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内容简介 《云深不知处》作者:唐雨柔 简介: 病弱控场隐士攻vs温润如玉教主受 患有先天性心疾的苏云深隐居深山,靠每年服食一株特殊草药延续性命。 一日下山采药,救下了被正道追杀的魔教教主温润。 温润毫无魔头心性,反有助人义举,苏云深便佯装不知,一面与他拉扯试探,一面将他引为知音。 - 一日,苏云深替温润换药,温润心中莫名产生异样的情愫,当夜,他辗转难眠,浑身燥热难耐。 “我这风寒染的,有些怪异……”他说出这话时,已不自觉地攥紧了苏云深的衣袖,身子也贴得近了几分。 - 待温润明白了一切,扑进苏云深怀里,想要将身心一并交付时,却被他冷漠地推开。 “我是真心……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永远?”苏云深抬起他的下巴,直视那双含泪的眼睛,“你可知,你想要的那株龙涎草,我若给了你,便没有永远了。” 食用指南: 1、极限端水,双c双苏双美互凝互宠。 2、确认关系前受有轻微酸涩部分及微型修罗场。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失忆 主角:苏云深 温润 配角:楚海川 温月寒 温玄 凌晚叶 苏云阔 韩语诗 秦墨竹 萧千栩 夏一啸 其它:江湖,武侠,失忆,灵魂伴侣,双初恋 一句话简介:白日教主,深夜承欢。 立意: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1章 重云深处丨何人来 第1章 重云深处丨何人来 杭州东去百余里,有座山常年隐于云雾缭绕之中,因而得名云山。 山中居住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大夫,年方十七,先天患有心症,便是苏云深。 绵绵细雨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两日,云山顶上白雾茫茫,为清冷的雨水蒙上一层轻纱。苏云深身着皓如白雪的衣衫,举着一把青花瓷油纸伞,走在泥泞的山路中。 伞沿微抬时,现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那容色清俊至极,漫步于这云雾缭绕的山间,恍若谪仙临世。 凉风刺骨,令他由内而外生出一股难抑的寒意,忍不住发出一声声轻咳。 这般天气,原该在家中静养,他却偏偏踏上了下山的路。只因半山腰处长了一株名为龙涎草的药草,每年只今日可采,服用后,可延续他的性命。 采到龙涎草时,雨势渐收。他就着温水服下,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胸口那压抑许久的滞涩感也松动了几分。 正自歇息着,忽见一个全身染血的人影,摇摇晃晃地从路边冲出来。 那人身着粉色内衫,外罩轻纱白衣,周身已被血浸透,瞧不出本来面貌。 见到苏云深的刹那,他眼里似有了光,脱口便唤道:“仙人……” 话音方落,人已直直软倒下去。苏云深不及思索,抢上前几步,揽住这人的脊背,令其靠在自己臂弯间。 “公子?”试着轻唤一声,未得到回应。 见那人已不省人事,苏云深只得将他打横抱起,稳了稳身形,往山巅而去。 男子身形清瘦,苏云深虽身子孱弱,将他抱在怀中,也并不觉得吃力。 不多时,二人回到山巅茅屋。 将粉衫男子安置在榻上时,男子已气息微弱。苏云深取了剪刀,迅速剪开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衫。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男子身上刀伤剑伤交错,想来经受过一场血战。好在他的伤只是看上去凶险,却恰巧避开了所有要害,未损他根本。 苏云深未再耽搁,即刻为他止血上药,待伤口处理妥当,又取来一方帕子,沾水拧干,拭去他面上的血污。 血污尽去,露出本来面貌。他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胜雪,容貌清雅至极,宛如月下幽兰,不染半分尘埃。 凝视着这张脸,苏云深心中微微一荡,只一瞬,便压了下来,转而生出了一丝似曾相识之感。 为何……这般相像? 他沉思许久,不觉间暮色四合,终是收回思绪,起身去了窑炉煎药,归来时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搁在榻边小几上,便在男子身侧坐了下来,安静地守着。 这一守,守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粉衫男子无瑕的侧脸上。 许是被光亮所扰,男子缓缓睁开眼,又微微眯着适应了片刻,才顿住目光。 苏云深正安静地守在一旁,注视着他。 “仙人……”望着那清俊的容颜,男子心头一动,失声唤出。 “你醒了。”苏云深伸手扶他慢慢坐起,将榻边的温水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嗓子。药在几上温着,等会儿再喝。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他依言饮了几口水,轻轻摇头,身体靠着苏云深的手臂,下巴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凝视着苏云深的脸。 半晌,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声音虚弱:“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我是大夫,医者本分,济世救人而已。”苏云深说着,手指搭上他的腕间脉门,察觉其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心下稍安,“世间没有仙人。我名唤苏云深,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苏云深——”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苏公子名如其人,似重云深处一枝玉树,风姿清逸,出尘脱俗。” 苏云深沉吟一瞬,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垂下眼睫,思索了片刻,才道:“我单名一个润字,不知自己姓什么。” “润……”苏云深也重复了一遍,直视着他的眼睛,“公子温润如玉,同样人如其名。” 不过是简单的赞词,粉衫男子眸底却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蓦地失了神。 苏云深看在眼中,未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虽是个文弱大夫,但从你这伤处也能看得出,伤你之人,全是武林中颇负盛名的大侠。你如何得罪了这许多人?” 经他一问,男子回过神,神色有些黯然,叹道:“我不慎得罪了恶人,遭他们陷害,与这些人生了些误会……” 误会……便能引那些名门正派的侠义之士下此重手? 苏云深心生疑忌,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男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垂下头,没有解释什么。 一时无话,山风穿过半开的窗子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粉衫男子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苏云深余光瞥见,默然起身,将窗子掩上了大半,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回身坐下时,他心中那点疑云并未散去,只是按下不提。 自这日起,粉衫男子便留在了云山。 苏云深为他治伤换药,不过月余,已能下榻走动。二人偶尔闲谈几句,苏云深觉他眼界不浅、胸有丘壑,心下颇觉投契。 - 这日天色清朗,苏云深打算下山去添置些杂物,临出门时,回头问温润:“可有什么要带的,我一并捎回来。” 温润想了想,摇头道:“公子体弱,我同你一道去吧,也好帮着提些东西。” 苏云深看了他一眼,未作推辞。 两人这便一同下了山,行至山脚,前面便是几村交会的路口。因是往来必经之地,有人在此开了间茶馆,平日里总少不了歇脚的行人与茶客。 可今日有些异常。 只见茶馆外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却都远远围着,不敢靠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畏惧。 见此,粉衫男子眉峰微蹙,低声对苏云深道:“苏公子,里面恐有打斗,我去瞧瞧。你在此处等我,莫伤了你。” 苏云深望了望那茶馆的方向,又想到粉衫男子身上旧伤未愈,摇了摇头:“我身上带着不少防身药粉,自有办法自保。” 粉衫男子迟疑了一瞬,没再阻拦。两人避开围观人群的视线,绕至茶馆后墙,寻了一条极细的窗缝,屏息凝神,朝里望去。 茶馆内面对面站了两个年轻男子,正剑拔弩张,情绪激愤之下,竟丝毫未觉窗外有人。 一个男子身着华服,生得秀美艳丽,眉眼含媚,流转间自带风情,姿容竟比许多女子还要娇媚三分。 只是此刻他的表情凶狠狰狞,将那几分艳丽完全盖了过去,只剩下阴戾。 他对面的男子看打扮是江湖第一门派缥缈楼的弟子。这人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端正英气,身姿挺拔,腰悬长剑,一身素蓝长衫已被汗浸湿,紧贴在身上。他神色戒备,眼里却有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 里侧的角落里还缩着三个人,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还有一个被两人挡在身后的年轻姑娘。三人的身子都在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拿惊恐的眼睛望着场中对峙的二人。 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苏云深与粉衫男子听了一会儿,似是华服男子要强占茶馆老板的女儿,缥缈楼弟子正巧路过,看不过去,拦在了前面。 对话中,他们听出华服男子名唤闵莫玄。 说到最后,缥缈楼弟子高声喊了一句:“总之,我不会让你伤害无辜!” “凭你,也配?”闵莫玄反唇相讥。 话到此,二人不再多言,打将起来。 窗外,苏云深看着战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身旁人一眼,道:“望月教的右护法,便唤作闵莫玄,你可曾听说过?” 望月教被江湖人称之为魔教,其所至之处,必会掀起血雨腥风,令人闻风丧胆。 听闻这三字,粉衫男子眸色微凝,没有答话,只是继续盯着茶馆内的动静。 闵莫玄的功夫比缥缈楼弟子强出不少,眼见那弟子落了下风,节节后退。粉衫男子心中一动,便要出手,却被苏云深按住了手腕。 “你如今伤势未愈,用不得内力。” 粉衫男子薄唇轻启,还未说出话来,便见苏云深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 “服下它。”苏云深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入他掌心,“可以护住你的心脉。” “多谢。” 他没有犹豫,依言服下,再度望向茶馆内。 打到此时,缥缈楼弟子已越发吃力。闵莫玄抓着一个时机,寒光一闪,剑尖直直刺向他的咽喉,这一剑速度极快,他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皓雪般的绸缎从窗外无声飞入,不偏不倚,紧紧缠住了剑尖。 那道绸缎薄如蝉翼,却柔韧非常,正是出自粉衫男子的袖中。 这一出手,他心脉处微微一紧,似有几分牵动,喉间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意。可面上不露分毫,不动声色地将那腥意压了下去。 “不可伤人。”他隔着窗子,对闵莫玄道。 见到那道绸带、听到他的声音,闵莫玄猛地侧头,撞上他的视线,脸色骤变。 “教……教主——” 第2章 竹林试心丨风满楼 第2章 竹林试心丨风满楼 “教主”二字出口,粉衫男子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苏云深。 恰巧,苏云深也看了过来。 与之四目相对,粉衫男子心头一紧,收回了视线。苏云深却注视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蜷在角落里的店家三人抖得更厉害了,缥缈楼弟子将剑柄握得更紧几分。 一时间,茶馆内噤若寒蝉。 面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公子,竟是惊动江湖的望月教主温润?为何他会现身在这偏远的小镇? 众人心中满是疑惑和恐惧,却没人先开口说一个字。 半晌,闵莫玄打破沉寂,颤着声音朝温润唤了一声。 “教主……属下见过教主……” 此话入耳,缥缈楼弟子猛然回过神,不等温润应答,抢先喝道:“你们这些魔教妖人,究竟想怎样?” 听到这般无礼的呵斥,温润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隔着窗子道:“侠士莫要误会,此事乃我管教不严所致,我这便将他带走,不再叨扰。” 缥缈楼弟子一时语塞,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之主,竟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他尚未回神,温润已看向闵莫玄。 “莫玄,随我来。”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苏云深无声地跟在他身侧。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闵莫玄面色阴沉,终究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三人行至郊外,人烟渐稀,偶有一两个扛着锄头的农民从田埂上走过。 待踏入竹林深处,温润和苏云深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闵莫玄。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温润看着闵莫玄,温声道:“莫玄,我任教主时,定下的唯一一条教规,你念与我听。” 提起此,闵莫玄似是忆起什么可怖之事,脸色一变,猛地跪下。 “教主开恩,教主开恩……”他语速很快,头也垂得很低,“属下尚未做出伤害无辜之事,不算违反教规,还请教主手下留情……” “你未做出伤人之事,是恰巧让我撞见,并非你内心有改过之念。今日若放过你,你定会回头报复那店家和那缥缈楼弟子。” 温润的声音温和如常,但每说一字,闵莫玄的心就沉了一分,他跪在身上,身体越发僵硬,似乎在掂量着什么。待话音全落,他已不再求饶,只道:“所以……教主打算如何处置属下……” “伤害无辜,本应处死,但你既未做出伤人之事,便饶你一命。”温润犹豫了一瞬,“为防你日后再行恶举,你自废武功吧。” 至此,闵莫玄的脸上已再无血色,他仰起头,看着温润,问出最后一句:“教主,属下在圣教多年,任劳任怨、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教主当真这般绝情?” 迎着那难以置信的目光,温润没有出声回应。可是沉默,便是一种回应。 知他心意已决,闵莫玄缓缓起身,语气变得异常冷漠:“那便请教主亲自动手。” 温润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过去:“你在圣教多年,我于心不忍。你若不愿,服下这散功丹也可。” 那瓷瓶被递到面前,闵莫玄没有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底逐渐现出一丝阴鸷。 “当真是教主于心不忍?亦或是……”他笑了,一字一句,“已无力下手……” 说罢,推开温润拿着瓷瓶的手,续道:“我方才便察觉到了。你重伤未愈,如今未必是我的对手。你身边这位公子,一介文弱大夫,更护不住你。” 说话的同时,视线移向苏云深。 温润下意识向旁错了半步,他虽比苏云深清瘦一分、也稍矮一分,却将苏云深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你要反我?”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是你太过绝情,不给我留活路!”闵莫玄大吼一声,不再多言,拔出长剑,直刺过去。 温润侧身避开,绸带从袖中飞出,缠上旁边一根树枝,借力荡开数尺。 他落地时,胸口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却强压了下去。闵莫玄看在眼中,不给他喘息机会,转瞬间,又刺来一剑。 二人这般过了数招,温润以绸带和轻功周旋,身法虽精妙,内力却实在不济,多数时候只能以轻功躲避,难以正面还击。 闵莫玄渐渐占了上风,剑势越发凌厉。就在他一剑刺向温润肩头时,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个瓷瓶在他面前炸裂,青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他不及反应,吸入粉末,手中长剑“当啷”掉落,整个人摇晃两下,便昏倒在地。 苏云深站在数步之外,缓缓放下手臂,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形却忽然一晃,扶住身旁的树干,脸色瞬间惨白。 “苏公子?”温润立即上前扶住他,绸带悄然收回袖中。又探手搭上他的脉搏,发现气息翻腾不稳,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我也略懂些医术,借你针囊一用。” 不等回应,温润已从他怀中取出针囊,指尖捻起一枚银针。 他手法精准迅捷,顷刻间便刺入苏云深胸前几处穴道,随即掌心抵住他后背,将一股温和醇正的内力缓缓渡入。 “心症突然发作,旧疾而已……”苏云深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不必耗费你的元气……” 温润并未答话,全神贯注地输送内力。渐渐的,他的脸色比苏云深还要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辰,苏云深紊乱的气息渐趋平稳,脸色也略微好转。 温润见状,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加之自身元气大损,眼前一黑,身子向前软倒下去。 似是早有准备,苏云深迅速回身,手臂一揽,稳稳接住温润倾倒的身躯。 温润靠在他怀中,已没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温润,随即轻轻击了两下掌。 不多时,两个农夫打扮的男子从林子深处快步走出,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公子。” 苏云深轻应一声,目光仍在温润身上。 为首那男子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看来阁中情报和你的判断无误。此人只是因其父重伤,被迫继任教主之位,并非奸恶之人。” 他身侧一人跟着道:“就算他品行端正,刻意上山接近公子,也不会没有缘由,公子还是小心为妙。” 苏云深无意多说,只用眼神扫了一眼昏倒在地的闵莫玄,道:“我心中有数。这个人,你们带走吧。” “公子要如何处置他?”其中一人问。 “温润说,此人的功夫不能再留了。”苏云深神色一寒,“按他说的做。” “是。”两人领命,架起闵莫玄,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待他们离去,苏云深缓缓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正是用它刺入穴道,才有了方才那阵“心脉紊乱”。 他凝视银针片刻,又看向温润。即便在昏迷中,温润的眉心仍微微蹙着,似有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沉思许久,他才将银针收回袖中,俯身将温润抱起,向山上行去。 温润靠在他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他将人安置在床榻上,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整整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转过一日,天色微微亮起,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云深正为温润熬药,一只白色的信鸽飞入院中。他从鸽子脚上取下纸笺阅过,稍作思索后,取出一个响箭放了,随即回到屋内,耐心等着什么。 未过多久,侍女陈思思引着两个中年男子进了屋。 前头那个身形魁梧,一进门便将屋内打量了一圈。后头那个瘦高些,脸色不大好看。 “公子,这二位便是铁剑门的赵掌门和王长老。”陈思思恭敬说道,侧身让到一旁。 赵铁山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语气却算不上客气:“苏公子,明人不说暗话。听闻你救下了望月教教主温润,此事当真?” 苏云深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停,片刻后点了一下头:“当真。” 王震的脸色更难看了,上前一步,声音也紧了起来:“既然公子认了,那便将那小魔头交出来。魔教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此等祸害,岂能容他逍遥?” 苏云深没有急着接话,迟疑一瞬,才慢慢说道:“赵掌门,王长老,二位且听我一言。温润并非奸恶之人,年初那场大疫,是他拟了方子,又命教众在各条街巷架锅熬药,救下无数灾民,还有——” “荒谬!”王震一挥手,厉声打断,“装模作样的手段,不过收买人心罢了!苏公子,你年纪轻,不知魔教底细,切勿上了他的当。” 他还待往下说,赵铁山抬手止住了他,自己向前半步,盯着苏云深,一字一句地问:“苏公子,我只问一句。这人,你交,还是不交?” 见他们听不进自己的话,苏云深便无心多言,只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不交。” 赵铁山嘴角微微一动,手已按上了剑柄。 “那便别怪我们得罪了。” 第3章 琴箫暗涌丨血兰开 第3章 琴箫暗涌丨血兰开 赵铁山话音落下,手已按上刀柄。一旁静候的陈思思脸色骤变,踏前半步,将苏云深挡在身后。 “休得无礼!”她呵斥一声,剑已出鞘。 “思思。”苏云深轻唤,朝她微微摇头,她略作思量,终是收了剑,退回苏云深身侧。 稍作迟疑,苏云深重新将视线落在赵铁山身上,淡淡道:“二位多行侠义之举,我敬重你们的为人,方才派侍女为你们引路上山。但云山并非任人欺凌之地,若想闹事,还望三思。” 这话由一个文弱公子说出来,落在赵铁山和王震耳中,只觉得荒谬。 赵铁山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屑。 “令师如今不在山中,温润又重伤未愈,就凭苏公子你……” 说话时,不客气地将苏云深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笑得更是放肆,“能奈我们何?” 被这般轻视,苏云深也不气恼,反而扬起嘴角,声音愈发温和了:“二位上山时,应当见识过山中的机关,若是无人引路,下山时……” 话未说尽,意思已不言而喻。 赵铁山面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下意识向门外扫了一眼。 苏云深的话仍在继续:“再者,我这小屋机关万千、毒药遍布,二位想讨得什么便宜,也非易事。” 他说着,给陈思思使了个眼色。陈思思会意,向右踏出半步,不知踩了哪块青砖,只听机括轻响,两根银针破空而出,分别射向赵铁山二人。 二人猝不及防,仓促闪身避开,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苏公子,你……” 站稳后,赵铁山面色铁青,手再度按上刀柄,却迟迟没有拔出。 方才那两针,他连从何处射出都未看清。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小屋幽静如常,四壁看不出半分杀机,沉默在屋内蔓延。苏云深也不着急,缓缓为自己续了盏茶。 良久,赵铁山与王震对望了一眼,松开刀柄,拱手道:“苏公子既执意护他,想来……他确实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今日是我二人鲁莽了,这便离去,还望公子派人引路……” 苏云深自是不留他们,对陈思思道:“代我送二位长老下山。” 陈思思领命,引着他们退下。 待不速之客离开,屋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拂过苏云深的耳畔。 苏云深紧了紧衣襟,去药炉将熬好的药端出来,又回了里屋。 屋内,温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出神地想着什么,见苏云深进屋,回过神,投去歉意的目光。 “苏公子……对不住,我骗了你。” 苏云深淡淡一笑,缓步走近。 “其实,我早已知晓。”他在榻边坐下,将药碗递向温润。 温润有些意外,接过碗,问道:“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苏云深未答,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江湖早有传言,一年之前,望月教受缥缈楼楼主夏一啸偷袭,教主温鸿及教中数十名护法长老被两千缥缈楼弟子困于群山之中,是你及时赶过去,以‘流风回雪阵’救下他们,才不致望月教覆灭。” 温润沉默了一瞬。 江湖人只知他救下望月教,却无人知晓他是如何救的。他将药碗搁在膝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能认出‘流风回雪阵’,自然清楚我在五行术上的造诣。”他抬眼看着苏云深,“便也清楚,能破云山阵法的……” “唯有你。”苏云深替他把话说完。 他眸色一凝,目光仍停在苏云深脸上。 “所以,从我踏进云山的那一刻,你就已知晓我是谁了?”这话本不必再问,可他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为何还要救我?” 苏云深看着他,语气平静:“医者本分,济世救人而已。你既不是恶人,便应当救。” 医者本分。 他们初见那日,他便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温润只当他随口一说,现下才明白这句话暗含的分量。 自接任望月教教主以来,无论他立下多少规矩约束教众,试图让望月教弃恶从善,于江湖中人而言,“魔教教主”这四个字便足以抹杀他的一切好意。 唯有苏云深,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大夫,不惧他的身份,宁可与正道掌门决裂,也要将他护在身后。 只因,他不是恶人。 念及此处,他心头流过一汪暖流,眼眶隐隐有些湿了,一时难以成言。 苏云深瞧在眼中,心下不忍,轻轻向前推了推药碗,转了话锋,温声催促道:“这药得趁热喝。” 温润颔首,敛去心中纷乱的情绪,低头看向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缓缓将其服下。 “我还有一事不明,请恕我冒昧相问。”汤药下肚,他又想起什么,“公子昨日,为何忽然发作?” “先天心肺旧疾罢了,许是那日遇上闵莫玄作恶,一时情急。”苏云深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碗拿走,添了杯温水,重新递给温润。 温润饮了一口,沉吟道:“听闻‘紫府兰’是养护心脉的奇药,世间罕见,于心肺之损最具效用,或能缓解公子之疾。” “此药材培育之法极为苛刻,我这身子,怕是承不住这般消耗。”苏云深道。 “可是……” 温润还欲再说,却被苏云深摇头拦住,便不再坚持,轻轻应了一声。苏云深只当他歇了心思,也未再多言。 此后,他们没再提过“紫府兰”,温润经此重创,又静养了月余,身子渐渐轻快了些。 苏云深操心渐少,也不再怕扰他清净,便有了些闲情。每日临睡前,他会到院中石凳上落座,抚上一曲。 这夜,凉如水。 一曲终了,余音仍淡淡浮在院子里,尚未散尽,苏云深忽觉着肩头微沉,下一息,背后便传来了一阵暖意。 “此曲清雅,我在屋中听得意犹未尽。” 温润的声音在苏云深耳畔响起,苏云深不及回头,便见温润在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膝上横着一支竹箫。 “苏公子,若是不嫌我扰你清静,我陪你合奏一曲,可好?” 听温润这语气,似是深谙音律,苏云深看了看他膝上的竹箫,点头应允了。 月明星稀,一曲《高山流水》悠然响起。 箫声低回,贴着琴音走,该收时收,该起时起,分寸恰到好处。琴箫和鸣,竟是奏出了几分知音的味道。 曲罢,院中静了下来。 苏云深望着身旁的人,心中微微一动,这个魔教教主,竟在音律上有这般造诣,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恰逢微风拂过,他想起书房有幅未完成的写风之作,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院子里凉,你身子尚未痊愈。”他将斗篷脱下,披在温润身上,“随我去书房坐坐。” 温润微微一怔,随即含笑点头。 二人一同起身去了书房,一进门,温润的目光便落在一幅未画完的画卷上,眼底浮出欣赏之色。 留意到他的神情,苏云深心中那点念头越发清晰,随即走到画案前,侧首道:“这幅画搁置许久了,总觉得缺些东西。你若是喜欢,不如替我补上几笔?” “我?”温润微讶。 苏云深点头,将狼毫递过去,“试一试。” 温润又看了苏云深一眼,旋即接过笔,移开视线,蘸了墨,落在留白处。 那一笔落下,与苏云深先前的笔墨竟浑然一体,分不清彼此。苏云深神色一凝,眼中漾开一层暖意。 他才学颇为不凡,这些年未曾遇见能与之并肩之人,眼前这位魔教教主,却让他生出了几分棋逢对手的欢喜。 这时,夜风穿堂而过,案上烛火被吹得晃了晃。他收回思绪,将画卷轻轻卷起,与温润一同回了卧房。 自这日合奏共画以后,两人时常在月下对坐,或抚琴弄箫,或品茗闲谈,日渐熟络。 山中岁月静好,转眼又是半年有余,温润的身子,也好了大半。 - 入夜,苏云深照例在院中抚琴,却迟迟不见温润出来。他起初并未在意,待回屋歇息时路过温润的卧房,才发现房门虚掩着,人已不在房中。 苏云深微蹙眉头,在院中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归。直至子时将过,温润的身影才悄然出现在月色下。 次日晚间,苏云深隔着窗子向外看,那抹熟悉的身影又一次融入夜色。他心思稍动,悄然跟了上去。 穿过迷雾与阵法,崖边的景象让他瞬间止住了呼吸。 月光下,温润衣襟散开,心口处一枚银针泛着幽光。 他以内力引动,殷红夺目的心头血一滴一滴渗出来,每一滴血离体,他唇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周身气息也随之萎靡一截。 血液精准落入旁边一株幽紫色的灵草,空气中弥漫开一缕清冽如冰泉的异香。 “‘紫府兰’……”苏云深心头剧震。 “紫府兰”需以十滴心头精血浇灌两夜,他这病弱的身子受不住,才未动过此念头,却不想温润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血滴落尽的刹那,温润周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无声地瘫软下去。 “温润!”苏云深指尖一颤,几乎是瞬间冲到温润身边,让人落入自己怀中,触手一片冰寒。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第4章 夜半无人丨私语时 第4章 夜半无人丨私语时 温润早已力竭,在他怀中微微一动,意识模糊地呓语:“你救了我,我却连累了你……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用尽残存的气力断断续续低喃:“我诚心待你。只盼……他日若有所求,你亦能……真心助我……” “若……若有一日,我不小心……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望你别恼我……” 这番话落下,苏云深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着怀中的温润昏死过去,什么都明白了。 子时出发,寅时归来,这两个时辰里,至少有一个时辰,温润独自瘫卧在这冰冷的山崖上,醒来勉强运功疗伤,支撑着回去。 如此想着,苏云深心头流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将人抱起,踏着月色返回小屋。 翌日清晨,温润醒来时,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打量着熟悉的房间。 “你醒了。”苏云深端药走来,“我昨夜发现你去浇灌‘紫府兰’,昏死在它旁边,便将你带回来了。” 温润接过药碗,指尖微紧,“我……昏迷之前可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发现你时你已神志不清。”苏云深看着他,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再次问出了昨夜那个问题,“你为何这么做?” 他垂下眼睫,轻轻搅动着碗中药汁,低声道:“那日在山下,若非受我连累,你的旧疾不会突然发作,这段时日眼见你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我总想着该为你做些什么,稍作弥补。” 听着他这番话,苏云深心中五味杂陈,却是强行压了下去,只道:“那‘紫府兰’顶多保我三五个月不用泡在药罐中,终究无法治本。” “无法治本?”温润失声道,执着药碗的手骤然僵住,“连‘紫府兰’都无法治本?那究竟要什么才能……” 话未说完,便见苏云深眸色一沉,似是不愿多说,他只得轻叹一声,转了话锋:“罢了,有些益处便好。我已浇灌它两夜,今夜便能花开,你记得服用。” 苏云深点头应下,目光仍定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当夜子时,他依言服下了“紫府兰”,那草药确有奇效,令他身子轻快了许多,心中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数月无话。 - 每隔半年,苏云深要下山一次,到他师父留下的药铺灵素阁坐诊。灵素阁与寻常药铺并无太大不同,每日有大夫驻诊,有掌柜和伙计帮衬,药物也算齐全。 这日恰是坐诊的日子,天气晴朗,他与温润一同下山,前往祥云县的灵素阁。 期间,玄山派的魏道英背着中毒昏迷的师妹王思颖前来求救。 瞧着王思颖青紫的面色,苏云深心中已有了数。 “毒已入经络,药石无用,只得以针灸逼出,但施针时无法隔着衣物,需褪去衣衫。” 此言一出,魏道英脸色骤变,下意识抬臂拦在王思颖身前,结巴道:“什么……褪、褪去衣衫……这如何使得?” 苏云深神色平静,只淡淡道:“魏少侠若觉得不妥,可另请高明,只是令师妹的毒,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听到这话,魏道英当真为难得紧了,他额上青筋微跳,来回踱了几步,时而看看昏迷不醒的师妹,时而看看苏云深,终究一咬牙,拱手道:“性命要紧,请苏公子施针!” 得了应允,苏云深未耽搁,令魏道英和温润在外厅等候,又唤来陈思思、陈沫沫两名侍女留在内室,以示清白。 随后,他闭上双目,凭指感找准穴位,银针一根根落下,手法稳健,分毫不差。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思颖嘤咛一声,口中吐出几口黑血,面色渐渐转红。 “伺候王姑娘更衣。” 对两名侍女吩咐完,苏云深便出了门,到了门外,他才睁开眼睛。外厅里,魏道英正焦急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苏公子,我师妹情况如何?” “她身上的毒已逼出一大半,再服几贴药便无事了。” 魏道英听罢,连连道谢。 不多时,王思颖悠悠转醒,陈思思和陈沫沫正为她整理衣衫。 她察觉到身上的凉意,低头一看,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霎时间,羞愤、委屈、惊惶一齐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 两个侍女低声安慰,折腾了好一阵子。 待哭得够了,人也倦了,方才红着眼睛出了内室,见到苏云深的刹那,她怔住了。 此时苏云深立在窗前,与魏道英交代着用药事宜,他一身白衣胜雪,姿容绝世,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出尘之气。 王思颖呆望了片刻,心中那点羞愤竟不知不觉散了,转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思。 左右事已至此,这人又生得这般模样,倒不如…… 她沉吟一瞬,上前见礼,咬着唇道:“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是方才……你那般……”她脸颊飞红,说不下去,“总之,若公子不弃,小女子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苏云深微微一怔,随即道:“姑娘不必为此事忧心。方才施针,我始终闭目,未曾有半分逾矩,况且,我也并无娶妻之念。” 听他拒绝得这般干脆,王思颖神色一黯,又道:“即便如此,此事若传出去,终究无人肯信,小女子此生恐再难议婚嫁。若公子暂无娶妻之念,小女子愿为奴为婢,哪怕……”说到后面,声音越发轻了,“哪怕夜间做个暖床的丫头,也是情愿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云深轻叹一口气,正欲彻底回绝,却有人先他一步开口。 “王姑娘。”温润神色坦然,语气平和,“若是苏公子需要,我愿意为他暖床,做此事,我应是比你在行。” 此言一出,魏道英与王思颖齐齐愣住,愕然望向温润,又望向苏云深。 心知他们定是想到了别处去,苏云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很想立刻告诉温润,王思颖口中的“暖床丫头”,与运用内力驱寒的“暖床”,绝非一回事。 但他又怕温润追问,那情景,单是想想便已无地自容。 最终,王思颖也不再提及对他以身相许之事,与师兄神色复杂地告辞离去,他们也继续接待起下一个病者。 如每个坐诊日一般,灵素阁内众人各司其职,忙得脚不点地,连用饭的工夫也挤不出,直至夜深人静,才送走最后一位病人。 诸事已毕,夜色深沉。 苏云深不愿夜间奔波,便留宿在铺中。他的卧房在药铺后院,房间内陈设简单,除一张床榻、一只衣箱外别无长物。 温润担心他今日太过劳累引发旧疾,便与他同宿一屋,想着照料他能方便一些。 床榻不算宽敞,但两个清瘦的男子躺在上面,倒也不显得拥挤。 一更时分,苏云深仍醒着,温润见他睡不着,也难安心睡下。 “你可有哪里不适?要用些药么?”捱到二更天,温润终是忍不住低声相询。 “无碍,只是平日里清闲惯了,一旦劳累便容易失眠,你且先睡吧。” “我陪着你。”温润侧过身,在朦胧夜色里凝望着苏云深,“正好,有些事想问问你。” 苏云深侧首,迎上他的目光。 “你问。” 温润眸澄似水,漾着些许疑惑:“今日我说出为你暖床时,魏公子和王姑娘的反应为何那般奇怪?” 这一问,苏云深无言以对。 谈吐不凡、博闻强识的魔教教主,竟然不知晓“暖床”暗含的深意。 斟酌了许久措辞,苏云深才道:“她所指的暖床,是男女成婚后行的闺房之事。” 温润闻言,眸中掠过深切的迷惘:“闺房之事……可以为你暖床吗?” 苏云深一时怔住。 “你……不了解那些?”他试着问。 温润点点头。 “书上呢?总不能从未见过?”他又问。 “书上……”温润想了想,“我隐约知晓那事儿与情爱、嫁娶有关,因此每每翻到,都会直接略过,便是医书也不例外。” “为何?”苏云深的疑惑更深了。 被问到这里,温润眸色微沉,声音低了下去:“我娘正是嫁与温鸿为妻,才枉送性命。那些东西只会害人,所以我从不靠近,也不愿意去了解。” 他口中的温鸿是他的生父,但他从来直呼其名,从未叫过一声父亲。 听着这微涩的语气,苏云深便知他心结深重,沉吟一瞬,叹道:“你母亲的不幸,非因情爱本身,而是所托非人,遇了凉薄之辈。真挚之情,闺阁之乐,本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那些……都不是恶事?”温润有些不信,可对上苏云深那双诚挚的眼睛,心头竟有些动摇了,“反而是最美好的事?” “是。”苏云深点头,“但只有和愿意一生相伴的人去做,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美好。” “愿意一生相伴的人……”温润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似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他陷入沉思,许久,才再次开口。 “苏公子……世人皆因我是望月教教主而惧我、恨我,唯有你,愿意真正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教主之位本非我所愿,如今,我更是厌倦了那些无休无止的纷争与算计。” 言到此处,他语速微缓,一字一顿道:“我愿长留云山,与你一生相伴。” 静默一瞬,他向前略倾了身,带着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探究,柔声问道:“你方才所说的话,我愿去了解。我们行那闺房之事,可好?那事儿,要如何做?” 第5章 满腹风月丨口难言 第5章 满腹风月丨口难言 这个问题令苏云深呼吸一滞。 他与温润朝夕相处近一载,只觉得这人清雅出尘,又与自己同是男子,从未将其与风月之事想到一处去。 可今夜四下寂静,偏偏两人又聊起了这样缱绻的话题,他有些恍惚了。 月色溶溶,铺在温润那张无瑕的脸上,衬得他温柔似水。 苏云深凝望着,越发挪不开眼了。 “温润。” 唤出口的刹那,心底涌上了一股陌生的灼流,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碰温润的脸颊。 温润依旧安静地望着他,不闪不避,眸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这番默许,于苏云深看来无异于迎合,他心头思绪万千,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也一时忘了言语。 “苏公子?”见他失神,温润轻唤一声。 这一唤,令他骤然清醒。 他要做什么? 温润的心思纯净,根本不懂这触碰背后藏着的欲念和占有,自己若顺势而为,与乘人之危有何区别? 念及此,悬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他扯出一抹微笑,别开视线。 “那件事,男女之间才可做。待你日后遇上心仪的女子,想与她朝夕相伴,自然就懂了。” 说罢平躺回床榻上,不敢再去看那双懵懂的眸子。温润见状,心中升起一抹失落。 “你可曾遇到过心仪的女子?”他也跟着平躺回去,“若是遇到了,也会与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苏云深听懂了,静默一瞬,摇了摇头。 “遇到两心相许之人,哪有那般容易?何况我生来性子淡漠,本就难以动情。” 说到此,想到今夜险些因温润而失控,不禁轻轻叹息一声,转了话锋,道:“总之,你若是遇到了那个人,便莫要辜负。” 温润听在耳中,心里莫名发堵,缓缓阖上了眼帘,未再多言。 屋子里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云深隐约听见身侧传来一句极轻的梦呓。 “我已经遇到了……” 他心下一惊,向枕边人望去,可那人似乎已经睡熟了。 今夜,注定无眠。 待晨光落进窗子,二人回到山巅小屋,日子照旧。那一夜,谁都不再提起,只当是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这日午后,苏云深在药庐中整理着近日新采的药材,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将整间药庐都照得暖洋洋的。 拿起一味药材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侧首问道:“前些日子给你的那盒消痕的药膏,效用如何?” 温润正翻阅着一本医书,闻言点头道:“身上的疤痕已经去得差不多了。” “我瞧瞧。” 苏云深拿起帕子拭了拭手,面向温润。 温润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自然地解开了外层轻纱,可指尖刚一碰到内衫的系带,便停下了。 ——“真挚之情,闺阁之乐,本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涌入苏云深所说的话,心跳也不听使唤地快了些。 苏云深见他指尖抵着系带,却迟迟没有下一步,便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被唤回了神,摇摇头示意无事,动作继续,将内衫褪下。 上次查看他的伤势是两月之前,他身上仍遍布着纵横交错的疤痕,而今只留下了几道极浅极淡的痕迹,不凑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苏云深的目光落上去时,心下一荡。 疤痕淡了,底下的肌肤便露了出来,温润的肤色白皙如雪,腰身细瘦而线条柔和,透着一种未经尘世沾染的干净。 这是苏云深头一回看清了他的身子。 ——“我们行那闺房之事,可好?” 那夜的画面蓦地浮现在眼前,苏云深眸色微凝,旋即收回思绪,也收回了落在温润身上的目光。 “恢复得不错,那药膏再用段日子,便可完全消退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天气凉,快将衣裳穿好吧。” 温润应了一声,低头整理起衣衫,睫毛轻轻颤动,不知在想什么。 当夜,月华如水。 苏云深如每日睡前一般,在院中抚琴,温润却罕见地没有出去合奏。 他半倚着墙壁,听着窗外的琴声,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日在苏云深面前褪下衣衫的画面。 从前重伤未愈,苏云深时常会查看他的伤势,他早已习惯在对方面前褪去衣衫,今日却不知怎么了,总是时不时回想,一想起来,身上又泛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他扯了扯衣襟,想让自己凉快些,但身上那股燥热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为何如此…… 他越发困惑,也越发难捱,随手端起矮几上的茶盏,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下肚,半点用都没有。 屋外,琴声停了。 苏云深收了琴,朝温润的卧房望了一眼,终是放心不下,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你可睡下了?” 听见敲门声,温润整个人一僵,本能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故作轻松地应道:“我尚未睡下,公子请进……” 得了应允,苏云深推门而入,一进门便见温润半靠在榻边,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里捧着已经空了的茶盏。 “你怎么了?”苏云深走到榻边坐下,以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大约是染了风寒,浑身燥热。”他抬眼看向苏云深,“只是这风寒染的有些怪异,我探过自己的脉象,并无异常……” 说话时下意识倾了倾身子,离苏云深近了几分,又攥住了对方的袖子。 “苏公子,我也算略通医理,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了?”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见他那双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几分迷离,又有几分茫然,温声安抚道:“别担心,我先瞧瞧。” 说罢指尖搭上他的腕脉,沉吟道:“确实没有风寒的迹象。” 可此刻温润这模样着实有些不寻常,那泛红的面颊、微敞的衣襟、躲闪的眼神、不自觉的靠近…… 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苏云深的目光不觉往下移了半寸,心头猛地一跳,逃一般收回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片刻,他侧过头去不再看温润,语气竭力平稳:“不是风寒,但是并无大碍。” “那是什么?”温润看着他,困惑更甚。 “是……”他斟酌了一番措辞,“是你近日新练的那套功夫,略略牵动了旧伤,致使体内阳气有些翻涌,熬一碗安神茶服下便好。” 温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是那套功夫的缘由……可是……”他还是有一处不解,“为何要服安神茶?” 苏云深没有作答,只道先去熬药,便起身出门。过了一会儿端着药碗回来,递给温润,看着他喝完,收了碗离去。 夜深如墨,带着丝丝凉意。 出了温润的卧房,苏云深没有回到自己屋里,他再度返回灶房,将药罐里剩下的那碗汤药倒出来,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苦涩浸过喉咙,他在黑暗中静立一瞬,转身回去了。 两人之间自此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可究竟变在何处,谁都说不清楚。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 初春时分,白日里渐渐有了几分暖融,可一到傍晚,风从山间吹来,那点暖融便又缩了回去。 院中槐树下,苏云深与温润正在对弈。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苏云深肩上,他取下信笺展开,刚扫了一眼,又有一只信鸽落了下来。 他见第二只鸽子是灵素阁的信鸽,便随手将第一封信笺放在一旁,伸手去取第二只鸽子腿上的信筒。 “思思和沫沫发来了日常传讯。”他看过信之后,对温润道,“等我片刻,我去复她们。” 温润含笑着应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盘残局上,却发现棋盘上还摊着一封信笺。 此时苏云深已经去了书房,温润本无意窥看他的私信,只是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后,被落款处的“月寒”两字吸引住了。 月寒。 他曾在教众的闲谈中听过这个女子,传闻中的江湖第一美女,容色倾城。 可是与苏云深相处这么久,他从未听对方提过与此女相识。 他们…… 迟疑一瞬,温润将手伸向那封信笺。 字迹娟秀,一字一句诉说着对苏云深的倾慕和思念,又说有要紧之事相告,五日后在山下等候,盼苏云深赴约。 温润看完,默默将信笺按原样折好,只当无事发生。 他再度看向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正轮到他落棋,便拈起一枚白子,落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待苏云深复信归来,随手将月寒的信收了起来,并未说什么,温润也不问。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里,温润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苏云深,几度欲言又止。 第四日晚间,两人照常对坐用膳。 苏云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温润碗中,随意说道:“明日我需下山一趟。” 温润正要夹起那块鱼肉,听闻此言,手顿住了。 “可否不去?” 第6章 山道一语丨解千愁 第6章 山道一语丨解千愁 温润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终究收不回来。 苏云深看向他,意外道:“为何?” 他垂下眼,一时有些心虚。 不能说他看过月寒的信,更不能说他不愿苏云深去见月寒。 “近几日,你咳嗽似乎重了些……”最终他胡乱寻了个由头,“该静养才是。” “不碍事。”苏云深没有多想,笑了笑,“明日的事颇为要紧,耽误不得,我身子撑得住。” 颇为要紧,耽误不得…… 纵使心里有再多的话,也被这几个字堵得死死的。温润不再多言,垂下头,夹起那块鱼肉慢慢吃了。 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夜里,月光透过窗子落进屋内,将温润本就白皙的脸颊映得更无血色,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半夜,到了天快亮时,才勉强阖上眼。 翌日清晨,一阵极轻地叩门声将他从浅梦中唤醒。 他披了衣裳,下榻去开了门。 苏云深站在门外,一见到他,便问:“还未收拾好吗?” 今日的苏云深面色比往常苍白了些,但目光依旧温和。 “收拾?”温润有些意外,“你今日……不是要下山去吗?” “是啊。”苏云深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我已等你许久了。” 温润愣住了。 等他?苏云深的意思,难道是唤他一同去赴一个姑娘的约? 他几乎以为自己想错了,试探着问:“你要带我一同下山吗?你昨日未与我说,我以为你会独自出门……” 苏云深怔了一瞬,“以往下山,我们都是一同去的,从未特意与你说过。” “今日……”温润欲言又止,他想说,今日与以往不同,可话未出口,便见苏云深忽然偏过头去咳了几声,咳得比平日急了许多。 温润收回思绪,向前半步,一手扶住苏云深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有些急切:“你今日好像咳得更严重了,在家好生歇息吧。” 苏云深缓了缓气,才摇摇头,道:“此事耽误不得,我必须下山。” 见他如此坚持,温润只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有些刺痛。 身子都这般难耐了,还要坚持赴约,那位月寒姑娘……当真如此重要吗? 几乎要问出口时,对上了苏云深那双不容商量的眸子,温润将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苏云深带他同行,是因身子实在不适,路上需要人照应。 这个念头涌上来,比昨夜那些胡思乱想更让他胸口发闷,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外衫。再出来时,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走吧,我们下山。” 他扶住苏云深,与他一同踏出了院门。 清晨的山间凉意未退,裹着湿气的凉风拂过来,苏云深又咳了几声。 温润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小心搀扶着。 苏云深已想好了一切,他打算带温润去的是毗邻祥云县的灵云城。 此城坐落在云山脚下,是南北商旅往来的要冲,城中市井繁华,货物琳琅满目,几乎无所不有。 城东有一片广阔的桃花林,穿过桃花林再往东走,便是灵云城的护城河,此河亦被当地人称为“许愿河”。 两人行至山脚,晨雾尚未散尽。忽见道旁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身鹅黄色襦裙,正朝山道这边张望。 那女子远远望见了苏云深,便快步迎了上来。 看着她向苏云深走近,温润心下一沉,几乎在一瞬间便认出了她。 月寒。 她当真生了一副倾城之貌,眉目如画,清丽出尘。 然而,她的容貌竟与温润有七分相似,清雅的气质更是如出一辙,只是温润身上那份出尘之感更甚,仿佛连人间烟火都与他无关。 她是何人? 一丝疑惑掠过温润心头,不及深想,月寒已到近前,拦住了苏云深的路,苏云深停了脚步,温润也跟着停下。 “公子。”月寒微微扬起头,面露羞涩,声音柔软,眸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看着她这般羞赧的模样,温润心中那点疑惑早已无暇顾及,唯剩一缕酸涩,悄然漫上了心口。他正想识趣地退开,留二人独处,却听苏云深开口应了月寒:“姑娘为何在此?”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温润和月寒闻言皆是一怔。 下一息,月寒回过神来,含笑道:“公子是想问,月寒为何来的这般早吗?” 没等苏云深答话,她继续道:“虽是与公子约在申时相见,但月寒昨夜辗转难眠,索性天不亮便出了门……公子此时到来,也是……想与月寒早些相见吗?” “你误会了。”苏云深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此次下山,是为旁的事。” 此话入耳的刹那,月寒脸上的笑意还挂在唇角,就那么僵住了。 很快,便听苏云深温声接道:“我早已与你言明,对你并无心意,不愿你错付,故而今日并未打算赴你的约。” 他每说一个字,月寒的心就更沉一分,到了最后,眼泪簌簌落下,已难以成言。 四下静了一瞬。 苏云深不欲多说,握住了温润的手腕,只道:“抱歉,我还有要事,告辞了。” 说罢迈出步子,便要与温润一同离开。 “公子且慢——” 见他走得毫不留情,月寒猛地回过神,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急急追上前两步,拦在二人面前。 她用袖口拭了拭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公子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心意,我们容后再议。我此次见公子,确有要事相告,并非只为儿女私情。”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向温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又看向苏云深。 “公子可否……”她犹豫了一瞬,压低了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那一眼看得温润心头一紧,却也不愿苏云深为难,他手上微微一动,想从苏云深掌中抽出来,自己先行退开。 没抽动。 他试着加了两分力气,可是苏云深非但没有放手,反倒将他往身侧又带了带,五指收得更紧了些。 “有话但说无妨。”苏云深想也不想,便对月寒道,“不必背着他。” 温润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再挣。那股力道还扣在他腕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袖口,却好像裹住了他的心,叫他心底那些翻涌了一夜的酸涩念头全都安静了下来。 月寒见此,面上露出急色,咬了咬唇,又看了温润一眼。 “若是此事……与他相关呢?若是与你性命相关呢?” 这话头忽然扯到自己身上,又扯上了苏云深的性命,温润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看向苏云深。苏云深神色不变,平静如初,仍是方才那句话。 “不必避着他。” “你——” 月寒语塞,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人,实难想象他为何对温润这般信任。 片刻,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神情变得异常郑重,道:“我且问你,你可知他是何人?” “望月教教主。” 月寒愣了一瞬,声音紧接着响起,一字一顿道:“你既知他是温润,便该知晓,这魔教教主的功夫冠绝天下,便是中了埋伏,又如何能重伤至此,逃向云山?他接近你,是为了——” “月寒。” 苏云深忽然打断了她。 “我不喜欢旁人说他的不是。” 音落,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彼时山风吹过道旁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寒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须臾,苏云深侧过身,对温润道:“我们该走了。” 迎着苏云深的目光,温润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略高一些的身影,肩膀并不宽阔,此刻却像一堵墙,将所有伤害他的可能隔绝在外。他眼眶发酸,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点潮湿压了回去。 苏云深再度抬步,温润任由他拉着,脚步有些发软,方才悬在半空的那些情绪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过月寒身侧,谁都没有回头。 不多时,身后传来极轻极低的啜泣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去往灵云城的路渐渐开阔,道旁零星几株桃树,枝头已冒了花苞。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温润才低声问道:“你方才为何不听她将话说完?她说那事关乎你的性命,你就不怕……” 苏云深脚步未歇,淡淡道:“不必听完。”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不等温润追问,便续道:“我的性命,关乎不到旁人身上去。” 此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温润怔了怔,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方才紧绷的气氛渐渐散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不知何时,苏云深忽然偏过头,含笑着看向温润:“何事这么欢喜?” 欢喜? 被这样问,温润才发觉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他忙敛了敛,不觉脱口而出:“你今日下山,并非来见月寒姑娘。” 听罢,苏云深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原来你看了我的信。”他说。 第7章 市井之中丨出尘客 第7章 市井之中丨出尘客 被这么直白地点明,温润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苏云深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算不得重要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说着说着,声音愈发温和,“月寒只是我的一个病人,曾在山中休养过几个月。” 温润神色一凝。 休养过几个月?朝夕相处吗? 苏云深一看他的样子,便知他误会了,很快道:“在院外临时为她搭了间小屋,是思思和沫沫在照顾她。” 话落,见他神色缓和下来,又耐心地继续道:“唐门少主对她一见倾心,却被她所拒绝,气恼之下,给她下了‘忘川散’,解此毒需为她连续施针百日,我才不得已将她留在山中照顾。” 听他解释完,温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到了此刻,那些曾在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咀嚼的猜想,终于全都落了下来。 他垂下眼,视线掠过苏云深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不觉面上一热。苏云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放开了他。 又行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今日非下山不可,究竟所为何事?” 听到这个问题,苏云深嘴角扬起一个微微的弧度,却不作答。 望着他的笑颜,温润未再追问,只将那点好奇轻轻按下,安静地陪着他继续前行。 轻风迎面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二人步伐缓慢,边走边闲话家常,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同到了灵云城。 城中正值早市,卖菜的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馄饨摊上热气蒸腾,混着葱花的香气,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险些撞到了温润身上。 苏云深不着痕迹地向右挪了半步,与温润换了个位置,让他走在里侧。 两人在城中走了一阵,行至一街口,便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围在了一处,熙熙攘攘的,把路堵了大半。 温润见人群拥挤,便道:“苏公子,那边人太多了,咱们换条道吧。” 说罢,便要与苏云深离开,苏云深却拉住他,笑着道:“咱们常年在深山中生活,偶尔出来一次,去瞧瞧热闹也好。” “去……瞧瞧?”温润有些意外,但对上苏云深那双含笑的眸子,便也没有反对。 被人群围在当中的是一间笔墨铺子,那铺子门前摆着三架古琴,一架摆在牌匾正下方的台阶上,琴首朝向围观的人群,另外两架并排安放在街道上,琴首对着店铺门面。 三架琴形制古朴,漆色温润,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它们的不凡气韵。 苏云深与温润走近时,台阶上的古琴前已坐了一位年轻书生,他身着青衫,生了一双桃花眼,妩媚中透着一股书卷气。街道上的两架琴前各坐了一位文人,神色皆有些凝重。 不多时,伙计高喊一声“开始”,青衫书生信手拨弦,一曲《阳春》倾泻而出。 此曲明朗轻快,众人听得连连称赞,可赞声之中又夹杂着叹气,叫人看不明白。 “越来越有意思了。”苏云深在温润耳畔低语,言下之意,是想一探究竟。 温润心领神会,就近寻了一位围观的墨衣男子,温声问道:“请教公子,这曲子弹得不错,为何大家却一边称赞一边叹息?我们二人初来乍到,不知其中缘由,还望指点一二。” 墨衣男子闻言侧过头,看清他们容貌后怔了一瞬,才答道:“那曲子弹得动听,我们自然佩服,哪有不赞之理?可他弹得越好,那兰花玉佩便越是难到手,叫我们如何不愁?” “兰花玉佩?” “对,”墨衣男子抬起手臂,朝青衫书生身后指了指,“就是那块玉。”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灰色儒衫的中年男子端坐在青衫书生不远处的檀木椅子上,他气度沉稳、贵气不凡,正是这家店铺的东家。 此刻他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旁边放置茶具的小几上,四根手指随着琴音轻轻叩着桌面。而他叩击的那只手边,放着一只打开的精致檀木盒子,里面垫着软绸,托着一块白玉。 墨衣男子方才提到的玉,便是它。 那白玉生成兰花形态,却与兰花有着细微不同,瓣缘处带着奇特的卷曲。 “那玉佩……好生眼熟。”温润目光在玉佩上停留片刻,心头莫名一动,“像是你曾描绘过的一株珍稀药草。” 苏云深看着他,道:“确是眼熟得紧。” 墨衣男子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只道他们也看清了玉佩,便继续解释:“那玉未经雕琢,天然便生成了兰花的形状,谁过了‘琴棋书画’四关便能得到它。可惜这活动办了好几届,连那第一个‘琴’关都无人能过。” 说到此,长长地叹息一声。 苏云深平素对这类事情听听便罢,从不会过多在意,更无心参与,今日却不知怎的,主动开口询问:“这‘琴’关要如何过?” 墨衣男子把视线移到青衫书生身上,扬了扬下巴,道:“你瞧见那书生没?稍后他弹完这一曲,闯关的两个人需得跟着弹,一人弹奏一个音节,轮流弹完,要分毫不差。” 正说着,另有一围观男子也回过头,补充道:“此外,别想背下曲谱回去练习,因为他每次弹的曲子都不同。” “听起来,想得到兰花玉佩确是不易。”苏云深温声附和,“后面三关又是怎样?” “岂止是不易,简直是难如登天。”墨衣男子感叹一声,才接着道,“后面三关我们从未见过,只听说每一关都需两人协作完成。” “原来如此。”苏云深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指点。” 墨衣男子随意摆摆手,见他不再问下去,便继续去听曲子了。 他稍作沉思,侧过身子对温润说:“这样看来,坐在青衫书生对面的两人,便是正在闯这第一关了。” 温润轻应,将目光投向那两个文人,淡淡道:“不知他们能否如愿。” 那两个文人此时正襟危坐,已全神贯注地聆听了许久,待一曲终了,场中响起了一片掌声与喝彩,他们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青衫书生起身,向他们颔首致意。按照规则,接下来该由他们协奏,将方才的曲子重弹一遍,众人都满怀期待地望着场中,等着看他们的表现。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动静,只是一直低着头,偶尔偷偷侧身瞥一眼周围的人群,神色愈发窘迫。 “看来……又是不行。” “不怪他们,确实是太难了。” 围观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两个文人听在耳中,将头垂得更低了,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店主见状,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双手抱拳道:“二位公子,此次活动至今尚无人闯过,实在不必为此挂怀,不如回去好生歇息,下回再来一试。” 听了他的话,他们的脸色缓和了些,站起身来对他回了一礼,随后告辞离开。 待他们走后,店主笑盈盈地坐回椅上,给旁边的伙计递了个眼色。 伙计立刻走到场中,扬声道:“下一对!可有下一对文人参赛的?” 围观的人们大多还沉浸在方才的失败氛围里,彼此观望,踌躇不前,一时无人应声。 苏云深扫了温润一眼,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那块玉,甚是别致。” 只此一句话,温润眼底便微微一亮,随即对着场中说道:“我们参加。” 说完握住苏云深的手腕,走到那喊话的伙计面前,补充道:“我单名一个润字,这位公子姓苏,我们二人前来参赛,请不吝赐教。” 那伙计看着他们走近,不觉怔住,竟忘了应答,围观人群的目光也聚焦在他们身上。 这市井喧嚣之中,竟有如此出尘之人? 连那气度雍容的店主和风度不凡的青衫书生,也不由得将他们细细打量了一番。 安静了片刻,店主率先回过神,对那还在发愣的伙计道:“还发什么呆?快请两位公子入座。” “是,是!两位公子,请坐请坐,参加比赛的费用是一人一两银子。”伙计回过神来,连忙引着他们到那两架古琴前坐下,收了银钱,又将规则仔细说了一遍,这才退到一旁,示意青衫书生开始弹奏。 规则与之前相同,只是曲子换了,上一曲活泼轻快,这一曲则轻缓抒情。青衫书生指法娴熟,音韵清越,两首曲子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清脆悦耳,令人心神宁静。 苏云深与温润一同闭上眼睛,静心聆听这次奏响的曲子,它听着舒缓,转折处却有几道急弯,音与音之间留的缝隙极短,稍有不慎便会漏掉。 “好!” 这一曲结束,掌声雷动,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青衫书生轻轻扯了扯嘴角,朝苏云深和温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分别向他回礼,随后对望一眼,才将指尖轻轻落在各自的琴弦上。 “叮……” 第8章 调弦布子丨皆风雅 第8章 调弦布子丨皆风雅 第一声从苏云深指下淌出,下一瞬,温润的琴声便跟了上来。 苏云深再一挑弦,温润紧随其后。 就这么一声接着一声,曲调缓缓铺开,像是山间溪水,自己寻着路往下淌。 调子的起伏、节奏的缓急,无需他们用言语交流,只是偶尔两两相视一笑,眼底便是全然的默契。 待最后一缕琴声散去,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掌声与喝彩,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曲子……哪里像是两个人合奏的……”有人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分明是一个人在弹!” “可不是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比那书生的原曲还动听!” 周遭所有的议论与夸赞,一字一句全都落进青衫书生的耳中,他攥紧了拳头,目光盯在苏云深与温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看这喧闹的场面,店主愣了一会儿,但他到底处事老练,很快脸上重新挂出了笑容,走上前来,拍了两下手掌。 “二位公子真是深藏不露。”他笑着说,“佩服,佩服,还从来没人能过得此关。” 苏云深与温润微笑着应他。 “敢问店家,下一关是什么?”苏云深问。 店主道:“下一关,是‘棋’关。” “这‘棋’关如何过,还请指教。” “二位公子,稍候片刻便知。” 店主说完,回身向铺子门前的几个伙计递了个手势。 伙计们会意,将三架琴抬回了铺子里,不多时,又搬着一张木质的棋盘和配套的木凳走了出来。 抬棋盘的两个人显得格外小心,每走几步都要停一停,稳稳身形。 待棋盘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牌匾正下方,众人才看清,那上面已是星罗棋布,黑白棋子交错,摆了小半盘残局。 店主转向苏云深和温润,解释道:“二位公子,第一关虽难,胜负却终究是由你们自己把握,这第二关,却要添上些外在的变数了。” 苏云深态度谦和:“愿闻其详。” “二位公子也瞧见了,眼下这盘棋,已成了僵局。”店主示意他们去看那棋盘,同时唤了青衫书生走近。 青衫书生此刻的脸色虽仍不算太好,但比方才已缓和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迈了几步,拱手行礼。 “东家,二位公子。” 店主应一声,继续对苏云深说道:“这是小店的伙计贺晨风,方才那残局便是他布的,这关需你们一人与晨风对弈,并赢下他,另一人预测其获胜所需的步数,误差不得超过两步。” 围观的众人听完,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人人都觉得,这残局是贺晨风所设,那他的棋艺必然高深莫测,想要赢他本就不易,还要精准预测步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苏云深和温润倒是神情平静,各自点了点头,算作同意。 见他们并无二话,店主唤人备好纸墨,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一番,道:“现下,请决定由哪位与晨风对弈、哪位来预测步数吧。” 他们没有立即做出决定,温润先问道:“我们执黑子还是白子?” 店主摇摇头,呵呵一笑:“这个嘛,待有公子预测过步数之后,方能告知。” 这无疑又增添了一分难度,台下再度传来一阵唏嘘。 温润也不为难他,转而看向苏云深,语气温和如初:“苏公子,我心中所想,你皆知晓,我来执棋吧。” “好。”苏云深应得干脆,走到一旁备好的纸笔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随即将纸笺折好,握在手心中。 店主也不急着向他索要纸笺,或许打心底里认定了温润赢不了贺晨风,那么这纸笺便派不上用场。 一切已准备妥当,在伙计的安排下,贺晨风与温润分别于棋盘两侧的凳子上坐下,贺晨风执黑子,温润执白子,对局就此开始。 “润公子,请。” “贺公子,请。” 贺晨风落子如飞,显然是信心满满。 他的黑棋如疾风骤雨,三十手之内便占尽了先机,四十手时形成合围之势,待到了第五十手,白棋已被逼至边角。 “润公子,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语气里满是嘲讽,下一字落入棋盘,一记凌厉的镇头压下,意图彻底封死白棋出路。 说话时,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仿佛已看到对方投子认负的局面。 温润淡淡一笑,对他的嘲讽恍若不闻,依旧安静地落子,循着棋理在看似无关紧要处浅浅应对着。 这场对弈,于旁观者看来,几乎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戮。 “润公子这般只守不攻,莫非是连这棋盘也让与我?”贺晨风的语气愈发得意,悠然自得地拈起一枚黑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说罢,黑子落入棋盘,将白棋最后一处生路彻底斩断。 “可惜,可惜!” “哎,白棋是彻底没了活路……”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 贺晨风轻轻一哼,整理了一下衣袖,便要起身接受大家的祝贺,却不想温润拈起白子,淡淡地开口:“贺公子的布局甚是精妙,只是此处是否为我留了余地?” 话音未落,那枚白子伸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死地之上。 “啪。” 随着一声轻响,贺晨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低下头,怔怔地望着棋盘。 那片黑棋大龙,方才还是铁板一块,此刻竟已气息断绝。 他顺着棋路往前推,一子一子往回想,这才发觉,温润的每一次退让,都是在引着他展开攻势,而他向前的每一步进攻,竟都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先前所有以为白棋必败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棋盘上这惊天逆转。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少顷,温润轻声道:“贺公子,承让了。” 与此同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苏云深从容地展开一直握在手心的纸笺,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墨迹早已干了的数字——五十九。 一子定乾坤,步数分毫不差。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惊叹。 苏云深把纸笺折起来收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温润则起身回到他身侧。 “店家,下一关是什么?”温润问。 店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也就一瞬,那笑容又堆了回来。 “下一关是‘画’,”他说,“有劳两位公子再稍候片刻。” 说完轻轻拍了两下手,三个伙计会意,转身回了里铺。再出来时,一人抬着画架,一人抱着厚厚一叠宣纸和各式笔墨颜料,还有一人搬了张木桌,安放在画架旁边。 伙计们利落地将画架和宣纸安置好,又把笔墨颜料在旁边的木桌上一一摆开。 随后,一个伙计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卷画轴,小心抱在怀中,他缓步走到苏云深和温润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店主见一切准备妥当,转向温润道:“二位公子,稍后请从这三幅画中随意抽取一幅,由其中一位公子观看一盏茶的时辰,再口述指导另一位公子,将这幅画完整地临摹出来。这一关的要求,是要临摹之作与原画相比,差异之处不超过三处。”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们都替他们捏了把汗。 画作的神韵最难传达,稍有不慎就会谬以千里。 苏云深与温润齐齐向店主颔首,谢过他的指教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温润浅笑道:“苏公子,我向来习惯听你的,这次便由你来指导,我来画。” “好。”苏云深点头,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既已商量妥当,便不再多言,店主唤温润到画板前做准备,又示意苏云深从三幅画轴中挑选一幅。 就在苏云深伸手要拿起一幅画轴时,许久未说话的贺晨风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苏公子,且慢。” 贺晨风缓步走到苏云深面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三幅画,皆是小生的拙作,粗陋不堪,稍后若是污了苏公子的眼,还望海涵。” “贺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苏云深道。 贺晨风笑了笑,“这三幅画作中,有一幅连几岁孩童也能轻易描摹,还有一幅,怕是请来宫中最好的画师也难复刻出来,最后一幅则平平无奇。” 他一直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声音听来也算得上温和,但语气里那点嘲弄与不屑,在场的人几乎都能听得出来。 “苏公子与润公子能过‘琴棋’二关,小生实在佩服,便想着行个方便,助公子选出那幅最简单的。” 苏云深仿若全然听不出那话语里的讥讽与敌意,只含笑着点点头,从容应声:“多谢贺公子好意,那便劳烦公子费心了。” 贺晨风神色一滞,似乎没料到苏云深会如此坦然地接受,稍作沉默后,还是从伙计怀中随意取了一卷画轴,递了过来。 苏云深接过,“多谢贺公子。” 他展开画轴,凝神细看。约莫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将画轴重新卷好,递回给那个抱着画轴的伙计。 店主见他这么早便收了画,微微一怔,正要出言提醒时辰尚有富余,便见他递回画轴的同时,顺手将伙计怀中另外两卷画轴一并取了过来。 贺晨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苏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第9章 此时无声丨胜有声 第9章 此时无声丨胜有声 “贺公子好意行此方便,我心中感激,但若平白受下,于心难安。” 苏云深微笑着作答,说话间,已利落地将另外两幅画轴一一展开,每幅不过略略看过几眼,便随手卷好,一并交还给那伙计。 “有劳了。”他再度看向贺晨风,“他既愿意动笔,作一幅是作,作三幅也是作,不如一并作了,我也好多欣赏几幅贺公子的墨宝。” 听到此处,贺晨风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能出声,一旁的店主轻咳了一声,他便只能将那口气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苏云深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温润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细语起来。 苏云深说一句,温润便依言动上一笔。 起初温润握着一杆狼毫,在宣纸上勾勒了两下后,便按照苏云深的要求换成了羊毫。 随着苏云深的叙述,温润笔下时而行云流水,时而顿挫有致,到后来更是挥洒自如,偶尔他会轻轻点头应一声,或是侧过头,对身后的苏云深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幅画毕,温润用衣袖轻轻拂过纸面,待墨迹稍干,便唤来伙计换上第二张宣纸。 画板一直背对着围观人群,在温润画完之前,谁也看不到他究竟画了什么。 待到三幅仿作全部完成,温润才将画板转过来,让最新的那幅画面向众人,随后,他左右手各持另外两幅,将三张仿画同时展现在大家眼前。 苏云深唤来另外三名伙计,请他们分别将三幅原画也展开示众。 当六幅画映入众人眼帘,人群中几位懂画的行家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失声叫道:“这三张原画,竟画得如此相似!” 原来,这三幅画画的全都是君子兰,乍看之下,三张原画中的兰花无论大小、位置还是细节,几乎都一模一样,可若细究起笔触和线条的运用,差别便显露出来。 苏云深心中明了,若方才他只选了其中一幅兰花来画,温润的仿作再如何与原画分毫不差,对方也可以拿出另外任意一幅来比对。 围观的百姓不明就里,只会以为他们画得不对,超出了三处不同,这关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那贺晨风先前一番惺惺作态,假意让他抽取最简单的画作,再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尝到失败的滋味,既要自己落个大方亲和的好名声,又要他们颜面尽失。 此人心思,阴狠而深沉。 但此刻,六幅画两两并列,三对作品各自对比,将每对画作叠在一起,举到阳光下透着光去看,竟发现兰花的轮廓阴影能完全重合。 到了这个地步,任谁再想挑理,也寻不出由头了。 贺晨风的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那扭曲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三分,却还要强撑着维持体面。 “二位公子才华绝世,我输了。”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输得心服口服。” 苏云深与温润颔首致谢。 “真是精彩绝伦的表现!让我们恭喜苏公子与润公子,再过一关!” 店主适时地高声宣布结果,引回了大家的注意,他的热切祝贺,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但围观的百姓已被这出神入化的画技折服,谁还在意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算计? 至此,四关已过其三,最后一关,自然便是“书”了。 “琴棋书画,应是先书后画,可这‘画’关却在‘书’关前面,想来‘书’关玄机更深……”人群中有人猜测道。 “是啊……”他身旁的人低声附和,“也不知这二位公子能不能闯过。”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苏云深和温润身上,只等着结果揭晓。 很快,在店主的示意下,伙计从店里拿出两张空白的竖幅宣纸,并排挂在店门两侧,旁边各设了一张高桌,桌上备好了笔墨。 店主对苏云深二人已失了先前的热情,但职责所在,只得强笑着说:“这最后一关,说易最易,说难却也是最难。在讲解之前,须得先蒙上二位公子的眼睛,以免你们以眼神交流。” 两人都没有反对。 伙计见状,便要上前替他们蒙眼,苏云深却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两条黑布。 “我来便好。”说罢,拉着温润走到两侧的竖幅前站定,先替温润蒙上了眼睛,随后也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伙计这才走过去,将蘸饱了墨的笔塞进他们手中。 店主接着说道:“只需二位公子各自在这竖幅上写下一句话,写什么我们不管,除去不雅之词,并无限制。可以是对联,可以是诗词,也可以是二位想写的任何话语。但唯有一样,那两句话,须得相辅相成,彼此呼应。” 此话说完,众人皆是心中一惊,暗道这一关果然玄机最深。即便心意再如何相通,两个人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又如何能笃定地想到同一件事,或是同一句诗? 眼前虽已蒙着黑布,苏云深还是闭上了眼睛,静心凝神。 温润此刻在想什么? 温润想对他说什么? 而他,又想对温润说什么?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许多过往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在眼前。 与温润的初遇。 与温润抚琴弄箫,吟诗作对。 温润以心头血浇灌紫府兰。 温润见到月寒时的失落。 每一幕画面都轻轻撞进了苏云深心底,他心头忽然一软,有了决断,缓缓提笔,笔尖轻抵在纸面上。 几乎同时,他也听到了旁边温润那侧,笔尖触及纸张的细微声响,这便不再犹豫,腕上用力,挥毫而动。 ——转轴拨弦三两声。 在停笔的瞬间,周围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甚至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 苏云深解开了眼前的黑布。 视线恢复的刹那,他第一时间朝温润望过去,温润也正巧朝他望来。 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 苏云深微微侧头,便看到了温润身旁的竖幅上,已写出一列清秀婉约的字。 ——未成曲调先有情。 这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只剩彼此眼中那份无需言语的懂得。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正是《琵琶行》中广为传诵的诗句。 他们选的不仅是同一联诗,更是将彼此初识时,那于音律中心意初通的刹那心境,精准地倾诉于笔端。 温润回到苏云深身侧,眸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苏云深对上他的视线,心间也淌入一脉温热的清泉。 与他们二人的欢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主与贺晨风青黑的脸色。 在围观人们灼灼的目光下,店主深知众怒难犯,再也无法拖延,只得从檀木盒子中取出那块引人垂涎的兰花玉佩。 他握玉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才步履维艰地向前迈步,将那玉佩递向了它真正的主人。 温润接过,道了声谢,礼数依旧周全。 “苏公子,给你。”熟悉的笑容映入苏云深眼底,温润将玉佩递到他手中。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那玉质莹泽,触手生温,竟让他无端想起身侧那人的名字。 得此一人,红尘皆可忘。 可这念头刚起,心口一阵隐痛悄然蔓延开来,像是在提醒他,这般心意相通、相伴左右的时光,又能持续到几时?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不由得将玉佩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如此便能握紧这片刻的圆满。 这份无端的怅惘稍纵即逝。 离开文学街后,二人为图清净,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巷内光影晦暗,两侧高墙蔽日,将市井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死寂。 风过巷弄,卷起几片残叶,正是个杀人越货的绝佳地方。 苏云深淡淡开口:“有兰花玉佩作彩头,每次参赛的两人需交二两银子,那店主及他的同伴不知能收钱收到何时。我们赢走了玉佩,等于断人财路。” 温润知他所想,轻点了点头,问道:“断人财路,又当如何?” “断人财路……”苏云深放缓了声音,微微一叹,“人家便会来追杀我们,把玉佩抢回去。” “哈哈哈哈!” 忽听得一阵纵声长笑,一个蒙面男子从屋檐上落下,挡在他们面前。 那人手持长剑,身着青衫,一副书生打扮,虽看不到脸,但不难认出,正是方才文学街上的贺晨风。 贺晨风以剑尖指向他们,怒目而视,冷声道:“你们二人,表面看着文弱,没想到还有些见识,竟猜得到我会来夺玉。” “贺公子连衣裳都未换,想必并不在意我们认出你,那又何需蒙面?”苏云深眼角带笑,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而他越是平静,贺晨风心中的怒火便烧得越旺。 “不错,”贺晨风扯下蒙面布,那张原本尚算俊美的脸因嫉恨彻底扭曲,他嘶声道,“你们在众人面前,将我多年经营的名声与骄傲碾得粉碎,今日若不将玉佩连同性命一并留下,难消我心头之恨!” 提起方才的事,苏云深不急不缓,抛出一个问题:“贺公子可知,你输在何处?” 第10章 嘈嘈切切丨错杂弹 第10章 嘈嘈切切丨错杂弹 听闻此问,贺晨风面色一沉,剑尖当即向他偏了几分。 “到现在敢奚落我,你活得不耐烦了?” 温润侧身半步,将苏云深挡在身后,淡淡道:“贺公子输在一个‘傲’字上面,若日后不知收敛,恐怕还会栽更大的跟头。” “日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贺晨风阴恻恻地扯了扯嘴角,“润公子,你没有日后了,今日,我便让你死于非命。” 说罢,长剑一抖,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直刺温润心口,半点不留余地。 眼见着剑尖逼近,温润神色不变,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姓温。” 他淡淡地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即将刺入他心口的长剑硬生生顿住了。 “我姓温。”他再次重复,冷眼瞧着贺晨风的脸,“所以,不必唤我润公子。” “润……温……温润……”贺晨风下意识呢喃一句,心头大震。 他忽然想起关于望月教主的种种传闻——貌若谪仙,行踪莫测,手段通神……与眼前这年轻公子,竟能完全重合。 “你,你是……”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竟都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温润索性接了下去,语气多了一丝淡漠:“贺公子好眼力、好反应,方才那一剑收得及时。若是剑尖再往前多送半分,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出谁的人命,不言而喻。 贺晨风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松,长剑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转身便要逃走。 温润未去看地上的剑,足尖一挑,那长剑便随着它的主人而去,只听“铮”的一声,剑比人快,已深深钉入贺晨风身前的青石地砖,恰好断其去路。 贺晨风惊叫一声,一个踉跄瘫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温润并未走近,只远远对他说道:“此剑还予你,倘若日后你们再行不义之举,便用它自行了断吧。” 此话没有得到回应,因为贺晨风已慌不迭地逃掉了。 见事情已了,苏云深便想提议离开,正要开口,喉间猛地冲上一股腥甜。 他不及反应,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便已撞出胸腔,迫得他弯下腰去,用衣袖死死掩住口唇。那单薄的身形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几乎在咳嗽声响起的一瞬,温润脸上那抹掌控一切的从容已骤然褪去。 “苏公子!”他神色大变,即刻侧身扶住苏云深,“你怎么了?” 苏云深想出言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股强烈的咳意顶了回去。 半晌等不到回话,温润的眼底已是一片慌乱,连指尖都凉了几分。他一手握住苏云深的手腕,为他渡了些真气,另一手揽住他的臂膀,带他纵身跃上屋檐。 左右张望了片刻,温润的视线锁定在两条街外的悦心楼,这便揽紧苏云深,身形如惊鸿掠起,转眼间落在了酒楼门前。 此时还未到用膳的时辰,悦心楼里只有三五桌客人在饮茶,大堂里显得有些冷清。 温润扶苏云深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倒了杯温茶递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饮了几口。店小二过来招呼,被温润挥手遣开。 接连饮下好几口温水,苏云深喉间那股撕扯般的痒意才略略压了下去,呛咳渐止。 “可舒服些了?”见他情况稍缓,温润坐到他身旁,轻轻给他拍背顺气,声音里带着未曾平息的急切,“你这是怎么了……我从未见过你如此难受。” “别担心,”苏云深的手心安抚般覆上温润的手背,“只是突然有些不适,现下好多了。” 温润低应一声,担忧未减,探出指尖搭上苏云深的腕脉,眉头随即锁紧。 “气息为何这么乱?”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却还在努力稳住,“你好好歇息一会儿,等舒服些了,我们便回家。” “我尚有一事要做,走不得。”苏云深朝他笑了笑,尽可能让声音听着轻松些,“这悦心楼是灵云城里最好的酒楼,既已来了,便看看想吃些什么。” 温润哪里还顾得上吃喝,只急着问道:“究竟要做何事?当真那般重要?” 苏云深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喉间那股腥甜却又涌了上来,他忙饮了口茶,将那不适强咽下去。 缓了缓气后,他勉力扯出个浅笑:“确是很重要,听闻城东的翰墨楼今日以一味‘九蕊清心莲’为彩,设下雅集,以诗文会友,此物于我调理心症有奇效。” 说着,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才续道:“我原想与你一同前去,将那草药赢下来,可眼下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住那人多气杂的场合,只好由你独去了。” 温润听罢,犹豫道:“那‘九蕊清心莲’确是好物,但参会者众多,赢下它不知要多久。我们方才得罪了人,如今你又这般难受,我怎能将你一人留在此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如我陪你歇息一会儿,等你好些,再随我同去。” 这提议听来也算是妥当,苏云深却摇了摇头,强压着喉间那股涩意,道:“待我歇息好,那草药早已被别人得了去……再者,谁也不敢来寻魔教教主的麻烦,你且安心前去,我在此处等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温润沉默一瞬,终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每次温润回头时,苏云深都回以微笑,强撑着不露出病容。 可温润刚一出门,苏云深便再也压制不住喉中的腥甜,一口鲜血直喷在桌上。 口中血气弥漫,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 他没有告诉温润,赢得玉佩的过程虽然风光,引得满堂喝彩,但心神耗损过度,一上午下来,他早已元气大损,这口淤血若是不及时吐出来,只怕要活活憋死。 平日他稍有不适,温润便如临大敌,若见了这吐血的模样,还不知要如何难受了。 他便想着,先寻个由头将温润支走,再自行调息一番,待温润回来能好受许多,露不出什么破绽。 路过的小二看着桌上那片刺目的血渍,脸色都变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客官……可需我为你去寻个大夫?” “不必了。”苏云深虚弱地说,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到桌上,“这是老毛病,歇歇便好,麻烦快些收拾干净。” 小二收了钱,依言拿了抹布擦净血渍,又问:“客官是要现在点菜,还是等方才那位客官回来?” “等他回来。” “好嘞好嘞,那你有事随时吩咐。” 苏云深微微颔首,“有劳。” 吐出那口淤血后,苏云深感觉身上松快了些,料想温润回来应察觉不出异样,便安静地坐着,慢慢饮茶,盘算着温润回来的时辰。 临近午时,悦心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没一会儿便座无虚席。 人一多,环境便嘈杂了起来,满堂宾客喧哗不断,你说一句,他说一句,扰得苏云深越发气闷。其中闹得最厉害的,是左侧靠窗那桌的两名男子。 他们一人身着红衣,一人身着玄衣,衣料华贵,腰上别了佩剑,想来皆是出身富贵的习武之人。 那红衣男子生得美貌,五官艳丽无双,如火般的红衣衬得他姿容更盛,但他的神色颇有些凌厉,眉宇间傲气尽显。 至于那玄衣男子,竟是当年在祥云县茶馆中挺身而出、与闵莫玄对峙的缥缈楼弟子。 此时他们桌上已倒了六七个空酒壶,红衣男子满面通红,眼神涣散,时而痴笑、时而自语,时不时打个酒嗝,言行越发失控。 “小二!再上一壶酒!”他高声叫道。 玄衣男子按住他手腕,忙道:“师弟,大上午的喝这么多做什么?别喝了!” “不!”红衣男子兴致被扰,极为不悦,厉声道,“楚海川!你若还当我是你师弟,便不要拦我,陪我喝!我不想清醒,醉死了才好,醉死了……才不伤心!”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攥紧酒杯的指节,楚海川到底还是放了手,重重叹息一声。 他们动静闹得有些大,引得酒楼中其他宾客纷纷侧目,在旁窃窃私语。 红衣男子本就醉得厉害,待察觉自己成了被议论的对象,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喝道:“哪个再敢多嘴多舌,休怪小爷拔了他的舌头!” 说罢猛地一抬手,便见一道寒光从怀中闪过,匕首狠狠戳进桌子里。 四周霎时一静,谁也不敢再多言。 苏云深目光掠过那袭红色身影,认出这人是江湖上人称“玉面少爷”的萧千栩,缥缈楼楼主夏一啸的关门弟子。 传言此人仗着师门显赫与家世不凡,向来嚣张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千栩嚷着要酒,小二虽不识得他身份,却也不敢违逆他,赶忙又送上一壶。 他一见到酒壶便两眼放光,拿起来往嘴里灌,很快,又是半壶酒下肚,醉意更浓了。 “我是真心的……我从未如此……如此真心地对待一个人……为何不能与我在一起?难道就因为……就因为我们……我们都……” 第11章 醉客胡言丨祸端起 第11章 醉客胡言丨祸端起 说到最后几个字,萧千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收了声。 见他欲言又止,楚海川心里的急躁越发压不住了,追问道:“究竟是哪家姑娘叫你伤心成这样?你们之间发生何事?我问你许久,你都不肯告诉我!” “发生何事……”萧千栩呢喃一句,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答话,便又举起了酒壶。 楚海川哪里还肯让他喝下去,一把将酒壶夺过来,搁到远处。 “别再喝了!” 他呵斥一声,一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另一手捏住萧千栩的下颌,便将那盏中的温茶强行灌了下去。 “咳……咳咳……你……” 萧千栩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酒劲倒也醒了几分。 “你干什么!想呛死我吗?”他蹙着眉望向楚海川,眼里带着几分嗔怪。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 楚海川这才察觉自己下手失了轻重,赶忙扶住他,替他拍背顺气,声音也软下来:“好了师弟,不要再闹了,若是生出事端来,又要惹师父生气了。” 不知是那杯温茶起了作用,还是“惹师父生气”这几个字令他不敢再放肆,他竟真的安静了下来,不再吵闹,转而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夹菜往嘴里送,目光虚虚地在堂中游移着。 酒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嘈嘈切切混成一锅粥,唯独窗边那抹白色身影静坐不语,过于安静的样子,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萧千栩的目光定在这人身上,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不快——都病成这幅样子了,还要顶着那张脸出来招摇? 他依稀记得,方才苏云深是与同伴一同进来的,而那同伴对其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样子,更令他感到碍眼。 两个男人,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下,举止竟如此亲密……简直是不知廉耻! 他们凭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念及此,一股混合着酒意与嫉恨的怒火窜上心头,烧得他理智全无。 只听他猛地一拍桌子,便指着苏云深对楚海川道:“师兄,你看那边的病秧子,众目睽睽之下,他那同伴便那般体贴地伺候他,若是没了旁人,岂非连那种事儿也伺候了?” 这突如其来的秽语辱及温润,苏云深眼底顿时凝起一层寒意,右手缩向袖中。 他暗袋里的毒药、迷药,随便一种便能让萧千栩闭嘴。 然而,袖中的手指刚一动,胸腔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方才好不容易稳住的气息散了大半,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喉间那股腥甜也险些压不住了。 他咳了几声,再没了动手的力气,只得将满腔怒火按下,不发一言。 另一边,听到萧千栩那粗鄙的言词,楚海川大惊之色,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人家未曾招惹你,你何故无端骂人家?” 他下意识回头扫了苏云深一眼,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却也无暇多想,只望回萧千栩,继续劝道:“我瞧那位公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物,你莫要去得罪他。” 萧千栩虽饮下一盏温茶,冷静了些,醉意却未全消,一听此言,无赖的脾性又起来了。 “哪里不寻常?是断袖之风不寻常,还是龙阳之好不寻常?”他嗤笑一声,故意露出玩味的表情,眉峰轻挑,“快要病死的人,竟也有行那事儿的气力。” “越说越不像话了!”楚海川吓得不轻,急忙去捂他的嘴,“小声一些,不要让人听到!” 他说后半句时刻意提高了音量,分明是存心说给苏云深听,现下越是有人来拦他,他便越有兴致。 “我不只要他听见,还要去问问他。”说着拨开楚海川的手,竟真的站起身,径直朝苏云深走来。 楚海川想拉他回去,却被他狠狠一推,腰眼撞上桌角,疼得跌坐回凳子上。 “你……”他揉了揉腰,一时难以起身。 萧千栩也不理会,踉踉跄跄走到苏云深桌前,重重坐了下来。 “我师兄说,你不寻常,我看着嘛,也的确如此……”他一开口,语气里便充满了挑衅,“你告诉我,方才那位对你体贴入微的公子,与你是何关系?” 苏云深抬眼看过去,声音冰冷异常:“萧公子,请自重。” 萧千栩一愣,“你认得我?” “师弟!快回来!” 不待苏云深作答,楚海川已赶至近前,一边拽住萧千栩的胳膊,一边向苏云深赔着笑脸道歉:“对不住了公子,我师弟今日心中不快,饮了些酒。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苏云深缓了缓语气,道:“无妨,楚公子早些带他离开便是,夏楼主今日也在灵云城,莫要给他添麻烦。” 他点出萧千栩与楚海川的姓氏,又暗示自己知晓其师夏一啸的行踪,只盼这番强撑出来的从容,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果然,楚海川眼中掠过一丝惊疑,神色愈发谦和了。 “公子怎知家师的行踪?” 苏云深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此事不难知晓,不必多问,快些离开吧。” 这话答得含糊,楚海川心中疑惑更甚,不禁又多看了他两眼。 这一看,便觉得这张清冷出尘的脸隐约有些眼熟,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早已忘了自己曾见过苏云深。 那日在茶馆里,苏云深大半张脸被窗框遮住,他没看清;方才温润在时,他又恰好背对着他们。 但苏云深能一口道出他们的师门,又知他师父的行踪,更让他认定了对方非寻常人物。 “是,实在对不住,我师弟年少不懂事,我这便带他走。”他连连道歉,说话间,更用力地去拉扯萧千栩,动作有些急切。 不料这番动作激得萧千栩勃然大怒。 “滚开!”萧千栩怒斥,见楚海川对苏云深如此谦卑,反来说自己不懂事,酒意混着怒火直冲头顶,反手便向楚海川胸口拍了一掌。 这一掌少说用了三四成内力,楚海川当即口吐鲜血,后退了几步。 二人师出同门,武功本在伯仲之间,皆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楚海川硬受这一掌,虽不至重伤,也需立刻运气调息,便沉着脸坐回椅子上,闭目运功。 “师兄……”萧千栩见自己失手打伤师兄,醉红的脸上闪过一丝悔意,可下一瞬,便将怒火迁到了苏云深身上,“都怪那病秧子!我这就去教训他!” 没了楚海川阻拦,萧千栩更加放肆了,即刻回到苏云深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继续纠缠那粗鄙的话题。 “喂,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说说,那般绝色的公子……是如何任你施为的?嗯?” 听着这越发下流的揣测,苏云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几欲作呕。心里那股护不住温润清誉的煎熬更是让他眼眶发酸,一个字也不愿理会。 萧千栩见他不答话,只当是默认了,得寸进尺道:“怎么,被我说中了?看来那位公子只是表面上光风霁月,内里不过是个烂……” “住口!”苏云深终是听不下去了,语气冷冽如冰,“你可知他是——”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若是报出温润的身份,想来萧千栩便是喝得再醉,也要夹着尾巴逃跑。可他万一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说望月教教主有龙阳之癖,温润岂不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 想到这里,苏云深闭上了嘴。 没听到后半句,萧千栩不耐烦追问道:“可知他是什么?” 苏云深无意继续纠缠,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想要离开此处。 这一起身,彻底将萧千栩激怒了。 “我与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吗!”他一声怒吼,跟着站起来,抬手一巴掌,狠狠向苏云深左脸掴去,“一个将死之人,竟敢这般不把我放在眼里?” 此时的苏云深元气大损,已无力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记耳光。 一时间,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脚下虚浮,身形一晃,便要栽倒下去。 下一息,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托住了他。随即,温热的真气自背心缓缓渡入,暂时压住了肺腑间灼烧般的痛楚。 他勉力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温润失了血色的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下唇被死死咬着,一声不吭。 “润儿……”他失声唤他,想说自己没事,话未说完,却被萧千栩打断。 “呵……瞧瞧,这般心疼,这般紧张。” 萧千栩见温润回来,先是一惊,待看清他扶着苏云深输真气,那股被醉酒和嫉恨支配的狂妄又冒了出来。 “说你们没有苟且,谁信?” 温润的心思全系在苏云深身上,本顾不上计较旁的事,听闻此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倏然望向萧千栩,广袖翻飞间,左右开弓,便将两个清脆的耳光送了出去。 “你、你敢打我?”萧千栩捂着瞬间红肿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盛怒之下,抽出腰间长剑,直指温润,“我要你们的命!” 第12章 软玉温香丨抱满怀 第12章 软玉温香丨抱满怀 话音未落,便已提着剑向温润冲去。 温润一拂袖子,皓雪般的轻薄绸带自袖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重重击在萧千栩的胸口。 萧千栩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张桌椅。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闭目运功的楚海川,他一睁眼,便看见那道白色的绸带被温润收入袖中,心中猛地一沉。 “温润!”他脱口唤出,惊骇之余,下意识看向萧千栩,只见师弟倒在一地狼藉中,嘴角溢血,已然动弹不得。 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强提一口真气,一把抄起那瘫软如泥的人,足尖一点,便向窗外掠去。 然而,在他身形腾空的刹那,怀中的萧千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低头去看,只将轻功催至极致,头也不回地仓惶遁走。 整个酒楼霎时间鸦雀无声,连挪一挪杯碗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先前那些围着瞧热闹的客人们早已退开了老远,生怕那白衣公子的下一击,会莫名落在自己头上。 温润看也没看他们,小心地扶着苏云深坐稳,让他倚靠在自己肩上,又将方才得来的“九蕊清心莲”入水化开,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温润的手服下,一股清凉自喉间漫开,体内的不适终于轻了些许。缓了缓,他侧头去看温润。 温润紧咬着嘴唇,下唇已渗出血丝。 “润儿,我没事了……”苏云深轻声安抚。 温润没有回应。 “我真的没事了,只是看着吓人……”苏云深又道。 温润还是没有回应。 “你说句话,好不好?” 苏云深连问了几声,温润却始终像是没听见似的,就那般无声地望着他,一字不应。 “润儿……” 苏云深喉间一涩,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他迟疑了片刻,对一旁惊得目瞪口呆的小二道:“劳烦,准备一间上房。” 小二如梦初醒,连忙点头称是,须臾,带他们上了二楼的客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云深牵着温润的手,引着他与自己并排在床榻边上坐下。 温润依旧一言不发,望着苏云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着,那被咬破的下唇,血色已愈发明显。 “润儿……” 又唤了一声,仍是未得到回应。 苏云深心头酸涩难言,再难自持,他轻轻将温润抵在床柱上,欺身靠过去,带着满心的怜惜与难以抑制的情动,低头吻住了那双犹带着血痕的嘴唇。 双唇相触的刹那,温润身子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阖上眼,手臂不自觉地环上苏云深的后背。 苏云深只觉得怀中人柔若无骨,温软得让人心颤,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那原本紧咬着的嘴唇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放弃了抵抗,微微开启一道缝隙,任由他的气息侵入,仿佛所有的坚持与倔强,都在这一吻间化作了春水。 他心头一荡,就这般沉溺其中。直到感觉两个人的呼吸渐渐急促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温润,又稍稍退开了些。 温润轻轻喘息着,长睫轻颤,抬起那双含泪的眼眸,迎向了身旁人的目光。 “苏公子……”他终于肯说话了,可一开口,声音里便带了哭腔,“对不起……” 话音刚落,强忍了许久的泪水便顺着那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不该独留你一人……”越往下说,声音越是哽咽。 见他泪落不止,苏云深心中疼惜更甚,指腹轻柔地拭去他颊边的泪痕,温声道:“不要说这些傻话,是我让你去的,怎能怪你。” “不……”温润摇头,泪水落得更急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将你独自留下。若我在,断不会让你受这等折辱……” 说到此,他身子向前倾了倾,眼中又升起几分急切,“可你为何会虚弱至此?那萧千栩如何能将你逼到这种地步?” 苏云深眸光微闪,轻道:“今日赢得那兰花玉佩,颇费心神,是我自己逞强了。” “你骗我。”温润的神色笃定,“那玉佩不过是个引子,绝非是你虚弱的根源,你……你告诉我实话……” 望着那双充满担忧的眸子,苏云深沉默了一息,旋即将温润揽入怀中。 “润儿,别问了。待时机成熟时,我自会告诉你。可好?”为了安温润的心,他很快又补充一句,“只要过了今日,我的身子便能恢复。” “当真?”温润将信将疑,得到苏云深郑重地点头后,才稍稍放心了些,又想到苏云深不欲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二人一时无言,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苏云深垂下头,看着怀中人湿润的睫毛、微红的鼻尖,想起方才那个带着血腥的吻,心下一软,不觉将人搂紧了些。 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温润面色一热,微扬起下巴,闭上眼眸。 苏云深的心更软了,俯身凑近,想要去触碰那柔软的唇瓣。 ——“若是没了旁人,岂非连那种事儿也伺候了?” ——“看来只是表面上光风霁月,内里不过是个烂——” 忽然,萧千栩那番污秽不堪的言语闯入脑海,苏云深猛地怔住。 方才的吻,他可以对自己说,是为情急之下安抚温润,可若非力不从心……他真能停得下来吗?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潮与痛楚,只是将温润更紧地搂在怀中,再不敢有进一步动作。 温润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与克制,睁开眼,眸中藏了一丝不解,又隐隐有些期待。 “苏公子?” 他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哭腔:“你那样待我,我……我很欢喜。只是……” “只是?”苏云深神色一滞,“只是怎样?” “只是我,我好像……”温润斟酌着用词,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好像又如那夜染了风寒似的……身子有些燥热。” 此言入耳,苏云深心头剧颤。 那所谓的风寒意味着什么,温润不懂,他却再明白不过。凝视着温润染着绯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就在此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眉目与苏云深有七分相似,也是个极清俊的少年,只是比苏云深多了些烟火气,正是他的亲弟弟苏云阔。 苏云阔一进门,便看见自家兄长与人相拥在床榻边,姿态亲密。他愣在原地,视线定在二人脸上,只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云深避开他的目光,扶着温润坐直,又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与温润拉开些许距离。 温润垂下眼帘,同样不去看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房间里弥漫开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苏云阔才回过神来,却是顾不上方才看到的画面,急声问道:“哥,我听说有个杂碎动手打了你,是谁?” 提及此受辱之事,苏云深神色未变,淡淡答道:“萧千栩。” “缥缈楼那个‘玉面少爷’?”苏云阔眼中霎时腾起怒火,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我这就去取他性命!” “云阔。”苏云深语气平静地制止,“润儿已经教训过他了,下手不轻。” “便是将他挫骨扬灰也不解恨!”苏云阔怒意未消,言罢转身欲走。 苏云深再次制止,“你不必去,他们还会再来找我们。” 闻言,苏云阔回过身,怒极反笑:“我不找他就不错了,他还敢来找我们?” “会来。”苏云深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此番,未必是来找茬的。” “这是何意?”苏云阔不解。 苏云深没有回答,反而转了话题:“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知兄长心思缜密,话既说到这地步,想来不会出岔子。苏云阔也不问了,只答道:“早就给你备好了。” 话到嘴边,才想起还未与温润见礼。 “这位便是你常提到的润公子吧。” 也不等回答,苏云阔便转向温润,抱拳行礼,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是他的弟弟苏云阔,思思和沫沫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温润颔首轻应,唇边带着温和的浅笑:“二公子过奖了。” 苏云阔摆摆手,往苏云深身旁一坐,“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云阔便好。” 说着探过头去看温润,好奇道:“我在外闯荡江湖许久,前些日子刚回来,尚未来得及问他,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苏公子曾救过我的性命。”忆及过往,温润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当时我伤得重,他便将我留在云山照顾。” “照顾得可好?我哥可向来——” 话没有说完,却被苏云深的一声轻咳打断了,苏云阔耸耸肩转了话题,说起自己行走江湖时的见闻趣事。 温润安静地在旁听着,偶尔在停顿时接上几句,苏云深含着笑听他们闲话,目光不时落在温润的侧脸上,眼神温柔。 窗外日影渐斜,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苏云阔倚在窗边,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缕霞光,忽而叹了口气。 “哥,润公子,近日江湖中,颇不太平。” 第13章 忘尘传人丨风波定 第13章 忘尘传人丨风波定 苏云深正点亮一盏油灯,闻言神色微凝。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苏云阔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语气越发认真了:“你们应当都记得,两年前望月教被夏一啸偷袭,那大魔头温鸿虽被重伤,但其年仅十五岁的长子温润将夏一啸击退,后接掌了望月教,成了新任教主。”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苏云深与温润都没有接话,神色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真切。 苏云阔只当他们听得入神,很快道:“这小魔头行事与他老子大不相同,不行恶事,反偶有助人之举,江湖上才太平了这么些日子。” “云阔。”苏云深眉峰微蹙,“怎能用如此粗鄙之语?” 说话间走回榻边,从矮几上端起茶盏递给温润,又在他身旁坐下。 被苏云深轻斥了一句,苏云阔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最近一段日子,出了件怪事。但凡武林盟门外出现一枚铜铸枫叶,第二日晚,便有一个门派,上到掌门、下到弟子,尽数被废去武功,且经脉俱损。” “何人下手这般狠厉?”苏云深问,“如今有哪些门派受害了?” “那可多了,铁枪门、青山派、巨鲨帮、神剑帮皆遭不幸。”说到这里,苏云阔的声音更低了,“传言中,行凶的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 苏云深扫了温润一眼,那人此时正轻垂眼帘,望着盏中的清茶出神,他收回视线,又对苏云阔道:“你怀疑行凶的是望月教的人?” “是。”苏云阔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前几日我让灵素阁去查了,听闻那小魔头失踪了近一年,如今魔教的大权又回到他老子手上,才会在江湖上再度掀起事端。还有……” 言及此处,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极其不妥的事情。下一刻,他霍然回过神,目光直直射向安静得近乎隐形的温润,眼底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润……润公子。”他结结巴巴地问,“尚未请教,你贵姓?” 烛光下,温润缓缓抬眸。 他与苏云深相视一望,才转向苏云阔,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姓温。”他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正是你方才提及的小魔头。” “温润?” 苏云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个箭步冲到苏云深身边。 “哥!”他倒吸一口凉气,拽起苏云深的袖子,“让你动心的……竟是这个小魔头?” 苏云深面色如常,含笑道:“云阔,你若再唤他‘小魔头’,我要罚你抄书了。” “我……”苏云阔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转而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所以——”他刻意拉长了声音,“你只怪我对温大哥的称呼不妥,却对‘让你动心’这事儿……并未否认呢……” 苏云深怔住,这才惊觉自己被这平日里直来直去的弟弟绕了进去,一时无言以对。余光里,温润莞尔一笑,耳根已泛起一层薄红。 “哥,”见兄长不语,苏云阔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他看了温润一眼,又追问道,“你且告诉我实话,你对温大哥,可是动了心?” 这语气不似说笑,许久未出声的温润也不由得抬眸望向苏云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待,仿佛也在等着这个答案。 被两人这般注视着,素来从容的苏云深难得显出一丝慌乱,他别开视线,不敢与任何一道目光相接。 彼时窗外起了风,将温润的发丝轻轻吹起来,拂过苏云深搭在膝上的手背。他下意识握住那缕发丝,指尖刚一收紧,便松开了。 “云阔,莫要胡闹。”他这才回答苏云阔的问题,声音里藏了一丝涩意,“我与润儿……同是男子……” 话一说完,余光瞥见温润神色黯了下去。 他心头一窒,索性偏过头去,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时辰不早了,我想去河边瞧瞧。” 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等他们应答,便往门外走。 “哥……”苏云阔低唤一声,没得到回应,转头去看温润,见温润冲他摇了摇头,随着苏云深出了门,便也叹息着跟了上去。 三人动身前往护城河,河面宽阔,河水澄澈,水波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微光,仿佛能将人们的心愿带去远方。 河西岸人声鼎沸,灯火如昼;东岸却只见桃林寂寂,月影幢幢,仿佛两个世界。 两岸之间仅由一座独木桥连接,据说因东岸僻静,常有江湖中人约在桃林中解决私人恩怨,百姓们对此地讳莫如深,不敢轻易踏足。 三人踏过独木桥,进了东岸的桃林,在一株老桃树下席地围坐。 温润想起各派武功被废一事,向苏云阔问道:“云阔,你方才提到的,被废去武功的各派掌门和弟子们,如今怎么样了?” 苏云阔闻言轻叹,道:“传言他们经脉受损严重,怕是再也不能习武了。” 沉思一瞬,他眼里又生出几分疑惑,“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不去云山寻医,我哥的医术天下无双,应当治得好他们。” “他们不敢来。”苏云深道。 “为何?” “伤他们的人,想必已告诉他们润儿在我这里,他们如何敢来找我?” 苏云阔这才恍然,正欲再说什么,忽闻一阵破空之声自不远处传来。 三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两道身影自对岸凌空而起,踏过河面,落于东岸岸边。 为首之人玄衣轻扬,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美如画,身姿挺拔若青松,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正是武林中公认的武学奇才,缥缈楼楼主夏一啸。他身侧跟着面色苍白的楚海川。 见来人面色不善,温润扶苏云深起身,唤他歇息一会儿,独自迎向那两个不速之客,与他们面对面而立。 “真的是你,温教主。”看清是他,夏一啸的声音寒冷如冰,在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温润微笑颔首:“夏楼主,好久不见。” 夏一啸没有回礼,只冷声道:“小徒萧千栩顽劣不堪,开罪了你,却罪不至此。” 提及萧千栩,温润面色沉了沉,道:“苏公子金玉之躯,被你那徒弟无端冲撞,我只略施薄惩,已是手下留情了。” “略施薄惩?”夏一啸脸色铁青,握紧了手中拂尘,“我赶回悦心楼时,发现他整条右臂的血脉已被无形气丝贯穿,肌肤寸寸渗着血,然而,却寻不到一处伤口!” 说到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用‘千丝缚’伤他,也算薄惩?” “‘千丝缚?’”一旁的苏云阔失声出口,攥紧了苏云深的衣袖,连声音都变了调,“哥!温大哥他……何时习得了‘千丝缚’?” 苏云深反手按住他手腕,止住了他的追问,目光始终锁在温润与夏一啸身上。 温润也不辩解什么,只道:“夏楼主前来,是来问罪,还是来报仇?我都奉陪。” 似是未想到这人如此强硬,夏一啸握着拂尘的手又紧了几分,沉思稍许,终是松了松,缓缓道:“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身子略微前倾,直视温润的眼睛,神情有些复杂,“当年我伤你父亲、偷袭望月教,也不见你下这般重手。” 温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正邪两派纷争,各有立场,我不与你计较,可萧千栩无故打伤苏公子,便应当受到教训。” 听温润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维护苏云深,夏一啸皱起眉,语气有些不耐:“那位苏公子究竟是何人,令你如此看重?便是再尊贵的人,也只是挨了——” 说话间,本能地向那抹白色身影望去,待看清苏云深的脸时,不觉住了口。 下一瞬,他一改先前剑拔弩张的姿态,侧过身子,向苏云深抱拳行了一礼。 “阁下风姿卓然,莫非师承云山?” “不错。”苏云深面上毫无波澜,只点了点头,“夏楼主有礼了。” 夏一啸神色微变,向前半步,态度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苏公子客气了……” 这番转变令一旁的楚海川诧异至极,他忍不住低唤:“师父,便是因为他,千栩才……” “海川,休得无礼。”夏一啸抬手制止,目光不离苏云深,语气带着罕见的敬畏,“这位苏公子,乃是忘尘先生的传人。” 楚海川顿时噤了声。 忘尘先生的名号,他听说过,传闻此人不仅武功已臻化境,更有通天彻地之能,诸子百家无一不精。只是长居云山,数十年来深居简出,江湖中人多闻其名,而未见其人。 想不到忘尘先生的传人如此年轻,且瞧着全然不会功夫。 他忍不住又望了苏云深一眼,再不敢多言一句。 夏一啸未再理会他,郑重地向苏云深鞠了一躬,诚恳道:“若是小徒冲撞了公子,受任何惩处,都是应当的。只是他年纪尚轻,就此废了右手,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身子压得更低了,看了看温润,继续道:“温教主既能以‘千丝缚’伤他,想必也知晓如何救他,还望公子念在他年少无知,能代为向温教主说说情,予他一次机会。”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苏云深听后,面上松动了几分。一旁的苏云阔却听不下去了,不等兄长回话,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少说好听的来哄我们,我哥心软,我可不会心软,既是做错了事,便该付出代价。”他朝着悦心楼的方向一指,很快接道,“你唤他来下跪认错,诚心道歉,我们才会考虑救他。” 第14章 漫天星辰丨为君燃 第14章 漫天星辰丨为君燃 听得此要求,久不出声的楚海川忍不住抢话道:“诚心认错本是应当,但他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如何来下跪道歉?” 这话倒也不算强辩,苏云阔却不为所动,微扬起下巴,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楚海川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忽然咬了咬牙,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师弟的罪过,我这做师兄的替他承担,可行?” 没料到他来这一出,苏云阔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了起来,“错是他犯下的,你在这里跪着算怎么回事?” “若是再加上我呢?” 夏一啸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音落,他一振衣袍,竟也跪了下去。 楚海川猛地转头,瞳孔一缩,“师父!” 夏一啸没有理会,腰背挺得笔直,对苏云深道:“夏某教徒无方,令他冲撞了苏公子,这一跪,全当替小徒赔一半礼,剩下一半,等他伤好了,亲自来赔。” 江湖第一门派之主,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竟为了个不懂事的徒弟,当众下跪求情。 苏云阔彻底没了话,侧头去看苏云深。 林间一时寂然。 望着跪在月色里的夏一啸,苏云深终是朝温润点了点头。 温润会意,态度缓和了许多,温声道:“取纸笔来吧。” 得了他松口,夏一啸面露喜色,当即吩咐楚海川:“速去准备!” 楚海川不敢怠慢,即刻站起身来,身形一闪便掠了出去。 夏一啸也跟着起身,向温润抱拳道:“多谢温教主。” 温润摇摇头,不再多言。 夜风从桃林间穿过来,将方才那阵紧绷的气息吹散了些许。 少顷,夏一啸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面向苏云深,恭敬道:“两年前,夏某曾有幸得忘尘先生指点,习得一套驱魔鞭法,与先生也算有些渊源,今日偶遇苏公子,还请公子代夏某向先生问安。” 听他提起恩师,苏云深轻轻一叹,道:“多谢夏楼主挂念,只是家师已仙逝许久了。” “什……什么……” 夏一啸闻言,脸上即刻现出悲戚之色。 “公子……还请节哀……” 见苏云深微微颔首,他又关切道:“先生既已仙逝,公子似乎……又不通武艺,独居云山可还安全?若需庇护,缥缈楼愿尽绵薄之力。” “夏楼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在山中布了阵法,世间能闯过者寥寥,何况……”苏云深心思稍动,目光转向身旁的温润,“我虽不通武艺,却得了温教主相伴,自是安全的。” 正说到此,楚海川携着笔墨归来,二人便未再闲话下去。 楚海川躬着身子,以后背为案,温润在他背上挥毫,写下疗法,交于夏一啸。 “有劳了。” 至此,事情总算告了一个段落。夏一啸心系萧千栩的安危,未再耽搁,很快与楚海川告辞离开了。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桃林重归寂静。 苏云阔呼出一口气,这才满是疑惑地开了口:“我听说这人阴毒得很,怎会为一个徒弟如此卑躬屈膝?” 苏云深淡淡道:“据我所查,夏一啸自幼父母双亡,被萧千栩的父亲收养,习武有成后便收了萧千栩为徒。两人一同长大,年岁又相差不过三两岁,因此名虽师徒,却情同兄弟。” “既是如此,为在意之人大战一场便是,何必这般委屈自己。”苏云阔仍是不太理解。 “你当谁都与你一样莽撞?”苏云深轻推了推他的脑门,“他虽自负武学奇才,却也知晓分寸。两年前输给了润儿,如今润儿又习得了失传已久的‘千丝缚’,他自是不会自取其辱。” “此人心机极深,想来也料准了我不会赶尽杀绝。”温润跟着附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当年围杀我的门派里没有缥缈楼,但我从不认为,此事会与他无关。” 听到“围杀”二字,想到初见温润时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苏云深心口抽痛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若他做过对不住你的事儿,便一定要讨回来。既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 只这一句,温润已猜到他心中所想,嘴角微扬,问道:“你方才坦言忘尘先生过世,示敌以弱,便是要引他放松警惕,主动露出破绽?” 虽是问句,却已不需要答案。苏云深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云阔在旁听得云里雾里,见他们不继续说了,忍不住追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苏云深未答,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此事容后再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话间转头看向温润,眼中忽然凝出了温柔的笑意:“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等我片刻。” 语毕,转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他这举动来得突然,温润有些意外,偏过头看向苏云阔。 “苏公子他,要给我何物?” “你一会儿便看到了。”苏云阔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东西是我哥亲手所制,瞒着你准备了许久。今日他特意让我从云山小屋中取来,藏在了这林子里。” 说着眨了眨眼,笑意更浓了,“现下你一定嫌我多余,我便不打扰你们了,刚好,我还有件事情要办。” “哪有嫌你……” 温润红了耳根,话未说完,苏云阔已利落地转了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一时间,林中只余下温润一人,夜风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散。他拢了拢发丝,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独自等了一会儿,林中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苏云深捧着一盏素白的孔明灯走了回来。 那盏灯映入眼帘时,温润只觉得心头翻涌起一股暖意,一时怔住了。 灯面上绘着一株清雅的兰花,形态与日间所得的玉佩纹样别无二致,右下角写了一行清隽小字:惟愿润儿一生顺遂。 温润赫然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苏云深微笑着取出火折子,递给他,柔声道:“润儿,此乃第一份薄礼,不如……由你亲手点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颤着手接过火折子。 烛芯遇火即燃,暖黄的光晕在素纸上徐徐晕染开来,将纸上那株兰花映得愈发鲜活,仿佛真有清幽香气随风散出。 竹架传来的温度尚未褪去,温润与苏云深各执灯盏一侧,相视一望,同时松了手。 那盏满载心意的明灯翩然升起,温润仰首凝望着渐飞的灯火,在心中郑重祈愿:愿以此身,长伴君侧。 正当他们目送明灯远去时,夜空中突然绽开一簇绚丽的烟花,那烟花的形状,竟与灯面上绘制的兰花分毫不差。 继而三两簇烟花相继绽放,攀上漆黑宁静的夜幕,五彩流光在夜空中交织,映得四下明如白昼。 苏云深轻声续道:“此乃第二份薄礼。” 望着这片为他而放的漫天华彩,温润欢喜得不能自已,不知何时,悄悄湿了眼眶。 他低下头,正欲拭去泪水,却见苏云深又探向怀中,取出一物。他定睛看去,竟是他们白日赢来的那枚兰花玉佩。 月光下,玉身泛着柔和的光,苏云深含着笑将它系在温润颈间,动作轻柔,宛若对待稀世珍宝。 “润儿。”他轻唤出口,声音温柔得如同耳语,“此乃第三份薄礼。生辰安康。” 到此刻,温润终于明白了,为何面前这人坚持在今日下山。 他指尖触上颈间那枚微凉的玉佩,顺着兰花的纹路轻轻摩挲。 “苏公子……原来……它……” 话未说完,已难以为继。他将玉佩轻轻按在心口,终是难抑胸中激荡,向前一步,投入了苏云深怀中。 苏云深环住他,察觉他身子发着颤,便收拢了双臂,将他拥紧。 夜空中绽开的烟花,与灯上兰花、怀中玉佩形态相仿,三者相映生辉,恰似灵犀相通。 灯火越升越高,载着二人的祈愿,飘向遥远的夜空,终化作天边微芒,隐入星河。 - 待东方曙光初现,他们已回到山巅茅屋。 温润三指轻轻搭在苏云深腕上,凝神细察了片刻,忧色稍缓。 “脉象平稳了许多,看来是当真无碍了。” 苏云深淡淡一笑,声音温和:“现下你可放心了。” 温润应了一声,想起一事,神色又凝重起来:“听闻昨日晚上,武林盟门外又出现一枚铜枫叶,想来今夜会有一个门派要遭殃。已受害的那些门派都曾参与过那场围杀,我疑心此事与我有关。” “你若想插手,我不拦你。”苏云深目光沉静,“想来你心中已有猜测。” “我须亲自走一趟,方能确认。”温润缓缓说着自己的想法,“若真是我想的那个人,依他的性子,定是按门派强弱逐个报复。我推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铁剑门。” “我与你同去。”苏云深说。 “不……不用。”温润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按住苏云深的手,“你身子刚好一些,不宜再劳累,让我独自前去便可。” 第15章 此心已许丨再难回 第15章 此心已许丨再难回 那一抹慌乱没有逃过苏云深的眼睛,他略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当夜,月华如水。 温润一袭白衣,悄然跃到了铁剑门外墙的墙头上,刚一稳住身形,便听墙内传来掌门赵铁山粗重的怒吼声。 “两个黄毛小儿,也敢来铁剑门闹事!”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照旧,弟子由你处置,掌门留给我。” 温润凝神看去,说话那人身着一身玄色的华服,五官精致如雕琢,只是神色冷峻,瞧着令人心底生寒。他坐在轮椅上,样貌与温润有七分相似,正是与他同年出生、同父异母的弟弟温玄。 温玄身侧立着贴身护卫凌晚叶,这凌晚叶一席黑色劲装,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生得极为俊美。 方才那句话,温玄便是对凌晚叶说的。 “是,二公子。” 得了温玄的命令,凌晚叶便要拔剑,却不想刚一握紧剑柄,便见一道白色的绸带从暗处飞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云袖落雨’?”温玄低声惊呼,与凌晚叶同时转头。 温润不愿在铁剑门现身,身形一动,已将绸带收回袖中,向外掠出。他身法轻盈,如月下飞仙。 “是他?”温玄眼中寒光一闪,连人带轮椅一跃而起,与凌晚叶一同追了出去。他的双腿虽不便,轻功却仍灵动非常。 三人前一后二,在月下疾行数里,直至密林深处,温润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温玄追到近前,看清了他的脸,眼中霎时露出喜色:“温润,真的是你!” 凌晚叶紧随而至,抱拳行礼:“教主。” “阿玄,晚叶,好久不见。” 温润寒暄了一句,目光落在温玄脸上,开门见山道:“阿玄,铜制枫叶是你的信物,我一看便知是你们所为。” “不错,是我做的。”温玄没有否认,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些人当初围杀你,你不许我取他们性命,难道连教训一下都不可以?” 见他说得理直气壮,温润不禁蹙起眉,温声道:“你应当知晓,那场围杀本就是温鸿设的局,他暗中传递消息,泄露他的行踪,再让左护法引我代他去那宴席。” “那又如何?”温玄不以为然,“终究是伤了你,不可原谅。” “我若不愿,谁能伤得了我?”温润的语气依旧平静,“我需要重伤濒死这个借口,方能留在苏公子身边。” 听闻此话,温玄的神色缓了下来,眼中多了些不忍与愧色:“其实我心中明白,你身上的那些伤……全是为我受的,是我连累了你。” “不要这样说。”温润向前两步,注视着温玄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阿玄,我娘亏欠了你们母子,你又是我唯一的弟弟,让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当的。” 提及母辈恩怨,温玄偏开视线,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那件事儿……进展如何了?” 温润摇了摇头。 “你当初说,不可直接向苏公子求取,我便一直暗中查探,可时至今日,我连它究竟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他叹息一声,续道:“如今苏公子待我推心置腹,将我引为知音。我在想,或许该寻个合适的时机,向他说明原委,以他的为人,若知内情,定会真心相助。” “不可!”温玄脱口而出,忽然变了脸,“万万不能与他说实话,若是说了,此事便绝无可能做成!” “为何?”温润不解。 温玄不答,只道:“你信我便是。” 见他态度坚决,想来有无法言明的顾虑,温润沉思片刻,终是将疑问压下:“好,我暂时不告诉苏公子。” 说罢,面向凌晚叶,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晚叶,我想请你替我办件事情。”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了过去。 “这里有些丹药,可助人续接经脉,你代我分送给各派受伤之人。” 凌晚叶没有立刻去接,面露为难之色,迟疑地望向温玄。 温玄并未言语,但目光有些阴沉。 “教主……”凌晚叶看回温润,垂下头,“二公子为你出头,你又何必……”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确。 他向来只忠心温玄一人,温润也不愿为难他,只得将玉瓶收入怀中,道:“罢了,此事我再想办法。但你们须得答应我,往后不可以再伤任何人。” 温玄越听越气恼,忍不住道:“你连他们都不愿伤害,为何昨日用‘千丝缚’教训萧千栩?还有,那功夫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不一样。”忆起昨日之事,温润的面色沉了沉,“苏公子金玉之躯,岂能受他欺辱?何况,我只是想让他疼上几个时辰,并未打算伤他根本。” “他是金玉之躯,受不得辱,你便是草芥之身?”温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抓住了温润的手腕,将他拉近几分,“令你重伤濒死之人,你不与其计较,他挨了一个耳光,你便受不了了?” 这话说得直接,温润陷入沉默,一时无言以对。 温玄见此,心中越发急切,追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他对你而言,究竟有多重要?你如今与他……到底是何关系?” 温润的心跳漏了一拍。 彼时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可是只要想起那个人,他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重过一切。”他莞尔一笑,声音轻得令人心颤,“我已在不知不觉间……倾心于他。” 闻言,温玄面上的血色尽褪,顿时紧握了拳头,声音快了几分:“情爱这种事……你从前不是从不沾染?” “从前我视情爱为世间最险恶之事,避之不及。可……”温润不由想起在灵素阁中,苏云深与他秉烛夜谈的情形,“苏公子告诉我,真挚之情,最是纯洁美好。我如今……总算懂得了。” 他越往下说,声音愈发轻柔,说到最后一句时,脸颊隐隐泛起一丝红晕。 温玄却神色大变,眼底尽是惊怒,“他竟与你说这些?忘尘先生的传人,竟是如此龌龊下作之辈,他——” “阿玄!”温润冷声打断,甩开他的手,语气中带着少有的严厉,“不可如此说他。” 他被喝得一怔,很快又握住温润手腕,声音低了下来:“温润……你清醒些。寻常男子之间,怎会轻易谈论风月之事?分明是他垂涎你的容貌,欺你未经人事,刻意引诱。” 听他说得越发难听,温润手腕一挣,想抽出来,他却握得更紧,话也更快了:“你堂堂七尺男儿,与男子在一处,所有人都会笑你、轻视你!他藏在山里自然不痛不痒,可你是望月教教主,你……” “阿玄,我不愿听任何人中伤苏公子,你也不例外。”温润听不下去了,力道加重,挣开他的手,“旁人的眼光,我亦不在意。” 话落,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此外,我已做出决定,待你的腿伤治好,便将教主之位传于你,往后定居云山,长伴苏公子左右。” 这话如冰水浇头,激得温玄全身发寒。他怔了半晌,才颤声问:“为了他……你要背弃圣教、舍了家门,连我……你也不要了?” “不是不要。”温润放缓了声音,“无论我在何处,你永远是我弟弟。至于圣教,若非当年夏一啸重伤温鸿,你又双腿出了事,这位置本就是你的。” “那你便哪也不许去!”温玄怒吼出声,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语气太重,硬生生软了下来,“从小到大,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一次,算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们……” 他言辞恳切,紧盯着温润的背影,一瞬不肯移开。 温润没有立即回答,月光映在他身上,清寒如霜。 “抱歉……”良久,他缓缓开口,白衣在夜风中轻拂,“云山露重,苏公子独自一人。我需得回去了。” 听着他说完,温玄眼中的期望逐渐转为了绝望。 “这腿我便是不治了,也绝不容你与他厮混苟且,受天下人指点!” 音落,他手腕一振,一道乌黑长鞭不知从何处击出,直直卷向温润的腰身。 温润却似身后生了眼睛,在那鞭梢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身形轻转,广袖拂动间,皎若月华的绸带自袖中而出,精准缠上黑鞭。 那绸带看似薄如蝉翼,却将刚猛的鞭子紧紧缚住。 “阿玄……你,何至于……”望着满面不甘的弟弟,温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温玄奋力回夺,长鞭却纹丝不动,他眼眶泛了红,低吼道:“松开!” 温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腕微抖,皓雪绸带便收回了袖子。 “保重。” 只留下这两个字,温润足尖轻点,身形轻轻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温玄僵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他决绝离去,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木屑纷飞,刺入皮肉中,他却察觉不到痛。 不远处,一株古松之后,一道素白身影已静立良久,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情绪难辨。 第16章 轻吻成劫丨落成空 第16章 轻吻成劫丨落成空 夜色沉静,林间只余风吹过的声音。 温润回到山巅小屋时,苏云深的卧房里黑漆漆的,似是主人早已入睡。温润本想就此回房,脚下却像生了根,如何都挪动不了。 ——“你如今与他……到底是何关系?” ——“分明是他垂涎你的容貌,欺你未经人事,刻意引诱。” 温玄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搅得他心绪难平,他沉思半晌,鬼使神差地走到苏云深房门前,试着轻轻推了一下。 房门开了,苏云深尚未睡下,正半倚在床榻上,指尖捻着一页医书,出神地想着什么。 温润轻轻带上门,缓步走到榻边,挨着他坐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 苏云深回过神,含着笑看向身边人,声音依旧温和:“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顺利。”温润垂下眼,答了这两字便不再继续,苏云深只道了一句“那便好”,也没再多说什么。 屋内久久无声,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子落进来,映在温润无瑕的侧脸上,衬得他比往日更加清雅,苏云深凝望着他,目光越发温柔了。 “苏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终是忍不住了,迎向苏云深的目光。 “今日,我见到了我弟弟……”说话间,他不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问我,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苏云深恍惚了一瞬,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很快,便听温润续了下去:“经这一问,我才想明白……” 他停顿片刻,声音越发轻缓了:“我已倾心于你,想与你生死相随,相伴余生。” 话音落下,他身子向前一倾,投入了苏云深的怀中,将一个带着凉意的吻印在他唇上。 这轻轻一触,似星火落入了荒原。 苏云深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上忽然燥热了起来,他本能地回应着这个吻,双手搂住温润的腰背,身子稍稍一偏,便将人放倒在衾被间。 温润没有反抗,反而向他贴得更近。 他心头一荡,再顾不上其他,右手探入温润腰间,食指勾缠住那根细细的衣带,轻轻一扯,便解了开来。指尖下的肌肤温热,微微发着颤,他越发把持不住,喘息渐渐重了。 ——“若是没了旁人,岂非连那种事儿也伺候了?” 即将失控的刹那,萧千栩的话猛地撞入他脑海里,所有的沉迷戛然而止,如潮水退去。 他倏然撑起身子,从温润身上离开,坐回了榻边。 此刻温润仍然躺在榻上,墨发铺散,衣襟凌乱,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情潮,见他退缩,不由得轻唤出声:“苏公子……?” 苏云深没有回头,喘息着道:“润儿,你这样很危险。我不能保证……下次还能停下。” “我并未想过让你停下。”温润的声音柔软却坚定,“我愿将自己的身心,一并给你。” 听得此话,苏云深心头剧震。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侧过头,以余光去看温润。 “我自然知晓。”温润撑起身子,从背后环住他的腰,“那夜你说的闺房之事,我私下瞧了些医书,已全明白了……” 说到此,面色烫了些,手臂却收得紧了几分,“如今我清楚自己的心意,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对我说过,若遇到想要一生相伴之人,便莫要辜负吗?那人,便是你。” 这番话字字郑重,落入苏云深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一息。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强迫自己用冰冷的声音回应:“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那我现下告诉你,我们同是男子,若做出那种事,你便要永远活在世人的指摘与非议中。” “我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可我在乎。”苏云深声音轻缓,却带着沁骨的凉意,“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只在乎我。正因如此,你才会为我,迷失了你自己。” 他握住温润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 “旁人伤你、欺你,你皆能一笑置之。可若我受半分委屈,你便失了分寸。萧千栩打了我一个耳光,当真应受那般严惩?” 他站起身,背对着温润。月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清辉,声音落下来时,比月色更冷:“我不愿见你因我双手染血,终至性情大变。” “是,你说的不错。”温润无法否认,眼底涌上一抹委屈,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痛楚,“可是我在乎你,又有什么错?易地而处,若那日受萧千栩欺辱的人是我,你会如何?” 苏云深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慢慢转过身子。 月光下,他的眼神里含了一片令人心寒的坦诚与平静。 “我出手……不会比你轻。”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如同我听说温玄为你报复那些门派时,心里对他们没有丝毫怜悯……” 看着温润骤然收缩的瞳孔,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看,我也会为你,变成另一个人。” 话落,他走到窗边,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们若在一起,只会把彼此拖入深渊。” 他阖上眼帘,遮住了眸中的不舍。 “润儿,天快亮了,你也该回家了。” 温润怔住,一时未反应过来。良久,他才开口,问出了那个不敢确认的可能。 “你要……赶我走?” 苏云深没有回话,可很多时候,沉默便是答案。 “不要……”温润急得眼眶都湿了,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走……” 听着那略带哭腔的恳求,苏云深背影僵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应他。 “苏公子……” 他又唤了一声,未得到回应,索性起身走到苏云深身边。 “若这深渊中有你,我甘愿沉沦。” 说出这话时,他盯着苏云深的侧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的目光灼灼,苏云深原想避开,却是狠不下心肠,沉思良久,终是叹息一声,迎向了那双含泪的眸子。 “但是,我不愿意。”他一字一顿,“我不愿有朝一日,我会因你招致无法预料的灾祸,伤及自身。” 这两句话,锋利过世间任何匕首,直刺入温润的胸口,疼得他半晌说不出话。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苏云深强忍住心痛,上前半步,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低下头,将他的衣带重新系上。 “你的存在,于我而言已是软肋。”系好了带子,苏云深收回手,“可是我这样的人,不能有软肋。” 此言一出,击碎了温润最后的期望。 他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自己的心被生生剜了出来,扔在了雪地里。 最后,他望了苏云深一眼,拉开门,步入了尚未散尽的夜色中,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合上。 那抹白色的身影融入山间迷雾,也从苏云深的世界里抽离了。 苏云深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肌肤的温度,唇上那短暂的柔软更是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站在窗边,不知望向何处。这一站,便站到了天光微亮。 - 山风清冽,裹着露水的味道。 温润离开之后,苏云深试图回到从前那种清净的日子,却发现每一寸空气里都残留着温润的气息。 特别是琴声空落、画卷难续时,他方知那名为“失去”的钝痛,远比想象中更难熬。 第六日,思念已深入骨髓。 晨雾弥漫,将小院笼在一片朦胧里,院外的青石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云深沉寂的心猛地一跳,很快,又沉得更深了,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许是太希望回来的是温润,竟连这最基本的辨识都出了差错。 待那身影穿过晨雾,匆匆踏入屋子,也驱散了他最后一丝不着边际的幻想。 苏云阔脸上带着不解与焦急,见他独自坐在厅中,面上尽是疲惫之色,更是皱紧了眉。 “哥,”苏云阔快步上前,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稳,“你和温大哥,可是闹了不快?” 提及温润,苏云深垂下眼,掩去了眸中的忧色。 “你见过润儿?”他问。 “数日前见过。”苏云阔点头,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温大哥说,要替他弟弟温玄弥补过错,给了我这瓶药,托我分发给被毁去经脉的各派掌门。” 望着那个熟悉的瓷瓶,苏云深仿佛能看到温润故作平静下的黯然。 “你们发生了什么?”见他不回话,苏云阔追问道,“我看得真切,你对温大哥,早已是情根深种,为何非要推开他?” 他摇摇头,望向窗外缭绕的晨雾,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哥!”苏云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是怕毁他清誉,坏他名声,是不是?你何时变得这般迂腐了?” 这句话终于刺破了苏云深强装的平静。 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我藏在山里自然不痛不痒,可他是望月教教主,如何能不在乎。” 第17章 一别云山丨两心寒 第17章 一别云山丨两心寒 听他说完,苏云阔愣了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何时在意过外人的想法?可是有人与你说过什么?” 苏云深静了一刻,摇头否认。 “没有。” “可这话不像你说的。”苏云阔又道,“世人泼给温大哥的脏水早已数不胜数,多这一桩又怎样?他根本不会在乎。” “我在乎。”苏云深的声音更轻了,不觉望向窗外的迷雾,“世人可以怕他,可以恨他,唯独不可以轻贱他。” “行,你总有道理。”苏云阔辩不过他,将桌上的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搁下时磕出一声脆响,“道理多得……连心尖上的人也不敢要。” 此话何其刺耳,苏云深心头一紧,一个字都接不上。 苏云阔知自己语气重了,心下不忍,伸手替他续了杯茶,面色也缓了下来:“哥,我也不劝你了……不过,你就不想问问,这几日温大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 苏云深想说不需要再问了,可开口时,说的却是:“他……过得可好?” “不好。”苏云阔答得干脆。 “为何不好?”苏云深的手指蜷进掌心,身子微微前倾,“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儿……说来话长。” 苏云阔看了他一眼,长吁出一口气。 “那日我揣着温大哥的药瓶前往武林盟,刚到落霞坡狭窄的谷地……”他悠悠开口,“前方谷口忽然现出十几个人影,我回头一看,后路也已被封死。” 为首的人,便是坐在轮椅上的温玄,他身侧跟着贴身护卫凌晚叶。 苏云阔定了定神,冷眼看向他们。 “呵,这是哪阵阴风吹过,将魔教的二公子送了过来?” 温玄慵懒地靠在轮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 “温润不方便去武林盟,只能寻别人帮忙送药,没想到最后找来的人,竟然是你。”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叹,“那些门派的人伤过他,应有此报,谁去送药,谁——就得死。” “想要我的命,就凭这些土鸡瓦狗?”苏云阔反唇相讥,右手按上剑柄,将四周环视了一圈,“和你这个残废?” 他向来说话不中听,“残废”二字一出,凌晚叶顿时寒了脸,长剑出鞘,“你说什么!” 苏云阔不以为然,轻哼一声,“我和你家二公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你——”凌晚叶嘴上说不过,提起长剑便要冲去,却被温玄握住了手腕。 “晚叶,对付他,用不着你出手。” 待他收剑回鞘,温玄才放开他的腕子,重新面向苏云阔。 “今日,我便让你试试,我这残废、还有这群土鸡瓦狗的能耐。”他说这话时,面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哥卑鄙下作,引诱温润,今日我收了你的性命,他们便再没可能在一起了。” 语毕,他轻轻一挥手。霎时间,前后那十余名黑衣人身影交错,步伐诡谲,手中同时掷出黑色阵旗。旗杆入地,阵位转眼合拢。 “‘锁灵蚀骨阵’?”苏云阔神色一凛,认出这阵法的布势——以旗为界、以位为锁,是望月教中专门用来困杀单人的阵式。 “这阵法,比我哥的可差远了。”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虹,又目光急转,欲寻一处阵眼突围。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左侧山坡传来。 “阿玄,不可伤苏二公子。” 众人循声望去,温润不知何时已立于左侧山坡的坡顶,粉衣白纱在猎猎山风中拂动,宛若谪仙临世。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话音落时,白绸自他袖中疾射而出,缠住苏云阔身前五步处那面阵旗,轻轻一绞,旗杆应声折断。 紧接着,绸缎顺势卷向近处数面阵旗,所过之处,阵旗接连倒地,合拢的阵势也随之露出缺口。 黑衣人们面色一滞,齐齐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教主。” “你们先回去。”温润温声开口,语气算不上严厉,黑衣人们不敢耽搁,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山道上只余下苏云阔和温玄主仆,温润足尖一点,掠下山头,稳稳落于苏云阔与温玄中间。 “温大哥。”苏云阔快步到他身边,“你怎么来了。” 他回了个微笑,并未作答,目光落到温玄身上,轻道:“我既交代他做此事,自然会保证他的安全。” 说话时,将苏云阔护在身后。 被搅了好事,温玄面上不见气恼。 “不伤他就是了。”他转动椅上的轮子,离温润近了些,“随我回家,我什么都听你的,便是你让我派人护一下闵莫玄那个废物,我也安排了亲信去做。” 说着,右手抬起,要去握温润的手腕。 温润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阿玄,我已向你说过,我不会回去。” 温玄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握紧,垂了下来。 “好。你执意要走,我拦不住你。” 他仰起脸,看着温润,嘴角强扯出一丝笑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救下晚叶?” “晚叶?他怎么了?”温润问出,目光转向凌晚叶。 温玄给了凌晚叶一个眼神,凌晚叶会意,沉默地卷起左袖。 只见他小臂内侧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青黑色细线,正沿着经脉缓缓游动。 “这……”温润眼中浮起一丝不忍,“这是‘裂骨针’……” 苏云阔也凑了过来,见到那缓缓游动的细线,不禁蹙起眉峰。 他听过“裂骨针”,虽名为针,却是一种阴毒的掌力,打入特定的穴位后,会形成一道如针扎的阴寒劲力,每日在经脉中游走,到了十日后的子时,刺破血管,中针者即刻丧命。 他还听闻,下针者使用的内力会与伤者经脉产生独特的纠缠,只有他再次用同样的内力才能将针彻底引出来。否则,只能由医术内力均是绝顶之人以极高明的手法,一点点化去。 凌晚叶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温玄截断话头:“父亲想将江南杨家收入麾下,要他娶杨家的千金杨雨露,可他不同意……”他顿了一瞬,“父亲的性子,你向来最清楚。” 听闻此话,温润眼中的不忍更甚。 见他面色有些松动,苏云阔虽也感叹“裂骨针”的残忍,仍是忍不住劝道:“温大哥,你这兄弟明显不怀好意,你……” “别担心,我心中有数。”温润摇摇头,又看向温玄,“寻一处安静的山洞吧,我救他。” 温玄轻应,与凌晚叶交换了一个眼神。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温玄寻到了一处隐蔽的洞穴,洞内不大,却足够几人容身。 苏云阔阻止不了温润,便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到洞口时,却被温玄拦下。 “苏二公子留步。”温玄转动轮椅,挡在苏云阔身前,“温润以我教秘法疗伤,不可让外人观看,请在外等候。” 苏云阔没理会他,蹙着眉看向温润,见温润轻轻颔首,只得停下脚步,目送三人进入洞穴,自己守在洞口。 洞内的光线昏暗,温润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插在石缝中。 凌晚叶盘膝坐下,背对着温润。温润也盘膝坐于他身后,双掌缓缓贴在他背心要穴。温玄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右手悄然缩入袖中。 温润开始运功,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凌晚叶经脉,循着那道阴寒针劲游走的方向,一点点将其包裹、消融。 这过程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凌晚叶的性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晚叶的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温润则全神贯注于内力的运转。 就在此时,温玄眼中冷光一闪,袖中右手猛地一弹,一点极细微的粉末飘向温润后颈。 几乎在同时,温润身子一震。 他清楚,温玄给自己下了“锁功散”。 若是现在撤掌,尚能逼出此药,但内力反冲后,凌晚叶必死无疑;若继续运功,待疗伤结束收掌时,药力会暂时封住周身大穴,一个时辰内无法动用内力。 他最终没有选择停下。 温玄嘴角上扬,不觉转动轮椅,向前逼近了几分。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辰,温润终于收掌。 凌晚叶背上的阴寒针劲已被尽数化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温润自己却在收掌的刹那,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直接昏死过去。 “温润!”温玄失声喊道,急忙推动轮椅上前,“怎会如此!” 说到这里,苏云阔的叙述停了,屋内恢复了寂静,只余窗外细微的风声。 “然后怎样?”苏云深倏然起身,“他伤得可重?被温玄带回去了?”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慢慢坐了回去。 “回去也好……”他补了一句,“温玄与他兄弟情深,也不会真的伤他。” 此话说得极轻,也不知是说给苏云阔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云阔却长叹一声,道:“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苏云深失声道,“什么叫回不去了?” “他救凌晚叶时受了伤,又失了内力,但不愿跟温玄回去,便强撑着与他动了手……”苏云阔眼神闪烁,“我听到动静进去时,他已耗尽了元气,如今在灵素阁养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弟弟温玄与他的小护卫会另有一番虐恋,感兴趣的可以顺着公告溜过去收藏一下~ 《情人护卫》 白昼守卫,深夜承欢。 第18章 幸得虚惊丨许真情 第18章 幸得虚惊丨许真情 还还未说完,苏云深已如离弦之箭,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风掠过耳畔,带来呼啸的声响,却压不住他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等我…… 心中默念了无数次,当他推开灵素阁后院厢房的房门时,温润正坐在窗边,对着面前的一局残棋出神。 这人看上去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倦意与落寞。 听到声响,他循声望来,在看清来人是苏云深时,面上浮出一抹喜悦,但只有一瞬,便黯了下去。 “苏公子……?”他站起身,下意识想迎向苏云深,却像被点了穴道似的,挪不开步子。 苏云深应他一声,抢了几步到他身前,将他横抱起来,放于一旁的床榻上。 “苏公子?”他又唤了一声,心下一软,微微红了脸颊,“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便阖上了眼帘。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他只觉手腕一热,脉搏便被苏云深以三指按住了。 “还好没有大碍。”苏云深轻吐出一口气,也在床榻边坐下。 听到这话,温润才察觉自己会错了意,睁开眼睛,又想起自己方才迎合的模样,面色更红了,“苏公子,今日你怎么了……” 看着那微红的面颊,苏云深心跳不禁快了几息,可余光看到了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又将那股悸动压了下来。 “先不要管我……”他稳了稳心绪,“你先告诉我,身上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不适?” “有哪里不适?”温润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对上那焦急的目光,“哪里都很好。你为何要这么问?” “前几日,你不是和温玄——”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一股说不清的庆幸与无奈涌了上来。 “我真是……关心则乱……”苏云深自嘲地笑了一声,“竟被云阔用如此拙劣和幼稚的谎言给骗了……” 温润何其聪慧,话说到这个地步,再结合面前人异常的举动,立刻明白了发生何事。 他莞尔一笑,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轻声问道:“所以……你是听云阔说我受了伤,才如此急切地赶来?” 苏云深轻轻点头,这才想起来问他:“你重伤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我没有重伤。” 他沉吟片刻,将后续之事细细道来。 那日,温玄见温润吐血昏死过去,面上血色尽褪,险些从轮椅上跌下来。 “温润?温润!”他心神大乱,颤抖着手去探温润的脉搏,指尖刚触到腕间,却见温润忽然睁眼,迅速点他胸前大穴。他身体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你醒了?” 见温润没事,他心下一喜,随即意识到自己受了算计,面色沉了下来,“你骗我!” 温润缓缓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摊开手掌,掌心现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 “将这银针刺入穴道,便能制造出重伤吐血的假象。”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内力已被暂时封住,若不出此下策,如何打得过你。” 听他如此说,温玄心中的担忧彻底被怒火取代,恨不能立即将人擒住绑回家中。 “晚叶!”他怒唤一声,看向凌晚叶,“替我解开穴道!” 凌晚叶却毫无反应。 “晚——” 温玄正要再唤,却忽然明白,凌晚叶也被温润制住了。 “温润,你——” “在我为他行第一针时,便已用针气悄无声息地封住了他的穴道。”温润淡淡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原来,他从未完全相信他们,他救凌晚叶是真,防备他们,也是真。 温玄试图冲开穴道,却发现提不起半分内力,心下怒火更盛,咬牙道:“既然你已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冒险救他?” “我不愿他死。”温润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意思?”温玄一时未能理解,“即便你不救他,父亲也会——” 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也明白了温润话中的意思。 “你是想说……”他在对温润说话,目光却看向了凌晚叶,“‘裂骨针’施针容易,化解却要耗费不少元气,父亲虽愿配合我,可若是你不肯救人……” 言及此处,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温鸿的性子,你同我一样了解。” 温润轻叹着接了下去,虽没有言明,可话中之意,已让温玄无法再产生一丝幻想。 望着一动不动的凌晚叶,温玄眼中升起一丝愧色。 温润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洞口。 “一炷香的时辰后,你的穴道便可解开,我会在洞外设下机关,这期间不会有人进得来。” 留下最后一句话,他便出了山洞。 洞外,苏云阔已等了许久,闻声转身,见他衣襟染血,大惊:“温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以示安好,“只是暂时被封住内力,过一会儿便可恢复。” 苏云阔探了探他的脉搏,才安下心来,又问:“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暂时住在悦心楼。” 那间被苏云深吻过的客房里…… 后半句话自是不能说出来,想起与苏云深的过往,他心头一痛,神色愈发黯然了。 苏云阔看出他的异常,原想安慰两句,思绪一转,却有了新的主意。 “住在那里做什么?我哥不让你住灵山,却没说不让你住灵素阁。” “……灵素阁?” 至此,温润在灵素阁暂住了下来。 听他讲完,苏云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个弟弟,怕是要多抄几回书,才能老实。” 话虽如此,面上却没什么怒意。 “他还说,用不了两日,你便会来找我,我还不信……”说到这里,温润的笑意更浓了,“想不到,你这么在意我……” 苏云深没有否认。 “是,很在意……” 他将温润拉近了一些,在他额上印下了一个极轻的吻,重复了一遍:“很在意。” 感受到额间传来的温度,温润面色一热,偏过头去,一时难以成言。 看着那羞赧的模样,苏云深定了定神,又将这间厢房环顾一圈,目光掠过那局一动未动的残棋,以及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所有这些细节,都诉说着主人连日来的心不在焉与固执的等待。 他心口酸涩得厉害,问道:“那你……为何不肯和温玄回去?为何还留在我身边?” 温润回过神,微微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轻声道:“我若走了,你想找我的时候找不到,会着急的。” 就是这样平静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云深所有辛苦维持的冷静与理智。 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汹涌的情感,身子向前一倾,伸出手臂,将温润紧紧拥入怀中。 温润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柔软地依靠在他怀里,手臂也缓缓抬起,轻轻地环上了他的后背。 “润儿,对不起……” 苏云深将脸埋在温润的颈侧,嗅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颤:“我不会再放开你了,永远不会……” 话落,便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具温软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心头一暖,将人拥得更紧了。 这般相拥良久,直到彼此连呼吸声都渐渐同步,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苏云深才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一手仍轻柔地环着温润,另一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意。 “我既然选择与你在一起,有件重要的事情,便要与你说清楚。”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你曾问过我许多次,如何才能根治我的心症,现下我告诉你,有一味药,我需连续服用十五年,方能痊愈如常人。”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今年是第十四年,明年,便是最后一年。若是中断,则前功尽弃,有性命之忧。” 温润眸色微凝,喉间发紧:“此药,是……” 有一味草药几乎在瞬间跃入脑海,他却没敢说出来。 苏云深将那细微的惊惶尽收眼底,语气平和,一字一句地清晰道出:“龙涎草。” 这三个字入耳,温润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住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又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将自己的身子倚靠在苏云深身上,闭上眼睛。 “所以,”苏云深低声继续,“我之前不愿回应你的心意,除去顾虑你的清誉,也是为了这个缘故。若有变数,我身死道消也便罢了,独留你一人伤心……我如何舍得?” “为何会有变数?”这个可能令温润如梦初醒,他睁开眼睛,抓住苏云深的袖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绝不会有变数。” “好,不会有变数。”苏云深将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试图通过交握的双手传递去一些安抚的力量。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两人微微交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回响。 半晌,苏云深松开了握着温润的手,走到那局残棋前,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棋子,眼神深邃难辨:“润儿,陪我下完这局棋。” “下……棋?” 第19章 此心归处丨空谷兰 第19章 此心归处丨空谷兰 这举动有些突然,温润迟疑一瞬,点头照做了。 棋盘上不见杀伐之气,唯有苏云深的落子如云开月明,为温润一步步照亮前路,温润的白子在迷茫中跟随对方的深意。 最终以和棋结束。 “你让我记住的位置是……”温润的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苏云深接了下去:“龙涎草的生长之地。” 说罢,起身走到了温润身侧,单膝半蹲下来。他抬起手,以指尖勾住温润颈间的系绳,将那枚兰花玉佩挑到衣襟外。 “那药草与这玉佩形态相似,你一见到,便能认出它。”说话时,他注视着温润的眼睛。 温润回望他,细细掂量那话中的分量。 片刻,他将系绳轻轻放回去,玉佩落回温润衣襟内。 “明日巳时,龙涎草会盛开,可看今日的天气,那时定会有暴雨……”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我这身子,受不住那般折腾。润儿,你可愿替我去一趟?” 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温润不自觉按住胸前的玉佩,郑重点头。 “好,我去。” 翌日,大雨滂沱。 天还没亮,温润已起身穿好蓑衣,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雨幕中。 雨势和他预想的一样大,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渗进来,贴着脖颈往下淌,凉得刺骨。他始终不曾擦拭一下,面无表情地缓步前行。 穿过重重阵法,回忆着昨日苏云深指引的方位,他在看似无路的树丛间穿行,绕过了几棵形态奇特的古木,脚下的路径便清晰了。 又行了半盏茶的时辰,他走到了一片花海中,垂首一看,满地开满淡粉色的兰花,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其中一株时,顿住了。 他蹲下身,细细看了一番,那朵兰花静静地立在那里,沾着雨水,花瓣颤动,像是刚刚舒展开来。 就是它。 当真与脖颈上挂着的兰花玉佩一模一样。 他不觉抬起手,隔着衣料,将兰花玉佩握在掌心,那日与苏云深共同赢得它的情景,也随之浮现在眼前。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想到这句诗,他的心跳快了一些,颤着手伸过去,欲将龙涎草摘下。 忽然,一声怒斥在耳畔响起。 ——“若非你娘作恶,阿玄怎会落到双腿残疾的下场?无论如何,你也要救他!” ——“三年,最多三年,否则便来不及了!” 他身子一震,将这声音甩了出去,可是紧接着,便有另一道声音传入耳畔。 ——“温润……我还能站起来吗?” ——“我不想永远坐在轮椅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悬在那株龙涎草的上方。雨落在他的指节上,顺着指尖滴下去。 ——“今年是第十四年,明年,便是最后一年。若是中断,则前功尽弃,有性命之忧。” 到了最后,苏云深的声音也涌入脑海,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平静许多。 事不宜迟,他收回了纷乱的思绪,掐住花茎,将龙涎草摘了下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前方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山巅的路,一条是下山的路。 他站在雨里,按着怀中的龙涎草,毅然迈开了步子。 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密密地敲打着屋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苏云深独坐在窗边,窗户敞开着,带着湿气的冷风卷入,拂起了他素白的衣衫。 他凝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山色,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雨幕,落向了未知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房门被撞开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哥!温润呢?”苏云阔一进门便问,连平日里亲昵的称呼也变了。他已浑身湿透,气息未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 苏云深缓缓收回目光,望向他,“去为我采龙涎草了。” 苏云阔听罢,脸色更沉了,二话不说便要冲回雨幕之中。 “现在去已然晚了。”苏云深的声音依旧平稳,“更何况,你也不是润儿的对手。” 这话起到了作用,苏云阔停下脚步,沉踌躇一息,旋即回身走到苏云深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你同我一起去!” 说着便要拽着他起身,却没有拽动。 “哥!” “我不去。”苏云深这才开口,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迷蒙的雨色,“我在这里等他。” 话音未落,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苏云阔的手腕,“你也不必去。” 苏云阔顿觉腕上一沉,竟丝毫挣脱不得。 “哥!”他又急又怒,“你可知灵素阁刚得了个什么消息?世间唯一能让温玄站起来的,便是续你性命的那株龙涎草!便是他们兄弟二人不睦,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你,你……” 听到这个消息,苏云深面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不急不缓道:“此事,我早已知晓。” “你……你知晓?”苏云阔瞪大了眼睛,惊得不知说何是好。 “温玄在母亲萧氏腹中时,萧氏便身中‘碧落黄泉’之毒。” 苏云深强拉着他在旁坐下,才续道:“温鸿夫妻二人求得一位神医,以金针渡穴之法,将大部分胎毒引至那未出世孩儿的足心经脉,方能保母子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这毒性终究伤了那孩子的根本,潜伏多年,才会在前两年骤然发作,令他双腿俱废。” “那位神医……”苏云阔一点就透,“是你师父忘尘先生?” 苏云深点头,又道:“师父告知他们,若有朝一日温玄的腿疾发作,三年内服下龙涎草便可根治,却未想到,几年后收了我入门……” 苏云阔听得入神,沉默少顷,已理清其中关窍,却更是不解了,道:“你既然……既然什么都清楚,为何还要让他替你去采龙涎草?你是有意试探他?” “不是试探。”苏云深答得斩钉截铁,“润儿对我的情意,何须试探?” “那你……”苏云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真的,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了?” 苏云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糊涂!”苏云阔登时心急如焚,霍然起身,再次试图挣脱苏云深的手,却仍是半分都挣不开,“快放开我!我们现下去找他,还来得及!” “我说过,不必去。”苏云深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门口,语气里生出一丝温柔,“他已经回来了。”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润站在门外,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似乎将屋内的对话听去了大半,此刻脸上带着些许无措。 “温……”苏云阔又惊又喜,扬声唤他,“温大哥,你没有走!” “云阔……” 他应了一声,走进屋内,从怀中取出龙涎草,递到苏云深面前,轻道:“先服下它。” 苏云深应了应,这才放开苏云阔的手,接过药草,就着温水服下。 “可好些了?”温润问。 “此药入口便有效,已好受很多了。”苏云深浅笑着答。 温润安下心,转身去将那扇敞开的窗户关好,阻隔了外面潮湿阴冷的风雨,又道:“雨势这般大,寒气重,怎么不将窗子关紧些。” 苏云深不答,起身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地帮他解下湿重的蓑衣,随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至榻边坐下,又倒了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水,递到他冰凉的手中。 一旁的苏云阔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哥,温大哥……我……” 苏云深回头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方才闯进来没多会儿,润儿便已回来了。他在门外隐去气息听了这许久,你竟毫无所觉,这身武功,看来还需勤加练习。” 心知苏云深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苏云阔接过话头,语气却难掩挫败:“难怪你说我不是温大哥的对手……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温润,神色变得无比认真,躬身一礼郑重道:“对不起,温大哥。” 他原想着,见到温润一定要问清楚,问他对自己的兄长究竟存了几分真心,现下却已不需要了。 “我方才那般疑心你,实在不该。” 他的语气极其真诚。 看着这满脸歉疚的少年,温润含笑摇了摇头,只道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苏云深适时地给弟弟递了一个眼色,苏云阔会意,虽仍有许多话想对温润说,却也不再停留,临走前,还细心地将门掩上。 屋内终于只余下苏云深和温润二人。 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温润捧着那盏温茶,看向苏云深:“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定了定心绪,悠悠开口:“我娘怀我三个月时,温鸿便纳了萧氏入门,不出两个月,萧氏也身怀六甲,我娘气不过,便悄悄在她的茶里下了药……” 接下来的事,便也不难猜想。 听着温家的过往,苏云深无声地将温润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窗外雨声渐弱,苏云深的声音,却比雨声更弱:“今日说到此处,你娘的事……我便也一道告诉你吧。” 第20章 雨歇灯暖丨话余生 第20章 雨歇灯暖丨话余生 “我娘?” 温润有些意外,微扬起下巴,视线落在苏云深的侧脸上。 “我娘的什么事?” 苏云深没有低头看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萧氏当年中毒……其实与你娘并无关系……” 话未说尽,温润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直起身子,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你是说……那毒是她自己下的?” 苏云深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么……此事……温鸿他……他……” 问出这句话时,温润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压不住地发颤:“他是否知晓……” 苏云深心里堵得难受,停了好几息,才点了下头。 “萧氏的所作所为,如何能瞒得过我师父的眼睛?我师父救她时,便也向那人暗示了你娘的无辜……” 温润脑中一片乱麻,怔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个最想问的问题:“那他为何……要放任萧氏陷害我娘?” “他不想失去你娘。”苏云深温声回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心疼,“你娘在他纳妾后心灰意冷,对他十分冷淡,他便想借此挫一挫你娘的傲骨……”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音色更沉了:“可你娘受此大辱,生下你后,决意带你离开,他不愿放手,只得将你娘软禁起来,却不想……” 后面的话,苏云深说不下去了。温润手指攥着袖口,片刻,颤声接道:“却不想我娘铁了心要走,出逃数年……最后一次,在他的追捕下失足坠崖……” 这些往事在心头翻涌了一遍,温润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从前,他虽然怨恨温鸿逼死发妻,却始终以为是自己母亲有错在先。 如今才知,母亲蒙受了这样的冤屈,而那个生养他的人,竟薄情到如此地步。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榻上,苏云深及时扶住了他,将他揽入怀中。 二人一时无言,苏云深叹了叹,一下下轻抚起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的意识逐渐模糊,在苏云深怀中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屋外已是一片墨色,唯有案头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 “我这是……睡了多久?”温润问。 “少说有四五个时辰了。”苏云深收紧了手臂,声音温和如水,“心中可好受些了?” 这般睡了半日,先前因父母往事而激荡的心绪的确平复了许多。 温润轻轻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干涩。 苏云深即刻察觉了,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盏温茶,递到他的唇边。 “先润润嗓子。” 温润就着苏云深的手饮了几口,温茶润泽喉间,那股干涩舒缓了一些。 苏云深将茶盏放回,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发丝,低声道:“如今你已知晓一切,望月教定不会回去了。往后,云山便是你的家。” 说到此,他扶着温润坐直身子,凝望着他如水的眸子,郑重续了下去。 “而我,是你的依靠。” 只这短短几字,便在温润心中漾开了万千涟漪。他一时难以成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再度倚进苏云深怀中。 二人在榻上相拥,许久无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檐间积存的雨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 忽然,温润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在朦胧的烛光中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向苏云深。 “若是今日,我当真带着龙涎草走了,你会如何?”他问得有些急切。 “你不会。”苏云深回望着他,答得笃定。 “若我会呢?”他执意追问,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期待。 “你不会。”苏云深的目光更加温柔了,“我确信,你不会。” 这几个“你不会”,说得温润心里发涩。 他见苏云深始终不肯正面回答,索性自己答了出口:“若我背弃你……是生是死,你也都不在意了。” 他的声音轻得发颤,却像一把钝刀,在苏云深心口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带着绵长的痛与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惆怅。 苏云深轻叹一声,唇角弯起淡淡弧度。 “润儿,我对你、对我们的情意,从来都深信不疑。可若真算错了……” 话未明说,意思却已明了。 温润心口一热,万般心绪都凝在眼底,化作了一片柔光。 “苏公子……我……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只向前倾了倾身子,睫羽轻垂,将微启的唇瓣送了过去。 刹那间,苏云深整颗心都软了下来,轻轻吻上了那微凉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与怜惜,如对待易碎的珍宝。但怀中人温顺的回应,还有彼此渐渐升高的体温,很快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情愫。 残存的理智渐渐消散,两人本能地将这个吻加深。 意乱情迷间,温润气息早已紊乱,却不知忆起何事,身子倏然一颤,侧首避了开去,双手亦轻轻抵在苏云深胸前。 苏云深动作一滞,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了几分。 看着温润带着犹豫的眼神,他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声音因情动而沙哑:“你……不愿?” 第21章 西北乱起丨赴边城 第21章 西北乱起丨赴边城 温润摇了摇头。 “这一次……你可是确认了?”他注视着苏云深的眼睛, “心中可还有犹豫?” 这话问得苏云深心头一紧。从前几次,他总是在最后关头抽身,独留温润在情潮中伤心迷茫。现下回想起来, 着实酸涩难抑。 “没有犹豫了……” 他郑重开口,重新俯下身子, 在温润额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这一次,我确认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温润从未听过的认真, “润儿,余生漫长,我愿与你相守,此志不渝。” 这番承诺温润已等了太久, 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一手搂住了苏云深的腰。 “我也愿意, 与你一生相伴……”哽咽着说完,另一手轻轻抬起,触上了苏云深的衣带。 苏云深心下一荡, 握住他的手, 带着他一道将那系带解开。 烛影摇曳, 勾勒出榻上相依的身影, 如梦中之境,旖旎万千。 翌日,温润起得很迟。 他睁开眼时,苏云深已经坐起来了, 正靠着墙壁看书。 看着那张侧脸,不知忆起了什么事, 他的脸颊微微烫了起来。 苏云深察觉到枕边人的注视,垂下头, 温柔地迎向他的目光。 “你醒了。” 声音很轻,动作比声音更轻,他将书卷放到一旁,牵起温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温润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着这个问题,温润只觉得脸颊烫得更厉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苏云深轻笑出声,神色愈发温柔。 日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带出了几分暖意。 - 之后的日子,二人愈发形影不离。 不过两个半月,云山的宁静便再次被熟悉的脚步声打破。 这日清晨,温润坐在院中石凳上抚琴,琴声清越,苏云深在旁作画。 苏云阔推开院门,快步向他们走近,手中拿着两封信笺,神色比往日郑重许多。 “哥,温大哥,这是缥缈楼今日送到灵素阁的。”他将其中一封盖着兵部火漆的急报放在石桌上,开门见山道出来意,“西北出事了,沈将军的十万大军在落鹰峡被困了一个多月。” 温润的指尖离了琴弦,抬眼看他,苏云深也将笔暂时放下。 “现下情况如何了?“苏云深问。 “朝廷前后派去七八批精锐支援,全都折在了里面。”苏云阔叹了叹,语气愈发沉重,“天子下了一道征召令,招揽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助沈将军破阵,夏一啸应召,成了领头的人。他探过地形之后,连夜写了这封信。” 说着,又取出另一封信笺展开,续道:“信上说,困住大军的是一套名为‘九幽黄泉阵’的阵法,其根基源于五行,却又能逆转五行,闻所未闻。” 听至此处,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他想请我们过去?”温润开口,虽是问句,神情却很笃定。 果然,苏云阔点了点头,道:“他说那阵法诡谲得很,非通晓五行者不能破,便在朔风城设了破军之会,招揽能破阵之人,务必请你和我哥一同前往。” “借朝廷的势头,来试探我们虚实。”苏云深扫了一眼那封信笺,“他倒是寻了个让人难拒绝的由头。” “试探?试探什么?”苏云阔皱了皱眉,话一问出,自己也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当日他并不信你?” “他生性多疑,自不会随意相信别人。”苏云深神色淡然。 “那……”苏云阔问,“你们还要不要去?” “自然要去。”温润揽过话头,“沈将军保家卫国、守护百姓,如今遇到了难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意思也是苏云深的意思,话说到这个份上,去留已定,不再多议,院中的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既然如此,我同你们一起去。”苏云阔拍拍胸脯,“不管夏一啸起什么心思,我都会保护好你们。” 听他这般大言不惭,苏云深与温润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我和润儿,便要仰仗苏少侠了。”苏云深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苏云阔嘿嘿一笑,将两封信笺收起来,揣回怀里。 “不过,你们特意请我去保护你们……”他清了清嗓子,“得……得答应我件事……” 说到这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羞涩,眼神也躲躲闪闪的,“这次……能不能带我一位好友同去?” “你的好友?“苏云深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是哪位好友?我可识得?” 温润也看了过去,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两道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是前两年闯荡江湖相识的一位姑娘,名唤韩语诗。”他侧过脸去,下意识挠挠头,“她虽不通武艺,但韩家祖上出过帝师,留了不少阵法典籍,她从小研读,对五行生克很有见解。” 说着说着,越发觉得不好意思,索性背过身子,“我想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她出来见见世面,也省得她爹娘总是嫌她娇弱,终日将她拘在屋里。” 说起这位韩姑娘时,他连语气都变得温柔了。说到后面,便是在这院子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臊得慌。 “总之……就这么定了。” 留下这最后一句,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子里重归宁静。 “这个云阔……”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与温润相视一笑。 彼时轻风拂过,温润的指尖再次抚上琴弦,苏云深亦重新拿起了笔。 两日后,一行人前往朔风城。 启程时,苏云阔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韩语诗。 韩语诗一席浅粉色的襦裙,罩着月白色披风,她的容貌清丽,举止温婉沉静,虽身形略显单薄了些,眼神却清澈聪慧,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 见她欲登上车辕,苏云阔几乎是循着本能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又在指尖即将触及她时生生顿住,转而摊开手掌,去接她手中那个并不重的包袱。 “我来拿吧。” 韩语诗点头,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谁都没说什么。 车马辗转,历经十日风尘,四人终于抵达了朔风城。 这座边城气氛肃杀,连空气都被紧张包裹着,临时帅府门前,各色江湖人士和军士幕僚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他们被引入侧厅,行至门口,激烈的争吵声便已落入耳中,竟如闹市般纷杂。 一老者提议道:“用声震之法如何?集结内力高深者在阵外齐诵《清心咒》,以正克邪。” 立即有人摇头:“此法几日前试过了,那阵法能把诵经声扭曲成鬼啸,反伤了自己人。” 又有人阴恻恻道:“那么,我们以毒攻毒如何?我派的‘万蛊噬心散’或许派的上用场……” “不可。”主位上的夏一啸沉声开口,“那阵法能把毒雾瘴气转化为更浓的浊气,反而助长阵势。此路不通。” 苏云深与温润对视一眼,向着里侧靠窗的位子走去,苏云阔与韩语诗跟在他们身后。 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落鹰峡的险峻地形清晰可见。几面代表被困军队的小旗插在峡谷深处,像是被周围暗红色的邪阵区域吞噬了。 四人依次入座,缥缈楼弟子奉上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 韩语诗安静地坐在苏云阔身旁,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 她虽是第一次参与这等军国大事,秀丽的面容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专注地看着厅中央的沙盘,时而凝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着五行方位。 苏云阔端起两杯茶盏,将其中的一盏递了过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语诗,可是看出什么了?” 韩语诗接过饮了一口,道:“我觉得这阵法布置很奇怪,水行位本该润泽,这里却只见污浊……火位该显炽烈,这里反是阴燃不绝……不像是在逆转五行,可我也不知那是……” 她还没有说完,只听邻桌传来一道放肆的嗤笑声。 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将领侧头跟旁边的人低语,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见:“这是哪来的大家闺秀,连五行阵法都不懂,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的几个同伴都没有接话,却跟着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对韩语诗的不屑。 韩语诗静默不语,微微垂下了头,不愿与他们计较。苏云阔却没这般好脾气,当即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指着他们道:“这是哪来的野蛮人,说话如此无礼?” “我们无礼?”那将领冷笑一声,“一个女子在这种场合,说出这般无知的话,还不允许旁人笑了?夏楼主也不知如何想的,什么人都敢往里放。” 苏云阔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我这便让你瞧瞧我们是什么人!” 说罢,便要过去与那将领讨教一番,却被苏云深抬手拦住。 “云阔,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苏云深的语气平缓,却不容反驳,“坐下。” “哥……我……”苏云阔面露不甘,却也听话地坐回原处,“罢了,不与他们计较便是。” 韩语诗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恨不能将方才的话全都收回来。 那将领见他们安静下来,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云深身上,神色一寒。 “他们方才说,不与我们计较?两个黄毛小儿,在大爷面前唱双簧呢?” 话落,端起手边的茶盏,手腕一翻,将整盏茶泼了出去。他不泼气势汹汹、与自己呛声的苏云阔,偏偏泼向了劝架的苏云深。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正式在一起啦,下个阶段要打第一个boss。 第22章 茶凉箭落丨人未动 第22章 茶凉箭落丨人未动 眼见那茶水向苏云深泼来, 温润轻轻一拂袖子,半空中的茶水竟陡然折了个方向,尽数兜到了将领自己脸上。 “温大哥, 干得漂亮!” 苏云阔拍手称快,只觉得方才憋了半晌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将领被泼了个愣, 脸色由白转红,手按上桌沿要站起来,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又对他摇了摇头。 “那小子……唤他温大哥……” 说到“温”字时,文士刻意加重了语气。 将领面色一寒,下意识看向温润, 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犹豫一瞬, 终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 没有再说什么。 自始至终,苏云深安静地端坐在席间,瞧都没瞧他们一眼。 至此, 这一段小插曲便过去了, 没什么人再放在心上。可韩语诗依旧沉默地垂着头, 面色有些发白。 “语诗, 你别与那种人计较……”苏云阔瞧在眼里,心下堵得慌,温声宽慰她。 她回了个感谢的微笑,道自己无事, 眼底的黯然却没有散去。 苏云阔还欲再劝慰两句,却见温润拍了拍他的手背, 同时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又看了看韩语诗, 终是未再多言。 “韩姑娘。”温润看向韩语诗,“若你觉得不是逆转五行,便暂且抛开五行生克的规律,只将它看作一个贪婪的活物,又当如何?” “活物?” 韩语诗怔了一下,稳了稳心绪,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 “活物……贪婪……” 她重复了两遍,突然激动地看向温润。 “我想明白了!所有这些异常,若用逆转五行来解释很牵强,但若用吞噬来解释,一切便豁然贯通。” 说话间,眼中的迷茫已被清明取代,“它在吞噬一切有序之力,纳为己用!” 她激动得指尖发颤,继续道:“那么注入更多力量对抗是没有用的,破阵的关键,是要反其道而行,给它吞它消化不了的东西。方才我所想的,并没有错?” 温润轻笑着颔首,“你没有错。” 见他认可,韩语诗思路更清晰,面上忧色不再,立即在苏云阔耳边低语几句。苏云阔先是惊讶,随即眼中放光,朗声一笑,大步走到厅中舆图前。 “诸位前辈,既然大家都无计可施,且听听在下的浅见!” 厅中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苏云阔执起朱笔,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沙盘上:“我等先前所为,无异于给那饿鬼投食,后面我们要改一下,给它投药。” 他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此处立下三千铜镜,反灌至阳之力;此处燃特制药烟,断其滋补;此处引水改道,乱其根基。三管齐下,看这妖阵能吞到几时!” 他言辞清晰,条分缕析,起初厅内尚有零星的嗤笑声,渐渐的,嗤笑声消失了,几位懂阵法的老将围到沙盘前,越看眼睛越亮。 待他讲完,有人惊叹道:“妙啊!这是给那妖阵下了剂泻药,公子,此计大妙!” 堂中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这一次不再有争吵,只有惊叹与折服。 夏一啸当即下令,将这份详尽的阵图加急送往落鹰峡前线,并着手调配铜镜、药烟等一应物资,火速支援。 十日后,捷报传回。 沈将军的亲笔书信被送至帅府,字里行间难掩激动。 信中道,依阵图行事,三管齐下,那“九幽黄泉阵”起初尚能疯狂吞噬反灌而入的至阳之力与清净药烟,但不过半日,阵中浊气便如沸水般翻腾,原本稳固的吞噬循环被彻底打乱。 沈将军抓住战机,亲率精锐一鼓作气突入阵眼,邪阵应声而破,困守月余的十万大军终得脱困。大军稍作休整后,已展开反击。 消息传来时,整个朔风城都沸腾了,笼罩在城头月余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晚,帅府内大摆庆功宴,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轻松。 夏一啸亲自举杯,向苏云阔敬酒,称赞他年少有为,居功至伟。苏云阔笑着应下,谦逊地表示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苏云深和温润安静坐在席间,时而品一品茶,时而在对方耳畔低语两句。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 苏云深端起茶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对温润说道:“起风了。” 温润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一名缥缈楼弟子走到温润身边,低声道:“温教主,萧千栩萧师弟在楼上的偏厅求见。” 温润眸光微动,与苏云深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从容起身,随弟子而去。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将萧千栩的身影映得有些发暗,见到温润,他身子下意识一颤,随后抱拳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温教主,好久不见。” “萧公子。”温润颔首致意,“今日找我,可有何要紧事?” “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萧千栩犹豫了片刻,忽地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那日我冲撞了苏公子,受你教训,才知人外有人的道理。家师这次广邀天下豪杰,我恰巧将欠你们的道歉还来,并奉上缥缈楼特制良药,为苏公子补气养神,略尽绵薄之力。”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恭敬地递给温润。 “先起身吧。”温润接过,淡淡地问,“既是向苏公子道歉,为何不将苏公子一同邀来,只邀我一人?” 他话中似有深意,萧千栩起身,答道:“家师说,此事已过去许久,再见到我,怕惹苏公子不快。因此……先与你见上一面,探探苏公子的情况……” 他的语气真诚,不似作伪。 温润稍作沉思,道:“这礼我替他受了,往后你若见到他,不必再提及旧事。” 言下之意,便是不再计较了,萧千栩喜形于色,脸上当即露出笑容。 “不过。”温润转了话锋,“你的歉意怕是遭人利用了。” 萧千栩的笑容僵住,“此言何意?” “夏楼主让你从苏公子身边支走我,不管所图为何,随我去看看,他想得到的结果吧。” 这话说得突然,萧千栩一时没听明白,正要问出口,温润已行至窗边,将窗子微微推开了一个缝儿。 那扇窗对着楼下,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到大堂的情形,温润视线微移,很快寻到了苏云深那一桌。 萧千栩怔了怔,走到他身后,顺着那道缝隙看下去,目光也落在苏云深身上。 台下不见什么异常,萧千栩不敢多问,只安静地陪在一旁。 不知多久,温润眸色微凝:“……来了。” 萧千栩还没听懂,忽然,一道乌光不知从何处射出,直取正在与苏云阔对话的韩语诗后心。 “语诗!”苏云阔神色大变,掠到韩语诗身后,右手疾探,一把攥住那支弩箭,箭尾在他掌心剧烈地震颤着。 就在所有人被这偷袭吸引了注意时,第二支弩箭从梁上的阴影中射出,更快更狠,直指始终静坐的苏云深。 此时苏云阔背对着苏云深,正全神护在韩语诗身前,温润亦不在苏云深身旁,眼看那弩箭便要射入苏云深咽喉。 “哥!”苏云阔眼角瞥见寒光,竟以不可思议的身法原地折返,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再次横在苏云深与弩箭之间,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抓住第二支箭。 冰冷的箭尖距苏云深咽喉不足半寸。 苏云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容地取出一个玉瓶,倒出碧色药丸递到苏云阔唇边:“箭上有腐骨毒,快服下它。” “好。”苏云阔毫不迟疑地吞下药丸。 同一时辰,两个混在仆役中的刺客,在被制住时咬碎了牙中的毒药,已气绝身亡。 直到此刻,韩语诗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她的心脏狂跳,怔怔望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 苏云阔将毒箭掷在地上,冷冷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夏一啸,斥道:“夏楼主,你这谢礼未免太重了吧!” “怎,怎会这样,此事怪我……”看着地上的弩箭,夏一啸赔着笑脸道歉,随即站起身,厉声下令,“彻查!竟让宵小混入帅府行刺,简直岂有此理!” 他语气中的震怒不似作伪,余光却总是落在苏云深身上,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而在二楼的萧千栩,已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他怔了片刻,蓦地转向温润,急道:“温教主,此事不是我的安排,你莫要误会……” 温润却似早有所料,面上不见丝毫意外。 “萧公子不必解释,我心中有数。”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在萧千栩急切的注视下告辞而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苏云阔仍怒气未减。 “第一次找人泼茶,第二次利用萧千栩支走温大哥,还暗算语诗令我分身乏术,这老狐狸的心计怎会如此深!” 他越说声音越大,面向苏云深,“你也是沉得住气,若我未能及时出手,可如何是好!” 苏云深淡淡一笑,道:“若是你当时来不及出手,他自己便会出手。” 苏云阔不解。 “为何?” 第23章 旧痛已愈丨心仍怯 第23章 旧痛已愈丨心仍怯 苏云深没有回答, 转而看了韩语诗一眼。 韩语诗便温声道:“你关心则乱,才会一时想不通,若你哥哥有何闪失, 夏一啸这个邀他来的人,可能全身而退?想来, 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身手罢了。” 经她一说,苏云阔也反应过来, 慢慢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韩姑娘心思缜密,看事情比许多人通透得多。”苏云深为身旁的温润续了杯茶,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往后不必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看轻自己。” 温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跟着接道:“更不必因别人的质疑, 而怀疑自己。” 听了这两人的话,韩语诗怔住了,直到苏云阔对她笑, 口中又念叨着“我哥和温大哥说得对”, 她才回过神, 轻轻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你才对。”苏云阔随手拿起桌上的桃子塞给她, “这次立了大功的可是你,要是没有你,沈将军还不知要被困多久。” 塞桃子时,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 韩语诗面色一热,垂眸敛手, 不再接话。 苏云阔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 视线不知该往哪放了。 见二人这般情状,苏云深与温润默契地望向窗外,彼此心照不宣。 一路无话。 到了云山脚下的灵云城,苏云深与温润下了马车,与苏云阔和韩语诗告别。 苏云阔对他们笑道:“哥,温大哥,我先送语诗回家,她这次在朔风城的表现,总该让二老知晓。” 韩语诗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对他们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点羞涩。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了个头。 “放心吧。”苏云阔扬了扬下巴,将帘子拉了下来,“走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向前驶去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影转过街角,温润收回视线:“在韩姑娘面前,云阔稳重了许多。” 苏云深也收回视线,含笑道:“对待意中人时,自然是不一样的。” 温润听懂了,微微热了脸颊。 恰巧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们衣摆扬起,他们向对方贴近了些,转身入了城。 并肩行了不过百步,便见前方街角围了一群人,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夹着女子无助的哭腔。 他们缓步走近,只见人群围着的是一名身穿粗布孝服、手持旧剑的女子,女子身旁搁着一卷草席,草席旁立着个木牌,上书“卖身葬父”四字。 此刻,她正与几个彪形大汉对峙,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贵公子一脚踢翻了写着“卖身葬父”的木牌,狞笑道:“林清露,小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小爷回府吃香喝辣,不比在这儿强?” 木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林清露顿时红了眼睛,俯身将它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重新立在草席边。 “无耻!” 这女子虽面容憔悴,却难掩俏丽容颜,她的眼神清亮倔强,握紧手中旧剑,声音因气愤而发颤:“你不愿给安葬我爹的银钱,便要强抢我回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迎着她愤怒的目光,贵公子嗤笑一声,耸耸肩道:“你爹死都死了,急着安葬什么?若是将小爷伺候好了,银钱少不了你的。” 说到此,蓦地敛去笑意,面色一沉,“可你这样不识抬举,便别怪小爷不怜香惜玉了。” 话落,他挥了挥手,便有一个恶仆冲到林清露身边,伸手要去抓她的胳膊。 “住手!” 人群中有人往前踏了一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听着熟悉,苏云深与温润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竟是他们的旧相识萧千栩。 便是最嚣张跋扈时,萧千栩骨子里也有几分以名门少侠自居的傲气,见到恃强凌弱,竟是身随意动,下意识出言阻止。 那恶仆回头,见是个容貌俊美、身形清瘦的年轻人,顿时大笑一声,恶狠狠地骂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也敢管我们冯公子的闲事?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收拾!” 被他这般辱骂,萧千栩登时握住剑柄,便想拔剑动手,可长剑方才出鞘两分,不知忆起了什么,忽而觉得右臂隐隐作痛,又生生收了回去。 沉思一瞬,他悻悻地退回了人群之中,不再多话,只余满心的屈辱与自我厌弃。 见那唯一阻拦的人被轻易喝退,林清露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卷草席,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几个步步逼近的恶仆,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紧。 “便是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让你如意!” 她把心一横,利剑出鞘,向其中一个恶仆冲了过去。 那恶仆闪身避开,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余下的便一拥而上。 林清露的剑法有些根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些惯于斗殴的凶悍之徒,不过几招下来,她便落了下风。 人群中的萧千栩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几度想要冲上去帮忙,可每每握住剑柄,便想起遭受“千丝缚”时所受的痛楚。 他暗暗告诫自己,面前这些人,虽看起来只是地痞无赖,却未必没有其他背景。若也如那两个谪仙般的文弱公子一样…… 不能出头,绝对不能出头! 想到这里,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移开了目光,不敢再往场中看。 此时林清露与几个恶仆已拆了十来招,她以一敌多,越发体力不支。 突然,棍棒破空的风声和围观者的惊呼同时响起。萧千栩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一名恶仆的棍棒砸向林清露后心。 ——“缥缈楼早晚是你的,为师相信,你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 刹那间,夏一啸的话涌入脑海,萧千栩终是牙关紧咬冲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剑替林清露挡了一下。 “姑娘小心!” 这一招方出,手腕便是一滞,下意识收了些力道,仿佛怕引动那早已痊愈的旧伤。 因这片刻的迟疑,一个恶仆的拳风已擦面而过,他将将躲过,又一恶仆的长剑袭来,逼得他连连后退,好不狼狈。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英雄救美!”其中一人口出恶言,持着短刀直刺而去。 短刀即将刺入萧千栩肋下时,一道皓雪般的绸带自人群中飞入,正中那持刀的手腕。 只听“哐当”一声,短刀落地,那持刀的恶仆吓得倒退半步。 众人皆惊,循着绸带望去,只见温润长袖微拂,那抹绸带便灵巧收回了袖中。他向前半步,眸光淡淡扫过那几个恶仆,那些凶神恶煞的仆从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你是何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贵公子见手下之人泄了气,又见温润姿容绝世、身手不凡,不觉后退了半步。 温润没有答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走。” “你——” 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贵公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可仆从们个个不敢上前,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撂下一句“走着瞧”的狠话,便带着他们走了。 很快,围观人群也散了去,只余下愣在原地的萧千栩和劫后余生的林清露,萧千栩看着突然出现的苏云深和温润,想起自己方才狼狈的模样,一时面红耳赤,羞惭难当。 林清露则走到温润身前,敛衽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温润对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萧千栩,瞧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想起朔风城那场未说尽的意外,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语气平和:“萧公子,你来到灵云城,可是来寻我们的?” 果见萧千栩脸上青红交错,踌躇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脸色极沉,也顾不得身旁还有外人,便作揖道:“温教……润公子,苏公子,我快马加鞭赶来灵云城,为当面向你们致歉,并解释清楚,当日朔风城,我和师父并未有意支开润公子,更不知晓后续刺杀安排,我……” 静听他说完,目光掠过他因急切而微颤的手指,苏云深只淡淡道:“润公子应当向你说过了,我们从未误会于你。”怕他仍有担忧,又补充道,“你亦是受人蒙蔽,我们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眼见他紧绷的肩膀松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圈竟也有些发红。 “当、当真?” “当真。”苏云深轻应一声。 话已说清,二人便不再多言。 温润将目光从萧千栩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林清露,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子递过去:“姑娘,这些银钱你拿去,好生安葬令尊。” 林清露已在旁看了温润许久,现下听他与自己说话,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多谢公子……”她接过银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大恩,小女子林清露无以为报。既已收了银钱,清露便是公子的人了,此生愿追随公子,为奴为婢,任凭驱使。” 温润侧身不受她这全礼,轻轻摇头:“林姑娘言重了,还请起身说话。此事你不需放在心上,安葬好令尊后,便可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被温润拒绝,她却仍跪着不动,眸色黯了下来,担忧道:“可是……只怕公子一离开,那些个恶霸又会来寻我麻烦……” 说话间,不觉看向身旁的草席,声音有些哽咽了:“不只方才那个恶霸,家父生前得罪的恶人太多,武功被废了,他们也不放过他,日后恐怕也不会放过我……” “武功被废了?“听到这几个字,温润心思稍动,“你的父亲是……” 第24章 云山雾起丨鞭声裂 第24章 云山雾起丨鞭声裂 “家父林正阳, 是青山派的掌门。” 提及过世的父亲,林清露垂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数月前, 我派上下弟子均被恶人废去了武功,虽有人送药助我们续接经脉, 我爹却已元气大损,又遭仇家追杀……” 说到这里, 已是泣不成声。 温润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愧意,没有逃过苏云深的眼睛。 苏云深适时开口, 接过了话头:“姑娘若无稳妥的去处, 可暂往城东的灵素阁栖身, 那是我们开的药铺。” 说罢,又宽慰了一句:“阁中的伙计身手都不错,可保你平安。” 听他肯收留自己, 林清露抬起头, 不自觉面向温润,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温润回望她,轻应了一声,道:“只要你愿意,灵素阁便是你的容身之所。地上凉, 快些起来吧。” “清露自然愿听从公子安排。” 她这才依言起身,身子直起来时, 脸颊上还挂着泪,只胡乱地抹了一把, 便又问道:“我们何时动身?” “我们不与你同行。”温润温声回答,脑中浮起一个念头,“平日里,我们不住在阁中。” 听罢,一丝落寞自林清露眼中闪过。 “可是……我武功低微,若是再在途中遇到恶人,恐怕敌不过他们。” “我会找人送你过去。”温润稍作沉思,目光落在了默立许久的萧千栩身上。 “萧公子。”他温声唤他,“林姑娘的仇家不少,怕是途中难以安生,可否劳烦你,助她安葬父亲后,护送她前往灵素阁。” “我?”萧千栩忽然被点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摇摇头,“我连方才那几个恶仆都应付不来,如何能担此重任?只怕护送不力,反误了林姑娘的性命。” 温润看了一眼他握剑的手,温声道:“以你的身手,应付那几个恶仆不费吹灰之力。你害怕的,是重蹈覆辙,但即便心中再害怕,你依然出了剑。” 他浑身一震,随着温润的目光,也低头看向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只手臂曾受过重创,外伤虽已愈合,内里却时不时渗着血,也不知能否有真正痊愈的一日。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虽仍有忐忑,却多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应下,多谢润公子点拨。”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说到后半句渐渐稳了,“萧千栩定不负所托,将林姑娘平安送至灵素阁。” 说完,对着温润和苏云深,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温润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萧千栩不再多言,转而走到草席旁,将那卷草席扶了起来,随即面向林清露,道:“林姑娘,跟我走吧,我是缥缈楼楼主夏一啸的关门弟子,定会护你周全。” 说出这句话时,骨子里的傲子似乎回来了几分。 林清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润,终是点头应下了。 “那便有劳萧公子了……“ 她走到萧千栩身边,伸手扶住草席,又回身望了温润一眼。 “公子……保重。” 温润回以微笑,她收回视线,跟着萧千栩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向西出城了。 待他们的身影没入长街,苏云深与温润才一同返回云山。 上山的路上,温润走得很慢,苏云深察觉他心绪不宁,无声地牵上了他的手。 “林正阳的作风,我有所耳闻。”苏云深悠悠开口,“他是个侠义之人,因受人挑唆做下错事,落得这般下场,确实令人惋惜。” 温润心头一暖,侧身望向身边人。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越发温和:“他想要你的命,是怕你为祸武林,在他看来,这是义举。可是温玄为自己的兄长复仇,也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说着,交握的那只手收紧了些,“连他们都没有错,你又错在何处?” 你又错在何处? 这一问,问到了温润心坎里去。他没有回答,与身旁人相视良久,嘴角终是扬起一个释怀的弧度,步子也没那么沉重了。 回到山巅小屋,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山中岁月静好,两人白日里吟诗作对,夜里琴瑟和鸣,过得温馨而安稳。 温润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老陶炉,时常搁在院中的石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看水沸时白雾升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转瞬之间,已到了龙涎草盛开之期。 今年是苏云深服药续命第十五年,也是最后一年。 这日清晨,山间雾气比往日更浓些,苏云深与温润并肩下山。 行至半山腰,雾气才渐渐薄了,露出满山葱茏,二人在看似寻常的兰花丛前停下。 温润的目光在兰花丛中扫了一圈,最终选定一株,俯身要去采摘。 就在他伸手之际,一道黑影破空而来,直取他手臂。他衣袖轻拂,侧身避开,那黑影击在地上,青石应声而裂。 紧接着,一个浑厚却带着阴气的声音从雾中传入耳畔:“阿润,你采这草药,是为你弟弟,还是为你身边那人?” 下一瞬,一个手持长鞭的身影自雾气中缓缓走了出来,在几丈外站定。 那人面色阴沉,目光落在温润身上。在他身后,肃立着百余望月教教众。 “温鸿。”温润轻声唤出来人的名字,秀眉微蹙,“云山内外阵法重重,你既然能率众直入腹地,想必是拿到了山中的地形图。”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裂痕,语气平和,却透着七分疏离,“还有,你手中这驱魔鞭,应是缥缈楼夏一啸之物,如今鞭在你手,看来你已与缥缈楼结为同盟了。” 那被称作温鸿的男子,面貌与温润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俊美至极之人,只是年长些,眉宇间尽是乖戾之气,正是温润的生父。 听温润直呼其名,他也不动怒,反而低笑两声,道:“阿润,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夏一啸当时重伤为父,便是靠着这驱魔鞭,为父从他手中要来,也是专门用来管教你的。” 说罢,鞭子随手一挥,便又在地上抽出了一道裂痕。 “我知你今日来意,但不能如你所愿。”温润的声音依旧轻缓,见温鸿脸色微变,也懒得理会,目光向远处扫了扫,落在那群玄衣教众身上,“你们今日随他前来,是要反我么?” 这一问,哪有人敢回答。 教众们均是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着不去瞧他。却也有几个温鸿的心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不善地盯在苏云深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发难。 少顷,一位年长者上前,对着温润和温鸿各自行礼:“教主、老教主,二位都是主子,属下们谁也不敢反。只盼教主与老教主能以父子之情为重,莫生嫌隙……” 此话深得温鸿心意,他冷哼一声,顺势接过话头:“左护法说得在理,父子之情,终是血浓于水。阿润,你若肯回头,不再管他,为父可以不与你计较。” “要我不顾苏公子,绝无可能。”温润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伤他一分。” “你……”见他态度强硬,温鸿忍不住打量了苏云深一番,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便是令你倾心相护之人?我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盯着苏云深,苏云深也平静地回望他。 对视片刻,见对方目光澄澈坦然,全无惧色,反倒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不适。 他不自觉移开视线,重新面向温润:“为了他,背弃圣教,抛却家人,值得么?你可还记得,你娘做了什么孽?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替她赎罪!” 这一番血泪控诉,原以为可以动摇温润的决心,却不想彻底触到了他的逆鳞。 “替我娘赎罪?”他眼中渐渐凝起寒意,“该赎罪的,是你这宠妾灭妻的恶人!” “你说什么!”温鸿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云深,又迅速看回温润,厉声喝骂,“逆子!是不是此人挑唆的你?你被他迷了心窍,连亲爹都敢诬陷了!” 说话间,已举起长鞭指了过去,“今日为父便要了他的命,让你知晓何为孝道!” 话音未落,长鞭已向苏云深挥去。 温润神色不变,袖中绸带飞出,轻松击退了凌厉的鞭风,他又身形一闪,落到了苏云深身前。 “你若只是冲着我来,我不与你计较,可若再对苏公子出手,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他望向温鸿,语气寒如冰霜。 苏云深始终安静地立在原地,即便方才那鞭影如蛇信般闪向自己,面上也不曾有半分波动。只是当温润为他挡开攻击时,他的目光会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温鸿一击落空,脸色更加难看,“为了这个男人,你当真要让阿玄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即便不为苏公子,也不该为医治阿玄而夺人续命之物。”温润毫不犹豫,反问道,“从前你们不让我向苏公子直言求取,不正是怕我知晓真相吗?” “好,好,好个逆子!” 温鸿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怒火再也压不住,长鞭挥出,向温润而去。劲风过处,地面青石崩裂,足见威力巨大。 然而温润身影飘忽,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了攻势,稳稳护在苏云深身前,令那凌厉的鞭梢连其衣角也未能沾染。 温鸿久攻不下,愈发焦躁,教众见自家主子落了下风,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人大喊一声:“先杀那个姓苏的!” 第25章 黄雀在后丨杀机现 第25章 黄雀在后丨杀机现 那声音方落, 前排十余教众顿时举起兵刃冲向苏云深。 温润眼疾手快,袖中绸带疾出,只听一片咣当之声, 那十余人竟纷纷兵刃脱手,踉跄着向后跌去。 温鸿见手下如此不济,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狠厉,对身后喝道:“布阵!” 其中十数精锐弟子应声而动, 迅速站定方位,结成“锁灵蚀骨阵”,与此同时,温鸿再度扬起鞭子冲向温润。这阵法阴毒无比, 配合温鸿的驱魔鞭法, 更是威力加倍。 温润身处阵中, 身形飘忽若仙,虽险象环生,却总能避开杀招。 就在他应对温鸿及“锁灵蚀骨阵”时, 一道鹅黄色倩影悄无声息地绕至苏云深面前。 “苏公子。” 那人容貌清丽, 神色温柔, 竟是苏云深的旧识——月寒。 “好久不见。”只见她唇角带着浅笑, 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公子可还记得月寒?” “确是好久不见。”苏云深望向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温姑娘。或许该称你为——洛影宫少宫主。” 话音落下, 月寒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洛影宫, 是你娘萧氏一手创立,由望月教在背后扶持。”苏云深直视她的眼睛, 将过往缓缓铺开,“当年她诞下龙凤胎,将女儿送走,暗中抚养长大,教中上下无人知晓。” 他的声音温和,于温月寒听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打自己的耳光。 “你还知晓什么?”温月寒粉脸煞白,咬着嘴唇问。 苏云深一字一句,续道:“你父亲得知龙涎草能治愈温玄的双腿,派你来刻意接近我。你在我身边养伤期间,强行记下了云山地形,连同龙涎草的盛开之期,一并交给了他,可对?” 虽是在问,却已不需要答案。 温月寒一时难以成言,怔了许久,才平复了心中的震惊。 “原来你早已看透一切。”她悲声开口,唇边泛起一抹苦涩,“那你可知,当我发现龙涎草是你的续命之物后,便再不忍将地形图交给父亲,我怕温润会伤害你,专程来向你报信……可是你……可是你……” 说到最后几字,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嘴角几乎咬出了血。 看着那含泪的眸子,苏云深神色淡漠,只温声道:“我与他的事,何须你来报信?” 这短短几个字,比刀子更锋利,让温月寒痛彻心扉,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愈发苦涩了。 “你还是这般冷漠,这般绝情……”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她以手背轻轻擦了擦,“若你当初肯给我留一丝余地,我亦愿如温润一般,为你背弃所有。” 说到此,她向前半步,语速加快了些:“即便是现在,若你愿意让我留在身边,我仍会拼尽性命,护你周全。只要你,留下我……” 话落,手臂轻抬,想去握苏云深的手。 “温姑娘的心意,我很感谢。”苏云深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只可惜,我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旁人。” 看着那后退的动作,温月寒怔了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心有所属。”她声音凄厉,“你宁可与男子厮守,受这世俗白眼,也不愿分我半点余情,今日我当众受你如此大辱,还有何颜面活下去!” 说着,手中短剑出鞘,寒光直掠咽喉。 “温姑娘……” 苏云深急忙上前,想去拉她一把,不料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携着凌厉掌风,直击苏云深心口。 这一掌来得太快、太毒,谁也未曾料到,那悲绝自刎的姿态,竟是夺命的虚招! 温润正应对前方攻势,忽闻身后生变,无暇细想,硬生生撤去护体真气,拧身回援,袖中绸带疾射出去,缠在苏云深腰间,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带离原地。 这一回身,却将整个后背空门,完全暴露在“锁灵蚀骨阵”的杀招之下,温鸿的长鞭也趁机袭来,重重击在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润儿!”苏云深急唤,面上血色褪尽。 温润强提最后的真气,广袖轻拂,众人只觉周身似有微风拂过,细辨才知,那是内力凝成的无形气丝,紧接着,温月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温鸿跌坐在地上,连那些布阵的精锐也尽数没了力气,纷纷倒了下去。 他所用的便是武林绝学“千丝缚”,施展完这一招,他力气已尽,身形一晃,也要往地上栽。 苏云深疾步上前,稳稳将他接在怀中,原地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云深……”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 苏云深连连点头,将他揽紧了几分,指尖轻抚过他白皙的脸颊,“先歇一会儿。” 温润轻应一声,缓缓阖上眼帘。 而以温鸿为首的一众望月教教众,全都原地打坐疗伤,没有谁再主动出手,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山腰上,此刻只余下一片狼藉。 就在周遭安静下来时,一阵张狂的笑声自迷雾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自迷雾深处缓步走出。 当中的是缥缈楼楼主夏一啸,今日他身着墨绿长袍,手握拂尘,面上尽显得意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深与温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往日那个在苏云深面前恭敬客气的他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跟随的,是神色复杂的萧千栩与楚海川。他只带了这两名亲传弟子,显然不愿让更多人知晓即将发生的事。 温鸿看清来人,面露喜色,“夏楼主,你是来助我的?” 夏一啸闻言,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温老教主多此一问,本座依约前来,自然是助你的。”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极为轻慢,又带了三分戏谑。 温鸿心底闪过一丝不安,却不敢深想,只急忙道:“那便请夏楼主代我取下龙涎草,替犬子医治腿疾,望月教上下自当感激不尽。” 说完,伸手指向那株特殊的兰花。 然而,夏一啸连看也没看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苏云深怀中的温润身上。 “龙涎草不着急取,你这逆子如此不孝,竟对生父下此重手,枉顾人伦。”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本座还是先帮你了结了他和他的姘头,永绝后患为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温鸿瞬间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他要将望月教的核心力量,连同温润、苏云深一并铲除! “夏一啸!你……你果然在利用我!”温润神色大变,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内伤,又咳出一口血来。 “老教主何苦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夏一啸把玩着手中的拂尘,语气充满了嘲讽,“本座与你合作,谁知你如此不济,竟连自己的儿子都应付不来,只得亲自出手,替你料理逆子。你怎地还不领情了?” 说罢,又是几声傲慢得意的大笑,目光转向地上那根黑色长鞭。 “温老教主,从你来找我合作那日起,望月教的结局就已注定。”他左掌微抬,以内力将驱魔鞭吸入掌心。 此刻,他左手持驱魔鞭,右手持拂尘,两种兵器一刚一柔,一煞一正,看似不伦不类,但在场但凡有些眼力的,心中皆是一凛。若能将两种属性截然不同的兵器运使自如,其内力修为与武学境界,恐怕已当世罕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温鸿方才与长子殊死搏斗,却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看着夏一啸手持双兵,杀气腾腾地走向温润和苏云深,温鸿面如死灰。 “不要伤他!”他大吼一声,“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 温润是他与已故爱妻唐氏所生,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对温润的爱更甚于温玄,他利用温润,逼其取药,甚至出手毫不容情,只是出于对望月教未来的考量。 温玄杀伐果决,远比心性纯善的温润适合做这个望月教的教主,只是双腿残疾,有许多不便,他才不得已打上那龙涎草的主意。 他一直以为,温润智计无双,可以化解一切危机,到了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儿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面临死亡。 念及此,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悔恨,嘶声吼道:“夏一啸!你若敢伤他,我对天发誓,必倾尽望月教残存之力,叫你缥缈楼上下,所有人陪葬!” 听到父亲这近乎绝望的维护之语,温润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原来,这冷血的父亲心中,也并非全然没有他的位置。 苏云深感受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将他搂得更紧,给了他无声的安慰。 夏一啸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若真父子情深,也不至落到如此地步。” 他脚步不停,眼中杀机毕露,在苏温二人面前站定。 “苏公子,到了九泉之下,代我向忘尘先生问好。” 说话间,扬起拂尘,将内力凝于那万千银丝中。 这一击若中,二人皆难幸免。 “不要!” 第26章 黄雀背后丨有黄雀 第26章 黄雀背后丨有黄雀 拂尘尚未落下, 一道身影闪了出来,直直跪倒在夏一啸面前。 “师父,不能伤害他们!” 冲上前的是萧千栩, 他跪得笔直,昂首直视夏一啸的眼睛:“温鸿霍乱江湖, 望月教多行不义,确当歼灭。可温润并非奸恶之辈, 苏公子更是无辜,还请师父放过他们!” 一旁的楚海川见此,犹豫了一瞬,也跪了下来:“师父, 千栩所言有理。苏公子与温教主实乃无辜之人, 还请师父手下留情。” “你……你们——” 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千栩, 夏一啸握着拂尘的指节慢慢收紧。 “你忘了当初是谁废了你的手臂?他又是因为何人,对你下这般重手?” 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口,又被这样血淋淋地揭开, 萧千栩身子一颤, 下意识向温润看去。 那人在苏云深怀中闭目运功, 苏云深虚抱着他,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们面上不见什么情绪,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全不在意。 萧千栩收回视线,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抬头看回夏一啸。 “那是我,惹事在先……”说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可还是强迫自己续了下去, “师父,你无数次告诉我,要我守护江湖安宁、成为匡扶正义的大侠……若是连你都滥杀无辜,我还去匡扶哪门子正义?” “放肆!” 似是被“滥杀无辜”四个字激怒了,夏一啸厉声喝道:“你根本不懂为师的苦心!” 他以拂尘指向温润,目光阴鸷:“温润的武学修为不在为师之下,今日若不趁此机会取他性命,待他伤势恢复为温鸿报仇,缥缈楼恐怕无人生还!” 说着,拂尘微抬,又指向苏云深,“至于这个姓苏的,即便未做恶事,长期与这小魔头厮混在一处,也是一个祸害!” 语毕,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再度向温润出手,但萧千栩向前跪行了几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若是担心温润日后报复,我们不杀温鸿便是。”萧千栩语气急切,“只废去他的武功,让他无法作恶,如此,既能为武林除害,又留下他的性命,温润心怀大义,自能理解!” “胡闹!”见徒弟如此妇人之仁,夏一啸一把甩开他的手,“温鸿手上沾染无数条人命,岂能不杀?为了大义,便是委屈了他们,也只好认了!” 言罢广袖一拂,一股柔劲将萧千栩与楚海川送出三丈开外,并迅速点了他二人穴道。 “师父!”二人急唤,却未得到回应。 夏一啸重新看向苏云深和温润。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你们。” 苏云深眼里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迎着夏一啸的目光,轻笑一声:“为了大义,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恐怕仇泄愤、杀人灭口,才是真。” 听闻此言,夏一啸眯起眼睛,“本座和你们何来私仇?又何须杀你们灭口?灵云城一事早已过去,本座从未放在心上。” “灵云城那事暂且不谈,真正让夏楼主耿耿于怀的,是五年前拜师被拒之事。”苏云深声音轻缓,“若我没有记错,当时你跪在云山脚下七日七夜,先师却始终不肯收你为徒。” 这话落入耳中,夏一啸那志得意满的笑容里,终于泄出了几分狰狞。 苏云深笑意不减,目光扫过一旁运功疗伤的温鸿:“再者,江湖皆知望月教为祸多年,却不知有多少恶行,是有人行嫁祸之事,以此来挑动正邪纷争。待天下大乱,再以荡魔卫道之名,吞并望月教的势力。” 话音未散,恰巧一阵山风袭来,吹得夏一啸袍袖翻飞。他沉默片刻,不怒反笑。 “久闻苏公子算无遗策,果真不假。既然你已窥破天机,今日断不能容你活着离开。”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苏云深神色如常,“何止是我,夏楼主既敢承认,想来在场众人,你一个也没想放过。” “魔教恶人,自当尽数歼灭。”夏一啸说得理所当然。 听着二人对话,萧千栩与楚海川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能刺聋自己的耳朵。 他们原以为,夏一啸与望月教结盟只是权宜之计,却不想,这个唤了多年师父的人,比温鸿那所谓的魔头更要狠绝。 “师父……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楚海川面色发白,目光紧紧锁在夏一啸脸上。 萧千栩紧跟着说道:“你方才只是与苏公子说气话,那些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他看着夏一啸,眼底尚存几分希冀。 被他们这般注视着,夏一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想承认,也无法否认,只得侧过身子,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在问你是不是!”等不到他回应,萧千栩怒吼一声,“若是真的,此事我也知情了,你连我一道杀了吧!” 夏一啸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松开,终是没有回头去看。 “千栩,”他背对着萧千栩,低声开口,“只有站在顶峰,想守护的,才能守得住。此事结束后,我会再向你们解释清楚,现下你莫要再说了。” 话落,再不理会萧千栩的阻止,他眸色一寒,一掌劈向温润天灵。 然而他身形刚动,忽有一道剑光自侧方掠至,剑尖轻颤,直指他掌心劳宫穴,时机刁钻至极。他只得硬生生撤掌回防,与那持剑之人对了一招,各自退开数步。 站定之后,他抬头,见一劲装男子出现在苏云深与温润身边,眉目飞扬,正是苏云阔。 “你为何在此?”夏一啸惊道。 “我不在此,怎知你如此卑劣?”苏云阔还剑入鞘,姿态潇洒,“我哥和温大哥早已看出你包藏祸心,今日这请君入瓮之局,便是专为你而设的。” 他刚说完,迷雾深处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只见与缥缈楼齐名的天城派掌门祝行辉手持利剑,当先迈步而出,地痕派掌门、落霞师太等各派主事紧随其后,十余道身影从容不迫地自雾中显现。 他们个个面色铁青,显然已在此处静候多时,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夏一啸!你还有何话说!”祝行辉声如洪钟,“枉你平日道貌岸然,竟与魔教勾结,又行嫁祸之事,挑起武林纷争!” “若非亲耳听闻,贫尼实难相信!”落霞师太亦是满面寒霜。 一时间,斥责之声四起。 与望月教结盟、屡次嫁祸盟友、挑动正邪之争的阴谋暴露于天下,夏一啸经营半生的声望瞬间崩塌。 他的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渐渐地,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取代。 既然已难善了,唯有行险一搏。 “这都是你们逼本座的!”他嘶声喝道,随即自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哨,放入口中用力一吹。 霎时间,一股尖锐刺耳、仿佛能钻入骨髓的音波骤然荡开,这声音不止针对耳膜,更是直透经脉丹田。 “捂住耳朵!”苏云阔惊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音波过处,原本运转自如的内息变得滞涩混乱,众人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纷纷软倒在地,内力较浅者,已昏厥过去。 “哈哈哈哈!”夏一啸见状,放下骨哨,发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声,“此乃‘锁脉魔音’,这些年你们来缥缈楼、朔风城时所饮的茶,早已被本座混入了‘缠魔引’!平日毫无异状,一旦闻此魔音,药力激发,便能锁死经脉,令内力无法凝聚!” 他笑得越发猖狂。 “本座苦心布局多年,只为预防万一,今日果然派上用场!” 至此,全场除两名缥缈楼弟子外,唯苏云阔还能安然直立着,他服过苏云深特制的辟毒灵药,因而百毒不侵。 “师父!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萧千栩见情势越发失控,不愿师父一错再错,悲声道,“你当真要覆灭整个武林吗!” “为师还能如何!”夏一啸高声驳斥,“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待为师料理了这些人,整个武林都是缥缈楼的,以后也都是你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便知师父不可能收手,萧千栩心底最后的期盼也熄灭了,他与楚海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与痛心。 “师父,你若执迷不悟,”他眼里盈满了失望,却异常坚定,“弟子与师兄,愿与苏二公子联手,拼死护大家周全。” 说罢,看向苏云阔,朗声道:“苏云阔,还请解开我们师兄弟的穴道,我们三人联手,绝不能让他滥杀无辜!” “你,你——”夏一啸气得浑身发抖,“我不爬到顶峰,如何护着缥缈楼,如何护着你!” “我不要你这样护我!”萧千栩大声吼道。 夏一啸怔在当场,片刻无言。 未等他回过神,苏云阔已听不下去了,拦过话头,对萧千栩道:“二位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敬佩,不过——” 他嘴角一勾,话锋忽转:“对付他,一只手就够了,不必劳烦二位。” 第27章 翩若惊鸿丨云中仙 第27章 翩若惊鸿丨云中仙 他说得笃定, 萧千栩正自疑惑,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素白身影若惊鸿照影, 倏然立到了夏一啸面前,右手食指虚点其心口。 是苏云深。 他真的只出了一只手, 因为另一只手仍稳稳搂着怀中的温润。 “你……你明明……明明……”夏一啸被这突然的近身惊回了神,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后半句话, 他半晌都没问出口:你明明不会武功,怎会有如此鬼神莫测的身法? “夏楼主,你可还记得,当年苦求驱魔鞭法对付望月教时, 你对先师立下了一个誓言。”苏云深再度提及往事, 神色淡漠, “你说,这鞭法只用来对付恶人,绝不伤害无辜。” 不等夏一啸回答, 他继续道:“那驱魔鞭法是我十五岁时所创, 你既违背了誓言, 由我废去你的功夫, 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化指为掌,在夏一啸心口轻轻拍了一下。 他周身剧震,面上血色褪尽,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 苦修十数年的精纯内力,正飞速消散, 不过几息,丹田已变得空空荡荡。 “师父!”萧千栩与楚海川齐声唤他,急得眼眶通红。 苏云深随手挥了挥袖子,解了他们二人的穴道,他们便立即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夏一啸,眼中皆是震惊与心痛。 一旁疗伤的众人听到动静,抬眼去看,皆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连运功都先停下来了。 谁能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年轻大夫,竟在一招间废了缥缈楼楼主的武功。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一直被苏云深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看似重伤垂危的温润,竟也缓缓直起了身子。 此刻他眸光清亮,气息平稳悠长,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看向面如死灰的夏一啸,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即便温月寒偷袭,温鸿也无法迫得我重伤,以我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单凭‘云袖落雨’便足以应对他们。若用‘千丝缚’,更是易如反掌……” 言及此处,他侧首望向身旁的苏云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温柔,“而这‘千丝缚’,便是苏公子所授。”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苏云深。 从前他身上总是萦绕不去的病气,忽然之间被一层无形的清寒所取代,立于此处,宛若山间雪松。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先前的示弱,乃至温润的重伤,不过是二人联手布下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局,只为让夏一啸当众暴露自己的野心。 夏一啸悲愤交加,全身抖如筛糠,加之内力尽失,急怒攻心之下,眼前一黑,竟直直晕厥过去。 萧千栩急忙将他接入怀中,三指探向他的腕间,察觉他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虞,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可那双通红的眼眶里,已盈满了泪水。 楚海川在旁帮忙扶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何是好。 看着夏一啸苍白的面孔,萧千栩只觉得做了一场噩梦,又一想到伤他的人曾任凭自己欺凌,更加觉得匪夷所思。 他望向苏云深,那人静立如谪仙般,与悦心楼那日的文弱公子判若两人。 “苏公子的武功已臻化境……”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问道,“那日为何会……任我冲撞?” 苏云深回望他,淡然解释道:“我每年服用龙涎草以续性命,但此药药性至阳至烈,需提前十日,服用月草中和其性。那日恰逢药性相冲之期,莫说是你,便是三岁稚子也能伤我。” 这一切,竟只是个巧合。 “原来如此……”萧千栩恍然低语,愧意如潮水涌上心头,“若那日我没有与你起冲突,我师父他,或许不会相信你不通武艺……也许……也许便……” 后半句话哽在喉间,未再继续。 “便是没有那日的冲突,夏一啸与望月教结盟,也是早晚会来云山生事。”苏云深看了看那昏迷的人,“他武功既废,已难兴风浪。念在你与楚公子心存善念,我便饶他性命。” 萧千栩与楚海川闻言,面露感激之色,各自朝他作了一揖。 “多谢公子。”两人齐声道谢。 至此,萧千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苏云深微微摇头,转而面向各派掌门:“诸位所中的‘缠魔引’也有解法。待下山后,可由舍弟云阔引路,前往灵素阁取‘清源散’,服用后调息半日,内力自可恢复。” 众掌门听罢,纷纷强撑着道谢:“多谢苏公子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诸位皆是仗义之士,我素来敬重。”苏云深将四周环顾一圈,话锋一转,声音更平淡了些,“只是尚有一事,我需提前与诸位言明。” 众人凝神听下去,只见他目光落到身旁的温润身上,字字清晰地说:“当年有许多人受旁人的挑拨,围杀温润,他心慈不予追究,此事便就此揭过。” 说话间,他将温润带近了些:“但无论诸位与望月教有何恩怨瓜葛,温润是我的人,还望以礼相待,莫再寻他麻烦。” 众掌门心神俱震,想起这人废去夏一啸武功时出神入化的身手,纷纷应道:“不敢!苏公子放心,我等绝不再与温教主为难!” 他们抢着承诺,苏云深便不再多言,侧首对身旁的弟弟道:“云阔,你引缥缈楼的二位公子及各派侠士下山吧。” 苏云阔应下,开始安排众人离去。萧千栩与楚海川走在人群最末,离开时,萧千栩回头看了苏温二人一眼,留下了一句“保重”。 待正派众人的身影没入雾中,山腰上渐渐安静下来。望月教教众仍在原地运功疗伤,苏云深扶着温润在旁寻了块大石坐下。 过了好一阵子,温鸿撑着地面起身,温月寒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一同走到苏云深与温润面前,温月寒率先开了口:“苏公子当真是步步为营,从一开始,你便没有信任过我,是吗?” “不错。”苏云深坦然回视,并无丝毫隐瞒之意,“从你第一次在云山脚下出现,我便已知晓了你的身份。此外,龙涎草的盛开之期,是在一个月前,我晚说一个月,便是料定温老教主会与缥缈楼联合,找时机攻山夺药。” 他看了一眼温鸿,又道:“如今,我早已服下了今年的龙涎草。” 听完他的话,两行清泪顺着温月寒白皙的脸庞滑落,难以说出一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余地,温鸿也是面色苍白,看向苏云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折服与敬畏。 “苏公子神机妙算,温某心服口服。” 在此人面前,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显得幼稚可笑。 他哀叹一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说道:“过了今年,便是服下龙涎草,犬子的腿也救治无望,苏公子既有如此本事,是否有其他的法子,能帮帮他?” “有。”苏云深答得干脆。 温鸿眼睛一亮,正欲追问,便听他续了下去,“世间仅存一法,名为‘易髓换血功’,或可让他重新站起来。”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信笺。 “此法需以至亲之血换尽温玄下肢败血,并由内力深厚者从旁护持经脉。但,”苏云深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换血之人必死无疑。此法在此,用与不用,温老教主,你们自行决断。” 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便被苏云深的第二句话浇灭了。 温鸿接过那薄薄的信笺,握在手中,只觉重若千斤,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多谢……” 到了这里,一切恩怨似乎都已了结。 温鸿唯有最后一心结未解,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温润,眼中悔意真切:“阿润,待我回到圣教,便将教主之位传于阿玄,往后归隐山林,不过问江湖之事。你可愿……原谅我?” 温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会再残害无辜,不再作恶……” “当年……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想留住你娘……” 他语气真诚,一下子说了许多话。温润面上却不见波动,直到听他提及母亲,眼中才有了些情绪。 “往事随风,不要再提了……” 温润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你所做之事,我永远无法原谅。你我父子之缘,尽于此日,珍重。” 似是早已料到结果,温鸿闭上眼,没有再强求,苏云深适时上前,将温润护在身后。 “温老教主,珍重。” 他言下已有送客之意,温鸿睁开眼睛,最后望了望温润的背影,带着温月寒及一众望月教弟子告辞离开了。 山风渐起,将未尽之语吹散在暮色中,苏云深将温润拥进怀中,拭去了他两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待喧嚣散尽,山巅重归宁静,云山的生活回归了往昔的平和。 他们终日抚琴对弈,吟诗作对。那枚兰花玉佩被温润贴身戴着,温养得莹澈生辉,如同苏云深无声的誓言。 - 转眼数月,山间秋意渐浓。 这日午后,温润与苏云深在院中合奏,侍女陈思思引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紫衣女子步入院内,那女子手中拿着一封信笺。 指尖离了琴弦,温润抬眸望向来人,神色微变。 “心蕊……你来此处,可是阿玄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苏公子开大了,不知道有没有宝子猜到了呢? 下个阶段,两个人要面临更大的挑战了。 第28章 山雨欲来丨风满楼 第28章 山雨欲来丨风满楼 心蕊是温润在望月教中的侍女, 一见到温润便湿了眼眶,当即要跪下行礼。 温润袖风微拂,以一股柔和的力道虚托住她的手臂, 令其重新站直身子。 “阿玄究竟出了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心蕊这才忆起自己为何而来,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他:“这是凌护卫给你的, 你看完便明白了。他还说,教主知晓心蕊挂念公子安危, 送过信后,便让心蕊留在公子身边侍奉,不必再回圣教了。” “那你便留在灵素阁吧。” 温润应了一句,手上已展开信笺。 当凌晚叶那略带锋芒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不觉蹙起眉峰, 越往下看, 面色越沉。 苏云深瞧在眼中,没有出声扰他,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看完信笺, 温润将其递给苏云深, 喉咙有些发涩:“晚叶说, 萧氏与温鸿合谋,趁阿玄不备时,点了他的穴道,强行用‘易髓换血功’为他换血, 岂料他性子刚烈,心神激荡下, 血脉逆冲……” 余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苏云深眸光一凝,将那信笺快速看完。 后面写道:如今萧氏已死,温鸿离开了望月教,不知所去何方。温玄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悲痛欲绝,望温润看在兄弟情分上,回来宽慰一二。 苏云深将信笺缓缓折好,置于石桌上,对侍立一旁的陈思思递去一个眼神。 陈思思会意,带心蕊退下了。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苏云深身子一侧,将温润轻揽入怀中。 他低声开口:“你若是想去,我们就去。” “可是……”温润靠着他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晚叶不是要我去宽慰阿玄,他会给我写这封信,想必是有人告知他们,还有法子让阿玄站起来,而那个法子……” “再行一次‘易髓换血功’罢了。”苏云深温声接了下去,“这功法本需以至亲性命为代价,但萧氏在温玄体内留下了血脉引子,第二次只需至亲以气血为引,强行冲开剩余的关隘便可。” 说话间,将怀中人搂紧了些,柔声道:“若你助他,至多不过散去一身内力,日后练回来也不是难事。所以,你想去,对不对?” “我……”温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为难之色更重,“我为他换血时,需有内力深厚之人倾尽全部内力护持,稍有差池,三人皆有性命之忧。云深……我,我不忍你为我……” 话语至此,再难继续。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除却苏云深,这天下再无第二人能担此护持之责。 院中静了一刻,苏云深扶着温润坐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更温柔了,“你肯为我与家人决裂,我为你冒些风险,又有何不可?” 迎着那真挚的目光,温润心底淌过一股暖意,几乎要应下时,却又垂下了头。 “阿玄是我亲弟弟,我的确很想帮他……可你我都明白,他们此番来信,也不只是让我为他治腿……” “我都明白。”苏云深神色未变,伸手为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可即便如此,他如今受了这番打击,让你对他置之不理,你也难以安心。对吗?”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 未等温润开口,苏云深已将他重新拥入怀中,“内力修为,散去了,还可以再练回来;阴谋算计,你我也从不畏惧。” 说罢,执起他的手,坚定道:“润儿,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同往便是。” 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温润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终是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事已议定,气氛逐渐松快了些,日头还大着,青石地被晒得发烫。 温润倚在苏云深怀中出神,目光定在他侧脸上,看着看着便倾了过去,在他嘴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待反应过来想要退开时,却被那人扣紧了腰。 苏云深轻吻怀中人的额头,也看穿了他的心事,“若他将我们分开,你等我些时日,我很快会来找你……我也会时刻惦记着你。” 这话中带了几分惆怅,温润心头一酸,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未再说话,院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苏云深盯着温润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将人横抱了起来,向卧房走去。 “云深……?”温润没料到他这般举动,面上微微一热,把脸埋进了他颈侧。 他垂下头,含笑看了怀中人一眼,步子没有停下。 那日余下的时辰,他们谁也没有再出来。 翌日清晨,二人没有耽搁,稍作收拾即动身前往望月教。 望月教总坛坐落于江南悬月山,马车在山门停下时,早有教众静立等候。 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下车,在那一片沉寂的注视中,穿过重重殿宇,走入会客厅。 会客厅大而明亮,墙中央挂着温鸿亲笔所书的匾额,上书“海纳百川”四个字,暗喻望月教一统江湖的野心。 当苏云深和温润并肩迈过门槛时,温玄正端坐于轮椅中,手边条案上放着一杯清茶,凌晚叶静立其侧。 看见温润的瞬间,温玄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忽然有了温度。 “你回来了……”他放下茶盏,“家里还是你在时的样子,我没有让任何人动过,你的墨宝丹青我也珍藏着,一样未少。” 温润没有在意这些,只淡淡道:“阿玄,好久不见。” 苏云深随之微微颔首:“温教主。” “苏公子。”目光落在苏云深身上时,温玄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他指节微蜷,面上却仍存着得体的笑容,“我腿脚不便,礼数未周,还望见谅。” “不碍事。”苏云深说。 温玄想再多说几句,温润却直接道出了来意:“我与云深已商议出为你治腿的法子,能让你往后常人无异。” “是吗……”听闻自己能重新站起来,温玄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什么法子?” 温润不欲拐弯抹角,道:“我为你再换一次血,由云深在旁护持,可保万无一失。” “换血……”温玄垂下眼眸,沉思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把握……不会像我娘一样,将自己置于险境吗?” “此次与上次不同。”温润平静地说,“不会伤我根本。” 他绝口不提那身登峰造极的功夫即将付诸东流,温玄也不问,两个人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话已至此,不需再多言,四人一同离开了会客厅,前往温润昔日的卧房。 行至门口,苏云深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对温玄道:“温教主,有劳你与凌护卫在门外稍候片刻。我需为润儿渡些内力,再封住他几处关键经脉,如此方能确保换血过程平稳,亦有助于他后续元气恢复。” 事关温润安危,温玄自无异议,当即颔首致谢:“有劳苏公子费心照料。” “分内之事。”苏云深留下这句,便与温润进了卧房。 时间在沉寂中悄然流逝,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凌晚叶守在门外,身形挺拔如松,耳廓微动,时刻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心神紧绷至极致时,偏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宛如玉珠落盘。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被推开,苏云深疲惫地走出来,未等询问,便示意他们入内。 只见温润在床榻一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着,双手安然置于膝上。他右手腕处刺入一根空心银针,针尾连着半透明的软管,管子的另一端同样是一根银针。 温玄知晓,这便是换血所需之物。 “温润……”眼前蓦然浮现出母亲萧氏去世那日的景象,温玄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中百味杂陈。 温润没有再回他,似是已失去了意识。 他侧过头问苏云深:“苏公子,你可保他安然无恙?” 苏云深郑重颔首:“必无性命之忧。” “好……”温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坦白说,我心中对你确有怨恨,但在护着温润这件事上,我愿意信你。” “不必言谢。”苏云深无意多说,向凌晚叶递去一个眼神。 凌晚叶会意,上前将轮椅推至床前,小心地将温玄抱起来,安置在床榻的另一侧,又助他盘膝坐好,与温润面对面。 做完这些,回身望向苏云深。 苏云深在床边盘膝坐稳,出手如电,封住温玄几处大穴,令他昏睡过去,而后一手稳固住他的右腕,一手拈起那连着软管的银针,精准刺入他血管中。 随即运功凝气,双掌分别轻抵在兄弟二人的背上,以自身内力徐徐催动气血流转。 不知不觉,一日一夜的光阴已逝。 待到次日傍晚,窗外暮色四合,苏云深终于睁开眼睛,收功撤掌。 他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 “凌护卫。” 凌晚叶立即上前:“苏公子有何吩咐?” “我此刻气力不济,有劳你为他们解开周身几处大穴,让他们即刻醒来。”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然后助他们服下此药,再点睡穴,让他们继续安眠即可。” “是。”凌晚叶接过瓶子,不禁问道,“他们二人……还有苏公子你,可都安好?” “温教主并无大碍,我和润儿……虽无性命之忧,这一身内力——”苏云深望向温润沉静的睡颜,缓缓闭上眼睛,“却已散尽了。” 却已散尽。 这几字落入耳中,凌晚叶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了。 他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霎时淹没了先前所有忧色。 “苏公子你……当真……内力尽散?” 第29章 鬼神莫测丨局中局 第29章 鬼神莫测丨局中局 “当真。”苏云深答完, 低声催促,“先为他们解穴吧,此药需尽早服下, 方能见成效。” “是。” 凌晚叶不再迟疑,走到温润面前, 待解了他的穴道,又俯下身, 在他将醒未醒之际,低声探问:“大公子可还安好?” “嗯……”温润虚弱地应了应。 “先服下它。”凌晚叶心头一紧,从瓶中倒出药丸,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又出手点了他的睡穴、扶他躺好, 才转身去照料温玄。 解开温玄的穴道后, 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关切道:“教主,你怎么样?” 温玄浑身无力, 不及回话, 下意识想要找寻什么, 可身子才稍稍一动, 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向前栽倒下去。 凌晚叶忙扶稳他,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大公子没事, 你别担心……” 说完,揽着他面向温润, 又将温润的腕子放到他手中。 察觉指下的脉象平稳,他才平静下来, 点了点头,想多问几句,却也没力气问出口,只断断续续地挤了几个字:“照顾好他……” “我会的,我会的。” 凌晚叶连连点头,见他盯着温润不肯挪开眼,心底酸涩得厉害。沉默一瞬,喂他服下了药,又点了他的睡穴。 “好了……”处理妥当,凌晚叶压下了心中的酸楚,未及下榻,便侧身向苏云深问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苏云深正闭目调息,闻声答道:“什么也不用做了,待他们自然醒来便好。” “这便结束了?”凌晚叶眸光一黯,小心试探道,“他们往后……都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苏云深应道。 “那便好……” 他呢喃一声,起身下了榻,眼中的忧色已尽数敛了去。 “苏公子治好了教主的双腿,此恩此德,晚叶必当感念终生。”他在苏云深面前站定,作了一揖。 苏云深默然不语,依旧闭着双眼,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公子已运功调息许久,却不见好转,反而气息更弱了,可是伤得太重?”凌晚叶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不如我为你渡些真气。” “有劳了。”他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不必客气,我方才说过,你让教主重新站起来,是我的恩人。”说话时,慢慢向他靠近,语气陡然转厉,“但唯有你从此消失,大公子方能安心留在教主身边。” 说罢抬起右臂,一直暗凝内力的手掌直劈他心口,这一掌迅疾狠戾,毫不留情。 对不住了。 出掌的刹那,凌晚叶心头掠过这四个字。 然而,掌风即将触及苏云深时,他的身形以一个出人意料的幅度向右偏开,将将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你——”凌晚叶神色大变,不觉向后退了两步,“你不是已内力散尽了?” 苏云深这才抬起眼帘,淡然望向那个对自己出手的人,“凌护卫掌风凌厉,根基不俗。” 凌晚叶怔了片刻,稳了稳身形,才道:“苏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我早该想到,取不了你的性命。” 他眼底的敬畏一闪而过,很快便挺直了脊背,“但你可知,若你今日带大公子走,便要令他受失忆离人之苦了。”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 “如何不知?”苏云深扯了扯嘴角,顺着他说了下去,“你喂他服药时,一道给他喂了‘魄魂散’,如今他不仅记忆全失,还会将你当做至亲好友,若你不在身侧,便会焦躁难安。可对?” 虽是在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被他说中心事,凌晚叶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停下,又续道:“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他如今又废了武功,身子极度虚弱,再受不得半分折磨了。” 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榻上的温润,眼中流露出温柔与不舍。 “方才我要你喂他们服药,你担心我内力恢复,连温教主也顾不上,便急着先替他解了穴。”说至此处,语气沉了下来,“只因那‘魄魂散’的药效,是在记忆全失后,对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 “你竟然知晓‘魄魂散’……” 听着自己的算计被一句句摊在面前,凌晚叶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说的,一字不错。”他低声承认,“你还知晓什么?” 苏云深没有回他,转而向门口望去,“师兄既已到了,何不现身一叙?” “苏师弟,好久不见。”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回应,下一息,那人推门进了卧房。 他的容貌英俊,气质沉稳,正是苏云深的师兄,也是忘尘先生的大弟子——秦墨竹。 “秦公子。”见他走近,凌晚叶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秦墨竹道:“我知他不好对付,特来助你们成事。” 说罢,已走到他身旁站定,视线落在苏云深脸上。 “师弟,你如今这样子,可真让人意外。” 迎着他的目光,苏云深没有说话,又看回了凌晚叶。 “凌护卫……”他淡淡地问,“你此刻心中所想,是我如今内力尽失,已成你与秦师兄砧板之上随意宰割的鱼肉?” “难道不是吗?”凌晚叶反问他。 “会是吗?”他也反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和,“你的确找了个好帮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意有所指,“你们望月教上下,可有人打得过我那秦师兄?” 凌晚叶脸色骤变,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转头看向秦墨竹。 “秦公子,你——” 秦墨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莫要听我师弟挑拨,我与你们是盟友,为何要对你们出手?” 话虽如此,想到他突然现身,凌晚叶仍是心中难安。 正不知如何是好,苏云深再度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还是……助你一次吧。” 音落,屋内忽然有一阵微风拂过,也不见苏云深做了什么,便有内力凝成的千道细密气丝破空而至,径直射向秦墨竹周身大穴。 秦墨竹虽惊不乱,喉间发出一声低喝,双掌翻飞间,雄厚的内力澎湃涌出,竟将迎面而来的大半气丝硬生生震散。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密集的丝雨中穿梭腾挪,掌风呼啸,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裂石分金的刚猛力道。 然而“千丝缚”终究名不虚传。 就在他以为破去了对方攻势时,忽然觉得右肩一凉,一缕凝练至极的细微气丝已穿透他的护体内力,深深刺入肩胛。 他闷哼一声,连退两步,右臂酸麻,已然提不起力,肩头衣衫迅速被洇出的鲜血染红。 苏云深身影飘忽,倏然逼近他身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轻语道:“师兄,温玄为了医治双腿,也为了强留温润在教中,不惜与虎谋皮。我若不在此时伤你,只怕这望月教……今日过后,便要改姓秦了。” 这番话一出,秦墨竹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的血液瞬间褪去。 苏云深竟将他的图谋看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告知温玄,二次换血不会伤及温润性命,又给了他“魄魂散”,助他与兄长团圆。 此药会令人失忆,却只会让人忘记过往的经历,不会夺走武功心法、琴棋书画等学识与技艺。 他原想借温玄之手除掉苏云深,再控制住温玄,便可胁迫凌晚叶接近失忆的温润,从其口中套取“千丝缚”的心法口诀。 如此,不仅能除去心腹大患,更能一举吞并望月教基业、将那绝世武学收入囊中。 这本是一箭三雕的绝妙计划,竟被苏云深悉数堪破。 “好,好……我的好师弟!”他冷笑,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你抢走师父的宠爱,又抢走芷静,今日我棋差一招,却早晚会向你讨回来!” “那便恭候师兄了。”苏云深颔首致意。 这番云淡风轻,气得秦墨竹说不出话。 苏云深不愿继续纠缠,目光再次流连于温润沉静的睡颜上,带着难以化开的眷恋,“来此之前,我便知晓带不走他了。” 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难免令人觉得虚张声势,但此刻由苏云深说来,由不得凌晚叶与秦墨竹不信。 “既然早知如此,为何还要来?”凌晚叶向他走近一步,声音干涩地问道。 “因为他对温玄……终究未能割舍的那点血脉牵连。”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温润脸上,“更是因为,待我下次回来,想要带他离开时,你们谁也阻拦不住。” “下次是什么时候?”凌晚叶急声追问。 没有得到回应。 殿内烛火微微一晃,令秦墨竹与凌晚叶眼前一花,再看过去时,苏云深原先所立之处已空无一人。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六个月后,我会回来接他。” 声音袅袅散尽,只余下满室空寂,以及两人心中难以言喻的惊悸。 “世上竟有这般人物……”凌晚叶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可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方才那鬼神莫测的应对,从头至尾,都并非出自苏云深之手。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墨痕化入夜色,悄然融于卧房的阴影之中。 第30章 月下仙子丨不识君 第30章 月下仙子丨不识君 方才凌晚叶暴起发难时, 是苏云阔以内力助苏云深避开了那致命掌风,又以“千丝缚”伤了秦墨竹,最后带苏云深离开。 他随苏云深与温润久矣, 这套功法虽不及他们纯熟,但趁秦墨竹疏于防备时出手, 已然足够了。 以凌晚叶与秦墨竹这等高手的眼力,本不该看不出来, 但苏云深以言语步步为营,既震慑住了他们,也为那藏于暗处的援助牵引开视线和注意。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 苏云阔半扶半抱着苏云深,趁着夜色迅速离开了悬月山, 潜入山下一片密林中。 周遭只剩下风吹叶子的声响, 他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前停下, 刚把人放下,苏云深便腿下一软,向前倒去。 “哥!” 苏云阔一把环住他, 稳住他的身形, 扶他靠向背后的树干。 看着那白得发青的脸色, 忍不住道:“把自己弄成这样, 就为了救那个残废?” 苏云深靠着树干缓了几息,才开口:“在润儿面前,不可说这样的话……” “行,行。” 苏云阔长叹一声, 在他身边蹲下来,嘟囔了一句:“你心里就只顾着温大哥。” 他没有搭腔, 苏云阔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越发堵得慌, “若我功夫再高一些,打得过他们联手,在凌晚叶喂药时便出手了。” “别说这些傻话。” 苏云深缓缓合上了眼,搭在膝上的手极轻地抬了起来,拍了拍弟弟的手臂。 苏云阔见他越发倦了,不再出声扰他。 - 话分两头,一日后,望月教总坛内,温润自药香中悠悠转醒,记忆里只剩一片空白。 “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见他睁开眼睛,坐在榻边的温玄向前倾了倾身子,紧接着,凌晚叶也探过头来,低声唤道:“大公子,你终于醒了,把教主急死了。” 看到两张陌生的脸凑在面前,他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视线从凌晚叶脸上移到温玄脸上,又移回来,一时不知该看谁。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温玄脸上,“教主……?” “是阿玄。”温玄柔声纠正他,“不要唤我教主,我是阿玄,是你最亲近的人。” “阿玄……?”他重新唤了一声。 “嗯。”温玄满意地扬起嘴角,神色更温柔了,“我在。” 温润回了一个微笑,转而看向凌晚叶,莫名觉得这人很是亲切,“你是我的朋友吗?” 凌晚叶看了温玄一眼,迟疑道:“我是教主的贴身护卫凌晚叶,自幼与你们一起长大,你一直将我当做朋友。” “晚叶……阿玄……” 温润低声自语,仿佛想将这两个名字印进空白的记忆里。 温玄与凌晚叶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下来,由着他慢慢去想。 “阿玄……晚叶……” 他又重复了一遍,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问道:“还有旁人吗?” “旁人?”温玄怔了怔。 温润点点头,“我好像……忘了什么人……” “没有。” 温玄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收紧了。 见温润身子一颤,他才察觉自己失态,声音缓了下来:“……不急,你的过往,我会慢慢告诉你。” 温润垂下眼,没再追问。日光透过窗子落了进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望向窗外,不觉出了神。 此后,他便在望月教住了下来,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温玄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事,但还是会每日都来陪他,说说闲话、用个膳,或是听他弹一首曲子。 他从凌晚叶口中得知,自己是温玄的亲哥哥,如今温玄执掌着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望月教。 凌晚叶性子沉静,不像温玄那般忙,每日会来陪他许久。 那日午后,他在院中小憩,洒扫侍女风蕊和花蕊在月洞门外低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方才我瞧见凌护卫从外面回来,眼眶都是红的。” “又空欢喜一场?这些年查了多少回,回回说有了线索,回回又断了……” “这回好像不是那么简单,我瞧他一个人在后院站了许久,谁叫都不应。” 温润的眉峰微微蹙起,正听到这里,院门人被推开,凌晚叶立在门口,面色极沉。 两个侍女一见到他,立时噤声,低着头匆匆退下了。 待她们离去,他像是没事人一般,缓步走进院子里,将手中一碟糕点搁在石桌上,语气如常:“大公子,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教主要我送来给你尝尝。” 说话间,伸手去解那糕点的袋子。 温润留意到,他眼眶中还有些未褪尽的残红,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问出口:“晚叶……你一直在查什么?” 闻言,他的动作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幼时,满门为人所害……”望着院角一株盛开的兰草,他缓缓开口。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仇家的下落。老教主在位时替我查,教主接任后也替我查,到今日我才知晓此人是谁,可他的功夫,连教主都敌不过……” 他垂下眼,攥紧了手指。 “若是你的记忆和功夫尚在,将温家祖传绝学‘千丝缚’授予教主,你们二人联手,或许能胜得过他。”他抬眼看向温润,目光里有期盼,也有不忍,“可你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 温润陷入沉默。一阵轻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他也没有理会。 良久,他薄唇轻启:“我若想起来,定会将它传与阿玄,助你报仇。” 凌晚叶看着他,目光微黯,终是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望月教上下看似平静,实则外松内紧,两月时光,就在这无声的戒备中悄然流逝。 这一夜,月华如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温润坐于院中汉白玉石凳上,已沉思许久。 他今日身着淡粉色内衫,外披一件轻若无物的素白薄纱,月光流淌过他周身,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衬得他不似凡尘中人。 夜风渐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有些乏了,便缓步走向书房。 这是他最常来的房间,推开雕花木门,便能嗅到房中淡淡的墨香,总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虽已夜深,房内仍点着两盏青玉油灯,昏黄光影摇曳,为屋子里添了几分暖意。 他走至中央紫檀木书案前,视线停在一幅铺展开来、尚未画完的丹青上。 凝视着画中熟悉的残山剩水,他伸手轻抚画卷边缘,仿佛想从这冰冷的纸墨间汲取一丝记忆,但不过片刻,还是闭上双眼。 “看来这一幅也难以完成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欲回房歇下,却听一道极温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公子为何事忧心?” “谁?” 温润神色一滞,已如轻羽般掠出房门。他如今虽内力尽失,但轻功的根基尚在,衣袂飘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何人造访鸿清楼?” 声落人现,温润已立在院中。 他警惕地望向不速之客,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蓦然怔住。 来人风姿卓然,一身皓白衣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苏云深。 望着他,温润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酸意从鼻根直顶上来,竟迫得他眼角微微发热。 “阁下是人是仙?” 话出了口,才察觉这问题有多么荒唐,温润的脸颊不禁烫了起来。 “公子相信世上有仙人么?”苏云深不答反问,唇边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那笑意背后,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温润一时难以成言,沉默地看着他。 他缓步走近,直至在温润面前不足一寸处才停下,呼吸几乎拂在温润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意。 “若这世间真有仙人,”他柔声道,“也该是公子这般模样才是。”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温润大约会冷淡地送客,可面前那人的眸子里干干净净,瞧不出半点轻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真诚。 “公子说笑了。”温润的脸颊更热了,退后半步,“不知公子究竟是何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是苏云深。”苏云深笑意未减,声音却低沉了几分,“温玄以不齿手段夺我至宝,我特来寻回,不料在山中迷了路,误入公子别院。” “苏云深——”温润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碾,“‘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苏公子名如其人,似重云深处一枝玉树,风姿清逸,出尘脱俗。” 话音如絮,落在苏云深耳中,令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当年初遇,温润便是将他的名姓化入诗句,赞他清逸出尘。 他几乎想立刻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揉进骨血里。可“魄魂散”那可怕的药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定在原地。 沉默片刻,将漫天翻涌的情潮和眷恋尽数敛下,化作云淡风轻的一抹微笑。 “公子谬赞了。” 温润并未察觉自己的话带给他何等震撼,语锋温和地一转,又关切道:“却不知苏公子那件宝物,可已顺利取回?” “尚未。”他答得干脆,目光始终未离温润面容,“但我已寻到他了。” 第31章 执笔共忆丨画梦人 第31章 执笔共忆丨画梦人 这话答得寻常, 温润心底却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异样。 敛了敛心绪,他问道:“它在何处?可需我帮你向温玄要来?” 他在何处? 苏云深多么想告诉他,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道:“我那至宝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温玄不会愿意还给我。” “我去向他要。”温润试着道,“我知他在江湖上名声不佳, 可他待我极好,或许肯听我的劝。” “没有用。”苏云深摇摇头,“他什么都可以给你,唯独那样宝物, 绝无可能放手。” 温润沉默下来。 “若是这样……”他想了想, “悬月山地势险峻, 教中又守卫森严,我先送你下山,其余的事, 我们路上再谈。” 说着, 便转身向院门走去。 苏云深望着他清瘦的背影, 快步上前, 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了,夜里风大,你身子孱弱,岂能陪我在山中奔波。” “可是……”温润眼底浮上一层关切, “温玄行事……向来不算温和,若你们所抢的宝物当真那样重要, 他恐怕不会放过你。” “你很担心我?”苏云深失声问出,眼底掠过一丝慰藉, 手指收紧了些,“可未寻回我的宝物,我不会离开……” “我会帮你的。”温润脱口而出,“你不是已经知晓它在哪了吗?先平安离开这里,待我找到它,一定给你送去。” 话音落下后,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投去一个坚定的笑意。 苏云深安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只怕温玄接受不了。” 温润何尝不知,跟着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他难过,可是……若不是他的东西,便是再珍贵,他也不该占去。” 他还是如从前那般,心底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苏云深心里一阵恍惚,回了回神,转而问道:“我们不过初识,你便轻信于我,毫不疑心我在骗你?” 经这一提,温润才惊觉自己的反常。 他也不明白,为何对这深夜闯入的陌生人毫无戒备,一时答不出话。 “公子?”见他不语,苏云深低声轻唤,温柔地注视着他,“你为何愿意信我?” 他被唤回神,迎上那双眼睛,“苏公子不像说谎之人。” 苏云深心头一暖,连眼眶都有些酸了。 “即便我没有骗你,可你是温玄的哥哥,为何不喊人来擒住我,反要相助我这外人?” 这一问,让温润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目光一凝,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你怎知我是温玄的哥哥?你究竟是何人?” “既要向他讨回宝物,自然要对贵教了解一二。”苏云深的眼里添了几分郑重,“江湖上早有传言,那魔教教主的哥哥,温润如玉,人如其名……今日有幸见到,我便一眼认出来了。” 温润如玉,人如其名。 念出这几个字时,苏云深的音稍稍咬得重了些。 ——“我单名一个润字,不知自己姓什么。” ——“公子温润如玉,同样人如其名。” 温润脑中空白了一瞬,直到肩头传来一阵暖意,才恍然回了神。 苏云深已向前半步,解下了外衫披在他肩上,“夜寒露重,别在院子里耽搁了,快回房歇息吧。” 这一靠近,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温润稳了稳心绪,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既如此,我便不送你了,你留下住址,告知我那宝物在何处,我拿到后,便还给你。” “不急。”苏云深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奔波了一整日,眼下口渴难耐,不知能否向你讨杯温茶?” “不急?可温玄他——”温润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公子不必忧心。”苏云深温声打断他,语气从容,“我既能进来,自有脱身之法,悬月山的五行阵虽精妙,但天亮之后便困不住我。便容我讨杯茶吧,可好?” 听着那笃定的语气,温润迟疑一瞬,终是没有拒绝。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苏云深步入了仍亮着灯的书房。 一入内,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丹青便映入苏云深眼帘。他脚步微顿,目光凝在画上,一声“润儿”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压了下去。 温润似乎察觉了什么,回首看向他。 “你案上这幅山水极好,虽未完成,已见风骨意境,绝非俗手能为。”他已平复了心绪,缓步走近书案,指尖轻抚那画纸的边缘,“这个地方,可真美……” 听到他的夸赞,温润眼神黯淡几分,缓缓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可惜……我画不完它。” 说话时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也落在这幅画卷上,才续了下去。 “两月前,我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唯有这画中的景致,是我脑海中唯一残存的印象。” 苏云深怔了怔,走近两步,问:“那你是如何记得这地方的?可曾在梦中见过?” “不是。”温润摇头,目光迷离地望向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峦,“这景象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它终日萦绕在我心中,我便想着将其绘下来,或许能寻回一丝线索。” 说到此处,眼尾微红,声音更低了,“只是有许多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落笔,记忆模糊不清,想以其他的景色替代,却觉得再美的山水,也配不上它。” 温润的声音很轻,可每听一个字,苏云深心头就酸涩一分,听到了最后,眼眶已隐隐有些湿了。他偏过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我在。”他向前半步,轻轻握住了温润的手臂。 “你……?” 温润正要发问,便被苏云深拉着,坐回了书案前的椅子中。 “别急。”苏云深绕至他身后,双手轻按在他肩头,“我帮你。” “你帮我?”他怔了片刻,一股莫名的悲伤漫上心间,“苏公子可知,我失去的不仅是一处风景……我日夜竭力回想,却始终徒劳无功,公子纵有通天之能,又要如何帮我?” 越往下说,越是怅然,他强压下心中的涩意,“但无论如何,感谢苏公子关怀。” 见他这般伤神,苏云深心底隐隐作痛。 “你想要的,我都会慢慢给你。” 苏云深俯下身子,在他耳畔低语道:“我不敢说,能帮你找回所有失去的记忆,但将你想要的这处风景还予你,却并非难事。” 他不知苏云深为何有如此把握,侧首以目光相询,恰巧苏云深也正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他忽然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真的……可以吗?” “容我一试可好?”苏云深语声温柔,“我必不辜负你的心血。” “可是……” 温润面露迟疑,脑海中闪过万千疑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能有自信补全他记忆中的景象?他们是否曾相识? 然而,那些疑问一个都没有问出口,终是只点了点头。 “我们一同来。”获得允许的苏云深微微直起身子,调整到一个便于运笔的姿势,继而握住温润的右手,引他拈起案上一支犹带墨香的狼毫。 “握紧。” 他心中疑虑未消,却仍依言握紧了笔,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这样……可以吗?” “信我。”苏云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一起。” 他引着温润的手,在那些断断续续、充满犹疑的笔触上覆盖、引领、贯通,仿佛唤醒了这幅画本身应有的生命。 温润只觉得手腕有了记忆,一股流畅无比的气韵顺着被握的手背传到脑海中,笔下的山河云雾如同自有灵性般舒展开。 苏云深的手很稳,可当温润的指节在他手中蜷了蜷,蹭着他的掌心时,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又很快敛去情绪,引着那只手,一笔一笔地画了下去。 当那些残缺之处一经补全,整幅画作宛如画龙点睛,瞬间鲜活起来。图中山水氤氲,云蒸霞蔚,顿时化作一处人间罕有的缥缈仙境。 温润不记得了,那是他们隐居的地方,但是凝视着眼前已然完整的画卷,他恍若置身于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周身被熟悉而又陌生的白雾包裹着。 “当真……当真是我心中的景象。”他脱口而出,激动之下,眼角已悄然滑落了一滴泪珠。 “苏公子……你……你……” 他猛地转身,握住苏云深的手腕,声音颤得厉害:“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连我心中的景象,你都……” 苏云深默然片刻,视线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这个地方,我……曾去过。” “世间当真有此仙境?”温润又惊又喜,仿佛抓住了迷雾中的一丝光亮,“它在何处?” 苏云深注视着他,道:“你若想去,待你内力恢复八成以上,我便带你去。” “为何要等?”他的声音顿时沉下来,“要恢复八成内力,少说也需一两年光阴。” “需要这般久么?”苏云深问。 温润默然颔首,内力恢复有多么艰难,他深有体会。 “倒也未必。” 第32章 耳畔低语丨忆往昔 第32章 耳畔低语丨忆往昔 不待回话, 苏云深已取过一张素宣,提笔蘸墨,开始疾书。 温润静望着他, 恰逢一阵夜风穿过,将他身上的气息隐隐送到温润鼻尖。 那是一种清冽的兰草幽香, 淡至极处,反而萦绕不散。 温润神思一晃, 只觉得这缕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牵动出记忆深处某种模糊的暖意。 他不自觉地倾身,想要再近一寸,将这令人心安的气息嗅得更真切些。 离得近了, 瞥见苏云深颈间衣襟内, 隐约露出一段细细的红绳。 “苏公子, 这是……”他轻唤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将那段红绳从苏云深衣内引出, 带出了一块状似兰花的玉佩。 微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肌肤, 苏云深神色一滞, 停下了执笔的手, 低头去看他。 他已盯着玉佩出了神,动都不动一下。 “你很喜欢它?”苏云深的声音很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喜欢。” 温润的目光仍落在那块玉佩上,听到他问自己, 便依从着本心点头作答。 待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当, 慌忙松开捻着红绳的指尖,侧过脸歉声道:“对不住, 我方才一时失礼,唐突苏公子了。” “不碍事。”苏云深轻吸一口气,视线也落在被拉出的玉佩上,“为何这般喜欢?” 注意力再度被引向玉佩,温润的神情又显出几分恍惚。 “我也不知为何……总之,瞧着就喜欢。”他轻声开口,又向那玉佩望去。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苏云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沉默了片刻,柔声问道:“你想……瞧得仔细些吗?” “……可以吗?”他面露迟疑,手却已经伸出去半寸,悬在空中。 他这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仿佛在苏云深心底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苏云深强忍住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说着抬起手,拂过披在肩头的青丝,将玉佩从颈间取下,放到他手中。 他欣喜接过,细细端详起来。 “当真是一块稀世美玉……”他的指尖轻抚过天然纹路,不禁问道,“苏公子从何处得来?” “这玉佩的来历倒是有趣。”苏云深含笑望着他,神色温柔,“它是我的两位友人,用二两银子赢来的彩头。” “二两银子?”他讶然抬眸,“如此品相,价值何止千金,二两银子如何买得到?” “银子是只花了二两,不过得到它……实属不易。” 提及过往,苏云深眼中的温柔更甚,他扫了一眼温润身侧那半张空着的椅面,略微迟疑一瞬,提了衣摆坐了下去,抬手搭在椅背上。 温热的体温递了过来,温润怔了怔。椅子虽宽,两个人终究挤了些,这般姿势,仿佛被苏云深抱在了怀里。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却忘了挪开。 苏云深坐定后也没有再动,就那么虚环着面前之人,将当年打擂的过程细细道出。 温润听在耳中,脸上渐渐浮起羡色。待他讲完,才轻声感叹:“你那两位友人,定是心意相通到了极致,才能有这般默契。” 说着,将玉佩递还过去,目光却仍未从上面挪开。 苏云深接过玉佩,沉思一瞬,低声道:“他们已许了终生……此生绝不会分开。” 他低下头,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红绳绕过指节,打了个极慢的结。 “那……他们现今可好?他们为何愿将这得来不易的玉佩赠予公子?”温润又问。 “他们一切安好。”苏云深温声答道,伸手为温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将此玉佩相赠,许是盼我能延续他们的福缘。” 温润应了应,又想起一事,“那么他们在过那‘书’关时,究竟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苏云深的心跳停了一息。 “他们写了……”他凝视着温润,缓缓吟出了那句诗,“转轴拨弦三两声……” 诗句落入耳畔,激起层层涟漪,搅乱了满池春水。温润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里异常的跳动。 “未成曲调先有情。”轻声接下去时,他将心口按得重了些,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苏云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这般情状,若再深谈下去…… 他没有往下想,收回目光,将方才写了一半的文书写完,轻轻推至温润面前。 “不想别的了,先看看这个吧。” 这时温润才收回杂乱的思绪,探过头去细看。 “这是……” 视线落在纸上时,他瞳孔微微放大,唇角不自觉扬起,待全部看完,情不自禁地按住苏云深的手肘。 “我若依照这套心法练习,便能在数月之内恢复八成内力,比我预估的,要快上一半。” 话刚说完,背后忽然沁出一层冷汗,不禁向后错了错身子,“你……你这心法……需以‘千丝缚’的心法为基础……” “不错。”苏云深嘴角依然挂着笑意,“你没有忘记‘千丝缚’,对吗?” 温润怔在当场。 “千丝缚”的心法有鬼神莫测之威,他失忆前不知如何习得了,已炼至化境。但如今内力全无,不敢向任何人言明,便是凌晚叶提及报仇之事,也未敢透露半分。 而现在,这个秘密似乎已不是秘密。 “你可以相信我。”见他不语,苏云深温声开口,眼里写满了真诚。 “这门功夫,你已练到何种程度?”他回了回神,声音有些颤抖。 苏云深没有回答,他浅浅一笑,目光落向一旁的青玉油灯。 温润也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 恰在此时,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眼看就要坠下,弄脏洁净的案几。 却见那朵橘红的灯花在坠落的半空中蓦然悬停,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托住。它依旧保持着燃烧的姿态,甚至能看清每一丝跳跃的焰芒,只是诡异地凝固在了空气里。 苏云深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甚至还由温润按着手肘。 这正是“千丝缚”修至化境的体现,内力化丝,细密如网,掌控入微。 少顷,那朵被定格的火花骤然失去了所有依托,轻盈落下,在触及桌面前一瞬,悄然湮灭,未留下一丝灰烬。 “你可以相信我。” 苏云深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 “你如今失忆,内力尽失,若有人想从你身上图谋什么,便只会是这‘千丝缚’的心法。可这心法,我也会。所以,相信我。” 温润看着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心下再度陷入迟疑。 苏云深的身手不在自己全盛时期之下,可说当今世上无人能及,又怎会轻易被温玄骗去至宝? 那所谓的至宝,究竟是何物?莫不是与自己有关? 正值他深思时,苏云深忽然道:“若我对你说,我是下凡来向你报恩的仙子,你可相信?” 温润身子一颤,思绪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拽了回来。他转头看向苏云深,对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层温柔的水光,唇角却是弯着的,似是拿玩笑轻轻盖住了什么。 他顺着台阶应了一声,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莫不是还懂得读心之术?” “只要用心,便不难看出你心中所想。”苏云深话音方落,引得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如此说来,倒教我不能不信了。”他半开玩笑地应道。 “不管我是谁,我绝不会伤你、欺你。”苏云深声线压低,身子缓缓压了下去,在他耳畔吐息般轻声道,“温公子可曾读过山下的那些话本?夜深人静之时,若是有文弱书生遇上莫测之人,多半是来寻他以身相许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微仰,脸颊泛起薄红:“你我皆为男子,如何谈得上以身相许?何况我也并非那等文弱书生。” 言至此,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过近了,已到气息交融的地步,不禁耳根发热,不待对方回应,便起身避开了。 方一直起身子,心里又生出了悔意,自知苏云深不过是戏言,自己这般羞赧,反倒显得心虚。 他硬着头皮转开话题,缓步走向书架。 “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山水图。”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架上取出一叠画纸,缠着手指在书案上铺展开来,“画的大抵全是你说的地方,可每每画到后半处,便不知如何收笔,没有一幅能完成。若你愿意,还请帮忙补全它们。” 这叠画纸约莫半指厚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苏云深走过去,信手翻看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好。”他答得爽快,“不过,你这些画作太多了,一两日断难补全,既然你不嫌叨扰,从明日起,我每夜来为你补全一幅,如何?” “自然极好。”温润欣然应允,不自觉地向他迈了半步。 他又道:“尚有个不情之请,贵教的五行阵极为精妙,须待天明方位变换方能破解,眼下我无处可去,想在你书房借宿一宿。” “苏公子不必客气,你愿意为我补画,耗费心神,我自当好生款待。”温润将屋里环视了一圈,忧心道,“只是书房没有被褥……” “横竖只是待到天亮,在何处都不重要。” 话说完时,苏云深已走到门口,视线扫过略显空荡的庭院,神色从容,“况且你院中也并无客房。” “若是如此——” 温润见他坚持,正欲应允,方才说到一半,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苏公子,你……” 第33章 玉佩寄情丨入旧梦 第33章 玉佩寄情丨入旧梦 他瞧见了, 凭借着对内力运转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苏云深抬起腿的刹那,瞧见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一抹心疼自他心头闪过, 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苏云深的衣袖, 道:“你也曾内力尽失?” 苏云深侧首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抹心疼又深了几分, 他又问:“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大约……两个月?” “是。”苏云深再次点头,“到今日,刚好两个月。” 听他承认, 温润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语声里透出压不住的急切:“你强行恢复内力……往后的三五月内,每日都要运功疏导经脉。” “不碍事。”他淡淡一笑, 将腕子从温润指间轻轻抽出, “只需一炷香时辰而已。” 温润垂下头, 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心底隐隐作痛。 “一炷香?”他重复了一次,“那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却能让你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顿了片刻,他又问:“是为了寻回你那件宝物吗?它……当真值得?” 看着温润眼底翻涌出的心疼, 苏云深心里只有暖意,岂会觉得有半分不值? “他, 重过一切。” 听闻此话,温润一阵恍惚, 正失神间,苏云深靠了过来,抬起手,轻轻捋了捋他胸前垂着的发丝。 “既然已做了选择,往后的路,无论好不好走,都要走下去。” 这话中似有深意,温润还没有出声,苏云深已转了话锋:“时候不早了,你回房吧。” 他收回手,往门框上靠了靠,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意,“我得歇一歇了。” 嘴上说着要歇息,身子却只是懒懒倚在那里,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温润收回思绪,侧身看了看屋子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椅子,没有往外走。 “此处如何让你歇息?若你不嫌弃,可来我房中将就一晚。”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侧过脸去,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不曾与任何人像今日这般亲近过,更不要提主动邀人与自己同塌。 苏云深没有立刻答话。 他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温润一息。那张侧过去的脸上红晕未退,睫毛却扑簌簌地颤着,显然紧张得厉害。 “怎会嫌弃?只是……”他面带迟疑,“不会扰你清净吗?” 这个问题,不好作答。 温润不愿说“会”,也说不出“不会”,索性摇了摇头,只道:“随我来吧。” 说罢,缓步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即刻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恰逢一阵轻风拂过,裹着淡淡的兰草香味儿拂面而来,清清凉凉的,温润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 不多时,他带苏云深步入自己的卧房,二人各自换上寝衣。 帐幔低垂,烛火已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便是你功夫再高,日后来教中也要处处小心,莫要太不将温玄放在眼中。”温润侧过身子面向苏云深,忍不住低声叮嘱。 “无妨。”苏云深轻笑,带着几分傲然,“你不是说,我是仙人么?区区一个温玄,怎能拦得住仙人脚步?” 再闻“仙人”二字,莫名联想到先前那以身相许的戏言,温润双颊又热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此时虽已夜深,屋内又未点灯,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却未逃过苏云深的感知,他突然伸手一揽,将温润拥入怀中。 “夜里有些凉,我想靠你近些,可好?” 被那熟悉的兰草气息包裹住,温润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动也动不得,只能任对方所为。 “嗯……”最终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这般待你,”静默片刻,苏云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会觉得不愿?” 会不愿吗?温润自问,而后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坦诚,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睡吧。” 温润未再回应,无声地抬起手,环住了苏云深的脊背,将半张脸埋在那坚实的胸膛里,聆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 翌日清晨。 待温润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榻上,身侧空荡荡的,心头掠过一丝失落。 是梦吗? 若是梦……又太过真切了。 他叹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游移,落在枕边叠好的寝衣上,伸手探去,衣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这才恍然意识到,昨夜并非梦境,他确实在那人怀中安睡了一夜。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欣喜,想到苏云深今夜还会来,那点欢喜便沉了下去,变作一种踏实的期待。 正自回味着昨夜相处的点滴,忽然察觉颈间有什么异物垂坠着,他探了探,才发现苏云深将那块兰花玉佩留了下来。 望着那玉佩,他怔了许久。 半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仿佛也带上了那人的体温。 “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低声呢喃,却是寻不出个答案,待回过神来,又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笺。 ——得你喜欢,是它的归处,也是你与它的缘分。 落款处写着:云深。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落在温润眼里,却格外亲切,仿佛与苏云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眼角湿了,满心的感动和欢喜不知该如何宣泄。 才一夜而已,却好像,认识很久了。 少顷,他把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又将那玉佩系在颈上,轻轻按了按。 时值初夏,晨间尚存几分凉意。 他披上长衫起身,独坐许久,待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才下了榻,出了门去迎人。 “大公子。”看到他出现,凌晚叶轻轻颔首行礼。 他回以微笑,“怎么来这样早?” 被他问起,凌晚叶面色沉了些,指腹在剑鞘的云纹上摩了摩,“不瞒你说,今日我有要事找你帮忙……” “什么忙?” 凌晚叶怕他站太久了,身子疲累,提议到屋里慢慢谈,两人便一同回到了大厅。 厅堂宽敞,陈设却不多,透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 二人各自坐下,凌晚叶开门见山道:“你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曾与你说过,教主与永宁公主交好,受公主所托,派教众助她兄长驻守边疆。” “记得。” 温润点头,示意他继续。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只要啃下一座山,对面两座城基本就稳了。可那山太险,他们主力全堆在上面,我们的人……”他停了一下,“只有对方一成。” 说话间,从怀中掏出来一幅卷轴,在两人之间的条台上摊开,“今日教主闭关,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此乃那座山的地形图,还请大公子试试,能否相助。” “我?”温润并未去看那卷轴,“我如何能帮助你们?” 凌晚叶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当年缥缈楼偷袭老教主,便是你用了‘流风回雪阵’,以一人之力击退他们两千余人……此等小事,于你更是不在话下。” “我竟有如此能耐?”温润迟疑一瞬,这才依言看向那卷卷轴,“可如今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东西,我未必看得懂……” “你多看看,也许就能想起什么。”凌晚叶将地图向他的方向推了推,指向图中某处,语气恳切,“敌军如今在这里,若我们不动手,他们便会先发难,到时无数教众和周边百姓都会受牵连……” 温润的视线落在那处地方,没有说话。 凌晚叶看着他,沉声补了一句:“事关数千条人命……大公子……” ……数千条人命,自是不能枉送。 温润沉思良久,终究点头应下了。 “如此,我便试试吧……” 凌晚叶面露喜色,当即唤来风蕊,让她去书房取来笔墨纸砚,而温润则拿起卷轴,仔细端详起图中的地形。 直到傍晚,他才写好一套阵法,交给了凌晚叶。 “多谢大公子,我将这阵法拿回去与左护法商谈一下,明日再来陪你。”凌晚叶道。 温润没留他,只温声说了句“正事要紧”。 他一刻未耽误,带着这套阵法,直奔温玄的书房。 那位他口中所说的正在“闭关”的教主,此刻正在书案前看书。 “教主。”他抱拳弯腰,恭敬行礼。 温玄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问道:“如何?” “这是大公子写出的阵法。”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上。 温玄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 “不对。”才看片刻,他便摇头低语,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不是他写的东西。” 他轻叹一声,将那叠纸随手扔在书案上。 “差太远了。” 凌晚叶执起案角的水壶,在他的茶盏中添了些热水。 “可是这阵法不堪一用?” 温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这阵法算得上乘,若形势真如我们给他的地图所示,破敌倒也不难,可是……” 他没有往下说,重新拿起那几张纸,递还给凌晚叶。 凌晚叶方才急着送来,还未去看里面的内容,待细细看完,才道:“教主说得是,这阵法确实精妙,却也远非他的实力……” 他思索一瞬,道:“或许他……确实不及从前了?” “哪有这般巧合?”温玄摇头反问,越想越觉得不妥,“他分明是又想救人、又想藏拙。” 说到此,语气里带了一丝涩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不信我……”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从来没有信过你。” 第34章 各怀心思丨不言说 第34章 各怀心思丨不言说 温玄循声望去, 只见大理石屏风后面,有个人影缓步走出,那人身着暗灰色长衫, 容貌英俊,气质不俗, 正是秦墨竹。 一见到他,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温玄的面色便沉了几分,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 凌晚叶也跟着道:“秦公子。” “温教主。”秦墨竹越过凌晚叶,径直走到温玄面前站定,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我早与你们说过许多次, ‘魄魂散’只会让人忘记过往经历, 不会忘却已学会的本事。” 言下之意已算是明着告诉温玄,温润不记得“千丝缚”的唯一理由,便是在防着他。 温玄何尝不知?他心中本就为此事堵得难受, 现下被当面说出来, 便觉得更烦躁了。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 瓷底磕着了木面, 震得茶汤晃了几晃。 “既已说过多次,便不必再重复了。” 话说得毫不客气,秦墨竹看着他,面色也不太好看, “这便是你对待盟友的态度吗?” 温玄反唇相讥:“一见面便如此越界,你想要本座给你什么态度?” “你——” 凌晚叶见二人剑拔弩张, 忙揽过话头:“秦公子,这药效如此神奇, 会不会有什么纰漏?” 秦墨竹转向凌晚叶,面色缓了缓,“在温润之前有人服用过它,绝不会出差错。” “可我想不通,他为何不信任我们?”凌晚叶仍有些迟疑,“教主是他的亲弟弟,他又将我视作挚友,完全没有理由防着我们。” “需要什么理由?”秦墨竹冷笑一声,“温润只是失去了记忆,他的性子并没有变,除去我那苏师弟,他何曾待人毫无保留过?” 这话瞬间激怒了温玄,他一拍桌子,目光盯在秦墨竹脸上:“你今日来这里,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秦墨竹反问,语气颇为不满,“我已助你留下他,你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便是不为了我,你别忘了,我师弟说六个月之后归来,若不在那之前拿到“千丝缚”的心法,多一分杀他的把握,他早晚会带走你想强留的人。” “你说的这些本座难道不知?本座同你一样急!”温玄眼底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可他说自己记不起来了,能有什么法子?” “急?”秦墨竹的语速快了几分,“温教主的急,便是容他这般骗你、防着你?如今他武功尽失,日日在望月教中,还不是任你摆布?你望月教的邢堂是摆设吗?” 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若是你当真狠不下心来,我可以帮你。” “你敢!”温玄猛地起身,一把抓住秦墨竹的手腕,五指收拢的瞬间,骨节相抵的脆响清晰可闻。 秦墨竹登时神色大变,额角青筋骤起,整条手臂被那股力道箍得发麻,腕骨像是要被生生碾碎了。 “温玄,你——放开!” “秦公子,你给本座听清楚了。”温玄将人拉近些,声音寒得吓人,“上次你动了异心,本座念在我们目标一致的份上,未与你计较,可你若是敢动他一分一毫——” 话未说完,已狠狠将秦墨竹甩开。 秦墨竹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指缝间已泛出一圈紫红的指痕。 “你疯了吗!”他看着腕上的痕迹,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不过是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何如此在意!” 为何如此在意…… 温玄并未应答,一段蒙尘的记忆忽然撞进脑海里。 七岁那年,演武场。 木剑脱手飞出的刹那,温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说:“输了的去庭前跪着。” 那一晚上下了好大的雨,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要输了。 次月的比武,他果真赢了。 温润一言不发地往庭前走,温鸿却在身后叫住他。 “阿润,不必跪了,下月赢回来便是。” “知道了。”温润应了一声,便回了房。 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赢回来过。 温玄一直以为是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十岁那年,梧桐树下,他偶然听见了凌晚叶与温润对话。 凌晚叶压着声音问:“为何每次比武,你都故意输给二公子?” 很快,温润的声音随风飘来:“阿玄一直将那人视为心中的英雄,渴望得到他的认可……而他,更偏爱有用之人。” 那画面一闪而逝,秦墨竹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已不似方才那般强硬。 “即便我们不伤他,总该想想旁的法子,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语气阴沉,也将温玄从那段记忆里拉了回来。 “能有法子?”温玄重新坐回去,面色虽然缓和了些,眉间那道褶却依旧没有松开。 “有。”秦墨竹揉着手腕,“只是,既舍不得温润,便要舍些别的了。” 温玄眯着眼睛看向他,“说下去。” 他沉思片刻,道:“倘若有个令他在意的人受了重伤,需极高明的医术方能救治……他还如何能藏拙?那时再说自己不记得‘千丝缚’,就说不过去了。” 说话间,他已将视线移向了凌晚叶,意思不言而喻。 凌晚叶后背僵了一瞬,几乎在瞬间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很快,温玄的目光也落了上来。 受着两人注视,凌晚叶没有躲,他向前迈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个中之意,已不需言明。 见他这般懂事,秦墨竹微扬起嘴角,侧头去看温玄,以目光询问他的意思。 温玄没有回应,起身走到凌晚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不满,只有顺从和甘愿。 可除此之外,温玄分明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 他也会伤心。 这个念头自温玄心中一闪而过,蓦地想起当年裂骨针一事。 最终,他淡淡地开口:“时日尚早,还未到这个地步。” 秦墨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凌晚叶更是像被点了穴般,半晌动弹不得。 很快,他又补了一句:“容本座想想。” 秦墨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冷笑了一声,甩袖道:“那便等时机到了再说吧,别到时温润已被他带走了!” 语罢拂袖而去,门扇被带得“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听得人心头更躁了。 待他离开,屋中静了下来。 凌晚叶回过神,再去看温玄时,眼眶已红透了。 “教主……”他轻唤,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愿意的,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温玄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不愿意。” 撂下这句话,不等凌晚叶再说什么,便从案角取过一份教中文书。 “晚叶,江南分舵的急报,说是受了偷袭。你来看看,咱们如何反击。”他状似随意地招了招手,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凌晚叶点了点头,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到底没能说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到他面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与他谈起了那份急报。 他听在耳中,心中反复想着的,却仍是秦墨竹临走前的那句话。 ——“别到时温润已被他带走了!” 他,苏云深。 眼前蓦地浮现出这个人的样貌,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温润也在想着同一个人。 他方才用过了晚膳,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侍女早已被他遣去休息。 夕阳将尽,暮色如血,天色越发暗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颈间的玉佩,反复问自己:苏云深待他这般真心,是否有所图谋?又能图他什么?或者他们并非初识?若如此,为何不肯告诉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暗自告诫自己,那苏公子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沉思间,夕阳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今日又有何心事?”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不像话。 温润欣喜抬头,撞上苏云深含笑的目光,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 “苏公子。”他起身相迎,苏云深向前迈了两步,扶住他的手臂,陪他走回书房,一同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苏云深温声问道:“你今日看来有些疲惫,发生什么事了?” 温润犹豫一刻,手指微微蜷了蜷,终是将凌晚叶催他写阵法的事说了出来。 不久前还想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现下一见到苏云深,却全都抛诸脑后了。 苏云深静静听完,神情平静无波,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凌晚叶给你的地形图,你可还记得?” 温润点头,取过桌上的纸笔,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描绘那张地形图。 “不必画了。” 他才画了个开头,苏云深便取过他手中的笔,将它轻轻放到一旁,“这座山两日前已被攻下,何须你来出谋划策。” “所以……”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这个猜测,温润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他们果然在试探我。” “其实,你心里早有察觉,不是吗?”苏云深柔声开口,“只是……” 第35章 山水图尽丨人未离 第35章 山水图尽丨人未离 他将温润揽入怀中, 神色愈发温柔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不愿承担袖手旁观的后果……若是真有无辜之人牺牲,你会怪自己的。” 他的话一字一句说进了温润心坎里, 温润环住他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陷。 “苏公子,其实, 我很怕……” 说出怕时,温润的语气依然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忧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你出现之前, 我连最亲的兄弟、最好的朋友都不敢相信, 仿佛无根的浮萍……” 苏云深心头一涩,紧了紧手臂,声音放轻了些:“可你依然很在乎他们。” “是……”温润没有否认, “阿玄是我在世上唯一记得的亲人, 他待我很好。晚叶……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只是觉得, 他很亲切。” 说到这里,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误会,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亲切,是……是一种……” 斟酌了一会儿, 还是不知如何表达,反倒是苏云深接了下去:“与他相处时, 心里会很踏实,希望他过得好, 不愿他受到伤害。” 这样听来更容易引人误会了,温润正要再解释,苏云深却继续道:“许多人失去记忆,会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将他们视若亲人,但这与心动无关。” 说话间,不觉浅笑一声,又续道:“你心动时的样子,我一眼便看得出来……“ 话到了这个地步,无需再多言,温润的面颊又悄悄红了。 “你……你真懂我。”温润将脸颊埋在苏云深胸口,低声道,“可是……我却不懂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从何而来,你那宝物……现下如何了?” 苏云深静了一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少顷,将温润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润儿,应我一件事。” “何事?”温润问。 “我要你信我。”不待回答,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些事我不愿说,你便不要追问缘由。只要我的要求不会令你不适,你便全都依我。” 言下之意,是要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却提出这般逾矩的要求来。温润迎着那灼灼的目光,沉思片刻,终是郑重点了个头。 “我应你。”他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你说什么……我都应。” 恰逢一阵轻风拂过,吹得烛火晃了晃,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越发清雅了。 苏云深看得怔住,过了片刻,才从书案上取过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图,又将笔递到了他手中,“今日的画,尚未补完。” 他含笑着接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往后,夜夜如此。 苏云深每到夜深便会潜入望月教,照例画完山水图,熄了灯,将温润揽进怀中。 这期间,他始终以礼相待,只是拥着温润入睡,不曾有任何冒犯之举。 - 时光荏苒,二十多个日夜转瞬即逝。 又一个黄昏将至时,温润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意识到所剩的山水图已经不多了。 待画作全部补完,还有什么理由能与苏云深相见?若是往后再也见不到他…… 想起这个可能,心底的刺痛便让他更加确认了自己对那人的情意。 原以为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相遇,结束后便了无痕迹,却不料早已深陷其中,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 不行。 坐在石凳上的温润忽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绝不让苏云深离开! 想到这里,立即转身回到书房,铺开新的宣纸,备好颜料,立在书案前执笔作画。 他闭目凝神,努力回想:山顶、山腰、山脚、山涧溪流、遍地的药草…… 那记忆中的景象,还有哪里不曾画过?想着想着,头开始隐隐作痛,而后痛楚渐深。 执笔的手不住颤抖,额角渗出冷汗,但一想到每多完成半幅画,便能多一夜在那人怀中安眠的借口,他便咬牙坚持了下去。 当一幅险峻山峦在纸上初具形态时,他眼前一黑,虚弱地趴在了桌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如往常一般吞没了天光,星月缀满墨空,苏云深也如期来到了悬月山。 “润儿……润儿……” 被那熟悉的声音唤醒,睁眼便看到那张清绝出尘的脸,温润欢喜不已。 “苏公子。” 此时他已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苏云深坐在榻边,见他醒来,关切问道:“你做了什么?为何虚弱至此?”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坐起身子,道:“没做什么,只是今日练功久了些。” “练功?”苏云深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他的面色,“练功练到在书房昏厥?” “书房……”他这才想起傍晚作画的事,垂着眼帘解释,“为了早日恢复内力……今日多练了片刻。当时许是不觉得如何,便想着去书房看会儿书,谁知竟……” 越往下说,他的声音越低,视线也不知该往哪放,仿佛料到了这个谎言瞒不过对方。 这预感很快成真了。 下一瞬,苏云深从床头取过他今日新作的画,举到他面前:“难道,不是因为这幅画?” 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温润无言以对,不觉侧开了头。 苏云深沉声道:“温润,你听好,这是最后一幅。往后无论你再画多少,我也不会补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竟映出了一抹沉郁和后怕。 温润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头涌上几分彷徨,失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若是我这番强留,令你不快,我……” 他急急开口,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话断在半空,连指尖都在发颤。 看着那慌乱的眼睛,苏云深的呼吸停了一瞬,面色即刻缓了下来。 “是我的不是,不该对你说这么重的话。” 他放下画卷,移身靠近,手臂轻柔而坚定地环过温润肩头,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骤然被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那怀抱仿佛隔绝了所有不安,温润紧绷的心神松了松,脸颊轻靠在他肩头,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不要与我生气,我听你的,往后不再画了便是。” 苏云深轻叹一声,眼里满是心疼:“我并非生气,是心中太过忧虑,言语才失了分寸。” 他将温润揽紧了些,语调愈发温和,“你如今神魂受创,若强行追索前尘,只会令灵台损伤更重,甚至有性命之忧。” “怎会如此?”温润颇为意外,“自苏醒后,我便细细体察过自身,除却记忆空白与内力虚空,脉象气血并无沉疴痼疾之象。” 既非伤病所致,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心下一沉,一个念头浮上心来,“莫非我记忆尽失,是人力所为?我……我是否中了‘魄魂散’?” 苏云深默然颔首,“正因如此,许多事情我才暂且瞒下,不敢让你知晓。” 温润倚在他怀中,喃喃低语:“难怪我强行忆及过往时头痛欲裂,也难怪你这般焦急……” 至此,才懂了他那异于平常的强硬从何而来,“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对我下了这种药?” 苏云深略有迟疑,缓声道:“你心中想来已有了猜测。” 温润怔了怔,一个人影浮现在眼前,“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此事容后再说。”苏云深稍稍退开些许,一手仍护在他肩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起他的脸颊,令他得以直视自己的眼睛。 “听我说。”苏云深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沉静而专注,“即便没有那些山水图,我也会夜夜前来相伴,直到你内力恢复,根基稳固时,再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你,之后——” “之后怎样?”不待说完,温润便急声追问,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待告知我真相,你便不再来了吗?” “之后,我便带你去那画中之地瞧瞧。”他轻声道,“这是我初来那夜对你许下的承诺,我怎会忘记?” “那么……再之后呢?”温润仍觉得不足,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期盼。 苏云深岂会不解其意? 他浅浅一笑,握住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尖温柔而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密交缠,不分彼此。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投在纱帐之上,窗外的明月也仿佛驻足了,静静聆听着这段跨越了记忆的盟誓。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苏云深的语调平缓,却蕴含着磐石般不可移转的坚定与深情,“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这一声“可好”,是询问,亦是承诺。 温润眼眶微热,满心欢喜难以言表,只能用力点头回应。 苏云深心下一荡,缓缓低下头,向他靠了过去。 温润没有说下去,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帘。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随后,一个轻柔如羽、却又带着灼人温度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第36章 隔墙一诺丨两重忧 第36章 隔墙一诺丨两重忧 唇瓣相触的刹那, 两人的喘息同时重了。 苏云深五指微收,将他们相扣的手扣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下一息, 怀中人的身子便不自觉地颤了起来。 那颤意沿着相贴的唇瓣、交握的指尖一路传来,苏云深心头一软, 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喘息着放开温润,以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 指腹抚过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气息较之平日急促了许多。 “再继续,就停不下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温润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你不用停下, 我是愿意的……“ “今日不可以。” 苏云深摇摇头, 凝视着怀中人水汽氤氲的眼眸和染上绯色的唇瓣,喉结轻轻滑动,周身都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 这般情动迹象, 温润并非头一回感知到。 在许多个同榻而眠的夜晚, 每当他于半梦半醒间无意识贴近, 总能隐约捕捉到这丝丝缕缕的气息, 最终化作了更深的拥抱与刻意放缓的呼吸。 此刻,这压抑的气息尤为明显,但苏云深终究还是将那几欲失控的冲动按捺下去,更紧地拥温润入怀。 温润伏在他胸口, 听见那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比方才的吻还要烫人。他不敢抬头, 颊边耳后烧得厉害,“你……既然想……为何从不曾对我说……如今……又为何……” 话未说尽, 意思却已明了。 苏云深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略退开些距离,看着温润几乎要埋进自己衣襟里的通红面颊,眼中满是宠溺与怜爱。 他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温润的脸颊,嗓音低沉而缱绻,又藏了几分无奈:“从前……名分未定,立场不明,岂敢有半分逾越。” 语声微顿,指尖温柔地拂过温润鬓边散乱的发丝,语气逐渐郑重:“如今名分虽定,但你方才灵台耗损过甚,元气未复……”吻再次轻落于额间,带着无尽的怜惜,“我如何舍得……在此刻扰你……” 那“扰你”二字说不清的暧昧,听得温润耳根愈发烫了,心头却似被暖流包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与疼惜。 他安然阖眼,沉浸在这独一份的温情里。 明月高悬,默然见证着两人的誓言。这一夜,他们再度相拥而眠。 翌日朝阳初升,苏云深如往日一般先行醒来,静静凝视着温润恬静的睡颜。 晨光透过窗子,映得他肌肤雪白,唇角犹自带着一抹安心满足的浅笑。 苏云深也随之笑了笑,心底柔软成一片。 “润儿。”他轻声低唤,俯身在那微翘的唇角落下一个吻,又细心为温润掖好被角,“你怎会忧心我不来见你?今生今世,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言罢,他方轻缓地起身,悄声离开了这片缱绻之地。 悬月山守卫森严,于他而言,却宛若无人之境。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他已回到山下的清河客栈。 上了二楼,刚走到天字号客房门外,房门便被人从内拉开。 “哥,你可算回来了。”早已候在房内的苏云阔面露喜色,一把将他拉进屋里,“温大哥可好?一切可还顺利?” 他无意细述,只淡然应道:“一切安好。” 随即走到桌旁坐下,自斟了一杯清茶。 苏云阔笑盈盈地跟过来,手法熟稔地为他揉按肩颈,语带促狭:“哥,你这些时日,夜夜都去探望温大哥?虽说小别胜新婚,也须得保重身子才是。” “嗯。”苏云深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不是让你去给语诗的父亲贺寿么?” “伯父的寿辰还有两个月,不急。”苏云阔解释道,“我也想多陪她些时日,在她父亲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可放心不下你与温大哥,便先送她回家,转道来寻你们。” 苏云深淡淡一笑:“当初我内力尽失,行动不便,才需你从旁相助,看顾润儿。如今我已无碍了,你不用太挂念我们。” “此事你还敢提!”苏云阔手下加了几分力道,语气里带了责备,“若非你急着在两个月内恢复内力,便可助他强行冲破‘魄魂散’的药力束缚,何须如此迂回周折?” 他叹了叹,语速渐渐快了,“眼下情形究竟如何?为何一月过去,还未将他接出来?” 提及此事,苏云深眸色沉了些,道:“他虽再度将终身托付于我,却并未提过离开望月教一事,想来对温玄和凌晚叶仍有情分,我不愿强迫他做选择。” “罢了,你考虑得总是周到一些。”苏云阔虽如此应承,语气中仍透着一丝不甘,“可我一想到温大哥被温玄困在望月教中,心中便气闷难平,这小魔头当真是忘恩负义,真不愧是那种女人生的——” “云阔!”苏云深忽然打断他,神色严肃了起来,“此事极为要紧,在润儿面前,万万不可提起。” “是,不说了……”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他立刻收住话头,脸上的嬉笑也敛了去。 窗外的日头渐高,在桌案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苏云深看了他一眼,面色缓了些,视线越过窗子,遥遥望向悬月山的方向。 与此同时,悬月山别院内,温润已静坐多时。茶盏中的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时不时向门外张望。 自他在望月教住下,凌晚叶每日清晨必会来探望他,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他心中越发不安,正要唤人询问,却见风蕊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神色有些恍惚。 “大公子,这是教主派人送来的龙井,你尝尝看。”风蕊放下茶盘时,手指微微发着抖。 这细微动作没有逃过温润的眼睛,他温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风蕊摇摇头,“我……我没遇到什么。” “你没遇到……” 温润听出了她话里的含糊,“那便是旁人遇到了?” 这话问得直接,她脸色一白,无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谁?”温润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未等应答,已接道,“是晚叶出事了吗?” 提到凌晚叶,风蕊脸色更白了,战战兢兢地道:“也、也算不得出事。” 说话间,她连声音都在发颤:“只是他办事不力,惹怒了教主,教主便……” 见她欲言又止,温润心中的不安更盛,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 “阿玄罚他了?”他追问,“如何罚的?” “教主他……”风蕊将头压得更低,支支吾吾道,“挑断了凌护卫的左手手筋……” “所为何事?” 温润闻言脸色骤变,当即起了身,“晚叶向来对他忠心,他怎会下如此重手?” “这……我就真不知了。”风蕊眼圈微红,声音中透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主子要责罚下人,本就是应当的,大公子你……不必为我们这样的人介怀。” “往后不许再这样说。”温润沉声道,“下属也是人,切勿自轻自贱。” 听到这句话,风蕊那含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缓缓滑落脸颊。 她不知如何答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安静后,温润又问:“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风蕊抬手拭去泪水,也稳了稳心绪,低声道:“他受了伤,行动不太方便,才待在房间休息,但是教主并没有交代不许别人探望他,也没有要求他禁足。” “我这就去找他。” 话音落下,温润已出了门,只给风蕊留了一个背影和一声“谢谢”。 他去的方向,自然是凌晚叶的卧房。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石阶发烫,他一路走得急,额角沁出薄汗。 刚行至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位老者语重心长的劝慰。 “晚叶,你别怨教主。若非你心急,怎会引得大公子对教主心生隔阂?废你一手,已是念了旧情。你且好生养着,莫要再触怒教主了。” 温润心头一凛。原来凌晚叶受此磨难,竟是因自己而起。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指尖触上门板时微微一顿,才轻轻叩响。 待凌晚叶应声后,他推门而入。 正值午时,连空气里都带了几分燥热,凌晚叶静静地躺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左腕的伤口敷了上好的金疮药,痛楚已减轻了许多,但整条手臂乃至全身都使不上力气,连动一下都艰难万分。 一位灰衣老者坐在榻前与他说话,正是教中的左护法,见温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大公子。” 温润虚扶一下,“不必多礼。” 凌晚叶看见温润,也要挣扎着起来,温润快步走到榻边,扶着他坐直,又立了枕头让他倚着。 “你可好些了?”问话时,声音格外温和。 “大公子……”凌晚叶虚弱地靠着枕头,声音低沉,“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续接经脉。”温润轻答,从怀中取出针囊铺开,选了一枚中长的银针,“你且安心,这只手我一定会为你保下来。” 说罢,便伸手执起了他的腕子,他却猛地将左手往后一缩,不慎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万万不可。”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要苦涩,“这手不必保了,也保不住……” 第37章 除却巫山丨不是云 第37章 除却巫山丨不是云 温润的手停在半空, 尚未来得及问,便听他忍着痛楚解释道:“续接经脉这等事,需极高明的医术, 你如今这般,未必做得到……” 停了一瞬, 微微侧过头,“再者, 自教主施罚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敢再要这只手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眼角也不觉滑下泪来。 温润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银针, 针尖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 有些晃眼。 沉默片刻, 他低声道:“我的医术……还记得一些。” 说完,他重新执起凌晚叶的腕子,“阿玄那边, 我也会替你求情, 只是你要先告诉我, 究竟发生了何事……” 凌晚叶没有回话, 屋内一片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点等不到应答,温润又开了口:“阿玄一直很在意你,怎会舍得下此重手?” “在意?” 这两字似乎刺痛了凌晚叶, 他摇摇头,悲声道:“他再在意我, 也远不及在意你。” 听到这样的话,温润心里有些发堵, 他看了眼一旁的左护法,示意其先行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才继续道:“此事果然与我有关。” 凌晚叶身子一颤,低下头,近乎哀求,“我不想说,请大公子不要再为难我了。” “若是你的私事,我自当尊重。可你若因我受伤,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话音落入耳中,凌晚叶的眼眶湿了,别过脸去,再度陷入沉默。 “晚叶……”温润又唤了他一声,见他没有理会的意思,正打算另想办法,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女子端着饭菜走进来,向温润行了个礼,语气十分生硬:“大公子好。” 她的目光里充满怨怼,不待回应,便冷声质问道:“方才我不小心听到大公子与凌大哥的对话,请恕我多嘴问一句,凭大公子如今的本事,要如何护他周全?” “兰蕊!”凌晚叶回过身,厉声呵斥,“你怎敢对大公子如此不敬?若让教主听到,谁也救不了你!” 面对斥责,兰蕊并不辩解,只是在温润面前跪下,脸上毫无惧色。 “是我失礼了。大公子若要治罪,我绝无怨言。”她直视温润,脊背挺直,全无寻常侍女的卑微之态,“可我说的,又有何错?大公子如今连自保都难,何谈护着别人。”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温润却并未计较,语气中反而带了些歉意:“若是我连累了他,你心里怨我,是应当的。”他顿了片刻,“可你拼死为他抱不平,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心知凌晚叶不会吐露实情,他便想从兰蕊这里问出真相,很快续道:“我可以医治好他的手,但他说的不错,若阿玄执意要罚,他终究逃不过去,唯有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才能设法护住他。” 被说中心事,兰蕊面色微变,目光在他和凌晚叶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当真治得好他?”她的语气缓了几分。 凌晚叶在榻上挣扎着要说什么,却被温润抬手挡了回去,“治得好。” 这三个字,定了兰蕊的心。 “我说。”她咬着唇,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凌大哥查到了仇人的线索,报仇心切,要你将‘千丝缚’传授给教主,教主得知此事,怪他擅自向你开口,引得你心中不安,才不肯承认自己记得那门心法。” 听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凌晚叶微蹙起眉峰,续了下去:“大公子,确是我太急了,才惹你不安,可教主从未图谋过那门心法……” 又是为了“千丝缚”。 温润半晌没有出声,他垂下头,指腹停在银针的尾端,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阿玄他……误会我了。” 片刻,他定了定神,望着凌晚叶,“是我连累了你……可是,我没有防备你们,我是真的不记得,我会向阿玄解释清楚。” 一抹失望自凌晚叶眸中掠过,很快不见了踪影,他回望着温润,墨色的眸子里仿佛没有半分怀疑,“此事怨不得你,只是……” 说着,不自觉蹭了蹭眼角,“只是,便是续接经脉你都能做到,却不记得那门心法,教主恐怕不会相信……他定会觉得,我不只让你们兄弟离了心,还哄你去诓骗他……若这样,他更加不会放过我了……” 此话不无道理,温润沉思一瞬,温声转了话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重新执起凌晚叶的手腕,将银针缓缓刺入某处穴道,“当务之急,是替你接好手筋,若他执意要罚你,我送你离开圣教。” “离开?”凌晚叶大惊,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叛教出逃乃是重罪,一旦被教主擒回来,便是求死都不能!” 温润自然知晓,却只是淡淡道:“那便不被他擒到。” 听他说得如此随意,凌晚叶更惊了,“你如今内力尽失,怎会有这般把握?” “以我现下的能力,要带你离开圣教,确实力不从心。”他指间的银针未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是对另一个人而言,此事却易如反掌。” 提及那个人,连神色都温柔了许多。 他又捻了第二根银针,才将与苏云深相识的经过缓缓道了出来,偶尔会顿住一刻,像是在掂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凌晚叶听得心惊,几次想插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温润道:“所以,只要有他在,便什么都不用怕,他一定能护你周全。” 他以为说出这些,会换得凌晚叶安心,不料凌晚叶神色大变,突然暴喝一声。 “我不需要他护我!” 这般激烈的反应,兰蕊和温润都是一怔。 此刻凌晚叶已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温润,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攥着被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凌大哥,你……你怎么了?”兰蕊被他吓得不轻,却还是鼓起勇气冲到榻前,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他未理会,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温润,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晚叶,你怎么了……” 温润心头涌起不安,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可能会让自己无法承受。 果然,下一息,便听凌晚叶一字一顿,嘶声道:“大公子,你可知屠我凌家满门的仇人是谁?又可知害死夫人的真凶是谁?” 他惨笑一声,即刻接道:“正是你口中的那位苏公子,苏云深!” 此言入耳,温润只觉得脑袋嗡鸣一声,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之人,唇瓣微启着,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半晌,被抽空的力气才缓缓回流,却化作刺骨寒意,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掌下意识扶住身旁桌案,“他与你我年岁相当,你家人遇害时,他不过是个稚龄孩童……” 凌晚叶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大公子,你怎会这般天真?似他这般人物,容颜常驻岂是难事?你又如何断定他真实年岁?” 苏云深的能耐,温润再清楚不过。 他不得不承认,凌晚叶所言不无可能,却仍固执地摇头:“我与苏公子朝夕相伴,早已心意相通。他待我如何,我感受得到。” 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况且你也说他本事通天,如今的我于他而言,毫无用处,他又何必费尽这般周折接近?” 话落,原以为凌晚叶会驳斥他,可凌晚叶并没有否认,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是,你说的不错,他待你真心,想与你相守一生。” 他怔了一瞬,悬着的心尚未放下,却听凌晚叶继续道:“可是……那只因他将你当做了大小姐的替身。” 这话来得毫无防备,如利刃直刺心口,他浑身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替身……?”他难以置信道。 “大公子可曾细想,”凌晚叶缓缓继续,声音低沉而残忍,“为何他连你记忆中模糊的山水都能补全?只因那云山是你们、也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每说一字,温润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凌晚叶有些不忍,别过头去,却没有停下:“还有你作画前习惯将笔尖在砚台轻叩两下;抚琴时总会不自觉地抿紧下唇;这些连你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习惯,都与大小姐如出一辙。他透过你描摹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番话说完,温润脑海中已闪过了无数个画面:苏云深时常望着他出神,指尖温柔拂过他的眉梢,有时在月下吟诗抚琴,会突然凝视着他的侧脸陷入沉思。 原来那些被他当作深情的瞬间,都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凌晚叶口中的“大小姐”、他与温玄的妹妹温月寒。 他如遭雷击,失神地坐在榻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良久,才哑声道:“他既如此深情,为何要与她分开?” “他杀了夫人,大小姐无法原谅他,他只得与你在一起,聊以慰藉。”凌晚叶攥紧拳头,恨声道了下去,“大小姐为他伤透了心,日日以泪洗面,若是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她。” 第38章 假作真时丨真亦假 第38章 假作真时丨真亦假 他细细告诉温润, 说苏云深与温月寒曾是一对璧人,可温月寒的母亲萧氏发现了苏云深当年杀害凌家满门的恶行,他便给出萧氏一个换血的法子, 唆使其为温玄换血,又在过程中暗动手脚, 致人惨死。 温月寒知晓此事,忍痛斩断情丝, 与他决裂,却始终对他难以忘怀,终日郁郁寡欢。 他对温月寒用情至深,几次来望月教挽回未果, 偶遇了与温月寒容貌气质皆有几分相似的温润, 移情之下, 将对温月寒的情意尽数倾注在温润身上。 恰逢温润刚刚为望月教经历一场大战,重伤初愈,为让他安心养伤, 温玄谎称萧氏外出未归, 他因而不知母亲已逝。经苏云深蓄意引诱, 便也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听到此处, 他强忍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了:“那我们……又为何会分开?我失忆,可与他有关?” “算是……有些关系。”见他面色惨白,凌晚叶的语气软了几分, “他害死夫人的事终是被你发现了,你想为他赎罪, 便为教主再次换血,治好了教主的腿, 却失去了记忆和内力。” 至此,先前想不通的种种疑团,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那般轻易地与苏云深心意相通,皆因他们早已相识相知,可这一切,也都是另一个人曾经的经历。 他久久不语,凌晚叶与兰蕊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颤着手,取来枕边的一个旧木匣,推到他面前。那木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亮。 “大公子,你细瞧瞧这些,便知我有没有骗你了。”说话间,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这匣子中有三样物件,温润的目光落上去时,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泛黄的换血方子上的字迹,他闭眼都能描摹,与他珍藏的内功心法同出一源,连笔锋转折处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柄玉骨折扇上的云纹勾勒,与苏云深把着他的手在月下作画时的笔法毫无二致,每一处晕染都透着熟悉的韵味。 最后,他看到了那卷写着“长相厮守”的画轴,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凌晚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折扇,是苏云深屠我满门那日不慎遗落的。若非如此,我如何有本事能得到他的物件?” 他垂首盯着木匣,眼中满是怨恨,沉声给温润解释:“其实,夫人出事前,我尚不知他就是仇人,直到我见到这方子,与折扇中的字迹反复比对,才确认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到这里,指向了那幅画卷,“这是他送给大小姐的定情信物……也正是有了这些铁证,让大小姐再也无法自欺,狠心与他分开。” 温润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听到那定情信物时,心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待大小姐,确是情深义重。” 凌晚叶还在说着,温润却已听不真切。 这三样物件确确实实出自苏云深之手,每一笔每一划,都刻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太熟悉苏云深的字迹了,熟悉到能分辨出哪一笔含着笑意,哪一划藏着深情。 可这份深情,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所以……”他笑了,笑得比哭还苦涩,每说一个字,都将心口扯得生疼,“我娘和你的家人当真是他害的?他待我好……也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寻别人的影子?” 问出这两个问题,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看着凌晚叶的眼睛,多么希望凌晚叶能否认,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凌晚叶沉重地点了点头,彻底碾碎了他的希望。 他半晌说不出话,屋内静得令人发寒。 凌晚叶看着他,沉默好一会儿,拖着受伤的手臂跌下床榻,在他脚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叩得地面闷响。 “大公子,求你……为我报仇!” 温润被唤回了神,却没有立刻作答,他低头看着指尖的银针,轻道:“眼下还是先治好你的手要紧。” 说着,俯身去扶凌晚叶的手臂。 没得他的承诺,凌晚叶心头一横,一把甩开他,跟着用未受伤的右手将腕间银针尽数扯了出来,血珠溅了一串,有几滴落在了温润的袖口上。 “凌大哥!”兰蕊失声道。 剧烈的疼痛让凌晚叶面容都扭曲了,却仍是咬着牙,强撑道:“若是大公子不答应为我报仇,我也不愿领你这个情!” 看着那淋漓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温润喉间发涩。 “晚叶……你何必如此?” 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再伸出手,欲将凌晚叶扶起,“我杀不了他。且不说如今内力未复,便是全盛时期,也不是他对手。” “不,大公子,你杀得了。”凌晚叶推开他的手,“他已失去了大小姐,绝不愿再失去你了……趁他对你尚未起疑心,你精心布控一番,定有机会。” “我与他实力悬殊,再如何布控,也无得手可能。”既扶不起来面前这固执的人,温润索性走到窗边,凝望起窗外渐沉的暮色。 “不试一次,怎知一定不成?”凌晚叶跪行到他身侧,单手攥住他的袖子,“杀他不只是替我报仇,也是为了枉死的夫人,为了因他终日痛苦不堪的大小姐!她们都是你的血亲,你怎可辜负!” 兰蕊也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抽泣,片刻间,额头已泛起一大片红印,“大公子,你帮帮凌大哥吧!” 方才得知一切的美好皆是虚妄,现下又被逼着手刃挚爱,温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处,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兰蕊额间的血印,更怕看见凌晚叶赤红的双眼。 “大公子!”凌晚叶仍在奋力祈求,“这世间除了你,再无人能近他身……我凌家十几条冤魂日夜折磨着我,求你……给他们一个公道!” 兰蕊也泣不成声,跟着道:“凌大哥已为你废了一只手,若是你能为夫人报仇,教主或许愿意饶过他……求你……发发慈悲。” 那一下下叩首,不仅叩在地上,更叩碎了温润与苏云深之间所有的温情回忆,他背对着他们,身影在暮色中单薄如纸。 那些月下抚琴的夜晚,那些携手作画的时光,那些相拥而眠的温暖,都在这一声声哀求中化为梦魇。 “……好。”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魂魄也一并吐出了:“我应你们。” 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取他性命。”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恰逢窗外起了阵风,将一片落叶吹入屋子里,刮到了温润的衣摆上。 凌晚叶松了那攥着袖子的手,指尖轻轻一拂,将那片叶子掠开,“大公子肯大义灭亲,我感激不尽……” 温润默然点头,回身扶起他,与其一同回到榻边坐下。 “现下,可以先把经脉接上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次凌晚叶没有再反抗,只是无声地点点头,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处理好他的伤势,又对兰蕊细细嘱咐了几句,温润独自出了院子。 暮色愈发沉了,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正被墨色吞没。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前,他的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火,他推门而入,向正厅走去。 厅中坐了一个女子,正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听见脚步声,方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温润心中仅存的一缕侥幸也彻底碎成了粉末。 那张脸,与他实在太像了。 眉眼、鼻梁、唇形处处相似,那出尘的气质,更是如出一辙。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温月寒一看到他,面上的倦意顷刻间凝成了一层寒霜,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他被那冷意刺得回过神,低声道:“我来看看你,我今日才知,有你这个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 温月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眸子,“你这样的哥哥,我高攀不起。”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无声地垂下了头,“月寒,我——” “不要唤我!”温月寒厉声打断道,“你已得到了他,何必来我面前炫耀?” 这话充满怨怼,更让温润确认了心中的猜测,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道:“所以……你与苏公子的过去,都是真的?” 温月寒后背僵了一瞬,终是没有答出口。 “送客。”她转过身去,唤了侍女。 很快,站在门边的墨蕊走到温润身边,朝他福了一礼,“大公子,请。” 温润在原地站了一息,看着温月寒未再转回来的背影,终是跟着墨蕊出了门。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没有回头。 独自回到空寂的院子时,月华已至。 他去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又回到院中,坐在石凳上,指尖抚过颈间那枚兰花玉佩。 曾几何时,这玉佩还是他暗夜中的慰藉,如今触手所及的,只余下一片冰凉。 许是心痛到了极致,反而化作一片麻木的平静,他的神色越发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翩然落于院子中央,月光在他衣袂间流转,依旧风采绝世,恍若谪仙。 温润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柔和的浅笑,同往日千百次的笑容一样。 苏云深缓步走向他,他迎上前去,将身子轻轻偎入对方怀中,“苏公子……” “润儿,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苏云深敏锐地察觉到他眉眼间的异样。 他摇了摇头,含笑应道:“我只是……忽然很想你。” 第39章 红烛帐暖丨春宵寒 第39章 红烛帐暖丨春宵寒 听他这样说, 苏云深也笑了。 “不过一日未见……便想我了?” 说话间,只觉得怀中人今日格外温软,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可我也是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温润笑意不减, 柔声道:“若我们能长相厮守、朝夕相对……便不必再受这思念之苦了。” 这话直落进心底,苏云深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你若是愿意,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 念头一起, 心底便似有火苗悄然蹿出,竟生出将温润揉入骨血的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难以自持。 “我愿意。”温润直起身子, 凝望着苏云深的眼睛, “现下便带我走, 可好?” 迎着那灼灼的目光,苏云深未有迟疑,握住他的手, “好, 我们这便动身。” 他反握住苏云深的手, 与其十指相扣, “寻一处僻静之所,从此不再涉足江湖。” 苏云深郑重点头,与他相视一笑,便牵着他迈开了步子。 他却没有动, 仍站在原地。 “可是……你被阿玄夺走的那件至宝,又当如何?” “已经取回了。”苏云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他。 “取回了?”他略显诧异,“何时的事?” “已有段时日了。”苏云深唇角微扬, 眼中柔情满溢,“我们先下山吧,个中细节,我慢慢再说与你听。” 下山…… 温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觉一阵凄楚涌上心头。 还下得了山吗? 他摇了摇头:“如今天色已晚,山中风大路险,不如先歇息一夜,待天明再启程。” 看着他这般反复,苏云深迟疑一瞬,终是点头道:“好,都依你。” 说着,重新将他揽入怀中,方才暂歇的心火因这贴近而复燃,在胸腔里怦怦跳着。 “润儿。”苏云深低唤一声,这寻常二字在唇齿间辗转,带了难以言喻的缠绵和怜惜,“不知为何,今日我一见你,便觉得……” 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便觉得心中悸动难抑……只愿与你身心相融,再无半分距离。” 他在温润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又稍稍退开些许,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 “今日……”他的声音轻柔至极,“你可愿将自己给我?” 话入耳畔,温润轻垂眼帘,怔住了。那既似羞怯又似期待的情态,与初次的青涩隐隐重叠,让苏云深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的柔软。 他知晓此刻的温润记忆如同白纸,因此他的询问格外郑重,动作也极尽克制,臂弯虽稳稳将人揽在怀里,却留足了退却的余地。 少顷,温润抬眸,对上那深沉的目光。 他未言语,只是依循着本能,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上苏云深的颈侧,借此掩去眸底翻涌的哀色与决绝。 ——我愿意,将自己给你。 得到这无声的应允,苏云深心下一荡,将人稳稳抱起来,穿过廊下微凉的夜色。 温润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一夜,红烛帐暖,旖旎万千。 直至夜深人静时,云收雨歇,苏云深与温润十指交握,并肩躺在榻上,气息渐匀,餍足与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交织在静谧的空气里,笼罩着相偎的两人。 忽然,温润睁开了眼睛,那双绝美的眸子茫然地望向帐顶,失了焦距。 静卧片刻,他极轻地松开苏云深的手,缓缓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凝视着身旁之人。 “苏公子。” 他试探着轻唤,未得到回应。 “苏公子?” 又唤一声,屋内依然一片寂静。 “苏公子……” 第三次呼唤落下,终是确认了苏云深已沉沉睡去。 温润顿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手扶住墙壁,另一手伸向苏云深的脸,指尖抚过脸颊时,眼底的深情几乎要将这漫漫长夜吞噬。 “苏公子……”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苏云深是易碎的珍宝。可不知不觉间,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那锋刃抵在苏云深心口,只需稍一用力便能令他血溅当场,然而苏云深依旧沉睡着,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未觉。 “为何这般不小心?”温润低声自语,不知是问苏云深,还是问自己,“你既精通医理,怎会轻易中我的‘迷心散’……” “迷心散”乃他亲手调配的奇药,有催人动情之效,但服食者一旦如愿以偿,便会精力枯竭,即便身负绝世武功,也须昏睡十几个时辰,方可复原。 此物无色无味,温润事先服下了解药,将其撒于空中。 它并非吸入即中招,若及时发现,尚可运功逼出来,不知是苏云深太过大意,还是对温润全无防备,竟从头至尾未曾察觉。 温润失神地望着月光下那张清俊如谪仙的睡颜,怎么也无法将眼前人与“灭人满门”四字联系起来。 “你若是,再睡下去……” 他闭上眼,泪珠自眼角滑落,持着匕首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匕尖已刺破了苏云深的寝衣,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让这沉睡之人永远都醒不来。 可每每想加重力道时,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苏云深过往相处的画面。 苏云深为他补画时专注的侧影,为他披衣时轻柔的动作,在他耳畔低语承诺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恨意与爱意在心中激烈撕扯,为母报仇的责任如山压下,可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眷恋,却似藤蔓般将他牢牢束缚了。 “苏公子……”他提高声音,又唤一次,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如墨,时光一息一息流逝着,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深知若再犹豫下去,便将错失良机。 念及此,闭上眼睛,抬臂举起匕首,朝着苏云深心口狠狠刺落——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比匕首先触及苏云深胸膛的,竟是温润的眼泪。 他急促喘息着,浑身战栗,匕首抵在苏云深胸前,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苏公子。”他已泣不成声,“你当真睡得这般沉,连有人要取你性命都感觉不到么?你不是大夫吗?你怎能如此,你……” 他说不下去了。 若再言语,只怕会说出心底那点痴念,若是那念头出了口,怕也会忍不住付诸行动…… 那便万劫不复,对不起凌晚叶,对不起温玄,更对不起生身母亲。 为斩断这妄念,他鼓起勇气,再次颤抖着举起匕首。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 ——“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苏云深的承诺突然在耳畔回响起来,往日的体贴与温柔也浮现在眼前。 温润泪如雨下,无力地松开手。 因视线模糊,他未看清那匕首正直直坠向苏云深的心口。待察觉,脑中已一片空白,什么武功招式都忘了,竟凭着本能,伸手去接那利刃。 “哐当”—— 即将触到刀锋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将他推开,匕首也随之转向,坠落在地。 “苏公子!”他又惊又喜,身子急切地探向床头,“你醒了?” 问出口时,心底涌上的欣喜还未散去,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刹那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身子往前一扑,撞进苏云深怀里,唇瓣发狠地贴了过去。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绝望的炽热,毫无章法地碾磨着苏云深的唇。 苏云深心头大乱,却是生生克制住回应的冲动,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拉开些距离。 “润儿,你……” “求你,再要我一次。”温润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杀我之前……再要我一次。” “我如何舍得杀你?”苏云深坐直身子,将他拥入怀中,“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对不起?”他心头一紧,想从苏云深怀中退出来,生怕对方说出令自己绝望的话。 苏云深却收紧了手臂,把人箍住。 “他们指控的那些事,我并未做过,我心中所爱,从来也仅有你一个。”他先给了温润一颗定心丸,继而道,“但引你伤心害怕,终究是我处理得不当。” 听他这样说,温润的泪水反而落得更凶了,仿佛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最柔软的一句话上。 苏云深没有再出声,只是将怀中的泪人搂得更紧了。 深夜,万籁俱寂。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子,温润的情绪才平复些。忆起不久前的事,他心中浮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我就说你不会轻易被我算计,原来是故意让着我。” “只是没想到,我的润儿这般傻。”苏云深的语气温柔至极,“那匕首虽锋利,真落下来也未必能伤我,你何须用手去接?若伤着自己怎么办?” 他处处以自己为先,刚止住泪的温润眼中又泛起水光,伏在他肩头,一时无言。 他轻轻拍了拍温润的后背,温声劝慰:“幸好虚惊一场,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温润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待心绪平复一些,才低声问道,“这些事情,你究竟知晓多少?” “全部知晓。”苏云深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连你绝不会杀我,也早在预料之中。” 提到方才刺杀一事,温润身子一僵,抬眸看了过去。他眼睛里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没有那么慌张了,只剩下一层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后怕的东西。 “我已尽我所能去杀你。”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只是没有做到。” “尽你所能?”苏云深重复一遍,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轻吻,“润儿,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下一息,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想杀的,当真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人报仇:杀了他。 温润报仇:把自己给他…… 第40章 骨肉难断丨义难全 第40章 骨肉难断丨义难全 此问落入耳畔, 温润顿时失了神。 而苏云深也早已知晓了答案,“你既知我精通医理,却仍选择用下药的方式……当真是有自信以我最为擅长的本事了结我, 还是……盼着我揭穿你,然后杀了你?” 虽是问句, 却不需要回答了,温润喉间发紧, 泪水又从眼眶冲了出来。 苏云深心头一涩,将他搂得更紧些,“你对我,根本下不了手。可我与你一样……宁可自己丧命, 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言语间, 吻上了他的眼角, 唇瓣轻轻抿过他颊边滚落的泪。 好一阵子,他的眼泪才止住,终于勉强开了口:“你如此待我, 我却疑心你, 我……” 他说不下去, 又把脸埋回了苏云深肩上。 “你失去了记忆, 又有铁证在前,自然会怕我负你。”苏云深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此时自责至极,柔声转了话锋, “那些物证的真伪,你必分辨得出。” 这话果然将他从满心愧疚中拉了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想了想, 才道:“你的物件我自然认得,件件皆真,悉数出自你手。” 初见它们时,他便已确信无疑,“可我后面看过了,那‘易髓换血功’本身没有问题,晚叶说你暗中做了手脚,此事谁能证明?至于折扇与画卷,来历不明……我,我不想信它们。” 沉思片刻,他续道:“还有,他们让我服下‘魄魂散’,又为了取‘千丝缚’的心法,屡次试探我……我怎能仅听他们一面之词?” 他已看得透彻,苏云深欣慰地点点头。 “那折扇上的题词,是我为师兄与其挚友所作,画卷是送给一位好友的成亲贺礼,至于换血之法,你已想通了。” 简单的解释后,苏云深略作犹豫,又道:“唯有一事须让你知晓,因换血而逝的那位萧夫人,并非你的生母。” “什么?”温润愕然望向身边人,“那我生母何在?她是谁?” 苏云深踌躇一瞬,“你生母因病早逝了。” 今日变故接踵而至,方才确认了苏云深的真心,又知养母非生母,令温润有些茫然。幸而因失忆之故,他对两位母亲皆感到陌生,此事冲击倒不甚强烈。 “那……阿玄他?”他问。 苏云深叹道:“温玄是萧夫人之子。他双腿有疾,唯有血亲牺牲性命为他换血,方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方子是我给的,他便认定我害死他娘,用尽手段,欲置我于死地。” 温润听罢,眼里闪过一抹忧色,“若真是如此,但愿有朝一日能化解他心中的执念……” 短暂地沉默后,轻吐出一口气,又问:“你既什么事都知晓,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反而由着我胡来……” “有些事须你自己想通,若我贸然摊牌,未必能彻底消你疑虑。”说到此,苏云深微微扬起了嘴角,“况且,我要你看清自己的心,看清你对我有多么不舍。” “万一……我舍得了呢?”温润问,眸中闪过一丝后怕,“若我真想取你性命,你要怎样?” “给你便是。”苏云深神色认真了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可你分明不愿杀我,即便当时未能收手,我也不会令自己出事,免得你日后悔恨。” 话说到这个地步,所有的猜忌,都在这温柔而笃定的解释中烟消云散了。 温润含着笑靠在苏云深怀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最后一个疑问。 “那‘迷心散’,你,究竟有没有……”他欲言又止,悄悄红了脸颊。 苏云深看在眼中,嘴唇凑到他耳畔,指尖缠绕起他一缕青丝,“被意中人下这等药物,世间男子哪有不受之理?” “可……可是,那药效……”他声渐低微,似是极难启齿,“分明会让你……” 支吾半晌,终是没有说下去。 苏云深笑意更浓,没有追问,只将人拥得更深了些。 夜凉如水,将方才的刀光剑影与惊心动魄悄然掩去了,帐内只余下彼此的心跳声,比任何誓言都要真诚。 转过一日,晨光初透。 温润睁开眼时,苏云深已不见人影,只有枕畔残留的松木气息,提醒着昨夜的温存。 他醒了醒神儿,坐起身来,回想着苏云深临去前所说的话。 云山确是他们的家,只是如今他的内力未复,尚不能抵御山中瘴气,归期需得延后。 苏云深也终于承认了,在他失忆前,他们便已相知相许。 他没有追问过往细节,他相信待到时机成熟时,苏云深便会将一切细细说与他听。 此外,苏云深还提议带他离开,寻一处僻静之所暂居,但凌晚叶的手筋虽已接上,却还需再施一次针以稳固经脉,他无法丢下这个人不管,便约定推迟一日。 想到凌晚叶,他不再耽搁,草草梳洗了一番,未进早膳便出了门。 晨露沾湿了衣摆,微凉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入肌肤。 凌晚叶的房门虚掩,温润仍抬手轻叩,待得了应允后,方才走进室内。 一进屋,便觉得药香扑面而来,凌晚叶正靠坐在榻上,由兰蕊伺候着饮用参汤,苍白的脸庞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我须再施一次针。”温润在床畔坐下,自针囊中取出银针,“确认经脉通畅后,明日按时敷药便可。” “多谢大公子。”凌晚叶点头,以探寻的目光看向他,任他将银针刺入自己穴道。 他一言不发,专注地寻穴落针,偶尔向兰蕊交代几句,告知其后续该如何照料,兰蕊在旁认真记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此过了许久,他始终未提及苏云深,凌晚叶终究按捺不住了:“大公子,昨夜你……” “未能寻得机会。”他截断了话头,针尖在凌晚叶腕间停了一瞬,才继续捻入。 “那你可想好对策?”凌晚叶又问。 “尚未。”他轻垂眼帘,“你应当知晓,他武功修为已至化境,又兼医毒双绝,我岂能在短短一日内寻得取他性命之法。” 这个答案似乎不太让凌晚叶满意。 就在凌晚叶眉峰紧锁,欲再开口时,门外传来一声冷笑:“需要多久?一时半刻,三年五载,还是一辈子?” 捻针的手指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润将最后一个需要施针的穴位稳妥地处理好,才抬起头望向来人。 “阿玄。”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温玄逆着晨光,面容晦暗不明,自将温润找回来,他第一次展露出如此冷傲的姿态。 他挥手屏退兰蕊,待房门合上,向温润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踏得极缓,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沉重。 少顷,他在温润面前顿住,负手而立,微微低下头。 “昨夜,你当真杀不了他吗?”他直视温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温润将银针收入针囊,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你又何时信过我?” 温玄的声音骤然拔高,下一刻,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将温润困在方寸之间。 温润一怔,下意识向后仰了仰。 温玄迫得更近了,盯着温润的眼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在微微发着颤,“你平日里性子温和,行事却最是果决。若真有心,昨夜苏云深已是一具尸首。” “果决不是鲁莽。”温润沉声道。 “好。”温玄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你告诉我,不论耗时多久,必取他性命。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温润如何说得出口? 即便只为了安抚和敷衍对方,他也不愿将苏云深的生死挂在嘴边。 “说啊!”等不到想听的话,温玄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哀求,“你说给我听,说你定会取他性命!说你绝不会随他离去!说你永远会留在我身边!” 掌心的温度热得吓人,那之下细微的颤抖更是将温润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半晌,他才道:“放开我……” 如此回避,作何选择已不言而喻,温玄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所以……你选了他?”他难以置信道,“又一次选了他,每一次都不会选我!” 温润没有说话,别开脸去。 这个动作击碎了温玄最后的希望。 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为何你总会选他?明明在这世上,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温润的隐忍被这几个字敲碎了,“你逼我杀害挚爱时,可曾当我是最亲近的人?你现下可敢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你我兄弟情断,永远不再相见。”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可这句已然落入了温玄耳中,温玄神色骤变,猛地甩开他,带倒了床头的药碗。 瓷片碎裂的声音极其刺耳,参汤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倒在床上,吃痛地闷哼一声,凌晚叶大惊,急忙扶了他一把。 “我不会让你离开。”温玄嘶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泛起血丝,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却掩不住深处的心虚与恐惧,“你听好了,若想与我不再相见,不是我死便是你死!” 第41章 此生唯他丨情已坚 第41章 此生唯他丨情已坚 温润趴在凌乱的床榻上, 望着弟弟那双隐隐闪着泪光的眸子,有许多话想说。可刚要开口,便觉得喉间涌起一片腥甜, 他不禁垂下头去,掩着唇咳了两声。 “温润……” 温玄顿时心软了, 本能地抬起手臂,可一想起方才那句“永远不再相见”, 便怎么也伸不过去,只觉得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凌晚叶最懂他的心思,轻叹一声, 替他搀着温润坐了起来。 “大公子, 你可还好?” 温润摇了摇头, 轻道自己无碍。 凌晚叶宽了些心,转向温玄,“教主, 他如今身子孱弱, 你莫要真的伤了他。” “我自是不想伤他……” 温玄收回那只始终没落下去的手, 神情依旧不好看, 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狠厉。 “你……好些没有?”他低声问,听温润又道了声无事,才给凌晚叶使了个眼色。 凌晚叶会意,向里挪了挪, 给他空出了位置,他便在温润身旁坐下, 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探查。 指尖传来的脉象十分微弱,温玄心里一揪, 以自己的掌心抵住他的掌心,缓缓渡送过去一股温和的真气。 待他气息平顺了,温玄再度启唇,语气早已没了先前的冷硬:“方才是我不好……可你以后,不可再说那般绝情的话了。” 说着端起矮几上的茶盏递了去,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温柔,“我们各退一步,往后我不再逼你取他性命,‘千丝缚’你不想传授于我,也都随你,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会照顾好你。” 受了温玄渡来的内力,又饮了口茶,温润缓了一些,声音却还是有些虚弱:“你们骗了我多少?晚叶的世仇……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温玄与凌晚叶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心知此事已无法隐瞒,加之温润方才那句“兄弟情断”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温玄终究无法再说谎,只得坦白道:“那是为了让你能下定决心为娘报仇……编造出的故事。” “苏公子与月寒的过往,也是你故意诓骗我的?”温润静静地看向他,“你心里很清楚,苏公子待我是真心的,对吗?” “他对你是否真心,我如何能清楚?”一提及苏云深,他胸中的火气便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可他若当真待你好,又如何舍得……让你自甘堕落,沦为江湖的笑柄?” “不,你清楚,你比谁都清楚。”温润轻轻摇头,眉心微蹙,“正因你清楚他对我的情意,你才知晓,这世上唯有我能取他性命。你算准了他会回来寻我,早在我初醒之时,便让晚叶编好了故事,只待他出现,便诱我动手杀他。” 他一字一句,将温玄和凌晚叶的心思全说了出来。 温玄陷入沉默,无可辩驳。 温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少顷,又将目光移向凌晚叶,眼底渐渐盈出了失望与痛楚。 “你们,一个是我视若手足的朋友,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能对我做出这般残忍的事?为了杀他,你们放任我与他相处,待我对他动心,又强迫我手刃挚爱。” “绝非如此!”二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音落,他们对视一眼,温玄点了点头,示意凌晚叶解释下去。 凌晚叶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痛:“我们确实料到他会来寻你,却从未想过要你与他相处。我们的打算是……让你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便出手杀了他。” 他心中有愧,头不自觉压低了,续道:“我们原本计划,将那些编排好的往事,一点点说与你听。待你全部知晓后,一旦他出现,你便能立刻认出他是仇人,心中只有恨意,如何还会有旧情?只是我们未曾料到,他提早了数月出现,将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当初苏云深扬言六个月带走温润,却不想才过了两个多月,人便回来了。恰巧凌晚叶以苦肉计迫温润交出“千丝缚”的心法,温润告知他苏云深现身望月教,他便急中生智,将编好的故事提前说了出来。 温玄在旁附和道:“我们绝没想过要你再对他动心,更不想利用你的感情,我从来……”说到此,不禁咬了咬牙,“……从来不愿你与他相处,若早知晓他回来了,我早便会阻止你。” 听到这里,温润心中虽仍感悲凉,却也有了一丝慰藉。 至少,他们并非全然不顾他的感受。 “你们让我服下‘魄魂散’,也是为此?”他又问出一个问题。 听闻“魄魂散”三字,温玄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你……你竟连‘魄魂散’都知晓了?是他告知你的?他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连问出几个问题,温润皆未作答,只是说道:“我要解药。” “不可能。”温玄脱口而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近乎恐惧的神色,反应竟比方才听到“兄弟情断”时更为剧烈。 “为何……”这般强烈的抗拒,令温润投去疑惑的目光。 温玄顿了片刻,勉强解释道:“并非我不愿给你,那‘魄魂散’根本无药可解。况且此药只是让你失去记忆,于你其他并无影响,你又何苦执着于那些已然逝去的过往?” “当真无解?” “若真有解药,那苏云深早已替你解了,连他都束手无策,便是非人力可及。” “此话……倒也在理。”温润心下稍安,他本意是想试探温玄是否知晓“魄魂散”破解时可怕的副作用,如今看来,他并不知晓。 然而,另一个疑团随之浮上心头——既已坦诚至此,连最不堪的算计都已和盘托出,为何如此惧怕自己恢复记忆? 被药物抹去的过往里,究竟隐藏着怎样更深的秘密,让温玄这般忌惮? 温润一时想不通,索性收回思绪,未再继续想下去。 见他沉默,温玄心道他不再怪自己了,低声转了话锋:“我已向你言明一切,此事便就此揭过吧,你当没有见过他,好好留在我身边,我绝不会再惹你难过,更不会再算计你。” “可是,现下已经晚了……”他毫不迟疑,轻声道,“我已再次为他动了心。” 温玄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却强自按捺住,只道:“便是你动了心,也不能再与他在一起。他即便不是直接害死我娘的凶手,却也脱不了干系……” 说着,语气更软了些:“往后我不再逼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再与他相见,我什么都依你。可好?” 他目光恳切,眼底的算计与狠戾仿佛一并褪去了。 温润看着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思索片刻,仍是坦言道:“阿玄,你是我的亲人,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可是他……他是我割舍不下的挚爱,我要与他在一起……” 此言入耳,温玄恳切的神色骤然碎裂,声音陡然拔高:“我这样求你,你都不肯让步?”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你便铁了心与那杀母仇人厮守不成?” 凌晚叶深知他脾性,听这语气,便知他动了真怒,忙出声打圆场,对温润劝解道:“大公子,那苏公子即便无心害人,夫人的逝世也与他有着莫大关联……” 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生为人子,总不能连这孝道都不顾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扎在温润心口,有那么一刹那,温润几乎想将自己已知晓二人同父异母的事实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对上温玄那赤诚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阿玄,晚叶,我不想欺骗你们。”他的声音异常坚定,“从他回来寻我的那一夜起,我便再次认定了他,此生唯他而已。旁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想顾,也顾不上了。” 这话说完,温玄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一时静得令人胆颤。 渐渐地,温玄眼底那恳求的光芒一点点凝固,化为一片虚无的空洞。 “你……”他气得身子发颤,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紧,“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认定了他,此生唯他而已。” 温润迎着那赤红的双目,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次,每一字都狠狠砸在温玄心上。 片刻,温玄那空洞的眼神骤然被更汹涌的怨恨淹没。这怨恨太过庞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燃成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攥紧双拳,骨节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面色铁青,“我再说一次,你不许与他在一起!” “我做不到。”温润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坚如磐石。 “好!好得很!”温玄连连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神却已冷得像冰,“既然你如此绝情……” 说话间,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温润沉默一瞬,再转身时,眼中已尽是狠厉。 “那我便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你永远出不去、他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第42章 情义两难丨终有择 第42章 情义两难丨终有择 嘴上说着狠绝的话, 声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话音落下,温玄猛地提掌,内力凝聚在掌心, 抓向温润手腕。 温润气息虚弱,连动一下都艰难, 却在掌心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身子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滑向了床榻右侧。 “我倒是小瞧了你!”温玄一怔, 再次疾探而出。 温润身形飘忽,如流云舒卷,在温玄臂膀抬起时,一个灵巧旋身, 竟从那狭小的空隙中穿了出来, 飘然落于地面。 晨光熹微, 映照在他淡粉的衣袍上,宛若谪仙临世,可落地时指尖的细微颤动, 终究还是泄露了他力有未逮的实情。 “我看你能撑多久。”温玄神色微凝, 身形疾闪, 掌风再至。 温润不敢硬接, 凭借精妙步法周旋,他的身影在有限的空间内飘忽来去,翩若惊鸿,但到底因内力受损,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呼吸便已不稳, 额间也沁出了细密汗珠。 温玄轻功本就在江湖上名列前茅,温润心知久战不利, 一边勉力闪避,一边用余光瞥向窗子方向,暗自思忖着脱身之策。 奈何温玄早已窥破他的心思,攻势如疾风骤雨,将他所有去路尽数封死。 随着体力流失,他的步法渐显凌乱,温玄觑准时机,信手拈起桌上茶盏,贯注内力掷向他左腿,意在一举制住他的行动,他虽预判到来势,但气力已透了支,一时闪躲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息笼罩而下,将满室的杀机轻柔化解。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下一刻,一道素白身影立在温润身侧。 他只广袖轻拂,那挟着凌厉劲风的茶盏便如归巢乳燕,温顺地落入他修长指间,其上附着的刚猛内力霎时消弭于无形。 温玄神色大变,动作顿住,厉声喝道:“苏云深!” 几乎在同时,凌晚叶冲下床榻,挡在温玄侧前方。 苏云深手腕轻转,浑厚的内力托着茶盏平稳送出,那茶盏便不偏不倚落回原处,连盏中的茶水都纹丝未动。 直到此时,一缕清冽的松木香气才随着他的到来,悠悠然在空气中弥漫开了。 “你怎么样?”他扶住温润手臂,眼底充满关切。 “云深……”温润轻声唤道,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声呼唤里带着意料之中的信赖,顿了一息,又道:“不是说好不现身吗,你怎么……” 虽是略带嗔意,语气却很温软,全无责怪的意思。 “我知你不愿我与他起冲突,现下看来,恐怕避免不了了。”苏云深柔声应着,将温润揽入怀中,掌心稳稳扶住他的腰身。 他未再出声,借势扶住苏云深的臂弯,将虚软的身子倚靠过去。 先前与温玄周旋已耗尽了他的心力,现下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能软软地偎在对方怀里。 “我带你走。”苏云深垂眸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从今往后,由我来照顾你。” “好……”他轻轻点头。 直到此刻,苏云深才有余力理会温玄,他的视线看过去时,温玄的面色沉得骇人。 “温教主,就此别过。” 温玄抢步到门前,沉声道:“你要走便自己走,把温润留下。” “你拦得住我们吗?”苏云深揽着温润,向前迈了半步。 “纵是拼上性命,我也非拦不可。”温玄毫无退缩之意,右手摸向腰中的软鞭。 如此模样,像真是做了拼命的打算。 苏云深用余光看了温润一眼,稍作迟疑,终是缓了语气:“你哥哥与我两心相许,但他从未因此做过伤害你的事,你何以如此容不下我们?” “莫要在此惺惺作态。”温玄嘶声道,“自你出现以后,他心中只有你,根本不在乎我,我如何能容得下你!” “他根本不在乎你?” 苏云深沉声反问,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若是他不在乎你,他会沦落到今日这般记忆全无、内力尽失的处境?” 说话时,转向温润,将其拥紧了些。 温玄神色微滞,不觉也向温润看去,那人如今已虚弱到需要依偎着旁人才站得住。 他心头一痛,别开脸去不敢再看,却仍是强撑道:“那也是他先放弃了‘龙涎草’,才需要为我散尽内力,归根结底,还是为你。” 话入耳畔,苏云深眸色沉了片刻,却没有反驳。少顷,目光里的锋芒褪去几分,声音也缓了下来:“你是他的弟弟,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我们的居处永远为你敞开,你可以随时来看他,便是想长居我们身侧,也可。” 这番安排,只盼能替温润寻得一个两全之法,却不想彻底激怒了温玄。 “为我敞开?”他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母亲惨死、父亲心灰意冷、妹妹终日以泪洗面……这些事,哪一桩与你无关?” 他抬手指向苏云深,手臂因强压怒意而微微发颤,“如今……你要强行带走温润,令我众叛亲离,却还敢摆出这般施舍的姿态?” 提及往事,那墨色的眸子里涌出刻骨的恨意,神情真切得仿佛每个字都浸着血泪,他垂首看了一眼自己曾经行动不便的双腿,很快又续了下去:“他为了你,不顾我的腿疾,险些令我一生困于轮椅中,这些,我全可以不计较。” 说到此处,声音微顿,似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如今我只想他留在我身边,免我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你却还要来夺走他,再对我说这些混账话,简直欺人太甚!” 听着他这番控诉,看着那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静默许久的温润心中百味杂陈。 虽不记得具体往事,但想到自己为了苏云深可能做出的种种,确是有可能疏忽了弟弟的腿疾。 思及此,心中生出一抹愧疚,抬眸与苏云深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而面向温玄,温声道:“你若不愿我离开,我们留在圣教与你作伴。反正……只要与他在一起,身在何处,于我并无分别。” 他字字真诚,落在温玄耳中,却似火上浇油般,将那心中的怒火点得更旺了。 “绝无可能!”温玄登时驳斥道,“你让他留在教中,与你夜夜笙歌,教中弟子会如何看?” 越往下说,他的语气越沉,言辞也越发尖锐:“他们会说你自轻自贱,不知廉耻,堂堂七尺男儿,甘愿委身于另一男子之下——”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劲风已扑面而来。 温玄当即屏气凝神,疾向右闪,堪堪避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待站定了,他才看清,袭来的是一段皓雪般的绸带,自苏云深袖中而出。 那绸带看似轻柔如雾,但所过之处,桌上杯盏被无形气劲所激,发出一阵细密轻颤,可见其中蕴藏的威力。 这一招“云袖落雨”本是温润名动江湖的绝技,如今由苏云深使来,威力更胜往昔。 “他竟将这看家本领也传给了你?”温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既出言羞辱他,我便以他的绝学,代他教训你。”苏云深话音方落,腕间陡然一动,那段皓雪绸带又如月华流转,带着破空之声,再次逼向温玄面门。 温玄疾步后退,却觉那绸带如影随形,忽左忽右,变幻莫测。掠过之处寒气逼人,仿佛周遭空气都化作利刃,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苏云深身形未动,仅以单手腕势操控着绸带,姿态从容如执笔挥墨,眸光却冷若寒潭。 凌晚叶在一旁看得心惊。 眼见那绸带就要击中温玄背心,间不容发之际,他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疾步冲向温玄,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他,将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凌厉一击。 在他扑来的瞬间,温玄瞳孔骤缩,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衣襟向外推拒,意图将他甩离险境。 可那绸带来势太快,已不及避开,温玄只得手臂回环,将他死死按入怀中,硬生生与之调转方向,以自己的背脊将人护住。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到。 绸带即将击中温玄时,苏云深余光瞥见温润微蹙的眉头,腕势倏然一收。 那凌厉绸带瞬间失了力道,软软垂落了。 凌晚叶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往下滑了一截,被温玄揽住了腰。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还攥着温玄的衣襟,腕间纱布渗出了一小片殷红。 苏云深顺势将温润往怀中带紧了些,意图消解怀中人的担忧,目光落在凌晚叶腕间那抹血色上。 “凌护卫,可还安好?”心知温润忧心凌晚叶的伤势,他便代为开口。 凌晚叶未答,温玄俯身将他打横抱起,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 “他是否安好,不劳苏公子费心。” 苏云深将温玄那一瞬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下已然明了,“既愿拼死护他,如何忍心挑断他的手筋,将他当作棋子?” 言到此处,刻意顿了顿,“莫非下手之人,并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最初的设定,在上一章结尾温玄说的不是把温润“关起来”,而是废掉他的经脉让他再难恢复武功,出手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但是结合人设,温玄根本下不了手,写着写着他们就不归我管了。? 第43章 旧梦重拾丨诉前尘 第43章 旧梦重拾丨诉前尘 温玄神色一滞, 冷冷剜了苏云深一眼。 “自然是我!”他话音骤然拔高,抱着凌晚叶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凌晚叶被这一拉扯牵动了伤处, 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 他忙将力道放轻了些,声音却仍然十分强硬:“除我之外, 还能有谁?” “是晚叶自己。” 靠在苏云深肩头的温润忽然开口,日光透过窗子, 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在他面前,定不舍得如此伤他。想来是他不顾你的阻拦,擅自动了手。” 说着, 缓缓看向脸色发白的凌晚叶, 面上露出不忍, “他伤自己时,你一定很难过。” 似是被说中痛处,温玄想要开口反驳, 却不自觉垂首看了凌晚叶一眼。 待对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 否认的话语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稳, 向床榻走去。 看着他沉默的身影,苏云深与温润相视一望,未再多言。 他将凌晚叶安置在榻上,目光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方才转身。 “不管我对他如何。”他直视苏云深,唇边凝着一抹冷意, “我都不会让他像温润一样,为了我轻贱自己, 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苏云深眸中寒意乍现,却又在下一刻,将那抹寒意强行敛去。 “温教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反而异样地平静,“你当真认定我不会动你?” 温玄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会吗?” 方才交锋虽险,他却已看得分明,温润根本不忍伤他,苏云深又如何下得去手? 不等回话,他已续道:“苏公子,或许我该换种问法,我是温润的至亲,你敢动我吗?”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苏云深静默片刻,终是没有辩驳,只道:“是,我不敢,你是他的亲弟弟,我岂敢伤你分毫?但旁人——” 说着,目光在凌晚叶身上稍作停留,语气骤冷:“可就未必了。” “你敢!”温玄瞳孔一缩,不假思索地抢步护在床榻前,盯着苏云深的眼睛,“欺凌弱小算什么本事?温润也不会同意的!” 凌晚叶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剧震,只觉一股酸楚又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几乎要流出泪来。 苏云深看在眼中,心中无甚波澜,淡淡道:“我只保证不动他的血亲,旁人的安危不在此列。你若是再出言不逊,惹他伤心,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在意之人如何代你受过。” 说话间神色郑重,全无玩笑之意,温玄沉默半晌,双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终是未再接话。 “温教主,就此别过,好自为之。” 诸事已毕,苏云深不愿再作纠缠,向温润投去一个温柔的目光,便要揽着人离开。 温玄却再次唤住了他们。 “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温教主请讲。”苏云深侧头看他。 “其一,你说半年后回来接温润,是像当初诓骗月寒一样,故意少说了四个月,是不是?” “不错。” “其二……”他刚一张口便闭上了,似乎想起极其难言的事情,连呼吸都滞重了几分,如此反复了几次,才支支吾吾地问出半句,“关于那桩旧事,你可曾……可曾……” 尽管问得隐晦,苏云深却似早已料到其中深意,不待他再言,便已截断话头,答得斩钉截铁:“不曾。” 那干脆利落的二字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未尽的话语与深藏的恐惧尽数挡回。 他点了点头,慢慢在榻边坐了下去。 苏云深不再耽搁,揽住温润飞身离开,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几个起落,已远离了望月教地界。 山风裹着松木的气息迎面扑来,脚下的石阶渐渐被泥土和落叶替代。又行了一程,耳畔的喧嚣彻底淡去,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响。 二人在一条小溪旁停下,苏云深寻了处干净的青石,扶着温润坐稳,指尖自然地拂过他略显散乱的发丝,“我去寻些水来。” “云深……晚些再去。”温润轻轻摇头,拉着苏云深坐在自己身侧,靠在他肩头,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陪我歇一会儿。” 籣フ鉎★泞フ檬“好。” 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收紧,又在温润额间印下一个吻。 劫后余生的宁静、身侧之人传来的安稳气息,让温润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舒缓了些。 望着阳光下粼粼的溪水,他轻声说道:“因着‘魄魂散’的药效,我对晚叶格外依赖,他们做过许多伤我之事,你怕损我心神不愿告知,如今这药效,似是已经过了……” 他顿了片刻,偏过头来看苏云深,声音更轻了:“那些过往,可以告诉我一些了吗?”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下一刻,执起他的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 “看见那座山了么?”苏云深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那里是云山,也是我们的家,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温润搂紧,缓缓道出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从云山初见,到相知相许的朝朝暮暮,最后到温润为温玄换血,失去了所有记忆。 换血当日,苏云深刻意营造那深不可测的假象,而后抛出六个月的期限,便是为了让凌晚叶及温玄对六个月的归期深信不疑。 而他自己则强行恢复了内力,还需再调息数月,方可无虞。 记忆的潮水于此悄然退去,之后种种,温润已然知晓。 此时夜色已深,月华如水,清冷的辉光映在苏云深脸上,衬得他越发出尘了。 温润凝视着他,心头似被许多无形丝线层层缠绕着,愈收愈紧。 “我竟让你……日日忍受钻心之痛……”他声音低沉,浸透着难以自抑的怜惜,“你若肯慢慢来,也不过晚上一两月,我失了记忆,又不是等不起……” 苏云深并未否认,只轻笑着,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若再晚上一两月,我怕你心里,真将我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并非全因如此。”温润眉头微蹙,“你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苏云深眸光一凝。 “你害怕我发现那个心结。”温润自顾自说了下去,“‘魄魂散’药效奇特,若服药者触及失忆前无法释怀的心结,便会强行冲破药力,届时心神俱乱、痛楚如万蚁噬心。短则持续一个时辰,长则数日不休,直至所有记忆恢复。” 这骇人的副作用,是苏云深一直以来最深的恐惧,他怔了怔,又听见温润轻声问:“阿玄惧怕的往事,和你怕我知晓的心结,皆是临走前他问你的那件事,对么?” 温润记忆不再,却凭着对苏云深的了解和一些零散的碎片,将前后之事串联了起来。 苏云深听在耳中,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我自诩能看透世间人心算计,唯独你,总能一眼看破我。”他终是坦然承认,“我要防他们蛊惑于你,更要防你经历那噬心之痛。”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出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润儿,天下棋局,我皆可落子无悔,得失不论……唯独你,我一步也输不起。” 那话语中的珍视,瞬间撞入了温润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他虽知自己于苏云深而言举足轻重,但亲耳听得这“输不起”三字,心中仍似潮涌,震动难言。 “云深……” 两行清泪自他脸颊无声地滑落,既为了这份厚重情意,亦为了苏云深强行恢复功力所受的伤痛。 苏云深心疼不已,轻轻将他脸颊的泪痕拭去,温声安慰道:“你已回到我身边,一切苦难都过去了。如今什么都不要想,只待你内力再恢复些,我便助你冲破药效。” “好……我都听你的。” 温润颔首,将脸埋在对方颈侧,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越是珍贵,心底的疑问越是无法抑制地浮进脑海。 他细细思索着,那能引发“魄魂散”失效的心结究竟是什么?何以让温玄那般忌惮?除去面对苏云深,自己向来心若止水,要被怎么样伤害,才会结成心结? 念头方起,还未理清,却见苏云深忽然向前一探,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甚至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 温润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自己心头方掠过的心思,竟又被这人瞧出来了。 “别再想了。”苏云深手臂猛地收紧,声音隐隐发着颤,“当下……任何事都不要想。” 他将温润的脸埋在自己肩窝中,仿佛要用这个拥抱,将所有不安的思绪都隔绝在外。 温润心头酸软,往他怀中贴紧了些,“我不再想了。”说着,抬手轻抚着他的背脊,动作轻柔,“你别担心。” 得了怀中人的保证,他紧绷的心弦方稍稍缓和些。 也正在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一旁的树影微微动了动,即刻将外露的情绪尽数敛去,抬眼时已神色如常。 第44章 琴音未散丨客已至 第44章 琴音未散丨客已至 温润从苏云深肩头抬起脸, 循着声音望向树影,视线落在缓步走出的年轻男子身上。 “云阔。”他轻声唤道,语气自然。 “你认得我?”苏云阔脸上写满惊愕, 脱口便是往日里最熟稔的称呼,“温大哥……你、你想起从前的事了?” 话一出口, 便觉得不对,自行否定道:“时机未至, 你应当还未想起来。” “你与云深眉宇间的神韵,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润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流转片刻,“想认不出,恐怕也难。” 说罢, 唇边泛起一丝清淡的笑意, “先前时常在院外檐角盯着我的人, 原来是你。” 这下苏云阔更意外了,不觉睁大了眼睛。 温润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 “我虽内力不济, 灵觉尚在。不过, 我察觉不到你的恶意, 便未曾点破。” “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苏云阔不禁垮下脸,肩膀都塌了几分,很快,认命般叹了口气, 语气又活泛起来,“我哥担心你意外恢复记忆, 终日茶不思饭不想的,便让我守着你。” 听他说苏云深这般在意自己, 温润的笑意更浓了,重新靠回那人怀中,那人也顺势收了收手臂。 看着这一幕,苏云阔嘴角抽了抽,别开视线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终叹息着嘀咕了一句:“我看我是该回去了……” 说完便要抬步离去,却似想起了什么,又顿住脚步,神色正经了些:“险些忘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们,缥缈楼要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 苏云深眉梢微动。 苏云阔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么多年来,江湖上何曾有过武林盟主?何况那缥缈楼楼主的地位本就与盟主没什么差别……千栩刚接任便搞这一出,着实有些蹊跷。” 千栩。 这称呼唤得颇为亲近,温润面上掠过一丝茫然,隐约觉得那人与自己也是相识的。 察觉到怀中人的失神,苏云深温声解释道:“千栩是你的徒弟,云山一战过后,他便拜了你为师。” “我的……徒弟?”温润有些意外,“那缥缈楼楼主,竟愿拜我这魔教中人为师?” “能拜上你这样的师父,是他的福气。”苏云深微微弯起嘴角,眼底写满了珍视,“你总是瞧不见自己的好。” 温润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没接话,只是又往他怀中靠紧了些。 看着眼前两人一个靠一个应、一个说一个听的模样,苏云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活像一盏碍事的灯笼。 他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了,干咳了一声:“消息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头,随口应道,全无挽留之意。 苏云阔朝天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呵,又嫌我碍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苏云深面向温润,神色更温柔了:“夜寒露重,我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温润轻应一声,被扶着站了起来。 因他内力未复,不堪云山瘴气侵扰,苏云深便将住处安排在山脚下的灵素阁。 阁中清幽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院中种着几株素心兰,是他们从前在云山时最爱的花。 苏云深每日亲自替温润调理药膳,为他疏通经脉,十日弹指而过,他的气息较之先前已平稳了许多。 这日傍晚,暮色如一层浅墨,笼罩在灵素阁的水榭之中。 苏云深与温润并肩而坐,指尖在同一张七弦琴上轻盈流转。 琴音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在一处,最后一个音符尚在檐角萦绕着,便被廊下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林清露出现在水榭入口,对他们道:“二位公子,千机谷谷主孔知远求见,他怀中抱着个孩子,情形似乎很是危急。” “请他们进来吧。”苏云深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清露领命退下。 温润仰首望向渐暗的暮色,轻道:“武林大会之行……看来要延后了。” 苏云深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望暮色,“还来得及。” 音落,未再继续。没过多久,林清露便引着孔知远回来了。 正如她方才所说,孔知远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面色泛着不祥的青紫,唇瓣乌黑,已然昏迷。 孔知远旁边跟着一位淡黄衣裙的少女,容貌极美,气质温婉,此刻正满脸担忧地看着那昏迷的孩子,正是孔知远的师妹萧雨桐。 “苏公子,这孩子中了奇毒……”一见到苏云深,孔知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怪我无用,千机谷上下竟查不出那究竟是种什么毒,万望公子慈悲,给他一条生路!” 萧雨桐也随着跪下,在转向苏云深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旁的温润身上,便怎么也不愿挪开了。 温润今日穿着一袭极淡的粉色内衫,外罩月白轻纱,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映在他身上,仿佛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静谧朦胧的光晕里。 萧雨桐心头莫名一动,她行走江湖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谁似温润这般,不仅拥有倾世容颜,更是在清雅出尘中带着易碎的脆弱感,让人无端想去怜惜。 那过分直白的神情自然逃不过苏云深的眼睛,苏云深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温润察觉到了,缓步走下亭阶,避开了萧雨桐的视线,在孔知远面前站定。 “孔谷主不必多礼,先将孩子放下。”他的声音温和,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清露不需吩咐,早已示意小厮将软榻抬到他们身边,待孩子被置于榻上,她递过去一方温热的湿巾,温声道:“孔谷主先定定神。” “多谢。”孔知远起身接过,萧雨桐也站了起来。二人一同看向温润。 此刻温润俯着身子,三指搭在孩子的腕脉上,少顷,他收回手,转向亭中的苏云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云深接收到他的目光,原本虚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无声地往下压了半分,亦点了点头。 温润这才看回孔知远,面露不忍,道:“孔谷主,孩子中的毒是‘相思引’。” “相、相……思引?”孔知远一怔,脸上血色尽褪,一时之间,比那中了毒的孩子更像是濒死之人,“怎会是此毒?” 萧雨桐听罢,亦掩口低呼,眼中闪过震惊与悲痛,“我听闻过此毒,是取一人心头血入药炼制。若要解它,需一味药引淬炼十日,再投入下毒者的血引,缺一不可。” “不错。”温润没有否认,“药引好说,灵素阁制得出来,可这血引……你们可有线索?” 看着孔知远惨白的面色,不用回答便也知晓了答案。 温润的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孔谷主暂且宽心,即便得不到那人的血引,苏公子亦可用金针渡穴之法,为这孩子拔毒三十日,性命当可无忧。” 说到此,略作停顿,“只是……毒素已缠绵心脉,强行拔除,恐会损及根基,未来于武道一途,再难有寸进。” 他说得婉转,可在场众人皆明白,若以金针解毒,这孩子日后便再也不能练武了。 孔知远不禁红了眼眶,沉默许久,方才张了口:“犬子生于武林世家,若遭此难……” 他神色悲戚,终是没有说下去。 一旁的萧雨桐眼里含着泪,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师兄,性命保住已是万幸,其余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温润也劝道:“此法并非绝路,即便以金针拔毒损了根基,若百日内寻到下毒之人,取得其心头血炼药,也可使受损的根基恢复。” “百日内?”孔知远颤声道,“我连他是何人都不知,如何百日内寻得到……” “无妨。” 苏云深此时方从亭中起身,素白的长衫在晚风中轻拂,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金针拔毒总归要做,找那下毒者的事,你们可以慢慢再看。” 他步下亭阶,来到榻前,视线掠过孩子青紫的面容,又看向孔知远与萧雨桐。 “灵素阁立世之本,便是悬壶济世。”他面上带了惯有的温和,“孩子暂留灵素阁解毒,至于孔谷主与萧姑娘,可自行决定去留。” 听到自行决定去留,孔知远与萧雨桐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踌躇片刻,孔知远也未等对方说话,再次朝苏云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多谢公子!幼子安危未定,我实在无法安心离去,恳请公子允我留下照看孩儿!” “自是可以。”苏云深没有拒绝,侧首看向萧雨桐,“萧姑娘意下如何?”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让萧雨桐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瞧了个通透。 她不自觉看了看温润,沉思一瞬,道:“师侄未脱险境,雨桐亦无法安心离开,还请苏公子允我叨扰些时日。” “如此,二位便一起住下吧。” 苏云深淡淡应下,见他们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是你们都留在这里,那下毒之人……不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温润:夫君好像吃醋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45章 茶凉人走丨夜未明 第45章 茶凉人走丨夜未明 孔知远怔了一瞬,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寻人……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能上哪里寻去?”他哑声道,“况且犬子现下尚未脱离危险, 我只盼时刻守在他身边,实在分不出心去做那大海捞针之事……” 他言辞恳切, 眼眶通红,这一铁骨铮铮的汉子, 几乎要当众落下泪来。 “那便随你们吧。”苏云深没有再多说,转而对林清露吩咐道,“安顿好他们。” “是。” 林清露适时走到孔知远和萧雨桐面前,抬起手臂, “二位, 请随我来。” “有劳了。”二人异口同声, 各自向苏云深道了别,便跟着她去了。 走到水榭门口时,萧雨桐脚步微顿, 不禁又瞧了温润一眼, 才再度迈开步子, 随林清露与孔知远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云深收了思绪,缓步走到温润身侧。 “起风了。”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温润肩上,又细致地拢拢前襟。 “你也累了。”没了旁人,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回房吧, 我们早些歇息。” 温润任他将衣襟拢好,待他收回手时, 忽然探过头去,在那近在咫尺的唇角碰了一下。 “今日我……精神尚可……”说着,顺势倚进面前人怀中,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一会……陪陪我。” 苏云深心下一荡,感受着怀中那具温软的身子,因外人而起的涩意顿时尽数散去,不觉浅笑出声。 “好。” 夜色如墨,芙蓉帐暖,远处溪流潺潺。 待到天光微透时,苏云深先醒了过来,枕畔的人仍睡得安稳。凝望着那绝美的睡颜,他心头一软,在人额间落了一个轻吻。 “润儿,我去为那孩子熬几味药,你多睡一会儿。”他在温润耳畔极轻地说道。 温润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微微扬起嘴角,轻手轻脚地抽出了手臂,替温润掖好锦被,才起身更衣。 窗外日头渐高。 萧雨桐梳洗妥当、用过早膳,便捧着一卷手抄的药经来到温润所在的临水小轩,这药经是她精心誊写的秘本,纸墨间皆见用心。 “温公子。”她跨过门槛,声音轻柔,“昨日来得匆忙,未及好好向你与苏公子道谢。这卷药经记载了千机谷中所有医术,特来献上,聊表心意。” 说罢,将那药经置于温润身侧的桌案。 温润正临窗翻阅书册,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如水,“萧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并未去接那药经,只道:“可是灵素阁藏书尚算齐备,不敢贪图贵谷秘传。” 萧雨桐脸上笑意凝滞一瞬,随即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见公子身子孱弱,这药经里记载了不少调养秘术,或许对公子有用。”她向前推了推,语气恳切,“况且……若能助你与苏公子精进医术,寻到不用心头血、不损根脉也能解毒的法子,岂不是更好?” 说到此,她身子不觉向前微倾,试图拉近与温润的距离,“总归是多一种可能,收下也不妨事。” 温润不着痕迹地向后错了错,从茶盘上取了一只空盏,提起茶壶斟了七分满,放到她面前:“若能在药经中寻到两全的法子,你们也不必来灵素阁求助了。” 顿了一瞬,又道:“退一步说,寻到下毒之人,并不难。” 再次被推拒,萧雨桐袖中的手指收紧,面上却强撑着笑意:“……不难?看来公子已成竹在胸了。” 她随口敷衍一句,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指尖抚上温热的盏壁。 却不想,温润严肃地应了下去,“不错。” 音落,望向窗外,语气如闲谈般随意:“炼制‘相思引’者,需以自身的内力驱动药成,届时心口会生一道红痕,五日后红痕蔓延全身……一个血人,如何认不出?” 话入耳畔,萧雨桐拈起茶盖的手指不由一松,盖子落回茶盏上,发出了极轻的磕碰声。 温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片刻,又浅浅一笑,道:“不过,若能及时服下我后山药圃栽种的‘七叶莲’,则另当别论。” 正说到此,林清露端着红木托盘进了门。 她对萧雨桐淡淡一笑,转向温润。 “公子,这是苏公子用晨露刚沏好的茶,特意让我先送来,说趁热喝。”边说边将托盘放在温润手边,有意无意地续了一句,“苏公子很惦记你,说是为那孩子熬好药便来陪你。” 温润含笑点头,端起茶盏。 听着他们的对话,萧雨桐神色复杂,许多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好就此打住。 当夜,月华如水。 苏云深与温润立于二楼廊下。 “时辰到了。”望着无垠夜空,苏云深语意含蓄,“我去为那孩子施针,你莫要太劳神。” 温润颔首微笑,“我会顾好自己。” 彼时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他月白的纱衣与几缕墨发,苏云深耐心地将那些发丝慢慢捋顺,才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厢房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没夜色中,正是白日里在温润面前笑语盈盈的萧雨桐。 此刻她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娇羞之态?她借着夜色掩护,如鬼魅般穿过回廊,目标明确地朝着后山药圃潜行。 进了药圃,她低下头,细细探查半晌,终于,在角落寻到了想寻的草药。 她心下一喜,即刻蹲下去,指尖触及冰凉的叶片—— “姑娘想要这‘七叶莲’,告知一声便是,何以深夜前来自取。”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骤然转身,只见温润、林清露、孔知远三人立于药圃入口。 温润一袭月白长衫,在灯笼柔光下,愈发显得清雅出尘。 “师妹!真的是你!”孔知远的惊呼声随之响起,脸上写满了悲痛,“林姑娘与我说时,我还不愿相信!” 萧雨桐颤声问:“温公子,师兄……你们不是该在照看师侄么?怎会在——” “把孩子交给苏公子,我自是放心。”孔知远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如此害我!” 温润缓步上前,轻道:“今日我特意告知姑娘‘相思引’的特性,便是料到,姑娘若当真受人蒙蔽,得知自己或将容颜尽毁,定会来寻这‘七叶莲’解毒。” “不是我……”萧雨桐后退半步,“我取‘七叶莲’,是有其他用途,并非为了解毒……” “有何用途?”孔知远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的悲愤更盛,“到了现在,你还要狡辩?” 不等她回话,已冷声续道:“听闻炼毒者胸前有一抹红痕,你既不承认,便让为兄亲自验验你的身子!” 话落,右手成爪直取她胸前衣襟,这一招来得又快又狠,她向后疾退,可孔知远已左手暗蓄劲力,封住了她的退路。 “不要!” 眼看避无可避,她惊惧地闭上双眼。 下一刻,温润动了。 他并未上前硬挡,只是步履轻旋,身形便如被风拂动的云烟一般向前掠出,左手精准扣住萧雨桐的衣袖,以一股柔和的力道带着她向后飘退半步。 正是这间不容发的半步,让孔知远那志在必得的一爪堪堪从她胸前数寸处凌厉划过,只激起了一阵微凉的掌风。 萧雨桐惊魂未定,眸光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向温润身后躲去。 温润稳住身形,尚未出声,便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忙侧过头去,以袖掩唇,发出一阵低哑的轻咳,肩头随着咳嗽微微起伏。 “公子!”林清露与萧雨桐齐声开口,上前想去扶他,他却轻轻摆了摆手,又退了半步。 待气息稍匀,他道:“我还安好。” 林清露担忧地望着他,萧雨桐见他因救自己而牵动旧疾,心中震动,眼里交织着愧疚与关切。 他定了定神,转向孔知远,声音较之先前略显虚浮:“孔谷主,灵素阁内勿要动武,萧姑娘之事,我既插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孔知远忙作了一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歉声道:“在下鲁莽,可她若真是那下毒之人,取其心头血,便可免去我儿根基之损,还请公子不要阻拦……” “灵素阁内不可动武,这是苏公子立下的规矩。”温润的气息虽未全然平复,语气却不容置疑,“请孔谷主先回房歇息。” “这……”孔知远面露迟疑,“这关乎小儿的性命,还望公子告知,此事要如何处置……” “请先回房歇息。”温润又说了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交代。” 见他态度坚持,孔知远一时语塞,目光在他与萧雨桐之间逡巡少顷,终是妥协地再作一揖,“如此,孔某静候公子消息。” 说罢,转身退下。 待他身影远去,温润侧身看向萧雨桐,语气平和:“萧姑娘,你也可以走了。” “你要……放我走?”萧雨桐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不取我的心头血作药引吗?” ==========作者有话说:========== 温润安抚夫君的方式简单且有用:睡觉吗? 苏云深:睡。 第46章 公子成双丨人如玉 第46章 公子成双丨人如玉 “取了你的心头血去验看, 只会发现并无效用,又何必白费功夫。” 温润如此答完,又补充道:“毒由你亲自炼成不假, 可炼毒时的血引未必非你不可,他寻你来炼制, 只是要你替他承受炼药的副作用。” 萧雨桐听罢,眼中掠过一抹震惊, 随即又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遮掩:“公子明鉴,那人以我妹妹性命要挟, 逼我为他炼药……可你这样放过我, 不想从我口中问出他的身份吗?” “若我没有料错, 你并不知他是何人。”温润神色平静,“虽说你手上有些线索,于我而言却用处不大, 我又何必强迫你说出来, 害你和你妹妹被他责罚。” 这番话句句为萧雨桐着想, 萧雨桐听在耳中, 眼里渐渐盈满了泪,一时开不了口。 温润朝林清露递了个眼色,林清露便取出一方素帕,放到萧雨桐手中。 萧雨桐胡乱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 才又说道:“即便我没有出卖他,他也未必相信, 还是不会放过我……” “不必忧心。”温润宽慰道,“你只管告诉他, 我没有逼问你,他一定会相信。他也会明白我有意留你性命,便不会与你为难了。” 他神色笃定,萧雨桐虽不明所以,却也茫然地点了点头。 很快,又听他道:“早些回去吧。” “回去……”萧雨桐不觉重复一遍,“我确是该回去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能得全身而退,本是幸事,可今日与面前这人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 念及此,压下心头涩意,盈盈一拜:“雨桐拜别温公子。” 说罢,默然转身,方行数步,身后再度传来温润的声音。 “且慢。” 她回头,“公子是后悔放过我了?”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期待,“还是……想留下我?” 温润摇摇头,命林清露将“七叶莲”采下。 “你忘了此物。”他面上带了淡淡的笑,“若不及时服下它,容颜尽毁,岂不可惜。” 接过那株犹带夜露的草药,望着温润沉静的脸庞,萧雨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先前,她折服于他那谪仙般的风姿,此刻才明白,外在的清雅出尘,远不及他骨子里那份善意可贵。 “多谢公子……” 道过谢,她沉思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忽然颤声道:“公子的胸襟气度,令我深感惭愧。若公子不弃,我愿将千机谷的秘术与下毒之人的线索……连同我自己,一并献给公子。” 话音落下,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身体微微前倾,便要往温润怀里倒去。 可温润已经先一步向后错了半步。 “姑娘言重了。” 她扑了个空,身子僵在原处,还未来得及收回那份狼狈,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从何处掠到面前,恰好隔在她与温润之间。 苏云深只对她略一颔首,便不再看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温润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你今日站得久了,坐下歇歇。” 说着扶温润走向旁边石凳,动作寻常,却已将温润全然纳入自己的守护之中。 萧雨桐怔怔地望着他们,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却也顾不上擦了。 温润顺着苏云深的力道坐稳,才看向萧雨桐,语气温和却疏离:“那些秘术和线索,我皆不要。至于其他的……” 言及此处,不觉看向苏云深,眸色温柔了许多,“我心有所属,再容不下他人。” 听闻“心有所属”,又见到温润看苏云深的神情,萧雨桐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一时说不出话。 “江湖上的传言……”短短几个字,她问得艰难,“原来都是真的?” 温润的目光仍落在苏云深脸上,闻言郑重颔首,没有丝毫犹豫。 得了这承认,萧雨桐再难成言。 半晌,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将这身影深深烙在心底,随即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在她走后,林清露也知趣地退下了,药圃中恢复了宁静。 “今日你费了不少神。”苏云深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夜间山路难走,我抱你回去,你歇一会儿。” 温润点头应下,顺势靠进他怀中,含笑阖上了眼。 他脚下轻点,身形掠起,一路上山风拂面却不见颠簸,行得极稳。温润伏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竟真的睡了过去。 回到房中,他将温润轻轻放到榻上,替他宽了衣,自己也解了衣带在旁躺下,将人揽回怀里,吻了吻那白皙的脸颊。 “云深……”温润半梦半醒中低唤一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环紧他,睡得更沉了。 翌日,晨光初透。 听闻灵素阁放走了萧雨桐,孔知远天未亮便守在了前厅。 温润与苏云深到时,他已来回踱了不知多少圈,一见他们进门,便快步迎了上来。 “苏公子,温公子,萧雨桐的心头血至关重要,你们怎可放走她!”他急切道。 苏云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她的心头血没有用。” “怎会没用?温公子不是说,她便是那炼毒之人吗?” “炼药者若以自己的心头血入药,当日便会全身血红,根本等不到五日后现出红痕。”苏云深不紧不慢地做了解答,“所以,我确信她用的是旁人的血。” 孔知远怔了一瞬,又道:“那……那你们为何不擒住她,逼她说出用了何人的血?” “她也不知那人是谁。”温润揽过话头,“只是妹妹被他制住了,不得已替他炼药。” “是她说的?”孔知远的声音骤然拔高,“亏你曾是望月教教主,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越说越急,不觉往前逼近一步:“莫不是你拿小儿的性命……去做顺水人情?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孔谷主。”苏云深温声切断了他的话,面上生出两分寒意,“你若不信我们,随时可另寻高明。但对他说话,还请客气些。” “你——” 孔知远一时语塞,只觉得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沉默少顷,眼底的怒意终是强行褪下去,面色也缓和了些。 “……是我失言了,温公子莫要见怪。”他向温润抱拳行了个礼,见其摇了摇头,又转向苏云深,“二位肯出手相救,已是小儿莫大的造化,我不该这般急躁,更不该对温公子不敬,还望原谅。” 苏云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收了这句道歉。 林清露适时上前,“若没什么事,谷主先回去照看孩子吧。” 话语中的送客之意十分明显,孔知远在原地愣了几息,未再说什么,转身朝儿子的住处走了,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自此以后,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榻前,亲自喂水拭汗,眉宇间永远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几个昼夜转瞬即逝,这日傍晚,苏云深端坐于前厅主位,执笔写着什么。温润坐在窗边的棋案前,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棋盘沉思。 落下了最后一个清峻的字,苏云深对身旁的林清露吩咐道:“请孔谷主来。” 林清露领命而去。 孔知远来得很快,进门时已掩盖不住眼里的担忧与急切,“苏公子唤我来,可是小儿这边出了什么状况?” “没什么状况。”苏云深宽慰一句,“只是有一味药材,灵素阁快要用尽了,千机谷应当还有些存余,想烦劳谷主回去取一趟。” 孔知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为难之色,顿了片刻才开口:“是哪味药材?能否容我飞鸽传书回谷,命信得过的弟子取来?” “五日内送来便好。”苏云深没有反对,“你放心不下孩子,不愿走远,便多陪陪他吧。” 听到此话,孔知远面上的犹豫反而更重了,声音也沉了下去:“苏公子,实不相瞒,我暂时也……不能留在小儿身边了。” 说话间,不觉垂下了头,“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千机谷为江湖重镇,我又是一谷之主,实在无法缺席。” 提及此事,他长叹一声,又向苏云深作了一揖,“原本这两日便要向二位告辞,准备动身出发,小儿……还要劳烦苏公子继续照看。” 苏云深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地看着面前之人,目光清淡如月下积雪。 沉默片段,忽然问起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孩子的性命,要紧吗?” 孔知远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 “此言何意?”他勉强扯出个笑来,“自家孩子的性命,当然是最要紧的事。” “是吗?”苏云深与他视线相接,“你怪我们放走了萧雨桐,却也从未自己去寻过她,可见你心里清楚,她的心头血确实没有用。” 说着,视线掠过书案一角,那上面放着侍女每日记录的诊籍。 “心蕊告诉我,你每日追问病情,看似忧心忡忡,却从未问过一句那下毒者的情况。一个真心疼爱孩子的父亲,会抓住任何一线根治的希望。而你……从一开始便放弃了这希望。” 他一字一字地说下去,孔知远的神色便越发难看了。 “还有,心蕊记下了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有一个问题颇有意思——”他的话还在继续,“你问她,按照毒素逼出的情况,施针的进程……有没有可能提前结束。” ==========作者有话说:========== 润儿自从内力废了之后,体力就一直不太行,所以苏公子大部分时候都很克制。0.0 第47章 银针悬血丨破罗刹 第47章 银针悬血丨破罗刹 话说到这个地步, 孔知远面上那层阴郁反倒缓缓褪去了,露出一副近乎坦然的沉静来。 “不愧是算无遗策的苏公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视苏云深的眼睛, “你说的不错,我从始至终所在意的, 只有在这金针拔毒的三十日里,能否拖住你们。” 听他承认, 一旁的温润抬眼看去,唇边噙着一缕了然的笑意:“能制得出‘相思引’,又狠下心对自己亲生骨肉用此剧毒的,除了罗刹门中人称‘慈心阎罗’的门主孔阎,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 说罢, 指间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 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孔知远,或者说罗刹门主孔阎,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既然已被你们看穿, 倒也省了本座不少唇舌。” 他长叹一声, 伪装的儒雅彻底剥落了, 声音也冷硬下来:“可是即便你们知晓心头血是本座的,又能如何?炼制解药需整整十日,再投入血引。哪怕从今日开始炼制,接下来十日仍要日日为他施针, 否则他必死无疑。”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纵使他是罗刹门少主, 你们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孩童毙命。” 他笃定,他们的仁心是他最大的筹码, 因此至少在十日内,他们寸步难行。 “谁告知孔门主,还需十日?”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既知你的心头血便是血引,又何须再等?这解药,今日已成。” “不可能!”孔知远闻言神色大变,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此药绝无加快熬制的法——”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涌入脑海。 若解药已成,说明他们在十日之前,已开始熬制解药。换言之,他来的第一日,他们便已怀疑,甚至确认了他的身份。 念及此,他脸色煞白,猛地提起真气,转身朝门口冲去,可是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拦在门前,迫得他急急收步。 他蹙起眉,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攥了攥拳,终是慢慢地退回了原处。 苏云深这才转身,走到温润身旁,替他续了杯茶,“看来孔门主想明白了。” 温润接过话语:“萧雨桐是你的替罪羊,你算准了她会因‘相思引’的特性惶恐,而去寻‘七叶莲’,届时便可坐实她的罪名,引出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令我二人不会对你起疑。” 说着,微微摇头,眸中添了几丝怜悯,“你的心机确是深沉。可惜,从你们踏入灵素阁的那一刻起,此局便已不由你掌控了。” 音落,没有给孔知远思考的机会,已有人出了手。 苏云深指尖拈出一枚银针,腕间轻转,银针便没入孔知远心口。待针拔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凝于针尾,稳稳悬垂着,竟没有坠落。 几乎同时,林清露从屏风后走出,捧着一只紫砂药壶上前。 壶盖开启的刹那,浓郁药香弥漫开来,苏云深指尖轻弹银针,血珠便落入了壶中。 “给孩子服下。”苏云深淡淡吩咐。 “是。”林清露即刻端着药壶,转身走向内室,步履从容。 孔知远捂着心口,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他怔怔地望着林清露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待那孩子服下解药,温润方低声叹道:“虎毒尚不食子,孔门主如何狠得下心肠?” 被唤回了神,孔知远仍强撑着:“你们这些超然物外的隐士,懂得什么?如今的罗刹门早已内忧外患,大长老欲取我而代之,门中弟子多数已叛我,此乃绝境求生之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内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待此间事了,我自会以心头血为他重塑根基……他是我的骨肉,我如何不心疼?可若我完了,又有谁能护他?”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便没有往下说了。 苏云深与温润谁都没有答他。 片刻沉寂后,内室方向传来孩童清亮啼哭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毒,已彻底解了。 苏云深扫了那孩子一眼,又看向孔知远。 “你可以走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没有威压,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孔知远明了,任何纠缠或反抗皆是徒劳的。 他没有再犹豫,即刻猛转身步入内室,抱起那已然脱险的孩子,步履仓促地消失在渐暗的暮色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温润意有所指道:“若在灵素阁多耽搁十日,便赶不上武林大会了。” 苏云深点头,轻笑道:“如此大费周章地阻挠我们赴会,看来你那徒弟,惹了不少麻烦。” 两人相视一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收捡了手边的东西,一同回房去了。 “今日早些歇息。”进了屋,苏云深点燃了烛火,转身时顺手解开了外衫,“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好。”温润指尖触上自己的外衫系带,下意识应了应,又忽然顿住动作,改了口,“也不必这样早……” 闻言,苏云深心下一动,侧头看他时,他脸颊已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出门在外……许多事不便……今日,我身子尚好……”他轻垂眼帘,顿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说完,“……可以陪你。” 话入耳畔,苏云深呼吸重了一息,身子也跟着燥热了几分,下一刻,含笑将他指间那两根衣带接了过来。 “润儿,我确是,有些想你了……” 系带抽开的同时,倾身吻住了他的唇瓣。 屋外,明月高悬。 屋内,烛火晃了晃,映在纱帐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之后的事,便都隐在那一片摇曳的暖光里了。 一夜未觉漫长。 天光初透时,两人各自收拾妥当,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往武林大会去了。 转过两日,抵达缥缈楼时,正是大会举办的日子。 缥缈楼外旌旗飘扬,人声喧闹,一派江湖盛景。可是迎接的楚海川却眉头紧锁,一见二人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二位公子,未时将近,若再迟片刻,只怕真来不及了。”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带着他们快步穿过回廊,“近一个月,师弟为护我师父元气,内力耗损过剧,晚上的场子怕是难以应对。” “别担心。”苏云深道,“我们先去看看。” 没来得及说太多话,三人已到了萧千栩的卧房。 房中榻上躺着一位男子,双眼紧闭,正是昏迷了一个多月的夏一啸。虽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眉目间仍保留着几分宗师气度。 萧千栩坐在榻边守着,他今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鹅黄长衫,墨色长发随意束起,散落在清瘦的背上。 “千栩,他们来了。”楚海川未通报便推门而入,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不禁流露出一丝关切,又很快敛了去,侧身对门外说道,“二位公子请进。” 这般不避嫌的熟稔,自然是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萧千栩原本注视着夏一啸,目光空洞,直到听见楚海川的声音,眼中才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慢慢有了神采。 “师父!苏公子!”他起身相迎,同时向楚海川递了个眼色。楚海川会意,关上房门。 门一合上,他脸上强装的镇定便彻底瓦解了。 “师父!”他忽然转身,在温润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无能,陷入这般困境,如今恩师性命垂危……只能求你与苏公子出手相助了!” 这一跪,不单是师徒之礼,更是绝境中人最后的恳求。 看着他这般模样,一股说不清的责任感涌上温润心头,未及细想便伸出手将人扶起,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必惊慌,有我们在。”依旧是温和却听了让人安心的声音,只是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 萧千栩察觉到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生出几分担忧,本能地转头,问苏云深:“苏公子,师父近来可好?” 苏云深看出了他的关切与怅然,微微颔首道:“你且宽心,我一直妥善照料着他。只是他如今前事尽忘,与你有些生分,你莫要介怀。” “前事尽忘?”萧千栩一怔,仿佛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追问道,“什么叫前事尽忘?” 苏云深轻叹一声,索性说得更明白些:“你师父如今记忆全失,内力也所剩不多。” “怎会如此?”萧千栩大惊,目光再次落回温润脸上,那张清雅出尘的面容因丢失了记忆而显得格外宁静,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刺痛,“是谁干的?温玄?” 说罢,也不等回答,便要冲出门去,“我去找他!” “都什么时辰了,你如何去找他?”温润温声拦住,微微一叹,不愿多提往事,“旁的事情容后再说,眼下,武林大会更为紧要。” 第48章 台上江湖丨台下棋 第48章 台上江湖丨台下棋 经他提醒, 萧千栩才想起正事来,只得暂压下那份心疼与担忧,引他在一旁的椅子中坐下, 又请苏云深一同落座。 楚海川默默跟在后面,为二人各奉上一盏清茶, 随后与萧千栩一同静立在一旁。 萧千栩率先开口,满是歉意:“师父失了武功和记忆, 还要为我操心,我心中有愧……只是这事,确实难住了我……” 许是感受到那话语中的关切,温润言辞间少了几分疏离, 淡笑道:“无妨, 既然来了, 自然有几分把握。” 话落,看向苏云深,苏云深默契接道:“召开武林大会, 是在夏一啸中毒后决定的吧?原先照顾他的那个弟子, 想必已不在了。” 萧千栩一怔, 惊道:“苏公子也觉得, 这两件事有关联?” 他去信只说了各大门派联手逼迫缥缈楼召开武林大会、推选盟主,并未提及夏一啸中毒之事,却不想苏云深心思缜密,一见到夏一啸昏迷不醒, 便看穿了其中关窍。 有苏云深在此,他顿时觉得安心许多, 自顾自答道:“自从恩师武功被废,神智就一直不清醒, 我与师兄接他回楼,由最信任的弟子悉心照料,一直相安无事。谁知一个多月前……” 说到此处,他语声哽咽,楚海川体贴地揽过话头,续道:“那弟子在楼中待了十五年,不知为何突然背叛师门,给师父下了奇毒,事发后当场自尽,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听罢,苏云深没有立即回话,起身走到榻边坐下,仔细验看了夏一啸的指甲颜色,又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是‘断生散’。”片刻之后,看回萧千栩,目光清明,“千栩,是否有人让你每日申时用‘飘渺诀’内力为他续命,还告知你,一旦中断,他便性命不保?” 萧千栩行至他身旁,点头应道:“恩师中毒后,我收到一张匿名字笺,按照指示每日为他输送真气,每次持续一个时辰,至今已一月有余。他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醒不过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到这里,自怀中取出一张纸笺。 “果然。”苏云深垂眸看了看,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看来对方对你,乃至缥缈楼的功法都十分了解。” 话落,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萧千栩,“他中毒时日已久,你喂他服下这药,半个时辰后,我会以内力助他逼出残毒,他便可彻底痊愈。” 由苏云深说出夏一啸可以痊愈,萧千栩心中顿时燃起希望,即刻接过瓷瓶。 “多谢苏公子!” 待将药丸送入夏一啸口中,他又道:“不过,怎敢劳烦苏公子耗费内力?我愿意继续为恩师运功逼毒。” 说话间,似是忆起了不好的事,面色又沉了沉,“他待我……他待我极好。我背叛他,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你为了维护无辜性命,与他敌对,这是大义之举,何必自责?”苏云深温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你可知对方为何不直接毒杀他,反而要大费周章,用这毒来拖住你?” 萧千栩亦是心思敏捷之人,早已深思过此节:“自恩师中毒,各派便联袂施压,逼我缥缈楼召开武林大会,甚至连召开的精确时辰,都借口‘黄道吉日’强行指定。” 他想了想,又道:“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挑唆!他已算准了,我若是在申时为恩师运功续命,必定会错过今日的比武,盟主之位便会落入他手。此人处心积虑,所图何止是武林盟主之位,更是要吞并整个江湖。” “正是。”苏云深目露赞许,“所以今日你非去不可,倘若你缺席,便是等于把整个江湖拱手让给他。大会马上开始,你速回会场主持大局,夏一啸交给我。” 大会申时开始,现下已过了未时,确是该尽早出发了。萧千栩却没有动身的意思,迟疑少顷,提议道:“若是我留下为恩师逼毒,由你来做那武林盟主……日后江湖也定会太平。” “盟主?”静听许久的温润轻笑一声,忍不住截过话头,“云深的性子,怎会愿做盟主?” 苏云深跟着弯起嘴角,道:“千栩,我帮你一时可以,帮你一世,将这守护江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便是难为我了。” 此话说得坦然,也确实在理,萧千栩沉吟片刻,不再坚持,“既是如此,恩师便有劳苏公子相救了。只是,还有一事难办……” 他微微蹙眉,“这次推举盟主,是以武功定胜负,可我为恩师损耗真气已过月余,早已精疲力尽,就算去了会场……也未必能赢下他。” “挑战你的人,你心中可有猜测?”苏云深问他。 他思索一瞬,道:“虽不知具体是谁,但可以肯定,此人武功不如我,却又在其他门派高手之上。他用这种手段让我无力应战,正是因为没有胜我的把握。至于其他门派,想来没有放在眼中,否则只拖住我一人,便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越往下说,胸口越发气闷,说到最后,气愤难平,忍不住咳了两声。连续月余输送真气的损耗,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许多。 听他说得透彻,苏云深欣慰地点点头,面露关怀之色,又问:“现下你的确体力不济,可有应对的法子?” “有。”他没有犹豫,把心一横,“请苏公子赐我一剂暂时恢复元气的药。” 苏云深闻言,忆起自己当初为温润强行恢复内力、每日受那万蚁噬心之痛,不禁叹息一声:“那种虎狼之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自然知晓,但此刻已别无他法。”萧千栩咬咬牙,“你要照看恩师,而我现下这般,不一定拦得住他……” “你若损伤严重,才是正中对方下怀。”苏云深面色依旧平静,语声舒缓,视线转向静坐的温润,“让你师父陪你去吧。那人既图谋盟主之位,必要扫清所有障碍,最后向你挑战,届时由你师父赢下他,再故意输给你。” 此言一出,温润只是抬眼望了回来,眸中一片了然。显然这番安排,二人早已在路上达成了共识。 萧千栩却神色大变,急道:“万万不可!” 说罢,快步冲到温润面前,双手按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把他按在座位上,不让他有任何行动,“师父,你哪也不可去,留下让师兄和弟子们照顾你。如今你内力所剩无几,怎么能与那奸诈之徒周旋?” 温润抽出自己的腕子,语带深意:“胜负之道,未必全在于内力深浅。江湖之争,有时在擂台拳脚,有时,在台下棋局。” 他扬起嘴角,笑意渐深,“千栩,你既然唤我一声师父,便该相信我,也该相信他。” 说着,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转向这个对自己满怀关切的徒弟,“你何时见我们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不等萧千栩回话,苏云深已续了下去:“他的安危,我自有周全安排。也唯有他去,这个局才能解开。” “唯有”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千栩陷入沉默,目光在苏云深与温润脸上来回游移,看到的皆是平静与笃定。 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后退半步,对温润深深一揖:“一切……便拜托师父了!” 又转向苏云深,作了一揖:“恩师这里,也有劳苏公子了。” “你安心前去。此处……”苏云深扫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夏一啸,“我运功逼毒时需要清净,海川,你留守门外护法,任何人不得近前。” “是。”楚海川颔首应下。 诸事已安排好,苏云深未再多言,起身走到温润面前,为他整了整被萧千栩按得微皱的袖口,动作轻柔熟稔,“莫要过于劳神了。” 温润轻轻颔首,“你也一样。” 二人相视一笑,须臾,温润给萧千栩递了个眼色,与他一同离开房间,踏入喧嚣之中。 大会会场设在缥缈楼的后山,一方巨大的青石比武台矗立在中央,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坚实的光泽。 擂台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几排红木椅子,各派掌门和长老们端坐其上,身后站着各自的门人弟子。 再往外围的空地上,则挤满了来自各地小门小派的江湖人,虽然人数众多,场上却颇为安静,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在暮色中悄悄蔓延。 不远处,温润对萧千栩轻轻点头,身形一晃,轻巧地跃上后山最高处的一棵老柳树,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安然坐下。 这个举动其实不算隐蔽,但因他动作太过轻灵,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擂台上,竟无人发现树上多了个观战的人。 萧千栩见他安置妥当,心里踏实了些,整了整衣衫,稳步走上擂台。 “多谢各位武林同道信任,让萧某来主持这次武林大会。”萧千栩环视全场,声音清晰而平稳,“常言说,家不可无主,国不可无君。我们武林同道也需要一个领头人,才不会变成一盘散沙。今日大会的用意想必诸位都清楚,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规则很简单,不论你是名门掌门还是江湖散人,只要自认武功够强,尽可上台比试。谁能在这擂台上站到最后,谁便是武林盟主。”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萧千栩面上含笑,目光却不时越过人群,扫向那老柳树的方向。 以温润现下的功夫,当真应付得了那藏在暗处的高手吗? 第49章 四两拨转丨万钧势 第49章 四两拨转丨万钧势 擂台斜侧的凉亭里, 缥缈楼的弟子们整齐地站了几排。 萧千栩收回思绪,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高喊出“开始”二字, 转身回到凉亭中,在主位上落座。 不一会儿, 便有两人跳上擂台。 一个自称无门无派,另一个是丐帮的三袋长老。 在众人眼中, 这样的比试不过是开场的热身,并不值得在意。果然,不到三十招,那个无门无派的人便被打落台下。 很快, 又有人上台挑战, 三四轮后, 才有人赢下那三袋长老。 比武就这样一轮轮地进行着,天色也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转瞬间, 已持续了两三个时辰。 台上先后有数十人交过手, 有几人重伤退场, 还有几个当场丧命, 但他们上台之前皆签过生死状,这些伤亡也只能自己承担。 等到那些武功平平之辈都比试完毕,终于轮到些有分量的高手出手了。 武林中声望仅次于缥缈楼的天城派和地痕派掌门,祝行辉、祝行煌兄弟先后跃上擂台。 这对兄弟各自创立的天城派和地痕派, 曾经和缥缈楼并称“三大武林世家”。不过夏一啸执掌缥缈楼时,其声望已臻顶峰, 隐有领袖群伦之势。 如今萧千栩接任楼主之位,他二人早已心怀不服, 此次便是要借机发难,一举夺下盟主宝座。 兄弟二人的武功难分伯仲,直打了四五百招,终是哥哥祝行辉稍胜一筹,将弟弟祝行煌逼下擂台。 到了这个时候,于众人看来,能有机会赢下他的便只有萧千栩这个缥缈楼楼主了。 然而,在大家以为该萧千栩上场时,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轻飘飘落在台上,竟是曾经去灵素阁滋事的千机谷谷主孔知远。 远在树梢的温润见到此人,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孔知远手持一把红木折扇,上台后,对祝行辉抱拳行礼:“孔某功夫平常,冒昧向祝掌门请教,还望手下留情。” 祝行辉仔细打量他一番,心道这位向来低调的千机谷谷主未必好对付,不敢怠慢,客气地回礼:“孔谷主太谦虚了,请。” “请。” 话音刚落,孔知远手中折扇突然合拢,如利剑般直刺祝行辉面门。 祝行辉早有预料,仰身避开,随即拔剑反击。 “这身手当真不错。”人群中有人开了口。 很快,便有第二人接了下去:“那千机谷素来以医毒双绝立足江湖,却不想他家谷主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 一旁又有人道:“有什么用?和祝掌门比起来,应当还是差了些。” 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起初,看好孔知远的人并不多,却未料到,他和祝行辉过了十余招后,已渐渐占据了上风。 更让人意外的是,拆了约莫二三十招,他终是将祝行辉打落台下。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 祝行辉踉跄着站稳,吐出一口淤血,却仍然保持着一派掌门的风度:“孔谷主可谓是深藏不露,祝某认输。” “承让。”孔知远微微欠身,待祝行辉回到座位,他环视一圈现场,“孔某侥幸获胜,可还有哪位侠士愿意赐教?” 台下鸦雀无声。连天城派掌门都败在此人手下,谁还敢轻易上台?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应答,孔知远转向坐在凉亭中的萧千栩,语带深意:“萧楼主,当下这般,许是无人再来了。这武林盟主之位,你想来夺一夺,还是……就此定下?” 事情发展到现在,萧千栩早已确认了对方便是算计缥缈楼的人。他面色一寒,正要起身应战,却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树上翩然跃出,轻盈地立于擂台中央。 “孔谷主,我想请教几招。” 温润用易容术改变了容貌,但那身淡粉色长衫和外罩的白色纱衣,却和平素里的穿着十分相似。 孔知远心头一紧:“阁下如何称呼?” 温润抱拳行礼,略作沉思,轻笑道:“免贵姓苏,单名一个润字。” “苏润……”将这两字念出口,孔知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正是。”温润微笑着颔首。 见他上台,萧千栩内心也挣扎得厉害,方才刚见识过孔知远的功夫,自知连此时的自己都难以取胜,内力尽失的师父如何能行? 但转念想到苏云深成竹在胸的样子,又将这不安压了下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台上,孔知远袖中的手已握成了拳,面上却维持着风度:“看苏公子的身法,轻功定然极佳,只是内力似乎稍欠火候。孔某惜才,实不愿伤你,还望三思。” 温润不为所动:“比武场上不必留情,孔谷主请。” “现下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孔知远又劝了他一次,“你还是回去吧。” “我既来了,便不会回去。” 温润语声平淡,态度却十分坚决,孔知远心知多说无益,沉思一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苏公子请。” 话未说完,人已如鬼魅般掠出,瞬间到了温润面前,伸手要扣其右臂。 不料温润只是轻巧地后退半步,便让那凌厉的攻势扑了个空。待那人回过神,温润已经在他身后。 “苏公子好轻功。” 孔知远转身,面色阴沉。 温润轻道:“多谢孔谷主手下留情。” 孔知远没有接话,掌法一变,不再追求精妙的擒拿,转而以沉猛的掌风向温润压去,想要以力破巧,封锁他所有的退路。 凉亭中,萧千栩看得清楚:孔知远出招虽猛,却始终避开要害,显然只想制住温润,而非伤人。 这让他稍微安了安心,可他也明白,即便这样的掌力,也不是现在内力空虚的温润能承受的。 眼见着孔知远攻势越来越急,他手心已沁出了薄寒。 好在温润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顺着掌风边缘滑开,他始终不还手,只是将闪避维持在一个精妙的平衡上,让孔知远觉得再加把劲就能得手,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 如此又拆了十几招,孔知远脸上最后一点从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羞怒。 “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他眼中厉色一闪,凝内力于右掌之上,带着灼热的掌风直拍温润胸前要穴! 这一“赤煞掌”是他的压箱底绝学,劲道足以开碑裂石,他已经顾不得许多,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诡异的缠斗。 出人意料的是,或许是久攻不下的焦躁扰乱了他的心神,又或许是对温润的身法产生了误判,就在掌风即将打中温润的刹那,温润身形微晃,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掌风最弱的地方掠了出去。 这全力一击落空,孔知远整个人因惯性向前冲出半步,此时他中门大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武者最忌讳的势尽状态。 温润看准时机,袖中钻出一道皓雪般的绸带,精准点中孔知远因发力过猛而暴露的肋下穴道。 孔知远身子一僵,脸上满是不甘,再也动不了了。 温润将那绸带一卷,以一股柔劲将他送到了台下,“承让了。” 待他落地瞬间,温润以袖风拂过,解了他的穴道。 “佩服。”他深深看了温润一眼,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温润没有理会,环视全场,依照惯例,询问是否还有人挑战。 至此,还会上台的人,唯有萧千栩了。 萧千栩飞身落在台中,与温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公子,请。” “萧楼主请。” 两人身形交错,掌来拳往,萧千栩的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迎上温润的格挡,而温润的每一次退避,都能衬托出萧千栩的威仪。 台下群雄只见萧楼主越战越勇,最后一掌将那名唤苏润的年轻公子逼落擂台,不觉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山风掠过会场,吹动萧千栩的衣袂。 他立于擂台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与欢呼。在心底,却觉得远比盟主尊位更重的,是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望着温润的身影,他这才领略到,何谓深不可测。 诸事皆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云深仍在房中为夏一啸运功逼毒,回去后的萧千栩担心打扰他,又想让温润好好歇息一番,便先带着温润去了客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云深终于收回内力,起身去寻他们。 “润儿怎么样了?”推门而入后,苏云深如是问道。 萧千栩和楚海川连忙起身相迎。 萧千栩压低声音说:“师父身体无碍,只是回来后有些疲惫,我们让他先睡下了。” “嗯。”苏云深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床榻上安睡的温润身上,看着那平静的睡颜,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他轻步走到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被子里,搭上温润的手腕,感受那脉象平稳地跳动着,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萧千栩想起会场上孔知远的异样,才低声问出了口:“苏公子,方才在台上比武,孔知远击向师父的最后一招,应当不会落空才对,他好像,是故意输的……” 第50章 以柔克刚丨破心局 第50章 以柔克刚丨破心局 苏云深的目光一直锁在温润脸上, 听到萧千栩的问题,眉眼更温柔了几分。 “润儿这样的人,怎会有人忍心伤他?”话说出口, 才察觉自己声音里那几分软意忘了收敛,默默转了话锋, “此事晚些再告知你,你先去看看夏一啸吧, 他余毒已清,待清醒后,神智应当也能恢复。” “当真?”萧千栩面露喜色,可那笑意浮在脸上不过一息, 便又凝住了。 他垂眼沉默了片刻, 低声道:“我想留在这里等师父醒来, 恩师那边……” 转向身旁的楚海川:“师兄,派个细心的弟子守着吧,若他醒了……即刻唤咱们。” 楚海川略作迟疑, 终是点了点头, 转身出去安排了。 苏云深察觉出他们言语间的为难, 却也无心多言, 依旧凝望着温润的睡颜。 听着温润沉沉的呼吸声,萧千栩在榻边坐下,心头又揪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只是两场比武, 便疲惫至此,他的内力何时才能恢复?” “不必忧心。”苏云深宽慰道, “这几日杂事多,他没能好好调息。等我们回到灵素阁安定下来, 专心修炼几个月,内力便能恢复了。” “那便好。” 萧千栩轻吐出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阴霾散了些,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夜色渐深,房中烛火又添了一回,楚海川也已回来了,却没有人再出声说话,只各自寻了个坐处,安静地守着温润。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温润悠悠转醒。 他眼皮动了动,还未睁眼,便觉得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的额头,很快,熟悉的兰草清香随之传来。 是苏云深。 “润儿……”苏云深的声音极尽温柔,“你终于醒了。” 萧千栩和楚海川关切的询问也跟着响起。 “师父,你现下觉得怎样?” “温公子,你好些了吗?” 温润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晨光后,才发现三人都守着自己。 苏云深坐在榻边,萧千栩与楚海川站在一旁,皆是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云深……”他柔声唤。 “我在。”苏云深赶忙应声,动作轻柔地扶着他坐直,垫了枕头令他靠着。 同一时辰,萧千栩体贴地递来茶盏,苏云深接过,小心递到温润唇边,喂他喝了半盏温水,又用衣袖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 “可还有哪里不适?”苏云深关切道。 “没有了。”温润柔声道,又转向萧千栩和楚海川,“千栩,海川……” 看他们师兄弟如此关心自己,温润心里暖暖的,又有些过意不去,不由微笑道:“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耗费了些体力,多睡了几个时辰,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萧千栩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坚定:“如何能不紧张?确认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 楚海川接道:“若没有你,盟主之位让孔知远夺去,江湖上怕是免不了一场大乱,怎么算是没做什么?” “不错!”萧千栩又道,“你不仅替我解决了孔知远这个强敌,更帮我在江湖上立了威信。” 此事说得也不算夸张,孔知远能打败祝行辉那样的武林名宿,却拿温润毫无办法,而温润败在了萧千栩手下。 从今往后,谁还敢不服这个年轻的武林盟主?谁还敢招惹缥缈楼? 温润此举,给萧千栩的助益不言而喻。 听着二人不住口地赞他,他不愿居功,只含笑道:“千栩,自从你接任缥缈楼楼主,江湖上一直太平无事,说明你本就有统领群雄的能耐。这次不过是一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提到此事,楚海川便气不打一处来,脸上蓦地浮现出怒意:“那人实在可恨,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不过他定然没有想到,你如今内力不济,也对付得了他。” “我哪里对付得了他。”温润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他伤不了我,我亦伤不了他。但他不敢对我下重手,所以注定赢不了。” 萧千栩这才忆起昨日未问完的问题,现下却已不需要答案了,“他认出了你的身份,怕重伤了你,没法向温玄交代?” 回想着擂台上的情景,他越发笃定,“最后一招‘赤煞掌’明明来势汹汹,临到关头,他却宁愿露出破绽被你制住,也强行收力,原是怕担不起伤你的责任。” “正是如此。”苏云深颔首道,顺势将线索理了下去,“我与润儿常年隐居云山,极少在灵素阁现身,孔知远却直奔阁中水榭求见,他如何确认我们在那里?” 他的眼里带着了然,“若是有人告知他润儿内力尽失,受不住山中瘴气,那人还能是谁?” “还有,”温润轻声接道,“那‘断生散’是秦墨竹的独门秘药,最近一段时日,他与阿玄往来密切。昨日见了夏一啸的模样,我们便印证了心中所想。” 往后的事,萧千栩与楚海川便全清楚了。 而他们所谈论的孔知远,此时已回到了望月教。 他跪在温玄和凌晚叶面前,将武林大会上的变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温玄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过了好一阵子,才不带情绪地说:“这么说,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就这么没了?” “属下无能,可大公子他……他一定是故意硬接‘赤煞掌’,强迫属下收手,属下才……”孔知远把头埋得更低,“还请教主恕罪。” 出乎意料的是,温玄并没有发怒。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孔知远面前,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住。 “本座并未责怪你。”他的声音低沉,“你做得对,往后也要记得,无论任何时候,便是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也不可伤他分毫。” 这话让孔知远后背渗出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收手及时,“是……属下定然谨记于心。” 温玄轻应一声,挥手令其退下。 待屋内只余下自己和凌晚叶,他独自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父亲在缥缈楼安插的线人蛰伏了十五年,总算寻到机会,如今有望吞并武林,他却将那盟主之位还给了萧千栩。” “你也知晓,大公子向来——” 凌晚叶温声相劝,可是话未说完,却听温玄自顾自续了下去:“那萧千栩如何值得他这般冒险?他如今内力未复,若是孔知远出手不知轻重,伤了他可如何是好?” 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后怕与担忧,“他处处想着帮别人,顾不上自己,那苏云深竟也由着他胡来。我早就与他说过,苏云深只是垂涎他那副皮囊,哪有什么真心?又哪里能照顾得好他?” 最后,他坚定道:“只有我会对他好,我得尽快接他回来。” 听着他越说越急,凌晚叶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原来,在这人心里,什么武林霸业,什么一统江湖,什么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统统加起来,都比不上温润安好。 念及此,方才想劝的话堵在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觉得眼眶酸得发胀。然而,心底却比眼眶酸得更厉害。 半晌无人出声,屋子静了下来。 良久,温玄的情绪才平复了些,“晚叶。” “嗯。”凌晚叶敛去心底涩意。 “随我——”温玄沉声吩咐,一回头撞上那双微红的眼眶,心头一滞,很快又收回目光,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随我去见月寒。” “嗯。”凌晚叶颔首应他。 音落,又沉默了一瞬,两人才一前一后迈出步子,朝温月寒的住处行去。 夜深如墨,烛火轻轻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玄与凌晚叶并排而坐,温月寒坐在温玄对面,一袭粉色长裙,容貌清丽依旧,眉宇间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月寒。”温玄唤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武林大会上的事,想必你已知晓了,我原想要孔知远夺下盟主之位,可他在温润和苏云深手上吃了大亏。” 温月寒听在耳中,面上毫无波动,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可在听到苏云深三个字时,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过,吃亏未必是坏事。”温玄的话仍在继续,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这次失利,反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温月寒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见她未搭话,温玄转向凌晚叶,抛出一个问题:“晚叶,依你看,若是苏云深的弟弟苏云阔与孔知远交手,胜负如何?” 凌晚叶略作沉吟,正要分析苏云阔的武功路数,一旁的温月寒却已看了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接话:“哥哥的意思是,苏云阔不在他们身边?” 凌晚叶立即会意:“定是如此!若是苏云阔在,他们绝无可能让大公子冒险登台。” 温玄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随即专注地凝视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月寒,我想向你的洛影宫讨一个消息。” 第51章 暗棋落定丨君入瓮 第51章 暗棋落定丨君入瓮 这消息, 自然是指苏云阔的下落。 温月寒不用问,便已猜出温玄心中所想。 “哥哥,与他有关的事, 我不愿参与。”她迎着温玄的目光,拒绝得干脆利落, 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温玄并不意外,也不动怒, 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找到苏云阔,或许能请来苏云深。你不想再见他一面么?” 温月寒交叠的手指不觉一颤。 “再见他一面,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你不想吗?”温玄又问了一次。 温月寒依然没有答话, 那双绝美的眸子没什么神采, 可眸中那几不可察的波澜, 却逃不过温玄的眼睛。 “抓到他之后,我把他交给你,你想怎样处置都可以……”温玄一字一顿, 说得很慢,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苏云阔现下在何处。” 他的话在耳中反复碾磨, 温月寒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半晌,方才说道:“若是他落入你手,即便你不杀他, 也会用尽阴毒手段折磨他……” “我不会。”温玄辩解道,“我要么杀他, 要么将他交给你,绝不羞辱他、折磨他。” “你如何不会?”温月寒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恨他入骨。” “我绝不会。”温玄郑重保证,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黯了黯,“若我只是杀了他,温润或许还能原谅我……可若我去折磨他,温润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着,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三指,“我可以在你面前立誓。” “不用了。”温月寒摇了摇头,“我不信你立的誓言,可你怕温润恨你,我信。” 片刻,叹息着道:“苏云阔……如今在京城韩家。只是他的武功极高,人也机灵,即便知晓他在何处,想擒住他也并不容易。” 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温玄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不是苏云深与温润,圣教想要生擒任何人,都不是难事。” 他神色笃定,温月寒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未再多说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与他有关的事,莫要再寻我。”她起身,粉色轻纱拂过椅面,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早些回去吧。” 说完,转身朝内堂去了,连头也没有回。 望着她那看似决绝的背影,凌晚叶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大小姐对苏云阔的动向竟如此清楚……” “她说不愿参与,可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又何曾遗漏过分毫。”温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消失的门口,眼底深沉,掠过一抹心疼。 密室的烛火熄了又亮,几番明灭,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微光。 当望月教的棋局在暗处继续铺陈时,缥缈楼内,晨光依旧和煦。 十余日光阴,弹指而过。 今日温润又起迟了,苏云深坐在榻边,为他缓缓掖好被角,动作极轻,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正凝望着那绝美的睡容出神,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云深怕吵醒温润,没等外面人走近,便自己先出去迎接了。 来人是萧千栩,在房门被关上前,他朝房内扫了一眼,关心地问:“苏公子,我师父还在歇着?” 苏云深点头,示意他随自己走远一些,待行至院中一棵古槐树下,才唤他继续。 他道:“我按你给的路线派了弟子去迎,却未能接到人。原以为他们尚未动身,可派人去韩家打听才知晓,他们早已离开数日了。” 他们提到的准备迎接的人,是苏云阔和韩语诗,先前分别时,苏云深与弟弟约定,待为韩老爷贺了寿,苏云阔便带着韩语诗来缥缈楼会合。 听到这个结果,苏云深神色渐凝:“武林大会后,温玄知晓云阔不在我们身边,必会打他的主意,除缥缈楼的人外,我还派了灵素阁的精锐暗中接应。” 越往下说,声音越发沉了,“如今你们两边都没有消息,应当是在路上遇了埋伏……能在云阔和灵素阁手上占得便宜,想来是秦墨竹亲自出手了。” “秦墨竹?公子那位不择手段的师兄?”萧千栩心头一紧。 他深知此人深不可测,又想起若非武林大会一事牵扯了苏云深和温润的精力,也不至让苏云阔与韩语诗陷入险境,不由面露愧色。 “若非为了助我,他们便不会有机可乘,我实在……” “不必自责。”苏云深温声打断他,“既然至今无人来谈条件,说明他们尚未得手。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我和你师父要早些回去了。” “我与你们同去。”萧千栩立即请命。 苏云深摇头:“眼下城中到处都是望月教的眼线。若没你坐镇,只怕这里立刻就会生变。” 这道理萧千栩何尝不明白。 身为武林盟主,荣耀加身,肩上的担子却也重了许多,再不能随心所欲。 略作沉思,他只得道:“还是苏公子考虑得周全,那我多派些弟子相助。” “不必了。”苏云深再次婉拒,“现下多派弟子也无用,替我备一匹快马,我与你师父这便动身返回灵素阁。” 萧千栩还要再说什么,可见苏云深神色坚决,只得应下,即刻去安排马匹。 待他离去,苏云深回到房中,温润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榻边。 “我们还是吵醒你了……”苏云深走到他身旁坐下,视线掠过整理妥当的行囊,“我与千栩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温润轻轻点头,沉默片刻,方道:“原想等内力恢复之后,再去解阿玄的心结,可他如此不安分,接连生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平淡无波,“这次便从根源上了结此事吧。” “好。”苏云深一手背起行囊,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即刻动身。” 窗外的晨光愈发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 他们辞别了萧千栩与楚百川,赶回灵素阁时,灵素阁大门紧闭,门前落叶堆积,显然是几日未曾开张。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金疮药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空无一人,唯有地上几处暗沉的血迹,无声诉说着阁内众人受伤不轻。 苏云深目光一凛,握住温润的手腕,“血腥气未散,人刚回来不久。” 温润眉头微蹙,低声道:“去后院看看。” 刚进院门,便看到侍女陈思思和陈沫沫向外疾奔。 两个女子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尘土,一见到苏云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陈思思哽咽道:“公子,温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云深的视线落在她缠着渗血布条的手腕上,沉声问道:“是秦墨竹伤了你们?” 陈思思咬牙点头,脸上犹带愤恨:“对,便是他带人伏击了二公子和韩姑娘……” “云阔与语诗现在何处?” “二公子重伤昏迷,心蕊在照顾他。”陈沫沫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而韩姑娘……为了让我们带着二公子逃脱,独自留下,启动了洞中的断龙石……如今,怕是已落入秦墨竹之手。” 苏云深神色未改,温润却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骤然收紧。 “边走边说,将经过细细讲给我们听。”苏云深说着,拉起温润朝内院走去,脚下步伐比往日快了几分。 陈思思重重点头,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边引路一边叙述起来。 原来灵素阁接到苏云深的密信后,除留武功不高的心蕊看家,其余人皆分批出动接应苏云阔与韩语诗。 当日,苏云阔与韩语诗在途中撞见了望月教教众围杀一名缥缈楼弟子,苏云阔出手打退了望月教众人,救下那名弟子,奈何对方伤势过重,回天乏术。 那弟子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对他道:“那魔头擒住了温公子……苏公子……独自去救……我跟踪他们时,被他们发现了……请帮我……回缥缈楼求援……” 这番话说了许久,言罢便气绝身亡,苏云阔蹲在尸体旁,半晌没有出声。 韩语诗走到他身后,蹙眉道:“云阔,你先不要着急,这人所说,未必是真的。苏大哥和温大哥何其聪慧,怎会被温玄擒住?” “你不了解。”他站起来,仍然看着那弟子惨白的脸,“温大哥对他那弟弟,实在是百般纵容……而我哥,又对温大哥太过在意。他们真的可能被拿住软肋。” 他叹息一声,又补了一句:“何况这人已经死了,难道要用自己的命来骗我们?” “可是……”韩语诗心中仍有疑虑,却没有再反驳,沉默了片刻,“若是如此,我们便回缥缈楼求救吧。” “来不及了。”苏云阔蹙起眉峰,“从这里到缥缈楼,快马也要一日一夜,等援兵到了,那些人早已跑得没影儿了……” 他攥了攥拳,低声说:“语诗,我得亲自跟去看看,你……” 话未说完,面上露出迟疑。 韩语诗自是懂他,替他将余下的话说了下去:“我若是与你同去,可能有危险,可我若一人回去,你更是放心不下……” 他没有否认,确是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韩语诗侧身一步,望向他的眼睛,扬起嘴角,坚定道:“我想跟着你,无论去何处。” “语诗……”他轻唤出声,望着那双真挚的眸子,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一起去。” 讲到此处,陈思思与陈沫沫皆是落了泪。 陈思思抽泣道:“那弟子若是直言请二公子去救人,二公子未必上当。可他只说去缥缈楼求援,反而让二公子没有怀疑,待我们找到他们时……” 第52章 泥中白莲丨独自清 第52章 泥中白莲丨独自清 越往下讲, 她抽泣得越厉害。 苏云深面色阴沉,一直没有说话。温润跟在身侧,手心早已被汗浸湿了。 很快, 便听她续了下去:“他们被秦墨竹率众围困在山谷中,我们上前援助, 却与他们一同被逼入一个山洞里。” 洞内机关歹毒非常,冷箭、落石、毒烟层出不穷。 灵素阁众人且战且退, 林清露护着韩语诗贴着洞壁而行,几次险些被流矢所伤,幸得几名弟子拼死挡在身前,才勉强稳住阵脚。 而苏云阔在前头与秦墨竹激斗百余招, 既要分心顾着身后众人, 又要提防暗器偷袭, 前胸后背皆已挂了彩。 打到紧要关头,秦墨竹忽然一掌劈向韩语诗。苏云阔回身去护,待他堪堪将人挡开, 秦墨竹已借着机关偷袭, 一掌重击在他右胸。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撞上石壁, 一口鲜血当即喷出。 “云阔!”韩语诗抢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一片温热粘稠,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卑鄙。”他瞪着秦墨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脸色苍白如纸,全凭意志强撑着, 才直起身子。 “卑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墨竹不以为意。 苏云阔未再多言, 再次冲上前,应付秦墨竹及那些凶险的机关,韩语诗在一旁看着,见他身形越发不如先前灵活,好几次险些被流矢擦中,便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打量整座山洞的布局,忽然发现机关触发的频率和方位,似乎与洞壁某处石纹的走向隐隐呼应。 她定睛看了几息,心中一紧,隐约想起温润讲过一种“镜反”之术,这便唤林清露护着自己走向某处,触动了一根不起眼的石笋,果然引得两道射向苏云阔的冷箭相撞坠地。 她面色一喜,当即对苏云阔道:“云阔,左三右四,踏坤位!” 苏云阔没有犹豫,依言而行,冷箭擦着他肩膀掠过,钉入身后的石壁上。 秦墨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由得偏头看了韩语诗一眼,只一息,又收回目光,继续向苏云阔出招。 “左七右五,右退!”韩语诗再度开口。 她凭着记忆与急智,又接连喊了几声。苏云阔每听一句便依言踏一步,冷箭与飞石数次偏了方向,擦着他身侧掠过。 秦墨竹几次欲调整机关,却始终被抢先一步,节奏越打越乱,攻势也跟着急躁了几分。 苏云阔边打边退,趁他不察,将他们引向了岔道深处。 韩语诗看准时机,唤林清露重击洞壁上一块凸起的石砖,石闸轰然落下,将秦墨竹连同追兵一并隔在了另一侧。 至此,众人总算暂时得以喘息。 可谁都知晓,石闸坚持不了多久,寻到出口才是当务之急。 韩语诗不敢大意,一边扶着苏云阔,一边继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前方是一条宽大的甬道,而左侧则是条幽暗狭窄、仅容几人通过的拐角,后方传来秦墨竹冲击石壁的巨响。 “云阔,他们马上便会冲出来……”韩语诗侧头看向意识已越发模糊的苏云阔,伸手指向那个宽敞的甬道,“好在,前面便是出口了。” “太好了。”苏云阔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未及思考,便要揽住她向那里走,却被她轻轻拉住了手臂。 “你先听我说。”她的话说得很快,“那洞口处设有‘千钧闸’,我须将那机关关掉,方能安全通过。” “要多久?”苏云阔强撑着意识,微微蹙起眉峰,“我们能做什么?” “半盏茶的工夫便够。”韩语诗的语速更快了,随即指向左侧那条幽暗的拐角,“但真正的危险在那里,那个拐角处的墙壁最薄,石闸困不住秦墨竹多久,他熟悉地形,一定会派人从那里突袭出来,袭扰咱们后方。” 说罢,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众人,最后锁在苏云阔脸上:“云阔,你立即带所有人去守住那个拐角,务必为我争取这半盏茶时间,绝不能让秦墨竹或是任何人冲出来干扰我。” “好,我明白了。”苏云阔点点头,想也没想,便转头对着灵素阁的伙计们招呼,“我们听语诗的,一起守住那里!” “好!” 伙计们齐声应他。他没有耽搁,带着林清露等伙计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条幽暗的拐角,迅速在狭道口结成防线。 众人个个兵刃出鞘,屏息凝神,死死盯住黑暗的裂隙,准备迎击那即将出现的强敌。 在他们注意力全被引向前方黑暗时,韩语诗走到甬道口,望了一眼苏云阔的背影,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云阔,要活下去……”她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苏云阔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语诗……你……你要做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短暂交汇,韩语诗心头一颤,含着泪对苏云阔展露出一个极温柔、却仿佛一触即碎的笑容。 下一刻,她重重按下了机关。 只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自身旁传来,一道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将宽敞的洞口彻底封死,也将那含泪的女子与即将追至的秦墨竹等人,一同封在了绝地之中。 直到此刻,守在拐角的众人才惊觉,他们严防死守的这条狭窄拐角之后,才是那条蜿蜒通向山外光明的生路。 苏云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语诗——!” 他欲冲回那已被巨石封死的绝地,却被身旁的陈思思和陈沫沫死死抱住手臂。 “二公子,来不及了!”陈沫沫抽泣道。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苏云阔奋力想挣开她们,她们却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 “如今你进去也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陈思思急道。 他像是听不到一样,仍然挣扎着,即便扯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也浑然不觉。 林清露看在眼中,咬了咬牙,抬手朝他后颈劈去,他僵了一瞬,身子软倒下来。 “得罪了,二公子……” 石壁之后,韩语诗听着墙那边传来痛彻心扉的呼喊,泪水终是无声地滑落了。 她拭去泪痕,理了理沾染血污的衣裙,转过身,便见秦墨竹阴沉着脸立于不远处,身后跟着数十名望月教弟子。 “不仅能窥破我的机关,助众人脱困,更是身陷此等境地,仍然能面不改色。”秦墨竹冷声开口,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姑娘如今与我等同困于此,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恐怕非你所能承受。” 韩语诗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面上却未见丝毫怯懦,只冷静道:“你不会。” 他双眼微眯:“哦?”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韩语诗轻声接道:“秦公子所求,无非是以我为饵,引苏大哥和温大哥前来。一个完好无损的饵,方能令鱼儿甘心咬钩,若饵有所损毁,只怕来的是不顾一切的惊涛骇浪,非你所愿。” 她这番话,既点明利害,又隐含警示,“何况秦公子师承云山,乃忘尘先生传人,想来亦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人。” 最后一句,便是给对方留了体面。 秦墨竹心知此言不虚,这体面他不想接也得接,遂转了话题:“韩姑娘貌若天仙,又胆识过人,我怎会舍得毁了你?只是你亲手放下这断龙石,莫非想与我等同归于尽?” “断龙石既下,此路自是绝了。”韩语诗依旧神色未变,直视秦墨竹的双眼,“然而,洞中必有其他出口,秦公子智计超群,怎会不为自己留有后路?” 说到此,语气微顿,带着些许无力:“只怪我学艺不精,无力破解公子所有机关,唯能出此下策,略作拖延罢了。” 她看得透彻,话也说得直白,秦墨竹一时未出声,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今日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早已被污泥与血渍染得看不清本色,脸上也沾着尘土,却丝毫不掩其清丽容姿,在这幽暗的山洞里,宛若淤泥中绽放的白莲。 “你与苏云阔,是何关系?”秦墨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欣赏一件稀世珍品,不等回答,便含笑接了下去,“不管你们从前是何关系,若你愿弃暗投明,诚心留在我身侧,待我扫清前路障碍,必不负你。” 话到后面,他面上的玩味已尽数敛去,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可韩语诗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便道:“多谢秦公子的好意,但我无福消受……” 她眼中闪过一抹犹豫,终是续道:“我已与苏云阔定了终身。” 秦墨竹心底莫名一涩,挥挥手让手下弟子都退远些守着。 “我不信。” 那几个字落得很轻,言语间,他的目光从韩语诗脸上滑到颈侧,逐渐下移,最终,又落回她眼睛里,“你……不像是会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 说着,忽然向前一步,微微扬起嘴角,“我诚心与你交好,你却胡乱搪塞我?” 韩语诗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子,秦墨竹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缓缓抬手,指尖朝她下巴伸过来。 她侧身避了过去,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公子请自重。” “自重?”秦墨竹收回手,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笑意里多了一丝凉意,“你说你与苏云阔定了终身,到了什么地步?我倒是想瞧瞧。” 她脸色瞬间一白,向后退了半步:“你若是碰我,苏大哥和温大哥绝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秦墨竹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若是成了你的夫君,你还舍得让他们伤我吗?” 第53章 行到水穷丨看云起 第53章 行到水穷丨看云起 说这话时, 秦墨竹又向前逼近一步,见韩语诗后退,他便跟着再向前, 直到韩语诗的后背贴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山洞里霎时安静得可怕。 韩语诗紧紧握着拳头, 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那种无处可逃的孤寂与柔弱落入秦墨竹眼中, 令他不觉顿住了脚步。 “你很怕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语调里藏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洞中阴寒刺骨,我只是想给你递件衣裳。” 说罢, 解下了尚带体温的墨色外袍, 将其递给韩语诗, “披上吧,总能挡些寒气。” 韩语诗身子一缩,没有去接,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 掩不住其中的抗拒与害怕。 秦墨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这受惊般发颤的女子, 轻斥一声:“不识好歹。” 话音落下,沉着脸将那衣袍收了回来,心中想了什么,韩语诗无从知晓。 了解事情始末后, 苏云深与温润已到了苏云阔房中,坐在榻边守了很久。苏云阔依旧昏迷不醒, 心蕊立在一旁侍候。 静静地凝视着苏云阔苍白的面庞,温润眼中忧色难掩。 不知过了多久, 他低声开口:“云阔身上的伤,好生将养便是,只怕醒来后忆起语诗为他身陷囹圄……才是真的承受不住。” 说到这,眼中闪过一抹愧色,“云深……若非阿玄执意要我回去,也不会连累云阔与语诗遭此劫难。纵使你我从不分彼此,可累及云阔至此,我心中终究难安……” 苏云深闻言,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摇头道:“既是一家人,何来连累二字?云阔是我的至亲,自然也是你的至亲。” 他叹了叹,目光扫过弟弟沉静的睡颜,眸中凝出一抹果决,“待我们救回语诗,此事便算了结。届时,温玄的心结,也当一并解开。”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苏云深道了声“进来”,握着温润的手却未松开。 推门而入的是陈思思,她低声道:“二位公子,清露擒住了一名望月教的信使。” “莫要打扰云阔休息,去院中说话。”苏云深面色如常,示意陈思思先行,随即扶着温润一同起身。 院内,林清露已等候少顷,身旁跪着一名被缚住双手的黑衣人。 此人一身劲装,虽受制于人,眼神却依旧锐利,显是悍不畏死之辈。 “苏公子,他为温玄和秦墨竹送信,被阁中的阵法所困,现已拿下。”林清露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自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信笺。 苏云深接过信,视线扫了扫那黑衣人,对林清露道:“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我们也不必为难他,放他离去吧。” 林清露恭声应下,随即一把将那黑衣人提起,沉声警告:“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回若欲登门,须得走正门通传。我们灵素阁即便空无一人,也非任人来去之地。” 黑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未发一言。她也不在意,将人连拖带拽送出了小院。 他们前脚刚离开,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便自房内传了出来。 “语诗!” 苏云深与温润赶忙回去,打开门时,苏云阔已从昏沉中惊醒,撑着身子坐在榻上。 他双目布满血丝,胸前包扎的白布被鲜血浸透大半,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攥着身上的被子。 “我丢下了她,我竟丢下了她……”他的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不是人……” 苏云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手掌稳稳按住他的肩膀,“云阔,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救她回来,一定。” 苏云阔仿佛没有听到,挣扎着欲下榻,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云阔,你冷静点。”苏云深提高声音,又唤他一次,“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救下她。” 看清身旁之人是最信任的兄长,苏云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嘶哑破碎:“哥……我听见语诗不停地唤我!她定是在怪我,怪我丢下她独自逃生!” 剧烈的自责与未愈的创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四下张望,“她在何处?我得去找她……我现在就得去……她在等我……” “云阔!“ 苏云深强行按住他,一手抵住他掌心,将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输送过去,帮他平复了翻腾的气血。 待他的呼吸平稳些,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笺,展开在他面前,说道:“云阔,看这里。秦墨竹和温玄约我们两日后见面。” 言语间,将那信笺向前递了递。 苏云阔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逐字看过,终于不再闹着找人了。 可才安静一刻,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道:“他们,他们会怎样对语诗……会不会……会不会……“ 单是想到那种可能,他就浑身发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苏云深知他所问之意,宽慰道:“秦墨竹所图的,是‘千丝缚’和我的性命,并非语诗。何况只要我活着一日,他绝不敢把事情做绝。” 此时,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温润才缓步走到榻边,接道:“望月教的人会顾虑我,也不会伤害语诗。你现下要做的,是尽快养好伤。” 听到他们这样说,苏云阔面上的焦躁终于退了几分,怔怔地点了点头。 知他听进去了,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片刻,温润又道:“你若能在两日内将养些元气,我们便带你同去救语诗,若再这般糟蹋自己,我们只能自行前往了。” 此言一出,苏云阔眼里顿时生出光来。 “可以带我去救她?”他急切地问完,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又要挣扎着下榻,“可我等不下去了,我们即刻动身可好?我已服过了灵素阁的药,现下觉得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自是不行。”苏云深轻按他肩头,“他既约在两日后,此时前去也是徒劳。你且宽心,我必让语诗平安归来。” “可是——” “相信我。”苏云深郑重说道。 这温和的声线一如往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苏云阔望了望他,稍作迟疑,终是沉重地点了个头。 “我听你们的,再等两日……” 这两日对众人而言,皆是度日如年。 苏云阔躺在榻上养伤,没说多少话,但该喝的药一碗没落过,该换的伤处也由着林清露换。 苏云深与温润时常坐在窗边,安静地陪着他,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约定那日清晨,三人辞别灵素阁一众伙计,径直往落霞峰去了。 按着秦墨竹信中所指,他们来到一处空旷山谷,谷中被浅雾缭绕着,虽不影响视物,但放眼望去,只见得层叠山峦,哪有人影? “莫非他耍我们?”寻不见想见之人,苏云阔语气中满是不安。 “别急……”温润温声安抚一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某处山壁上,“暗门应当就在那里。” “不错。”苏云深颔首,视线与温润落于同一处。那只原本牵着温润的手自然而然地移至腰间,将人半护在怀中,“我们去看看。” 温润与苏云阔齐齐点头,三人遂一同走至山壁前。 “这机关布置得倒有几分精妙。”苏云深淡淡一笑,语气虽赞,神色却不甚在意,他俯身拾起几枚石子,“云阔,退后些。” 待苏云阔退出数丈,他揽紧了温润,指尖轻弹,石子接连击向山壁。 每中一处,山壁便随之震动一下,碎石浮土簌簌落下,越到后来晃动愈烈,仿佛那闪避随时都要坍塌了。 直至最后一枚石子击出,坚实的山壁竟在三人面前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石门。 苏云阔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每颗石子的力道轻重、落点方位,都对开启机关至关重要。 苏云深轻推石门,其后漆黑一片,隐约可见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向内延伸。 “运功随我前行,踏我踏过之处。以你眼下内力,两成足矣。”他侧身叮嘱苏云阔,“一成都不可多,一成都不可少,可明白?” “我记住了。”苏云阔郑重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不再多言,轻柔地将温润横抱起来。温润顺势环住他脖颈。 “走吧。”苏云深说罢,迈步踏入山洞,苏云阔紧随其后。 三人刚入洞内,石门便轰然合上,苏云深似早有所料,并未回头,只继续前行。 洞中虽漆黑无光,但三人皆幼年习武,目力远胜常人,苏云阔要看清苏云深的步伐并非难事。 苏云深始终面色平静,行进步伐却毫无规律可言,时而直行,时而斜走,偶尔竟还会折返数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隐约现出一点昏暗火光。 苏云深将温润放下,转而握住他手腕,同时对苏云阔再次叮嘱:“万事小心。” 音落,才一同向光亮处行去。 而那隧道尽头,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一次机关都未触发,很好,很好,不愧是我的苏师弟。” 第54章 幽池红线丨锁香魂 第54章 幽池红线丨锁香魂 听到这句话时, 他们已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里,面前有一道厚实的透明琉璃壁,将石室一分为二。 那琉璃壁厚达数寸, 看上去异常坚固,却不影响视物, 声音也能穿透过来,却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令人心惊的是, 琉璃内外两侧嵌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密室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剧毒, 靠近不得。 苏云深三人在琉璃壁外侧, 他们立于干燥的泥土地上, 旁边挖了个数丈宽的池子,幽绿色的池水看着有些骇人。 琉璃壁内侧空无一物,秦墨竹、温玄与凌晚叶好整以暇地立在当中。 方才说话的, 是抱臂冷笑的秦墨竹, 他身侧的温玄一言不发, 目光紧紧缠绕在苏云深握着温润腕子的那只手上, 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秦师兄,温教主。”苏云深放开温润,回以温和却疏离的浅笑。 秦墨竹道:“数月不见, 为兄可是特别想念师弟,特意请你来聚一聚。” 苏云深淡然应他:“秦师兄若想见我, 随时都可相邀,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二人目光相接, 眸中皆是平静无波。 苏云阔心系韩语诗安危,看不下去这虚伪的寒暄,正要对秦墨竹发难,余光却被密室顶部的景象所吸引了。 他不觉抬头望去,只见韩语诗被悬吊在半空之中,下方是那潭幽绿池水。她那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双手手腕被勒出两道鲜红血痕,在雪肤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 “语诗!” 这声嘶哑低唤在空荡的石室中荡开,不似人声,倒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苏云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胸前本已凝结的伤处骤然崩裂,可身体上的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被碾碎的万分之一。 “我这就来救你!” 他猛地提气,不管不顾便要扑上前去。苏云深眼疾手快,已先一步扣住他手腕,将人牢牢定在原地。 “别冲动,她——” “放开我!” 话未说完,苏云阔已嘶吼着打断,如困兽般想挣脱自己的腕子,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滚下了泪珠,与冷汗混在一处,“她在那里……她在等我救她!哥,你放开我!” “你且看清楚。”温润在旁提醒一句,视线锁在韩语诗身上,“若是你现下贸然上去,反倒会害了她。” 苏云阔怔了一瞬,才定睛去看,韩语诗的手腕和脚踝竟然各绑着四桶火药,周身又缠绕无数根极细的红线。 便是不通机关之术,他也能想象到,触碰任何一根红线,都足以将火药引爆。这便不敢轻举妄动,转而怒视秦墨竹:“你这是何意?在密室中绑火药,自己也不想活了?” 秦墨竹扬起嘴角,笑得阴森,“苏二公子放心,这等火药……伤不了半丈外的人,你我很是安全。只是这半丈之内嘛……”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一旦火药引爆,韩语诗绝无生还可能。 苏云阔只觉心如刀绞,强忍住上前拼命的冲动,咬牙道:“禽兽!如此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算得上男人?” “禽兽?”秦墨竹轻哼一声,声音里生出些难辨的情绪,“我若当真要做禽兽,她还能清清白白等到今日?这些日子,我连她一根手指都不曾冒犯过。” “那你还不放了她!”苏云阔目眦欲裂。 “放……”将他那急切的神色尽收眼底,秦墨竹面上的笑意更浓了,“自是要放,但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需要什么本事?”苏云深揽过话头,拍了拍苏云阔的肩膀,令他交给自己,随即转向秦墨竹,“师兄,若是师父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择手段,想必不会欣慰。” “师父”二字一出,秦墨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起师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向来偏心于你,不,何止是偏心?那本《机关要略》,我求了两个月,他一直推说时辰未到,不肯给我。可你只随口说了句有趣,次日它便出现在你案头!” 话到此处,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顿了一下,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意,面上恢复了平静,“是,我天赋不及你,但这座落霞峰是我毕生心血,我要让你明白,勤能补拙,努力亦可胜过天资。” 这一番话说完,苏云深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静:“不妨直言,你究竟意欲何为?” 言语间,面上的温和依旧挂着,可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秦墨竹看着那副冷漠的姿态,心底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涌了上来,索性不再遮掩,眯起眼睛,“我要‘千丝缚’,还有你的性命。” “你休想!”苏云阔忍不住插话。 苏云深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继续对秦墨竹道:“若是我依言照做,润儿必会随我共赴黄泉,舍弟与语诗此生也将活在愧疚之中。而你,未必真的会放过语诗。我又何必应你?” 提及温润,一旁静听了许久的温玄终于按捺不住了,抢道:“大言不惭,你凭什么认定温润会随你而去?” 不待苏云深回答,温润已淡然开口:“他若不在了,我也绝不独活。” “你!”温玄声音陡然拔高,咬紧牙关,“我会将你带回望月教,封你周身大穴,让你连殉情的机会都没有。” “你做得到么?”温润轻笑着反问,“纵使做得到,让我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日夜饱受相思煎熬,生不如死。这便是你想要的?” 温玄一时语塞。 温润的话直刺他心底最痛之处,让方才升起的怒火被愧疚和犹豫淹没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心底最期盼的,无非是温润能幸福安乐,常伴在自己身侧,他也清楚,这个要求,温润可以做到。 可是…… 他要的,是温润只伴在自己身侧,没有苏云深,也没有任何人。 念及此,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离温润更近些。 “若你肯放弃苏家的人,随我回去,永远不和他相见,我……”踌躇片刻,声音低了些,“我便不再与他们为难。” “温教主……你莫要糊涂!”秦墨竹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与我师弟情根深种,即便他此刻应了你,日后也一定会反悔,那时我们上哪找第二次机会?” “只要他应下,便一定不会反悔。”他抽出自己的袖子,视线没有从温润脸上移开,“我相信你,我也说到做到,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目光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恳求,凌晚叶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底酸得发涨。 然而,温润眸中没有任何动摇,反而微微侧身,更贴近苏云深半步。 “阿玄,我已多次向你言明我的心意,今日我不想骗你,往后也绝不改变。” 这半步虽小,意义却重若千钧,明白昭示着他的选择与决心。 温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嘴角难以自抑地抽搐了一下,再难成言。 见温润拒绝得果断,秦墨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怕再生变故,忙转向苏云深,续上了方才的话题:“师弟,我并非要你自尽,不过想救韩姑娘,你需以命相搏,你可敢?” “你要我如何做?”苏云深问。 “很简单。”秦墨竹抬手,指向悬在半空中的韩语诗,“你亲自去解下她身上的引线。” 苏云深看都未看他所指方向,从容道:“数百根引线,错剪一根便会引爆,何其凶险。” “怎么,不敢了?”他冷笑一声,走至墙壁边,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便见外侧石壁弹出一把剪刀,飞向苏云深。 苏云深伸手接住,又听他续道:“师弟既天资卓绝,远胜于我,何不去试试?” “引线一剪,便无回头路,我会被困方寸之地。”苏云深端详着手中剪刀,缓缓道出了面前人的心思,“届时舍弟伤重,润儿内力未复,你和温教主若趁机发难,我难以兼顾。” 他已看明白,此线机关一旦开启,每剪断一根,都须在三十息内寻到并剪断下一根,如此往复,直至全部清除。 其间若有片刻延误,便会引爆火药。 秦墨竹心头一震,钻研了数年的机关,竟被苏云深轻易看破。 沉思片刻,强自镇定下来,冷声问道:“你是做,还是不做?” 苏云深看了一眼空中命悬一线的女子,又看向弟弟绝望而坚定的面庞,最终平静迎上秦墨竹的眼睛。 “路只有一条。”他淡淡道,“我走便是。” 他的镇静令秦墨竹不觉心惊,虽隔着琉璃壁,仍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你该不会……想动手吧?可这琉璃壁专为防你’千丝缚‘而设。” 略作思索,又道:“我在内侧设有直接引燃火药的机关,你若是敢轻举妄动,我便不再与你讲道义,立即启动机关,让她死无全尸。” “你敢!”苏云阔听不得此话,登时大吼一声,“你伤她一分,我必十倍百倍讨回来!” 秦墨竹没有理会,对苏云深续道:“不过,念在我们多年师兄弟的情分,我可应允你,解线期间不伤他们。” “你这种人的承诺如何相信?”苏云阔又高声抢道。 秦墨竹嗤笑一声,这才正眼看他,“那数百根引线,错一根皆可瞬间引燃火药,你真当你哥无所不能?火药一爆,任他轻功再好,也难逃脱。我何须搞其他动作?” ==========作者有话说:========== 危~ 第55章 引线千丝丨一念悬 第55章 引线千丝丨一念悬 听着那话里的底气, 苏云阔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只一瞬,便回过神来, 抓住了苏云深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哥, 算……算了吧,你带温大哥走, 莫要再管我们。” 短短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他决绝地望向昏迷的韩语诗,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留下来陪她便是。” 苏云深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说这种话, 尚未到那一步。” “可我不想你为我们冒险!”苏云阔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凌厉, “你可有办法破他这琉璃壁的机关?不如我去与他同归于尽!” 说罢便要转身, 欲向秦墨竹冲去。 “机关在里面, 我们开不了。”苏云深叹息一声, 将人拉了回来,推至温润身侧,“你安心等我便是。” 温润会意,微微侧身半步, 将苏云阔护在自己身后,苏云阔怔了怔, 终是未再反抗。 “你放心,我会看顾好他。”温润看了苏云深一眼, 又望了望韩语诗的方向,视线最终落回心爱之人身上,“当心些。” 他的眸子里满是眷恋和关切,却无半分阻拦之意。 苏云深握住他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才转向秦墨竹,道:“秦师兄,望你守信。”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翩然跃至韩语诗身侧。紧接着,一段轻薄的绸带自他左袖中疾射而出,直击岩顶,在那坚硬的岩壁上击出一道裂痕。 他手腕一转,将绸带固定于石缝中,借力悬在半空,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韩语诗身上的第一根引线。 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他神情专注,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不过几息,又剪断了第二根。 “不愧是我苏师弟,果然有些本事。”秦墨竹眸色渐深,“为兄好心提醒你一下,你下方的池子有剧毒,千万莫要掉进去。” 嘴上说着好心提醒,可谁都看得出,他分明是想以此搅乱苏云深的心神。 苏云阔狠狠剜了他一眼,却也顾不上计较,只将视线落在苏云深身上。 不止是苏云阔,此刻所有人都仰首看着苏云深,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剪断第三根引线、第四根引线,便是这样,一根一根剪了下去。 起初,下面的人还默默计着数,待到后面被剪断的引线越来越多,便也数不清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每见他剪断一根引线,心也跟着揪紧一下。 唯有温润是例外。他看似也在关注着苏云深,可偶尔轻咳时,余光会不经意般扫向那幽绿的池水,以及池边那些天然长成的笋子。 他注意到,其中一根笋子的颜色略深,一缕与引线质地相同的细丝,从琉璃壁底的缝隙中连向它的根茎,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剪刀偶尔与悬丝碰撞的细微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苏云深已剪断了近三分之二的引线。 秦墨竹与温玄的脸色越发沉了,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苏云深身上时,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温玄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要与他同生共死。”他忽然望向琉璃壁对面的温润,嘶声道,“我先要了他的命,断了你这念想!” 话未说完,他已一掌拍向身侧控制琉璃壁的机关,随着琉璃壁滑开,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到外室,直扑水池边那根颜色稍暗的笋子,五指成爪,携着凌厉劲风狠狠抓下。 将要触碰之际,一根绸带后发先至,不攻人,只精准无比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绸带抽在那根笋子左侧不足半寸之处。 温玄猛缩回手,只见那处石壁被绸带以巧劲震开细微裂痕,内里断裂的机括与红色引线隐约可见,不由得蹙起眉峰。 “温润!” 温润未应,扫了一眼绸带末端,那上面沾上了池水,发出“嗤嗤”轻响,迅速遭了腐蚀。 他手腕轻抖,果断弃了那截绸带,面向秦墨竹,神色如初:“秦公子,引线的另一端藏在我们这一侧,需借水流保持引信湿润,以防误燃,确是巧思。” 说罢,看了看那幽绿的池子,“可惜,如今被你自己的毒水所毁,再不能用了。” 原来他毁去的,和温玄想开启的,便是能即刻引燃韩语诗身上火药的机关。 秦墨竹看着他,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怔了许久,才道:“你……你是如何看破的!” 直到此时,苏云阔方才恍然大悟,顿时觉得后颈发凉,抢道:“你们竟如此歹毒!若我哥解不开火药,便让他被炸死,若解得开,也要在解开前引爆!此等行径,实在卑鄙至极!” 温润微微蹙眉,接过他的话:“秦公子与云深师出同门,曾有多年的同门之谊,何至于恨他至此?” 筹谋许久的计划被温润轻易破了,秦墨竹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强自按捺,眼中却已透出狠戾之色:“你说得倒是轻巧。若有人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尽数夺走,你难道不会心生怨恨?我们同是师父的弟子,师父却只对他倾囊相授,对我则处处保留,这又算什么公平?” 温润平静依旧,话语却如出鞘之刃,直指要害:“学识如海,非力所能及之处,强求只会迷失自己。忘尘先生未必是轻视你,或许,是另一种回护。” 秦墨竹怒极反笑,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依你之言,便是我资质平庸,不及你与苏师弟这等天纵之才,师父才对我有所保留,是不是?” 温润静默一刻。 若是答“是”,未免过于狂妄,答“不是”又显得虚伪。 最终他只是放缓了语速,轻声道:“你已得到忘尘先生亲授武艺,这般机缘,江湖中多少人求之不得。既有所获,为何仍不知足,定要执着于那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肺腑之言,比利刃还要锋利。 秦墨竹眼中怒火更盛:“温公子自是天赋卓绝,令人望尘莫及。莫非资质过人,便可如此轻描淡写地嘲讽他人?” “不要再废话了。”这一次,开口的人是苏云阔。 见对方听不进去,他语气里带了不耐:“你只记得忘尘先生对你不好,全不记得他对你的养育授艺之恩,先生看不上你,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是——么?”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秦墨竹,他故意拖长语调,瞳孔缓缓收缩,语气阴寒得令人心悸:“我师弟或许真能解开那些火药……可若他的亲弟弟死在他面前,你说他会——” 后半句尚未说出,他身形已至,倏然逼近苏云阔,掌风凌厉,直劈其天灵盖。 此举来得太过突然,苏云阔瞳孔一缩,纵然早有警惕,重伤的身子也难以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云袖落雨”应声而动,温润袖中的绸带迅疾缠在苏云阔腰间,顺势向后一带,将他从致命掌风下拉开。 一击落空,秦墨竹收势站定,冷笑道:“低估了你,是我今日最大的失算。” 温润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你如何能了解得了我。” “好,好得很。”秦墨竹笑得更阴了,“但你应当知晓‘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任你轻功如何卓绝,内力不继便是致命之伤。我要杀他,你真以为拦得住?” 说罢,再度催动内力,凝于掌上,又化掌为剑,二次攻向苏云阔。 此番苏云阔已有了防备,虽因伤势而行动滞涩,终究勉强避开了锋芒。秦墨竹未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再度发难。 温润知苏云阔撑不了多久,当即闪身切入二人之间,以轻功游走牵制。他内力虽弱,步法却极精妙,不求伤敌,只求拖住秦墨竹的攻势,让苏云阔得以缓一口气。 “温大哥,我自己尚能应付。”苏云阔气息有些不匀,“你不要再为我耗费心力了。” 他忧心温润身体,分出心神劝他停手。 温润未答话,依然凭借迅捷的身法牵制敌人,几度助他避开杀招。 秦墨竹久攻不下,耐心渐失,攻势愈发狠厉。温润到底内力不济,几番游走下来,呼吸已见急促,步伐也不如先前灵动了。 温玄在一旁看得心惊,见温润为了护着苏云阔,屡次将自身置于险境,手心早已冒出了冷汗。 凌晚叶心系温玄,急声道:“大公子,以你如今的内力,还能强撑到几时?莫要在秦公子面前逞强了!” 未得温润回应,又道:“秦公子是教主的盟友,断不会伤了你,你快收手吧!” 温玄关心则乱,早已不知如何开口,凌晚叶则冷静得多。此言既是在劝温润收手,亦是在提醒秦墨竹,莫要忘了先前与温玄的约定。 奈何秦墨竹已被温润迫得不胜其烦,听闻凌晚叶的话,反而生出破釜沉舟之念。 他攻势稍缓,面色寒若冰霜:“温润,我答应过温教主不伤你性命,可你执意阻拦,护在苏云阔身前,我只能先送你一程了!” 第56章 兄弟齐心丨生死间 第56章 兄弟齐心丨生死间 此话说完, 他把心一横,彻底抛开对温玄的顾忌,决意先解决温润这个碍事的人。 苏云阔伤势颇重, 勉强自保已属不易,可见敌人的狠辣攻势转向温润, 即刻竭力从旁策应,意图为温润分担些许压力。 内力不足确是温润最大的弱点, 他能周旋至此,全仗着超凡的轻功身法。 然而秦墨竹所言不虚,一力降十会,双方内力相差悬殊, 此刻秦墨竹杀心已起, 出手再不留情, 招招式式皆奔着他要害而去,他气力将尽,连番腾挪之下, 已感步履沉重, 身法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秦墨竹窥得此隙, 岂肯放过, 立时凝聚了全身功力,出掌直拍他心口。 这一掌若是击中了,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眼看掌风即将及体, 一条黑色的长鞭倏然窜了出来,鞭梢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秦墨竹的右手手腕。 看清腕上之物后, 秦墨竹眉头紧蹙,猛然回头。 出手的果然是温玄。 温玄握紧鞭子, 脸色微白,声音却异常坚定:“你亲口向本座承诺过,绝不伤他。” 这一鞭,不仅拦下了秦墨竹的杀招,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预示着往日为复仇而结盟的情分,至此要断绝了。 秦墨竹怒不可遏,齿缝间挤出质问:“你能让他不再理会苏云阔死活?还是在轻功上胜过他将他制住?若都做不到,待苏云深下来,我们便是前功尽弃!” 说到此,发狠般甩开那鞭子,嘶声道:“你不想为你娘报仇了?” 这话问进了温玄心坎里去。 杀母之仇……不想报了吗?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恶心透了。他咬着牙,答案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时至今日,他已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心中想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将温润留在身边。 报仇是借口,恨也是借口。 什么都是借口。 想到此处,他不觉抬眼望向了仍悬在半空的苏云深,苏云深似未察觉,依旧专注地剪着韩语诗身上的引线。 他心底一涩,又转向温润。 温润正看了过来,眸中一片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四目相对,许多不愿想起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上了温玄的心头。 十五岁时他双腿俱废,温润为替他寻“龙涎草”治腿,不惜以身犯险,引各路高手围杀,奄奄一息爬上云山; 数月之前,明知他心怀不轨,温润仍愿散尽自身内力为他换血,却反遭他设计服下“魄魂散”,记忆尽失,与挚爱分离…… 这些往事如同钝刀,在他心上来回的割。 沉默许久,他终是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一字一顿道:“杀母之仇,本座可以不报。但是温润,谁都动不得。” 说到这时,抬起手臂,护在温润身前,“若你就此收手,便也罢了,若想伤他,本座要你的命。” 迎着他决绝的目光,秦墨竹没有发怒,反而勾起嘴角,低低笑了起来。 “温教主,恐怕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与你结盟,是知晓你为报母仇可不择手段,亦是为诛杀苏云深多添一分把握。”言语间,他笑得越发阴森,“你既在此刻反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这小护卫一同葬身于此!”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如何瞄准,随手向侧方石壁击了一掌。壁面应声裂开,里头鱼贯走出十数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除温润外,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凌晚叶踏前一步,利剑出鞘,横挡在温玄身前,“休得对我家教主无礼!” “就凭你?”秦墨竹眸色微凝。 “就凭我。”凌晚叶举剑直指过去,身形如磐石般稳立不动,“我未必打得过你们,可你要动他,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话音很轻,落在温玄耳中却重逾千钧,望着那挡在身前的坚定背影,他心头一颤,一时竟不知说何是好。 秦墨竹嗤笑一声,显然未将这年轻的护卫放在眼里,脸上写满了轻蔑,“你不配。” 这神情在温玄看来,无异于狠狠践踏了凌晚叶对自己的一片赤诚。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窜起,他伸手握住了凌晚叶的手腕,将人拉回自己身侧。 “不要每次都挡在我前面。”他轻道,“你也只有一条命。” 凌晚叶一怔,心里淌过一丝暖流,声音顿时哑了,“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那你便为我护好自己。”温玄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来对付他。” “教主……”那份触动尚未褪尽,便想起当前处境,凌晚叶面露迟疑,眉峰轻蹙,“可是,你有把握胜他吗?” 温玄沉思片刻。此处是秦墨竹耗费多年心血所建,机关遍布,凶险难测,又有十数名死士相助,如何能有把握? 他叹了叹,坦言道:“单论武功,他们绝非我的敌手,但在这里,我无十足把握。” 说着,身子前倾,凑近凌晚叶耳畔,用极低的声音续道:“若有机会,便自己逃吧。” “绝无可能!”凌晚叶登时拒绝,语气异常坚定,“我身为圣教护卫,职责便是守护教主的安危。你愿拼死保护大公子,我……我便只能与你同生共死,绝不独活。” 说到“同生共死”,他的声音隐隐发着颤。 温玄看着他,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既是圣教护卫,便听我的命令……”沉吟良久,终是决断道,“我要你替我护好温润。” 凌晚叶只觉心口酸涩难抑,他想与温玄并肩而战,生死与共,可身为教主的护卫,他不能违逆教主之令;身为凌晚叶,他亦不能违逆温玄。 他只得强忍心中悲切,沉重颔首。 温玄见此,欣慰地点点头,留下一个浅淡的笑意后,握紧了手中长鞭,迈步上前,与秦墨竹正面相对。 他已做好与对方殊死一搏的准备,自始至终,却未曾回头望温润一眼。 他忍不住想,倘若众人皆亡于今日,黄泉路上,温润是会恨他,还是会因他最终迷途知返而原谅他?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默默收回了思绪,准备迎战强敌。 就在即将出手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腕子,正是温润。温润指尖在他掌心迅速划过,写下了一个“换”字。 换? 这轻轻一划,犹如一道亮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秦墨竹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心中忌惮苏云深,想到若让其成功解下引线,便大势已去,忍不住出言打断道:“好一幕情义两全的戏码,可惜……此刻并非你们互诉衷肠之时。若要出手,便现在出手吧。” 话至此处,再不给他们时间,他身形疾退数步,向某处石壁掠去。 温玄本能欲追,可那十数个黑衣人一齐冲了上来,拦住了他的路。 秦墨竹顺利地贴上墙壁,一掌拍向某处机关,墙壁立时射出无数飞箭,密如骤雨,直扑温玄面门。温玄被迫后退,可那箭矢竟似长了眼睛,他退至何处,箭雨便追至何处。 与此同时,十数名黑衣人似是早知机关的走向,趁势随箭雨一同攻来。 温玄一边挥动长鞭,格挡敌人与箭雨,一边不屑道:“堂堂忘尘先生的传人,对敌却只能倚仗机关暗算,便不怕先生在天之灵,嫌你辱没了云山的名声?” 秦墨竹耸耸肩,浑不在意地笑道:“能克敌制胜便是本事,激将法对我而言,无用。” 言罢,不知又触动了何处机关,墙壁中再次迸发出无数箭矢,地面上也突然刺出根根尖锐的铁刺,上下交攻,凶险万分。 此番目标不再仅限于攻击温玄,一旁的凌晚叶、温润、苏云阔皆被笼罩其中。 几人顿时陷入险境,既要格挡四面来袭的飞箭,又须留神脚下夺命铁刺。 温玄以长鞭护住周身,苏云阔与凌晚叶亦各执兵刃奋力抵挡,唯独温润身无长物,能用来护身的,唯有两袖中的绸带。 可是他并未用绸带应对。 他只稍一闪身,便立于一处奇异方位,任它箭如飞蝗、铁刺森然,竟无一暗器击过来。 秦墨竹脸色骤变,语气再难掩饰内心的惊怒与不安:“你当真一次次令我刮目相看……能寻得此地的‘生’门!” “过奖了。”温润静立于“生”门之处,白衣在纷乱箭影中轻轻拂起,恍若独立于纷扰尘世之外的仙人。 他面沉如水,迅速扫过石室每一处细微痕迹,最终定格于一道极不起眼的石缝之间。下一刻,倏然抬手,袖中绸带如月华流泻,精准无误地击向那道石缝。 那原本密如飞蝗、凌厉无比的箭雨,竟似被无形之手骤然扼住,瞬间停滞,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这一击看似随意,温润收手后,却踉跄后退一步,一缕鲜红血丝自唇角滑落,在素白衣襟上洇开一点凄艳的痕迹。 “温润!”“温大哥!”“大公子!” 三人的惊呼同时响起,苏云阔与温玄抢上前去,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悬于半空的苏云深,心头不觉一痛。 ==========作者有话说:========== 温玄会反复横跳,但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温润。 第57章 一念成仇丨一念亲 第57章 一念成仇丨一念亲 秦墨竹眼力何等老辣, 一眼便看出温润已是强弩之末。 他当即大笑一声,道:“你虽深谙奇门遁甲之术,可惜以如今的内力, 竭尽所能,也不过毁去我这一处机关罢了。” 说至此处, 缓缓收了笑意:“我尚留了许多后手,你是要我现下一并发动, 还是慢慢陪你们玩下去?” 温润没有回答。 此刻他确是气空力尽,再无余力与秦墨竹周旋,他捂着发闷的胸口,侧身去看温玄。 恰巧温玄也看向他。 仅此一眼, 温玄立时出声唤道:“晚叶。” 凌晚叶与他自幼相伴, 默契非常, 当即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来到温润身边,揽住他的手臂, 低声道:“大公子, 再坚持片刻。” 说话间内力疾运, 足下发力, 带着温润腾空跃起。 秦墨竹岂容他们如愿,脸色一白,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暗器,抖手射向温润。 同一时间, 十数名黑衣人攻向温玄,将温玄缠在原地。 凌晚叶身处半空中, 未及思索,瞬间侧转了方向, 将温润护在身前。 温润只觉得身子被带着颤了颤,随即耳边响起一声闷哼。他侧首,便见凌晚叶因背脊传来的剧痛而紧紧蹙起眉峰。 “晚叶!”与此同时,温玄脱口惊呼。 他心底蹿上来一股怒意,手中长鞭横扫而出,劲风过处,近身的几名黑衣人被齐齐震退数步,倒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余下几人见他状若疯虎,一时也无人敢再上前。 “谢谢……”温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你可还好?” “小伤而已。”凌晚叶勉力一笑,幸而伤口不深,未影响行动。 说罢再次提气,揽着温润继续向苏云深所在之处飞掠而去。 秦墨竹欲故技重施,又发出一枚暗器,然而温玄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右臂一挥,长鞭便如黑龙摆尾,将那几枚暗器尽数击落。 “卑鄙!”温玄怒斥一声。 被他这般掩护,凌晚叶顺利地将温润带至苏云深身旁。 “苏公子,眼下——” “我明白。” 未等凌晚叶说完,苏云深已将剪刀递给了温润,待温润接过,才松了手中的绸带。 凌晚叶亦心领神会,攥住绸带,接替了悬吊半空的位置。 这期间,三人未再说话。 秦墨竹眼睁睁地看着最为忌惮的苏云深脱身出来,脸色已然铁青。 他从未想过温润是否能顺利剪断火药上的引线,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要温润去剪,但事到如今,他毫不怀疑温润有此能力。 另一边,苏云深并未落回地面,身形在半空中如白鹤展翅,悬停一瞬。 只见他双袖齐振,两段绸带自袖中疾射而出,在石室中交错翻飞,所过之处,机括碎裂的闷响接连传来,绸带收回时,四壁的暗器孔皆已闭合。 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怔在当场。 “温教主。”苏云深低唤温玄,自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抛了过去,语速极快,“机关已破,我师兄便交给你了,黄色的止痛,白色的可保你百毒不侵。” 温玄回过神,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瓷瓶,心中天人交战。 接下,意味着与仇人合作;不接,若是秦墨竹手上有其师忘尘先生所制的毒药,自己怕抵不住,届时危局难解,温润和凌晚叶皆是性命堪忧。 万千思绪转瞬即逝,他最终还是伸手接住了瓷瓶,取出白色瓶中的药丸纳入口中。 瓶子触手微凉,他的指尖却灼热异常,药丸入喉,苦涩之味弥漫,却远不及此刻心中滋味之万一。 苏云深未再多言,身形一转,轻飘飘跃回屋顶,与凌晚叶、温润交换了位置。 待他二人安然落地,温玄立刻上前,喂凌晚叶服下了黄色瓶中的药丸。 “感觉可好些了?” “好些了。”凌晚叶微笑颔首,示意温玄宽心,“教主,不必管我,对付秦墨竹要紧。” 他一提醒,温玄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秦墨竹。 论武功,他自认远胜于秦墨竹,但秦墨竹师承忘尘先生,医毒之术虽不及苏云深和温润能活死人、肉白骨,却也堪称双绝。 加之当下占据了地利,机关遍布,对付自己及几名伤者,原本有些胜算。 然而苏云深先破了机关,再赠灵药助他抵御毒物,二人之争,便只剩了武功较量。 如此一来,苏云深虽未直接出手,实则彻底扭转了战局。 “师弟,你当真是好事做尽。”秦墨竹微微仰首,愤怒地望着正为韩语诗解线的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不及师兄万一。”苏云深随意答道,看也没看一眼,只专注于手中之事。 未等秦墨竹再出言,温玄已敛去了心中复杂的情绪,抬臂将温润与凌晚叶护在身后,截过话头,“秦公子。” 他的长鞭遥指秦墨竹,眼神微凝,“本座诚心与你合作,你却三番两次生出异心,此次你先违背约定,欲伤温润的性命,便休怪本座倒戈相向,出手吧。” 经他一唤,秦墨竹转过头来,可非但未依言出手,反而双手环抱胸前,面上露出几分不屑,“不必了……我自知非你敌手,便是打得过你,待我师弟解开韩姑娘身上的火药,我又有何胜算?” 说着,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温教主胸怀宽广,全力助杀母仇人脱困,秦某佩服。” 听到“杀母仇人”四字,温玄身子一僵。 他没有办法否认,确然是拼尽全力,护下了有着杀母之仇的苏云深性命。 窥见他神色变化,秦墨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趁势再言:“苏云深害死你生身之母,又引诱温润背离你、算计你,你却以德报怨,拼死相护。” “温润如何算计我了?”温玄失声问出,只觉一股凉意从指尖漫上头顶。 见他仿佛只听到这一句,秦墨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略微不耐道:“你为何不亲自问问他?” 温玄一怔,没有再理会秦墨竹,转头去看温润。此时的温润摇摇欲坠,全靠凌晚叶和苏云阔扶着,才能勉强站直,嘴角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红得刺目。 刹那间,所有关于算计的猜疑,在那人的安危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温玄再次转向秦墨竹,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本座的家事,不劳外人过问。” 秦墨竹眉梢一挑,如同审视一个痴人:“你视他为家人,他却未必作此想。你当真不想去问问,他是如何与你的仇人联手,让你一步一步走进他算好的局里?” “不想。”温玄这次毫不犹豫。 秦墨竹被噎得一愣,随即放轻了声音,却比先前怒斥更显刺耳,“可我偏要说予你听,他一次次利用的,都是你对他的真心。武林大会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说着,忽然抬手指向苏云阔,目光仍然牢牢钉在温玄脸上:“你以为他们为何要这个废物跟来?他重伤难行,分明是个拖累。可正因他是拖累,反成了你我最大的梦魇。” 他声调猛然拔高,字字如刀:“有这个拖累在,温润便有了出手干预的理由,也就有了逼我伤他的理由。而你,见不得他受伤,必会与我决裂。他赌的,是你对他无法割舍的感情!” 越往下说,他的面色越沉,声音越急,“自始至终,你都不过是他的棋盘上,用以护住真正在意之人的棋子。” 说到最后,他胸膛起伏,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仿佛当真在替温玄不值。话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玄,等着温玄反省、动怒,等着他当场质问温润。 可温玄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安静地将这段话听完,默然不语。虽然,那平静的外表下藏了多少不甘,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方才说不想问,正是因为早在秦墨竹初提“算计”二字时,他便已料到了此种答案,现下被当面揭穿,那份猜疑终于落了地,他却不知这股火该往哪里发了。 秦墨竹见他仍不表态,语气越发急切:“你当真要放过我师弟吗?他今日若是活下来,便会与温润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他们会日日相守、夜——” “够了!”温玄冷声打断,面上终于有了情绪。 说罢,视线不禁越过秦墨竹,落向悬在半空的苏云深。 那人即便身处绝境,仍旧淡若谪仙。他余光又扫过温润那张美得不似尘世之人的脸,脑海中不知闪过什么画面,一阵刺痛自心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秦墨竹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声音却放软了几分:“我一定要说,趁我师弟还未解完引线,你我联手制住温润,杀了苏云阔,乱他心神,这才是你唯一的机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不了,事成之后再给温润喂一颗‘魄魂散’,让他从今往后,只记得你一个人便是。” 只记得你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温玄眼底似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握着长鞭的手指不觉收紧。苏云阔和凌晚叶同时看向他,面色皆是变了。 第58章 琉璃碎梦丨心魔散 第58章 琉璃碎梦丨心魔散 石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静得只剩呼吸声。 秦墨竹死死盯着温玄,等着他开口。苏云阔周身戒备,似乎随时准备迎战。凌晚叶沉默不语, 眼眶却已通红。 温润站在他们身旁,平静如止水, 好像所有的纷争都与自己无关。 可他越是平静,温玄的心里越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温玄收回视线,极淡地笑了一声,对秦墨竹道:“算了。” 这两字落了地, 余下的话已无需再说。 秦墨竹怔怔地望着他, 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犹豫的痕迹, 终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心知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秦墨竹微微摇了摇头, 嘴角牵起苦涩的笑:“他一次次伤害你, 你还愿如此护着他。” 温玄也笑了, 笑得更为苦涩,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他没有伤害过我, 是我一直在伤害他。我引你为援,加害他的挚爱与亲友, 才逼得他出此下策自保。” 话到后面,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逐渐坚定了,“往后……我不会再做任何让他不欢喜的事情。” 说话间,他目视前方,始终不敢看温润一眼,待话语说完,眼圈已酸得发胀,下意识背过身子,不愿让温润察觉。也是因此,未看到温润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秦墨竹看着他,只觉满心索然。少顷,长叹一声,这叹息里已分辨不清是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 “罢了……”他侧身仰首,转向苏云深,“苏师弟,这次又是你赢了。” 苏云深并未应他。 石室中陷入长久的寂静。那剪刀剪断引线的细微声响,一声又一声,持续不断,仿佛在剪断过往沉重如山的恩怨。 良久,苏云深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温教主,你能想明白,不枉润儿这一路为你费的心思。” 说出此话时,他已剪断了韩语诗身上的所有引线,又用绸带卷起她,送到石壁边靠着坐稳,随即自己也跟着落了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着苏云深稳稳立于自己面前,温玄咬了咬嘴唇,“你方才说,他为我费了心思……他做了什么?” 苏云深没有立即回答,走到温润身边,将他揽入自己怀中,才道:“从一开始——” “哥!” 方才开口,便被苏云阔的惊唤打断了。 “她不是语诗!”苏云阔早已冲到韩语诗身边蹲下,双手悬在她肩侧,想去扶,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她与语诗容貌无二,可是……我认得出来,她不是语诗!她……她……” 他急得身子发颤,声音也跟着颤,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全了。 苏云深被他一唤,给温玄留了个容后再谈的眼神,便揽着温润走了过去。 “易容术可仿容貌,却仿不了神韵。”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揭下了昏迷女子脸上的人皮面具,动作未有丝毫停滞,“这位姑娘……不过是师兄随手寻来,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倚在他怀中的温润轻声续道:“秦公子方才说没有碰过语诗时,眼里的珍视是真的。那又如何忍心,真在她身上绑满火药……” 此言入耳,苏云阔猛地看向秦墨竹,眼神锐利如刃。 秦墨竹避开那刺人的目光,对温润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若在此处玉殒香消,岂非可惜了?” “那她人呢?她在何处!”苏云阔冲到秦墨竹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告诉我!” “放手!”秦墨竹怒斥一声,寒着脸将人推开,“有本事便自己去寻。” 纵然心知败局已定,嘴上却不肯示弱,他理了理衣裳,不屑道:“那样的绝色佳人,你既护不住,不如让与真正的强者。” “你,混账!” 苏云阔正要再发作,一旁的苏云深与温润已走到了他身边。 温润按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语诗就在此地,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言语间,目光转向那潭幽深的池水,“秦公子布局,向来虚则实之,实在虚处。既将替身悬于明处,那真身,必藏于此间最阴暗之地。” 苏云深接了下去,眸色清冷,直视秦墨竹的眼睛:“而这落霞峰最阴暗之地,便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剧毒水池,师兄将密室的入口设于池底,心思确实缜密。” 话音未落,他袖中绸带清扬,精准击向池边暗格。机括声应势而起,毒水池底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池水顺着暗渠缓缓退去,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檀香,正是韩语诗素日喜爱的熏香气息。 石阶尽头别有洞天,一方铺着锦缎软褥的床榻静静安置其中,韩语诗正安然卧于其上。 这密室的布置,与周遭阴冷的石壁格格不入,足见囚她之人费尽了心思。 苏云阔踉跄着冲下石阶,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时,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松懈了。 “语诗……”他轻唤,将脸轻埋在她颈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秦墨竹立在池边,望着石阶下的二人,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着抬起右手,朝胸口探去,那里珍藏着韩语诗遗落的绢帕。 这几日,韩语诗就囚在他伸手可及的暗室里,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却始终不曾逾越。而今韩语诗要走了,回到她的意中人身边,此生此世,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想到此处,那股涩意几乎冲上头顶,他强行压下去,转而面相苏云深,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既然早已知晓,为何还要费心去解那个陌生女子身上的引线?” “即便不是语诗,也是一条性命。”苏云深神色淡漠,“我辈习武之人,见死不救,有违本心。此外,你以为这琉璃壁真能隔绝一切?” “什么意思?”秦墨竹本能地追问。 “你方才对润儿说,一力降十会。”苏云深顿了片刻,目光落在温润脸上,袖中悄然凝聚起真气,“你欺负他内力不济,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绝对之力。” 秦墨竹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预感,正要再开口相问,却见苏云深突然以绸带击向琉璃壁的机关,琉璃壁缓缓坠下,再次隔开内外。 众人尚未明白此举用意为何,苏云深已凝神静立。 刹那间,他们只觉得自己周身似有微风拂过。细辨才知,那是苏云深用内力凝成的无形气丝。 他袖袍无风自动,空气中仿佛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琉璃壁,突然化作漫天晶莹尘粉,簌簌落下。 温润倚在他身侧,轻道:“无相无形,念动即至。这便是‘千丝缚’的最高境界。” 看着满地的琉璃碎屑,秦墨竹如同被点了穴一般,僵在当场。数年的执念与仇恨,在这一刻碎得比琉璃还要彻底。 须臾,他低笑出声,面上充满了疑惑,“既是如此……你们分明可以一进来便制住我们,为何要听我摆布?” 苏云深未答话,反而看向了温玄。 那一地晶莹的碎屑映在温玄眼中,同样将他心中的某些迷障一并击碎了。 迎着苏云深的目光,他只觉得刺骨的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因为……我?”他试探着问出口,直至看到面前之人颔首认下,才看清了自己方才曾站在一个怎样的深渊边缘。 他离万劫不复,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 不久前,他心底便闪过一个未来得及深思的疑问——凌晚叶携温润换下苏云深时,苏云深为何不直接对秦墨竹出手,反要交给自己? 此刻全明白了。 他看着苏云深,声音发紧:“你们是以自身为饵,迫我做出抉择?” 苏云深再次颔首。 那是温玄的最后一次选择。 秦墨竹蛊惑他时,他并非没有动摇,可若当真那样做了,此刻碎了一地的,便不只是琉璃,更是他与温润之间的情分。 想到那种可能,他双腿一软,险些向后栽倒,凌晚叶急忙扶住了他。 “教主……”凌晚叶眼里满是心疼,“一切都结束了……” 温玄失神地摇摇头,苦笑道:“是从未开始过。” 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他总以为,己身之力足以与他们周旋。 即便数次受挫,也只当作棋差一着,以为养精蓄锐后,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经历今日之局,他才悚然惊觉,自己所面对的,不仅是那粉碎琉璃的绝对武力,更是算无遗策的深沉智谋。 至此,他方彻悟此局的深意。 救该救之人,碾碎仇敌之志,破除困住他许久的心魔。 仿佛心有灵犀,在他恍然的时候,温润虚弱却温和的声音传来,如同一道暖流,缓缓流入他心湖:“阿玄,我视你为至亲,这一点从未改变过……你呢?” 他循声看过去,便见温润含笑望着他,低声问:“你心中的结,现下可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 苏公子:欺负润儿的我一直记着呢。 可能别人看不出来,其实苏公子很记仇。 第59章 恶语如刃丨揭旧伤 第59章 恶语如刃丨揭旧伤 心中的结, 现下可解开了? 温玄哑然失笑,一时答不上来。 若说未解开,他已决意不再强留温润;可若说解开了, 倒也不尽然。 他与苏云深之间的隔阂,除了温润, 还有一桩杀母之仇。让他放过温润、放过自己,他可以忍痛做到, 但要他坦然接受苏云深,却是万万不能。 这番思量在心头辗转许久,他才叹息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方才说过, 不会再做让你不欢喜的事情……只是, 我娘终究是用了苏云深那换血的方子, 才赔上了性命。” 顿了片刻,不觉别开视线,不愿再去看温润的眼睛, “这笔债, 我不知该向谁讨, 却又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你既然执意与他相守, 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了,“可我们之间的情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凌晚叶听得心惊, 还未等温润回话,已向温玄走近半步, 握住了他的手臂,“教主……这话岂可轻易出口?你不是这样想的。” 他比谁都清楚温玄的心思, 对温润说出这般决绝的话,心中不知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温玄却不承认,只道:“我意已决,事已至此,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抽出自己的手臂,反手握住凌晚叶的腕子,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想要离开。可才迈出半步,便听到温润在身后唤他。 “阿玄……”温润唤的很轻。 温玄没有回头,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温润直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异常郑重:“那件事,并非云深的错,你我……” 话到一半,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咳了起来。 苏云深神色微变,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走下石阶,进了密室里。 此时苏云阔已扶着昏迷的韩语诗靠在自己怀中,见苏云深抱着温润走近,忙腾出半边床榻,关切道:“温大哥怎么了?” 苏云深将温润轻轻放于榻上,自己坐在他身旁,尚未答话,温玄已经拉着凌晚叶快步跟了过来,俯身在榻边蹲下,急切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可还撑得住?” 温润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们自己安好,“今日耗费不少元气,有些疲累罢了。” 他不愿他们担忧,温声转了话锋,注视着温玄的眼睛:“阿玄……你我之间血脉相连,当真要到如此地步吗?” 温玄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已要离开了,遂站起身,在他另一侧坐下,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眼神却黯得令人心疼,“方才,你又一次选了他。” 他扯了扯嘴角,“你从来都不会选我,一次都没有。既然这样,又何必劝我回头?” 听他这样说,温润垂下了头,“对不起。” 这句道歉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他知晓弟弟对自己的在乎,也明白自己一次次利用这份在乎达到了目的。 即便错不在己,面对这个始终真心待他的人,他终究心存愧疚。 “你是我的亲人,我不想失去你。”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你不要再怪云深了……他从未存心要害二娘。” 以往总是温玄在努力靠近他,这次,他想试着主动挽回些什么,“二娘心甘情愿为你付出性命,只因你是她的亲生骨肉,这是为人母的本能,和旁人——” “等等!”温玄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他,面上带着惊疑,连他说了什么都顾不得细想,身体已不自觉地绷紧,“你方才称呼我娘什么?二娘?你已……已知我们不是亲兄弟了?” 这事搁置许久,久到温玄几乎要忘了,现下想来,苏云深定是早已将身世告知温润,否则温润怎会如此坦然地与仇人之子相守。 “我们同出一父,如何不是亲兄弟?”温润语气平和,“此事我早已知晓,但并不在意。” “苏云深怎样告诉你的?”温玄的呼吸越发急促了,“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并未说其他的了……”温润隐隐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温玄强自镇定,目光悄悄投向苏云深。 苏云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示他莫要再说,他稍作犹豫,随口敷衍道:“只是我瞒了你这么久,怕你心中介怀……” “当真?“ 温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有意追问下去,苏云深揽过话头,将他怀中带了带,柔声道:“润儿,你今日太累了,先歇息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可是……”他迟疑一刻,“今日已说到这个地步,我想趁此机会,与阿玄好好谈一谈……” “不急。”温玄即刻抢道,“你先歇一歇,等身子好些再谈便是。” “对,不急。”苏云深附和道。 见他们都这样说,温润不再坚持,便想开口应下,却被秦墨竹抢了先:“看来温家个个都是心胸宽广的圣人。” 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秦墨竹心底那股郁气早已翻涌了好一阵子,现下终是忍不住了,插话道:“他娘害死了你娘,你倒还把他当成亲兄弟。” 他语出惊人,室内突然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僵在这一瞬间。 “他娘……害死我娘?” 问出口的刹那,温润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画面与声音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温鸿指着母亲唐氏的脸,吼道:“唐清梦,你对若云下此毒手,我已原谅你了,你竟还不知好歹,想带着阿润离开我?” ——母亲紧紧抱着他在风雪中奔走,温热的泪珠无数次落在他脸上。 ——母子俩一次次被温鸿擒住,直到最后一次,他亲眼看着母亲失足坠崖。 被封存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母亲的冤屈、萧若云自导自演的戏码、温鸿的纵容……沉重的记忆瞬间涌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神识撕裂,“不……我娘……我娘她没有下毒,没有下毒……” 苏云深神色大变,向来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裂痕,“润儿,不要想了!” 他仿佛没有听到,蜷缩进苏云深怀中,本能地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怎能如此冤枉她……怎能如此……” 苏云深急忙握住他的腕子,将那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拉下来,又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缓解一些他的痛楚。 “你娘没有下毒,没有害人……”他一遍遍地重复,几乎是在祈求,“别怕,润儿,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再伤害你,有我在……” 一旁的温玄与凌晚叶吓得魂飞魄散,苏云阔亦是立刻将怀中的韩语诗置于一旁,与他们一同围拢过去。 温玄握住温润手臂,声音发颤地唤着他的名字。眼见他痛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一股无名火骤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向秦墨竹,目眦欲裂:“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那‘魄魂散’在作祟!” 此事的发展也出乎秦墨竹意料。他虽不惧得罪苏云深,但见眼前众人担忧至此,心下也不免有些寒意。 “我如何知晓?”他底气有些不足,“这药本就不是我制的。” “你怎会不知!”温玄怒喝道,“你不是对我温家的秘辛了如指掌吗?你告诉我!温润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确实不知。”秦墨竹别开脸,避开了那道凌厉的视线,“关于那‘魄魂散’的事……你该去问我师弟,他最为清楚。” “苏云深……?” 温玄一时没听明白,转而去看苏云深,可对方全部心神都系在温润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苏云深恨不能代温润承受这份痛苦,却连替他分担一些都做不到,只能以自己的体温和声音,给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润儿,润儿……”苏云深不停呢喃着,听得人心里揪着疼,“你还有我……” 不过须臾,温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眼神渐渐涣散。 “云深……云深!”他突然惊叫起来,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身子因剧痛而蜷缩得更厉害,仿佛正被什么可怖的幻影纠缠,“云深,你在哪里……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就在你身边!”感受到怀中人愈发剧烈的颤抖,苏云深收紧双臂,将温润的脑袋轻轻抵在自己肩头。 “感觉到了吗?”他嗓音沙哑,眼圈已然泛红,“我在这里,润儿,哪儿都不去。我在……我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无数次低声呢喃时,滚烫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声音里藏不住细微的哽咽:“我一直都在……” 温玄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他竟看见苏云深的眼眸里盈满了泪光,水汽在其中剧烈翻涌,又被强行遏住。然而只一瞬,那层薄薄的水雾便散了,两行清泪自那白皙的脸颊滑落。 连这清冷自持的苏公子,都痛苦如斯…… 那温润此刻承受的,又该是何等骇人的煎熬? 第60章 前尘落定丨心未安 第60章 前尘落定丨心未安 温玄心中悔恨交加, 无数次想要开口向苏云深问问温润的状况,或者只要苏云深给他一个眼神,他这颗悬着的心也能稍稍落下些。 可此时的苏云深神情破碎、气息紊乱, 已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惶然无措之际,他想起了苏云阔, 这些日子苏云阔跟随在他们身边,想来对其中缘由知晓几分。 “苏二公子……”他抓住苏云阔的手臂, 颤声问道,“温润为何如此,求你如实相告!” 苏云阔正忧心如焚,被他一问,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这是遭了‘魄魂散’反噬,记忆回流。”那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和秦墨竹喂他服下的药, 要他恢复所有记忆, 才能吐干净。” 说罢转回头去, 再不看他。 他听得面色惨白,眸中顿时凝出水雾,怔了一刻,才又问:“那他……他会不会……” 他想问, 温润会不会死。 可最后一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苏云阔自是听懂了, 沉默一息,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哥不会让他出事的……” “当真?”仿佛要再确认一次才能安心, 温玄下意识又要去拉他的衣袖。 他侧身避开,语气疏离:“性命无虞,只是这痛楚……堪比断筋碎骨。” “断筋碎骨……”温玄呢喃着重复一遍,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锁在温润痛苦蜷缩的身影上,看着温润额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听着那破碎的呻吟。 温润的每一次抽搐都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只是他,见温润承受如此痛楚,于在场的每一人而言都是煎熬。 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回荡在石壁间,碾在他们胸口上,让他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安静下来,力竭昏了过去,软软地倚在苏云深怀里。 “润儿……” 苏云深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一时没有动。直到确认温润的呼吸平稳绵长,他那双始终紧箍着人的手臂才终于卸了力,却仍不肯松开半分,反将人搂得更紧了。 “没事了……”他旁若无人地自语,“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听他如此呢喃,温玄绷着的肩背跟着松懈下来,恍若自己也刚从酷刑中脱身。 苏云阔与凌晚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连静默许久的秦墨竹也长舒一口浊气,直至此刻,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如今温润气息渐稳,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正欲离开时,忽然忆起一事。 “师弟。”他试着唤了一声,走进密室,“温润为何会突然恢复记忆?是那‘魄魂散’当真有解法……还是方才的情形只是意外?” “不要与我说话。”苏云深并未抬眼,语调中的寒意仿佛能冻结流水,“趁我还不愿对你出手,立刻离开。” 秦墨竹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苏云深将怒意表露得如此分明,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更是令人窒息。 素来与苏云深针锋相对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怯意,然而心中执念未消,仍强自镇定地追问:“此事于我极为重要,还请师弟明示。” 苏云深无动于衷,只道:“走。” 未用“滚”字,已是他最后的克制。 “师弟……”秦墨竹不甘心就此离开,试图晓之以情,“你明明知晓,芷静对我来说——” “我让你走!”苏云深一字也不想再听,冷声打断,广袖蓦地一拂。 秦墨竹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冲上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 他撑着身子,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鲜血从嘴角淌下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深真对自己动了手? 待回过神,他怒意涌上心头,正要出声斥责,却先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转身朝洞口走去。 众人目送他离开,又看向苏云深,那股无声的威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苏云阔这个亲弟弟也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云深没有理会任何人,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径直向外走去,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 “先回灵素阁。” 温玄和凌晚叶望了彼此一眼,默默跟了上来。苏云阔也抱着韩语诗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那条已经没了机关的甬道,离开了山洞。洞门合上时,身后的落霞峰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回到阁中,苏云深悉心为昏迷的温润擦拭更衣,将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换下,小心安置于卧榻之上。 待一切妥当,窗外暮色已浓。 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映着温润沉睡的侧颜,苏云深静坐榻边,与他十指相扣。 守在外间的苏云阔、韩语诗、温玄、凌晚叶一同进了屋,见温润昏迷不醒、苏云深一言不发,皆是沉默着立在一旁,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漫长的寂静在屋内蔓延,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声响。 好一阵子,苏云深的目光才从温润脸上移开,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进了旁人。 “润儿已渡过险关,现下只需静养,你们不必都守在此处。”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云阔,语诗,先带温教主出去歇歇吧。” 未见温润转醒,四人哪里肯就此离开,相互看了看对方,竟是一个人都不肯挪步。 苏云深轻叹一声,无力道:“屋内人多,气息不畅,不利于润儿休养。” 众人听到这话,才不再坚持,陆续退出内室,重新回到外间等候。 可是人在外面,心却还在温润身上。 四人各寻了位子落座,刚一坐好,温玄便忍不住问:“温润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云阔和韩语诗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如今温润已无大碍,不如趁这时候,把事情原委告诉温玄。 只是苏云阔心里对温玄稍存一些怨气,便由韩语诗来说。 “‘魄魂散’会让人忘记前尘过往,但若是想起失忆前的心结,或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药效便会散去。” 她秀眉微蹙,轻柔的语气里,透着心疼和不忍,顿了片刻,才续道:“苏大哥说过,这过程会让人头痛欲裂,心神俱乱,直至记起所有往事,才能结束。” 每说一个字,温玄的面色便沉了一分。 “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他低声自语,不觉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他的心结,是我娘害了他娘……” “教主……”凌晚叶伸手扶了他一把,语带关切,“那不是你的错……” 温玄摆摆手,暗自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向韩语诗问道:“苏公子在山洞里,暗示我不要多说,便是因为不忍心让温润受这煎熬,打算永远瞒着他?” “是。”韩语诗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却也不全是。” 见温玄面露困惑,她温声解释道:“在山洞中拦着你,确实是怕药效发作。但苏大哥从未想过要永远瞒着他,原是打算等他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助他找回记忆,到时承受的痛苦便能减轻许多,谁知……” 说到这,想起当前发生的一切,不觉长吁出一口气。 “为何非要他恢复记忆?”温玄越听越是不解,“即便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待苏公子依旧情深,与你们仍旧义重,内力迟早也能恢复。既然找回那些记忆要受这般苦楚,以苏公子待他的情意,如何忍心?” 韩语诗闻言,向内室的方向扫了一眼,才轻道:“对苏大哥而言,无论温大哥记不记得从前,都将整颗心交给了他。可对温大哥而言,若是想不起过去,从前种种便如镜花水月,往后的日子也无根无凭,终究不是个圆满。” 听了许久的苏云阔冷哼一声,忍不住插话道:“我看……你是怕他想起你娘做的事,再也不理你了。” 温玄默然良久,不得不承认被苏云阔说中了心事。 温润恢不恢复记忆,于他本人和苏云深确实无碍,可对温玄却是天差地别。 有着那般深仇,温润便是再豁达,又如何能毫无隔阂?若真无隔阂,也不会是成为忘不掉的心结了…… 思及此处,温玄眼神渐渐黯淡,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麻木:“是,他既想起我娘对他娘做的那些事,大约是不会再理我了。” 韩语诗悄悄推了苏云阔一下,示意他莫要往人心上扎刀子,沉吟片刻,又道:“那件事终究是萧夫人十多年前种下的因果,与你并无关系。若真要论起来,你不止无辜,甚至,何尝不是受了牵连?” “受了牵连?”这几字令温玄浑身一僵,“你是说……我?” 他苦笑一声,下意识反驳道:“我哪里算得上无辜?又受了什么牵连?” ==========作者有话说:========== 这是苏公子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泄愤出手,温润记忆回流给他心疼坏了。 第61章 红尘一劫丨两相负 第61章 红尘一劫丨两相负 多年来, 他背负着母亲的罪孽,那罪孽带来的好处,他也一并受着了。既愧对温润, 又怕温润知晓真相。 “无辜”两字,如何敢用在自己身上? 他苦涩一笑:“无论你是想宽慰我, 还是想与我交好,都不必说这种可笑的话来哄我。” “我没有哄你, 这也不只是我的想法。”听着这刻意自贬的话,韩语诗叹了叹,“这……是温大哥的想法。” 提起温润,温玄的神色软了下来, 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沉思一瞬, 续道:“他一直觉得, 你和他一样,都是被上一代的恩怨所累。你对他始终怀着愧疚,还落得腿疾缠身……这本就不该是你承受的。” 这番话字字真诚, 一旁的凌晚叶听得红了眼圈, 抬手掌覆上了温玄的手背。 “教主, 不只是我这样对你说……” 他看上去比温玄还要动容, 温玄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片刻,与他相视一笑,又望向韩语诗。 “谢谢你, 愿意告诉我这些。”他的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感激,到了此刻, 才忽然明白,为何秦墨竹囚禁她时, 数次心生妄念,却始终未行逾越之举。 韩语诗摇摇头,道了声“不必言谢”。 听着他们对话,苏云阔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温玄那双曾经行动不便的腿,心下有些微涩。 他素来不喜这种沉重的气氛,便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了话头:“温教主,你可知秦墨竹为何对‘魄魂散’的解法这般上心?” 温玄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何?” 说起这些闲话,便不需韩语诗代劳了。 苏云阔顿时来了精神,挑眉道:“是他曾经心仪的女子曾服过此药。” 他悠悠地开口,将那段往事说了出来。 秦墨竹与苏云深皆是自小被忘尘先生收于门下。秦墨竹入门较早,但因天赋所限,仅为外室弟子,不似苏云深能长居云山,每月唯有十五日可上山聆听教诲。 二人虽身份有别,情谊却很深厚,忘尘先生与世长辞,苏云深执掌云山后,便解了秦墨竹的禁令,允许他随时来访。 忘尘先生在世时,曾感慨道:“云深淡漠,墨竹情痴,必有一劫。” 对于此话,苏云深不甚在意,秦墨竹也只道师父忧心过度,谁料那一劫,很快便应在了一位女子身上。 她名唤王芷静,是个独行江湖的侠女。 那日街市熙攘,秦墨竹坐在茶楼二层的窗边饮茶,忽然听到楼下一片喧哗。 他循声望去,只见王芷静背光而立,正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卖花女子。 “你们这些狗官差,只会欺软怕硬!” 她微微仰起头,明媚的阳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 那一瞬,秦墨竹只觉得周遭人声俱寂,唯见那抹红衣灼灼。 他听了少顷,很快得知发生了何事。 原是王芷静从城中首富手中,救下了被其强抢的卖花女子,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往来甚密。 此事一出,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消息才传回衙门,转眼间便有二十多名精锐捕快奉命出动,径直前来拿她们。 现下为首的捕快正与王芷静争执,没说几句,便命人动起手来。 王芷静武功不错,却双拳难敌四手,渐露疲态之际,一道青影掠入战局,出手格开袭向她的铁尺,将她护在身后。 “在下秦墨竹,姑娘见义勇为,不惧权贵,实在是令人敬佩。”秦墨竹回身,对她淡淡一笑。 她气息微乱,抬眼看向他,眸中尚有未散的锐气,爽朗道:“王芷静。” 此后,二人一见如故。 王芷静的性子活泼灵动,与秦墨竹颇为投缘,时常与他结伴同游,时日久了,他对王芷静的感情越发强烈。 于是他带着王芷静上了云山,想将她引见给自己最亲近的师弟苏云深,亦存着请师弟见证心意的心思。 那一日清晨,春色正好,山顶小屋的院落里寂静无声,唯有药草清香浮动,苏云深正俯身照料一株兰花。 “师弟,我今日把芷静带来了。”秦墨竹声音雀跃。 苏云深缓缓直起身子,转了过来。阳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映亮了他清俊的眉眼。 王芷静原本带笑的神情微微一滞,望着那张出尘的脸,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云深的视线落在秦墨竹脸上,见他眼中带着期许,便已明了七八分,侧身对王芷静点头致意:“王姑娘,师兄常提起你。” “是吗……”王芷静看着他,轻声相询,“那你……一定是苏公子了?” 苏云深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自那日起,王芷静刻意收敛了性情。她脱下红衣劲装,换上素雅的浅色罗裙,昔日随手挽成马尾的青丝,如今细细梳成了流云髻。 她努力读书习字,变得温婉、娴静,只盼能离苏云深近一些。 然而,无论她如何改变,当她向苏云深表明心意时,苏云深还是没有接受她。 她的一腔热情,似雪花落入深潭,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令秦墨竹一见倾心的人,便这样将自己的心给了苏云深。 秦墨竹心中悲痛,却也无可奈何,时光流转,求而不得的秦墨竹日渐消沉,王芷静也成日里神情恍惚。 终有一日,王芷静想出了一个法子,便来云山寻苏云深。 “苏公子,你的医术高明,求你助我忘了这一切,忘了……你。” 王芷静面色苍白,眼中却带着近乎决绝的坚定。 “若是不忘掉你,我永远无法对他动心。这令他痛苦,于我亦是煎熬……不如将过往尽数剜去,我与他再相识一次,往后心中,便能只容他一人。” 苏云深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你可想清楚了?记忆乃立身之本,一旦剥离,便如浮萍无根,从此再无归处。” “我意已决。”王芷静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若能以此换他不再痛苦,也换你不再烦忧,便值得。” 苏云深轻轻摇头,“不必为我考虑,此事于我,其实算不上烦恼。” 他语声平淡,王芷静听在耳中,眼底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寂灭。 原来,他连烦恼都不曾有过,自己这一腔孤勇的情思,只是个笑话。 望着那清冷如雪的侧影,她眼里含泪,忍不住问道:“我学了琴,学了棋,你平日喜欢做的事,我都在尽力去学……究竟怎样的女子,才能令你倾心?” “缘分未到,无从知晓。” 苏云深看向那双含泪的眸子,语气仍是那般淡然。 或许此刻他愿再多劝一句,说些“情爱不可强求”的道理,王芷静便会动摇,会收回那孤注一掷的念头。 但他没有。 他向来无心沾染他人因果。 即便这因果,与他有关。 忘尘先生说,“云深淡漠,墨竹情痴”,苏云深这性子,终究应了那“必有一劫”的谶言。 他的话让王芷静更加笃定,唯有忘记他才是解脱。 “你若决定了,我给你配药便是。” 看着王芷静决然的神情,他虽觉得此法有违常理,还是依言配了药,只在其中多加了一味可助记忆恢复的药材,想着即便会经历痛楚,总算留有一线挽回的余地。 此外,他还在药里加了一味“牵心草”,王芷静服下后,会对见到的第一个人心生信赖。 那个药,便是“魄魂散”。 拿到“魄魂散”的当夜,王芷静来到秦墨竹卧房门外,握着那冰凉的瓷瓶,眼前闪过秦墨竹深情的目光,又掠过苏云深疏离的身影。 “墨竹,等我……”她对着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这一次,不要再让我遇见苏公子了……” 对苏云深无望的爱慕,和对秦墨竹深深的愧疚,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她苦笑一声,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仰首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 苦涩之味漫过喉间,仿佛将她所有的过往与情愫都腐蚀殆尽。 她没有料到的是,当时秦墨竹的妹妹秦浅正在房里替父亲传话,听到门外的动静,便来开门。 阴差阳错之间,秦浅竟成了她服药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秦墨竹闻声跟来,只见她眼神空洞,紧紧抓着秦浅的衣袖。 他下意识伸手相扶,她却连连后退。 那双曾经映过他身影的眼睛,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和疏离。 他心中困惑,前往云山询问苏云深,这才知晓“魄魂散”之事。 苏云深了解了始末,只叹世事无常,却也没再过问。 光阴荏苒,转眼又过月余,王芷静忧思成疾,险些丢了性命,需以云山的月草入药。 这月草长在“龙涎草”旁边,若是告知月草在哪里,等同于泄露“龙涎草”的位置,所以只能由苏云深一个人去采。 又因月草离土则药性渐失,一炷香后药效减去大半,秦墨竹不得已,只好带着王芷静亲自上云山求药。 再上云山,景物依旧,人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王芷静跟在秦墨竹身侧,神情怯生生的,眼里全是茫然。 药庐门开时,苏云深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般清寂出尘的模样。 “师兄,王姑娘。你们在药庐歇息一会儿,稍后我会将月草带回来。” 他的话不多,交代完便转身而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王芷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都未能收回。 她再一次,身不由己地被他吸引。 那时秦墨竹还算豁达,经历两次情伤,虽然心痛难抑,也只当作是缘分不够。 谁知天意弄人,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彻底引燃了他心中的恨意。 第62章 旧事重提丨惊梦醒 第62章 旧事重提丨惊梦醒 一日黄昏,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昏沉。 王芷静突然咳喘不止,秦墨竹心急如焚地在她榻前照料。 正为她抚背顺气时, 忽见一物自她怀中滑落,是个墨蓝色的香囊。 她面色一变, 急切地探身去捡,险些栽下榻。秦墨竹眼疾手快, 先她一步拾起,视线落到香囊上时,顿时如遭雷击。 这是他亲手绣制、送予她的生辰贺礼,他原以为她早就扔掉了, 没想到如今她忘却了所有记忆, 却将此物贴身收藏着。 握着那枚香囊, 他指尖颤抖得厉害。 王芷静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趁他回神之际, 将香囊接了回来, 指腹轻轻抚过囊面上的纹路, 才重新妥帖地收入怀中。 他看着她的动作, 目光渐渐凝住。 她这般珍视他送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她早已对他动情却不自知,又阴差阳错失了记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挥之不去了。 他盼着“魄魂散”失效, 让她记起一切,给他一个明白的答案。哪怕真相伤人, 也好过这般悬而不决,日夜啃噬他的心。 渐渐地, 更深的寒意浸透他的骨髓——无论如何,她再次选择了苏云深,有苏云深在,她永远看不到自己! 他心中明白,怨不得她半分,满腹怨气便像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全部涌向了苏云深。 如今,她仍居秦府,始终对苏云深念念不忘,而他,只余下满心的恨意和不甘。 听到此处,温玄不禁感叹:“若她当真对秦墨竹动了心,服下‘魄魂散’反倒坏了事。” 凌晚叶道:“她不失去记忆,才有可能认清自己的心意,也不会重新对苏公子倾心……” 说起这个可能,不觉叹息一声。 温玄又回想起“魄魂散”失效时温润痛苦的模样,问道:“为何苏公子炼制‘魄魂散’时,未设法避免那骇人的副作用?” “你当炼制此药如同儿戏么?”苏云阔瞥他一眼,“其中一味主药需两年方能采收,王姑娘等不得,我哥只好寻了药效相仿却带了毒性的替代。” “世间之事,从来都是欲速则不达。”韩语诗轻声补了一句。 温玄追问:“既然有法可解,为何不告知秦墨竹?也免得他怨恨苏公子。” 听此问题,苏云阔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并非不愿告知他,只是他对我哥心生怨怼,再未踏足云山。我哥那人……对旁人的事向来不甚关切,自是不会主动去寻他。” “更何况王姑娘的心结是否存在,也无人知晓。”韩语诗思忖片刻,“强求解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强求……确是徒增烦恼。”温玄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只会害人害己……” 也不知他说的是秦墨竹,还是他自己。 凌晚叶续了盏茶,推至他手边,将话头引回秦墨竹身上:“他终究是为情所困,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温玄不置可否,未再接话。 几人又闲话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唤声。 “润儿……” 闲谈戛然而止,他们的动作也同时停住。 一时间,外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里间的门帘。下一瞬,四人脸上露出喜色,再也按捺不住,一同起身,快步向里间走去。 掀帘而入时,正见温润睫毛微颤,眼睑缓缓抬起。 榻边的苏云深倾身凑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眼圈隐隐发红。 温润的目光从涣散到凝聚,落在那写满担忧的眸子上,眼里顿时凝出水雾。 “云、云深……”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穿了苏云深强装的镇定。他指尖轻颤着,抚上温润的脸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润儿……我在……我一直在。” 见温润嘴唇发干,他顾不上多说,忙转身从榻边的矮几上端起茶盏,小心托起温润的后颈,将盏沿儿轻轻凑到他唇边。 温润就着那微凉的手,慢慢饮了一口,温水入喉,那熟悉的气息愈发真切。 盏沿离唇时,他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了。 “云深,我好想你……” 他望着苏云深,泪中带笑,原来真正的刻骨铭心,是连遗忘都无法抹去的。 “我也很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苏云深柔声应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要去为他擦拭眼泪。 那方帕子的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稚拙。 温润此人,通晓天文地理,胸藏万卷诗书,偏偏对刺绣一事,怎么都学不会。 那帕角上的云纹便是他熬了几个晚上才绣成的。 苏云深这般风姿出众的人,将这算不上精致的帕子贴身珍藏,此刻正用它轻轻擦去意中人脸上的泪痕。 将泪痕拭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素帕收进怀中,一手覆上温润的手背,引着他的手至自己心口,低声问:“好些了吗?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掌心下传来坚实而急促的心跳,一声声敲进心里。温润凝望着面前之人,轻轻摇头。 “我哪里都很好……你别担心。” 他的声音虽还虚弱,欢喜之意却已在言语间全然流露出来。 苏云深听他气息平稳了几分,心下稍安,语气更加温柔:“若是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不许强撑。” “嗯……”他低声应着,“我都听你的。” 苏云深这才放心些许,也想起了余下四人早已进了屋。 苏云阔与韩语诗守在他们旁边,正对着他们微笑。 温玄和凌晚叶缩在帷幔旁的阴影里,眉目间俱是关切,却不敢靠近一步。 “云阔,去让心蕊备些清粥小菜。”苏云深温声开口,虽是在吩咐弟弟,眸光却如春水般萦绕在温润身侧,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粥里加点桂花,不要放糖,还有,米放少一些——” “哎呀,哥你就放心吧。”苏云阔实在听不下去了,面含笑意地打断,“温大哥最爱喝的桂花粥,心蕊也不是头一回熬了,哪还用得着你特意嘱咐这些。我看,你是欢喜得过了头,人都变得啰嗦了。” “你说得是。”苏云深没有否认,与温润相视一笑,“我是欢喜得有些过头了。” 苏云阔唇边漾开笑意,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维持着往常调侃的语气:“好了好了,温大哥记忆恢复了,你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着,我去厨房准备吃食,便不打扰你与他温存了。” 方才心神全系在温润身上,此刻才听出弟弟在打趣自己。苏云深自知说不过他,含笑摆手道:“快去吧。” “是是是,这就去。再待下去,怕是真要打扰哥哥的要紧事了!”苏云阔也是个识趣的,说罢便揽过韩语诗,笑着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温玄心中犹豫更甚,此刻他正贴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墙缝。 母亲犯下的过错,自己铸成的错失,一桩桩压在心头,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温润了。 或许不去面对,就这样悄悄带着凌晚叶退出去,温润大概也不会察觉? 如此想着,却听温润低声唤他:“阿玄。” “我……我在这里。”他心头一颤,失神地从帷幔后走了出来。凌晚叶默默跟在他身侧,一同来到榻前。 苏云深心知他们有话要说,动作轻柔地扶着温润坐直身子,又挪到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轻启薄唇,对温玄问道:“阿玄……你还怪我吗?” 温玄闻言,看着那双依旧温和的眼眸,只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 “我如何舍得怪你?”他哽咽道,“反倒是我要问你,错的一直是我,我做过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可还怪我……” 苏云深不愿温润耗费太多力气,便替他答了下去:“润儿从未怪过你,若是怪你,又怎会知晓你与秦师兄合谋,欲给他下‘魄魂散’后,还愿意为你换血治腿?” “你们当初……便连‘魄魂散’都想到了?” 温玄着实吃了一惊。 他虽猜到苏云深和温润可能有所察觉,却没想到他们了解得如此详尽。 “凌护卫与秦师兄会面之事,并非做得密不透风,灵素阁的耳目早已知晓。”苏云深语气平和,“你要报仇,又要将润儿留在身旁,选用‘魄魂散’几乎是唯一的可能。” 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温玄那点谋划说得明明白白,温玄心中微动,没有接这话茬。 “从最开始,润儿想治愈的,便不只是你的腿,还有你的心。”苏云深顿了片刻,“你现下明白了吗?” 时至今日,温玄如何还不明白?原来自己的挣扎与不堪,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却依然得到了救赎和原谅。 “可是……”他心头酸得厉害,直视温润的眼睛,声音发颤,“我如何值得你这般对待?你可知,我动过最狠的心思,是——” 话到此处,忽然哽住了,苏云深与凌晚叶皆是神色一滞,无声地看着他。 第63章 云散月明丨两心同 第63章 云散月明丨两心同 唯有温润, 面上不见波动,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有些凝滞了。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曾想过要废了你, 让你永远无法恢复内力……只能留在我身边。” 说完,垂下了头, 神色有些恍惚。 苏云深与凌晚叶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谁也没有说什么,可是苏云深将环着温润的手臂收拢了些。 温润轻抚了一下那只搂在腰间的手,才对温玄道:“可你并没有那样做。” “是。”温玄随口应了, 没有抬头, “我下不了手, 我也怕你恨我……” “我知你下不了手。”温润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了然,“你永远都不忍伤我。” “所以……”巨大的感动涌上心头, 温玄终于肯去看他, “我做的所有错事, 你都不计较, 我娘……你也原谅了?” 他摇摇头,“我没有原谅她,可是……那与你无关。”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温玄红了眼眶, 沉默下来,思绪不知落向何处。 温润见他未答话, 转而问道:“那么……你对云深的恨,可愿放下?” 听闻此问, 他回过神,下意识看了苏云深一眼,又看回温润,诚恳道:“我娘做过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都不愿迁怒我,我又怎能继续执着于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仇恨。” 说着,他在榻边坐下,向温润、也是向自己作出保证,“往日种种,都是我执迷不悟。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与苏公子为难,只愿你余生安好。” 这句话,温润已等了太久。 他迎着温玄的目光,眸子里泛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好。” 温玄回以微笑,兄弟二人四目相对,自此再无隔阂。 良久,温润收回视线,挪了挪身子,侧过去看苏云深,苏云深一直凝视着他,眼角眉梢都染着说不尽的温柔,他心头一软,往这人怀中又缩了缩。 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苦涩自温玄心底翻涌而上,却在触及唇齿的刹那,化作了祝福。 他轻叹一声,嗓音里带着释然的颤音:“苏公子,温润对你用情至深,望你珍之重之,莫要辜负了他。” 苏云深当即郑重应下:“你且放心,往后余生,我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温玄眸光微沉,又添一句:“若你违背今日的承诺,令他伤心……我纵是倾尽所有,也定会将他带走。” 苏云深从容颔首,唇角漾开清浅笑意:“温教主的告诫,我谨记于心。” 一番恳谈终了,空气中涌动的紧绷感渐渐散去。 静立一旁的凌晚叶失神地望着他们,见温玄放下执念,心中五味杂陈。 “晚叶?晚叶?” 直到温玄唤了几声,凌晚叶才回神,垂首应道:“教主。” “你怎么了?”温玄关切地问,“唤你好几声才应,可是身子不适?” 凌晚叶将头垂得更低:“我没事,方才未听清教主吩咐,反倒让教主担心,实在不该。” “不说这些。”温玄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依言上前,温玄又命他转过身去,待照做后,便觉一双修长的手从身后环过来,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接着,还要褪去他的外衫。 “教主?”他按住温玄的手背,“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温玄有些无奈,“方才我们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凌晚叶这才想起前因。 他在落霞峰中为护着温润受了些轻伤,后来“魄魂散”药效发作,温润痛苦难当,苏云深无暇他顾,只由温玄简单为他包扎了伤口。 如今温润转醒,兄弟相认,诸事已了。虽然他的伤势并无大碍,温玄还是坚持要苏云深为他看看,以安自己的心。 方才他们正说到此事,他却因走神未能听见,现下才反应过来。 “我并无大碍,不必麻烦苏公子了。”他低声推拒,双手仍覆在温玄手背上。 “不行,听话。”温玄态度坚决,声调却放缓了些,“莫要让我担心。” 听温玄担心自己,他哪里还拒绝得了,终是顺从地松开手,任由温玄替他褪去上衣,露出背上的伤口。 苏云深随意看了一眼,便道:“无妨,伤口不深,敷药及时,确实已无大碍。” 说罢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用清水化开敷在伤处。” 他接过,低声道了谢。 苏云深微微一笑:“不必客气,你舍身护着润儿,我该谢你才是。” 这声谢意落在耳中,有些灼人,凌晚叶觉得心里堵得慌,“大公子从不因我的身份而看轻我,我心中也将他视作好友,只是,我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实在是……” 话未说尽,温润却听懂了。 “晚叶,一切都过去了。”他说,“往后,我还是会视你为好友。” 听罢,凌晚叶低下头,喉间哽住一瞬,才用力点了一下头。 恰在此时,心蕊和林清露分别端着桂花粥和清蒸鱼走了进来,气氛又松快了几分。 苏云深接过粥碗,盛起一勺粥,仔细地将它吹凉,才小心地喂到温润唇边。 “心蕊熬的桂花粥,最是合你胃口了。”他柔声道,“味道怎样?别烫着。“ 温润咽下一口,才道:“还是那般清香,你也尝尝。” “好。”苏云深盛了一勺,送入自己口中。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低语细诉,眉目间尽是谁也插不进的柔情,温玄不愿再打扰,稍坐片刻,便与凌晚叶出去了。 回廊之下,气氛一时沉寂。 似乎是为了驱散这份安静,又或是想抓住些什么来弥补心头的空落,温玄的声音刻意扬起,带了一种近乎迫切的兴致:“不如……我们接温润回教中长住吧?苏公子要陪着,我也不拦他。那里什么都方便,我好时时照应。” 这一次,凌晚叶未再顺着他,低声道:“他们或许……未必愿意回去。” 他怔了怔,随即眼角漾开释然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终究没藏住一丝落寞:“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我们常来看他便是。” 顿了片刻,声音轻得像自语:“我说过,只要他欢喜……我不会再勉强他任何事。” “你何时想来,我都陪着。”凌晚叶亦温然一笑,思索一息,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并不是废了他吧。” 温玄神色一滞,慢慢转过身子,凌晚叶正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明媚的日光漫过廊柱,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他们相视良久,终是未再说下去。 墙的另一边,被他们提及的温润正与苏云深相拥而坐。苏云深将他搂在怀中,不时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落下轻吻,仿佛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稍不留神便会消失不见。 他闭着双眼,唇角微微扬起,享受着爱人的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坐直了些,从脖颈中拽出那枚苏云深重逢时赠他的兰花玉佩。 “你竟骗我……说是友人的故事。” 此刻他已全部记起,记起与苏云深如何得到这枚玉佩,记起向来不重外物的苏云深为何突然提议同去闯那擂台。 记起苏云深提笔蘸墨,静静写下“转轴拨弦三两声”,而他自己,写就诗的下句——“未成曲调先有情”。 往事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只能看到意中人深情的眼眸。 温润喉间哽咽,低头将额角抵在苏云深肩头,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冰凉的玉石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一如此刻滚烫的心绪。 “那段时日,苦了你了。”他声音微哑,“你日日惦着我、忧心我,我却什么都不知晓,安心在教中做那人人伺候的大公子……” 苏云深知他又在心疼自己,默默地将人搂紧些:“身边没有你,确实难熬。可再多的担忧思念也不足为惧,至少我清楚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总好过活在陌生的天地里,莫说依赖他人,连自己都靠不住。” 他们向来如此,总是心疼对方胜过自己。 温润不再多言,只是又靠苏云深近了些。 苏云深低下头,将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印在了怀中人的眉心。 感受着额间传来的温暖触感,温润心中一片宁静圆满。 暮色将至,一日,又要过去了。 温润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不觉又想起了一事。 “云深,”他轻声唤,“我们一同去看看秦师兄可好?将‘魄魂散’的解法告诉他,也算全了这场同门之谊,予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话音落下,苏云深心头蓦然一动。 那句被岁月尘封的谶语,如轻烟般自记忆深处浮起。 ——“云深淡漠,墨竹情痴,必有一劫。” 是了,他生性淡漠,万事不萦于心。当年即便与自幼相伴的师兄秦墨竹渐生隔阂,也未曾想过弥补化解。 正是这淡漠的性子,无形中累得温润受尽煎熬。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刺痛,才恍然意识到,这桩缠绕多年的旧事,确实可以做个了结了。 他不由得握紧温润的手,只觉得这人身上盛着世间所有的善意与美好。 “好。”一抹温柔的弧度悄然爬上嘴角,声音柔得不像话,“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数日,苏云深几乎时时陪在温润身侧,待温润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他们辞别了温玄和凌晚叶,一同动身前往秦府。 初秋微凉。秋风将一片落叶卷起,落到桌案上。 临窗独坐的秦墨竹扫了一眼,恍惚间,又看见落霞峰里,那个女子镇定清澈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阿玄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有宝子们感兴趣可以去他的主场里面了解一下~ 《情人护卫》欢迎宝子们尝尝咸淡~ 第64章 旧茶新盏丨话前尘 第64章 旧茶新盏丨话前尘 当初将她囚于密室,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强求,可做过最逾矩的事,也不过是在她安睡时, 隔着衣袖,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语诗……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指尖抚摸着她唯一留下的那方绢帕,待回过神来, 又心烦意乱地将帕子折好,收进衣襟内。 “公子,苏公子和温公子前来拜访。”侍女云芝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初闻“苏公子”三字,他心弦本能一紧, 随即察觉, 胸口竟无往日的窒闷了。 “请进来吧。” 他吩咐完, 理了理衣襟,沉思了片刻,才敛去面上的杂绪, 步出书房。 苏云深与温润已并肩立于庭院中央, 含笑看着他。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 在他们衣袂间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师兄。”苏云深依礼问候, 面色如往昔般平和,“我带润儿来看你。” 话音刚落,温润便向秦墨竹微微颔首,轻唤道:“秦师兄。” 秦墨竹一怔。 他明白, 温润唤出师兄的意义,是他们递来的原谅, 亦是和解。 可他当初的所作所为,何曾给苏云深留有半分师兄的情面?混杂着惊愕与狼狈的热意涌上他脸颊, 让他臊得厉害。 预备好的寒暄堵在喉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温润一眼,侧身引路,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我已备了新茶,随我来吧。” 他们一前两后移步至花厅,茶香在花厅内袅袅升起。 秦墨竹望着对面并肩而坐的二人,心中有千头万绪盘绕,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屋里静了许久,苏云深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执起茶盏,缓声道:“今日前来,是为‘魄魂散’之事。” 秦墨竹正要饮一口茶,闻言动作一顿,“此药确是有解法?” “不错。” 苏云深未作迂回,将“魄魂散”的解法详尽道出,末了又道:“只是,若王姑娘心中没有心结,知晓此法亦是徒增烦扰。但润儿说,还是应当告知于你。” 秦墨竹没有第一时间应话,他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待将这番话细细消化了,心中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 “如此……反倒更好。”他苦笑一声,语气是未曾料想的平静,“前些时日,我执着于让她恢复记忆,如今物是人非,或许遗忘,才是我们更好的归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若王芷静恢复记忆,心中当真存着对他的情意,如今这般境地的他,又该如何面对?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秦墨竹了。 温润适时为他添了新茶,温声道:“看来师兄已然放下了。” 秦墨竹此前并未深思过此事,但得到了期待许久的消息,心中却未有什么波澜,这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或许吧。”他答得含糊。 苏云深与温润何其通透,谁也未再追问。 花厅里静了下来。秦墨竹看着他们,不知怎的,忽然忆起年少时与苏云深在月下探讨医理、切磋剑招的深厚情谊,心头一暖,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师兄弟……已许久未像从前那般,在月下畅谈至天明了。今日你们既然来了,不如多留上几日。”他诚心出言相邀。 苏云深听罢,下意识地侧首,望向身旁的温润,“你觉得如何?” 见温润颔首应下,他才回秦墨竹的话:“那便叨扰师兄了。” “师弟,你何时……”秦墨竹唇角微动,视线在他与温润之间游移少顷,笑意里带了几分感慨,不觉摇摇头,“罢了,不说了。我这便命人再多备些茶点细果,今夜咱们谈个尽兴。” 那未尽的调侃之意,苏云深与温润自是听懂了,嘴角皆是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檐下风铃轻响,和着渐起的暮色,为这难得的重聚添了几分暖意。 秦墨竹命人备了一桌好茶,又让厨房添了几道小菜。他们从暮色聊到月上中天,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并补了回来。 夜色渐浓,月华铺满庭院,三人相谈正洽时,云芝快步走来,在秦墨竹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又匆匆退下。 秦墨竹面露难色,抬眼看向苏云深。 “师弟,芷静听说你来了,要来见你,你与她说几句好话,莫要太伤——” 话还未说完,院门处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芷静提着裙摆快步走入,脸颊因走得急而泛起红晕。 一见到苏云深,她脚步滞了滞,目光便再难移开了。 “苏公子,真的是你,我……”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可看到苏云深身旁的温润时,蓦地收了声。 她看得分明,那位陌生公子身上披着苏云深的外衫,而苏云深的手正轻柔地为他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 她从未见过苏云深眼中蕴藏着如此温柔的神情,即便对方是一名男子,也令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位是……” 苏云深与温润一同起身。 苏云深道:“王姑娘,这位是温公子。” 温润颔首致意,唇边含着笑意。 王芷静回以微笑,眼见着苏云深扶温润重新坐下,那细致体贴的动作里,含满了珍视。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坐于秦墨竹身旁,寻了个话头,道:“苏公子,许久未见,你一切可好?” “劳姑娘记挂了,一切安好。”苏云深温声回她。 她勉强笑了笑,目光转向温润,又看回苏云深:“这位温公子气度不凡,不知是云山新收的门徒,还是苏公子的友人?” 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都不是。”苏云深转向温润,目光里有王芷静从未见过的温柔,“他是我此生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 “什么叫……相守一生?”王芷静几乎听不懂这四个字了,话刚落地,眼前猛地一黑。 下一瞬,许多被遗忘的画面骤然涌到她脑海里。 她想起了与秦墨竹的相识、相知,尚未走到相许,便遇见了苏云深。 为了能配得上苏云深,她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学习琴棋书画,变得温婉、文静,只想成为他或许会喜欢的模样…… 每一次见到他,他始终疏离的目光,与此刻他看向温润时眼中的柔情蜜意,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啊——”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蜷缩着从椅子上滚到地下,“我改了……什么都按着你喜欢的样子改了……” 她每吐出一个字,身体都在剧烈颤抖,“为何你看不到我,为何你爱上了别人……” 秦墨竹神色大变,想要上前扶她,却被苏云深按住了手腕。 “应当是‘魄魂散’失效了,不必担心。”苏云深神色平静,“记忆全部恢复便会没事。” “你……”秦墨竹挥开苏云深的手,过去将王芷静颤抖的身子紧紧抱住,眼中布满血丝,“温润经历这些时,可不见你这般冷静。” “……” 苏云深眸光微动,面对秦墨竹的指控,第一次无言以对。 温润悄悄握了握他的腕子,随即上前,将一方素净的帕子放在秦墨竹手中,“秦师兄,此刻的陪伴,便是最好的慰藉。” 秦墨竹接过帕子,未再理会苏云深,小心地擦拭着王芷静被冷汗浸湿的额发。看着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他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芷静力竭昏厥了过去,三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秦墨竹将她抱起来,送回房中安置。 在等待她苏醒的漫漫长夜里,秦墨竹独自立于院中。清冷的月光洒落周身,衬得他身影伶仃。 不知何时,他已不由自主地取出了怀中收藏的帕子,望着那帕上的绣迹,想着那个被囚于地下密室的素白身影。 那处没有窗,只有一盏孤灯长明。 韩语诗终日静坐在榻边,与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我不会伤害你。” 他总是这样说,她却从来不回应他。 有一回她静坐整日,他忍不住想为她理一理耳后微乱的发丝。可手刚伸至半空,便见她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让他瞬间清醒。 “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为什么不信我!”他嘶吼着问她。 她沉默地看着他,仍是没有回话。 那一刻,他当真想将她强占了,可看着那双含泪的眸子,终是拂袖而去。 正是那数日间什么也未曾发生,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种唯恐冒犯半分的心情,与对王芷静那般炽烈的占有欲望,竟是如此不同。 对王芷静,是想要握在手心的执念;而对韩语诗,却是连呼吸都怕惊扰了的珍重。 这份明悟在他心底萦绕了一夜,到次日清晨,他才止了思绪。 待王芷静醒来时,他正在榻边静坐,苏云深与温润亦在外间候着,闻声一同入内。 王芷静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扫过榻边的秦墨竹,最终定格在苏云深身上。 室内一片沉寂,只闻她微弱的呼吸声。 片刻,她扯出苦涩的笑:“那一年……我磨去所有棱角,藏起真心的喜好……只想把自己变成一副,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晶莹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我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谁。可你待我,始终疏离如冰,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如今,你竟……” 说到此处,视线掠过温润身上披着的那件属于苏云深的外衫,声音颤了起来,“为何你宁愿选择一个男人,也不肯要我?我还有哪里没合你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这是苏公子唯一一次被秦师兄怼得说不出话~ 第65章 不羡鸳鸯丨不羡仙 第65章 不羡鸳鸯丨不羡仙 一番话说完, 已带上了泣音,是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只想为自己求一个答案。 苏云深静默片刻, 视线与她相接,眸中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没有什么合不合心意。”他说, “只是我对你无心。” 这番肺腑之言,只换来如此简单的回应。 王芷静怔了怔, 两行清泪终是落下,眼里的不甘更重了,“我为你付出至此,你却连说几句真心话也这般敷衍, 我便那样不堪吗?” “那不是敷衍。”苏云深解释了一句, 便无意再说下去, 本打算带温润回客房歇息,却觉得袖子被极轻地扯了一下。 他侧首,对上温润的目光, 面上那份不近人情的淡意融了几分, 轻叹一声, 又重新转向王芷静。 “你没有不堪。”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只是情之一字,不讲道理,不分先后。” 说罢,握住了温润的手, “你问我为何选择他,并非我不想回答, 我确是答不上来。初见他的那一刻,我便已动了心。” 这番话说得真诚, 可王芷静听了,眼里所有的光都暗了下去。 见她这般模样,温润心中不忍,接道:“王姑娘,无论是从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很好。可是你该想清楚,究竟要做哪一个自己。” 说完这句话,未再停留,与苏云深相携离去,跨过门槛时,为他们轻轻带上了房门。 这一刻,王芷静忽然明白了,她穷尽心力想要成为的、被苏云深珍视对待的,便是这般模样的人……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秦墨竹看着她。 屋内陷入沉寂,秋风透过窗隙潜入,带来几片枯黄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秦墨竹打破了沉默:“芷静,有个问题一直藏在我心底。既然你恢复了记忆,我想趁此机会,向你问清楚。” 王芷静仍沉浸在悲伤中,闻言抬起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他稍作沉思,视线下移,落在她胸前,眼里却并无冒犯之意,“你怀中仍然珍藏着我送你的香囊,是不是?既如此在意我的东西,为何又对苏师弟——” 未等他说完,王芷静神色大变。 “那是你送我的?” 她似想起了什么,颤抖着取出香囊,将它翻开,看到那绣纹的一瞬,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 “墨色的竹子……原来,我应该看到的,竟是这绣纹……”她将香囊紧紧捂在心口,泪水潸然而下,“我却只看到了那些药草……我每次抚摸那些药草,都以为是苏公子的心意……” 她抬起泪眼,声音破碎得令人心疼:“对不起,墨竹,我竟将你的真心,错当成了别人的施舍……” 秦墨竹怔住了,脑海中闪过一种可能,“你的意思是……” “你可还记得,我生辰那日,你将这香囊赠予我?”王芷静泪流不止,“当时,我问你这是何意,你只说:‘看看里面便知晓了’……” 秦墨竹颔首,“自然忘不掉。” 王芷静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又道:“那日前夜,我鼓起勇气向苏公子表明心迹,却被他拒绝……你送来这香囊,我打开见里面是云山的药草,便以为是苏公子心中过意不去,托你转赠的安慰之物,这才将它一直贴身珍藏。” 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原来……我多年来珍藏于心的,只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一个误会,记挂了多年的误会。 得到这样荒谬的真相,秦墨竹以为自己会痛苦到发疯,可事到眼前,心中竟是一片异样的庆幸。 他苦涩一笑,只叹道:“也好……” 王芷静看着他,心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我们都如此可怜,也如此可笑。” 对苏云深的痴恋,在看清他眼中只为一人绽放的柔情后,再也生不出半分奢望。 而眼前这个守候了她多年的男子,成了她与那段混乱过往之间,唯一残存的联结。 “墨竹……”她轻唤。 巨大的疲惫和对于安定的渴望攫住了她。她不禁想,或许抓住眼前这个人,就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不安? “经历了这许多,我累了,我们都绕了太大一个圈子了。”她望了望窗外渐高的日头,轻声说道,“若是你愿意,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抛开所有过往,作为王芷静和秦墨竹……重新开始。” 这句话,秦墨竹已不知等了多久。 可她说出来了,他却没办法答应了。 “芷静,我们回不去了。”他静了一瞬,面色温和如初,却添了几分疏离,“你对我,从来都没有情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却也更坚定:“而我心里,如今也住进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王芷静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释然,最终全化作了苦涩,“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想到韩语诗,秦墨竹的目光变得悠远,连声音都温柔了,“她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我连在梦中,都不敢对她有半分唐突。”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如今将心底的柔情给了另一个女子,王芷静心中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手中紧握的最后一缕微光,也消散于指缝。 她不由得感慨道:“我为了一个抓不住的影子,不仅迷失了自己,还辜负了眼前最真实的心意、错过了你。” 说着,起身走到窗边,不知望向何处,“你说得对,我们回不去了……” 秦墨竹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点了点头。 秋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 五日后的清晨,王芷静换上一身明艳的红色劲装,背着简单的行囊,牵马走出秦府。 “这些盘缠和路上需要的干粮,我都为你备好了。”秦墨竹递过去一个包袱。 “多谢。”王芷静微微一笑,沉思一息,终是将最后的问题问出口,“若是那日,我没有误会那香囊的来历,你我之间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迎着她的目光,秦墨竹摇头道:“已过去的事,便不要想了。人生从无如果,这秋风,也不会为任何一片落叶停留。” 他似乎没有回答,又似乎已答完了。 “你说得不错。”王芷静心领神会,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稳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墨竹,神情复杂难辨,可眼角的余光终究忍不住,扫过他身旁静立的苏云深和温润。 “有缘再见。” 留下这句话,那抹决绝的红衣便渐渐融入了远方的天际。 看着她渐行渐远,秦墨竹含笑着发出一声轻叹。 恰逢秋风拂过,一片梧桐叶悄然落在他肩头。他拈起那片枯黄的叶子,在指间停留了一刻,然后松开手,任它随风飘转,与满院落叶归于一处。 “苏师弟……”他侧过身子,对一旁的苏云深郑重地拱手一礼。 “师兄这是,有事相托?”苏云深见状,心下已然明了。 秦墨竹直起身,郑重道:“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还请师弟代我向云阔和韩姑娘转达歉意,并祝他们……此生安好,岁月无恙。” 他终究没有资格直接问候她,只能将这份深藏的歉意与祝福托付于她的家人。 苏云深看着他,未作犹豫,轻声应下,“我会替你转达。” 秦墨竹道了声谢,又转向温润,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幸好,他身边有了你。” 话意不明,他们却都听懂了。 - 离开秦府时,天色尚早。秋日的清晨,山间已带了凉意。 苏云深与温润沿着山径徐徐而行,不觉日影西斜,待回到云山小屋,暮色已悄然笼罩四野。 温润站在山顶小院外,凝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眼中泛起一丝恍如隔世的怅然。 “回来了……”他轻声自语,声音融进轻柔的山风里,“我失去记忆时,凭着本能一遍遍描摹的家……终于回来了。” 苏云深绕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下颌轻抵在他肩头。 “不止是家。”气息温热,拂过他微凉的耳畔,“这里,也是我们互许终身之处。” 说至此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沉而柔和:“在这间小屋里,你对我说,你愿意将身心托付于我。你可都还记得?” 温润微微一怔,耳根悄然漫上薄红。 他没有回话,只是放松了身体,向后靠进那个无比熟悉、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苏云深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无论经历多少次,他的温润总是如此,一句亲昵的话语便羞怯得不知如何是好,纯净得如同山涧初降的新雪。 而这份独属于他的羞赧情态,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让他只想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好好珍藏。 “润儿……我想你了。” 他将温润的身子转过来,低头凝视着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 此刻那眸子里映照着漫天瑰丽的晚霞,也清晰地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今日……”苏云深的声音轻柔似风,“你若是不算太乏……” 未尽之言,温润自是听得懂,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云深……近些日子,我身子恢复不少,往后你不必总是那样克制……”越往下说,他的声音越小,“何况……你……你每次……都……” 说到这里,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每次都怎样?”苏云深心头一荡,在他脸颊轻吻一下,又在眉心轻吻一下,含笑道,“告诉我。” 温润哪里受得住这般缠问,终是红着脸说了出来:“每次……都很疼惜我……” 得到想要的答案,苏云深笑意更浓,也将人拥得更紧了,“那……你可欢喜?” 话音落下,不等温润回话,苏云深已低头吻住了他的唇瓣。 这个吻起初很轻柔,藏了无尽的珍视,但很快,苏云深便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 温润柔顺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苏云深胸前的衣襟。 直至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苏云深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仍亲昵地抵着温润的额头。 “润儿,往后……”他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我们便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相守,再也不要分开了。” 温润轻轻点头,将微烫的脸颊埋进他温暖的肩窝。 此后云山雾海,岁月清欢,皆与怀中之人携手共度。 苏云深俯身,将温润打横抱起,走向亮着温暖灯火的小屋。 “你方才说,我每次都很疼惜你——如何疼惜你?过一会儿,你细细讲与我听。” 温润没有答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没入山峦,一个交织着无尽爱意与缱绻温存的漫漫长夜,正缓缓降临。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谢谢宝子们陪着苏公子和润儿走到现在,明天会有番外掉落,希望宝子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