一点,张嘴。” 远处炸开焰火,白昼散下点点金色火星。 贺晚恬脸颊烫得惊人,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衫,像沙漠的旅人汲取久违的甘霖。 事已至此,又会有哪个女人不动心。 不知过了多久,在手机铃声响了两遍之后,男人终于放开她。 暧昧的喘息声灼烧了空气,不清不楚的颓靡之气在两人间蔓延。 亡灵节第二轮庆典要开始了。 天上开始刮风,乌云与白云分分合合,有深有浅,混混沌沌。 贺律抬头看了眼,垂眸在手机上确认消息,说:“我们得走了。” 贺晚恬平复着心跳,脸上红晕褪去。 她扯了扯被弄皱的衣摆,点头:“好。” 刚走两步路,她的肚子就尴尬地叫起来。 没等贺律开口,她就不好意思地小声狡辩:“小叔,我不饿,就有点不太饱。” 男人只轻笑了?声,声音柔和得恰到好处:“想吃点什么?” 街边各色美食一应俱全。 贺晚恬走走停停,兴致勃勃地买了咖啡味的亡灵面包,和白糖做的小骷髅头。 当然,墨西哥人最爱的特色taco,也没落下。 各种吃法,卷着吃烤着吃炸着吃包着吃……每个口味的taco,她都买了来尝尝。 汁水饱满浓郁的沙拉酱,加上火辣软嫩的牛肉,搭配酥脆的全麦饼皮。 牛肉taco好吃,仙人掌也不错,包着昆虫的taco就十分鬼畜了。 等她看清其中一个taco里包着的是蝗虫后,登时有种胸口碎大石的感觉。 找了个地方把这鬼玩意儿扔掉,回头就看见贺律站在一家小卖部前买古巴雪茄。 他身姿挺拔,闲适地倚着庆典用的亡灵墓碑,眼前晃着数盏被万寿菊包围的长支蜡烛。 偏头凑过去,咬着雪茄,借祭台前的火苗,将它点燃。 散漫又百无禁忌,一点都不违和。 贺晚恬走过去,望向他身后的两个人大小的十字架,和若干排五颜六色的骷髅剪纸。 心里有些惋惜。 “能过完节,再回国吗?” 贺律挑了一下眉:“胆子真大。” “来都来了……”贺晚恬想起这趟旅程的初衷,“原本就是为了感受亡灵节才来采风的。” 虽然现在素材是够了,但是她原本还计划着去公墓参加烛火夜。 贺律看了她几秒,单手揽住她的肩膀,劝哄小孩子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轻抚着,说:“明年再陪你来。” 贺晚恬没有任性,答应:“那说好了。” 担心他出尔反尔,又补充:“不可以忘。” 贺律莞尔,慢悠悠地吐出烟雾。 “当我是你呢?记性那么差。”他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狎昵,正面地答,“我都记着。” 休息得差不多,两人回到来时的停车场,准备整装出发。 太阳缓缓西沉,天色暗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吉普车前面轮胎挂着个红黄相间的车锁,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开罚单。 可他们的车子在合法的停车区域,并没有丝毫违规的地方。 来之前,贺晚恬就听说这里许多黑sir,不仅不根据法律条例贴罚单,还看人下碟,变相地勒索,毫无公正可言。 然而出门在外,这里的sir都配有枪支和手铐,如果被抓到当地警局,又是一件麻烦事。 贺晚恬想着息事宁人,准备上前付比索。 贺律蹙眉拽住她的胳膊,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加重力道。 低声:“不对劲。” “怎么了?” “他们不是警察。”贺律望着,眉峰下压,微眯起眼。 一向漫不经心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凝重,压着嗓子说:“握紧我。” 就在这时,眼前那两人察觉到什么,一边加快步伐一边从怀里掏着东西。 贺晚恬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是两支枪! 枪口的黑洞,笔直地对准他们。 “咔嚓”,保险都被拉开。 “砰——” 第一声枪声。 …… 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律紧握着狂奔。 在那零点几秒的瞬间里,世界仿佛被按下无声慢镜头,子弹极近地擦着贺律的耳边飞了过去,而这本来是瞄准她的。 即将入夜,酣畅淋漓的庆典一声突兀惊悚的枪响震得停滞。 紧接着,第二声枪声响起。 “啊!” 人群中有人凄厉地尖叫,四周陷入一片恐慌。 贺律一手握着枪,一手带着贺晚恬,穿过拥挤的人流,不停奔跑着。 贺晚恬换气喘息,用力握紧男人的大手。 昏暗的烛光下有尘埃翻涌,天地喧嚣漫长,似乎快要缺氧。 跑过玻璃橱窗,新闻主持人一口地道流畅的西语,成了他们亡命天涯的背景乐。 “10月5日下午,坎昆高速公路旁边发现五名男子被枪杀……10月8日,瓜纳华托酒店区发生两起抢劫引起的枪杀案……” 身后不断有人追击,不管走哪一路,都通向未知。 他们跑进贫民窟。 周围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棚屋,污水横流,处处可见残垣断壁,阴暗是这里的主色调,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一段冗长的水泥路,皮肤黝黑的拉美人熙熙攘攘。 她只是想采个风,没想到竟然要豁出命……就算贺晚恬把脑子里所有的脏话都轮着骂一遍都形容不出此刻惊惧、害怕、焦躁的心情。 在此之前,她连小偷都没有遇到过,而这两天,绑架、枪机轮着来,像在梦里。 甩开了那些人一段距离,两人脚步缓下来,但没有停。 贺晚恬浑身都在抖:“小叔……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人绑架她? 为什么她看见绑匪的脸,居然是周旻宇? 为什么会有人对他们穷追不舍? 为什么……小叔会在这里。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不像巧合,更像人为。 贺律一顿,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如果我说,你不知道比较好,愿意罢休吗?” “不愿意。”贺晚恬回得干脆。 贺律沉默。 好半晌后,他缓缓开口:“大半年前,在周氏船运上查出的违禁品,你猜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 贺晚恬转瞬愣住。 “他们很多年前就开了墨西哥的快线服务,挂靠青岛、釜山、横滨许多港口。”贺律说。 而墨西哥,到处是看不见的大毒枭。 想到那天在地下拳击场目睹的交易,贺晚恬心里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有那么几秒的恍惚,说不出的震惊。 除了走私毒品,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一点风声。 照理说,端了一个据点,应该会在全社会宣传营造坚决禁毒的良好氛围。 可是为什么没新闻,为什么没报道—— 只有一种可能。 还有漏网之鱼。 贺晚恬很聪明,贺律点到为止,她立刻就不吭声了。 事态的严重性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不是她知道了就能怎么样的。 贺律确实是在保护她。 “那小叔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儿?”贺律淡雅冷笑,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是压不住的狠戾和浓重情绪,“得多亏我的好大哥,拉着贺家趟了这趟浑水。” 贺晚恬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却梗塞胸闷,心头泛起酸涩,半天没有声音。 那些人又追上来了。 或许是为了灭口,又或者是为了他们断了的生意报仇,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是冲他们来的,想要他们死。 贺律牵着她往小道深处跑。 他们十指相扣,七绕八拐转过逼仄巷子。 随处可见浓妆淡抹的站街男女,眉来眼去地和人谈着价,没谈拢便抖着烟寻找下一个,在这里,色/情/业也是合法的。 身后拿着枪的人步步紧逼。 贺律带她进了楼里,扔了一叠索币给门口穿花衣裳的女人,用西语说:“一间房。” 女人看了她们一眼,呵呵直笑:“有监狱、诊疗室、办公室,你要哪间?” “空的就行。” 女人收了钱,笑容暧昧地给他们指了指走廊尽头。 贺律推开门,里面有人,没锁门,正处在兴头上,意/乱/情/迷的女人尖叫一声。 他退出,牵着贺晚恬进了隔壁。 一块黑板前,摆着几张木质桌椅,上面一摞书。 昏黄灯光铺照,右侧还有面镜子。 教室主题。 听着外面的动静,贺律关上门。 他把钥匙往地上一扔,转身把贺晚恬抱到了桌子上。 分开她拢住的双腿,顺势压到身前,将人按倒。 作者有话说: 嗯……是情趣房间……(怼手指) 走点剧情,还有几章就到文案(思考) 感谢“生性笑不出来”,灌溉营养液+1!!! 鞠躬! 第17章 荒诞 男人背部流 第17章 荒诞 男人背部流 小旅馆没有窗户, 空气潮湿闷热,一股子霉味。 头顶风扇“吱嘎吱嘎”的晃动声,都遮不住隔壁屋的动静, 就隔着一面墙壁,撞击清晰无比。 两人目光交汇, 贺晚恬尴尬羞赧地移开视线。 而贺律表情淡淡,只是喉结微动,警觉地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外头。 破旧的桌面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秽, 贺律两手交叉捏住背心衣角向上一拽, 露出绷紧硬实的小腹和令人脸红心跳的肌肉。 他利落地脱掉背心垫在了她身下。 随后撩起她的t恤向上, 褪到手腕的位置打结绑住, 滑出一截白嫩。 荷尔蒙蠢蠢欲动,身体紧紧相贴。 贺律挑唇, 灼热气息落在她的耳廓上。 “会叫吗?”他问。 -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看店的老女人咿呀着喊。 -你们都是什么人, 这片我交过保护费了! -老不死的,想活命就闭上嘴。 -要是这片的老大要是知道, 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来。 枪上膛声,紧接是房间门被挨个撞开的轰响。 黑暗里气氛格外凝重,步伐沉重密集, 恐惧和寒意在骨子里游走。 贺晚恬躺着并不舒服, 光滑的背部下硬邦邦的金属制品硌着,冰冷, 不规则,里面还有九发子弹。 很快,门被砸开。 没等搜查的人往里看,就先听见了黏腻的叫声, 随后就是女人凌乱的发丝、缠在男人肩上的小腿。 男人手臂青筋根根凸显,背部流畅的肌肉随动作收缩绷紧。 热气烘来,尽是成熟男人野性醇烈的气息。 在做什么不言而喻,还他妈是教室。 “holy sh*t!” 那人骂了句,继续搜查下一间。 他们一间间地查,可这里三教九流,什么鬼东西都有。 欧洲、亚洲、非洲,嫖的、吸毒的,很难揪出那个目标。 -确认过了,都是散客,没我们要找的。 -不可能,继续找! -刚才有人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往后面跑了! -去追! 大约过了好几分钟,直到那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贺晚恬才放松下来,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贺律直起身,把住她的腰,让她坐起。 贺晚恬仓惶地解开虚捆着的衣衫,不太自在,脸红得快要滴血。 演戏而已,她摒上双腿,感觉黏糊糊的,不太好受。 过了会儿,她小声问:“小叔,我们还能回去吗?” 贺律警惕地注意着外边动静,把门打开一条缝,让光线透进来。 现在安全了。 “能。”他说,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贺晚恬不解:“这些人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死手?” 他扭过头看她,目光在她锁骨的吻痕处停顿几秒,左手摸到快要脱落的白炽光开关,打开。 “他们不会让我们死。” “为什么?” “现下猜测,是想……” 手机震动,贺律拿出一看,脸上终于或多或少露出些轻松的神情。 “我的人到了。” - 飞机从瓜纳华托起飞,到坎昆转机,回国。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没有再出现突发情况。 三十个专业的保镖在暗中保护着,直至抵达国内。 临前,接应的人眼巴巴地特地准备了“古巴三宝”送行。 “哪三宝?”贺晚恬好奇。 “咖啡、雪茄、朗姆酒。” “啊,原来是这三样……” 他们交流时,贺律就站在边上看着,淡笑不语。 一回到家,贺晚恬换了鞋就去浴室放水。 她迫不及待要把自己洗干净。 玉石台面上放着两个托盘,一边放着龙井茉莉味道的香薰蜡烛和小型加湿器,另一边则是一只红酒杯,边上插着朵优雅的白色小花。 这些东西原本就在这里,是贺律特地为她准备的。 有关墨西哥的种种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区区三天时间,贺晚恬体验了人生和感情的双重大起大落,所有情绪消耗地一干二净。 她身心俱疲地躺在浴池里,捏着酒杯,一口喝下肚子,朗姆酒加冰块,透凉浓烈,十分苦涩。 脑子里不断地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在瓜纳华托的48个小时就像是一场梦,很惊险,同样也很尽兴。 同样像梦的还有贺律。 他的体温,他的怀抱,他的野,还有他们在庆典下的一吻……所有都随着回来而消失得无影无踪,颇有种大梦初醒的荒唐感。 上等蒸馏酒,以海盗为源的烈酒,属于墨西哥。 醺得她迷醉。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小叔站在十字架前向鬼神借火,却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兴许就是因为最迷人的也最危险。 瓜纳华托是,小叔也是。 贺晚恬醉得出神,头脑被汹涌的酒精搅得一团浆糊。 浴室门被人突兀打开。 她呼吸混乱,四肢发软,喉咙如火烧,脸红扑扑地被水流包裹着。 她望向来人,满世界都好似安静了下来。 浴室热气氤氲,水声淅淅沥沥。 耳边传来细碎的动静,恍惚中像陷进一片绵软的云朵里,水中的长发湿漉漉的,海藻般缠上着男人的小臂。 烫,心口烫,身上也烫,像被温火灼烧着。 贺晚恬脑子混混沌沌,迷蒙不清,她指尖虚软,伸手去够男人微凉的手。 漂亮的眼眸积蓄起一圈水雾,挺翘的鼻尖红着,水珠溅落在绯色的肌肤上。 声音软软的。 “小叔……” 她喜欢贺律掌心冰凉的触感,冷的,很舒服。 她醉得不行,无力地攀着浴池壁,喃喃:“好热,难受……” 梦里有人的呼吸拂过唇边,耳边是吹风机“嗡嗡”催眠的噪音。 低哑地问她。 “……故意的?” 一切就像是瓜纳华托的续篇。 仿佛陷入另一场荒诞,头顶灯光明亮浓重却扭曲跳跃。 梦中感觉有人抱住她,她就勾缠住他的后颈,战栗地回应。 兴奋和炙热翻涌,喘着气,醺醉炙热,又无比餍足。 一夜无梦,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贺晚恬醒的时候,冷色调的屋内安静,入目的是墙画。 床边点着熏香,再往旁边看,是小叔读的书,兰波的《地狱一季》。 贺晚恬隐约回忆起昨晚一些片段,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下床。 快步走到洗手间外,正好和洗完澡的贺律撞到一起。 她抬眼:“你……” “怎么?”对方只穿了条深色的西装裤。 蒸腾涌出的水雾模糊了他的棱角,水珠顺着发梢滚到喉结处,滴落到地面,碎裂。 一时空气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贺晚恬睁大眼睛,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感觉好点了吗?”贺律转身披了件外衣。 “唔……好多了。” “昨晚你喝醉了。” “啊……” 一脸懵然。 男人看出来了,也并没有解释的意图,只道:“既然起了,吃早饭吧。” “好……” 太阳光从外透进来,暖洋洋地照到两人身上。 一派宁静祥和,远离了纷扰,恬适的日子变得美好起来。 贺晚恬一脸幸福地咬着盘子里舒芙蕾。 松松软软的,甜而不腻,一口下去充满幸福感。 贺律指尖微动,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猩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燃烧。 他在阅读今日的财经报纸,这点习惯又显得他老派复古,每翻一页都透着股斯文的矜贵气。 不约而同的寂寂,没人说话。 谁都没打破这难得温馨的平静。 贺晚恬喝了口水,这才注意到自己穿了件宽大的衬衣。 袖口已经被人挽起来了,并不影响她动作。 可……这不是她的衣服。 她攒了一肚子的疑惑。 电光火石间,突然回忆起昨晚一些片段,隐隐约约的。 像是电影闪回似的,在脑海里播放。 她呆了又呆。 贺晚恬的脸瞬间爆红:“小叔,你是不是又和我上……”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字时直接没声了。 贺律垂眸看她一眼,神色自若地将她喜欢的沙拉酱往她面前一推,笑:“没有,你想多了。” 闻言,贺晚恬抚着胸口,莫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她爱慕贺律没错,但是…… 男人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喝了口咖啡,淡淡说:“只是用嘴帮忙解决了而已。” “……” 作者有话说: 要不是进度太慢了,其实瓜纳华托的剧情我还能再写好多好多章哈哈! 第18章 薄情 捏灭烟头忽 第18章 薄情 捏灭烟头忽 贺晚恬感觉自己大脑起码宕机了十几秒。 她手里还捏着早餐——一块黑松露蘑菇滑蛋法棍, 两眼呆滞地盯着贺律,就见男人气定神闲地又翻过一页报纸。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昨晚在浴室里醉酒时的零星画面。 猛然回想起花洒开关被打开,水流汩汩而下落在肌肤上。 仿佛海水涨潮般汹涌。 而偏偏在那时候, 贺律抬手,伸出五指放在明亮的水晶灯下。 沾着香波绵密的泡沫, 水渍黏腻,湿滑透亮。 他绵绵吻她,嗓音带着轻薄的笑意:“抱歉。” 就这一句话, 只能回想起这一句话, 却在她耳边不断回荡着。 抱歉什么? 她能察觉出来, 所有不可描述的动作, 都不是偶然巧合,全是蓄谋已久。 可她毫无证据, 也不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贺晚恬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刚才有那么几秒, 她是真的很想把黑松露法棍拍在男人赏心悦目的脸上。 听到动静,贺律散漫抬眸, 面色如常地对上她的眼。 贺晚恬僵了又僵,顶着张苹果似的红脸,又坐了回去, 狠狠咬了口面包。 心情上不去下不来, 只能暗暗骂他是败类。 这栋房子就在核心地段壹号院,寸土寸金的地方, 往窗外望,就能看见农展馆的内湖。 今天天气不佳,天气预报傍晚降雨。 贺晚恬学着他的样子,也拿了份报纸看。 从第一页开始就是“要闻”, 2018年11月,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仅4.8%……前三季度,全国单位gdp能耗同比下降3.1%……港珠澳大桥通车入选英国《卫报》“新七大奇迹”……黑体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犯困。[注] 正当她准备放下的时候,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调笑:“看得懂吗?” “……”贺晚恬硬着头皮读下去,“当然。” 贺律看了她一会儿,捏灭烟头忽然起身凑近。 贺晚恬闻到股很淡很淡的烟味,与清冽的雪松味道一撞,拢在他的身上,无端令人心跳加速。 贺律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女孩小小的惊呼声中将她拎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坐好。 低头拨开她耳畔的头发,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点点红痕。 贺晚恬只觉得腰间一阵凉意,粗粝的指骨硌着她的皮肤,触感一下清明熟悉起来,像极了昨夜。 她指尖捏着的小叉子掉了,“叮铃”一声清脆落到地上,无人在意。 太近了。 下意识地以为有后文,她绷直了背——男人薄唇微启,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垂。 蚂蚁咬噬似的酥痒,黏腻又令人想躲。 然而,他只是笑了一声,眼眸压着戏谑,翻到报纸的国际版面。 “看这里。” 贺晚恬努力忽略身后的气息,集中注意力朝他手指点着的地方看去。 [1名中国男性在墨西哥城高速路口遇难,汽车空翻爆炸,疑似车速太快……] 望向日期时间,她呼吸一窒。 视线向下,接着就是看到了“死亡男性为周某,原本为周氏船运……” 她整个人像是凝固住了。 贺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后腰,接着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动作温柔深情。 “是他罪有应得。” 就那么一瞬,她突然明白那些人对贺律的敬畏来源于哪里。 他身上有股高知分子浑然天成的精致利己感,动机永远被包装得纯善。 缺乏人味,过于冷血了。 冷血到,所有与他为敌的,都得赶尽杀绝。 虽然确实是周旻宇罪有应得,贺晚恬万千复杂涌上心头,闷声不吭, 只能勉强笑一笑。 他肯定看出来了。 贺律没什么温度地问:“同情他?” 贺晚恬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捏住了她的下巴,又问:“那怎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贺晚恬垂眸,否认,沉默了几秒,慢吞吞地,“只是人死了,也不是值得庆祝的喜事……” 贺律认真看了她会儿,漆黑的眼睛好似一潭幽泉。 空气一阵沉默。 桌上的手机适时响起了铃声,打破了这无言的僵持。 贺律挂完电话后开口:“跟我去个地方。” - 体育馆里灯光耀眼。四周没有观众等闲杂人等,只有部分选手和他所在的团队,这是家工作日不对外开放的训练室。 贺晚恬怎么都没想到贺律会带自己来拳馆。 巧的是,她姑姑贺琳琅也在。 她最近不倒腾餐饮公司了,反而开始投资拳击赛事。前段时间上面出了文件,对众多搏击赛事的审批进行了适当放宽,引导社会资本流入体育产业。 贺琳琅敏锐地出手,一下就站上了投资的风口,稳赚不赔的买卖。 现下就坐在观众席,欣赏队伍训练,就像在看摇钱树。 贺琳琅起身,正准备离开回公司,没想抬眸就望见贺律。 身形修长,清贵儒雅,让人难以忽略的气质。 难得一见的是……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儿。 稀罕事!贺琳琅立刻把包又放回座位上,心下已经有了猜测,张口就招呼着:“阿律,你来玩还带着弟妹啊……啊?” 刚才离得有些距离,女孩儿遮住了一半,她还戴着墨镜,连脸都没看清。 现在近了,墨镜也摘了,贺琳琅登时愣住。 不是程家的小姐,这位……谁来着?眼熟。 没等她回忆出个所以然,贺晚恬已经乖巧礼貌地:“姑姑。” 哦,不是程怀思。 贺琳琅没了兴趣,收回视线,对贺律道:“sto,全球顶级的格斗赛事,现在估值5亿美金,要不要了解下,一起投?” 贺律淡淡笑说:“没兴趣。” 寒暄几句,贺晚恬去更衣室换上运动服。 “小叔,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贺律看了眼秘书发来的行程周表。 今晚有约,和程怀思。 明天开始,出差一周。 他说:“正好有空,教你些防身。” 他带着贺晚恬在拳台上进行简单热身。 整个人前倾,从背后压着她的胳膊往后用力,胸膛顺势覆上拢住她的身体,无意抚过她的腰身,不经意间触腿根触碰。 强势地将她压在拳台边缘。 贺晚恬微微仰着脖子,他力气很大,但显然没有昨晚用力。 一些片段又在脑海中溜出来了一点。 他们在浴池里接吻勾缠,摇摇欲坠,几乎滑落,可却被他一把捞起,摁在冰凉的镜面上。 贴在她耳边说:“跪好。” “……”贺晚恬双腿突然一软,差点又跪了。 还好身后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没让她摔,耳边传来他略微不解的轻笑声:“只是拉伸下手臂,你干什么呢?”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辩解:“我好久没运动了……” 贺律站在聚光灯下,散漫地出声:“嗯?” 眉骨一抬,质疑:“好久?” “对,我……”和他黑沉的眼神对视上,贺晚恬突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蓦地一红,心扑通扑通跳着。 贺律笑笑,放开她,说:“腿也要拉韧带,你自己做吧。” 原本贺晚恬正要挣开他,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起了逆反心。 “为什么不帮我拉?” 贺律:“我下手重。” 贺晚恬笑起来,心想能有多重?比你昨晚还重吗? 不由得揉了揉手腕,拉来一张垫子侧躺。 等了十几秒,都没见男人有动静。 他静默地站着,白炽灯亮光被他笔挺的身材笼罩,神情晦暗不明。 贺晚恬心尖颤了颤,语调一如既往地软,带着丝丝挑衅:“小叔,昨天晚上你怎么不这么体贴?” 贺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懒得掰扯“昨天体不体贴”这个话题,只抬手扣握住她的脚踝,问:“想好了?” 她没犹豫:“对,拉吧。” “好。”他笑。 就见贺律蹲了下去,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裸/露的脚踝轻轻摩挲了下,牢牢掌控。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贺律深邃的侧脸,下颌骨凌厉分明,看起来冷淡薄情,笼在光线里又显得十分性感撩人。 指腹温热的触感沿着白皙的小腿线条蜿蜒,轻轻搁在他大腿上。 贺晚恬睫毛颤了颤,碰到敏感的地方本能往后撤,脚踝上的力度顿时加大几分。 贺律扬起唇角:“你躲什么。” 贺晚恬莫名有点害怕,打退堂鼓:“要不我还是不……” 没等她说完,下一秒,男人就摁住了她的腿往上压,寸寸掰开。 “还是什么?”他问。 贺晚恬安静了,她知道这个一字马似的动作要求柔韧性,也了解自己肯定会感到酸疼…… 只是她望着贺律单膝跪地,虎口收紧,专注地捏着她的腿骨,手背上的青色的血管在光下格外明显,一时间就有些微微走神。 直到贺律开始发力——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起来,整个人顿时像条小鱼似的在泡沫垫上乱扑腾,长发顺着脖颈扫过,散在脸蛋两侧,“小叔!!!” 特别委屈。 然而贺律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就着她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帮她将腿快要压到胸前。 贺晚恬虽然以前练过瑜伽,但是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原以为昨晚是极限,没想到今天又被带到另一种极限。 此刻只觉得腿疼得不行,自己就像一块躺在案板上的面团,被贺律反复揉搓拿捏。 “好疼好疼!”她两眼泪汪汪,生理性泪水一下滚了出来,不安分地挣扎着,声音听上去快碎了,“求你了……” 贺律垂眸望着她。 小姑娘身娇体软,单手就能被狠狠制住。 意料之中。 他双眸噙着散漫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他低笑,凑近,两人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交织在一起。 手劲没放松分毫。 故意问她:“求我再用力点?” 有那么一瞬间,贺晚恬觉得今天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哽咽微微的,眸子湿润,眼尾洇红晕,开口却很倔,索性破罐子破摔。 “小叔,你可就我一个侄女。” 贺律微笑着,腾出一只手抚过她眼角的泪花。 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问:“昨天我不体贴吗?” 贺晚恬疼得晕晕乎乎,挣扎却被男人更加用力地禁锢住,她感觉腿快要丧失知觉了,恳求着:“体贴……我错了……” 又压了一次,贺律才松开她,问:“另一条腿呢?” 贺晚恬忙不迭地爬起来,远离。 “我自己来!” 头顶上方传来声的轻笑,几不可闻。 贺晚恬含泪撤退:“……” 她待在离贺律最远的对角线处。 做完拉伸,筋骨确实放松了,但是回忆起刚才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酸痛,觉得像是在做噩梦。 过了会儿,余光瞥见台下有人给贺律递了个什么。 紧接着,男人磁性的嗓音响起:“过来。” 贺律一喊她,贺晚恬就条件反射似的回头。 “怎么了?” 怀中突然落了一副红色拳套,不大却沉甸甸的,皮质很好,泛着哑光。 贺晚恬好奇地戴上,这还是她第一次戴这个。 贺律又说:“手给我。” 贺晚恬照做。 他攥住她的手腕,温热的皮肤相贴,给她慢条斯理地上绷带。 刚才他们做拉伸时已经造成了不小的动静,周围的选手都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看,这会儿男人又温情脉脉地握着她的手,一时间,似乎又有视线投过来。 贺晚恬脸颊发烫,出声提醒:“姑姑还坐在观众席上。” 贺律撩起眼皮瞧她,语气很缓:“所以?” “我们是不是得保持一些……额,距离?”她斟酌着用词。 距离?贺律觉得有些好笑,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漫不经心地低笑,反问:“有必要吗?” 话音落地,贺晚恬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有必要吗? 没必要吗? 怎么会没必要? ……也对,她只是那么多亲戚当中的一个,也不是他亲密的男女关系中的谁。 贺晚恬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清醒了些。 刚才还在怦怦乱跳的心脏,慢慢冷却下来。 他一贯理智,分寸感拿捏得比任何人都准。 过火越界的事情会做,但是谁又知道了? 谁又能知道? 贺琳琅甚至都不记得她。 他事事温和妥帖,绝不会让事情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她喜欢贺律喜欢得死心塌地,他两年前就知道。 不过,他一点多余的表示都没有,没有水花。 两年前,除夕夜之后,贺晚恬给他打过三次电话。 没有一次接听。 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态度。 贺晚恬心头微涩,就在刚刚,两人还离得很近。 可忽然之间,他又离自己十分遥远。 她握了一下拳头,红色拳套点在他的胸口,问:“可以开始了吗?” 贺律闻声,缠绕绷带的手略微一顿,说:“会打么?” 两人身高和体型的差距过于明显,任谁看都觉得贺晚恬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儿。 她挥了挥拳头,适应着戴上拳套后的感觉,说:“会。” “嗯?” “就是出拳。”她轻飘飘地说,“然后打在你身上。” 此话一出,贺律忍不住笑了:“试试。” 他就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一脸轻描淡写,什么防护衣具都没说,示意她随意打。 见状,贺晚恬深呼吸了口气,握紧拳头,用尽力气往他身上招呼,像是要把心里的郁闷连同拳头一起挥出去似的。 然而贺律纹丝不动,像棵白杨树似的伫立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浅浅笑意。 贺晚恬愣了下。 观众席上的贺琳琅一直在看,她走到第一排,冲着贺晚恬道:“喂,小丫头,对,就你,打人会不会啊?不要那么柔柔弱弱的,拳头劲道一点,挥出去——” 她看起贺律的好戏时,丝毫不客气,还指点上了。 贺晚恬犹豫片刻,听着贺琳琅的,又用力打了一拳。 这会儿,贺律终于有了反应,只不过是哼笑出声。 贺琳琅看得着急,她看得从来都是酣畅淋漓的格斗,你一拳我一拳,还没见过这种绣花功夫。 她声音拔高一个度:“小丫头,你重点打啊,你这叫拳击吗?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你还怕把他打坏啊?!” “……”贺晚恬整个人尴尬得有点手足无措。 事实上,她是用力打的。 又看了一会儿,贺琳琅心累。 这拳击打的,简直跟调情似的。 她戴上墨镜,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贺晚恬也十分心累,她没有放水,也许就是她手臂没什么力气。 她颇为沮丧地耷拉着肩膀,更加郁闷了。 或许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像这样。 她用尽全力的认真,在贺律看来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轻轻一下,蜻蜓点水,什么痕迹都没有,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可能贺律是因为新鲜感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才和她暧昧纠葛,但是绝对不是“喜欢”。 他自己都绝口不提这两个字。 她摘掉拳套,勉强地开口:“这个可能不太适合我。” 贺律正想手把手教她,见她兴致缺缺,也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便慢条斯理地说:“嗯,下次教你别的。” 贺晚恬点点头。 在她二十年的人生里,她学到的许多东西都是贺律教她的,比如骑马,比如弹钢琴,比如射击。 在大家眼里,她是个有天赋的学生,总能一点就通,刚学就能掌握七七八八。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 她在一些方面杰出,势必在另一些方面弱势。就像打拳击,手上软绵绵地没力气,就是没有力气。 总是拼了命努力想要融入贺律的生活中,可她现在对此产生了一些怀疑: 是否真的有意义? 她去淋浴间冲洗,发着呆,思绪从男人优越的眉目调到刚才的画面上。 她赶忙闭上眼,冲掉抹在发梢上的泡沫,把乱七八糟的思绪赶走。 外面开始下雨。 洗完澡出来,发现更衣室没人。 关了灯的更衣室昏暗,贺晚恬按了下开关,发现没亮,总电源从外面被关上了,她索性打开手机照明。 屏幕界面显示有3个未接电话。 一看才发现拿错了手机,这是贺律的。 来电显示:程。 有人进来。 鞋子踩在瓷砖上的声响,声声沉闷。 太过熟悉。 鼻尖萦绕着洗手液和烟草混合的淡香,到了喉咙口的呼喊被生生咽了回去。 贺律望着她,无奈开口:“……这里是男更衣室,你怎么连这都能搞错?” 贺晚恬如梦初醒:“啊……” 幸好刚才没人。 黑暗里传来门外男生们嘈杂的声响,混合着拳击搏斗的“砰砰”声。 接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反倒是贺律的手机再次亮了。 借着屏幕白色的幽光,贺晚恬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 她抬着双明亮漆黑的眼,问:“怎么不接?” 贺律看她一眼,挂断。 出于剧烈运动或者其他什么的缘故,她胸口还轻微起伏着,热度攀升,黏腻又模糊。 他用指腹擦掉她额上的薄汗,笑她:“你也没怎么出力,怎么这么累?” 贺晚恬穷追不舍:“怎么不接——你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贺律依旧挂断。 “干嘛不接。”她问。 贺律没接这茬,他退后半步,手搭在门上,语气淡淡:“出去说。” 隔间的门打开了条缝,下一秒又被人从里关上。 贺晚恬不仅关上,还顺势把门销扣上。 贺律的眼神沉下来。 在凝重静谧的暗处,他喉结一滚,笑:“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她问。 “乖,别任性。” 贺晚恬定定地望着他,突然觉得没劲,抬手摸到门销说:“算了,走吧。” 他蹙眉:“什么算了?” 贺晚恬说:“算了就是算了,我想回去了。” 贺律神情微冷,顺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又把门销放下来了。 他“哦”了声说:“但我不想了。”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面前人炙热的体温。 她后撤半步,试图躲开他的手,却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地撞上面前人的胸口。 身体与门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听着很疼,但是贺律未发一言,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察觉出危险,贺晚恬警惕起来:“小叔,你干什么?” 贺律笑笑,没有回答。 好一会儿后,他开口:“不明显吗?” 贺晚恬露出无助茫然的表情。 贺律替她拨开黏在额上凌乱的发,转而微抬起她的下巴,俯身过来。 就在贺晚恬以为他要吻自己而闭上眼睛时,耳畔一阵酥麻的呼气。 他低笑,微冷呼吸几乎快要触到她的唇,只说了六个字:“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什么?最后两个字极轻,轻到仿佛能散在空气里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 但是贺晚恬还是听见了。 那么地直白、露骨、毫不避嫌。 让人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 清清楚楚。 睡你。 作者有话说: 【注】都来自人民日报 - 这章6000字!欠你们的!我还了!(乖巧 求夸) 本章有红包掉落! 第19章 只谈风月不谈恋爱 “非要自欺 第19章 只谈风月不谈恋爱 “非要自欺 这逼仄的空间让感官体验都放大了, 关于他的。 周围光线昏沉,视线隐隐绰绰。 贺晚恬微愣,近距离的望着他起伏的喉结, 带着男人最原始粗/暴的情与欲。 而他深情的眼睛里,情绪平淡无波。 他没站直, 贺晚恬仰着脸望着他,踮脚,慢吞吞地凑近他耳边。 心跳突突地, 呼吸也变急。 安静的更衣室里, 她的语气暧昧, 却从所未有的清明。 “那就来。”她扬着唇, 声调带颤,“但你不会这么做的。” 不愿意低头, 可埋怨又伤心。 “因为你总是这样。” “哪样?” “就是这样。”说完, 她张嘴, 咬上他的下唇。 本能地渴望,学着他一点点啃噬, 五指插进他浓密的头发里,由浅入深,湿润的触感, 带着燎原之势, 对彼此都是种折磨。 一次,两次, 三次……吻她 ,却总不会做到最后。 她所求的是一份认真的感情,而贺律却让她看不到答案。 一切都无关真心,只为风月。 深吻后, 松开。 贺晚恬略微退后半步。 如果这种“玩玩”的心态是双向的,或许她就不会这么较真。 贺律没说话,深深地望她。 太过熟悉的两个人,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将彼此的心思看通透。 贺晚恬说:“小叔,我们能变回以前那样吗?……正常的关系。” 贺律单只手搂着她的腰,很淡地嗤笑:“既然你想要这样,那为什么勾引我。” 三番两次。 少女沐浴后洁净纯澈的幽香,刺激着他的大脑。 甚至现在穿的贴身衣物,还是他挑选的款。 面对他靠近,贺晚恬下意识又退了些,背脊贴上了冰凉的墙。 贺律单手抚着她的脖颈一路游移至她刚穿戴整齐的衬衣,其中一颗透明纽扣“啪”得断了,滚落到角落里。 贺晚恬身体陡然悬空,他揽着她的腰肢,几乎是把她抱在上边。 身体牢牢紧贴,无比真实的压迫感,带着炙热的体温。 像极了他一贯的狩猎模样,志在必得的视线,只等猎物主动送上门。 她的衬衣掉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而贺晚恬的脑子却“嗡”得一声,她指甲掐进贺律的肩膀,望着他,声音很低:“那也得是愿者上钩。” 贺律被她这欲拒还迎的一眼,看得喉结一紧。 看起来是个矜娇不经事的小姑娘,可是真撩拨起来却未必输给谁,偏偏她还装纯。 漫长的对峙里,贺晚恬小心翼翼地、主动凑过去亲他。 白皙分明的手指按在他胸口上,贴着他的心脏。 她声线忽而有些变化,染上些忧郁脆弱,那种渴求男人安慰的引诱。 她呢喃:“小叔,你就不能爱我吗?” “x欲占有欲控制欲,怎么能不算爱呢?” 她黑睫轻颤,尾调拖长,带着不自知的撒娇。 “为什么不能把叔侄情师生情亲情当作是我们之间的爱呢?” 掐着她腰的手紧了一紧。 男人的胸膛略微起伏。 贺晚恬察觉到了,她踢开鞋子,光滑的小腿紧紧缠绕在他腰间,依附着他。 明知道他们间有条被世俗、被他,划分明晰的界限。 她仍旧荒唐地越了过去,拽他一起沉沦。 气氛焦灼,冲动和隐忍在较量。 贺律没说话,一双黑沉的眼定定地望着她。 突然,他的呼吸忽然如疾风骤雨般压了下来。 舌尖滑进唇齿,毫无空隙地激猎骎占,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下都带着刻意的狠。 头顶灯光蓦地全被打开,光线大亮,训练结束后的选手进来换衣服。 “累死我了,那一下打得我真疼,我草。” “最后几招,还不是被你小子给阴了。” “哈哈哈兵不厌诈,这就是战术,懂不懂?” “滚滚滚,还tm装起来了!” “哟,别不服啊,有种我们再出去比比!” …… 仅仅隔了一扇门。 隔间外在轻松打趣,而隔间里,贺晚恬绷着脊背,紧紧勾着贺律的脖子,被吻得快要溺毙。 她这才看清贺律的视线,像是岩层下沸滚的岩浆,森然幽暗。 他一向斯文稳重,没必要,也不屑于强迫谁。 到他这个高位,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克制隐忍的。 箭在弦上,要么他退让,要么贺晚恬退让。 可就算是他在她身上栽狠了,就算是宛若饥饿许久的野兽扑食,他都是平静有序的。 露水姻缘,你情我愿。 有今朝,没明日。 任何情啊爱的,他都不想谈。 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她说对了,他不会这么做,更不会低头。 很快,贺晚恬就听见了耳边传来一声轻微又无奈的叹息。 隔间外的嬉笑怒骂盖过了他们之间的低语。 哪怕在这样的情境下,他也游刃有余,慢条斯理地松开她,声音哑了些:“非要自欺欺人吗。” 话音落地,谁也没有说话,在沉默里试探。 这么好的机会,他都懒得用荷尔蒙去征服她。 他什么都没做,捡起地上的衬衣,替她耐心穿好。 白光照在贺晚恬脸上,泠泠一片。 她感觉丢脸极了。 - 出了运动馆,贺晚恬沉默不语地坐进副驾驶座。 窗外暴雨如注。 贺律问:“现在住在壹号院?” “对。”贺晚恬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久,一个月之前吧。” “住得还习惯么?” “挺好的。” 她原本担忧贺律提出要来一起住,毕竟是他的房子,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住里面,有点暴殄天物的意思,但事实证明她又想多了。 贺律只是简单问问,像是长辈恰到好处地关心晚辈。 路况十分糟糕,右转道的红灯处排了长长一条。 快轮到他们的时候,一辆黑车硬生生地从旁边车道转了过来,插队到了他们前面。 车里寂寂的氛围有些低压,贺晚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回想刚才在更衣室的事情。 她闷着声音找话题,盯着前面那辆车子,问:“要超过他,插到他前面吗?” 贺律目不斜视,双手把着方向盘,声音温和轻缓:“不了,你还在车上。” 那瞬间,贺晚恬想起就在两三天前,贺律在车上握着她的手。 窗外尽是陌生的风景,陌生的地名。 他们在逃亡途中,令人感到害怕,却又兴奋不已。 贺晚恬微微出神,周遭一切声响都飘远了。 他们像在海底的玻璃罩里,安安静静,隔开了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切矛盾。 回到燕京,就是回到了现实。 贺晚恬颓然地望着落在窗户上的雨点发呆,也明白那种无力感是什么。 要妥协吗? 如果她不做让步,她和贺律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可是她还有想要扳倒的人,也不想贺万峰对自己的婚姻指手画脚。 贺律余光瞥见她的失落,开口:“喝一杯吗?” 贺晚恬反问:“小叔,你晚上没安排?” “有。”他打了转向灯,调头,轻笑,“这不是你开心更重要么。” - 国贸顶楼,燕京最繁华的街景一览无遗。 长安街车水马龙,如金色丝带笔直而过,一眼就能看见天安门和故宫。 城南旧事。京城胡同。 连酒名都很有意思。 酒吧被包了场,没有人。 贺律散漫地半倚着沙发,视线里是贺晚恬捏着酒杯品尝时,昂起的一截脖颈。 头顶光影勾勒成优美的弧度,仿佛浸了月色。 脆弱美好的让人想扼住。 贺晚恬放下酒杯,城南旧事倒是尝不出一点酒味,只是味道涩口,冰冰凉凉的喝下去很舒服。 期间,贺律的手机又响了一次,被他挂断。 贺晚恬说:“我在墨西哥被劫持的时候,手机丢了。小叔,你能再给我买一支么?” “嗯。” 十分自然的讨要,和顺理成章的给予。 变换的灯光打在酒桶上泛着金属光泽,贺律的身影修长阴郁,长腿随意支着。 香烟橙红的火明暗闪动,烟雾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贺晚恬看了眼,抬手抽走他的烟。 在男人戏谑的目光下,犹豫着放到唇边,吸了一口。 清淡苦涩的气味呛进喉咙口,一下就呛出了眼泪。 头晕难受,远没有贺律慢条斯理的从容。 她手指屈了屈,折掉剩下半根,碾在眼前的玻璃缸里。 她问:“能教我吗?” 贺律好整以暇地,凝着她的眸色沉静墨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呢?” 他抬眸,望着她颈间暧昧微红的痕迹,和衬衣上掉了一粒纽扣的领子。 他微微眯起眼,觉得不满足,像是缺了什么,得拿她来填补。 这是欲,单纯的欲。 他学着她,一手托腮,笑意吟吟:“那你想要什么。” 贺晚恬不答反问:“离开我的两年里,你有爱过人吗?” 贺律也问:“我不在的时候,有跟人接吻么。” 贺晚恬撇了下唇,拿起桌面的骰子,晃了晃,说:“比大小,谁输了谁回答。” 他喉间逸出低笑,手掌抚上她微烫的脸:“成。” 摇了两下,骰子在盅里晃动的声音格外清脆。 “咚”的一声放在桌上,贺晚恬抵着盖子,问:“小还是大?” “你随意。” 贺晚恬说:“那我选大。” 打开,红红的一点,只一个1。 贺晚恬顿了顿,选了后面那个问题回答,说:“没和别人接过吻。” 贺律抬了抬眉骨,勾唇。 她说:“再来。” 打开,骰子上点数为6。 轮到她了,她的声音极缓极轻,问题也很简单:“小叔,两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沉默,漫长的沉默。 空气微妙。 室内音乐声渐渐停止。 作者有话说: 又是小叔急刹车的一章 贺律:“……” 感谢读者“”,灌溉营养液+1 读者“木子李”,灌溉营养液 +1 么么叽!!! 今晚和友友聊天,友友看完我的章节:刺激 我:看得人爽了,写的人养胃了(。) 之前和州府小十三、七颗荔枝讨论到这个。 十三:我写偷//情会爽死 荔枝:我写开//车会爽死 我:?难道越写越养胃的只有我一个吗啊啊啊啊啊! 为啥最近更新不太勤快了呢…… 主观原因是我好吃懒做(bushi)(其实我很卷)(就是没卷在写文上)深刻反思自己,跪下。 客观原因是最近本职工作比较忙,加上写小说我更新了每天只能赚3-5块,不更新是几毛(。)因为写文养不活自己,所以只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我主业上,当然我休息时间都在写小说了!!!!!争取9月搞个全勤(立flag)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鞠躬) 本章24h有红包 第20章 僭越 人生能有多 第20章 僭越 人生能有多 高脚杯里的冰块一点点融化, 杯身结出层潮湿的水雾。 如果不是贺晚恬说起,他都快忘了这茬。 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也有千千万万的夜, 那天有什么特殊? 食色性也。 食欲和欲望,不过酒和下酒菜。 落地窗外雨慢慢小了, 明天大约是个好天气。 贺晚恬紧张地等着答案,不小心弄翻了一只酒杯。 立刻有酒保上前收拾,然后礼貌安静地退下。 “u”型沙发一侧, 贺律垂落的手指微动, 在她的注视中, 伸手拿过她的杯子。 杯口赫然印着个淡淡的口红印。 上方空悬的氛围灯盈盈地打着光, 别有情调的光晕落在他的眉眼、鼻梁与锁骨。 眼皮微掀开,暖光映入眼底, 好似在笑。 一边和她对视, 一边将印有口红的杯壁送唇边。 仰头将杯中白兰地喝光, 轻轻搁在了台上。 喝酒自罚。 没回答这个问题。 “行,继续。” 贺晚恬一手托着底盘, 一手覆着盅盖,晃动两下,第三次开盅。 仍旧是6点。 她给玻璃杯里满上酒, 轻轻往贺律面前一推, 仍旧是那个问题,语气都不带变。 “小叔, 两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斜前方的投影上播放着经典黑白影片《罗马假日》。 公主奥黛丽·赫本骑着电动车在前面闹,而格里高利·派克坐在后座望着她笑,两人横冲直撞地穿过大街小巷。 两人之间的氛围并不凝重, 在这淡雅欢快的旋律下,甚至算得上轻松。 贺律指腹点在杯沿,一脸平静:“我忘了。” 贺晚恬不由得放慢呼吸,意外地“啊”了声。 随后又不是那么意外了,轻声问:“全忘了?” “亲吻记得。”他偏头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杯壁,似笑非笑,“其他忘了。” 听到了两年来一直困惑的答案……贺晚恬一动不动地,只有手指轻轻抠着沙发,淡淡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壹号院的房子是在那晚之后给她的,贺万峰被起诉也是那晚之后没多久的事情。 并不是睡了一觉,就代表能确认关系,或者代表爱情什么的,那之后对她的“好”,是一种变相的补偿,而不是爱意的体现…… 可惜18岁的她并不懂,一直纠结到现在。 她将底盘放到贺律面前,说:“该你了。” 贺律没接,仍旧由她继续。 接下来,她就盯着那纯黑色的赌盅盖,盖上。 下一秒,一只手牢牢地覆住了她的手背,控制着力道和角度,带着她缓慢地摇。 2。 小点数。 他问:“听我说后,不开心了?” 她回答:“是啊,你明知故问。” 5。 大点数。 她问:“你想要什么,小叔。” 他回答:“想要你开心点儿。” 她沉默片刻,说:“我相信你说的,但是这个回答太投机取巧了。” “嗯?” “这肯定不是你最想要的,你想要什么?”她追问着。 他笑了一下,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她一字一顿地答:“你想要的,我能给。” “哦?”他故作诧然地挑了下眉,“小朋友,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就是知道。”她梗着声。 “凭什么?” “凭你看我的眼神。”她长睫扇动,凝望着他,眼底有热意。 张了张嘴,话语含糊地卡在喉咙口,唇角牵出勉强的笑。 凑近贴着他耳边,声音又低又暧昧。 “你想睡我。” 说这话时,她神经绷紧。 没人稀罕她那点真心,她也觉得羞耻又无地自容。 可总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像飞蛾扑火,硬撞南墙。 闻言,贺律淡淡一笑,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语气也毫无波澜。 他收回了手,审视她两秒,不置可否。 “那你呢,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贺晚恬问他:“除了爱,都能要?” “说说看。” 贺晚恬犹豫了足足十秒钟。 终于,她抬起眼,无比真挚地开口。 “想要我和你的名字……”她顿了顿,硬着头皮说完后半句,“出现在一张婚帖请柬上。” 空气霎时陷入沉默。 贺律一愣。 低缓的笑声随着他拿起酒杯的动作,扬起,落下。 他们这个圈子里,商业联姻就是家常便饭。 况且她和程家的女儿比,毫无竞争力。 只是,她开了这么个头,那张五官姣好的脸蛋儿,带着十二分的认真,还泛着红……让他在酒精朦胧里,心情愉悦不少。 “小朋友。”贺律眉骨微挑,冷淡的声线里却暗含了一丝兴致。 颇为遗憾:“真抱歉。” 贺晚恬露出迷茫惶惑的眼神。 就听他柔声说:“如果因为我的好大哥,那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他不能逼迫你做什么。” 贺晚恬得到了承诺,呼吸松了松。 她问:“那你呢?” 男人抚着她单薄的脊背,避开了有关自己的话题,仍旧绕在她的身上。 “我?”他抬起指尖,轻捏上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对上他的眼睛,“我会帮你找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不错的联姻对象。 这七个字在贺晚恬心里转了一圈。 她自嘲一笑。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就是这样在他的庇护下,在他的教导下,在他的掌控下,走到了今天。 人生何必千千结,又能有多少个这样缱绻的夜。 贺晚恬举起酒杯,冲他微笑。 “那就先谢谢小叔。” 一饮而尽。 - 回去的路上,两人去便利店买了必需品。 贺晚恬拿着他手机付账,余光瞄见他站在廊下,雨幕为衬,整个人显得矜冷内敛。 他咬着烟,单手抄兜将雨伞撑开支在了一侧花坛的石台上,黑伞下一只小小的黑白流浪猫。 他一大半肩头探在外边全被淋湿了,衬衫洇湿了大片,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贺晚恬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小叔,我们在家也养只小猫吧。” 闻言,贺律扯唇,漫不经心地笑笑,什么都没说。 一说完,贺晚恬就暗暗懊悔自己又僭越了。 他们哪有什么家?还一起养? 车子驶入私库。 下午他们才接过吻,暧昧狭小的空间里一点即燃。 熟稔又默契地开始。 像是等待了许久。 车内光线昏暗,贺律伸手掐住她的细腰,直接把她按在自己腿上。 她能感觉到布料的触感在不断游移,他根本就没碰到她的肌肤,但她骨头缝里传来阵阵痒意,仿佛电流,酥酥麻麻流遍全身,颤得她眼尾都溢出点儿红。 座椅被放下,皮质的方向盘贴着她光滑细腻的背,有点硌人。 她坐着,轻轻甩了下黑发,双手撑在他紧实的胸肌上。 男人勾起蕾丝,低沉的笑声染着热意,有粗粝磨砂般的颗粒感。 称赞她。 “……很美,适合你。” 她头发散乱,洁白的衬衫上纽扣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鞋子就在脚尖松松垮垮地挂着。 气息纠缠,她柔软颤颤地吻他的喉结,声音又小又娇:“再适合也会被剥掉的。” 贺律抬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摸索着下压,贴得更近。 外面是绵绵的阴雨天,一切都潮湿得很。 他身上还有刚才淋雨后的水渍,那种黏腻湿热的触感全集中她肩胛骨。 她唇上的浅粉色的口红花了一些,染到唇角边。 贺律眼眸幽暗如礁,像是让她始终无法靠岸的汹涌海浪。 他深深地吻她,十指相扣。 看她支离破碎地微眯着眼,羞赧又不甘示弱。摇摆如刚才酒杯里的冰块。 唇齿分开,贺晚恬睁开眼,里面湿润得像升了一层薄薄的雾。 就在下午还在思忖是否入局,而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局中的糊涂人。 男人身上好闻的雪松的气息紧紧裹缠着她,而下一秒,却放开了她。 在这窄□□仄,没有丝毫多余移动空间的车里,贺律捧着她的脸,绅士地开口询问:“想不想回房间?” 她迷惘无措,寻着他的唇咬,缓缓点头。 贺律动作克制又温柔,常年冷静温和的面容上,有轻微的失态。 他笑,在她耳边压抑着呼吸:“那你说点好听的。” 贺晚恬指甲挠着他背,眼角湿润,呼吸不畅地说了许许多多求饶。 贺律如她所愿。 给她披了件外套,一路抱回了卧室里。 屋里没开灯,像是灰调的电影。 贺晚恬在他怀里嘤咛着说:“想洗澡。” 他笑着顺从:“好。” 不消片刻,贺晚恬便被强势摁住。 只能撑着双手,在满是湿雾的玻璃上留着两个手印。 她颤抖地昂起脖颈。 贺律粗粝的手掌落在她的耳畔,摩挲着向前,然后顺着动脉,捏住下巴,扳过她的脸与她接吻。 头顶花洒开得大,浴室满是热腾腾的气流。 然而她的头发却像海藻般,又凉又软,散在白皙的肩头,绕在他的腕上。 两人倒在浴池里,她望着他的眼睛,温声娇细:“小叔,我以前以为你有多守身如玉……” 贺律笑笑,没说话。 动作依旧是慢条斯理的,却攥住了她的脚踝,把人往下一拉。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她生平第一次知道,竟能够花样百出。 贺晚恬攀着他,张口用力咬住他的下唇,立刻尝到了腥甜的气息。 贺律“嘶”了声,唇齿分开发出细微声响。两人都喘着气,贺晚恬伏在他怀里,颤得像风中树叶。 再后来,她问。 “你有爱过人吗,小叔。” “没有。” 她簌簌地抖着,带着哽咽着说:“……那你会爱我吗?” 男人没有接腔,贺晚恬就继续问:“会吗?” 房间绿植、屋外雨意、未至曙色,都在沉默着。 他像那听不到回响的山谷。 会吗? 他不以为意地心想,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好想你 离开后的每 第21章 好想你 离开后的每 后半夜, 贺律抱着她清洗。 万籁俱寂的夜晚,两人躺在床上,体内残留的余韵还在, 发梢带着湿润的水汽,一切都心照不宣, 又顺理成章。 耳边是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贺晚恬在一片温暖的静谧里,浅浅呼吸。 刚才大起大落的心情,逐渐平消。 “小叔。”她柔柔出声, 循着记忆里的地方摸黑抚过他的嘴角, “破了, 我不该咬你的。” 贺律的下巴垫在她的发顶, 掌心虚虚搂着她的腰际,淡淡哂笑出声。 过了大概有几分钟, 又兴许只有十几秒。 他的声音才响起。 “你不那么紧……” “……张。比什么都强。” 干燥低沉的音色像弥漫山间的沉雾白练, 落在她的耳边。 听出他话中意, 贺晚恬脸红得要滴血。 这一晚,谁都没有睡着,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像是许多恩爱的情侣。 天快蒙蒙亮时,贺晚恬感到身边略微凹陷, 对方轻抬起她的脑袋, 小心把胳膊抽了出来。 等细微的脚步声远去,贺晚恬睁开眼睛。 他胳膊就那么搁在阳台边框上, 线条分明的后背尽是抓痕,唇边升起细细一缕烟。 天气清寒,他像是把秋意深浓一起吸进肺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了, 轻轻带上了门。 大约半小时之后,贺晚恬披着薄毯,慢慢吞吞地挪到阳台边。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 哆嗦着等了大约几分钟,视线中果然出现了一辆驶离的迈巴赫。 她捏着手机拨通电话。 “小叔。” “早。” “你在哪儿?” “车里。” “出发去机场了吗?” “嗯。”贺律笑了笑,“给你煮了粥,早餐记得吃。” “好。” “用上新手机了?电话卡还是你国内原来的那张。” 贺晚恬一时都没发现这是新买的,和之前颜色一样。 “啊,好。” 挂完电话,她兴致缺缺地吃了早饭。 在阳台吹了会儿风,鼻子塞住了,眼皮发烫。 她将数位板拿到了床上,枕着抱枕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画了一天。 直到肚子开始叫,她去厨房重新热了下粥,喝了几口,躺回床上继续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电话铃声吵到,皱着眉划下接听键。 “哪位?” “砰——”那头香槟开瓶,十分嘈杂。 “终于通了……”贺之炀叼着烟,压低了声,“我。”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看,凌晨1点28分。 你是不是有毛病?七个字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她终是情绪稳定地冷声问:“什么事?” “我没带钱包,付不了钱。”贺之炀说。 “你没带钱包,不能用手机支付吗?” 他说:“我也没有手机。” “……”贺晚恬扶额。 忍了又忍。 “你喝多了,告诉我你助理的电话,我让他帮你处理。” 对方沉默一会儿,突然说:“你过来。” 贺晚恬拒绝:“不,我不来,你联系其他人。” …… 手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就是阵骚动。 她听见有人战战兢兢地道歉,换来男人一声暴躁的“滚”。 贺晚恬拧起秀眉。 …… 挂掉电话,她重新拿起画笔,十分钟过去,什么都没能画出来。 燕京就这么大,他寻衅滋事,全家都得给他兜着。 贺晚恬愤愤地掀开被子,随便往身上套了点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贺之炀说的那个酒吧开。 夜晚人声鼎沸。 舞池里灯光摇曳,烟雾缭绕。 贺晚恬对着服务生报了贺之炀的名字,然后便被带着穿过酒池肉林,绕过长廊,推开门。 到了个隐蔽的地下赌场。 荷官在发牌,放贷的在和人搭讪。 贺晚恬转身就走,服务生忙道歉:“不好意思,不是这边,贺少爷在包厢。” 到了包厢,就见贺之炀没骨头似的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望着。 贺晚恬耐着性子看了眼账单。 都已结清。 顿时,一股怒火从心里升起。 她站在门口,外面裹了件单薄的长款针织衫,里面还是睡衣。 黑直的长发散在肩上,走廊的灯光将她照得雪白,仿佛在发光。 而包厢里面打着暖气,贺之炀就像只匍匐在暗处的狼。 一门之隔,划分冷热明暗。 贺晚恬冷眼看着,语气更冷:“哥,耍我有意思吗?” 贺之炀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轻慢拖拽,满是痞气:“比一个人喝有意思些。” “一个人?”贺晚恬目光扫过满地的酒瓶和沙发角落里女人的丝袜,扯了下唇角,“……你配做人?” 贺之炀唇角笑意不减,讥讽道:“我当然不配,在你心中,我算个什么东西。只有贺律配,他什么都是最好的,我哪比得上他?” 每个字贺晚恬都听懂了,但是每个字她都不想分析其中深意,更何况这是个已经喝醉人的胡言乱语。 到了地下车库,贺晚恬发动车子,男人堂而皇之地开了后座的车门。 贺之炀:“这不是你的车。” “是。” “谁的?” “小叔。” 他嗤笑一声,露出刻薄不屑的神情,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上车辆稀少,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飞速后退。 夜色沉寂,没人打破此刻如履薄冰的安静。 绿灯,右拐。 快抵达目的地时,后座的人突然开口:“前两天在墨城的事情……” 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哑。 “对不起。” 打方向灯,靠边停车。 贺晚恬踩下刹车,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也在看她。 没等她说话,他便伸手向前递了一个丝绒小盒子。 “什么意思?”她瞥一眼。 贺之炀:“你仔细看看。” 小盒子里面是一块精美无瑕的玉,刻着生肖图案,系着根红绳,年代感久远。 一下就牵动起她的回忆。 贺晚恬怔愣住。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 “你……”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贺晚恬沉默很久。 其实在墨城的事情,虽然贺之炀有责任,但是贺晚恬并没有怪他。 可这短短三个字,就像是把刺破时空的箭。 15岁的小混球和眼前这28岁的男人重合在一起,一如既往地垃圾,像是丧家野犬。 贺晚恬接过他手里的盒子,轻声说:“算了。” 他们很少有这样安静沉默的时刻。 贺之炀开了窗。 夜风从外面刮进来,从领口处灌进脖颈。 在这空空荡荡的大路上,车子橙色的双闪灯在黑夜里一晃一晃。 将喝得烂醉如泥的人送回他的住所。 贺晚恬猛地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回到家,她打开门,右侧就是个垃圾桶。 她把丝绒盒子,连带着里面的美玉一起,丢进垃圾桶。 清醒的人不会徘徊在昨日,她也可以心狠。 比如,利用可以利用的贺之炀。 缓慢地占据上风。 - 自从那天之后,贺之炀倒真做起一个称职的哥哥。 两人出去吃了饭,看了电影,甚至他负起责任,像模像样地去了解她在校成绩、未来规划的事情,还一本正经地分析利弊。 贺晚恬略感新奇。 从小学到大学,贺律从来没问过她这些。 而她有生之年,竟然在贺之炀身上感受了一次“中国式家长”。 新鲜感过后,便觉得体验不算坏。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贺晚恬因为办理日本签证和准备画展的事情,在这天忙到深夜,筋疲力尽地洗完澡。 一看马上要到零点,便抱着手机,在秒针跳到正上方的瞬间,点击发送提早准备好的短信。 [小叔,你今天下午几点到?要我来接机吗?] 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应。 指尖滑动,往上拉了下对话框,上次聊天还停留在一周之前,以她的信息开始,以她的信息结束。 贺晚恬又等了会儿,然后拨电话。 暂时无法接通。 她长睫毛垂下,郁闷地把手机扣在床头,然后缩进了被窝里,强迫自己入眠。 柔软的床上仿佛铺了层碎玻璃渣,辗转反侧。 进入梦乡没多久,闹钟响了。 她没睁眼,伸手胡乱地摸索着床头的位置。 然而今天的闹钟很懂事,没等她烦躁地摁掉,就似预感到危机来临般,恢复安静。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早晨的阳光照进屋子里,时间静谧到定格。 两分钟过去。 贺晚恬突然意识到:闹钟怎么会懂事? 再伸手,就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热的,会动的。 根本就是个活物! 她猛地惊醒,撩开散乱遮住视线的长发,正要从床上蹦起,大声尖叫—— 对方扣住了她的手腕,接着滑到了腰部,将她稳稳地带进怀里。 低沉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贺晚恬还在发懵。 “我吓到你了吗?” 男人的语调还是惯有的绅士体贴,含着脉脉温情。 贺晚恬没说话,因为她还没消化完,甚至偷捏了下自己的胳膊。 原本还在国外的人,蓦地就出现在了身侧……嘶疼,不是梦。 鼻息间满是木质雪松的香调,她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 “小叔,你……你改签了?” “嗯。” 贺晚恬抬手轻抚了下他倦怠的眉眼,却被他握紧,带到唇边,吻了一下手背。 她心疼地:“通宵了?怎么凌晨回来?” “我想你。”他轻笑着,“离开后的每一秒都是。” 贺晚恬心脏还在狂跳,闻言,紧紧地回抱住他。 见他再次阖上眼皮,心想他可能真的很累。 “睡吧。” “嗯。” 贺律没再说话,捉住她乱动的手,放在身侧,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直到将近下午一点,两人恢复精神。 贺晚恬见他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便自告奋勇地:“小叔,能让我来吗?” 她举着手,抿着皓齿红唇,乖巧好奇,一看便是头一回儿。 贺律被逗笑:“好。” 轻托住他的侧脸,她掌心沁出些薄汗。 青春期看过的剧集里常有这样一幕,女主点起男主下巴的同时,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唇齿纠缠…… 她拼命地集中注意力,却在抬眼的瞬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流淌得很缓慢。 少女睫毛微颤,不敢直视,目光只能落在他绷紧的下巴上,动作比之前更加仔细。 而男人微笑着,看着她的发顶中间一簇翘起来的头发,正在小幅度地晃,还挺可爱的。 “好了,你看怎么样?”贺晚恬把他推到镜前。 “挺干净。”他眼底笑意加深。 镜面照出的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她看着,说:“我也想你了。” 贺律顿了顿,望向镜中略微促狭的人影,她佯装镇定着,但是攥紧衣摆的手暴露了些许小心思。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很容易满足,她不在意送的奢侈品,却会因些小事,高兴一整天。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吝啬。 贺律掐着她的腰,把她拎起身贴进自己怀里,嘴唇落到她锁骨位置,轻咬。 站在镜子前,就着这个姿势,微笑着问:“哪种想呢?” 作者有话说: 撒点糖,给小天使们上一点温馨日常。 叔沦陷进度70%! 第22章 错觉 有联姻的想 第22章 错觉 有联姻的想 这是那天之后的第一回 见面, 贺晚恬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但说不上来。 她有些贪恋这种琐碎的相处日常,可望着镜子里衣冠楚楚的贺律, 和只剩下黑色蕾丝边遮挡的自己——白皙细腻的脖颈上还有点点殷红,若隐若现。 无端感觉荒唐。 晃神的间隙, 男人灼热的气息贴紧她的后背,掰过她的下巴。 不由分说地吻上来,撬开齿关, 长驱直入。 贺晚恬有点羞耻。 闭了闭眼, 双手紧紧撑在原木色岩板水池台上。 他的唇依旧温热, 松开她, 侧过脸吻她的耳垂,黏腻滚烫。 捏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用力, 身前水池的冰凉, 和身后来自他胸膛热意, 将她禁锢其中。 贺晚恬只觉得退无可退,心脏快要爆炸似的剧烈跳动, 仰起头被动的承受。 意识迷离中,晕晕乎乎地睁开眼。 镜子里面,身后的贺律双眸低垂, 目光淡淡地注视着她。 望着她沉浸其中, 软成一滩泥水,望着她被完到丧失对一切感官的掌控权。 明明是一副没有多余神情的温和模样, 却让人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不停尖叫、颤抖、兴奋。 她仰起小脸,等不及他给予,就踮起脚尖,扯他衣衫的领口。 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夹着一声轻笑。 “抱歉,没把控好力度。” 金属“咔哒”一声拉开。 他开始哄她,然而她什么都听不进耳朵里,也不记得如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贺晚恬的微吟混在了水池哗啦啦的水流声中:“求你……” 她哆嗦着去开抽屉,去拿必需品,却猛然一颤,盒子滚到地上。 “东西掉了……”她回头,渴求地对视,整个人红透了。 “掉哪儿了?”他故意问。 “那里。” “哪里?”他笑着,答非所问。 抚去她额上的薄汗,坏心眼又斯文地。 “这里吗?” 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像被人用子弹击中,精准无误地贯穿心脏。 所有话都卡在嗓子眼,除了呜咽,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暮色四合,晚风吹进室内,卷走腾腾热气。 贺晚恬累得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搭在他腰上,温情地搂着。 原本贺律打算去处理会儿公务,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一会儿,破天荒地没有动。 也不知为什么,只感觉心情不坏。 - 两人开始了这段心照不宣又无处定义的关系。 贺律很忙,贺晚恬也不闲,他们的休息时间经常是错开的,有时一周也见不了一次。 这天见面的时候,贺晚恬拿过他的pad,看他一周工作安排。 贺律靠在椅背上,一脸懒洋洋地餍足。他抱着她,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颈,问:“上周做了什么呢?” “上学上课,参加社团活动,画画,准备画展和比赛的事情……”她眼尾潮红未褪,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面划来划去,声音软软的,“哦,还去看了场音乐会,还挺震撼的。” “一个人去的?” “不是。” “那和谁?” 贺晚恬找到最新的安排表,点开期间不经意地答:“贺之炀。” 忽然,身后男人的动作停了。 贺律轻轻蹙眉。 贺晚恬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不可以吗?” 贺律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后,他淡淡道:“那时,他也在墨城。” 贺晚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在墨西哥城遇到犯罪交易和危险的事情。 她顿时惴惴不安起来:“是贺之炀……?”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想不到缘由,可是贺律这么一提,仿佛在她心里播了种。 当时的种种情形回忆起来,越思考越觉得可疑。 是啊,他也在墨城。 可是他为什么在? 当时她没问,现在回想,贺之炀在墨城也没有正经事情要做。 她乘坐的飞机需要从坎昆换乘,而贺之炀也正好坐了那一班,还正好坐到她旁边。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三个姓“贺”的,不约而同地相约在了地球的另一侧,还刚好遇上了。 可,如果真的是贺之炀,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贺晚恬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被绑架的价值。 见她一脸凝重,贺律安抚似的摸了下她的脑袋,开口:“不一定是他。” “为什么?” “没有证据。”贺律的语气没有温度,“只是猜测。” “那……”贺晚恬忧心忡忡地。 现在看起来是个十分合理的假想。 她说:“那我尽量小心一点。” “嗯。” 晚餐时间,贺晚恬落座在餐桌一侧,托腮望着窗外落日夕阳,金灿灿的一片。 有位伟人曾经说过,秋天一定要住在北平,北平之秋便是天堂。 窗外,秋叶在树上摇曳,簌簌落下,一片萧瑟。 而窗内餐桌上,清酒鹅肝、松叶蟹、花雕虾球……以及一整只鱼子酱烤鸭。 想起平时自己随意对待的一日三餐,贺晚恬心中一动,眼巴巴地盯着贺律,轻声问:“小叔,我们每天都能一起吃饭吗?” 说这话时,她散着瀑布似的黑长发,穿着绵软的米粉色长款针织衫,荷叶边,娃娃领,衣服口袋大大的跟哆啦a梦的魔法口袋似的。 还咬着筷子,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 贺律喝茶的动作微顿,手指解开衬衫领口两颗纽扣。 他喉结滚了滚,说:“看情况。” 贺晚恬又拿出他的pad,点开他这周的工作安排。 “这天的这个时间段,还有这个时间段,还有这里……我都没有课,能来找你吗?”她问。 贺律看她指着的地方是“珠宝慈善拍卖会”,神情微不可察地有了丝微妙的变化。 他笑着点头:“可以。” 正当贺晚恬准备愉快吃饭的时候,他又笑说:“只有这个慈善拍卖会不行。” 贺晚恬失望:“我还挺好奇这个的。” 见男人没有松动的迹象,她问:“为什么我不能去?” 贺律将碧玉品茗杯轻轻往桌上一搁,往后轻靠。 茶水变得凉了他才开口:“我从不带女伴入场。” “哦……”贺晚恬缩了下肩,闷闷不乐地低头吃蟹。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蟹壳提前被剥开了,留下鲜美的蟹肉,弹性十足,带着缕缕酒香。 贺晚恬一口咬了下去。 ……好吧,谁让她没资格。 入口即化,肉香浓郁。 贺晚恬垂眸,沾上刺身酱油和山葵酱。 ……好吧,终是上不得台面的感情。 她又产生了错觉。 不该有。 第二天,她下午没课。 思虑再三——扔了无数次1元银币,正面就去,反面就不去。 投出的次数对半开,她还是决定去找贺律。 昨天,他说过。 除了珠宝慈善拍卖会,其他都可以。 座谈会在项目公司召开。 四周一片空旷,远处高楼林立。 接待的人和车辆早等候在路边,见贺律到了忙迎上来,大概有七八个项目负责人,还有穿着正装的年轻男女,摄影师站在侧面抓拍。 细雨绵绵。 贺律见到她,并未惊讶,还递给她一把雨伞。 而此时他正立在朦胧雨幕中,单薄的衬衣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随行摄影师飞快抓拍了几张他视察工作的照片后,就放下了相机。 身边立刻便有人上前,给他撑雨伞。 负责人不断介绍着项目未来发展图景,一群人时不时停下脚步。 贺晚恬没上前打扰他,乖巧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问摄影师:“等会儿能把原图发我吗?” 摄影师爽快地说:“没问题!” 参观完项目园区后,所有人一起驱车到了卓越大数据产业发展有限公司集团大厦。 贺晚恬好奇地左顾右盼,跟着众人一起进了会议室。 “我是今天的主讲人小汪,负责给各位领导介绍。”中年男人殷勤道。 贺律略一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看见了拘谨生涩的贺晚恬。 他笑着对她说:“坐着一起听吧,总能听到点东西。” “好。” 礼仪小姐给贺晚恬安排了在会议桌后方单独的位置。 利索地给她添茶倒水,摆上果盘和花生坚果。 正式参会的人都坐在圆桌前,看着正前方展示的ppt。 汇报内容相当枯燥。 许多陌生的词语从贺晚恬的耳边掠过,大数据产业链、新质生产力、数据的收集、存储和管理…… 贺晚恬托腮看着贺律,男人垂着浓密的眼睫,认真倾听的样子很迷人。 贺律侧身倾听,偶会往后一瞥,光线落入他漆黑的眼里,与她的视线对上。 他无声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指向大屏。 ——认真听。 贺晚恬眼底浮出笑意,比了个小小的“ok”。 ——没问题,小叔。 汪鼎握着激光笔,兴奋地滔滔不绝:“大数据产业链的应用场景广泛,涉及智慧出行、智慧家居、泛娱乐、新零售、智慧医疗、金融、电信、工业、精准营销等多个领域……[注]” 努力听了十分钟,她又从骨缝里生出了些许困意。 余光瞄见贺律支着两条长腿,唇角扬起,似是笑了一下。 贺晚恬偷偷把正在打的哈欠咽了下去。 结束后,负责人汪鼎热情安排贺晚恬去预定的餐馆。 而贺律与卓越大数据的老董顾兴梁继续商量合作项目。 他们在顶层,一眼就能看到对面的大楼种种情况,外面却无法窥探进办公室。 贺律望着窗外拿出一支烟,顾兴梁替他点上。 两人是合作很久的生意伙伴。 顾兴梁说:“现在大数据产业链就是风口,你是上游为基础支持层,而我们是中游为数据处理层,如果我们能加深合作,不只是下游企业,整个行业都得向我们靠拢。” 烟雾缭绕间,贺律一笑:“确实如此。” 指尖一抖,烟灰簌簌落进水晶缸里。 他们聊了聊未来有意向合作发展的领域。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寒暄几句。 “您家姑娘还在上学吗?看着这么聪明,是在燕城大学?”顾兴梁饶有兴趣地问。 玻璃窗上清晰倒映着贺晚恬的身影。 她正坐在红木椅子里,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见状,贺律“嗯”了声。 似轻声感慨,又似自言自语:“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我见到贺先生您的时候,她才只有这么点大——”顾兴梁在腰部位置比划了个高度,“今天见到,都快认不出了。” 贺律笑笑。 顾兴梁说:“再过几年,都得嫁人喽。” 男人鼻音里出一声,不置可否。 顾兴梁目光定在贺晚恬身上。 过了会儿,他又问:“贺先生,有联姻的想法么?” 作者有话说: 【注1】老舍 【注2】来自百度 关于火葬场么(思考)……现在开始的话,还不够爽……不过肯定是火葬场前面篇幅占全文的一半,火葬场的内容占全文的一半,然后甜甜的he环节还有番外……还要写好多……我也很着急!前面的篇幅越长说明我要写得越多了啊啊啊啊啊!!! 本章24小时内掉落红包! 第23章 浮华梦 他压低了嗓 第23章 浮华梦 他压低了嗓 燕京大数据产业链, 以贺律的北创智科——这家龙头型企业为核心,围绕网络、平台、安全、数据四大体系,全链条全周期覆盖上百家企业。 而顾兴梁的卓越大数据产业园, 只是其中一家。 原本两人的合作就相对密切,贺律不缺锦上添花的买卖, 他要的是雪中送炭的高端技术,能够领跑全球的。 贺律摁灭烟头,目光扫到他办公桌上的全家福照片, 里面正好有个年轻男孩, 看上去二十岁左右。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 倨傲地收回视线。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没什么起伏。 侧目问:“惦记我侄女?” 顾兴梁摸摸鼻子, 有些莫名。 “您误会了……”他尴尬地笑,“我是说您。” 他摸不透男人的神色, 只能解释自己的意思:“前两天看见您和程家小姐一块去看画展了……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贺律笑笑, 声也没作。 顾兴梁又说:“当然, 您侄女也是非常优秀的,不知道愿不愿意介绍给我的儿子认识一下?” 贺律没说话, 慢条斯理地抬手合上了项目书,“啪”的一声凉凉地扔在桌上。 那人的话就搁在空气里,半晌也没落得下文。 好一会儿后, 他散漫开口:“看错人不要紧, 要是说错话……” 食指点在文件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他淡淡一笑:“问题可就大了。” 话音落地, 顾兴梁错愕地看了眼对面大楼正在吃饭的贺晚恬,心里纳罕。 连忙赔着笑了一笑,就此不再提。 - 贺晚恬放下筷子,坐在沙发里刷了一会儿手机, 看着粉丝给自己的留评。 然后放下,安安静静地托着腮,瞧着楼宇之下来来往往的人。 以前,徐邈山教她画人物的时候就说,要多观察、多感受,要在把握整体中确定整个人物,画得好不好、像不像取决于笔下的人物传不传神。 她一直记着。 虽然观念上有诸多不合,但是徐老是个好老师。 手机振动起来,贺晚恬拿起一看。 说曹操曹操到,屏幕上方闪动着“徐邈山老师”三个字。 想起上一次交谈沟通的不愉快,她犹豫片刻。 自那天起,她将近2个多月没回过画室,不仅徐邈山回国时,她没有去接机,这段时间内,她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去问候。 虽说这几个月忙着画漫画,比较忙碌,但总不至于连拨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在回避,而现在,避无可避。 贺晚恬深呼吸一口气,慢吞吞地接了,硬着头皮说:“……徐老师?” 惯例的开场白。 徐邈山:“最近在忙什么?” 贺晚恬没说“画漫画”,想来说了他也会生气,便含糊其辞。 “就还是在忙那些,还有学业。” 就算她不说,徐邈山也猜得到。 老头儿鼻孔里哼出一声,然后严肃地说:“华国美术家协会发的关于第二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作品投稿、收件的通知,看见没有?” 贺晚恬一手拎着手机,一手问随行人员借过办公用的pad,快速在上面进行搜索。 关于第二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作品投稿、收件的通知。 由文化和旅游部、华国文联、华国美协主办的第二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国内最具有含金量的展览,高手云集,代表了华国美术的最高水准。 贺晚恬指尖滑动着,“嗯”了一声:“看见了。” 徐邈山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贺晚恬目光落在征稿要求的那一栏,没有说话。 哪个画家不想拥有能在全国舞台上展示自己的机会?不想拥有更多业内人士的认可? 她的漫画《晚风》,走商业化的路线很成功。 可她本质是个画家,她不想靠一本漫画吃一辈子,也不想在这本漫画之后就寂寂无闻,被冠上江郎才尽的帽子。 而如今,《晚风》这部作品的名字,比她本人要出名。 她那么多画作中,除了《晚风》,其他都没人看。 你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她现在有很多想法。 仿佛猜中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听着那头一阵安静的呼吸,徐邈山沉声说:“你不是认为你的作品很有意义、很有价值么?” “现在平台有了,证明吧。” 说完,对面就撂下了电话。 - 应酬完,两人一起回到家,已经是下半夜。 贺晚恬拖着疲惫的身体,倒了半杯香槟,去浴室放水洗澡。 跟男人开了大半天枯燥乏味的会议,听他们一套又一套地说着官话儿打太极,贺晚恬佩服贺律到五体投地,她是那么有创造力,而且讨厌规则和枷锁,实在忍受不了无聊。 她困倦地撩起眼皮,望向贺律,慢悠悠地问:“小叔,你是怎么日复一日过这样的生活的?” “嗯?”贺律抬手解袖口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睫望着她。 贺晚恬拣了几块冰块扔进高脚杯里,想了想说:“就是这些座谈会,交流研讨会,调研成果会,工作部署会……” 大会小会,还有那么多文件,她看得脑子冒烟。 贺律笑笑,视线凝着她,凑近,漆黑深沉的眼底似有一抹暗火。 单手轻搂住她的腰身,含着侵略意味地吻她。 浅尝辄止。 他轻抚了下她后脑的发,弯了弯唇说:“这不是因为有你陪我么。” 贺晚恬连忙稳住手上快要洒出的酒杯,脸红心跳地挣开他,没挣脱,反而被他轻而易举地捏紧腰肢,丝毫没有动弹的余地。 她紧张地:“我,我要去洗澡了……” “嗯,我也去。”他说。 他把她抱到镜子前的洗手台上亲吻,就着她手里的酒一口,然后捏着她下巴渡给她,两人的喘息混着酒精分子搅在一起,似海水汹涌混乱。 贺晚恬望着镜子里绯红的自己,瓷白肌肤晕出酒色,他真是格外喜欢镜子,也喜欢看她羞耻到颤抖地咬着唇,不敢多看一眼的样子。 目光所及满是春色,还能望见倒映在镜中的高塔。 亮着灯,一场烟火攒动的浮华梦。 高脚杯里的酒被喝完,冰块撞击发出脆响。 没想贺律又拿来些许,送到她眼前,一点一点地喂她吃。 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他身上寒凉的气息,陌生冰凉的触感,她的哭腔顿时溢了出来,羞赧难捱,任何求饶都变成了缠绵。 他的唇齿慢条斯理地就着冰块舔舐,头顶的花洒开了,水流冲在两人身上。 淋浴花洒从最开始打开时,缓慢落下水珠,到一点点地变得湍急匀速,浪潮温热强烈。 终于在到达某一个顶点,贺律松开她。 拿出摄像机,在手里晃晃。 “可以吗?”他问,带着她味道的唇绵绵地落在耳侧,“你会喜欢的。” 贺晚恬没有制止,只是搂住他的脖颈,一张口就咬住他的喉结。 之后,她被他裹在浴巾里抱起,回到房间。 湿答答海藻似的头发,还有耳边吹风机轻微的噪音。 男人的手指撩过她的耳侧,吹起一缕又一缕。 贺晚恬枕在他膝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们在办公室讨论什么呢?” “合作。”他压低了嗓音,哄她睡,“大数据产业链,链上企业,不过他没有我想要的保密技术。” “哦……”贺晚恬的呼吸果然变得绵长了一些,“你会在这里过夜吗……” “嗯。” “哦……” 房间内恢复安静。 贺律的手机屏幕被一条未接电话的短信点亮。 他将吹风机轻轻搁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地推开阳台门,回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的人果然很欣喜。 贺律心不在焉地靠在栏杆上听着,回头望向室内。 月光透过落地窗打在室内,少女乖巧地蜷缩在被窝里,温香软玉,漂亮的轮廓和被子底下空无一物的穿着。 他眼底浓郁的情绪驱散不去,感觉太好,令他沉醉。 半晌没得到这边人的回复,程怀思迟疑地问:“贺,你在听吗?” 想到贺晚恬也是画画的,他难得随和,松口:“想让我给你当模特?” 程怀思眼睛一亮:“是的,没错。就在前几天,发了第二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作品投稿收件的通知,我思考了足足一天,准备以你为我画的主题,主题是……” 贺律打断:“嗯,知道了。”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我尽量不耽搁你的时间,会很快画完的,我……” 贺律看见床上贺晚恬翻了个身,白皙的胳膊随意一搭,没搭到想要的人。 她闭着眼睛又摸索了两下,有些奇怪似的蹙起眉,似乎在睡梦里也在寻找小叔去哪里了。 他笑了,说:“再说吧,空了联系你。” 程怀思一愣,娇滴滴地回:“好呀。” - 手指触摸到的地方是凉的,贺晚恬顿时有几分清醒。 刚睁开眼睛,就感到床边稍有塌陷。 室内昏暗,一睁眼就见男人静静地支着手肘,撑在她身侧。 “怎么了?”他轻声问。 贺晚恬眨了下眼睛,一双潋滟泛红的眸子望着他:“好像有点睡不着。” 贺律轻笑声。 下一秒,独属于他的气息袭来。 刚才有过两次,随便哪里一碰就是敏感点。 贺律扣住她的手,越过头顶。 两人十指紧扣。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咔哒”一声摁下开关,她头顶之上光亮大亮。 贺律欣赏着她急促糜艳的模样。 “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稍微使力,燥热和汗意密密麻麻。 嗓音低哑,含着颗粒一般。 “二十多岁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大家能看出小叔用冰块用了什么吗?…… 一辆宝宝巴士开过…… 今天还有更新!(鞠躬) 本章掉落红包!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 【注】美术家协会发的关于第二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各展区初评作品投稿、收件的通知,这我编的,首先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的征稿时间应该是在年中,不在年末,其次,还没办到第二十一届。我架空世界的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请勿考据,么么叽!! 另:贺律行为,现实内请勿模仿,如果有对象的读者宝宝,对象在【哔——】(手动消音)要求摄影/拍照之类,请女孩子们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第24章 初恋 你能见女下 第24章 初恋 你能见女下 贺晚恬被他动作厮磨得如坠进漩涡中, 每一下都能带起全身的感官直至颤抖到痉挛。 脑中一切思绪都像被抽离,没心思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不……” 他故意问:“不什么?” 她撩着湿漉漉的睫毛望他,鼻尖泛着淡淡的红晕, 眼底满是不自知的渴求。 “不喜欢。” 得到满意的答案,贺律动作无比温柔, 笑起来却让人就觉得又斯文又坏。 铝制包装撕开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俯首吻去她眼尾的泪花, 眉骨一挑。 “留着点眼泪, 一会儿哭。” …… 贺晚恬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窗帘被风卷起, 头顶的天花板在明亮的光线中清晰。 她睁眼, 便发现床单被套被人换上了新的,上乘的真丝面料。 靠近窗边的地方, 支着一副画架, 边上瓷瓶里盛着绚烂绽放的瑞云殿白菊。 贺晚恬懵然地支起身, 正看见贺律走进来。 他撂下了秘书的电话,对她说:“公司技术部搬了新地址, 他们正在研发新的加密技术。” “啊……”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贺律继续说:“新大楼离这儿步行几分钟,我住的地方不方便。” 贺晚恬怔愣三秒后,顿时有了种预感, 整颗心顿时噗通噗通狂跳。 “小叔, 你是要……” 贺律笑意淡淡:“方便我在这里住段时间么?” 自那天起,他们开始同居。 连续整整一周, 两人过得无比荒唐。 贺晚恬这一学期的课程都已上完,接下来都是不用到班的实践周。 而贺律受约束得多,可集团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会议照常开, 只是线下转到了线上。 空闲的时间里,两人做/爱,偶尔穿插着吃饭、睡觉、看电影。 他们相处多年又无比默契,没人主动提起,却不约而同地对彼此身体感到好奇。 贺律喜欢深究她身上每一个敏感点,开发,直至仿佛是熟透的桃子,轻轻一碰就炸开似的桃汁泛滥。 家里有单独的影音厅,200英寸的智能光子悬浮幕布,前后4个音响。 贺晚恬在家和学长打电话交流作业,被贺律听见,当晚就被领带束缚住双手固定在椅子上,惩罚性地、360度立体环绕式地欣赏那些恶趣味产物。 眼睁睁又汗津津地看自己被玩弄的纪实,脸颊红烫,甜腻喘息,不住地渴求。 而贺律陷在边上的沙发里,捏着秒表,好整以暇地看。 看她动弹不得,被玩具镬住身心,不住地失神。 看她不停求饶说不要假的。 贺律摁下秒表,面露惋惜。 他点着表上的分针位置,举到她眼前水平位置,声音清冷淡雅:“小朋友,还没到两分钟。” 贺晚恬咬着樱唇,嗓子又软又哑:“不公平。” “嗯?” “凭什么你能见女下属,而我跟男同学打个电话就得……” 她整个人烧红似的烫。 贺律沉吟片刻,解开她脖子上的皮锁扔地上。 散漫矜傲地往沙发上一坐,微笑:“你也可以绑我。” 贺晚恬当然是不敢的,虽然可以,但是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受到什么样“花样”的“惩罚”,于是便跨坐在他身上,捧着他脸亲吻。 不管怎么样,都玩不过小叔。 虽然在床上是吃亏了一点,但是在其他方面的生活品质却比以往大大地上了个台阶。 早中晚餐自然很丰盛,下午茶也必不可少。 贺晚恬就坐在贺律书房一隅,捧着糖蒸酥酪吃,望着他从中午到下午,开了三个小时的视频会议。 按理说,公司内部会议,有保密要求而且作风严肃。 有一个小姑娘时不时在边上发出一些动静,总会引人非议。 贺律却一点都不在意,也懒得解释什么,没必要也不上心。 即使早晚要么布订婚的消息,他这人,也一贯不藏着掖着。 集团上下都知道了贺总和人同居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是谁。 电脑屏幕里十几位高管分散着坐在长桌两侧,按照职级高低依次往后,桌上摆着名牌,谁是谁一眼明晰。 各个西装革履,神态拘谨,内心尊敬。 而贺律穿着休闲,看起来十分居家温柔,又风度翩翩。 就连将他们上交的提案扔进碎纸机这一动作都面带微笑。 在纸张“咔嚓咔嚓”的粉碎声中,他点头夸道:“‘退出联盟’这一提案真不错,以后你们就靠自己打通政府、链上企业和科研院的壁垒,然后和别的企业恶性竞争。” 他抬眸,嗓音低冷淡漠得像大提琴凑出低音。 听在贺晚恬耳朵里十分悦耳。 钢笔笔尖点着他们:“靠你打通?” 换了个方向。 “还是靠你?”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所有人的神经松开,又骤然绷直。 贺晚恬放下小瓷碗,托腮看着,她看看画架上空空如也的纸,又看看面前的小叔—— 他心平气和又漫不经心,抬起手腕,翻着了两道袖口,露出线条流利的半截手臂。 贺晚恬歪着脑袋,咬着画笔正中间,他长得真好,电视剧里的明星和他一比,都显得逊色。 一直到夜幕降临,她满脑子还仍是贺律刚才开会时不怒自威的模样。 月光从窗外爬进屋子里面,照亮她空白的画。 她突然有了参加全国美术展的作品创作灵感。 此刻在书房,安静片刻后,开始了集团技术部的专项会议。 研发加密技术的专家七嘴八舌。 “在这样的新形势下,我们技术发展的突破口在哪里?……” “岛国的n.vison已经有了比我们先进的加密技术,现在是全球最新最顶尖的。” “如果能合作,为我们所用,当然是最好的,就怕……”负责人欲言又止。 就怕因为意/识/形/态等一系列政/治因素,无法签订相关合作协议,也无法实现资源共享。 负责人又说:“不过n.vison的老总快要不行了,现在决策管理的都是他的孙子。” 贺律的指骨抵/着眉心,轻按两下,没有打断他们的发言,却也没有表态。 他接触过n.vison这家日企。 n.vison的老总是港岛人,妻子是岛国人。 这家企业深耕大数据多年,盈利和势力未必比得上北创智科,但是技术一定遥遥领先。 不过老总年岁已高,已经无心操持公司大小事务,只盼望着趁还有口气在,能见到自己的孙子找到合适的伴侣。 如果合作这条路走不通…… 会议结束后,他下颌微微绷紧,面无表情地沉思着。 - 贺晚恬定下了日本的行程。 她的参赛作品有了大致的轮廓后,便和生田智和定下了时间,想面对面讨论艺术方面的见解,而且她在东京、大阪和北海道也有一些签售的工作。 巧的是,贺律的每周行程安排表上,也排上了前往日本的工作计划。 11月21日,北海道,札幌市。 日本气象厅表示,近年受极端天气影响,北海道被冷空气笼罩,预计今年初雪就在今天。 飞机稳稳降落新千岁空港,头顶路牌写着“国内線”和“jr線·駐車場”。 初次踏上北海道的土地,贺晚恬好奇地左顾右盼。 贺律见她盯着日本限定皮卡丘看,就吩咐助各款买了打包回国。 黄色小精灵,揉一揉,捏一捏。 贺晚恬弯眼笑,拿了一只挂在包上。 “冷吗?” 国内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贺晚恬穿得不厚。 她瑟缩着:“还行。” 下一秒,男人就脱下细格纹深黑大衣,裹在了她肩上。 早有专人备好了车等待。 贺晚恬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我想坐电车……” “嗯?” 她抿起唇,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宫崎骏的漫画里都这么画。” 贺律展眉,抬手拥她入怀。 低声轻笑着说:“成,陪你。” 清晨,世界还没从睡梦中苏醒,逼近零下的温度,呼出的雾气在眼前飘散。 jr电车站台上,光线昏黄。 贺晚恬没来过日本,对待这个陌生国度的印象停留在“干净清澈的街道”“海天相连的水平线”“井上雄彦的流川枫”上。 从札幌站下空港专线,然后到福住站。 几个拎着制服包、光腿穿着浓绀色校服裙的女生,聚在一起,偷看着贺律窃窃私语。 他脱下大衣后,便是严整笔挺的西服,穿出了几分慵懒淡然,在蒙蒙亮的空气里有种冷贵矜傲的性感。 耳边是熟悉陌生的日语,还能听到几句耳熟能详的夸赞,类似于“怎么办他好帅”,夹杂着“kya”的轻声尖叫。 贺晚恬悄悄往贺律怀里凑了凑。 在西4丁目车站,两人等待的空档,边上的老奶奶抱着本书,看着他们说:“你们是情侣吗,看着真配呢,让我想起年轻时我和我先生。” 贺律冲她礼貌地笑笑。 清晨空气凉爽,徐徐暖意在清冷的街道上四散开。 贺晚恬知道贺律会日语,小声问他:“小叔,她在说什么?” “夸你好看,希望你玩得开心。” 贺晚恬“呀”了声,抬起晶莹的眼睛。 两腮红着甜甜地对老奶奶说了句“谢谢”。 忽地,有一片白色飘落到贺晚恬的鼻尖,柔软,蓬松,微凉。 接着细细碎碎的雪花簌簌落下,随风而舞。 “下雪了,初雪!”贺晚恬兴奋地转过身,却被温热的大手捧住脸。 贺律单手穿入少女柔软乌黑的发丝中,腕骨转动,让她略微抬着头。 指腹轻摩过发根,他掌心温热,带着好闻又令人安心的香味。 在宛若蒲公英般的飞雪中,他扯了扯唇角,语调轻漫。 “这就脸红了?” 不仅是脸,贺晚恬感觉温度一直烫到耳根。 好几秒,她才找回声音:“冷,冻的。” 闻言,贺律笑一声。 似乎有什么黏稠甜蜜的东西融化开,惹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手将她发梢站着的碎雪捻去了,低沉的嗓音就像一捧雪。 “站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就松开她,转身去了马路对面。 贺晚恬站在原地,在掌心中浅浅呼着热气,乖巧地等。 过了会儿,绿色市内电车“铃铃”驶来,昏暗晨色中两道橘色灯光照着铁轨,在贺晚恬面前停下,接着又驶去。 透过电车的窗户,隐隐约约能见到对面站着的人影。 直到整车离开,他迎着人流逆潮、迎着飞雪,轮廓清晰可见。 身后影像店适时响起记忆里的旋律,kinki kids的《薄荷キャンディー》。 [散发着薄荷气息的命定之人 我的眼中 只看见你] 贺律单手捏着把伞,垂着,没有撑开。 挺括的身影,在纷纷细雪中,宛若一座定格的雕塑,沉寂得仿佛生命静止。 冷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景致模糊又虚无。 他撩起眼皮冲她笑了下,银色雪粒从他眉骨间滚落。 贺晚恬的心跳猝不及防漏了半拍。 今年的第一场雪和他有关。 名字叫初恋。 她准备的参赛画作,也叫初恋。 作者有话说: 感谢60202079扔了1个地雷!!! 呼噜是有腹肌的哦扔了1个地雷!!! 谢谢小天使们!!! 先聊聊文—— 快到第二段文案了,真的快了!!!大家应该有预感吧!!! 上一章发出后,小天使们对“录像”有点困惑的样子,然后我就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删……其实这个剧情点是为涩涩准备的(。)但又怕大家太纯爱了(纠结)……现在也在纠结要不要删(唔)…… 再解释一下为啥这两天没有及时更新—— 真的不是我懒! 真的不是我懒! 也不是不想写! 是三次元真的太忙了,然后这两天还遇到了很恶心的事情…… 先是无意间知道我前任在我领导面前诋毁我,然后晚上8点,我下班到家了,接到大领导的电话喊我现在过去,一去发现是一桌都四五十岁男人的饭局(……)他们还都喝醉了(……)还要给我介绍了一个大龄男,大我一轮(……)11点多安全回到家后,跟我家人说了好久,我甚至还考虑了最坏的打算,差不多凌晨一点,我终于躺到床上,因为太焦虑睡不着,想了很多,得出结论: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爱丁堡,女性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得到想通过的东西。没有心思写文,就起来刷了半小时题目,早上起来发现腰两侧全是红疹,就请了半天去了医院。下午去上班后,我两个同事,一个请假出去玩了,一个生病请假,她们的活儿就全压在了我头上(……) 最近几天就是这样,比较糟心。 写文算是我一直以来的放松方式。 是个乌托邦。 所以很感谢能有各位小天使们陪着我! 虽然更新有点慢,但是会写完的,有空余时间就会抓紧多写一点,大家放心!(拍胸脯保证) 感谢支持,鞠躬!!! 第25章 情非得已 于他,只是 第25章 情非得已 于他,只是 一整天, 他们从札幌逛到新札幌,再去到札幌巨蛋。 晚餐时间,去了当地特色日料店, 看日料师傅跪坐在侧边,现场下汤、炖煮、调汁, 最后只在一锅浓汤里面下了一小片牛肉,奢侈的精致感。 接下来的几天,贺晚恬拜访完生田智和教授, 结束了在北海道的签售工作, 还应邀去了饭局, 见了位有名的画商。 外国的饭局和国内的区别不大, 席间有三位漫画家,两位出版商, 几位记者、评论家还有那位画商dane。 氛围尴尬, 自我介绍过后, 贺晚恬就专注着吃菜。 在场任何一个人,资历都比她老, 她算是华国漫画家中新生代代表,凑热闹的同时,也趁此机会多认识些圈内人。 如今, 漫画圈内早已不只有漫画家, 画画也不是个人单打独斗的事业。 当漫画家准备开始一个新的故事,评论家和记者会提前为之铺路——预热、炒作、宣发。 作品还没诞生, 版权就已经被买断了。 整个交流讨论过程乏善可陈,加上语言不通,贺晚恬听着,面上微笑, 下一秒低头看手机翻译软件上的实时翻译。 也有好心人用英语跟她作介绍,她不禁在心里感叹:他们的英语发音真是一言难尽。 dane给她递了一张名片。 年轻有为的画商,看上去几乎和她差不多大,玻璃珠般的咖色眼睛,自然带卷的中长发。 贺晚恬礼貌地:“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i’v heard such a great deal about you.” 很高兴见到你,久仰大名。 dane浓眉一挑,说:“我也久仰你的大名。” 贺晚恬有点意外:“你中文不错。” “我是混血儿,父亲是港岛人。”dane莞尔,“希望未来能有合作机会,我一定能帮你把作品卖出好价格。” 贺晚恬收下名片,和他碰杯:“谢谢。” - 贺律带着助理从札幌飞往大阪,又从大阪飞往奈良,最后跟贺晚恬在东京汇合。 他在涩谷附近的代官山公寓有房产,相当于燕京的三里屯,顶级的富人区。 建筑高低错落,街景干净蓝调,浓浓的和风感。 贺晚恬一进门就撂下包,在衣橱里找了件合适的替换衣服就去洗澡。 吹完头发出来,看见贺律的助理温常坐在客厅。 “贺小姐,贺先生送您的礼物。”他斯斯文文地递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个精巧的小盒子。 她边拆开边问:“小叔呢?” 温常说:“在书房开线上会议。” “最近忙什么?好多会议。” “主要还是技术项目。” “棘手吗?” 温常看她一眼,笑说:“不用担心,贺先生总能解决。” 盒子里是autumn1963系列古董珠宝,一条项链,正中间一颗透亮火红的主石,周围金色枫叶交错环绕点缀着18颗钻石,瑰丽无比。 温常:“贺先生很遗憾没能和您一起看到吉野山的红叶。” 所以送了这条项链。 贺晚恬用指尖勾起银链,灯光下晶莹亮闪。 她撩开头发拨到一侧,戴上。 公寓隔音很好,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也吵不到在书房里开会的人。 里面在播放着99年的老片《魔女的条件》。 那年,松岛菜菜子才27岁,一句“黑泽光,我爱你”,在20多年后的现在,仍旧惊为天人。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大半个小时过去了。 助理在这时在外面敲门,送来了特色的梅子酒和炸物串,又离开。 一集电视剩下三分之一。 屋子充斥着女主温柔雅静的嗓音,男主染上哭腔的声调,宇多田光细腻婉转的bgm。 唯独贺晚恬,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刚换下了浴袍,只在前胸俺了条雪白的浴巾,松垮地缠绕着,裸露出漂亮的锁骨。醉翁之意不在酒。 橘调的暖光线落下,浅柔地落在她脸上,她心情愉悦,安安静静地乖巧坐着。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等他开完会议。 期待许久的温情场景。 恍惚间,贺晚恬有种他们在一起许多年,未来也会在一起许多年的错觉。 在剧中一众人来人往、谈天说地的声音里,忽然察觉到门把手拧动时的细微脆响。 贺晚恬抿唇笑了笑,抬头往右前方看去。 书房门被推开又关上,贺律手指间夹着半支燃上的烟,懒洋洋地搭在唇边,他在缭绕苦涩的烟雾里抬眼—— 电视机里的朦胧暗光,倒映在她身上。 随着画面变化,光线顺着胸前沟壑蜿蜒起伏,又映到她娇艳的脸上。 浴巾下一双长腿白皙洁净,往上逐渐隐没曲线缝隙,再上便是微微泛着红晕的脸。 贺律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好几秒。 看她一动,浴巾就松了,只能用手掌堪堪捂住,露出盈盈一握的腰。 左侧腰后有一块小小的胎记,是他最爱亲吻的地方,其中之一。 他眼神不知不觉地暗下来,在烟灰缸里掐了烟。 动作很温柔,语气更温柔,只问:“没字幕,听得懂?” 贺晚恬腾出一只手,捏着酒瓶倒了两小杯梅子酒。 “听不懂,能给我翻译吗?” “成。”贺律接过,指尖轻转着花纹复杂的小酒杯,低笑。 声音飘在温泉水流哗哗的白噪音里。 电视里,画面放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图书馆内共度一夜春色。 而下一秒,贺律就倾身过来,双手撑在她头发两侧的沙发上,紧紧地笼罩住她。 低哑的声音落在耳侧。 “就是这个意思。” 极淡的酒味混合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比窗上的水雾还要缠绵。 “奈良的枫叶漂亮吗?”贺晚恬问。 “你更漂亮些。”他弯了弯唇角,“你呢,这些天做什么了?” “吃了几顿饭,认识了些人,给认识的新朋友纠正英语发音……日本人的英语,连翻译软件都读不出来。” “是吗。”贺律喉间逸出一个低笑,手指勾着浴巾动了下,扯落。 轻慢暧昧。 “嗯,可没意思了。”她叹。 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嗓音被梅子酒浸软。 “你能多陪陪我吗?” 项链从胸口晃落到一边,枫叶缠绕的红宝石在肌肤上轻巧摆动。 贺律手指关节轻抵住她的下巴,两人鼻尖相蹭。 他笑了:“现在这样还不够?” “当然。”贺晚恬抬眼看他。 “怎样才够?” “怎样都不够。”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淡,声如蚊呐。 “在分开前,尽可能多的时间。” 铝箔包装“簌簌”响动的撕开声停了。 男人手上动作也停了,凝着她。 贺晚恬常年体寒,拥上来的身体温度却厮磨滚烫。 烫得她整颗心都泛起皱褶。 她故作淡定从容地那么说,眼眶却微微潮湿。 忽然就忆起许多年前,贺律带她逃课出去玩的事。 滑雪,骑马,冲浪,高空跳伞。 这些往昔不能细想,于他,只是长辈带着晚辈游玩胡闹。 而于自己,却是看到了那些灰扑扑的青春里,压抑又荒谬的情愫,如藤蔓一遍遍勾缠。 他们靠得比谁都近,却又比谁都远。 夜色迷蒙,窗外灯火已歇。 气氛停滞。 贺律微蹙了下眉,扣住她的十指的掌心,慢慢捏紧。 他目光里盛满了深情,让人难以忽略,也难以拒绝。 “好。” 单一个字。 房间里无声,加湿器里喷吐出的雾气虚浮缥缈。 她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力的,一下一下,只为她而振。 气息再次糅杂在一起,沐浴后肌肤上清凉的水汽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炙热纠缠。 窗帘紧闭,光线大亮。 贺律的黑眸就这样注视着她,慢条斯理地引导教予,越陷越深。 时钟的走动声变得温柔轻缓。 她轻轻推了下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得厉害:“小叔。” “嗯?” “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贺律笑笑:“你想听什么。” 贺晚恬犹豫了下:“……我不知道。” 她一向将搜集来的有关贺律的新闻报道,做成手账,而几天前,她在一个公众号的资讯中,看见了贺律和一个女人的身影。 资讯上重点报道了贺律参加慈善晚会,向自闭症患儿等残障群体捐赠善款的事情。 只字未提同他一起参与的女伴。 缠绕着她发梢的手指一顿,贺律撩起眼皮,平静地:“你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她看见了,但没有立场询问。 他和她之间,不存在未来,也没有什么是值得质问的。 “晚恬。”他说,“你相信我吗?” “嗯。” 回答得太快,反而让男人陷入一阵无言。 他口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有的时候,我们必须做出一些情非得已的选择。” “嗯……” “我不会伤害你。” “嗯……啊。”她止住声音。 “如果一定要发生些事情,你也会选择相信我的对吗?” “……” 空气里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贺晚恬小心翼翼开口,生怕打破什么似的,问:“‘一定要发生些事情’……是什么呢?” 漫长的对视里,贺律薄唇微动。 他的嗓音一贯懒散:“我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商业联姻’?” “……” “你该结婚了。”他说。 贺晚恬错愕地抬起头。 相比较她的不知所措,贺律的眼神冷静平和,脸上的温情也和以前一般别无二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转圜的压迫。 “明天下午3点钟,打扮得漂亮一点。” “……” 在无言沉默里,他轻声哄她:“那孩子是我亲自挑的,你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大家中秋节快乐! 24小时内有红包掉落! 第26章 小金丝雀儿 晚安。 第26章 小金丝雀儿 晚安。 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 死寂。 贺晚恬漆黑的眼睛对上近在咫尺的贺律, 头顶的灯光落进他眼里,是自?己挂了一身暧昧红痕的倒影。 她哑了声。 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贺律刚才说了什么。 “小叔, 你……开玩笑?” 贺律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让她心头倏地一颤。 联姻?和谁? 她随即推开他。 “我不明白。” 贺晚恬惶惑地看着他披上外套,坐进边上的单人沙发里,十指交叠垂在膝上。 “我需要n.vison最新的加密技术, 北创智科的技术部目前还达不到这么高的水平。”贺律说, “n.v还停留在传统意识形态中, 合作受限。” “受限?”贺晚恬僵着面容, 喉咙涌出涩意,“所以……让我联姻?和日本人?” “不, 当然不。”贺律睫毛微微下压, 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口吻不紧不慢地,“你是我培养教导的, 我不可能把你平白无故地送人。” 过分直白、坦诚。 气氛冻住了,在两人视线相触时,绷紧成线。 贺晚恬感觉到身上的热度在慢慢冷却, 一同凉掉的还有心底某种不可说的期待喜悦。 像有东西沉重地压在胸肺上, 让她喘不过气。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她笑问, 鼻尖与眼尾洇出一圈红晕。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贺律,看着他那双温柔难辨的眼。 她还没做好准备,也不可能做好准备。 “你在意我吗?”她缓了许久,身体往沙发上靠。 和男人波澜不起的墨瞳交汇, 换了个说法。 “你在意什么?” 贺律敛眉听着,目光静置半分。 “一直以来,你都是听话的孩子,从来不问什么。” 他抬眼,说:“这点很好。” 贺晚恬耳膜嗡嗡作响。 她指尖紧紧攥住他外套的领子,声线在颤:“我听话不是为了让你把我送人的,小叔。” 她咬着唇,垂眸。 男人脖颈上的筋络血管清晰可辨,想狠狠咬下去。 她说:“我躺在你床上不是为了让你把我送人的,小叔。” 贺律逆着光,虚眯起眼,顺着她的手上的那点力道将人重新压进绵软的沙发里。 他没回答,手指沿着她的下颌往上,抚摸到她柔软的唇和隐忍脆弱的眉眼,指尖陷入她的发丝。 贺晚恬被他摁住,完全动弹不得。 微弱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内敛自持却牢牢黏在她身上。 她感觉到了,那种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的身体产生强烈反应的滚烫。 电流蹿过,颤到神经末梢,她身体猛然僵硬——好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那模棱两可的水声,静的她开始急躁。 她强压着酸涩,喊他名字。 “贺律。” 开口的瞬间,男人便扼住了她的两腮,让她不得不松开贝齿。 激烈的亲吻,直至他们都尝到了血腥味,舌尖酥麻一片。 没有温言细语的低哄劝慰,两人的血液异常沸腾。 她整个人被按在正前方的墙壁上,看不见他的脸,严丝合缝的双腿被他用膝盖强硬地分开。 粗暴得她腿都软了,支撑不住,只能半跪着靠在他身上。 心跳加速,无法喘息,分不清是窒息还是享受。 只能依靠引爆心脏的痛觉,来确认爱意的深浅。 贺晚恬眼眶渐渐有潮热。 明明只一心想让眼前人多喜欢她一点,而眼前这样究竟是走错了哪一步。 她的一切都来自这个男人,包括她身上的这些痕迹。 像在做一场早有预谋的梦,而现在,梦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茫然地落在交缠的十指上,定格。 心口像被撕开,可偏偏她擅长忍耐。 夜色昏朦,隔绝出客厅一方暧昧又醉生梦死的?空间来。 气息紊乱,余温滚烫。 饱胀,占据,退潮,凉风从落地窗外携进屋内,像一尾海翻涌颠簸的风浪,而贺律是她唯一的浮木。 良久,一切回到静谧。 只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你很特别。” “但我没有特别到你会为我改变。” 他轻轻嗤笑一声:“我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如果我不去,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当然有其他办法让你妥协。” “……” 他直起身:“但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贺晚恬攥紧了拳,修长的指甲掐进皮肤里。 “早点休息。”贺律轻声说。 话音落地,有什么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一条古董珠宝项链,是他之间送的。 贺律弯腰捡起,放回她手边,又被精准无误地掷进了边上的垃圾桶。 “不是说相信我?” “是……所以我才心甘情愿被你卖了。” 他蹙眉:“我会接你回家。” 一会儿联姻,一会儿回家……贺晚恬的心像刚从冰水里浸泡过似的凉成一片,抬手给了他一记清脆利落的耳光。 力道太重,以至于她自己的手臂都震得有些发麻。 男人偏过脸,长睫毛颤了下,在深邃的眼窝处落下阴影。 居高临下凝着她,好几秒后,在她面前蹲下。 “你有想过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我们是什么样子的吗?” “……” 贺晚恬像被抽去了灵魂一动不动,像只累了的小金丝雀儿。 “我想过。”贺律轻轻扳过她瘦削的肩,撩开散落在她面上的发丝,几分偏执意味,“哪怕过去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不管你成为谁的妻子、母亲,我们之间都会是最特别的存在,不会分开。” 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得有点早(就是有点短)!这几天是威/猛勤奋大栗子,不是唯唯诺诺小栗子! 另: 发完上一章,看见有小天使撒花 我瞳孔地震:…… 我内心碎碎念:看来还是不够虐…… 我双肘撑桌,十指交叉放在脸前,沉思:那……再来点? 第27章 抉择 下午3点, 第27章 抉择 下午3点, 天光朦胧, 整座城市沉浸在秋日的凉意里。 贺律敲了敲贺晚恬的房门,没人应。 打开,空无一人。 她的东西也都没有了, 只留了张没完成的画。 窗户还开着条缝,寒风冷冷地往屋子里灌, 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贺律走到阳台边抽出一支烟,塞进烟针,火光猩红, 烟雾向上飘散。 他就这样自上而下地望着楼下一个人影—— 望着贺晚恬拖着行李箱离开, 人影和树影在光里晃动。 代官山色彩清简, 天际灰蒙蒙一片, 四周是单调干净的白。 她其实非常单纯,是个特别理想化的人, 跟他不一样。 她就像玻璃陶瓷, 透明, 易碎。 也好掌控,拿捏。 那小小的人影停住了。 贺晚恬转身抬头望去, 天亮得没有层次,逐渐升起的灿烂日光蔓延到高楼之上—— 窗边有个人,极具辨识度。 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 在模糊中对视。 此刻这个场景, 这个画面。 不知怎的,贺晚恬想起昨晚的梦境内容。 回到了贺律接她逃课的那一天, 纵横交错的街巷满是馥郁的香,老树枝丫像甲骨文的笔画。 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形形色色的风景里,散漫地冲她轻笑:“小朋友, 你脸红什么?” 绿灯亮了,人流如潮。 光线落在面前,她一时看不清对方表情。 “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回忆扑面而来,最终画面定格在昆明的夜晚,幽暗无光。 他问:“想要我爱你吗?” 他说:“我说不了这个字。” …… 城市冷冷清清。 这个点,狭窄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有轨电车站台标识上的内容写得模棱两可,跟谷歌地图对不上。 而她也漫无目的,根本不在乎去哪儿。 车子开过一班又一班车,下了一位又一位公车司机,每到一站,他们总会鞠躬表示感谢。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贺晚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界面空空如也。 她的心也空空荡荡,还没有决定目的地,但已经随机挑了辆电车上去。 窗外道路干净到发光,一排排日式建筑被甩在身后。 车厢内安静,斜前方的老人正在看书,《道林·格雷的画像》。 ——你对人人都喜欢,也就是说,你对人人都漠然。 极尽温柔又极尽残忍。 贺晚恬微微抿住唇。 这时候,手机响了。 非常突兀。 是贺之炀打来的电话。 贺晚恬按了“stop”按钮,下车接起。 贺之炀问她:“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 她说:“不在。” 贺之炀开口:“别告诉我,你现在跟二叔在一块。” “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小……”贺之炀刹那停顿,“你哭了? ” “没有。” 贺之炀声音一沉,还是那句:“你哭了?” “……没有。” 贺之炀直起身,直截了当地:“你好好说,你出什么事了?” 不等她回答,电话被挂断。 没过十秒钟,来电再次亮起,同一个号码,视频通话。 贺之炀无声地盯着她,看见屏幕里照出的自己,脸色很差,仿佛要吃人的样子。 贺晚恬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锁骨处点点斑斓的吻痕。 她调整姿势,拉近了镜头,遮掉。 贺之炀冷冷看她一眼,余光瞥见她身后路牌。 “你不在燕京。” “嗯,东京。” “跑那里去做什么?” “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 贺之炀眯着眼瞧她半晌,嘴角扯了扯,突然问:“你是不是经常跟二叔待一块?” 贺晚恬靠着电车站牌边,哑口无言。 一度的沉默里,贺之炀顿时就懂了,额上青筋暴起。 他心中烦躁,摸出烟来抽。 恨不能下一秒就揍上男人的脸,然而—— 眼前的小姑娘颓然地望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几个戴墨镜的外国男人在买。 头发乱了,黑睫发颤,眼底满是水光。 她骨节都捏到泛白。 贺之炀想起那天在昆明,在老校旧址。 重逢。 贺晚恬发热,晕倒在他脚边的地方。 他记得他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抱过小婴儿的时候,很小很脆弱,原本乖巧地啃着手指,一见他却突然大哭起来。 那是个明媚的日子,他抱着这温热的小东西,感觉很新奇,就像第一次抽烟那样。 大人说:“你以后要照顾好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 贺之炀骨节一动,掸了下烟灰,余烬随风扬起,轻巧地扑上天空。 那会儿,昆明转角边的唱片店里正在放着英文怀旧金曲。 音乐落在耳朵里,混乱错落的时空感。 [有时候 我有一种感觉] [在我的骨子里] [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被贺律“放逐”到国外的那段日子,他时常听这首歌。 在哥本哈根的时候,在部队里的时候,前线作战的时候。 捏着贺晚恬的照片满心怨恨的时候。 她怎么长那么丑,一点儿都没有遗传到自家人的基因。 不过也是,原本就没血缘关系,难怪不像。 指尖夹着照片晃晃,然后凑拢到燃烟边,点上。 一角很快就黑了,卷起来,空气里隐隐灼烧气味。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 在这十多年里,他都以怨恨为养分度过。 可是眼前这个—— 他好失望。 像是游戏还没开始,就被告知其实没有最终boss。 以前他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居然只是一个小姑娘。 视频通话界面里,只有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一根烟抽完,他才勉强压住汹涌的情绪。 咬了咬牙,刻薄地骂出一声:“操他大爷的……” 她心不在焉又魂不守舍。 但他知道,她在听。 贺之炀眼神沉沉地,漆黑的眸子跟过去中没有丝毫相同点。 他又燃了一支,抽得很凶。 “早知道我就不该走。” 贺晚恬回神,说:“不走留着欺负我?” 贺之炀放缓了语速,口气还有些恶劣:“是啊。” 烟灰簌簌落在手上,他烫得曲了下手指。 隔着一层虚幻的烟雾,半真半假地笑笑。 “一直欺负到十八岁。” …… 贺晚恬低头,没吭声。 贺之炀冷静下来:“贺晚恬,你听我说。这些年,我在国外也没混日子,我回国是带了任务来的。你得相信我,首先就是离贺律远点。” 贺晚恬问:“什么任务?” 贺之炀绷着唇:“……我以后告诉你。” 贺晚恬笑了:“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贺之炀头一回儿哑口无言。 僵持片刻。 她先挂断了。 天空澄澈辽远,她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看着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外国男人,站在贩卖机边上交谈,隐藏人群里。 东京街头巷尾的外国人那么多,如果不是像她在墨西哥城碰到的那群人,她也不会刻意去看。 没一会儿,放在口袋里面的手机就响了。 上面有两条未读短信。 都是贺律。 第一条:[ 网页链接。 跳转至n.vison企业介绍。 n.vison现任社长:林纪平。 身体状况:极差。 n.vison副社长:林彦南。 …… 第二条:[今天下午3点,国立明世医院住院部。] - 贺晚恬浑身的刺在这一刻被通通激出来,她进了家书店。 点单叫了壶茶,上了几样特色甜品。低头喝茶,涩口清苦,不如国内。 没有回复“去”,也没回复“不去”,就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冷冷地晾着。 心像被用刀反复剐了两下。 阳光很好,光斑像碎掉的玻璃渣,亮得刺眼。 刺得她闭上眼,缓缓地,缓缓地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舍不得结束。 但故事的终章,终究会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无意识地抠刮着面前摊开的书页,一下,又一下。 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脆弱的纸张里,直至将扉页抠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纸屑蜷曲着,嵌在指甲缝里。 她低下头。 是《哈姆雷特》。 而此刻,她也成了那困在永恒抉择中的丹麦王子,在“去”与“不去”的深渊边缘来回摇摆。 去? 还是,不去? 去。 作者有话说: 莎士比亚·恬:去,还是不去? - 感谢小天使“哇达西”,灌溉营养液+82 “小满”,灌溉营养液+12 “ytxis”,灌溉营养液+10!!!比心!! - ps:恬恬把那本书买下来了,没有故意损坏书店的书。 pps:我是在wps上写文的,但是粘贴到晋江,晋江总是乱码,会出现“?”的字符。 欢迎小天使们给我捉虫!我全文完结后会统一修改!!!爱你们! 第28章 危险 跪在寒砖上 第28章 危险 跪在寒砖上 国立明世医院。 大概因为秋季流感盛行, 所以医院病患许多,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贺晚恬走过一间间科室,不徐不疾地。 上电梯, 摁下顶楼的按键。 电梯“叮”的一声,门打开了。 本意没想来, 但是贺律决定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外部因素可以阻止。 虽然贺律总会给人选择空间、做事留有余地,可却没给她拒绝的资格。 腕表上分针指向数字3, 三点零四, 已经过了4分钟。 她迟到了。 走廊异常空旷安静, 这一层楼尤其如此。 没有护士站, 也没有护士,一侧门口坐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外国人, 看了她一眼, 死气沉沉。 屋外风吹树摇, 窗帘鼓起,一瞬间就要把暴雨刮来了。 林纪平的病房号就在走廊尽头。 贺晚恬看了眼手机, 没信号。 她脚步在房门口停顿须臾,不动声色地等了一会儿。 注意到入口处那个外国男抬手按了按耳边的微型对讲机。 她编辑短信:[我到了。] 她没来过国外的医院,以为是文化差异, 但也隐隐感觉这层楼病房的氛围不对劲。 脑子里的灵光还没串起来。 等了片刻没回复, 她干脆地推门进去。 - 不到半小时前,贺律才出现在这个地方。 推开病房门的刹那, 他在陡然明亮的刺眼白光中虚眯了下眸子。 接着便看到了白亮地面上突兀的脚印,泥迹、水渍,杂乱无章——天气预报显示东京下午有雨,但姗姗来迟。 访客是刚从下雨城市而来的外来者。 视线一转, 门口右侧的柜面上堆垒着的午饭保温盒。 患者因访客的到来,而没来得及用餐。 可病床上林纪平戴着呼吸罩,心电图“滴滴”声平稳,没有苏醒的迹象。 同样地,没有访客。 窗户开着,烈风呼啸的震动声就像鬼爪拍在窗上。 寒冽的狂风,安静的室内。 贺律走过去关上。 刚扣上窗户,陡然看见玻璃上多了个倒影。 沉在暗处里,像匍匐的凶兽。 举着一支枪,顶到他后脑勺上。 “贺先生,原本我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但你实在不给面子。”突然出现的人冷冷地举着枪,阴阳怪气地笑。 “在墨西哥,我想跟你真诚地谈一谈,你却让我丢了好几个手下。” 窗上,他身后,照出四五个外国人。 戴着墨镜,穿着黑衣,不怀好意地伫立着,像沉默的树。 贺律打量了一下——为首的右脸上一道深刻的刀疤,脖子很短,凶神恶煞。 刀疤脸摘下墨镜,眼周一圈厚重的黑眼圈。 他得知贺律的行程,连夜赶过来。 “贺先生,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赫克托。”贺律说。 拉丁美洲的黑/势力,走私贩毒,无恶不作。 早些年,他略有耳闻。 “是我。”赫克托转着枪,“我只想跟你合作,从来没想要你命,而你却砸我场子……” 他闭了闭眼睛,一口气沉沉吐出来:“让我损失了二十三批货,整整二十三批!” 说到这,赫克托踱步两下。 表情变得阴森可怖:“钱,钱,都是钱啊!——你说,我们该不该算算账?!” 这般暴怒之下,对方脸红脖子粗。 而贺律却看起来沉着冷静,反而低头从烟盒里抖出细长一支烟,塞了烟针,点燃,衔住了。 在窗外疾风骤雨里,衬得他的嗓音更加低哑温润。 他看了眼手表,慢悠悠地吐出的烟圈,说:“给你三分钟。” 一贯的寡言少语,看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访客就是赫克托。 其实在这些年里,赫克托不止一次想跟他取得联系,赫克托不想和他当敌人,但又成不了他的盟友。 他是个合法商人,红线之外的事情,一点儿都不会沾。 仔细计较起来,在瓜纳华托的时候,赫克托手底下人那几枪,未必没有动杀他的心思。 但是在利益面前,一切矛盾都能被化解。 没法儿拉他入伙,也不愿意杀死他——既然如此,这是在整哪儿出? 还剩三分钟,就到下午三点整。 气氛紧绷,两人诡异地对峙了十几秒,而贺律从容稳定如泰山。 流血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末了,反而是赫克托突然笑了,牙齿黢黑泛黄,看得人胃酸翻涌。 他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夸赞:“年轻人,我欣赏你的胆识。” 维克托把枪塞回腰间,抬手示意了一下,便从另一人手里接过注射器。 他轻轻弹了弹注射筒部,中指点在活塞位置。 “不过欣赏归欣赏。”他话锋一转,“无法达成合作,留着也没有用。” 注射器里是毒,并且剂量不少。 只要沾上,一定会变成瘾君子。 赫克托曾经用这样的方法折磨过不少人,把人全身都注射毒品。 一旦沾上这东西,要么就是和他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就只能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没有一个例外。 只要给贺律注射上,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到国内,别想再过他高高在上的日子。 贺律就那样保持着姿势,望着那东西,沉静的面容上终于起了些波澜。 他神色漠然地嗤笑一声:“这里不是你的地盘。” 赫克托无所谓地耸肩:“你在林纪平的场子上出了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事情本可以不这么复杂,要是贺律在墨城那会儿配合,他又何必坏道上的规矩? 贺律在他地界上挑衅,就是踩了他在道上的脸面,就算豁出命去也得讨回来,否则他还怎么立足? 当然,如果贺律愿意加入他走私毒/品的利益链,那就另当别论。 “赫克托。”贺律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平稳地再次开口,“你那么多年经营,就算要我加入,也不必铤而走险。在这个时间节点,又这么急切,是出什么意外了?” 在这样势单力薄的情况下,他本人,就是最大的筹码。 话音落地,赫克托心情复杂。 他也不兜圈子,鼓掌笑了:“贺先生真是聪明人。” “我的确着急。”赫克托直截了当,“近些年,国际刑事警察组织成立了反黑专项组eagle,一群乌鸦叽叽喳喳,实在烦人。” 如果没有eagle坏他事,他不需要寻找强大的伙伴。 贺律就是他瞄准的最佳合作盟友。 “贺先生,我知道你的本事,也知道你手底下有能够支撑我们活动的技术。”赫克托保持着微笑,头脑风暴着策反贺律的许多方法,可哪一种都没有直接让他变成瘾君子来得好用。 “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贺律沉默半晌,掸了下指尖的烟灰。 一看手表,三分钟到了。 他说:“灭个烟。” 黑衣男拿给他烟灰缸。 贺律眸光一闪,视线落在烟灰缸上的同时,回头劈手夺过,狠狠往赫克托手腕方向砸。 “砰”的一声,玻璃碎成四分五裂。 赫克托一惊,立刻往边上保镖身后退,没想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立刻被贺律扣住。 胳膊被制约着往后拽,疼得他直冒冷汗。 而贺律顺势抽出他腰间的瑞士军刀,扯过他的衣领,狠狠往白墙上一撞。 又是一声沉闷的“砰”,撞得赫克托眼前直冒金星。 剩下几个人谨慎地没有上前,虎视眈眈。 他们就是当初在瓜纳华托追赶贺律的人,此时一个个面露犹疑,在他们的地盘,尚且没能拿贺律怎么样,而现在还在东京的医院里,根本不能闹大。 几人交换了眼神。 整层楼的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微型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 滋啦—— 滋啦滋啦—— 病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带着些高跟的玛丽珍鞋扣在冷硬的地面上,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突兀又清脆。 贺律的目光从墙面上的时钟上扫过,分钟走了五格,落在“1”上,三点零五分——他薄唇紧抿,眸色深得危险。 是贺晚恬来了。 赫克托疼得满脸都是汗,堆出满脸戏谑地笑:“你女人?” 这话一说出口,空气有数秒的凝滞。 像开车时轧过碎石,扔进平静的湖面一般起了阵阵波澜。 贺律冷冷抬眼,目光毫无起伏。 赫克托挑衅:“放开我,或者,你会失去她。” 闻言,男人的动作果真停顿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贺律就薅住他的头发,逼迫他只能昂起头。 贺律笑:“女人而已。” 他手腕用力,直接卸了赫克托的胳膊,又不解气地一脚踹上他膝窝。 赫克托发出凄厉的惨叫,跪倒在地。 - 贺晚恬推开门的瞬间,就是看到这个画面。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一股说不出的凉意慢慢渗进四肢和心里。 她僵硬地抬起头,紧紧攥着手机,她手边只有这个,做出了警戒的姿势。 “咔哒”——有人就趁这一秒的空白,拉开保险栓。 寡不敌众,贺律虽然牵制住了他们的头目,可贺晚恬就是人质。 头顶亮起刺眼的报警灯,意味着马上就会有人来,可当下的危机却还没解决。 红灯来回闪烁,从每个人脸上闪过,空气闷热黏着,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混在嘈杂无比的情况下,只是轻响。 贺律挟持着赫克托,瑞士军刀架在他脖子上,缓慢地往出口靠近。 近距离,四支枪都对准他。 楼层四处,都传来了密集、整齐的动静。 救援在靠近、不断靠近…… 时间不多了,赫克托变了脸色,不再迟疑。 他咬着牙怒吼:“动手!!!” 命令一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立刻按下。 贺律低骂了声。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贺晚恬没来得及多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狠狠把男人撞开。 东西凶险地贴着贺律擦过,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贺晚恬的肩膀。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子弹,而是一管针剂! “晚恬!!”男人一惊。 一阵天旋地转,贺晚恬的耳边是嗡嗡的轰鸣,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缠着她的脑子。 周围混乱。 她眼前是倒置的病房,血液在沸腾翻涌,骨头里密密麻麻地爬满无数小虫子。 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视野里像落满了光。 她用尽全力地侧过脸,朝声源处望去,涣散的眼睛努力地想对准焦距。 视野朦胧中,男人抱着她逆在光里,关节泛白,指甲快要没入掌心。 恶心、难受、窒息、抽搐…… 她喉间血腥,浑身刺痛,脸上笼罩着一层死气。 贺律跪在寒砖上,抱紧她。 浑身散发着狠戾气场。 轮廓身影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眼前黑了。 心跳中断。 作者有话说: 【注】国际刑事警察组,简称icpo 反黑专项组,简称eagle 都是我编的 - 本章24h有红包掉落! - 前段时间出国啦,没有成块的时间给我码字,所以才晚来这么久,给各位鞠躬! 国庆期间都会更新的!! 我努力在国庆存点稿子! 第29章 朝思暮想 他说,我不 第29章 朝思暮想 他说,我不 贺晚恬从惊恐噩梦中醒来, 眼前模糊地似乎有层磨砂玻璃。 白炽灯光刺眼,她合上眸子,又跌入梦境。 过去的画面接二连三地浮现, ??许多??难以言喻的瞬间??,一幕一幕地, 拼凑出她少女时代完整的拼图。 或许感情就是这样, 一杯高浓度的烈酒。 宿醉后的断片、头疼、彷徨,爱意被反复克制压下, 却如野火春风, 吹了又生。 直到他说, 你该结婚了。 再次清醒时, 四周一片白茫茫的, 私家医院冰凉安静。 她躺在病床上, 蜷缩了一下手指, 隐隐传来刺痛感, 果然在挂吊滴。 浅黄的溶液流过透明的管子,从手肘内侧进入体内。 时间安静流逝, 思绪绵延拉长。 偶有护士进来给她换药的动静,也并不吵闹。 贺晚恬迟缓地想起昏迷前那一幕,连带着呼吸都变得不太安稳。 病床很软, 身体却疼, 还尤其心焦。 外面是私立医院养眼的绿植,眼前是豪华病房里一应俱全的各种设备。 她一直在想贺律的处境。 当时下意识地替他挡了, 可是那会儿离得那么近,他会不会遭遇不测。 她又忆起两人分开前说的最后那番话,既觉得怨恨,又没想要他真的出事。 贺晚恬尝试了几遍, 费力地支起身体想坐起来。 陈医生走进来,让她重新躺了回去,问:“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都不舒服。” 陈医生说:“正常,你反应严重,才脱离危险期,好好休息吧。” “啊……” 她食指上还夹着指脉测定器。她不知道的她在icu里待了足足三天,就在昨天,还戴着氧气罩。 当时射/入/她体内的针剂是毒,万幸的是稀释了水,浓度低。 处理得及时,已经全部排了出来。 贺晚恬再次环视四周,问:“这里是燕京?” “是。”陈医生捏着笔在纸上写症状,“都不记得了?” “没……不是……就记得一点了。” 陈医生点头:“过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贺晚恬眨了下眼睛像是稍有犹豫:“你有看见我……” 小叔吗? 几个字却让她吃力地换了两次气,声调起伏明显。 医生等着她的下文,镜片下的眼睛没什么神色。 贺晚恬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目光黯淡,迟迟没问出口。 万一出事了呢—— 万一小叔凶多吉少呢—— “有什么问题吗?”陈医生问。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 心底绷着一根弦,没有出声。 这些天,来医院探望她的人络绎不绝。 即使知道家里的亲眷朋友多,但是探望的人数还是超过了贺晚恬的想象。 除了走得近的亲戚、朋友,还有学校的领导、老师、同学,甚至连贺家老头子的战友,都带着军官来探望。 排场震撼,病房里各式各样的水果篮和鲜花,大大小小的礼物堆满走廊。 ——大家花了不少心思在关心她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贺律没事。 贺晚恬垂眸转着魔方打发时间,闭口不提那天的事情。 像忘了。 正心不在焉地拧着魔方最后一面,突然听见病房门口传来声响。 就听外面的人屈起手指叩了下病房门,清脆两声。 他询问:“我进来了?” 贺晚恬猛然抬头,瞧见推开门的男人,站在距离她几米之外的地方。 他手上拎着束花,拖腔带调地:“带人来看你了。” 贺晚恬眼底闪过一瞬期待,却看见是贺之炀。 而站在他身后的,更是个陌生男人。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有点空落落的,随后便是无动于衷。 她本来就对这些她都不认识的访客感到厌烦,这会儿见贺之炀带人进来,就低头继续转起魔方,无言地靠着垫子。 贺之炀掀眸瞧她,看出了她的爱搭不理,开口:“这是n.vison的公子,林彦南。” “你好。”林彦南将见面礼轻轻放置在了空处。 “你好。” 林彦南说:“我认得你。” “……” 当然认识,联姻对象。 贺晚恬本觉得有些尴尬,但人在病中,身体不舒服,也顾不上其他的。 林彦南看她淡淡蹙眉的样子,笑了:“我是dane,一周前我们还在交流会上见过。” 贺晚恬垂眸想了一会儿,“啊”了声。 终于把这人的脸和她为数不多有印象的人物对上号。 是那个画商,这世上的事儿还真够凑巧。 上次见面其实交谈得很愉快,对方识货又懂行,在圈内信誉也高。 本来她就想着,以后肯定会和他有见面的机会,考虑合作。 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在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 “在国立明世医院,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就是他,不然哪能那么快把你救回来。”贺之炀边说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伸手去拿贺晚恬床头的水果刀,削好皮后递给她。 贺晚恬态度淡着,看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看他一脸“无所谓你理不理我”的样子将削成块的果肉扔进自己嘴里。 林彦南的普通话不标准,带着粤语口音。 “原本下午3点,我该赴约去见一个女孩子。可突然下雨,在路上堵了10分钟才到。” 他顿了一顿,浅笑:“幸好有这场雨。” 贺晚恬默默听着,嗯了声。 林彦南坐了片刻,闲聊一阵,就先走了。 贺晚恬一扭头,跟贺之炀对上视线。 贺之炀正好在盯着她瞧——她原本皮肤白净,奶霜似的,可如今又瘦了一圈,看上去无助憔悴。 他不喜欢这样的。 他也不喜欢,她为了应酬打招呼时,在脸上挤出笑脸。 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她模样一直淡定的,没大不了的样子。 只是在说话时,心不在焉,又魂不守舍,像在等待什么。 她在等什么? 或者,等什么人? 触到贺之炀探究的视线,贺晚恬心下警惕。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 “那你……”还不快走。 显而易见的逐客令。 贺之炀挑眉,拿起煮好的茶水,给自己倒了杯。 贺晚恬打量着他,声音丝毫不含多余感情,隔出了一点距离。 “如果有事,快说吧,我马上要休息了。” 贺之炀默了默,像是在思考。 来之前,他打过腹稿,但那些假惺惺安慰她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口。 “温情”二字,实在不应该形容他们两个。 贺之炀说:“我想过了,你确实没有信任我的理由。” 他抓了两下头发,很纠结似的,还是开口了:“你知道eagle吗?” “略有耳闻,国际反黑专项组?” “是。”贺之炀平静地说,“我替他们干活。” “啊?” 贺晚恬凌乱了:“等等……这是能说的吗?” “当然不能啊!这是机密!” “那你……” 贺之炀瞪着眼睛:“这不是你不肯信任我吗?” 他说:“而且我没跟你说具体的,你对我的身份保密就行了。” 其实说了也没事,贺晚恬在他向上递交申请的保护名单里。 贺晚恬瞠目结舌。 她上下打量他,狐疑:“这组织不行了?怎么会招你进去?” 贺之炀简直要气笑:“大姐,我不说你不满意,说了你也不满意,你要我怎么样啊?”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说出去?” “不然呢?” “……” 贺晚恬宁愿自己不知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又问:“你喜欢国外吗?” “哪个国家?” “法国。” 毕沙罗、塞尚、卢梭、莫奈、高更……都是法国著名的画家。 贺晚恬说:“喜欢。” “我会定居在那儿。” “……” 贺之炀直截了当地说:“我准备带你一起走。” “……”贺晚恬有点困惑,又觉得奇怪,“什么?” 话音落地,就见他那张随性散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不自信的表情。 甚至连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语气,当说完了他的想法,支着膝,没看她。 他们的关系、相处一直诡异。 说是兄妹都不至于,也不是朋友。 倒像是知根知底的仇人—— “亲情”就是一种无论再糟糕,都离不开、割不断的关系。 贺万峰和她如此。 贺之炀和她如此。 徐邈山和她如此。 她的心底百味杂陈,一动不动地,就像没有表情的仿生机器人。 贺之炀又继续说:“有一些过去的事情,你不是很清楚。不管是上次在墨城,还是这次在东京,没有人想把你牵扯进来……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要尽量避免之后的意外。”他说:“我答应过一些人,要照顾你。” 贺晚恬仍旧没有说话,两人共同沉默了好几秒。 彼此平视着,眼对着眼。 “‘答应过一些人,要照顾我’……”贺晚恬重复,说,“可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问问我,是答应了谁?” “不重要。在乎我的人会亲自来照顾我,而不是虚伪地假手于人。” 气压在这一刻降到最低。 直到贺之炀兀地缓声说:“是你的母亲。” “哦。” “我是在eagle遇见她的,她死了。” “……哦。” 贺之炀:“你没什么想问我?比如我为什么会答应她,以及为什么知道她去世?” 贺晚恬没什么兴趣地摇摇头:“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中国每小时都有1221个人死去,很正常的。 偶尔,在他人歌颂母爱的伟大之时,贺晚恬也会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 可是并无波澜,冷淡地毫不在意。 她觉得贺律冷血,她又未尝不是。 贺之炀垂眸,对她这番话没有给予回应。 接不上,也没立场评价。 他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点了点,回到最初的话题。 “跟我一起去法国。” “不去。”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国外生活节奏慢,舞台广阔,创作自由,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没人约束你。” “你会拥有自己的事业、人生、财富,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寄人篱下,更不用因为家族联姻。”他说,“你会得到你一直想要的,会过得比现在好。” 每一句话都正中靶心。 理性上,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贺晚恬偏开头,有点倔。 “不去。” “你亲生父母留给你所有资产都在法国,这里不属于你。” “……” “你好好考虑。” “我说了我不去。” 法国,实在是太远了。 巴黎和燕京差了6个小时,隔了一万公里。 巴黎的寂静深夜,是燕京的黎明破晓。 燕京,这座繁华的城池,遍地都是金子。 她对这里没有留恋。 但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在这里。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漫画编辑小王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高铁,风尘仆仆地带着手下几个新人小画家来探望贺晚恬。 王编对她身体的关切是真的,但同时担心她赶不上行程,可能会产生一笔巨额的赔偿费用也是真的。 贺晚恬哭笑不得:“我赔得起。” 王编知道她家境殷实,但这会儿一进vip病房,一见四周,没想到竟然能殷实到这个份上。 她立刻放心了:“你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情有我给你解决。” 贺晚恬笑了:“但你刚才的样子,像来讨债的。” “哪能啊。”小王嘻嘻哈哈地,“你都病了,我还没不做人到那个地步。” 贺晚恬说:“等我出院了跟你说。” “没问题,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访客走后,声音也消失,病房内回归宁静。 正是深秋,午后窗外,光透过金灿灿的银杏叶,照进室内,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无端想到了水族馆里在透明玻璃中的落日橘色鱼。 燥热的空气像一张网,无孔不入。 快要窒息。 心像水流,一点点地淌着。 忘不掉,也改变不了,无论在做什么,思念总是会偷偷跑出来,一切都带着他的影子。 她熟悉的、她不熟悉的、她认识的、她不认识的……所有人都来探望过她,可是,小叔,你又在哪里? 贺晚恬推着输液架,坐电梯往下。 她没有灵感的时候,或者是想让自己分散注意力的时候,就会独自散散步。 医院玻璃窗明净。 走出住院部,空气微微泛凉,寒风从领口里面灌进来,贺晚恬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一步步往前。 贺晚恬现在还能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贺律用力抱紧她的样子。 心蓦地扯了一下。 那些细节依旧清晰。 他用力到手臂青筋凸显,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一贯气定神闲的脸庞绷着近乎崩溃的情绪。 身形竟也不稳,单膝跪地,像整块碎裂的玉石。 他声线颤抖,呼吸浑浊浓重,贴在她耳畔。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秋风一吹,头顶落叶纷纷。 美得像梦。 她分不清那是不是濒临死亡幻想出的癔症。 ……会是吗? …… 她边想边走,走了不知多久,绕过人工湖泊,到咖啡厅之类的公共区域。 咖啡厅里店员正在店里忙碌,点单的服务生问她要喝什么,她要了一杯热果汁。 “正常杯?大杯?” “正常杯。”贺晚恬划开手机,把二维码出示给她。 耳边传来零碎的交流说话声音。 “上次的画我才画到一半,贺先生什么时间还有空呢?” “都行。” 贺晚恬听见男人懒懒地哼笑了一下,语气清雅,闲适自如。 好熟悉。 她顿住脚步。 侧目,注意到咖啡店开门的区域坐着个人。 男人手里捏着杯冰美式,另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轻轻地搭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 长腿疏懒地交叠,那清落颀长的身影仿佛黑白电影里的一桢。 灯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在他眼下投出阴影,映出唇角淡淡笑意。 贺律。 贺晚恬微微睁大了眼睛,思绪和呼吸一同凝滞。 而他的正对面就坐着一个女生。 波浪卷发,明艳漂亮。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程怀思穿着浅粉色的绸质吊带裙,低胸紧身,薄薄的一层。 披散着漆黑的长发,隐隐约约地露出锁骨处皮肤。 室外秋意正浓,里面暧昧缱绻。 她在说,而男人听着,时不时扯一扯嘴角,笑一笑。 外面起风了,大树枝丫被吹折,落进溪水里。 同时,贺晚恬的手一抖,饮料“啪嗒”掉落在地上,酸到饮料四溅。 这些天,她一直在等。 而他正与谁坐着一起喝咖啡。 似乎感知到身后的视线,男人突然顿住,将冰美式轻轻搁在了桌上。 下一秒。 贺律慢条斯理松了下袖口,漠然抬眼,往回靠,转过头,朝后面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哇达西扔了2个地雷! 感谢读者“哇达西”,灌溉营养液+15 读者“嫉妒使我质壁分离”,灌溉营养液+1 感谢支持,鞠躬! 第30章 缠溺 “是小叔做 第30章 缠溺 “是小叔做 饮料杯“咚”的一声掉地上, 如千斤重石坠入湖底,惊得正在窗台上休憩的小麻雀儿拍着翅膀飞走。 贺晚恬将纸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对打扫人员说了句“抱歉”。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推开咖啡店门出去, 又关得严严实实。 上次见面,还在东京。 忽觉恍如隔世。 她不是放不下,只是太年轻了。 已经动心, 就很难收得回来。 她自以为, 他们之间是能谈得上“爱”的。 但太过执迷不悟的结果, 就是在感情中低人一等, 不过玩物。 她隐隐记得在地下酒窖。 她躲在阴影里,而他立在明亮的光线下, 忽地偏过头, 往梯子后的角落看来。 那双美玉般深沉温润的眼睛, 表情淡漠。 记忆中的那一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年少时的爱慕心动终是一场空。 - 她推着输液架离开咖啡厅, 穿过长长的应急通道,回到电梯间。 沉默安静地等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vip楼栋独立,四下没有人。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那瞬间, 一同入耳的是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晚恬。” 贺晚恬冷着脸, 声也没应。 假装自己聋了,自顾自地迈进电梯里。 贺律就见她脊背骤然绷直, 搭在输液架上的左手手指动了下,装作没注意到他唤她的动静。 他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目光一寸寸移。 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 呼吸渐渐变浅,以至于他有种预感,只要他一松手,这个一直在他跟前晃动、十年如一日地在他眼前闹他烦他的小姑娘,就会消失。 那会儿,她嘴唇泛白,垂落的手掌也发凉。 贺律沉默着立在原地,轻轻捻了下指腹,想要褪去当时那种冰冷的陌生触感。 - 贺琳琅今天有空,约了医生做检查,特地喊上程怀思陪自己。 刚来,两人就碰上了贺律,才一起来咖啡厅坐坐。 贺琳琅去了趟洗漱间回来,正好看见贺律起身离开。 她不明所以,问程怀思,程怀思也一脸懵然地摇头。 两人跟上来。 换了班的护士经过,几个护士边上是贺律,而贺律站在贺晚恬身前。 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溺在柔和的阳光里,眼里浓重的情绪压不住,难得一见。 一个站在门外,手揣兜,眉眼寡淡。 一个站在里边,垂着眸,冷冷清清。 贺琳琅讶异地皱起眉。 电梯门上的红色亮灯闪了三下,随后缓慢地阖上。 在电梯门两侧即将彻底关上前,贺晚恬就看见罅隙间蓦地伸出了一双手,抵/住,掰开。 青筋一一暴突,骨节分明。 她睫毛颤了颤。 电梯门开了。 光透过电梯门的缝隙照进来,四目相对,两人之间是无声克制的沉默。 记忆里那个人的眼睛,与眼前男人的轮廓重叠。 贺律收回目光,径直走了进来。 她心里翻着惊涛骇浪,眸子里闪过慌乱。 狭小的空间里,他低沉的嗓音温淡,打破两人间叫人窒息的无形壁垒。 “感觉好点了吗?” “嗯。” 电梯匀速上升,气氛安静。 太静了。 像被关在了只有他们二人的、密闭真空的黑色匣子里。 静得她感到万分逼仄,无处落脚。 直到抵达顶层。 电梯门缓慢打开之际,贺律突然出声。 “晚恬。” 贺晚恬心下咯噔,有什么情绪漂浮起来。 他说:“……抱歉。” 贺晚恬抬眸,困惑地望着他,随即反应过来是说替他挡下的事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从心底冒出来。 她又何尝因为这个要过他的道歉? 他该道歉的是这个吗? “抱歉什么?” 贺律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双眼悄寂冷清,像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没有保护好你。”他目光专注认真,一字一句地搅乱着她的思绪,“是小叔做错了。” 做错了……贺晚恬以为自己幻听。 有什么东西,一遍遍地在她心脏上穿刺,疼到有些麻木。 “……” 口袋里手机设置的时钟发出声响,医生允许她的外出时间到了,她摁掉闹铃,直接往病房走。 “晚恬。”贺律在身后喊她。 语气温和,让人仿佛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 她只在病号服外披了件毛衣外套,背影单薄孑然,纸片一样。 没有回头。 “还有别的事情吗?”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她的碎发扬起,雪白皮肤像在发光。 就三日没来,她消瘦许多。 贺律盯了会儿,很难用言语描述他现在的感受。 “原来是生气了。”他含笑道,“为了什么呢?” “……” “是因为我来迟了?”他想了想,淡定解释,“这两天,我一直在处理……” “不是。”贺晚恬听不下去,转过身冷淡看他,不耐烦地打断。 “您请回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从后方笼罩住她。 就听男人的嗓音依旧低沉清晰,吐字缓缓,语气轻柔。 遥遥地飘进她的耳畔。 “我的小姑娘不打算再理我了吗?” - 回到病房后第一件事,贺晚恬去洗漱间洗手。 水流哗啦啦地从指缝里淌过,湍急漫长。 她的心情无法平静,贺律刚才的模样、声音反反复复地出现,还有在咖啡厅看见的画面。 直到她把手掌搓红,都洗不掉似的。 贺晚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把脸,想到自己还没完成的参赛画作。 原型是贺律,得全部推翻重新开始。 她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画得那么认真。 忽然就崩溃了,撑着洗漱台就哭了起来。 “贺律,我恨你……”她的眼泪淌下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发泄完委屈,又重新变成了原来的贺晚恬。 平和的神情,未施粉黛又清丽的面容。 脆弱只能留给自己。 从洗漱间出来时,她闻到了香味。 清甜纯净,像软绵绵的杏仁椰奶。 自带的厨房间里,有人忙活的身影。 这些天,她一直吃的医院的餐点,和号称“法餐原点”的canvas,用的同家的原材料。 她没用过病房内的厨房,里面怎么会有人? 一看,贺律竟然还没走。 她面无表情地看他清洗碗筷,摆在餐盘边。 几道燕京的家常菜,燕窝粥、芙蓉松鼠鱼、鱼籽烧豆腐、乾隆白菜、焦熘丸子…… 其实她是个拎得清的女孩子,之前退步也都是有条件的。 但这次她想把棋盘掀翻,不玩了。 最初她就是觉得好玩,有意思。 仗着小叔撑腰,狐假虎威有意思。 跟着他花他钱,游山玩水有意思。 试探着靠近他,谈情说爱有意思。 可是,现在却没那么有意思了。 贺晚恬看不下去,心平气和地说:“你没必要这样,我没生气也不在意,你去处理你的事情,我养我的病,跟前几天一样不行吗?” 他寂了数秒。 眉眼沉沉,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地溺在眼底。 喉结滚动,一丝新奇又陌生的感觉泛在心头。 “可我想你。” “是吗?”她眼尾上挑,微笑,含着几分轻描淡写,“但我病着,没法跟你做,小叔。” “……”贺律像是轻微到几不可闻地磨了下牙,而后神色平静温缓地,“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那个意思。”她没有特别激烈的情绪,没有一丝羞耻和讥讽的语气。 只是陈述事实。 “你少虚伪了。” 闻言,贺律端详她神色,开口:“好,我虚伪,你先把粥喝了。” 草莓牛奶燕窝粥,她喜欢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贺晚恬眉眼凝住不动,鼻尖嗅到很淡的清香,她抬手接过,热度顺着陶瓷碗传递到身上。 她捏着勺子,吃得很快,一口没咽下去就送入下一口,快得贺律都蹙起眉。 不过半分钟,她把空了的碗搁在桌上。 还是那句:“您请回吧。” 贺律没动,他问:“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有。” “在医院住着,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 “……你刚才看见的人,是跟你姑妈一起来的,我们碰巧遇见,才打了招呼。” 贺晚恬“哦”了声,说:“所以你觉得,我只是在吃醋?” 她心一颤,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可笑。 那点微薄的自尊,总能被他丝毫不剩地扔在地上。 他都自己亲口说,他不可能爱人,可偏偏她还要去争取一点爱来。 她泪意再次上泛,被伤害的刺痛和伤害他的快感在心内矛盾交织。 心里的怒火,又一点点地被点燃了。 贺晚恬冷声:“我不是性缘脑,不会见到你身边有个女人,就往男女关系那上面凑。” 贺律笔直地立在她身前,垂下眼帘睨着她。 “那你……” “我每天也很忙,探病的人很多,我躺在病床上应酬得都要忙死了,我完全理解你处理社交的方式。”她顿了顿,“哦对了,联姻对象我也见到了,他前天就来探望我了。” “人不错,很高很帅,家境殷实,还跟我聊得来。是个混血儿吧,如果以后我们两个要结婚生子,小孩一定很漂亮。” 她学着他,用一副温和的态度同他拉锯,锐利如刀,又十分体面。 “我挺满意的,谢谢小叔。” 话音落地,空气凝固住了似的。 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向前倾了倾身,那张深邃矜冷的脸突然凑近,光线落进眼底,不似在笑。 两条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无声地克制。 眼睑下浮着一层阴翳,满满的侵略欲,仿佛酝酿某种可怕的情绪,激得贺晚恬后脊战栗。 他用额头抵住了她,目光细细描摹过她脸上每一个细节。 嗓音砂砾般低哑,磨着人心。 “是吗?”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说了,给大家表演磕一个吧(。) 爱断更的栗子,大概要和小叔一起火葬场了(bushi)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晋江给了我榜单,按照规定是从10.3(周四)到10.10(下周四),需要写满1万5千字,这样子。 目前3236/15000 第31章 好聚好散 极尽缠绵, 第31章 好聚好散 极尽缠绵, 她眨了眨卷翘的睫毛, 垂下眼:“是。” 贺律望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渐凉, 像冬日里厚重没有化开的积雪。 他微笑:“满意就行。” “嗯,人是您给我选的, 无论是为什么,都有你自己的理由。”贺晚恬说,“我相信你, 我答应联姻……现在, 你满意了吗?” 如讥如讽。 “你可以拒绝。” “我没必要拒绝, 我考虑过了, 他条件很好。”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蹭过。 “你见过几个男人, 就觉得他好?” “没几个。”她说, “比你见过的女人少。” 贺律不说话, 就只是这样盯着她看,看穿了她外强中干和羊质虎皮, 不过强弩之末。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的“话里话外”而激怒。 应该是会生气的,哪怕自家人,跟他说起话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没理由得到优待。 他的手指还落在她脸上, 温热, 夹杂着寡淡的烟草味,似有若无。 稍稍倾身, 宽大的手掌轻柔地贴上了她的额角。 她看不见贺律的神情,忽然,就听见他问:“怎么这么烫?” 身体比她还熟悉这些感官刺激,贺晚恬心尖微颤。 要躲, 躲不过。 他自下而上地看她,语气平静:“你病了。” 这会儿,贺晚恬又觉得他在营造深情脉脉的假象。 他那一双长情深邃的眼,让她想起那天意识迷离时,他抱紧她望着她的时候,里面沉默的,隐忍的,带痛的情绪。 所以,她曾经坚定地认为——他从未说过动听的爱,但是能在琐碎细节中清晰地感知出他的爱意和疼惜。 可事实上,他风雨不动的薄情感一如既往,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这也是他亲口说的。 心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抓着,终于掉下去。 贺律看了眼表,问:“这个点的药吃了吗?” 贺晚恬说:“跟你没关系。” “吃了还是没吃?” “与你无关。” 他置若罔闻,看了眼医生贴着的提醒单,捏开两粒胶囊、一枚白色药片,倒了一杯温水,对贺晚恬说:“张嘴。” 她无动于衷。 他重复:“张嘴。” 无声地较量,最终仍是贺晚恬败下阵。 她冷眼瞧他片刻,眉心拧着,伸手:“我自己吃。” “嗯。” 灯光下,墙上的提示单上笔迹潦草。 一项项病名,需要配合使用的药物,清楚明白。 其中还有全身大面积过敏。 贺律盯着那医生写下的密密麻麻一大片,看得仔细。 等贺晚恬“咚”的一声用力将玻璃杯放在了桌上,抬眸就见贺律拆开了一个上面全写着英文的药盒,拿出乳膏。 贺律凝着她,说:“把衣服脱了。” “要是我不脱呢?” 贺律站那儿, 姿态依旧从容淡然:“我不介意帮你。” 贺晚恬蜷缩了下手指,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干涩得厉害:“你别这样。” 暖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但她却觉得寒意入骨。 外边隐隐传来了脚步声与谈笑声。 “琳琅姐,您要探望的病人住在哪一间呀?” “我也不知道,你打电话给贺律问问吧。” “要探望谁?” “我那便宜侄女,差点忘了她也在住院,正好来了就一道见见。” 外面氛围融洽,里面空气降到冰点。 这是贺律一贯的把戏,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表达,没说是要给她涂抹上药,还是会做些其他的。 总能调动她的心情,变得七上八下。 贺晚恬说:“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在你开口让我去联姻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在瓜纳华托的时候,你救过我,所以这次我也救了你,我还清了,以后我们谁都不欠谁。就到这里为止吧,我们好聚好散。” 听完,贺律笑了一下,薄唇平展。 声音很轻,还是那句:“你病了。” 愈发温和包容,眉宇间盛满了温柔情深。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像是刻意压下了什么。 贺晚恬昂起下巴,努力学他稳定的情绪,却失败。 “我病了,那又怎么样呢,你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贺律说:“生病会放大负面情绪。” 贺晚恬说:“所以呢?” 贺律说:“在病中的话,我不会当真。” 贺晚恬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贺律眼底波涛暗涌。 他说:“别任性。” 外面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这点小事儿哪需要麻烦贺先生,护士应该知道的。” “干嘛这么客气,反正晚点都是要成为一家人的,哪里称得上麻烦?” “没关系的琳琅姐,我问一下护士。” “怀思你就是太见外了,你看,我拿你当外人没有?” 脚步声停顿片刻后再次响起,接着越来越近,听着就要往这边来了。 贺琳琅来了。 贺晚恬突然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想扯下眼前男人道貌岸然的伪装,撕开他温和的面具。 她踮起脚脚,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生涩地贴上去他冰凉的唇。 没有羞赧腼腆,没有缱绻悱恻。 她眼角浸着浅浅的绯红,却只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隔阂,一片木木麻麻。 贺律嗤笑了声,顿时就明白了。 盯着她眼睛,单手握住她的腰,吻重重压下,呼吸杂糅到一起,仿佛要抢夺走她的一切。 他们接吻,就好像末日前最后一刻。 本能地舔咬,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仿佛弦全部崩掉。 失控般的沉溺窒息。 贺晚恬双手被他控制住,钳着压过头顶。 电流般酥麻的感觉蹿到她的后脊尾椎,让她差点连腿都没了力。 极尽缠绵,无休无止。 直到贺律扯开她最上面的扣子,贺晚恬才发现他来真的,想挣脱,却又被强势粗/暴地撬开齿关,热度节节攀升,占有欲/望愈加明晰。 她被禁锢在他怀里,无处可逃,依旧是那么滚烫。 外面还有人,她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 “就是走廊尽头那间。不过我好像都没听您提起过她?她是您的亲侄女吗?” “不是亲的,她寄养在我们家,我也很少见她,这次原因特殊。” 贺琳琅没继续说,毕竟她可救了贺律。 “噢,难怪我也从来没听贺先生说到过……”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重要人物,你等会儿就能见到了。” 贺琳琅边走边这么说着。 到了病房门口,她抬手叩了两声。 没人应,却好似有细微的声响。 她奇怪地推开了门。 午后的日光亮得发白,轮廓被镀上了金边。 亮到贺琳琅一时没能分辨不太清里头的光景。 直至几秒的适应后,她的目光才清楚无比地落到画面上。 一道欣长如松,一道纤瘦娇小。 两道重合的身影。 亲吻纠缠,呼吸错乱。 肌肤相贴相蹭,沉沦在一起,毫无顾忌。 贺琳琅活了大半辈子也没经历过如今这场面。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时间仿佛静止了。 嘴唇分开时,贺律瞥了一眼左边,眼睫半阖,懒洋洋的嗓音带点沙哑。 慢条斯理地一声命令。 “把门关上。” 贺琳琅:“……” “怎么了……”程怀思站在边上,还没看见,就见贺琳琅僵硬地关上门,还反锁了。 贺琳琅一副震惊未平的样子:“……我草。” 程怀思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大家闺秀也会说脏话呢,难怪圈里传贺琳琅的脾气不是一般的火爆。 贺晚恬扭头看了眼贺琳琅离去的方向,只能看见一扇合得严实的门。 她心惊肉跳地,不敢相信已经被贺家的人看见了。 那就等于,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她眼里含了警告,声音颤着,急道:“……你、你干什么?” 贺律未动,面不改色:“嗯?这不是你想要的?” 贺晚恬明显愣住了,足足有两三秒。 发泄似的用力推着面前的男人,仍是丝毫不动。 她没想到贺律根本不在意。 她说:“你想过这样会带来多大的后果吗?” 贺律说:“我想过,是你没想过。” 他又说:“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贺晚恬被他这一行为惊得说不出话,眼底倏地发热起来,好半天才动了动唇:“你真是太过分了。” 她唇上留着余韵,还在发麻,可她根本不能平静。 隐瞒了那么久的关系,遮掩了那么多年的恋慕,有朝一日,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了天光。 恰好是她下定决心要放弃的时候,多么讽刺。 该不该说贺律真是将凉薄和深情肆意切换到了极点,没人比他更会拿捏人。 贺律默了会儿:“那你想要什么。” 贺晚恬无声无息地流眼泪,像具抽离了灵魂的塑像。 她呐呐说:“你离开。” 贺律一字一顿:“不可能。” 他又掐住了她下巴,逼迫她昂起头,棱角分明的面孔毫无情绪。 “你想都别想。” “贺律!” 没等她说完,贺律就吻了上来,把人禁锢在怀里,丝毫不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其实他根本就没必要在意她说的那些。 分手还是什么的,还有好聚好散,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他想要的,就总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 只是胸口发闷略堵。 回忆起那天,他跪在那儿,抱着她。 心忽然被什么击中,微微痉挛抽动——他前所未有地,恍然意识到,她是属于他的。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顿时明白这种占有欲已经膨胀到了无法放手的地步,浓烈绵长,不知从何而起,以至于心脏都被揪紧到喘不上气。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曾经被他忽略掉的黑白年岁,才发现全是关于她的色彩。 好聚好散? 做梦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今天周二了,我周三24点前还得写9000才能完成榜单,痛苦面具 讲真,每次断更后,就会看到上一章的评论倍增,然后我就不敢点开评论区看了(卑微)(愧疚)(跪) 第32章 眷恋 只要你能逃 第32章 眷恋 只要你能逃 贺晚恬一直觉得贺律是个难懂的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薄情地让她联姻,也不明白两人关系破裂的当口,他在明知外面有人的情况下——回吻她, 带着偏执意味。 她用力咬下去,直到对方掠夺她的津唾和气息的动作稍停。 直到血腥味弥漫到口腔。 两人靠在墙壁上, 喘气。 贺晚恬闭觉得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但对一切都无所畏惧。 光线透过窗户,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眼底流露出的清明丝毫不减。 良久的沉默。 现在纠缠的人是他。 可分明几天前, 撇清界限的也是他。 贺晚恬无声地冷笑。 “就算让他们知道又怎么了。”他说, “你连死都不怕, 还怕让人知道么。” 贺晚恬说“我不明白。” 她眼神定定。“耍我好玩吗?” “没耍你。”贺律顿一顿,“我确实是个利益至上的人, 也想过给你安排那些。” “商业联姻在我们圈子里稀松平常, 我现在这样才反常。” 他的气息流连向到了她的耳廓, 呼吸渐低。 “你想要自由、庇护、安全感,那个人符合条件, 才给你挑了。” 贺晚恬痒得缩了缩脖子,拇指推着他胸口的衬衫面料,不受控地后退一步, 才发现退无可退, 被桎梏其中。 贺晚恬撇开脸,没和他对视。 “这些天我一直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嗯?” “如果让我嫁给了其他人, 那你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贺律神色不变,也没说话。 在无声焦灼的等待中,贺晚恬的手指越搅越紧。 没有回答,或者说, 沉默亦是一种回答。 她到底在等什么? 以为不会再难过,但是在答案呼之欲出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还是凝滞住了,像石化般。 一霎便颓然地垂落了手。 贺晚恬明白了答案。 “我从来没有要想过伤害你。”贺律始终注视着她,望着她锁骨下隐隐红疹,星星点点得像是吻痕。 “也许我方式错了,但我从来没有要想过伤害你。” 空间静谧,日光从东边一端缓慢移到另一角落。 两人同时陷入背光处的阴影中。 贺晚恬安静着,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有爱过别人,在贺律之前,也没有其他恋爱对象可以参考。 别人也没有爱过她,她没有家人,没有挚友,对于“爱”的定义来自课本、电影和外界的一切。 贺律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许久之前,她无数次预谋借贺律来帮助自己离开燕京,到很远的地方。 但当贺之炀把这个选项摆在她面前的,她才发现她不想——之前的一切都是借口,虚伪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可现在,她没法再自欺欺人。 她才20岁,要准备办画展,要出国深造,每一步都要走得发光发亮……不应该被一个人锁住自己的人生。 垂眸的瞬间,在男人领口那不菲的领口面料上,看见了燎黑的小小一点。 很不起眼的烟头烫过的痕迹。 也不知道像他这样考究雅致的人,怎么会抽烟抽这么凶的? 他在担心什么? 下意识就心疼。 有关于他的,她全都放在心上。 可只是从前了。从这一秒开始的从前。 贺晚恬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和他视线交错过。 “……我要敷药了。” 落地窗前的帘子往中间移动,室内一片昏暗。 贺律说:“我帮你。” 她没有拒绝。 男人动作很细致,她对待自己都是十分随便,药膏都抹不匀,而他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一点一点,涂开敷上,冰冰凉凉。 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的动作。 微凸的骨节。 淡青的血管脉。 昏暗的光线下,温柔地像是场梦。 窗外骤然下起了雨,敲在床上滴滴答答,绵绵不断地白噪音,像极了老旧电影里的一帧。 温馨的时刻。 她忽地出声:“小叔。” “嗯?”他垂着眼,动作没停。 她有点累,药物又起作用,一时间竟然有点困了。 她摇头:“没什么。” 窗外树叶在纷纷?雨雾中被风扬起。 过了会儿。 她打着哈欠,半阖起眼睛,神思懒倦。 透过缝隙看见男人正在拧盖子,于是又唤道:“小叔。” “嗯?” 贺晚恬想了想:“……没什么。” 思绪莫名回到了那年除夕的夜晚—— 他坐在主位上咬着烟,似乎半分都没瞧她。 她望着他的身影,忐忑不安地,几乎手足无措。 生平第一次知道,冬日雪夜分明醉人。 满世界轰然一寂,缠绵勾绕。 “……小叔。” “嗯?” “……” 贺晚恬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仿佛听不见。 “我们就到这里吧,好吗?” 空气安静得过分。 男人五指一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微凉的指尖有一刹那擦过了她的皮肤。 微不足道的一点动静。 宽大的掌心抚道她头发揉了两下,而后一声轻叹。 屋内有种沉在水底的静。 明明他的动作却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但是他没有挽留。 贺晚恬睡着前,听见他朦朦胧胧的声音。 好啊。 他笑,只要你能逃掉。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 (滑跪) 第33章 联姻对象 一贯温润如 第33章 联姻对象 一贯温润如 贺晚恬正式出院那天, 没有告知任何人。 行至门诊楼前,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贺老师?” 她循声回头。 林彦南身材高而挺拔,他单手插在裤袋里, 正笑意吟吟地朝她挥手。 “hi,是你啊。” 贺晚恬走过去, 认出了他是dane,那个曾对她的画作表现出浓厚兴趣的画商。 “恭喜出院。”林彦南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语气轻快,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谢谢。”贺晚恬微笑, “你呢?怎么来医院了?” “水土不服, 一点小感冒。”林彦南笑道,表情里带着点刚回国的无奈。 “你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 一起走走吗?” “成。” 寒暄着走出院门, 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变了天。 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飘落, 带着泠泠寒意。 林彦南看着她,眼神专注, 自然地询问:“怎么回去?家人没来接你出院?” 贺晚恬轻轻叹了口气:“嗯,没麻烦他们。” 话音刚落。 “轰隆!” 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大雨倾盆,雨水成幕。 医院出口处, 车辆乱作一团。 一辆不知从哪冒出的出租车, 蛮横地斜插在路中央,生生占了一条行驶道, 将本就拥堵的通道彻底堵死。 “这鬼天气,车怕是难打了。”林彦南晃晃车钥匙,示意,“我送你?” 这种帮助其实有些亲昵, 他们并不熟。 贺晚恬抬眼,对上他坦荡的眼神。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寒意从湿透的衣领往里钻。 贺晚恬一点头,利落地将外套的拉链“唰”地一声拉到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侧头看向林彦南,干脆道:“行,那就麻烦你了。” 林彦南唇角勾起弧度,笑道:“都说中国人讲究客套,贺老师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难道你不是中国人吗?” “不完全是,我英国籍的。” 贺晚恬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没带伞。 细密的雨丝很快濡湿了额发和肩头,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冷吗?”林彦南侧过头问。 贺晚恬刚摇了下头,眼前骤然一暗,脑袋一沉。 一件带着皂香气息的挺括风衣就那么兜头罩了下来。 林彦南清雅的声音穿透雨幕:“遮下雨吧,刚出院可别又病了。” 贺晚恬抓着外套边缘往下拽了拽,转头看他,目光却只捕捉到他湿透的肩线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心头莫名一跳,她飞快地转回头,望着眼前的路。 两人穿过被大雨笼罩的停车场。 密集的雨点打在罩着的风衣上,噼里啪啦。 但奇怪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轻盈的感觉,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上了车,暖气驱散了寒意。 然而车子没开出多远,就被堵在了医院外围。 周围此起彼伏的尖锐喇叭声,不停在催促。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的雨声交织。 贺晚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今天是故意来接我出院的吧?” 林彦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挑眉:“贺老师……似乎有些过于自信了?” 贺晚恬笑了,没说话,只是解锁手机屏幕,指尖轻点,然后将屏幕转向林彦南。 屏幕的光在昏暗车里幽幽的。 是贺之炀发来的短信。 贺之炀:[我草,我就去医生办公室拿个复查单的工夫,你人呢?!] 贺之炀:[林彦南跟我一起来的,他也不见了,你们不会在一块儿吧?] 贺晚恬收回手机,问他:“你就这么把我哥丢下了?” 林彦南坦然点头,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嗯。” 贺晚恬轻“呵”一声,身体靠回椅背:“干得漂亮。走吧。” “哈?”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好像早就猜到他是来打探“未来联姻对象”的底儿的,连一丝多余的惊讶或客套都没有。 林彦南目光在她轻松的脸色上停留一瞬,也是在这个瞬间,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想要深入了解的兴趣。 这个姑娘,挺有意思。 贺晚恬的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贺之炀的下一条信息又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刚瞥见二叔的车了,你跟他走了?] 小叔。 她的心脏骤然紧了一下。 窒闷得无法呼吸。 原本就有预感,她脑海里闪过许多可能性。 有些怀疑那天半梦半醒间听到的,不是梦话。 她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林彦南问:“怎么了?” “没什么。”贺晚恬目光投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我只是好奇,国外美女如云,林先生怎么想到要跟我联姻?” “联姻嘛,谈何自愿?门当户对才是硬道理。不过——”他轻笑一声,“对象是你的话,我倒是乐意之至。你画画,我卖画;你美,我帅;我懂你的艺术,我们联手,财源广进,简直是天作之合。本来还挺抵触,现在看来,倒是我捡着宝了。当然,你也捡到我了。” “……哥,你脸皮有点厚。” “哈哈,我实话实说。” 车子缓慢地驶过一个狭窄的小路口。 后方一辆紧跟着的黑色轿车,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刺目的远光灯,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彦南蹙眉,迅速瞥了眼后视镜,话锋一转:“不过,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说说看。” “你怎么跟贺律好上的?” 身后的黑车又晃了两下远光灯。 贺晚恬正转头去看,闻言,笑一声。 她长睫垂下,掩去一些情绪:“林先生这是想听八卦?” “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关心我联姻对象,合情合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你们出事那天吧,他抱着你那样子——” 砰——!!! 林彦南的话被一声巨响生生打断。 后方那辆黑车再次亮起远光,在林彦南试图时变道,猛地剧烈冲撞了上来,速度快得仿佛电光石火。 贺晚恬猝不及防,惊呼出声,额头险险擦过面板。 林彦南被安全带牢牢勒住,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看着车窗上痕迹蜿蜒,喉结滚了滚:“……还是有点不习惯左舵。英国和日本开惯了右边。” 变道连车头都没过去。 他们全责。 “我下去看看。”贺晚恬说。 雨声淅沥。 她一下车,一股裹着凉意的清新空气瞬间冲散了心底的沉闷。 撑开伞,站在车旁,目光落在对方车身上。 车型有点熟悉。 左前方一整块触目惊心的凹陷,看了就让人心疼。 对方司机也下了车。 “不好意思,是我们的责任。”贺晚恬划亮手机屏幕,“您留个联系方式?或者我给您留?” 司机的视线从碰撞处收回,语气公事公办:“走保险,还是私了?” “都可以,看你们方便。”贺晚恬回答。 司机点点头:“稍等,我问下老板。” 他转向后座车窗。 雨水模糊了玻璃,车内一片朦胧。 司机抬手,笃笃敲了两下,似乎怕里面听不清。 车窗无声地缓缓降下。 贺律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的文件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半明半昧。 他平静地望过来,疏离得像在看素未谋面的路人。 “不用赔。”他的声音凉如玉石,听不出什么情绪,“人上车。” 这熟悉的嗓音,像一根冰针刺入贺晚恬的神经。 贺晚恬动作一滞,指尖冰僵,捏紧了伞柄。 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就走。 林彦南恰好在这时快步走近,一把抓住她胳膊,低头关切地问:“怎么了?撞得……额,也还好吧。” 他顺着贺晚恬的视线望去,看清被撞车辆后座露出的那张脸。 林彦南明显有些意外:“贺先生?” 贺律置若罔闻,眉眼矜冷。 “上车。”他仍对她说话,“别让我再说一遍。” 两人的目光在千丝细雨中相接。 汽车鸣笛,身边喧闹,一切都是褪了色的背景板。 贺晚恬敛了神色,移开视线。 她克制住那阵的心悸,清醒过来,冷冷道:“林先生,后续处理麻烦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弥漫开来。 林彦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敏锐地捕捉到那份异样,识趣地噤了声。 一时无人开口。 死气沉沉的氛围。 “晚恬。”身后的男人没有下车,隔着半降的车窗,不动声色喊她。 他轻叹,一贯温润如水,风度翩翩:“你要闹到几时呢?” 贺晚恬一僵,随即加快了脚步。 她利落地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便钻了进去,“咚”得把门重重甩上,动作一气呵成,头也没回。 林彦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玩着手机假装忙碌。 出租车汇入车流,迅速消失。 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车影,贺律无声嗤笑。 司机犹豫:“贺先生,您看……” 京城就这么大,她又能去哪儿? 早晚会回来。 贺律指尖无意识地在文件上轻叩两下。 闭上眼,吩咐。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肯定催更了,所以我没敢看上章评论,也没敢看上上章评论……我是老鼠人。 第34章 警告 “再怎么说 第34章 警告 “再怎么说 贺晚恬本想回壹号院收拾行李, 但瞥见窗外瓢泼大雨,又担心这个时间点,贺律很可能在。 她实在不愿再与他碰面,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可能。 算了,她烦躁地想, 无非是些衣服杂物,没什么要紧的。 念头一起,竟生出几分快意, 仿佛丢弃那些, 就能一并割舍掉过往。 只是……她精心准备的比赛画稿, 还留在那里。 稿子, 不能不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贺晚恬把精力全投在了学校附近找房子、搬家、安顿上。 新住处终于有了点模样, 可心头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距离比赛截止日期, 只剩最后五天。 不能再拖了。 贺晚恬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贺律秘书温常的电话。 “温秘书,打扰了。麻烦你安排个人, 帮我把壹号院的画稿送到学校附近,地址我稍后发你。另外。”她顿了顿,看了眼手边那把曾经象征着“家”的钥匙, “房子和汽车的钥匙, 也请一并转交小叔……贺先生。” 挂了电话,一股迟来的钝痛狠狠攫住了心脏。 小叔, 这个人曾经与她的人生无比紧密连在一起,如今像书页,变黄、起褶、褪色,再也回不去了。 不出意外, 没过一天,她就接到了贺律的电话。 烂熟于心的号码。 只一眼,她就划下了挂断键,不接。 十分钟后,那号码打进来第二次。 大约和她画稿有关。 她按了接听键:“有事?” “晚恬。”男人声音带着点倦意沙哑。 贺晚恬下意识皱紧了眉,将所有的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有事就说。” 贺律:“你要参加全国美术作品展?” “是。”她回答短促而冷淡,“东西还我。” “在家,要就亲自来取。” “家?”贺晚恬冷笑一声,“我没有家。如果你指的是壹号院,你找人给我送过来就行。” “成。” 他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丝刻意的缓和,“那我来送。” 贺晚恬:“你别来,我也不会去。” 贺律:“那画稿你别想要了。” “……” 贺晚恬攥紧手机,又气又怒,耐心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她对着话筒低骂:“贺律!你究竟想怎么样?!” 贺律:“我们聊聊。”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贺晚恬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几乎破音,“该说的我早跟你说得一清二楚了!” “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照旧。”他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又像是某种诱哄,“你不想联姻,我也不会逼你。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贺晚恬微微睁大眼睛。她过于震惊,一阵耳鸣心跳:“……贺律,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来问我,我想要你做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谢你的宠幸,感谢你的施舍?”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要你去死,你能做到吗?” 电话里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几秒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高墙般的冷静:“抱歉,是我过分了。” 他说:“但你得来。如果不来,东西我不会给。” “贺律——!” 贺晚恬气得浑身发抖,一下从椅子上跳起。 然而手机里什么声音都没再传来。 贺晚恬不可置信地瞪着被挂断的电话,脸黑了好几个度,不说话。 虚伪! 在贺律的眼里,她只不过是浮瓜沉李。 那风花雪月的日子,又怎么长久? 况且那人从来没想过长久。 那现在为什么又这么纠缠?贺晚恬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越发看不明白贺律是在干什么。 心头憋闷的怒火还没平息,下了晚自习,贺晚恬接到了徐邈山的电话。 老头子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参赛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主题定了没有?” 贺晚恬扶额,硬着头皮回答:“还行吧,主题是……初恋。” “哦?”徐邈山似乎挺感兴趣。 “有没有遇到困难?有的话随时说,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讨论。这可是你第一次参加这么重量级的比赛,关注度不小,咱们得稳着点来,别……”话说一半,大概是怕给她太大压力,他话锋一转,轻咳了一声,“咳,不过嘛,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就算成绩不理想也别太在意,回来多练练手就行。重在参与,积累经验。” “嗯,知道了。”贺晚恬低声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 “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徐邈山没听出异样,最后叮嘱道,“时间紧,就剩最后五天了,抓紧点。” 电话挂断,贺晚恬焦躁的心情没有丝毫消减。 那叠画稿都在贺律手里,如果徐老知道她连画稿都弄丢了,甚至可能无法参赛……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有些惶然。 重画这条路走不通,她现在脑子空空,什么都画不出来。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出鱼肚白,贺晚恬像做贼一样,悄悄溜回了壹号院。 屋内一切如昨,地面一尘不染,看来有人定期打扫。 她屏住呼吸,确认贺律不在,才松了口气。 贺晚恬耐着性子去卧室找起。住院那么多天,又发生了许多事……照道理来说,她带到日本的画稿,应该会原封不动地被带回来,可现在行李箱空了,那她的东西都被收拾去了哪里? 放下箱子,贺晚恬的目光扫过客厅,坐电梯上了楼,他的书房。 屋内熟悉的、清冽的木质熏香萦绕未散。 书桌上文件摆放整齐,中间摊着一份待签的合同,旁边搁着一支旋开笔帽的钢笔。 看来昨天他有在这里过夜。 或是,等她。 贺晚恬熟稔地拉开书桌一层层抽屉翻找。 一无所获。 她又回到画室,可桌上的纸张,床边的纸张,地面散落的纸张,没一个是她要找的。 贺晚恬越找越浮躁,可那么一大沓东西,竟然说找不到就真的找不到。 正午的阳光透过二楼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光斑。 她疲惫地直起身,目光扫向窗外——门口赫然停着一辆引擎未熄的黑色轿车。 心下一惊,本能地想立刻下楼从后门口逃走,却看见后座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戴各家奢侈品牌当?季新品的女人下了车。 她容貌极其漂亮,眉宇间与贺律有几分相似,然而气质浑然不同。 贺家的大小姐,贺琳琅。 拽傲,矜娇,与生俱来的目中无人。 贺晚恬舒了口气。 她下楼,在贺琳琅即将触到门铃的前一秒,就开了门。 贺琳琅没料到门会自己开,眉梢极细微地一挑。 傲然的目光在贺晚恬苍白疲惫的脸上扫过,踩着高跟鞋径直越过她,进了屋。 贺琳琅旁若无人往沙发正中央一坐,目光轻蔑地落在贺晚恬身上。 她红唇一挑,笑着开口:“这地方,是他买来送你的?” 贺晚恬蹙眉:“是,但我……” 贺琳琅打断:“是他送的不就成了?” 贺晚恬:“我没问他要。” 贺琳琅轻嗤:“做都做了,现在立什么牌坊?” “……” 贺晚恬压着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淡:“哪敢。” “这话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说,但事情闹到这一步,再继续下去,丢的是整个贺家的脸。”贺琳琅咬牙,“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小叔。” 她的亲弟弟,和一个算不上有血缘关系但好歹认识那么多年的“侄女”,居然能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她怎么就没能早点发现不对劲? 想到那天在医院看见的场景,贺琳琅胸口剧烈起伏,面孔铁青。 “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您不是都亲眼看见了么?” 贺琳琅:“我是问,你怎么勾引他的?!” 贺晚恬笑了:“您第一天认识贺律?他如果不愿意,我勾引得动?” 贺琳琅沉默,片刻后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晚恬声音染上了倦怠:“您到底想问什么呢?” 外面是寒风呼啸,屋内十分安静。 贺琳琅冷着脸,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巴微抬:“我来,只为一件事。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亲热,也不管他把你当金丝雀儿养……” 贺琳琅刻意停顿,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但贺律跟程怀思结婚这件事,你要是不知轻重,那后果自负。” 贺琳琅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这不是商量,是警告。” “结婚”二字一出,贺晚恬的大脑仿佛被瞬间冻住,僵持一片。 她久久没有说话,也许一分钟, 也许五分钟。 然而,不知怎么,她竟然毫不意外。 贺晚恬缓缓抬起头,干涩地开口:“……结婚,什么时候定的事情?” “去年?前年?记不清了,横竖有段日子。”贺琳琅嘴角噙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问那么清楚做什么?总归不会是你。” 贺晚恬:“程怀思是上次来医院的那个?” 贺琳琅坦然应道:“她陪贺律出席过多少慈善晚宴、艺术展览,贺氏集团上下谁不知道程怀思?你在贺律身边这么久,真的毫无察觉?” 她轻嘲一声:“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空气凝滞。 贺晚恬安静很久。 她声音空洞:“所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贺琳琅蹙眉,投来一瞥不解的目光。 纵使贺琳琅不说,贺晚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结论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 她面上表情彻底凝固,一片灰败。 贺琳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烦躁,语气更添刻薄:“你跟了他,就得做好准备。别把自己想得多么独一无二。谁年轻时没做过‘自己是例外’的梦?可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一挑一的……” 后面的话,贺晚恬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面上不想示弱,可仍溢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 “听明白没有?你……”贺琳琅的训斥戛然而止。 她愕然地看着,眼前,贺晚恬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瘦削的肩膀抖动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贺琳琅僵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客厅只剩下低沉的啜泣。 僵持片刻,贺琳琅猛地站起。 “反正就这件事。”她“唰”地抽出支票,“啪”一声重重拍在茶几上,“拿着,数字自己填,立刻跟我弟弟断了,对谁都好。” “砰!” 说完,贺琳琅摔门而去。 贺晚恬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委屈,又愤懑。 曾经的沉溺和温柔,如今的欺骗和背叛…… 她闭上眼。 似乎还能看见贺律躺在她身侧,目光低垂,读着本书。另一只手捋着她半干不湿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抚着。 而她半梦半醒间,美好得像要融化在这暖光里。 心脏猛地一抽。 所有的思绪瞬间收拢,这个房子里的空气都让她窒息作呕。 她止住情绪,几乎是弹跳而起。 目光狠狠钉在茶几上那张刺目的支票上,一把抓起。 又冲回书房撕了一张支票,死死攥在掌心,冲出门。 屋外,司机刚发动车子,正要驶离。 突然,一道人影猛地从旁边冲出来,直直挡在了车头前! “我操!” 贺琳琅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正要破口大骂,却见贺晚恬面无表情地站在车窗外,眼神凉凉。 贺琳琅一脸狐疑地降下车窗。 贺晚恬拿出了那张空额支票,缓缓地,抵在了贺琳琅的面前:“这张,还您。” 贺琳琅皱眉。 又见贺晚恬双指轻轻一捻,露出了底下第二张空额支票:“这张,是给您的。” 贺琳琅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您也填个数,让您弟弟离我远点儿。”贺晚恬松开手,冷淡地回了一句。 两张薄纸,被风往里一吹,雪花似的飘进了车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们支持,欢迎多多讨论故事呀~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当我发出一章,就证明下一章我已经写好了 今年应该能完结吧(沉思脸 第35章 冬至 “至于么, 第35章 冬至 “至于么, 支票的取用流程并不合理。 贺晚恬也知道, 对方不会真的用。 但她这话对贺琳琅的冲击不亚于给了一耳光。 没等对方反应,她就转身走了。 - 雪花似揉散的云,纷纷扬扬。 贺之炀抽出根烟衔在嘴里?, ?点燃,打着电话降下小半窗户。 烟雾向上飘散, 与凛凛寒风融在一起。 “都安排好了。” “计划时间在过年前,我可不想在这里过年。” “嗯,航班sb-1943, 从美国星港海滨机场飞往法国勃艮第风车谷空港, 我们动手。” 对方说了什么, 贺之炀扬了下眉:“你说我故意的?sb航班?骂你sb?” “星港海滨starport seaside, 勃艮第burgundy,各取首字母s—b—” “以利亚, 说正事。这次行动, 我要带一个人。” “嗯, 有情况再联系。” 贺之炀挂了电话,又琢磨一阵, 寻思着怎么让贺晚恬愿意跟自己走。 国外虽然比不上国内,但是当下贺家不太平,自从贺律的研究院破译出了恐怖组织的代码, 就发生了这一桩桩一件件。 他遇险没关系, 本身就是职责所在。 可贺晚恬……贺之炀摁灭了手里的烟。 一抬头,忽然见一个人神情恍惚地直穿马路而过。 随后, 刺耳的急刹声音、震天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接连响起。 差点撞人的卡车司机气急败坏地按下车窗,探头冲着那人骂骂咧咧。 那丢了魂的,不是贺晚恬,又是谁? 贺之炀重重皱一眉, 踩油门,转方向调头,往她那边开。 - 贺晚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有汽车在她后面按喇叭。 她停下来疑惑地回头看。 就见一个人影从车上走下,用力砸上了汽车门,颇不好惹似的朝她走过来。 贺之炀的脸黑成锅底,嗓音仿佛刚抽过烟似的,沉沉沙哑的音色:“……你他妈稀里糊涂地在干什么?红灯都看不见了?刚从医院出来,又想去医院?” 贺晚恬迟缓地回忆了一下,“哦”了声:“好吧。” “……”贺之炀咬牙,看她这副死样无名火起。 凑近瞧,才发现她面色奇差,眼眶周围泛着圈红,但语气又只剩下淡淡的麻木。 他审视着:“好什么好?” “好累,好烦,好可笑。” “……”贺之炀气笑。 “你怎么回事儿?心情不好?” 贺晚恬:“没什么,我回去了。” 贺之炀往车门上一靠,拦住她路:“你一看就有事。” 贺晚恬绕开他,往前走:“少管。” 经过他身边时被一把抓住了胳膊。 贺之炀上下打量她,推断道:“和二叔吵架了?” “……” 贺之炀难得地缓和了神色:“至于么,不就一个男人。” 贺晚恬不说话。 原本他想乘胜追击,问问她有没有改变主意,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国。 但是看见贺晚恬满脸的失魂落魄,又想到她大病初愈,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气。 他咽下了这个话头,最终只说:“我送你回去。” 见人不答话,贺之炀皱着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 贺晚恬回神,木木地点点头。 “……”贺之炀一看见她这种为了贺律而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给她拉开车门后,自己也上了车。 “嘭”的一声关门声重重,一脚油门,车速飚上120。 - 回到公寓后,贺晚恬睡了足足一天,等睡醒后,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和一瓶汽水。用热水煮热,慢吞吞地吃。 吃完坐在画板前,发起呆。 距离比赛截止交稿日期又近了,让她临时换主题也想不到好的。 但是仍旧画“初恋”,她又觉得恶心。 画了十来张草稿,总觉得不满意。 翻看了一些名家画作,也找不到丝毫灵感。 感情抽走后,所有感知的触角仿佛一齐钝化,连色彩都会背叛她的眼睛。 太过于烦躁了,她就扔下笔,去阳台上喘口气。 往下一瞥,便见楼下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人。 这个季节,叶子凋零得一干二净。 白茫茫的天色,枯枝下的人影分外明晰。 贺之炀单手抄兜,另一只手夹着烟,时不时往边上石头上掸两下灰。 他像是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头发上沾上了露水,却迟迟没有上楼来找她。 贺晚恬想到什么,心领神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便瞧见了把手上挂着两大包东西。 一大袋子鼓鼓囊囊的药,另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食物。 “……”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性格别扭,贺之炀也不遑多让。 贺晚恬关上门,突然有了点力气。 拿起手机给贺之炀发:[少抽烟。] 下一秒,消息就来了。 [少管。] 比赛截稿最后一天,贺晚恬如期交了画稿。 仍旧是那个主题,技法无可挑剔,但如流水线上批量产品。 有形但没有神,糊弄外行足够了,但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没有温度,只是披着华美外衣的空壳。 贺之炀安慰她:“交了就行,评上了是你能力强,画画牛逼,没评上是评委水平差,对牛弹琴。” 彼时两人正在吃火锅。 贺晚恬一连好几天都没正常吃饭,刚交完画稿,贺之炀的邀约就来了。 贺晚恬吹着碗里的菜,闻言一乐:“没错,他们懂什么艺术。” 虽这么说,但贺晚恬也知道自己这次的作品几斤几两,幽幽叹口气:“重在参与,我这次画得多糟,我心里也有数。” 贺之炀眯起眼睛:“要不我去运作一下?” “什么?” “砸钱,买名额,用‘钞’能力。” “……”贺晚恬低下头,半捂住脸。 “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太丢人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贺之炀骂她:“为你花钱还嫌我?小没良心的。” 贺晚恬义正言辞:“大家都是凭实力的。买来的奖,我拿着都脸红……” 贺之炀反问:“‘钞’能力怎么不算另一种实力?” “哎,反正我没到要家里贴钱给我搞艺术的程度。” 贺之炀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么实诚做什么?我听说程家的,一年到头家里不知要贴进去多少——又是办画展,又是请名人为她站台。你这不过区区一个奖,能花多少钱?” “那是她没本事,我又不是没实力,只是最近状态不好而已。” 贺之炀轻哼一声:“就你参加的那个比赛,我可不信里面没猫腻。” 贺晚恬咬着吸管,低头喝奶茶,声音含含糊糊地反驳:“反正我不要。” “行行行。” 吃完饭,两人绕着河边散步。 贺之炀见她状态不错,有意无意地又提起来:“去国外艺术专业深造怎么样?” 去国外深造……贺晚恬垂眸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既是学画画的,又怎么没想过去巴黎美术学院这样世界级的殿堂学习? 只是她顾虑颇多。 她寄人篱下,身后空无一人。 过去对小叔的依赖也让她难以割舍。 时间和距离会改变很多东西。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她常去一家小笼包铺子吃早点。 等上了大学,难得回去一次,却发现已经关门了。 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它还会回来吗? 店铺如此,感情也是一样。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那么脆弱,哪怕用力维护,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走散了。 想到贺律,她的心脏又好像被捏得要喘不过气来似的。 贺晚恬说:“我再想想吧。” 快到小区的时候,贺之炀接了通电话,面色凝重。 贺晚恬听着他秒切换成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这才惊觉自从贺之炀真的变了很多。 原本通话连着车内蓝牙,贺之炀断了链接,改为用手机接听。 贺晚恬猜是一些自己不方便知道的东西。 贺晚恬说:“前面还有2栋楼就到了,你放我在这里下吧。” 最多几百米的距离。 贺之炀点头,走前还叮嘱道:“你好好考虑我跟你说的事。” “嗯。” 目送车子驶远,贺晚恬舒了口气。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轻松,而是种难以名状的空洞——她必须找点事做,才能不被这情绪吞噬。 之前是画作,后来是贺之炀,可现在,只剩下她和令人无处可逃的沉闷。 一阵风吹过颤颤巍巍卷来许多雪花。 下雪了。 贺晚恬被吹得脸蛋通红,忍不住捧起手掌接了会儿。 同样是雪,却怎么都没有北海道的好看。 她立在漫天雪幕里,仰着脸,任由一片片雪花贴上脸颊,随即化作湿痕。 真是,索然无味。 头顶纷扬的雪停了。 并非停了,而是被一弧透明的屏障隔开。 她怔了一下,侧过头望去。 头顶突然出现了一把透明伞,像一枚凝固的巨大气泡。 撑伞的男人身影挺拔孤寒,风衣半边已落满了细雪。 那柄伞几乎完全倾向了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点火星在素白里忽明忽灭。 青白的烟雾逸出,与呵出的白气、漫天风雪融在一处。 贺晚恬心里猛地一跳,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冷空气入肺,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地难受起来。 她倒退几步,下意识转身就想走。 为什么要来,是因为她跟贺琳琅说的那番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希望贺之炀还没走远,如果可以的话,短暂住几晚应该也…… 身后的人一把抓住她手臂。 肌肤相触,贺晚恬惊得想要一把甩开,却被牢牢攥住。 “今天是冬至。”贺律凝着她,眉眼间藏着隐隐冷意,声音却轻得如耳语,“我想跟你一起过。” - 【注】 以下都是我编的: 星港海滨机场 法国勃艮第风车谷空港 航班sb-1943 作者有话说: 咕咕表演下跪 第36章 告别吻 巴掌清脆的 第36章 告别吻 巴掌清脆的 贺晚恬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可我不想跟你一起。” 贺律微微抬眼, 向前一步,鞋子碾过薄雪。 伞往她那边儿倾,却被躲开。 贺晚恬说:“我们分开了。” 他只是笑意温和地看着她:“那不算数。” 贺晚恬说:“你要和程怀思结婚。” “你知道了。” “是不是真的?” “是。” 巴掌挥出去后,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雪夜里异常清晰。 贺晚恬用了力道,自己的手又麻又疼。 贺律没有躲, 侧脸偏了偏,再转回来时,神色平静, 好像根本不痛不痒, 语气甚至有一些怜悯:“……解气了吗?” “……” 贺晚恬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有病。 她看他像在看怪物, 也许是因为天气冷, 冷到她牙关都在打颤。 贺律笑说:“难道你还指望我会为你放弃这些吗?” 贺晚恬脸色一白。 她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她忍不住想骂人, 更想给他那高高在上的面容上再下一巴掌, 但她不敢。她总觉得贺律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常人能理解的范围了。 她理解不了, 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觉得心慌。 人脸识别,上电梯, 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而贺律仍站在原地。 雪花落在被打过的地方, 很快化开。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一贯沉默从容。 温助理撑着伞迎上来,低声说:“贺总, 琳琅小姐来电话,问您是否回老宅过节。程怀思小姐也在等。” 贺律没说话,只是看着贺晚恬消失的楼道口。 那里的声控灯也灭了。 “走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晚恬小姐这边, 是否需要照旧安排?西郊那处院子一直空着,或者送您去年拍下天玺顶层公寓。” 贺律坐进车里,抬眼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暖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不必了。”他说,车窗缓缓升起,“她总要习惯的。” - 贺晚恬蜷缩在家一整晚,为了让家里热闹点,她还开了电视。 新闻里说,零八年地震的废墟上,一个25岁的男生,徒手刨了四个小时救出了妻子。 当年这事儿火遍全网,都在传——这就是真爱。 可报道最后却说,十年后,这男人出轨了。不止一次。 就连在绝境里拼尽全力的真心,都抵不过世事变迁。 当年那个25岁的男生、过去照顾她的贺律,一定有份不曾变质的真心。 可时间过去,那份真心被风吹来,又四散在人群里,连同记忆一样都模糊了。 - 贺晚恬决定听取贺之炀出国的建议。 她花了一周时间研究,目标锁定在三所顶尖院校: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把过往画作全部铺开,才惊觉其中大多带着贺律的痕迹。 她沉默地撤下大半,开始全新创作。 个人陈述反复重写,还找来生田智和教授和几位知名的策展人写推荐信。 林彦南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主动找上门来:“听说你在申请学校?我也可以给你写。” 贺晚恬很是怀疑,犹豫着:“可你……不是画商吗?” 林彦南笑了声,手揣兜,眉眼张扬:“画商只是其中一面。我同时在伦敦菲茨罗维亚经营一家画廊the whispering gallery,听过么?” 贺晚恬怔了怔:“……你还开画廊啊。” 她确实知道这家近几年颇受关注的新锐画廊,只是…… “嗯哼。是不是很牛?”林彦南凑近一步,低声搁在她耳边:“可别因此就爱上我。” 只是……从未将其与眼前这位玩世不恭的人联系起来。 “……”贺晚恬看着他贱嗖嗖的样子,也笑,“白天就先别做梦了。” “那万一我爱上你呢?” “求之不得。” “哈哈。” 贺晚恬问他:“我记得你家不是一直做数据相关的产业吗?怎么会走艺术这条路?” “我父亲卖的是让世界运行得更快的方案,而我卖的是让世界暂停片刻的理由。” “……别装。” 林彦南:“好吧。其实是我既想要我老爸的钱,但也不愿意放弃我的爱好。” “不打算接班了?” “接啊。”他答得干脆,“鱼和熊掌我都要。” 不知怎么的,贺晚恬有些羡慕:“真好啊。” 她与林彦南不过相差几岁,前路于他却早已笔直铺展,清晰可见。 而她的脚下,仍是一团混沌的雾,连最近的比赛结果都未知。 林彦南收起玩笑的神情,看着她说:“你会站在那里的。” “嗯?” 他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等你在那边办了展,”他停顿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我会带着香槟,穿过整个展廊去恭喜你。” 贺晚恬抬起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状似嫌弃说:“噫……你好肉麻。” “喂!!”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贺晚恬和贺之炀、林彦南见面特别频繁。 主要是处理留学前的所有事宜。 她预想过手续繁琐,却没想到能繁琐到这个地步。 好在贺之炀和林彦南一左一右,一个雷厉风行砸资源,一个熟门熟路补细节,硬是把所有麻烦事都轻松解决了。 直到贺晚恬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袋,她才真正意识到贺之炀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英国、法国、美国。”贺之炀用下巴随意一点,“所有材料一起做了,万一你改了主意想去伦敦喂鸽子,东西现成的,直接去。” 负责人站起身,递给她一个厚重文件夹:“贺小姐,您的法国学生签证材料基本齐备。这是住房合同——我们在拉丁区、圣日耳曼区和玛黑区各为您预定了符合担保要求的公寓,您可以任选。这是银行担保文件、保险单、学历认证副本……” 贺晚恬拿起那份玛黑区公寓的合同,日期赫然是几个月前。 “等等。”她忍不住打断,“这些……什么时候准备的?” 坐在远处沙发处理邮件的林彦南头也没抬,轻笑着插了句嘴:“半年前吧。你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琢磨这个,我顺手帮了点小忙。” “……”半年前啊,那会儿她压根没想过离开贺律,离开燕京。 贺晚恬翻开那些文件。 每一份都填写工整,盖章清晰,日期甚至都安排好错开。 这压根不是临时起意。 贺晚恬心情一时复杂得难以言喻。 曾经讨厌的人,此刻成了她的支撑;而曾经奉若神明的人,早就面目全非。 人生,真的是很奇妙的。 贺之炀已经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卡,直接塞进她手里。 “巴黎公寓的门禁卡,过去该吃吃,该花花,但我警告你,要是跑去瞎混,我立刻让人把你绑回来。” “啊……我还不一定被录取。” “先准备,废话那么多。愣着干什么?签。” “哦。” 贺之炀顿了顿,看着她还带着怔忪的脸,忽然抬手,不怎么温柔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 年关的气息一日日浓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挂起了串串暖黄的灯球,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忙碌又热闹的躁动。 贺之炀开车带贺晚恬出门采买,美其名曰“添点行头,走出国门别丢人”。 他购物风格一如本人,目标明确,速战速决,且不容置疑。 “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件。” 几乎不看价签,壕无人性。 贺晚恬被请去试衣。 她走出来时,贺之炀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侧脸,冷硬又不好惹。 见她出来,他抬了抬眼:“还行。” 话音刚落,他手机震动。 看了眼号码,走向落地窗边。 贺晚恬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密钥片段”“传输路径”。 他声音很沉:“……告诉‘港口’,原定通道作废。” 贺之炀很快结束通话,转身时已恢复如常。 “都合适?” “太多了,行李箱装不下。” “装不下就再买个行李箱。”他付账的动作干净利落,“那边冬天湿冷,这些基础款用得着。” 贺晚恬刚想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在英国有了事业和新的人生,或许这真是她在燕京过的最后一个年。 有什么理由再回来呢? 她咽下话,没再说什么。 路过一家老字号食品店,贺之炀主动停了车。 店内热气蒸腾,混合着各式糕点、腊味和坚果的丰腴香气,年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之炀穿梭在拥挤的货架间,竟显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耐心,仔细挑选着杏仁饼、酥糖和蜜饯。 买完东西,两人去了一家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 这次他只扫了一眼屏幕,眉心便蹙紧。 “我得先走了。” 他放下筷子。 贺晚恬倒不太在意:“好,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我喊了林彦南过来。” “啊?” 虽然她之前遭遇过不测,但是这里可在中国…… 贺之炀说:“他马上过来。” 不过一刻钟,林彦南便到了。 他裹着件黑色大衣,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走进包厢时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冽气息。 “好冷,好冷。”他笑着拉开贺晚恬身边的椅子坐下。 林彦南胃口很好,什么都吃不挑食。 他一边吃一边与她闲聊,说些艺术圈的趣事,偶尔冒出几句英语点评。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流。 吃完饭,他开车送她回去。 车内暖气很足,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车子平稳驶在路上。 车水马龙,广告牌花花绿绿。 不远处一块宣传牌,碧海,银沙,椰影。 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行洒脱的蓝色手写字体,像海浪般铺展开——海南三亚。 窗外寒夜与牌上盛夏割裂成两个世界。 林彦南突然开口:“燕京这么冷,你想去三亚过个冬吗?” 贺晚恬转头看他。 光在他侧脸上流淌,鼻梁高挺,睫下的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意识到,林彦南和自己很像,完全是那种心血来潮时,买张机票就消失的人。 她一直好奇,他这样浪漫不羁的人,怎么会和贺之炀那种暴躁锐利的人成为好友。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一天后三亚4000米的高空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风声揭晓了。 飞机舱内,贺晚恬裹着厚重的跳伞服,手指冰凉。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尖叫,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亢奋。 林彦南坐在她对面,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笑容灿烂得像是要去郊游。 “我和阿炀啊——”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在引擎轰鸣中清晰,“就是在新西兰玩翼装飞行时认识的!从悬崖上一起跳下去的那种!” 他大笑,牙齿白得晃眼:“后来发现工作上居然也有交集,缘分简直妙不可言!”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他们在皇后镇如何连续三天挑战不同峡谷,如何在挪威的冰川间低空穿梭。 但贺晚恬满脑子只盘算着一件事——现在写遗书还来不来得及。 “别怕。”林彦南看穿她的紧张,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 “相信我。” “……” 相信个鬼!贺晚恬简直想骂人,就是相信他才被骗来这里跳伞的! 舱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狂暴的气流瞬间灌满机舱,天地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啸。 蓝天赤裸裸地铺展在眼前,云絮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教练在她后背拍了拍,林彦南朝她竖起大拇指,然后—— 她被带着坠入天空。 那一瞬间,仿佛重力消失了,巨大的风压从四面八方托住身体,衣服在狂风中剧烈鼓荡,发出猎猎声响。 耳朵里灌满爆炸般的巨响,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片真空,又寂静。 海岸线弯成一道细腻的白弧,岛屿静静漂浮,像海面上的纽扣。 所有的伤感、烦恼,都在这一坠中被扯得粉碎,扬散在浩浩长风里。 贺晚恬大喊:“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想,贺律他到底爱不爱我!” 林彦南大声问:“什么——?” 贺晚恬:“一切都无所谓了!!” 事实上,林彦南一个字都没听清,因为很快贺晚恬就开始尖叫。 都不重要了。 当天地以这样蛮横又壮丽的方式在眼前铺开,那些曾经蚕食心肺的痛楚,忽然轻渺得不值一提。 几十秒后,降落伞“嘭”的一声在空中打开。 落地后,林彦南利落地解开伞具,转身朝她跑过来,笑容暖洋洋地:“怎么样?怎么样?” 贺晚恬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周围海风咸湿温热,灌满胸腔。 “爽!” 林彦南哈哈大笑,洒脱地揽过她的肩,指向不远处的海滩酒吧:“走走走,喝一杯。” “真想在这儿过完年再走。”林彦南半真半假地感叹,“每天晒太阳、潜水、喝酒,什么也不想。” “好啊。”贺晚恬也笑,“那你得帮我跟学校解释,为什么人不见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知道这只是短暂逃离的玩笑话。 她还有堆积如山的学业要收尾,出国材料要准备,更重要的是,美展的结果即将公布。 而林彦南事情更多,画廊,家族企业,他父亲身体还很差。 可能因为他压力也大吧,所以他才喜欢跳伞这样的极限运动。 但是贺之炀又为什么喜欢,他的压力又来自哪里呢? 那些电话里零散的词汇,拼凑出的轮廓让她隐隐不安。 国际刑警?更危险的什么? 贺之炀绝不会透露半分,林彦南也默契地守口如瓶。 也许贺律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灭了。 两人在三亚玩了一周。 这一周里,林彦南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敞篷吉普,载着她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开。 风吹乱头发,音乐开到很大声,他跟着哼唱,偶尔用蹩脚的中文即兴改编歌词,把她逗笑。 晚上,他们混入喧闹的夜市。 林彦南一副老外相,举着烤得滋滋响的鱿鱼,非常新奇:“我还没吃过这个。” 所有烦恼似乎被咸湿的海风吹得松散了些。 从三亚回来,航班落地燕京,已是晚上八点。 林彦南一路送她到公寓楼下。 “这次玩得开心吗?”林彦南还穿着跳伞时那件防风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灰色羊绒衫,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似乎怕她冷,还把风衣披到了她肩上。 “谢谢。” “客气什么。”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她,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北欧跳伞,夏天去,能看到午夜太阳。” “好啊。” 话音落地,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林彦南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他外套上有好闻的橙花香,和他此刻身上一样。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我可以要一个告别吻吗?” 语气坦诚,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朋友间的礼节。 贺晚恬看着他,那张混血面孔在暖黄廊灯下英俊立体。 见她犹豫,林彦南又说:“告别吻是一种表达友好尊重的社交礼仪,不过在国内,你不适应也很正常……” 话音刚落,就感觉温柔的触感在脸颊落了一瞬,一触即分。 林彦南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扩大,那双眼睛弯起来:“哇哦。” 他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语气惊喜又愉快:“其实在欧洲,通常是左右各一次。” “少得寸进尺。”贺晚恬瞪他,“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贺晚恬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颊上的热意还未散去,心底像被洗涤过一般,澄澈轻松。 贺晚恬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弯腰换鞋,顺手将背包放在玄关柜上。 直起身时,她动作顿住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区域。 贺律就坐在那圈光晕的边缘,双腿交叠,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又像是刚刚坐下。 闻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她。 “玩得开心吗,晚恬?”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5000+的字噢!夸夸老己! 感谢支持,鞠躬!!! 第37章 醋 这层关系仿 第37章 醋 这层关系仿 贺晚恬身上还裹挟着室外料峭的寒意, 就猛地在玄关滞住。 她望着那人,像在梦中,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如梦初醒,瞪大眼睛,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涌向头顶。 “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有钥匙?” 贺律自若地合上膝头的书,目光有一瞬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懒洋洋又无所谓地嗤笑。 “我还以为, 以你的眼光看不上那种小子。” “……”贺晚恬扯了扯林彦南的外套, 慢吞吞地脱了, 挂门上。 “我看上谁, 和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贺先生。” 贺律微微向后靠向沙发,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两人沉默着, 气氛凝固。 他侧目, 看着她一步也不肯靠近, 如临大敌似的立在门边,开口打破安静。 “n.vison的社长林纪平, 没多少时间了。n.vison内部乱得一塌糊涂,林彦南资历太浅,拿捏不住任何人, 他现在根本自顾不暇。”贺律勾着唇角, 像在笑她天真,“晚恬, 不要跟他掺和在一起,蹚这趟浑水。” 贺晚恬咬住下唇,明明在自己家,却感到坐立难安。 她不想知道林彦南背后有什么麻烦, 更反感他这种权衡利弊的肆无忌惮。 贺律说:“如果你觉得他各方面条件不错,我可以再帮你物色其他人选。” “……” 一点也不意外。 贺晚恬问:“什么人选?我的相亲对象?结婚人选?” “嗯,如果你想。” 贺晚恬笑笑。 没错了,这就是贺律。 在他那儿,人与人之间没有不可替代的情感。 “……说完了吗?”贺晚恬望向男人,指向门口冷笑,“不管你说没说完,请你出去。” 贺律没动。 屋子里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纸袋,有年货也有奢侈品,一只崭新的行李箱立在一旁,标签还没撕。 东西太多了,多到不像她平日的风格,像要出远门似的。 贺律继续道:“他对你好,不过是想借我的力。想必他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这不难查,我也没刻意遮掩过。” “……”贺晚恬一愣,下意识垂眼。 对方注视着她,洞若观火般锐利。 她挺直着脊背,看上去那么清瘦骄傲,然而脸色却轻微地变了变。 过去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没什么长进。 情绪全部写在脸上,叫人一眼就看穿。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冗长的寂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运作声。 贺律微挑了下眉,散漫笑笑:“他知道,对吗?” “……” 她不想相信他说的,可是那些话是那么刺耳。 贺律也许不懂爱情。 但他懂人心,也懂女人。 连离间都是一把好手。 “他对你的心思不那么单纯,真情里掺了杂质,你还会想要吗,嗯?” 贺晚恬脑子里“嗡嗡”响,她按下情绪,平静地:“林彦南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但是你闯进我家里,我现在可以报警。” “嗯,报。”贺律勾着唇,浑不在意地笑笑,“如果这样能让你心情好的话。” 贺晚恬听他这样说,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擅长说狠话,她所能拿出手的,对贺律来说都不痛不痒。 而他总是知道往哪里下刀,最省力,也最疼。 他只要把怀疑的种子轻轻放下,就足够在她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她看不清爱情,现在又好像分不清友情。 贺晚恬觉得无比疲惫,她别开眼:“……好,你赢了。” 反正她很快就要走了。 飞得远远的,淡出贺律的人生。 此刻谁占了上风,谁显得狼狈,都无关紧要。 贺律看了她片刻,起身走近。 贺晚恬警惕地望着他。 男人试图握起她的手腕。 贺晚恬缩了一下,没能甩开。 她的手一向匀停,手背筋脉淡青,指甲甲面沾着不明显的丙烯颜料,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侧面,有一块微硬的、扁平的茧。 都是画画练出来的。 贺晚恬想挣脱,却被贺律顺势收紧,不容拒绝地攥了下。 力道很轻,但她像被烫着似的颤了颤,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 贺律自顾自地问:“我们认识到现在,多少年了?你开心时眼睛会先弯起来,难过时习惯咬左边下唇,画画入神了,右手小指总会蹭到未干的颜料。” “同样,我的喜好、习惯,甚至那些不那么敞亮的手段,你也都清楚,我们有太多别人无法替代的时间。”贺律声音压得沉,“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怎么照顾你、了解你,我们才是最契合的,晚恬。” 这一层关系,仿佛藤蔓,缠绕骨血。 贺晚恬抬头想看他,但错开了他,看向客厅天花板的灯。 灯很亮,毫无遮拦地,像一层灼热的釉。 视野里满是细碎的光斑,让人头晕目眩,连眼睛都湿润了。 “小叔,你以为你是谁?”她声音平直,像根被绷紧的弦,“没错,我知道你手段厉害,也知道你其实没那么需要任何人。谁在你身边,本质上没有区别,只要‘有价值’。” 贺律笑一声:“这就是我很欣赏你的地方。” 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又相当有自知之明。 他喜欢和清醒聪明的人打交道。 贺晚恬忽然想起高中时,从他书房里偷偷拿走的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书页间有他留下的墨水痕迹。 她记得那句话:爱,是一种幻想。 幻想有什么错? 就算有错,该错在贺律就是个烂人。 她径直伸手,试图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 “你回去吧。我想自己待着。” 贺律下颌微紧,转身走向玄关。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拢。 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贺晚恬的动作顿住。 “你还不走?” 贺律几步逼近,将她抵在墙边,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你总是这样,当初说喜欢我的是你,到我床上的也是你。”他不轻不重地用食指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似在责怪她不知好歹,“那会儿你可没这么强的自尊心,也没学会像现在这样,句句带刺。” 贺晚恬用力挣脱,肩膀却被更紧地按住。 她的脸因为羞愧而发红发烫,下巴侧拗着,声音很倔:“行,对不起。我跟你说对不起,行了吧?我宁可从来没认识过你,行了吗?” 闻言,贺律松了力道,几秒后,变本加厉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淡声问:“……你不想认识我,那你想认识谁?” 很奇怪。贺晚恬还是第一次见到贺律像今天这样。 “告诉我。”他逼近。 “没有谁,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贺律突然说:“有人让你离开我,让你出国。” “……”贺晚恬错愕,随即皱起眉。 果然。 贺律冷笑。 “谁?贺之炀还是林彦南?还是其他我不知道的?” 贺晚恬说:“没有。” 贺律眉眼难得带了戾气,漆黑的眼睛沉沉。 贺晚恬知道自己触怒了他,有几秒钟,以为他马上要发火。 但他所有情绪都在一瞬间清零平静,仿佛错觉。 贺律语气淡淡:“那人承诺了你什么?钱?学业?还是什么别的?” “我说了,没有谁。”贺晚恬的声调扬起,“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你的思维套在别人身上?不是所有人做每件事都是为了算计,我只是想喘口气。这很难理解吗?” 最后??一个字刚发出音节,就被堵了回去。 贺律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而下移,??掐上她的脖子,欺身吻了上去。 他动作发泄似的又凶又狠,带着侵/占/性,比烟酒还烈。 热意升腾起来,直到两人唇齿间都有股淡淡的腥味弥漫。 贺晚恬呼吸急促,握紧拳又松开,趁他后撤时狠狠推了他一下,又扇了他一个耳光。 男人来时泡在壶里的浓茶沸腾了,“咕噜咕噜”地响。 贺晚恬挣扎着,但被死死地禁锢在怀里,挣不脱。 “晚恬。”他叫她的名字,“你的习惯里有我,你的记忆里有我,甚至你那些不开心的情绪也是因为我。”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厘停住。 “你可以走,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无论到哪里,你都摆脱不了‘贺律’的名字。它会长在你的骨头里,跟着你一辈子。” 贺晚恬抿住唇,脸色泛白。 就在这时,她放在架子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新信息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林彦南。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 “签证进展顺利,公寓钥匙已寄出。巴黎见。” 贺晚恬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贺律呼吸的起伏。 极近的距离下,她脊背窜过细小的战栗,喉咙发干。 贺律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眼底深得像要噬人。 贺晚恬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指尖都僵硬冰凉。 “巴黎?”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缓,却让贺晚恬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时候决定的?” 贺晚恬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他又近一步,几乎与她脚尖相抵。 “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着,要从我眼前彻底消失的?” “我……” “和你的新朋友一起?”贺律轻轻扯了下嘴角,没有温度,“他帮你铺的路?安排学校,准备签证,连公寓钥匙都寄来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像在齿间细细碾磨。 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耳畔,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堪称温柔,可手指却冷得像冰。 贺晚恬猛地一颤。 “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让你觉得,你可以自己决定离开我?”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贺晚恬不甘示弱地瞪他,眼眶泛红,“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我想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那都是我自己的事!” 贺律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的‘权利’?谁给你的?” 他伸手,拇指用力擦过她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咬破的血痕。 “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打着我的烙印?” “那你要怎么样?把我关起来吗?”贺晚恬脸色相当难看,但强撑着镇定,“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在你身边,我想要自由地选择我想要的生活。别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自由。 他重复这个词。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就很明确不是吗? 贺晚恬不说话了。 她异常平静,脑子也异常清晰。 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却字字清晰,有商有量:“那好。” 她迎着他的目光,歪了歪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你和程怀思分手,然后娶我啊,小叔。”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第38章 画稿 男人的侧影 第38章 画稿 男人的侧影 她迎着他的目光, 歪了歪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你和程怀思分手, 然后娶我啊,小叔。” “……” “怎么了?这很过分吗, 小叔。” “……” 沉默。 只有冗长的沉默。 贺律说:“抱歉。” 过去十几年,她明明抱有很多幻想,但这次看清现实, 只花了几秒钟时间不到。 贺晚恬笑了笑。 “看。”她轻轻地说, “你做不到。” 她抬手, 推开了他僵住的手臂。 “滚吧。” - 贺律的神情已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他淡淡说:“来时我在锅里煮了一些粥,趁热喝。” 说完,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 转身走向玄关, 弯腰换鞋。 他一向不是会纠缠不休的人,话说到这个地步, 自然也就收得干脆利落,只剩疏离的冷。 “以后别来了。”贺晚恬对着他的背影,声音干涩, “结你的婚去。” 贺律穿好鞋, 没有回头,只是极简地应了一个字:“好。” 他拉开门, 身影消失在门外,随后传来门锁合拢的轻响。 屋子里骤然陷入寂静,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贺晚恬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视线扫过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个硬质画筒。 画筒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拧开盖子一看,才发现里面有一卷用柔软棉纸仔细包裹的画稿。 这是半成品,寂寂的雪夜,少女微微仰头,男人的侧影模糊在雪幕与光晕里,看不清面容。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最开始准备拿去参赛的那副初稿。 比赛结果都快公布了,他倒想起来,把这个还给她。 画布里漫天风雪,背影摇曳着一盏烛火。 画能定格时间,将某个瞬间封存在色彩与线条里。 哪怕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 几天过去,贺晚恬都没听到贺律的消息,就好像那天晚上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生活恢复风平浪静。 临近期末,课程早已结束,只剩下几门分散的考试。 她之前因为住院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缺了不少课,每次点名她都不在,平时分几乎要被扣光了。 任课老师是位惜才的老教授,翻看着她的病历,又抬眼看了看她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 “身体要紧。”任课老师把材料递还给她,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底子好,又有灵气,这次就算了。期末好好考,别辜负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参加的那个全国美展,结果快出了吧?那个分量不轻,要是能拿个名次,对你申请国外的学校,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贺晚恬点点头,轻声应道:“嗯,就这几天出结果了。” “等你好消息。”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里带着鼓励。 走出办公室,冷空气扑面而来,贺晚恬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燕京的冬天凛冽刺骨,冷得不像话,每次走到室外都需要点勇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她犹豫了几秒,震动停了,转而变成短信提示音。 回公寓的十五分钟路程,直到进了门,身体才回温。 她拿出手机查看。 [贺小姐,打扰了。法国使馆那边对资金证明的连续性提出了更细致的要求,需要补充您过去六个月内更清晰的流水明细,以及一份关于您名下近期一笔较大金额转入的说明信。材料需要么证。时间有点紧,您看方便尽快准备吗?] [之前预定的伦敦公寓,业主突然反悔,表示不再出租。我们正在紧急寻找同等条件的替代房源,需要您稍作等待。] 贺晚恬:[好的。] 刚发送完,眉头不自觉蹙起。 还没细想,第三条消息跳了进来。 林彦南从日本发来语音。“我爸的病情反复,几个亲戚又开始不安分,想趁乱摸鱼。就连合作伙伴也……算了。你那边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背景有些嘈杂,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但细听能感受到一丝紧绷。 她逐一回复信息,回到林彦南的时候加了一句“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说”。 贺晚恬拨通了贺之炀的号码。 “嘟嘟”几声之后,无人接听。 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傍晚时分,贺之炀才回了电话。 那头风声呼啸,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硬,透着焦躁。 “最近别乱跑,按时回家。”他言简意赅,“我这边有点麻烦,几个谈好的跨境合作,对方突然态度暧昧,卡在审批环节,理由扯淡。有人在里面捣鬼,手伸得挺长。” 他没明说,但贺晚恬立即心领神会。 能同时给贺之炀使绊子,且让他感到棘手的人,范围很小。 贺晚恬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问:“是贺律?” 电话那头风声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清晰沉定:“和你无关,别问太多。” 贺晚恬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我要走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随即低骂了一声:“草,难怪,他妈的他真有病……”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不需要。你只要跟着我的安排走,信我就行。” “噢。” 贺晚恬挂完电话,太阳穴突突乱跳。 她紧绷着脸起身,好几次抓起手机,找到那个曾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微微颤抖。 楼下行人匆匆,前路在暮色中显得一片暗淡苍茫。 夜色正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贺晚恬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仿佛看见了贺律的影子。 - 一周过去,贺之炀果然言出必行,她出国的问题都被解决了,贺晚恬也算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回什么叫“躺赢”。 她只需按照清晰的时间线准备材料、参加面试,其余一切自有专业的团队在背后运转。 全国美术作品展比赛结果公布那天,贺晚恬正在和贺之炀吃午饭。 手机弹出新闻推送,她顺手点开链接,目光快速掠过那份长长的获奖名单。 没有她的名字。 意料之中。 “中了?”坐在对面的贺之炀抬眼问。 贺晚恬说:“没有。” 贺之炀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看来是野鸡比赛,评委水平不行。” “……你对我滤镜有十米厚,这比赛很牛的好不好。” 贺之炀白了她一眼。 饭后回到租住的公寓,贺晚恬便将比赛结果抛诸脑后,继续勾勒漫画下一格分镜的线条。 比赛失败一次没什么,但她连载的漫画,却是一环扣着一环。 剧情正走到紧要关头,读者讨论度沸反盈天,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引发雪崩。 编辑催稿催得几乎要住进她的手机里。 贺晚恬只好埋首苦画,画到天际泛出鱼肚白,才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时,手机上堆积着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她揉着酸涩的眼睛,草草回复,然后再次坐到数位板前。 提笔久了手腕难免酸麻难忍,贺晚恬不止一次地想,等这次交完稿,就找个中医看看。 截稿日的前一天晚上,她对这一话收尾的画面极其不满意,总觉得情绪没到位。 改了一遍又一遍,删了又重画,不知不觉就伏案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再次恢复意识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天光。 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下午三点零五分。 屏幕被无数的消息提醒挤满,微信图标上的红点99+。 [晚恬,你醒了吗?看到消息速回!] [到底怎么回事!!!接电话啊!] [网上那些是真的吗?] [肯定是造谣!我相信你!但你快点出来说句话啊!] [你快上网看看吧……热搜,你名字在上面……] 贺晚恬眉心一跳,她转动了两下发僵的胳膊,划开微博。 #贺晚恬参赛作品抄袭# #贺晚恬程怀思# #画手作品三观引争议# 热度最高的是一篇图文并茂的长文。博主自称是艺术圈内人士,详细对比了她那幅落选的参赛作品与另一位画家“程怀思”的参赛作品。 构图、光影逻辑,甚至某些细节处理的神韵,都被用红色标记圈出,并列对比,言之凿凿地指认她“移花接木”。 贺晚恬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一片茫然。 评论区已经骂声一片: “真看不出来,画得挺漂亮,心思这么脏?” “难怪没获奖,原来是抄的啊,评委眼睛还是雪亮的。” “程怀思我知道!风格一直很独特,这抄得也太明显了!” “心疼程画家,默默创作的心血就被这么偷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第39章 谎言 一切都毫无 第39章 谎言 一切都毫无 抄袭的事情直接关联到了她正在连载的漫画。 有人截取了她漫画中男女主角暧昧互动的场景, 指责其“鼓吹毫无营养的恋爱脑”“脱离现实,误导青少年盲目追求情爱”。 甚至有人开始深挖她的个人信息,学校、专业、过往一些日常分享, 都被拿出来用最恶意的角度解读。 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口涌上怒意。 贺晚恬点进骂得最凶的几个帖子评论区, 一条条回复: “构图常见并不能证明抄袭……” “漫画剧情需要情感铺垫,截取单一画面完全是断章取义。” “个人生活与创作无关,请就作品本身讨论。” 然而解释如同冷水滴入沸油, 瞬间激起更猛烈的反扑。 [哟, 正主来了?急了急了!] [抄都抄了还嘴硬, 脸皮真厚。] [跟她废什么话, 直接@她学校 @竞赛官方!] 一些为她发声的粉丝,直接淹没在了“不要脸”“抄袭狗去死”的刷屏辱骂里。 有人将她的解释截图, 配上嘲讽的文字——看看, 抄袭者的话术。 贺晚恬看着屏幕上的恶意像线面一样不断繁殖, 胃里蹿起阵阵恶心,心慌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四肢却冰冷发麻。 室友周小乙给她发来一张截图。 不知道是哪里的营销号扒出了她室友的qq号,联系上后提出愿意用1000元换更多的负面消息。 周小乙:[甜甜,是不是有人要整你啊?我们整个寝室都被联系了, 我拒绝了。但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 她回复了一句“谢谢”后, 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所有社交应用。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坐在沙发上, 望向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她五岁那年,第一次握住铅笔,在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 到现在, 整整十五年。十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绘画从游戏,变成融入骨髓,成为习惯。 它不仅是兴趣爱好,还是她观看世界的眼睛。 她画过初春溪涧里泠泠融化的雪水,画过盛夏骤雨后停在巍巍草叶上的蜻蜓,画过深秋时节漫天飞舞、将长街铺成金色河流的银杏叶……她画画,从来不是为了追逐某个光环奖项,换取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仅仅是因为喜欢。 是那种铺开画纸、调匀颜料时,内心便自然沉静下来的喜欢。 可此刻,她捏着画笔的手指发抖,突然觉得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画布是黑色的。 眼前一片也是黑色的。 胸腔里翻腾着恶心感,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堵在那里,闷得她无法呼吸,像被人按着头溺在水里。 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毛衣。 手在抖,耳朵里也嗡嗡响。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指落在键盘上,却颤得几乎打不出完整的句子。 [关于近期网络上对我参赛作品的质疑,本人声明如下:该作品为本人独立创作,创作过程留存有……] 还没写完,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她猛地捂住嘴,冲向洗手间,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 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发抖,镜中的人狼狈又苍白。 - 这构陷仿佛有备而来,长篇大论的澄清似乎失去意义。 就算是专业的律师团队,在初步了解情况后,态度也十分凝重,只叮嘱贺晚恬:“这段时间,你不要独自回应,更不要上网看那些帖子。等我们处理。” 取证是个漫长又琐碎的过程。最初爆炸性的热度下去后,事态逐渐平稳。 就在贺晚恬以为能喘口气时—— 微博热搜榜上,一个全新的带着“爆”字标记的词条,不断向上攀升,转眼间便冲到了前列: #美院学生疑似被包养# 置顶的是一条来自匿名用户的微博,俨然一副“知情人士”口吻: [实在看不下去了,必须出来说几句。我和贺晚恬同校,早就听说她“名声在外”。平时看着挺清纯一女生,背地里……呵呵。有人见过她好几次从不同的豪车上下来,最次的也是保时捷帕拉梅拉,最近一次是一辆黑色宾利慕尚,车牌尾号三个8,懂的都懂。而且每次下车地点都很讲究,离学校隔着一条街,刻意避人耳目似的。] [再说她那些行头。上课背的包,看着普通,是bv的编织款,少说两三万。手腕上那块表,专柜价二十多万。还有她冬天常穿的那件大衣,正品要四万左右。她一个学生,这些钱哪来的?画漫画?别搞笑了,她那点稿费连个包带都买不起。] [最实锤的一次,是这学期刚开学,她去做院校活动的礼仪,活动结束后,我本来想请她吃饭。结果她看不上我们这等屁民,转眼就亲眼看见她和来参加活动的集团总裁在一块走,具体就不说了,怕被删。] [哦对了,她最近不是在申请出国吗?听说材料都是“专人”帮忙打点的。就这,还天天在社交平台晒努力画画、追逐梦想的人设,真当人是傻子啊?] 这条微博下面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评论区彻底炸开了锅: [笑死,一边被老男人包养,一边在漫画里yy纯情男主,精神分裂吗?] [心疼她漫画的读者,花钱养着这种人的奢侈生活。] [说不定比赛也是金主砸钱买的资格呢?细思极恐。] 帖子还在迅速翻页,内容早已变了味。 有人说原来她是靠被人睡上位的,不然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有这样的成就。 又有人说她表面看着纯情,原来早就是被人睡烂的公交车。 讨论早就脱离了事件本身,掺上这种桃色八卦后,衍生出的就是纯粹的网络暴力。 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以“犀利三观”著称的情感博主下场,痛斥当下女性“拜金”,话里话外都是正有许多像贺晚恬这样的烂人,才让“好男孩”的真心被辜负。 这番言论一出,挑起了网络上最热门的性别对立。 反对他的女性大v们纷纷回击,和对面互相对骂。 对骂的同时,也没有帮着贺晚恬说话,甚至言辞激烈地指责她“拉低了女性整体形象”“让所有努力工作的女性蒙羞”。 贺晚恬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讨论区每隔1秒就有许多新帖子冒出来,贺晚恬脸色发白,她握着鼠标,却没有勇气往下滑动。 一切都毫无征兆,又猝不及防。 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疾病,要把她的精神世界冲垮。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才招来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描述的那么不堪? 每一个陌生id,每一句话,都在反复地告诉她:你错了,你脏,你不配,你应该消失,你就该去死。 异国的教授也听到了消息,在邮件里问她:“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澄清毫无用处,沉默又等于默认。 她伸出手,直接按下了笔记本的电源键。 屏幕“啪”的一声陷入黑暗。 …… 事情一直在发酵,连载的漫画被刷低分,不断有负面评论和举报,相关话题持续占据热搜。 两个小时后,贺晚恬接到了编辑的电话:“贺老师,平台顶不住压力了,他们说要暂时下架你的作品,对外就说是技术调整……我争取过了,真的没办法……” 电话挂断不久,漫画的封面就变成了灰色的“已下架”。 漫画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接到大量用户反馈,现对作品进行内容复核。在此期间作品暂时下架。平台始终坚持创作自由,同时亦注重内容质量与社会责任,感谢大家的监督与支持。] …… 四周安静得可怕,贺晚恬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迟滞地搏动。 她仿佛陷在泥淖里,不断被向下拖拽。她试图挣扎,四肢却沉重麻木。她想呼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可她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 从最初莫名其妙的抄袭事件开始,贺之炀动用了能用的所有人脉,找了不止一拨顶尖的律师团队,日夜开会研究对策。 远在海外、焦头烂额处理家族事务的林彦南,也专门抽出时间,联系了她漫画的平台方,试图斡旋。 但对面显然更加厉害。 手段老辣,节奏精准,舆论操控得滴水不漏。 贺之炀有好几次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贺晚恬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这样构陷,但是心底总有隐隐猜测。 时隔这么多天,她再次打开她和程怀思的画。 第一次看到抄袭的时候,只觉得离谱。 而当她静心再看,两幅画相似得仿佛是一个人的手笔。 不是她抄的,那就是另一个人做的。 贺晚恬僵硬一会儿,猛地弓起背,用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突然很想号啕大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某种精心编织的谎言面前,她是如此渺小。 她想着贺律。 她想问他,你的未婚妻为什么要那么做。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今晚还有更新,我记错时间了,以为今天周二,结果周三,在拼命写中…… 家人们,新年快乐!!!!!!!!!! 第40章 无家可归 “晚恬,你 第40章 无家可归 “晚恬,你 贺晚恬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的壹号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 凌晨时分,宽阔的长安街空荡,出租车亮着顶灯疾驰而过, 路上人已经很少。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往她单薄的毛衣里灌。 如果她现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大概也无所谓的。 只要消失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 离开家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 脚上还穿着出门时来不及换的棉拖鞋, 鞋底早已被化掉的雪水浸得潮湿冰凉,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 其实可以打车的。 这个念头模糊地掠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小区的,怎么穿过那些街道, 一路走到这里。 迎面走来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中年男人, 正低头看着手机。 擦肩而过的瞬间, 贺晚恬的脊背猛地绷紧——他刚才是不是瞥了我一眼?他认出我了吗?他是不是也在网上骂过我? 她加快脚步,又在下一个路口慢下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 又由绿转红。 她心里装满了快要爆炸的负面情绪,她想跑到马路上,不如撞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自己明明是受害者, 为什么要像逃犯一样躲藏?为什么被逼到绝路的是她, 而真正作恶的人此刻能安然地做着好梦? 她很难不去诅咒程怀思,或许还有贺律。 她恶狠狠地想着, 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咬住嘴唇,尝到一丝铁锈的腥甜。 自己过去是那样豁达的一个人,现在也变得面目可憎。 她恍恍惚惚地走,想着自己如果有妈妈的话, 也可以打电话过去,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听见她的声音,就能放心地哭出来。 可以撒娇,可以示弱,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是她没有。 越靠近壹号院,脚步越沉重,心里就越是恐惧。 是,他给过她很多。 给过她庇护,给过她资源,给过她那些年模糊又暧昧的陪伴。 但这些好处就像是买了一只猫或是一只狗。 棉拖鞋里的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夜风从背后刮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掏出手机,拨给贺之炀。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最近总是这样。 贺之炀好像被什么事彻底绊住了,五次电话里能有一次接通,都算运气好。 她没再打第二个,指尖在通讯录上滑了滑,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晚恬?”林彦南的声音传过来,透着明显的沙哑,强撑着轻松的语调,“怎么这么晚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贺晚恬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晚恬?你在听吗?” “在。”她声音低低的,像砂纸磨过,“你那边……怎么样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太好。”林彦南罕见地没再兜圈子,声音里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卸了下来,“我爸……今天第三次下病危了。医生让家属随时准备着,我几个叔叔都到了,但没有一个为我爸担心。”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远处喊他,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她说:“我这边可能快了。这几天都守在医院,整个人都是懵的。” 贺晚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还有……”林彦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生意上也被人使了绊子。贺律那边,趁着我这边乱,在背后捅了几刀。好几个合作方突然变卦,资金链差点……” 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算了,不说这些。你呢?网上的事怎么样了?我看到你那边的动静,但实在抽不开身……” “我没事。”贺晚恬说,声音飘忽得连自己都不信。 “你声音不对。”林彦南立刻警觉起来,“晚恬,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儿?” 贺晚恬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那栋建筑。 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她就蹲在黑暗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林彦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求贺律,他会让他的未婚妻放过我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贺晚恬细碎的哭声溢出来:“我本来是想要去质问他的。我想问他程怀思做的事他知不知道,是不是他指使的。我攒了一路的愤怒,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撕破脸,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抖。 “可是到了这里……林彦南,我好害怕。” “我发现我根本走不进去。我发现我骨子里就是这么懦弱的一个人。我害怕看到他的眼神,害怕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害怕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愤怒都像个跳梁小丑。” 眼泪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我没有靠山,林彦南。我每走一步,都是自己咬着牙挣来的。画了十五年,被人说成是抄的。连载了好几年,说下架就下架。连我这个人,都被泼脏水,说我是被人睡烂的公交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林彦南的手掌拍在了什么硬物上。 “贺晚恬,你听着。”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力道,“你就在原地待着,哪儿都别去。我这边处理完,马上就回国。最快明天晚上,最迟后天早上,我一定到。” “你不要来……” “你他妈别说话。”林彦南罕见地爆了粗口,但紧接着声音又软下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温柔,“你听着,你不是没人要的。你哥在帮你,我也在。你等我回来,听到没有?等我回来再说,别做傻事。” 贺晚恬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 “……听到了吗?”他追问。 “嗯。” “好。挂了。记得等我。” 电话挂断。 贺晚恬蹲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冷风还在刮,她慢慢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 - 办好休学手续的那天,天上下着雨。 不算大,绵绵密密的那种,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晚恬撑着伞从行政楼走出来,一路上,总有人擦肩而过后又回头,目光黏在她身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雨声盖住。 起初她觉得无地自容,像被人当众剥了衣服。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冲上去,一字一句告诉他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些都是假的,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也只是那一瞬间。 然后她想,算了。 算了。 她马上就要走了。 机票已经买好,后天上午,直飞巴黎。 公寓那边也发来了确认函,之前出问题的房源重新搞定,押金付了,钥匙等落地去取。 不管对方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想逼她退学也好,想毁了她也好,他们确实成功了——成功把她逼走了。 但她也认了。 认了,反而轻松。 律师那边一直在推进。 各种证据链、时间戳、草图源文件,一点点整理出来,厚厚一叠。 要告的人太多了,名单拉出来长长一串,从最初的匿名爆料者到那几个推波助澜的大v,再到那些造黄谣造得最欢的账号。 起诉状递了一批又一批,法院的受理通知陆续下来。 也许是因为告的人实在太多,也许是因为新鲜的热点已经覆盖了旧的,网络上的喧嚣,竟也渐渐平息下来。 新的热搜顶上,旧的沉底,那些骂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公寓退了。 收拾出三十多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客厅中央。画具、书籍、衣服、杂物,她大学生涯,被压缩成这些贴满胶带的立方体。 下午快递站的人会来拉走,走空运,比她先到巴黎。 手机震了一下。 林彦南发短信过来,说是晚上11点会到燕京。 贺晚恬回了个,ok,我来接你。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正好有事出门。 其实没事。 但她知道不这么说,他会再劝。 中午她去了学校食堂。 最后一次。 食堂还是老样子,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打菜的阿姨手也不抖。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一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食堂并没有因为她的即将离去,变得好吃哪怕一点点。 口味还是那么重油重盐,青菜炒得发黄,红烧肉全是肥的。 价格倒是亲民,七块钱能吃饱,十二块钱能吃好。 她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室友信誓旦旦说吃一周肯定要长痘。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她低头使劲扒饭,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的送行局,是室友周小乙攒的。 说来也奇妙,她和周小乙算不上多亲密的朋友,大学四年,各有各的圈子,也就是回寝室能聊几句的交情。 但出事之后,周小乙是少数几个从头到尾相信她的人。 周小乙喊上了寝室另外两个姑娘,又联系了社团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学长学姐,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订了市中心一家高级火锅店。 原本想定学校附近那家老字号的,结果过年期间包厢早被抢空了。 贺晚恬说,那就我来定吧,我请,当散伙饭。 最后定的这家,人均四位数起步。 人一落座,就有学姐开始嚷嚷:“晚恬你这是要破产啊?散伙饭吃这么好,我们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吃食堂?” “就是就是。”另一个学长接茬,“搞得我们跟送殡似的,这么隆重。” 周小乙一筷子敲过去:“会不会说话!” 大家哄笑起来。 贺晚恬也跟着笑。 锅底还没开,先上了几盘凉菜。 有人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嘴里含糊着问:“晚恬,你男朋友今天不来送送你啊?”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 贺晚恬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藕夹进碗里。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讪讪地“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旁边有人机灵,赶紧岔开话题:“哎呀,以后去了法国,可别忘了我们这帮穷朋友啊!到时lv、香奈儿打折的时候,要跟我们说啊!” “对对对!” “苟富贵,勿相忘!” “你那漫画还更不更了?我们可都等着追呢!”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贺晚恬笑着应承,好,好,都安排。 小火锅很快端上来,一人一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辣锅的红油翻滚,清汤的飘着几颗红枣枸杞,香气蒸腾起来。 贺晚恬低着头,把一片肥牛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水里变色、蜷缩。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气和外面的喧哗一起涌入,又瞬间被门板隔断。 众人循声望向门口,眼睛俱是一亮。 身形挺拔的男人立在门框处,大衣剪裁考究,肩线利落,手里那把收起的黑伞还滴着水珠,像携了风雪,贵气得让人一眼难忘。 周小乙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贺晚恬抬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揉成一团,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冻结住了,四肢百骸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她晃神的片刻,贺律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满桌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贺晚恬身上。 然后他收回视线,唇角抿成礼貌弧线,冲众人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桌人都听清: “抱歉,我是晚恬的男朋友,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腹泻式更新……嗯…… 我今天下午睡到3点半起床,感觉活力满满! 第41章 压迫感 哪怕你恨我 第41章 压迫感 哪怕你恨我 包厢里静了一秒。 随即就有人发出“哇哦”的起哄声。 周小乙瞪大眼睛,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看看贺律, 又看看贺晚恬。 她觉得眼熟,好像见过, 恍惚想起好像是去年夏天在学校活动上看见的大佬。 先前问“你男朋友来不来”的那个学姐,此刻正用手肘疯狂捅旁边的人,眼神里写满了“看吧, 我就说吧”的得意。 贺晚恬坐在原地, 整个人僵得像石头。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贺律之间来回逡巡, 那里面有好奇, 有八卦,有羡慕, 有善意的调侃。 但是没人知道这短短几秒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男朋友?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此刻应该站起来, 应该指着门口让他滚, 应该把面前那碗滚烫的火锅汤底泼到他身上。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拉开她身旁那把空着的椅子,从容地落座。 贺律将收起的伞靠在桌边,脱下大衣, 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姿态松弛, 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只是一场寻常的赴约。 “路上堵车。”他侧过脸, 对贺晚恬说,“让你朋友们久等了。” “……” 她面前的碗里是她刚才放进去的肥牛,此刻已经煮老了,蜷缩成小小一团。 贺律拿起筷子, 把那片肉夹出来,放进自己面前的骨碟里。 然后重新给她涮了一片新的,七上八下,火候正好,放进她的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周围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对面有人开始起哄让他俩喝一杯,有人开始打听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从来没听晚恬提起过。 贺律一一应答,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贺晚恬坐在他身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他涮好的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但她确实在吃。 也许是太饿了,也许是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害怕。 隔壁传来周小乙压低的、兴奋的声音:“卧槽,这什么神仙男友,又帅又体贴……” 贺晚恬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咽下那片肉,尝不出任何味道。 胃里不停翻涌,辣锅的油腻和牛羊肉的腥气,一波一波地往喉咙口冲。 她攥紧筷子,盯着碗里那片已经被她戳烂的肉,觉得那就是贺律的脸。 她撑不住了。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淡淡说。 她没看他的方向,转身朝包厢门口走。 包厢里其实有洗手间,但她刻意绕开,推开门,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公用的。 走廊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洗手间的灯白得刺眼。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被咬得起了皮,头发散落下来,狼狈又疲惫。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洗手。 一遍。 两遍。 三遍。 洗手液挤了一次又一次,指缝、掌心、手背,每一寸皮肤都用力搓过。 水流哗哗地响,冲走泡沫,却冲不走那种恶心感。 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洗到指尖已经泡得发白,微微发皱。 她关了水,垂下头。 浑身发冷。 奇怪的是,她不愤怒。 愤怒早就烧完了,烧成灰。 现在剩下的,只有害怕。 彻骨的害怕。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是恰好有人看见,报告给他?还是他一直在派人跟着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难受得要吐。 她不敢往下想。派人跟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和朋友聚会,什么时候……像今晚这样,坐在火锅店里,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可是贺律图什么呢?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休学了,要走了,名声毁了,连载没了。 他还想要什么?还想从她身上榨出什么?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 胃里那股恶心感终于压不住了。 她猛地扑到马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其实没吐出什么——中午食堂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只有酸水,呛得她眼泪直流。 吐完了,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正要往右走,不经意抬眼,脚步猛地顿住。 贺律就靠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单手抄兜,姿态懒散,像是在等人。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侧脸线条笼罩在烟雾里。 “晚恬。”他开口叫住她,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没什么想问我吗?” 她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 很快如同点燃的汽油,情绪“轰”的一下蹿上来。 她想冲上去质问他在发什么疯?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我男朋友?你有什么资格?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但她最后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知不知道,”她一字一顿,声音格外清晰,“我被你未婚妻污蔑的事?” “未婚妻”三个字,她咬得极重,重到几乎能听见牙齿碰撞的声音。 贺律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点了点头。 “知道。” 他说得很简短,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贺晚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你去死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眼睛却布满血丝,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恶魔。 贺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贺晚恬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后退。 甚至连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顾不上疼,只是瞪着他,眼底的恐惧潮水一样漫上来,藏都藏不住。 “别过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贺律停住了。 他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 她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嘴唇在抖,睫毛在抖,连撑在墙上的手指都在抖。 “我求你了……”她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求求你放过我……” “我不想要什么公道了,也不想要什么真相。我只想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我真的扛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呜咽。 “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们退出我的生活,行不行?” 贺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你想一走了之?” “那你想过贺之炀和林彦南吗?” 贺晚僵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表情已经凝固了。 贺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会因为你,有很多麻烦。” 贺晚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把自己咬碎。 “你……”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说不下去了。 贺律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他走得不快,却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贺晚恬想后退,却被他身上清冷的气息笼罩住,无处可逃。 “对不起。”他垂眸看着她,“我确实一直没拿你当回事。”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挥出去要扇人巴掌的动作。 他握得很紧,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但我没想过离开你。”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墙上,整个人压下来,将她牢牢锁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那距离近得人无处可躲,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贺律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不重,却像钉子,一颗一颗刺进她心脏。 “如果你喜欢之前的日子,那我们维持现状不好吗?程怀思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如果你不喜欢她,我可以换个人,虽然这会付出一点代价。”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恐惧、愤怒、绝望,看着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他说,手指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巴黎,你别想去。” 他嗓音温润,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字烙进她骨头里:“哪怕你恨我,也别想离开。” 贺晚恬漆黑的瞳仁骤然收缩,她像是被钉在墙上的标本,连颤抖都忘了。 贺律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她连偏头的余地都没有。 他俯下身,在她唇角边轻落下一个吻。 “只有我能够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他说,“别人做不到。” 贺晚恬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是在谈生意的眼睛。 她甩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贺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碎发垂落下来。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来。 他的脸颊上浮现出一道红痕。 他看着贺晚恬,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弧度很浅,却让人毛骨悚然。 “打够了?” 声音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那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也许还会有一更……也许…… 第42章 逃 她也和别人 第42章 逃 她也和别人 贺晚恬跟着贺律走回包厢。 贺律走在她前面半步。 她曾经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现在, 心已经千疮百孔,脸上还能挂着得体的笑。 “回来啦!”有人招呼,“还以为你们去干嘛了呢!” “就是, 再不来我们可要把菜都吃光了!” 贺晚恬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顺口接了两句玩笑。 声音是稳的, 语气是活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恨不得现场变成一条毒蛇, 扑上去咬死身边的人。 她不能。起码现在不能。 贺律在她旁边落座, 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甚至还给她的碗里添了一片刚涮好的肉,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情侣。 有人终于憋不住了, 凑过来问:“哎,晚恬,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瞒得够紧的!” “就是就是, 去年六月我好像还听你说单身呢?” 贺晚恬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贺律已经接过了话头,嗓音不疾不徐:“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却偏偏让人听出几分不简单的意味。 桌上有人“哇哦”起来,有人开始起哄让他们讲讲恋爱故事。 贺晚恬低着头,盯着碗里的菜, 一言不发。 耳朵里嗡嗡的, 什么都听不清,又好像什么都听得太清。 那些笑声, 那些八卦,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察觉。 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察觉。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上酒了。 原本大家点的是普通啤酒,说是学生党消费不起太贵的。但贺律来了之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服务生说了什么,再端上来的就换成了几瓶看着就不便宜的东西。 “这太破费了!”有人客气。 “应该的。”贺律说,“晚恬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贺晚恬听了想笑。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本来不打算喝酒的。 晚上要去接林彦南,十一点的航班。 但她迷迷糊糊,什么都忘了,连自己算什么都快搞不清。 酒精滑过喉咙的时候很辣。 贺律按住她的酒杯:“少喝点。” 贺晚恬当作没听见。 喝到最后,声音变远,人影变晃,贺晚恬觉得自己像漂在海面上,一浪一浪地往下沉。 散伙的时候,同学们恋恋不舍。 “晚恬,去了法国要记得我们啊!” “到时候代购别忘了!” 贺晚恬想说话,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只感觉有人揽着她的肩,站在夜风里,嗓音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温润:“还不一定去国外。” “啊?”周小乙愣了一下,“不是说机票都买好了吗?” 贺律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半醉的贺晚恬,说:“她喝多了,我先带她回去。”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今晚他们之间,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但谁也没好意思多问。 “那行,晚恬你好好休息!” “到了报平安!” 贺晚恬被半搂半抱地塞进了车副驾。 车门关上,世界安静了一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觉得整个人都在飘。 手机响了。 她没动。 贺律从她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晚恬!”林彦南的声音传出来,半是兴奋半是开心,“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爸救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他这次死定了哈哈,一时半会儿没事了。而且我的航班也提前了!我现在已经落地燕京了,不用你来接,直接夜宵摊子上见吧!你定地方还是我定?” 他声音里带着笑,卸下重担后,隔着手机,都能听出他的轻松愉悦。 贺律安静地听完,然后笑着开口。 “恭喜。”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林彦南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贺律。”他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晚恬呢?” “我身边。” “让她接电话。” “你算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贺律。”林彦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狠劲,“你想对她做什么?” 贺律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既淡又不屑。 “你在日本的那些麻烦,还没处理干净吧?你父亲的事,你那些叔叔们的事,还有那些合作。”他顿了顿,“有时间插足别人,不如先把自己的后院收拾好。” “你他妈——” 电话被挂断了。 贺律把手机放回贺晚恬口袋里,动作很轻。 最开始他介绍林彦南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可以拿捏的、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 也没料想过这小子是个麻烦,倒不是手段多高明,而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劲儿,像牛皮糖,沾上了甩不掉。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从未真正把这人放在眼里。只是此刻,看着身边烂醉如泥的贺晚恬,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和通话中的内容,胸口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微厌恶。 贺晚恬靠在座椅上,她像被溺在水里的人,什么都能听见。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难受。 回到壹号院,贺晚恬依旧恍惚。 门开的瞬间,屋里熟悉的陈设撞进眼里。 那盏落地灯,那张沙发,那面挂过她画作的墙。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她看着,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想到自己马上要走了,要离开燕京,从此在巴黎重新开始,心里也突然空缺了一块。 可脑子里有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告诉她:你走不了。 他不会放你走的。 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 灯亮了。 眼前模糊的人影一点点清晰。 那张脸,那些轮廓,慢慢对上记忆里的样子。 啊,是小叔啊。 她从小就知道,小叔是个不好惹的人。 所有人都怕他。她以前不懂为什么,毕竟小叔对她一直很好,很温柔。 可现在她懂了。 她也和别人一样,害怕他了。 她要逃走。 只能逃走。 她怕再不走,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贺律刚把她放到沙发上,转身要去拿水杯和热毛巾。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回头,看见刚才还晕沉沉的人突然挣扎着翻下沙发,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跑。 他两步就追上了。 手臂环住贺晚恬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人圈住。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醉成这样,要去哪儿?好好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怀里的人拼命摇头,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带着酒气和潮湿。 “救……”她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舌头像打了结,“救救我……放我走……求求你……” 贺律说:“好,但是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好不好?我陪你一起。” 她还在摇头:“……我要走……我还要去接林彦南……” 贺律的手指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她挣开他,跌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发出闷响,她顾不上疼,扶着旁边的柜子,踉跄着站起来。 “我要走……”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眼神涣散,却执拗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我要离开……让我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一步不停地往前挪。 贺律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走过去,没再拦,只是蹲下来,俯视着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 “你想走?”他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声音轻得像在哄,“那我帮你好不好。” 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就腾空了。 他把她拦腰抱起,不是刚才那种阻拦式的圈住,而是真正的公主抱。 他抱着她走向门口,推开门。 屋外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但只是片刻,雨势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身上,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就那样在雨里抱着她。 雨很快淋湿了两个人。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的衬衫也贴在身上,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温柔:“你不是想离开吗?”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夜色,提高了声音: “救命——” 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荒诞。 “她要离开。”他喊,“有没有人能帮帮她?救命啊——” 贺晚恬被雨水一浇,酒醒了大半。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想从他怀里挣脱。 “放开我!”她喊,声音沙哑,“你放开我!” 他不放。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笑,然后继续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喊: “救命——有人要离开——有没有人来帮帮她——” 雨声哗哗地响,吞没了大半声音。 没有人来。 一扇窗都没有亮。 他喊完了,低下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流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流过那张永远温和的脸。 “壹号院不是什么人都住得起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附近的地,我都买了。不会有人来的。” 他顿了顿。 “你要跑吗?”他问,“要喊人吗?我帮你喊了。” 贺晚恬看着他,浑身发抖。 分不清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你醉了。” 他抱着她,往屋里走。 “我抱你去休息,好不好?” 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身体往下滴,在门口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门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今天写的有点力竭了……都怪我记错了今天是星期几,其实我还有5000字的榜单,但我感觉我写不完了啊啊啊啊啊! 第43章 清醒 额角的血往 第43章 清醒 额角的血往 头疼。 贺晚恬醒来时, 太阳穴像是被锤子敲过,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动了动手指,侧目一看, 手背上扎着针,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 熟悉的吊灯, 熟悉的窗帘,熟悉的床头柜。 壹号院的房间,和她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门口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说你们小情侣闹矛盾也要有个限度。”是陈医生的声音, 他调侃着, “这么冷的天, 去淋什么雨?她体质本来就差, 这么一折腾,不发烧才怪。你得当心点, 年轻人别仗着底子好就乱来。” 贺律的声音低低的, 听不出情绪:“嗯。开点药吧。” “药肯定要开。”陈医生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不过她身体不好,不光是淋雨的事。我刚才把脉, 发现她肝气郁结得厉害,心思太重,压力太大。这种郁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你得让她心情好起来, 不然吃什么药都是治标不治本。” 脚步声渐远,说话声也模糊下去。 贺晚恬试着动了动身体, 却发现自己被抽干了力气,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劲。 衣服已经被换成了睡裙,米白色棉布贴着皮肤,袖口缀着极细的暗纹滚边, 像极了他一贯克制冷淡的审美偏好。 这里没有别人。 是谁换的,不言而喻。 贺晚恬望着天花板,神情有些麻木,嘴唇都泛着白。 她想到昨晚,自己像疯了一样往门口跑的样子,还有他说“我帮你喊”时那个温柔的笑。 雨砸在脸上那种冰凉的疼。 他说:不会有人来的。 连离开也没什么体面可言。 体温还没退尽,药效很快,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 晚霞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光。 光晕在她紧闭的眼皮上浮游,像层薄雾。 贺晚恬没睁眼,却听见床头柜抽屉被轻轻拉开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接着是纸页翻动的窸窣声,一下两下,停顿、再翻。 生病让耳鸣变得很重,颅内也嗡嗡作响。 所有声音都失真、迟滞,但似乎又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他的呼吸。 浅,匀长。 就在身侧,近得仿佛能感觉到他身上浅淡的雪松香。 她拼命克制着不让睫毛颤动,可太阳穴的神经却在跳,一下又一下。 袖口蹭过抽屉边缘。 很细微的摩擦声,半秒的滞重。 他在看什么?他的文件?还是别的什么? 贺晚恬不敢睁眼,她紧张又害怕,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 又腥又涩,像是从胃里反上来。 她不敢咽,怕吞咽的动作会暴露自己已经醒了。 如果能给她一个选择,她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从这张床上消失。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 哗哗的,是浴缸在放水。 她听见他站起身。 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朝浴室的方向去了。 水声逐渐变大,盖住了其他动静。 贺晚恬睁开眼,大喘着气。 她晕倒前记得,后天是她飞往英国的日子。 那现在过去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她记得她要赶飞机。 她要走。 这个房间里没有时钟,她根本无法判断时间。 手机也不知去向,压根联系不上别人。 浴室的门虚掩着,水雾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沐浴露的香气,冷冽的柑橘味,她曾经很喜欢。 现在却让她内心一阵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浴室门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 灯光被一道颀长的黑影遮住。 那影子投在她上方,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覆盖下来。 男人独有的气息靠近,水汽裹着微微的潮热。 贺晚恬缩着肩膀,浑身僵硬。 她想起那些过去的瞬间了。 春节的夜里,身后是喧闹和璀璨,身前是他滚烫的气息。烟花炸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盖住了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想起那些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日夜,还有那个雪夜的灯下—— 对方在床边停住。 水珠顺着贺律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贺晚恬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贺律去洗澡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少女在装睡。 呼吸压得太浅,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白皙瘦弱,仿佛就在他掌中。 他站在床边多看了两秒,就这两秒,她的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单薄的睡衣下,那具身体因为发烧正微微发着热。 她后颈裸露着一小段白洁的皮肤,覆着薄汗,弧线顺着往下,没入被子里。 贺律的目光停了一瞬,喉结微动,指节抵了下眉心,让念头沉下去。 他开口,嗓音低而清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凉意未散:“醒了就起来吃东西吧。” 贺晚恬整个人一僵。 那声音悬在她耳畔,分明不疾不徐,却让人头皮微微发麻。 她睁开眼。 贺律站在床边,穿着深色的睡袍,领口敞着,露出大片胸膛,头发也没完全擦干,几缕垂在额前。 贺晚恬偏开头,嗓子哑得厉害:“……什么时候能让我走?” 贺律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等你病好了。” 贺晚恬说:“我这两天就要飞国外。” “你去不了。”贺律垂着眼,没什么神情,“我不会让你去。” 话音落地,贺晚恬心脏抽疼起来,眼眶瞬间泛红。 “那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她盯着他,冷笑了声,“被人唾弃吗?我的事业已经被你未婚妻毁了。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你是怎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待在我身边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暖气运转的低鸣声。 贺律轻微蹙眉:“有件事你大概误解了。” “……” “我是我,她是她,她要做什么,我没在意过,也没想过你会和她有关系。” 贺晚恬背部绷得笔直:“可是……” “你找了别人帮你。”贺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但他们并没有用,对不对?” “……” 贺晚恬的呼吸一滞。 “你不能因为我这次没有出手,就把这件事怪在我头上。”他看着她,视线平静,“你想要自由,你也看到了——” “他们护不住你。” 贺晚恬攥紧被角,喉咙像被人掐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律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是沉的,深的,像望不见底的潭。 “但我可以。” “你那些事,网上那些,还有比赛,我都可以替你摆平。你想办展,想继续画,都不是问题。”他斟酌了下,“程怀思那边,我会去交涉,但碍于两家利益往来,只能点到为止。这点你应该能懂。” “……” 她懂什么? 贺晚恬心里一片迷惘,后背发凉。 “但我不是慈善家。”贺律语调平和,“你要待在我身边。” 贺晚恬张口:“如果我拒绝呢……” 他没说话,那目光称得上是温柔,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一圈一圈,牢牢捆住她。 “贺之炀最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他忽然问。 “他是国际反黑组的人。追的那条线,牵扯到墨城那边好几股势力。那些人什么手段,你也亲眼见过,绑票,撕票,把人当货物一样交易。” 他神情很淡,却又别有深意:“他破译的手段能一直跑在前面,没被堵住,有我一分助力。但如果突然撤了——” 他没有说完。 贺晚恬浑身血液倒流。 她想起墨城那些夜晚,那些永远隐藏在暗处的危机,和看不清脸的人。 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如今旧时重提,反倒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林彦南。”贺律继续说,慢悠悠的,“他家里那几个叔叔盯着家产盯得眼睛都绿了。他这时候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说他那几个叔叔会怎么对他?” “你——” 贺晚恬猛地起身。 动作太急,手背上的针头直接被扯掉了。她顾不上疼,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踉跄了一步,一把揪住贺律的睡袍领口。 她盯着他,眼眶泛红,浑身发抖。她想骂他,想质问他,想把这几天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全都砸在他脸上。 “你这个混蛋……” 血珠从针眼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贺律没动,也没推开她。 视线滑过她潮红的脸颊,滑过她紧紧抿着的唇,最后落在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上。 然后冷笑一声:“其实我早就看贺之炀不爽了。” “要不是他,你也不会遇上那些事。你之前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当初不该帮他。不该让他回来,更不该让他想着带你走。” 他说得慢,一字一字。 “不然——” 他顿了顿。 “你也不会受那些罪。” 他说得莫名。 贺晚恬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随即想起了那次在北海道。 贺律抬起手,指腹覆在她流血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 “你瘦了。”他说。 贺晚恬慌乱地挣开他,下意识地后撤,堪堪撑住了梳妆台的边缘。 贺律轻声问:“这段时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这边说得温情脉脉,但贺晚恬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疯子。 她觉得她也要疯了。 她盯着面前这个人,这张她曾经奉若神祇的脸。此刻却只觉得陌生,陌生得像第一次看清面具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贺晚恬说:“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男人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气息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谁的更冷。 “我只是告诉你。”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近乎温柔,“留在我身边,大家相安无事。你想画画就画画,想办展就办展,没人敢动你。” “而选择他们,会有很多麻烦。而你。”他笑了笑,“你只能在这里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神情并不凶狠,反而笃定平静,看着已经被困住的猎物,并不急着扑上来。彼此心知肚明,她跑不掉。 贺晚恬瞠目结舌。 她死死盯着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所有负面的情绪全都搅在一起,烧得她浑身难受。 下一秒,她抄起手边的东西。 玻璃的,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她没看清是什么,也顾不上看清。 就这么砸了过去。 “砰——” 正中他的额角。 玻璃四溅,浓郁的香气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 贺律没躲,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长长几条血迹流在脸上,从额角蜿蜒而下。 看着骇人。 他抬起手,随意地用指腹擦了擦。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又抬起眼,看向她。 空气里全是碎掉的香水味道。 薄荷,雪松,还有别的什么调子,浓得化不开,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贺晚恬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以为他会怒,会动手,但他没有。 贺律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滑过眉骨,挂在睫毛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她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她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开口说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 贺晚恬本能地想躲,腿却软得动不了。 他抬起手,指腹拂过她的眼角,擦掉了那一点湿痕。 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根本没发生过刚才那一幕。 “别哭。” 他把她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只受伤的鸟。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依旧是低低的,稳稳的。 “我又没逼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最近我真的很勤快,叉腰!果然人不用上班,就有精力写文了嘿嘿! 第44章 情诗 全都扔进了 第44章 情诗 全都扔进了 大年三十, 除夕夜。 整座城市都浸在喜庆的喧嚣里。 老宅两旁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晃着,在雪地映出暖融融的光晕。 贺家祖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三代人聚在一起, 推杯换盏,寒暄说笑。 贺律坐在主桌, 和过去许多年一样。 叔伯辈轮流过来敬他,双手捧杯,面上堆着笑, 嘴里说着吉利话, 斟词酌句地奉承几句。 也和过去许多年一样。 只是今年的氛围, 有些微妙。 贺万峰的位子空着, 他一双儿女的位子也空着。 贺万峰如今正被一桩走私案缠身。 消息是年前爆出来的,证据确凿, 举报者身份成谜。 传唤、拘留、批捕,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 人已经在看守所里过了小半个月。 席间有人想替贺万峰说情,端着酒杯往主桌凑, 话还没出口,就被贺琳琅笑着拦下。 “三叔,今几个过年, 不提那些糟心事。”贺琳琅举杯, 笑容得体,“万峰那边, 我们能做什么?还不如多给他找几个厉害的律师,争取少判两年。” 话说到这份上,三伯讪讪地笑了笑,只能把酒喝了, 不提那茬。 菜一道道上来了。 小孩儿们在席间穿梭,大人们聊着生意,一派其乐融融。 贺琳琅夹了一筷子,忽然侧头问贺律:“晚恬呢?怎么没来?” 贺律端酒杯的手在空中悬了半秒,然后送到唇边。 “不知道。” “不知道?”贺琳琅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你不是一直盯着人家吗,盯得那么紧,现在人不见了,你不知道?” 贺律神情挺淡,没接话。 贺琳琅叹了口气,语调里带了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这丫头,没大没小也就算了。怎么贺之炀也不来?就算他们那便宜爹进去了,大过年的,总该露个面吧?奶奶刚才还念叨他俩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也难怪,贺晚恬那个性子,从小就这样——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贺律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贺琳琅迎着他的目光,红唇微挑,笑得矜骄:“你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 她端起酒杯,摆摆手。 “行了,不提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正酣,忽然有人说贺之炀来了。 贺之炀最近也算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亲爹刚进去,自己却安然无恙。 更何况,他那个妹妹贺晚恬今晚也没露面,几件事搁在一块儿,难免让人多想。 贺之炀大步走进来,深色大衣的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雪。 他表情有些僵,像是一路顶着风走进来的。 “之炀来了!怎么才到?罚酒罚酒!” “就是,年夜饭都吃了一半了,你这晚辈可不行!” 贺之炀扯了扯嘴角,接过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依次给几位长辈打了招呼。走到主桌时,他在贺律跟前站定。 “二叔。”他开口。 贺律点了点头,笑说:“来了。” “嗯。”贺之炀应了一声,表情看着有些急躁,正要询问,“晚恬她……” 话刚起了个头,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放烟花了!” 几乎是同时,第一朵烟花“咻”地蹿上夜空,在黑夜炸开,金色的光团铺天盖地洒下来。 “看烟花去!” “快出来快出来!” 人群往院子里涌,刚才还热闹的酒桌瞬间空了大半。 只有贺律没动。 贺之炀也没动。 庭院里的喧闹隔着一层玻璃门传进来,变得有些遥远。 贺律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闲散:“贺万峰那件事,你做得还不错。” 贺之炀沉默了几秒。 “那些脏事,我追了三年。”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走私、洗钱、贿赂。证据链完整,够他蹲完下半生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贺律侧目,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当年送你出去的决定,果然不错。” 贺之炀没接话。他不在意这些。 从踏进这道门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晚恬呢?”贺之炀直奔主题,声音似乎压着火气,“她在哪儿?” 贺律抬眼看他:“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贺之炀往前一步,讥讽,“这世上有你不知道的事?” “前几天她本来要出国的!机票买了,行李收拾了,结果呢?人没去机场,电话打不通,谁都联系不上。你敢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贺律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没准是她自己反悔了。”他放下杯子,语气懒懒又浑不在意,“说到底,你也没那么懂她。她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贺之炀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冷下来:“扯那么远做什么,谁问这个了?我不懂她也无所谓,我能帮助她实现心愿就足够了。” 贺律淡淡笑了一下:“祝你顺利。” “有你在,她能顺利吗?” “你想要说什么。” 贺之炀盯着他,冷笑出声:“她到底欠你什么了,你要这样穷追不放?就算你帮过她。我这几年替你办的那些事,她在日本替你挡的那一下,也该还清了吧?” 贺律平静地:“你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她哥哥,她亲人。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一个人还能站在她身边,那一定是我。” 烟花还在外面炸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窗一闪一闪地映进来。 贺律目光沉沉,声调平得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除夕夜,不适合说这些。改天再谈。” 贺之炀的拳头攥紧了。“你别装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就要知道她人在哪。” “找人该去警察局。”贺律起身,不紧不慢整理了一下袖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言尽于此。” 贺之炀死死瞪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恨不得一拳砸烂他伪善的面具。 “你最好能藏她一辈子。”他恨恨地从齿缝里磨出来几个字,“千万别让我找到。” - 贺晚恬病了一周。 高烧反反复复,像是要把她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力气都烧干净。 她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 迷糊中,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 偶尔会有一只微凉的手覆在她额头上,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停留几秒,然后离开。 或是握着她的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那人气息很近,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握得更紧了些。 后来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了。 房间里一直很安静,贺晚恬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漫画书,旁边放着一个电子阅读器,再过去是一台游戏机。 娱乐项目一应俱全,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件都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坐起来,拿起那台游戏机看了一眼——是她以前说过想玩的最新款。 放下,又拿起阅读器。 里面已经下好了几十本书,有漫画,有小说,还有一些她关注的艺术类期刊。 她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跟外界联系的设备。 她早就猜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失望的。 房子里有两个阿姨,轮流换班。 一个姓张,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麻利。 另一个年轻些,姓刘,偶尔会跟她搭几句话,但也就是聊聊天气、问问她想吃什么,从不聊任何有用的话题。 她们给她煮饭,给她房间里的花换水,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有一次,贺晚恬问刘阿姨:“你们每天怎么回家啊?这么晚回去多不方便。” 刘阿姨愣了一下,笑说:“我们不回去的,就住在一楼客房。” 贺晚恬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你们平时需要东西怎么办?” “提前跟助理说,会有人送来的。”刘阿姨答得自然。 贺晚恬没有再问了。 她想过跑。 早上醒得早的时候,她偷偷溜到一楼,看到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门是锁着的,她试了试,推不动。 转身的时候,正对上张阿姨平静的目光。 “贺小姐,早餐好了。” 张阿姨什么都没说,可贺晚恬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们都看在眼里。 就算跑出去了呢?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身份证。 她能跑到哪里去?回自己家?贺律能找到的地方,她能去哪里? 她发现自己连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想不出来。 这念头让她的胃又翻涌起来。 这几天她一直没正面撞上过贺律。 但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都会多出一束花。 有时候是白色的栀子,有时候是淡粉的玫瑰,有时候是她叫不出名字的,但很好看的。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被人精心打理过。 旁边还放着一条项链。 第一天是一条细银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第二天换成了珍珠的。第三天是一条锁骨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一个月牙形的吊坠。 每天都不一样。 贺晚恬看着那些项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来过。 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深夜里,他就坐在这张床边,看着她。 有时候她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会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香。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她就是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恨他吗?当然恨。 可那些花,那些项链,那些她睡着时落在额头的微凉触感,又让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喘不过气来。 大年三十的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又多了一束花。 还有一条项链。 细细的玫瑰金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那宝石被切割成心形,泛着幽微的光,红得仿佛从里面燃烧起来。 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这颗宝石旁边,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清隽有力: 我的心一片死寂,然而,我想起你。 加缪的情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项链握在掌心里。 冰凉的,沉甸甸的。 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 贺律回来时,已经过了零点。 他站在玄关,脱掉大衣,随手搭在一旁。 然后不紧不慢地解开衬衫袖扣,银色的,小小一枚。 袖扣在他指间翻转了一下,被轻轻取下,稳妥地放进口袋。 他就那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客厅的光照着。 眉眼低垂,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客厅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停顿了两秒。 视线往下移了一寸,落在沙发上那个坐着的人影上。 贺晚恬看着他,和他四目对上。 她认出来了,那两颗袖扣是她买的。 这几日她一直避着他,他也顺着她的意思,只在她睡着的时候出现。 空气短暂地凝滞。 贺律见她还醒着,愣了一愣,温和笑道:“睡不着?” 贺晚恬盯着他额头上的血痂看了会儿,移开视线,问:“我的手机呢?” 贺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递给她:“之前你喝醉把手机摔坏了,明天和你去买新的。” 究竟是摔坏了还是故意的,已经无从查证。 但能出门。 这意味着能见到别人,能联系上贺之炀,或者林彦南。 贺晚恬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像溺水的人攥着一根稻草。 胸口那不适感还在,但她努力忍着,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好。” 贺律朝她走过来。 贺晚恬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后退,小腿撞上沙发边缘,晃了一下。 他就在这一步之间欺身上前,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沙发背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贺晚恬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明锐利,反而透出一种陌生的灼热。 “你……”她想躲,却被困住,只能伸手抵住他的肩,不断推搡着。 “离我远一点儿。” 闻言,贺律松开她,只笑笑。 他突然说:“今天贺之炀来找过我。” 贺晚恬一愣,动作顿住了。 “……” 贺律说:“想不想知道我们都聊了什么,嗯?” 贺晚恬喉咙干涩,面上强装镇定,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动声色。 “说什么了?” 贺律垂眸,和她视线相接。 俯身贴着她的唇角,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再开口时话音里多了些玩味的笑意: “那你自己把衣服脱掉,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后天,也就是24号,我又要上班了,忙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准时更新……我这两天多写点,留点存稿…… 第45章 饵 明明没有血 第45章 饵 明明没有血 话音落地, 贺晚恬呼吸一窒。 贺律看着她,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逡巡,不紧不慢地等着。 她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只觉得他气压低得可怕, 像山雨欲来。 脊背莫名发紧。 ……是贺之炀。 贺之炀肯定提了带她走的事。 念头一闪,她忽然懂了。 他在试探。 那些话, 那些挑衅,都是饵。 只要她把贺之炀的安排说出来,只要她慌, 只要她露出一点破绽, 他就赢了。 她怎么会看不穿?她是他教出来的。 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却好像流着相同的血。 贺晚恬有点哆嗦, 指尖发颤,神情却是近乎咬牙切齿的平静。 她盯着他, 眼睛亮得灼人。 下一秒, 双手交叉捏住睡衣下摆, 往上一撩,一截白洁纤细的腰滑出来。 睡衣落了地, 大片肌肤上只挂着件粉色的蕾丝小吊带,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贺律一愣, 心道:啧。 他喉结滚动, 手指捏着她下巴摩挲了两下,眼底揶揄。 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她仰着头看他, 眉梢眼角潋滟风情,身上幽香阵阵。 她叫他“小叔”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 又像是在挑衅。 “脱了。”她的嗓音清清冷冷,嘲讽似的笑一声,“但我还在发烧。” 贺律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薄唇紧抿成线。 她低头就能看见某处支起的弧度,他的反应相当明显,然而面上却一贯的云淡风轻。 贺律同她对视了几秒。 另一手指尖勾住了她的肩带,漫不经心地挑起,又松开。 那截细带弹回雪白的皮肤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步,等谁先撑不住。 贺晚恬虽然心里紧张,但是表面不动声色,眼神也平到几乎淡漠。 她说:“怎么了?你不做?” 刚说完,腰间忽然一紧。 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单手捞起。 那只手烙在她腰侧,力道大得惊人,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脚底骤然悬空,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他肩膀,指尖刚触到他衣料,人已经被稳稳放在了桌上。 桌面冰凉,刺激得她心尖一颤。 贺律站在她两腿之间,那只手还扣在她腰后,没松开。 贺晚恬仰着头和他对视,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喘匀。 她的情绪很淡,一片坦荡的平静,仿佛此刻几乎不着寸缕的人不是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却不是从前的亮。 她在看他,像在看一个需要虚与委蛇的对象。 她怕他,躲他,她逼着自己,把这场戏演完。 曾经那个会脸红、会迎合、会满眼都是他的女孩,仿佛不存在。 她学会了用他的方式反击。 贺律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还坐在他身侧画画,画累了就枕着自己手臂睡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她抱回房间,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喊他“小叔”,嗓子软得像小猫。 其实没过多久。 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凝着她。 那双眼睛里空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冷光,照着他一个人。 贺律忽然觉得这目光很烫。 他抬手覆上她的眼睛,然后低头吻下去,毫无温柔可言,狠狠吮吸吮着她的唇瓣。 吻得太用力了,重得发疼,舌尖一次次深入浅出,像是要榨干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贺晚恬往后缩,后脑却被他掌心扣住,齿间不住地溢出细碎的声音。 他指尖陷进她的发丝里,收紧。 薄唇辗转到她耳侧,呼吸沉沉地落下来。 “抱歉。” 贺律终于冷静下来,他松开她。 他不屑于这样,也不需要,更不缺。 “早点休息。”他顿了顿。“新年快乐。” 他并不急于一时。 这不是他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想来,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贺晚恬醒得比平时早。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贺律已经在餐厅了。 他站在料理台前,袖子挽到小臂,正把虾饺装进白瓷盘里。 旁边的蒸锅还冒着热气,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飘出干贝和鸡肉的鲜香。 他听见动静,回头笑着看她。 “起了?”语气平常又温和,“过来吧。” 贺晚恬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 粥盛在她面前,撒了葱花和薄脆。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东西。 虾饺皮薄,粥熬得软糯。 她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嚼着,下咽。 贺律在她对面坐下,夹了只虾饺,又蘸了汁,放进她碗里。 她顿了一下,把那只虾饺吃了。 “今天一起出门走走?”他笑问,“你不是想买手机么。” 贺晚恬点头。 “有其他想做的吗?滑雪?西边雪场还开着。” “都行。” 出发前,贺晚恬起身,准备上楼换件衣服。 贺律叫住她,点了点客厅沙发上好几个购物袋:“换上吧,新买的。” 换好下来的时候,贺律也换好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正往手腕上戴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同款大衣,同色系围巾。 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对。 他走过来,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围巾,笑说:“很合适。” 贺晚恬没说话。 - 国贸比平日清静。 中庭的新年装置换成了叠着元宝的金色祥云,两侧的奢侈品店门敞着,柜姐们妆容齐整地站在门口。 贺晚恬被他牵着手,走得不快不慢。 她扫过那些橱窗,陈列精致,价格昂贵。 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身材挺括,眉眼淡淡,正带着她往楼上走。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逛商场。 吃饭有过,出去玩有过。 但这样一家一家店慢悠悠地,从这家出来进那家,是真的没有过。 以前她想要什么,都是直接出现在她房间里。 衣服、鞋、包,尺码刚好,款式也刚好。 她从来没问过怎么来的,他也从来没说过,好像约定俗成。 她曾经觉得那是体贴。 小叔知道她懒,不爱动弹,所以替她把一切都准备好。 现在她只是觉得陌生。 大年初一,他带她出来逛街。 商场里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只有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身边的那个“家人”。 苹果店员看见客人,忙迎上来,目光在贺律身上停了一下,态度立刻变热络。 “手机需要装起来吗?” 贺晚恬说:“不用,我现在用。” 出来后,两人路过一家宠物店。 玻璃后面,一只布偶猫趴在那儿打盹,毛茸茸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贺晚恬的视线多停留了两秒,就听见身侧的人问:“想养一只?” 贺晚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又不打算与他长久,养猫做什么? 贺律说:“马场那边,你很久没去了。” “……嗯。”她上一次去看雪糕,还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段时间事情太多,一直没顾上。 “今天去吗?” “好。” 他们拐进一家宠物用品店,在卖马具的货架前停了一会儿。 贺晚恬拿起一袋马零食,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又放回去。 旁边挂着各种缰绳和马刷,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皮质软软的,触感倒是舒服。 余光里,货架尽头的过道,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她没转头。 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放下,又拿起旁边那排马毛刷,像是在认真挑选。 余光里那个人影还在——隔着一排货架,穿着深色外套,正低头看什么东西,但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刚才在手机店的时候,她也见过这个人。 这人站在店门口,往里面看了好几眼。 贺晚恬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也没显出来。 她把那袋马零食重新拿起来,丢进购物篮里,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挑好了?”贺律走过来。 贺晚恬点点头。 “我去下洗手间。”她说,语气自然,“你在车里等我就好。” 贺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购物篮。 贺晚恬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走廊拐角,她刚转过去,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浑身一紧,差点叫出声。 “别怕。”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是贺之炀的朋友。” 贺晚恬盯着他的脸。 三十来岁,普通长相,穿着件深色外套。 “那天你为什么没去机场?”他盯着她,“阿炀等到最后一刻。” 贺晚恬稳住声音,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两秒。 “他让我带你走。”他说,“现在。” 贺晚恬摇头。 “走不掉。”她说,“贺律既然敢带我出来,就有把握把我带回去。这是燕京,只要他想,掘地三尺也能找到我。” 那人看着她,皱眉:“现在不走,下次只会更难。” 贺晚恬思考了一瞬,说:“不能硬碰,要等他放松警惕。我需要一个能联系的手机。他会盯着我,所以不能常用,只能关键时候发消息。时间、地点,我会提前告诉你。” “什么时候?” “还不能确定,但不会太久。”她顿了顿,“我会找准机会的。”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贺之炀没说错。”他说,“你比他想的冷静。” 贺晚恬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塞进她手里。 “你用我的私人机,里面没什么东西,用完就扔。” 贺晚恬攥紧那个手机,手心有点潮。 “我得回去了。” 那人侧身让开路。 贺晚恬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那人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贺晚恬把手机贴身藏好,往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低低地嗡鸣。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她撑着台面,心跳飞快。 与此同时,贺律坐在车里,靠在驾驶座上。 车窗开了条缝,夜风细细地钻进来。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 金属打火机搁在中控台上,没动。 耳机里的声音已经停了。 他听完了全程。 从她解释道歉,到暗中筹谋的每一句,一字不落地都听完了。 围巾的金属logo,就是一枚微型的窃听器。 想起贺之炀昨晚那句“藏她一辈子”,他散漫笑一声,摘下耳机,扔进储物格。 藏她一辈子? 太蠢也太累。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让对方亲手奉上。 他要她自己走完这一遭,走到路的尽头,才会发现—— 他在终点等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第46章 机会 一寸寸窥进 第46章 机会 一寸寸窥进 贺晚恬走出商场, 很快找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车窗开了条缝,男人修长干净的左手松松地搭在上面。 他逆着光,侧脸线条半是清俊半是模糊, 看不真切。 贺晚恬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 对方像是担心寒风吹到她, 随即关了窗。 “去马场么。”他笑问。 “好。” 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 今日无雪,也没太阳。 天空灰灰白白,天气明明朗朗。 - 大概是因为有了盼头, 日子不再难熬, 却变得焦躁。 壹号院有太多好的和不好的回忆, 贺晚恬只想走, 越快越好。 她在等机会,等贺律出门拜年或应酬。 可这几天他像是突然闲散了下来, 日日陪着她。 期间, 她给林彦南打过一次电话。 贺律在屋外, 她站在窗边浇花。 她故意把手机放在身侧,点开免提。 响了两声, 那边接起来。 贺晚恬笑说:“新年快乐。” “晚恬?!”林彦南又惊又急,“你没事吧?阿炀说你一直没消息,那天机场的事我听说了, 你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被贺律关着?” “你想多了, 没那回事。我就是生病了,在家休息。而且……”贺晚恬顿了顿, “我和他和好了。” “……你认真的?那出国呢?你之前准备了那么久……” “不去了。” “什么?”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她垂眼,看着水渗进花盆土里,“我们以后还是别联系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把话说清楚。他逼你这么说?” “我就是想通了。以前的事谢谢你,以后就这样吧。” 不等对方开口, 她就挂了电话。 她和林彦南认识时间不长,却相见恨晚。 少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蓝颜知己,心情略微有些怅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律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拢住她的发丝。 海草似的细细绵绵地从他指间泻过。 他垂眸,俯身吻了一下她的眼睫。 贺晚恬没躲,看起来柔软得很乖顺。 贺律微微笑着:“其实你可以留着他。” “留着好让你拿来威胁我?”她转身继续浇花,“放心,不会再联系了。” 她既要准备时刻离开,又得做好后手打算。 以退为攻,总得给自己留张底牌。 就像一场猫鼠游戏。 她是猎物,但不打算一直当猎物。 贺律虽然没有去应酬,却偶尔有出门的时候。 离开的时间很短,又没有规律,无法提前预判。 这日傍晚时分,贺律起身穿大衣。 贺晚恬坐在客厅里打游戏,余光扫了一眼时钟:4点50分。 贺律说:“我出门一趟。” 她没抬头,说了声“好”,算是应了。 门关上。 她从那一刻开始计时。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分针从10走向0。 5点整。 门铃响了。 十分钟?他出去一趟只要十分钟?贺晚恬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徐邈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细长的锦盒,带着烫金纹样,像是画轴。 另一只手拎了点他自己在家种的菜,刚摘,很新鲜。 “啊,老师……” 徐邈山面上立刻浮起笑意,随即又故意板起脸,语气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 重逢固然喜悦,可当下这个情景…… 贺晚恬张了张嘴,她不想让身边的任何人跟贺律有牵扯,甚至已经开始想理由,怎么请他走。 徐邈山看出了她的犹豫:“人傻了?不请我进去?” “您不是最讨厌在春节走亲访友了吗……” “我来了你不高兴?” “没……” 徐邈山迈步进门。 张阿姨迎上来,帮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贺晚恬只好跟上去。 两人在茶桌边坐下。 整套的龙泉青瓷茶具,紫砂壶,茶则,茶针,整整齐齐。 她取了一饼普洱,撬茶,温杯,洗茶,冲泡。茶汤入杯,清澈透亮。 徐邈山端起来闻了闻,点头:“好茶。泡得还行,学过?” “贺……小叔教过。” “嗯。” 贺晚恬给自己倒了一杯。 氤氲的水汽慢慢升起来,两人隔着茶桌聊天。 贺晚恬问:“您怎么来了?” 徐邈山放下杯子:“你还来问我?” 他语气无奈:“一个月,音信全无。春节我就等着我最疼爱的学生给我拜个年,左等右等,影子都没见着。” 贺晚恬惭愧地低下头。 “最近……有些事情。” 徐邈山当然知道是什么事。 那些网上的风风雨雨,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无条件相信她,可大过年谈这些,太晦气。 “行了。”他摆手,“知道你有事,不来就不来吧。我这不直接来看你了?” 贺晚恬愣愣地眨了眨眼。 徐老对她一直严厉,尤其画画时,简直到了挑刺的地步,但这份苛责底下,终究是把她当成亲女儿一般惦记。 徐邈山问她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问她想不想回画室画画。 贺晚恬一一答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5点21分。 有些心不在焉。 贺律出去半小时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不想让徐邈山和他撞上,不能让老师被扯进这潭浑水里。 “老师。”她放下茶杯,“我送您回去吧。” “送什么送。你叔请我来吃饭的,饭还没吃,就赶我走?” “……”贺晚恬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徐邈山:“贺律亲自打的电话,说你在家养病,心情不好,让我和芳桦过来陪陪你。芳桦晚点到,贺律去接了。” “……” 贺晚恬五指收紧,捏紧了茶杯。 她坐在那里,心底隐隐不安,却说不上是什么。 没一会儿,玄关处传来开门动静。 冬天入夜早,只是相差了十几分钟的功夫,外面已经彻底沉入暗色。 贺律刚回来,嗓音里还沾惹了些室外的寒意,低沉又疏离。 “看来他们已经到了。” 贺晚恬刚走出茶室,便迎面遇上许久未见的师娘江芳桦。 江芳桦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晚恬!怎么瘦了这么多?” 贺晚恬乖乖任她牵着,弯了下眼睛:“师娘您还是那么年轻。” “那可不,没个糟老头天天在跟前碍眼,能不年轻吗?” 徐老和师娘很早就分居了,一个专注画画,一个专注珠宝设计,各过各的日子。 但早年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江芳桦对她很好,经常会给她做好吃的。 徐邈山冷哼一声,嘀咕:“老妖怪。” 江芳桦瞥了他一眼,没好脸色:“他怎么也来了?” 徐邈山:“要不是我学生在这,你以为我想见你?” 贺晚恬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分居多年的老夫妻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有几分失神。 有一瞬间,她想,如果就这么逃走了,以后还能和他们再聚在一起吗? 离开,就等于抛下了一切。 屋内暖气开得足,闷得她难受。 她抬起头时,正好撞上了男人的眼底。 略微茫然地注视着,心脏也仿佛白纸被揉成一团。 这段朝夕相处的时间里,贺律很有手段,懂得她的弱点,知道如何会让她心软。 贺晚恬压下那点情绪,抱来徐老的画轴起身,说:“我去把您的画挂起来。” 但这次。 她不会再心软。 身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搭上。 贺晚恬转头便见贺律抱着双臂,慢条斯理地倚在一边,整个人清倦散漫。 “我想你可能需要帮忙。” 贺晚恬不跟他兜圈子,把画轴放在桌上,含着隐隐的怒气。 “你够了吧。我们的事情,为什么总要牵扯到别人?” 贺律没说话,直起身,走到她身侧。 伸手越过她,拿起那卷画轴,展开。 一副高山流水,峰峦层叠,云雾重重,岸边两人对坐,一人抚琴,一人侧耳。 他说:“我只想让你开心。” 那语调不轻不重,却让人脊背微微发紧。 她才不信。 贺晚恬微微昂起下颌,冷声:“你要是动他们,我跟你没完。” 灯光落在两人脸上,对视的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暧昧。 他抬起她的下巴,凝住她。 目光沉沉,似要一寸寸窥进她心底最深处。 手指勾住她一缕垂落的发绕到耳后,浅浅一笑,有了缠绵的调儿。 “要的就是和我没完。” - 阿姨把徐邈山带来的菜收拾出来,洗洗切切,做了一桌。 清炒豌豆尖,砂锅白菜豆腐……都是家常做法,但用料讲究,手艺也细致。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贺晚恬脸上挂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芳桦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晚恬,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师娘。” 贺律坐在她对面,陪徐邈山喝了点酒。 “对了。”徐邈山放下筷子,“听贺先生说你现在谈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贺晚恬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想否认,又怕触怒贺律,斟酌道:“……刚没多久,还在接触。” 徐邈山:“如果合适的话,也带到我面前来让我们见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好歹算也算你监护人。” 贺晚恬轻轻应了:“……好。” 江芳桦又问:“小伙子怎么样,长得俊俏吗?” 贺晚恬说:“还好。” 她这边没透露什么,但江芳桦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晚恬看上的人,差不了。这点随我,眼光高。” 闻言,贺晚恬勉强扯出一抹笑。 “贺先生呢?”徐邈山随口问,“听说你有未婚妻了,打算几号办?” 男人的心绪从不放到面上,声音也是不咸不淡。 他温和说:“下周二上午去看婚纱。” “……” 贺晚恬握着勺子的手一僵。 徐邈山算着时间:“那天是好日子,提前恭喜了。” 江芳桦说:“到时候办酒席,可别忘了请我凑个热闹。” “一定。” 他应得客气。 只有贺晚恬没说话,也没抬头,低头兀自吃着菜,像要把脸埋进碗里。 找了好久逃离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汤很烫,她舀了一勺喝。 热气往上扑,熏得眼眶有点发酸。 一声都没吭。 心里沉得快要决堤。 作者有话说: 小叔:(抛饵) 恬恬:(立即上钩) 很会算计人心的叔-v- 感谢读者“”,灌溉营养液! 今天写着写着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11点了,然后继续写…… 我恨上班tat 第47章 上钩 最后了,也 第47章 上钩 最后了,也 收到贺晚恬的信息时, 贺之炀刚眯上眼睛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压力太大,他梦到一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明明忘了, 却在潜意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 在哥伦比亚学院就读的第二年,他赴约旦做田野调查, 在难民营教英语。 40多度的田,苍蝇围着帐篷转。 贫穷,疾病, 上万人无家可归。 那段时间对他的冲击太大, 以至于过去两年, 心里始终都有层阴影。 毕业后他没回国, 思索一周后,去了征兵站。 那年秋天, 他到了北卡罗来纳州的布拉格堡, 参加特种部队选拔, 在荒山野岭里背着60磅装备熬了一周。 后来在部队,他学生存、学技术、学语言。 他被分到通信情报岗, 紧接着又被派往阿富汗,配合当地部队截获了一大批武器,顺藤摸瓜牵出了跨三国的涉恐网络。 服役第四年时, 有人找上了门。 那人同样是华人, 没穿制服。 对方递给他一张黑色名片,交流时母语听起来异常亲切。 “有个地方, 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记得她,9岁那年就见过。 这个女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他家卷过,留下一个孩子, 便匆匆消失。 走时她潇潇洒洒,而再次见面,她瞎了一只眼,左手肘部以下的位置空空荡荡,干瘪的袖口像纸片。 她说她叫柏妮丝。 柏妮丝截肢后,被调去远离前线的指挥部。 她从战区撤离到后方,在情报圈里待了4年后,又从后方主动申请回来。 麦德林的晚上从不安静。 这个城市有400多个犯罪团伙。清除完目标,小组就找了个废弃的棚屋里休整。 夏天夜晚闷热,远处枪声断断续续。 两个同胞躺在草垛上,数着星星难以入睡,记不清谁先开始搭话。 贺之炀:“你这样还出任务?” 柏妮丝:“eagle需要我。” “你不想你女儿吗?” “这里谁不想亲人?那边那个,老婆孩子全死在武装冲突里,二十多万人没了,五百万人在逃难。我们算幸运的,至少还活着。” “……那她亲生父亲呢?” “也死了。他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有块身份牌。” “可你嫁进我家,就该……” “就该相夫教子?”她笑,“贺万峰知道我怀孕,他以为认下这个孩子就能把我拴住。但我做不到。回国第五个月,我就收到了他死了的消息。如果我在他身边,他不会死。” 贺之炀看着她的神情,心想:这个“他”,对她来说,大概很重要吧。 “后来我查过,那个孩子是自杀式任务执行者。五六岁,就成了童子军。他给了那小孩一包饼干,然后就爆炸了。我不知道具体情形,但大概就是这样。” 从那以后,她看每个小孩都觉得像魔鬼。 柏妮丝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对了,后来你们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谁?” “额。”她仿佛觉得“女儿”两字烫嘴,犹豫几秒切换语言说了句,“my kid。” 贺之炀:“……贺晚恬。” 她叼了根野草,目光飘回天上:“如果你还回去,帮我照顾一下她吧。” 男人侧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她。 左眼位置眼眶凹陷下去,只剩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疤一辈子无法愈合,战火带来的伤痛无法消退。 有些人甚至连名字都无法刻在墓碑上。 他不记得那天说了“好”还是“不好”。 之后他们各自又被派遣到不同的地区,半年后,等贺之炀再见到柏妮丝,是他看见了战友们带回的骸骨。 她死后被煮过,耻骨区域的损伤发生在死前,时间持续了大概十二个小时。 他和她算不上朋友,甚至连相熟都算不上。 只是后来他回国,看着贺晚恬那张和她相近的面容。 他突然回想起那天躺在草垛上,听她说“帮我照顾一下她”,他随口回答—— 贺之炀猛然惊醒。 四周一片黑暗,他心脏狂跳,前胸后背全是汗。 手机屏幕的光在闪。 他捋了把有点潮的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贺晚恬发来的信息,机会来了。 他回复—— 好。 等我。 - 周二天气晴好。 天光微亮,窗帘拉着,屋里只落进来一线浅浅的白。 贺晚恬隐约听到动静,思绪立刻醒了,她想着今天的计划安排,就再也睡不着。 浴室响起淅沥的水声,贺律在淋浴。 他要出门了。 贺晚恬在床上翻来覆去,却不敢起来。 心里惦记着贺律什么时候去看礼服,生怕拙劣的演技被他看穿。 没一会儿,浴室门被推开。 他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身上带着薄薄的水汽,混着冷冽清爽的雪松香。 贺晚恬感知到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温柔亲昵,又轻又缓。 人走后,她才起身,走到阳台前。 黑色迈巴赫驶出车库,穿过大门,在拐角处一弯,没了踪影。 微风拂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阳光如此明媚,可一切却有些怅然。 最后了,也没有告别。 潦草收尾,压根算不上体面。 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他走了,她才好走。 “小姐,醒了吗?早餐做好了。”阿姨敲了敲房间门,笑着唤她。 贺晚恬回过神来,下楼喝了草莓牛奶燕窝粥。 草莓切成薄片,燕窝晶莹地隐在粥里,甜度刚好,奶味也足,挑不出错。 她放下勺子,心想没有贺律做得好吃。 以前贺律也给她做过,大概是因为她准备走了,心里又不住地想起小叔过去待她的“好”来。 但终究是过去了。 这点怀念,不过是刻舟求剑,唯有那年,胜却往后年年。 行李都已准备好,只有一个适中的斜挎包,里面装了几千元的现金和一些证件,身份证是没有的,但现在坐飞机也能开临时证明。 贺之炀提醒过她:东西越少,痕迹越少,就越安全。 备用机上留着贺之炀给她发的线路。 他们定好了10点前要走。 贺晚恬在心里预演着全程,心“砰砰”直跳。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她被吓到,手一抖,包掉到地上。 像做坏事被发现似的,心虚慌张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整理完心绪下楼。 律师夏熙站在玄关处,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贺晚恬后,微微点头。 贺律把她之前的律师团队全部都换掉了。 这中间的一系列复杂的过程,贺晚恬不得而知。 等到她知道的时候,夏律师那边已经全盘接手了她的案子。 “贺小姐。”夏熙开口,“我来跟你汇报一下案子的进度。” 贺晚恬现在没心情听这些,也担心意外事件会打扰计划。 “您可以改天再来吗?” “贺先生怕您上午无聊,让我现在来。” “……” 她在心里冷笑。 究竟是怕她无聊,还是怕她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这里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好几双眼睛监视着她。 时间还早,尽量避免打草惊蛇。 贺晚恬和她在沙发边坐下。 “程怀思那边,我们查到了一些证据。”夏熙边说边翻开文件夹。 贺晚恬心不在焉:“什么?” “第一个是程怀思助理的聊天记录。对方在微信里问画稿进度,程怀思回‘参考了个东西’,随后给助理发去一张照片,是你画稿的局部。” 贺晚恬茫然,垂眸,怔怔地看那份打印出来的截图。 像素不高,像是手机翻拍的,但能看清内容,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画。 “这张照片在她手机里存着。我们调取了备份记录,照片的拍摄时间、地点,和她当时出现在某处的行程能对上。” “第二。”夏熙又推过来几页纸,“是她过去半年的创作轨迹。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那些日常练习,风格是这样的——” 她用指甲敲了敲左边。 “两个月前,突然变成了这样。” “风格可以变。但不会在短时间内彻底转向。业内几个老师,尤其是程怀思的老师,愿意出庭作证。” “……” 贺晚恬脊背逐渐绷直,喉咙也发紧。 “第三,你那幅画,我们做了完整的时间戳公证。而她那边,我们鉴定了她提交的源文件。文件的底层数据有被覆盖的痕迹,具体数据还在恢复,希望很大。” 夏熙又补充了一些细节,将大致进展说完,合上文件夹。 贺晚恬听她说着,手心已经沁出了一片汗,眼眶都潮湿了。 桌上那些白纸黑字,一页一页的。 证据比想象中要扎实得多。 摆在她人生中最大的难题,只需要留下来就能迎刃而解。 她很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在决心离开的这天,老天跟她开了个玩笑。 她别过脸,抽了张纸巾抹掉眼泪,顷刻间恢复了冷静:“这些东西,哪来的?” “贺之炀那边之前查了那么久,他们怎么没查到?” “他们查的方向不对,一直在公开渠道找。可这些东西,根本不在公开渠道里。”夏熙顿了顿,语气淡淡,又有些意味深长,“贺小姐,有些门,不是谁都能敲开的。您该感谢贺先生。” “……” 贺晚恬浑身僵硬,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我们还查到一件事。程怀思的助理,不是普通的助理。她真正身份,是程怀思的代画师。这些年程怀思署名的作品,很大一部分出自她的手。包括抄袭您的那幅。” “……” “还有,程怀思的老师吴老,愿意出庭作证,也是贺先生花了不小的代价才说动的。” “……” 贺晚恬像被抽离了灵魂般,无言地靠在沙发上。 “贺小姐。”夏熙把文件夹收进包里,临走前回过头,“贺先生对您很好的。” “……” 她抬起头。 夏熙话中有话:“您今天拿着这些证据去找他,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但如果选错了……” 她没说完。 贺晚恬嘴唇发白,她知道贺律的意思。 一旦选错,就要付出代价。 贺晚恬闭了闭眼,睁开。 眼神逐渐放空,变得冷漠又坚定。 她一定要走。 一楼有阿姨,正门口还有保镖。 二楼的书房正下方有一丛“雪中红”。 贺晚恬把背包扔下去,翻过窗台后踩上外墙凸起的地方,攀着窗框的边缘,往下跳到一楼雨水管转角处的金属托架上,松手,落到地面。 她躲在视线盲区,趁他们的注意力被刚走的夏熙吸引时,绕到后门跑了出去。 出小区侧门,就看见一辆灰色的网约车打着双闪在等她。 车子在国际航站楼出发层停下。 人群来来往往,她混在里面,像任何一个赶飞机的旅客。 一个穿机场地勤制服的男人把一张登机牌塞进她手里。 北京—巴黎。 vip舱。 逃出来了。 她心下稍缓,一路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缓下来。 她有些轻松地戴上耳机,放了首喜欢的歌,排队过安检,顺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就快轮到她的时候,音乐被切断,变成了来电。 备用机上显示是陌生号码。 但这串数字,她再熟悉不过。 安检门就在前面。 她挂断,手机又响了。 她没接。 手机还在响。 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着,心也跟着那声音往下沉。 然后就变成了短信,很有“他”的语气,仿佛在耳边低语。 [回来。] 安检门,传送带,安检员用机器在她身上扫过。 她当没看见那条信息,收好背包,往登机口走。 vip休息室里提供的餐饮还不错,她拿了盘车厘子,吃完后又拿了一盘。 旁边那张桌上,一位穿着羊绒开衫的女士正抱着猫。 那是一只蓝金渐层,圆滚滚地窝在她臂弯里,眯着眼打盹,偶尔尾巴轻轻甩一下。 用完餐,她在按摩椅上小憩了一会儿。 温热的滚轮顺着脊椎来回滑动,把那些焦躁的、悬着的东西一点点揉散。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直到被工作人员提醒,可以登机了。 贺晚恬睁开眼睛,些许恍惚。 “到时间了?” “是的。登机口是e36,我们现在送您过去。”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只蓝金渐层还在旁边那张桌上,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主人腿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这边请。”工作人员侧身引路。 “好。” 她跟着往外走,经过那张桌子时,小猫冲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贺晚恬瞧着那只猫,弯了弯眼睛。 她想着等她到了巴黎也可以养一只,或者两只,都随她心情定。 畅想未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如今她才有实感,是真的要离开燕京了。 工作人员引着她到通道尽头。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vip旅客向来有优先通道,不用和普通旅客挤在一起。 外边停着一辆贵宾专用摆渡车。 车子也是专门设的,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地面上铺着航司的迎宾毯,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膜。 工作人员微微躬身,为她拉开车门。 里面还有别的客人,对方看向窗外,身形逆光隐在阴影里,看不大清。 vip客人也不止她一位。 她没在意,低头迈进车里。 车里座位宽阔,空气很香,栀子花味道的清新剂幽幽的,隐隐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车门在身后关上。 同时,那看向窗外的客人,也转过了脸。 她警觉不对,猛地抬头。 男人今天是白衣黑裤的简单打扮,看向她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冷硬分明。 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看着她,像看一只终于飞进笼子里的鸟。 贺律!!! 那一瞬间,惊悚感像潮水漫上来。 贺晚恬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她仓皇地去拉车门,可是已经晚了。 车门被锁死。 “玩够了吗?” 他叹了一声,面上在笑。 可眼里没有半点笑意,目光又沉又冷,阴鸷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 写饿了,点了一份鸭舌吃,鸭舌60块钱,我每天写文赚2-4块,想到这儿,吃鸭舌的时候就很罪恶。但幸好我有本职工作,能够让我没啥负担的吃吃喝喝。可我明天又要上班了,唉,我恨上班。 在准备发布这章的时候,在后台看见上章评论变成了9条……大概你们催更或者问我啥时候更的,我也没敢点开看,但很懂你们……但咱现在也是更了嘛,嗯(目移,心虚)…… 第48章 夕阳无限好 我把爱意藏 第48章 夕阳无限好 我把爱意藏 司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 那辆商务奔驰静停着, 没有驶离。 光透过深色车窗,滤成一片柔和的暖意。 从里向外,看什么都清楚, 从外往里,却是一片漆黑。 贺晚恬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她扑向车门, 去拉把手,锁得死死的,又去按车窗。 窗户降下来不过浅浅的缝隙, 又升了上去。 “放我出去!贺律, 你放我出去!” 男人单手攫住她两只手腕, 合在一起往她腰后压。 她整个人被拽回来, 后背撞上他胸膛。 而他另一只手从侧面箍住她的脸颊,五指收紧, 迫使她侧过脸, 声音卡在喉咙里, 只剩急促的喘息。 “贺律……啊!” 下一秒,他强硬地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 沉沉地压下去,把她锁在座椅和自己之间。 完全没了退路。 “跑。”他开口,嗓音低哑, 气息落在她的颈间, “继续跑。” 她拼命抵抗着,身体却被更用力地撑开, 像被牢牢桎梏,动弹不得。 脸贴着凉凉的皮椅,身后却是他起伏的胸膛。 根本逃不掉。 头发散了,垂落下来遮住眼睛, 但随着男人的动作,向后滑落,露出泛红的眼眶。 “贺之炀那点手段,都是我十七岁玩剩下的。” “你以为我找不到你?”男人的指腹缓缓掠过她的脸颊,顺着下颌一路向下,滑至脖颈,在她突突跳动的动脉处停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 “从你踏出那扇窗开始,每一步,我都知道。” 贺晚恬脊背绷直,浑身都在颤栗。 其实就差一步。 她好像都能感受到飞机起飞时地面的震动。 离地,攀升,越飞越高,然后离开这座城市。 她想抬头看窗户,可视线里只有他大衣的褶皱。 她被他罩在阴影里,外面的光怎么都照不到自己身上。 这些天的忍耐,那些委屈,仿佛全部决了堤,她咬着唇忍耐,可眼泪还是涌出来,一滴滴不断往下掉。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 “……你要是还念一点旧情,就放我走。” 求饶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像咽不下去的一根鱼刺。 车里寂静至极。 然而,他没有应。 他铁了心要她走投无路,垂眸看向她的神情也是倦懒疏淡。 “放你走?”他觉得好笑,贴在她耳边叹了一声,“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放她走。 更舍不得放她去别的男人那儿。 “你……” 他还在问:“跑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 贺晚恬牙关一紧,不开口。 “想过我会怎么对你吗?” “……” 她偏过头,半个字也不肯吐。 他狠下力,虎口卡住她下巴,往上抬,逼她把脸转过来更多。 “说话。” 贺晚恬眼眶酸得发疼,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乱。 这般强硬对峙,她从未赢过。 慢慢地,她把脸往他掌心方向轻轻侧了侧,小心翼翼地贴过去,犹疑着,随后幅度很小地蹭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 湿湿的,黏着睫毛。 “……我手腕疼。”她说,嗓音带着点鼻音,不自觉的软,又勾人。 贺律敛着目光,凝着她。 她没躲,只是动了动反在身后的手。 “刚才那一下。”她长睫垂下,掩去情绪,“太使劲了。” 听着像是委屈。 贺律沉默,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也不急,脸颊就那么贴着,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扑在他掌心里。 分明怕得浑身都在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可她偏偏不躲,蹭过来喊疼,像只被按住了后颈的猫,却伸舌头舔一下人的手指。 讨好得刻意,也管用。 他喉结滚动,笑了一声。 随后,贺晚恬就感觉被禁锢住的手,力道松了一瞬。 “疼?”他问。 她点头。 对方松开她。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秒,整个人被他捞起来,翻了个身。 等她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落进座椅里。 他欺身上来,宽大的手掌抚到她身后,撩开毛衣,再次分开她拢住的双腿,比刚才更重。双手被他重新攥住,扣过头顶。 贺晚恬的呼吸全乱了,声音明显变调,止不住地发颤。 “贺律你……” 那股软糯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慌乱。 “还跑吗?”他问。 两人靠得近,呼吸都缠在一起。 贺晚恬看着他用另一只手勾住她毛衣的领口。 “滋啦”一声,领口被扯开,露出白净的皮肤。 她浑身一僵。 “你别这样——” 他没有停。 手指沿着皮肤下滑,背后的扣子崩开。 “贺律!”她真的慌了,“你放开我……你别……” “别哪样?” “我错了……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他眼尾挑着笑意,眼下的痣也随着一动。 “不跑了?” 她拼命点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眼底冷意还没散尽,唇角微掀。 一想到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思又冷下来,嗤笑了声。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你刚才喊我什么?”他问。 “……小叔。”她小声改口。 “再叫一声。” 她抿了抿唇。 “小叔……” 话音还没落,他低头,咬住她的唇。 牙齿用力一碾,疼得她闷哼出声。 那声刚溢出来,就被封进喉咙里。 贺晚恬被压得喘不过气,刚动一下就被扣住下颌,硬生生掰回来。 她支吾着挣扎,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掠夺。 挣扎中,她的羊绒开衫被褪到手腕处,男人似想用它打个结。 就在这时,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声音隔着玻璃模糊地传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里面没应。 对方又敲了两下:“先生?我们是机场急救中心的,接到报告说这辆车上有乘客身体不适,需要检查。” 贺律终于放开她,直起身警告。 “别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车。 “什么事?” “先生,我们接到紧急医疗报告,说这辆车上有乘客……” 他打断:“没有的事。你们搞错了。” “先生,这是应急救援指令,任何车辆在停机坪都必须配合医疗检查,这是安全规定。” 贺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边那个正低头看平板的人,又睨到一辆机场应急救护车正横在它们前方,警示灯一闪一闪。 双方僵持着,那人只好又说:“我们有权统一指挥所有在场人员,包括贵宾通道车辆。所有单位和个人必须服从。” 贺律突然问:“指令呢,我要看文件。” 那人一惊,暗道棘手,但幸好提前准备了。 另一个人只能将平板递上前,红章、编号、时间、签字,一样不少。 贺律看着那个屏幕,沉默。 对方笑说:“您可以拦,但我们现在就可以向上级报告,之后停机坪会封锁。您想把事情闹大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贺晚恬从座椅上起身,听着窗外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喘。 透过车窗,她能看见贺律的侧脸,下颌线紧紧绷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拢了拢胸口的衣衫,知道这是机会。 窗外的争执还在继续。 “她只是去急救中心做个检查。没事的话,自然放行。” “……” 贺晚恬下车的时候,三个人六道目光同时锁在她身上。 她虚弱地开口:“我确实不舒服……” 下一秒,贺律抓住了她的手,牢牢的,十分用力。 手指仿佛要嵌入她皮肤里。 “不准去。” 贺晚恬没看他,只望着那两人,急切地:“求你们帮帮我,我……” “别去。”他又说。 一人上前:“先生,我们只是……” 贺律横在她身前,隔断了他们,神情愈发温和耐心:“我和女友在说话,请稍等一下,好吗。” 男人明明是一副温柔的样子,但贺晚恬却从他加重的力道里,感受到了些许焦躁。 她径直越过他的肩膀,望着那两人:“求你们帮帮我……” 男人去抱她,对那两人笑说:“抱歉,我女友今天状态不好,我们不坐飞机了,也不用上救护车,应该是误会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绕过贺律,护在贺晚恬身侧。 “请您放开,不然我们现在联系公安。” 贺律挂着一张笑脸,依旧没动。 那人无奈,只好拿出对讲机,电流声刺刺拉拉地响起来。 他刚要说话。 贺律说:“等等。” - 救护车车门关上,警笛拉响。 车子启动的瞬间,贺晚恬后背撞上车厢壁。 她顾不上疼,只是蜷在那里,双手还在抖。 她低下头,木木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红痕。 车里除了刚才两人外,还有第三个没有下车的人。 对方摘下口罩。 贺之炀伸过手,握住她发抖的手:“别怕,我都安排好了。你先飞美国,到了之后再转机去法国。在纽约待两天,换航班,他查不到。而且我还向组织帮你申请了……” 贺晚恬没反应。 贺之炀又喊了两声。 “晚恬,晚恬!” 她才抬头,回过神一般,愣愣地点头。 “好。”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果然,他不会轻易让你走,所以提前留好了后手,本以为不会用到了,没想到他那么疯,竟然真追到……” 贺之炀还在说细节经过、流程内容,她都没听。 窗外,停机坪正在迅速后退。 地勤车、执勤人员,都变成模糊的光影,从她眼前掠过。 鬼使神差地,她透过窗户往后看。 那辆黑色奔驰旁边,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逐渐变小。 然后她看见他动了。 像是往前追了一步,好像张了张嘴。 她降下车窗。 风擦过她发烫的脸颊,把眼眶吹得发涩。 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快要消失在天边似的。 她恍惚听见一声轻唤:“贺晚恬——” 可再细听,又只剩风声。 像是错觉。 - 贺律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时,是第二天的下午。 十一个小时的航程,他一眼未合。 天幕沉黑,云层下偶尔亮起灯火,明明灭灭。 贺晚恬那天没有回来。 那不是什么阴谋,而是摆在明面上、一眼就能看穿的阳谋。 她就是要走。 彻彻底底,从他的世界里逃开。 他查到了她的航班afgh397,今日傍晚从纽约肯尼迪飞来巴黎。 算了算时间,落地时刚好是巴黎的黄昏。 他站在国际到达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 有人帮她,这一点他并不意外。 贺之炀,或是林彦南,或者两个都参与了。 她的圈子就那么点大,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人。 那些人很碍眼。 他站在那里,心里记着这笔账,迟早要一一拔去那些刺。 怕错过,贺律第一次等在普通旅客的休息区里。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没有来自她的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就近找了位置坐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afgh397的状态栏还显示着“计划时间 18:07”。 6点整。 再次看向大屏幕,态栏变成了“预计 18:25”。 6点15分。 状态再次刷新,变成了“取消”。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傍晚6点27分。 手机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 今日傍晚,纽约飞往巴黎的afgh397航班在北大西洋上空遭遇恐怖袭击,飞机坠毁,无一生还。机上共237名乘客、12名机组人员…… …… 他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经核实,所有乘客均已确认遇难。 官方公布了遇难者名单。 页面上缓缓加载出来。 名字按国籍排列,长长的一串。 “中国公民”那一栏,按拼音首字母排列。 “he wantian”这个名字就在前面。 他站着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随后又亮起。 更多推送涌进来,法航官网致歉,专家分析,国家声明。 他一条都没有点开,身形僵得像尊雕塑。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有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撞到了他,他也没有反应。 太阳落山了。 广播响起了。 有乘客起飞。 有乘客抵达。 机场永远是嘈嘈切切。 他恍惚想起。 以前他问她,第一部 漫画为什么叫《晚风》。 她笑着说:我把爱意藏进晚风里,无论天涯海角,风一吹,思念便可抵达你身旁。 可此刻他再回头望去,人群熙攘。 只余一片空茫茫、一地金灿灿。 这日,夕阳无限好。 作者有话说: 死了,嗯…… (其实是死遁了) 本来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大家是死遁(怼手指),一开始还想在标题那边标个“完结”来吓人,想到大家真以为我写死了女主并且标完结,那评论区一定很精彩吧哈哈! 这里差不多就是我一直很想写的地方了,嘿嘿 感谢vermouth11111扔了1个地雷!鞠躬! 第49章 下坠 今天又没梦 第49章 下坠 今天又没梦 飞机遇难的新闻迅速在国际上引发强烈震动。 “4”这个数字被反复提及, 是后来确认遇难的中国公民人数。 外交部对遇难者致以深切哀悼,联合国安理会也在会议开始前默哀一分钟。 埃菲尔铁塔熄灯了。 巴黎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们献上鲜花和蜡烛。 可这些终究是新闻里的画面。 对大多数人来说, “4”只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在社媒转发的祈祷表情。 没几天, 新闻翻了篇,日子照旧。 只有少数人,在这个数字里, 认出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回燕京的飞机遭遇气流。 机身猛地往下沉, 金属舱体发出吱嘎的声响, 像随时会散架。 最近一班回程的航班只剩下经济舱。 贺律第一次坐, 周围全是餐食混杂的味道。 有人在颠簸中打翻了餐盘,甜腻的华夫饼与牛奶搅和在一起, 剧烈震动中空气捂着一股闷热的、发酵过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 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云,也没有海, 只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 模糊的,淡的。 身体还在往下坠。 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撞击、爆炸,然后他也化成一团灰色的屑, 散在这片漆黑里。 可飞机穿过那片云层, 最终平稳下来。 燕京又开始落雪,细细密密, 飘在他脸上,融化成水。 他的手机塞满未接来电。 大多是来自徐邈山。 当年贺晚恬落户在徐家,不过是看在两家交情上挂个名。 户口本上多一页的事,谁也没当真。 但徐邈山当真了。 她的遗体没能找回来, 但该走的程序一样没缺,从慰问到登记,再到理赔,该走的都走了。 贺律一样都没参与,那些流程与他无关。 他与她没有那一纸法律关系。 也没有资格作为她什么人。 徐邈山最后一次从政府大楼的接待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贺律还站在老地方,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倚在栏杆旁,不知站了多久。 “你回去吧。”徐邈山说,声音沙哑,“后面的事我来弄。”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燃尽后的死寂。 “她和我说过,她想走。” 徐邈山一愣。 “但我没让。” 徐邈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贺律又说:“是我对她不好吗?” 这话问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邈山还没来得及回答,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台阶上。 - 两周后,徐邈山给她办了葬礼。 来的宾客里多是徐邈山门下晚恬的师兄妹、师兄弟,还有些与她合作过的编辑、出版社、工作室。 贺家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家,都象征性地来探望了一番,不管有没有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总让人心里伤感。 几个平日里与徐邈山走得近的贺家人也来了,递了礼金,陪他说上了半天话。 最后,连贺琳琅都来了。 她没待多久,只在大厅里站了站,好歹算是送了一程。 贺之炀没来。 听说人在国外,走不开。 贺律也没来。 可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是那日清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路口见过一辆黑色轿车。 很早就停在那里,一直没有移动。 隔了一条马路,刚好能看见慰问的宾客进进出出,看见贺琳琅的车停了又走。 那辆车一直停到晚上。 等人群散尽,它才缓缓掉头,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凌晨四点,墓园的管理员看见有人独自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天太黑,看不清脸。 只看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天亮时人就走了,碑前多了束白玫瑰。 后来下了一场雪,花在雪里白成一片。 - 关于这次遇难事件,国际上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 多国情报机构联合行动,追踪资金来源和人员网络。 关于一切的事件进展、后续结果,公众不得而知。 冬天过后,在樱花绽放的季节,出版社发出了一则迟来的消息。 《晚风》停刊声明:画家贺晚恬,因意外事故身亡。 读者们一开始不信,发了满屏的问号,直到出版社再没后续解释,他们才意识到是真的。 随后,公众想起小半年前那场抄袭风波。 旧的截图被翻出来,网络上又涌了一些新的水花。 不知是谁先说的:我从《晚风》第一话追到现在,作者不是那种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晚,负责这起事件的夏律师发了一条微博,放上了贺晚恬那幅争议作品的初稿、修改稿、终稿,同时又放出了某位程姓画家的内幕料。 舆论瞬间炸了。 热搜上,#贺晚恬沉冤昭雪#话题冲上第一。 而那位程姓画家也在一夜间声名狼籍。 几天后,粉丝自发组织了一场贺晚恬的追思会。 那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门口摆满了白菊。 室内正中央挂着她《晚风》的原稿。 那画里的樱花瓣,像真要从三月里飘出来似的,漫卷如云,满室温柔。 像她本人,安静地来过,又走远。 春天就这么轰轰烈烈地过去。 - 贺律出差回到壹号院的时候,刚好清晨六点。 晨曦从落地窗透进来,鞋柜最下层,还摆着她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摆得很正。 他蹙了蹙眉,弯腰把它们摆乱,摆成她离开时那天那样。 可是怎么摆,都好像不对。 她离开已经半年,却犹如影子仍然缠绕着他。 书桌上还摊着她的数位板,早就没电了。 保姆知道他回来,提前准备好了餐点。 餐桌上摆着白瓷盘,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溏心蛋,牛油果切片,旁边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的那一天,往往会把那时的细枝末节都刻进记忆里,清晰得仿佛时间从未向前。 时隔这么久,贺律仍能忆起飞机上那股牛奶发酸变质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把牛奶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里。 她死了,生离死别本是世间常态。 可这世上大多人事都是灰蒙蒙的,唯独她,是彩色的。 今天又没梦到她。 醒来时窗外落着雨,淅淅沥沥,透进丝丝寒气。 他看了看手机,10点47,睡了不到4个小时。 以他深居简出的性格,依旧很厌恶别人进到自己的生活领域。 他辞退了保姆,说到底,请这两人也只是因为她在。 调整完时差,简单用完餐,草草看完今天的新闻。 大都没意思。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往楼上走。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叠着,按她习惯的顺序排好。 浴室里她的牙刷、洗面奶、护肤品,整整齐齐摆在镜子旁边。 房间角落放着一个箱子,他之前没打开过。 打开后发现里面装满了她大学用的书本,笔记本。 还有一沓沓剪报,用透明文件夹仔细收着。 他拿起一沓,翻开。 是她八年来在网上看到的、每一次关于他的新闻。 某个项目的签约仪式,某次慈善晚宴的照片,某篇财经杂志的专访。 她把它们都剪下来,一张一张收好,还用铅笔写了日期。 他看了很久。 那些事情,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 那些人,见了就忘了,从没想过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收集起来,仔细收好。 八年。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注意过她。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股强烈的感情猛地击中了他。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太迟了。 夜里躺下去,仍是睡不着,好像还能闻到一点什么。 很淡,淡得快要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往旁边摸一下。 空的,凉的。 壹号院里到处是她的痕迹。 生活如常。 他是贺律,一惯沉稳克制到近乎淡漠,没有什么事能真正乱了他分寸。 会议照开,文件照签,项目照推进。 每天从早到晚,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只是夜里睡不着。 躺下去,闭眼,脑子空荡荡的,像入了一片无人雪地。 有时候他会想,飞机往下坠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他永远不会知道。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 只是他从来不承认。 贺律雇了一个心理医生。 每周五晚上八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诊室里。 除了助理温常,没人知道这件事。 心理医生姓高,六十多岁。 “最近还是睡不着吗?”她问。 “还好。” “那梦到什么?” 贺律笑笑:“什么都没梦到。” “其实这比噩梦更难熬。” 他又笑说:“还好。” “依旧是工作压力大的问题?” “嗯。” 高医生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叹了口气。 她这行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沉默的,有崩溃的,有绕圈子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从头到尾都如一座高城深池,是第一个。 他每周准时来,准时走,可每一次对话都像在打棉花。 他配合着她,回答问题,方式简短、得体,每一个答案都无懈可击。 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足够耐心,总有一天那堵墙会裂开一道缝。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墙后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贺先生,我想我没有办法帮助你。” 男人微微抬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嗯?” “您并不信任我。” “……” “三个月了,您没有告诉过我一句实话。我不是您合格的心理医生。” “……” 她的其他病人,多少都会有些能被捕捉到的情绪。 可贺律没有。 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神情平静,像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完美空壳。 男人没有说话。 她轻声劝:“人不必这般固执。” “您该学会放过自己,坦然面对。”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沉浮,灯火明灭。 他看着那扇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 “费用会照常结算,辛苦。” - 从诊室出来,他去了楼梯间。 胸口闷得厉害,顺势燃了一支烟。 青色烟雾向上飘着,他望着对面高楼的灯火,一动不动。 烟灰簌簌落在衬衫上,烫出一小块焦痕。 最近总是无端地想起墨西哥,亡灵节。 阳光炽烈,耀眼得晃人。 铺天盖地的花从街头开到巷尾,浓烈的橙色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燃烧的海。 二十岁的她,就站在人群中。 回头冲他笑。 风扬起她的长发,裙摆铺展成一朵金色的万寿菊。 世界仿佛被抽空声响。 他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感谢“爱看小说的小张”,灌溉营养液+1! 第50章 病入膏肓 长街灯火万 第50章 病入膏肓 长街灯火万 这日, 顶层专属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争吵声正往外面飘。 “我见他都要预约?”贺琳琅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公司的最上面三层是独属于贺律的办公区域,进来得过闸机, 然后是虹膜识别,最后才是接待前厅。 前厅不大, 风格极简,正中央有一张嵌入墙体的智能终端。 前台负责人暂时不在,临时把工作交给了新来的实习生, 短短10分钟, 就捅了娄子。 实习生刚来一周, 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是谁。 她对着预约名单看了又看, 脸都憋红了,硬着头皮说:“抱歉, 您真的不在名单上……” 贺琳琅已经不耐烦了:“我说了, 我是他姐。” “可是, 系统里没有您的预约记录……我不能随便放人进去,您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你要我怎么证明?你是怎么进的这么司?你们主管呢, 你把她给我喊来。” 实习生被噎住,又不敢松口,急得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 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男人步子不快, 皮鞋落在地面上几乎无声。 他抬眼往这边扫了下,贺琳琅和实习生同时安静了一瞬。 贺律淡笑:“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何必跟人小姑娘置气。” 贺琳琅冷哼,踩着高跟鞋跟上他。 “见你一面比见祖宗都难。”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贺琳琅是为程怀思的事来的。 程家托了她好几次,好处也给了不少,她答应帮忙从中说项, 可贺律连面谈的机会都不给,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找上门。 贺律见她径自坐进沙发里,眉梢微挑,抬腕看了眼手表。 贺琳琅:“最近在忙什么?” “怎么?” “也没别的。”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程家找过我好几回,想让我帮他们说说话。” 贺律撩起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但我来不是为了他们。你才是我亲弟弟。程怀思不程怀思的无所谓,我只是想你身边能有个人。” 他笑笑:“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不操心?”贺琳琅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压着不满,“那你告诉我,这几个月你到底在干什么?查贺之炀,查林彦南,连徐邈山都不放过。你到底在查什么,值得你耗这么大的心力?” “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的事,你说和我没关系?” 贺律微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漆黑,里面倒映着灯光和她的身影,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琳琅。”他开口,云淡风轻的温和,“回去吧。” 室内安静了几秒。 贺琳琅一动没动。 他按下桌边的按钮,门边传来电子锁开合的“咔嗒”声。 贺琳琅哑了声。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明明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却陌生许多。 半年多了,她每次见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更远一点。 “阿律……” “太晚了。”他打断她,“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贺律就立在窗边,大片的落地玻璃,而影子就那么孤零零的一道,落在空旷的地板上。 茶几的烟灰缸里,还积着好几个掐灭的烟蒂。 有些念头她以前没敢想,也不在意。 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她走了多久了?” “嗯?” “妈信佛,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人走了,也该超度超度,头七、七七、周年,都有说法。妈说拖太久了不好,怕魂魄不安,对在世的人也不好。” 闻言,贺律蹙眉:“不用。” 她从头到尾没提过名字,可他没有一秒迟疑。 贺琳琅说不上来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盯着他的背影问:“为什么?” “你今天的问题太多了。” “我说的是老爷子的堂妹。”贺琳琅看着他,声音绷紧了,“你说的是谁?” 贺律沉默下来。 “……” 贺琳琅上前一步,逼问:“你说的是谁?” “……” 他没回答。 贺琳琅的神色一时精彩纷呈,内心震惊极了。 她觉得荒唐又难以置信,声音一下拔高:“天灾人祸,谁也拦不住。再说,你对她已经够好了,是她自己不识抬举,不然也不会……” 话没说完,她就见贺律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凝着她,面上是让人胆寒的平静。 “你想说什么?”他问。 贺琳琅心里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明白,她陪过你一段,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但做成现在这样,太过了。” “你有你的责任,几十亿的项目在那摆着,贺万峰出事那档子事,我们捂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压下去。这个节骨眼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家族里老老少少,哪个不是指望着你?你倒好,几个月了,心思全放在乱七八糟的事上。程家那边就这么晾着,你让家里的人怎么看?让外面的人怎么想?” 贺律听她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喉间溢出低笑。 笑意没落到眼底,满是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管你们怎么想。” “贺律!” “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贺琳琅愣了一愣。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我累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人已经走了,再执着也没用。” “难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线很淡,“难过什么。” 她望着他孤直的背影,心底忽地生出一丝莫名的惧意。 贺家这艘船能撑到今天,全靠他在掌舵。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日复一日地运转,永远不会停。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病入膏肓了。 “……那你看看你最近干的事。程家就这么被你晾着,连个交代都没有。你要是不想,我们也该坐下来好好谈谈。毕竟都是一个圈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贺律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何种意味。 “我最近做什么了。” “你敢说程怀思那件事不是你做的?……我是越来越不懂你了。当初她那么做,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现在忽然翻脸,把那些事一样一样戳穿了。” “……” 她不解道:“就算戳穿了,又能怎么样?毁了她的面子,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费尽心思,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值得吗?” 她说了那么多,男人的情绪也毫无起伏。 “她敢那么做,是因为你的帮助让她觉得,可以那么做。” 贺琳琅的脸蓦地一红,恼羞成怒:“我是为了你。而且,你不也早就知道。” “嗯。”他淡淡应声,扯了下唇,“那段时间的事,你们做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很难过。” 他顿了顿。 “所以我也并不高兴。” 那眼神太静,无声的压迫,像地震后危险的余波。 贺琳琅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咬牙:“她已经死了!你要为了一个死人,跟你亲姐姐这么说话?” “她没死。” 贺琳琅怔住。 “我连尸体都没看到。” 空气死寂。 贺琳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刺,声音都变了调。 “你真是疯了!” 贺琳琅摔门而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律坐回椅子里,闭上眼。 那些过去的事,忽然变得很近。 她喊他小叔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扬。 好像昨天才发生过。 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车流,人潮。 一切如常。 只是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向来刚愎自用,习惯将一切重要的人与事,都稳稳握在掌心。 少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更没想过会有什么,是他留不住的。 可偏偏这次,输得一败涂地。 抬眼望去,长街灯火万千处。 到头来,不过皆是寂寞人。 作者有话说: 手动标个【上卷完】,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分上下卷,最后还是没分。 但这章基本是个分水岭啦! 下章恬恬要出现了! 感谢读者“”,灌溉营养液+18!(为啥这位小天使没名字) 关于更新时间,我基本会在3的倍数上首发,比如晚上9点,9点没有的话,就是晚上12点。只有凌晨1-2点不会凑倍数(因为太晚了-w-),其他都会凑3的倍数来! 第51章 平静 说不清、道 第51章 平静 说不清、道 伦敦的天气像裹着层化不开的雾, 印象里总是下雨,可贺晚恬来的这两天,偏偏赶上了好天。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街道上, 驱散了这座城惯有的湿冷。 她的咖色头发已经褪成黄色,所以来伦敦前, 她找造型师将长发剪短,烫了个日系锁骨发,染了头亚麻灰。 从小到大, 每次换发型, 似乎都带着一点“逃离”的意味。 但这次,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 “贺晚恬”已经是一个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名字。 巴黎美院的课程一结束,她立刻订了飞往伦敦的机票。 这是她来国外后第三次见贺之炀, 前两次的见面地点, 都是在贝尔马什监狱, 隔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中午刚过,阳光正盛。 不多时,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贺之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 四个月的羁押,没磨掉他身上那股痞劲儿, 反倒削出了几分更凌厉的轮廓。 胡茬冒出浅浅一层, 添了些颓,走起路来仍旧桀骜不驯的样子, 混不吝地带着风。 两人并肩回了他在伦敦的公寓。 房子不大,标准的单身配置,但位置选得好。 窗子推开,能望见泰晤士河的水面。 屋子里蒙着层薄薄的灰尘。 贺晚恬把提前买好的洗漱用品往他怀里一扔, 撸起袖子准备收拾。 贺之炀捏着沐浴露转了两圈,没吭声。 再抬头时,抬手揪住衣摆,往上一掀,干脆利落地将上衣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紧实的上身。光线顺着背沟一路往下,没入裤腰。 他把衣服随手一丢。 贺晚恬的目光从那团衣服上,再移到他脸上。 他正低头翻她买的东西,身上好几条旧疤。 “贺晚恬。” 她回过神。 他眉梢微微挑着,眼神戏谑,像是在问她看什么。 她弯腰捡起衣服,照着他脑袋扔回去。 “扔洗衣机里去,别到处堆。” 那团布料劈头盖脸地甩过来,过了两秒,他扯下来。 “……哦。” 浴室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八月的伦敦仍带着凉意,室温不过二十度出头。 贺晚恬看了眼浴室的方向,默默将敞开的窗户一一关上。 其实公寓并不算脏,她之前来伦敦时,曾在这里住过。 没等她收拾完,浴室的水声停了,一团湿热的水汽涌出来。 贺之炀赤着上半身,穿了条牛仔裤,头发还在滴水。 他手里攥着把剪刀,另一只手揪着额前遮眼的湿刘海,眉头蹙着。 “喂。” “干嘛?” “……你会剪头发吗?” “……我试试。” 她绕到贺之炀身后,接过剪刀,指尖插进他头发里。 这么硬茬的主,头发倒挺软。 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后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剪刀轻轻响了一声。 “对了,你之后还要上特别法庭吗?” “不用了。检方撤销起诉了。” “那挺好。” “嗯。” 两年前,他们组就盯上了一个隐蔽性极强的恐怖组织,追了很久,始终摸不到核心。 直到一年前,对方在码头露出了尾巴。 他们追到国内又追到墨西哥,多方破译追踪,终于拼凑出一条线索:年初,他们要在国际航班上动手,计划制造恐怖袭击。 可难题就摆在那儿。 提前疏散飞机乘客,会惊动对方,这条线就断了。 不疏散,一飞机的人都会死。 百条命,和一次收网的机会。 选哪个? 几乎是一场现代版的“考文垂”事件。[注] 为了整体利益,牺牲局部利益。 道德、人性。 他们讨论过无数次。 可最终,他们哪个都没选,而是想出了一条万全之策。 用死人代替活人,让尸体上航班。 飞机照常起飞,对方照常动手。 然后,收网。 贺晚恬从来没上过那架飞机。 她只是被写进了遇难者名单里。 贺之炀以贺晚恬母亲因公殉职为由,替她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 按程序,这份申请需要层层审批,走完所有流程才能执行,他却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擅自做了这样的事。 任务结束的瞬间,他被立即解除武装,由多国监督人员控制,押回行动基地。 程序正义是底线。 四个月,漫长的闭门审理。 好在申请早就递过,不算太复杂。 审完了,就放了。 这些事情,贺晚恬只知道个模糊的轮廓,具体内容涉密,贺之炀不便多说,她也从不多问。 其实他本不必做到这一步,只要送她离开燕京就够了。 可已经做了,她再说那些话,反倒显得矫情。 “咔嚓——” 又是一剪刀。 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背上的伤疤,深的浅的旧的,交错纵横。 不知怎么的,她抬手碰了一下。 贺之炀身形微僵,回头看她,眼底含着警告。 贺晚恬就当没看见,推他起身去镜子前。 “剪得怎么样?” “……” 贺之炀对镜一看,脸色都变了。 “我草,你把老子剪成这样,老子怎么去找女人?” “别说脏话。”贺晚恬顿了一顿,迟缓地想起了什么,“……你还有女朋友呢?” “我年纪也摆在这了,行吧?” “之前我在昆明遇见的,和你一起的那个女明星呢?” 贺之炀没想到她还记得,气不打一处来:“老子那是为了公事牺牲了自己的□□,你去网上搜,看看那人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哇塞,贺先生大义。” “……你是不是找抽?” 贺之炀对着镜子,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一张脸狠狠垮到地上,怎么看都觉得贺晚恬是故意的。 到了晚饭时间,贺晚恬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贺之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把我头发剪得像旺仔牛奶一样,还想让我出门丢人现眼?” 贺晚恬也有些尴尬:“我第一次剪……要不我帮你约个理发店?” 说着掏出手机,准备去推特上翻一翻。 “第一次剪?” 贺晚恬点点头。 之后,贺之炀倒没再抱怨了,只说:“下次注意。” “行。” 贺晚恬从冰箱和柜子里翻出点食材,简单地煮了面条。 面是细的,卧了一个溏心蛋、几片午餐肉,汤上漂着葱花。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拿起筷子。 贺之炀瞪着那碗面,又瞪着她。 “我的呢?” “你不是要去找女人吃吗?” 他都要气笑了:“找个屁。” “好吧。” 贺晚恬又起身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更大的碗,里面蛋卧了两个,菜多了一倍,肉满满地铺了一层。 他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嘴里还在嘟囔:“草,老子刚从监狱出来就这么对老子,真没良心……” 贺晚恬唇角往上扬了扬。 两人吃完后,贺之炀就把碗筷洗了,勤快利落地收拾了一通。 出来后,看见她坐在阳台的竹编椅里,腿蜷着,吹着风,往远处望。 几个月前他还担心,离开那个人之后,她会不会又变成离开燕京那几天的样子。 整个人像丢了魂,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 偏偏那时候他被带走,什么都顾不上。 现在看,比他想象的好很多。 气色不错,发色也好看,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像画里的人。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贺律和那段过往,就当一切从未发生。 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就很好。 他从柜子里翻出瓶藏了很久的酒,又洗了两只高脚杯,走过去,往小圆桌上一放。 “庆祝我出狱,喝一杯?” “行啊。” 他倒酒,两个人碰了碰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贺晚恬问:“我突然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有初恋吗?” 贺之炀差点呛到,瞪着她:“……你行了吧,老子随口一句‘找女人’被你埋汰到现在。” 她笑,眼睛弯起来:“没,我是真的好奇。” 贺之炀收回视线,杯子在手里慢慢转。 “不记得了。” “那就是有?” “没有。” “啊?到底有没有?” 他不说话,就望着她,光线映在他眼底,沉得让人看不清半分情绪。 贺晚恬多喝了几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脑子里飘飘然。 被他专注地注视着,她笑一声,声音轻软:“你光看我干嘛?你倒说话呀,难不成你喜欢我吗?” 贺之炀没说话,目光也没挪开半分。 风吹过来,轻轻撩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没动,他也没动。 几艘游船在河里慢慢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 原本只是句随口的玩笑,可在这沉默里,一些情愫忽然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终于,他开口了。 “谁敢喜欢你?” 他喉结轻滚,一字一句地,像是自嘲。 “我不喜欢你的时候,就被贺律弄出国了。” “我要是真敢喜欢你——”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弧度,“还不得被他弄死?” 空气瞬间静了。 贺晚恬的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 “贺律”这两个字,像盆冷水,兜头浇在她身上。 方才还松弛的氛围,瞬间被刺骨的凉意取代。 她眼睫颤了颤,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嗓音凉凉:“……怎么没人敢?” 闻言,贺之炀瞥了她一眼,形散意懒地靠着椅背。 他轻漫道:“哦?说来听听。” “你兄弟,跟我求婚了。”贺晚恬平静地说。 “……” “就是林彦南。” “……” “其实我觉得挺意外的。”她情绪没有起伏,好似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也没那么意外。” “到巴黎之后,林彦南每周都会过来,再忙也没断过。当然,我也清楚,他这么急着定下来,大概是因为他父亲撑不住了。从过年拖到现在,这次是真的快到头了。老人家临走前,无非就是想亲眼看着他成家。” 林彦南对她的喜欢,她能感受到。 他是极少数的知道自己“没死”的人之一。 他每周都来陪她,有时候只是吃顿饭,有时候陪她在河边走走,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她公寓里坐着看文件。 她画画,他办公,各干各的。 之前两家那些联姻的约定,随着她“死”了,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但和林彦南见面时,他仍旧一口一个“女朋友”“未婚妻”“未来林太太”这样玩笑似的喊。 她一开始只当是调侃,可这一声声喊下去,好像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他们从来没正式确认过关系。 直到那天,他约她吃饭,在一家能看见铁塔夜景的餐厅里。 晚餐进行到一半,侍者刚撤下主菜餐盘,他突然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打开。 黑色天鹅绒衬里,一枚钻戒闪着光。 那一刻,她脑子里荒谬地闪过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 袁湘琴被阿金求婚,背景喧嚣热闹,主角却怔在当场。 她也像袁湘琴似的愣住,但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多心动,只剩一片平静的茫然。 没有接受的理由。 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转过头来看贺之炀,轻声问:“我要答应吗?” 贺之炀面无表情,转身又去开了一瓶酒。 两个杯子被填满。 入口辛辣,回味却只剩下艰涩的苦。 他说:“你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 贺晚恬垂了垂眼:“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是他帮她逃离贺律,也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能称得上亲近的人。 也许,自己是把他当成真正的哥哥了。 见贺之炀不说话,她又追问:“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该与不该,只能问你自己。你喜欢他吗?” “我也不清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缓,“但是,我只想证明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里。 “证明我能过得很好。” 在没有那人的生活里,一直过得很好。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不太信。 她需要一个新人,去帮她忘掉旧人。 她明明知道,这其实对林彦南并不公平。 酒意还残留在舌尖,涩涩的,散不掉。 像有什么钝重的东西,在身体里反复碾过。 夜色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过去的那些声音在脑海里愈加清晰。 一句又一句,像河面上的灯火,不肯熄灭。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们才是最契合的,晚恬。 她心想:不再是了。 作者有话说: 【注】“考文垂事件”是指二战期间英国考文垂市遭受德军轰炸的事,感兴趣的老师可以去搜一下。 ps:本文通篇鬼扯,基本架空,没有任何现实参考意义 熬了个大夜,明后两天我都准备早点睡,所以大概率不会更新。 周五可能会更新,但估计凌晨这样。 最近进入了焦虑期,每天都觉得自己写得好难看好难看…… 第52章 失控 他找过去, 第52章 失控 他找过去, 贺晚恬来伦敦, 原本只打算待三天。 可真正见到贺之炀,她改了主意。 他刚出来,身形清瘦了一圈。 那张脸依旧俊朗得招蜂引蝶, 其实生活上完全是个孤家寡人。 如果不是为了帮她,他不会平白在里面待四个月。 于是, 她三天的行程,改成了一个月。 巴黎美院请假不难,法国人讲究个人理由优先, 只要和导师详细说明事由就行。 这一周, 她和贺之炀过得还算融洽。 早上她去附近的烘焙店买早餐, 回来的时候贺之炀刚起, 头发乱糟糟地裹着睡袍,窝在椅子里看报纸。 她把纸袋扔他怀里, 他接住, 看一眼, 嘀咕说,怎么又是草莓味的可颂? 贺晚恬说, 爱吃不吃。 他吃了。 她在客厅里研究网红餐厅和漂亮饭,他就在旁边处理加密邮件。 有时候他走到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低, 语气也严肃, 和平时那个混不吝的野小子判若两人。 等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 双臂懒散地打开,双肘靠住阳台,嘴里一次性塞了五支烟,非常惬意似的, 一副阎王也奈何不了他的嚣张模样。 好几个月没碰,完全是报复性销肺。 见贺晚恬在直勾勾盯着看,他玩味挑衅一笑,隔着玻璃,冲她吐出烟圈。 贺晚恬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打字。 [再抽你**的烟,我就把你养的那一排多肉都扔垃圾桶里。] 贺之炀脸色一变,立刻掐了,拉开落地窗冲她吼:“管天管地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巴黎?” 贺晚恬从桌上拿出包零食扔给他,眼皮都没抬:“瘾上来了就吃这个。” 他下意识接住,一包pocky饼干棒。 十多年了,他在国外一个人过惯了。 没人管他抽不抽烟,管他几点睡,管他吃什么、喝什么。 忽然有人闯进来,还真不适应。 原来的岗位暂时回不去。 目前他被安排在“过渡期”,名义上是“借调”到联络处做顾问,实际上手头没什么具体任务。 上头的意思很明确:先冷一冷,等风头过去。 他自己倒不在意,正好歇一歇。 可有这么个女人在这儿,还真他妈是折磨。 贺之炀骂骂咧咧地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草,又是草莓味的! - 贺律来伦敦的那日,天空灰扑扑。 倒不是雾霾,更似这座城的底色。 维多利亚时代的煤烟,渗进了每一条街道的缝隙,两百多年了,仿佛还是那副样子。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伦敦。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谈项目。 英国一个零售商集团想要重构用户画像系统,用算法从海量数据里挖出规律。 这个市场不大,但利润厚得惊人。 会议在大厦顶层进行。 三个小时的谈判,中间休息了两次。 服务员端来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甜得发腻。 贺律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偶尔不紧不慢地把一些“陷阱”条款推回去,再有条不紊地谈条件。 结束时,天色已沉。 合作方卡特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他热情地说了一大堆客套话,从“期待长期合作”说到“伦敦永远欢迎你”。 “贺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行程参考。苏富比这周有保琳·卡皮达斯的珍藏拍卖,您要是有兴趣,我让人安排。”卡特笑呵呵地上了一份结实的文件。 贺律接过来,翻了翻。 几十页的行程安排,从白金汉宫国事厅到泰晤士河上艺术节,再到诺丁山的古董市场。 连地陪团队都备好了,配了照片,几个美女站在大本钟前面笑得灿烂。 “……”贺律看了眼,合上,笑笑,“不用了。” 卡特看他神色淡淡,也就没再说什么。 贺律在酒店里住了几天。 萨伏依酒店,伦敦最古老奢华的酒店之一。 靠着河岸,推开窗就能看见泰晤士河。 他站在落地窗前,伦敦在他脚下铺开,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街道,泰晤士河仿佛丝带般从城市中间蜿蜒而过。 可他还是觉得空。 站在没有了她的地方。 那种感觉像被抽掉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空气也好,声音也罢,总之是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离开了那么久。 壹号院里能收拾出来的遗物都收好了,放在那间卧室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证明着一段确实存在过的时光。 可她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无法被收纳进任何一个屋子。 那些睡不着觉的深夜里,他会开车去她去过的地方。 她的学校,她常去的画材店,她那间小公寓楼下的公园。 站在那些地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再开车回去。 像是戒不掉执念的瘾君子。 这天夜里忘了关窗。 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胶囊。 掰了一颗,扔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 上次从高医生那里出来,他就没再去过。 但温常每周还是在日程表上填那一次诊疗时间,雷打不动。 他看见那个备注,没说什么,也没去。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但他是。 四面环水,无舟可渡,他都困在岛上,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最后一天,雨下起来了。 临行前,贺律接受了《金融时报》的人物访谈。 对方跟了半年,辗转通过好几个关系递过来的橄榄枝,卡特也帮着说了话。 采访定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砖楼里,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方米的空间。 落地窗朝着街面,能看见对面红色的电话亭,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贺律走进房间时,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被吸引住。 制片人艾莉诺迎上去。 “贺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 贺律点了点头,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就是街道。 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缓缓驶过,尾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一长串模糊的红光。 隔着玻璃,那些声音被压得很低,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角落里,场记用笔戳了戳灯光助理的胳膊:“他看起来好帅,比照片里还好看。” “是啊,真人比去年《经济学人》那篇报道里的照片年轻多了。” “那篇报道我看了,他二十六岁就在数据安全峰会上做主题演讲了,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 灯光师从灯架后面探出头:“他上次接受《金融时报》专访是两年前了,据说那篇报道之后,有三家对冲基金追着他投。” “天哪……” 角落里的议论声,男人充耳未闻。 他就这么坐着。 理智的,冷静的,平和的。 记者克莱尔在贺律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翻到采访提纲的第一页。 “贺先生,感谢您今天过来。” 贺律微微颔首。 采访从专业问题开始,记者问得很细,中途摄影师换了一次镜头,灯光调了一下角度。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记者合上笔记本,顿了顿。 “贺先生,我们很感谢您愿意接受这次采访,能不能允许我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贺律望着她,没拒绝也没答应。 对方问:“您有恋人吗?” 贺律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 “有过。”他说。 克莱尔没有追问,只是握着笔安静地等着。 “她喜欢画画。” 男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向窗外,像坠入了一段旧时光里。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尤其偏爱……” 偏爱画他。 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一支笔、一方画板,就能坐一下午。颜料经常沾得到处都是,袖口、手指,有时候脸颊也会蹭上一抹。 她就那样坐在画架前,蘸一点群青,又混一点钛白,在调色盘上慢悠悠地调,那团色块从深变浅,从浅变深。 笔触落在纸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他逐渐变远的回忆里,她也渐渐成了一帧抓不住的画。 这时,窗外有人走过。 穿着浅色外套,撑着把黑色的伞,低着头,脚步很快。 她经过时,刚巧侧了下脸,像是在躲风,露出一小截下颌。 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几缕被风吹乱的亚麻色头发。 和记忆里…… 毫无征兆地重重叠合。 贺律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有几秒钟的静止。 “贺先生?”克莱尔喊。 克莱尔喊了几声,眼前的人都没有应,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伸手在他眼前挥一下时。 就见男人忽然起身。 茶几上的茶杯被打翻,琥珀色的茶汤泼在桌面上,顺着边缘往下淌。 他没有看,起身径直往门外走。 “贺先生?”克莱尔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困惑,“贺先生——” 走廊从未有一刻像今天这样长,仿佛没有尽头。 大门推开。 雨水扑面而来,凉得刺骨。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撑着伞,低着头,脚步匆匆。 灰的,黑的,深蓝的,米白的。 他找过去,一张脸,又一张脸。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一遍,又一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辆黄色出租车猛地刹停,几乎撞上他,身后传来白人司机暴躁的呵斥,他却恍若未闻。 四面高楼林立,无数电子屏轮番闪烁,橱窗里的镜头密密麻麻,街上的伞面挤成一片。 人来人往。 可没有一张脸,是他疯了一样想抓住的那个人。 不对。 都不对! 伦敦街头那样模糊的身影太多了,每天有成千上万个。 贺琳琅没说错,他可能真的是疯了。 不然又怎会在千里之外的异国街头,看见她的影子? 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僵在人潮中央,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长久以来筑起的高墙,在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面前,寸寸崩裂,轰然倒塌。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所有禁锢,从每一寸失控的神经里漫出来。 他想她。 疯一样地想。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因为这章写了两版,第一版写完后,我感觉不太对,没达到我要的效果,所以就全部推翻重写了。 今天应该还会再更新一章! 第53章 追 “贺先生, 第53章 追 “贺先生, 贺晚恬本不想出门。 天阴了整整一日, 她窝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翻来翻去,只觉得那些社交媒体上推荐的餐厅都难吃爆了。 英国根本没有好吃的东西。 贺之炀从厨房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锅铲,说了一句:“考文特花园那边有家炸鱼薯条, 全伦敦数一数二。你来了这么久,吃过正经的炸鱼薯条吗?” “……没呢。” 不早说! “应该还没关门。” 她只犹豫了三秒,便起身换了鞋。 店铺门面不大, 却排着三四个人。 贺晚恬站进队伍里, 闻着热油翻滚的香气。 鳕鱼裹着厚面糊下锅, 炸至通体金黄酥脆, 捞起时还在往下滴油。薯条切得极粗,外皮焦脆, 内里绵软。 老板用防油纸裹好, 装进纸盒, 淋上麦芽醋,撒少许细盐, 递过来时烫得她连连换手。 她买了两份,捧在掌心里,热辣的油香混着雨天潮湿的凉意, 直直钻进鼻腔。 心满意足地转身, 正要往回走。 然后,她看见了—— 茫茫雨幕之中, 孤零零立着一道身影。 衬衫湿透,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宽阔的肩线往下淌,头发湿了,贴在眉骨。 他微微侧着脸,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沉沉扫过来,像是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什么。 那一瞬,贺晚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又猛地松脱。 指尖瞬间僵冷,纸盒从掌心滑落,炸鱼与薯条散落在地。 几乎是本能反应,转身就往店内退去。 脚步太急,撞上身后的路人,对方低低“嘿”了一声,她充耳不闻。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见状,刚要开口询问。 贺律的目光,转了过来。 不远处一家炸鱼薯条店的玻璃橱窗上蒙着薄雾,门上风铃轻轻晃动。 贺晚恬不敢出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明明该在燕京。 她已经“死”了,那架航班的遇难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他不可能找到这里,不可能知道。 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因公出差或是其他什么……大概是恰好路过。 她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吓自己,可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毫无遮挡。 像一块料峭寒玉,冷得彻骨,让人不敢靠近分毫。 贺晚恬缩在店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怕他看见她。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哪一种恐惧。 回到家后就魂不守舍。 贺之炀问她怎么了,她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 贺之炀沉默片刻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就算被他看见又怎么样呢?” “但是……” “我原本帮你申请保护计划,防的是那些背后的人,正好用来摆脱贺律也可以。但是就算他看见你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把你绑回去吗?”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个理…… 贺之炀摊手:“当然了,你也可以自己选择去跟他说清楚。与其这么胆战心惊的怕被发现,不如一了百了。不过我想不通,你又不是逃犯,那么紧张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个理…… 贺之炀睨起眼睛望着她,口气危险:“你可别告诉我,你还对他念念不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旧情。” 贺晚恬赶忙摇头,摆手,唇色都发白。 她只是很难让自己用平常心去面对这件事,但并不是后悔,更不是余情未了。 贺之炀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她:“那就好,我可以花了大力气把你弄出来的,你选择他就等于背刺了我,这点你最好想清楚。” 他后面说了许多,她却几乎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雨幕中那个身影,让她在伦敦连片刻安稳都寻不到。 到了原定离开的日子,贺晚恬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逃回了巴黎。 其实贺之炀说得没错,她根本不需要害怕。 她也曾设想过,若有一日再与贺律重逢,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电视剧里不都那么演吗? 比如甄嬛传,熹妃回宫,大杀四方。 再比如回家的诱惑,林品如手撕前夫和小三。 可她现在,既没有足以让他追悔莫及的底气,也没有能坦然相对的心理素质。 就好像是没穿铠甲就被推到一线的士兵,除了手足无措,还是手足无措。 狼狈,比失去更让人难堪。 她要体面,要尊严。 不愿见他,只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仅此而已。 - 那天本是贺律在伦敦的最后一日。 可看到了那个身影后,他便又在伦敦多留了一周,选在那条街附近的酒店住下。 他再也没见过相似的人。 温常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像是不忍心,终究没忍住。 “贺先生,这不是您第一次认错了。” 然而男人却异常固执道:“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 温常轻轻叹了口气。 贺律没再多说。 其中差别,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天他很清醒,滴酒未沾。 “之前让去查的事情有眉目吗?” 温常说:“暂时查不到确切踪迹,只是近半年来,林彦南频繁往返巴黎。不过他本就在那边有项目,也算不得异常。” 贺律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抬眼,看向温常:“如果是你……换成是她,逃去了巴黎,会藏在什么地方?” - 贺晚恬回到巴黎美院,心底才稍稍落定。 没几天,就把那段小插曲抛到脑后。 她来巴黎近半年,法语依旧只够零碎蹦几个单词,好在美院通用英语,教授们带着各式口音,她连蒙带猜,勉强还能跟上节奏。 雕塑课的老师是美国人,芝加哥口音,说话像机关枪。 他喜欢站在作品前面点评,语速快得贺晚恬只能听懂三分之一,剩下的靠猜。 皱眉就是不好,点头就是还行,沉默超过三秒就是重做。 她的室友是个德国姑娘,名叫维拉妮卡。 上课间隙,她忽然用笔杆戳了戳贺晚恬的胳膊,挤眉弄眼。 “katherine,你会功夫吗?” 贺晚恬愣了一下。 “……不会。” “那你会太极拳吗?”维拉妮卡又追问,“像电影里那样,慢慢地,但是可以打倒很多人。” “也不会。”贺晚恬忍不住笑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维拉妮卡朝教室另一边努了努嘴。 “是史蒂芬想知道。他说他对中国充满好奇,问了好多关于中国的事。熊猫、长城……”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追你。” 贺晚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另一头,一个意大利男生正托着腮看向这边。 五官深邃,金色卷发。 撞见她的视线,他微微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 贺晚恬收回目光,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班三分之二的女生都被他追求过。”维拉妮卡扳着手指头数,“上个礼拜是玛蒂尔德,上个月是那个瑞士女生,再之前……” 她想了想:“反正名单很长。你是新来的,他还没见过你这种类型。” “……” 维拉妮卡笑着打趣:“不过他确实长得不错,你要是想谈个恋爱,可以考虑一下。” 贺晚恬边一边削着铅笔,轻声婉拒:“不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维拉妮卡来了兴趣,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她,“说说嘛,我认识的男生也不少,周末晚上还有聚会,说不定就有你中意的。” 贺晚恬没有接话。 维拉妮卡不死心:“很高?很帅?还是要很有钱?” 贺晚恬轻轻叹了口气,把削好的铅笔插进笔筒里。 “你放过我吧。” 维拉妮卡笑:“为什么?是不想谈恋爱,还是已经有对象了?” 贺晚恬拿速写本敲了她一下:“是我太忙了。” 下午的蒙马特高地,远比画室热闹。 游客挤在圣心大教堂前的台阶上,有人弹着吉他,有人吹着萨克斯,扮作小丑的艺人在人群中穿梭。 贺晚恬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支起画架。 维拉妮卡见她独自一人,便也挨着她坐下画速写。 “katherine,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我喜欢一个人。”她说。 “骗人。没有人会真的喜欢孤单。” 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史蒂芬跑了过来,在她另一侧坐下,朝她笑了笑,说了一句意大利语。 贺晚恬没听懂,维拉妮卡在身后低声翻译:“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贺晚恬礼貌地道了声谢。 史蒂芬没有离开。 他坐在一旁,翻一页速写本,画上两笔,又频频停下。 维拉妮卡在旁边偷笑,用笔又戳了戳贺晚恬的胳膊,做了个“你看吧”的口型。 贺晚恬假装没有看见。 夕阳缓缓沉落,游客渐渐散去。 贺晚恬收起画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走吧。”她对维拉妮卡说。 维拉妮卡伸了个懒腰起身,史蒂芬也跟着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维拉妮卡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街边的咖啡馆亮起暖灯,面包店开着门,空气里飘着黄油的香气。 贺晚恬忽然顿住脚步。 “katherine?”维拉妮卡喊。 她没有动。 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却异常清晰,穿过嘈杂的法语与英语,直直扎进她的耳膜。 有人在叫她。 “贺晚恬。” 是中文,她的本名。 随即又是一声。 十分熟悉的语调。 “贺晚恬!” 像道闪电,骤然劈开暮色。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画架还挎在肩上,不自觉地下滑。 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 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第54章 失而复得 他嗓音低哑 第54章 失而复得 他嗓音低哑 面前的人比她高了太多, 阴影压下来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忘了。 夕阳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边, 影子投在她脚边,长长一条, 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真的是你。” 贺律嗓音低哑得厉害,疲惫,粗粝, 像鬼一样。 她感觉他呼吸重了, 下一秒, 攥住她的力道加重, 似乎稍有不慎人就会飘走。 “不……你认错了。”她声音发虚。 他没说话。 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烫得灼人, 像要把她烧穿。 她偏过头, 不敢迎上去, 余光里看见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在暮色里踱步。 忽然,她的下巴被捏住。 他逼她抬起头。 他的脸就在眼前, 蹙着眉,仿佛在隐忍。 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的痣和眼底的血丝。 他的手在发抖。 “你没死。”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重重咬了咬牙, 克制着什么要迸发,但没有。 “你认错了!”她伸手去推他, 推不动。 又推,还是推不动。 他像一棵横在路中、被阴翳浸了骨的芝兰玉树。 他没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一眼不眨地看着,要把她嵌进眼睛里。 男人的眼眶红了, 情绪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漫过眼底。 没有哽咽,什么声音都没有,抓着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音都发不出。 她被他捧着脸,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男人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紧紧抱住了她。 “你没死,你还活着。”因为说话,他胸腔颤动着,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他整个人,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呼吸落在她颈窝里,滚烫的,急促的,似跋涉了千万里长路,终于寻到了归途。 “你真的还活着。”他又说了一遍。 得而复失的恐惧、失而复得的喜悦,一瞬间都有了出口。 贺晚恬感受到眼泪沾湿了她的肩膀。 他抱得用力,要掰断她的骨头般,融进自己的血液里。 “我以为我疯了,每夜梦里都是你,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安眠药、抗焦虑的药,开了一大把,我都吃了。可就算这样,梦里还是你。一醒过来,我就往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走,一遍一遍地找。” 这些深埋心底的话,他连对医生都不曾吐露过半分。 他在脑海里日复一日反复描摹她的样子。 可日子太长了,那些痕迹终会一点点磨掉。 他站在她曾经站过的位置,去看她看过的风景,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好像这样她就从没走远。 贺律扯了下唇角,像轻嘲:“我怕我忘了,我怕有一天我想不起来你笑的样子,想不起来你说话的声音。我怕连梦里都见不到你了。” 贺晚恬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抬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来。 再放下。 远处有人在拉小提琴,曲调断断续续,飘在晚风里。 她想起她15岁的生日,也是这样一般好的夕阳。 男人带她骑马,教她马术,教她驾驭比她大十几倍的动物,教她如何恰如其分地用力量去驯服它、操控它。 要冷静,沉着,敏锐。 那样,不仅能够征服马匹,也能征服自己的人生。 她心里酸酸地泛起难过,眼泪也无声掉了下来。 他被困在回忆里寸步未离。 可那些岁月,是她亲手放下、不愿再重来的一段路。 她闭上眼,睫毛湿透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 男人踉跄退后了一步。 她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身形依然纤瘦,单薄,但头也不回,根本没有停顿一下。 贺律只两步,便截住了她的路。 他从身后用力扼紧她的腕骨,那脉搏疯了似的狂跳。 “晚恬,我……” “你认错人了。”贺晚恬打断他。 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可她还是这样说。 仿佛要将两人之间的所有过往,尽数抹去。 “只要是你,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说。 闻言,贺晚恬笑笑。 “然后呢?”她半垂下睫,问,“这次是真的要把我逼死吗?” 这句话,犹如致命一击。 男人陡然安静了。唇角紧紧绷着,手指也松了一下。 贺晚恬趁此机会挣开了他。 周遭的气氛早已暗流汹涌。 明眼人都能瞧出两人之间紧绷又缠杂的关系。 史蒂芬见状,十分识趣地冲维拉妮卡使了个眼色,先走了。 维拉妮卡没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贺律和贺晚恬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然后才快步跟上去。 “刚刚那人是谁啊?”她压低声音,语气好奇,“你男朋友?” “不是。” 维拉妮卡往身后看看。 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身形孤寂孑然。 维拉妮卡收回目光,又看看贺晚恬。 她已经把情绪收拾好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维拉妮卡谈过不少露水情缘,觉得眼前这一幕和她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也没什么两样。 男人不追,女人不回头,就这么散了。 “他怎么不追上来了?”她忍不住说。 “……” 她遗憾:“你这前任虽然长得帅,但是也太不上道了。这时候不应该追上来吗?我都做好退场的准备了。这样怎么追得到女生?” “……” “他不是我前任。”她说。 维拉妮卡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究竟纠缠过什么。 也不知道贺晚恬被他逼急了还“死”过一回,甚至连“活着”都不愿意告诉他。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维拉妮卡在门口跟她说了声晚安,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贺晚恬坐在客厅里,想着今天的事情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署名,没有前缀。 只有一句话,寥寥三个字。 “对不起。” 贺晚恬想都没想,就拉黑,删除。 对话框消失了,那行字也没了,干干净净的界面。 也是,以贺律的本事,只要确定她还活着,就不可能再放过她。 之前只是寻她,像大海捞针,而现在有了准确的信息,什么都能知道。 住在哪里,用什么名字,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半夜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让他追寻到这里。 她没有吃晚饭,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塞不进去。 半夜的时候,她起来烧水。 站在厨房里看着壶嘴冒出来的白汽往上飘,隔着窗帘,看见了楼下影影绰绰的人影。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高峻挺拔。 贺律不愧是贺律,大半年过去,他还是以前那副样子。 外貌没有变化,性格也是。 深情起来的时候,会让人错觉他心里只有你。 可他从不会倾尽全部,永远只肯给出七分。 爱情对他而言永远不是必需品。 而当他得不到的时候,就会去夺、去抢。 也并非出于爱惜,不过是自幼养尊处优,早已习惯了轻而易举拥有一切。 水凉了下来。 她捏着水杯,走回房间。 手机上是林彦南的未读消息,从傍晚就堆在那里,她一直没心思看。 此刻一条条翻过去,无非是日常分享的琐碎。 餐厅推荐、天气提醒、晚安。 平淡又妥帖,就像手里这杯温度适宜的水。 桌上摊着一份婚前协议书。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最上面写着结婚的时间,往下是具体的条款,再往下是报酬的部分。 林彦南求婚的时候是做足了准备的,生怕她不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知道这有点快,但我也有我急切的地方,我父亲……哎。我们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彼此知根知底,比其他人更加放心。” “结婚这事确实让人为难,但我可以付你工资,就当是上班,怎么样?如果两年后发现合不来,也可以解除婚约。这是我拟好的合同,你可以先看看。” “婚后我不会要求你尽什么义务,你想继续出国深造就继续。只有一个条件,双方别婚内出轨,起码坦诚。” 当时,贺晚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见状,他语气又软了几分:“你先别急着拒绝。你从燕京离开,现在靠的都是阿炀。但他跟家里早断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从没拿过家里一分钱。我想,依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心安理得地一直依靠他。” 这一番话说下来,合情合理。 贺晚恬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 那份协议就一直搁在桌上,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 她摇摆不定,始终下不了决心,姓名那一栏空着,迟迟落不下一笔。 窗外闪电划过,雷声闷沉地跟着滚来。 风裹着雨砸在窗上,框子“哐哐”作响,暴雨转眼就倾盆而下。 贺晚恬走到窗边,隔着模糊的雨幕往下望去。 他还站在那里。 雨水淋透了他的衣服,他却如磐石般没有离开。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那道伫立的身影,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了几秒,拉上窗帘,将那份协议收进抽屉里,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下楼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昨夜的雨像从没来过,巴黎的夏天热得很,地面水渍早被蒸干。 只有树下的泥地上留着一地烟头,被雨水泡得发胀。 贺晚恬和维拉妮卡一起出门,吃早饭,去上课。 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她照例坐在画室靠窗的老位置,戴上耳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画室里人声嘈杂。 直到维拉妮卡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哟,那不是昨天追你的前男友吗?” 贺晚恬回头,表情僵在脸上。 贺律就坐在最后一排,离她最远的位置,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金属清脆的“咔嗒”声淹在了画室的说话声中。 他身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摆,就那样安静坐着,周身气场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往那儿一坐,长腿交叠,周围的人都显得局促了几分。 很久不见,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但贺律知道,她那是只对外人。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贺晚恬寒着脸回过头。 一整节课,她如坐针毡。 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不远处。 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非常不自在,但巴黎美院不是她开的,没说她能走的地方,别人就不能来。 她安慰自己,只要他不打扰,随他去。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周围的人终于都看出来他是为谁来的了。 连维拉妮卡都不愿意跟她坐在一起上课。 下课铃响,画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她站起来,走向最后一排。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律抬起头,自下而上地凝着她,眉眼间是她熟悉的温和。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坐在那里,让我怎么上课?”她冷淡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看我,让所有人都在议论。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抱歉。”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看到了。”她声音发紧,“现在可以走了。” 他仍旧没有动,目光从她脸上缓慢滑过。 “你瘦了很多。”他说。 “……” “是不是国外的食物吃不习惯?” “……” “你走之后,雪糕很想你。它不肯让别人骑,脾气也变差了。”他顿了一下,嗓音低哑,“你所有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没有人碰。” “还有你的读者,”他说,“他们一直在等你回来。你的漫画评论区,每天都有人留言。有人把你以前画的那些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写了很长很长的信,说你教会了他们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有我也——” “够了。”她打断他,“现在才说这些,你觉得很有趣?” 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如果你真觉得抱歉。”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冷硬,“就不要再来了。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他抿了一下唇。 生平头一回,感受到她这样直白的厌恶,远比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更让他无从招架。 “我怕你又会消失。”他说。 贺晚恬嗤笑了一声。“我能跑哪里去?跑到巴黎不也被你找到了吗?” 贺律又不说话了。 后一天,他果然没有再来。 画室最后一排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维拉妮卡坐回她旁边,伸了个懒腰,说终于自在了。 贺晚恬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削她的铅笔。 刀片刮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地扬起翅膀。 她只想要安稳平静的日子。 之前的种种仿佛噩梦,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这天,她平平静静地上完一整天的课,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傍晚回公寓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房东老太太。 老太太正弯着腰收拾对面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堆着些杂物。 那间屋子空了挺久了,一直没人住。 贺晚恬顺路帮她把几袋废弃物拎下楼,又扔了两袋垃圾。 老太太连声道谢,法语说得又快又含糊,贺晚恬都没怎么听懂。 “这间是要租出去了吗?”她用英语问道。 “不是,是卖掉了。”老太太和蔼地笑,“这整栋都卖掉了。” 贺晚恬愣了一下。 “整栋?” “是呀,前几天刚签的合同。新房东出手很爽快,价格也没怎么还。”老太太语气得意,应该是做了一笔好买卖。 贺晚恬的脑子里“嗡嗡”的,自己签的租房合同,才住了不到半年。 她有点急了:“您怎么不早说呢,也得给我们留找房子的时间呀。” 老太太语气轻快:“别担心。新房东说,原来的租客可以住到合同到期,不用搬。” “啊……” 对面那扇半开的门里透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新房东是什么人?”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是个中国人,个子很高,话不多。签合同的时候来的,站在这儿——” 她指了下楼道: “他往楼上看了看,然后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会更新一章,嗯…… 第55章 断裂 恍惚间竟似 第55章 断裂 恍惚间竟似 贺晚恬回到家后, 心绪不宁。 她和维拉妮卡合租的房子在巴黎十三区,意大利广场附近。 这里算不上繁华,但胜在生活便利。 楼下就是地铁线, 离美院不算远,走路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坐地铁也只要四站。 初到巴黎的那几周,她全靠贺之炀接济。 可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十余年的生分,面对贺之炀, 她怎么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照拂。 生活一切从简。 选择租的这栋公寓楼, 也年岁已久。 墙皮斑斑驳驳, 电梯门关上时哐当作响。 电梯曾坏过三次, 有一回她被困在里头,手机没信号, 喊了近十分钟才被楼下的住户听见。 楼道里倒是装了两个摄像头, 但维拉妮卡说那玩意儿看着像道具, 能不能用都两说。 这样的地方,就算真被人撬了门锁, 恐怕也调不出半段有用的监控。 毫无投资价值,更谈不上半点商业利润。 她了解贺律,他从不是豪掷千金为红颜的人。 他购置房产, 向来只看地段和升值空间。 大概是她多想了, 贺律怎么会买这么一幢房子呢。 她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实在不该事事都往那个人身上牵扯。 维拉妮卡回来后, 她把房东卖楼的事简单说了。 维拉妮卡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天哪,谁会看上这里?” “我也不清楚。”贺晚恬低头整理着画具,轻声道, “只要不赶我们走就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着。 那个人,竟真的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淡去了。 她每天上课、画画、回公寓,生活恢复成一条安稳平直的线。 休息日的晚上,维拉妮卡照例来敲她的房门,邀请她去参加派对。 刚来巴黎的时候,为了融入当地,贺晚恬去过几次,后来就再没去过。 俱乐部灯光晃眼、人声嘈杂,她对那种场合实在提不起兴趣。 “真的不去呀?”维拉妮卡已经换上了一条亮闪闪的吊带裙,倚在门框上看她。 贺晚恬轻轻摇头:“不去了。” “那好吧。” “你今晚还回来吗?” 维拉妮卡朝她抛了个飞吻:“当然不啦,宝贝。派对可是用来猎艳的。” 贺晚恬弯了弯眼:“祝你顺利。” 周日清晨,贺之炀从港岛启程飞往巴黎,他那边有时差,落地大约要到傍晚。 贺晚恬在画室待了一下午,衣服早就被颜料蹭得五颜六色。 她决定去接机前,先回家换身衣服。 走到公寓楼道昏暗,灯又坏了,她乘电梯上八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手指忽然僵住。 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细长的光。 她分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灯。 门口那双男士皮鞋还在,但本该朝里的鞋头,却转向了另一边。 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轻轻一推,门竟没锁,缓缓向内敞开。 客厅一片狼藉。 抽屉被整个翻出倒扣在地,衣物乱成一团,地上全是赤红的颜料,乍一看仿佛鲜血。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前几天才在新闻上看到卢浮宫失窃的消息。 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这么快落在自己头上。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指尖在发抖,按了几次才解锁。 先打给房东,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又打给维拉妮卡,关机。 下意识想打110报警,却猛然想起身在国外,慌乱间连当地警局的号码都想不起来。 她再一次拨通房东电话。 这次,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喂?” 低沉的,中文,男声。 “我找房东太太……”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是租客,八楼那间……” “我知道。”对方语气干脆,立刻说,“我马上到。” 不到一分钟,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两级。 随后,人影便从楼道转角上来。 对方衬衫领口松开几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 他看见她安然无恙,像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脚步渐渐放缓,目光落在她身后乱七八糟的屋内。 贺晚恬望着他,心底那点悬而未决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你……就是新房东?” 他没有应声,下颌线绷得冷硬。 报完警后,他率先走进屋内,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圈,才示意她可以进来:“人应该已经走了。” “嗯……我刚好回来,一开门就成这样了。” “你每周日都出门?” 贺晚恬点头:“对,一般晚上才回来,这时候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伸手将窗户关好。 “应该是被盯上了。”他检查着门锁,微微蹙眉,“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颜料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贺晚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袖口上。 那里竟也沾了一点颜料,像从她那件沾满色块的旧t恤上,不小心染过去的。 她走过去:“谢谢,我来收拾就好。” 他直起身,看着她。 “受伤了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贺晚恬准备下楼去等人来。 刚走进公寓那间狭小的电梯,贺律便也跟了进来。 电梯空间本就逼仄,他一踏入,便将有限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似变得凝滞。 电梯门闭合,忽然就晃了两下。 随即猛地停住,一动不动。 贺晚恬心头一紧,伸手按了下开门键,毫无反应。 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骤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手机信号栏,一格信号都没有。 “门卡住了,从外面打不开。” 黑暗中,男人先开了口:“得等人来修。” 他们并肩站着,肩膀几乎紧紧相贴,尴尬的沉默瞬间笼罩下来。 “你买了这栋楼。”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她没有回答。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他的呼吸清晰可闻,近得让人心慌。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语气生疏得像在划清界限:“贺先生。” 他顿了顿,没有应声。 “我现在是katherine。”她说,“现在是,以后也是。贺晚恬……已经死了。” “你是贺晚恬。”他说。 语调强硬固执。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 他可以在一切事情上让步,唯独这件,近乎偏执。 闻言,贺晚恬喉咙发涩。 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心口。 四周一片漆黑。 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朝她靠近了几分,气息骤然压近。 “他们为你办了葬礼,我没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复之前般平稳,“我从来就没信过你不在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装死去? 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得这么彻底? 为什么要躲着他?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可贺晚恬已经懂了。 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翻涌上来,她的心脏也一点点往下沉。 时隔这么久,她依旧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共处一室,连呼吸都紧绷。 就在这时,光线骤然亮起。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贺律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冷静下来。 声音也放得极缓。 “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电梯灯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她不想再跟他有瓜葛,只低下头,盯着鞋尖那点擦不掉的颜料。 深深的藏青色,已经洗过了好多遍,还是洗不掉。 就像那些刻在骨血里、挥之不去的往昔。 外面隐约传来法语交谈声,夹杂着笑声,闷闷地飘上来。 灯光再次暗下,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再度亮起时,她一抬眼,便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晚恬。” 声音倦意低哑。 过往的碎片骤然翻涌,那些亲密的瞬间,一帧一帧,铺天盖地地,如电影般闪回着。 他忽然想起两人曾一起看过的电影,台词还清晰地刻在心底:“我在你存在过的地方仰望星空,水平线上夺目的是猎户,而木星在旁边闪耀。我相信我们的星象一定有部分是相交的。你闯入了我思维宫殿的前庭,跌撞着寻找我的开端。” 狭小的空间,黏腻,燥热的温度,一切是那么熟悉。 恍惚间竟似回到了从前。 他去到她的学校,他们在无人的楼梯间见面,也是这样近的距离。 那时候的她,多好啊。 在云南乡村的路旁,只是牵住他的手,就会脸红心跳,指尖都在发烫。难得偷偷去一次酒吧,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被他打趣几句,就两眼汪汪,软得不像话。 从年少到后来,她始终陪在他身边,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满身棱角与自私,可她偏偏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好的人,全心全意去爱慕。 在岛国,也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 总是这样那样地心软,连说句气话都拙劣得可笑,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有时候在床上,他故意逗弄她、使坏,她也只是咬着唇,含泪望着他,不敢反抗,也舍不得真的生气。 那时候,她问过他无数次。 贺律,你爱我吗? ……那你会爱我吗? 小叔,你就不能爱我吗? 而他一遍遍地拒绝。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这份笨拙炽热的感情牢牢束缚住的? 是习惯了她的陪伴,还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真的动了心? 否则又为什么会痛彻心扉?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 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一丝一缕,避无可避。 贺晚恬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从来不懂。 此刻听他那么喊着自己,却全无下文,眼神里也难免泛起几分困惑。 下一秒,男人低头就吻了下来。 猝不及防,动作强势到她来不及反应。 贴上来的唇瓣冰凉柔软。 她瞪大眼睛,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就倒流起来。 他吻得放肆,充满侵略性。 情欲只少不多,也没有任何暧昧旖旎而言。 贺晚恬只觉得脑子里的弦轰然断裂,哪怕明知在电梯里,动作激烈可能有危险,她也顾不上了。 十几秒后,她狠狠推开他,一副被毒蛇咬了的样子,震惊中脸上满是耻辱。 忍不住用袖子擦自己的嘴唇,使劲擦。 气到话不成句:“你,你真是……” 贺律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下自己唇上的血迹,平静地问:“我什么?” 是,从前她是喜欢他,所以她都忍了,都包容了。 可现在,早就不是从前。 她也没法理解,两人早已形同陌路,他还在想那些。 贺晚恬红着眼,忍不住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中伤他,刺痛他:“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缠着我了?你到底图什么?!” 贺律听着她口不择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 他图什么? 他还能图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还在不停擦拭嘴唇的手腕。 她唇上已经破了皮,泛着淡淡的红。 “晚恬,我们结婚好不好?”他忽然开口。 自顾自地。 眼底弥漫温柔。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我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们再一起生个宝宝。” “你不是想养猫吗?我们养。原本我想,养你一个就够了——” 他顿了一下。 “你高/潮的时候,总是叫得像小猫。” 贺晚恬彻底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僵硬。 恐惧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她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偏偏还和这样的一个疯子关在一起。 “神经病……神经病!” 她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不解气似的,又狠狠推他。 第一批防暴警察很快到了,查案的同时,还把被困在电梯里的人解救了出来。 门打开的瞬间,贺晚恬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她突然觉得巴黎也不能再待了。 只要他在。 哪里都不安全。 疯了,真的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叔终于不再端着了(揣手手) 这章写得相当匆忙,晚点我大概会修一下,今天已经力竭(瘫 “我在你存在过的地方仰望星空,水平线上夺目的是猎户,而木星在旁边闪耀。我不知道我们的星象是否一样。” “我相信我们的星象一定有部分是相交的。你闯入了我思维宫殿的前庭,顺着走廊跌撞着寻找我的开端。” ——《汉尼拔》 第56章 克制 下唇还肿着 第56章 克制 下唇还肿着 她浑浑噩噩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去哪里,但又觉得只要离开这里,哪里都好。 双腿软得发颤, 也不敢思考他话里藏着的深意。 几乎是凭着本能,跑出公寓楼。 傍晚沉滞燥热的空气扑面, 巴黎街头漫着淡淡的咖啡渣与烘焙香气,让人放松的味道,她却并没感到舒缓多少。 林彦南刚从出租车上下来, 手里拎着行李箱, 正低头给司机付小费。 他一回头看见贺晚恬, 脸上立刻浮起惊喜。 “你算到我提前到了?我还想着给你个惊喜呢!” 贺晚恬笑不出来, 脸色紧绷,心还在“突突”狂跳, 难以平息。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出什么事了?” “我这边……住不了了, 遇上了入室抢劫。” 林彦南一愣,立刻上前一步:“有没有受伤?丢了哪……” 话还没说完,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在了她身后公寓门后的阴影处。 那人从楼道里追出,袖口卷至小臂, 寡淡的脸上终于掀起些许波澜, 极具压迫感。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凝滞。 林彦南神色一凉, 喜悦和急切还没切换过来,就都迅速冷了下去。 再看贺晚恬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能轻易牵动她情绪的,本就没几人。 林彦南移回视线,与台阶上那道目光再次相接。 一切不言自明。 贺律立在台阶上, 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不轻不重地压过来,不动声色地审视。 林彦南挺直脊背,先开了口:“贺总,好久不见。” 贺律见两人这般熟稔自然的交谈姿态,他分明也是早就了解“贺晚恬还活着”的知情者。 贺律不清楚到底多少人是知道的,而这么多人中,他竟是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认清了这个现实,也不由得让这个事事顺心顺遂的男人,泛起一丝难言的涩意。 他淡淡颔首,方才的情绪褪了干净,像重新覆上层无懈可击、温和疏离的霜。 “好久不见。”声音平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这段时间,看来晚恬多蒙你照顾了。” “……” 林彦南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这话倒客气,却像在宣示所有权。 他想将话顶回去。 照顾她是我的事,你又是以什么立场? 有人打断了他们。 警员查看完周边安全后,看向神色各异的三人,用带着口音的法语问。 见贺晚恬一脸茫然,切换成英语:“女士,是您报的案吗?” 贺晚恬微微侧身。她不敢靠贺律很近,也不愿意看他。 只僵硬地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指,语气拘谨生冷:“是他报的警。” 警员:“谁是房主?” “我。” “我。” 贺律与贺晚恬几乎同时出声。 贺律平静地补充:“我是房东,她是租客。” 林彦南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警员点了点头,示意贺晚恬简单说明情况,飞快记录着。 贺晚恬跟着他们上楼。 门锁锁芯完好,但锁舌被人捅开了。 警员们拍照取证,拿出透明胶带,在几处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粘了一下,装进证物袋。 整套动作熟练利落,显然对这种入室盗窃案早已司空见惯。 “请您清点一下丢失的物品。”一名警员对她说。 丢失的物品不多。 几百欧元现金,十几个首饰,一台笔记本。 警员将失物列成清单,让她签字确认,又接连询问近期是否有陌生人出入、家中是否存放备用钥匙,她一一回答。 做完笔录,给了她一份报案回执,上面印着案件编号与警局联系方式。 “案件会移交调查部门跟进,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但说实话,这类案件破案率不高。如果您有保险,这张回执可以用来申请理赔。” 贺晚恬接过,说了声谢谢。 警员走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站在夜色里。 一时之间,没人先开口打破沉默。 林彦南望着贺晚恬,心底攒了一肚子想问的话。 贺律是怎么找到她的?他找到她多久了?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贺律已经站在这里,一切都成了既定事实,再追问,反倒显得多余。 而他更加疑惑,日理万机的贺总,是怎么有闲情跑来巴黎十三区,成为老公寓的房东的。 既然避不开,林彦南只好尽量平稳客气:“折腾到这么晚,都还没吃东西吧?一起找个地方坐坐?” “不了。”贺晚恬脸色苍白,目光虚虚地落在别处。 下唇泛着细微的刺痛,还肿着。 贺律的视线似乎在她唇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平淡地移开。 “下次。”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没有下次。 贺晚恬不再多说,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电梯目前是绝不敢再用了,只能走楼梯。 身后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一轻一重,如影随形。 她脚步顿住,心烦意乱地转回身,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贺律。 他正静静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深不见底。 她被烫到似的迅速挪开眼,看向一旁的林彦南:“今晚我得和室友收拾收拾,大概没空顾及其他。你先回酒店休息吧。” 林彦南:“我也可以帮忙一起收……” “dane.” 她很少喊他英文名字,每次喊总有种说不上的严肃。 林彦南懂了,没再坚持,只是隐隐担心:“好,有事记得联系我。” 贺晚恬点头,几乎是逃似的再次转身踏上楼梯。 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不疾不徐,踏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 光是听见他靠近的动静,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就足以让她后脊发凉。 上楼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试图拉开距离。 身后的脚步声也相应地靠近了一步。 她快,他也快。 不远不近的距离。近了怕她再次消失,远了又怕她会彻底消失。 小心翼翼地。 这种克制谨慎就像针,刺向贺晚恬胸口。 烦躁又无措。 她的耐心被磨到了边缘,猛地刹住脚步,攥紧了掌心,一回头正撞上贺律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似乎早料到她会回头,就那样看着她。 贺晚恬压着那股往上涌的火,轻微地咬牙。 “请你适可而止。” 贺律顿了顿,眼底那点光微微晃了晃,竟像染上层很淡的笑意。 “你误会了。”他声音低了些,“我住六楼。” 随后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的台阶上。 “借过一下。” 说完,真的不再纠缠,单手抄兜径直掠过她往楼上去。 擦肩那一刹,衬衫极轻地擦过她手臂。 夏日的面料细腻单薄,触感只停留一霎,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温温热热地扑在她的皮肤上。 他轻笑:“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人走得干净利落,转眼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贺晚恬僵在原地,脸上后知后觉地蒸腾起一阵热意。 她在心里翻腾过所有能骂的词,最后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下唇还肿着,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就算不再喜欢了,这人也能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让人如此讨厌。 - 贺晚恬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回到家里,开始收拾。 维拉妮卡回来的时候惊呆了。 幸好她只丢了些首饰,损失不算大。 可被翻乱的地方收拾起来很费劲,地上那摊红色颜料更是难拖,拖把推过去,红色晕开一大片,越擦越像血。 维拉妮卡擦得都快发狂了,嘴里几国语言切换着,不知道在骂谁。 贺晚恬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水流“哗哗”响。 她盯着那些脏水打旋儿往下流,想了想,问:“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维拉妮卡抬起头,一脸吃惊:“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里治安不太好。” “哦,这个啊!刚才新房东主动联系我了,说最快明天就会装上新监控,电梯也会翻新。” “……是吗。” “听他电话里的声音,我感觉他人还不错呢。” “……” “他没联系你吗?” “……” 贺晚恬没应声,只是挤了点肥皂,更用力地搓洗着抹布。 过了会儿,她又说:“但我听警察说,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可我们现在也被警察重点关注呀,他们肯定不敢再来了。”维拉妮卡倒是想得开,“而且新房东说还会帮我们免费安装最新款的智能门锁,就是带防撬警报和远程监控的那种。你知道那种锁多少钱吗?很贵的。” “…………” “说真的,就算换个街区,又能绝对安全吗?哪里都一样。卢浮宫都会被盗,这世上没什么是百分之百的。” 贺晚恬又不说话了。 也对,她躲到巴黎,他都能找过来。 再换地方又有什么用,找到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不想把人生耗费在东躲西藏上,又不是罪犯,凭什么呢。 她看向一脸生无可恋地跪在地上、正和颜料较劲的维拉妮卡,忽然觉得她真是有大智慧。 这人活得通透,毕竟也是身经百战、前任一抓一大把的人…… 贺晚恬犹豫了半晌,开口:“维拉,我……有个朋友,她遇到点麻烦。” “嗯?”维拉妮卡没抬头,专注对付顽固污渍。 “她被她的……额,前任纠缠。” 维拉妮卡瞬间抬头,抹布“啪”地丢进水桶,整个人盘腿坐在地上,眼睛亮了。 “然后呢?” “我就是想问,你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怎么解决?” 维拉妮卡说:“这得分情况。” “什么?” 维拉妮卡:“他惦记着你的钱?” “比我有钱。” 多了。 “他惦记着你的身体?” “……也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过去或许……但如今,她不敢确定。 维拉妮卡正色道:“不图钱不图身子,那就是图人图感情了。这种最麻烦,最难甩。” 贺晚恬洗耳恭听:“为什么?” “你想啊,如果图钱,你没钱他就走了。如果图身体,世界上有那么多新鲜有趣的肉/体,他迟早会找到下一个目标。只有图感情,图你这个人,那才是非你不可,换了谁都不行。” 贺晚恬越听越惶惑。 贺律不懂爱,也不可能爱人。 她说:“应该也不是……” 维拉妮卡笑了笑:“我也遇到过对我死缠烂打的前任,但后来看我真的有了甜蜜的新恋情,没多久,他也就自己默默退场了。” “新恋情……” “嗯嗯,只要还单身,他就会觉得有希望、有期待。可一旦身边有了正式的另一半,他总不能还硬凑上来当个‘男小三’吧?基本的自尊和骄傲,大多数人还是有的。” 贺晚恬若有所思。 两个人前前后后收拾了将近四个小时。 衣服叠回柜子里,颜料插回盒子中,地上那摊红色终于被擦干净了。 贺晚恬腰酸背痛,正要回房间洗澡,听见维拉妮卡忽然“omg”了一声。 “怎么了?” “太迅速了,我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效的……”维拉妮卡捂着嘴巴,手指着楼下,“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贺晚恬心头莫名一跳,某种模糊的预感浮了上来。 她走到维拉妮卡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向楼下望。 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辆白色工具车。 一个人正站在伸缩梯上,正俯身安装着什么。 他侧头,对一旁穿蓝色工装的法国安装工低声吩咐了一句,对方立刻从工具箱里翻出金属支架递了上去。 这一幕说不出的违和。 贺总,此刻竟在巴黎十三区一栋老旧公寓楼下,亲自安装监控。 法国对私人监控安装规制极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一切前置流程都办妥帖的。 任谁见了,大概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可他做起来又十分自然,仿佛拧一颗螺丝和签一份收购协议,于他而言并无本质不同。 维拉妮卡还在震惊,嘴里念叨着在她家乡,就算装个空调都要等三个月,中国人的效率也太吓人了。 那人装好了监控,从梯子上下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 从一楼往上,二楼、三楼……像在数着什么,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上移。 贺晚恬忽然往后退半步。 八楼,隔着夜色和距离,他看不见。 可她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像长了手,轻易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六、七、八。 那层。 贺律摸出一支烟。 火光在指间亮了一瞬,猩红色明明灭灭。 他倚着路灯,目光仍落在楼上,慢慢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从唇边逸出,又被夜风倏地吹散。 把他身体里那点窜起的、细微的不冷静,沉缓的、用力的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贺律这辈子没干过的事情,都因为晚恬干完了(作者揣手手) 感谢读者“followmyheart”,灌溉营养液+10!!!!!鞠躬! 来晚了!sorry! 上周末从一章开始看了眼,不忍直视,就开始修修修,强迫症抓狂! 然后这两天晚上都在刷购物软件,写得很不专注,就晚了(再次sorry!) 第57章 各取所需 贺律虽是个 第57章 各取所需 贺律虽是个 贺晚恬回了房间, 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林彦南拟好的婚前合同。 灯光照在纸面上,她取出备好的红色印泥,拇指按下去, 沾满了一圈殷红。 然后悬在落款空白处上方,停了几秒。 结婚是人生大事。 做出这样的决定, 旁人总该有父母祝福、朋友撑腰。 可她什么都没有。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贺之炀的电话。 “睡了吗?” “……” “你说如果我和林彦南结婚会怎么样?” “……” “我不是一时冲动,他确实合适。他家里催得紧, 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结婚对象, 我也……”她顿了顿, 像是要说服他, 也是说服自己。 楼下路灯依旧亮着,她不知道那个人影是否还在。 四周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也……正好各取所需。很公平, 对不对?” 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说出来之后, 心底那点犹豫反而更加清晰。 这通打给贺之炀的电话,究竟是寻求祝福, 还是仅仅需要一个人,在她背后推一把,好让她有勇气把拇指按下去? 那头突然传来一串语速很快的西语, 嗓音粗犷, 完全不是贺之炀的声音。 贺晚恬一愣,试探着用英文问:“hello?” “找贺?他现在不在!” “……请问你是?” “他室友, 他上周就回队里报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呢?大概是出任务去了,说不定要几天,也说不定要几周。” “等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 他妹妹来过电话。” “知道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还真是,不巧到了极致。 最后一点可以犹豫的念头被掐灭。 她不再纠结,在签名旁摁上一枚清晰的红印。 第二天早上,贺晚恬照常起床,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她眼下有淡淡青影。 她将长发随意挽起,和哈欠连天的维拉妮卡出了门。 经过六楼的时候,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莫名怕再撞见什么。 好在一路顺畅,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坐地铁7号线,往美院方向,车厢里大多是和她们一样的学生,低声说着法语,偶尔夹杂着几句英文。 出站后到了她们常去的面包店,买了两份可颂、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杯浓缩咖啡。 上午的课程排得很满,先是雕塑课,接着是一小节艺术史讲座。 下课钟声响起不久,林彦南的信息就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林彦南站在树下,见她来了,笑着上前帮她拎过手里的包:“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说的那家餐厅叫“lecomptoirdel'odéon”,店面不大,但很有名,主打法式家常菜。 两个人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子。 菜单是手写的,法语,贺晚恬看了半天,指着一道油封鸭问这是什么。 林彦南看了一眼,说好吃,就这个吧。 他给自己点了牛排,又加了一份蜗牛和一份洋葱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 贺晚恬说雕塑课的教授今天表扬她了,林彦南问表扬什么,她说就点了个头。 林彦南说那也算表扬,她笑了一下。 没有提昨天的事,没有提贺律。 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吃一顿普通的午饭。 菜上来了,油封鸭外皮焦脆,肉质酥烂,叉子一碰就脱骨。 贺晚恬吃了一口,叹气:“我更喜欢北京烤鸭。” “哈哈哈。” 甜品是焦糖布丁,表面的糖壳烤成琥珀色,贺晚恬用小勺轻轻一敲,裂开一道缝。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吗?”贺晚恬说。 她的提问太过突然,林彦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泛起一抹浅红,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根,显然没做好准备。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食客都在低声交谈。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开口:“要、要我在这里跟你告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晚恬弯了弯唇角,眼神里是认真的探询,“除了好感外,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林彦南反应过来。见她如此坦率,他也同样坦诚地说:“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 “嗯。” “我父亲的情况,我之前提过,时间不多了。而且我们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有基本的信任基础,这比重新认识、磨合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风险小得多。” “但这样的人选,你有许多个可以选,为什么非得是我呢?”贺晚恬轻轻挖下一勺布丁,没有吃,只是看着。 林彦南注视了她片刻,似乎明白她今日非要一个更深的答案不可。 “好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贺晚恬,你现在的‘背景’很干净。” “你身后没有需要平衡的复杂人际关系,也没有必须维护的派系立场。如果我选择一个家世相当的联姻对象。”他笑了笑,语气复杂,“那么我将花费大量精力去周旋、权衡,甚至妥协。婚姻会变成第二张谈判桌。但和你在一起,不需要。你没有‘队’可站,这就意味着,我们会永远在一条战线上。” “我父母当年也很相爱,但因为两边家庭的缘故,很多事情就变味了。我不希望我的婚姻也变成那样。我或许给不了你传统意义上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可以承诺,这是一段基于尊重、坦诚和共同利益的合作。它会很稳定,也会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和支持,去做你想做的事,比如你的艺术。” 听他这么说,贺晚恬反而安心了。 她从包里抽出合同,轻轻推到他面前。 过往那些模糊拉扯、暧昧不清、让人猜不透、握不住的关系,她再也不想靠近。 只是,和林彦南在一起后…… 她不会再愿意安安静静坐一整天,只为了画一张林彦南的肖像;不会再因为一点渺茫的遇见可能,就冲动订下机票,连夜奔往外省;也不会好奇林彦南的近况,他接受了什么采访、去哪里出差,这些她都没兴趣知道。 同样,她也不会因为林彦南多看别人一眼,就恼怒吃醋;林彦南也不会因为她离开到各国,就想着把她捆在身边、牢牢禁锢。 清醒、稳定、公平、自由。 这样就挺好的。 贺律虽然是个烂人,但好在他的眼光很不错。 确实没有比林彦南更适合她的了。 她每天上课、画画、回公寓,把所有心思都埋在画布上,刻意避开那些会让她心慌的人和事。 六楼那间房,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至少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再见过贺律的身影,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里。 维拉妮卡还是老样子,忙着约会、聚餐,偶尔见她独处,会打趣着问一句:“你和那个新房东怎么样了?” 自从维拉妮卡看到新房东的长相后,态度就变了,站在了“支持你找多金前男友复合”那一派。 贺晚恬每次都答“没什么”。 维拉妮卡撇撇嘴,替她可惜。 巴黎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十月,万圣节快到了。 整座巴黎都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蒙马特街区的商铺门口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南瓜灯,面包房的橱窗里多了蜘蛛网造型的甜点和骷髅头饼干,看着吓人,吃起来还是那个味道。地铁站里,偶尔还能看见蝙蝠侠和蜘蛛侠。 学校走廊里贴出了放假通知。万圣节假期,从十月中旬到十一月上旬,整整大半个月,足够让她处理完婚礼的琐事。 贺晚恬和林彦南商量着趁这个时间把婚礼办了,简单走个流程,应付一下他家里,办完她回来继续上学,林彦南也能安心处理企业的事,互不耽误。 最主要的是,贺晚恬现在的情况,需要保密。 假期前的最后一堂课,陶瓷修复课的教授难得没有拖堂,下课铃一响就收了讲义,冲大家摆了摆手,说了句“bellesvacances!” 教室里一阵欢呼,沸腾着各种语言的讨论声,叽叽喳喳。 她背着画具包,离开教室。 学校笼罩在黄昏里,她穿过后花园,远远看见侧门的那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工装裤,坐姿随意,脊背微微靠着椅背,透着股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劲儿。 但细看,他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袖口处隐约能看见暗红的血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显然是还没来得及休整。 是贺之炀。 “回来了?”贺晚恬走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了汗味、尘土、消毒水的味道。 “嗯,聊聊。”贺之炀起身,动作间牵动了某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受伤了。” “小意思。”他轻描淡写。 “你吃过了吗?前几天,我同学说有家餐厅……” “就在这里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疲惫,“我看到你的留言,连夜赶回来的。” “你在微信里没说清楚,结婚这件事,你是真的想好了?” 贺晚恬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看到贺之炀腮边肌肉微微抽动,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那双总是散漫讥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 “原因。”他吐出两个字。 “别他妈拿‘各取所需’那套糊弄我。我要听真的。” “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挺好的。” “挺好?”他的嗤笑声短促刺耳,“你是被什么玩意刺激了,能让你觉得挺好?” 贺晚恬绷着神情:“真没什么。” 贺之炀眯起眼瞧她。她站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模样很寻常。 可是要结婚的人,能做到这么淡定的能有几个? “看你也不像欢天喜地想结婚的样子,你在想什么?是在躲避什么还是……”他突然一顿,敏锐地察觉出反常。 忽然,一个念头闪入脑海。 贺之炀:“二叔找到你了?” 贺晚恬薄唇抿成线,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也只能帮我一时。”她别过脸,“有些事情,得我自己面对。” 贺之炀突然拔高音量:“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为了躲一个男人,想着去嫁给另一个男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条路本就僻静,零星路过的行人被这突来的怒吼惊得侧目,脚步匆匆加快,远远避开。 贺晚恬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怒意上来。 她拗着下巴,冷冷道:“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我从小就没感受过什么像样的亲情,所谓的家不过是个空摆设。现在我有选择的机会了,我想有个家,想有个能停靠的地方,有错吗?” “你们谁都给不了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抓住,这有错吗?” “你没有家,难道我就有吗?!”贺之炀额角青筋暴起,受伤的手臂因激动而颤抖,“我……” 后面的话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堵在喉咙深处。 他猝然住口,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记忆翻涌上来。 她没有母亲,难道他就有吗? 那个他被迫接受的重组家庭。 好不容易接受了父亲二婚的事实,又遇上后妈出轨,留下一个和他毫无血缘的妹妹。 直到那天深夜,他飙车回来,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他推开门一眼望去。 贺万峰醉醺醺地站在床边,盯着熟睡的贺晚恬,那副神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一刻,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冻成了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无数个夜里他都在想,如果那天他没回来,会发生什么。 从那时起,他变本加厉地恶劣,想尽办法欺负她、冷落她、将她推得远远的,恨不得她从这个“家”彻底消失。 他恨贺万峰的龌龊,也恨贺晚恬。 每次看到贺晚恬,他就想起自己父亲是个多么肮脏变态的垃圾。 他更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贺之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受伤的手攥住她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我们是一样的。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归宿,想要安全感,林彦南可以,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甚至没怎么喊过他哥哥。 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只会冲动的少年了,可在被选择这件事上,他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母亲没选他,父亲没选他,现在,连她也不选他。 答案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是他活该。 而在经历了那些之后,过了十几年,他也比谁都希望,贺晚恬真的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贺晚恬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贺之炀压下喉间的涩意,强行冷静下来,又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了。 他说:“没什么。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也没什么好拦的。” 贺之炀提醒:“只是你现在身份敏感,婚礼别大操大办,就请几个信得过的人走个过场,别节外生枝。” 贺晚恬轻声说:“我明白的。” “就算结婚了,也别事事忍着,别委屈自己。” “嗯。” “对方要是敢让你不舒服,直接让他滚。菜不合胃口就放筷子,话不中听就别接。你是我的妹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鼻子一酸:“嗯。” “钱上也别亏着自己,他给你的该拿就拿,别不好意思。” “好。” “还有,那小子要是敢在外面乱来,你直接告诉我。我别的本事没有,卸他一条胳膊还是可以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更红了。 “别光‘嗯’。”他皱眉,“记住了没?” “记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不早了。我还得回队里去。” “好。” “不用送了。” 贺晚恬站在原地,望着他略显单薄又带伤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哥。” 贺之炀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半空中,向后,很随意地挥了挥。 没有回头。 人影消失在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优化了前面几章章节,现在从51章开始后的部分内容是,优化成了晚恬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结婚,只改了这一处细节,不影响整体大致剧情~ 我明天出门,但今晚还会写,争取清明节这三天都日更吧(争取……嗯……) 谢谢各位老师的评论,其实我都有看,除了咕咕后的当天不敢看(卑微),但过了一天都会看。 目前我的计划是28万字左右正文完结,然后再看情况写点番外。 争取5月份正文完结吧!我2月份更新了4万字,3月份3万多,按照这个速度的话,5月份应该ok的,但如果4月份能完结就更好了(梦一个)(双手合十) 第58章 偏执 “你……不 第58章 偏执 “你……不 贺晚恬回到公寓楼时,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十月的天黑得迅疾,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公寓楼门侧边的阴影里, 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靠着墙面,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贺晚恬脚步一顿, 看清楚是温常。 温常是贺律身边跟了十几年的助理,从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贺律忙,很多她见不到他的日子, 都是温常在中间替她传话。 她想见贺律了, 也是温常想办法替她安排时间。 对她, 他向来客气有礼, 话不多,但该做的、该帮的, 一件不落。 此刻温常正蹙着眉, 面上是职业性的克制。 “贺小姐, 贺总做出这个决定是集团层面的总体考虑,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对方将部分生产转移到w国, 但您也知道,w国目前处于战/时状态,国际社会对其有制裁机制。将业务转移到受制裁的地区, 这就违反了合同中的‘合规条款’。我们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甚至索赔。如果您想具体了解……” 电话那头显然打断了他。 温常顿了顿,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 “是的, 贺总目前在法国参加第三届商业峰会。参会的基本都是欧洲头部企业的决策层,还有一些政要和经济学家。” “可是他已经去好久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十分不耐。 “如果您需要了解更详尽的日程,我可以请秘书处……” “我不信, 你以为我在巴黎没认识的人?”贺琳琅冷笑,耐心全无,“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具体住在哪个酒店,或者现在到底在巴黎的什么地方。” 温常微妙地沉默一瞬:“非常抱歉,恕我不能告知。” 贺晚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温叔。” 温常转过头,看见她,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甚至眼角还弯了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出现。 他冲她温柔笑了笑,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话上。 公寓的电梯已经修好了,她不用再每天爬八层楼,也不必经过六楼那扇门。 回到家,她整个人筋疲力尽地往沙发里一陷,长发铺散开。 她从口袋里摸出林彦南送的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细看。 那是一枚素圈镶钻的戒指,光线照着,折射出细碎的光,很漂亮。 她把这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转了两圈,又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谈不上对那个递情书的男生有多深的印象,但是有点儿新奇、紧张、无措,还有一丝小小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喜悦。 维拉妮卡推门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贺晚恬躺在沙发上,举着一枚戒指对着灯光看,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喔唷!”维拉妮卡惊呼一声,把购物袋往玄关一放,快步走过来,“前男友送的?” “……不是。现男友。” “天哪!你有男朋友,怎么不早说?!”维拉妮卡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向你求婚了?” “是呀。” “什么时候的事?” “考虑了一段时间了。” “上帝祝福你!”维拉妮卡俯身抱住她,在她两边脸颊各亲了一口。 “谢谢。” 维拉妮卡从房间里拖出行李箱:“我今天就回家了,等假期结束再回来。你呢?假期有什么安排?” “我也不在,也打算回去。” “中国?”维拉妮卡眼睛一亮,“我好想去中国玩!” “可以呀,你来的话,我招待你。” “宝贝,你太甜了。”维拉妮卡夸张地捂住胸口笑。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冲她飞了一个吻:“假期愉快,亲爱的。” “你也是。”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声音越来越远。 屋子里空下来。 贺晚恬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层里有半颗卷心菜、两根胡萝卜、一盒蘑菇和一袋培根。 她把它们一一拿出来,在料理台上排开。 卷心菜切成细丝,胡萝卜削皮切丁,蘑菇切片。 她的刀工不好,卷心菜切得粗细不均,胡萝卜丁也大小不一。 她不太在意,反正是自己吃。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彦南的消息。 正要打字回复,锅里的水就溢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关煤气,手指碰到滚烫的锅沿,烫得她吸了口气,倒退半步。 无意间碰翻了身后桌上的酱油瓶。 酱油泼在她的浅色衣服上,瞬间一大片暗色印子。 她愣了两秒,叹气,关掉火。 培根也不想煎了,菜也不想炒了。 没什么食欲了。 她转身往浴室走。 脱掉衣服,拧开水龙头,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揉出泡沫。 泡沫刚刚揉开,水声忽然变小了。 细了,稀了,然后停了。 她等了十几秒。 没有水。 又等了半分钟。 她拧了几下开关,花洒里只滴出几滴凉水。 停水了。 好巧不巧,热水器的压力阀坏了。 她站在原地,湿漉漉的,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过锁骨,滴在浴巾上。 “唉,今天真是什么日子。” 她拿起毛巾,把头发随意裹住,又套了件长裙,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没有维修车,整栋楼静悄悄的。 看来只有她这一间,水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又叹了口气。 按照道理,她应该找房东。 可她实在不想找他,宁可自己想办法。 她披上外套,拿了手机和钱包,下楼,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大瓶5升的矿泉水。 出了店门,冷风便迎面灌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加快脚步,沿着略显昏暗的人行道往回走。 然而,走了一段,就渐渐察觉到不对。 身后有另一个脚步声跟着,像甩不开的影子。 贺晚恬心头一紧,再次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猝不及防,那人的手重重搭在了她肩上。 她惊得失声尖叫。 追上来的是个邋里邋遢的流浪醉汉,手里捏着个空酒瓶,目光浑浊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她拼命往前跑,那人也跌跌撞撞地跟着追。 水也不要了。 贺晚恬手忙脚乱摸向口袋,刚碰到手机,正要拨号求救—— 一道高大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从斜前方快步走出,先是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宽阔的肩背稳稳立在她前方,将醉汉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醉汉仰头打量了他片刻,嘴里叽哩咕噜骂了几句,悻悻转身离开。 空酒瓶被随手丢在路边,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两人脚边。 四周安静。 贺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头上的毛巾早已散开,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洒在两人中间,影子被拉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贺晚恬稍稍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刚才慌乱中扔下的水。 她抬头看向他,尽量平淡地说了句“谢谢”,便打算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下一秒,胳膊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 他微微蹙眉:“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买东西。” 他的视线扫过那两桶水:“非买不可?” “贺先生。”贺晚恬想到他方才的解围,维持着礼貌,耐着性子委婉地说,“这是我的事情。” 语气里的疏远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贺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嘴角似乎极轻地绷紧了下。 垂眸,目光落在她提着水桶的手上,掌心边缘被塑料提手勒出清晰的红痕。 她似乎有些提不动了,不自觉地稍稍掂了掂,将重量在手中调整。 他下意识地松开她的胳膊,转而伸手去接。 她几乎是立刻往后缩了缩,神情戒备抵触,写满了拒绝。 “我帮你。” “不用了。” 她在前走,他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贺律凝着她的背影,她外套的领子有一处折着,刚才看到的里面的衣服是居家睡裙。 头发还是湿的,胡乱裹着一块毛巾,不像是正经的干发帽,更像是情急之下随手一缠就出了门。 深夜独自跑出来,买的又全是桶装水…… 他心里大概猜了个七八分。 一路沉默着走到公寓楼下。 贺晚恬看着那台狭小老旧的电梯,表情僵了一僵,眼睫微颤,短暂的犹疑。 眼神也飘向一旁的楼梯口,在心里掂量着:自己拎着这么重的水,还能不能爬上八楼。 贺律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按亮电梯。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先乘吧。” 她没动,似是准备要等下一趟。 贺律只能又说:“我不上。” 贺晚恬立刻应声:“好,谢谢。” 她快步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即将彻底关上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插/了进来,抵/住了正在闭合的门。 然后生生将两扇门掰回了两边。 贺晚恬惊讶地看去,那人还在原地。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可贺律并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门外,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下。 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她,喉间压着隐忍的情绪:“……你家停水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贺晚恬一愣。 她什么都没说,他竟猜到了。 她诧异他猜得这么准,同时心底也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不知道是气他对自己观察得太细、了解得太透,还是气他刚才那个掰门的动作。这个电梯又老又不灵敏,稍慢一点,整双手就废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她嗓音轻飘。 “我好歹是你……”他像是轻微地磨了一下牙,才把那句哽在喉间的“小叔”咽回去,平静地,“……房东。” “你也知道你只是房东。”她故意把“只是”两字咬得很重。 贺律眉头紧锁,眼底有清晰的后怕和未消的余怒,口气仍是温和的:“刚才有多危险?不管是水阀坏了还是水管爆了,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找房东处理,天经地义。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 她抿了抿唇:“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向前逼近半步:“我不是别人。” “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突然幼稚起来,一句犟着一句,谁也不肯退。 贺律垂眼,执拗偏执地浮上来:“不管你承不承认,过去二十年,我是你小叔。往后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是。” “……” 太荒谬了。 贺晚恬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大半夜在电梯里,跟人争论这样无聊的事情。 她忍无可忍,凉凉承认:“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这样可以了吗?” “……” 空气死寂。 贺晚恬:“贺先生,到此为止吧。” 走廊顶灯在他身后亮起,光线漫过来,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影。 她宁可让自己陷入危险,也不愿意找他。 刚才也是,宁可走楼梯,都不想和他同坐一乘电梯。 还有在那之前,宁可自己拎那么重的东西,也不肯要他帮。 她的手是用来画画的,怎么能用来拎重物。 他知道的。 其实他一直在克制,克制自己不去打扰她的生活。 有自己也好,没自己也罢。 过去,他从不信奉什么。 他有什么得不到?还需仰仗鬼神之力? 可后来,他也开始虔诚。 他知道这很荒唐,与他的理智背道而驰。 可那一刻,除了将祈望寄托于这虚无缥缈的神佛,他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 他承受不起一个再也没有她的世界。 光是设想那种可能性,心口就已撕裂般疼。 他只想她平安。 他微微沙哑的嗓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 “晚恬。”他叫她的名字,停顿了很久。 久到电梯门因为超时开始发出提示音,才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极轻的,极轻的。 “你……不喜欢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努力了,发现确实写不完……我也不知道为啥我码字那么慢qaq 第59章 失态 “你喝多了 第59章 失态 “你喝多了 这句话落下,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连风掠过楼道的声响都变得清晰。 多奇怪啊。 在她八岁那年,他说, 小孩,想不想跟着我。 在她十八岁那年, 他说,新年快乐,想要什么。 在她二十岁那年, 他说, 要我爱你吗?我说不了这个字, 但可以做。 现在, 他站在她面前,说, 你不喜欢我了吗。 贺晚恬抬眸, 视线撞进他眼底,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搅了下,密密麻麻的酸意涌上来, 从喉咙一路涩到胃里。 话题走向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单是这一句,就足够让人手足无措。 像听见一个半点不好笑的冷笑话。 她僵在原地, 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才能勉强掩饰两人之间的尴尬。 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 她才用一种近乎客套礼貌的语气开口:“……你怎么了?这话, 一点都不像你。” “我该是什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学着他的语气和表情:“你该说‘果然还是小孩子,才会计较什么喜不喜欢’。”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一点儿漫不经心, 又有一点儿居高临下。 那种冷情的、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学得竟然有七八分相似,连眉梢微微挑起的弧度都像。 贺律看着她,唇角动了动。 “我会那么说吗?” “是呀。”她笑起来,笑容短促。 “我还会说什么?” “‘喜欢是最没用的东西’。” “还有吗?” “‘感情那么累赘,动心简直是自找麻烦’。” “……还有吗?”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爱情,今天还爱,明天就会变了’。” 她一句接一句,平静地复述着,每说一句就会想起他那时的样子。 温和的,不屑的,凉薄的。 讥笑着那些陷在感情里的人。 而她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贺律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模仿,仿佛是过去自己的翻版,站在了眼前。 他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我都说过那些。” “你忘了吗?” “……我记得。” “那就好。” 这大概是两人重逢以来,最平和、最没有针锋相对的一刻。 没有闪躲,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熟悉默契,和谐得让人鼻酸。 仿佛两个好久不见的旧识,说起从前的事,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又沉默了。 楼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可是晚恬。”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格外低沉,“人都是会变的。” 贺晚恬平静地回视他。 “但你不会。还记得吗?你也说过。” “说过什么?” “你说,就算我很特别,你也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话音落地,贺律笑出声来,笑声低低的,肩膀轻微地颤。 像是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事情。 是的,他不会变。 风吹不动,雨打不动,谁也撼动不了。 他曾那么笃定,那么傲慢地宣示。 笑着笑着,眼底也发烫。 贺晚恬看他笑了,仿佛被感染似的,唇角下意识地跟着弯了弯,也笑起来。 等笑完了,她说:“但你知道吗,就算过了那么久,我还是学不来你那冷硬的样子。” “就算你一辈子不会改变,但我是会的。” “你刚才不是问了问题?” “……”他看着她,笑容缓缓收敛。 “这就是我的答案。” “……” 她伸手,再次摁下了八楼的按钮。 男人没再拦。 电梯门缓缓合拢。 缝隙越来越窄,窄到只能看见他半张脸。 他退后一步,安静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 万圣节气息临近。 白天,贺律见完合作伙伴,顺利与法国本土科技集团签完意向书。 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国了,集团内部运转仍旧井然有序,即便他在欧洲,也不会出现管理真空。 只是上周的股东会上,有人提议拆分旗下的云计算业务单独上市,支持的人不少,反对的也不少。 他作为绝对控股股东,却没在现场。 两边的声音谁也压不过谁。董事会的人打电话来问他的意见,他说“再等等。” 那边便没有再问。 不少中小股东都在揣测他久居海外的用意。 他听说,贺之炀那边倒是有了进展。 那个从墨西哥到日本的幕后团伙,最近又露了头,几条线串在一起,像是要收网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向前推进。 午后,他让车停在塞纳河畔。 下了车,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来,摸出一支烟。 巴黎室内公共场所全面禁烟,室外没有明文禁止。 他想着昨晚的事情,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唇边逸出,被河风吹散。 远处有几个女生走过来。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校服,格子短裙,白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走近了,为首的那个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下来。 她侧过头,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用英语问了一句。 “你有打火机吗?” 他看了她一眼,把打火机递过去。 她接过,拿着手里的烟,要点不点。 她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手,又滑回他的脸。 “你是中国人?” “来巴黎做什么?” “你一个人?” 她看见他的无名指上,空空的。 女生笑了一下,语气挑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贺律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抱歉。”他面无表情地说。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耸了耸肩,把打火机还给他。 “好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法语。 旁边的女生笑着推了她一把,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走远了。 贺律把那句法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句轻佻的好话,既在夸他,又惋惜没搭讪成功。 法国人天生奔放直白,刻在骨子里。 他忽然想到,贺晚恬也生活在这座城市,走在街上难免被法国男人搭话。 那些法国男人也会用英语问她,你是中国人吗,来巴黎做什么,你一个人吗。 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糟糕。 温常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贺总,要回去吗?” 回哪里,显而易见。 他现在也住在那栋老公寓里,六楼。 贺律没有立刻应声,脑子里满是昨晚的画面。 电梯门内、门外那最后一眼,她眼底对他的厌烦,只增不减。 继续留在这里,像个幽灵一样徘徊在她的生活边缘。 步步紧逼,只怕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都没了。 还有什么意义? 她都已经说得那样明白。 他缓缓开口。 “不了。” “订机票吧。” 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倨傲。 “回国。” - 贺晚恬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维修工上门,检查了水压,又查了管道,最后发现是热水器的压力阀出了故障。 老头手脚麻利,卸下旧阀,换上新阀,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送走维修工后,贺晚恬泡了一杯茶,抱着茶杯窝进沙发里,打开平板,开始规划万圣节假期。 林彦南前阵子特意去了一趟港岛的黄大仙祠,求了个黄道吉日。 道长说11月2日是大吉之日,宜嫁娶。 两人暂定那天。 她飞港岛的机票买在10月21日。 掰着指头算了算,没几天了。 婚前的琐事堆了一堆,她要先和林彦南一起去见他的父母,还要去试婚纱礼服、确认婚礼流程,即便两人早已商量好一切从简,宾客也只邀请了双方相熟的不到十个人,可望着列在清单上的“必做事项”,贺晚恬还是觉得恍惚。 她原本想着,婚礼前可以去贺之炀那边待几天,既能有个照应,也能稍微缓解一下婚前的慌乱。 可自从那天分开后,贺之炀就像是断了联系,电话打不通,消息也石沉大海,贺晚恬试探着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音,也只能无奈作罢。 林彦南父母的见面礼成了另一桩需要费心的事。 她问林彦南他父母喜欢什么,林彦南说,只要你送的,他们都喜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她只好在网上翻攻略,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 她是第一次结婚,没有半点经验,想来林彦南也一样,这段时间,他的消息也少了许多,大概也是被婚前的琐事忙得手忙脚乱。 婚礼策划师时不时发来消息。 婚礼场地、花艺布置、摄影团队、请柬样式、回礼小物、婚车路线、菜单试菜、酒水选择……消息仿佛瀑布一样,她看得眼花缭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暗了下来。 她放下平板,去厨房煮了一碗意面。 结婚真是件麻烦的事情。 不过是一场简单的小型婚礼,却要考虑无数细节,哪怕原本对婚礼有几分期待,也被磨得没了兴致。 晚上11点,贺晚恬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还有一大堆事没看完,等见到林彦南再说吧,两个人一起拿主意,总比一个人看强。 房间陷入黑暗。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起初是轻轻的叩门,后来逐渐变成砸。 拳头擂在门上,声音很大,在夜里格外刺耳。 贺晚恬被惊得睁开眼。 她拿起手机,打开门口的监控。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 男人站在门前,靠着门框,像是站不太稳。 贺律。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薄衬衫,袖口卷至小臂,外套不知去向。 头发有些乱,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手抬起来,又落下去,再一次砸在门上。 那声音不重了,比起初轻了许多,像是力气用尽了,只是凭着惯性在敲。 她看了一眼时间:01:37。 凌晨,近两点。 他疯了。 半夜三更,喝成这样,来敲她的门。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敲在她太阳穴上。 贺晚恬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声音小了,但还是能听见。 敲门声断断续续,没有停歇。 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过了十分钟。 他向来从容自持,滴水不漏。 不会像现在这样,半夜喝醉了酒,失态地来敲一个人的门。 太过反常,反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贺晚恬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孤寂得像被遗弃的雕塑,全然没了沉稳冷冽,与平日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几秒,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还是拉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立即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亮。 男人的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先动。 “你喝多了。”她说。 他站在那里,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浅色的睡裙松散挂在她身上,锁骨纤细,湿漉漉的长发也柔软地散着。 她还是老样子,洗完头发总不爱立刻吹干,这坏习惯,这么久了一点都没变。 原本翻涌的情绪,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心底如同机械轰鸣般的嘈杂声,也都一点点变得安静。 在来之前,他不是没有动过放弃的念头。 回国的机票早已订好,他一遍遍地跟自己说,只要确认她还活着、还平安,就足够了。 他什么时候这般放低姿态?什么时候这般患得患失过? 没了爱情,他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 然而。 见到她的一刹那,心底的执念,却像疯长的藤蔓,猝不及防地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短短几秒,竟像熬过了一个世纪。 “贺晚恬。”他喉间干涩沙哑,语气颓然,低声喊她名字。 所有试图维持的“体面”或“骄傲”,都被酒精彻底冲垮。 他突然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工作日忙得写不了一点 第60章 发烧 窥到了他从 第60章 发烧 窥到了他从 贺律的酒量一向不错, 在应酬场上,白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一瓶两瓶, 远不至于让他醉成这样。 可他现在脸上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 明明是看着她,却又像是透过她,望向了遥远的过往。 不知道他喝了多少, 也不知道明天醒过来, 还记不记得今晚说过的话。 喝醉酒的人说的话, 向来作不得数。 就算是真的, 她也不可能答应。 她蹙着眉,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指尖刚一贴上, 就被滚烫的温度烫得缩回去。 贺律却忽的捉住她的手, 贴上了他的心口。 贺晚恬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她抬眼瞪他, 语气无奈:“你发烧了?……你喝了多少?” 他没有回答。 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固执地亮着。 沉默蔓延开。 只有呼吸声, 还有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却紊乱的心跳, 透过掌心,一点点传到贺晚恬的指尖, 让人莫名心慌。 那些已经掩埋的执念与纠缠,被勾了出来。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又说了一遍。 “不行。” “为什么呢?” 和喝醉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但贺晚恬还是耐着性子:“昨天在电梯里,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你说你变了。” “嗯。” “你不喜欢我了。” “……嗯。” 贺律垂下头, 整个人像是泄了力,肩背瞬间垮了下去。 贺晚恬一惊,连忙伸手去扶,眼前的男人像一座倒塌的山,重重地压了过来,险些让她支撑不住。 他的头垂在她的颈窝处,滚烫的呼吸就喷洒在那儿,沉重又灼热。 声音很低很轻,幻觉似的,似乎稍一不留神,这话就会随着夜色一起飘走。 “可我是你的初恋呢。” “……” “初恋怎么能变呢。” “……” “怎么能变呢。” 喃喃呓语。 手指还被他紧紧地攥着。 贺晚恬实在不想管他。 这人可恶,强势,白天装得从容疏离,半夜又用这副不堪一击的样子来道德绑架她—— 如果就这么丢在走廊里,又担心他死在自家门口了。 想到近日种种,她心乱如麻,只能寒着脸,咬牙将他高大的身体往家里扶。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客厅的沙发上,他一沉身,老旧的沙发便发出闷响,不堪重负地陷下去。 贺晚恬去卫生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浸上凉水,拧至半干,回来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男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睫毛颤着,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长得确实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 那双多情又深情的眼睛闭上后,便卸下了温和客套的冷淡,倒显出几分平易近人,也比平时柔软得多。 一不小心就窥到了他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贺律会和“柔软”这个词搭边。 可以是强硬、温柔、遥远,但绝不会是柔软。 贺晚恬看了一会儿,不禁想,贺氏总裁喝得酩酊大醉还发着高烧,难道温常不知道吗? 她手机换过,通讯录里早已没有了温常的号码。 俯下身去摸贺律身上的手机,指尖碰到他的大腿,赶紧抽出来。 人脸识别失败,需要手动输入密码。 贺晚恬有些纳罕,她记得,贺律的手机向来不设置密码。 他曾笑着说过:“除了你也没人敢动,也没必要。” 她试了试贺律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试他的手机尾号,依旧不对。 鬼使神差地,她按下自己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 贺晚恬攥紧手机,脸上涌起一阵热意,像触到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连耳尖都变得红扑扑的。 突如其来的悸动,转瞬就被冷水浇灭,心底半点意趣都没有。 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又是给谁看呢? 她感到荒谬烦闷,仿佛被这简单的密码戏弄了。 又瞪了眼沙发上的男人。 他闭着眼,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却比刚才平稳,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算计、傲慢,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可我是你的初恋呢。 猝不及防又想起那句。 贺晚恬压下复杂情绪,迅速翻出温常的电话,拨过去。 “温叔,他现在在我这里,麻烦您过来把他接走。” “晚恬小姐,很抱歉。我已经遵照贺总之前的安排,傍晚时分登机回国了。目前不在巴黎。” “那能不能让其他人过来?他在发烧,还喝了很多酒。” “这个时间,恐怕有些困难。要麻烦您暂时照顾他一下了。” “……我拒绝。我现在就把他扔在外面,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或者急救车来把他接走。” 那边沉默了一秒,竟只传来两个字:“收到。” “…………” 怎么能这么不负责? 她生气地挂掉了电话。 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贺律。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额前的碎发被浸湿,原本搭在额头上的毛巾,不知何时滑到了脸颊边,歪歪斜斜地悬着,眼看就要掉落在地。 贺晚恬捡起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回他的额头上。 “真是个疯子。”她嘀咕一句,回卧室拿出一条薄毯,抓着毯边狠狠抖开,动作利落又赌气似的,盖在他身上。 像是眼不见心不烦,她抬手将毯角往上扯了扯,连带着将他的脸也一起遮住了。 折腾了大半夜,困倦像潮水般涌来,贺晚恬疲惫地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四周陷入黑暗,墙上时钟“滴滴答答”地响。 毯子下,男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弧度又轻又浅。 他确实喝了酒,也确实在塞纳河边吹了冷风,起了低烧。 但远未到神志不清、不省人事的地步。 敷冷毛巾时,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皮肤;俯身时,鼻腔里是她手上浅淡清新的皂香;低声咒骂时,她声音里那点无可奈何的恼怒……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走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她只知道他喝醉了,发了烧,说了胡话,赖在她家沙发上不肯走。 这很卑鄙。 他很清楚。 但比起失去她,他宁愿选择卑鄙。 - 第二天一早,贺晚恬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晚的事,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贺律就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她。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正煮着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贺晚恬原本还迷迷糊糊的,这一看,所有的睡意消散殆尽。 她僵着脸色:“你怎么还在?” 贺律自然地调整着火候,嗓音还有些哑,却和昨晚判若两人。 “麻烦了你一晚,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温和得体,像任何一个成年人之间该有的礼貌。 可贺晚恬不想与他有牵扯,一分一毫都不想。 她语气冷淡,刻意提醒他:“昨晚留下你,已经是我心善了,你该走了。” “嗯。”他应了声,却没有动的意思。 贺晚恬的视线扫过台面,有些疑惑。 她分明记得,家里没有米,冰箱里只剩下几包面条。 大概是他醒得早,已经回了趟六楼。 贺晚恬:“我不喝粥,你煮好自己带走。” 贺律看她一眼。 不是不喝粥,而是不愿意喝他煮的粥。 他失笑:“这就矫情了啊。” 贺晚恬抿着唇,不说话。 空气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锅里粥沸腾的咕嘟声。 贺律开口:“抱歉,我昨天喝醉了,有没有对你……” “没有。”她说。 “那就好。”他关了火,从柜子里拿出只碗,舀了一碗,放在桌上。 粥是淡粉色的,熬得浓稠,几片切得薄薄的草莓浮在表面,渗出绯色。 热气蒸腾间,牛乳的醇香混着草莓清甜的果香,一丝一缕地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很熟悉,竟然有些家的温馨,一时有片刻出神。 房间里的铃声响了。 她回过神,去接电话。 林彦南:“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已经醒了。” “最近……贺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为什么这么问?” 林彦南苦笑:“我们和贺律在东南亚的那个供应链合作项目,忽然被单方面叫停了。今天下午,对方法务直接发来了正式函件。没有任何预兆,很突然,也没有给出任何缓冲或协商的余地。” “……” 林彦南:“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两年多,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了将近一个亿。现在忽然叫停,一个亿打水漂还不算什么,但整个业务线的现金流都要出问题。这个项目是我这边今年最重要的增长点,它黄了,投资人那边我没法交代。” 林彦南:“我有点担心。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你?” 贺晚恬脑子“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稳住声音:“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心里窝了一团怒火。 贺律刚把可丽饼翻了个面,放在盘子里,招呼她。 “来吃吧。” 贺晚恬径直开口:“你是不是对付林彦南了?” 贺律动作一顿,眼皮很明显地抬了下。 被质问,脸上没有任何的恼怒惊慌,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这个问题,你以什么立场在问,公事?私事?” “都有。”她说。 贺律笑笑。 “于公而言。”他身体向后,散漫闲适地倚靠着台面,“终止与n.vision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合作,是基于风险评估、合规审查等论证后做出的集体决议。” 他目光落在她紧绷的唇上:“于私么,也不是不能商量。” “……” 贺晚恬冷声道:“你果然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听她这样讲,他的情绪也还是很淡。 “我很奇怪,就算你们是朋友,你怎么还管起他的事了。”他看着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贺晚恬没回,只问:“你到底想怎样。” 他昨晚握过她的手,也确认过——左手无名指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听说,林彦南向你求婚了。”他问,语气缓缓,“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周二、周三大概会日更,周二不更的话,周三会更新两章orz 第61章 你等我 风花月似戏 第61章 你等我 风花月似戏 他的情绪意外地稳定, 语调也没什么起伏。 仿佛要结婚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贺晚恬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听他这么问, 便“嗯”了一声。 贺律无言地转过身,拿起小刀, 给盘中那张金脆的可丽饼,抹上一层奶油。 他问:“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我不吃。”她说。 “所以现在他是你未婚夫了?” “嗯。”她承认得干脆。 贺律低低地笑了声。 “那他遇到的麻烦, 不就等于是你的麻烦?你还得求我不是么” “……”贺晚恬呼吸一滞, 胸口的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她脸色涨红, 声音像猝然蹿高的小火苗:“贺律!” 她真是疯了, 昨晚怎么会让这个人进门! “你看。”贺律慢条斯理地拿起湿布擦了擦指尖,扔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可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 “你这种人……”她被他气得头皮发麻, 话堵在喉咙里。 “我这种人?” 贺律移过视线,手指不明显地蜷了下:“在你心里, 我是哪种人?你们才是一路人,干净,体面。而我做什么, 都是错的, 是别有用心,是强取豪夺。是不是这样?” “我没说这个意思!” “是吗?”贺律很淡地扯了下唇, “林彦南,当初是我引荐你们认识的。如果你答应他的求婚,多少有几分是为了气我,为了报复……” 他的嗓音沉下去, 头也低下来。 温热的呼吸拂落,两人靠得很近,近得仿佛一低头就能吻到彼此。 “我们可以有别的解决办法,不必用你的婚姻赌气。” “你能不能不要再自作多情了?”贺晚恬打断他,心情冷郁恼怒,这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她都没感觉,唯独他,像被人一眼看穿似的心慌。 “我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律静静看了她几秒,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还有紧抿的唇。 他沉默地重新拿起那两瓶果酱,只是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贺晚恬想骂人又张不开嘴,怒道:“……滚。” 人真的不??能心软,要昨晚狠狠心,今早也不会有这么一出。 贺律没有生气,垂眸拧开了草莓酱的盖子。 手腕微倾,将一勺玫红的酱,浇在了奶油上。 过去,他百分之一百确定她会选草莓。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口味能变,喜好能变,心意能变。无常,才是人生常态,他比谁都清楚。 “……我也只是想,跟你一起吃个早饭。” 语气轻得几乎成了一句叹息。 馥郁的甜香在空气里飘着,还有一丝淡淡的焦味,是第一次做可丽饼的通病,很细微的味道,几乎难以察觉。 料理台上的粥,那盘点缀着草莓的可丽饼。 他站在那里,不合时宜。 经年已过,物是人非。 她缓了神色,凉凉冷笑:“看着你,我还能吃得下东西吗?” 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以为会激起他更激烈的反应,冷嘲热讽,或者搬出什么再次施压。 然而,男人只是看着她。 那沉默持续了几秒,他什么都没说,关了天然气就走了。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贺晚恬如梦初醒,胸口又闷又痛。 她把他留下来的全部灌进垃圾桶,然后提起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东西,一路从安全通道的楼梯跑下楼。 电梯发出“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贺律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眼底亮了:“晚恬……” 她一言不发,将东西重重搁在了他家门口正中央。 里面倾倒的粥糊和奶油,溅了一点在干净的门垫上。 做完这一切,没有停留一秒,头也不回地跑回楼上。 贺律哑然。 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他向来擅长用强硬的手段解决一切麻烦,合作、利益、筹码,得不到就毁掉。 而“挽留”二字,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到头来,竟连一顿早饭都留不住。 - 离开巴黎的那天,天朗气清。 贺晚恬收拾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零碎物件。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手机震了一下。 林彦南:[到了,我在门口。] 门一打开,就见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手里捧着一束浅粉色的洋桔梗。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衬得气质愈发柔和。 “刚路过花店,想着你应该会喜欢。”林彦南笑着开口,将花束轻轻递到她面前,“久等了?” 贺晚恬心头一暖:“刚收拾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落在了她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不喜欢吗?还是戴着不方便?” “啊……”不是不喜欢,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戒指象征的含义,太让人有压力。 贺晚恬不想扫了他的兴,便从包里取出戴上。 “没有,刚才收拾东西,怕弄丢了。” 林彦南笑意深了些:“走吧,时间差不多。” “好。” 他拎起她的箱子,蹲了两秒后,转身走向楼梯间:“这里的电梯又故障了,我们走楼梯吧,反正楼层也不高。” 贺晚恬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指示灯,亮的。 心底虽然纳闷,但见林彦南已经拎着箱子走了几步,便也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楼道里很干净,光线从窗缝里洒进来,落在她鞋尖上,又滑下去。 走到八楼和七楼之间的转角时,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从楼下飘上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还是中国人。 “你一句话就砍掉一条线,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紧接着便是一道男声,低沉、含糊,像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听不真切。 那女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怒意更甚。 贺晚恬的脚步顿了顿。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继续往下走,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咄咄逼人的质问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句简洁敷衍的回应。 这语气…… 贺晚恬的心沉了下去,那种不安迅速放大。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彦南,他提着箱子,步伐平稳,仿佛对楼下的争吵毫无所觉。 她忽然不想往下走了。 “……日本那个破项目你停了也就停了,程家那边的合作你凭什么也停?就算你和程怀思解除了婚约,也没必要终止两家的合作吧?” “……他们在业内的实力你清楚,断了合作,我们在华东区的布局会彻底被打乱,你现在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部踢开,你让外面怎么看我们?你让股东怎么想?后续的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女人显然气疯了,她这辈子都没来过这种老旧的居民楼。 当林彦南找到她,说知道贺律的下落,她满心急切地赶过来,怎么也没想到,贺律竟会待在这样一个地方,这让她既震惊,又觉得荒谬。 贺晚恬想喊林彦南“别往下了”,但已经来不及。 转角光线变亮,六楼,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一身高定套装的贺琳琅,周身的气场凌厉。 “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她问。 “听见了。”贺律神情淡着,也没半分让她进门的意思,“说完了吗?” “你——那个项目对我们多重要,你说停就停,连缓冲期都不给,你不在的时候,董事会那边有多少声音?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待了?” 贺律说:“不想。” 贺琳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像噎住似的,愣了几秒才不敢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贺律看了她一眼,“还有别的事吗?” 贺琳琅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你把那个项目停了,把人得罪了,现在还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你看看这栋楼,你看看这楼梯,你什么时候住过这种地方?自虐吗?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值得你……” 她越说越急,却发现贺律根本没在听。 男人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向她身后的楼梯转角。 贺琳琅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彦南。 另一个是—— 贺琳琅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种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惊悚,还有鸡皮疙瘩,连同认知都被整个颠覆过来,脑子几乎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响。 好半天,她才找回神智,声音发飘:“你、你不是……” 气氛死一般的凝滞。 贺晚恬被她盯得浑身发紧,仿佛被抓住了的孤魂野鬼。 而贺律始终沉默,既不解释,也不否认。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默认了一切。 贺琳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莫名其妙的退婚、突然中止的合作、把自己关在这种破烂地方……所有的荒唐行径,所有的反常,原来是这样。 她被欺骗了,她被自己的亲弟弟瞒了这么久。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贺琳琅猛地转过身,扬起手,狠狠甩了贺律一个耳光。 “你……你瞒着所有人,瞒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真的把我当家人吗,贺律?” 贺律偏了偏脸,没有动。 从贺晚恬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脸颊上的痛感,压根微不足道。 贺晚恬被惊得一怔,眼前的场面太过刺目,她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可每一秒都觉得是煎熬。 刚往前迈了两步,林彦南便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随后微微侧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十分亲昵的姿势。 林彦南抬眼看向贺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贺律的目光终于从贺晚恬身上移开,落在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上。 他盯着那只手,下颌线紧绷。 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喉结缓缓滚动,压着声线一字一句警告:“……你别这样利用她。” 林彦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嘲讽,笑说:“贺总,在‘利用’这件事上,谁又能比得过你呢?你是最没资格这么说的人。” 这话像一把刀。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周身气压骤冷,眉眼压着戾气,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 贺琳琅拽住他的手臂,死死拦住,声音里压着怒:“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让他们走!” 贺律充耳不闻,执意要越过她。 贺琳琅眼眶一热:“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你想让我连另一个也失去吗?” “……” 贺律停下了。 林彦南紧了紧揽着贺晚恬的手臂,笑说:“我们走。” 贺晚恬没有应。 双腿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任由林彦南揽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那道目光。 他还在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又黏又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你等我。” 那声音并不算响亮,心底却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茫然瞬间席卷而来。 直到走出公寓、坐进车里,她都没回过神。 车子驶出,汇入车流,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晃着,一片片悬在半空,要落不落。 那三个字仍在耳边反复打转,和那些叶子一样,悬着,掉不下去,也吹不开。 车里放着港乐。 [何事落到这收场,枯死在你的手上,风花月似戏一场。] 她闭上眼睛,心想: 原来到这儿,才是结局。 作者有话说: 何事落到这收场,枯死在你的手上,风花月似戏一场。——《够钟》 感谢读者“”,灌溉营养液+50!=3= 晚上还会有一章,24点前! 第62章 告别 结婚前一天 第62章 告别 结婚前一天 “你生气了?”林彦南见她一路沉默, 心里发虚,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他承认,把贺琳琅喊来这招确实不光彩, 对他的生意也没有任何好处。 贺琳琅终究是贺家的人,不可能真向着外人。 可他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心里郁闷。 贺晚恬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你该早点跟我说。” 林彦南斟酌着字句:“对不起,我见不得他那副样子……以后不会了。” “不是这一件。”她说。 “啊?那是……” 贺晚恬:“贺之炀好不容易帮我申请到的保护政策。现在贺琳琅也知道我还活着了。你该道歉的是这件事。” 林彦南恍然,随即悄悄松了口气, 甚至有几分开心, 原来不是因为贺律。 他连忙解释:“阿炀上次跟我说, 他们已经有线索了, 我想着,你很快就不用靠那份政策了, 所以才没太在意, 对不起, 是我考虑不周。” 贺晚恬抬了下眼皮,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你能联系上贺之炀?” “半个月前了。” “哦……”她的目光又垂下去。 自上次分开后, 贺之炀就没了消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却无从打探。 林彦南安慰她:“别担心, 他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既然能那么说,基本已经是十拿九稳了。等他的好消息吧。” “嗯。”贺晚恬赞同。 林彦南可惜地:“哎, 不过挺遗憾的,阿炀这次怕是不能来喝我们的喜酒了,他上次还特意跟我叮嘱‘注意保密,控制知悉范围’什么的……” 贺晚恬的心头轻轻一动, 想起上次和贺之炀见面时,他说的那些话,忍不住追问:“他还有说什么别的吗?” 林彦南仔细回想了片刻:“他反复跟我说,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受委屈。哦对,他还说,已经帮我们向保护计划管理部门打了报告,也对我进行过秘密的安全审查,确认我这边没有问题。” “哦……” “但有个小问题,你现在的身份还没有统一的文件,虽然你有结婚的权利,却没法用现在的身份直接登记□□。不过我们可以先办婚礼,我已经联系了港岛的相关机构,流程和审核能相对灵活些,只要提供我们各自的……” 他说了很多,程序上的弯弯绕绕,牵扯不少。 贺晚恬安静听着,大概理清了头绪。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没法像普通人一样快速顺利登记,既然林彦南那边着急,确实可以先办。 车子抵达戴高乐机场,将巴黎十三区那栋陈旧公寓楼,远远抛在身后。 婚礼的筹备,在抵达港岛后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尽管两人共识是“一切从简”,但“简”只是相对豪门联姻的盛大排场而言,该有的礼数仍旧一样不少。 林彦南的父亲,身体状况很差。 贺晚恬只在来港岛的第一天去了一趟医院,隔着icu的玻璃窗看了一眼。 老人家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看见她时还是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林彦南的母亲倒是见了她一面,在医院的走廊里,含泪握着她的手,说了些话,便匆匆赶去开会了。 林彦南也不得闲。 除了第一天陪她试了婚纱,第二天就飞去了日本。 贺律终止项目的事还在发酵,他们都焦头烂额,顾不上操心别的。 婚礼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专业人士。 与贺晚恬想象中的忙碌不同,好像来了港岛后,一切就不用自己做了。 她骤然闲了下来,整天无所事事。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她站在窗前,觉得这里的生活离她很近,又很远。 小时候,她总觉得婚礼是一件特别严肃又神圣的事情。 穿白纱,戴戒指,说誓言,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会哭,会笑,会有一辈子的承诺。 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发现其实不过如此。 婚纱是别人选的,场地是别人定的,请柬是别人设计的,她要做的,只是按时出现,站在该站的位置,说该说的话。 宾客名单敲定得很快。 林彦南只邀请了十来个较为亲近的亲戚朋友。 贺晚恬这边更简单,贺之炀、徐邈山、江芳桦,再没有旁人了。 徐邈山在电话里郑重问她:“你决定了?” 她说:“嗯。” 徐邈山:“好,老师来送你。” 江芳桦倒是很高兴,说终于能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了。 贺之炀的邀请函发出去很久了,没有回音。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贺晚恬闲得快要长草。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买一杯丝袜奶茶,在沙发上翻几页杂志,中午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再睡一觉。 那天午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燕京,骑着那匹白马,沿着围栏慢慢地跑。 有人站在围栏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冲她笑。 她骑着马过去,想要接那个苹果,手伸出去的时候,人却忽然不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午后太阳光线敞亮,眼皮都有些发烫。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空。 港岛的天蓝得发亮,哪里像燕京,天天都如pm2.5过量。 她忽然想回燕京看看。 林彦南百忙中想抽空陪她去。 她说不用,自己去就行。 林彦南犹豫片刻后,没有坚持,只是说注意安全。 贺晚恬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到机场后便叫了辆出租,往城郊的马场开。 燕京的十一月已经很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脖子里,冻得她一个激灵。 马场的老板认识她,见她来了,愣了一下,但很快笑着迎上来:“好久没来了,雪糕想你想得厉害,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 贺晚恬笑了笑,没说话,跟着老板往马厩走。 雪糕在最后一间。 她远远就看见了它。 一身白得发亮的毛,鬃毛又长又密,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那是贺律在她15岁那年送她的,她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还小,瘦瘦的,怯怯的,躲在马厩角落里不肯出来。 六年了。 它从一匹小马长成了最高大的那一匹。 除了她,谁也不让骑。 有人靠近就喷气、刨蹄子、甩尾巴,脾气大得很。 也不知道是跟哪一匹马学的。 她站在马厩前,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隔壁那间马厩空着,什么也没有。 贺晚恬怔住了。 从前那里住着另一匹马,纯黑,高大,脾气比雪糕还倔。 她连续喂了throne五年的胡萝卜,throne就没吃一口。 “throne呢?”她问老板。 “死了。今年春天的事。” “……怎么死的?” “老死的。它年纪本来就大了,跟了贺先生快二十年。过了春节以后就不怎么吃东西,找了兽医来看,说是器官衰竭,没法治。贺先生守了它三天。最后一天晚上,throne一直睁着眼睛,像在等什么。凌晨的时候,它把头搁在贺先生手心里,闭上了眼。” 贺晚恬没有说话。 那扇马厩门板上有许多道划痕,throne不高兴的时候就拿蹄子踢门。 那个男人也从来不骂它,只是笑着看着它,等它闹够了,再进去喂它吃苹果。 throne走了。雪糕再也没有玩伴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雪糕。 它正低着头,用鼻子缓慢蹭着那间空马厩的门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叫它,像以往那样等它出来。 贺晚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伸手摸了摸雪糕的脸,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黑亮。 “你也很想它,是不是?”她轻声问。 雪糕喷了一口气,湿漉漉的,喷在她手心里。 她解开缰绳,牵它出来,翻身上马。 雪糕轻轻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她俯下身,贴在它耳边,低声说:“走。” 雪糕慢跑起来,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响悦耳。 太阳快要落山,天边薄薄一层橘红。 她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 雪糕越跑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想跑到哪里去,只是不想停下来。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雪糕慢下来了。 不是累了,是它知道她累了。 它从来都是这样,她高兴的时候陪她疯,她难过的时候陪她慢。 她翻身下马,抱住它的脖子,脸埋在它浓密的鬃毛里。 雪糕的体温很暖,皮毛很软,蹭在脸上,有一点痒。 她闭着眼,感受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雪糕。”她叫它的名字,声音闷在鬃毛里,含混不清。 它的耳朵转了转。 “我要走了。”她说,“以后可能不来了。” 它喷了一下鼻子。 “不是可能,是不会再来了。”她把脸从鬃毛里抬起来,看着它那双黑亮的眼睛。 它也在看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两下。 她忽然觉得它什么都懂,只是不会说。 雪糕低下头,用鼻子蹭她的手心,像是在问: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糖,摊在掌心里。 雪糕用嘴唇把糖卷走了,嚼了两下,又蹭她的手。 她摸了摸它的脸,从鼻梁一直摸到耳朵,再从耳朵摸回鼻梁。 “你要好好的。”她说。 它喷了一口气。 她把缰绳递给老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糕站在围栏边上,夕阳落在它白色的皮毛上,把它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它伸着脖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风从马场的围栏外面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厩的气味,又凉又涩。 她转过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它还站在那里,像从前一样,等她回来。 可她不会再回来了。 很快,n.vison独子要结婚的消息,就传遍了港岛。 林彦南这次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外界只知道林家办喜事,没人知道新娘是谁。 回到港岛后,贺晚恬尽量配合婚庆负责人的一切安排。 婚纱试了好几套,最终敲定了一件v领抹胸鱼尾,裙摆从腰际倾泻而下,拖尾上满是若隐若现的银色藤蔓。 结婚前一天晚上,是新娘和新郎各自的单身夜。 她被安排在一间酒店套房里休息,休息间里放着音乐。 港岛人偏爱陈奕迅,循环播放的都是他的歌。 她起初没在意,后来仔细听了听,发现正好播到《阿牛》。 那首歌她听过,是首被无数人称为“抢新娘”的歌,歌词里的执着与不甘被唱得婉转动人。 她听着,不由得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今天的歌单是谁排的,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到这首。 她听着听着,却品出那么一点味道来。 也许在她心底深处,是期待着刺激的,就和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那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她没有回头,以为是化妆师落下了什么东西,或者是负责流程的督导来确认时间。 门把手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恳求 “你穿婚纱 第63章 恳求 “你穿婚纱 音乐声渐渐止了。 贺律立在门口, 皮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脸上是化不开的阴鸷。 他一眼便看见了她。 象牙白的婚纱裹着身形, 腰间缀着的细钻顺着曲线蜿蜒而下,她整个人都笼在浅淡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 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衬得她肌肤胜雪。 似一枝白山茶。 十二年。 他用十二年光阴, 替她剪去前路所有荆棘, 替她挡去灼目烈阳, 以锦衣玉食, 在贫瘠的土壤里为她埋下养分。 他看着她从一株孱弱小苗,逐渐抽枝、展叶、生长。 如今, 花开了。 婚纱裙摆铺展在地, 似一汪漫开的月色。 她微微侧目, 唇角轻扬,那笑意极淡, 却让他骤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模样。 那时她还小,仰着脸庞, 笑望着他。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悉心浇灌的小姑娘。 如同满枝白茶尽数绽开, 素白清隽,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惊艳, 想要折下。 他才恍然发觉,这片花圃的入口,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步步筹谋,事事稳妥, 凡事皆有分寸,万事皆可算计。 偏偏没算准时节。 他守着花圃太久,竟忘了,花从不由人定。 春天本就不属于他。 贺晚恬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从喜悦到凝固,再到错愕,最后蹙起眉。 贺律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门外走廊传来餐车滚轮碾过地毯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淡去。 休息室重归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在空气里拖出绵长的空寂。 贺晚恬望着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也许是明天就要为人妻,这段纠缠不休的过往,终于走到尽头。 又或是回燕京的那一场道别,足够彻底,她也没有遗憾了。 她早就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会儿贺之炀跟她说得没错,她不必害怕。 从前她恨他,可恨也从不纯粹,里面掺着太多杂念,那种负面的情绪让人喘不过气。 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过往所有都要画上句号。 认了这个结局,她才能这般平心静气地看着他。 一切早已注定,他还能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只是结婚前一天晚上,准新娘的休息室,闯入一个男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终究不妥。 也许只有这样短暂的片刻,能让人暂且抛开所有前尘,活在今夜。 两人都没有说话。 贺晚恬上前,反手锁了门。 转身时淡淡瞥他一眼,说:“你来了。” “你穿婚纱,很漂亮。”他说。 “谢谢。”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一身白纱裹着身形,眉眼清浅。 头纱边角微微发皱,想来是方才低头时不小心压到的。 她抬手抚了抚,又放下,目光落向镜里的男人:“可以帮我理一下头纱吗?” 他走上前,镜中两人并肩而立。 她身披洁白婚纱,他身着深色衬衫,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敞开两颗。 明明是旁人眼里天造地设的般配模样,却像一张拍错了主角的婚纱照,满是错位的悲凉。 两人一前一后,身体贴得很近,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其实早就远了。 他曾经以为,婚嫁本就无关紧要。 他娶妻,她嫁人,两人身上系着同根的姓氏羁绊,这辈子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至亲。 她这一生或许会遇见一两个倾心的恋人,可他永远是她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小叔。 眼前的画面,竟与他当年设想的联姻场景出奇地重合。 他本该高兴的,理当高兴的。 她离他不过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条长河。 河上没有桥,从此再无渡。 爱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他到现在也这么认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两人相伴走过的那么多年岁月,早已变质的亲情,原来也一样不堪一击,同样靠不住。 贺律手指触碰到头纱褶皱,擦过她耳廓,将那点褶皱一点点抻平,指尖在她发梢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他说:“你第一次来港岛,是我带你来的。” “是啊,那时候我不想上课,翘了三天课。” “我跟学校说你病了。” 她笑了下:“你骗人。你从来只帮我撒谎。” “就这一次。”他说,“你说你想出去玩,我就带你来了。” “我们去了太平山。”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他的脸,“你说那是全世界最陡的缆车。我害怕,一直抓着你的袖子,你就笑我。” “我没有笑你。” “你笑了。你嘴角弯了一下,别以为我没看见。”她顿了一下,“后来你把手伸过来,让我牵着。” 他没有说话。 “你手很暖。”她说,“缆车往上走的时候,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也没揭穿我,哪怕我的手在抖。”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意。 “我想吃甜品,你带我去吃。我说港岛的杨枝甘露最好吃,比大陆的任何一家都好吃。你不信,我点了两碗,让你尝。你尝了一口,说一般。我把那碗吃完了,又把你的那碗也吃完了。前两天我再去,总觉得没有了当年的味道。” “后来我们又去了铜锣湾。在街上走了很久,我的脚后跟都磨红了,你蹲下来背着我走过了整条街。” 只记得两旁店铺林立,人声熙攘。 他背着她,走得很慢。 她问他重不重,他说不重。 她说你骗人,我明明很重。他便应,嗯,你骗人,你确实很重。 他唇角向上弯了弯,眼底尽是暖意。 “那时候我以为——”她停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以为什么?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我打算在巴黎开一个工作室。”她说,“已经看好了地方,在玛黑区,离美院不远。房子很老了,但采光很好,窗很大,能看到天。我想在那里画画。一直画下去。” “挺好的。”他说。 “你呢?” “什么?”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你该走了。”她说。 他没有动。 “贺律,你该走了。” 她低下头,拾起脚边的捧花,放在桌上。 铃兰花瓣轻轻一颤,并未落下。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明天,是她生命中顶顶重要的一天。 而他。 偏要让这一天,从她记忆里再也翻不过去。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拉回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沉缓的呼吸落在颈侧,滚烫又压抑。 贺晚恬僵在原地。 “你放开我。” 他不放。 扳过她的身体,大手扣着她后脑,手指穿过盘起的发髻,固定用的发卡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贺律,放开。” 她伸手推他,推不动,再用力,依旧纹丝不动。 他没有停,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 她攥紧他的衣领,指节泛白,明明想推开,浑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的唇顺着嘴角滑至耳垂,再落向脖颈。她浑身发颤,从指尖蔓延到肩,再到心口,控制不住地轻颤。 “贺律——” 她的声音破碎在唇齿间,模糊不清。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还贴在她颈侧,“最后一次了,不试下吗。” “你也很想吧。”他说。 他的大手缓缓下移,探进她的婚纱裙摆,卷起了蕾丝花边。 多圣洁,多纯粹。 贺晚恬瞬间绷紧了神经:“你别这样!” 布料摩擦的声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撕碎她的体面,也撕碎他最后的克制。 他笑笑:“我会小心,不会弄脏的。” “我不是……啊!” 手指擦过她的手背,下一秒便攥住了她的手指。 那枚硕大的钻戒,冰凉坚硬,硌得他指腹发疼。 戒指是别人的,婚纱也是别人的,他把所有道德、规矩、禁忌通通都踩在脚下,但那又怎么样? 苍天会降下雷霆劈他吗?世人会冲进来撕碎他吗? 就像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他只要她。 贺晚恬前所未有地抗拒,贺律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批货的违约责任,我没再追究,和n.v的项目还能继续。” 她一怔。就在这片刻愣神松动中,他强硬地把她抱在沙发上。 婚纱层层叠叠铺展开。 男人动作粗鲁得不像话,以至于松乱的头纱垂落下来,遮住了贺晚恬的眼睛。 她只感觉身体一凉,下一秒隔着雪白的头纱,就见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自己的身前。 双手已不再被禁锢,但她仍旧无法动弹,电流和他的声音一并在体内流窜着,能听见湿润缠绵的水声。 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身体格外敏感,每一次亲吻都好像比以往更加炙热滚烫。 她不能……不行…… 视线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模糊中摸到男人柔软的发,他沉沉吐息:“你就当我是个恶人,都是我胁迫你,你不必内疚。” 她听他那么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陷在感官的漩涡里,她觉得大脑和身体一样,阵阵抽搐中快要融化似的。 羞耻感,抑或愤怒,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哪种心情更加占据上风。 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像是两条水蛇。 可身上还穿着婚纱,又好似在盛典上共舞,连漂亮的衣服都有了褶皱。 这里什么都没有准备,也没有套。 男人俯身起来,贺晚恬混沌的意识猛地回笼,见他唇边还带着水色,所有情绪瞬间炸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曲起的腿刚好能踹到他的胸膛。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剩破碎的咒骂:“变态!死变态!” 高跟鞋是新的,鞋底纤尘不染,即便用力踹在他身上,也没能在他衬衫上留下半点污浊肮脏的痕迹。 挣扎中,贺律忽然伸手,稳稳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沉默地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小心扶着她坐稳,又伸手替她理好凌乱褶皱的婚纱裙摆。 万千思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项目、利益、股份,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此刻全都可以堆在她脚边。 既然真心换不回信任,那他就用所有去换,她想要的,他都能捧到她面前。 不是要挟,更不会再有逼迫,他只想请她收下,能看见他这份孤注一掷的诚心。 那些想说的、该说的、不敢说的,密密麻麻堵在喉间,在心底辗转无数遍,尽数哽住。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竟只汇成了笨拙的三个字。 卑微的一句恳求: “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followmyheart”,灌溉营养液+2!!! 比心!鞠躬! 第64章 痴人说梦 “晚恬,我 第64章 痴人说梦 “晚恬,我 窗畔的维港夜景亮着, 新娘鬓边的头纱还垂着。 空气里花香馥郁,混着一丝雪松冷调,缠得人喘不过气。 沙发中央, 赫然留着一小块湿掉的痕迹。 再边上,是他动作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钻戒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明明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那几秒,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 贺晚恬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丝绒盒上,简直想笑他痴人说梦。 但是看着他的脸, 方才翻涌的心绪一点点沉落, 只剩意兴阑珊。 身上的快感不是假的, 甚至在这样的场景下, 比过往放大好几倍。 她向后退了退身体,想离他远一点, 却被温热的手掌扣住后脑勺, 轻轻一摁, 拉回眼前。 四目相交,一秒、两秒、三秒…… 贺律的视线落在她眼上, 又落在她唇上,低声道:“别躲,这不是你逃避就能解决的事情。” 看他这样的理所当然, 贺晚恬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永远都这么厉害,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全然不计任何后果。 他有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资本, 可她没有。 她甚至不敢想,如果被人撞破眼前这一幕,会是怎么一幅说不清的画面。 贺晚恬越想越气,冷笑:“……在我结婚前一天来闹事, 很得意吗?你要我说得多清楚?我见到你就恶心,这样够不够?” 闻言,贺律只笑了一笑,仿佛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呼啸。 轰隆隆地席卷过后,心底什么都没留下。 “恶心。”他把这两个字咬得极慢、极沉,“那你为什么关门?” “你大可以把我关在外面。你大可以叫保安。你明天就要嫁人了,保安不会不管。”他指腹贴上她的后颈,掐住。 力道虽然不重,贺晚恬身体发僵。 “那是因为……” “因为你想看看我。”他替她说了,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她的心思,“因为你怕我会做出更极端更过分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我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说:“是又怎么样?我是怕你干点什么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会以为这代表什么吧。” 贺律没应声。 他的目光从她紧绷的下颌线一路滑下来,落到那身洁白繁复的婚纱上。 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上她胸口那片纱,薄如蝉翼。 布料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又缓缓弹起。 他勾起那层,露出内里的米白色缎带,是婚纱最贴身的一层。 “嗯,但婚纱也代表不了什么。”他说,头低下去,唇落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 呼吸是热的,唇是凉的。 他说:“现在亲你的,不是我吗?” 贺晚恬像是被烫到一般,推开他:“够了。” 他仍自顾自地说:“你看你选的这个人,连婚礼前一晚都不陪你。” “他在陪他父亲!他父亲身体不好……” “他父亲身体好不好,我不知道。”贺律语气冷了,“但我知道,如果是我的女人,结婚前一晚,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里。” “你怎么样我没兴趣。”她咬着牙,“我也不是你的女人。” “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把脸别开。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一点一点掰回来。 “不要再逃避了。”他低声说。 他的拇指抵在她的下颌骨上。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你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这个她一直知道。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从容,只有一种她很陌生的、近乎赤诚的东西。 “你告诉我。”他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肯偏移半分,“你看着他,和看着我的时候,是一样的吗。” 她没有说话。 “你说。”他的拇指从她下颌移到她嘴角,停在唇边,“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想咬他的嘴唇,会想不顾一切亲他吗?” “贺律!” “会不会。”他不依不饶,非要一个答案。 “你放开我。” “会不会。” “会!”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会!我想亲他,我想跟他过一辈子!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就在这时,门被“咚咚”叩了两声。 “katherine小姐?”化妆师发现门被锁了,“我回来拿一下明天要用的头纱,刚才好像落在这儿了。” 那声音顿了顿,又添了几分不确定:“您还好吗?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些声音。” 贺晚恬的呼吸几乎暂停。 “小姐?”化妆师又敲了两下门,“需要我进来吗?” 贺晚恬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些:“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那只手终于找到了她背后那枚精巧的暗扣,是藏在缎面下的拉链。 他捏住它,从上一路解开。 原本紧紧裹着她身体的布料花瓣似的从两侧松散开来,婚纱的前片失去了牵引,整片往下滑了半寸。 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这种愉悦感,像拆了一件不属于他的礼物。 凉意贴上贺晚恬裸露的皮肤,激得她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她的声音猛地断在嗓子里,眼眶因为惊惧而泛红。 贺律低头吻上她的脖颈,抬起眼,伏在她身前从下而上地看她,笑问:“怎么不让她进来?” 贺晚恬差点叫出声,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声音都压回掌心里。 他的唇就悬在那儿,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那小片敏感的皮肤。 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而他一定也感觉到了。 “您没事吧?”化妆师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明显多了一丝紧张,“我好像听到您喊了一声……” “……没事。头纱就留在我这儿,你先回去吧。” 门外安静片刻,但没有脚步声。 化妆师似乎在犹豫。 那几秒里,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而贺律的手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像在她身上点了一小簇一小簇的火。 每处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她咬紧了牙关。 化妆师说:“那……好吧。您早点休息。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走廊重归安静。 贺晚恬颤抖着抬起手,扬手扇在他脸上,又脆又响。 他没有偏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那么生生挨了。 左脸很快浮起红印。 “滚。”她说了一遍,激烈的情绪汹涌而来,“滚!!” 身体上残留着他刚才的温度,还有他嘴唇压上来时留下的触感。 贺律舌尖顶了脸颊,沉默片刻,突然沉声问:“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晚,你还要让我滚吗?” “我们不会有‘最后’了。” “那就把今晚变成第一晚。”他说,“我们从今晚重新开始。”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贺晚恬无动于衷,眼神笔直冷淡,“我会忘了你,就当你从来没出现过。” 贺律:“不可能,你不会遇到比我更刻骨铭心的。” “我会。” “你不会。” “我会。” 几个字来回抛掷,谁也不肯先接不住。 “我这边所有的事,都处理干净了。”他兀自说下去,语速很快,“你讨厌的,讨厌你的,所有可能横在我们中间的障碍,都没有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不会再有任何事牵绊你。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你,只是我们两个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重复道:“这样,可以重新开始吗?” 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他喉结动了动,又问了一遍,近乎哀求的执拗:“晚恬,我们回去,好吗?” 贺晚恬听着,忍不住笑了。 贺律啊贺律。 你是怎么做到比我还要天真的呢? 她的笑意越来越大,不受控制地蔓延开,连肩膀都在颤。 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日子,还有她被迫放弃的梦想,连同今晚他干的这些事…… 回去?她又能回哪去? 连贺晚恬都不存在了。 回不去了,小叔。 在贺律还没明白这笑容的怔忡间,她对着他那张脸。 这张她曾经喜爱无比、奉若神祇的脸。 狠狠地“呸”了一声。 极尽彻底的羞辱。 贺晚恬伸手将他的五指一根根掰开。 她松开手。 他的手臂便无声垂落下去,颓然贴在身侧。 “贺先生。”她声音凉得像初春的细雨。 都说春雨润物细无声,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他了。 那点微末的湿意,飘飘洒洒,终究不会再落进他心里。 “您好自为之。” - 第二天,天气晴朗。 昨晚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那男人走后,婚礼一切照旧。 婚车载着盛装的新娘,缓缓驶过港岛的街道。 街巷狭窄而密集,两旁挤挨着的老唐楼,各式繁体字招牌和褪色的霓虹灯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寂寥。 婚车绕了一段路,经过她曾经和贺律走过的那些街,贺晚恬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垂下眼,无意识地摆弄手中的捧花。 婚礼设在临海的酒店草坪。 花柱沿着红毯两侧一路排开,宾客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散落在草坪上,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偶尔有笑声飘过来。 仪式开始前的冗长时间里,贺晚恬在休息室休息。化妆师跟进来,给她补妆,整理头纱。 徐邈山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老师。”贺晚恬起身,“您怎么没在外面坐着?” “外面太阳好,他们年轻人热闹。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屋里清静。”徐邈山笑了笑,目光难得平和慈祥,“来看看你。一转眼,我们晚恬也嫁人了。” 贺晚恬鼻尖微微一酸:“这些年,让您费心了。” 他点了点头,又说:“你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手在腰际停了一下:“瘦瘦小小的,躲在贺律身后,不敢看我。我让你画一幅画,你画了一下午,画了一只猫。那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特别有神。我跟你说,你有天赋,你还不信。” 贺晚恬笑了一下。 “后来你长大了,画得越来越好,虽然和我期望的不一样,但是……”徐邈山的声音低下去,“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人说。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能多跟我说说就好了。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听。” 她的眼眶有些红。 “老师。”她叫了一声。 徐邈山扭过头,擦了下眼角的泪,随即回过头板着脸摆了摆手:“行了,不说了。” “今天你是最漂亮的新娘子,要高高兴兴的。” “嗯……” 两人正说着话,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彦南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松了松领带,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外面太吵了。”他对着贺晚恬笑笑,“来你这儿躲躲清静。” 贺晚恬也弯了弯唇:“新郎官躲什么清静。该你应酬的,可跑不掉。” “你是不知道。”林彦南走近几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做出个夸张的表情,“我妈拉着我,从三姑介绍到八姨,我脸都笑僵了。还是你这里好。” 房间里气氛舒缓下来,徐邈山含笑看着这对新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碎话,诸如“捧花要不要再加点水”“等下敬酒从哪一桌开始”之类,温馨寻常。 不多时,门被叩响。 伴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点急促:“彦南!你在里面吗?快出来一下,有人急着找你,说是有要紧事!” 林彦南脸上放松的笑意收敛了些,扬声道:“来了!” 他转向贺晚恬,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 “我出去看看,可能是公司那边有什么急件。” “去吧。”贺晚恬点头。 林彦南快步走了出去,门再次关上。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音乐声。贺晚恬拿起梳妆台那束捧花上,植物茎叶触感微凉。她看着看着,眼前却仿佛晃过另一个画面。有人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凝视她,低沉的声音擦过耳际:“你穿婚纱的样子,很漂亮。”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不合时宜的画面狠狠压回心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预想的要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一阵喧哗。 徐邈山放下茶杯,皱起眉:“外面好像有什么事。” 贺晚恬刚走到门边,就听见林彦南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 他的语气很坚决:“你先回去,我会跟她说。你们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讲着让人听不懂粤语。 “林生,唔好意思,呢个系法定程序。”对方一身警服,公事公办,“……我哋只按程序办事,佢必须亲自到场确认。呢个唔系我可以通融嘅。” 林彦南像是在尽力压着火气:“我明白。但今天……婚礼结束后我会带她过去。” 不远处,站着好几个穿深蓝警服的阿sir。 “……我理解今日系佢嘅大喜日子,但呢件事唔可以拖。”男人坚持,语气更急。 两边各执一词。 “我哋有公务。”男人出示委任证,“……确认佢愿意配合,唔会耽误婚礼。” 几个穿着西装的宾客听到动静,往这边张望,小声议论着什么,又被人拉走了。 酒店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过去,礼貌地请他们回到宴会厅。 贺晚恬正要下楼,就见林彦南回来了。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方才出去时的从容早已消失无踪。 他看着贺晚恬,眼神复杂得难以辨认,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贺晚恬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瞬间放大。 她问:“怎么了?” 林彦南双手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终究,他叹了口气:“我想我应该瞒不过你。” “是贺律。” “他……报称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元耶”,灌溉营养液+2!!! 鞠躬! 第65章 结婚贺礼 以为这样就 第65章 结婚贺礼 以为这样就 贺晚恬一怔, 迟滞了两三秒钟。 “是不是弄错了?” 林彦南:“应该不会。” 贺晚恬:“好端端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踪。” 林彦南把阿sir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昨晚11点之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 酒店也没人。早上7点,他的助理报案,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他们调了监控,最后拍到他是在……你昨晚住的酒店附近。” 贺晚恬听完,只是扯了下唇, “哦”了一声。 她面上新娘妆的妆面精致, 眼尾细碎的钻石亮片在灯下闪着光, 比平时更加冷感。 贺晚恬:“偏偏赶在我结婚这天, 倒是凑巧。” 林彦南问:“要到楼下去问一下吗?” 贺晚恬:“不了,我们多半是被他耍了。” 林彦南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嗯, 他就是这样的人。” 林彦南望着她。 即便是个陌生人, 听到有人失踪, 心绪难免会有所变化。 可贺晚恬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冷漠, 连一丝担忧都没有,笃定贺律绝不会出事似的。 楼下,几名阿sir还在走廊里等着, 来回踱步, 不似作假。 可她连下楼核实一句的念头都没有。懒得求证、过问,好像一场刻意安排的愚人节玩笑。 林彦南忍不住说:“你就这么确定?” “嗯。”她淡淡应声。 “为什么?” 为什么?贺晚恬想到昨晚, 没有说话。 虽然她和林彦南是协议婚姻,但是有事情不应该隐瞒彼此。 贺晚恬正准备直接跟林彦南坦言昨天贺律来找自己的事情,就听他又问:“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呢?” 怎么可能。 她笑了下:“……他这个人就是利己主义者,比谁都惜命, 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叩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两人的对话。 酒店经理带着歉意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几位阿sir。 他们等得太久了,始终没等到回音,只好请经理带路上来。 为首的出示完证件,目光落在贺晚恬身上:“你好,需要请你作为佢关联密切人士,协助我哋做例行问询,录一份简单口供。主要系确认你同贺先生最后见面嘅时间、地点,同埋佢近期嘅行踪、精神状态,方便我哋排查搜寻。你放心,我哋唔会耽误你嘅婚礼仪式。” 贺晚恬说:“我听不懂粤语。” 林彦南“咳”了一声,低声把那段话翻译了一遍,大概就是请她提供些信息,不会耽误太久。 贺晚恬没打算乖乖配合。 他失踪了,又关她什么事。 “非得是现在?晚些时候不可以吗?” 警员面面相觑,他们也理解,大喜的日子,谁愿意被这种事情搅了? 考虑到情况虽急但并非必须立即限制人身自由,便点了点头:“咁我哋等你搞完仪式之后,再正式请你录份口供。唔好意思,打扰晒。” “好的。”贺晚恬应下。 警员们和酒店经理退了出去,林彦南也被喊去准备了。 休息室里重新剩下她一人,骤然安静下来。 故意的吧。 贺晚恬垂下眼睫,心想。 以为这样就能破坏婚礼了?真好笑,真后悔昨晚没多扇他几个耳光。 - 上午11:28,锻纱与鲜花扎成的拱门矗立在草坪中央,宾客们都已入座。 海风把音乐声吹得断断续续,放着暮光之城里那首有名的bgm《flightless bird,american mouth》。 直到婚礼进行到临门一刻,贺晚恬才终于有了“正在结婚”的实感。 她站在露台上往下看,全场只有贺之炀的座位空着,椅背上系着的白纱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他果然没来,贺晚恬轻轻叹了口气。 “准备好了吗?”伴娘在她身后笑盈盈地问,“我们该下去了。” “嗯,走吧。” 她站在长廊末端,望着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缓缓推开,一条铺满细碎花瓣的长路,笔直延伸向草坪中央。 尽头处是身姿挺拔的林彦南,正微笑着望向她。 两旁的宾客也闻声齐齐转过头,目光聚在她身上。 午间阳光倾泻而下,光线刺目,亮得她眯了眯眼。 这条路很短,但她走得很慢,白纱在身后拖得很长。 司仪翻开誓词本,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见证两位新人的婚礼……” 贺晚恬看着司仪的嘴一张一合,那些祝福都落进耳朵里。 她看见徐邈山坐在第一排,红着眼眶。 看见江芳桦坐在他旁边,一手举着手机录像,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她还看见那几个阿sir站在草坪边上,站得端正。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张张脸从自己眼前经过。 走到还剩最后几步的时候,她看见阿sir接了对讲机。 他听着那边说了几句什么,表情忽然就变了,蹙着眉,十分严肃。 风大了些,把花柱上的丝带吹得啪嗒啪嗒响。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上前,俯身凑到林彦南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林彦南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他的目光投向那几位阿sir。 而阿sir则是看向了贺晚恬。 贺晚恬问:“怎么了?” 林彦南说:“跟贺律有关。” “人找到了?” “是的,但……”林彦南欲言又止,“没事,我们继续吧。” 婚礼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直至完成所有既定流程。 没有新的意外发生,交换戒指,亲吻新娘,接受祝福……每一步都很流畅,甚至称得上“圆满”。 阿sir们在仪式一结束,便悄无声息地撤离,没有再来打扰。 当贺晚恬回到休息室时,她竟有一种脱力感。 她曾经以为,这一天会是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可此刻,当她试图回想时,已经记不清白天婚礼上的那些细节了。 是先交换戒指,还是先吻新娘?是先吻新娘,还是先交换戒指?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好一会儿呆,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很奇怪。 她记忆力向来不差,还能清晰地记起十多年前某个午后,有人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气味很好闻。 可短短一日之内,那些本该重要的瞬间,都像沙滩上的字,被潮水一冲,就没了。 化妆师进来帮她卸妆,把眼尾的碎钻一颗一颗取下来,放在绒布上。 然后换敬酒服,红色的中式裙褂。 林彦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一会儿有几桌要去敬酒?”贺晚恬问。 “两桌。都是长辈,不用喝太多,意思一下就行。” 她点了点头。 化妆师退出去,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恬。”林彦南叫了她一声。 “嗯?” “你要是累了,后面我应付就行。你去休息。” “我不累。”她说,“走吧。” 她站起来,丝绒裙摆垂到脚面。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晚恬。”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看着他。 林彦南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酒席接近尾声时,贺晚恬目光无意间掠过宴会厅侧后方靠近门口的位置。 那里不是主宾区,灯光也略显暗淡。 她看见了温常。 温常穿过光影交界,径直朝他们走来。 周围隐约的交谈声似乎低了下去,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这个陌生来客。 他走到贺晚恬面前,微微颔首:“恭喜。” 贺晚恬把酒杯递给服务生,和他到边上讲话。 “温叔。” 温常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米白色加厚文件袋。 “这是贺先生,让我亲手交给您的。” 他停顿了下,“新婚贺礼。” 文件袋四角平整,密封得严严实实。 很大一个,看着不似红包,沉甸甸的。 她猜不透里面装着什么,而温常也没有半句解释。 贺晚恬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入手微沉,质感硬挺,也不像书本。 她看也没看,就递了回去,语气冷硬:“我不要。” 温常没有接,只道:“您可以拆开看看是什么,再作决定。” 贺晚恬嗤笑一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猜不透贺律又想玩什么把戏,或许是巴黎的房产,或许是某处价值不菲的资产,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足以彰显“补偿”的昂贵玩意儿。 有钱人的套路,翻来覆去无非那些,用金钱铺路,用利益捆绑。 她跟在贺律身边那些年,看得太多。 她自认为不是什么清高自傲、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可那个男人给予的东西,无论包装得多么精美诱人,都好似浸着毒,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以前的代价太过沉痛,她再也不敢接受他任何一丝一毫的东西。 贺晚恬说:“你拿走吧,否则我就往垃圾桶里扔了。” 而温常还是坚持那句:“您可以先拆开看看。” “拆开看了会有什么变化吗?” “也许。” 贺晚恬觉得可笑,指尖的长甲挑起文件袋的边缝,慢条斯理地拆着,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温叔,拆了不会概不退还吧?我可没钱赔给他。” 温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神情复杂难辨。 “……不会。” 她指尖用力,沿着封条撕开。 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封面是深蓝色的硬质卡纸,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行简洁的英文印刷体:last will and testament。 字面的直译是“最后的心愿和证言”。 可这四个单词组合起来,却不能直译,而是一个专业的法律术语。 贺晚恬在大学时学过这门课——last will and testament,个人对财产分配的最终书面声明。 遗嘱。 贺晚恬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温常。 温常示意她继续翻阅。 遗嘱摘要、受益人告知函。 贺晚恬草草翻了几页,翻得太快,锋利的纸张边缘划过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上面写的全是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 还有公证遗嘱正本的复印件、信托合同、资产证明等大大小小十几份文件,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印章。 遗嘱? 开什么玩笑? 那一瞬间,她胸口涌上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他给她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在她终于快要拥有新生活的时候? 心猛地下沉,气血直冲心口。 她把整份东西狠狠往温常胸口一推,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什么意思?” 温常稳稳接住文件,面不改色,显然早已知晓这一切。 “如您所见,贺先生把他的一切资产都留给了您,包括公司股权、境内外不动产、金融资产、跨境信托……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的。” “哈?……” 贺晚恬短促地笑了声,“给我开空头支票?画一张天大的饼?” 不过是一纸遗嘱而已。 遗嘱这种东西,随时都能改,只要他愿意,一天改三次都可以。 她要是乐意,也能立个七八十来份。 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说不定这又是新的饵。 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贺晚恬:“温叔,劳烦你转告他,我已经不是8岁小孩了,别拿这种把戏骗我。遗嘱随时都能改,他要是觉得这样就能把我骗回去,我看他还是早点去看看医生。” 温常沉默地听她说完,开口:“……晚恬小姐,这份遗嘱,恐怕是改不了了。” “什么意思?” “贺先生目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正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随时面临脑死亡的风险。”他顿了下,“即使像您说的,再次修改遗嘱,大概率会因为意识模糊,而被法律认定无效。” 宴会厅不远处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他们这一角的死寂令人窒息。 贺晚恬一时间说不出话,也不能够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大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绪。 谁要死了? 贺律? 脑死亡? 什么死亡? 贺律怎么会死亡? 她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脸颊的肌肉,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干巴巴地说:“……温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能……在我结婚这天,开这种玩笑?” “……” “你真的很过分……” 温常只说:“您可以看看遗嘱的签署日期,以及公证时间。” “……” 温常:“在贺先生找到您之后不久,他就秘密安排我处理这一切。在遗嘱生效条件触发前,我们无权向您透露分毫。而现在……” 他看着她,声音里泄出沉重的叹息。 “是您需要知道的时候了。” 贺晚恬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僵硬地、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沓刺眼的文件上。 她胡乱翻找,终于看到了末尾的日期。 那是在巴黎,在她第一次见到他之后的一个月。 贺晚恬掌心汗涔涔的,一片冰凉。她不愿意相信,也不可能相信,可白字黑字就在那里。 她生硬道:“……如果你再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现在就叫保安把你请出去。” 温常:“随您。但事实不会因为您不愿意接受就改变。” “……”贺晚恬觉得荒唐极了,她现在就要把眼前这个胡说八道的人赶走。 巡视了一圈,找到了保安的影子。 正要招呼,一回头又看见温常那张平静的脸。 他也跟了贺律许多年,多多少少染上了那个男人风雨不动的淡定。 而他的模样是如此认真。 贺晚恬缓了许久,才问:“……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 “不可能……”她声音突然变小了,魂没了似的摇头,“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他还……” 贺晚恬陡然噤声。 “昨天?”温常重复了一遍,“昨天晚上他失踪了,今天上午被发现倒在太平山。” 贺晚恬:“……” “晚恬小姐,其实您在年初‘离开’之后……贺先生的状况就一直很不好。他拒绝看医生,拒绝任何帮助。就我所知,他长期依赖精神类药物控制情绪,并且……伴有严重的物质使用障碍。那些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像针似的扎进她的心底。 温常那张万年平静无波的扑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哀恸。 “我不知道您有多恨他,恨到选择‘死亡’的方式离开……但无论如何,如果没有贺先生,确实不会有您的今天。这一点,我想您也无法完全否认。” 贺晚恬张了张嘴,她想说“你骗人”,想说“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想说“你撒谎”。 可话到嘴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剩一个念头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昨天。 昨天,她昨天还见过他。 他那么嚣张的,就连祈求都好似带着强迫的成分,压根看不出任何异样。 温常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一捡起,重新整理好,连同那个被撕开的文件袋,一起轻轻放回贺晚恬冰凉的手中。 “晚恬小姐。” 他看着贺晚恬空洞失焦的眼睛,缓缓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您。林彦南不能,其他人也不能。” “贺先生给您留下的东西足够多,他也知道,您志不在此,不懂这些。所以他提前设立了信托,指定您为唯一受益人。您不需要懂,也不需要亲自打理。信托公司会按照他的意愿,确保您的控制权稳定。那些曾经看不上您的、伤害过您的,以后会忌惮你三分。” 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的身影,看见贺律留给她的“结婚贺礼”。 “您可以真正无忧无虑,去过任何您想要的生活了。” “您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歪嘴小猫”,灌溉营养液+5!!!!! 比心心,鞠躬! 第66章 “赢”了 情绪都在婚 第66章 “赢”了 情绪都在婚 “消息已经传开了。贺家的人应该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 获知了大致情况。” 会议室里,干练的女律师坐在一侧,对着屏风后的人, 陈述事实。 “贺先生的遗产规模您大概也知道,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很多’。他的遗嘱没有给任何亲属留一分钱, 全部指定由您单独继承。这在他们看来,不只是一份遗嘱,是宣战。” 另一位律师接过了话:“按照《民法典》, 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贺先生没有结婚, 没有子女, 但是, 他的父母健在。” “贺万峰那边也存在变数。他虽然在服刑,但服刑不剥夺继承权, 他仍然有主张资格。” 坐在左侧的第三位律师道:“而且他们一定会调取贺先生近一年的医疗记录、用药史、心理咨询报告, 试图证明他在立遗嘱时精神状态不稳定, 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嗯,如果有足够的就医记录显示他当时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而公证程序又有瑕疵,那么他们就有可能主张遗嘱无效。” 哔哩吧啦,吧啦哔哩。 一整个法务团队轮番说了一阵,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层层推演后续的风险。 而贺晚恬就坐在素娟的屏风后,心不在焉地静静听着。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 全是温常给她找的。 她只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光鲜,是领域的翘楚。 林彦南提出过要帮忙,想引荐他们常用的律师,甚至动用了人脉。 但贺晚恬拒绝了, 态度明确。 涉及到如此直指贺家核心的利益争端,她确实……信不过温常之外的任何人。 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林彦南对此表现得很受伤,但也表示理解,没有过多强求,只是再三说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一旦遗嘱进入认证程序,贺家那边一定会提出异议。法院会冻结遗产,这个案子可能要拖很久……” “他们手里不是没有筹码。贺琳琅在公司里有股份,有话语权,除非……” 他们还在讨论应急预案。 贺晚恬潦草地听着,视线落在窗外的天空,思绪不知飘去了哪儿。 其实距离婚礼那日只过去了数日,可她接收到的信息量,却让人觉得已经过了一年。 贺律还没有死。 这是唯一确切,也最令她感到轻松的消息。 电话里,主治医生在与温常沟通时,她就在旁边。 医生语气极其严峻:“患者目前处于苯二氮??类及抗抑郁药物混合中毒导致的深度镇静状态,gcs评分很低。如此大剂量的混合药物,尤其是合并可能的酒精摄入,对呼吸中枢和脑干功能造成了严重抑制。目前虽然靠呼吸机维持着基本生命体征,但你们必须做好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注1] 三天了。 因混合且过量服用氟西汀、帕罗西汀、阿普唑仑、劳拉西泮等多种精神类药物,被紧急送往医院。洗胃、血液灌流、呼吸机辅助通气[注2]……他在icu里,已经躺了三天,现在还在昏迷。 icu管控极严,非直系亲属一概不许探视. 温常也只能每日限时询问病情。 日子过得单调又麻木,学校那边请了漫长的假期,她也不曾再见过林彦南。 现在是各方博弈最激烈的“暗战期”,贺家内部以及其他相关方,从未停止动作。 他们咬牙切齿地调查着,这个凭空出现、继承了贺律几乎全部身家的“katherine”究竟是什么人,与贺律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说贺琳琅的家门都要被踏破了,亲戚股东天天堵门追问,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些底细,等着一个交代。 他们找不到答案,就把所有怨气与不甘都撒在贺琳琅身上,逼她表态,逼她带头争财产。 风声鹤唳,各种猜测与谣言四起。 而贺晚恬早上一睁眼,就是无休止的法务会议,耳边全是遗嘱、公证、股权等等等等。 晚上则是沉默和等待。 她住在温常给她安排的酒店里,很少见其他人,也很少说话,基本没有情绪起伏。 维拉妮卡倒是经常给她发邮件,关心她的情况,询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 每次贺晚恬都回复“也许明天吧”。 嗯,也许明天那个人就醒了。 她也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那份装着文件的厚重资料袋,被她搁在柜子角落,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碰过。 她没有亲眼见过贺律昏迷不醒的模样,总觉得生死别离这类沉重的事,遥远又虚幻。 除了乍闻噩耗时,那一瞬的心慌,现在她竟然异常平静。 没有坐拥巨额财富的喜悦,也没有小叔离去的悲恸。 整个人像一枚被卡死的机械发条,转不过来似的。 温常看她终日闷在酒店,神色沉郁,便劝她出去走走,吹吹海风。 贺晚恬没反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一个午后,她独自出了门。 没想好目的地,司机问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太平山吧。”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盘旋而上。 她买了缆车票,混在游客之中,升向山顶。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茂密的亚热带植物缓缓下降。 抵达凌霄阁,人声熙攘,她避开人流最多的观景台,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卢吉道附近。 这里比主景区安静许多,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是开阔的崖壁,可以俯瞰遥远的离岛。 山风比下面强劲,吹动她单薄的衣衫。 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望着那片蜿蜒的海岸线。 就在这里吗? 温常说,他是在这附近被发现的。 想象不出。 想象不出那个总是姿态从容,会毫无知觉地倒在这里。 山风更烈了些,她抬手拢了拢头发。 一片枯黄的、边缘已经蜷曲的树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在她眼前颤巍巍地停住了。 叶子很大,是梧桐叶的形状,但又不是燕京的那种梧桐。 曾经的绿色早已褪尽,只剩下干枯的褐黄,边缘残破不堪。 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有风的秋日。 在燕京老宅的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个人坐在她身后看书。 她趴在他身边,流着口水打盹。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肩上跳跃。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后来……后来那棵老梧桐好像被砍了,因为生了虫,怕倒下来砸到人。 她当时难过了好一阵。 他就让人捡了些完好的落叶,压平了,做成标本,夹在一本厚重的画册里给她。 那本画册…… 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恍然间,记忆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原来就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生出对绘画的念想。 可时过境迁。 那座旧院,那棵老梧桐,那个微笑的男人,都已经不在了。 “啪嗒。”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贺晚恬蹲下身,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埋起脸,压抑许久的情绪决了堤。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 半个月转瞬而过。 这半个月里,主治医师从最初的紧急抢救到后来的维持治疗和抗感染,能试的方案全都试了,可贺律的状况始终没有半点起色,风险居高不下。 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这天晚上,医生照例打来电话,贺琳琅当时就在边上,她问:“‘她’是不是在?” 贺晚恬沉默两秒,伸手从温常手里接过电话。 “贺律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贺琳琅问。 “……” “说话。” “……”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贺琳琅冷笑一声,“自从你出现,他就没正常过!” 贺晚恬想了想,问了一个这些天来一直困惑她的问题:“……你为什么帮忙瞒着我的身份?没有说出去。” 那头的贺琳琅似乎被噎了一下,瞬间恼羞成怒:“我替你瞒?你是什么东西,我要替你瞒?!脸真大啊你!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贺晚恬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那为什么,没有说出去。” 贺琳琅那边喘了口气,冷静了一瞬,语气依旧刻薄:“我那是觉得他肯定能醒过来!他要是醒了,知道是我把他藏了这么久的人捅出去的,就他那臭脾气,还不定怎么跟我闹!” “实话说吧,他那些东西,我根本不在乎。哪像公司那些老王八蛋,一个个钻钱眼里了,个个想着怎么分一杯羹,哪在意他的死活?他们只在意自己的股份会不会缩水,自己的分红会不会少。呸!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骂开了,语速越来越快,对着贺晚恬狂喷,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怨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贺晚恬听着听着,发现贺琳琅不是在骂她。 骂声渐渐歇了。 贺琳琅意识到自己失态,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理亏的别扭:“我承认,过去对你的一些……有我不厚道的地方。他要是醒了,我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架势:“但要是被我发现你也巴不得他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贺晚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锁上,还给了温常。 她不生气,也没有太多波澜。 好像全部的喜怒哀乐,都在婚礼那天被抽空了。 一个月后,她连电话里的信息都听不到了。 因为温常也失去了贺律的情况。 据说是转到了瑞典卡罗林斯卡大学医院。 瑞典的冬日,想必很冷。 而港岛的秋阳,依旧温暖如春。 …… 贺律的消息彻底断掉后不久,一个深夜,贺晚恬接到了林彦南的电话。 他父亲半夜突发心梗,经过全力抢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撒手人寰。 贺晚恬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陪着他回了老宅。 直到送葬结束,最后一位远亲也乘车离去,阴沉的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细雨飘下来,将大理石墓碑落得水光泠泠。 “都结束了。” 林彦南望着墓碑上父亲微笑的照片,声音疲惫,“回去吧。” 贺晚恬撑着伞,从手袋里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雨有点凉,擦擦吧。伯父走得安详,后事也料理得很体面,他应该……没有遗憾了。你别太难过,保重身体要紧。” 林彦南接过,却没有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专注仔细地打量她。 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眉眼清丽。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眼眸,像寂静的古井,映不出太多波澜。 她经常发呆、走神。 她人在这里,陪他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可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真正地“回来”过。 她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场未完成的婚礼上,留在了得知贺律生命垂危消息的那一刻。 林彦南垂了下眼睫,心疼和无力感涌上来。 他伸手,想轻轻握住她,却在即将碰到指尖的时候,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贺晚恬轻声说:“我打算……回巴黎了。” 林彦南的心沉了沉,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就这两天。”贺晚恬摇头,语气平淡,“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你刚送走伯父,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好好保重自己,也多陪陪家里人。” 伯父。 林彦南叹了口气。 连称呼都这般客气,外人似的。 他能感觉到,就在刚刚想握她手时,她身体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明明“赢”了。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凄风冷雨的墓园里,看着她这么近的身影,却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一个荒谬绝伦、甚至有些恶寒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进他的脑海。 有那么一瞬间,林彦南简直怀疑贺律是预谋好的。 他料想到贺晚恬不会回头,料想到她铁了心要开始没有他的新生活。 所以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在她生命里凿开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永久地楔进了她往后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让本该属于他们的婚礼纪念日,从此都绕不开“贺律”的名字。 可,明明“赢”了的,应该是自己的啊! 这太不可思议,太超越常理。 林彦南自嘲地摇了摇头。 应该是不会的。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他真是魔怔了,才会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都来自互联网 感谢支持,鞠躬!!!!! 第67章 梦 困住了他的 第67章 梦 困住了他的 外面世界一团乱, 贺律倒难得做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梦。 他自幼便显露出惊人的经商与从政才干。 那会儿新浪博客刚刚上线,各大门户的新闻频道竞争白热化,海量文本数据每天都在疯涨, 可绝大多数网站的搜索功能还停留在极其原始的阶段。 他用四个多月独自开发出一套智能检索引擎软件,又把其中的几个关键模块剥离出来, 做成独立的可嵌入式开发包,以低价卖给上百家软件开发商和高校实验室。 三年下来,净赚了三百多万。 那年他还没成年。 这笔钱搁在今天不算什么, 可在当时, 足以让整个贺家安静一瞬。 家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却没有人真正把决策权交给他。 董事会里那些叔伯姑婶嘴上夸他“年少有为”, 真到了动蛋糕的时候,还是更信自己的老经验。 他知道时代在变。 那些靠关系、靠信息差吃饭的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可那帮长辈不信。他们只认自己走过的桥、吃过的盐。股东那边也是求稳的多, 支持他的永远是少数。 不过不要紧, 他有个“老资历”的大哥。 在他没出生前, 贺万峰就是接班人。 贺律不止一次提醒他:“大哥,你该注意私生活。否则就算有第三任妻子, 也会跟前两任一样跑了。” 贺万峰每次都笑着摆手,说“你一点点大,你懂什么”, 转头又跟新认识的女人吃上了饭。 他还参加过贺万峰和他第二任妻子的婚礼, 那会儿也是很热闹的。 谁也没想到,好景当真不长。 新娘子生下孩子, 刚出满月,就丢下女儿跑了。 没有一句交代,走得干干净净。 没多久,贺万峰结了第三次婚。这一次他把阵仗弄得更隆重, 还特地把贺律从学校叫回来当伴郎。 这段婚姻维持了八年,以女方出轨、卷走部分资产告终,又成了圈内茶余饭后的笑柄。 就是可怜了那个被留下的小女孩。 没见过亲生母亲,就连后妈也没了。 贺之炀几次想把她扔到孤儿院,手续都办了一半,才发现一个惊天笑话。 哦豁,那小女孩都不是贺万峰的种,真是让他们这些看戏的吃了好大一个瓜。 贺律听说后,觉得有意思,笑了一笑。 贺万峰这段婚姻,堪称一场集背刺、滑稽、欺骗与荒诞于一体的闹剧。 没有信任,没有忠诚,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贺律第一次对“爱情”这种东西,有了最直观的印象。 不过如此。 他心底是瞧不上那个自称是他大哥的人的。 表面上看,贺万峰占据着长子名分和部分股权。 可实际上,他能力平庸、心性不定,这几年光是私生活上的事情,就接二连三闹出不少笑话。 可真没用,连做个傀儡花瓶都做不好。 董事会那边对他意见大得很,不出两年,那些曾经反对他的股东纷纷改了口,私下找过他无数次,希望他能出面主持大局。 贺律微笑:“确实,要是再放任大哥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迟早把家里那点老底都败光。” 把贺之炀送出国是警告,至于贺晚恬——那完全是意外。 他或许算不上世俗标准里的“好兄弟”,但在维系家族表面和睦、履行长辈责任方面,却无可指摘。 家族里年幼的孩子不少,他分寸拿捏得极好,人情往来也做得周到。 每逢哪家小孩过生日,礼物总会准时备上。 贺琳琅年轻时很有个性,不结婚,还铁了心要做丁克。 每逢过年过节,家里长辈总要絮絮叨叨,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就算不结婚也得有个孩子,不然老了怎么办。 她每次都被烦得火冒三丈。 贺律偶尔也会坏心眼地帮腔几句。 贺琳琅瞪着他:“你**说风凉话。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被家里安排联姻、催着生孩子的时候,你就知道联姻对象和小孩是多讨厌的东西。” 见他不以为意,甚至从容地给围过来的小孩子们派发厚厚的大红包,更加不解:“你就这么喜欢小孩?” 哈?喜欢?……真是想多了。 收买一个小孩子,可比说服一个固执的长辈要简单得多。 而大人们,总习惯对孩子不设防。 所以在最开始,他对贺晚恬真的没多少印象。 照道理说不应该,人怎么可能对另一个人毫无印象呢? 不说喜恶,大致的形象总该有吧。比如是可爱的,还是漂亮的,还是白净的,还是……? 可这些形容,本就只适用于男人对女人的打量。 贺晚恬于他而言,那不过就一个小孩,在他眼里,完全刨除开了“女”这个范畴,自然一点都记不清。 她好不好看无所谓,高矮胖瘦也无所谓,他反正知道就是有那么个人。 贺家上下对她的风言风语,他也有所耳闻。 偶尔会出手帮一帮,像随手扶一扶露台被风吹倒的花草。 那孩子好像对他有着一种毫不掩饰、甚至有些笨拙的仰慕。 比如,他办公时,偶尔能从眼角余光瞥见她咬着笔头,悄悄抬头望过来,等他抬眼看去,她又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笔袋里翻找橡皮。 又比如,他开完冗长的会议回到办公室,会看见整洁的桌角,放着两颗包装鲜艳的草莓味硬糖,旁边没有字条。 再比如,她还会拐弯抹角地问温常,他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类型。温常自然是滴水不漏,一问三不知。 但或许孩子和女性在感知某些微妙气息上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她从温常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每次离开时,脚步都透着轻快的雀跃。 他懒得琢磨。 一个小孩的念头,能持续多久? 几天,几周,几个月?新鲜感总会过去。 可时隔多年,他再次与她同乘一匹马的时候,情况有些不同了。 马背上空间狭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少女的气息。 不再是幼时孩童的稚嫩,骑装勾勒出少女初初发育的、青涩却已具有明显曲线的身体轮廓。 马匹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自己彻底忽略的问题:女孩子的变化可以如此巨大。 青春期的女孩,和父亲尚且要保持距离,更何况他这个小叔呢。 马跑了一圈,他在心里把那道线重新划了一遍。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在那之后不久的情人节,她用一个拙劣到可爱的借口,说是学校“手工艺课作业”,给他送来了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一封对折的信。 信纸带着浅淡香味的浅蓝色,笔迹工整娟秀,抄录了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 诗句里那些“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的句子,看得他眉心微蹙,几乎觉得要被那扑面而来的哀婉情愫酸倒。 信的结尾,她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语文课本拓展阅读里的一首诗,我觉得写得很好,跟小叔分享一下。” 贺律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晃了晃。 哪个大聪明会把《一棵开花的树》这种明显的情诗,塞进高中生的语文课本里? 这借口找得实在不高明。 而且,他向来不爱吃甜腻的巧克力。 他让温常把东西拿走,从此就避开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见不到他,贺晚恬就开始骚扰温常。 “贺先生。”温常又一次拿着内线电话,汇报,“晚恬小姐问您今天是否在公司。还是照旧回复您不在?” “嗯。” “她不相信。她说看到您的车在地下车库。” ……倒是机灵。只是这份机灵劲,怎么就不多用点在学业上? 他说:“那也不见。” “她说她想小叔了,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今天是周末,她没什么事。”温常也为难,被缠得没辙,又不能真把人轰走。 呵。贺律笑了一声。 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也懂得什么叫“想”? “随她。愿意等,就让她等着。”贺律说完,低头继续翻文件。 温常大概是过意不去,低声提醒了一句:“贺先生,青春期小女孩的心都很脆弱的。” 贺律翻页的手一顿,扬了扬眉,语气淡淡:“那她找个同龄男朋友去,我可没空跟她过家家。” 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严格的定位和标准,也有一套自己的法则。 跟贺琳琅那种肆意人生、潇潇洒洒的活法不同,他在意“门面”,认同“规则”,也没觉得到龄了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有什么不对—— 当然,得对自己有用。 他总不可能找个一无所有的小累赘。 想到这儿,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贺晚恬,那个抱着巧克力,眼里满是真心与憧憬的小姑娘。 真傻啊。 也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是这么个市侩的人之后,会不会从此对“爱情”这种东西彻底失望。 后来,她果然“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学业繁忙,或许是被他冷待后终于“知难而退”了。 贺律落得清静。 再次见到她,是在除夕家宴上。 灯火辉煌,她站在一群亲戚中间,安安静静的。 身量拔高了,长发披在肩后,清丽瘦削。 他听了一耳朵闲谈,才知道她高考完了,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燕京大学。 贺律私下把温常叫过来:“怎么没提醒我送她成人礼?女孩子十八岁,总该有点像样的东西。” “……贺先生,成人礼都是在高考前就办的。她高考都过去大半年了,大学第一学期都结束了。” “哦。” “而且毕业礼物您是送了的。” “嗯?” “今年毕业的不止她一个,还有贺逸轩、贺歆雨,礼物已经都送到了。” 他不记得这些小事,又“哦”了一声,把目光调回窗外。 那天酒喝得有点多,他不胜酒力,上楼休息。 门被人轻轻推开,他闻到一股草莓的甜腻气息,沿着呼吸渗入肺腑,把灼热的酒意搅得更乱。 是她端来了什么,也许是酸奶,或者别的什么醒酒小食。 他总是搞不懂她为什么总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样突然出现。 余光里是她白白净净的脸,那模样太纯粹,眉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尘气,温顺懵懂。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软:“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空气无声黏稠起来。气息湿热朦胧,当她的唇生涩地贴上来时,战栗如细小的涟漪从亲近处荡开,酥麻顺着神经末梢攀援而上。 他以为自己在俯身施舍一株无人在意的杂草,可她不动声色地攀住他的衣角,用他给的养分拼命生长,执拗地生根抽叶,悄然酝酿出花苞。 他纵容着,默许了一切。 没人说得清,那株草是哪一秒在心底落了籽,又是哪一夜生了根。 她太青涩、紧张,连接吻都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轻颤,不自觉地咬/紧,却又在呼吸纠缠间逐渐柔软。肌肤相贴之处渗出细密的汗意,所有声响都低抑得不成调子,紧紧相贴着,模模糊糊的悬浮感,从舒缓到急促,仿佛潮水渐涨,快/感趋于疯狂。 他醒来时,宿醉的钝痛还未完全散去。 昨晚的迷乱纠缠,所有细节随着意识回笼,清晰得刺目。 他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越过了那道边界。 叔叔侄女?那种冠冕堂皇的说辞,在他这里从来不是真正的枷锁。你情我愿,做了便是做了。 后悔只因为这小孩太认真了。 当贺晚恬用那种全然信赖的眼神望着他时,贺律心里会有一瞬的茫然。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精明市侩,权衡利弊,凡事只讲利益与分寸,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更不会付出真心。 他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甚至在多数人眼里,他就是个恶人。 如果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成人游戏,双方都清楚规则,进退有度,只求欢愉不问将来,他或许可以玩得更“敞亮”些,甚至享受其中,谁也不亏欠谁。 可如果一方是毫无保留地捧出一颗真心,而另一方只是漫不经心地“玩玩”……那就未免太下作,太没品了。 这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也超出了底线。 感情可以是筹码。 但赤诚的真心,实在烫手。 他走后,送了很多东西补偿她。 那些年在外面,也没怎么回燕京。偶尔回去,也尽量避免与她碰面。 或许她会在大学里遇到朝气蓬勃的同龄男孩,开始一段正常轻松的恋情,渐渐忘掉那个夜晚。 若真如此,他大概能感到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但是没有。 两年后再见,她除了五官长开些,出落得更加清冷明艳之外,内里似乎没什么改变。 望向他时,眼底的爱意像是晚风拂过的草,野火烧不尽。 跟两年前没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 她会跟他闹脾气了。 …… 贺晚恬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看得透他压根不想认真,看得透他从头到尾都只是玩玩,却还是一味地配合他、迎合他,从没有真正离开。 按照他原本清晰的人生规划,他迟早要选择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强强联合,拓展资本,寻一个稳固的盟友才是重中之重。 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他也从未怀疑过这条路径。 而对于贺晚恬,他自然也有一套“妥善安排”的设想。 他会确保她一生富足无忧,为她物色一个背景干净、易于掌控的“合适”结婚对象,给予丰厚的嫁妆,让她拥有世人眼中美满的家庭,让她在全球任何喜欢的城市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 他会是她永远的、强有力的后盾和“家人”。 好聚好散,退场时亦能做个体面的情人,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安稳的结局。 他算好了一切,利益,责任,退路。 却唯独没有算到,人心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失策了。 贺晚恬差点因为他出事。 事发突然,像重重一记闷棍,敲碎了他许多固化的认知。 那段日子里,他反复回想当时的场景。 他想,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或是贺琳琅,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候,是否就一定能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他知道答案。 他们一家的血脉,流淌的是危墙之下各自飞的本能。 冷血动物的巢穴里,怎么会孵出热忱的雏鸟? 他依然可以动用资源,给自己筛选出许多世俗意义上“优质”联姻对象。 这很容易。 可他,只有她一个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惊悸。 既然她也明确表现出对所谓“联姻”的抗拒……那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又有何不可? 最多手段“卑劣”一点,关系“肮脏”一点,见不得光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圈子里,比这更不堪的关系比比皆是。 他又何必故作清高,把自己架在道德的十字架上,搞得自己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他从来不是什么圣人,只不过一直在她面前扮演圣人罢了。 几乎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可他完全没想到,后续竟会那样发展。 他顺风顺水地过了三十年,早已习惯事事尽在掌握。 但她竟然想跟他断了。 断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呢?她喜欢他又不是一两个月,是那么多年,那么多日日夜夜。 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当年他对她避而不见,当着她的面把巧克力让温常拿去分,她都没生气。 后来他说了那么多混账话,一遍遍地磨她的时候,她也没生气。 可现在,就因为他想给她安排一个联姻对象,她就生气了?就想跟他断了? 至于么。 又不是第一天在贺家,之前贺万峰不是也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很难理解吗? 而且他又没说非要嫁。 联姻这种事,说到底还是两厢情愿。 可她,却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乖巧、温顺、小心翼翼,那些藏在眼底的爱慕与依赖,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 出息了。 迄今为止,已经一个月没有主动联系他了。 ……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是不是以往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 可这么一回想,竟然想起的都是她的好。 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不再问“小叔你喜不喜欢我”? 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在他身边赖着不肯走? 什么时候学会用“嗯”“哦”“好”应付他的?…… 曾经的执着,曾经的真心,曾经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以前总觉得,她一无所有。 可在迟来的钝痛中,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贫瘠的只有自己。 他这样从小就一身傲气、自带锋芒的人,做事手腕凌厉,心思缜密,年纪轻轻就在商海崭露头角,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早早掌控了贺氏大半产业。 财富、地位、体面,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活得潇洒肆意,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困住他。 而偏偏困住了他这辈子的,竟然是一方小小的墓碑。 - 贺律转到瑞典后,医护团队重新调整了整套救治方案,第三周,他的生命体征渐渐趋于平稳,各项指标稳步回落,脱离了高危期,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贺晚恬抵达卡罗林斯卡医院时,斯德哥尔摩正飘着细雪。 她被告知,贺律是两天前的深夜恢复意识的,但清醒时间很短,且极不稳定,大部分时间仍处于昏沉状态。 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低微的声响。 男人脸色苍白清瘦,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贺晚恬安静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席卷上来,她趴在金属床沿上,沉沉睡去。 直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 贺律醒了,漆黑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贺晚恬连忙直起身,下意识就要喊医生过来检查身体状况。 忽然被他低哑虚弱的嗓音轻轻喊住。 “晚恬。” 贺晚恬立刻放缓动作,轻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扯了下唇角,只是嗓音因为长久昏迷格外沙哑,有种脱力的疲惫。 “对不起,我毁了你的婚礼。” 贺晚恬蓦地一怔,心头五味杂陈。 想来他醒来这两日,早已零星听闻了所有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便听见他语气落寞,缓缓继续道:“可我私心太重,终究放不开你,也舍不得看着你嫁给别人。” 贺晚恬压下翻涌的心绪,尽量放柔语气安抚:“你先好好养身体,其他晚点再……” “不。”他执拗地,目光沉沉锁着她。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用那种嘶哑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 “我不会……变好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停顿,喘息。 说得认真又心酸。 “也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头了。” 监测仪上,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有了剧烈的波动。 贺晚恬慌张地握着他的手,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可他仍是那样平和的神色,像过去那样,温和地笑了一笑。 “但能换你……为我停驻这一次。” 他顿了顿,极轻、极缓地吐息。 睫毛垂下后,久久没有抬起。 胸膛的起伏变得微弱而绵长,仿佛刚才那一长段话,已经耗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贺律!贺律!!!” 视线逐渐模糊。 “医生!!!” 声音几乎湮没在仪器的背景音里。 最后三个字轻轻的,几不可闻。 “……也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紫昀祺梦”,灌溉营养液+1!!!!! 感谢支持!鞠躬! 第68章 晚风 如果贺先生 第68章 晚风 如果贺先生 第二天午后, 贺律恢复了意识,比前两天都清明不少。 他掀开眼皮,适应了片刻光线, 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落在蜷在沙发里的贺晚恬身上。 她似乎疲惫极了, 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 哪怕病房里有仪器细微的声响,她也睡得很沉,没有要醒的样子。 贺律蜷了下指尖, 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 对着床旁监测仪的方向, 做了一个手势。 护士立刻接收到信息, 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请她……离开。” 护士略有迟疑,用英语低声解释:“先生, 目前还在规定探视时段内, 而且这位女士已经陪护了一天一夜, 并没有不合规定的行为……” “离开。”贺律重复,声音微弱却没有丝毫余地。 说完便重新阖上眼, 眉心紧蹙。 护士只好走到沙发边,唤醒贺晚恬,轻声道:“很抱歉, 女士。按照医院管理规定, 病房严格限制非医护人员长时间逗留。请您配合暂时离开,有任何病情变化, 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贺晚恬刚从熟睡中被叫醒,脑子还有些昏沉,闻言愣怔了好几秒。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昨天明明还允许我留下来的,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行了?” 护士不便过多解释缘由, 只面带遗憾地摇头,说了句“sorry,it'sthepolicy.”(这是规定)。 贺晚恬心里放不下,追问:“那我……明天可以再来吗?” “女士,这要看贺先生后续的体征稳定情况和主治医生的评估,暂时无法给您确定答复。” “现在探视时间不是固定的吗?每次可以待多久?” “我们建议非直系亲属的探视尽量简短,并提前预约。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贺晚恬仍不死心,看向病床。 男人紧闭双眼、面色苍白清瘦,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她又默默站了片刻,再三确认医护会随时留意贺律的状况、有情况立刻通知她后,贺晚恬才万般不情愿地挪开脚步,离开了医院。 斯德哥尔摩冬日白昼短,下午三点就已暮色四合。 在她来的当天,温常就帮她订好了医院就近的hotel,只是她还没去住过。 步行过去大概七八分钟,万一有事,也能最快赶过来。 她没什么胃口,晚餐在酒店餐厅用了一份简单的三文鱼配土豆泥,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 食物很新鲜,但她味同嚼蜡。 服务员过来问是否合口味,她说很好吃,只是不饿。 回到酒店房间时,天已彻底黑透,窗外是北欧萧索的夜景,米白的建筑亮着橙黄的光。 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林彦南的未接来电,就回拨了过去。 “吃了吗?” “嗯。” “住的呢?” “酒店还可以,离医院很近。”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彦南问:“他怎么样?” “昨天醒了一次,今天还没有。但医院管得很严,不让我多待,说是要控制探视时间。” “你别太急,那边医疗条件顶尖,不会有事。” “我知道,可就是……”她顿了顿,轻轻叹气。 一时两人无话,又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不过贺晚恬的心思现在不在这上面,也无所谓这些。 倒是林彦南,握着手机轻轻苦笑了一下。 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随便扯个话题就能聊半天,从晚饭吃什么讲到展览上的某幅画,从画讲到某个艺术家的一段八卦。 可现在,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彦南胡思乱想一阵,开口:“晚恬,你……你还会回来吗?” 贺晚恬一愣:“为什么不会?等他情况稳定一些,我总得回去。那边还有很多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们……” “以为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说。” 贺晚恬:“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其实,贺律出事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 “……婚礼前一天?” “对。当时他……” 话才起了个头,林彦南却忽然打断她,温柔地:“这是你的私事,你没必要告诉我。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感到内疚,或者别的什么……才觉得必须待在那里,那我可以等。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情,理清楚自己的心情。” 贺晚恬鼻尖一酸,无言片刻,才认真地:“谢谢你。” 挂了电话,房间里瞬间重归寂静。 她蜷在柔软的被褥里,毫无睡意,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贺律苍白清瘦的脸。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景。越是安静,越是容易被铺天盖地的担忧与孤独淹没。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再焦虑都没有任何用处。医院里有顶尖的医护团队,有专业的陪护人员。她就算日日守在医院里,也帮不上半点忙。 起码,比起在医院的沙发里缩着,酒店的床很舒服。 她也只能强迫自己放宽心绪,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等他好起来。 谁能想,这一等竟然是半个月多。 每次去医院,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不便探望”。 她上午去一次,下午去一次,说辞永远是那一套。 “病人需要绝对静养,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半点余地都不留。 起初几天,贺晚恬除了往返医院,其余时间都窝在酒店房间里发呆。 手机从不离身,一有动静便立刻慌张地抓起来看。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心绪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没多久,温常也到了。 他风尘仆仆赶来,见到贺晚恬的第一句话,就问:“贺先生出事前特意叮嘱过,让我督促您抽空学习基础的税法、公司法和信托法相关知识,您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了?” “……”贺晚恬瞬间沉默,脸上写满无奈。 贺律早早安排好的后路。 他心思缜密,一旦他发生任何“不可控”状况,贺晚恬必须在第一时间开始了解最基础法律和财务框架。 不需要精通,毕竟有庞大的专业团队运作,但也不能一窍不通。 只是贺晚恬自从得知“贺律有很大概率能转危为安”后,她就彻底松懈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懒,对那些晦涩难懂的条文,实在提不起兴趣,半点都没翻看。 干等着也是熬日子,放平心态等着也是熬日子。 温常见她完全学不进去的模样,也不勉强,沉吟片刻就提议道:“如果您觉得无聊,我可以帮您预约本地的老牌拍卖行,去看看贺先生寄存的私人收藏品,打发一下时间。” 贺晚恬愣了下,有些意外:“啊?这些东西,我也能去看吗?” “自然可以。”温常语气平静,“等贺先生去世后,这里所有的藏品,都会归您所有。” “……”贺晚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会活着。” 温常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微微颔首,转身替她安排去了。 “stockholmsauktionsverk”是瑞典最古老的拍卖行,外观低调内敛,内里却雅致奢华、安保严密。 专人一路引路,将他们带到了地下仓库区。 仓库很大,被分割成一间间恒温恒湿的储藏室。 贺晚恬不记得那人究竟刷了几次卡,又输入了几次密码,才终于把门打开。 灯亮起时,贺晚恬以为自己走进了博物馆。 墙面上挂着多幅油画,她知道莫奈画过很多幅睡莲,却不知道贺律手里也有。 那男人戴上了白手套,向她介绍这些藏品的来历,什么时期的、哪次拍卖会购入的、预估市值多少。 角落里还停放着好几辆复古重型摩托车,车型经典,市面早已绝版。 贺晚恬看到那些天价数字,一时失语。缓了许久才回过神,问道:“他怎么会在斯德哥尔摩存放这么多收藏品?” 温常:“其实贺先生在全球多个地方都有私人藏品寄存点。而斯德哥尔摩是北欧顶级拍卖交易核心市场,是北欧首选的寄存地。” “喔……”贺晚恬望着满仓库价值不菲的珍藏,心底五味杂陈,也不知道他名下还隐匿着多少同类资产。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单纯过来看看而已。” “晚恬小姐说笑了。”温常说,“您是法定继承人,贺先生名下所有资产,将来都是您的。” 贺晚恬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些,也不希望他有事。这些东西,应该是他和他未来伴侣的。” 闻言,温常说:“以贺先生的处事风格,即便结婚,也一定会提前做全套婚前财产公证,确保资产与配偶分割得清清楚楚,不会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贺晚恬无言地接过了专人递来的茶杯。 财产和配偶分割得清楚……是了,很符合贺律薄情冷血的性格。 还没等她腹诽完,就又听温常淡淡说:“当然,如果贺先生是和您结婚的话,就另当别论。” “这些,自然是都会与您共享。” “…………”她手一抖,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贺晚恬满头黑线:“温叔,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太离谱了。” 温常笑笑,没有辩解,也不自证,反而说:“不然,您跟我打个赌?” - 终于在两周后的一个早上,贺晚恬正在酒店里对着税法手册发呆。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医院护士发来短短一行英文信息:“贺先生体征已稳定,今日起可正常探视。” 洒在袖口上的热可可不管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顾了。 她随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抓起手机和房卡,就冲出酒店。 电梯太慢,她径直跑上了楼,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冲到病房门口。 她没来得及完全平复呼吸,就颤抖着将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推开进去。 病房里光线明亮。 贺律披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背靠着床,手里握着一台平板,指尖正轻划屏幕,似乎正在浏览什么。 他脸上还有几分未褪尽的苍白,唇色也偏淡,可周身的气场却丝毫未减,半点没有大病初愈的孱弱模样。 坐姿是挺拔的,哪怕穿着病号服,也从容得像是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仿佛只要拉来一张桌子,就能立刻和公司的人视频开会,半点看不出是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人。 贺晚恬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慨:真是祸害遗千年。 小叔不愧是小叔。 贺律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是她,脸上浮现出称得上是喜悦的表情,将平板搁在了一旁,唇角牵起浅淡的笑。 “来了?” “你感觉好点了吗?”她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 “那……你还认识我是谁吗?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 贺律沉默了片刻:“记得。” 呼。那就好。贺晚恬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不是最糟糕的情况,那些药物没对他的大脑造成太大损伤。 她拿起桌边的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取过果盘里的新鲜苹果,慢慢削皮切块,整齐摆在白瓷碟里。随后便忍不住絮絮叨叨,问起他身体的各种状况:头会不会莫名发晕,夜里能不能安稳入睡,有没有按时遵医嘱吃药。还一遍遍叮嘱他别总盯着平板看太久,伤神又费眼;北欧早晚温差大,得好好注意。 这一通做完,她也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想安安静静在一旁多待会儿,心里也踏实。 就在她观察仪器上的数值时,贺律忽然开口,淡声问:“婚后幸福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贺晚恬片刻迟疑后,说:“还行吧。” 仔细想想,日子平平淡淡,和从前的生活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变化。 贺律眸光微动,直直看着她,又轻声追问:“他对你……好吗?” 贺晚恬抿了抿唇:“……也还行吧。” 这段时间意外太多,她和林彦南相处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都凑不满两天,哪里谈得上“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仪器规律的低鸣。 贺律凝着她憔悴的眉眼,声线隐忍,语速很慢:“他如果真把你放在心上,怎么舍得让你为了我留在这里?” “……”贺晚恬没有正面回。 她别过脸,声音硬了一点:“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像是没听见。 “晚恬,将心比心。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日夜守在另一个男人床边,而无动于衷。”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仿佛染着层化不开的落寞,北欧散不尽的寒雾似的。 贺晚恬叹气:“……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她是真的不愿意在这个档口、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聊这些,也不愿意跟他讨论她与林彦南之间那团模糊的未来。 对于目前这个状况,她都觉得一片混乱。 贺律望她半晌,缓缓移开视线,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眸底所有的波澜。 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低得像呢喃,一字一句都格外珍重:“那我能不能自作多情地认为……” 他慢慢抬起那只输液的手,动作有些滞涩。 隔着层薄薄的病号服,她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温柔得如同夕阳下拂面的晚风。 “至少这一刻,你眼里看到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这两天事情格外多tat 今天和明天还要写9000-10000字,都会在明天(6号)24点前发出来! 鞠躬! 读者“”,灌溉营养液+32 读者“紫昀祺梦”,灌溉营养液+2 谢谢老师们! 第69章 隐忍 “提前祝你 第69章 隐忍 “提前祝你 对视时, 贺晚恬才惊觉他们挨着的距离太近了。 很茫然。 也很局促。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也给她留有余地,权当是他情真意切的剖白, 而她不需要负责也不用背负任何心理压力。 指尖抵着他温热紧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起起落落, 轻轻撞着她的心绪。 贺晚恬蹙着细眉,抽回手。 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免得让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可目光落回他眉眼间, 又觉得他是大病一场的人, 没忍心在这种时候较真争辩。 她只得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心绪平复下来, 反倒生出几分懒得再过多辩解的倦怠。 她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贺律薄唇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见她已经起身, 招呼了护士询问饮食方面忌口。 “忌生冷、油腻、辛辣刺激, 三餐以清淡的高蛋白餐食为主,少量多餐……好的, 我明白了。”贺晚恬断断续续跟着护士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在心里记下。 这种感觉是很细微的,在旁人看来, 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照料。 但对于一个从前总是“黏”他的“侄女”来讲, 这种无话可说的回避,不同于她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尖锐恨意。 取而代之的, 是一层微妙疏离的冷淡。 她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触手可及。 可短短片刻之间,贺律却生生体会了一场忽热忽冷的情绪起落。 这种抓不住、留不住的滋味,格外难熬。 而他也无可奈何。 那些惯用的、或进或退的手段, 到了她那里,都像石子落了湖,静悄悄地没了痕迹。 - 用过午餐后,病房里专业的陪护有条不紊地打理琐事。 他们照顾人细致周全、分寸得当,事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而贺晚恬,反倒有些笨拙生疏。 倒水要么过烫要么偏凉,苹果削下来的果皮厚厚一条,刚才还认认真真记下一堆饮食忌口,转头才发现,医院早已为贺律定制了专属营养餐,荤素配比、软硬温度都严格按照术后标准调配,根本轮不到她费心。 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他人去做。 才来一个上午,贺晚恬便感觉到了无所事事,又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有些多余。 见他病情渐稳,她心底那份责任,也算是尽到。 好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大可安心抽身离开。 她正暗自出神,突然听到床上的男人开口:“今天外面太阳很好,你推我出去走走,好吗?” 贺晚恬“啊”了一声问:“是楼下院区花园吗?” “嗯。”他笑笑,“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而且我也不太习惯让旁人陪着散心。” 贺晚恬没多想,干脆地:“行。” 室外气温徘徊在0度上下,空气清冽潮湿。楼下庭院的灌木丛覆着层薄雪,蜿蜒的石板路早已被人清扫出一条平整窄道,干干净净,透着北欧极致的整洁感。 连日飘着细碎小雪后,天色难得放晴。这会儿才一点多,那层日光竟然就已经开始往西沉,在皑皑雪地上拉出一道绵长的光影。 贺晚恬推着他慢悠悠地往前走。 从前永远是她小步跟在他身后,需要仰起头,才能望着他挺直的背脊和冷峻的侧脸。 而现在,她只要一低头,便能清晰看见他的发顶和长睫毛,还有清隽的肩线。他的黑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柔软地贴着脖颈,没入毛衣厚厚的毛领中。搭在毛毯上的手交握着,指节分明。 视角变了,心境也跟着泛起几分奇妙的新鲜感。 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他也望不见她此刻的模样。 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轮椅的靠背,被同一片薄薄的日光照着,这样和谐的氛围里,有种意外的松弛平和。 贺律开口,嗓音低缓温润:“最近都没有回去上课吗?” “我跟学校请了长假。”贺晚恬脚步平稳,“落下的功课,之后我都会慢慢补上。” 短暂的沉默后,贺律轻声说:“耽误你了。抱歉。” “别总说‘抱歉’了。”贺晚恬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随口吐槽的懒散,心知肚明地,“你心里其实一点也没觉得抱歉,对吧?” 听她这么说,贺律低低地笑了声,胸腔轻轻起伏,没有辩驳,算是默认。 他又问:“这段时间,一个人住酒店,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贺晚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让温常给我的那些什么税法、公司法的材料……我实在看不进去。所以,你最好快点好起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贺律笑说:“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全部学完,只是想着让你粗浅了解一点,免得日后遇事一头雾水。” “那也没必要为难我啊。”贺晚恬小声嘟囔。 轮椅沿着覆着薄雪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凉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轻轻拂过肩头,呼吸间漫出缕缕白气。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走过的轻响。 “转眼都十二月末了,再过两天就要跨年了。” 贺晚恬应声抬眼:“是啊,在这边日子过得糊里糊涂,都快忘了。这边跨年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一点热闹的烟火气都没有。” “嗯,北欧这边就这样,不像国内热闹。” “去年这时候……”贺晚恬话音顿住,倏地止住了接下来的话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去年年末,正是她人生里最灰暗难熬的一段日子。 那时她没日没夜熬在画稿里,身心俱疲,到头来还被扣上抄袭的帽子。满心的委屈,哪里有半分心思去过节、跨年。 贺律瞬间捕捉到她骤然低落的情绪,也知道是从何而起。 这件事,他本就有推脱不掉的责任。 他语气沉敛,低声地:“她们会付出代价的。” “什么?”一阵寒风骤然吹得更急,盖过了他的声音。 贺晚恬微微侧耳,拧着眉,没听清他的话。 贺律将眼底的锐利敛去,只是放柔了声线,轻声缓慰:“都过去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温润的暖意一般,驱散了几分阴霾。 贺晚恬:“不说这个了,新的一年,总归是新的开始。” 男人淡笑:“嗯。” 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贺晚恬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贺律问。 她竟彻底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早在上个月,她就答应了维拉妮卡,要专程回巴黎陪对方跨年。 维拉妮卡早早便规划好了所有行程,说要带她逛遍巴黎街头的跨年盛会,去香榭丽舍大街看灯火人海,和一众好友围坐煮热红酒、品甜点,在浪漫的夜色里一起倒数迎新,好好感受一次地道的巴黎跨年夜。 可这阵子,她心思都在别处,竟把这份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 距离跨年就只剩两天,临时爽约,实在太不够意思。 贺晚恬面露懊恼:“我跟人约好了要一起跨年。” “……” 贺晚恬:“差点彻底忘了这回事。” 现在临时订机票赶回巴黎,时间还来得及。 可是自己一走,把贺律独自留在医院里度过跨年夜与新年第一天,那也太…… 贺律回过身静静地望着她,笑了一笑,也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个很好的人,一直都是这样。对林彦南也好,对身边的普通朋友也好,总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是林彦南约她跨年,她却留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会让她陷入更深的为难。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尴尬的沉默,萦绕着一丝无形的僵持与胶着。 贺律喉间微动:“你可不可以……” “什么?”贺晚恬还沉浸在纠结的思绪里,走神慢了半拍,回答得心不在焉,语气也显得敷衍,“可以什么?” 男人立即微笑着改口:“没什么。” 他早已不是她人生里的第一顺位了。 过去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不懂珍惜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 心底的悔恨,像是海水涨潮。 层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是贺律,比她年长整整十岁。 纵使心里有万般思绪,都该由他独自消化扛起。 不能外露半分,更不能让她跟着为难。 没等她说出后面的话,贺律便已敛好所有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道:“没关系,你去吧。新年是该和他一起庆祝。” 听他这么讲,她倒是愣了下,有些意外,觉得不像是贺律的作风了。 “真的?” 她满眼都是责任,那样子仿佛她才是他的监护人。 贺律失笑:“我才是你的长辈。” “再说今天晚上贺琳琅也会来。” 声音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像细雪拂过枯寂枝桠。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心神松了,脚步反倒有些虚浮,一时没把控好平衡,脚踝崴了下,径直跌进他怀中。 距离瞬间拉近,呼吸缠绕,四目相对。 贺律眉梢轻轻一挑:“怎么,是想留下来陪我了?” “……” 她推开他,凉凉瞪了他一眼,连忙起身。 下午3点过后,天色就迅速沉暗下来。 她打算赶最近一班航班去往巴黎,今夜就出发。 贺晚恬低头拉严外套拉链,一圈圈仔细裹好围巾。 走到病房门口,带上了门。 可没过片刻,门又从外面拉开道缝隙。 贺律撩起眼皮,安静地望向她。 咖色的围巾半掩住她的下颌,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眸,脸颊染着淡淡浅红,身形纤静立在门边。 她声音软绵绵的像雪:“提前祝你元旦快乐。” 他扬起唇角,微笑回应着:“你也是。” 话音落下,房门合拢。 贺律起身,走到窗边,隔着明净的玻璃窗向下望。 大约5分钟后,庭院覆雪的小径上,那道毛茸茸的身影一步步往前,离开了医院,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心口像被猛地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所有的隐忍都积压在胸口,翻涌盘旋,无从纾解。 只余下一室冷冷清清,和散不去的沉沉窒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紫昀祺梦”,灌溉营养液+1 !! 鞠躬! 第70章 烟花 是他放在心 第70章 烟花 是他放在心 贺晚恬从酒店电梯出来, 手里拖着行李箱,正低头看手机确认航班时间。 大厅里暖气很足,她稍微松了松围巾。 走过前台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晚恬?” 她抬起头,正看见贺琳琅。 贺琳琅抬手摘下墨镜, 眸光定在她身上,确认没有认错人,随即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琳琅姑妈。”贺晚恬停下脚步。 “姑妈”两字里多少带着别扭和生疏。 贺琳琅目光从她手边的行李箱扫到她脸上, 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问:“你住这儿?” “嗯。” 贺琳琅有些意外:“要走了?” 贺晚恬:“嗯, 正要去赶飞机。” 贺琳琅放缓语气:“不着急吧?隔壁就有家咖啡厅, 进去坐会儿聊聊?” 贺晚恬:“不了,我时间比较赶, 实在来不及喝咖啡了。” “天色也不早了, 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走?” 贺晚恬:“我之前跟朋友早就约好了, 要去陪她跨年。” 贺琳琅闻言静默一瞬,又问:“他知道你要走的事吗?” 这个“他”是谁, 不言而喻。 贺晚恬坦然地,淡淡道:“嗯。” 贺琳琅不禁好奇地:“他没拦着你?” “……”贺晚恬一脸莫名。 其实最初她也有类似的疑问,但贺律的反应过于平静干脆, 加上提到会有不少人去探望, 她也就觉得,自己离开似乎也……合情合理? “没有啊。他还说, 新年是该回去一起过,挺赞成的。” “……” 这话一出,贺琳琅暗自磨了磨牙,面上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像写着“你信他赞成”。 贺琳琅:“他现在的状况,你清楚的吧?” “你说的是?” “他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平稳理想,这两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贺晚恬点头:“这个我知道。” 贺琳琅说:“他住院的情况一直是严格保密的,对外只含糊说是意外静养,没透露半点真实情况。” “但家里那些闻着味儿就想来表忠心的、打探虚实的亲戚,还有那些所谓的‘世交’,这两天估计会陆陆续续找借口过来‘探望’。” 贺琳琅看她一眼:“你最好避一避。你的身份,不适合在这里被其他人撞见吧?” 贺晚恬立刻明白了,这是拐着弯在提醒她。 “谢谢姑妈。” “还有,程家那边也打算派人过来探视。你如果要回来,尽量错开时间,千万别和程家的人撞上,免得惹出是非风波。” 程家? 贺晚恬犹豫片刻问:“程怀思?” 贺琳琅冷哼一声:“大概率是她来吧。” - 斯德哥尔摩寒风刺骨,程怀思来之前,压根没料到这里的冬天会这样冷。 她依旧按平日里的穿搭习惯,穿了一双露膝羊皮短靴,刚踏出机场,寒意便顺着裸露的地方往骨子里钻,冻得她四肢发僵,心底的焦灼更添了几分。 眼下程家早已是风雨飘摇的局面。程盛集团账面的资产负债率看着尚且平稳,但其实她父亲私下为多家关联企业签下巨额连带责任担保,如今部分担保项目已经触到了红线,一旦债权人集中追索,她家必将面临破产清算,名下所有企业股权也会被冻结、拍卖。 之前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贺律。贺律手握资源,能联动合作各大机构,足以帮程家拆解眼下的死局。 可谁能想他不仅终止了业务合作,连婚约也一并撕毁。两家好歹是世交,她不相信贺律会完全和程家划清界限,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事态迫在眉睫,耗不起了。 在燕京,他们一家子根本没有任何靠近贺律的机会。 如今她专程来瑞典,机会总比之前大。 她原打算直接去病房见贺律,没曾想先在医院走廊撞见了贺琳琅。 贺琳琅原本看在两家长辈相交的情分上,对程怀思颇有几分好感,小时候还抱过她呢。 结果呢?她们不也跟那些趋炎附势的老王八一样,要不是上赶着得求贺律,又怎会千里迢迢跑到瑞典来献殷勤? 她懒得维持着表面客套,神色间的疏离与不耐却半点不加掩饰。 程怀思主动上前打招呼:“琳琅姐,好久不见。” 贺琳琅瞥她一眼,看见那双冻得发红的腿,笑说:“哟,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是故意来演苦肉计的。” “我是想着过来探望下贺律哥哥,顺便也探望下你。”程怀思放低姿态,语气带着恳求。 贺琳琅皱眉:“有话就直说,少沾亲带故,我们没你们这门亲。” “琳琅姐,我知道你最疼弟弟,能不能让我进去见他一面?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找他。” “怎么不去找‘沈伯伯’?上周你父亲还对外放风,笃定我们贺家日渐式微,转头就高调表态要鼎力支持他。”贺琳琅觉得好笑,“你们父女俩两头下注,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程怀思脸色煞白。商场如战场,他们也不傻,肯定要提前留好后手,只是没想到被贺琳琅看得一清二楚,还被当场拆穿。 “你不必费心思了。他不想见你。”贺琳琅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你从国内飞到这里,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弟弟要是愿意见你,还用你千里迢迢跑来?他连电话都不接你的吧?” “琳琅姐,你帮帮我。”程怀思往前走了两步,放软了声音,“只要你肯帮我这一次,往后程家名下的文旅、地产项目,都可以优先和你合作,分红、资源我都给你最优的条件,绝不会让你吃亏。” 贺琳琅冷笑出声:“你们内里烂成什么样,以为外人都不知道?眼看就要大厦将倾,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底气跟我谈好处?” 被一语戳破底牌,程怀思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却依旧放低身段苦苦求情,极尽卑微。 贺琳琅笃定她会被贺律断然拒绝。 却没料到,贺律竟平静地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程怀思也没想到贺律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里猛地一跳。 她迅速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黑屏补了补,又解开大衣扣子,里面的蕾丝打底领口开得低。 贺琳琅见状,心里轻嘲,完全不屑一顾,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了。 vip病房在十楼。 走廊尽头唯一的一间,门前多了一道电子门禁,非登记的访客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屋内塞满了百合、玫瑰、尤加利、香槟等等,送来的花几乎把窗台和床头柜占满了。 会客茶几上还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果篮和礼盒。 十几分钟前,另一批探视的亲戚走了,房间里总算恢复了应有的安静。 只剩下贺律与程怀思两人。 贺律懒散地半靠在床头软垫上,手背扎着留置针,面色有点苍白,眉眼却和往日别无二致,淡漠疏离,仿佛俗世万物都难入他眼底。 “贺律哥哥,你身体还好吗?” 程怀思将带来的鲜花随手放在桌边,熟稔地拉开会客椅坐下。 她柔声道:“我一听说你住院,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赶过来,一路上心里都揪着……” 贺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慢慢地摩挲着什么东西,一枚细小的、银色的东西,在指间翻来覆去。 程怀思认出那是一枚发卡,樱桃造型,樱桃红得极正,梗是银色的,不算贵,但很别致。 很明显是女人的发卡。 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我心里难受了很久,直到亲眼见到你,我才放心了。” 程怀思说着客套寒暄的场面话,回忆两家过往的交情,从父辈的商业合作聊到几场模糊的家族聚会,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翻来覆去地讲,言辞间不断强调“世交”“渊源”“情分”,像炒冷饭一般来回拉扯。 贺律只偶尔“嗯”了一声,手指间那枚发卡仍在指尖缓缓转动。 这是贺晚恬前两天忘了拿走的。 她长大后,早就不爱用那些卡通或过于可爱的饰物,偏好简洁低调的设计,一如手中这枚樱桃发卡。 他想起她那时别着这枚发卡睡觉的样子。 饱满的唇红润,梦呓似的微张。 “贺律哥哥,你是了解我父亲为人的。”程怀思说,“要不是他太信任那个合作方,被他们那份精心伪造的海外资产报告和虚假订单坑了,他哪能一下栽那么大跟头?都是被那些人给骗了!” 贺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是吗。” 态度不冷不热,程怀思反而燃起了希望。她暗自思忖:他没有立刻送客,没有严词拒绝,甚至愿意听她说这些……是不是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还有更气人的!最近不知道是哪个阴险小人,举报我们旗下一个数字升级项目涉嫌大规模数据造假!”程怀思脸上愤愤不平,眼底却心虚,“这怎么可能呢?这种人,简直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不择手段,太可恶了!” 贺律唇角噙着抹笑意,平淡附和:“是可恶。” 这一笑一应,像是一针强心剂。 程怀思见状,胆子更大了些,顺势将手轻搭在病床边沿,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刻意调整姿态,让若隐若现的曲线,刚好落入贺律的余光里。 她事无巨细地聊着家常,说着以前两家一起过的那些节。 “贺律哥哥,如果……如果你这次愿意拉我们程家一把,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我保证,未来所有合作都以贺氏为先,利益分配你说了算。而且……”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情,无论你需要什么。” 话音落地,气氛似乎也随之变得微妙暧昧。 就在程怀思觉得铺垫已足,心跳加速地等待着他回应时。 贺律忽然开口说:“还没恭喜你。” “上次全国美术作品展的比赛,你拿了一等奖,对吧?” 话题骤然跳跃到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程怀思微微一怔,连忙应声:“啊……谢谢,是的。” “你那幅获奖作品,画感和立意都广受夸赞,是怎么构思创作出来的?” 程怀思轻描淡写地带过:“也算不上完全原创。当时创作遇到瓶颈,正好看到你们家一个小辈,好像是叫贺晚恬吧?她的一些画稿和习作,觉得有些构图和色彩感觉挺有意思,就借鉴了下。艺术创作嘛,总是互相启发。” “互相启发。”贺律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尾音微凉,听不出喜怒。 程怀思早暗中做过调查,贺晚恬在贺家向来低调不起眼,没什么话语权。 当年她抄袭一事被人扒出时,贺琳琅也只当是小辈间的小事闲谈,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绘画创作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比起家族企业经营、商业博弈,长辈们压根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大可随意糊弄过去。 “本来只是行业内寻常的参考借鉴,一桩小事而已。后来却被有心人刻意放大炒作,到处散播谣言抹黑我,硬生生给我扣上抄袭的帽子,网上那些言论说得难听至极。”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想从贺律脸上找到一丝同情或认同。 贺律只是看着她,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那表情过分温和,透着无形的压迫感,看得程怀思莫名脊背发僵,汗毛悄然竖了起来。 “小事?”贺律声音不高,语气陡然转凉,“程怀思,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你们程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真以为,你们只是时运不济、受人拖累?” “你……” 程怀思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愣在原地,神色错愕。 她茫然看着贺律,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贺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有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笑了一声,那声音落在程怀思耳中却如丧钟轰鸣。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他无视程怀思双目圆睁的脸,将那枚发卡仔细搁在了桌上。 语速平稳,慢慢悠悠地:“你们那个涉嫌数据造假的项目,是我向审计厅实名举报的。” 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在耳边炸响,程怀思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机了似的抽动着脸颊。她控制不住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巨大的震惊与恐惧席卷全身,双腿骤然发软,身形剧烈摇晃了好几下,险些站立不稳踉跄摔倒。 “你们最大的那笔,担保方突然反悔,导致流标,是我提醒他们注意你们已经濒临爆雷。” “至于你父亲那些最要命的个人担保……债权人之所以突然态度强硬,一致要求提前履行,是因为我让人向他们寄送了一份关于你们的评估报告。哦,报告是今天早上统一发出的,应该差不多都收到了。” 她死死地盯着贺律,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所有的侥幸,都被狠狠碾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你……你……”她声音嘶哑破碎,难以置信,“为什么……我们两家无冤无仇,我爸一直很敬重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原来那些接连不断的“意外”,那些突如其来的“背弃”,那些步步紧逼的“噩耗”……根本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敌人太强。 是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贺律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终于懒得再装。 他微微向前倾身,笑着重复:“为什么?” “因为我做错过事,让她很难受。” “她?”程怀思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她”是谁。 贺律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但我为了一己私利,放任着去了,我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 程怀思疯狂地在脑中搜索,哪个“她”……还有哪个“她”…… 画……贺晚恬……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次,贺琳琅拉着她去看一个住院的侄女,说是叫贺晚恬……她们还没进去,贺琳琅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拽着她就走了! 当时病房门没关严,她匆匆一瞥,里面似乎……有一男一女靠得很近…… 原来那个被她肆意抄袭画作、随手抹黑名声、视作不起眼的小人物,竟是贺律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程怀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是你侄女啊!” 他笑笑,举重若轻:“那又怎么样。” 贺律看着她,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笑容温和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 贺晚恬下飞机后,维拉妮卡特地来戴高乐机场接她。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挥着手臂朝她跑来。 维拉妮卡捧着贺晚恬的小脸,眉头都皱了起来:“甜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晚恬拧开她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程怀思”这个名字就像她心里的一根细刺,“程怀思”在画界的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可贺晚恬心里清楚,对程怀思这样的富家千金而言,搞艺术从来都不是热爱,不过是一件彰显身份、装点门面的时尚单品。 即便声名狼藉,她也不过是转身换下这件“单品”,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半点损失都没有,可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却要带着伤痕慢慢自愈。 “是感冒了吗?”维拉妮卡见她不说话,愈发担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烫,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贺晚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维拉妮卡也没有多追问,笑着说:“我早就把跨年行程安排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连续狂欢两天,我带你好好感受一次地道的巴黎跨年夜!” 维拉妮卡所谓的“地道”,相当特种兵。 巴黎街头流光溢彩,酒香漫溢,处处都是鲜活火热的俊男美女。 贺晚恬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耳边是好友的喧闹嬉闹,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回了斯德哥尔摩的医院。 夜色渐深,酒吧的节奏越发欢快热烈,周遭一片喧闹。 贺晚恬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划了接通。 贺律低沉温润的嗓音,隔着电波传来:“玩得开心吗?” 贺晚恬轻声应道:“挺好的。” “玩了什么呢?” “很多啊。” “有照片吗?” 听他这么说,贺晚恬就随手点开相册,挑了几张街头夜景和酒吧欢聚的照片,发了过去。 贺晚恬问:“你那边呢?” “也挺好的,人很多。” “是来探望你的人吗?” “嗯。” 简单一个音落下,贺晚恬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贺律那样的人,向来众星捧月。 他的病房前定然门庭若市,根本不用她操心冷清与否,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舒服,却像潮水般反复涌来,挥之不去。 就在贺晚恬准备挂断的时候,突然听他说:“等下。” “怎么了?”她动作顿住。 贺律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沉,语速也缓了些。 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妙。 “你……没和林彦南在一起跨年?” “啊?” 她什么时候说过和林彦南一起跨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不同,大概是因为隔着手机,声音有点变形,竟然少了点平稳:“可我看到你发的照片里的,是你巴黎那位室友。” “是呀。”贺晚恬依然不解,“我和她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和你室友出去跨年?”他又确认了一遍,这次语气里的那丝异常更明显了些。 贺晚恬被他问得一头雾水,甚至觉得有点莫名:“一直都是呀。我答应了她很久了。” 就在这时,巴黎的夜空骤然亮起。 零点将近,香榭丽舍大街上空陡然炸开漫天烟火,烟花一簇接一簇在夜幕盛放。 街头人山人海,齐声倒数欢呼。 欢呼声、尖叫声伴着烟火炸裂声,席卷了整座城市,浪漫又盛大。 人群爆发出倒计时的呐喊: “dix!neuf!huit!……”(十!九!八!……) 维拉妮卡兴奋地冲她尖叫:“甜心!你还愣着干什么?!马上零点了!快跟我出来看烟花!新年快乐!!” 她不由分说地搂住贺晚恬的肩膀,离开了酒吧,来到外面沸腾的街道上。 “sept!six!cinq!……”(七!六!五!……) 贺晚恬被裹挟在狂欢的人潮和震天响的烟花声中,手机还贴在耳边。 奇迹般地,在一片喧嚣里,她似乎也从听筒那一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微的骚动和嘈杂人声。 “quatre!trois!deux!une!”(四!三!二!一!) “bonneannée!!!”(新年快乐!!!) 巴黎全城在这一刻被点燃。 铁塔开始了持续五分钟的灯光秀。 彩带和亮片在空中飞舞。 素不相识的人们拥抱、亲吻、举杯。 贺晚恬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璀璨夺目的烟花下,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高大身影,缓缓自建筑的阴影里踱出。 他就站在她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 身上似乎还带着北欧冬夜的清寒气息。 漫天流泻的烟花,为他挺拔料峭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光晕。 他抬起眼,笔直地,望向她这方。 隔着电话,他的声音与现场真实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奇异地重叠。 穿过鼎沸的人声,清晰无比地落入她骤然失聪的耳中: 晚恬,新年快乐。 ——谢谢你,陪我撑过这一年。 ——也谢谢你,让我还期盼着来年。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69979577的霸王票投喂!=3= 感谢支持,鞠躬! 第71章 模棱两可 “很重要的 第71章 模棱两可 “很重要的 贺晚恬下意识眨了眨眼, 几乎怀疑是烟火交错下的幻影,可再望去,人影依旧清晰。 几步开外, 碎金流光之下,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 就那么安静地望向她。 周遭鼎沸的人声,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冷么?”他走到她面前问。 她穿着一件薄毛衣,领口松松地敞着, 围巾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 鼻尖都有些泛红。 “有点。” “知道冷, 还穿这么少。” 外套已经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覆上她肩头。 手指顺势拢了拢衣襟,细致地掖好。 贺晚恬怔怔地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混在烟火的爆裂声里, 几乎成了只她一人能听见的私语。 “来做蠢事。” “你……” 不等她说完, 贺律又说:“最早的航班要等到上午九点,眼下也只能赖着你了。” 他抬手, 很轻地在她肩上带了一下。 “一起去玩吧。” 贺晚恬被那力道推得微微踉跄半步,回眸轻斥:“你还没痊愈,怎么能擅自离开医院?” 恍惚间好像看见男人唇角上扬。 果然, 下一秒, 他眉峰轻轻一挑,笑意明显:“嗯, 是我不对。” 认错来得太干脆,反而让贺晚恬一时语塞。 “哎。”她张了张唇,“不是说有很多人来医院探望你吗,怎么又来这儿了?” 喧闹人潮忽然迎面涌来, 涌动的人流径直撞向贺晚恬。 二人身形瞬间紧贴。 她发丝被寒风撩起,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而缓慢。 他忽然想把人箍进怀里,像两块原本就该拼在一起的碎片。 他想起她小时候那张怯生生躲在地下室的脸,想起她16、17岁时别扭内敛却藏不住的真心,还有无数次不清不楚的日日夜夜。 说不清这份情愫从何时悄然蜕变生长,一路走来辗转拉扯,不讲道理,不顾伦常,只源于眼前这个人。 ——他三十年中,遇到的最浓墨重彩的人。 怎么会来这儿呢? 贺律笑:“大概因为我梦见了你吧。” - 倒计时结束,香槟瓶塞“啵”地弹开,泡沫喷溅。有人推出了巨大蛋糕,骰子碰撞瓷杯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隔壁桌的陌生人已经开始互相碰杯,有人站上椅子,有人搂着舞伴转圈。 原本是可以这样的。把酒言欢,切蛋糕,跳一支谁也不会的舞—— 可自从贺律出现后,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不怎么说话,却自带气场,让原本围着她说笑的人都讪讪后退了。 半夜时分,找到了伴的人都去酒店了,剩下的人也都闹哄哄地散去。 维拉妮卡勾着贺晚恬的肩膀,打着哈欠说要回去睡了。 “我们叫车吧。”维拉妮卡说。 “没车。”贺晚恬翻着约车软件。 跨年夜,整座巴黎都在狂欢,出租车早已被一抢而空。凌晨一点刚过,巴黎的地铁已经结束了跨年特别服务,末班车都走了。所有打车软件都显示前方排队300+,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两小时。 “完了完了,我就知道跨年夜会这样!”维拉妮卡懊恼地跺了跺脚,“香榭丽舍这一段还交通管制,普通车根本开不进来。” 周围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被困住的游客,有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地刷着手机,有人已经认命地开始步行。 维拉妮卡咬了咬牙:“算了,我们步行去别的地方叫车吧,也就三公里,走快点三十分钟就能到。” 贺晚恬刚要点头,手腕就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 贺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不用走,等五分钟。” 维拉妮卡一脸疑惑:“等什么?难道你能变出一辆车来?这里可是交通管制区啊,连警车都只能停在街口。”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礼宾车缓缓驶了过来,直接穿过管制警戒线,停在了他们面前。 司机快步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贺先生,久等了。” 周围那些还在寒风里苦苦等车的游客也纷纷投来震惊又羡慕的目光,谁也没想到,在这种连本地权贵都要乖乖步行的管制区域,竟然有人能让车直接开到面前。 “你怎么能让车开进管制区的?”贺晚恬忍不住小声问道。 贺律淡笑:“去年给巴黎市政捐了些修缮款,他们给了我几个特殊通行权限,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边上维拉妮卡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车门关上,后座宽敞得有些过分。 玻璃门内整齐码放着几支不同年份的红酒,冰桶边摆着四只高脚杯,还有一小碟鱼子酱饼干和马卡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淡淡的清甜味。 维拉妮卡望着车顶星空似的麂皮绒顶,夸张地和贺晚恬对视一眼。 贺律调整好座椅角度,从身侧的储物格拿出一个印着烫金logo的深棕色纸袋,递到维拉妮卡面前。 “一点小心意。”他语气自然妥贴,“这段时间多谢你陪着晚恬,带她散心,照顾她的情绪。” 维拉妮卡下意识摆手推辞:“哎呀不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照顾她本来就是应该的!” 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瞟了一眼,然后又瞟了一眼。 不认识的款式,却是认识的牌子,很贵。 贺晚恬倒是看出来了,爱马仕刚上市的限量款,全球配货都很少。 “不用客气。” 贺律伸手按了一下酒柜的开关,玻璃门滑开,他拿出那瓶冰镇好的香槟。 “之前见面仓促,我也没有准备。晚恬她不爱跟人诉苦,幸好有你这样的朋友陪着她。” 维拉妮卡还在犹豫。 贺晚恬也说:“没关系,我小叔就是这样,你收下吧。” 她说得毫无知觉,反而是对面的男人笑着抬头看她一眼。 “噢噢,是吗,小叔……”维拉妮卡迟疑地,“可上次你跟我吐槽的时候,明明说他是你那个甩都甩不掉的前男友来着?” 贺晚恬:“……” 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这个事情吧……” 贺律笑着接话:“我们关系比较复杂,不过没你想的那种事。” 贺晚恬连连点头。 “准确来说,不是‘前男友’。” 贺律继续用那种气定神闲般慢悠悠的语气,笑着补充:“因为,到目前为止,都还是我,在一厢情愿地追求她。” “………………” 车子将她们送到公寓楼下,贺晚恬想起上次和贺律在这里的场景,不由得感慨万千。 不过短短时日,却已恍如隔世。 维拉妮卡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推开车门:“你们慢慢聊,不用急!” 说完拎着包一溜烟跑上台阶。 车门合上,周遭格外安静。 贺晚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全是维拉妮卡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我的天呐!他竟然在追求你?!” “可你不是说过他是你的小叔吗?” “结婚又是怎么回事?” “上帝啊!人人都说东方人含蓄内敛,可你们这也太奔放了吧!” “快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贺晚恬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手指飞快地按灭屏幕。 她抬眼看了贺律一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又尴尬地移开视线:“……你下次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贺律沉默了几秒:“抱歉,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他这样讲,反倒显得自己苛刻了。 何况还是他送她们回来的。 贺晚恬连忙补了一句:“也不是添麻烦,就我现在情况特殊,维拉妮卡又八卦,我……”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倾身靠近。 车厢空间有限,他一靠近,贺晚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车窗。 他忽然开口,截住了她所有的支支吾吾。 “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贺晚恬愣住。 贺律伸出手,用力捏住了她的肩膀。 光照在他侧脸,半明半暗,视线里是他过于逼近的脸。 “是家人?”他的声音放得轻,“还是需要怜悯的人?” 从没想过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猝不及防。 过往那些伤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小叔”“家人”“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不可能”…… 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过了许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是……很重要的人。” 贺律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很重要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难得地咄咄逼人,“有多重要呢?” 贺晚恬答不上来。 有多重要呢?重要到她会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瑞典,重要到她会在医院守着他醒来,重要到她看到他出现在巴黎街头时,心跳会漏跳一拍。 可这份重要,和家人不同,和朋友也不同,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褪去“小叔”“病人”的标签,也无法用“前男友”或“追求者”简单定义。 她和他之间没有合适的词可以安放。 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是。 回不到过往,也赴不了来日。 就只是,很重要。 贺律覆在她肩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太过模糊的答案,比直接的回应,更让人心头发涩。 “我知道了。”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坐回自己的位置。 贺晚恬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贺律说:“我是明早九点的航班。” 贺晚恬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要再在这里玩几天吗?要我安排吗?”他问。 “都可以。” “想去哪里就找刚才的司机,他对当地很熟。”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贺晚恬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车外,低着头对他说:“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回酒店休息。” 贺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在贺晚恬转身准备上楼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她。 “晚恬。” 贺晚恬回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沉寂,像藏着片海。 “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他一字一句,认真且坚定,“对我来说,你是唯一。” 贺晚恬的心脏猛地一缩,怔在原地。 贺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温和笑道: “上去吧,早点睡,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崩塌 “不要丢下 第72章 崩塌 “不要丢下 贺晚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楼上。 本以为贺律会跟着一起上楼, 毕竟他是房东,但是男人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房间里维拉妮卡正站在落地窗前,费劲地扯着深灰色窗帘。 顶端的金属拉环或者是轨道出了什么问题, 死死地卡着,纹丝不动。 就听“吱呀”刺耳一声, 却也只向她这边拱起个弧度。 “见鬼!”她骂道。 “坏了吗?”贺晚恬收拾好心绪,关上门,走过去问。 “是啊, 这破窗帘突然就罢工了!”维拉妮卡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前两天我约了个窗帘保养师傅上门上油, 修完当时还能拉动, 结果今天就彻底卡死了,肯定是他操作不当弄坏的!” “窗帘保养师傅?” “嗯, 就前天下午。” 贺晚恬微微蹙眉:“你一个人约了陌生工人上门?” 最近在留学生群里流传着几起关于独居女性恶性事件的报道, 还有前段时间的入室盗窃案子。 “安啦, 甜心!”维拉妮卡看出她的担心,“坏人哪有那么多!” 话虽如此,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起研究起那卡死的轨道。 视线不经意地向下瞥。 正好看见那辆黑车缓缓驶离。 原来他真的没打算上来。 楼下的街道空荡寂寥,只有路灯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哦, 下边的防控设备还是他装的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一笑。 维拉妮卡任由窗帘半开着, 彻底放弃了。 “今晚就让它这样吧,反正楼层高……” 贺晚恬低低应了一声,也决定不再折腾。 她走到房间另一头,准备给自己倒杯水。 就在她拿起杯子的瞬间, 动作忽然顿住。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仿佛一种烧糊了的纸味,又似乎是草木味,逐渐变浓,刺鼻呛人得有些头晕目眩。 维拉妮卡下意识捂住鼻子,皱眉:“这个味道……噢!肯定是大ma。是不是楼上的租客干的?” 气味似乎是从天花板与墙壁的连接处,或者通风管道口渗透下来的。 在巴黎这种事情其实常见的很,就她所知道的,班级里也有留学生光明正大干做这个。 贺晚恬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楼上有租客?楼上房间不是空的吗?” “啊?是吗?” “是呀,上一任房东太太去年春天说要彻底翻修,还没租出去啊。” 去年搬来时,楼上就在进行断断续续的装修,电钻声惹人烦,后来不知怎的就停了,再没动静。房东太太提起时总摇头,说工程报价太高,租不划算,索性空着。 “空的?”维拉妮卡也愣住了,一脸茫然,“可这味道明明就是从正上方传下来的啊,大概来了新租客?” “……” 像这样人员流动频繁的出租公寓,确实存在类似情况。 新闻上说就在塞纳-圣但尼省一处看似普通的住宅楼,竟查获了约45公斤大ma。 当时报道介绍,公寓这类地点通常不是直接卖货的“交易点”,而是毒品网络的后方基地。 想到这里,贺晚恬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们报警吧。”她说。 “可我们没有证据,警察来了,对方把东西一收,我们反而有麻烦。先跟新房东说一声吧,让他来……” 闻言,贺晚恬打断道:“现在太晚了,如果味道持续,我们就匿名举报。” 维拉妮卡表情也严肃起来,点头同意。 贺晚恬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是否反锁好。 回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的窗帘处。靠近天花板、窗帘轨道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小块颜色似乎与周围的墙面略有不同。四周的颜色都有些发灰,只有那一点儿明亮。 鬼使神差地,她拖过刚才维拉妮卡垫脚用的矮凳,站了上去,凑近那个角落查看。 不是什么污渍。 那是个扁平的圆形物体,几乎与墙面同色,巧妙地贴在墙壁与天花板交接的阴影里,表面有一个针孔大小的镜面反光。一根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线,沿着墙角延伸。 贺晚恬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个物体。 冰硬的塑料触感。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维……维拉……”她颤抖地指着,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维拉妮卡起初没明白,但当她看清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小东西时,立即倒抽一口凉气。 “holyshit!” 那是一个伪装得极其巧妙的微型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客厅的方向,角度刚好能覆盖整个沙发和落地窗。 也就是说,从这个摄像头被装上的那天起,她们在客厅里的一举一动,全都被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贺晚恬后背发麻,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猛地抬手把东西打掉,摄像头砸在地板上。 有那么几秒钟,两人都没说话。 “是那个人!”维拉妮卡尖叫,“只有他碰过窗帘轨道!” 贺晚恬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拨出了一个号码。 她甚至没有多想。接通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下意识拨给了谁。 “怎么了?” 对方的声音仿佛一剂镇静剂,奇异地让她平静下来。 贺晚恬尽可能地稳着心神:“……你能不能回来一下?” 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 但男人立刻从她的态度里察觉到什么,没有丝毫犹豫:“好。” 就在这时,一股更刺鼻的味道突然盖过了大ma味。 似乎是汽油,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味道,直冲鼻腔。 楼上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电话还没挂。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空。 强烈的白光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喷涌而出,整栋楼都在剧烈地摇晃。 灯泡爆裂,玻璃刀子般四处飞溅,无数东西砸在地上。 贺晚恬被冲击波狠狠撞在墙上,后背一阵剧痛,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还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灰尘和浓烟滚滚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晚恬!” “晚恬!!!”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火光,还有不断掉落的水泥块。 天花板正在坍塌。 会死。 来不及想“为什么”“怎么回事”,大脑只清晰地给她传递了一个信息。 会死。 膝盖和手肘都破了,鲜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淌。 浑身都痛得要死了,也没有力气。 她看见窗帘在燃烧,火舌顺着布料往上,一片狰狞的红。 她耷拉着眼皮,觉得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 会死。 …… …… ……如果是小叔的话,会怎么做呢? …… 她伸手摸到地上那摊碎玻璃,水洒了大半,只剩杯底一小洼水。 她把剩下的水浇在自己的毛衣袖口上,捂住口鼻,往门口的方向爬。 头顶不断有碎块落下来,她顾不上疼,只知道往前爬。 门框已经变形了,走廊里全是浓烟,根本看不清半米之外的东西。 她趴在地上,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挪。 楼梯间就在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她的手摸到了楼梯间的第一级台阶。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扶手站起来,顺着楼梯往下跑。 可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 有人接住了她。 一双手臂从烟雾里伸过来,稳稳地截住了她,紧接着便贴上了一个温热熟悉的胸膛。 她眼眶忽地一热。 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 “还有人……在里面……” 贺律的手臂收得更紧,猛地转头,对着身后刚冲进来的身影厉声喊:“还有一名伤者!” 数名巴黎消防队员径直朝着楼层冲去。 四面八方都是尖锐密集的警笛声。 救援的力量到了。 但贺晚恬的心依然悬在深渊。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好痛……小叔,我好痛……” “没事了……晚恬,没事了……”他背着她往下,不断地、反复地低语,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在这里。你安全了……别怕。” “我刚才……”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想到你。” 贺律背着她上了救护车,听她颤抖地呜咽着:“我想着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其实有那么一刹那……我都想放弃了……但我想到了你……你真的救了我很多次,你……” 他抱着她的手猛地一颤。 光线在他眼底跳跃,把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 “不是的。”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是你自己判断了方向,是你自己撑起了身体,你能在这里,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来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但是……” “晚恬。”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她的肩,眼底翻涌着太多压抑着的情愫。 没人知道他在爆炸声响起的那几秒,心里在想什么。 “你看着我。”他说。 那双冷静的眼里,此刻只映着她的脸——灰扑扑的,黑一道、白一道,一点儿也不漂亮,也不淑女,满是狼狈。 “我从来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一直以来,需要被拯救的人是我。”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疼得连呼吸都在抖,字字锥心。 “是我啊。”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冲上去的时候,就做好了不再回头的打算。 就连墓碑都已经和她买在一起。 怎么会是他救她呢? 他是个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更加卑劣…… 求你…… 不要再这样看我了…… 晚恬啊。 “……求你。” 他低下头。 有温热的液体砸在她的颈窝。 眼眶泛红,却也只说出一句。 “不要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灌溉营养液+10 读者“followmyheart”,灌溉营养液+4 读者“紫昀祺梦”,灌溉营养液+1 感谢老师们,鞠躬! 第73章 坏孩子 “伤害我也 第73章 坏孩子 “伤害我也 贺晚恬僵在他怀里, 脑子一片空白。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贺律。 永远冷静、得体、把情绪收得滴水不漏的人,此刻肩膀在微微发颤。 她想抬手碰一碰他的后背,给一些安慰或者其他—— 救护车的后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拉开。 “伤者在哪里?让一让!” 急救人员的声音混着外面的消防车声响卷进来。 贺律侧身用指腹抹过眼尾, 再转回来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去, 只剩绷得死紧的下颌线。 “先检查她。” 他声音还哑着,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侧身给医护人员让出位置, 手却还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没松开。 外界的介入像一阵冷风, 骤然吹熄了刚才濒临决堤的情绪。 贺晚恬也收了哭腔, 任由医护人员剪开她的衣服,消毒、擦药、包扎。 酒精擦过伤口的时候疼得她倒抽冷气, 下意识地去抓身边人的手, 贺律立刻伸手过来, 让她攥着。 全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刚才车厢里那段掏心掏肺的剖白,被突然涌入的插曲打断。 贺晚恬不敢提。 贺律也没说。 他视线落在医护人员包扎的动作上, 眉头始终皱着。 火渐渐小了下去。 天光从浓黑慢慢洇出一点灰,再慢慢晕开成浅淡的蓝。 天快亮了。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罩了进去。 检查后, 贺晚恬伤势不重, 受伤的地方都做了处理和包扎。 此刻,她坐在救护车敞开的后门边, 腿上盖着一条保温毯。 火已经被扑灭,却好像还能感到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她被贺律握住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走下来,站在警戒线外。 警车、刑事勘查车、司法车, 陆陆续续地抵达,把这栋老公寓围得水泄不通。 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到她面前。 “你们好。我们是巴黎司法警察局反恐与□□调查处的探员,关于案件,我们需要向两位了解一些情况。” 贺晚恬努力回忆着昨晚的细节,一一作答。 贺律坐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说到爬过碎玻璃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谢谢您的配合。”探员合上笔录本。 贺晚恬心里盘算着,这是她刺激的人生里遇到的第几次危险? 可能她的命天生就是比别人差点,但是转念一想,每次都能活下来,何尝不是另一种幸运。 可能她的命天生就是比别人硬点。 刚才贺律的失态也是难得一见的,她到现在都觉得很新奇。 探员一走,贺律也走到边上接电话。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灰蒙蒙的废墟前。 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袖口烧焦了一圈,手腕上有些许灼烧痕迹。 刚才天暗着没注意,此刻他身上也全是灰,额角还有道没处理的小伤口,血已经凝了。 贺晚恬垂眸看着地面,想着大概是医生或是亲人打来的,他这时候本该在医院……要不待他正常点吧?好歹患难与共过…… 正想着,贺律挂了电话,面色复杂地回头看她。 贺晚恬问:“怎么了?催你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是,是案件已经有眉目了。” 贺晚恬提着的心轻轻一松,神情舒展了些:“那是好事啊,终于……” 贺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线绷紧,没有接话。 说着说着,贺晚恬察觉他的态度不对,又问:“……坏消息?” “嗯。” “有多坏?” 贺律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贺晚恬笑笑:“总有知道的时候,没事,你说吧。” 他似是无可奈何一般叹了口气。 “我之前和专案组有过业务上的交集,是他们的紧急情报合作方。这次爆炸案的幕后主使,和贺之炀一直在追的那个贩毒团伙是同一拨人,也是我们在墨城遇到的那些人。” “……” “他们手段很高明,也很狠毒。他们查到了你的事情,虽然你和贺之炀这些年并不亲近,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他唯一的软肋。” “就在爆炸发生后,他们给贺之炀的手机发了一段视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从现场和对面两个微型摄像头传出来的实时画面。从你和维拉妮卡站在窗边拉窗帘,到发现,再到爆炸前最后一秒,你扑过去护住维拉妮卡的背影。” “……” “他知道你在里面。”贺律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人看到自己的亲人在火海里,还能保持冷静。他也不能。” “……”贺晚恬大脑“嗡”的一声。 “他本该等支援,但是他却一个人闯进去了。” “……” 贺晚恬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无声的对视里,谁也没把那个可能性说出口。 贺晚恬用力地攥紧毯子。 她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 三天后,贺晚恬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为什么会盯上她?他们的行动计划究竟是什么?贺之炀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任何与任务相关的细节,都是绝密文件,贺晚恬一切都无法得知。 贺律也只知道一个大致轮廓。 这一次,所有的口都被封得很死,辗转得来的信息,拼凑起来也不过是一些模糊的推测。 猜测或许是因为摧毁贺之炀这样的核心人物所付出的代价最低,就算不死,也会被撤销指挥职务。 又或许是他们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来争取逃脱时间。 贺之炀的瞬间崩溃会造成指挥系统的短暂瘫痪,而这就是毒贩金蝉脱壳的机会。 不管是什么,都是猜测。 贺晚恬只知道他在医院生死未卜。 在哪家医院?这也是绝密的。 贺律看着短短几天时间,她就瘦了一大圈。 于心不忍,托人以家属身份递交了书面的探病申请。 一周后,警务官通知贺晚恬去签署保密承诺书。 两天后,她和贺律被安排乘坐一架看似普通的客机。 清晨的戴高乐机场候机大厅空旷得冷清。 官方联络员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登机牌和临时证件。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急促又带着喘息的声音。 “晚恬!” 贺晚恬猛地回头。 林彦南刚下飞机,风尘仆仆地站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他才得知消息,火急火燎地从港岛飞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和贺律交握的手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借一步说话?”林彦南说。 贺晚恬看了眼上面派来的联络员。 对方正皱着眉盯着她,显然对这个突发状况很不满。 贺律见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脊。 他松开她的手,低声道:“去吧,我来解释。” 两人走到了候机大厅尽头的落地窗边。 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遥远。 “我听到你出事的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林彦南看着她,开口,“打你电话不通,问谁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差点以为……你怎么都没跟我提一句?哪怕报个平安也好。” 贺晚恬垂下眼睫:“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后来……又很混乱。我……我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了。” 事实上,担心也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又何必把无辜的人再拖累进来。 “让我担心?”林彦南苦笑了一声,“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贺晚恬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事论事来说,她确实不想告诉林彦南那些危险的事情,可此刻的林彦南,显然并不是在同她理论事情的本身。 见她沉默,林彦南又问:“贺律知道,对不对?” “他不仅知道,你还要跟他一起走。你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贺晚恬声音小了:“……我不能说。” “不能说。”林彦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无言了很久。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自嘲而平静地笑了一笑:“你跟贺律之间总有无数的秘密,有那么多我无法参与的过去。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他顿了一下,凝着贺晚恬的眼睛。 “……我无法让你依赖,对吗?” 贺晚恬看着林彦南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彦南,真的对不起。” “你现在要跟他走?” “事出有因,我必须去。” “我知道。你总有自己的理由。你做的每一件事,在你看来都是正当的,都是有苦衷的,哪怕其实正在伤害别人。”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竭力忍耐,“我可以理解你,但我真的不懂。为什么那个人一定得是他?” 贺晚恬说:“我以后可以跟你解释……” “我想要现在。”林彦南说,“当下,就现在。” 贺晚恬再次沉默了。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他能知道,我就不能,对吗?” 贺晚恬感到一阵疲惫感袭来,无力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签了协议,有纪律要求,我真的不能透露任何细节。这跟他是谁没有关系。” “我介意的,从来就不只是这个。”林彦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个旅客侧目,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我介意的是,你根本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你们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本就斩不断,而我怎么努力,也进不去!” “……”贺晚恬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贺律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林彦南,然后对贺晚恬轻声说:“要出发了。现在不走,就只能等明天。” 联络员站在远处,正朝他们做手势,表情已经有些不耐。 贺晚恬点了点头,然后对林彦南低声道:“我真的得走了。” 她转身,准备跟上贺律。 “贺晚恬!”林彦南突然喊住了她,声音满是愤怒和失望,“我是为了你专门飞来巴黎的!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为了见你一面,确认你平安无事。现在,你连抽出一个小时,好好跟我说清楚的时间都没有吗?人的心意不是这样用来糟蹋的!” 贺晚恬猛地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她刚要转身解释,贺律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你别吼她。你有任何情绪,任何问题,都可以冲着我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奉陪。”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克制,甚至堪称平静,“但是现在不行。她有必须立刻去做的事情。” 空气胶着,剑拔弩张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点燃。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退。 “贺律!”林彦南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他。 贺律眼神发冷:“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不要在这个时候逼她。” 联络员看不下去,上前催促。 “不能再耽搁了。” 贺晚恬回头最后看了眼林彦南。 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看上去很伤心,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心头一酸,却终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上贺律,快步走向特殊通道入口。 “我是不是真的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她低着头,声音闷闷地问。 贺律牵起她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着。 他看着她低落的侧脸,轻声问:“你现在是想留下来跟他解释,还是想去见贺之炀?” 贺晚恬没有犹豫:“去见贺之炀。” “那就跟着你的心走。”男人的声音温和,“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可如果我做错了呢?”贺晚恬很不安,“也许这件事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如果我一开始就跟他说清楚,他就不会这么伤心,也不会专门飞过来一趟。” 贺律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眼神淡然,漫不经心地说:“错了就错了。” “不行啊……这样太对不起他了。” “有什么不行?”贺律笑,“我以前就说过,你真是个乖孩子。” 贺晚恬瞪他一眼:“我不是乖孩子,也不是孩子。” “小孩才会揪着这点对错不放,还说不是。” “我连‘死了’都把你蒙在鼓里,你不觉得我很坏吗?” 贺律笑意更深,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那就很坏。觉得压力太大、扛不住的时候,就算你转过身,选择‘逃避’,也没关系。”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得完美,面面俱到。你把我蒙在鼓里也没关系,伤害我也没关系,逃避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轻声道。 “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大可以当全世界最坏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憾 直到金属边 第74章 憾 直到金属边 寒意灌进来, 吹起贺晚恬额前的碎发,贺律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走吧。” 安检流程比普通通道快得多,一路畅通无阻。 十分钟后, 登上了一架小型公务机。 机舱不大,只排布着六张深棕皮质座椅。 贺律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大衣, 递给了乘务员,又回身低声吩咐了句,片刻后便拿过一条羊绒毯, 递到她手边:“起飞时气压低, 会冷。” 暖气还没开足, 机舱里确实有些凉。 贺晚恬把毯子裹在身上, 看他从容地坐下,掀起毯子的一角, 朝他递过去。 “分你点?” 贺律伸去拿报纸的手指顿了顿, 垂眸看她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往下又是一角的毛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同衾而眠。 很老派的, 带着旧书卷气和炭火余温的词儿。 再看她的神情,又是很无辜的。 没有试探,没有暧昧, 只是单纯地、理所当然地问他: 要不要一起盖。 偏生在这狭小密闭的机舱里, 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贺律笑笑,展开了报纸, 还是那副淡淡的态度。 他说:“不用。” “哦。”贺晚恬打了个哈欠,把整个人都塞进毛毯里。 窗外天空仍在飘着雪粒,一片灰蒙蒙的。 这周寒潮来袭,天气都不太好。 等了十来分钟, 也没有丝毫起飞的迹象。 没一会儿,驾驶舱的门开了,机长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非常抱歉,塔台刚刚通知,机场跑道上已经出现冻雨形成的黑冰,需要二位耐心等待。” 贺晚恬懵然:“黑冰?” 机长说:“是的,法国民航局下令立即关闭所有民用跑道,全面开展除冰作业。” 贺晚恬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切地问:“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不好说。这种天气最危险,冰面和沥青融为一体,肉眼根本看不见,摩擦力会骤降七成,强行起降风险极大。除冰车已经全部出动了,但至少需要半天才能完成所有跑道的作业。” 半天?也太久了。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轮到她要赶时间的时候,状况百出? 贺晚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这也……” “每年寒潮过境都有类似突发情况,不止今天而已。”机长说,“实在抱歉。” 贺律自始至终安静听着,抬眼时看向联络员。 那眼神不见半分愠怒,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如无形的气压低低覆下来。 联络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没有备用方案?”他开口。 她见过太多政客、特派员之类的大人物,贺律和他们一样,身上有那种让人收敛姿态的气场。 “……我去沟通。”联络员放下平板,推开通往驾驶舱后方操作间的隔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 贺晚恬侧过头,看着贺律重新靠回椅背。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侧目冲她温和地笑了一笑,而后将报纸又翻过一页。 她在那个熟悉的深情里,莫名觉得心口的坠感被托住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联络员走出来:“协调下来了。同意开放西侧的应急跑道供我们起降。但……” “应急跑道只有一条,目前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三架医疗救援飞机。至少还需要等两个小时。”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先落在贺律身上,像在确认这个结果是否能被接受。 贺律听微微颔首。 “够快了。辛苦。” 联络员松了口气:“我的荣幸。” 贺晚恬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贺之炀躺在手术室里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不安,贺律伸手握住她的手:“休息会儿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贺晚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舷窗外还是灰白色的天,雪还在下。 贺律伸手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做噩梦了?” “嗯。”她看着贺律,担忧起来,“你身体怎么样了?这几天你一直陪着我,也没怎么休息。” “不碍事,总归死不了。”贺律笑了笑,“倒是你。” 他捏起她下巴,轻转两下:“明明每天都看着你吃饭,是又瘦了吗。” 贺晚恬“咦”了声:“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照镜子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没撤,反而微微收力,把她的脸抬得稍高些。 接着手指在她脸颊软肉上往两边扯了下,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坏,不语。 她忽然想到以前贺之炀也说过同样的话。 “对了,我最近记起一些事情。” “嗯?” “是关于小时候的。”贺晚恬的语气有些迟疑,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不确定,“人对太早的记忆总会有偏差,我一直拿不准,那些到底是真发生过,还是我吓糊涂了自己臆想出来的。” 贺律把报纸搁在膝盖上,侧身看她。 “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我爸对我一直很差。”她垂下眼,“我不记得是他要求我过去的,还是我自己靠近讨好他……总之,有一年冬天,我在客厅里玩,那个人突然出现,指着我身上的衣服说,我不配穿他的东西,让我全都脱下来,一件都不许剩。” 贺律的脸色微微一变。 贺晚恬回忆着。 那时她七岁还是八岁?那天管家、阿姨都在前院忙活。 明明是白天,那人却喝了酒,身上有很重的烟味。 他骂她“不配活着”,又蹲下来跟她说话,眼神很怪,笑着问她穿得暖不暖。 “我不记得具体了,但印象里很冷,很羞愧,更怕他打我。”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贺之炀回来了。他们吵了一架……贺之炀被打了。但我当时很怕,缩在角落里,什么也不敢看。后来贺之炀就过来骂我,喊我滚。” 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我那时候委屈极了,觉得他好坏不分,连我一起欺负。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照着他们的话做了……” 机舱里静了几秒,隔绝了外边风雪拍窗的轻响。 贺律脸色阴沉得吓人,沉默片刻问:“那之后你躲去了地下酒窖,直到我发现你这件事,你还记得多少。” 贺晚恬愣了愣:“我记得是被贺之炀欺负了,赌气自己跑进去躲着的……怎么了?” “酒窖的钥匙,长年在管家那儿,你一个八岁的小孩,拿不到。”贺律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沉缓,“你是怎么拿到钥匙,还准确找到酒窖入口的?” 贺晚恬猛地怔住。 像有一只手拂去了回忆的灰。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拼合到一起。 她从来没有想过钥匙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贺之炀也是受害者,面对自己亲生父亲,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模糊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如果他真的不是刻意要伤害她,可他怎么从不解释呢? 贺晚恬张了张口,满是迷茫。 “我真的记不清了。”她眼底隐隐有光闪动,“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他。问他那会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已经释怀了贺之炀以前做的那些。 但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贺之炀没有那么坏,那她是不是该好好向他道谢? 她想着今年的春节。往年她过节总是冷冷清清的。饺子买回来,吃五六个,剩下的在冰箱里放好几天,最后还是扔掉。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要是贺之炀也在,可以很多人一起过年,饺子就不会浪费了。 还可以煮一锅火锅,守在一起,说些没营养的闲话。 比如谁洗碗、明天吃什么。 等开春雪化了,就一起去巷口的老集市逛,夏天的傍晚一起啃着冰西瓜。 他们都早早没了妈妈,父亲又在狱中,世上的亲人兜兜转转,到最后就剩他们兄妹俩。 可从今往后,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贺律听她开心地说起那些未来。 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碾着袖扣的金属棱边,直到金属边嵌进指腹,压出发白的凹痕,自虐似的。 “我们去看他的时候,要不要买花?” 贺律弯起唇,笑笑:“嗯?” “哥哥会喜欢花吗?买什么好呢?”说着,贺晚恬忽然感受到联络员的注视,“哦对,那地方应该不能带花吧。” “嗯。” 贺晚恬托腮想着:“那就以后养吧……” 养大片的向日葵,种满别墅的后院。 盛夏时金浪翻涌,风一吹就晃得四周都是明亮的光。 他从前总泡在不见天日的任务里,往后就该过着这样敞亮的日子。 抬头就能看见太阳。 - 同一时间,住院部三层的病房里,窗帘拉了一半。 烧伤病区空气里终年飘着碘伏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厚胶地板吞掉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像拉长时间的钟。 从爆炸现场救出来时全身大面积烧伤,脓毒感染,挣扎了好几天,医生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但还是回天乏术。 按照军方规程,死亡通知必须由专职家属联络官执行。 联络官核对身份编码后,拨出了一通加密线路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此刻正在机场的一架公务机上。 等待着一条因冻雨关闭的跑道重新开放。 冗长的开场白,然后是言简意赅的一句—— “……经抢救无效,于当地时间六点十二分宣布死亡。” …… 那边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反应像是还没能消化这个信息,拆解出“死亡”两字的含义。 这句话的重量太大,砸得人瞬间宕机。 连声音都发飘。 “走前有没有痛苦?女士,我们用了最大剂量的镇痛镇静方案,尽了全部努力。” …… “抱歉,我们尽力了。” …… “还有一件事。患者弥留之际,反复念着一个词。我们起初以为是行动相关暗语,特意核查过,不是。” …… 对方顿了顿,轻轻念出那个发音:“wantian。” …… “值班护士记录。他是看着医生的方向喊的。瞳孔已经散了,但嘴唇一直在动。” ……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这是临终前常见的幻觉征象。” …… “他临走前,大概想见这个叫‘wantian’的人。” …… “这个症状持续了很久,从凌晨三点意识转弱就开始喊,中间短暂清醒过两次,也都在喊这个发音。” …… “撑了这么久,到最后也没等见上一面,可惜了。” …… 话音落地,听筒那头再没传来半点声响。 只有极轻极碎的哽咽气音,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随后就在即将挂断之际,兀地爆发出一阵溃堤般的痛哭。 在加密线路的电流噪声中,断断续续,憋到极致后陡然崩裂。 作者有话说: 滑跪中…… 上一章有修改,下一章本周内发! 第75章 那一天 “接下来的 第75章 那一天 “接下来的 那一天。 事件发生时。 爆炸的气浪掀过来时, 贺之炀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墙壁上。 撕裂般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浓烟呛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玻璃。 耳边是轰鸣的巨响, 世界在天旋地转里慢慢模糊。 意识像被水泡软的纸,轻飘飘地散开。 混沌中, 贺之炀似乎回到了昆明。 离别12年后,他没想到再见贺晚恬是在这种场合。 “这些年忙什么呢?” “有想过我吗?” “你觉得我在乎你怎么想吗?” 贺之炀眉梢上挑,下颌绷出硬朗冷利的线条。 指尖虚捏的细腻触感忽得一松, 眼前的女人倒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 老旧的铁轨似乎都颤了颤。 贺晚恬就倒在他脚边的地方, 刚刚还害怕着不愿意面对他的人, 现在就毫无知觉地倒在自己脚边。 远处传来汽车的噪音,微白光斑跃在摇曳的勒杜鹃上。 “妹妹, 刚重逢就碰瓷?”低沉的声音, 几乎要散在花香里。 安静, 只有叶子的簌簌声。 灰尘中的光线在浮动着,晃得人心生烦躁。 贺之炀用脚点了点晕倒人的头, 笑:“喂,跟你说话呢。” “还装死?” “以前那么对你,你不还活蹦乱跳的?” 贺之炀蹲下, 偏过脸, 再次捏住贺晚恬的下巴,迫使她脑袋轻微地抬起。 “还不快起来?”他说。 可地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 没有丝毫理会他的迹象。 贺之炀直起身,嘴里边嘟囔着“妈的真没劲”边收回目光,拿出了金属打火机。 “咔嗒”,一簇火苗燃起, 猩红落在他眼底,却和凛冬一样冷。 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抱过小婴儿的时候,是个很好的天气。 贺之炀在唱片店前顿住脚步。她以前长什么样子?想不起来了。 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黑黑的小家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像春天茶花,抽枝长叶,再也找不回一点以前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贺之炀走进了隔壁甜品店。 记忆里,贺晚恬的样子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贺晚恬喜欢吃甜的。 店员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听风铃响,然后走进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她眼睛登时亮了:“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之炀微微弯腰,目光耐心地在玻璃柜上扫过:“买一块蛋糕。” “是有人过生日吗?” “不是……”他笑,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我刚从国外回来,和我妹妹团聚,买给她的。” “啊,好。”店员拿出一块6寸的蛋糕,“两个人吃的话,这个大小足够了。” “谢谢,麻烦包起来。” 丝带,蛋糕盒,蝴蝶结。 贺之炀眯起眼睛看着,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扣着桌面。 “您和妹妹感情很好吧?” “不,她大概讨厌我。” “女孩子都很单纯的,惹她生气了的话,哄一哄就好啦。” 贺之炀问:“怎么哄?” “额,买束花?” 五分钟后,贺之炀走到对角花店,又买了束花。 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左手提着蛋糕,右手抱着花束,落拓悠哉地往回走。 是的,应该是这样的,故事的开始应该有一束花。 他心情很好,淋着小雨,走回铁路沿线,走回他们重逢的地方。 前方,有人倒在地上。 女人身形瘦削,乌黑的发凌乱地散着。 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 她没醒。 她还倒在那儿。 有那么几秒,他的脑子空了,像有根绷紧的弦断在了颅腔里。 无数念头不受控地撞进来,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为什么没起来? 她是真的晕了? 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转身就走了? 为什么没有立刻反应?为什么能转身就走? 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去买蛋糕?为什么能在她晕倒之后还有心情跟店员聊天? 他为什么——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他妈到底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砰。” 蛋糕沉闷地砸在地上,精致的蝴蝶结立刻散了,露出摔烂的奶油。 对面小卖部的男人注意到了贺晚恬,打着伞,拨着120,声音焦灼:“喂,你好,我们这里需要帮助,有人倒了,在……” 还没说话,人突然被一股大力提起,狠狠摔到地上。 背部撞到铁轨,男人吃痛地喊了一声。 往边上吐了口唾沫,抬头一看,登时冷汗直冒。 贺之炀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像只恶犬,他攥紧男人领口,挥手狠狠给了他一拳:“渣滓。” 再拽起来,凉飕飕地问:“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被吓到的男人慌乱地说:“我不是坏人啊,我只是看她晕倒了在打120……” 贺之炀松开他,回头望去—— 贺晚恬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蜷缩在地上,像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的身影像和死去的战友重叠在一起。 贺之炀瞳孔骤然紧缩,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慌乱地跪着:“晚恬……” 没人应。 贺晚恬紧闭的睫毛上凝着水,脸蛋摸上去很冷很凉。 “晚恬,你别吓我。” 他浑身上下发起抖来,膝盖撞到了废铁凹凸不平的地方。 “不该这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错了……” “120……”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流下,“你刚才打了120对吧?” 小卖部的男人已经搞不清状况了:“是……” 医院里。 快速通道、安排病床、挂点滴。 贺之炀缴完费用之后,绕到隔壁小卖铺买了两条毛巾、一包湿巾纸和一个面盆。 出急诊室左拐,在开水间,他和一佝偻的老妇人并肩站着。 接了热水回到病床边,替她把弄脏的头发一缕一缕都擦拭干净。 然后把污水倒掉,重新换上干净的,细致地擦拭着五指。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她现在太瘦,五指太凉。 于是,他又去买了热水袋和水果篮,还有一把刀。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踩在刀尖上,沾着血与未知的危险。 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才是护着她。 消毒水的气味猛地呛进鼻腔,贺之炀的意识短暂地回笼了一瞬。 周身是冷的,只有烧伤的创面还在火烧火燎地疼。 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慢得像在倒数。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坠了铅,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任由涣散的意识又沉下去,跌回更早、更模糊的年月里。 是八岁那年的客厅。 他放学推开门,看见父亲蹲在她面前,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衣领。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书包都没扔就冲了过去,梗着脖子跟父亲互殴。 后来他凶她、骂她,吼着让她“滚去下面躲着”。 等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偷摸溜去了酒窖。 又冷又暗的地下空间里,小姑娘缩在旁边,抱着膝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指尖差点碰到她柔软的发顶,又猛地收了回来。 那时候他就想,快点长大吧。 等长大了,就能堂堂正正护着她了。 可真的长大了,他却站得更远了。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只敢远远看着。 见过她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裙子上台发言。见过她参加颁奖典礼,笑容甜甜地接过证书。 他总想着,等这次任务结束,等手里的案子都了结,就找个借口去见她。 不用多说什么,就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还喜不喜欢吃巧克力,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总凶她的哥哥。 痛感好像在慢慢退去,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 离开昆明后,他请假去看了趟医生。 讲了当时的状况,诊断为复杂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还有严重的情感隔离。 就算是妹妹倒在自己眼前,意识和情绪都没法跟上。 他开始吃药。 频繁做噩梦。 反复梦见那些死去的战友。 失眠,惊醒,突然心悸到无法呼吸。 头疼是家常便饭,他也没法好好控制脾气,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戾气。 他想,自己其实不配活着。 有人因他的无能死了。 他因这些人死了才活着。 有人死了,他却活着。 他不该活着的。 满身泥泞、带着晦气。 他入伍、执行任务、出生入死,是真的想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吗? 还是潜意识里可耻地想,以英雄的名义落幕。 找个体面的借口,顺理成章地牺牲。 就不用再夜夜熬着,不用再扛着满手的血污,不用再面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 他又怎么敢靠近她,沾到她明亮的人生里。 意识飘到尽头,他看见了她。 站在金灿灿的向日葵里,回头冲他笑。 他想往前走,想和她说说话。 嘴唇轻轻动了动,他自己都听不清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一遍一遍地溢出来,混在监护仪渐缓的滴答声里。 晚恬。 ……晚恬。 小时候那次,不是故意要凶你。 昆明那次,也不是真心想让你难堪。 对不起。 生命的最后一刻。 是终于熬到了解脱,还是有了留念,想再见一见你的脸? 那些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战友的血,童年的阴影,父亲的拳头,好像都在这一刻变轻了。 他本应该觉得轻松,本应该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可他忽然不想走。 黑暗里亮起了一盏灯。 像某个早晨,她站在他家的阳台上,照看着多肉,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他想再看一次。 好想…… 再见你一面。 - 根据贺之炀生前的愿望,死后他的遗体将捐赠给学术研究。 知道消息的那天,贺晚恬在贺律怀里昏了过去,醒来也不停在流眼泪。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特意绕到学校来看我。”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成串地砸下来:“我明明可以开口留他吃顿饭的,明明可以跟他好好说两句话的。我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呢?” “为什么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还有好多话没说。我想跟他说谢谢,想说我早就不怪他了……” “我都没来得及。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最熬人的遗憾不是争吵决裂。 总是以为来日方长,而对方已经不在了。 她没能见到任何与贺之炀有关的东西。 没有遗体告别,没有追悼会,没有墓碑。 她连一点能攥在手心的念想都没留住。 从今往后,她走遍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他了。 哭到后来渐渐没了声息,只剩肩膀还在细微地抖。 贺晚恬失神地望着外面连片的白。 雪细密密地糊着窗,她混混沌沌,身体随着脱力的失重感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轻攥住。 贺律从身后上前一步,收拢手臂,稳稳地将她拥进怀里。 房间里没开灯,所有轮廓都浸在朦胧的昏昧里。 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颤。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仰起脸。 贺律恰好垂眸,两人的视线在昏色里撞在一起。 然后他低头,唇瓣落在她的眼角。 掠过颧骨,擦过下颌,最后碰了碰她发凉的唇。 她没有动,靠在他怀里,只是低低道:“小叔,你有没有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圆,好像怎么走,都绕不开别离。” 贺律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很低,却很稳:“圆没有出口,但人有。”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从贺晚恬脑海里浮现。 像被拨动的胶片,一格一格地倒回去。 又慢慢停在一帧上。 “贺之炀走完了他想走的路,护住了他想护的人。”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沉得像刻进骨血里,“接下来的路,换我守着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感谢followyheart的5瓶营养液!!!!! 下章下周更,最近在收尾,快完结啦! 第76章 晚餐 “这不是要 第76章 晚餐 “这不是要 斯人已逝, 再沉湎于悲伤也没有意义。 贺之炀的后事办得极为低调,没有设灵堂,也没有公开的追悼仪式。 大家在燕京城郊墓园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 立了块素净的青石墓碑。 墓里只放了他常穿的一件旧训练服和一枚军牌。 碑上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列功绩, 只刻了他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以及一行贺晚恬想了很久才决定留下的话: “他一生都在保护别人, 最后死于保护他的妹妹。” - 她回了巴黎,自己在十六区租了栋带窄院的小楼。 楼下打通做画室, 落地窗对着街景, 楼上是起居室, 天光充足。 贺律提出的诸多照拂, 她都没要。 但是账上多了一笔贺之炀留给她的钱。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她飞了趟伦敦, 去收拾贺之炀过去的公寓。 那间公寓已经被特殊部门搜查过一轮, 机密文件全部清空, 只剩下些私人物品。 屋子里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面条已经干透了, 表面凝着层发灰的油脂。 旁边搁着一罐拉开的啤酒,一口没动。 好像他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吃完这一顿, 就接到了紧急任务。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推开椅子,站起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把那碗面倒进垃圾桶,把啤酒罐压扁,洗干净,收进回收袋里。 完好的衣物、家具都捐给了当地慈善机构, 不能用的、旧的、破的,全部清出来扔掉。 整整收拾了两天,公寓几乎搬空了,只剩阳台上的那些多肉植物。 大大小小十几个盆子,挤挤挨挨地摆在窗台和架子上。 她全都小心翼翼地装进纸箱,托运回了巴黎。 搬到新家后,她把多肉一字排开,放在二楼朝南的窗台上。 每天早上一拉开窗帘,最先看到的就是它们,圆鼓鼓的,像一颗颗碧绿的葡萄。 - 生活恢复平静。 唯一让她苦恼的是,贺律把她工作室对面的那栋小楼买了下来。 并且隔三岔五地会拎着食材来敲门,有时是顺路带的可颂甜点,有时是新鲜的海产蔬菜,说是路过顺手买的。 理由五花八门,每次都不重样。 她一开始还会推拒两句,后来次数多了,就没再客气。 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两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贺晚恬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一晃就到了农历新年。 国内那边传来消息,最大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所有涉事人员要么进去了,要么跑了。 她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国,不用再担心任何人的威胁。 但她不想回去,倒不是贪恋国外的生活,纯粹是她不会想回到过去的生活,索性留在巴黎,安安静静过个年。 本以为贺律是要回国的,毕竟家里那么多长辈,今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他都该露面走动走动。 可大年三十傍晚六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雪意扑面而来。 贺律就站在门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粒,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他左手拎着一瓶勃艮第红酒,另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装满食材。 他眉眼舒展,笑意温和:“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搭个伙?” 白猫本来正扒着她的肩膀,听见动静“喵呜”叫了两声,一扭身子从她臂弯里滑下去,迈着小碎步颠到玄关,围着贺律转了两圈。 贺晚恬侧身让他进来,回头扫了眼画室里摊得七零八落的画稿、颜料管,有点无奈:“可以是可以,但我没准备年菜,本来就打算煮袋速冻饺子对付一下。” “正好我带了菜。”贺律换了鞋走进来,目光落到地上打滚的白猫身上,顿了顿,“它是不是比上周胖了?脸都圆了一圈。” “对呀。”贺晚恬走过去弯腰把猫捞起来,托着屁股掂了掂,“看着毛蓬松,其实全是实心肉,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白猫窝在她怀里软乎乎地“喵”了一声,粉粉的鼻尖拱来拱去。 贺律笑着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把红酒放在餐边柜上,抬手脱下大衣,松了颗领口的扣子,拎着食材就进了厨房。 贺晚恬洗了个手去帮忙。 她抓起桌面上的大葱,晃了下:“这个要切吗?” 她握刀的姿势很生疏,完全是用削铅笔和雕石膏的手法在对付一根无辜的大葱。 贺律正低头清理鲜虾,闻言回头瞥了一眼,笑说:“暂时不用,帮我打两个鸡蛋吧。” “噢。”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在碗沿磕了一下。 力道太轻,壳只裂了一道细缝。 她又磕了一下,这回用力过猛,蛋壳碎成好几片,蛋液混着细碎的壳渣一起滑进碗里。 下意识伸手想去捞,可蛋壳滑溜溜的,不仅没捞上来,反倒把蛋清搅得浑浑浊浊。 贺晚恬:“……” 贺律偏过头来,也看见了。 一抬头,视线正好撞在一处。 贺晚恬也不逞强,索性破罐子破摔似的扔了手里的半片蛋壳,把白瓷碗往他跟前轻轻一推,眉头微蹙,困惑地:“这洋蛋不听话,滑得很……小叔,还是你来吧。” 贺律笑了声,没有接过她手里的碗。 反而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手,站到她身侧,精准地从蛋液中夹起那几片碎壳,指尖一捻一丢,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秒钟。 贺晚恬:“厉害。” 他顺手抽了张湿纸巾递她,眼底漾开笑意:“擦手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贺晚恬问:“平时你也不做饭,你是怎么会这些的?” 贺律说:“这不是要照顾你吗?” 贺晚恬说:“啊,新学的吗?” 贺律回头看她:“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给你做饭是在你高一。” 贺晚恬又“啊”了一声,显然记不清了,模模糊糊地回忆着,问:“为什么?” 贺律:“你跟室友晚上违反校规,被老师抓了现行,勒令走读一周。你不敢让你爸知道,偷偷给班主任留了我的电话。那天我开完会出来,看见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你们班主任的。” “……” 额。 贺晚恬窘得耳尖发烫,她真的记不清了,说话也没那么有底气了:“还有这事儿呢?” “嗯。” 贺晚恬说:“所以那时候,你做饭给我吃了?不对呀,我晚自习下课都10:20了,我应该不吃夜宵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到一边,十分心虚。 “看来是真忘干净了。”贺律笑了声,已经重新低头去处理台面上的鲜虾,指尖捏着虾尾轻轻一挑,整根虾线就被剔了出来,动作熟稔又好看,“连自己为什么被罚都不记得了?” “啊……” 贺律:“你们整个寝室囤了两箱不同牌子的泡面,大半夜在宿舍开泡面party,半个楼层的女生都挤过去吃,动静大得把巡楼的校长都引过去了。” 贺晚恬:“………………” 泡面party。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当时学校换了校长,新校长把食堂师傅也一并换了。 新师傅烧饭难吃得令人发指,全校学生怨声载道。 据说新师傅是校长的亲戚,校长想借此机会以权谋私,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抗议。 难怪吃个泡面还能被叫家长。 贺晚恬汗流浃背。 更没想到日理万机的贺律竟然还记得这样的小事。 她声音弱弱的,试图辩解两句:“当时其实是有原因来着……” 贺律将鲜虾在砧板上码得整整齐齐,他冲了冲手,搭过毛巾拭干,转身斜斜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她道:“那会儿我就在想,家里是有多顾不上你,让个正长身体的小姑娘,半夜只能躲在宿舍啃泡面。” “……” 贺晚恬更加不好意思了,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 贺律看着她脸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还不止这一件。”他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有段时间你总跑公司找不着我,以为我故意躲你?” 这事贺晚恬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她年少最莽撞荒唐的时候。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抬头想打断,手都下意识抬了起来:“我知道那时候你忙……” “噢,知道我忙。”他垂眸望着她,眼尾弯了弯,语气促狭,“所以就假装跑去天台,给我发的视频镜头对着楼边,说你要从上面跳下去?” 贺晚恬脑子里“轰”的一声,陈年黑历史被当面翻出来,尴尬得她脚趾都跟着蜷缩。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要见他,什么昏招都想得出来,现在再听他亲口说,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了!”她急得往前半步,伸手就想去捂他的嘴,动作太急,整个人差点撞上他怀里。 贺律没躲,反而抬手精准地接住了她。 距离骤然缩短的瞬间,两人都顿了半秒。 他手指搭在她腰上,没用力,就那样虚虚地扣着,任由她挣了两下也没松开,反倒压低了声音接着说。 “等我推了三个会赶去学校,活动中心的天台上,你抱着薯片吃得正香。所谓的楼顶边缘,不过是舞台搭的背景板。” 贺晚恬恨不得原地消失,一只手紧紧捂住脸,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求你了……别说了……” 她实在想不通,当年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连脸都不要了。 贺律低笑出声,握着她腰轻轻往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一点点掰开她捂脸的手指。 掌心里露出来的那张脸红扑扑的,眼神无地自容似的不停躲闪。 明明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暖光落在她的脸上,目光从她的鼻尖滑到她微张的唇。 他说:“所以那会儿,我只当你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哪会儿有什么别的心思。 锅里的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贺晚恬认识贺律太多年,太懂他这副看似散漫、实则字字斟酌的性子。 他哪里是在翻她年少的旧账,他是借着这些往事,解释当年为什么一直躲着她。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基本不会再想起那些事。 她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贺律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许。 他抿了抿薄唇,声音低沉微哑:“那时候我总在想,你还小,见过的人太少,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我怕你将来后悔,也怕我自己当了真就再也收不回来。” 贺晚恬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反问道:“……真的是我分不清吗?” 白猫不知何时拱开厨房门溜了进来,轻巧跃上置物架,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锅里雾气袅袅腾着,一次次地掀着锅盖。 厨房里弥漫着番茄和牛腩交融的浓郁香气,却没有人去理会那锅汤。 贺律扶在她腰侧的指尖倏然收紧,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深海的暗流。 他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眼。 那眼神很沉,却始终留着分寸和余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后退的机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站得太远,怕她看不清,怕她后悔。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一直往后退的人,是他。 他垂下眼,喉结再度滚动了一下,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裹着雾气还没散尽,他便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发间。 下一秒,他低头,吻落在她额头。 时间很短,仓促到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松开她,撤过半步。 转身关了火。 “晚饭马上就好。”他开口,“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紫昀祺梦的营养液!!鞠躬 第77章 愿望 “我们结婚 第77章 愿望 “我们结婚 被贺律迷迷糊糊地请出厨房的时候, 贺晚恬还有点懵。 她在外边愣了几秒,又看了看已经关上、只留了道窄窄光缝的厨房门,觉得今晚的走向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突然翻以前旧账逗得她面红耳赤, 突然对以前事情道歉,然后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吻了她,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松开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回想那个吻的触感,人就已经被轻轻推出了厨房, 只能听着里面隐隐响起的油锅之类的动静。 这种猜不透的距离感,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比如她至今想不明白, 贺律为什么毫无预兆买下对面的小楼, 还搬过来住。 比如他日日登门却绝口不提心意,默契地绕开所有敏感话题。 两人虽然心照不宣, 但他嘴巴闭得也太严实了吧。 难道在等她先开口? 贺晚恬撇撇嘴, 绝无可能。 可要说这是“追求”吧, 也实在太平淡了些。 既没有鲜花铺陈的排场,也没有直白热烈的告白, 和电视剧里演的半分都不像。 她窝进沙发里,往嘴里扔了一颗车厘子。 果肉甜脆,嚼着嚼着, 心思就飘远了。 白猫轻巧地跳上她的膝盖, 团成个圆滚滚的毛球,往她小腹一埋。 电视开着, 随便切了个法语频道,正在播一部都市爱情剧。 画面里男女主刚在酒吧碰过杯,几句试探的对话过后,镜头一转就落到了酒店的床上, 交叠的喘息声很快溢出来。 她的耳根微微发烫,飞快地摁了静音键,偷偷朝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还关着,油烟机的声音还在响,应该没听见。 今天是除夕,本就是个容易催生暧昧的节点。 对他们而言尤其特殊。四年前的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越界的日子。 说得再下流一点,今天是他们第一次do的四周年纪念日。 贺晚恬咬着车厘子,七想八想。 想到贺律会留宿这种可能性,她在心里默默预演了七八种委婉拒绝的话术,每一种都滴水不漏。 念头转来转去,困意反倒先涌了上来。 等贺律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侧窝在沙发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安稳绵长。 白猫被她搂在怀里,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无声笑了笑,过去喊她。 贺晚恬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先闻到香香的牛腩煲的味道。 她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软软的:“……喔,可以吃了吗?” “嗯。” 贺晚恬想爬起来,意识却陷着拔不出来,挣扎了两秒钟,还是没能起来。 贺律站在沙发边,看她那只手要抬不抬的,一眼就看出她正在食欲和困意之间天人交战。 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握住她的手。 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稳稳扣住。 下一秒,手指被收拢,一股力道沿着手臂传来。 贺晚恬只觉得身体被顺势带起,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男人的身形便欺近眼前。 他另一只手已经顺势绕过她腰侧,稍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把人从沙发里捞了起来。 “哎!”贺晚恬猝不及防,轻叫了一声,小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放我下来,吃饭!” 贺律嗓音含笑,落在她耳廓边:“醒了?” 她整个人被圈在他臂弯间,低头扯着自己被蹭上去的衣摆,遮住那一小截腰。 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被贺律带到桌边,在椅子上端正地放好。 贺晚恬的睡意彻底散了,望着菜色,眼睛亮晶晶。 番茄牛腩煲,香煎海虾,奶油菌菇、蒜香面包……铺了一桌,很有过年的样子。 贺晚恬偏过头,看见贺律正站在桌边解围裙。 明明是极居家的动作,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阴柔之气,反倒透着股成熟男人干净利落的性感。 贺晚恬不禁感慨道:“小叔,你要是女人的话,一定是很多男人都会想娶的那种妻子吧。” 贺律看着她,淡笑不语。 吃完饭,贺律很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筷。 贺晚恬看着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有点过意不去,连忙跟进去:“我来洗碗吧,这个我会。” 贺律垂眸看着她,笑说:“好。” 贺晚恬挤到水槽边,挤了洗洁精揉出满手泡沫。 水流声哗哗地响,两人挨得很近,胳膊偶尔碰到一起。 洗着洗着,贺晚恬脑子慢悠悠地想,其实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虽然不比在国内隆重,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好像比在国内过的那些年都要舒坦。 “对了。”贺律忽然开口。 贺晚恬手上动作顿了顿。 贺律:“你还记得我之前立的遗嘱吧。” 她当然记得,被逼着学法律条款时翻来覆去研究过。 她挤了一点洗洁精到海绵上,低头搓着盘沿,轻声应道:“记得啊,怎么了?” “遗嘱要等我身故才生效,那时候你才能拿到我名下的房产、股权和信托基金那些。” 他语气平平,听声音像是在皱眉,“太慢了。” 贺晚恬没太在意,对这些身外之物本就没什么执念。 闻言,她也只淡淡“哦”了一声,满不在乎的样子。 贺律又说:“但还有一个方法,能让我们立刻共享财产。” 贺晚恬正在冲洗碟子,听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抬头,只疑惑地:“嗯?” 贺律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平和,与往常无异:“我们结婚。” “啪嗒。” 贺晚恬刚擦完的盘子重新落到水池里。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着,热水漫过碟沿。 所有声音似乎都消失,连客厅里的猫都没了声息。 有好几秒钟,贺晚恬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刚洗碗的时候,她还在脑子里还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洗点草莓、拆盒冰激凌当饭后甜点。 猝不及防就被“结婚”两个字劈头盖脸砸中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只发出一个懵懵的单音节:“啊?” 水从池边漫出来,两人隔着满池泡沫无声对视了几秒。 贺律先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水槽里的碗碟上,语气自然得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说过:“洗完了吧?我去洗点水果。” “……” “草莓吃吗?” “……吃。” 收拾完,回到客厅时,气氛总有点微妙的尴尬。 预想中的步步紧逼没有来,反倒像刚才只是句随口的玩笑。 仔细想想,贺律不止一次对她说过“结婚”这种话。 之前在巴黎那小公寓的电梯里也说过。 当时她只当他是疯了。 可现在和那时大不相同。 再听见这两个字,心里的滋味自然也不同。 她倒不一定会答应。 可他这样突然开口,又轻飘飘地撤回,反倒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让人没法不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问个明白。 “小叔,你刚刚……” 贺律正蹲在猫窝边,把刚拆的冻干猫粮倒进小白瓷盘里。 听见声音,他撩起眼皮看过来,目光平静。 话还没说完,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着,上面跳着“林彦南”三个字。 贺律的目光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又落回白瓷盘上,淡淡道:“先接吧。” 贺晚恬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那头传来声音:“新年快乐。” 贺晚恬也道:“新年快乐。” 这是那次机场不欢而散之后,两人第一次通电话。 沉默在听筒里蔓延了几秒,林彦南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愧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贺之炀的事。对不起,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可你最难过的时候,我却不在。” 贺晚恬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夜景。 其实那段日子,她不是没有怨过。 总觉得如果不是林彦南耽搁了行程,她或许能早一点起飞,或许能见上最后一面。 可她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我折磨的假设。 她从来不是揪着过去不放的人,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反倒此刻听他道歉,她心里生出几分“一直没有回应他感情”的歉意。 “没关系。”她说。 林彦南又问:“你还在巴黎吗?” “嗯。” “下周六晚上我在巴黎有个慈善酒会,可以见面吗?” 贺晚恬翻了翻手机里的日程表,那天上午约了画廊投资方,下午之后都是空的。 “好,你晚点把地址发我。” “ok。” 林彦南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些,“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走回客厅,贺律已经穿上了大衣,正站在玄关处系围巾。 贺晚恬愣了一下。 这又和她揣测的不太一样。 没有留宿,没有更进一步的事,他竟然要走了。 说不上是落空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有点意外,也有点奇怪。 “你要走了吗?”她走过去问。 “嗯,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贺律笑着抬眼看她,“新年快乐。” 贺晚恬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问:“新年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她本以为,顺着刚才的话头,他会说刚刚没说完的那些。 可贺律只是看着她,语气温和:“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贺晚恬:“……” 这不对吧?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玄关的暖黄的光线落在她肩头,两人之间原本客气的距离骤然缩窄。 少女身上清浅的、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淡香轻轻漫上来。 他垂下眼帘,她仰起下巴。 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皮鞋鞋尖。 四目相对的瞬间,像被按了慢放键。 她不死心,尾音拖得轻慢,追问道:“就没点……别的愿望?” 贺律笑了笑,抬手,掌心覆上她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还希望你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贺晚恬:“…………” ……不对,这不对。 作者有话说: 叔又装上了=_= 感谢followmyheart的5瓶营养液!!! 感谢支持,鞠躬! 第78章 腹黑 他从来不会 第78章 腹黑 他从来不会 贺晚恬心里别扭, 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思龌龊。 贺律从头到尾都绅士得体、分寸有度,她本该觉得安心才对。 可这过分的克制,反而像个不解风情的老干部, 倒真像是她哪门子的长辈。 门一开,夜风卷着雪粒扑面, 万物都裹着绒绒的白边。 夜色沉得彻底。 邀请留下来的含义,不言而喻。 而且,刚才那个问题她也还没问完。 贺律却已经迈步走下台阶, 身影融进朦胧雪色里。 贺晚恬内心还在暗自纠结着, 就见男人骤然停下脚步, 缓缓回过身。 “对了。” 她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 周遭的风雪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贺晚恬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贺律说:“我要出趟远门, 不在巴黎。家里物资都备齐了, 往后几天缺什么、少什么, 你直接去对面敲我家门就好,管家都能给你送过来。” 他说这话时, 语气随意,可每一个字都妥贴得恰到好处。 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全,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人心头一软。 但贺晚恬没想听这个。 坐过山车似的, 心情刚攀上去, 又落下来。 她想听什么呢?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哦”一声,手扶住门框, 故意道:“没别的事,我就关门了。” 贺律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 贺晚恬正要用力合上门,就听他慢悠悠地开口:“还有。” 她动作顿了顿:“什么?” 他唇边笑意骤然加深:“今晚, 可以留在你家过夜吗?” 嗓音低低的,蛊惑一般。 贺晚恬愣了下,随即对上他面上的笑。 那笑容带了点儿漫不经心的坏,分明是故意的。 她瞬间羞恼:“不可以。” 贺律又问:“那一周后呢?” “不可以。” “那两周后呢?” “也不可以。” “三周后?”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贺律一笑,眉眼微扬:“这么多‘不’,可是负负得正?” 贺晚恬被他堵得语塞,脸颊到脖颈都泛上一层薄红,正要开口跟他争辩反驳。 贺律却怕外边的寒风吹着她,上前几步,掌心底着她的肩头,温柔地把人往屋内推。 “别站风口,仔细着凉。” 做完,就退了出去。 门应声合上。 贺晚恬站在玄关,盯着门板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件事,猛地拉开门。 夜色浓稠,落雪纷飞。 她冲着那道背影喊道:“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然走到对面的男人闻声驻足。 他站在路灯下,白茫茫的雪粒在光柱里旋转、飘落,落上他的眉梢。 贺律笑了笑。 笑容淡淡,眼角却跟着一弯。 “周末见。” - 等那头彻底关上门,一楼的灯光熄灭,二楼的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洇出柔和的轮廓。 贺律这才敛了神色。 垂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拢着火机点燃。 红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了一瞬,淡白色烟雾升腾。 他另一只手按着手机键盘,面无表情地将电话拨了出去。 嗓音也同白雾似的隐隐绰绰,褪去了方才的柔软。 只剩冷意。 “可以开始了。” - 周六傍晚,贺晚恬如约参加了林彦南邀请的慈善酒会。 酒会设在塞纳河畔的一栋私人宅邸里,据说是十九世纪某位银行家的旧居。 在签到处报了名字,侍者核对好电子邀请函,递来一枚姓名胸牌。 引路员引着她穿过雕花走廊。 主厅的落地窗正对塞纳河,长条餐台摆满冷盘甜点。 贺晚恬从托盘取了杯无酒精气泡酒,慢悠悠地环顾四周。 在场的宾客大多是收藏家、画廊主理人和商界人士,有的她见过几面,有的完全不熟悉。 看了几圈,也没看见林彦南的身影,打开包,拿手机发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静静等着,一杯气泡酒渐渐饮去大半,始终没有收到林彦南的回复。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 “女士们,先生们。”司仪站在中央,“欢迎各位莅临今晚的慈善酒会。” 全场安静下来。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主办方,向每一位出席今晚活动的朋友,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司仪笑说,“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了共享美食与音乐,更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慈善使命……” 主办方介绍着今晚酒会所支持的慈善项目,随后,衣着雍容的女士上台致辞。 流程冗长。 贺晚恬听得心不在焉,在众人鼓掌的间隙,随大流抬手附和两下。 忽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贺晚恬短促地低叫了一声,转头就对上了林彦南的脸。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冲她“嘘”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楼上说话。” 宴会大厅的二楼延伸出一排小阳台,半圆形的穹顶,栏杆上攀着许多藤蔓。 此刻大部分宾客都聚在一楼,二楼走廊里只零星站着几对出来透气的人。 刚才光线昏暗,此刻借着阳台的壁灯,贺晚恬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虽然穿着笔挺的西装,眉宇间却是藏不住的倦色,眼下青灰,脸色沉郁憔悴,整个人像连续几日没睡好,硬撑着似的。 贺晚恬皱起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彦南在她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又尽数卡住。 他看看她,又垂下眼帘,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也只说了一个字。 “我……” 楼下客人们的谈笑声从厅里隐约飘上来,可两人之间却不是谈笑的氛围。 贺晚恬恍惚想起,上一次见他这为难的模样,还是当初贺律对付n.vison的时候,截断多条核心合作链路。 但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因为她的缘故,贺律后来没有再针对林彦南的家族企业。也因为那次事情,n.vison主动终止了与北创智科的合作。 应该不会再和贺律有关了吧。 贺晚恬压下心底的疑虑,轻声试探:“是公司出问题了?” 林彦南点了点头。 “有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贺晚恬说。 林彦南苦笑:“……这件事,你帮不了。” “别这么说。”贺晚恬认真地,“你一个人憋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独自硬扛,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彦南摇了摇头,神色落寞,眼底只剩死寂。 没人知道,来这场酒会之前,他在心底预演了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他想跟贺晚恬为那次机场的事情好好道歉,想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后悔。他想向她表白,想告诉她他不介意她心里装着谁,只想和她一起去领那会儿还没来得及领的结婚证。 这段日子他终于想通了。他何必那么钻牛角尖呢?他没法控制贺晚恬心里想的是谁,可只要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是开心的,那就足够了。 然而,然而。 贺律只给他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三天。 林彦南勉强撑起一个笑:“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之前的婚礼、约定,你都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贺晚恬怔住,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才过了一周不到,就成了“道别”? 林彦南一定出什么事了。 而且是大事。 她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朋友不管。 贺晚恬说:“你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不肯告诉我?” 林彦南看着她。 壁光落在两人中间。 他在暗处,而她的脸在亮处,那双眼很亮,盛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他不想说。 是他不能说。 三天前,贺律的律师团队主动约谈了n.vison总部法务部,直言他们掌握了贵公司的一些历史资料,认为有必要向公众披露,在此之前希望与贵司充分沟通。 一开始林彦南以为是小事,也没放到心上,商场上的博弈他见得多了,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 直到法务总监发来一份加密文件。 他点开。 第一页是泛黄的物资调拨单,第二页是军队的黑白照片。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在向他展示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家族过去。 他的祖母是日国人,早年曾任职战时经济体系官员,在职期间,奉命在华国部分地区掠夺矿产资源。战败后,她携着累积的财富南下港岛,改名换姓创立了公司。又通过与港岛商贾联姻,完成身份洗白。 林彦南越往下看,心底越是惊涛骇浪。 这些绝密旧档,家族内部严格噤声,从他这代后压根不知情,连他都被完全蒙在鼓里。 他根本无从想象,贺律究竟耗费了多少心力、动用了多少人脉资源,才挖出这些史料。 而这些内容一旦引爆,杀伤力将是毁灭性。 就算他们连夜公关、紧急赔偿,也挡不住项目暂停、华国供应商集体解约的连锁反应。 市值预计蒸发70%,折合200亿人民币。 家族连夜召开紧急股东会,所有人迫于绝境,最终全盘应允了贺律方提出的所有苛刻条件。 一年内,n.vison必须全面转让、清退所有在华资产,彻底退出华国市场。 核心继承人,也就是他本人,终身不得踏入华国境内。 同时,需向国内抗战纪念馆无偿捐赠20亿人民币,作为历史反省。 他要怎么跟贺晚恬坦白这一切? 他不敢想。 贺晚恬知道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担忧他、劝慰他吗?会不会彻底疏离他、厌恶他? 他自小在海外长大,可他比谁都清楚,华国人把民族情怀看得高于一切,底线不容触碰。 更何况,她哥哥贺之炀,还是为国而死。 他说不出口。 贺晚恬还在看着他,神情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防备。 他心口酸涩发堵。 或许他应该坦诚一切,好好赎罪。哪怕得不到半分原谅,但至少能换自己一份心安。 他深呼吸口气。 下一瞬,贺晚恬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灯火璀璨的私宅花园,眼神骤然一亮。 林彦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身形猛地僵住。 衣香鬓影之中,男人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身姿挺拔清隽,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一颗扣子。 像是刚跟什么人说完话,指尖捏着只高脚杯,漫不经心地立在喷泉旁。 贺晚恬原本以为要明天才能见到他,没想到他也来了。 也就在这一瞬,楼下的男人抬眸。 隔着一层楼层的高度,隔着满园喧嚣的宾客、浮动的人影,他的视线精准落在二楼两人的身上。 然后,贺律笑着抬起手中的高脚杯。 杯口微倾,遥遥朝着他们,致意。 贺晚恬笑着抬手,朝他挥了挥。 没有锋芒,没有压迫,可落在林彦南眼里,这简简单单的动作,是彻彻底底的俯瞰与完胜。 他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一片灰败苍白。 林彦南再也待不下去。 他一把拉住贺晚恬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又迅速松开。 “我得走了。”他嗓音沙哑干涩。 贺晚恬诧异:“可是你刚才……我们还没说完。” 林彦南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抱歉,我得走了。” 贺晚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连忙追出去两步,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一别,或许就很难再见了。 “……以后你还会来看我的画展吗?”她问,“你以前说我开画展那天,会带着香槟,第一个来恭喜我的。” 林彦南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的暗影里,背对着她,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久,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与无力。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折返几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贺晚恬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有。”林彦南悲伤地望着她,“我的家族企业根本不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祖辈曾经犯过经济掠夺罪,已经不可能被原谅了。” “啊……” 贺晚恬大脑一片空白。 林彦南还在继续:“你的小叔,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可怕的一个。他从来不会失手,也从不会给人半点翻盘的机会。” 顿了顿,语气凝重真切。 “你的画展,我大概没有机会来了。晚恬,你多多保重。”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第79章 正文完结 他爱她,胜 第79章 正文完结 他爱她,胜 林彦南离开之后, 贺晚恬独自立在二楼露台。 夜风从塞纳河面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他临别那番话。 他从来不会失手,也从来不会给人半点翻盘的机会。 她怔怔回神, 余光里捕捉到回廊入口的身影。 贺律正缓步拾阶而上,姿态从容。 他走到她面前, 微微偏头,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她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走廊上。什么都没问。 “走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楼下的慈善拍卖快要开始了, 你要是觉得累, 我们可以直接先回去。” 贺晚恬说:“我还好。” 主厅墙面上, 陈列着各式珍贵展品,正中悬挂一幅莫奈风景画, 旁侧立着一尊清代青花瓷瓶。 贺律侧过脸, 低声问她:“喜欢那幅画?” 贺晚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随即想起了他在北欧那些价值不菲的私藏,忙摇头, 半开玩笑地说:“买这些,不如买我的画。” 贺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像是对她这句无心之言颇为受用。 有好几次, 贺晚恬想开口,追问贺律究竟对林彦南做了什么。 但每次抬眼撞上那张始终噙着笑意的脸, 疑问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 直到晚宴散场,黑色轿车平稳驶在路上,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 光影在贺律的侧脸上交替明灭。 他目视前路,忽然打破沉寂:“有话想问我?” 贺晚恬微微一怔:“看出来了?” 贺律淡淡笑了下。 贺晚恬索性直白发问:“你对林彦南做了什么?” “正常的商业博弈。” “商业博弈不会去深挖对方祖辈的陈年旧事吧?” 贺律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开口:“是他跟你说了这些?” “他说了一些,我大致猜到是什么。”刚才在酒会散场的间隙,贺晚恬拿手机检索过相关资料,页面上的词条写得很清楚。 法律上并不存在所谓“经济掠夺罪”的独立罪名,该说法更多是对特定历史行为的概括性表述,具体的量刑参照是战时残害居民、掠夺居民财物罪。[注] 结合林彦南的国籍和他祖母所处的时代背景,前因后果她已经拼凑出了大半。 她把这些串联在一起,答案昭然若揭。 她轻声问:“你是怎么挖到这些封存了多年的史料的?” 贺律语调闲散:“调阅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原始历史档案,委托专人翻阅美国国家档案馆留存的远东战区物资记录。业内还有几家资深的历史调查事务所,只要出价足够,愿意承接这类溯源工作。除此之外,我联系了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还找到了n.vison一位百岁高龄的退休老员工,当年给他祖母做过文秘,还愿意开口。” 贺晚恬惊讶地微微张着嘴:“……听上去不是短时间内能筹备完成的。” “嗯。” 贺晚恬定定看向他的侧脸:“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的?” 贺律扬了扬唇角,只是安静地笑笑,没有回答。 贺晚恬靠在椅背上,心底五味杂陈。 她当然明白,林彦南祖辈的过往洗不白,那段历史本身铁证如山。而贺律手握那些证据站在道义制高点,没什么好指摘的。 可她忍不住去想,这场层层布局,除去历史正义之外,究竟掺杂了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 是为公理,还是为她? 亦或是,二者皆有。 轿车缓缓平稳停靠在楼下。 贺律抬手熄灭引擎,车厢彻底陷入安静。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缓缓转过身,认真望向她。 方才一路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 那双素来温润的眼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晚恬。”他叫她的名字,“我不想再继续兜圈子了。” “这些年,我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棋,都有它的目的。别人觉得我心思重、算得深,我不否认。可唯独对你,我所有的算计和谋划,到头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贺晚恬屏住呼吸,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噗通噗通”地撞。 “我不想强迫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可看着别人靠近你,我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我更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走向别人。” 他微微倾身。 雪松的气息混着车内的暖气,将她温柔地包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不奢求你立刻接纳我所有阴暗的一面。”他嗓音低低地,“但我必须坦白。” 男人目光灼灼,认真凝视着她的双眼。 “我爱你。” “……” 贺晚恬喉间骤然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一片滚烫的空白。 像晚风拂过静水深潭,掀翻惊涛骇浪。 好重、好漫长的三个字。 从年少时懵懂的心动,到后来一次次靠近疏离,再到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她期盼了数年的告白,终于姗姗来迟,有了回响。 不等她从震颤的心绪中回过神,贺律已经倾过身,吻住了她。 那吻来得克制又温柔,像是在试探,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唇线。 贺晚恬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颤抖着仰起头,闭上了眼。 那温热的触感之下,是他小心翼翼的、长久隐忍之后终于流露出的一点贪恋。 呼吸渐渐乱了。 贺律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又一路向下,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的手指松开了他的衬衫,转而攀上他的肩膀,指节在他后颈轻轻收拢。 “小叔……”她含混地推了他一下。 他稍稍退开半寸,额头底着她的,呼吸粗重而凌乱。 拇指蹭过她泛红的颧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愿意?” 贺晚恬没有回答。 她仰起脸,主动吻了上去。 那一下像是点燃了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车,抱着她,进了家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他将她托起来,她顺势环上他的腰,裙摆堆叠出一片凌乱的褶皱。他抱着她,直接上了二楼。 她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颈动脉急促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滚烫而有力。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贺晚恬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长发散在枕上,他的身影覆下来,细碎的吻逐一落下,吻过她每一寸曾经被衣料掩藏的肌肤。 她的手摸索着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指尖有些发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被他捉住了,十指交扣着按在枕边。 窗外夜色静谧,暖光漫上床沿,淌过凌乱的被褥,最终落在贺晚恬水光潋滟的睫毛上。 等一切归于寂寂,贺晚恬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被套了一个钻戒。 如同落在指尖的星辰。 她垂眸瞧着,片刻失神。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男人送的钻戒,可鼻尖没来由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贺律撑在她上方,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嫁给我。”他说。 她曾以为,他们之间是没有往后的。 “小叔。” “嗯?” “你刚才说,你爱我。”她对上他的眼睛,“那会不会以后有一天,连我也被你算进去?” 她没有说透,可贺律懂。 懂她这些年隔着身份的惶惑,直到她明明动了心,却不敢全然交付。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眼角。 “我所有的身家、所有退路,都可以放在你名下。”他声音低哑,温柔又笃定,“你永远有选择权。想留,我就在这里。想走,你随时可以赶我走。” 贺律低下头,把吻落在她的眼角,轻轻缓缓的,像是落下枚永不反悔的印章。 贺晚恬:“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闷笑一声:“算。什么都算。” 那天与林彦南交涉,对方走前逼问他,他在自己婚礼那天闹得满城风雨,究竟是精神崩溃,还是他一早布局,就为了搅黄他们的婚礼,硬生生把她拽回自己身边。 他当时只指尖轻叩着桌面,淡笑说:真相分很多种,旁人愿意信哪一种,那便是属于他的真相。 他没有说谎。 世人可以相信他们想相信的版本。精神失控也好,蓄意为之也罢,随便哪种都能被安进他们自己的逻辑里。 因为这场赌局的唯一裁判,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她回头了,他就活。 她没回头,他就成为她生命里的一根刺,抑或一轮月。 而此刻,她躺在他怀里,无名指上戴着他亲手套上去的戒指,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点点儿湿润的光。 他赢了。 哪怕以自己为筹码。 疯得偏执,也甘之如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呼吸里全是她的气息。 他爱她。 胜过他曾拥有的一切,胜过他所有未竟的筹谋。 胜过他自己的生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