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三刀》 第1章 《剁三刀》作者:躺平的鱼丸【完结】 简介: 南方有习俗,长辈要在学走路的孩子两脚之间剁三刀,教他走路不要搀扶。 梁平生给十八岁的陈敬喜剁了三刀。 第一刀,害他破产,教他做不成少爷; 第二刀,肃清他的人际关系,教他孤军独战; 第三刀,软禁他,教他不再轻信他人。 三刀一过,陈敬喜远走高飞,再归来已是二十八,淮海境内,无人不知梁平生大名,可惜遗传的眼疾使梁先生再见不着繁盛之景。 - 陈家破产,父亲枉死。得知梁平生反水,陈敬喜发誓要让姓梁的付出代价。 为了有朝一日复仇,他医学分流眼科,又随特种兵摸爬滚打六年,这才以眼科医生的身份留在梁平生身边。 他学着他损招,砍断他经济,砍断他社交,软禁他,使他除了他别无所有,要他较过往的自己痛个百倍、千倍、万倍都不足惜。 然而随着冤假错案拨乱反正,真相渐趋明朗,梁先生以一个清白人的身份,干干净净,孤立无援立于泥淖之中,一如他的名。 陈敬喜猛然想起雷雨交加那日,梁平生将他抵在床头,贴着他的额,红着眼眶问他:“敬喜,你恨我吗?” “如果恨我能让你开心,就恨我吧。” - 复仇的末路,失去光明的梁平生张开双臂,问他:“敬喜,你开心了吗?” 古早狗血豪门悬疑但没啥逻辑全世界都是他俩play背景板的酸涩文,he。 一心想复仇一点就燃小炸药包泪失禁纨绔少爷受x年上沉稳矜贵心机深忍辱负重白手起家攻 感谢妮子送的角色图!/2026.7.22 排雷:年上,攻受年龄差9。受复仇阶段有男友。攻先天眼疾开局即失明。人物有缺陷,会成长。 2025.2.10 内容标签:边缘恋歌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 狗血 美强惨 主角:陈敬喜 梁平生 一句话简介:古早狗血豪门相爱相杀 立意:人心叵测,眼见未必为实 第1章 复仇 梅子黄时,雨下个不停。 梁氏重工集团楼下,陈敬喜叼着根万宝路,一边啧声一边擦皮鞋上的泥巴。 方才他停好车,尾后一辆大众挤过拐弯处的水沟,溅了他一身雨水。姑且不提新买的皮鞋,就是为了面试穿的手工定制西装也遭了殃。 这套西装在英国做的,垫肩和收腰都很硬,一股子商务风,陈敬喜平时舍不得穿,今儿头一回穿就被浇成个落汤鸡,够倒霉的。 看在时间还早,身上湿漉漉的,陈敬喜就在大楼外的雨棚抽了根烟,既做个烘干又能冷静一下头脑。 他等会儿就要上楼去见梁平生了,应聘做他的私人眼科医生。 道理说应聘大老板的医生该是在豪宅进行的,偏偏梁平生孤家寡人的又是个工作狂,索性直接睡在公司里了。 也正因他忘我地工作,这两年眼疾愈演愈烈。 传闻梁氏高层会议有股东向他搭话,梁平生睁着眼睛面对的却是墙壁,于是关于他卸任的谣言也跟着风起云涌了。 又过了几个月,梁氏对外发布梁总私人眼科医生的招聘启事,远在也门做视光师的陈敬喜得知消息,第一时间飞回了华国。 关于梁平生的消息陈敬喜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取,无它,只因关注梁平生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 他盯着大堂的镀银logo,上面梁氏二字格外扎眼。 放十年前,这里可是刻着陈氏的。 要不是梁平生亲手杀了他的父亲,更名梁氏,他陈敬喜不知还在哪过着衣食无忧的少爷生活;也是自那以后,南海近半数船舶生产链被梁平生纳入囊中,而失去父亲的陈敬喜不得不仓皇奔走,为了摆脱梁平生的软禁,入伍成为特种部队视光师,隐匿了行踪。 一晃十年恍如隔世,他终于回来了。 陈敬喜眸光渐冷。 十年前,他发誓要让梁平生付出代价;十年后的今天,他带着未消的余恨而来,还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要将梁平生亲手送进监狱。 “先生,您预约的时间在下午三点,现在梁先生还在开会,请您在洽谈室稍等片刻。” 前台人员领陈敬喜到了电梯,替他刷卡按了楼层。 陈敬喜坐电梯直达五十二楼。印象中,这里除了总裁办公室没有别的分区,梁平生接管集团以后,在办公室旁边划了一个洽谈室,用于接待来客。 进了洽谈室,陈敬喜先脱掉湿的西装外套,将它放在沙发上,然后打量起一面墙的古董。 看得出博物柜的装潢很老钱,壁龛材质是中式最传统的镂空榉木,上面涂了一层红油漆,文殊菩萨雕刻在壁龛与壁龛之间的留白部分。 陈敬喜虽然不懂文玩,但也能辨出藏品确为真迹,有着不菲的价值。 尤其是正中央的唐代羊脂玉佛雕塑,佛像端庄坐于莲座之上,右手作无畏印,灯光下呈现柔和的质感。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快要碰到时耳畔传来平静不失威严的嗓音:“三百万,动坏了这个数。” 陈敬喜吓了一跳,差点把佛像拍碎。 他猛然回头,正好对上男人架在高挺鼻梁上的墨镜。 墨镜挡住男人大半张脸,墨镜下薄唇微抿,令人参不透他的喜怒。 究竟是谁说他瞎了? 梁平生左右扫动他的金狮头盲杖,轻车熟路坐到单人沙发上,然后把盲杖放在右手边,翘起二郎腿,两手握在膝前。 做完整套动作,他才似放松下来,对陈敬喜说:“请坐。” 陈敬喜坐在他侧前方的长沙发,冷笑一声:“好久不见,梁总,还记得我吗?” 梁平生语调平平像个机器人:“陈先生,我的时间很宝贵,叙旧的话对你应聘不利。” “那么长话短说,我的简历相信您应该看过了。” “准确来说不是看。”梁平生摘下墨镜。 陈敬喜终于看清墨镜后的面孔。由于太突兀,他呼吸一滞,因为梁平生的双眸已经彻底失焦了。 “是秦火读给我听的,你应该认识秦火。” 秦火是梁平生的副手,在陈氏还没改名前就在为梁平生做事了,没想到十年过去还留在他身边。 陈敬喜沉默片刻,觉得嗓子有点干:“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是。” “那招一个眼科医生多余了。” 梁平生把压在左腿的右腿放了下来,将头分毫不差转到陈敬喜这一边。 陈敬喜顿时感到迷惑:难道传闻梁总在高层大会出的糗是假的吗? 他分明比谁都从容,怎么可能瞎到分不清人在哪。 再说又不是聋了。 只听梁平生徐徐道:“你能通过层层审批坐到这儿,就表明你之于我是有价值的。比起医生,我更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来替我处理琐事。” “我简历只提到我在国外从事视光师的经历。”陈敬喜讥讽,“如果您是想找个像秦火一样勤勤恳恳的助理。那么很抱歉,我不能胜任。” “秦火他不懂病理,也不懂舆论场,一些作法实在不上道。但是你,我的小少爷——” 梁平生故意拖长了音,少爷二字倒有些激将的意思,一下叫陈敬喜红了脸。 “你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没人比你更懂上流圈子。我相信如果你在,我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陈敬喜舌尖顶了顶牙槽,不怒反笑:“我想梁总搞错了。有我在,您会过得更痛苦些。” “是吗?” 梁平生淡淡地反问,再无一词。 他那副悠然的态度好像完全忘记十年前发生过什么,颇似通观全局尽在掌控之中,哪怕陈敬喜带把刀进来也不必惧怕受伤。 再度横亘于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断压进本就黏稠的空气,胀得人呼吸都发疼。 陈敬喜率先夺回话语权。 他的头脑飞快运转,盘点近些日子捕获的小道消息,虽然经梁平生一提,十有八九是假的了:“我听说高层会议上梁总面朝墙壁对股东谈话。” 梁平生:“你觉得好笑吗?” 陈敬喜脑补了一下,忍不住乐了。 “看来你是当真了。”梁平生微微一笑,倒是不生气,“为这事我教育过秦火。他太单纯,舆论传得沸沸扬扬还被蒙在鼓里。” “行了梁总。”陈敬喜耸了耸肩,放松地仰靠在沙发上,“舆论场上的事我会替您荡平的。” 言下之意,我接受你的聘请。 陈敬喜捻磨指尖并不存在的灰,看向梁平生的眼神冷得像冰。 梁平生听到他答话,才似餍足,重新摸到他那柄金狮头盲杖,拄着它缓慢而庄重地起身。 再细细望去,狮头鬃毛如戟,金光炯炯的双眸仿佛目空一切,如同拄着它的人,单只站在那,便是不怒自威。 第2章 梁平生给陈敬喜预留的时间不多:“入职合同我会让秦火跟你谈,今天就签了吧。” 陈敬喜不语,直到洽谈室的磨砂玻璃门盖住梁平生颀长背影,他才吁出一口恶气。 小少爷? 去他的少爷,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陈敬喜了。现在的他参与过维和作战,几次与死神擦肩,心比铁都硬,想杀梁平生的恨意却不减分毫。 没事,时间还很长,他尽可以陪梁平生玩过家家,慢慢折磨他。 梁平生走后,陈敬喜久久回味余恨,直到秦火敲门。 秦火看到陈敬喜神情如此恐怖,迟疑着退出去看了看门匾,确认没走错才问:“陈先生,您…您还好吗?” “秦火,如果你也学梁平生跟我装客套,我不介意给你来上一拳。” 伤不了声名在外的梁平生还怕伤不了他跟班吗? 陈敬喜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秦火压根没把他的恐吓放心上,自顾自将打印好的劳动合同递给他。 合同一式两份,涉及岗位职责与福利。 福利可谓应有尽有,报酬也确实令他心动,月薪七个零,比开家船厂都赚。 只是…… 陈敬喜指着职责一栏,做了三次深呼吸才不至于让声线打颤:“工作时间跟上级保持一致,意思是梁平生不下班我也不能下班吗?” 秦火点头:“是的。” 好好好,接受睡眠不足的未来吧。 陈敬喜严重怀疑梁平生自知欺人太甚,怕他一拳轰他,所以才设法逃走留下他跟秦火谈工作。 他早年便深知梁平生的觉有多么少。 梁平生没有一点生活情趣,连奢侈的做梦也抛弃了,于是夜间十二点下班、次日五点上班是常态,而更变态的是他居然能每天保持四小时睡眠不犯一丁点困。 过去的陈敬喜十分钦佩梁平生,现在得知自己也要跟着他的生物钟上班,已然没有钦佩,只有绝望。 外出作战他都没那么拼。 陈敬喜平时的作息跟高中生无异,除却每天与部队一起完成训练,他的生活还是很惬意的。 若是当夜没轮到他值班,晚上十点就能睡了,此外还有两小时的午休。 现在,睡眠时间随梁平生压缩为四个小时。除了睡觉,醒着就得为梁平生服务。 梁平生上班,他得寸步不离守在办公室;梁平生出席饭局、舞宴、重大会议等等他都得陪同前往,连公关也得他做。 他哪有想过给梁平生打工比当特种兵视光师都累。 绝望之余,陈敬喜还有理性判断优先级,给合同签了字:“我什么时候上班?” “今天。” “今天?” “是的,梁先生交代我,说是让您等他开完会和他一起去suppercanaan见客户。”秦火面不改色道,“我看您简历上写有c1驾照,届时就由您载他去吧。” 陈敬喜:“……要不要把简历看那么细?” 活接了,陈敬喜不干也得干。 秦火走后,他托着腮又在脑海里为严密的复仇计划打草稿:既然做了梁平生的副手,那么有的是机会戕害他。 首要任务是找出证据,证明当年杀害父亲陈松海的人是梁平生,否则一切复仇就无从谈起了;次要任务是把梁平生加害他的种种,强制也好,软禁也罢,一一回敬他。 梁平生现在是彻底瞎了,就像砧板上待人宰割的鱼肉。陈敬喜能够不动声色剥离他光鲜亮丽的外壳,暴露他的恶行,直到素以冷静著称的梁平生再无暇面子,跪在地上乞求他的谅解。 等到了那天,他再攥着完整的证据链翻案,一把将梁平生打入监狱。 陈敬喜想着想着,笑了出来,正好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他的手机,他笑着接通,是梁平生。 “你很开心?” 于是陈敬喜一下笑不出来了。 不等他回应,梁平生便命令他:“五分钟内,来议客厅接我。”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陈敬喜恨恨挂断电话,手握成拳在兜里捏出了汗。 他不像游刃有余的梁平生,他得凭全部意志才能控制自己冷静。 就算在部队陶冶了十年,也只让他爱憎分明的性子稍微收敛了些,他内里仍是个情绪大起大落、纯粹得有点天真的人。 也正因如此,当他来到议客厅,一眼相中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心像被点着了似的,迅速地融化。 呼之欲出的苦思将他拽回十多年前的晚霞,梁平生也是站在不知哪栋大厦的落地窗前,向他指明地平线一抹打散的蛋黄。 不,不是落地窗,是天台。学校天台护栏网边上,空调风机呜呜地响,他和梁平生对酌,易拉罐在碰杯中不小心洒出些生啤,男人眉目一如既往的温润,口吻也是极淡的。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时间是很容易流逝的。今天我们所爱的人,明天就会离我们而去。” 卞之琳有首诗写的是桥上的人在看风景,楼上的人在看桥上的人;陈敬喜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楼上的人,因为梁平生完全沉浸在晚霞中,无暇顾及那时陪伴着他的他。 天真浪漫的少年几次欲言又止,就算喝得醉醺醺被扛回家,嘴边那句“我最想做的其实就是亲你”也没能说出口。 到最后,也没能说出“我爱你”。 轰。 陈敬喜阴沉着脸一拳捶在议客厅外的粉墙,巨大的一声粉碎了梦,同时也惊醒了梁平生。 梁平生一怔,慢慢回过身来。 陈敬喜整饬了一番西装驳领,冷冷道:“时候不早了。梁总,我们出发吧。” 第2章 断线 陈敬喜搀着梁平生,俩人宛如做了夫夫,一左一右相依离开公司。 期间不少员工对他俩投以好奇的眼光,偶有一些闲言碎语落入陈敬喜耳朵,都被他自动屏蔽了。 到了路畔停车点,陈敬喜邀请梁平生坐上他的宝马后座,自个儿钻进驾驶室,将车驶入正轨。 他两手搭在方向盘,偷觑后视镜,却见梁平生紧蹙着眉头。 “怎么了?” 梁平生终于发话:“怎么不把车停在车库?” 陈敬喜被点着导火索就要骂:“阁下车库一小时收费二十,搁这抢劫呢?” “下次开我那迈巴赫。”梁平生几乎是不容置喙的,“没钥匙找秦火,让他把牌号一并发你。” 陈敬喜呛他:“所以是看不上我这宝马740?” 话一出口才想起他看不见。 梁平生:“你不跟我讲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你开宝马。” 陈敬喜摸了摸鼻尖,干笑。 一贯隐忍的梁平生终于道明原因:“我不认为你迟钝到连别人的嘲笑都察觉不到。” 陈敬喜以为他是在意员工的评价,觉得被挽着出现在公共场合破坏了他的完美形象。 “行,一切以你的感受为重。” 趁着等绿灯的空当,他从西装内兜掏出根烟叼上,顺带多捎了一根,给梁平生。 “抽烟不?” 梁平生戴着墨镜,薄唇重新抿成一条线,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陈敬喜甫一踩下油门,就听到他仿若降至冰点的嗓音自脑后响起:“我不喜欢烟味。” “行吧。” 他自讨没趣,把烟收了起来。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行人熙来攘往。交警把持着十字路口,连高架也上不去,陈敬喜只得在桥下见缝插针地穿行。 梁平生却是不急,连坐姿都不曾变动。 不知他在想什么,反正陈敬喜跟他呆在一个车厢挺闷的,总是没由来忆起年少无疾而终的暗恋,与杀父之仇交织着,在心里翻江倒海。 烦到极致又被旁边的车加塞,陈敬喜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登时发出凄厉的鸣笛,引得梁平生眉梢一挑:“你犯病?” 陈敬喜啧了声:“我有路怒症,别理。” “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聊聊天。” “聊什么?” 梁平生默了片刻,应该是在挑话题:“你西装料子挺好,哪做的?” “……” 陈敬喜觉得梁平生没话找话的样子特别好笑。 他本来是能忍住的,可一想到梁平生瞎了眼还在琢磨他的西装,琢磨的时间就在他搀着他离开公司的途中,实在是忍不住了。 于是他放声大笑,边笑边解开束缚着脖子的领带,丢在副驾。 “我去英国留学,拍毕业照以为要穿正装,就在当地定制了一套。” 陈敬喜跟老朋友唠嗑似的,随口提起往事。 “结果店里完工我才知道同学穿的是白大褂。西装到我手里,退也退不掉,一套要我一万英镑。我以前大手大脚惯了,偏偏留学的时候身无分文,一万英镑像要我老命似的,赎了好久。” 梁平生安静地听着。 一直讲到钱,滔滔不绝的陈敬喜才想起听众是梁平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而他却像个没事人在跟他谈笑。 第3章 这算什么? 他开朗的神色一瞬被阴霾覆没,恨意重新染上他的双眸,话音也戛然而止了。 梁平生等到他说完才发表感言:“很不容易。” “希望梁先生不要忘了,我是因为谁才落魄。” “生活本就是一件难事。” 梁平生像是有意忽略陈敬喜的咄咄逼人,给出一个比心灵鸡汤还中性的回应。 他总是这样巧妙地避开陈敬喜对他的指摘,仿佛只要装聋作哑就能推诿任何罪责。 可陈敬喜知道,梁平生比谁都精明,否则也不会从一个不打眼的船舶重工集团财务总监,上升成为淮海市最年轻的商业巨头。 陈敬喜被梁平生牵了鼻子好多次,以前的他憧憬梁平生看破红尘的态度,现在只觉得恶心。 真就油腻老男人,糊弄人的话术一套一套的。 陈敬喜呵呵一笑,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走:“不知梁先生为何突发奇想带我见客户?” “为了让你熟悉我的生活轨迹。”梁平生解释,“便于对以后的工作有个大致了解。” 陈敬喜也学着梁平生的口吻,故意装深沉:“是么?” 鬼猜得到梁平生的真实动机,没准是把他当导盲犬使唤了。 suppercanaan是一家采用古典风格、圆穹顶柯林斯柱的白金奢华酒店。 大堂外的落客区坡道停着几辆豪车,弯曲的坡道围住一座雕塑喷泉。 喷泉水池如香槟塔层层叠落,随射灯颜色改变着喷出水柱的高度,两只小丘比特对称立于喷泉塔尖,手持弓箭的箭头正汩汩涌出细流。 从坡道尽头的缓冲平台向外望,米白色宝瓶栏杆与丘比特的身影恰好掩住酒店入口处那扇雕满茛苕叶图案的铁艺大门。 陈敬喜等前面几辆车的客人都清空了,才把车开上了缓冲平台。 迎宾打开后座的车门,梁平生拄着盲杖,风度翩翩迈了下来。 他捋平胸前的褶皱,像是早有预料,伸出右手去。 陈敬喜才把车钥匙交给负责停车的服务生,哪想梁平生这么自觉,他刚准备去搀他,措不及防就接住他伸来的右手。 毫无征兆的肢体接触令陈敬喜理智瞬间断线。 陈敬喜盯着他们叠在一起的手。 这是只修长的、冰凉的、磨砂纸一般硬朗的大手,曾经干惯了粗活,指关节还残留着愈合不良的死茧。 当他握得紧了些,会感受到跳动的血管与皮肤之间的组织,质感就像熟过了头的油桃。 就在陈敬喜发愣的当口,梁平生向服务生问路:“你好,我是预约了六点场的梁平生。” “梁先生您好。您预定的包厢在四楼。” 服务生带他们去指定包厢,陈敬喜被梁平生傻傻牵了一路。 一年四季宛如烈焰熊熊燃烧着的陈敬喜,与梁平生虽只有手的接触,却仿若冰与火交戈,相生相克。 支撑他挺过十年的恨意倏忽熄灭了。 陈敬喜忽然念起旧来,不是怀念梁平生这个人,而是怀念曾活在心目中的他,以及义无反顾追随他的自己。 他注视梁平生的侧颜,已然看不清墨镜后的双眸。 过去他最喜他眼睛,因为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感受到脉脉柔情。 现在失了焦,早就没有了。 到了包厢,客户正对门坐着。 一个男人,带了个男孩子像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和十年前的陈敬喜一般大。 男人有五十来岁了,浑然没有混迹商圈该有的市侩。估摸是见过大世面,看到梁平生握着陈敬喜的手,他笑着打趣:“哟,梁生,你对象?” 陈敬喜猛然抽回了手。 梁平生拉开椅子,坐了上去;又拉开身侧的座椅,意思是让陈敬喜坐他边上。 也没有要澄清关系的意思。 陈敬喜一时又恼又笑:不知谁才是那个瞎了眼的家伙。 见到梁平生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得了眼疾。 陈敬喜沉默着入座,给梁平生盛上热茶,自己也盛了一杯。 然后他们开始谈正事。 男人好像是梁平生以前的投资商,找他是想把儿子塞进梁氏。他儿子大学快毕业了,专业跟工科有关,梁氏经营方向与他专业契合度较高,男人想着他儿子进梁氏能学到更多东西。 总而言之就是件小事。 除却这点事,他们还聊起别家闲话,什么秦家龙家联姻了,龙家小儿子犯事跑路,他贿赂海关搞得公家严抓严打了……陈敬喜单是竖起耳朵听,不吭声。 早些年问梁平生家长里短,他一定一问三不知。陈敬喜观察到,现在的梁平生有在放下架子,对一些家务事也能轻松应答了。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纵然有再多的话题,气氛也渐渐冷却了。 后半场陈敬喜一直在刮蹭茶杯上的花纹,手机震动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是任竟成的消息:几点回家啊? 听到微信独特的提示音,梁平生也凑过头来:“谁的消息?” 陈敬喜扬高了语调,像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任子哥,我男朋友。” 梁平生一下转回去了,他站起来,委婉表示时间晚了;对面的男人也跟着起身,催促他的孩子向梁先生好好答谢。 散场后,梁平生去洗手间,陈敬喜在外面抽烟。 他没回任竟成消息,任竟成仍不屈不挠似连珠串炮轰他。 任竟成是陈敬喜发小,梁平生也认识。说是男朋友,实际上陈敬喜没那方面想法,和任竟成交往很大程度是为了感激他当年的帮助。 毕竟受人鱼米之恩,人表白了,实在不好拒绝。 没有任竟成,十八岁的陈敬喜根本挣脱不了梁平生的软禁,更罔论现在有能力与之抗衡。 梁平生年纪大了,又瞎了眼,自然不敢拿他怎么着;若是十八岁的陈敬喜,被年轻的梁平生玩弄于鼓掌间,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 陈敬喜深吸一口烟,过肺,吐了出去。 夜幕下他略显倦怠,看不出喜怒。 梁平生上完洗手间来跟陈敬喜汇合,只消拿手搭上他的肩,就知道他状态:“你不大开心。” 陈敬喜把烟掐在石米里,语气冷冰冰的:“梁先生,你真的很自恋。” 随后的返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陈敬喜把梁平生送到公司楼下,问他:“我要送你上楼不?” 秦火之前交代工作特意叮嘱过:总裁办公室有个配套卧房,除却出差,梁先生都是睡在公司的。 雨停了。 入夜多了丝凉意,梁平生站在风中,高腰直筒裤腿被刮起错叠的褶皱,他的身板似一株屹立的松柏。 他先是看了眼陈敬喜——头转得很到位,最后拄起金狮头盲杖,背过身去:“不用。” 陈敬喜手肘抵着窗,注视梁平生远去的背影,然后提起手刹,扬长而去。 夜晚的淮海市还很热闹,高架上车水马龙,高架下人来人往。 陈敬喜把窗拉到底了。 限速八十他开到八十码,斜刮进来的风宛如刀片刺着脸颊,好让他从眩晕中清醒过来。 副驾的手机仍在嗡嗡作响,任竟成乐此不疲发着催命符一般的消息。 可惜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他见到梁平生了。 值得懊恼的是,他好像还爱着他。 后视镜里陈敬喜眼眶微微泛红,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抖得厉害的嘴唇上。 他多愁善感的脑瓜子很适合放映电影,情节不断倒带回梁平生站在落地窗前的单薄背影,以及他问他“要不要送你上楼”,梁平生明明看不见,却像什么都看见了似的,一副墨镜犹如牢牢吸附着他的黑洞,笔直地对着他,他差点就要探出窗户去亲吻他了。 就不能多说句话吗? 哪怕稍微吃个醋也可以呀。 直到油表指针渐渐掉回空刻度,陈敬喜才似大梦初醒,环顾四周,不知不觉他已经到家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装潢精细巧妙的小别墅,像挪威人一样用浸透了树脂的云杉筑成。 陡峭的木质台阶上,一个男人披着骆驼毛大衣,抱着手机在等谁。 大衣的衣带束着他健硕的腰,他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伸直了,在湿的地上趿拉着。 见到陈敬喜,男人顿时精神抖擞,向他大步流星走来。 方才那一瞬因梁平生孤独背影而破碎的道心回收,陈敬喜不由唾弃起自己的软弱。 一想到任竟成不睡觉在等他,而他因为梁平生心乱如麻开着车到处乱窜,陈敬喜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出于愧疚,他张开了怀抱,喊他:“任子哥。” 第3章 争执 陈敬喜张开怀抱,对迎面的男人喊道:“任子哥。” 男人体态远优于常人的健壮,走起路来像挟着风,气场很强。 第4章 骆驼毛大衣因他的奔走卷起一角,陈敬喜跟着下移了视线。 想到晚上被梁平生勾了魂,他觉得十分对不起任竟成。 任竟成好歹是他男友,他却无视他消息,拿生命安全飙车泄愤,简直不像话。 任竟成握着他的胳膊,上下紧张打量着,劲大得像是要捏碎他;陈敬喜吃疼唔了一声,他才匆匆收回手来:“抱歉抱歉。你一直不回我,我很担心。” 陈敬喜累了,不想多聊:“没事,咱们进屋吧。” 十年前,梁平生将他软禁在海滨一栋别墅,任竟成往别墅安插内线协助他逃跑,哪料梁平生提前获悉情报,在港口做好一锅端的准备。 陈敬喜以性命要挟,这才重获自由。 要挟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陈敬喜得知梁平生软禁他的真实原因是想通过联姻转移陈氏更多资产。 为了不让他得逞,他谎骗警方即将抵达港口,如果他死了,他的死和梁平生脱不了干系。 就这样,凭借歇斯底里的坚持,他挣脱了梁平生的控制。 在那艘驶离港口的渔船上,任竟成与他一同站在甲板上,向他告白。 许是对未来绝望,又掺了向任竟成报恩的念头,陈敬喜答应他交往的请求。 当载着他逃跑的渔船再度靠岸以后,陈敬喜真正成了任竟成的对象。 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直到现在,俩人还是同居。 任竟成在淮海的房子和陈家破产前的那栋小别墅有些相似,仿照挪威的木屋,由浸染过树脂的云杉搭建而成。 这种木屋在位居亚热带常年阴雨连绵的淮海市很罕见。为了防潮与防霉,施工在木材上下了苦功夫,还架高了地基,铺设防潮膜和碎石,为的就是切断地下湿气,确保房子能从墙体预留的空腔中呼吸。 木屋内部采用轻型框架。一室一厅,上下分层,楼上是任竟成的卧房,楼下有餐厅和挂着大液晶电视的客厅,后院与客厅之间隔着一扇推拉门,玻璃擦得锃亮,亮得一览后院被养得葱葱郁郁的鸢尾与石蒜。 陈敬喜和任竟成同居后,一直和他睡一张床。 今天不知怎么的,有点抵触。 他简单冲洗过后,发现任竟成躺在床上等他,于是抱起枕头要走。 “我去客厅睡。” “等等。”任竟成拉过他,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他力气很大,可能跟平时锻炼有关系。陈敬喜被他圈在怀里,像身上压了只大金毛,动弹不得。 “你去见他了吧?” 陈敬喜抱紧枕头,这是他唯一能够掌控的东西。 他埋在枕头里:“啊——我是真不想说。” 任竟成扣着他下巴,强行把他脸掰过来,漆黑的瞳仁像侦探的放大镜,似要将陈敬喜洞察个一清二楚。 “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他咬出四个字,“既往不咎。” “我做不到。” “然后你就去找他,想讨个说法?” “没那么直接。”陈敬喜拍开他的手,“我去应聘做他的私人医生。” “我就知道你回国是不安好心。” 那么难听的词。陈敬喜瞬间瞪大了眼,人也犯冲起来:“什么叫不安好心?” 任竟成仍嘀咕:“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回来。” “拜托。去哪是我的自由!”陈敬喜霍然折过身,怀中的枕头跟着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住。 他攥着任竟成的睡衣领子,将他抵在床头,然后曲起一只膝盖跨在他腿上。 “我早就不是过去的陈敬喜了!现在的我有能力把无头案调查清楚!”陈敬喜忿忿然,“我不能让我爸白死了!” 任竟成盯着他许久,绷紧的腮帮子倏尔松弛了。 在暖色灯光辉映下,他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他抚摸着陈敬喜因激动涨红的脸颊:“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担心你。” “梁平生那种货色不是我们能应付得来的。他太精了。”任竟成说,“我担心你留在他身边不安全,他会像以前一样害你。” 陈敬喜盖住任竟成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他的手和自己一样,都是柔软的、滚烫的,偶尔会因情绪过激分泌微量的汗液。 他垂下眸,分明是个干净又纯粹的人,却讲着与外表不符的残忍的话:“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任竟成深深盯了他一眼,捧起他的脸,吻了下去。 陈敬喜其实不想在这个心乱如麻的夜晚和任竟成过多纠缠,但任竟成欲望强过于他,无论是那方面,还是掌控欲。 陈敬喜越想回避,他便越是穷追不舍。 他半只身子腾空,整间卧房都以倒立的面貌纳入他眼底。余光不经意扫到方才丢在地上的枕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身不由己的悲凉。 “我希望你能够支持我。”陈敬喜眼角淌出了泪珠。 任竟成俯在他的耳根,急遽地下潜,可能是没听到他的请求,除了一声低吼,什么也没给他。 完事以后,陈敬喜又去洗了个澡。 他再没有宣称要独自睡客厅的气力了。他知道任竟成一定不让他睡。 等他洗完澡,任竟成仍然开着灯等他。 他把洗完澡的陈敬喜紧紧搂在怀中,一边闻他发根散发的沐浴露清香,一边呢喃:“你不要跟他走,不要不要我。” 他为什么不安?陈敬喜不明白。 出于私心,他没跟任竟成谈起对梁平生逝去的爱,但任竟成像提防着梁平生偷走他似的,每回牵扯到梁平生,任竟成都像变了个人,变得敏感又偏执,紧紧抓着他,不肯放他一点自由。 难道任竟成和梁平生有私交,也参与过他父亲的死,所以害怕被揭发?每次一冒出这种念头,陈敬喜都感到不寒而栗,如果连发小任竟成也信不过,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了。 次日。陈敬喜被闹钟吵醒,睡眼惺忪爬起来洗漱。 按正式工来算,今天是他第一天去梁氏上班。想着不能给梁平生抓小辫子,他不愿迟到。 甫一出卧房,陈敬喜就见到客厅正在翻看他合同的任竟成。 “你怎么可以未经允许动我东西?!” 昨天载梁平生在公司酒店两边倒,签完的劳动合同被他随便塞进副驾的抽屉,还没来得及收,任竟成就给他翻出来了。 任竟成是律师,而且还是专门处理民间劳务纠纷的劳动法律师。审完合同细则,他话音中显然多了丝愠怒:“这样的霸王合同你也敢签?陈敬喜,你很缺钱吗?” 陈敬喜一把抽掉合同:“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去给梁平生打工?是我待你不薄吗?!” 陈敬喜一边系领带一边冷冰冰回应:“没有。我执意要去的。” “你回国就是为了给他当牛做马!” “是!”他愤然抬头,与任竟成四目相对。双方眼里都满是野兽般的不羁,谁也不肯服软。 那就斗个两败俱伤吧。陈敬喜暗暗想。反正到底是任竟成的错,他怎么可以私自动他东西? 任竟成怒极反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看来你在国外就打响了算盘,我居然一点没察觉到,还纵容你回国。陈敬喜,你以为你在梁平生身边能查出些什么?” “就算什么都查不到,也是我的事!”陈敬喜系好领带,穿上鞋子,顺带将放在玄关端景台上的香烟一并收了起来。 他攥着合同,指节紧紧掐着纸张的角,想着绝不能再乱放东西,他决不能再给任竟成第二次谴责他的机会。 “如果你想骂。随你的便。只是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这个偷窥狂!” 喊出最后一句,陈敬喜嘭得带上了门。 他感到一阵痛快,没持续多久,苦闷的心情又回来了:老陈宅抵押给政府了,除了任竟成的小木屋,他还能去哪呢? 这个问题伴随复仇计划在陈敬喜的脑袋里转圈。他无精打采来到公司,坐电梯的时候瞥了下表——离上班还早。 他尽可以赶在上班前着手调查梁氏转移陈氏财产的证据。 秦火昨天给他开放了公司的数据库权限,他尽可以查看经营数据,以及往来于总裁办公室的各类文件……当然,如果梁平生有意抹除证据,调查的结果可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就过程而言,他必得绕一番远路才能抵达终点。 不过,陈敬喜绝不相信他会一无所获。 以陈氏当年遍布南海的经营规模,倘若梁平生一介上班族中饱私囊转型做老板,肯定会留下诟病。 虽然时间有点久远,但历史不会骗人,犯过事就会留下把柄。 陈敬喜从不怀疑正义,令他郁闷的是,他从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 比如? 比如现在,还没到上班的点,他努力打起精神走进总裁办公室,正对上梁平生因疑惑微微调向他的头。 怎么回事!? 第5章 这家伙,凌晨四点半就开工了吗? 梁平生没戴那副能罩住他大半张脸的墨镜,而是顶着失焦的眼,摩挲摊开的盲文。 他穿着宽松的羊毛衫,袖子往上卷了两截,露出一小节突起的漂亮腕骨。条纹长裤的样式像日系的汗蒸浴袍,软软搭在他笔直的腿上。大概是不久前洗过澡,肘窝和膝窝还有些潮湿,黏连着他薄薄的贴身衣物,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肌线。 陈敬喜眼角不断抽搐,结结巴巴地打招呼:“早…早上好?” 第4章 突破 梁平生的惊讶远不及被蚊子叮个包:“来挺早?” 陈敬喜尴尬地嗯嗯啊啊敷衍。 他环顾周遭。一台崭新的电脑放在空置的办公桌上,显示屏贴有便利贴,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给陈敬喜的位置。 出自秦火的手笔。 ……不知该不该夸秦火高效,昨天他才入职,今天就被安置得妥妥帖帖了。 陈敬喜的桌位正对着梁平生,俩人之间还能再插入一个桌位。 他在电脑前坐下,偷偷瞄着梁平生端正的侧颜。 书灯散发的香槟色暖光整个儿罩住正在安静阅读的梁平生,自他蓬松的发顶,流淌在针脚缜密的羊毛衫上。 这个角度恰能窥见铺盖在他膝上的印花毛毯,毛毯将阔腿裤遮得仅剩裤脚与潮湿的膝窝,毛毯以下的部分都被隐于夜色之中。 “看够了吗?” 陈敬喜猛然回过神,意识到梁平生是在问自己。 他讪笑,由于心虚有些中气不足:“谁看你了?” 转而提起别的,“你在看什么?盲文?” “嗯。” “跟工作相关吗?”陈敬喜说着撑起身子,想去看清纸上画了什么,却只见到一连串无规律的凸点。 “不是。”梁平生说,“是小说。白痴。” “你骂我?” “……” 梁平生笑了出来。 陈敬喜恼羞成怒了:“看小说就看小说,装什么啊。” “白痴是书名。”梁平生夹上书签,阖拢了书本。 经他一点拨,陈敬喜的尴尬癌又发作了。他脸色迅猛涨红,哦了半天,最后坐回椅子,翻找起电脑主机开关。 趁电脑还在开机,陈敬喜闲不住问他:“你有没有推荐的读本,篇幅短一些,适合学盲文的。” “有的。”梁平生摸到盲杖,拄着它来到靠近洽谈室一侧的镂空榉木展物柜。 其是书架的同时也是壁龛,除却一些看不懂的盲文书籍,还有梁平生珍藏的文玩。中央较大的一块区域雕有象征理德、智德的普贤菩萨,与文殊菩萨同为释迦摩尼的左右臂。 陈敬喜冷不丁意识到它和洽谈室的展物柜共用一块榉木墙,它们共同划开了办公室与洽谈室的空间。 梁平生挑了一本较薄的读本,递给陈敬喜:“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我选的是吴劳的版本,最大程度还原了海明威的文风。很适合新手学习盲文。” 他想了想,多挑了一本原著递给他:“敬喜,你在英国上过学,我认为你读原文是没有问题的。海明威用词非常精炼,读原文更能感受他文字的魅力。另外,原著采用的是传统布莱尔盲文,就学习难度而言,我更推荐你先从英文的盲文学起。” 只是根据气氛随口提议罢了,没想到梁平生认真程度堪比三好学生,叫陈敬喜哑然失笑。 陈敬喜接过他给的书,道谢后放在一边。 想到梁平生默默记住他在英国上学的事,他不由无奈:梁平生真是一如既往的细腻,但他在细微之处的小巧思并不让他讨厌。 电脑已经开了,比起学盲文,陈敬喜还是对调查案子更感兴趣。 鉴于梁平生瞎了眼,身边又没有人监视他,陈敬喜索性用秦火微信发他的工牌登录公司数据库,调出近十年的数据。 十年? 不,最早只能翻到七年前的。 梁平生自掏腰包花在印章、银行开户上,就两千来块流水,连地址都是挂靠在淮海偏远的商务秘书企业,每年交一千五的托管费。 他真是白手起家吗?没拿陈氏一分钱? 可为何现如今选址要选在陈氏过去的地址呢? 陈敬喜一条条交易信息翻过去,不由陷入极大的困惑。 荧屏将他黝黑的瞳仁照得像一颗熠熠生辉的蓝水晶,他带着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一头扎进信息流中,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太阳照常升起,光明宛如上涨的潮水,将东朝向的办公室一寸寸淹没。阳光给一切有轮廓的事物都镀上了金,其中不乏潜心钻研谜团的陈敬喜。 当他后知后觉眼睛被光芒刺痛时,梁平生正躬身搅拌着虹吸咖啡壶里漫进漏斗的咖啡。 男人倚在沙发的靠手,方才盖在膝间的毛毯被他披挂肩头,他松弛的姿态就像正在休息的骑士。 晃了神的陈敬喜无意瞥见梁平生,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可能是梁平生自带一种很吸引他的磁场。短短一个黎明,他盯着他看了好几次。 看着他的时候,陈敬喜会觉得时间流逝得很慢。 仿佛溯回年少,他总是趁梁平生不注意望向他,而且时机往往很偏巧,以至于他不说,梁平生就不会察觉他的关注。 自打父亲出事以后,陈敬喜被情绪裹挟走向极端,没有闲暇去思考:像梁平生这样孤傲的人,真的会为了渔人之利折腰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已经被迫离开他,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了。意中人也随着痛苦的记忆而变得面目全非。 如今像是蓦然惊醒,陈敬喜凝望梁平生,握在鼠标的手止不住打颤。 他用了很大的毅力才驱散软弱,以遏制伸手拢住那抹身影的欲望。 梁平生当是察觉他的出神,向他转过头来,问道:“敬喜,你喝咖啡吗?” 不要像没事人一样对我释放善意。 “……不。” 过半晌听到陈敬喜的拒绝,梁平生就像听到他的心声,没再坚持。 他挪开酒精灯。不出片刻,滚烫的咖啡降回了下壶。他分明看不见,可是拿下漏斗,盛上咖啡,节点都卡得刚刚好,手法也是出乎意料地娴熟。 陈敬喜咬了咬牙,继续查起无头绪的交易记录。 “今天客户的儿子要来报道,你接应一下,做他的企业内导师。”梁平生一边喝咖啡一边说,“我上午要听秦火周例会报告,抽不出空。” “他叫什么?” “什么?”梁平生一愣,估计没想过,“我不知道。” “……” “届时你问他就是了。” 陈敬喜悻悻然:“梁先生你真的很随便。” 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放他进公司了吗? 陈敬喜一边嘟哝一边滑动鼠标滚轮,一条信息倏尔跃入他的眼帘,攫走他的全部心思:七年前,梁平生往一个私人账户打入三百万的巨款,收款方姓康。 陈敬喜再三校对数字。 没错,六个零,是三百万。梁平生哪来的钱? 他顿了顿,根据交易的时间,筛选有关收款方的记录。 经此一番筛选,古怪的苗头变得一目了然。 六年前,梁平生又给康某汇了一百五十万;五年前,汇了两百万。 三百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直至四年前,汇了一百万。梁平生统共给该账户汇了七百五十万。 陈敬喜摸出手机,给这个重大发现拍了照,然后上传到云端。 正思索着,耳畔平地起惊雷般炸出梁平生的嗓音,近在咫尺,差点把陈敬喜的手机吓飞。 他window加l给屏幕切成屏保,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望向梁平生,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切屏保纯粹多此一举。 梁平生问他:“你大早上在干什么?” “熟悉工作环境。”陈敬喜面不改色撒谎,“我有好久没用电脑了。” “这样吗?” 该死的梁平生,喝完咖啡一股味,叫饥肠辘辘的陈敬喜不自觉分泌唾液了。 梁平生折身喊秦火。 原来秦火不知何时插入了他们的谈话。 秦火一身黑西装,有如旧时代的家丞,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他用怀疑的眼光紧盯着陈敬喜切成泡泡屏保的屏幕,陈敬喜真怕他再问出些什么,毕竟他一根肠子通到底,实在不会撒谎。 谢天谢地,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了,问起陈敬喜别的:“你脖子怎么回事?” ? 嗯? 陈敬喜急忙捂住脖子,热得头顶要冒蒸气了。 “啊,啊,那是——”昨晚和任竟成自由搏击留下的吻痕。 叫他怎么解释啊?! 最讨厌秦火这种眼黑大过于眼白的,陈敬喜以为他在意的是电脑,结果想多了,人家一直盯着自己看。 梁平生托下巴:“是不是湿疹了?” 第6章 陈敬喜忙不迭打着哈哈:“是、是的。湿疹。梅雨季节害的。” 他撒谎撒多了就上脸,此刻脸红到脖子已经糊住了那小半块吻痕。 秦火在他身边也呆过挺长时间,因此稍一动脑筋就悟了,连点拨都免了。 他好心问陈敬喜:“需不需要膏药?” 什么?膏、膏药? 他怎么不知道湿疹还有膏药可贴? 陈敬喜还在傻乎乎回忆湿疹的疗法,梁平生已经揭露秦火用意之深。 “好主意。”梁平生淡然道,“这样敬喜你出去也不会叫他们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拜托!湿疹而已!你们在想什么? 陈敬喜震惊地张大嘴,差点忘记自己也是有下巴的生物。 “说起关系。”秦火态度毕恭毕敬的,转达的都是一些下三滥绯闻,“陈小少爷,昨天梁先生让您和他一同去suppercanaan见客户,您挽着他胳膊被公司员工瞧见了。今天我坐电梯上来,听见他们都在传您和梁先生有一腿。” “……” 梁平生又坐回他的皮椅。他十指交叉置于清空的桌面,倾听秦火略含几分责备的抱怨,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动声色转向隔壁的陈敬喜。 陈敬喜:“首先,我已经不是少爷了;其次,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梁平生续上秦火没表达到的意思,平静道:“我招你做公关,是因为秦火不懂这些。我教育过他,他现在也有成长,倒是你,敬喜——” 他顿了顿,“我招你是为什么?希望你不要忘了。” 一个特种部队视光师硬生生活成公关的模样。 陈敬喜发自内心唾弃梁平生和他的狗腿子,要不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他根本不会回国给梁平生打工。 他看他装就怪膈应的。 “好的好的。”虽然心里嫌弃他,表面功夫还是要到位,“吸取教训,下次不犯了。” “既然都到这个点了。秦火,我也该去听你做报告了。”梁平生拾起盲文边上的录音笔,秦火抢先将盲杖递到他的手边。 他接过,熟练地探路:“敬喜,你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任务。” 是去对接客户的儿子吧? 陈敬喜回:“行。我知道了。” 梁平生在秦火接应下离开了一阵子。陈敬喜乐得清闲,给自己点了份烤冷面,又想起梁平生今早泡的咖啡,灵机一动,多点了一杯拿铁。 平时,出于随军的习惯,他是不会碰咖啡因的。都是受了梁平生的蛊惑,那个千古罪人。 点完咖啡,陈敬喜忍不住搜寻起梁平生用过的虹吸咖啡壶的下落。 他在一面巨大的展物柜一列列扫视,这才在犄角旮旯看到被洗净的咖啡壶。 梁平生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上未免太严谨,连咖啡壶放哪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敬喜记得他是在无需他人帮助的情况下泡的咖啡。从咖啡粉的捻磨到水量的把控,都由他一手操持。若非深谙制作步骤,就算是个正常人,也可能在某一环节出差池。 这么一想,曾经失去光明的梁平生可能经历过无数次碰壁,才会在今天独自完成繁琐复杂的工作。 他当初是怎样接纳失明的自己的?会不会有一种失控感?毕竟之于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无法想象失明的生活。 陈敬喜抚摸着被擦得反光的壶身,陷入了沉思,直到身后一道雀跃的年轻声音唤醒了他。 “你好啊。这里是总裁办公室……没走错吧?” 陈敬喜回头看向声源:“你是?” 一个寸头少年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俨然是昨晚参加饭局的那位:“我叫龚述敏。今天来报道。” 第5章 点火 龚述敏个子高挑,体格偏瘦,这从他卷起的袖管下凸显的青筋就能看出来。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格子衫,影影绰绰透出肱二头肌,有着相当显著的锻炼痕迹;同样的,通过鼻梁上那副精挑细选十分契合高颧骨的金丝框圆眼镜,也能想见他的学历比较高,审美不错。 陈敬喜打量着高他一头的龚述敏,颇似被抓尖,木讷回应:“你好,我是陈敬喜。” 姓梁的只跟他交代了要对接客户儿子,也没提安排他进哪个部门呀? 当下有些无所适从,陈敬喜只得把人往里请:“梁总去开会了,要不你先坐这吧。” 龚述敏叉腰干杵着,像极了待命的新兵,还透着令社畜怀念的学生气。 仿佛看穿陈敬喜的无措,他自顾自做起介绍:“我是淮海大学硕士生,今年尝试就业,探探市场风口,方向是数据分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当然,我期望的月薪是一万,有五险一金。我的要求不高,有这个待遇我什么都能干。” 陈敬喜:“……” 要不要那么直接,话都聊死了。 龚述敏仍然在滔滔不绝一展他的热情,恰逢来电,提醒陈敬喜外卖送到楼下了。 陈敬喜比手势做了个噤声:“我外卖到了。” “我替您拿吧!”一听来活了,龚述敏的自吹自擂告一段落,超强行动力驱使他立刻往外走,“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公司外卖柜了。” “欸,不用不用。” “您跟我客气什么?” 眼见龚述敏宛如屁股点着火奔去给他拿外卖,陈敬喜不由感到头疼。 经历过家道中落背后的人情冷暖,他自诩不再是一个开朗的人。所以在面对天真得可爱、甚至有点像过去的自己的龚述敏,陈敬喜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像在照镜子,镜子里以前的他跟现在的他无话可说。 余光瞄到堆了一串泡泡的电脑屏保,陈敬喜为之一振,想起在这儿的目的。 他是为了父亲的死而来的,查遍梁平生公司账目,为的就是找到蛛丝马迹的罪证。哪怕是陷阱,他也必须以身试险,弄个明白。 当下,龚述敏作为梁平生客户的儿子,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虽然龚述敏很年轻,事发他估计在上小学,但这些年随父亲奔波,多少能打听到圈子里的秘闻。倘若能获悉梁平生跟哪些人有交集、与哪些人有过个人名义的买卖,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敬喜陷入沉思,浑然不知已经吃上龚述敏送来的外卖了。 当他意识起淌过舌尖的咖啡甜得过头,龚述敏正看着他笑,打在右耳耳骨的钻晃出晶莹的碎光。 陈敬喜摸着鼻尖。他是真的不善对付热情的人,尤其是怀揣不纯的动机试探他们口风,对他来说是一种罪恶:“龚同学,既然你的就业方向是数据分析,计算机水平应该很高吧。” “也就那样。”龚述敏耸肩,“我要有实力早就创业去了。” “你父亲认识梁平生几年了?” “十来年吧。以前我就管梁平生叫哥。” 跟他一样。 可是十年前,他根本不知道龚述敏存在。 彼时,凭梁平生有限的人脉,若没有陈家调度,很难有商务上的应酬。 但要是跟陈氏的股东们攀上关系可就不一样了。几个股东个个眼红陈家,梁平生随随便便就能借刀致他于死地。 手段肮脏点不成问题。 陈敬喜故作惊讶:“十来年?我十年前就认识梁总了,可没听他提起你呀。” “我也是第一次见您。”龚述敏的防备心果然很低。 他以为陈敬喜是在跟他唠家常,非常自然过渡到家事上,“我父亲与梁总来往挺密切,私下带我见了他好几回。第一次是在酒宴上,他好像才大学毕业,在哪家大公司。是哪家来着?我那时太小,记不清啦。” 为提防龚述敏想起陈氏继而联想到他的姓氏,陈敬喜忙不迭转移了话题,撒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谎:“嗯,梁总他确实年轻有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大公司做财务总监了。才二十七的年纪,比一些老油条都精。” 实则不然,陈敬喜刚认识梁平生的时候,梁平生还只是陈松海雇来边学边干活的融资经理。 若非梁平生有着超乎寻常的魄力,陈敬喜当初就不会憧憬他。 冷却的烤冷面味同嚼蜡,齁甜的拿铁又使陈敬喜有些心猿意马,他不觉把外卖跟梁平生手磨的咖啡比对,感到一阵反胃。 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陈敬喜实在咽不下难吃的东西,直接抛下筷子,不吃了。 他擦了擦嘴,又试探道:“那么,你还记得梁总认识的人里,有谁姓康吗?” “康?”龚述敏蹙眉。 就在陈敬喜紧绷着神经,觉得龚述敏要反诘他提问的目的时,龚同学又豁然开朗了,“啊。是有这么个人,跟梁总挺熟的。很年轻的男人,在部队当兵。叫……康司棋?他爸好像叫康问鼎。” 蒙在秘密上的封条掀露了一角,本该复杂缠绕的真相瞬间被抽空成一个小点。 一条直通往点的道路在陈敬喜脚下徐徐铺开。他拨动牵引他走向真相的丝线,那些绝望又迷惘的日子被一页页撕去,就像花朵一样随着他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片片绽放又凋零。 第7章 最后,他遏制不住狂喜,停在终点前,把真相紧紧攥在手心:“康问鼎是梁总当时就职公司的前任财监吧?” “是吗?我不清楚。梁总上位后,他去哪了?” “梁总之所以成为财监,是因为他被车撞死了。” 龚述敏瞳孔微微一凝:“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应该问他,他怎么忘了才对。 正是因为忘了,才会在看到账目收款方姓康时没有反应。 现在经龚述敏点拨,就像迷路的人寻到一盏指明灯,迷雾散去,顿时明朗起来。 陈敬喜发自内心笑了。他在这场谈话中收获了他想要的。 这当口,开完周例会的梁平生在秦火陪同下回到办公室。 梁平生让秦火带龚述敏去技术部入职,也算是打断了他们渐趋白热化的谈天。龚述敏虽不舍,还是在秦火带路下离开了。 龚述敏走后,陈敬喜在沙发上绞得指节发白。 重新看到梁平生,他感到愤懑,同时怀揣对过去深深的怀疑,痛恨起自己来。 他自认为了解梁平生,但他所知道的,之于梁平生广袤的关系网,又是多么的少呢? “梁平生。”陈敬喜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和康司棋认识。” 梁平生揉着鼻梁,似乎疲于应对他的咄咄逼人:“谁?” “康司棋。” “嗯。” “你没和我讲你认识他。” “我没必要什么都跟你讲。” “我以为我跟你很熟了。”他笑了两声,调很是刺耳,“不愧是梁总,三教九流谁都认识。” 梁平生宛如被扎了一针,腰板挺得笔直。 他盯着陈敬喜,虽说拿失焦的眸对准他有点微妙,但下扬的唇线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于是在针锋相对下,紊乱的气场交汇使得空气一时凝固了,两个人谁都没有低头。 “如果你想喝咖啡。”梁平生平淡道,“我已经赏光了,你不肯,去点外卖喝,就像在毁我面子。” 陈敬喜握在咖啡杯套上,又装模作样抿了一小口。 他砸吧嘴:“梁平生,你真是条狗,鼻子那么灵。” 唰的一下,梁平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梁平生从很久以前就教育他温良谦恭让,尤其是对待长辈,一定要礼貌。 但一想到这狗崽子表面上文质彬彬的背地里掐他脖子屮,陈敬喜就不想对他保持应有的尊重。 他现在就想撕碎他伪装,逼他现出真面目。 “你觉得面子挂不住,就给我来一拳。”陈敬喜打开双臂挂在沙发靠背上,很是放松的姿态,口吻全然是挑衅,“我就坐这儿,不动。” “敬喜。”梁平生深吐息,肉麻得陈敬喜想把刚喝下去的咖啡吐出来,“每个人都有应该做的事。我不想与你起争执,因为接下来我得去一趟市场部。” “怎么?又回避吗?” “要是你觉得挑衅我很愉快的话,就请继续吧。”梁平生补充,“希望不会耽误你时间。” 三下五除二,就给他刚点起来的火浇灭了。 于是陈敬喜生着一股子气,眼睁睁看着梁平生拿上签好字的报告离开,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他这人一有什么事就得当场把它解决掉,可惜梁平生不是的。 梁平生是回避型人格,每次与他起冲突,都像是一脚踢在石头上,除了把自己气抓狂,姓梁的连根毛都没伤着。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下午,哪怕梁平生干完正事回来了,俩人也始终保持沉默。 键盘声穿插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偶尔夹杂角落打印机吃纸的哒哒声,在长长的“嘀”后,连带着笔划过纸张如春蚕食叶的窸窣,很快便归于寂静了。 到了晚上,梁平生忙完一天的工作,去套间沐浴更衣。 陈敬喜瞥过表,不得不感慨梁平生真的很准时:若无晚日程,七点一到,他就会洗漱。 梁平生洗漱完,挺括的臂膀还挂着一只擦脸的毛巾。 珊瑚绒睡袍裹紧叫陈敬喜眼红的公狗腰,公狗腰一边扭动着归档文件一边破开他们之间的冰:“敬喜,你可以下班了。” 陈敬喜:“呵呵。”现在才想起他是吧? 反正坐在这除了看梁平生也没事可做,陈敬喜索性下班。 他穿上挂在办公椅的西装,电梯下到车库,就想抽烟了。 在梁平生办公室,陈敬喜连烟都戒了,这会儿脱离苦海,烟瘾又回来了。 他掏出一根,点上,接着迷茫地望着手里头不知何时多出的两本书。 啧。怎么把梁畜的书也捎来了? 陈敬喜将其丢在车副座,发动车,离开车库。 华灯初上,淮海市的夜晚格外喧嚣,梅雨的霉气未褪,温度就渐渐上来了,蒸得人蜕皮似的脱掉羊毛衫换上轻薄的褂子。 陈敬喜脑子一抽,把车停在淮海市一处公开的海域边上,又脑子两抽,翻阅起梁平生给他的读本。 其实什么都看不懂,内页除了密密麻麻的盲文,一个笔迹也没有。 但是《老人与海》这本书其实在陈敬喜中学时就读过了。那会儿他是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喜欢文绉绉的教诲,可为着成为师长心目中的好学生,顶着必读书目必须阅读的金科玉律,他还是逼自己读完了全文。 死老头为了一条大马林鱼非找不痛快吗? 他不理解,并嗤之以鼻。 眼下,陈敬喜即便一个盲文也不认得,但当他抚摸它,忽然感到一丝悲凉。 许是受入夜的海风熏陶,又或因节气变更人也伤春悲秋了。他仿佛置身于孤舟,在无边的海域,用力拖拽引来成群鲨鱼的大马林鱼。 死去的大马林鱼即便只有骨架也沉得在他肩膀勒出条条血痕,他仍然屏气凝神付诸于全部的气力,像在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陈敬喜的视线短暂离开书页,投向逐渐涨潮的大海。 海边的沙滩,孩子们光脚踩着浪花在嬉戏,几个年轻人燃起一簇篝火,喝着酒畅谈充满变数的未来。 陈敬喜下车,带着两本读本,嘴上叼着没点的烟,深一脚浅一脚向沙滩走去。 脚下的路由石子变成绵密的沙砾。沙蟹钻出寄居的巢穴,在平坦的湿沙上挖出一个又一个眼睛。 远方,灯塔散发迷蒙的幽光,映亮向着天际延伸的风力发电机。 陈敬喜站在湿沙子上,飓风刮乱他的发丝,夜幕下他形单影只显得如此萧索。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今晚的第二根烟,然后举起手里的书,姿态犹如祷告的神父,专注,虔诚。 在这节骨眼,周围的人与物都像卷起的潮水退到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孩子们的嬉戏,家长的呵斥,年轻人们微醺的笑,洒落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在海的彼端,没有星星的夜里,老人咬紧了牙关,紧紧抓住快要从手心脱落的钓竿。 陈敬喜一只手握着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扣动点火器。 霎时,火苗蹿升。 火凑近了书的一角,顷刻将它烧得黢黑。 ==========作者有话说:========== 榜前压一下字数 接下来是隔日更 下一章在后天 第6章 掌控 火很快就烧到了书脊,漆黑的蜷曲着,就像藕断丝连的烟蒂。 陈敬喜松开手,烧尽的残骸掉落在地,纷飞的纸张吐着火舌,随飓风而挥舞,直至被大海卷走。 他转身,罔顾喧哗的人群回到车上,拉上窗,把自己与世界彻底地隔离开。 今早和任竟成吵了一架,气势汹汹地说再也不回去了,可是除却任竟成的小屋子,淮海就没有他的归处了。 破产那阵子老宅被抵押,时隔多年再重返,陈敬喜便等同于异乡人。 很多外来打工的人都会在车子里过夜,他也决定在车里睡上一觉。 车里开了低温度的暖气,他脱了西装扔后座,拉下靠背向后倒去,然后侧过身子。 陈敬喜是蜷缩着睡的,虽然为驾驶设计的车座无法满足他对舒适度的要求,但看在昨晚折腾一宿的份上,他还是很快感受到睡意,坠入梦乡。 只是梦的内容不大愉快。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港口。 伸手不见五指的洼地,几艘破渔船在海上幽灵般地飘荡,他被逼到走投无路,半膝没入冰冷的海水,硬着头皮迎对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黑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落在几步之外,有限的手电筒光映亮他刀削似的英俊面庞。 虽然生着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温润如碧玉,却叫陈敬喜忍不住打起哆嗦。 “敬喜,你不乖。” 男人几分愠怒几分宠溺的责备落入他耳朵,使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海水里。 水很快就把他的睡裤浸湿了。他打着颤,嘴唇呈现死一样的苍白,什么也说不出。 第8章 “秦火,把他抓回去吧。” 受命的秦火向陈敬喜走来,陈敬喜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架在手腕上。 “不要过来!” 刀刃捱得紧了,把纤细的手腕内侧割出一道鲜明的血痕。 他在寒风中朝他们吼:“再走近一步,我就去死!” 梁平生眯着眼,语气有点冷。 “你在威胁我?” 陈敬喜惨笑道:“是。我是在威胁。” “勇气可嘉。” “你认为我做不到吗?!普天之下你梁平生真以为能掌控一切吗?!” 不知哪来的底气支撑陈敬喜踉跄向他扑去,但是浸了水的睡裤太沉了,又把他拉回湿漉漉的沙子里。 啪嗒。 水掀起半米高的柱,打湿他凌乱的头发。 他状似癫狂,却能条分缕析押注最后的底牌,趴在地上发出凄厉的笑,刀死死架在手腕,焊上去了一样。 “太可笑了梁平生。如果你制止我,十分钟以后警察就会来到这里,除非你十分钟就能处理我的尸体,否则你这辈子都洗不清你的罪!” “你还喊了警察?” 警笛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梁平生侧了侧头,昏暗的光只照到他清冷的下颌,辨不出他究竟是笑是怒。 随警察到来的还有逃跑用的渔船,硕大的船向港口靠拢,甲板上的人往这儿挥动探照灯。 触及到那抹光辉,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将陈敬喜整个儿罩住了。他浓密的睫毛微颤,握着匕首的手骤然一松。 哒。 匕首落地之际场景再度转换,这回是在人声鼎沸的办公楼,他衣衫不整,横冲直撞。 “听说了吗?陈松海死了。” “啊。怎么死的?” “跳海。” “自杀?” “我感觉不是自杀吧?陈松海谁不知道啊,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怎么会自杀?谁自杀都不可能是他自杀。” “那是怎么一回事?” “肯定是树敌太多呗。” “他死倒没什么。他儿子是真的惨啊,今年要高考的吧。” “他爸都死了,哪有心思考试啊?” “他儿子叫什么?” “哎,刚才路过这里,跑掉了的那个……” “陈敬喜。” 陈敬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撞开尽头财监办公室的门。 他捂着绞痛的心脏,汗水顺着粘湿的碎发淌落。 “梁子哥,我没有爸爸了,我该怎么办?”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屋子里空无一人,摆在阳光下的龟背竹向他弯了弯腰,背靠阳光的办公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本日记。 “梁子哥?” 陈敬喜忍不住走向梁平生办公的桌子,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继续,可强烈的好奇心仍然驱使他向那本日记伸出手。 那是一本形似日历的日记,封面左下角潦草地写着“梁”,若非出现在梁平生桌上,陈敬喜只会将它同任何一本日历相混淆。 拿起日记的刹那,周遭的景物瞬间被收束,他陷入了一个异空间,空间像是一个框住他的无形立方体,在其中哪怕再微弱的喘息都会碰壁反弹,他的心跳声也在封闭的空间里鼓动得越来越厉害。 对未知的恐惧伴随剧烈的心跳与他的好奇心大动干戈,他指腹浅浅拂过日记羊巴皮的表面,卡着日记书角,翻开它。 映入眼帘的字,锐利如锋芒,字字泣血: ——我恨陈敬喜,恨陈松海。 ——我一定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我发誓。 “恨”字下笔之深连墨水都渗过了几张纸。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瞬间丢掉日记,抱着肚子干呕。 这是什么? 不对。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梁子哥? 沉重的打击使他下意识否定了一切,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又出现熟悉的身影。 男人框在门中,脊梁仍然挺得那般直,在他浑然天成的隽秀面庞上全然看不出喜怒。 “你看了?”梁平生的声音是那样平和,就像在问他吃饭了没。 他没有盯着他,而只注视地上的日记,最后走了过去,捡起来。 陈敬喜无意识地摇着头:“梁子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 “不……不,你在对我说谎……我没有爸爸了……我……”他瞳孔骤缩,猛然想起什么,又去抓日记,重新翻开。 恨? 他发了疯拽下那页,撕了个粉碎。 碎片落在他和梁平生之间,铸就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梁子哥,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啊……” “敬喜,你在说什么?” 在这呼气都会被对方吸走的立方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平生居高临下的,掐着他脖子,迫使他仰起头来:“事到如今你还那么天真,没接受事实吗?” “不……” “事实就是你父亲已经死了。”梁平生平静道,“我杀的,有什么问题吗?” “……” “你依赖我?很好,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依赖我,又不得不备受折磨。” 陈敬喜注视着梁平生翕动的唇瓣,却觉得他的嗓音非常陌生。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的话他却听不懂。 “因为我恨你。陈敬喜,我恨你。我嫉妒你,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凭什么你生来享受锦衣玉食,我却得凭努力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 一滴泪水顺着陈敬喜干涸的眼角,落在梁平生的拇指上。 梁平生顿了顿,忽然俯下身来。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明明离得那么近,曾经遥不可及梦想要成为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何心会那么痛呢? “记住了,敬喜。凡是我活着的日子,你都得这样仰着头看我。”他一字一顿地陈述,“我恨你,让你死了未免太可惜,所以你要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里,直到死去的那天。” 陈敬喜咧开嘴,忽然大笑。他不该有开心的表现,究竟怎么了?止不住地笑,在梁平生掌心下无所遁形,连泪水也变成了可供他消遣的玩具。 “梁平生。”陈敬喜笑得脸颊一直在抽搐,“你畜牲。” 叮。 梦醒了。 随意丢在中控台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陈敬喜拿起来,全是任竟成的消息,发了有二十几条,估摸在他睡着时就开始轰炸。 他懒得翻前面的,直接拉到最后一条,打眼一看,睡意全无了。 任竟成:你别是跟姓梁的睡了。 疯子。 陈敬喜咒他。 任竟成幻想能力堪比小说家,短短几小时没回消息已经脑补出被戴绿帽的剧情了吗? 陈敬喜:别逼我揍你。 任竟成几乎秒回:我错了,小喜,回来吧。 任竟成:我为早上未经允许翻你东西的行为道歉。 哦,那件事啊。 其实陈敬喜已经不生气了,他不回家只是认为早上撂狠话晚上夹着尾巴回去太狼狈。 他还保留着一些少爷习性,比如吵起架来不会先低头,非得人三请四奏才有缓和的迹象。 这源于早些年被惯的臭毛病。 厨师拿他讨厌的食材做饭,他摆脸色直到管家低声下气来求情,才勉强松口道“下不为例”。 现在没那个资本叫人哄他,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养成了犟种脾气,后半辈子就得受着它。 陈敬喜盯着手机,一直在等任竟成说下一句。 他想,只要任竟成再说一句,他就原谅他。 然而,等了大概有半个世纪之长,等得陈敬喜抓着手机的手指都僵硬了,任竟成还是没反应。 屮。 陈敬喜一丢手机。爱理不理,不理就别理。 他还是睡车里得了。 由于刚才做梦无意识流的泪被空调机烘干,陈敬喜感觉眼角刺痛,就把空调关了。 他拉下窗,刚要掏出根烟,就在窗外见到熟人。 龚述敏还是穿着他那件一尘不染的格子衫,只是右耳耳钻在夜幕下更加烁亮了。 他背着一把足有半身高的吉他,俯身,往正在一寸寸下降的窗内投来疑惑的一乜。 正巧撞上陈敬喜叼烟。 四目相对,龚述敏笑了笑,有如游戏里的怪物钻出二维墙,骇得陈敬喜差点把烟嘴咬断了。 “你好啊,陈哥?” 第7章 酒吧 要不要那么巧?车开海边都能遇到熟人? 陈敬喜嘴角抽搐。 方才翻消息他没注意时间,现在被龚述敏质问“怎么凌晨一点你还在外面”,他赶紧摁亮手机看了看。 好家伙。真的凌晨了,他刚才睡了多久? “那你怎么也在外面?”陈敬喜把问题抛了回去。 龚述敏掂了掂背上的吉他包:“我去酒吧呢。” 第9章 “哪家酒吧?”陈敬喜撸了把脸,算是清醒了,“带我见识见识。” 原来是离海域不远的一家清吧。里面有乐队演出,龚述敏就是其中一员。 他的队友已经就位,就差龚述敏。哪知这小子今天在梁氏写代码写到十一点,下班才吃到饭,吃完又得屁颠屁颠往离公司几十公里的酒吧赶。 “真不容易啊。”陈敬喜坐在吧台上,点了一杯玛格利特。 吧台前的调酒师摇晃shake杯,正在调制他的饮品。两侧的黑胶音响流淌出低频悦耳的节奏布鲁斯。 卡座和散台零零碎碎坐了些客人,有的在谈笑,有的静静品味酒饮,不时往不打眼的演出台上张望。 演出台上,龚述敏的几个队友在试音,扩音器偶尔发出连接不稳定的“噗呲”声。 陈敬喜望着正专注调音的龚述敏,神情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站在酒吧台子上望眼欲穿,底下的梁平生一身休闲西装,安安静静注视他。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到了他的年纪,成为坐在台下的人。 说来可笑,他虽是大老板独生子,却跟那些穷极无聊私生活混乱的富家少爷相去甚远。 他从小用功读书,初高中念的是淮海市最好的学校,甚至因为太希望成为长辈眼中的乖孩子,在读高中时悬梁刺股硬生生累垮进了医院。 他是在读初中认识的梁平生,那时的梁平生就像他的理想型:沉稳,自律,年轻有为。 他梦想成为他,想得日夜不能寐,没有掺杂一丝的邪念。 多么纯粹的感情啊,就这么毁于一旦。 陈敬喜不能不恨他。 梁平生暴露本性当晚狠狠要了他,对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罪恶的性就像一把利刃刺穿他的真心,他除了流着泪在他身下乞求外别无他法。 原来玷污纯洁的他是那么有趣的一件事,有趣到高湖迭起时梁平生失控笑了出来,一定要捣到他流干泪为止。 此刻的陈敬喜凝望龚述敏,心想在过去的梁平生眼里他是否就是这个样子,天真得像花骨朵儿,一拧就碎。 正常人会拧花吗?也就梁平生是个变态,会觉得好玩。 调酒师把调完的玛格利特推给陈敬喜,正好演出也开始了。 场地倏忽暗下,几盏效果灯转角度,齐刷刷照向舞台。 龚述敏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斜撑着地,另一条腿支起吉他,他低着头,拨片轻快地在弦上移动着,奏出澈亮的音符。 在一段节奏简单的扫弦后,主唱富有磁性的嗓音徐徐加入乐章。 看不见的暗处,dj快速调动着混音,一股充满霓虹色彩的混音流进音乐的海洋,撑起整首歌曲的律动感。 不同频率的音乐融合,形成一支复古的乐章。 一种如梦似幻的空间感将陈敬喜带入另一重宇宙,他仿佛置身于无人的街道,独自行走着,借音乐的起落,挥掷那些不可明说的情感。 尾奏尤其用力,所有的乐器都疯狂发挥出他们的特色,不同的合成音穿插其间,将陈敬喜托举得很高很高。 他抿着酒,不知是酒精还是音乐的效力,轻盈得像要飞起来了。 曲毕,龚述敏落落大方调整了效果器。 效果灯由蓝转橙,照得舞台宛如一座黄金屋。 主唱一改激昂的唱腔,化身不得志的诗人,将歌词娓娓道来。 温柔的木吉他托着他的歌声,与冰冷的电子音相辅相成,交错的光影勾勒出场上每一把乐器的轮廓,也将龚述敏低垂的脸庞雕琢得分外忧伤。 “and if i see a sign in the sky tonight. no one’s gonna tell me it’s a trick of light.” “may never come but i’m willing to wait.” 陈敬喜的神思在飞扬,溯回被创伤一直压制的过去。 他很努力想要遗忘的过去不经意就会回潮。 在起早贪黑的求学路上,梁平生的身影一直若隐若现,他既象征着他的理想,也是学业重负下可供喘息的避风港。 一次小测验考砸了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梁平生,说自己不想读了,梁平生没有半句责备便替他请了假。 隔着学校连接马路的一座桥,梁平生大衣飘扬,被风刮乱的发丝下一双眼温润而沉着。 那一瞬,陈敬喜想,无论这双眼睛的主人将来去哪、做什么、富贵或落魄、抑或是将他忘了,他都会追随他,不离不弃一辈子。 他会爱他,今生今世,无论生老病死。 暮色侵染教学楼掷下的阴影,停滞在桥上的飞鸟受惊,群起冲向远方的山川。 少年迈开腿,向他的爱人奔去;男人张开双臂,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其实梁平生的怀抱是很温暖的。 他都应该忘了。 二十八岁的陈敬喜坐在沸反盈天的酒吧,人群鼓着掌为完结的演出喝彩,他却一动不动凝视前方。 直到龚述敏下了台喊他,他才冷冷问一句:“完了?” “哇,陈哥,你这是什么反应?” 陈敬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推给酒保,示意再来一杯。 龚述敏装吉他,坐上高脚凳,晃着一条腿问他:“陈哥觉得我的演出怎么样?” “一般般。” “就这?” “歌挺好听。” “还是陈哥有品味!”龚述敏竖起大拇指,“第二首我挑的,贝斯兄弟说欣赏不来。” “我搞摇滚的你挑一首民谣叫我练。”后方冷不丁响起贝斯手的吐槽。 那是个蘑菇头少年,耳朵上打一串耳洞,少说二十个,穿得比在座都时髦,是亚文化哥特卫衣。 龚述敏吓一跳,回头就骂:“哇,好听爆了好不好?!你啥品味啊,成天听进步摇滚也不嫌腻?!” 蘑菇头少年转向陈敬喜:“这你朋友?” “对。” “认识一下,我叫梅方。”梅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阔,骨凸,无名指戴着一枚金属戒指,“方方正正的方。” “你好,我叫陈敬喜。”陈敬喜蜻蜓点水握了下他的手。 正好酒保推来一杯新的玛格利特,他接过,喝了一口,味道跟刚才的一样。 龚述敏跟酒保要了一杯度数较低的金汤力。 他还是一如既往耐不住性子,等待期间跟陈敬喜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说来咱们上午的聊天给梁总打断了。我还没问陈哥,你今天问我那些干嘛呀?” 陈敬喜装糊涂:“什么?” “就康司棋的事呀。” 他不置可否:“你自来熟吗?往我车窗里瞧。” 龚述敏“嘿嘿”一笑,也不介意陈敬喜插科打诨,顺着他的话就说了:“其实在suppercanaan我就注意到陈哥你开的车了,连车牌也记下了。” 陈敬喜一惊:“你记它干什么?” 龚述敏小臂交叉抵在吧台,笑眯眯望他。陈敬喜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一副狐狸相,很有攻击性。 “习惯而已。”龚述敏说,“而且我对车很有研究,陈哥开的宝马740,型很好看。” “哦。” 陈敬喜感到有些不舒服,因为龚述敏凑得很近。 他趁着喝酒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谢谢你的评价。但我觉得车牌还是不要记比较好。” 正常人总归不会记别人车牌的。 陈敬喜总是拿正常的标准衡量所有人,因此随着与人关系的深入,他会发现他们身上远超正常范畴的癖好。 这些癖好直戳戳扎在他眼前,叫他无法忽视。 “说起来,陈哥,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应该不在梁总公司上班吧?” “嗯。确实。”陈敬喜说,“我在联合国维和部队。” “哪?!” 龚述敏爆发出一连串的“卧槽”,他的反应太过强烈,甚至吸引了梅方的注意。 梅方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陈敬喜,他应该是了解龚述敏个性的,受到过他的死缠烂打。 “联合国?!不是陈哥你也太牛了吧,怎么进去的?你跟我讲讲。” 喝了两杯酒,人也有点醉醺醺的。要是放在平时,陈敬喜一定不会轻易透露他的经历,毕竟维和部队有着非常严苛的纪律,为避免走漏风声,陈敬喜直接从根源上杜绝泄密的可能。 “我是走成建制维和分队出去的,以前就在边境服役。”陈敬喜掏出根烟,点上,“但我不是士兵,我只是个视光师,给狙击手定期检查视力。我大学在英国读的眼视光,后来回国给国内驻边境的特种部队做视光师,做了有六七年了。” “好牛……” 龚述敏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已经想象不出有什么词汇可以表达现在的心情。 “也就那样吧。”陈敬喜看到龚述敏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其实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没你想得那么神圣。” 不知道龚述敏听进去没。小男生一个劲翻找起手机,一副找爱豆要to签的模样:“陈哥,你还没加我微信,咱俩赶紧加一个,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哥了。” 第10章 你不是叫梁平生哥吗?这么快就改口只叫我哥了。 陈敬喜经不住他的热情,解锁手机,递给他:“密码六个八,你自己操作吧。” 他酒量不好,喝了两杯玛格利特脑袋就犯昏,还以为是人太多了空气不流通,于是借口去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扑在吧台上,软绵绵的脚怎么都蹬不上高脚凳的脚蹬子。 龚述敏赶紧搀他起来:“陈哥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你管我……”陈敬喜嘟哝,一只手抓着空气,“操作完了没?手机还我。” “哦。” “你明早不是要上班吗?现在还泡吧,明天怎么起得来?” 龚述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睡四个小时就精神了。” 怪物。 陈敬喜斜着身子往外撞:“不管了,我要回车上去——” “了”字还没出口,他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耳畔响起尖锐的蜂鸣,下一秒便重重砸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倒下去的刹那,他的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出窍的灵魂对着倒下的肉.体叹气:果然如此啊。 一天中翻涌着太多的情绪,像是投入咖啡的糖。茶匙轻拌,划开层层涟漪,糖块随之溶解,只余留一丝回甘。 为什么要对梁平生一再而三地动情? 光阴飞逝,日月如梭,为什么他之于他还是如此的特别? 陈敬喜站在无涯的黑暗里,不断反躬自问。 他极力克制不去想象梁平生失明后的世界,但还是在昏倒后,亲身经历和他同样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清。 也许这就是梁平生的世界吧。 次日,陈敬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嘴里嘟哝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扶着剧痛的头,坐起来,想要喝水。 “醒了?” 冰冷的话语刺破清晨可贵的宁静。 在他床头,任竟成坐在板凳上,十指交叉,神情阴鸷。 第8章 诱人 “陈敬喜,这就是你说的自由吗?”任竟成如数家珍,“才给梁平生上两天班,放飞自我了,又是烟又是酒,在外面喝到断片,要不是我接你回来,你打算怎么着?被不认识的小男生捡尸吗?” 陈敬喜怔神,心乱如麻。 他好像是在龚述敏帮扶下离开酒吧的,途中挣开他,没走两步……嘶,头好痛,太阳穴有根神经在抽筋,叫他倒抽一口凉气。 “水。” 见陈敬喜脸白得吓人,任竟成态度一下就软了。 他递来温度适中的凉白开,一边喂他一边温言软语地哄:“小喜,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已经为昨天的行为道过歉了,你要是还生气,打我、骂我,怎样都行。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我没有伤害自己。”陈敬喜忍不住打断他,“烟是我要抽,酒也是我要喝。只是抽烟喝酒,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吗?” “你都喝断片了!”任竟成抬高了音量,“而且你以前在部队没这么折腾!” “是。因为部队纪律严格。”陈敬喜反驳,“我已经退役了,难道抽个烟喝个酒犯法吗?” “……” 任竟成被他噎得没话说,刚刚有些开朗的神色顿时又沉下去。 他有着较宽的眉骨,骨相周正,英气。 颔首之际,眉弓的阴影恰似一层天然的蒙版盖住狭长的眼,缄默的样子宛如一匹养精蓄锐的雄狮,无需开口便散发着威严。 “小喜。”半晌,他徐徐道,颇似强迫加重了语调间的顿挫,“我不允许你自甘堕落。” “抽烟喝酒,无所谓。但是,作为你的男友,我绝不允许你在外边买醉。”任竟成说,“昨天,我就在你的车旁边等你回来,等了很久,直到看见一个小男生扛着你离开酒吧。” 陈敬喜眉心一跳:“等我?” 还在他的车旁边。 也就是说任竟成昨晚跟他聊完,追着他的位置过来了,是吗? 还有小男生……指的是龚述敏吧。 如果他真的不省人事了,龚述敏应该会及时接住他,照顾他。 任竟成罔顾他的疑惑,唇缘勾起一丝讥嘲的笑意:“没有我,你下一秒就要被他捡尸了。失身算小,被卖了器官也不为过。” “等、等一下!我认识他,他是我朋友!” “朋友就值得信任吗?”任竟成目光如炬,如连珠炮抛还问题,“你没被朋友卖过吗?不是还被梁平生玩弄了吗?” “事实就是,除了我,你那些所谓的朋友都不可信。”任竟成按住他的肩膀,“知道他昨晚扛着你在跟他的同伴说什么吗?说要把你带到附近的酒店,还让他帮忙买避孕套——” “够了!任竟成!”陈敬喜一把推开他。 任竟成趔趄了一下,高大的身体杵在他跟前,就像一面墙。 “越说越过分了!你究竟在胡编乱造些什么!?” 任竟成不怒反笑:“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龚述敏他不会这样。” “事实就是我说的,他想屮你。”任竟成猩红着眼,再次抓住他,“知不知道你有多诱人?全世界的男人都想屮你——”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下,扇得任竟成偏过头去。 陈敬喜满脸写着不可置信,方才的巴掌使出了他吃奶的劲,此刻泛起余热,烙在了任竟成的侧颜。 任竟成整个儿魂被抽走了似的,突然就安静了。 “抱歉。”陈敬喜低声道,“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良久的沉默后,任竟成跌回板凳,把脸深埋进掌心。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不知该如何平复心情,颤抖着说:“小喜,你实在太完美、太纯粹了,我好怕有谁从我身边夺走你,使我永远失去你。” 他又顿了顿,“我没有撒谎,那个年轻人确实准备跟你开房。他们驮着烂醉的你,从我眼皮子底下路过,讨论着买哪个避孕套好。” 真的是龚述敏的意思吗? 看着如此受伤的任竟成,陈敬喜陷入了动摇。 虽然任子哥有时显得过于偏执,但在节骨眼上,他没有对他撒过一次谎。 他总是替他着想,为他效劳。无论是十年前计划挣脱梁平生的束缚,还是支撑他后来成为特种部队的视光师,其中都有任竟成的一份功劳。 是他一直做他的后备军,帮他打理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才能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我没法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却无动于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你挡刀,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任竟成抓住陈敬喜的手。 陈敬喜方才狠狠扇过他,手上还残留着用力过猛的热度,“请让我接送你上下班吧。小喜。” 陈敬喜不吭声。 任竟成握着他的手,提到滚烫的唇上,轻轻啄了下。 他的吻很炽热,就像夏季席卷过荒原的焚风,带走所有的水汽,所经之处皆干涸。 吻毕,任竟成眼角微张,挑着眼看他。 这个角度下陈敬喜能看到他的发顶。那匹令他惧怕的狮子收起了獠牙,向他俯首称臣。 陈敬喜神使鬼差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温柔。 “好。”他答应了。 任竟成一下又变回原来的模样,露出舒心的笑容。他拍了拍他:“我现在去给你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任竟成风雨无阻接送他上下班。 陈敬喜其实很想找龚述敏问问那天晚上他醉倒后发生了什么,任竟成是如何接他回家的,龚述敏又是否真的如任竟成所言,对他产生了非分之想? 但是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因为接连几天他都没见到龚述敏的身影;而梁平生安排给他的工作量又很大,既要对接年度发布会的销售经理,又要打点布置发布会的现场,编撰演讲稿。 梁氏月末有一场重大的年度发布会,届时梁平生将出席会议,进行年度总结的同时提出对未来的战略性方针。 接下来的核心战略是要将近年来兴起的智能科技融入到船舶制造中,产出一批搭载有智能系统的新型船只,这些货船能够运用ai辅助决策导航,重塑运输格局。 陈敬喜现阶段最大的工作就是要确保年度发布会不出任何差错,不会影响到梁平生的个人形象。 严格来说,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兴风作浪。 但是太难了。陈敬喜的道德感不允许他对毫无防备的人下黑手。 他一定要堂堂正正写下战书,宣战后,再对梁平生出击。 所以他一直都在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地工作,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痛惜怎么就白白错失了复仇的大好时机。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异心要害梁平生。 这几天,秦火动身去滇南,视察公司底下的船坞。 于是平时压在秦火肩上的重任有一部分转交给了陈敬喜,陈敬喜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第11章 他接近梁平生本就另有所图,可梁平生偏偏托付给他重权,无异于把自己袒露在猎人面前。他的做法使陈敬喜生出愧疚,潜意识里不想辜负他的期待。 在与梁平生的日常相处中,他偶尔会遗忘恨的滋味,只因梁平生待他太好了,好到他找不到理由去记恨。 每当恨意出现消解的苗头,陈敬喜都会用指甲狠狠抠死皮,靠痛觉警醒自己。 一日,陈敬喜去技术部交接材料,顺路去了趟洗手间,碰上好久不见的龚述敏。 龚述敏在洗手台前,通过镜子反射看到陈敬喜,明显一愣。 陈敬喜站到他边上,他还特意离远了。 “龚同学。你最近还好吗?” 闻言,龚述敏被点醒了似的,虎躯一震,然后赤裸裸直视陈敬喜,盯得陈敬喜很不舒服。 “陈哥,你有男朋友了?” 陈敬喜眉一皱:“谁说的?” “上次,在酒吧门口,我碰到了。”龚述敏说,“他说他是你的男朋友。” 任竟成这个大嘴巴! 陈敬喜支吾:“是。” 于是龚述敏破天荒沉默了。 陈敬喜感到奇怪。就冲龚述敏脾性,应该追着他刨根问底才对。他怎么不说话? “你有康司棋的联系方式吗?”陈敬喜想了想,当下最重要的是得联系到康司棋。康司棋是他的线索人物,如果联系不上他,无头案就没法查下去了。 龚述敏一改往日的喋喋不休,话少得可怜:“没有。” 过了会儿,他又生硬地补充,态度很冷淡:“我替你打听一下,有的话告诉你。” “谢啦。” 陈敬喜刚要问起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龚述敏已经跟后来的同事唠上了。两个人并肩走了出去,留下陈敬喜在原地郁闷。 该不会龚述敏真的对他有意思吧? 回到总裁办以后,陈敬喜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任竟成的咆哮。 ——知不知道你有多诱人?全世界的男人都想屮你。 诱人? 陈敬喜自我审视,今天的他穿着平价西装,打一条纯黑的领带,跟大早上挤地铁的社畜如出一辙。 诱人在哪了请问? “我很诱人吗?” 正想着,嘴巴就不受控制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陈敬喜意识到梁平生还在,瞬间陷入宕机! 他猛然抬眼,对上梁平生刚好转过来的头。 后者分明什么都听到了,表情仍是淡淡的,甚至夹杂一丝疑惑。 不是,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就不能像线上聊天一样当场撤回吗?! “……诱人?”许久,梁平生像是觉得很好笑,重复了一遍,“能问出这个问题,你应该挺诱人的。” 陈敬喜舌头在打结:“啊、啊,谢谢你哦。” 他都跟个煮熟的米一样冒烟了,能不诱人吗? “是有人说你很诱人吗?” “……是哦。” “呵。”这回梁平生是真笑了。 “……” 陈敬喜拿文件盖住了脸,实在是生无可恋。 好在梁平生反应不大,否则陈敬喜真感觉待不下去了。 下班以后,任竟成来接他,他闷闷不乐上了他的车。 陈敬喜不是爱招摇的人,加之梁平生特意强调要做好公关,所以平时都让任竟成停车到公交站附近,自己徒步个半公里。 这个行为持续了一段时间,今天任竟成忍不住提议:“小喜,你这样太辛苦了,不然我问问能不能停到贵司的车库吧。” 陈敬喜拒绝得很干脆:“不要。” 他想了想,又道:“最近梁氏要召开年度发布会,口风特别紧,我作为梁平生的助理,还是尽量不要惹麻烦的好。” “可你不是要寻仇吗?” “现在不是时候。”陈敬喜说完便拿后脑勺对着他,意思是不想多解释。 任竟成抿了抿唇,没再发问。 途径漫长的隧道,男人被浸没在车顶投下的阴影,隧道光频频切割他高耸的眉骨,照不亮他的眼睛,显得他分外阴鸷。 陈敬喜忙了一天也是累了,颠簸中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到家,他见车停好了,拉下安全带,推了推车门,发现它纹丝不动。 陈敬喜欲启齿:“任——” “小喜。”任竟成的呼吸顷刻拍在他的侧颈。 他摩挲他的脸颊,将其调转了个方向。 强烈的攻势下,陈敬喜被挤到副驾角落,薄瘦的背紧贴着窗。 斜斜一瞅,这个角度恰好能瞅到任竟成皮带。 他怎么开着车都乏勤了? 失神间,因怔愕微张的唇就被男人熟练攻破,陈敬喜已经无数次领教过他的套路,知道抵不过也躲不开,于是顺从地闭上眼睛。 “格子里有避孕套。” 他几乎没有感情的陈述令任竟成解扣子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凑在他耳畔,用气声回答:“……小喜,我们不用那个。” 三分钟后,副驾靠背放下,从车窗外只能看到男人宽阔的肩背,时而腾跃,时而潜落。 五分钟后,一记电话硬生生插入快要散架的车。 陈敬喜小臂盖着脸,想要挂断它,却被任竟成抢先摁住了手腕。 “接。” 狮子再度睁开漆黑的眸,锁定无知的鹿群。 任竟成唇角淌出笑意,汗水顺着他青筋暴突的额角落在陈敬喜涨红的耳根。 他低下头,重申一遍:“无论是谁打来的,都接了给我听听。” 第9章 告白 上次和龚述敏交换了微信,陈敬喜没想过会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若能心灵感应,此刻的他只想乞求龚述敏:别打电话。 然而铃声响个不停,陈敬喜不得不在任竟成催促下接通它。 扬声器里顿时传出喇叭响亮的鸣笛,龚述敏似乎在哪条商业街上,周围还有跟他嬉笑打闹的伙伴,间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与五元十串的钵钵鸡一同出现,想要一夺焦点。 他心不在焉的,几乎贴在麦克风上,传过来的声音嘲哳刺耳:“陈哥,我问到康司棋号码了,他行踪比较神秘,很难联系上。” 任竟成加紧搂着陈敬喜。 “啊、啊,嗯。”陈敬喜现在没法说出连贯的话。 一张嘴,尽是些不堪入耳的单音节,娇滴滴的不像他本人能发出来的。 龚述敏明显停顿了,估计是在头脑风暴:“陈哥,你在干什么?” 陈敬喜再不开口了。 他的手机被任竟成调成免提,放在置物柜上。 趁任竟成不注意,陈敬喜勾了勾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电话,终止这场无厘头闹剧。 于是商业街上的喧嚷彻底从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剔除,再没有人来打搅他们。 安静不超三秒,陈敬喜被任竟成掐着后颈往后拽。 任竟成语气冰冷,连带着态度也粗暴了许多:“小喜,你有点不乖。” 陈敬喜吃疼。 每当这个时候,泪腺就会控制不住分泌泪水。 温热的泪洇湿垫子,再被任竟成压实,后者似乎对湿漉漉的触感有所警觉,松开了紧紧掐着陈敬喜的大手。 直到缴械,双方都陷入深深的疲惫中。 “小喜,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挂电话。知道吗?” “……你疯了吗?”陈敬喜终于缓过神,喘着粗气,“任竟成,我真想掐死你。” 任竟成餍足地吻着他,自耳尖一路蔓延至腰身,甚至在原先未褪色的侧颈吮吸良久,加深了红晕。 事后,陈敬喜去洗了个澡,一想到饭还没吃就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心中加倍的郁闷。 好在只要满足任竟成,他就会变得很殷勤。 等陈敬喜洗完澡出来,一桌子香喷喷的菜等着他享用。 任竟成宛如待命的管家,替他拉开椅子,邀请他入座,又在陈敬喜开始动筷以后,取来吹风机给他吹头。 陈敬喜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享受不动手就能吹干头发的特权,吃着吃着又觉得有愧,夹了一筷子鱼,递给任竟成。 “你烧的,自己都没尝一口。” 强风下他的发丝在任竟成手中宛如芦苇飘飞。任竟成揉了揉,对他说:“不用,就是烧给你吃的。” “哦。”陈敬喜含着筷子,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不得不感慨还是任竟成了解他,什么辣炒黄牛肉、肉末茄子、红烧鲫鱼啦,都是他爱吃的。 作为他的发小,任竟成对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了如指掌。 即便如此,为什么有时还会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呢? ……再一想,陈敬喜又觉得相较任竟成对他的了解,他完全不了解任竟成,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更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和他交往十年,任竟成之于他除了发小兼男友的头衔,全然是陌生的。 第12章 陈敬喜垂眸,突然觉得饭菜没那么可口了。 “小喜,我们养一条小狗吧。” “嗯……嗯?”他一愣,惊愕地忘了下咽,含着饭问他,“什么狗?” “阿拉斯加。” “那是大型犬吧。”陈敬喜打着哈哈,忽然感到惆怅,“……怎么突然提起养狗了?” 任竟成收起吹风机,拨了拨他半干的头发:“因为想在淮海安定下来。” “和小时候一样吗?” 陈敬喜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认识大他六岁的任竟成。 彼时,任竟成的父亲任肃担任陈氏某船舶制造项目的负责人,因收受贿赂,采用不合规的钢材,最终导致沉船惨案,背负了十七条性命。 任肃被判死刑后,陈松海收养了年仅十二岁的任竟成,给予他庇护。 就是在那会儿,为了给这个漂泊无依的孩子一个慰藉,陈松海买了一只阿拉斯加犬。 它既是任竟成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抑是他与陈敬喜羁绊的开端。 因为这只阿拉斯加犬,陈敬喜频繁找他玩,问小狗喜欢什么,什么时候休息,并在它清醒的时间跑来逗它。 起先,任竟成像任何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沉默得可怕。 渐渐地,随着陈敬喜来找他的次数多了,他也学着敞开心扉,用笨拙的口吻认真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小狗吃草吗?” “……不吃。” “它在哪里拉臭臭?” “……到处拉。” “会污染环境吧?” “……我会捡的。” “你好厉害啊。”年幼的陈敬喜发自内心佩服,“要是我,早就不管它了。” 任竟成抿了抿唇,不说话,眸底暗流涌动。 可惜那只阿拉斯加犬在它四岁的时候就死了。 那天任竟成牵着它出门,它挣脱了绳索,冲出马路,与一辆大货相撞。 对此,任竟成没有大的波动,只是又陷入了沉默,反应和他父亲入狱当时相差无几。 陈敬喜倒是哭成了个泪人。 于是十六岁的任竟成对他说:“既然它的死让你那么难过,以后我就不养狗了。” 现在又为什么要提呢? 任竟成从背后抱住他,枕在他的肩上,收紧了手臂。 陈敬喜看不到他,也想象不出他的表情。他低声问:“是因为想念它吗?” “想念吗?嗯……”任竟成意味深长地拉长调子,“也许是吧。” “好。我过几天有空去宠物店看看。” “一起吧。” 任竟成扬起头,埋进陈敬喜未干的发丝,轻轻嗅着,突然亲了下他的圆润的耳尖。 “小喜,你好好闻啊。” 话音刚落,陈敬喜准备夹进碗里的茄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气急败坏拍他:“你该不会又乏勤了?多少岁的人了,还是高中生吗?” 任竟成忙不迭松开他:“我没有。” “晚上也别做。” “不做。” 见陈敬喜不语,只一味拨饭,他又自证清白了一遍:“真的。信我,我一定节制。” 你的保证和“我就蹭蹭不进去”一样。 陈敬喜懒得吐槽了,正巧手机亮起,是龚述敏的消息。 他发了一串号码,多余的一句没说,估计是在玩,抽不出空来。 也不知道刚才的通话他有没有听出异常,陈敬喜只求龚述敏别多嘴把他和任竟成的关系捅破在公司。 龚述敏:18xxxxxx190 三分钟后,多发了条人名。 龚述敏:康司棋。 好兄弟! 陈敬喜在心里默默给龚述敏点了个赞! 次日中午,陈敬喜趁着午休在天台给康司棋拨了电话。 前三次,对方都没有接,以至于陈敬喜耐心告罄,粗暴地拨了第四次,心想对方要是再不接,他就去找龚述敏换个手机试试,指不定被拉黑了呢? 第四次,对方像是被他的坚持打动,接听以后,言简意赅地问道:“什么事?” 陈敬喜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方才因碰壁而烦躁的心情:“你好,我是陈敬喜。” 此话一出,他意识到犯了个蠢:康司棋又不认识他,自我介绍顶个屁用? 果不其然,康司棋作势就要挂:“不认识。挂了。” “等、等一下!” 陈敬喜急忙喊住他,快速调整呼吸后调用所有脑细胞说明来意:“您是康司棋,康先生对吧?我通过核查梁氏账簿得知梁平生先生在六七年前陆陆续续给您汇款,累计金额高达七百五十万。我对这笔资金的性质存疑,想跟您约个时间谈谈。” “我很忙。” “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如果您不方便,报个地址,我去找您。”陈敬喜觉得自己的脸皮真是越练越厚了,他现在卑躬屈膝的模样像极了被甩还要死缠烂打的前任。 为了调查陈氏破产的真相,他一次又一次逼着自己去做本能厌恶的事:“拜托了。康先生。事成以后我一定不会怠慢您,可以吗?” 对方沉默半晌,不知在思考些什么,陈敬喜胆战心惊的,生怕他说半个“不”字。 好在结果差强人意,康司棋报了一家咖啡餐厅,还定下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半,人民路180号,三百六十度咖啡餐厅。” 陈敬喜开免提,调出备忘录,记下地址。 “好的,万分感谢。” 嘟。 初次谈话还算顺利,虽然康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冷到骨子里了,但没太为难他,还定下了明天的约会。 陈敬喜暗自高兴,准备回总裁办捋一捋要过目的材料。 刚一回头,就撞见同样来天台吹风的龚述敏。 他靠在防护网上,嘴里叼着一根燃到半截的烟,可见他在这儿偷听很久了。 此刻见陈敬喜回眸,龚述敏也不瞒了,把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一边吐气一边缓缓开口:“陆陆续续汇款七百五十万……嗯……” 转瞬,他又跟个没事人一样露出开朗的笑容:“陈哥,其实我早该料到的,既然你以前在维和部队,现在回国为梁平生做事,图什么呢?” 陈敬喜大气不敢出,攥着手机的手心直冒冷汗。 天台风很大,阴云密布下透不出一丝光。他穿着单薄的衬衫,源源不断灌进领子的风撑得衬衫像鸟儿张开的翅膀,领带则在胸前疯狂地蹁跹着。 龚述敏点了点烟,笑容染上暧昧的忧郁:“陈哥为什么不早说呢?明明只要跟我讲,你向我套话是为了揭梁总的底,我哪会不配合啊?” “你会跟他说吗?” “梁总吗?”龚述敏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会。” 片刻,龚述敏又狎昵地问:“那你会对我说‘拜托了’吗?我还挺想听听的,你说‘拜托’,尾音格外的翘。” 陈敬喜有点发昏:“什么?” “我的意思是……陈哥——”龚述敏掐断了烟,陈敬喜终于凭着过人的视力看清他的烟。 万宝路黑冰,跟他抽的牌子一模一样。 “——陈哥,我喜欢你。” 第10章 抉择 旧的世界轰然崩塌,来不及重塑,陈敬喜被迫涉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光骤暗,风起云涌,狂风将不知哪里刮来的叶片卷得老高,蒙住他的大部分视野。 在视野的中央,龚述敏的身影被芜杂的树叶遮挡,他仍然穿着蓝黑相间的格子衫,插在兜里的左手手腕戴着一只电子表,仿佛被摁下加速键,表盘上的数字以陈敬喜意想不到的速度增长。 他们面对面伫立,谁也看不清谁,只有沉默横亘,随时间的延续被无限拉长。 终于,陈敬喜找回了身体,干咳着发出点动静:“我…咳…你,你应该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我对你说过。” “嗯。所以,这样,不太好吧。” 龚述敏接着他的话,咄咄逼人的:“有男朋友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陈敬喜刚刚搭起的世界观在龚述敏轰击下再次粉碎。 他是想反驳的,嘴上却笨拙地回应:“嗯。是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 “再说了,我表白跟你接不接受没有关系,我不是为了让你接受才表白的。”龚述敏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将来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有什么想打听的,没必要旁敲侧击,这会让我很受伤。” 陈敬喜怔住了。 龚述敏垂眸,看着脚下被踩扁的烟头,弯腰捡起它:“知道你是想套我话才对我示好,我就很难过。” 陈敬喜不知该作何表态了:“为什么要喜欢我?” “在suppercanaan,我就一见钟情了。”龚述敏苦笑,“你问我理由吗?” “不要喜欢我。” “挺难的。” 陈敬喜瞥了眼时间,觉得再跟龚述敏耗下去,下午的活要干不完了。 第13章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猛然一个转身,龚述敏正目光灼灼注视他。 啊,原来如此啊。 难怪他和龚述敏在一起总感觉背后有团火在烧,原来是他一直肆无忌惮注视着他。 龚述敏从一开始就对他存了念想。 陈敬喜终于问出来了:“龚同学,去酒吧那天晚上,你是想对我,嗯……做坏事吗?” 斟酌片刻,他挑拣了一个非贬义的说法,提出质问。 任竟成说过,龚述敏是想趁他睡着捡尸的,如今得知龚述敏对他的感情,陈敬喜觉得他的行为不难理解了。 龚述敏反问:“坏事?” “比如,水煎,咳……”陈敬喜实在说不下去了,“你有没有?”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对陈哥你——”龚述敏瞪大了眼,矢口否认,大概是想到什么,脸色突然难堪起来,“是不是有谁对你吹过枕边风?” “什么?” 陈敬喜的轻贱宛如点灯人的火,将龚述敏一下点着了。 他跟随陈敬喜下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到了指定楼层,陈敬喜要回总裁办,龚述敏却一把抓住他,迫使他回头:“陈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是……你那个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怎么可以随便评价别人?” “对不起。我的错。”龚述敏被烫着了似的抽回手。 他深深地看了陈敬喜一眼,按下电梯的关门键。 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切断他们心照不宣的相视。 陈敬喜心乱如麻。 他完全分辨不出龚述敏最后一番提醒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还沉浸在被他表白的余震中,久久无法平息。 不知道龚述敏为什么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任竟成怀有偏见。但是经过多年的相处,陈敬喜非常清楚任竟成外冷内热,内里情绪感知比任何人都丰富。 于是陈敬喜难看着一张脸回到总裁办,低沉的气场甚至影响到正在品茗的梁平生。 梁平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陈敬喜正好心情低落,梁平生像是撞在他的枪口上,他回:“什么怎么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敬喜忍不住冷笑:“梁平生,你分明是个瞎子,怎么什么都清楚?” 梁平生也不恼,抿了口茶,徐徐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 “不必了。” 刚泡好的龙井茶香四溢,茶的香味冲淡了陈敬喜的烦躁,使他稍微冷静了些。 今天是阴天,半合的百叶窗使得室内异常昏暗,一切都是浅淡的灰,分外朦胧。 梁平生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估计是他上次提到的《白痴》。他摩挲着盲文,手边是盛了龙井茶的茶杯,茶杯是司空见惯的敞口,拳头大小,朵朵梅花绽放在光滑的杯壁上,淡雅清新。 一套茶具错落有致地在梁平生面前铺开,既有茶壶也有茶匙,不知他是怎么搬来的。 想到自己要处理一堆破事,梁平生反倒在这儿看书品茶悠闲得很,陈敬喜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破罐子破摔似的嘟哝:“真想辞职不干了。” “你才干几天?” “下午还有个演讲稿,实在改不动。” 梁平生破天荒跟他开起玩笑:“需不需要我这个总裁陪你演练一下?” “我看可行。” “但我看不见稿子。”梁平生转而问起盲文的学习,“所以,敬喜你开始学盲文了吗?需不需要我指点迷津?” 啊,他上次把书给烧了,要学也找不着课本了。 不过不能让梁平生知道。 陈敬喜硬着头皮敷衍他:“没学,也不想学。” “好吧。”梁平生合上书,塞回书立,示意陈敬喜过来,“不谈学习了,我给你倒一杯茶吧。” 陈敬喜坐在梁平生旁边的皮椅上,见他娴熟地将公道杯中茶汤倒入品茗杯,正好盛个七分满,然后双手持杯,递给他。 “待客不周,茶水凉了。”梁平生说,“将就着喝吧。” “龙井么?”他可没见到茶叶。 “是。客户送的。” 陈敬喜将其一饮而尽。他的胸腔内盛满了苦楚,随着茶水入腹,喷薄欲出。 “梁平生。”他像是觉得很难为情,不断强调他只是假设,“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被置于一个道德两难的境地,必须要在我的亲密伴侣和另一个才认识不久但是人很好的朋友中选一个人去相信,我应该选谁?” “直觉上,你想选谁?” “我不知道。”陈敬喜说,“因为我像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突然想到梁平生的处境,“就像你一样。” 梁平生露出会心的微笑:“我可不会在这之中做选择。” “但是,必须要选一个呢?他们各执一词,都说对方是有错的,邪恶的。” “不选会怎样?” “会让我心烦。” “这样啊。”梁平生沉吟,“像你的话,一定不愿装傻敷衍了事吧。” “是这样的。” “那么抛开事件的说法,你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你心中的尺子是如何衡量他们这个人的,就用你对他们的评价来做取舍吧。”梁平生说,“事实上,他们的说辞同他们的为人息息相关,一个伪善的母亲可能很爱孩子,但她在与孩子的相处中必然掺杂了伪善的成分,因为她的伪善渗透了她的每一个行为,即便她的爱是纯粹的,她也会将伪善带给孩子。” 陈敬喜糊涂了:“梁平生,你在说什么很深奥的道理吗?” “深奥吗?”梁平生故作惊讶,笑着补充道,“我可没说完噢。一个伪善的母亲她不一定只有伪善一个品质,她可能既伪善又坦荡,冷漠又狂热,人可是很复杂的生物。” “梁平生,我还是不懂,既然你说伪善的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且这份爱是纯粹的,她怎么会将伪善带给孩子呢?” “举个例子吧,比方说母亲与情人有染,因为太爱孩子了,害怕孩子发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会在与孩子的相处中极尽一切办法掩盖这个事实,会更用力地演好一个完美的母亲;但真相一定会暴露,孩子会发现她的阴暗面,但比起阴暗面带给他的冲击,母亲过去对他的隐瞒更让他失望,届时她带给孩子的是什么呢?”梁平生问,“如果是你,你会如何看待这个母亲呢?” 陈敬喜觉得脑袋瓜嗡嗡的:“你说的什么?梁平生,我头疼。” “看来我讲得太深奥了。”梁平生耸肩,“既然如此,就把我看作一个npc吧,我会一直坐在这儿,等你下次来找我聊聊更多的感悟。” “npc……”梁平生的比喻实在太跳脱他的人设了。 陈敬喜没绷住,笑了一声;见他笑了,梁平生也放松下来,开始收拾茶具。 “下午不想改演讲稿,就把稿子发给我认识的一个老师吧。他教特殊学生,会盲文翻译。” “嗯。” 陈敬喜有时真想给自己俩巴掌,因为他总是醉心于和梁平生的交流,以致忘记时间、要务、杂七杂八的现实,更罔论记恨他。 梁平生每次的表现都使他遗忘了恨意,后知后觉之际,他已经跟梁平生袒露心扉了。 面对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陈敬喜除了恨铁不成钢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发誓下次,下次决不被梁平生牵着鼻子走。 他把年度发布会的演讲稿发给梁平生推荐的盲文老师以后,在办公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坐在他的工位上,眼前除了电脑,就是被显示屏罩住的梁平生的身影。 陈敬喜朦朦胧胧想起梁平生给他举的母亲的例子,心想这个例子究竟是怎么从梁平生脑袋瓜里蹦出来的,难道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真实案例吗? 梁平生没跟他提过原生家庭,是因为他的家庭条件很特殊吗?说来也没见过梁平生父母,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样。 他在日记中写到“恨陈松海,恨陈敬喜”,是因为陈氏对他做了什么吗? 不对。 纯粹是梁平生嫉妒得眼红。 梁平生也承认了,他是嫉妒。 陈松海可是淮海市内出了名的慈善家,捐助几十亿建设希望小学,对人才很是器重,怎么可能跟人结梁子呢? 但是梁平生又说一个人的品质可以善恶参半,关于陈松海…… 陈敬喜真想掰开梁平生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怎么那么难懂?! 啊。现在不能想这些。得想想明天的计划。 他得整理梁氏账簿,去见康司棋。 过去的十年里,陈敬喜大部分时间都在军队度过,纪律替他做了决定,目标替他明确方向,对人对物只需根据上级指示划分阵营。 而今退伍回到淮海市,凡事要靠自己判断,真是难上加难。 第14章 他并不是不想自己做决定,只是不习惯,以往被安排惯了,他又是个死脑筋,只要沿着安排好的道路一个劲往前冲就对了,现在突然要他停下来思考,确实是一件难事。 次日,他整理好打印的材料,找到康司棋交代他的地址。 人民路180号,三百六十度咖啡餐厅。 他再三确认无误,推开咖啡厅的橡木门。 这是一间极简风格的咖啡餐厅,奶白色水磨砖铺就这爿不大的地方,氛围恬淡又温馨;木栅栏旁点缀几株叫不出名的绿植,上面牵了根棉线,用小夹子夹一些风景照和读书心得。 角落里,几个年轻人正伏案办公;另一侧,则是小声交流的贵妇与一同探讨作业的学生。 店员站在柜台后细心研磨咖啡粉,见陈敬喜进来,轻声说了句“欢迎光临”。 甫一进门,陈敬喜便觉得这家咖啡厅宛如世外桃源,安静又不失烟火气,很适合打发时间。 如果仅凭第一印象来判断谁最契合康司棋,陈敬喜会点名坐在学生边上的男人。 他穿着素黑的工装风衣,内衬羊毛衫,鹰钩鼻,深眼窝,浑身散发不近人情的气息。 于是陈敬喜径直走到他跟前,向他打招呼:“您好,请问您是康司棋,康先生吗?” 男人掀眸,放下捧在手心的黑咖啡,冷冷道:“我是。” 第11章 赃款 康司棋仿佛生来以冷场为乐,不把话聊死就不舒服。 姑且不提他的性格,他长了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五官符合标准的黄金分割比,既有恰到好处的棱角,又不致失去肉感显得过于羸瘦。 只可惜俊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人感觉冷若冰霜。 大部分时刻,他只是默默听人说,点头,或摇头,有时干脆连头都不摇了,就这么无动于衷等着下一轮讲话,直到再度陷入僵局为止。 陈敬喜拿出准备齐全的材料,向他指出账簿的疑点;康司棋就这么默默看他手舞足蹈,搞得陈敬喜自我感觉像个小丑。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末了,陈敬喜累得口干舌燥,索性主动问起他意见。 康司棋一锤定音:“没有。” 陈敬喜:“……” 康司棋:“……” 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良久,最后是陈敬喜一扯嘴角,按着桌子上的材料又翻回第一页。 “不能这么聊。还是我问您答吧。”陈敬喜再次主导对话,“您还记得您父亲是在什么时候过世的吗?” 对康问鼎,陈敬喜的印象已经淡了,记不清他是何时离任的,对梁平生上位更没有确切的记忆。 果不其然,涉及到需要详细作答的问题,康司棋都贯彻着他的沉默主义。 陈敬喜又陷入挫败感中,正打算换个问题,就听到康司棋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答复。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四日。”很难想象这是在回忆他父亲的死期,“零点,十三分。” ……倒是不用精确到分钟。 “还记得您父亲在那会儿跟梁平生有过哪些交集吗?”陈敬喜举例,“比方说委托了一笔信托资产,或是交代过陈氏的烂账。” “一笔紧急备用金。” “什么?” 康司棋垂下凌冽的眼,拇指在咖啡杯的杯柄上画着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陈敬喜需要屏蔽隔壁学生对题目的探讨才能听清:“一笔紧急备用金,用于报废陈氏为政府项目供应的不合格船舶。” 陈敬喜怔住了。 他咀嚼了一遍康司棋的话:“不合格?” “是。陈氏接手了一个政府项目,因管理层决策失误,与履历有污点的材料供应商合作,制造出了一批不合规的船舶。” “所以……七百五十万是……” 康司棋摩挲杯沿,一直不看他:“不合格船舶的拆解成本远超这笔数字。明面上喊它紧急备用金,实际只是一笔赃款罢了。” “……” “那时候,管理层的大家都知道陈氏要完蛋了,想方设法吃空它。” “这后面的事,我也听说了。”陈敬喜艰涩道。 他知道陈氏几个股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趁陈氏倒闭前,吃得满嘴流油,最后又撇净了责任。 “假如您父亲确实曾以紧急备用金的名义给梁平生批了一笔赃款,那为什么梁平生后来又将这笔钱归还给您呢?” 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倘若梁平生以紧急备用金的名义捞到了油水,为什么他要把钱还回去? 更重要的是,陈氏已经倒台,他何必还钱?还的对象还是康家父子。捞的是陈氏的好处,跟康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这笔赃款原本属于我父亲。”康司棋说,“经手获批的是陈氏的财务总监,我父亲一死,梁平生上位,好处自然落进他兜里。” 大概是真相太具有冲击力,陈敬喜震惊之余,康司棋还不忘添油加醋:“可你要问我梁平生偿还的七百五十万,我可以说是一分钱没有拿。”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知道梁平生不过是良心发现,过意不去罢了。”康司棋的语气很冷淡,“我父亲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虽然我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一死,梁平生就成了最大的赢家。陈氏倒台前,他分了好大一杯羹。” 现在,真相昭然若揭,关于七百五十万的谜题已经没有什么可探究的了。 康司棋看了眼表,即便方才对他父亲的死做了一番表态,表情还是淡淡的:“时间也不早了,你若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走了。” 陈敬喜只觉魂在天上飘,他盯着男人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单是回应:“嗯。” 康司棋走后,陈敬喜又在咖啡厅呆了很久。 隔壁一桌的学生由椭圆的切线聊到双曲线;贵妇人们掩着嘴传递情报,哪户人家分居了,离婚了,然后对近年来势头正旺的明星赞不绝口。 店里除了悉悉索索的交谈,便是研磨机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在陈敬喜听来仿佛扩大了数倍,震得他一刻不停地颤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街上人来人往,卖红薯的三轮被老人蹬得起飞,溅起的水花不知打湿了谁的裤腿,响起一阵呵斥。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真突然啊。” 没带伞的行人麇集在咖啡厅外的棚子下,发表着对雨势的看法,他们身上都挂了雨水,一式一样的狼狈。 像是附和他们的抱怨,雨势由小转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塑料雨棚,白茫茫的雾把马路罩得宛若仙境。 陈敬喜为康司棋没喝完的黑咖啡付了款,加入没带伞的人群当中。 他浑然不觉凶猛的雨意,穿着西装,没入滂沱大雨中。 “你看他,伞都不撑就冲进雨里了。” 陈敬喜什么都不想看,也什么都不想听。 来势汹汹的暴雨将他吞没,一个接一个冷颤随之钻出骨缝。 即便没有这场雨,他也如坠冰窖,被冻得无法拧转的思想再无法根据当下的情景作出判断。 唯有昨日,和梁平生的谈话还算温热,梁平生用平淡的口吻诉说“一个人既可以伪善,也可以坦荡”。 是吗? 你也如此吗? 梁平生。 云雾环绕,隔着一条马路,谁也看不清谁,雨里的大家各奔东西,都在寻求一个庇护所。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幻觉,他的对岸又出现了那个人。 那个人清癯、高挑、一尘不染,一贯的西装革履,纵然背对着他,他也决不会认错。 为什么你离我如此遥远? 即便我奋力奔赴,也无法靠近你,一毫一厘。 陈敬喜浑身都湿透了,他撑着眼,不知道模糊了他世界的是雨还是泪。 钱很重要吗? 连你也觉得吗? 梁平生,你也是个俗人吗? 陈敬喜不知道怎么回家的,应该是打了辆车,出租车司机看他失魂落魄的太像失恋了,打表都少收他两块钱。 等到了家,灵魂已经被大雨撕得粉碎,他拿着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材料,按响了门铃。 出来迎接的任竟成见到落汤鸡一样的他,吓了一跳。 “小喜,你怎么了?” 大概是觉得现在问不妥,任竟成跑去给他拿了一条毛巾,披在他一直往下淌着水珠的头发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敬喜一屁股陷进沙发,抱住了任竟成。 “抱抱我吧。任子哥。我好冷。” 察觉陈敬喜颤抖个不停,任竟成不顾他身上的潮气,抛开毛巾,拥住了他。 他轻轻拍打他瘦削的肩胛:“没事的,小喜,我在。” “你希望你能够支持我。” “我会的。”任竟成捧起他的脸,额头顶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用拇指揩去不知是雨还是泪,“我会一直支持你。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15章 “我现在好乱,快崩溃了。” “小喜。”他轻声呼唤他,一遍又一遍,叫魂似的,把他丢掉的魂给唤回来,“小喜。小喜。小喜。” 陈敬喜噗嗤笑了出来:“你在干什么?” 任竟成安静注视他:“我在喊你回家。” “你再喊,我可真要崩溃了。”陈敬喜佯装生气,推开他,“太矫情了。” “嗯。那我不喊了。”他拣起丢在一边的毛巾,擦干陈敬喜的头发,又示意他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要不去洗个澡?我替你泡一杯热牛奶吧。” 陈敬喜有时会觉得很对不起任竟成。 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他,唯有受了伤,他才会记起身后还有这么个人,一直在等,一直在陪,陪他度过一道又一道难关。 洗完澡出来,他见任竟成在沙发阅览文件,于是没出声,蹑手蹑脚拿起餐桌上泡好的热牛奶,依偎着冰箱,远远端详他。 任竟成跟梁平生不同,如果梁平生在他心目中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任竟成就是那个只可近瞻、不可远观的人。 站得远了,陈敬喜便不会注意到他。 倘若任竟成不是他的男朋友,他只会将他想作人海中的任何一位,绝不会多看他一秒。 即便迎面碰上,也只会想象他拥有和普通人一样寻常的工作、美满的家庭、一眼望穿的人生,如此了了,便再没有多的想法了。 其实任竟成是属于帅的一挂,那硬朗的骨相倘若放到婚姻市场会很抢手,更罔论无论到哪里都能谋生计的本领了,跟着陈敬喜属实是向下兼容。 陈敬喜暗想,任竟成恐怕不止兼容了一次。 就是他在英国读书那阵子,兜里没有一点钱,经济来源全凭任竟成给一家初创公司做法律顾问;后来去了边境,环境更恶劣了,任竟成愣是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立足之地,为他们挣得生存的保障。 看来,他牵连了他不止一点。如果没有他,凭任竟成的能力,现在只会过得更加富足。 陈敬喜不着痕迹叹了一口气,明明没有出声,任竟成却似心灵感应猛然回过神。 “你好了啊。”任竟成把资料在茶几上扽了两下,摘掉低度数的威灵顿眼镜,“我去替你洗衣服。” 陈敬喜赶紧放下喝到一半的牛奶:“别。你忙你的,衣服我自己洗。” “本来就是我不对,下那么大的雨,没有去接你。” “其实也没什么。”人在咖啡厅,陈敬喜没想过让任竟成来接。 陈敬喜趿拉着掉在地上的拖鞋,嘟哝着:“严格来说,是我心情不好,淋了雨,嗯……” “小喜。”任竟成喊他的功夫已经挑着浴室的衣篮子出来了。 他一边把外衫塞进阳台边上的洗衣机,一边振振有词地控诉:“我也是真心不想让你受伤。本来就不同意你去梁平生公司上班,你硬要去,我也不好拦着。” 陈敬喜的眼神在游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看未必。”任竟成唠叨,“你三番五次受气,这回是第几次了——欸!” 陈敬喜神不知鬼不觉搂住他,吓得他手一抖,把要洗的裤子掉地上。 陈敬喜拥着他:“我接下来绝对不闹脾气。” 任竟成刮着他的鼻梁:“得了吧。休息去。别冻感冒了。我待会儿给你做饭。” “我想吃番茄炒蛋盖浇饭。” “你可真容易满足。” 第12章 疯子 陈敬喜冷静下来想了想。 即便康司棋断定他父亲的死与梁平生脱不了干系,但现在证据不足,仅凭三言两语,没法定梁平生的罪。 若能通过康问鼎遭遇的那场车祸,搜集到足以裁定梁平生故意杀人的证据就好了。 其实仔细一琢磨,线索还没有断。 陈敬喜拿到了康司棋的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找他沟通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康司棋的父亲也曾被梁平生设计谋害,身为儿子的他一定很想报这个仇。 倘若康司棋能跟他统一战线,不仅能帮到他实在的忙,也能缓解他心理上的压力。 两个人作伴,总好过孤军独战。 尤其是对付梁平生这种心思缜密的阴谋家,陈敬喜不免感到力不从心。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出乎陈敬喜的意料,当他次日拨出康司棋的电话,号码已停机。康司棋没有绑定任何的社交软件,要重新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敬喜不得不栽了个跟头,失去手上仅有的筹码。 他不认命,拨了好多次,每一次冰冷的女声回应“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都像是把他钉在处刑架上羞辱。 陈敬喜牙痒痒的,愤怒使他再度丧失理智,满脑子盘悬着“为什么”。 也就是这功夫,他午后去楼道抽烟,发现有人跟踪他。 凭借在军队学到的反侦查术,陈敬喜刻意绕安全通道爬了三楼,余光一直注意后方拐角的剪影。通过剪影流露的胡茬,判断对方大概四五十岁,男的。 梁氏出入口有闸门,需要刷员工卡才能进,且安保一直在放哨,能进来的,若非企业内部人员,便是安保破例替他刷的卡。 爬了六楼,对方体力不支,有些气喘吁吁。喘气声在狭窄的楼梯间不断回弹,格外的清晰。 陈敬喜放慢了步子,他也跟着放慢了步子。 他想,是时候收网了,于是三步并做两步,跳下楼梯。 还在弯腰喘气的男人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正面袭来的陈敬喜反拧着胳膊,干脆利落地撂倒。 陈敬喜绷得死紧的牙关直把烟嘴都咬弯了。 他冷冷挤出问话:“干什么吃的?” “痛痛痛、饶命啊!有没有人?!这里有人要闹事!” “这里是空置区,整层都没人,你喊破嗓子也没用。”陈敬喜加重了反拧的力度,只听咔哒一响骨骼错位,中年男霎时脸色苍白,“说,谁指使你跟踪我的?” “梁、梁总。” “跟踪我干嘛?” “是他交代我,要注意您动向,然后汇报给他。” 陈敬喜一松手,男人连滚带爬往楼下逃,他狠狠一踹,叫男人滑下几级台阶,摔了个屁股墩。 “滚。” “是是是……” 梁平生,又是梁平生。回回在他眼皮子底下舞,未免太嚣张了。 真当他陈敬喜是吃素的? 于是陈敬喜阴沉着一张脸回到总裁办,见梁平生戴着眼罩在小憩,火气噌得就燃上来了! 他走到雕有菩萨的展物柜旁,大臂一挥,叫上面五花八门的文玩噼里啪啦统统落地! 咚、咚、咚、咚! 什么唐宋年代价值上百万的汝窑天青釉、良渚玉器、玛瑙大珠……通通叫它们见鬼去吧! 梁平生瞬间从皮椅上弹起来,眼罩一撕就大喊:“住手!陈敬喜!” 陈敬喜阴恻恻的笑:“噢。忘了。梁总虽瞎,听力倒是不错。” 刚还在休息的梁平生大受震撼,大概是接受不了现实,高大的身形晃了下,撑着桌才勉强站得稳。 他一改往日的游刃有余,唇色近乎苍白,声音也像失了真:“你在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陈敬喜乐得反唇相讥,“你该问问自己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梁平生扶着额,又跌回皮椅里。 他完全瘫软了,几根碎发因为扯眼罩的速度太快还翘在他的额门上。 “我干了什么?”他又问了自己一遍,两根食指夹着鼻梁,不停揉搓。 “看来梁总记性大不如以前了,连派人跟踪我这点小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跟踪?”梁平生茫然地掀了掀眼,扯动嘴角,“是,好像是的……但那是我……不对,敬喜,我只是叫他看着你,防止你出意外……” 陈敬喜兀得拔高了调:“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梁平生,难道你不知道,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报我父亲的仇!” 梁平生呆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陈敬喜径直向他走去,迈步的同时,手掌扫过一排排文玩,噼里啪啦的,又捣腾出了巨大的动静,所经之处皆为废土! 纵然淡漠如梁平生,也是忍无可忍,一掌呼在桌上:“住手!陈敬喜!” “怎么?梁总这就受不了了?” 陈敬喜冷笑。 “平时不是很能装清高吗?现在装不下去了?” “……” 他高高扬起嘴角,字字如离弦的箭矢,向梁平生射去: “说实在的,我简直恨透了你这副清高的嘴脸!就好像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陈敬喜挥掌,将最后一样唐三彩拍落,啪的一声,瓷片飞溅,割碎了他裸露的小臂,可他浑然不觉疼痛,仍然在控诉。 他的控诉如血花一般,侵蚀着一切能够染色的东西。 第16章 “可你清楚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对付你,怎么让你痛不欲生!” “结果呢?到头来你只需要露出点可怜的颜色,给我一丁点的甜头,我他妈的立刻就心软了!” “而你,此时此刻在我面前的你,腾达了,得意了,名与利你应有尽有了,就开始装清高,好像真的能成为圣人一样!” 陈敬喜走到梁平生跟前。 他那无名无分的爱人啊,此刻就在他的眼前,宛如扯下盖头的新娘。 他张开虎口卡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缓缓收紧。 男人拧着眉,喘不来气,却始终未再吭声。 陈敬喜盯着他吃疼的脸,发狠挤出的字眼,掷地有声: “虚伪!” “阴损!” “假仁假义!” 他尖锐的指甲嵌进他的肉里,比美工刀还要利,一刮,叫梁平生的脖子上瞬间多了条流血的疤。 梁平生倒抽了一口冷气。 “梁平生,你现在是飞黄腾达了。” “唯独我,还被困在原地!” “为什么不反抗!告诉我,梁平生,你为什么不反抗!不是恨我吗?你他妈倒是继续恨啊!” 梁平生一把抓住他的手,想要掰开:“住手,你这个疯子——” 他的眼睛根本无法聚焦,拼命的挣扎大多吃了瘪,在陈敬喜看来,就像一个小丑。 “哈哈哈……哈哈……” 陈敬喜掐着他,笑得上气接不住下气。 他那嗓子眼里挤出的笑全然变调,叫梁平生动作一滞。 “啊,我知道了,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恨!你最想看到的,不就是我被你逼疯吗?” “看到我变成这个样子,你乐得都要失禁了,对吧?” “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他发狂地笑着,笑声像是说关就能关的水龙头,在一次卡壳后蓦得就止住了。 “梁平生。”陈敬喜凑近梁平生耳畔,满是戏谑的口吻,“说实话,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 “我非要像你过去对我做的那样,慢慢践踏你、凌辱你、摧残你,直到你承受不起痛苦,开始告饶,才会放你一条死路。” “你记着,你给我的,我都会一样一样,偿还给你。” 语罢,陈敬喜狠狠推开他,丢下一览无遗的狼藉,摔门而去。 太他妈痛快了。 倾尽了一番衷肠,他的心此刻轰隆隆地在胸腔内鼓动,叫他一阵又一阵颤栗。 陈敬喜就这么东倒西歪撞进洗手间,拧开冷水,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把。 抬头,镜子里的他肉眼可见的笑意盎然,上浮的苹果肌被激荡的情绪染得绯红,倒真像两只苹果,瞳仁则一如既往的晶亮,被情绪滋润得熠熠生辉。 可不能以这样的姿态见人去,毕竟总裁办摔了大几亿的文玩,他笑得未免太放肆了。 陈敬喜又掬了一把水,一直洗到头脑开始降温,才装作若无其事离开洗手间。 好了,当下最重要的,是确保总裁办监控没有录下他破坏的画面。 他必须要先于梁平生销毁证据。 陈敬喜下楼,摸出两根烟,自己叼一根,为客套递给门卫一根。 站得笔挺挺的门卫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勾了勾指,走到角落,才接过他的烟。 陈敬喜替他点上火:“大哥,你在公司做几年啦?” “三年。” “挺久的欸。” 陈敬喜东拼西凑了一些问题,比如收入怎么样,家里还好吧,梁氏有没有出过大的变故,最后才聊到监控,问起总裁办有没有安监控。 “没有的。”门卫大哥一挥手下了定论,“梁总平日都在里头睡觉。他讲了,不要在他办公室安监控。” 太好了! 陈敬喜高兴得快要起飞了。 表面上,他还是很淡定的,闲扯些有的没的,把大哥的注意力再拉到别处去。 一根烟抽完,话也套完了。 陈敬喜发消息让任竟成来接他,他今天早点下班。 他满是得意,也属实藏不住事,喜上眉梢了都。 呵。梁平生有种就去告他,反正没监控,没物证,鬼知道文玩是他打碎的还是梁平生自个儿不小心。 量他也不敢。 ……等等,不会留指纹吧。 高兴不过片刻,陈敬喜又阴沉下去,他决定再上去刺探一下情况,结果迎面碰上龚述敏。 龚述敏直接搂着他脖子把他架走了。 陈敬喜亦步亦趋又随龚述敏回到大门口。龚述敏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欸,陈哥,你知道不?刚才有一整支安保乘电梯上五十二楼,该不会是梁总出了什么事吧?” 五十二楼是总裁办。 “什么事?”陈敬喜压下心头的不安,“没有啊。我怎么没听说。” 龚述敏掏了根万宝路递给他,他本想说抽过了,硬是被龚述敏塞进手心。 “我跟你说个好玩的。”龚述敏转而提起别的,“一个程序员a说:我遇到了一个问题,想用正则表达式来解决。程序员b回答他:那你现在有两个问题了……是不是特别好笑,我今天听到的时候笑死了,哈哈哈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敬喜一个头两个大,见龚述敏笑得那么欢,就跟着“呵呵”了下。 没想到他附和的笑直接让龚述敏大放光彩,他抓着他肩膀不停摇晃:“行啊陈哥,没想到你懂得真多,码农的笑话你都能听得懂。” ……放过他吧。 陈敬喜几近绝望,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正心照不宣笑着,陈敬喜耳畔忽然多了道揶揄。 来者不太善良,夹枪带棒的:“聊什么呢?讲给我听听。” 任竟成皮笑肉不笑加入了战场。 第13章 内耗 任竟成的出现一下子浇灭了龚述敏的热情,龚述敏方才洋溢着倾诉欲,此刻如耗子见着猫,哑了,之于他再有意思的笑话也不能令他发笑了,他干咳着,掐断了聊天:“没、没什么。” 陈敬喜生怕任竟成见着人一样,搡着他就要跑路:“你来公司干嘛?我不是说让你在车站等我吗?” “办点事,顺路而已。” “就这样,龚同学,我先回去了。” “可现在才下午两点多啊……” 留下风中凌乱的龚述敏,陈敬喜带着任竟成,快速逃离没有硝烟的战场。龚述敏摇了摇头,拿完自己的外卖,又回公司了。 陈敬喜拉着任竟成回车上后,还没来得及关门,任竟成便轻轻搭在他裸露的小臂,小臂上还残留着陈敬喜刚才砸文物不小心割出的伤,此刻肿得像一条蜈蚣。 “你的手臂怎么了?”任竟成关切道,“怎么伤到了?” 陈敬喜一怔,猛得带上门,把卷起的长袖拉直,好掩住那道伤。 他打着哈哈:“没什么,不小心刮到了。” 见任竟成欲言又止,他赶紧催促他:“走吧。别停这了。” 任竟成眸光一暗:“你很怕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不是。”陈敬喜啧了声,“就是被发现了很麻烦。” 究竟怎么个麻烦法,陈敬喜自个儿也说不清。但他潜意识里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对象了,或许是出于一种可鄙的负罪感,他还对梁平生抱有一丝渺茫的念想,分明有所属了,却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肯承认自己早已不是自由身。 当然,这层心思不能让任竟成知道。陈敬喜的道德感告诫他,这样是不对的。 好在任竟成没多问,只简单就陈敬喜的伤做了个表示:“我回去替你处理一下伤口。” 陈敬喜下意识客气:“不用。” “如果你再跟我装客套。陈敬喜。”任竟成的声音很冷,应该不是在开玩笑,“我不介意停车坐爱,让过路的人都瞧瞧我俩欢愉的样子。” 陈敬喜断线了一秒,回神就骂:“任竟成,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任竟成顺着陈敬喜的话给自己扣帽子,“作为你的男朋友,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被允许认识你的朋友,过得就像情人一样见不得光。我心里堵,犯毛病,很正常吧?” 怎么就那么犟呢……陈敬喜知道自己犟,但他还真容不得别人跟他闹脾气。 他索性不搭理任竟成,图个耳根清净。 回去后,任竟成强硬地把他摁沙发上,拿来生理盐水冲洗他手臂的伤。他又仔细检查伤口是否夹杂秽物、是否还有别处受伤,确保陈敬喜没出大的闪失,这才用碘伏进行最后的消毒,配合纱布吸净渗出的血。 由于陈敬喜平时经常东磕西碰,任竟成一直有备家庭急救箱的习惯,为的就是提防陈敬喜哪天回家跟杀了人似的浑身是血,不至于手足无措。 直到处理完毕,他总算松了口气。 第17章 陈敬喜见他摆出那么大的阵势,借着开玩笑的劲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没必要吧。我在部队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这就是你肚子上留那么长一道疤的原因。”任竟成咄咄逼人,一下就把陈敬喜堵得噤声了,“因为你不爱惜自己,人家要是想害你,你都敞着肚子让人切。” ……他说的也没错。 陈敬喜在边疆第三年,遇上一帮刀尖上舐血的毒贩子。那帮亡命徒在夜间走私,正巧撞上踏查边境线的特种部队,于是兵戎相见,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就此敲响。 也就是在那会儿,陈敬喜协助观察员掩护狙击手转移,被斜刺里杀出的毒贩子刺了腹股一刀。 那一刀用力之猛差点送陈敬喜上西天,就在医务人员宣告回天乏术、让家属准备后事时,陈敬喜凭着超人的意志,死死拽着生的脉络,又觅回这个世界。 此后,陈敬喜肚子上留了一条又粗又长的疤,任竟成再不允许他出艰巨的任务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任竟成像个老妈子,叽叽咕咕的,“就算替我想想,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错了。”陈敬喜举双手投降。 天知道任竟成再念叨要何时才能消停。 “咱不聊这个,好不好?”陈敬喜顺势扯到别的上去,“聊聊你的事?你今天干嘛去了?” 既然是顺道来公司接他,想必刚忙完正事。 任竟成最近一直在各个中小企业连轴转,为着调解劳务纠纷,耗费了不少心力。 “说起来我最近听到个很有意思的。”任竟成一边开冰箱,取出今晚要用的食材,一边一五一十复述道听途说的近闻,“淮海不是有家公司叫好鸭脖嘛。前段时间相关部门查出它家的新品鸭架有问题,选用的都是馊掉的、发臭的死鸭。这件事一传出去,网上立马炸开了锅,全民都在抵制好鸭脖,公司市值直接蒸发掉几个亿,那个授权售卖该鸭架的ceo也被赶下了台,换原来的副总去顶了他的位置。” “但是事情还没完,最近又爆料,原来是副总派人调换供应链上的鸭子。因为他背地里和ceo不对付,为了让他下台,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商业上的暗箱操作听得陈敬喜云里雾里的,他忍不住问:“结果怎么样了?” “最近就在讨论这事呢。因为我有个同学,现在是刑事辩护律师嘛。接了这个案子,判刑是肯定得判的,就是判多判少的问题。目前没有人出现食物中毒,就损害商业信誉、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食品这几项罪名加起来,可能判个七八年吧。” 任竟成把冷冻的鸡肉拿出来解冻后,洗净了手,回到客厅。 陈敬喜才看到桌上零落着的材料,考虑到任竟成可能也掺和了这事,作为劳动法律师,他可能帮他们处理离职补偿之类的。 陈敬喜不太懂任竟成专业内的知识,也识相地不去过问。但凡涉及工作中的具体事务,他便与他保持距离,只以钦佩的眼光远远看待他,信任他。 任竟成的分享大概给了他一个契机。陈敬喜鲜少接触商圈,此刻,一个想法在心中逐渐具象化:他能否像这个副总一样,或者说,比他更精明一些,动点手脚,搞垮梁氏。 但是该怎么做呢? 陈敬喜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事。 昨天,材料部呈递上来一份报告,说是一批次钢材经核验质量有瑕疵。部长要他转达梁总,更换供应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换了供应商什么都好,但要是孤掷一注采用不合规的钢材,就会闹出大事来。 船跟鸭脖可不一样。吃了死鸭可能只是拉个肚子,船要是造得有问题就会发生命案。就像二十几年前,任肃收受贿赂采用不合规的钢材导致沉船案发,死了十七人。 陈敬喜的道德在跟恶意打架。 一方面,他朦朦胧胧想到他能借这个契机搞垮梁氏;另一方面,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因为他的无心之举而殒命。 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批准使用有瑕疵的钢材,又能阻止不合规的船舶流通到市面上呢? ……有了!他可以借助舆论提前散布消息! 但是有谁会听他说话呢? ……发布会! 对,就得趁着发布会的势头,突然搞破坏! 而且秦火正好南下考察船坞去了。 他是梁平生最大的靠山,如今不在,失明的梁平生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陈敬喜瞒报、误报,最后反馈给材料部部长虚假信息,只要咬死不认,也没有人能拿他怎么办。 以前,陈敬喜恪守着良知,绝不拿梁平生的信任反制他;而今,他想要改变,至少得放下正义感,让恶意麻痹神经在最短时间内主导他的行为。 毕竟不这么做,他在梁平生坐庄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既然梁平生当年做的那么绝情,如今还装出一副清高相,他就要比他邪恶一百倍,把痛苦连本带利还给他! 晚上,陈敬喜想到他接下来要干的坏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悄咪咪戳任竟成脊梁骨,把他唤醒。 任竟成惺忪抱住他,埋在他颈窝嗅嗅:“怎么了?” “任子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沉船案吗?” 沉船案发后,舆论哗然,任肃作为该批次船舶制造的负责人,被判处了死刑。 任肃的死对于年纪尚轻的任竟成可谓一大打击,毕竟他的生母很早以前就离开他了。 任竟成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陈敬喜忍不住描摹他的五官,被他兀的握住了腕骨。 “……我已经说了,求他别走。”任竟成嘀咕,“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嗯?什么?” “小喜。”他接着喃喃,“我不想谈这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破坏你对人对事那套天真的看法。”任竟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梦呓,带着浓浓的困意,字里行间却很是清晰,“这个世界之于你,是可圈可点的;之于我,就像个巨大的烂疮,腐败,恶臭,里头流着脓,攒着蛆。” “什么意思?” “……” 陈敬喜精神饱满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任竟成又睡过去了。 他实在睡不着,坐起来,满脑子都是任竟成说的“天真”。 狗屁的天真。他的世界也是七零八落。他不断动摇,退让,甚至昧着良心作恶,把自己过得一团糟。 次日,陈敬喜顶着俩大黑眼圈,同任竟成买狗去。 任竟成开玩笑说他这会儿真有点像熊猫了。 陈敬喜又追问起沉船案,被任竟成搪塞过去,于是他生起闷气,鼓得像速冻的熊猫流沙包似的。 “两位先生想看点什么?” 甫一进宠物店,一股温热的气流裹挟各种味道扑面而来,饲料与干草喷香,猫砂盖不住沉淀的尿骚,未经打理的动物毛发散发出一股奶腥气,叫净化器怎么也洗不净,故而连空气都显得浑浊了。 听闻门口的动静,猫猫狗狗都扒拉着笼子争相探出头去。它们叫着、嚷着,像是盼望有谁能将它们带离此地,好把它带到一个干净又舒适的新家。 任竟成只淡淡往里看了一眼,言简意赅:“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是吗?在第三排,我带您去看吧。” 任竟成蹲在地上比对不同品相的阿拉斯加犬,专注到忘我的境界。 他身边还有不少小狗扯着嗓子嚷,试图卷走他的注意力,而他自始至终都只着眼于狼版阿拉斯加,连头都没有抬。 他挑了其中两只放在展示的木台上,看他们跑动的情况,最后定下一只烟灰色系的狼版阿拉斯加。 销售见状,堆着笑容迎上去:“先生,您敲定这只了吗?” “是。”任竟成淡淡问道,“多少?” “二千六。” 于是开始了新一轮的讨价还价。 这期间,陈敬喜只在旁边看着。 他发现任竟成对待别人跟对待他完全不同,对他尚有一丝男友式的温存,对别人只能称得上是病态的冷漠。 这冷漠他越瞧越熟悉。 陈敬喜恍然开了窍:他初见任竟成,任竟成就是这副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内核仍然不变。 之前,梁平生警醒他“要抛开事件的说法,用心中的尺子去衡量他们”,此刻的陈敬喜照着去做,发现任竟成在除他以外的社交都存有一丝戒心,这种戒心很可能化作伤害他人的利器。 也许他曾在接触龚述敏的时候被触了逆鳞,所以才会对龚述敏抱有偏见。 “任子哥。”陈敬喜在任竟成去签合同前喊了他。 任竟成转过头,凌厉的眼神刹那变得极度温柔:“怎么了?” 接触到这样一双温柔的眼睛,陈敬喜不由咽下对他的谴责,重新打磨了一遍想法:“我想说的是……嗯,就之前你不是说我那个朋友想捡我的尸嘛,我觉得,呃……我觉得是你看错了,任子哥。” 第18章 陈敬喜揪着不平的衣角,支吾着把意思讲明白;他原以为任竟成会打断他,不料任竟成安安静静地倾听,没有作出表态。 陈敬喜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我自有一番判断,认为我的那位朋友不会捡我的尸。” 天知道陈敬喜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敢重新提起酒吧当晚。 毕竟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已经成了他俩之间的违禁词。 “是嘛。”任竟成听罢,欣欣然回应,表现得很是大度,“看来咱小喜长大了,会自己拿主意了。” 语罢,他转身进屋签宠物合同了。 陈敬喜愣住了。 在他愣神之际,工作人员将装了阿拉斯加犬的笼子递给他。他望着笼子里跳来跳去的小生命,无由来感到心尖一热,被问到“要给小狗起什么名字”,他喃喃道:“毛球。” 毛球。 也是原来那只死去的小狗的名字。是陈敬喜给它取的,作为送给任竟成的生日礼物。 陈敬喜永远看不清任竟成,他也永远不知道任竟成在夸他长大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万丈深渊,那深渊吸引着人坠落,也将唯一能够交心的桥梁夺去了。 陈敬喜就站在悬崖边上,看任竟成一点一点,隐没在云雾里。 次日上班前,陈敬喜给毛球喂了早饭,任竟成照常送他到公司附近。 路过人头攒簇的公司公告栏,陈敬喜感到好奇,于是挤到最前面去,想去看看公告栏上都贴了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一百多张打印件张牙舞爪纷飞,犹如无常的阴阳幡,上面盘点着龚述敏不为人知的私生活:他混迹同志酒吧,托关系进梁氏,分明是个同性恋,却跟女同事不清不楚。 看到龚述敏混迹的酒吧,陈敬喜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就是之前龚述敏带他去的那家,龚述敏和他的朋友就在里面演出。 原来它是一家同志酒吧。 所以,究竟是谁贴在上面的?! 第14章 凡人 陈敬喜赶紧跑到技术部找龚述敏,没见着人,只看到他清空的工位,旁边放置着一个个装满办公用品的小纸箱子。 “龚述敏去哪了?”陈敬喜随机拉住一个职员,询问龚述敏的下落。 “去部长办公室了。”对方答,“他说他不想干了。” 陈敬喜瞬间瘫坐在龚述敏的位置上。 龚述敏近来添置了一把人体工学椅,陈敬喜坐在上面,正好倚着他刚买来的护腰小枕头。 他的办公桌上还有一盆自己养的小型多肉,杏白色的叶片层层交叠,像一朵吸饱了水的玫瑰。 陈敬喜把它拉过来,挑逗了几下。 他怎么都不肯相信那个在工位上养多肉的龚述敏会提出辞职。 龚述敏是不是觉得私生活曝光了很丢脸,一时想不开? 若真是这样,陈敬喜想找他好好聊聊,缓解他心头的郁悒。 总不能因为冲动就抛弃这份待遇不错的工作吧? “嘿。陈哥。”龚述敏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轻松的语调唤醒正在沉思的陈敬喜。陈敬喜一下从椅子里蹦起来,抓住龚述敏的肩膀,既充满关切又不乏懊恼地细细打量他,非要找出他崩溃的迹象才罢休: “龚同学,你冷静一下好吗?别那么快提出离职,至少给自己一段缓冲的时间。梁氏待遇还是不错的,你离开梁氏以后凭借现在的履历没法找到比它更好的工作。” 龚述敏被陈敬喜大篇幅的游说吓了一跳,与他大眼瞪小眼,顷刻便笑了出来:“陈哥,你才是该冷静的那个吧?” 他耸了耸肩,又道:“我现在很冷静,就算没有匿名举报,我也会辞职。” “为什么?” “为什么呢?”龚述敏含笑,环顾了一圈。 周围还有其他的同事,虽然打着上班的幌子,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 他大咧咧地往椅子那儿一躺,这椅子被陈敬喜躺得贼暖和,小枕头更是完美陷进腰窝里。 “中午有空么,陈哥。”龚述敏夹了一根烟,递给陈敬喜,没有要抽的意思,就是示好,“有空咱们天台聊呗。” 陈敬喜接过烟:“可以。” 正好也契合了陈敬喜的想法。 匿名举报对人的精神是一次极卑鄙的凌迟。他必须得找龚述敏谈谈,就算龚述敏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陈敬喜身为他的朋友,也得关心关心他,做一下开导工作。 陈敬喜回到总裁办,发现梁平生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泡着茶。 原先摆放珍贵文物的地方都被新的盲文书或现代骨质瓷填充,骨质瓷瓶身纹着梅兰竹菊四君子,里头插上富有艺术感的插花。 能在几天之内回收碎片,重新摆上新的物件,可见梁平生对秩序的掌控有多夸张。 陈敬喜冷笑。 梁平生不经意扬了扬眉:“上班了?” 话里的意思像是在说“你总算又上班了”。 “嗯呢。”陈敬喜打了个哈欠,“发布会将近,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呢。” “演讲稿我看了。”梁平生徐徐开口。 他修长白皙的指骨贴着光洁的茶具,十分的相称。 陈敬喜恍惚生出错觉,觉得梁平生也是由矿石打造的瓷器。从外表来看,他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然而这份完美却是易碎的。 “粗浅一读,我觉得你用了ai,但是我没有证据。”梁平生吁着茶里冒出的滚滚热气,接着说,“我需要你再写一份交给我,没问题吧?” “……啊?”陈敬喜猛然回过神。 当他意识起梁平生在说什么,冗杂的要务已经缠住他了。 陈敬喜真想给梁平生大卸八块。 死梁平生!动动嘴皮子,他又得多件事干! 很难想象这不是公报私仇。 陈敬喜一边审批网媒采访申请表,一边重新撰写发布会的演讲稿。 他揪弄垂落在额前的刘海,余光瞥见梁平生在看书。 午间柔和的光描摹男人清隽的侧颜,衬得他宛如出尘的道士,他浓密的睫毛不时随着眨眼的频率而颤动,惹人怜爱。 怎么回回见梁平生都在不务正业。 “你没事干吗?”相比悠闲的梁平生,陈敬喜又忙又累,有点写不动演讲稿了。 话一出口,他自觉语气有点冲,但梁平生丝毫不介意他的不礼貌。 梁平生诚恳回答他:“确实。我现在都把事情一一托由底下人去做了。” “你不怕公司被架空?” “可以试试看,我不介意。”梁平生翻了一页书,“倒是你。敬喜,发布会的演讲稿写完了吗?” 陈敬喜神色凝固了,抱着头就是一顿长嚎:“梁平生!我起誓演讲稿就是我写的!你非说是ai写的,你看我像不像ai?!” 梁平生呵呵一笑:“那可得好好调教调教了。” 陈敬喜:“?” ……什么虎狼之词? 陈敬喜打开空白文档,愁得慌。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反复斟酌不如意,又把它删掉了。 许久,陈敬喜终于挤牙膏似的挤出几百字,思来想去发给任竟成,让大律师帮他改改。 毕竟任竟成天天跟律法打交道,对文字的敏感度远胜于他。 任竟成可谓把演讲稿改得面目全非,发回来的稿子完全找不到陈敬喜动过笔的痕迹。 [各位媒体朋友、行业同仁,欢迎大家莅临今天的发布会现场。] [在正式进入主题之前,我想先与大家分享一组数据。根据梁氏集团内部的统计,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梁氏制造的船舶在南海区域的船舶保有量中,占比已达到……] 等等!他怎么越看越眼熟!任竟成怎么写得那么像公司公告栏上的匿名举报信? 同样的清朝遗老风,像是前世记忆没忘干净写的。 陈敬喜横竖不是滋味。 正当他犯起嘀咕,怀疑匿名举报龚述敏的是任竟成毕竟他俩不对付,梁平生蓦然合上书,拄着他的金狮头拐杖,准点就要走。 梁平生:“吃饭。” 饭桶! 陈敬喜暗骂梁平生的同时打消了对任竟成的怀疑。 他中午还得去天台跟龚述敏谈心,于是当下就动身,顾不得吃饭,准备上天台先抽根烟。 陈敬喜一根烟还没完,龚述敏便捎着两袋面包上来了。 龚述敏带着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丝毫见不到被诽谤的阴影。 “就猜到陈哥你会不吃饭等我。” 他丢给陈敬喜一袋面包,自顾自拆开自己这袋吃了起来。 陈敬喜拆开看了一下,是很普通的巧克力螺旋面包。不知道为什么龚述敏大中午吃这个不会犯腻,他主食不喜欢吃甜的,但也懒得计较了,陈敬喜撕开包装大快朵颐起来。 正巧一架飞机越过头顶,在湛蓝色的天空拉出一条笔直的航迹云。航迹云里藏着淡淡的彩虹,把天空划成了两半。 第19章 听闻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陈敬喜仰头凝望掠过头顶的飞机,几乎无意识地问了一句:“辞职以后你打算干嘛?” “去西北。” “那里环境很恶劣。” “陈哥你不是也在那儿呆过吗?” “正是因为去过才会这么说。”陈敬喜解释,“我打心底里不希望你去,你应该选择更好的未来。” 龚述敏咋舌:“陈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忠言逆耳利于行。” “得了得了。”龚述敏挥挥手,驱散蚊蝇似的不耐烦,“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我才不管什么未来,我只想走好当下的路。” 他吃着手里的面包,顿了顿:“又或者说,我想成为像陈哥你一样的人。” 陈敬喜哑然失笑:“就因为这个理由,你要去西北?” “是。” “小孩子过家家。”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今年二十三了!何况我——”龚述敏扬高了调,但很快又颓然弯下腰去,蹲在了地上,显出无力抗衡的姿态,“我知道在陈哥你看来我只是个孩子,但我的感情是真的,我说喜欢你,没有撒谎。” 陈敬喜破天荒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龚述敏的感情,因为他对龚述敏根本没有感觉。 “陈哥,你看过举报信了吧?” “对。” “那你一定知道我跟很多人交往咯?” 陈敬喜沉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根本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龚述敏说,“他们一表白,我就答应了。因为我不讨厌他们。总觉得恋爱吧,也就那样,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是到最后我都是被甩的那个,他们觉得我玩弄了他们的感情。” “刚开始,我以为我不喜欢女的,就去泡同志酒吧,交了两个男朋友,结果都是谈到一半,分了,然后我怀疑我也不喜欢男的。” “当时我在另外一个公司实习,正巧有个女同事对我暗送秋波,我就接受了,想着再跟女生谈着试试呢,结果被她发现我经常去同志酒吧,狠狠挨了一耳刮子。” 陈敬喜忍不住感慨:“确实该扇。” “我实在没法了。偏偏在那时,陈哥你出现了。” 龚述敏忽然红了眼眶。陈敬喜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热辣眼光,似乎能将他灼穿。 他不禁离龚述敏远了些。 飞机的轰鸣渐行渐远,只留下逐渐消散的航迹云证明它曾来过。 湛蓝的天空又重新缝合,回到最初的模样。 “陈哥,你知道吗?你出现的那刻,就好像天神下凡,我从没见过像你那么漂亮的人,完美得像造物主精雕细琢的杰作,光是坐在那,就完完全全勾走了我的魂。” 龚述敏说着,又从地上爬起来。 他揪着胸前的衣服,手筋根根突起,极力忍耐着将要爆发的澎湃情感:“见到你的刹那,我以前对喜欢的种种定义都被推翻了。只有你,只有在陈哥你身边,我才能懂得什么才叫喜欢。正因如此,我小心翼翼对待这份感情,只是远远地看着你,都已经让我很开心了,就好像告诉我,我终究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也是那个会喜欢别人的人。” 太夸张了。 陈敬喜最终没忍心打破龚述敏对自己的美好念想。 其实他想说,他跟龚述敏所见的其他人没有区别,只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却不得不为世俗妥协的普通人罢了。 何来的完美呢? 与此同时,一根扎在陈敬喜心头的刺开始隐隐作痛。 他猛然意识到:龚述敏对他类似仰慕的感情,又何尝不是他对梁平生的种种偏爱呢? 龚述敏将他视为造物主精雕细琢的杰作,他将梁平生视为洗尽铅华易碎的瓷器,不是十分的相像吗? 本质都是给对方蒙了厚厚一层滤镜,远远地观望,却称之为爱。 在道别龚述敏后,陈敬喜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相比坦然承认自己感情、并效仿他支援西北的龚述敏,陈敬喜对梁平生的作法要不光明许多。 他砸了他的文玩,迫使淡漠的他现出裂痕。在撕毁梁平生展露给外界的形象同时,陈敬喜的心中也无时无刻不在唾弃过去天真烂漫的自己。 你怎么会爱他呢? 你又为何要爱一个不完美的人呢? 回到总裁办,梁平生不在,材料部部长来回踱步,显得很焦躁的样子。 那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头,见到陈敬喜,当即就面露不满,拉着他嘀咕:“都说了材料有问题换供应商,您跟梁总谈过了吗?” “啊……梁总说了,不换供应商,继续造船。” “您说什么?!不换供应商?!可这——” “交期太仓促,换供应商来不及。”陈敬喜作势就要逐客。 他撒谎的本领不知何时增进了。面对一身江湖气的老油条,也能面不改色撒谎。 “这是梁总说的,既然是他的意思,照办就行了。”语罢,陈敬喜关上了总裁办的玻璃门。 第15章 道歉 龚述敏离开后,风波也渐渐平息了。 遗憾的是,陈敬喜没能查到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有怀疑过任竟成,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与任竟成无关。 譬如,举报信曝光当天早上是任竟成送他到公司的,送完陈敬喜以后他就掉头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跑到公司把一百多页的举报信钉在公告栏上。 另外,龚述敏动身去西北后,任竟成没有任何反常,他既没有向陈敬喜询问龚述敏近况,也没有小人得志般的沾沾自喜。 于是最大的嫌疑人被排除了。陈敬喜无从再查起,加上龚述敏没把它当回事,疑团就暂时搁置在那了。 陈敬喜只能猜想是梁氏内部有人看龚述敏不爽,毕竟龚述敏是通过非正规途径进的梁氏,很容易招惹他人的非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若不是发布会临近,陈敬喜恐怕都忘了他就钢材一事敷衍过材料部部长。 他手里压着材料部呈递上来的资料,炉批号一清二楚,该批次的钢材一概用于制造发布会新推出的智能船舶。 如果现在已经投入使用了,或许他可以把资料泄露给与会的相关媒体了。 之前,任竟成跟他分享过好鸭脖公司的商业博弈,陈敬喜现学现卖,这就重操一遍。 发布会前夕,他找到几家风评不错且流量可观的媒体,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开了□□隐去本地真实ip,确保身份不会泄露,才截了几张处置表与质量核验报告的图,发给他们。 当然,陈敬喜基于事实添油加醋了些,比如梁总是如何强硬地要求下属服从他的命令,他在政府组织的项目中揩了多少油,对其他造船厂是如何的落井下石。 做完这一切,陈敬喜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至此,他的计划落地。 果不其然,发布会当天,梁氏采用不合规钢材制造智能船舶的丑闻被冲上热搜,高居榜一。 陈敬喜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捧场。 他照常上班。 若要问他是从何时动摇的,大概就是进入总裁办那刻,他一眼相中落地窗旁那抹颀长的身影。 男人仍然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一袭纯黑的羊绒大衣。他在那儿,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俨然一副势倾朝野的帝王相,冷冷俯瞰精密如齿轮交错咬合缓缓运转的淮海市。 如此深邃的眼神,陈敬喜仅在梁平生失明前见到过。 他恍惚间生出错觉,觉得梁平生压根儿没瞎,他把他干的荒唐事收入眼中,却无半点要制止的意思。 当陈敬喜在门口停得足够久,久到世纪仿佛翻了篇,梁平生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 他问:“敬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陈敬喜咧开嘴,讥笑:“梁平生,我告诉过你,我会偿还你给我的一切。” 话虽如此,可为何他干了坏事仍然感到不尽兴? 就像是尝到了心心念念的美食,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口。 是不是因为还不够? 不够狠。 陈敬喜眸中染上一丝疯狂。 好似溯回摔文物的那天,他要给梁平生留下磨灭不去的阴翳,化为他脖子上永远不可能褪去的指印。 梁平生又转回头,只是沉默地面向淮海,这片承载着厚重历史、现如今被推上现代化进程的土地。 陈敬喜自顾自回到工位,关注起瞬息万变的热搜。 位居榜首的是他昨天最中意的一家媒体,该媒体具有覆盖全国的影响力,数据表现非常可观。 昨天深夜接到他的匿名投稿后,它仅花了两小时就撰写出足够吸睛的文案,一晚上过去,这篇投稿的浏览量已经达到三千万了。 ——梁氏?指的是淮海那个商业奇才吗?之前上过《商界》刊物,影响力大到inc.5000都有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短短数年垄断南海造船业的,原来靠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啊。 第20章 ——梁平生,照片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一肚子坏水? ——听说至今没结婚,不知道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 ——搜到了。各位。我在《商界》搜到刊登他创业经历的那期报道了。他自诩双目失明,凭借对商业灵敏的嗅觉,在一场招标会上崭露头角,据说是靠什么“全自动化生产”的噱头,用远低于其他公司的造船成本吸引了淮海市政府的注意。 ——失明?真的假的?盲人都能创业吗?是不是有人背后替他打点啊。 ——回楼上,我家搞油运的,在一次大型投标会上见到过他。梁平生真的是个盲人,带着一副导盲眼镜,还随身携带盲杖。他还有个跟班,梁平生去哪他也去哪,估计一些杂活就是他替梁平生干的。不过梁平生好像退隐了,我很久都没在公开场合见过他了。 ——今天是梁氏的年度发布会,梁平生指定会出席,我倒要看看这人真瞎还是假瞎。 ——说早了,指不定此事一出,姓梁的就躲起来了。 ——梁氏发布会在今晚八点,咱们拭目以待吧。 ——替你们搜了下,采用不合规钢材会导致的后果,尤其是如图这种非金属夹杂物超标、晶粒度不合格的,会显著降低钢材的疲劳强度,导致船体在正常交变载荷下提前出现疲劳裂纹;而硫、磷含量过高还会降低钢材耐腐蚀性,容易在含硫化氢的环境下发生更多开裂。 ——意思就是船在正常行驶下有开裂的风险或者寿命显著下降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泰坦尼克号。 ——看不懂,好专业。我只关心梁总最后怎么做,图中的处置表显示材料已经投入使用了,现在舆论正当头,梁总不拆船都不行啊。除了拆船,还要交高昂的违约金吧。 …… 陈敬喜这一刷热搜就停不下来了。 从上午到傍晚,他都沉浸在网友们的唇枪舌剑中。 临近发布会,造型师到访,来替梁平生包装形象。 梁平生偏长的三七分刘海被发胶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额门下一对清冷的眉眼凛然正气,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为他增添了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上着量身定制的烟灰色亚麻西装,下身是长度恰到脚踝的直筒西裤,搭配万年不离手的金狮头盲杖,倒真有几分老派绅士的考究。 造型师还想给他遮瑕,梁平生避开头去:“我对化妆品过敏。” “可是,梁总,您有少许鱼尾纹,在聚光灯照射下会很明显……” “我不靠脸吃饭。” 陈敬喜双手抱胸在旁,冷冷看笑话:“我看还得多戴顶假发,不然秃得能见头皮。” 梁平生呵斥:“净在那胡说八道。” 造型师一会儿看看梁平生,一会儿看看陈敬喜,着实摸不清他俩什么关系了。 怎么有下属胆敢拿上司开玩笑的? “就这样吧。”陈敬喜招呼造型师可以走了,他则是转着车钥匙,要送梁平生出发,“梁总,您大人不介意的话,让小的载您一程?” “几点了?” “七点三十。” “出发吧。” 少顷,一辆迈巴赫横翔捷出,所经道路车辆纷纷避让。 陈敬喜一边操着方向盘,一边偷偷打量后视镜中的梁平生。 男人戴着一副盲人眼镜,倚在靠垫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流转的路灯映出他姣好的面容,也不可避免淌过他眼角细碎的皱纹。 陈敬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在他的印象中,自律如梁平生是不会让自己脸上出现一丝褶皱的,然而现在的他早已不抵岁月,是三十七的人了。 他轻轻吹起口哨,吹散多余的思绪。 梁平生倏忽朝向他:“我脸上皱纹很多吗?” 陈敬喜没绷住,笑了:“梁总也在意?” “是有点。” “这么说吧。就算你现在老了,放眼整个淮海市也能排得上鼎鼎有名的美男子。”陈敬喜拍着方向盘,口吻很是戏谑,“当年《商界》杂志一出,多少的少男少女为您倾心啊。” “敬喜,别跟我贫。”梁平生不显痕地蹙眉,“我寻思我应该不秃。” 陈敬喜算是被他顶好的记性折服了,就随口一谑,梁平生还惦记呢? “是不秃,我开玩笑罢了。” “下次再胡说,我盲杖捅穿你。”梁平生周身的气温骤降,“你明知我看不见。” 但凡梁平生拿得出现在的较真劲对待钢材丑闻,陈敬喜都不会觉得怎样。 陈敬喜真是给他整笑了:比起被人诬陷使用不合规的钢材,梁平生更纠结他秃不秃。 他随口应付:“是是是,下次不会了。” 到了发布会现场,梁平生这边还没来得及下车,一群记者便齐刷刷涌了上来。 聚光灯、摄像头、话筒……应接不暇的设备将迈巴赫堵得水泄不通。 陈敬喜先下了车,给梁平生开门,然后一路掩护他,走上发布会搭好的台子。 工作还没完。 梁平生调整话筒,开始讲话了,陈敬喜还得在旁放风,以防现场出现混乱。 一直咔嚓咔嚓作响的快门补光灯把陈敬喜照得目眩神迷的,他听不清梁平生嘴巴一张一合在讲什么了,光是注意底下的记者如闻到香味的马蜂群不断推进,而高大的保镖们围绕台子手拉着手,像一张网把他们通通挡了回去。 他来回地巡视,一直在提防哪盏晃眼的灯下有人会钻空子,抑或是冲破那张网,把台子给吞没。 大概是梁平生讲了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底下的记者个个打了兴奋剂般,高举起手里的摄影机。 保镖的网快兜不住了,陈敬喜想出手制止他们疯狂的行为,还没抬脚,就见梁平生离开了话筒,站到播音桌边上,捋了捋衣角。 梁平生根本没有给陈敬喜缓冲的机会。 在数不清的聚光灯下,那个清冷、孤傲、甚至显得不可一世的梁平生,面朝黑压压的记者、以及摄影机背后无数实时观看的观众,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第16章 动摇 “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该批不合规钢材确经本人审批放行。因交付期限紧迫,本人指令下属继续使用,最终导致这一难以挽回的局面。” 陈敬喜的下巴颌在微微颤抖。 梁平生逐字逐句说着他根本不能理解的话: “基于此,本人宣布,立刻召回并拆解所有在产的智能船舶,造成的损失由我本人个人资产承担。” “同时,本人梁平生,引咎辞去一切职务。梁氏集团将全权交由陈敬喜先生代理。” “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梁氏必将走出低谷,重建辉煌。” 他?他吗? 陈敬喜一时失语。 频频交错闪烁的快门大抵是晃了他的神,他很明显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重感。 脚分明是踩着红毯的,却有什么箍着他的脑袋想要扯断他的脖子。 “啊。”陈敬喜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节。 他双手捂住脖子,就好像真的受伤了,不断退到台下。 发狂的人群没能注意到他的异常。 陈敬喜钻过保镖围成的网,挤过发紧的人潮,逆着他们不断奔跑,一直跑到偏离发布会的地方。 在无人的绿茵道上,他攥着被汗浸透的衬衫前襟,蹲在地上。 心跳得好快,胃袋也像只气球不断膨胀,怄气。 那个拽着他脑袋的力量不减反增,叫他只敢双手双脚撑着草坪,利用转移的重心与之抗衡。 陈敬喜感到强烈的眩晕。 稍许,四散的人群带来捷报,为他混沌的头脑注入一丝清明。 陈敬喜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错事。 作为梁平生的助理,就这么丢下上司跑了,未免太不成体统。 于是他又操纵轻盈得不像自己的身子,掉头返回。 先前热闹的发布会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捡垃圾的大爷挑着麻袋在捡纸屑与塑料瓶,还有方才围成圈的保镖,吆喊着拆解已经卸了红毯的台子。 梁平生早已没了人影。 去哪了? 但这不是陈敬喜该关心的。 他心下空茫,什么想法都只是匆促掠过,捉不住一点。 他的身子则像装了满满一抔空气,无目的地乱飘。 飘了三圈也没见到梁平生。 陈敬喜神使鬼差飘进一家便利店,挑了三瓶冰啤和一包万宝路香烟,结了账。 再出来,彻骨的冷风滋醒了他,使他的后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陈敬喜呆呆瞧着怀中的啤酒和香烟,不知道怎么会买它们。 买都买了。陈敬喜索性在广场找了处空地,喝起酒来。 发布会选址在偏远的郊区。 这里原是一块湿地,后来被改造成公园,若是上午与下午倒还有些人影,入夜就变得分外萧条。 第21章 因为没多少人住在附近,要不是梁氏发布会定在这儿,钢材丑闻满天飞招来不少吃瓜群众,只恐这里会更加寂静。 陈敬喜隐没在夜色中,静静地抽烟,喝酒。 离他一步之遥有瓶没喝完的橙汁,瓶口滴着甜水,招来不少蚂蚁。 陈敬喜把抽完的烟头拧在里面,熏得蚂蚁们绕道而行。 他痴痴地笑了。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醉了,往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就跟那瓶橙汁一样。 天气尚未转暖,沁凉的地面散发着寒意,渗过薄薄的西装,使他的鸡皮疙瘩都躲了起来。 陈敬喜惝恍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浓重的墨色就像一方无边的砚池,任何色彩落入其中,都会被它瞬间浸透。 他觉得自己也正被吃人的墨色所吞噬。 这种感觉太令他恐惧了。无论他身体力行,有多大的能耐,都抵不过那像幽灵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虚无。 他连抬手遮住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墨色将他彻底吞没的一息,他迷迷糊糊想起了梁平生。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梁平生是在哪说出这番话的? 他好像是在哪条巷子,低着头,一边抚摸他手背上的淤青,一边告诫。 他怎么了? 陈敬喜忽然忆起被他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 那是一段他现在想来都窒息、堪称炼狱般的高中生活。 他高中就读市里最好的学校,因为家境优渥,被几个舍友合谋敲诈勒索。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起初选择了纵容,谁知他们变本加厉,几乎将他的生活费全部占为己有。 正当他忍无可忍,准备奋起反击,却因为身体孱弱,被摁在地上,揍得浑身是伤。 最开始,陈敬喜忍不住将遭遇告诉了父亲陈松海,陈松海心疼得不行,就给老师塞红包,要老师们多担待。 哪想老师们明目张胆的偏爱又引起同学的反感,他再次被揍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这一次,倔强的性子犹如一针一线缝上他的嘴,他不愿再向他人寻求帮助。 在学校,他独来独往,避人耳目行动,但这也避免不了水杯里被加粉笔灰、填卡笔莫名其妙消失、校服上被写侮辱词…… 他想,他能忍,只要熬过三年高中,他就能得到解放,永远与他们别过。 他不愿让父亲瞧见自己受伤,放假拿着藏在鞋垫下的零星生活费,逃进网吧,夜不归宿。 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陈敬喜在脏乱差的网吧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隔壁小情侣发出下流的叫声,没有风扇的包厢闷热得虫子都飞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要害痨病了。 昏昏欲睡之际,晦暗的视野中出现了梁平生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 “陈敬喜,起来。” 无需陈敬喜求助,梁平生便拉了溺水的他一把。 梁平生不知怎么买通当地一帮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梁平生让陈敬喜站在旁边看,末了,递给他一根水管。 “怎么解恨,你就怎么来。”梁平生对他说。 可他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以绅士的风度,说着冰冷得能冻死人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陈敬喜扬起水管,狠狠挥向了他们。 一棒,接一棒。 铁与肉交戈如此沉闷,连求饶都被压得密不透风。 血溅到脸上的刹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梁子哥,我做的对吗?” 梁平生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笑。 陈敬喜记起来了,梁平生就是在那条巷子里,递给他水管,抚摸着他淤青的手背,对他说的那句话。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他怎么就给忘了。 那时候,陈敬喜快爱死梁平生了。 他的梁子哥。 只有他知道真实的梁子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才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润儒雅。 他自地狱来,只是套上现代人温良谦恭让的皮罢了。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看到梁平生面朝无数聚光灯,揽过不属于他的罪责,鞠躬道歉的时候,陈敬喜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陈敬喜撑着眼,烟熏得他鼻子好酸,是什么黏黏糊糊粘在他的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界。 巨痛慢慢侵蚀了他的心脏,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 “哈哈……哈哈哈……” 是该高兴吗?毕竟他报仇雪恨了,梁平生当年搞垮了陈氏,他现在所做的,可不及他的分毫。 但为什么心那么痛呢? 陈敬喜又想起以前的梁平生,一副傲雪凌霜的样子,腰板是那样的直。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在澄清他没有做过的事,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为什么要低下头,向那帮嗜血成性的豺狼深深鞠上一躬?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不是您对我说的吗? 漆黑的夜色把一切都浸得软趴趴的,再坚硬的心也无法避免被泡发的命运。 人走茶凉,只留下发布会结束后的满地狼藉,红底白字的横幅被踩得污秽不堪,连同写有梁平生姓名的席牌一同染上鞋印。 陈敬喜独自坐在席下,一瓶酒接一瓶酒地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呛得止不住咳嗽。 此刻,空旷的广场杳无人烟,他的心灵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茫。 忽然,什么都想不到了。 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呜咽,泪水流到嘴里,咸涩极了。 夜幕像涨潮的海浪往天际冲去,冲散了发布会上潮热的人群,直把他们冲回各自的蟹壳去。 剩下形单影只的行人犹如深海中的蚌壳,他们内心空洞产不出珍珠,只匆匆丢下一个孤单的剪影,便彻底隐于黑暗了。 在依稀开过几辆车的马路上,停了一辆迈巴赫。 临近迈巴赫的地方,不知何时归来的秦火急急忙忙接过男人递来的盲杖,扶持他上车。 陈敬喜摸索起来,摇摇晃晃向他走去。 “喂。梁平生。” 梁平生的面目被浓重的夜色浸得失去了轮廓。 他像个睡眼惺忪的人,兴许是短时间接受太多采访,此刻难掩疲惫。 秦火见到醉醺醺的陈敬喜就冒火:“是你?陈小少爷,是你害得梁总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秦火。”梁平生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听到陈敬喜的声音,他勉强打起了精神,一边疏离地招呼,一边向他伸出手去: “敬喜,不管怎么样,以后你就是陈总了。” 陈敬喜不语。他指间还夹着熄灭的烟,没有去握梁平生的手。 “祝你前程似锦。” 梁平生抛下最后一句话,抽回了手,准备钻进车后座。 就在这时,陈敬喜猛得一拽他的大衣。 梁平生身子一斜。 飞舞的大衣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陈敬喜踮起脚尖,半闭着眼,吻上他的唇。 第17章 继任 梁平生踉跄,被迫抵在车顶上,与陈敬喜接了个情迷意乱的吻。 陈敬喜捎着浓重的烟酒气,一一舐过梁平生的上颚、舌沟与牙龈,然后卷起他木讷的舌尖,吮吸着,想要连根吞下。 梁平生偏了偏头,避开陈敬喜挑起的攻势,于是陈敬喜湿润的唇瓣从他脸颊上擦过,带出一条水渍。 “秦火。” 无需命令,秦火便了却梁平生的心思,绕得离他们远了些。 梁平生扳过陈敬喜的肩,将他推上迈巴赫,紧接着单膝跪上垫子,带上门。 陈敬喜还不清醒,凑过身子,仰着脸,却被梁平生抵住了唇珠。 梁平生眸色黯淡,原先用发胶固定的碎发因方才一番折腾垂落在帘前,加倍模糊他俊朗的容颜。 “有男友了,还向我讨吻吗?” 他冷淡的嗓音宛如一盆冷水,霎时浇醒了陈敬喜。 那蒙蔽了他理智的醉意转瞬间荡然无存。 陈敬喜睁着晶亮的眼,大概这辈子从未那么清醒过,清醒到他只要忆起刚才的吻就恨不能自刎。 “梁平生。” 他望着梁平生没有一丝爱欲的淡漠面孔,心中除了懊恼便是自惭,怨自己醉酒时分流露出的软弱。 怎能动摇到向梁平生索吻呢? “当然。我现在没有要谴责你的意思。”梁平生在陈敬喜旁边坐正,与他维系着不多不少一个坐垫的间距,“既然你来了,我想与你交接一下工作。” 令人发指的冷静。 难以想象梁平生在俩人缠绵后还能谈论正事。 第22章 陈敬喜哑然失笑。 “其一,你现在是陈总了,公司的重担都落到你肩上。”梁平生语气温和了许多,“但是,敬喜,你不用慌,此前我已将要务一件件托由底下人去做。因此,你在我的位置上,顶多签几份合同、以公司代表身份出席重要场合,没有特别繁琐的任务。” 语罢,他顿了顿。 “其二,秦火是能切实帮助到你的人。” 朦胧月色中,秦火斜倚着不断闪烁的红绿灯,插兜踢一个小石块。 梁平生接着说:“秦火他跟了我十多年,在造船业算是老资历了,懂的自然都懂。你有什么难处,问他就好。就是让他替你操办,你也尽管放心。” 陈敬喜又向秦火看去,后者恰好转过头来。 男人敦厚憨实的长相一看便知一根肠子通到底,放在影视剧中,大概就是对老爷忠心耿耿的二把手。 “其三,我对钢材事件不予追究,且会以个人资产承担后续拆解、报废所造成的损失。”梁平生又泠然道,逻辑和思维都非常清晰。 但是,他做了个令陈敬喜百思不得其解的决定。 “为什么不追究?”陈敬喜如连珠炮似的质问,“梁平生,你分明知道整件事是我干的。是我隐瞒钢材有瑕疵,是我泄漏梁氏机密,最后也是我把事情闹大的,你为什么不追究?” 梁平生只是凝望凄白的月色,不置可否。 陈敬喜被气笑了。 他垂眸,盯着别在梁平生袖角的翡翠袖扣,忽然萌生了想要扯断它的荒诞念头:“梁平生,你真以为这样做就能赎十年前的罪吗?你以为只要你让步,甚至让渡整个梁氏,我就会放过你吗?” “这是你的想法。”梁平生仍旧淡淡道,“我无权干涉你的想法,我想做的、所能做的,仅限于此。” 陈敬喜冷冷笑了一声。 此刻,他觑着梁平生茫昧的轮廓线,怎么也无法理解向他索吻的冲动了。 梁平生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假惺惺的,像极了年轻时拿子女出气、晚年又良心发现反过来讨好他们的老人。 陈敬喜只觉得厌恶至极。 “你说完了?”即便感到厌恶,陈敬喜除了咧开嘴回他一个讥笑,也没有更多表示了,“说完了,我能走不?” 梁平生拉下窗,喊秦火:“秦火,开车!” 自发布会当晚和梁平生在迈巴赫内促膝长谈以后,陈敬喜就再没见过他。 次日,他代替梁平生,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梁氏集团新总裁。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陈敬喜烧向了钢材。 钢材事件因他而起,每每触及这个话题,他心中都会涌起莫名的负罪感。 正因如此,他对待质量不合格的钢材,态度比任何人都极端。 他要求召回所有正在投入生产的智能船舶,不管是否使用有问题的炉批次,通通进行拆解、销毁,然后召开招标会,以绝对透明的方式遴选新的钢材供应商。 这个举动极其博眼球。 按理说,若只是召回某一炉批次的船舶,抑或是不召开招标会,仅仅循着白名单寻找新供应商,过程都会省事许多。 但陈敬喜恰恰选择了最麻烦的解决途径,就像在证明他有多么在意梁氏的名声似的,他还要把记者们聚到一起,要他们亲眼见证不合规的钢材被重新熔炼。 因为事情闹得太大,政府监管部门和船级社也介入了。 陈敬喜煞费苦心地自证清白,招致下游船东们的不满。 一些客户以梁氏违约在先为由要求撤单,一方面是怀疑陈敬喜能力不足,无法经营好公司,另一方面是在趁局势不稳定捞好处。 陈敬喜接连几天与他们周旋,在秦火的提议下,修订一些有关后期维护优惠的协议,让利保单。 其实依秦火意思,下游的心思也很好懂。 首先撤单对于下游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毕竟不合规的钢材已经销毁,梁氏并未违反实际的合同条款。船东没有站得住脚的撤单理由。这样一来,梁氏有权没收船东全部的预付款,这笔预付款占船价的百分之三十不等。 其次,一旦被法院认定无故撤单,船东会留下信用污点,今后再做买卖,哪怕跟别的造船厂,也会变得很困难。 综上所述,撤单意味着需要付出与梁氏正面抗衡的代价,相较于委婉接受陈敬喜提出的优惠协议,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道理虽如此,可真跟船东交涉起来又麻烦得多。 陈敬喜不得不碍于人情世故,推杯换盏好几轮,直到客套话磨得耳朵都起了茧,才说服他们在优惠协议上签了字,挽回一桩桩生意。 期间,无论是将已经投入生产的智能船舶拆了重做,还是重新召开招标会、做台账、挽回客户,陈敬喜不是待在公司,就是辗转于不同的商务场合。 他总算明了梁平生为何会把公司当家,当现实分秒必争,忙得他焦头烂额的时候,睡在公司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陈敬喜睁眼就是干活,沾枕就是睡觉。 就像被谁暗地里改写了底层代码,置于工作online,现在的他听到电话铃声,接通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对方,而是自我介绍。 在总裁办连过五宿后,陈敬喜凭借与生俱来的聪慧,摸索中不断进步,逐渐平息了满天飞的钢材丑闻。 待风声渐息,梁氏内部决定举办庆功宴,庆贺危机解除,同时欢迎新上任的梁氏总裁陈敬喜。 陈敬喜站在致辞的台子上,手里没有稿子,痛痛快快地声明:“感谢梁氏每一位同仁的努力,正是因为有你们在,才化解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该事件全部责任在前任ceo,梁平生,是他一时犯了糊涂,执意要求员工使用有瑕疵的钢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让坏人有了可乘之机——” 底下有人小声地嘀咕:“但是,究竟是谁把不合格品处置表透露给外界的,到现在还没查清……” “——心怀鬼胎的人层出不穷。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梁氏出了卧底,而在于如何应对。就好比这场闹剧中,有人见风使舵,也有人坚守岗位,做好本职工作。倘若每个人都能勤勤恳恳为公司,那么即便有人包藏祸心,也抓不到漏洞,无法损害到公司的利益。” 陈敬喜握紧了拳头,昧着良心,一字一句说道。 “他在说什么?可笑。难道不是因为梁总出面背锅,他才能安然无恙吗?” “这个陈敬喜是哪里冒出来的人?” “我记得梁平生是以个人名义出资填补智能船舶拆解造成的损失吧,跟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觉得,以咱们对梁总的了解,他这人心细如发,公正不阿,怎么可能催进度要求下属用烂钢材呢?” “而且媒体报道完全把他刻画成一个暴君,若不是我司职员,很可能就因为这篇报道断定梁总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了。” “我觉得可能是潜伏在梁氏的卧底泄漏机密的同时又添油加醋了吧?” 职员们悉悉索索的交流完全盖过陈敬喜的声音。 他捏着话筒,倏忽将它举高,然后重重砸在木板搭成的台子上。 轰—— 簌簌—— 话筒捎带一连串破音滚到台下,于是在座的各位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他们的目光中有困惑,有愠怒,还有不以为意。 陈敬喜挺直了背,只觉得总裁一职实在徒有虚名。 开个屁的庆功宴。 瞧下面的人,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刻薄,这刻薄宛如刀锋,笔直地剜着他。 他偏要迎刃,撕开矫饰的和平。 于是陈敬喜扯开嗓子,用未经扩音的音量,铿锵有力道:“今后,梁氏重工将改名,陈氏重工。” “你疯了吗?这是梁总的心血,臭小子你才坐镇几天,就妄想打肿脸充胖子了!”心直口快的材料部部长拍案而起,满脸都是愤怒,“我看就是你搞的鬼!那天我去总裁办,你嘴上敷衍让我接着用烂钢材,手里头把我往外推。谁不知道你心里有鬼!?” 他的话引起一阵喧哗。 交头接耳的人更多了,连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职员也接连倒向对抗陈敬喜的那一方。 不怀好意的目光如雨后春笋飞快地增长。 而他仍旧沉着嗓子,就像梁平生一样,冷静应对接二连三冒出的质疑。 “是,我是说过,我传达的是梁总的意思。可是您呢?您即便有异议,后来也没有找过梁总。”陈敬喜眸色一暗,“依我看,钢材事件您恐怕难辞其咎吧?” “你——” “今天是庆功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我要说的就那么多。希望大家能够和睦相处,我作为新上任的ceo,是真心祝愿公司能够勇渡难关、重振旗鼓的。” 语罢,陈敬喜下台,捡起台下的话筒,放回原来的架子上。 第23章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的掌心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因为握过话筒,变得滑溜溜的。 天知道陈敬喜此刻有多么难受。 他不善于撒谎,更别说硬着头皮圆谎了,今天庆功宴上他是头一遭。面对材料部部长的恶意,他根本没有招架的底气,所做的回应,像是在模仿他理想中的梁平生。 如果梁平生碰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会这么做。 陈敬喜凭借所谓的直觉,就这样磕磕撞撞,瞒天过海。 久违地回到家。陈敬喜还没进屋,就听到客厅传来湿冷的嗓音。 声音的主人较以往变了个大样。 “你已经五天没有回我消息了。” 任竟成垂着头,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完,没吹干。 他的脚边横七竖八散落着空酒瓶,甚至还有瓶子破裂留下的玻璃渣,反射出凄然光华。 “五天了。陈敬喜。你一刻也没有想起过我吗?” 第18章 出轨 陈敬喜才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和任竟成面对面聊过天了。 发布会当夜, 梁平生宣布卸任,陈敬喜喝得酩酊大醉, 回来跟任竟成打了个照面。 他那时不在状态,不管任竟成问起什么,满脑子都是和梁平生接的那个仓促的吻,所以嗯嗯啊啊敷衍只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任竟成应该是看了新闻,知道陈敬喜接手梁氏了,所以没有追问,而是让他好好休息, 养精蓄锐。 谁知那一夜休息换来的是五天的疏离,之后的陈敬喜索性住在公司, 家也不回了。 “是我太纵容你了吗?陈敬喜, 你现在家也不回了。”任竟成露出一个称得上狰狞的笑容,看得出他很想挤一点善意,可惜办不到,“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好意思,真的忙忘了。”陈敬喜扶额, 显得很是疲惫。 他确实累得够呛。 庆功宴就足以吸干他的精力了,现在回来又要受任竟成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我很累,现在要去洗个热水澡, 睡会儿。” “陈敬喜,你连抽空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吗?!” 任竟成高大的身子向陈敬喜飞快地倾斜,害陈敬喜左脚绊右脚,跌进沙发里。 陈敬喜瞅着与楼梯之间遥远的距离, 再嗅到任竟成身上散发的酒气, 现出被置于死地的绝望神色。 他非常清楚被任竟成缠住的后果是什么。 任竟成恐怕会把他折腾得下不来床。 可是他还要上班啊! 感受到男人喷洒在侧颈的鼻息,陈敬喜顺从地闭上眼睛, 嘴上却喃喃:“我是真没有那个力气,任竟成,你放过我吧。” 男人怔了怔,支着靠枕,撑起半身。 压迫肌肤的那股热浪忽地被拉远了。陈敬喜睁开眼,只见到任竟成那双混沌的瞳仁,淫邪且阴冷。 他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如此深的恶意,哪怕是对待仇人也不为过。 “陈敬喜,你真以为你能经营好那么大一个公司吗?” 陈敬喜一愣:“什么意思?” “你哪来的自信?凭你爹办了个造船厂最后破产来的自信吗?”任竟成话到一半甚至笑了出来,他亲昵地扯去陈敬喜的领带,“趁我最近忙,你们都说了什么?梁平生丢下个烂摊子,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解决得了吧?” “任竟成。我回家是要休息的,不是听你说教的。” “休息?”任竟成勾起唇角,逼人的酒气倾泻而出,“就算不在这儿,你在别处,也能休息。” 他倏忽掐住陈敬喜的脖子,一手撩起他的头发,迫使他隽秀的眉眼通通暴露出来。 陈敬喜能够清晰看到任竟成太阳穴凸起的青筋,他眼白里游弋着血丝,像爬行的蛇蝎。 “在梁平生怀里,你照样能休息。那我算什么?” 陈敬喜握着他的手,使劲往外掰:“犯什么神经啊你,给我松开!” “你以为我不知道梁平生为什么把公司给你吗?因为你俩早就有一腿了,梁平生拱手让渡公司,就是为了哄你开心。” “放狗屁!”陈敬喜暴怒,“我差点累死!” “对了,我怎么就忘了,梁平生是你的心上人。”任竟成左右手开弓,纹丝不动桎梏着他,“那我是什么?是你有事想不到我,没事就来逗一逗我,是你的钱包,你的情人,把饭喂到你嘴里的保姆!是你需要我就可以用到我,不需要我就一脚把我踢开!” 陈敬喜使劲挣扎,仓皇中碰到酒瓶,将其狠狠踹开。 只听“嘭”的一声,酒瓶冲向墙壁,粉碎的玻璃碴子如天女散花反弹回来。 这声巨响瞬间吸引了任竟成。趁他分神,陈敬喜挣开他的魔爪,一拳砸在他脑壳上。 “任竟成,我根本不想跟你吵!是你逼我的!” 这拳的力度可不小,若是砸在他的胃,早叫他把胆汁给吐出来了。 任竟成捂着受伤的部位,蹲在地上,半晌没动静。 正当陈敬喜准备近身查看他伤势时,任竟成哈哈大笑着,眯起一只眼,恶狠狠剜着他:“我该叫你什么?陈总?” “……神经病!” 陈敬喜转身上楼,怦然关上门,于是他俩之间一触即发的火花蓦然熄灭,屋内再次变得冷冷清清。 阿拉斯加毛球轻轻钻出小窝,蜷缩在床边,等陈敬喜洗完澡回到房间,他便跳进他的怀里撒泼打滚。 陈敬喜撕了一包狗条喂它吃完,毛球叼着橡皮球,扒拉他的膝盖,想要和他一起玩。 他摸着它的头,难掩疲惫地哄着:“明天好不好?” 毛球听不懂陈敬喜的话,但能敏锐察觉他低落的情绪。 它用爪子勾着球,找到一处温暖的角落卧着,不闹腾了。 陈敬喜关了夜灯,渐渐沉入梦乡。 还没睡踏实,席梦思连同整个人下陷,被一股酒气所覆没。 来者并不关心他的睡眠,磨蹭着被褥,急于囊中取物。 他猛然惊醒。 “任竟成!” 任竟成一个劲道着歉:“我错了。小喜。我不该对你说那么过分的话,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说了什么? 陈敬喜犯昏,没注意任竟成说了什么,任竟成还在自顾自道:“我只是很担心。担心你走了怎么办,我再也见不到你怎么办。” 陈敬喜没力气跟任竟成掰扯了,更别提任竟成还借此打扰他本就稀缺的睡眠。 于是他脚一蹬,踹在他的大腿上:“滚!” 明显感到身上的人一僵,迅速从他的胸口褪去,于是那股令他窒息的浊气也随门扉的闭合渐渐消散了。 次日,陈敬喜赶着上班,一边系领带一边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往狗碗里洒了把粮,发现毛球吃得不急,于是一个回神,想起任竟成。 他该不会已经喂过了? 昨晚被他一踹,任竟成好像没回房间睡觉,客厅的沙发凌乱,明显能看到被人躺过的痕迹,原先散落在地毯上的空酒瓶与玻璃碴子也被扫干净了,就好像从未有人在那酗过酒,抓着他恶语相加似的。 明明说好要接他上下班的,任竟成直接抛下他跑了。 陈敬喜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他既不感到失落,也没有怨气,相反,有一丝心虚。 望见任竟成失望的面孔,他就会想起向梁平生索取的吻。 他是如何撬开梁平生的唇齿,流连其间的,尽管只有秦火见证了这个吻,陈敬喜也觉如芒在背,仿佛任竟成同样目睹了现场。 其实,不需要任竟成指摘,陈敬喜自个儿门儿清:他已经出轨了。 但不重要。 陈敬喜紧紧攥着拳头,告诫自己:被职员敌对了,不重要;被指责出轨,不重要。 他只有一个目的,报复梁平生,除此以外,他别无所求。 但是在上午,材料部部长的辞职函送到他面前时,陈敬喜还是忍不住松动了把关情绪的阀门。 他波澜不惊的表象瞬间裂开一条缝,无数由己发起的责难从这缝中刺穿他的肉/体,将他蹂躏得粉碎。他手抖得不行,捏着辞职函的右手需要左手按着才能翻页,睁得涩痛的眼睛简直看不清上面究竟印了什么。 嗒,嗒。 泪水何时模糊了纸张? 陈敬喜没有印象了,他撑着额头,觉得自己好累,怎么就接手了这个烂摊子,纯粹是自作自受。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倒卖公司,把烂账丢给一个精明的商人去算,他怎么扛得起这个重担呢? 被任竟成说中了。 他经营不好梁氏这么大规模的公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色厉内荏硬撑着。 没了梁平生,总裁办变得十分寂寥,开着的窗透进习习凉风,吹散陈敬喜的刘海,现出他眼尾着上的一抹淡红。 他趴在桌上,忽然很想念梁平生。 梁平生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是他,面对诸多怀疑,人才流失,他会怎么挽回? 第24章 陈敬喜擦干泪,不再自怨自艾,至少现在,他得自己拿主意。 首先材料部部长既然递交了辞职函,他就得调任其他人补上这个位置。 但是他对公司下面的人事安排还不够熟悉,既然梁平生说秦火可以信任,他想征求一下秦火的意见。 陈敬喜调整好情绪,给秦火发消息,不一会儿,秦火风风火火闯进总裁办。 尽管发生过不愉快,秦火也没有对陈敬喜心生芥蒂。 他一五一十,保证会让人事部介入调整。 “对了,你知道梁总最近怎么样了吗?”陈敬喜装作不经意问道,“我想去见见他。” 本以为秦火会像上次一样冲他发怒,指责他在钢材事件上耍阴招,没想到秦火很是愉快就接下话茬。 “如果秦小少爷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载您一程,带您见见梁总。”秦火说。 无精打采的陈敬喜瞬间开朗起来:“他现在在哪?” “他在望海路有一套商品房,住在那。” 看来梁平生之前住在公司只是图方便,实际名下应该有好几套房子。 陈敬喜跟秦火约好下班去见他一面。 他着实心浮气躁,想着见梁平生一面能静下心来,毕竟梁平生给他的感觉就是从容,淡泊,像一尊大佛,天塌下来都不怕。 忙完一天的工作以后,秦火开着陈敬喜的车,载他到了望海路一栋商品房附近。 这里是望海楼房价最贵的地带,视野宽阔,风景绝佳,基本以跃层为主,一套户型三四百平方,拿下一套千万起步。 除却房子,物业费也是极高的,物业的服务到了近乎谄媚的地步。 陈敬喜跟着秦火走门厅,迎宾招呼他们签字,脸上的笑容快堆出猪皮一样的褶皱。 “这套房子梁总很早就买了,住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卷包袱去公司住了。”秦火解释,“梁总认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加深他的孤独感。” 孤独? 陈敬喜嗤之以鼻。 像梁平生这样的人,居然会害怕孤独么? 他坐拥万千财富,功成名就,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此时,华灯初上,烟波万顷,入夜的海边格外的寂寥,自高楼放眼望去是无垠的瀚海,不见彼岸踪影。 海潮不断拍打礁石,空灵的涛声穿堂疾驰,给所经之处抹上咸腥的海盐。 秦火刷开了指定套房的电子门,梁平生正背对门,坐在落地窗边的一个懒人沙发上。 他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歌。 面前是漆黑的墨海。 陈敬喜悄然靠近,摘下他的另一只耳机,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双臂交叉搭在沙发靠背上,循着梁平生的视线,远眺。 耳边是一首节奏舒缓、听感类同新古典的indie pop。 配合着涛声,鼓点循序渐进,像是在倾诉无人能知的忧愁。 “a lonely man a lonely house. a lonely point of view.” “the time i waste the nights alone our life is out of view.” “you said we had time but i don’t see that anymore.” 梁平生忽然转过头来。 陈敬喜倚在懒人沙发侧后方,俯低了身,所能接触到的极点是梁平生的唇。 暧昧在两人之间游走,犹如一只不断被吹胀的粉色气球,濒临极限后怦然炸开。 无人幸免于它的爆炸。 梁平生温和地开口,分明不包含情色意味,质感却是黏腻的。 有几个气音,纯粹勾引人似的。 “敬喜,你找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19章 纠结 陈敬喜恍然像是回到了青春。 每逢放假回来, 他都能与梁平生共处一小会儿,有时他们就这样谁也不说话, 安安静静地坐着,或是看同一部电影,或是听同一首歌,陈敬喜偶尔会点评作品,梁平生总是微笑着倾听,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段蒙太奇切片的愉快时光。 它不再给予他温暖, 而是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口,扎出一个汩汩流血的洞, 令他一旦回忆起来就隐隐作痛。 耳机里切了另一首歌, 这首不同于刚才那首,倘若说前一首歌曲的和弦还透出几缕渺茫的希望,那么这首采用了大量的回声做底噪,营造出一种徘徊于都市的颓废色彩。 “oh baby california your love is so gorgeous.” “and i hope i can afford you.” 陈敬喜垂眸,扫到梁平生膝间摊开的书, 不同于先前他所看到的那本,梁平生已经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如今看的不知是哪本。 “你在看什么书?”他仍然读不懂盲文。 “《百年孤独》。” 陈敬喜略有耳闻:“魔幻现实主义的鼻祖?” “你说得没错。” “你能读懂什么?” 梁平生谈及文学就换了张面孔, 完全没有含糊其辞的态度:“敬喜,我不是为了读懂才去读书的。” “那你读什么?” “试图唤起一丝感性,或者说,在前人的脚印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陈敬喜评价:“难以理解。” 梁平生不再就这个话题延伸, 而是问:“我给你的读本, 你读完了吗?” “我烧了。” “看来你有几分秦始皇的影子。” 梁平生大概是在调侃,可他的模样太正经了, 惹得陈敬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平生。”陈敬喜懒洋洋歪在他的肩头,“你再教我盲文吧。” “这回我可不会再把书借你糟蹋了。”梁平生一副言出必行的样子,想必对陈敬喜烧书的怨念不小,“如果你真的想学,可以购买我上次借你的书,照着盲文表先啃下来。” 看到梁平生吃了瘪闷着一肚子气不吭声,陈敬喜实在忍不住想逗逗他。 趁梁平生在看书,他拨弄他耳鬓的碎发,时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时而捋散它们,使它们沿着梁平生眼尾飘曳,一直弄得梁平生分了心,转过脸来。 “陈敬喜,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陈敬喜才注意时间,早就过了该吃晚饭的点,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 “不回去。” 梁平生问:“你家里那位不介意?” 陈敬喜也懒得遮掩:“跟他吵架了。” 梁平生稍怔,即刻缓过神来:“怎么回事?” “他真的好啰嗦。我几天没理他,他就一副要吃了我的样。” 话音一落,如铅重的沉默渐渐漫了上来。 见梁平生迟迟没有反应,陈敬喜便趴在沙发后沿,勾手去夺他怀里的书,不料被他摁下乍现的半截白皙腕骨。 随即,传来梁平生富有磁性的嗓音,他紧捱着陈敬喜,亲昵如情人私语,叫陈敬喜不受控整个儿陷进柔软的沙发。 “陈敬喜,你喜欢他吗?” ……什么? 陈敬喜一时觉得是要翻个跟斗,他身子张得跟弓似的,脑子一下就宕机了。 鼻子倒是很灵,能闻到梁平生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檀香味。 可能是助眠香薰。 陈敬喜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啊,我,我不知道。” 梁平生蓦然抽手,于是陈敬喜也跟着抽回了手,避退三分。 他体内的热血迅速往头上涌。假若梁平生看得见,便能发现他的双颊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 该死的。 刚刚一瞬间,他又感觉自己是要栽了。 陈敬喜恨不能给自己掌掴,怎么梁平生随便碰一下他,他小腹就酸了? “不喜欢,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梁平生追问。 也许对梁平生来说,看不见是一件好事,他看不见他在动摇,所以可以一直追问下去。 但是,对他陈敬喜呢? 陈敬喜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任竟成失望的眼色,叫他心都裂成了一瓣瓣的,他不是故意要让他失望的,但不回淮海,不报父亲的仇,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他一直以来饮恨过活,若叫他不再与梁平生纠缠,他做不到。 可一旦近了梁平生的身,便好似走火入魔的科学家钻研黑洞,被敲骨榨髓都算好的,自己都扭曲得不像自己了,一会儿爱,一会儿恨,往事全被勾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想扫除脑海中任竟成颓然的身影,可惜做不到,越是想打消后顾之忧,任竟成的身影便越是鲜明。他桎梏着他,低垂的睫下溢满了痛楚。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帮了我很多,那天是在逃跑的船上,他向我告白,我为了报答他,就同意了他的告白。” 陈敬喜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答应任竟成的告白,情绪占很大一部分。 那天,他在港口以死胁迫梁平生放他走,人生仿佛坠到了谷底,任竟成在逃跑的船上甲板和他一起吹风,告诉他,他一直都爱他,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与他共度余生。 第25章 陈敬喜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任竟成的告白的? 他当时已经麻木了,任竟成的告白,在他看来怎样都好,于是他自暴自弃似的交出了自己。 他就没慎重考虑过和任竟成的未来。 如果当时告白的不是任竟成,是随随便便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像任竟成一样将他从梁平生的禁锢中解救出来,他照样会献身。 现在被问起“爱他吗”,陈敬喜没法回答。 不爱,显得他很冷血;爱,他说不出口。 “这几年他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东奔西走,一直是他照顾我。” “你应该为自己考虑。”梁平生点评,“如果这段关系让你不舒服,你有权提出分手。” 什么时候轮得到梁平生在这大话连篇了? 陈敬喜眼中的迷茫顿时消散。 他露出深恶痛疾的表情,好像碰到死物一样:“梁平生,你什么时候那么为我着想了?” 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当初就不该软禁我,更不该害我的父亲。 见到梁平生这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样子,陈敬喜打从心底里感到不爽。 他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梁平生的戕害占了很大原因。 “我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梁平生说,“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 “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陈敬喜冷笑,“那钢材事件怎么说?你明明可以揭发我。” 但你又装得像个圣贤。 “因为我赚得够多,早就想退隐了。”梁平生合上书,放在他和沙发扶手之间的旮旯里,“你暗中作梗,我顺水推舟。无论你是否陷害我,我都会卸任,否则也不会早早就把杂务交给底下人去干,落得一身轻。” 陈敬喜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他怎么蠢到以为梁平生是想要赎罪才把公司让渡给他的? “但是,你接手公司,我觉得挺不错的。当年你父亲破产我难辞其咎,如今以这种方式偿还,也算是一件喜事了。” 陈敬喜听完,从嗓子眼里挤出冷笑:“是,太好了,如你所愿,对吗?” 把这么大的公司让给他,不闻不问,仍然翘着腿念书,这是陈敬喜想看到的吗? 不,他希望梁平生越痛苦越好。 陈敬喜最开始算计他,就是为了让他感受到不亚于自己过去的痛苦,而不是正中梁平生下怀,帮他轻松抖掉肩上的重担。 简直是弄巧成拙了。 害他白白愧疚,痛苦。 “如果你还是不痛快,可以继续报复我。”梁平生像是拿捏住他的心理,就这么用稀松平常的口吻把他的心事道明了,“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这是你该问我的吗? 陈敬喜本就窝着一团火,这会儿被梁平生点着,当场炸了。 他压抑着满腔怒火,字字掷地有声:“我要你痛苦。” 梁平生偏过头:“如果说我现在就很痛苦,你会放过我吗?” “不。”陈敬喜冷冷道,“你问我这样的问题,说明还不够。我也不够狠,你也不够痛。这不是…不是能够明码标价的问题,梁平生。” “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所谓的复仇,要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陈敬喜真是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 天呐,他是不是太善良了,居然还给他提问的机会? “这不是你该问我的问题。”陈敬喜直起身,准备离去。 梁平生喊住他,眸色暗沉:“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我不打算回去。” 陈敬喜抛下一句话,扭头去找秦火了。 刚才他让秦火避了下嫌,秦火现在正蹲在楼道刷手机。 见陈敬喜原路返回,他又站了起来,原本平整的西装因为蹲了太久,折出许多痕来,看着没有往日的干练了。 “陈小少爷。” “秦火,帮我买一些贴身衣物和日用品,今天我要住在梁总家里。” “是。” 时候不早了,让人出门买日用品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陈敬喜忽然觉得一时的决定有点对不起秦火,但秦火毫无怨言,真是出了名的忠心,一接到命令,不管多么刁钻,都给它做得漂漂亮亮。 不出半个钟头,陈敬喜收获了满满一袋子什物,有牙杯牙刷毛巾拖鞋等等,应该是在附近商超买的,秦火还给他挑了内裤和睡衣,尺寸都照着陈敬喜买的。 至于秦火为什么会了解他的尺寸,说来话长,十年前,陈敬喜被梁平生软禁在海景别墅,连套子都是秦火去买的。 十年过去,秦火还是没忘干净。 陈敬喜嘀咕着秦火能不能别把细节记得那么牢,抱着满满一个袋子回到梁平生家。 梁平生仍然坐在懒人沙发里,跟嵌进去了似的,哪怕听到陈敬喜的脚步,也没有回头。 陈敬喜哗啦啦地把一塑料袋提到茶几上:“梁平生,你房间在哪?我要睡你床。” 第20章 疤痕 梁平生的卧房朝阳。偌大的房间里, 除了一张大床与一只床头柜,别无其他。衣柜的漆像是新的, 里面空空如也,令陈敬喜怀疑梁平生究竟还是不是人类,怎么可以连衣服都没有。 陈敬喜翻塑料袋,本意是想挑出毛巾睡衣去洗漱,没料想还翻出一盒大号避孕套。 他额角猛得一抽。 秦火要不要那么贴心?连尺寸都跟姓梁的对上了。 不止梁平生的卧室,就连浴室,除了浴架上挂着洗脸巾和脚布, 其余地方都干净得像个五星级酒店。陈敬喜还特意翻了下牙膏,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可以想见梁平生卸任以前确实没住在这儿过, 要不是卸任以后继续住在公司有些不妥,他估计真没打算搬到这儿来。 那他买房子作甚?这地块的房价可不便宜。 陈敬喜一边腹诽梁平生的奢靡,一边打开喷头冲澡。 洗完澡以后,他裹着柔软的睡袍,舒舒服服, 打算去倒一杯热水喝。 结果就是陈敬喜在厨房捣鼓了半天都没见到热水壶。 “热水壶呢?”他很不悦地冲梁平生喊。 梁平生回:“没买。” “你还是人类吗?水都不喝。” “储藏室有一箱矿泉水。” 真就不是人类,奢侈到天天喝冰冷的矿泉水。 陈敬喜心知肚明他的体质洗完热水澡喝冷水绝对会拉肚子,于是打消了喝矿泉水的念头, 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刷起手机。 也不知道手机是不是装了窃听器,刚才他在跟梁平生讨论盲文, 购物平台就给他推盲书。 陈敬喜搜了下, 还真有《老人与海》的盲文读本,于是下单, 地址直接填梁平生家。 下完单,他一丢手机,直接沉入梦乡。 估摸是水土不服,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 他先是梦到已经梦过无数遍的逃亡路,大脚步地冲海里奔命,任由上涨的海水像章鱼的触手将他拉入深渊;再是湿漉漉地披着任竟成借他的外套,听他激情告白,然后嘴皮子不受控地说“可以”;最后又莫名其妙梦到与毒贩的角逐,一把军刀笔直地在他肚皮上画了一撇,紧接着霓虹流转,人声鼎沸,白晃晃的医疗灯照进他的意识,却照不明他的视界,他被浊流不断冲刷,越坠越深。 叮—— 心跳监护仪的鸣笛使他喘了一大口气,醒了过来。 绵实的睡袍此刻湿得能挤出水,黏腻得让人难受,但现在脱了,一受凉就会感冒,于是陈敬喜又把湿透的睡袍搂紧了些,就这么忍受着闷热,走出卧房。 好家伙,梁平生还坐那。 该不会是死了? 陈敬喜上去,趿拉着拖鞋尖顶他的肘:“醒着吗?” 梁平生秒回:“醒着。” “还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解释,“然后就睡不着了。” “我看你当务之急不是找眼科医生,而是得雇个心理医生。” 陈敬喜本意是想嘲讽,没想到梁平生反应挺大的,当即抓住他的脚踝,害他失去平衡差点滑了一跤。 梁平生扭过头,与保持踢腿动作的陈敬喜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还醒着?”梁平生问。 “你这房子有问题,我鬼压床了。”陈敬喜悻悻然道,“有闲钱装潢不如请个道士做做法事。” “梦到什么了?” “你怎么连别人的梦都要打听?” “因为我已经不会做梦了。”要是常人讲这话,指不定带点顾影自怜的意思,可是梁平生的口吻却很稀松平常,“我只是好奇你会做什么梦。” 陈敬喜呵呵一笑:“扫你的兴,做的不是春梦。” “比如?” “比如港口你把我逼到绝路。” “还有?” “还有……”陈敬喜抽回自己的脚,撩起睡袍。 虽然肚子上的伤已经不痛了,但往日的阴影还时不时带给他幻痛,他现在就觉得肚子挺疼的。 第26章 “被毒贩捅一刀,差点挂了,就搁那救护床上要死不活听心跳监护仪滴滴滴的响,特别吵。” 梁平生沉默片刻,向他伸出手去,却只能寻到他的腿弯。 他大概也觉得失态,于是停下了摸索:“给我看看好吗?” “你瞎,看不见。” “那,摸一下?” “……” “……” 陈敬喜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梁平生,你神经啊?” 梁平生坐正了:“那就算了。” “唉。”陈敬喜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什么。 他走到梁平生跟前,单膝下跪,撩起衣衫,然后捉着梁平生的手,主动贴到自己肚子上。 “给你摸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明显感到梁平生颤栗了一下,就像误触了什么圣物,他的神情变得很虔诚,很庄重,他就这么专注的,指尖慢慢攀升,顺着陈敬喜肚子上的疤,一路抚到了他肋下那个经由手术缝合明显肿起的小块,在上面停留了许久,像在理解什么。 然后,他的手顺着陈敬喜的掌心滑走了,陈敬喜觉得他的手很轻,有着丝绸般的质感,明明滑走了,却带不走分毫的重量。 他怅然若失,迟迟不能释然。 衣衫下被抚摸过的肌肤很快火灼过般烧了起来,陈敬喜眼皮跳得很快,连带着心脏也在疯狂鼓动,耳朵也像被堵上了一样,只能听到胸腔里的心咚咚咚地跳,近距离下,梁平生的唇瓣宛如抹了蜜,红得发亮,蛊惑他想要啄上一口。 就一小口。 于是陈敬喜抓住梁平生适才抽走的手,将它贴在胸口,仰起脸,吻了吻那片一直在蛊惑他的薄唇。 梁平生低垂着眼睫,没作抵抗。 这个吻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完全是浅尝辄止,陈敬喜大概就是一昏头,在即将撬开梁平生唇齿前有个声音悬崖勒马喊住了他:你还要这样沉沦多久? 他倏尔一睁眼,又把梁平生推了开。 两人面面相觑很久,梁平生发话了:“我不知道摸一下你的疤还有嘴可以亲。” 陈敬喜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啊,是啊,我想后半夜,你能听到我的春梦故事了。” 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陈敬喜索性把气都撒在梁平生身上,也不知道气什么好了:“你干嘛还不睡觉?” “其实失明以后,我就再也做不了梦了。”梁平生破天荒聊起自己,神色很是温柔,这是陈敬喜从未见过的,关于梁平生敞开心扉的一面,“就好像一滴墨侵染了世界,然后,我坠到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四面都是墙壁。” “……” “看不见。”他喃喃,“原本在扑棱,但是一直以失败告终,渐渐地,也不想再听见了。” “梁平生。”陈敬喜忍不住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应该恨我。 你不应该…… 不应该露出这样寂寞的神色,和我一起沉沦。 那是不对的。 “为什么呢?”梁平生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对陈敬喜笑了,“大概是刚才摸到你的疤,我好像能够看见了。” “看见你的苦痛,你不为人知的过去,你的挣扎,与你的偏执。” “不可以,你一定要恨我。”陈敬喜从齿间挤出一句话,眼角止不住地抽搐,快要哭出来了,“你说的,要我一辈子,仰望着你,备受煎熬。” 他何曾不在煎熬。 他又何曾不是仰着头,一直在注视着他。 如果事态重演,没有过去那些变故,梁平生没有写下那本日记,没有让他看见,陈敬喜指不定现在已经扑进他的怀抱,如痴如醉地汲取他的气息。 可惜没有如果。 陈敬喜遏制着将要溃堤的悲伤,语无伦次:“你要恨我,一直到死,所以我要你知道……哪怕我喜欢过你,并且现在也喜欢你…无法控制我对你的喜欢……我还是会一以贯之地报复你,把过去的疼痛一一清还,折磨你,摧残你,直到你承受、承受不起……” 梁平生不再朝向他,而是面朝寂静的城市,对他说:“我等着。” 陈敬喜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倒头就睡。 后半夜,那些惨痛的过去不再纠缠他,他梦到了一个新的场所,应该是厨房之类的,线条抖动失了真,蜡白色泽有似铅笔画,斑驳的日光撒在梁平生肩头,为他镀了层金边。 男人背对他,埋在洗碗池里;陈敬喜走过去,从后抱住了他。 “今天中午吃你最爱的番茄炒蛋。” 陈敬喜抱着他,像是很害怕他下一秒会消失,收紧的关节用力得筋脉暴出。 “陈敬喜?”梁平生调过脸来,他的眼睛都被脏污抹去了,只有那片殷红的薄唇,仍然在翕动着。 陈敬喜呆呆注视他,不受控地说:“我恨你。” 此言一出,梁平生的身影跟着景物失了真,就像一团拢不起的烟雾。 陈敬喜每重复一次“我恨你”,他便透明了几分。可陈敬喜仍然发了疯地想要搂紧他,最后,男人像一抔细沙,从他指缝中簌簌溜走了。陈敬喜只抱得住自己,蹲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不断强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中,流着泪睁开了眼睛。 醒了。 陈敬喜坐起来,捂着眼睛,显得很颓废。 他不得不承认,他还喜欢梁平生,喜欢得不能自己,梦里全是他的身影。 多么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啊。 他掐着指腹,不断起誓,他一定要报弑父之仇。他要梁平生承受不亚于自己的伤痛,夜夜在愧疚中以泪洗面。即便他仍然爱梁平生,即便梁平生表露出一副想要赎罪的模样,他也不会停下复仇的脚步。 陈敬喜起来简单洗漱后,出门前看到梁平生仍然坐在那个沙发上。 即便什么也看不见,梁平生仍然面朝着渐次苏醒步入工作节奏的淮海。 “我走了。”陈敬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喑哑道,“再见。梁平生。” 第21章 侦探 陈敬喜之前在社交平台刷到过一个直播间, 博主专门直播豪门狗血戏码。陈敬喜私下找他,得知博主就住在淮海市, 且博主还赠送了陈敬喜一张电子名片,名片正中央印着他超大的名字,凌岚,下面留有一串电话号码,还有四个字母,entp。 entp是什么意思? 陈敬喜业余搜了下,叫什么荣格八维的, entp被调侃眉毛哥,热衷搞事情。 跟凌岚的人设确实对上了。 凌岚喜欢吃瓜, 哪里有瓜他总是第一个尝鲜, 他做自媒体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吃瓜欲望。但不得不说,他的业务能力也相当强,那帮豪门子弟为了打遗产官司,天天找他做私家侦探,要他查三亲六眷谁有私生子、老头子是谁害死的、谁掉包了药、谁成了家还在外头养情人等等。 只要给够钱, 凌岚就能顺藤摸瓜搜它个底朝天,最后还能借直播大肆炒作,赚得盆满钵满。 陈敬喜打他的电话, 简单说明来意,凌岚很爽快地与他约好私下会面的时间。 上午,陈敬喜签签合同,旁听了几场会议, 有秦火给他打点, 他干活轻松了许多。 下午,赶在和凌岚会面前, 他重新整顿了一番仪容仪表。 陈敬喜现在代表集团的形象,与人会晤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即便是以个人名义约见的凌岚,他也必须展现出大方得体的一面,毕竟这关系到凌岚会不会接下他的委托。 现在康司棋那儿断了联系,陈松海的死因难以考究,也许像凌岚这样的私家侦探能起到破局的关键作用。 今非昔比,现在的他背靠陈氏那么大个公司,职掌财务大权,相当于置备了与人谈判的筹码。 两点整,凌岚如约造访。 他梳着飞机头,休闲西装墨蓝底,进入总裁办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这地方可真够空的。” “陈先生吗?”凌岚坐到陈敬喜对面的皮椅上,翘起腿来,很是松弛,“我也到过不少公司,但像你们这样一个总裁办公室就占整层楼的,基本没见过。” 还不是因为梁平生奢侈,钱多的用不完。 陈敬喜在心里默默吐槽,递给凌岚一份整理过的材料。 凌岚翘着二郎腿,粗浅浏览一遍,丢回桌上。 “啥意思啊?”凌岚问,“看不懂,你给解释一遍呗?” “意思就是,我已经查到梁平生跟我父亲的死有直接关系了。” 凌岚摩挲下巴:“我不懂,就一个七百五十万的流水,难道能定他的罪吗?” “不止如此。”陈敬喜说,“他还在日记上写了他恨我、恨陈家,我没有看错,是他的笔迹。” “他为什么恨你们?” “因为嫉妒。” “不可能。”凌岚斩钉截铁道,“像淮海这种现代化城市,可不是你们一家独大,比你们富裕的人家多得是,为什么偏偏嫉妒你们,不是别人呢?再者,要是真跟你材料上写的一样,你父亲陈松海乐善好施,怎么会跟梁先生结仇?” 第27章 “我需要你调查清楚的就是这部分。”陈敬喜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梁平生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他的过去是怎样的,他一次没跟我提过,我不知道怎么查。” “嘿。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他严刑逼供吗?” “不是。”陈敬喜说,“如果你查不了他的背景,就先放放。先查十年前康问鼎车祸的肇事车主,我之前跟康司棋聊过,他提起他父亲是想卷走陈氏一部分钱,赃款还没到账,人就出车祸了,他怀疑跟梁平生有关系。” “康司棋的话可信度是多少?”凌岚好整以暇歪着头,拿笔在纸上画着圈,“你材料里说,他跟你聊完就失踪了。这样的人可信吗?” “他能把父亲的死期精确到具体的时分秒,我觉得他一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陈敬喜解释,“因此我怀疑是梁平生把他藏了起来,不让我再联系他;而且我发现梁平生还派人跟踪我,要人汇报我的情况。” “陈先生,你逻辑里有个巨大的漏洞。”凌岚毫不客气地点明,“梁先生既然不想让你得知当年的真相,就不该把梁氏这么大的企业交给你。新闻我也看了,梁先生在台上可是干脆利落声称要把公司交给你的。” “他是为了赎罪。” “既然是为了赎罪,就没必要强迫康司棋跟你断联。”凌岚反诘,“你不觉得矛盾吗?陈先生。根据你撰写的材料,他对你摔文玩掐他脖子都没追究,说明他对你的事都持以消极的态度,怎么可能因为你和康司棋见面第二天就让你俩断了联系呢?说不通啊。” “……” 陈敬喜一时呆若木鸡,估计真没想到这一步。 凌岚继续接着说:“说不定他就是摸准了你的性子,雇佣你,故意让你查到七百五十万的流水,好继续查他,把他搞进监狱里去,那么他把康司棋调走干什么?自相矛盾。” 陈敬喜这才缓过神来,大概是脑回路重新接上了,他变得毫无头绪,听凭凌岚的分析:“那你认为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康司棋第二天会注销号码?” “你现在只盯着梁先生一人,有没有想过,除了梁先生,还有很多帮凶散布在淮海各处,暗中窥伺你。”凌岚说,“既然当年陈氏破产让每个股东都揩了油水,也许你爹的死就不是一人干的。” “那,顺着康问鼎车祸的肇事车主去查,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但是话说回来,康司棋为什么不这样干呢?”凌岚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既然他像你说的,对他爹的死耿耿于怀,他为什么不早点揪出肇事车主?最恨肇事车主的是他才对吧?” “……” 凌岚身子前倾,捻着指尖不存在的灰,故弄玄虚地压低了语调:“有没有一种可能,康司棋也得到了什么好处?在你约他出来之后,有个人突然发话了,告诉他:不行,你不能见陈敬喜。接着逼迫康司棋注销了号码,让他躲了起来?” “……也许…可能…嗯,你说得在理。” 老实说,要不是有凌岚条分缕析,陈敬喜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凌岚的话确实给了他新的思考角度,他开始怀疑凶手不止梁平生一人,也许当年陈氏破产所有坐收渔翁之利的股东们都是帮凶。 但总归得有个坐镇指挥的元凶。 若不是梁平生,会是谁呢? 他父亲明明没有惹任何人。 陈敬喜陷入了沉思。 这时,凌岚聊起最近炒得热火朝天的豪门八卦:“陈先生,你知道祁家吗?” 陈敬喜回过神:“知道。” 祁家是淮海市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商,淮海新盖的房子,十套里有六套有他们的股份。 最近圈子里关于祁家遗产争夺战的形势愈演愈烈,据说祁家老头子连遗嘱都没立就死了,丢下万贯家产,导致祁家人直接撕破脸,又争又抢。 长子说他照顾老头子最多,理应给他多分些;二儿子不干了,翻旧账,指责大哥年轻的时候占了父亲多少好处,要求遗产得四六开,他拿大头。 可真到分配的时候,房子、股票这些玩意跟实打实的钱又不一样,怎么都匀不平。 偏偏这时候又冒出一个人,拿着亲子鉴定书,自称是老头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要求也分一杯羹。 这不,彻底闹翻了。 陈敬喜知情的就那么多。 哪料凌岚也掺和了这事。他说:“其实祁家大哥找过我,说祁老头子是被人谋害的,让我查清幕后黑手是谁,他怀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我就顺着这条线去查嘛。结果你猜怎么着?果然不是好东西。里面的关系网我就不详细展开了,反正那私生子买通了医院的护士,趁老头子紧急住院,掉包了药,二甲双胍换成地尔硫卓,老头子就这么心力衰竭死掉了。” 陈敬喜懵了:“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凌岚砸吧着嘴,很享受自述战绩的过程,虽然陈敬喜并没有多崇拜他,但他自我感觉好极了:“就是,随便跟你聊聊,让你知道我平常都在干嘛,我有多……呃,厉害。” “是挺厉害的,否则我也不会找上你。”陈敬喜承认凌岚有着过硬的实力,因为那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以外,“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定梁平生的罪。报酬由你定,按市价来就行,或者你要多一点也可以。” “我可不愿止步于此。”凌岚耸肩,“除了梁先生,我还要把害死你父亲的真凶一个个揪出来,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算是满足我的探索欲。” “可以。” “我要价也不高,一千万吧。” “……多少?”陈敬喜眉心一跳。 这叫要价不高?把他卖了都不值一千万。 “雇我做事,起价就是一千万。”凌岚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算盘珠子快迸陈敬喜脸上了,“陈先生,你这案子属于无头的悬案,涉及范围广,人员复杂,查起来特别麻烦。我这个要价可不高。你想想,雇我查案,比那些顶着上头压力匆匆结案的刑警…当然我不是说警察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么,太负责了,要是接了你的委托,我就干到底。你想想,人生在世,能有几回碰上这种落在自己头上的大案,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的,要是能查清楚多好。一千万,之于你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不,就是大数目。”陈敬喜直言不讳,“我没有这个钱。” 凌岚一下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他估计是脑筋一转自己想通了,转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是空有一家公司,没钱对吧?” “你说得对。我个人资产顶多买辆宝马。”比如尘封在公司车库那辆宝马740。 凌岚嘿嘿一笑,搓着手,老猥琐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教你怎么把梁先生的资产转移到你名下。我想他是很有钱的。再者,他也算你的弑父仇人嘛,我觉得这样做并不过分。” “你说。” 凌岚的建议正中陈敬喜下怀,他正愁不知道怎么进一步报复呢。 倘若能把梁平生的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那么梁平生未来需要购置什么,都得经过他的同意,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梁先生在发布会上不是说了嘛。以个人资产承担智能船舶召回导致的损失。你就去找他,让他签一份资产管理协议,声称只有这样,代理的你才能动用他的资产补上亏损,但是呢,他又看不见,你把合同换成全权委托不可撤销的信托协议,他签了,资产就归你管了。” 好主意。 陈敬喜不得不感慨凌岚真是见多识广,前些日子他被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折磨得精疲力竭,完全没心思为复仇出谋划策,别说想法子剥夺梁平生的经济命脉了,能熬过来都不容易。 凌岚见陈敬喜听进去了,欣欣然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 “那么。陈先生,回见。等你处理好一切,我再带着合同来。” 送走凌岚后,陈敬喜上网检索信托相关知识,其中有种信托非常契合梁平生的情况。 梁平生的失明大概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需要盲杖才能出行,而且他自述世界像堕入黑暗,这种属于一二级残疾,有残疾证。 陈敬喜想着找一个专业律师帮忙会比较好,毕竟他这方面知识储备还是不够。 他第一反应是找任竟成,但是一想到任竟成上次向他释放恶意,讥讽他“经营不好公司”,他不由心生抗拒,不想再让他插手自己的事。 思来想去,还是找别人吧,但朋友圈里又没有精通法律的人选。 于是陈敬喜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从公司关系入手,看看有哪些持牌信托公司与陈氏有合作。 他以公司的名义,找到淮海一家有名的信托,跟其中一名律师交涉,当晚就拿到了残疾人信托协议。 然后就是去找梁平生签字了。 陈敬喜回到梁平生家已是深夜。 第28章 梁平生这厮居然还在懒人沙发上躺着,陈敬喜开始担忧起他的精神状态。 失明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 还是说抢走了他的公司,他就无事可干了? 陈敬喜觉得后者更有可能,毕竟他早十年就知道梁平生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梁平生好像就无事可干了。 劝他签协议,还得劝他多出门,哪怕是打麻将,别待会儿老年痴呆真的丧失自理能力了。 陈敬喜从储物间搬来一张小板凳,把协议摊在板凳上。 梁平生听闻动静,微微偏过头,有些疑惑。 “你在干什么?敬喜。” 陈敬喜打消不安,强颜欢笑着,主动去握梁平生搭在一旁的手。 梁平生的手很冰,仍然轻得像丝绸一样,没有丝毫的重量。 “梁平生,你不是说要以个人资产承担船舶召回的损失吗?但我现在没有你的资产支配权,我需要你签一份协议,将你的资产暂时交给我管理。” 梁平生面朝他,沉默了很久,陈敬喜觉得他根本就不像个盲人,哪有盲人拥有那样深邃的眼神,好像能够洞穿他的一切邪念。 陈敬喜另一只手握着笔,捏得笔杆上尽是汗。 许久,梁平生叹了口气,摊开掌心,意思是叫陈敬喜把笔给他。 “给我笔。我签。” 第22章 分手 待梁平生签完字, 陈敬喜试着提议:“梁平生,你该出去走走。” “你说得对。”梁平生应得挺快, “我明天约了个朋友,跟他叙叙旧。” 说实在的,陈敬喜觉得自己与其说是梁平生的眼科医生,不如说是他的保姆。 “晚上你想吃点什么?我来做饭。”陈敬喜问。 从前,陈敬喜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家里根本轮不到他下厨。但历经家道中落,在军队服务了七八年, 陈敬喜到底练就一套基础的生活技能。 梁平生感到诧异:“你来做吗?我本意是想点个外卖。毕竟家里没有调料,也没有米。” “有锅, 调料和米可以买, 简单的番茄炒蛋盖浇饭还是没问题的。”陈敬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番茄炒蛋,难道是因为梦的缘故,“自己做比点外卖要干净。” “那就劳烦你了。” 梁平生欣然答应了。 于是陈敬喜先用手机下单大米,鸡蛋,西红柿, 以及油盐糖酱醋之类的调味品。 不看手机还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任竟成跟个伥鬼似的追着他连发数十条消息。 任竟成:小喜, 为什么你还不回家? 任竟成:你还在介意我之前强迫你吗?我下次再也不酗酒了,能够原谅我吗? 任竟成: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 光标在输入框中频频闪烁,陈敬喜敲敲打打一行字,终是删了个精光。 下完食材和调味品的单, 他就把手机盖上, 不再理会。 他不明白,和任竟成的关系怎会僵持到这般田地。过去的十年里, 他们虽有小吵小闹,最后总能和平收场,没有一次像现在,冷战到快要撕破脸。 难道是因为梁平生?只要一提起梁平生,任竟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色厉内荏的,生怕陈敬喜受到梁平生的煽惑而离开他。 但话又说回来了,其实任竟成的怀疑没有出错。 近距离接触梁平生的陈敬喜确实经常动摇,屡教不改的吻就说明了这一点。 陈敬喜不太想理会任竟成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闲着无聊,陈敬喜取了一本梁平生看完的书,信手翻了起来,虽然一页都读不懂,但是他还挺好奇的。 等食材和调味品送达,陈敬喜发现他网购的书也到了快递站,于是他拿完食材,先煮饭,又去楼下取快递。 取完快递回来,发现梁平生不知何时进了厨房,正在摸索着,起锅烧油。 陈敬喜吓了一跳,上去就把他推开。 见煤气灶的火在可控范围内,他长吁一口气,大声呵斥:“你干嘛!找死啊?!” “我来帮忙。” “不需要。”陈敬喜,“你又看不见。” 梁平生也不急,慢而坚定地解释:“其实这个厨房是专门为盲人设计的。” 陈敬喜才看到岛台上放着两盆备好的食材,一碗是已经打散的鸡蛋,一碗是切成丁的番茄块。 应该是在他下楼拿快递的时候,梁平生自个儿料理好的。 陈敬喜承认梁平生能够自理了。 他又环顾厨房,发现在各个开关、按钮处都有类似盲文的凸点贴纸,操作台上有一块多功能切菜器,上面挂着水珠,梁平生刚才应该就是用它切的番茄丁。 “虽然你能帮忙,但是我还是不建议你进厨房。”陈敬喜态度软和下来,“毕竟火还是蛮危险的。” “那我就在这陪你吧。” 陈敬喜一边把油烧旺,一边腹诽梁平生干嘛那么体贴。 梁平生依偎在岛台,双臂环胸,朝着他,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勾勒出他锐利的下颌线,他的眉目在那张清癯的脸蛋上格外的出挑,一如既往的缱绻而长情。 俩人挤在狭小的厨房,一言不发,唯有翻滚的热油噼里啪啦作响。陈敬喜一时错觉,现实竟与惝恍的梦境高度重合,仿佛下一秒梁平生又将化成一缕烟,悄然飘走。 陈敬喜忽然感伤。 如果没有父辈的变故,他能否像现在这样,放下纠葛的爱恨,与梁平生挤在一个厨房里默默依偎着彼此,做上一顿家常饭菜,看一回寻常的落日呢? 答案是未知。 当下的时空,他永远都不能忘却梁平生给他的伤害。 须臾,饭煮好了,陈敬喜将炒好的番茄炒蛋倒进盛满米饭的盘里,端上饭厅。 他的屁股刚沾上椅子,就猛的回过神来。 然后气笑了。 他喵的! 他给梁平生做什么饭啊? 他不是要复仇吗?还做饭给他吃? 陈敬喜脸上的淡定快绷不住了。 梁平生没察觉陈敬喜的异样,只管舀了一勺品尝咸淡,末了褒扬他:“敬喜,没想到你做饭挺好吃的。” 陈敬喜:“啊,是啊。”这是断头饭了,梁平生你尽管吃吧,我再也不会做饭给你吃了。 “刚才你去楼下拿了什么快递?” “杀你的凶器。” “……” “骗你的,《老人与海》的盲文读本。” “是嘛。”梁平生微微一笑。 他笑得可神秘了,让陈敬喜颇为不爽。 “我学习盲文可不是为了你。”陈敬喜努力澄清,结果越描越黑,“而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梁平生:“我很期待。” 算了。陈敬喜放弃解释了。 饭后,梁平生主动提出收拾,陈敬喜随他做了。 他拆开快递,查看里面的书籍。没有破损。商家还很贴心地附赠了一本盲文表指南。 盲文的基本单位是“方”,每个方由六个凸起点组成,分为左右两列,每列三个点。左侧从上到下依次为一、二、三点,右侧从上到下依次为四、五、六点。通过一至六个点的不同排列组合,共可形成63个编码字符,代表字母、数字或符号。 目前国内实施的《国家通用盲文方案》,采用双拼表,由声母、韵母和声调组成,一个字占用三个方,分别为声母点位、韵母点位和声调点位。 陈敬喜一贯开始某项工作就会废寝忘食。 他抱着书研读了一晚上,次日到公司又抽空读了好久,这才算渐入佳境。 上完一天班,陈敬喜又回到梁平生家。 梁平生不在,大概是出门见朋友了,陈敬喜也懒得烧饭给他吃了,整得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一样。 想到梁平生家没有热水壶,陈敬喜花他的钱下了个单。 再没有热水壶他真的会被渴死的。 顺带晚上的饭也用他的钱承包了。 他点了一份鸡腿饭,给自己点的,让梁平生吃桌板去吧。 然后陈敬喜继续伏案研究起盲文。 大概过了十分钟,外头响起门铃,陈敬喜套了件立领牛仔夹克,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开门。 陈敬喜:“我的鸡腿饭——” 咔。 巨大的外力将门狠狠撞开。 天旋地转间,陈敬喜被这股外力顶到墙上。 任竟成眸色黢黑,沉沉地瞪着他,似窝着一团怒火。 他几近咬牙切齿,发狠地挤出一句话:“陈敬喜,你现在风流了,连家都不回了。” 陈敬喜不喜欢被人强制的滋味。 借着任竟成的蛮力,他轻巧一个侧身,用右臂打掉他抵着他胸膛的手,轻松挣开他的桎梏。 “任竟成,你怎么来了?你来这干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 就这片区的戒严程度,入口处没有登记信息休想进来,访客光是自报家门还不够,还得说清楚探访对象的住址。 第29章 任竟成是怎么追到这儿来的? 任竟成没有回答他如连珠炮的问题,被挣开以后就径直冲进客厅。 他上上下下地张望,翻箱倒柜,把茶几上的文件、书籍、报刊通通扫到地上,纸类的也就算了,连梁平生的茶具都不放过,直接一个挥臂任它们噼里啪啦碎成齑粉。 陈敬喜跟着他追进屋里,任竟成开始搜梁平生的卧室,首当其冲的就是秦火上次买的一大袋什物。 陈敬喜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制止,一盒大号避孕套就跳到任竟成手中。 任竟成的脸要有多黑就有多黑。他流出一个冷笑:“这是什么?” 陈敬喜用手盖住眼,不愿接受事实。 任竟成把避孕套扔到陈敬喜身上:“陈敬喜,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叫什么?叫出轨!” 他又讥讽:“我说呢,几天不回我消息,和梁平生逍遥是吧?” 陈敬喜虚弱地反驳:“不,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既然不是我想的那样,就证明给我看!”任竟成勃然大怒,拆开套子,取出一只。 他把陈敬喜抡到床上,单膝跪上,开始解皮带:“不如就在这里做,告诉姓梁的,谁才是正主!” 到这份上已经顾不上情面了,陈敬喜不再犹豫,沿袭军队传下来的格斗术,一只手伸到任竟成脑后,拽着他的头发,然后另一只手戳向他的眼睛。 在听到他一声凄厉的哀嚎后,陈敬喜屈膝一顶,将他顶下床去。 “滚。”陈敬喜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言简意赅。 本以为任竟成会抽手,没想到被戳到失闪的他像个蛄蛹扑过来,抱住陈敬喜的小腿,就像害怕他会突然离去似的:“陈敬喜,今天在挽回你之前,我是不会走的。我非得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爱人。” 爱人? 陈敬喜闭了闭眼,声音先于意识冒出嘴巴:“任竟成,我们分手吧。” 腿上的人停止了蠕动。 陈敬喜低头,看到一张从未见过的狰狞面孔。 任竟成的表情管理已经失效,他瞪大眼,眼里有惊骇、不解,还有极深的恐惧。 “不…不可能,小喜,你不能抛弃我,你不能因为梁平生……” “就算没有梁平生。”陈敬喜一字一顿告诉他,“单论咱俩,我也无法接受现在的你。” “……” 任竟成的下巴颌轻微颤动,末了无力地靠在他的腿上,再未吭声。 陈敬喜说:“你走吧。趁我还没有拉响警报前。” 任竟成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还是笑:“陈敬喜,抛弃我,你会后悔的,你记着,没人会在抛弃我以后还能好过。” 陈敬喜威胁:“别让我再说一遍滚。” 像是终于接受了失败的结局,任竟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此时外头有了新的动静,玄关响起开关门的声音,梁平生的嗓音先于穿堂风冲进居室。 梁平生:“任竟成,你怎么在我家?” 第23章 崩溃 陈敬喜倚在柜门旁, 夹着一根燃到半截的烟,手抖得像犯了癫痫。 他几欲说些什么, 转而想到梁平生是自己的敌人,纵有再多的伤,也只能打碎了往肚里咽。 无法流露软弱,又无法遏制痛苦,他就只能放空头脑,默默抽着烟,独自消化。 梁平生进屋, 盲杖敲敲打打,最后摸到凌乱的床单。 他脸色一僵, 很快就恢复如常:“敬喜, 这也是你复仇的一环吗?” 烧尽的烟蒂蓦然折断,碎在陈敬喜的食指上,被烫着的他颤了颤,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也随之抻断。 他的眼泪啪嗒就滚了下来。 陈敬喜尝着咸腥的泪水,嘴上不带感情地回应:“啊。是啊。” 失焦的双眼终于聚焦。 男人拄着盲杖, 伫立在床边,正好站在方才任竟成强迫他的地方,于是他的身影愈发可憎了起来。 恰好外面又响起门铃, 陈敬喜掉头,去拿已经送达的外卖。 原本犒劳自己的鸡腿饭,此刻实在没胃口吃了。 陈敬喜把外卖放到餐桌上,近乎木讷地喊梁平生:“我给你点了外卖。你吃吧。” “敬喜。”梁平生又摸着墙走了出来, 不小心磕到客厅一地碎瓷。 他被它们绊了一下, 急忙稳住重心,但茶具的尖角还是割伤了他的脚趾, 梁平生像是浑然未觉,只在意陈敬喜:“你情绪好像不对。” 陈敬喜捂着胸口。他的胸口好似塞进一团海绵,梁平生的质疑与此刻的关心一齐化作无形的气流灌入其中,将它胀满整个胸腔。 他觉得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往里打气,直到它膨胀炸开。 “……没事。”他压抑着,努力想要保持原样。 “发生了什么?” “梁平生。”陈敬喜的声线已经在打颤了,他快要承受不住,“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 “我就是和他在你床上做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不,我……”梁平生茫然朝向绊倒他的茶具,抿了抿唇,终是哑了声。 “你不是恨我吗?那么关心我干什么?” “……” “我好不好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一直盼我落魄吗?”陈敬喜觉得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深渊,他收不住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裂口越撕越宽,最终化作一头巨鲸,将他连骨吞下,他的泪水又涌出眼眶,糊住了视线,分明该示弱,却一直在撂狠话,“话又说回来,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满足了吗?” 盲杖咚得撞在茶几上。 一只温柔不失力量的大手兀然捉住陈敬喜的手臂。梁平生踉跄着,冲他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 陈敬喜挣开他,露出自嘲的笑:“既然你认为我在你床上和他做都能是复仇!那我这么不要脸的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敬喜。” “别再那样喊我了!” 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让我心软吗? 梁平生,你知道我为你心软过多少回吗? 连所谓的复仇,让我于心不安的低劣把戏,在你眼里,都只是顺遂的儿戏。 “是啊,我自甘堕落,破罐子破摔,使出我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是为了报复你!我为了报复你,甚至能跟一个根本不爱的人交往,和他做.爱,一遍又一遍,甚至在你的床上,就是为了让你感到哪怕有一丝丝的痛苦!因为你也和他一样,想跟我做.爱,想要占有我,把我变成你的东西,如果我变成别人的东西,你会感到不快……我、我这个东西……”陈敬喜泪如雨下,“……下三滥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为了报复你,拼命到伤痕累累,现在你满意了吗?听到我的自白,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吧?因为那么肮脏的我,都做到这份上了,却伤不了你一分一毫……” 梁平生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他也在抖:“敬喜,你不要再说了。” “够了。”陈敬喜猛然推开他,摔门而去。 离开梁家,陈敬喜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偏巧小雨落下,砸在他的肩头,洇湿了牛仔夹克。 薄雾像是一条横空降下的轻纱,将层层景物隔开,林立的路灯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灯罩下,空气中漂浮的水汽被映出雪花白点的光泽。 街对面的大海咆哮着,向陡峭的砾石滩掀起潮花,转瞬又退到重重云雾之后,无人回应它的哀鸣,四下空寥好似寂静岭。 在只要露出脸就会被雨丝濡湿的天气,陈敬喜已不知黏在脸上是雨还是泪了。 他在十字路口叫了个出租,报任竟成家的地址。 陈敬喜今天就回去把自己东西全理了,该要的拿上,不要的都丢掉,然后走人。 他要洗净任竟成加诸于他的一切。 然后再不回去。 车内外的温差在窗户凝成一层薄霜,窗外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梁平生握过的地方,其上残存的余温,也正一点一点冷却。 陈敬喜伸出食指,在结成的霜上写下一个miss。 “今天真的好冷,你说对吧?”司机向他搭讪。 陈敬喜笑了笑:“是啊。” 到了任竟成的别墅,任竟成还没回来。陈敬喜自顾自上二楼,翻箱倒柜,能想到的地方都搜了一遍,然后找来一个大塑料袋,装他不要的东西,还有点用的,都装在行李箱里。 自从搬到这里,他就没收拾过私人物品,如今一番捯饬,各种各样的回忆随之涌出脑海。 床头有一只拼好的乐高机器人。 他记得当时很流行乐高,但因为手笨,怎么都组装不好,于是撇下拼到一半的它不管了,是任竟成熬夜替他组装好的。 除此之外,抽屉里还有一副价值不菲的对戒,交往五周年的时候买的。 陈敬喜还记得那是在边境给戍守的特种部队做视光师的时候,任竟成买了一束勿忘我,在战友们簇拥起哄下,脸红到耳根,一手捧着花,一手拿着钻戒,单膝下跪给他戴上戒指。 第30章 陈敬喜盯着对戒看了好一会儿,丢进那个他不需要的大塑料袋里。 还有一盏填满扩香石的香薰灯,是陈敬喜有阵子睡不好觉,任竟成给他买的。 还有可以泄愤的慢回弹大馒头。 还有契合人体工学的眼罩、美国队长联名款头戴式耳机、戒烟糖、祛疤膏……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智商税,但任竟成仍旧乐此不疲地添置这些小玩意。 此外还有家庭急救箱,也是任竟成考虑到陈敬喜性格急躁、容易与人发生冲突所做的未雨绸缪。 陈敬喜收拾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占据了任竟成生活的重心。 任竟成为了他,十年如一日的付出,而他甚至没能给任竟成留下些什么,哪怕是任竟成的生日或者他们的交往纪念日,他也是转头就忘,从未送过一份礼物。 连一件从小摊贩那里随手买来的廉价饰品都不曾有过。 陈敬喜不爱任竟成。 就没有爱过。 陈敬喜直到今天,才彻底从美梦中惊醒。他后知后觉他好像耽误了任竟成整整一个青春。 他动作缓慢而坚定,把任竟成为他购置的小玩意儿一件一件丢进大塑料袋里。 锵。 门外传来动静,来者步履不稳,趔趔趄趄冲进他的房间,捎进一股醇烈的酒气。 陈敬喜抬起头,对上任竟成红得可怕的眼眶。 在看到陈敬喜正在有条不紊收拾东西,任竟成瞬间脱力,噗通,跪在他跟前。 “求你……” “求你,不要走……” 陈敬喜没有见过任竟成哭泣。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他的兄长,且有着不吝于长辈的自尊,在他面前,哪怕遇到天大的困难,他也总是镇定自若的。 但是此刻的任竟成,衣衫不整,头发乱得像枯草,一双眼睛画了眼影一般红,怪叫人怜惜的。 阿拉斯加毛球忽然从任竟成的身后蹿出,舔舐他垂落的手。 陈敬喜的动作没有停,他已经把要丢掉的大塑料袋理好了,里面杂七杂八全是任竟成给他添置的小玩意。 他走了以后,这些东西就用不到了。 他拿来胶带,拧起塑料袋提手,用胶带纸缠上几圈,丢到了一边。 任竟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好歹能看到焕然一新的寝室,于是很卑微地,紧紧抱住陈敬喜丢到一边的塑料袋。 就像紧抓着最后的希望。 “小喜,求你了,留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一直不理我?为什么你执意跑去梁平生那边?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告诉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能不能不跟着梁平生走,算是我求求你。” “让我怎样都行。” 任竟成带着哭腔,发了热病般呓语。感知到他低落的心情,毛球拿出全身的重量托举他。 陈敬喜垂眸,不语,继续理东西。 接下来他要理的是几套常用的衬衫西服,还有换季要穿的毛呢大衣与加绒裤等等。 待他理完,任竟成仍然跪在门旁,呆呆凝望他。 “我只是……想让你…听一听…我的声音……”任竟成已然溃不成军,“哪怕……只有一秒……” 陈敬喜拖着行李箱,路过客房,捡起一只磨牙球,丢给毛球。 毛球扑腾着接过了,低头,专心开始磨牙。 陈敬喜望着抖擞的毛球,轻声默念:“毛球,后会有期。” 接着离开家,关上了门。 第24章 爱恨 离开任竟成家, 陈敬喜一时间想不到去哪。 他不愿回到梁平生那边去,毕竟崩溃时的窘态被梁平生看到了, 陈敬喜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自己太不理智了,居然在梁平生面前自暴自弃,像是为了征得他的关注。 梁平生明明是他的仇人,他怎么能在仇人面前失控? 就这么拖着行李漫无目的走了一阵,陈敬喜又打了个车,这次报的地址是龚述敏上次带他去的酒吧。 那家酒吧他仅去过一回, 如今却像桃花源一般深深吸引着他。 到了酒吧,龚述敏果然不在。吧台的调酒师shaker摇得飞起, 伴随摇壶的节奏, 黑胶音响里飘出一首舒缓的节奏布鲁斯。 当下的时间,来喝酒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一些客人,着装各异,有的穿一条剪了口子的破布, 颇似行为艺术,有的则披着昂贵的毛呢大衣,完全不属于这个季节。 陈敬喜在角落的卡座看到熟悉的身影。 梅方也看到了他, 抬起一只手来。 “陈哥,你怎么会想到来这儿。”梅方喝了一口酒,他无名指的金属戒指在氛围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陈敬喜把行李推到隐蔽处,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 “你酒量不好, 玛格利特度数对于你有些高了。” 陈敬喜点了杯金汤力, 把头转向刷手机的梅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我醉倒那天,龚述敏是真的想捡我的尸吗?” “没有。”梅方言简意赅, 眯起眼来,他的眼睛本来就小,眯着就像一条缝,“他说给你开个套房,让你休息一下,然后他为了避嫌回家去。” 陈敬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因为照他对龚述敏的了解,他也不相信龚述敏会捡他的尸。 龚述敏虽然嘴上没把门,但骨子里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否则在天台,他也不会只表白,而没有趁机动手动脚。 一想到龚述敏被人举报丢了工作,陈敬喜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梅方说:“我想,一定是你那个对象吹枕边风吧。” “他已经不是我对象了。”陈敬喜直言,“我跟他分手了。” “抱歉。”梅方一边道歉一边回忆,“那天晚上我和龚述敏扛着你离开酒吧,你前任就站在外边,眼神淬了毒似的,怪吓人的。他自称你对象,龚述敏不信,以为是人贩子,他就掏出你俩的合照,然后一言不合把你接走了。龚述敏后来还在懊恼,觉得不该轻易把你交给别人,担心你受伤害。” “龚述敏。”梅方抿了口酒,清了清嗓子,“他有时候天真得可爱,遇上喜欢的人,就跟昏了头似的,连去西部支援都是心血来潮做的决定。” “他现在还好吗?” “在西部叫苦连天呢。” “其实我——” “小方!”一声呼喊骤然打断他们的对话,将陈敬喜拉回神来。 陈敬喜抬眼,瞧见来人,愣住了。 这不是那个要价一千万的大侦探吗? 凌岚也看清了陈敬喜,喜形于色:“哟,陈总!” 恐怕没有什么比在gay吧遇见熟人更尴尬的了。 陈敬喜尴尬问候:“你好。” “聊什么呢,我听听。”凌岚一屁股坐在梅方边上,夺过梅方点的酒就喝上了,白嫖人家不算,还要点评他的发型,“小方,我说你理个蘑菇头,坐在这就像颗蘑菇。” 梅方:“我看你像个圆桶。” 梅方转过去看了看陈敬喜:“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凌岚抢在陈敬喜跟前接过话茬,“他是我的大老板。我最近接了他的委托。” “我上次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梅方又问凌岚。 凌岚转向陈敬喜:“陈总方便听不?” 陈敬喜不知道梅方调查了什么,不过凌岚这个态度,大概与他有关。 既然有些关系,听听也无妨。 陈敬喜点头。 “好,那我直接说结果了。”凌岚说,“举报龚述敏的是淮海一家律所的律师,这个人,我想陈总很熟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敬喜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朋友圈里只有任竟成一个律师。 凌岚带来的可谓重磅消息,一下就给陈敬喜炸得外焦里嫩的。 “举报龚述敏的是任竟成?”陈敬喜不可置信,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重复多遍就能得到确认似的。 “是啊。” “你是怎么查到的?” “说来话长,这中间涉及的学问可太多了。”凌岚解释,“首先就是文风,每个人写东西多少带点个人色彩。先通读举报信,再圈出与龚述敏接触的几个嫌疑人,对照他们平时发表的文章,看看谁的文风最接近举报信。” 梅方带点抱歉意味地补充:“因为之前和任竟成见过面,我就跟凌岚提了这个人,没想到真的是他。” “没关系。”陈敬喜心乱如麻。 因为他也曾怀疑是任竟成举报的龚述敏,出于和任竟成的交情,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姑且不提举报信中大部分内容夸大其词,就是一些根本没查证的,也被任竟成写得像是板上钉钉一样。”凌岚举起例子,“比如龚述敏勾引女同事。我的天,哪里勾引了?是女同事对龚述敏有好感,俩人正常恋爱,龚述敏也没有劈腿,被说得好像渣男似的。” 第31章 “行了。”梅方急忙捂住凌岚的嘴巴,鉴于凌岚口无遮拦,再不拦着恐怕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任竟成好歹是陈敬喜的前任男友,总得留点面子。 陈敬喜给了梅方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现在心很乱,一方面刚刚跟任竟成分手,结束了一段长达十年的恋情;另一方面,他发现任竟成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既能把他摁在梁平生床上施暴,又能轻而易举地陷害龚述敏,逼迫他离开公司。 陈敬喜左思右想,怎么都不能承认,这些事会是那个昔日温柔体贴的任竟成干出来的。 他没来由想起和梁平生的一次谈话。 梁平生说“一个人可以伪善的同时坦荡,冷漠的同时狂热”,这话用在任竟成身上也是相同的道理,陈敬喜平时看到的,都是任竟成温柔的一面,他并不了解真实的任竟成,也无意去了解。 于是,就简简单单地将他归类为好人。 他对待梁平生,又何曾不是那么简单? 流转的球灯将陈敬喜罩进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他似月牙的眉,粉红的唇,被灯光切割成无数的色块,恍若一副印象派的杰作。 点的金汤力终于送到陈敬喜面前,柯林杯表面还覆着薄薄的水珠。 “你们说,一个人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 凌岚歪着头思考:“这个程度……很难估量噢,毕竟人又不是菜,调料就那么几种。人心叵测啊。” 陈敬喜忽然觉得自己很复杂,不亚于高考数学压轴题。 他开始看不清自己。 他对梁平生的感情,对任竟成的感情,通通都不能被量化。 那他该靠什么来行动? 如今可不同于在军队里的日子,只需服从,就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那,一个人能不能在恨里掺杂些许真心。” “当然可以啊。”凌岚大方地承认,“我们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不是单一的,爱中可能包含着嫉妒,恨又或许伴随着怜悯。讨厌一样东西,没过多久又喜欢得不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我们曾经热爱的,终有一天也可能成为我们憎恨的对象。” 陈敬喜时常有一种感觉,他在雾里看花,花丛中站着那个男人的身影,无论怎样靠近他,雾气仍然缭绕在他周遭,没法看清他的脸。 那么,之于任竟成,他陈敬喜是否就是那个站在花丛中的人。 陈敬喜开始反思,在与任竟成的关系中,他是不是更自私的那一个,只知道一味索取,而不懂得付出。因此到最后,他走得潇洒,留下任竟成一人面对满地狼藉。正是因为心无牵挂,他才能转身决绝,而任竟成想要从这段关系中脱身,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想,他欠任竟成一个“对不起”。 无论任竟成背着他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都起源于他的真心,他陈敬喜始终对不起他。 因为没有爱过,所以不去了解,所以视而不见,才会有今天。 而对梁平生,陈敬喜的恨里始终包藏着一份爱意。 无论父辈与梁平生有着怎样的纠葛,陈敬喜扪心自问,他永远爱梁平生,爱他深邃的眉眼,清癯的背影,爱他的每一寸肌肤,只要一触碰就能唤醒心中最柔软的那寸。 哪怕他现在坚持要复仇,任凭仇恨疯狂滋长,也无法抵消对梁平生那份最纯粹的爱意。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梁平生怀疑他和任竟成在他床上做的时候,感到强烈的委屈,自暴自弃。 既然如此。陈敬喜想。他要摒弃外界的干扰,待到真正了解梁平生,在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重新审视对他的感情。 爱也好,恨也罢,今后,他要从心做判断。 对任竟成,他一定要找他好好聊聊,结束他们的关系。 陈敬喜沉思着,一杯金汤力很快就见底了。 这时凌岚又托起下巴,露出一副欠揍的表情:“欸。你们说,我是不是特别适合当心理咨询师?要不然我去搞个心理咨询的副业。” 梅方毫不客气评价:“人们一听到你的话就跳了。” 凌岚:“?” 陈敬喜适时动身,拉着他的行李,准备去找梁平生了:“对不起,各位,我要走了。” 凌岚瞪大眼:“我去。你哪来那么大的行李?” “凌岚,我周天有空,我们可以聊聊委托,把合同签了。” 他爽快答应:“行。” 走出酒吧,雨已经停了,一阵凉爽的风拂过陈敬喜的脸颊。 陈敬喜招呼一辆出租,上车,报了梁平生家的地址。 “走吧。” 在他的未来里,一切皆有可能。 第25章 时光 若不是这趟回到梁平生身边, 陈敬喜都快忘了,梁平生被碎茶具割伤了。 他甫一进门, 就见沙发旁攒簇了一地带血的纸巾,梁平生欠着身,徒劳地用纸巾包着受伤的脚,他看不见,因而不知道具体伤到哪了,单是把纸巾当纱布用,在左脚裹了厚厚的一层。 “等一下!”陈敬喜急忙打断他的做法, 搬来小板凳,把梁平生的脚抬高到板凳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 光用纸巾就行了吗?” 梁平生茫然朝向满是血的双手:“抱歉。” “先别道歉了,你有没有医疗箱之类的?” “储藏室有。” 陈敬喜在储藏室翻找半天,才在隔层的角落发现一只落满灰的家庭医疗箱。可见房子的主人自购置以来就没使用过,连缠在箱子上的胶带都没有撕。 陈敬喜三下五除二撕掉胶带,打开箱子, 查看内容物,有碘伏,酒精, 还有医用棉签和一小卷纱布,可以做最基础的清创与包扎。 梁平生的伤确实深,有些已经到皮下组织了,尤其是足弓, 往外翻着脂肪层的黄色颗粒, 附着些青灰色的茶具碎渣。 大概是他着急拉住陈敬喜的时候一脚踩到的。 陈敬喜先用镊子夹着棉花给它一一捋掉,然后拆开碘伏, 浇在梁平生的伤口上。 碘伏一浇,直钻骨髓的剧痛使一向不动声色的梁平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刚要说些什么,陈敬喜握着他的脚踝,一边擦净伤口上的碘伏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不知疼?傻乎乎地就往碎茶具上踩?” 而且也不知道把满地的碎渣收拾一下。 他余光扫到茶几边上的碎茶具,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梁平生下意识道歉,“当时心急了。” “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陈敬喜摇了摇头,甭管梁平生看不看得见,神情都显得十分真挚,“我当时情绪上头了,说了很多气话。” “是我不对,我不该随随便便怀疑你。”梁平生诚恳道,“这点伤没事的,你别费心了。” 都伤到皮肉血流不止了这叫没事? 陈敬喜无语凝噎。 凭借那些年在军队学过的战伤救治术,陈敬喜帮梁平生暂时止住了血,不过,他瞅着那打成八字形的绷带,决定明天送梁平生去正规医院再处理一遍,毕竟战伤救治只管最快速度保命,对保住人的腿,他还是没有把握的。 何况家庭急救箱材料有限,缺乏抗生素药膏。 “明天我让秦火送你去趟医院。”收拾好剩下的器具,陈敬喜又拿来畚斗和笤帚,清扫茶几边上的碎茶具。 梁平生这会儿学乖了,欣然答应:“好。” 清理完茶具,陈敬喜又跪在梁平生跟前,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别处受伤,比如刚才拿一大沓纸巾包脚的时候,他的手有没有割破。 他还没来得及去捉梁平生的手,梁平生便已搭在他头上,隔着陈敬喜蓬松的发丝,那只手轻轻拂过,引起头皮一阵酥麻。 陈敬喜怔住了。 他仰面看他,殊不知此刻的自己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梁平生的抚摸很克制,他只是搭着陈敬喜柔软的头发,将五指埋没发丝之间,顺着发丝的弧度,浅浅捋到脑后,然后再提起,归于原位,如此反复。 似有无数暧昧的泡泡漂浮空中,逐一被点破,使得当下静谧的空间充盈着平平淡淡的温情。 陈敬喜也是有些困了,被梁平生这么摸着头,他忽然打起瞌睡来。 于是他干脆席地而坐,枕在梁平生的膝间,任凭他抚摸自己的头。 皎洁的清辉透过落地窗,洒在陈敬喜一起一伏的肩胛上。他呼吸均匀,半阖着眼,仿佛已然睡去。梁平生不再抚摸他的头,转而轻拍他的背,像个哄孩子入睡的母亲,手法轻柔,生怕惊扰他,偶尔还会顺带扯平夹克上的褶皱。 夜已深,从高楼放眼望去,经行车辆寥寥可数,车胎驶过柏油马路的窸窣无法穿透这面玻璃。在这只属于他俩的空旷居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气息交汇间,所有的遗憾、苦楚、伤痛都被拨乱反正,回到相遇的起点,在那里,单纯的陪伴就能使人心满意足。 远处的渔船满载而归,雪白的船体点缀在漆黑海面中,正缓缓向港口靠拢,港口的渔民挥舞着手电,光柱打在船头吃水线上,渔船停泊刹那,缆绳甩上了岸,陈敬喜的嗓音蓦然响起,撕碎了沉寂。 第32章 “梁平生。”陈敬喜带着浓浓鼻音,“我看到你储藏室有根麻绳。” “嗯。” “我想,把你绑起来。” “是嘛。” “龟甲缚。” “然后呢?” 陈敬喜嘿嘿一笑,明显是困得头脑不清了:“梁平生,你导过管吗?” “导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手银。” 梁平生默了须臾:“有过几次。” “我就绑着你,给你导。” “你帮我吗?” “对。” “……”梁平生这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要长,“可以。” 他停下轻拍,朝向陈敬喜:“现在吗?” “当然不是现在。”陈敬喜颇似恶作剧道,“你现在都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我当然不这么干了。” 梁平生忍不住刮了刮他的鼻梁:“坏心眼。” 陈敬喜枕着他的腿,就像陈氏破产前的每个周末,他都会和梁平生共处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他还想回到过去。 陈敬喜鼻尖一酸:“梁平生,你好好哦。” “怎么了?” “明明是我对你撂狠话,你却不会责怪我;就算我把你项目搞黄了,你还是承担了不属于你的责任。” 梁平生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喃喃:“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没有怨言。” 陈敬喜果真没听到他的低语,继续自顾自道:“今天,我好累,转了几个地方,还从任子哥的家搬出来了。我和他彻底结束了。就,回到了这里。其实是我对不起他,因为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这里。” “……” “梁平生,我是个坏蛋吧。” “你是个笨蛋。” “但我最后还是会把你送进监狱。”陈敬喜说,“等到真相水落石出,我会每天给你探监的。” “你连那都考虑到了吗?” “嗯。很远的将来。” “这不像你。” “大概是无法释然吧。”陈敬喜的声音越来越轻,“……今天晚上,就当是犒劳我,在你膝上睡一觉吧。” “这样睡不舒服。” “可是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是什么呢?檀香…嗯……会是沐浴露的味道呢,还是助眠香薰……” “……” 陈敬喜就这样自说自话沉入了梦乡。 次日再醒来,他身处梁平生的大床上。陈敬喜翻了个身,近乎呓语地喊他:“梁子哥……” 他朝身侧一甩手,手背陷落在绵软的枕头里。 他的身侧并没有人。 陈敬喜醒了过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外边,发现梁平生倒在沙发上,睡得正沉。他那受伤的腿遵循陈敬喜的建议,高高翘在板凳上,打紧的绷带还能看到血渗出的痕迹。 陈敬喜走近一瞧,不由出了神。 他极少见到梁平生的睡颜,睡着的他卸下了清醒时分的防备,愈发显得和蔼可亲,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极为克制,两只手臂端端正正放在身体两侧,脑袋则是分毫不差垫在套枕上。 清晨照进居室的曦光将他衬得宛若一个天使,他白得发光的面颊上,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连那平日带着几分锋芒的眼尾也低垂下来,惹人怜爱。 陈敬喜盯了他好半晌,再瞥了眼挂钟,意识到该去上班了。 他交代秦火,让他下午陪同梁平生去医院处理脚伤,然后就带着电脑和没看完的盲文书上班去了。 照例是忙里偷闲,把《老人与海》最后一小截合着英文版啃完了。 这次读它,陈敬喜再不像初高中那样对书中的老人嗤之以鼻。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就是书中的老人,哪怕成群的鲨鱼将他的大马林鱼啃食得干干净净,他仍然不舍得放手。 他的复仇之于结果可能是一场空,但他还是一以贯之,就像在证明他是一个倔强到可以说着了魔的人。 秦火带梁平生去医院后给他发了讯息,告诉他一切平安。 至于怎么伤的,出于私心,陈敬喜并没有向他透露实情,只说是不小心打翻了茶具,想必依梁平生的性子,也不会把事实一五一十告诉秦火。 陈敬喜下班,在公司门口碰见了秦火。 秦火像是在等他,看到他就招手了。 陈敬喜把车停到路畔,秦火扒拉着窗沿,急着请功:“我来开车吧。” “你不陪着梁总,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陈小少爷单独聊聊。” 秦火最后载着他到了公司附近一家接地气的餐馆。 这个点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一楼的小桌几乎都被坐满了。 秦火跟老板商量,和陈敬喜俩人定了二楼一个大包厢。 陈敬喜坐在秦火的对面,环顾四周。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浙菜馆。墙壁上挂着众多照片,见证这家餐馆从一间简陋的瓦片房蜕变为富丽堂皇的小楼,其中还有老板与许多人的合照,老板的面容自营业初还很年轻,时过境迁,逐渐染上岁月的痕迹。 陈敬喜忽觉其中一人颇为眼熟,定睛一看,不由怔了神:原来是梁平生。 他那时候还年轻,眼角的皱纹没有现在那么多,身上几乎看不到颓然的气息。 他和老板肩并肩,面向镜头,嘴角挂起浅浅的笑容。 大抵…是还没失明的时候照下的。 “十年前,你走以后,梁总兴办了个船厂,和客户经常来这儿吃饭。”见陈敬喜盯着照片看,秦火在旁解释,“来的次数多了,梁总也就和老板熟识了,拍了这张照片。”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陈敬喜抽回视线。 “不,我只是想跟你吃顿饭。”秦火说的时候眉眼低垂,“我想跟你聊聊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梁总是怎么过的。你要是不感兴趣,我就不说了。” 陈敬喜打开一杯冰啤,倒进玻璃杯中。 玻璃杯很快着了雾,透过杯中酒液,对面的秦火被揉成一团流动的线条。 陈敬喜闭了闭眼,抿了口酒:“您说吧。” “梁总创业之初其实过得十分艰难,他不懂怎么办好一家船厂,全凭一腔孤执,四处招揽客户,与他们签下合约,但终究敌不过一些心术不正的,在ab合同上给他使绊子,坑骗了他几百万。” ab合同指的就是阴阳合同。在造船业中,常见的一种套路是:客户持有一份金额远高于真实成交价的阳合同,并利用这份合同去银行骗贷,或是虚报价格吃回扣,甚至暗中将船厂列为共同债务人或抵押担保方。一旦钱到手,客户便卷款跑路,而船厂却在不知情中背上了巨额债务。 这种套路经常发生在新兴的小船厂身上。它们为了招揽客户、拉取订单,有时不得不游走于法律边缘,同意签订阴阳合同,结果反被客户算计,骗得身无分文。 “然后,梁总办的第一家船厂就这么破产了,欠了银行一屁股债,能典当的值钱玩意全搭了进去。”秦火继续说,“像梁总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根本接受不了破产的事实。他蛰伏三年,看准了智能科技的风口,自学相关技术,在七年前,开始了第二次创业。” 所以,这就是陈敬喜查账簿最早只能查到七年前的原因? “这一次,梁总将智能科技融入制造设备,大幅降低了生产成本,因而引起了市政府的关注,这才得以翻身起家。” “后来的事,我在《商界》刊物上也看到了。”陈敬喜打断了秦火的话,“所以,你是想对我表达什么?他创业很辛苦,这是事实,我理解他。” 菜上来了。一盘蒜香澳门龙虾,一碟烤得呲呲冒油的铁板牛排,还有陈敬喜最喜欢吃的三文鱼,切得薄薄的三文鱼片铺在干冰上,雾气袅袅散开,如落仙境。 陈敬喜夹了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第一口下去,肚子里就冒出俩字:美味。 看来梁平生的眼光是相当不错的,能在公司附近找到一家好餐馆。 “我跟你说的不仅仅是梁总的经历。”秦火吃了一筷子牛排,“还有……他的眼睛。” 陈敬喜问:“他是什么时候瞎的?我知道他有lhon,这是一种线粒体遗传病,但只要定期复查,合理作息,不至于到双目失明的地步。” 秦火苦笑:“可他就是拒绝治疗。”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秦火说,“第二次创业,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作息完全紊乱了。像是料到自己迟早会瞎,趁着还没失明,他就开始自学盲文,买盲杖,还用头巾蒙住眼睛,练习靠触摸事物来避障。这我也能理解。他是个凡事计划惯了的人,没了计划就像要走他的命,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坚信自己一定会瞎?他明明……可以规律作息,定期复查,以现有的医疗技术,是不会让他沦落到全盲的地步的。” 第33章 陈敬喜停住了筷子。 “所以,我怀疑是梁总的心理出现了问题。”秦火继续道,“我给梁总约了个心理咨询师,但是连固定时间都没聊到,梁总就把人轰了出去,然后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确实是疯了。”听完秦火的说辞,陈敬喜只觉得再新鲜的三文鱼也无法刺激他味蕾了,“他是在干嘛?赎罪吗?就像俄狄浦斯那样。他以为只要自毁双目,就能博得我的同情吗?” “我并不觉得他是想博得陈小少爷您的同情。”秦火诚恳地辩解,“毕竟,在那个时间点,对于梁总,他是觉得彻底失去你了。而且,若不是你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恐怕也会认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火,我现在不想聊这个问题了。倒胃口。”陈敬喜适时打断他们的对话,又夹起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下肚,“咱们还是把美食解决了先吧。” 至于梁平生,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是一个忍耐力极强的变态。 陈敬喜越发担忧起来,他是真觉得梁平生有点心理疾病。但是病根在哪,陈敬喜不知道,难道就因为梁平生过去杀害了他的父亲,他就要自毁双目以表歉意吗?太大动干戈了,而且说不通。陈敬喜作为陈松海的儿子,要是感到不快,自然会复仇,用得着梁平生在这赎什么罪? 饭后,秦火把他送到梁平生家楼下。 临分别前,秦火明显欲言又止,斟酌了好久,才对陈敬喜喊道:“陈小少爷。” “嗯?”陈敬喜大大方方回过头。 “陈小少爷,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现在这份纯粹。” “收到了。”陈敬喜轻松地答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梁平生送进监狱的。” 事已至此,陈敬喜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那个誓死也不肯松开大鱼尸体的老人。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乘着电梯,向金碧辉煌的大楼高层攀升。 第26章 勾引 陈敬喜真心怀疑手机装了监听器, 他昨晚跟梁平生开玩笑说要拿麻绳给他绑个龟甲缚,结果今晚闲来无事刷淘宝就刷到情趣用品, 不仅有打桩机,连深入字母圈的马眼棒都推。 他盯着马眼棒,神使鬼差点进购买页。 好嘛,既然梁平生任他处置,陈敬喜就给他来个最劲爆的,照着大尺寸,要个5mm的。 商家还免费送油。 陈敬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单, 一个鲤鱼打滚,笑出了声。 他已经想象出梁平生被这小玩意儿调教的表情了。 梁平生活了快半辈子, 在情趣领域估计还是个小白, 经验肯定没他陈敬喜来得多。 陈敬喜就这样飘飘然的,离开床,踮脚,悄然接近躺在懒人沙发上的梁平生。 然后唰得下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梁平生:“你捂着我的眼睛有何意味?” 陈敬喜假装干咳,止不住笑意:“梁平生,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梁平生托着腮,也是一副假装思考的样子:“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 我把老人与海读完了。” “我觉得低年级小朋友随随便便也能做到的。”梁平生又问,“那,坏消息呢?” “因为你答应我可以绑着你,用手导, 我特意给你买了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打个比方吧, 你一定见过医院里行动不便的老人插着尿管。” 梁平生开个玩笑:“你该不会给我买尿管了?” “差不多吧。” “……”梁平生一下笑不出来了,“敬喜, 你现在能退货吗?” “不行!你答应我的!做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嘿,我跟你在这客气什么。”陈敬喜撕下伪装的速度别提多快。 他一脚踩在梁平生的小腹,勾起梁平生的下巴。 梁平生的下颌一如既往的棱角分明,微微扬起头时,连着脖颈的肌肉紧致得能见清晰的筋络,令陈敬喜血脉偾张,恨不能直接咬一口。 陈敬喜撑在大腿上,捱得离他很近,阴恻恻的眼光捅进梁平生失焦的瞳仁:“你可是我的仇人,我做什么都不为过吧?” 梁平生紧抿的唇一瞬又放松下来。 “行。可以。” 他几近无底线的同意,毕竟除了同意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可是被陈敬喜一脚踩在了肚子上。 得到满意的回答,陈敬喜又开怀了,他挪开踩在梁平生肚子上的脚,紧接着就是抬臀坐在那了。 陈敬喜搂着梁平生的脖子,将重量逐渐压上去,只感到身下的人如石化了般僵硬。 “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低年级小朋友随随便便就能读完老人与海?” 梁平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想要偏一偏头,或是松一松胳膊,结果被陈敬喜框着,动也动不了。 “我确实说过,因为读本只有三万字。”梁平生还在坚持。 陈敬喜轻哼,贴在梁平生的睡衣上,弹琴一样往下游离:“你不该表扬一下我吗?我每天替你打理公司,还能抽空读书。” 不知触到哪处,梁平生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改口就夸:“啊,对,是,是该表扬你。” 他的睡衣很薄,很透,陈敬喜隔着睡衣能摸到他覆了一层薄肌的小腹,心想梁平生每天待在家里,居然还有薄肌?大概是以前锻炼打下的底子,虽然失明之后放弃了锻炼,但饮食规律,所以身材才没走样。 一大把年纪了,勾引谁呢? 陈敬喜轻巧翻越他的小腹。 梁平生的气息更不稳了,他的额头渗出了汗,但嘴比死鸭子硬,居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玩了一阵,陈敬喜大概是觉得腻了,丢下他,想要起身。 殊不知起身的时候,梁平生一撞,把他颠得天旋地转。 缓过神的陈敬喜震惊地望向梁平生。 “抱、抱歉。”梁平生话都说不完整了,“我会、会自己处理好的。” 瞧他脸蛋绯红格外失神,别说什么克制了,恐怕现在满心想着发泄吧。 陈敬喜快步到储藏室,拿出一条麻绳,直接把梁平生的手臂绑在了背后。 “对你的惩罚。” 语罢,他转身回屋。 回到卧室后,陈敬喜难掩雀跃,整个人蹦起来,跳进大床里,抱起枕头当吉他在薅。 啊!天呐! 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旋着梁平生含情脉脉的姿态。 男人背着双臂,被麻绳绑缚,两颗熟透了的樱桃透过单薄的睡衣若隐若现,而他浑然不觉此刻的自己有多么诱人,敞着腿,挺着腰腹,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叫陈敬喜一把火烧得干渴难耐。 根本不用睡了! 陈敬喜翻来覆去想着梁平生。 这一觉到天亮,陈敬喜醒来就跑去看梁平生,发现他居然背着捆缚的双臂睡着了。 神人。 一盆凉水自天而降,浇灭了陈敬喜的狂喜。 他悻悻然想,马眼棒到货的当天,他绝不让梁平生轻松睡过去。 这几天他比较闲,就约了任竟成,想跟他好好聊一下,主要还是道歉。 约的地点在康司棋之前约他见面的咖啡厅。 任竟成来得比他早,早早地点好了咖啡。 陈敬喜拿起自己这份,抿了一口。是热拿铁,而且是五分糖,完全合他的口味。 一想到这,愧意便席卷而来,他不敢直视任竟成的眼睛,在桌底下狠狠攥拳,为的就是不让任竟成看到他可能表现出来的软弱。 任竟成对他太了解了,不仅是生活的方方面面,还了解他这个人。 可他就这么背叛了他,舍弃十年的感情,投奔梁平生的怀抱。 任竟成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小喜,我静下来想了想,遵从你的意见,咱俩分开。” 陈敬喜猛然抬起头:“可你之前不是还说……” “我手上有我们的床照和视频,如果我们分开了,我就把它们发到网络上。” 简直是威胁。 任竟成没有再看他,而是注视着隔了几桌的热恋期情侣,那对情侣如漆似胶,恨不能粘到对方身上去。 陈敬喜定了定神:“既然你打算把它们发到网上,那么我会雇专业的公关团队,做好公关。” 他不想谈床照之类的,太影响他们的关系,破罐子破摔以后他们就再无和好的可能了。 他还有一线和平分手的愿望:“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对你道歉的。” “道歉?”任竟成像是被逗笑了,面上却无一丝笑意,“我不需要道歉。” “梁平生的账户现在归我的名下,我可以给你补偿。” “我不需要用钱来衡量的感情。”任竟成说,“什么都可以拿钱衡量,你不觉得庸俗吗?” 第34章 陈敬喜只觉喝到嘴里的拿铁是毒药:“那你就觉得公开床照是什么很得体的方式吗?” 任竟成摇头,视线仍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不是。” 他自己也知道。 可为什么…… “除了你,我别无所依。就算把床照发到网络上,搞得身败名裂。之于我,也没有任何区别。”任竟成的句句自白化作锋芒扎在陈敬喜的心坎上,“你走以后,我的日子不会好过,身外之物又算得上什么。” 陈敬喜没招了:“你真的没必要……依你的条件,你能找到更好的下家,不是我……” 任竟成忽然伏下身,几桌之外的情侣开始动身买单了,伴随着银铃的摇曳,咖啡厅的门虚虚阖上,四下又陷入了沉闷的寂静。 他就这么望着空落落的桌子,眼中空无一物:“不可能。” “你没必要那么悲观。”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等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任竟成笑了,笑里满是哀怨的意思,“可是我还在想,也许再等等呢,等过段时间,你就能看得见我了。我就这么日复一日,盲目地期盼着,盼着你能回心转意。再后来听到你要回淮海寻仇,我怎么都拦不住,那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你终究会离开我,留下我一个人。” 陈敬喜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但是,陈敬喜,你在船上答应要与我厮守一生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幸福过的。”任竟成说着说着,头就低下去了,但是他的眼眶中没有一滴泪,只是默默咀嚼着一些陈词滥调,“还记得你父亲给我买的那只阿拉斯加犬吗?他被车撞死了。因为我拉不住绳。陈敬喜,我想,我终归还是会失去你的。” “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我知道。”任竟成端着自己这杯黑咖啡,他只喝了几口,就放在了那,“你走吧。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你还是坚持要公开床照吗?要和我撕破脸吗?” “这是我的事,陈敬喜。”任竟成说,“是你决定抛弃我的,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陈敬喜长叹一口气,起身,离去。 穿过斑马线时,他忽觉背脊发冷,于是回头看去。 隔着车水马龙,那被绿萝爬藤装点的明亮窗扉上,任竟成大半张脸被绿萝虚掩着,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久久地注视他,一直、一直在看。 分明在咖啡厅对谈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现在却一直在盯着他看。 陈敬喜一阵悚惶,隐隐想起任竟成说的什么“拉不住绳”“小狗死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再具体的,因为当时只顾着道歉,他想不起来了。但就在这顷刻的回眸,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任竟成眼光里的恶意,这份恶意不再借着酒精释放,而是实打实的、清醒的恶意。 陈敬喜搓了搓哆嗦的双臂,心想,必须要找一个靠谱的公关团队了。 在他走了之后,任竟成仍然一直、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 第27章 尘肺 周日, 凌岚约见陈敬喜,陈敬喜大大方方在委托合同上签名, 还拿梁平生的账户给他打了一百万。 凌岚也不拖泥带水,陈敬喜的雷厉风行给他喂了颗定心丸,签完合同,他便主动抛出橄榄枝:“其实在这之前我就着手调查了,康问鼎车祸的肇事司机现在出狱了,在南边一家皮革厂当流水线工人。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有的话, 我们今天下午就去问候他。” 陈敬喜一拍即合:“去。” 于是趁着烈日当头,两个行动力超绝的年轻人驱车一百公里, 从沿海一带直奔那位肇事司机的老巢。 在车上, 陈敬喜翻看了凌岚给他的调查报告。 肇事司机名为成春晓,卷宗上写着他是因疲劳驾驶不小心撞死了康问鼎,之后被判九年有期徒刑,去年刚出狱。 此人履历非常干净,令陈敬喜在意的是, 成春晓在自己父亲陈松海的工厂干过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离开后就再没找到工作, 偏偏这样一个无业游民,在案发前意外当起了大货司机,又时隔不久撞死个人,别提多凑巧。 凌岚开着陈敬喜的宝马到达成春晓工作的皮革厂已是傍晚。 一群工友麇集在工厂边上的河畔, 各自捧着盒饭, 在夕阳底下狼吞虎咽着。 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迈下宝马,脚上蹬着高档皮鞋, 他们头拱着头,凑在一块儿,不时朝男人指点几下,活像要把他的底细连根扒起。 凌岚抢在穿西装的陈敬喜前面,小跑进人群,随机拉住一个工友,问他“成春晓在哪”。 那位工友冲厂子边上的泥地一吼:“成大哥,有人找!” “谁啊?” 成春晓叼着根牙签,一边提裤带一边从泥地爬上石板路。 隔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成春晓的目光先是落在宝马上,再是转向穿着不菲佩戴劳力士的陈敬喜。 然后…… 撒丫子跑了! “陈敬喜!” 陈敬喜的反应比凌岚喊得还要快,嗖得一下就蹿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成春晓甚至顾不上松垮的裤腰带,一头扎进茫茫玉米地,就地打了个滚,泥也来不及掸,扒拉着两侧高耸的玉米杆子没命地往前冲。 他该是以为只要钻进齐人高的玉米地,借着芜杂的秸秆就能甩掉陈敬喜,哪想陈敬喜在边疆服过役,死人堆里练就了一副敏锐嗅觉,比警犬还灵。 陈敬喜跟着钻进玉米田,分毫不差地咬着成春晓,直追得成春晓体能耗竭,裤子都掉了半截。 最后,陈敬喜轻松一跃,将成春晓制服在地,往泥里摁着他的头,质问:“你跑什么?” “我滴妈,你比狗还能追。”成春晓被摁着还不服,还得数落陈敬喜一遍。 陈敬喜扬起一巴掌扇在他的脑门上,力道之大让成春晓顿时噤了声。 凌岚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俩,边喘气边吐槽:“跑这么快,累死个人了。” “我问你,跑什么?”陈敬喜再度发问,语气冷了不少。 成春晓本来咬死不吭声的,陈敬喜抠着他的嘴想去拉他的舌头,吓得他一下就坦白了:“我说,我说,是有人给我打了钱,让我不要跟陈小少爷见面。” 陈敬喜蹙眉:“你认识我?” 成春晓嘟哝:“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放屁。”陈敬喜怒斥,“给你打钱的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你找死?” “我真不知道啊!就见过他一面!他给钱我就答应了,我急用钱!” 凌岚赶在陈敬喜第二个巴掌落下之前给他悬崖勒马勒住了:“你形容一下,长什么样的?” 成春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凌岚,朝他努着嘴:“跟你差不多高吧。男的。” 陈敬喜比划着凌岚的个子,大概就一米七。 陈敬喜:“……” 凌岚:“……” 被戳着痛处的凌岚一脚踢在成春晓屁股上:“你丫的。” “哎,话说,能不能松开我,我保证不跑了。” “不能。”陈敬喜冷冷道,“在他问完之前,你就先躺着吧。” “行吧。”于是成春晓放弃抵抗,像条咸鱼趴在泥地里不吭声了。 凌岚仍然无法释怀他的身高,悻悻然道:“你继续形容一下,除了我这么高……还有什么特征?” “穿的名牌,脚上好像是很贵的皮鞋,还戴着块名表。”成春晓眼珠子剜着陈敬喜摁他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块劳力士,市值五十万,“比你这个还要贵?我猜的。” “有钱人。”凌岚总结,“跟我一样高,年纪多大?” “跟你们差不多大吧。”成春晓忽然想起什么,补充,“我想起来了,他虽然穿着毛大衣,但是脖子后好像有一块瘢,紫色的,很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钱不去给它消了。” 凌岚若有所思:“我想这是关键线索了。” 陈敬喜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凌岚耸肩:“还一无所知。虽然我经常跟豪门子弟打交道,但是我认识的人里,没见过谁带这样的胎记。” 陈敬喜松开成春晓:“行了。问到这么多就够了。” 成春晓如释重负,三两下就爬了起来。 陈敬喜:“裤子穿上。” 他尴尬地拉起掉在地上的裤子:“其实你来找我之前我正在撒尿……” “谁问了?” 凌岚想得比陈敬喜要周到,死缠烂打以防成春晓偷跑:“你家住哪?带我们去看看。” “在附近的一个工棚。” 成春晓带他们走了一段路,然后来到他常住的工棚。 说是工棚,其实更像废墟。 工棚看着年久失修了,一栋连着一栋向前绵延着,宛如无法消除的俄罗斯方块。 棚与棚之间,成套的作业工具与早已发动不了的动力设备堆砌成山,棚墙铁钩上挂着几顶安全帽和护目镜,安全帽的帽檐磕掉了角,护目镜的镜片也花得厉害。 第35章 家家户户门口摆着清一色的大排档塑料椅,有一些老人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唠着嗑。 见成春晓回来,他们本想热情招呼,但看到走在成春晓后面衣冠齐楚的陈敬喜,通通哑了声。 陈敬喜忽然生出个错觉,觉得他们都认识自己。 成春晓率先钻进一间油污斑斑的工棚,陈敬喜礼貌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夕阳正好透过软门帘打在角落的小床上,床上还躺着个人,成春晓喊她“老婆”,那人连连咳嗽,直不起身,成春晓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冲门口喊:“你们进来吧。” 凌岚跟陈敬喜咬耳朵:“她是不是生病了?” 陈敬喜不语,走进屋内,成春晓点了盏灯,他才算看清屋内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姑且不提墙与地板有多脏,就冲床上那些不常换洗故而发黄的衣物,陈敬喜也能想见他们条件有多糟糕。 床上的女人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洗懈了的t恤,见到陈敬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即便觉难以见人似的,侧过了身去。 “这是我老婆。”成春晓叹了口气,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她现在……是尘肺三期。” 凌岚疑惑:“尘肺是什么?” “就是肺里吸了很多尘,排不出去,把肺给堵住了。” 陈敬喜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成春晓幽怨地瞪着他,像是与他有仇似的,默了许久,才无奈叹了口气,挤出几分释然:“她以前……在你爹的厂子,做除锈工。” “啊。”陈敬喜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按着凌岚的肩,不至于栽倒在地。 在陈松海的工厂上班,然后生病?跟厂子有关系吗? 成春晓的话很快就印证了他的猜想:“这片区住的,都是当年在你爹厂子干过活的人,大都得了尘肺病,你爹厂子一垮,咱们就窝在这破工棚,为了给家人续命,能卖的都卖了,能抵的也都抵了。” “你跟他讲这些干嘛……”床上的女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飘出虚弱的沙哑声音,“他是少爷,怎么会懂……” “我……很抱歉。”陈敬喜艰涩道,“我完全不知道。” 他爹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丢下这些患病的工人不管呢? “当年我们也找你爹讨过说法,结果你爹倒好,直接躲起来不见人了。要知道,这些人之所以病得那么重,是因为厂子每年安排的体检都做了假,体检报告上说没大问题,结果就是一些人病情一拖又拖,拖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您妻子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二十五年前。” 整整二十多年! 他们都在为求医奔波吗? 即便如此,陈松海的船厂还照常运转着。陈松海仍像个没事人,定期出席慈善会,捐助希望小学。 陈敬喜没法想象那个著名的慈善大使父亲会丢下工人们不管。 “但我们就是命贱啊,你爹看也不看我们,反正流水线上的工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反倒碍着他挣钱了……”床上的女人拼命咳嗽着,气都喘不上来了,却发了狠要把掏心窝子话道尽,“至于你,陈小少爷,从哪来的回哪去吧,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 “行了,医生说了,让你不要激动。” “可我怎么能不激动……我们明明向陈氏讨过说法,甚至,梁烨就是在那会儿心梗死掉的。” 姓梁。 陈敬喜顾不得体面,凑到床边上,不嫌脏地压在满是油污的床头柜上:“你刚刚说的,梁烨,是谁?” 女人又侧过身去,不说话了。 成春晓适时出来解释:“是我们的一个工友,他为了给我们讨说法,去找陈松海理论,没想到……哎,半路心肌梗塞,抢救不回来了。” 轰。 鱼雷落海,炸起的浪花久久不能平息。 陈敬喜震惊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对。你怎么知道?他儿子苦啊,他妈妈不要他了,所以一直跟着他爸爸生活,谁想到他爸年纪轻轻就没了,那孩子没了着落,就跑去陈松海的厂里做童工。那个时候,陈松海厉害得很,用童工都没人敢管,当地的警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权当没看见。” 陈敬喜像被抽空了气力,双腿打着颤,强撑着最后问了个问题:“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是叫……梁平生。” 第28章 童工 “梁平生, 我听说陈氏倒闭以后,他自己创业去了。现在发达了, 看我们日子过不下去,给我们送了些钱。”成春晓没能察觉陈敬喜的异常,仍旧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地感慨,“他真是个好人啊。当年他爹走后,我们这帮人都装聋作哑,没一个照顾他, 放任他一个孩子在厂里做童工,他居然不记恨, 还给我们送钱, 虽然只能糊个口,我们也感到满足了。” “他做童工,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户殷实的人家,把他接走了。”成春晓转而好奇起陈敬喜, “你为什么打听他?” 陈敬喜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我是他的朋友。” “这样啊。如果碰见他,记得问一声好。就说我们大家过得还不错。”成春晓口吻略显得苦涩,“我不愿这孩子清楚我们的处境。” “我会的。” 回程的路上, 陈敬喜坐在副驾,拉下半扇窗,任凭冷风刮着他的脸,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指间夹着烟, 燃烧的烟草飘出缕缕青烟, 火光忽明忽暗。他凝视着跳动的火光,出了神。 凌岚似乎敏锐察觉到陈敬喜心境的变化, 不愿气氛过于僵硬,努力活跃着。 他觑着陈敬喜的侧颜,挑起话题:“其实我感觉那个紫瘢男不算坏。” 陈敬喜把烧尽的烟往中控台上的烟灰缸拧了拧:“怎么说。” “你想啊,成春晓多会唠的一个人,咱还没问,他先把自个儿家底全抖搂了。对付这种走南闯北又自来熟的人,你不能指望塞俩钱就让他闭嘴。所以,最好的封口法是抹了他的脖子,彻底切断康问鼎车祸案这条线索。但紫瘢男偏不这样干,反倒给了他一大笔封口费。”凌岚越琢磨越精神,一百公里的行程愣是没叫他犯一丁点困,“像是专门给贫困户送温暖来了。” 陈敬喜思绪乱如麻,对凌岚的话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一句就打发了凌岚:“你说得对。” “所以我初步推测,他应该不是江湖上的人。毕竟混江湖的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凌岚见陈敬喜情绪实在低落,小心翼翼地提议,“这会儿你闲着,要不替我查查资料?” “查什么?”陈敬喜翻手机,戳进社交平台又退了出去,在桌面拨拉两下,熄了屏。 “就查查二十多年前,你爹厂子的工人是不是找你爹讨过说法。”凌岚给陈敬喜报词条,“你照着我给的关键词,淮海,陈氏,船厂,工人,不合规,防护措施。” 陈敬喜点进浏览器,照着凌岚给的词条,一搜,果真搜出数十条。 他肘关节抵在窗沿,撑着脑袋,轻笑:“你该不会就是这样给人查案的?” 凌岚激动一拍方向盘,给喇叭都摁出来了:“怎么可能!” “你先专心开车。” 陈敬喜快速扫了几眼搜到的新闻,它们的发表时间都在近几年,无非是些自媒体在炒冷饭,通过分析旧事来搅动社会舆论,带一波节奏,顺便赚取流量。 研究了几篇之后,陈敬喜对当时的情况也了解了个大概。 根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系列标准,总尘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不得超过1mg/m,呼尘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则不得超过0.7mg/m,经核查,陈氏船厂的指标都低于国家要求的浓度。 另外,陈氏船厂还按规定发放了防尘口罩、防噪耳塞等个人防护用具,工人上岗前、在岗期间、离岗时都有进行职业健康检查,并建立监护档案,所以,陈氏没有任何违规的操作。 但是,根据工人们反应,他们在厂子指定的医院检查的体检报告正常,到了淮海市中心医院检查出来的指标都有问题。若只有一两个人也就罢了,中枪的不止少数,起码一百多号人作证,他们的肺部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病变。 于是他们拉了横幅,在陈氏总部楼下控诉,要陈松海给个说法。 陈松海美美隐身。 此事惊动了有关部门,遣散了他们,杀鸡儆猴,拘了几个人。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陈敬喜越发感到烦躁,又点了根烟,迎着风拼命地抽。 为什么会这样? 有关部门难道跟陈氏是一伙的?他们究竟收了多少好处,才会在例行检查的时候盲目放过陈氏。 如果像报告中说的一切正常,为什么工棚里还有那么多生病的工人?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丫别抽了。”凌岚闻到烟味二重奏终于忍不住吐槽,“别等下工人们没事,你先给自己抽出肺癌了。” 第36章 “我……哎。”被指责了一番,陈敬喜只得掐了烟。 “你有什么心事就说说吧。说出来好受点。” “我只是……想不通。我爸他……” “你喊他爸爸,一定感情很好吧。” “是。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手把我拉扯大的。他特别疼我,而且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大好人,会心疼干苦力活的人,还老惦记那些上不起学的穷孩子。他捐钱办希望小学,平日也总是教导我,说我们家的钱都是靠工人们的一锤一铆挣出来的,我们过上好日子了,也不能忘了那些穷苦人家,一定要好好善待他们。” 凌岚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还是陈松海吗?” “怎么?” “我在圈子里听到的可不是这些。我可是听说陈松海是个惯会风流的人,被他骗的女学生不在少数。” “不可能!”陈敬喜斩钉截铁道,“他不可能做这种缺德事!” 凌岚抬了抬手,意思是争这码事没意思。 陈敬喜适才直起的腰又软在靠垫上。 他失了魂地喃喃:“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最动摇的时刻,陈敬喜忽然想起了梁平生。 那是在高中时候,他起了逃学的念头,梁平生给他请了假,来学校接他。那会儿陈敬喜还穿着校服,随梁平生一同前往一百公里开外的船坞。 在烟尘斗乱的船坞,梁平生举止优雅宛如脱俗的道士,他名义上是视察,其实是带陈敬喜走了一遭最底层,虽只字不提这里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却像无形中给陈敬喜施加了一股向前的力,让他知道了什么叫民间疾苦,也让他明白,有书念,念好书,来之不易。 梁平生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船坞的? 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替他无条件请了假? 如今得知他曾在船厂做过童工,陈敬喜倍感五味杂陈。 其中,悲伤的情绪最为强烈,他眼眶迅猛涨红了,像要哭出来似的,很快就吸溜鼻子压制住了那股想哭的欲望。 陈敬喜才想起,他到访船坞不止一次,每次想逃课的时候,梁平生就带他到船坞逛逛,所以那些工人是认识他的。 “我……想要补偿他们?” 凌岚疑惑了:“谁?” “那些生病的工人。”陈敬喜说,“我想要,替我父亲,好好补偿他们。” “怎么补偿?” “现在梁平生的船厂归我管,他的账户也在我名下,我可以调配资金,给他们发放津贴。” “以什么理由?”凌岚出乎意料地冷静,“你别跟我说,你想要无条件养他们。” 陈敬喜用肯定的语气回应:“我就是想这么做。” “我劝你不要这样做。”凌岚摇了摇头,“行不通的。” “为什么?” “因为社会上必然有弱势群体存在,你没办法解决他们的温饱,纵使你钱再多,解决了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也会顺着你的愧疚,理直气壮索要更多。”凌岚的态度很坚定,“听过农夫与蛇的典故吗?” 陈敬喜想到成春晓不让他向梁平生透露他们的情况,烦了:“你干嘛要把人心看得那么坏?” “不是我把人心往坏的想,而是历史给过教训。”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凌岚不再固执己见,想出个折中的好法子:“如果你良心不安,就学那个紫瘢男,以封口费的形式,不让他们提起见过你,然后给他们打一笔钱。我其实觉得这个做法挺明智的。” “你真聪明。” 陈敬喜是真心夸他,怎么有凌岚那么好使的脑子。 他马上就在构思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凌岚把他送到梁平生家楼下,陈敬喜查看了下他的快递,马眼棒和热水壶都已经到货了。 凌岚撑着窗沿,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如果有紫瘢男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敬喜这会儿学精了:“有没有友情价?一千万能不能砍?” “就算你不付尾款,我都会把案子查下去。”看得出凌岚是真的走了心,“我很在意结果。” 送走凌岚,陈敬喜望着高耸入云的楼宇,又夹了一根烟。 偏是在这会儿,想到凌岚吐槽他再抽就要抽出肺癌了,再联想起成春晓妻子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他指尖一颤,一根烟就这么滑进下水道。 陈敬喜默默给烟送行。 算了。 他去快递站取了快递,在电梯间就忍不住拆开了马眼棒。 拿着棒子好一阵端详,不得不感慨商家做工精细。 五毫米的棒子在白炽灯下泛着醉人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顺着管道滑进去。 陈敬喜喉结上下滚动。 他现在特别想要。 想要好好注视梁平生,再看他挺拔的背脊于混沌中弯折,逐渐堕入情海。 他闭上眼,悲恸油然而生。 梁平生,我终于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恨我。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一定恨你。 每当看到你天真烂漫的笑颜,而我被困在不堪的过往里,寸步难行,我一定愤怒得想掐死你。 想到这,陈敬喜苦涩地笑了。 他刷开家门,梁平生仍然坐在那处不变的位置,静静面向他看不到的夜色。 冰凉的金属率先抚过梁平生后颈,引起他一阵战栗。 战栗之余,陈敬喜一只手臂横在他胸前,俯往他耳畔。 “梁平生,我们做.爱吧。” 像两个疯子,两匹野兽,互相撕扯,纠缠到最后吧。 第29章 选择 陈敬喜关了喷头, 携着一身水珠光脚踩出淋浴间。 洗手台的镜子覆了厚厚一层雾,他将其擦去, 对上镜子中的那个男人。 男人眼中无悲无喜,湿漉漉的碎发黏连着颧骨,似是偃师木偶下泛着冷调的丝线。光洁如玉的肌肤上,唯有腹间那条狰狞可怖的疤,摧毁了本该有的无暇,因长期高压作战锤炼出来的八块腹肌在朦胧镜面上若隐若现,一路延伸进漂浮的水蒸气。 陈敬喜伸出两根食指, 拉起嘴角,挤出一个不算真诚的笑容, 偏偏他一笑, 孩童般的苹果肌高高隆起,露出六颗皓白的牙齿,透出一股尚未褪尽的少年气,明灿灿的,让人挪不开视线。 倘若梁平生现在还能看得见, 恐怕会格外惊讶吧。在浑浊不见日光的伦敦苦修医科,又在边境戈壁滩受尽粗粝的野风出生入死,他仍然有着理想主义者的热忱。 陈敬喜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少年气。虽然许多人歆羡这份难能可贵的少年气, 但他一直渴望成熟,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置身于险境,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磨炼意志。 这样仔细地打量自己,今年还是头一遭。 陈敬喜垂下嘴角, 就算摆出不高兴的样子, 也只显得像个闹脾气的公子哥,没有一点威严。 他叹了口气, 走出浴室,望向被床中央五花大绑的梁平生。 梁平生昂着头,一条湿毛巾卡住他张大的嘴巴,拧麻花似的勒到脑后,打了一个结。 他身上薄如蝉翼的睡衣隐隐透出坚实的轮廓,被错落的麻绳勒着,现出一条条青紫的淤痕。随着不均匀的呼吸,男人腹部紧致的薄肌一起一伏,姣好的人鱼线托起一块丘,粗糙的麻绳勒得它分外瞩目。这般不加掩饰的坦诚,不知是否使他感到一丝羞耻,布料泛起一片潮湿。 陈敬喜单臂按在他腿间的床单,勾手解开了结。 于是一根涎水自他的舌根,牵在毛巾上,打湿了陈敬喜的甲沟。 陈敬喜“啧”了声,眉宇稍蹙,一把揪着梁平生后脑勺的头发,往下施力。 隔着一寸距离,梁平生沉重的呼吸拍在陈敬喜的脸颊上。 他发虚的低音落在陈敬喜耳根:“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没细说。 陈敬喜眸光渐冷,指节一弯,箍紧男人的头发:“谁准你说话了?” 梁平生不语,只笑,分明被绑着的是他,却像个傲睨一切的上位者。 陈敬喜顿时感到不快。 于是他将手穿进梁平生单薄的睡衣,细细地揉搓。 热量渐渐涌了上来,就连粗涩的颗粒都发着烫。 梁平生贴着陈敬喜的耳朵,喘着粗气,潮湿的舌头不时舔舐他的耳廓。 陈敬喜拾起马眼棒,先是倒了些油,然后找到对的口,像个潜心打钻的师傅,旋了下去。 他的一只手按着梁平生的大腿,明显感到男人一阵颤栗,喉结滚动,爆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梁平生挺着腰,潜得更深了些。 “疯子。”陈敬喜低低地咒骂,“受虐狂。” 陈敬喜就这样保持静止不动,叫梁平生像火坑里的泥鳅,不停地挣扎。 到点了,梁平生低头一口咬在陈敬喜的臂膀,猛然夹了下。 陈敬喜感觉自己热得厉害,连带着眼眶也有些涩痛,一阵空虚接踵而至。 第37章 他索性丢掉马眼棒,搭在梁平生肩膀,坐下去。 隐约听到梁平生骂了个脏字,没想到素日儒雅的他也会这般粗暴,好似溯回他本性暴露的当夜,攀峰之际失控地笑了。 只有我知道你才没那么有礼貌。 陈敬喜猩红着眼,含住梁平生迷人的唇珠。 他一边接吻,一边给梁平生松绑,得到解放的男人率先扶住他的腰肢,开始新一波的攻势。 梁平生遒劲的手臂上能看到一条条似蚯蚓一样的筋络,随着用力愈是膨胀,做粗活遗留下来的薄茧轻轻拂过陈敬喜白皙的腰杆,带给他浃髓沦肌的欢愉,使他微微颤栗。 似是要将盆底尽数淹没在皮肉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梁平生捂着陈敬喜的眼,偏了偏头,再度含住他的唇,撬开贝齿,将舌头挤了进去,风卷残云排干了碍事的空气,又急于邀功似的交换着涎液。 可惜陈敬喜意识朦胧,大部分口涎顺着肿胀的唇淌下,打湿了紧紧抓着的被褥。 “梁平生,你才不是君子,你是、你是伪君子……” “是啊。被你逼得。” 梁平生轻咬着陈敬喜的耳根。 “你喜欢这样吗?敬喜,挑逗这里,你会很兴奋。” 他看不见,可陈敬喜有自知之明,他已经热到要爆炸,更别提发麻的耳根,梁平生只要稍稍触碰到他,他就要发疯,妥协,哭泣。 第二次冲锋,陈敬喜颤抖着抓住梁平生的手,让他锁住自己纤细的脖子。 “掐我,掐死我。” 就像你第一次做的那样。 好喜欢你的手。 你那覆着薄茧、筋骨分明的大手,就像在昭告你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我喜欢得不得了。 梁平生张开虎口卡住陈敬喜的脖子,指节劲瘦。 陈敬喜低垂着眼睫,最陶醉的时候,也不忘气若游丝地命令:“掐得再紧一些,再紧一些。” 掐得他咽气。 这种濒临窒息的快乐捣得陈敬喜头脑乱如泥,他早已厘不清对梁平生的感情几分真、几分假,怎么会对他的施暴恋恋不舍?活像个甘于受虐的苦行僧。 梁平生一边拥着他,一边沿他漂亮的锁骨线,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陈敬喜不知道一个人的舌头可以灵巧到这种程度,他忍不住夹紧,足底在整齐的被单上徒劳地画着圈。 梁平生只是扬了扬眼,分明看不见,可他微挑着眼尾的模样实在专注,刘海虚掩之下,就连皱纹都被赋予情色的味道。 陈敬喜下意识蜷缩起脚趾。 不行。 “梁…平生,你狗。” “再喊一遍。”梁平生用气声回他。 男人宽阔的肩膀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上来,这一下直接让陈敬喜脱缰了。 “梁平生——” 陈敬喜感觉自己是要把腰扭断。 “我爱你,好爱你,好爱你,爱你——” 他眼前一片花白,顷刻间错觉自己是航海的水手,征服了天花板这片海域,白炽灯扑朔迷离,他在疯狂颠簸,被漩涡缴了械。 迎着风暴,于制高点摘夺了大陆的主权,爱意伴随着扭曲的狠倒泻:“我恨你——” “呵。” 梁平生直起双臂。 陈敬喜用小臂挡着眼睛,不停地战栗,眼泪濡湿了他的小臂。 宣告谢幕。 梁平生从他身上翻下去,挣掉腿弯松松垮垮的麻绳,然后跟陈敬喜齐平躺着,面朝天花板。 过了很久,陈敬喜才像是恢复理智,小臂一甩,甩在梁平生肩头,被他反握住。 梁平生握着他的手,抬到唇角,吻了吻。 “还好吗?”现在又装得很礼貌的样子。 陈敬喜快被气笑了。该死的梁平生捣得他都快碎掉了,现在又来关心闹哪出? “好得很。”陈敬喜学着他,故作深沉地反击,“久旱逢甘霖。” 梁平生笑了。 “我发现你根本就不关心我的情感状态,你不关心,不担心知三当三?”陈敬喜没由来地抱怨道,口吻有点像得不到关心的小孩在撒娇。 连他问完都觉得不妥,想撤回已经覆水难收。 梁平生的回答也很干脆:“你要是还在和他纠缠,就不会揽着我,对我说——”他一勾手,把陈敬喜揽过来,贴着他的耳朵,低沉吐气,“——梁平生,我们做.爱吧。” 那俩字着实犯天条,陈敬喜又感到小腹热热的,屁股后面湿湿的,赶紧把没羞没躁的梁平生推远了。 “哎……我,哎……” 梁平生还是那么了解他,清楚以他的道德底线还不允许干这么卑劣的事。 如愿以偿的梁平生一改客套,慵懒中隐隐散发占有欲:“你俩的事我就不多打听了,打听多了,你嫌我烦,我还嫌膈应。” 陈敬喜一翻身,眼瞳亮亮的,直盯着梁平生看:“你喜欢我。” “你觉得?” “其实我今天…去见了你以前的工友,知道了你以前的事。” “然后呢?” “我就心血来潮,拉着你做了。”他孩子气地笑了,“我想要亲身感受一下你。” 梁平生挑眉:“看来这件事对你打击不小。”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讲?”陈敬喜忍不住问,“要是跟我讲,我可以谅解你,或许……” 我就对你做过的狠事释然了。 可惜没有如果。 这么十年,他都是反刍着恨意坚持下来的,让他突然不再记恨梁平生,放弃复仇,着实困难。 就算知道梁平生的恨是有原因的,他也无法违背父亲的在天之灵,彻底宽恕梁平生。 “不需要谅解。”梁平生沉沉道,“这是我的选择。陈敬喜。” 他再度将陈敬喜的手提至唇缘,像个绅士一样啄吻他的手背:“我不后悔。我认栽。” 默了须臾,他又问:“你后悔吗?敬喜。和我在这躺着。” 陈敬喜回答得很坚定:“我不后悔,因为我想要这样做。” “那么之于我,也是如此。”梁平生说,“对当时的我,不需要谅解,我的选择就是那样的,即便我对你怀有感情,我也无法遏制我的仇恨。”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无法理解你刚才那番话。”陈敬喜抚摸着梁平生温顺的脸,就像在抚摸乖巧的小狗似的,梁平生肌肤上的每处毛孔都在他的触摸下变得柔软,“但我现在理解了。” 原来爱真的能与恨并存。 他爱梁平生,同时憎恨他过去对他所做的一切。 就在这时,陈敬喜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他坐起身,套了条裤衩,去接电话。 是任竟成的。 陈敬喜不显痕地蹙了蹙眉,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往阳台走。 “任竟成?” 对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同时还有微弱的抽噎。 “小喜。”任竟成呼唤着他,明显带着哭腔,“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不对,我们只是吵了一架,对不对?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对不对?”面对陈敬喜的坚持,任竟成略显得语无伦次,“就算你和梁平生重归于好了,我也能够原谅你,只求你跟我和好,回到我的身边吧,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我头好痛,好痛苦,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每天都在盯着手机,求你打电话给我,小喜,偶尔对我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想起我吗,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求你随便对我说些什么吧,我一直都在想你,我真的很想珍惜你……” 就在这时,对面响起尖叫,嘈杂的声浪使得话机震了震,一声粗暴的男声混杂着□□沉闷的撞击穿透了扬声器,陈敬喜不由拉远了手机。 “喂,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呢?!” 第30章 拘留 “喂,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呢?!” 对面传来粗暴的男声, 混杂着肉.体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玻璃噼里啪啦粉碎的声音。 陈敬喜不由拉远了手机,但还是捕捉到女人刺耳的尖叫,一句话就道明任竟成干的好事。 “你当众脱裤子是要干嘛?!” 轰。 陈敬喜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么大的信息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震得两耳嗡鸣。 “任竟成,你在干什么?”他稳住声线, 尽量平静地问。 任竟成没有回应。 “喂?任竟成?你还在听吗?”陈敬喜又问了许多遍,但只听到对面拳肉相搏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还有不知是谁痛苦的呻吟。 沸沸扬扬中,嘈杂的声浪都糅合成了一团风,不加分辨地呼呼涌向他。 他在不安中多次查看通话界面,还保持着连接,但显然任竟成已经不再听了。 陈敬喜忐忑挂断了电话, 回到屋内。 第38章 梁平生去洗澡了,空旷的居室里依稀传来淅沥的水流声,四下幽暗, 充斥着麝香浅淡的气息,一时竟不能平复他狂跳的心脏。 陈敬喜走到床边,抽了一根事后烟。 一根烟结束,梁平生也出来了。他摸着床沿坐到陈敬喜身边, 甫一坐下, 陈敬喜的手机又来了一通电话。 还是任竟成的号码。 但拨号的不是任竟成,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用公事公办的腔调询问:“您好,请问您是任竟成的家属吗?” “我不是。” “打扰了。我们在他手机中只找到这条带有备注的号码,他给您的备注是伴侣。” 陈敬喜吞了几口唾沫,隐约产生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 “我们是淮海北城区公安局的办案民警,任竟成因在公众场所故意裸露下.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已被行政拘留,现羁押于淮海北城区拘留所,稍后我们会通过挂号信向他的住址地邮寄通知书,请注意查收。” “……” 陈敬喜感觉嗓子眼瞬间堵上来一块硬石,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电话挂断了,他盯着联系人一栏,很不是滋味。 “怎么了?”梁平生轻轻问道。 “任竟成被拘了。” 梁平生皱了皱眉,显得很不解。 陈敬喜补充:“因为公众场合裸露下.体。” “他受什么刺激了?”梁平生第一反应是任竟成受刺激或者嗑药了,“还是说嗑了?” “我不知道。”陈敬喜捏着鼻梁两侧,很是疲惫,“不谈他了,先睡吧。我明天去一趟拘留所。” “行。” 亏任竟成还是学法的,没想到能干出这档子事。 因为他吗? 陈敬喜再三回忆最后见任竟成的场景,他在他脸上只见到淡漠与无情,还有深深的恶意,丝毫没有意图挽留的低声下气。 那任竟成是受什么刺激了才想不开的? 陈敬喜实在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方才进行过一番激烈运动,这个问题只在他头脑里转了几圈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一早,他精力饱满地弹起,趁梁平生还没醒,先在厨房忙碌起来了。 他心血来潮想喝粥,就淘了大米,泡米,熬粥。 陈敬喜还记得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因为伙食实在一言难尽,他就网购了一袋大米。 那时候是任竟成做饭,基本都是陈敬喜一睁眼就有丰盛的早餐吃了,有时是白粥配咸鸭蛋,有时是任竟成自己做的包子和现榨豆浆,每天早上不重样,把陈敬喜美得仿佛不在英国,而是在国内。 等粥煮好的空当,陈敬喜又回忆起和任竟成在一起的时光,一阵愧疚忽然使他冷却下来。 他摇了摇头,甩掉那些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念头,点了根烟。 抽了一根,粥也熬得差不多了。陈敬喜忽然心生歹念,往盛了粥的一小碗里洒了大把的盐,加醋,加酱油,加耗油,叫白花花的粥变成一坨棕褐色的不明稠状物。 然后,他把抽完的烟蒂丢进去,拌了拌。 嗯,这碗给梁平生。 梁平生这时恰好起床了,闻到食物的香味。 他表现得很惊讶:“敬喜,你早起做饭了吗?” “是啊。做给你吃的。你快尝尝。” 陈敬喜迫不及待把不明稠状物端上桌,然后分外热情地搀扶梁平生坐到桌子前。 他给梁平生递过去一把勺子:“你快尝尝吧,我熬了一早上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平生舀起一勺棕色不明稠状物,吹了吹,然后一口含下去。 下一秒,他面色一僵,但还是很有礼貌没有直接喷出来,而是慢条斯理取了几张纸巾,包住嘴,吐在纸巾里。 他一改客套,语气冷得像冰:“陈敬喜,我真想捅死你。” 陈敬喜:“嘿嘿。” 我辛辛苦苦忙活一早上,你还想吃好饭?吃屎吧你。 陈敬喜给自己盛了碗好粥,往里面洒了点白糖当佐料,合着白糖开吃了。 他坐到梁平生旁边,见他固执地不动,像是要人服侍的样子,于是抬脚顶他腿肚子。 “你要吃自个儿去盛。粥我熬好了,别叫我服侍你。” 梁平生搭着陈敬喜的肩膀,临走前,还不忘狠狠掐一把陈敬喜肩头鼓起的肌肉。 陈敬喜吸溜着甜粥,粒粒米花在白糖点缀下格外爽口,使他一下就干掉了半碗。 梁平生此时发声了:“敬喜,我在想,家里还是请个管家比较合适。” 说实在,没人帮忙,双目失明的他舀一碗粥要比别人慢上一倍。 陈敬喜都快喝完了,他才端着粥回到座位,开始动勺子。 陈敬喜一边刮着碗底的稀粥,一边眼也不抬地回应:“行啊,你试试看能不能叫个管家,我看现在的你就是上街拉个乞丐都不愿伺候你。” “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梁平生,现在你名下的账户通通归我管。”陈敬喜嘴上道着歉,态度还挺嚣张,“上次让你签的是残疾人全权委托不可撤销的信托,你现在要干什么,都得经由我同意才行。” “……” 梁平生的勺子微微一顿。 半晌,才听到他无可奈何的长叹:“行。” “不过我接受你刚才的提议。我现在要忙着管理公司,确实没办法照顾好你。”陈敬喜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碗像是被他舔过一样的干净,他大大方方地采纳了梁平生的建议,“我会找一个信得过的管家来料理你的饮食起居,你就放心吧。” “……”梁平生,“我不太放心。” “话说回来。梁平生,你还记得吴宇吗?” 吴宇,当年陈敬喜被梁平生软禁,梁平生聘他做管家,没想到吴宇竟是任竟成安插的眼线,最终协助陈敬喜逃跑的人是他,负责联络任竟成,让人把船开到废弃港口的人也是他。 陈敬喜接着说:“这个人我现在还有联系,我会让他来协助你的生活。” 梁平生不起波澜地感谢:“谢谢你,敬喜。” 陈敬喜觉得他的道谢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猎物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 哎,老有趣了。 他胃口大开,又去盛第二碗粥。 陈敬喜边喝粥边打电话给吴宇,得知他现在就在淮海境内,今日之内就能抵达梁平生的处所,他便把电子门的密码告知了他。 早饭过后,陈敬喜启程赶往公司,参加早上的一个例行会议。 这一天与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陈敬喜多看了两眼梁平生的银行账户,账户里的九位数让他一时挪不开眼,他开始暗暗筹划要抽个多少作为成春晓那些工人的封口费。 多了会让他们起疑,少了又于心有愧。 虽然花的是梁平生的钱,但陈敬喜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因为公司现在也在自己的打理下转危为安,逐渐步入正轨了,陈敬喜相信他能靠未来的经营重新维持这笔财产的数额。 直到下班,陈敬喜才想起拘留所还关着个任竟成。 凌岚今天没找他,想必暂时没有紫瘢男的消息。陈敬喜决定去北城区的拘留所,会一会任竟成。 怎么想,陈敬喜都觉得任竟成是精神错乱了。 说不定等任竟成获释,还得带他去趟医院,看一下精神科医生。 陈敬喜就怀着这般复杂的心情,驾车抵达北城区的拘留所。 北城区拘留所采用的是传统的物理隔离,先在前台登记信息,核验身份证件,然后再寄存违禁物品,排队等候会见。 因为排队的人很少,陈敬喜只用了五分钟就进入了会见室。 他先坐在指定的椅子上,然后等待管教进去喊人。 趁着任竟成还没来,陈敬喜先打量了一番会见室。 会见室由蓝白相间的瓷砖砌成,整体呈现肃清的风格,一面防爆安全玻璃墙完全隔开了家属区与羁押区,玻璃墙的两侧各安装了一台话机,家属必须拿起电话才能通话,且通话内容会被全程监听和录音。 狭小的空间里,站着两位值岗的民警,有多对家属探亲,家属与家属之间由一面面隔板隔开彼此的距离。 陈敬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隐隐听到隔壁的母亲在对儿子哭诉生活的不易,指责他冲动的性子。 听不到后头,任竟成就已经在管教带领下坐到玻璃的另一侧。 男人蓬头垢面,眼眶通红,唇周的胡茬根根刺出,可见他很久没有收拾过自己了。 不同于昨晚那通电话里热切的企盼,如今真正见到陈敬喜,他却是连头也不抬,保持着窒息式的沉默。 “任竟成,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陈敬喜问,“你不是说想见我吗?现在我来到你面前了,为什么你不敢看我?” 任竟成终于飞快地抬了下眼皮。 第39章 陈敬喜敏锐捕捉到他眸底翻涌的情绪,那是愤怒。 “陈敬喜。”任竟成沙哑的嗓音从话机中飘出,悬于梁上不落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 陈敬喜一时语塞。 任竟成开了话茬就闭不上了,腹泻似的倒了一大通:“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觉得可笑了?既然都决定抛弃我,就别来见我了,何必见我,你来拘留所又能干什么?是能跟我复合,还是给我虚无缥缈的希望,让我对你抱有期待,你除了看我的乐子,和梁平生继续恩恩爱爱,你还能干什么?你索性还是别想起我了!” 男人用掌心罩住眼,像在掩饰自己的怯懦:“你走吧。陈敬喜。我不需要你。你给我滚吧。” 都被这样污蔑了,陈敬喜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了。 他作势要挂电话:“那我走了。” “陈敬喜!” 任竟成忽然怒吼一声。 他一提起大嗓门,霎时吸引了民警的注意,就连隔壁几位在押人员,也不约而同住了口,望向他。 “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是你!你是凶手!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一号任竟成,请控制你的情绪。现对你警告一次。” 任竟成的神情一下变得很是可怖,他扑到桌上,贴着玻璃窗,喷出的鼻息在玻璃上起了雾:“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害我变成这副样子!陈敬喜,我不会放过你——” “警告两次。” “我永远恨你,这辈子恨,下辈子继续恨——” 咔。 管教们一齐上前,干脆利落将他制服,然后拽着他就往里面提。 任竟成被迫踉跄着离开,离去之际还不忘回头朝陈敬喜吼:“陈敬喜,你会得到报应的,我发誓——” 啪。 监区的铁门重重合上了,将任竟成的声音徒然切断。 一位民警拍了拍陈敬喜,怔神的他瞬间又被拉回现实。 “你可以走了。”他说。 第31章 消食 说实话, 看到任竟成歇斯底里的模样,陈敬喜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毕竟任竟成的双亲都已不在人世, 他又没什么亲戚,陈敬喜一走,就再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走出失恋的低谷了。 他需要一个人来支撑他振作起来。 陈敬喜自知再与任竟成纠缠只会带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他需要远离任竟成,避一下嫌,最好是找个和任竟成没什么关系的局外人来介入他的生活,而这个局外人, 还须知道些任竟成的情况,这样同他沟通起来不需要费多大气力。 这时, 他忽然想起梅方。梅方是龚述敏的朋友, 私下让凌岚调查过任竟成给龚述敏写的举报信,对任竟成应该相当的了解。 如果梅方愿意照顾任竟成就好了。 陈敬喜如此想着,驱车又到了沿海的酒吧。 他每次都能在那家酒吧遇见梅方,今天也不例外。 梅方正和他的朋友玩骰子。一张卡座上落着几个摇盅,还有半桶威士忌可乐。 陈敬喜径直坐到梅方边上, 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靠垫上。 他下午去过公司,身上的西装没换, 里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方领衬衫,衬衫精致的面料托出他健美的身形,举手投足间布料的抻拉更显皮肉的紧致,把卡座另外几个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差流哈喇子了。 梅方喝着威士忌可乐, 见陈敬喜解开袖扣,恬不为意地挽起袖子露出壮实的小臂, 差点把喝进嘴里的威士忌喷出来。 “哥。”梅方小声地提醒他,“这里是gay吧。” 陈敬喜疑惑:“所以呢?” “哎。”梅方不再多嘴了。 “说起来。梅方。我有件事委托你,你能办不?我能付你钱。” 梅方继续摇骰子,然后给摇盅拉起一条缝,瞥了眼骰子点数:“不会是叫我卖身吧?” “当然不是。”陈敬喜矢口否认。服务员拿来菜单,他照例点了杯低度数的金汤力,“就是之前你让凌岚查过的任竟成,你记得不?我希望你能代我照顾一下他。” “他怎么了?” “他状态不太好。” “就因为分手啊?”梅方紧接着冲人群中报了个数,“四个六。” 陈敬喜感到挺不好意思的:“应该是吧……” “你跟他是不是断崖式分手?” “呃,应该?” “要我说,这事你有一半的责任。”梅方数落,“他能弄个一百页的信举报情敌,我就觉得他醋味挺浓,对你看得也挺重的。你冷不丁跟他分手,然后收拾走人,就是一个正常人都得发疯。” 陈敬喜沉默了。这时金汤力上来了,他抿了口酒,欣然接受梅方的批评。 “你说得在理。”他点头,“但我现在心思不在他,他对我有意见,我也不好再在他跟前晃。” “我建议你不要再跟他见面了。”梅方一边报着“开”,一边掀起摇盅亮出他的点数。 他的玩伴们凑上前数骰子,其中一个懊恼地捋了把头发,端起酒杯就灌。 玩到这份上,梅方还能腾出心思替陈敬喜琢磨对策,这朋友做得可谓仁至义尽了:“淡出他的生活,给他时间消化一下。” “我不知道他需要消化多久。他家里没人,所以我才想找你。” “他家里没人?” “他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是他前任,也是他发小,跟他在一起有十年了。我知道,他除了我就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陈敬喜不无抱歉地解释,“而且他最近犯了事,被关进拘留所了,我去见他,被他臭骂了一顿。” 梅方继续摇骰子:“他骂你可能是因为在乎你,碍于自尊拉不下脸来示弱。” “……” 梅方又托起下巴,细品其中的门道:“拘留所啊,那是个上克下克得厉害的地方,进去的人,一般都觉得自己留污点了,这辈子完了。这时候你去见他,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也觉得你瞧不起他,本质是将自卑投射到你身上了。” 陈敬喜没想到这一层,不得不佩服梅方明察秋毫的能力:“我觉得你比凌岚更适合当心理咨询师。” “废话,我本来就是。” “……” 好嘛,请人帮忙请到咨询师头上了。 梅方最后还是松了口:“我可以帮你的忙。你报个数,我看看比我工资高还是低。” 陈敬喜迟疑,最后小公鸡点到多少就是多少:“一百万?” “嘿。”梅方猛得扭过头,眸中的震惊不言而喻,“你什么身家,一报就是百万起步?” “……”对不起,给凌岚那个一千万整出后遗症了。 “六千。我替你照顾他一个月,他什么情况我随时向你汇报。”梅方给自己开的价就是淮海平均工资,倒是陈敬喜觉得这个价位真是不好意思,“叫任竟成是吧?哪个拘留所?我过两天跟他打个照面。” “北城区拘留所。” “行。” 竟然梅方接受了他的请求,陈敬喜也放下心来。 他拉了个骰盅,加入他们的游戏,一直玩到金汤力见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 陈敬喜边穿外套边离场,掏出车钥匙,开车回梁平生家。 这个点,吴宇大概到家了。 陈敬喜如此想着,打开家门,果不其然,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饭厅里,梁平生正襟危坐,不过他不是在吃饭,他的膝间摊开放着一本书,在读。 吴宇正在厨房里忙活,那一张俊脸上大写着不耐烦,跟他系粉红色围裙手握一把锅铲的样子格格不入。 “你还知道回来啊。”贤惠的吴宇一张嘴就能呛得人半死。 陈敬喜自知理亏,懒得跟吴宇争。 他坐到梁平生边上,问他:“都八点半了,你还没吃饭啊?” “我吃过了。”分明没跟吴宇说话,他搭腔的速度倒是一流,“梁先生还没吃,说要等你回来。” 梁平生合上书,放在一边:“行了。开饭。”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一想到梁平生等他回来才开饭,陈敬喜便觉得心头一热。 陈敬喜欣赏着满桌子的菜,不得不感慨还是吴宇厉害,上到东北的锅包肉、小鸡炖蘑菇,下到闽粤的炒空心菜、菠萝咕噜肉,他样样拿手,烧得就跟本地名厨一个味道,把陈敬喜吃得一碗饭不够,两碗饭不饱,硬是干到第三碗,吴宇一边给他添饭一边用嫌弃的眼光打量他,像是在说“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最后,心满意足的陈敬喜瘫在餐厅椅子上,打着饱嗝,动也不想动。 吴宇给油烟机喷上清洁剂,把抹布拧成尖,压进缝隙里,用力地擦拭。 他一边擦一边碎碎念:“陈敬喜,我就想问了,没我在,你们俩连热水壶的包装都不拆一下是吧?” “热水壶?哦。好像是有个热水壶,我网购到了。”陈敬喜吃饱饭脑子也转不动了。 第40章 他绞尽脑汁去想,才想到跟马眼棒一起拿上来的热水壶。当时只顾着马眼棒了,哪还记得什么热水壶啊,跟梁平生纵情完就更想不到了,索性包装没拆,放在岛台上。 梁平生么,眼瞎的,放一年估计都看不见。 所以吴宇今天一来就看到没拆的热水壶。 “你拆了没?”陈敬喜问。 吴宇的沉默比沉默更沉默:“……” “好用不?我刚买的。”陈敬喜去漱了个口,活动了下筋骨。 余光又见吃完饭的梁平生坐回了他的懒人沙发。 也不知道梁平生什么时候把他的懒人沙发搬进卧室的,是因为吴宇么? “不好用。你现在就给我退了。”吴宇回。 “真假的?我烧烧看。”陈敬喜钻进厨房。 他一米七六的个子,在近乎一米九的吴宇面前活像个小矮人,偏偏他还爱钻人胳肢窝,脑袋一凑过来,吴宇差点顺手当油烟机擦了。 吴宇:“……你能滚不?” 陈敬喜往热水壶里注满生水,开始烧。 “行,我滚了。” 趁水还在烧,陈敬喜圆润地滚进卧房,去找梁平生。 梁平生仍然膝间一本书,朝着霓虹璀璨的淮海,气质深沉犹如广袤的大地。 陈敬喜按住他的大腿,把他苦苦经营出来的心流击了个粉碎。 “梁平生,我现在已经学成盲文了,你要不要考考我?” 他大咧咧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好偎在梁平生宽阔的肩膀上。 陈敬喜搜到公文包里的便签和圆珠笔,递过去:“你随便写点什么。我来认。” 要说梁平生的手还是那么好看,尤其是握笔时,拇指与食指稍稍发力,指骨便凸起一小节,拉出手背清晰的筋。 游走的笔尖牵动手背的筋,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无异于活塞运动,把陈敬喜看得入了迷。 陈敬喜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写好了。” 梁平生归还纸和笔的时候,陈敬喜还心猿意马着。 “哦,写好了是吧……” 他接过梁平生写的便签,擦亮了眼,努力辨认。 好嘛,连梁平生画的点都跟他本人似的秀色可餐。 陈敬喜觉得自己真是快疯了。 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光是觉得那几个点扭得像蝌蚪,钻得他心痒痒。 他辨认了足足五分钟,才不确定地报出上面写的内容:“我,爱,你?” “……” 陈敬喜后知后觉他念了什么。 这会儿蝌蚪真的把他心脏钻透了。 他反身一骑,骑到梁平生腿上,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卧房里落针能闻,喘息交织而淋漓,似一杯被打翻的葡萄酒,醇厚的酒液渗透了提花。 陈敬喜摸到梁平生的手,交叠,相扣,深入指与指的缝隙,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他引领着他,步入岔路口,任由男人粗粝的指腹读盲书似的摩挲,然后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叹息。 意识飞升之际,见梁平生再次揭下词人墨客的面具,露出市侩人的狡黠笑容。 “吃太饱了,想消食吗?” “想。” 梁平生提起他的臀,几步将他放倒在床上。 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上次被任竟成拆过的、尚未使用的避孕套。 陈敬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今天要用那个?” “先不用。”梁平生抽开皮带,温柔地扶在陈敬喜的脑后,“你先帮我吃——” 啪。 话音未落,房门被重重推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陈敬喜觉得梁平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吴宇探进半身冲里面喊:“梁先生,储物间的书能不能挪一下?我要打扫。” 第32章 打扰 梁平生前半辈子是个体面人。 然而恰恰就是吴宇, 上班第一天,粉碎了他苦心经营出来的形象, 让他那副世俗的嘴脸无所遁形。 梁平生面无表情地塞回去,系好皮带:“储藏室的书吗?可以动。” 吴宇关上门:“行,我不打扰。” 还沉浸在情事中嗷嗷待哺的陈敬喜连嘴都忘了闭,呆呆凝望梁平生力竭般倒回懒人沙发。 倘若说梁平生前一秒还是高举旗帜冲锋的斯巴达战士,下一秒便萎得跟年久失修的水龙头似的,拧他龙头一滴水没接上,光是听到阀芯卡壳咕噜咕噜的响了。 梁平生拾起掉落的避孕套, 把它当书签夹进书里,然后再把书塞进腿侧的空隙。 他扶着额头, 陷入长久的沉思, 末了才意识起陈敬喜的存在,不容置喙的命令听来像是束手无策后的乞求:“出去。” 陈敬喜:“噢。” 天晓得陈敬喜就没见过梁平生道心破碎成这样。他猜想是梁平生脸皮薄,吴宇的突然出现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估摸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他一想解决生理问题就会想起推门而入的吴宇。 好可怜。 陈敬喜脸皮比较厚,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吴宇本来就知道他俩那方面蛮饥渴的。当初陈敬喜被梁平生软禁在别墅, 夜夜笙歌,吴宇其实全都心知肚明,只是说不说的问题。 这当口, 吴宇在打扫储藏室,陈敬喜把垒起的书往旁边挪了下,腾出个站的位置。 吴宇见到他,一脸疑惑:“你俩不继续了?” 陈敬喜:“你给他弄萎了。” “我以为依梁先生的性子会锁门, 就象征性摇了两下门把手。”吴宇先给自己澄清一遍, 但在陈敬喜听来十分牵强。 陈敬喜没再就这个问题深究。他扭头,随手拾起一本盲书。包着书的自封袋上覆着一层灰, 他只消一抹,指尖就黑了:“梁平生哪搞来那么多书?他是要开书店么?” “我打算都用抹布擦一遍。”吴宇说,“因为有自封袋,所以只要用湿抹布擦袋子外面的灰就行了。” “我去给你拿湿抹布。” 陈敬喜说着就去阳台找干净的抹布,浸湿后拧干,送去给吴宇。 吴宇顺手接过,道了声谢,而后蹲在地上,一本本擦起自封袋了。 他每擦完一本,陈敬喜就拾起一本。里头有好多他不认识的作者,书名更是五花八门,大多是国外的,什么托马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彼得·汉德克的《痛苦的中国人》。 陈敬喜对《痛苦的中国人》这个书名感兴趣,他拆开自封袋,翻了好几页,结果内容跟中国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光是摸几行,头就晕了。 最后,他翻到唯一一本以前略有耳闻的小说,《呼啸山庄》,决定好好读一下它。 “你要读书自个儿跟梁先生说。”吴宇仍然在一本本地擦拭,“这些都是他的。” “行。”陈敬喜问他,“你读书吗?” “我不读。”吴宇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老实说,我看到书就想拉屎。” “呵。” 梁平生不知何时走出房间的,此刻出现在陈敬喜身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陈敬喜一哆嗦,猛然回过头。 “梁平生,你走路好歹有点声音。” 吴宇一挑眉:“别笑了,再笑你先帮我吃——” 梁平生的脸瞬间黑下去。 “对了,说起来,梁先生。”吴宇瞥了眼梁平生受伤的左脚,此刻套在棉拖里,只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你这脚伤我感觉每天得换药吧?要不让陈小少爷替你处理一下?” “没事,我自己会处理。” “脚伤?”陈敬喜的脑子真的时常短路,若不是吴宇提醒,他恐怕早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哦,梁平生,你的脚上次被茶具割伤了,后来秦火送你去医院了吧?” 梁平生:“……” 陈敬喜挽起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今天我来替你换药吧。” “没事,我早上已经换过了。”梁平生婉拒,“一天换一次就够了。” “噢。”陈敬喜又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了。 “我刚才听到你用新买的热水壶烧热水。”梁平生转身朝厨房一路探过去,“有水吗?我喝一下。” “千里传声么?这你都晓得。” 陈敬喜拿出一只马克杯,倒上烧好的水,递给梁平生:“不知道还烫不烫,你喝喝看。” 梁平生抿了一口,大概是觉得水温有点高,很快就放下杯子了。 “梁平生,我可以看你的书吗?”陈敬喜手上还抓着淘到的《呼啸山庄》,他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心想梁平生绝不可能拒绝他诚恳的请求,“我刚才看到一本《呼啸山庄》,有点感兴趣。” “请便。”梁平生欣然道,“你愿意看点书,我也很开心。” 陈敬喜:“……总感觉你在揶揄我?” 这时,从黑灯瞎火的储物间飘出吴宇鬼魂似的声音:“梁先生,我今晚睡哪?” 第41章 梁平生回:“次卧,有一张没收拾的床,你可以铺上柜子里的被单,睡在那。” 陈敬喜疑惑了:“既然你的主卧给我占了,为什么不睡次卧呢?” “因为我觉很少,用不到。” “我可以给你买点褪黑素。” “用不到。” 既然梁平生执意如此,陈敬喜也不过多掺和他的失眠问题了。 他把书放回卧室,再三征得梁平生的意向:“不继续消食了吗?” 男人又回到他那张懒人沙发,听闻陈敬喜带着些期盼的询问,他明显一僵,过了很久才叹息:“不了。” 那陈敬喜就去洗漱了。 闲不住的吴宇先是把储藏室各个犄角旮旯都给清理一遍,又回到次卧铺床。他仿佛对家务天然的得心应手,甚至能从打扫中咂摸出一些生趣来,乐此不疲。 陈敬喜就没见他消停过。 他洗漱完,大概是看不下吴宇忙活了一晚还得不到休息,跑去次卧帮他一块儿铺床。 陈敬喜替他捏着被套的两只角,看他把被芯利落塞进被套里,拉上拉链,再抖搂了几下,被子就在他手中变得平整而服帖了。 也许是谁也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僵硬,陈敬喜滤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问题,找到一个能问的:“今天来之前,你在哪工作啊?” “在一家餐厅做厨师。” “冒昧问一下,我邀请你以后,你就辞职了吗?” “是。”吴宇直言,“我听说梁先生的公司现在由你管理,发展挺好的,想必你会是一位好雇主。” “或许吧。” “你和梁先生都是很好的雇主。”吴宇把被子铺在床单上,开始给枕芯套枕套,“开价高,事儿少,还体恤人,我喜欢。” 他接着又说:“其实社会上像你们这样通情达理的雇主是极少数。我在餐厅工作,做得再好,都有客人故意找茬。因此我辞职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必放在心上。” 别看吴宇整天摆着张臭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在陈敬喜眼里,他这人挺好的,心特别细,总能在小事上给人以宽慰。 给吴宇铺好床后,陈敬喜也回到主卧。 他觉得梁平生像是有什么大病似的,又提着那个死沉的懒人沙发到客厅去了,好像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他的皮套,懒人沙发才是他的本体。 管他折腾啥呢。 陈敬喜躺在床上,拆开包着《呼啸山庄》的自封袋,信手翻到一页。 那一页明显被翻阅过许多遍,书页蹂躏得皱巴巴的,不像是一贯讲究的梁平生的作风。 陈敬喜看到那一页因频繁摩挲而褪色得厉害的段落。他学着梁平生的阅读方式,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一片黑暗,拂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点,用心去感受。 [你现在才使我明白你曾经多么残酷——残酷又虚伪。你过去为什么瞧不起我呢?你为什么欺骗你自己的心呢,凯蒂?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这是你应得的。你害死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亲吻我,哭,又逼出我的吻和眼泪:我的吻和眼泪要摧残你——要诅咒你。你爱过我——那么你有什么权利离开我呢?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对林惇存有那种可怜的幻想?] [因为悲惨、耻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给的一切打击和痛苦都不能把我们分开,而你却出于你自己的心意,这样作了。我没有弄碎你的心——是你弄碎了的;而在弄碎它的时候,你把我的心也弄碎了。] 陈敬喜重新睁开眼,只觉得心空空的,难耐的寂寞像是蚂蚁在啃噬他的骨肉,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重新放下书,想着必须要睡了。 其实他本不该睡去的。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炼狱般的高中。 雷雨交加,雾锁烟迷。 他的运动鞋泡在臭水沟里,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窸窸窣窣的嘲笑。 一根根惨白的指虚掩着一张张交头接耳的嘴巴,宛如一只只流血的眼睛,将他罩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全景监狱。 他猛然意识到好像缺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到底缺了什么,他只是空茫地环顾四周,随便找了个方向,横冲直撞,试图撞开看戏的人群。 但在接近人群的刹那,他们被骤然拉远,犹如堆积在风蚀孔上的流沙,崩解成一团团的雾气。 真可怜啊。 陈敬喜猛然回头,不受控地翕动唇瓣,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梁平生。” 梁平生是谁? 强烈的痛楚拧得他一钝,他几乎是下意识护住了胸口,蹲在地上。 不对。 这个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们谁认识梁平生?”万念俱灰的他大声呼喊,遥遥传来回音。 人群中先是一阵嬉笑,紧接着,那些师长学生的影子重又聚拢,七嘴八舌地放话。 “梁平生。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被欺凌后的终极幻想吗?” “该不会是幻想出来的角色吧?” “你还在期待有谁能解救你吧?” “不对。”陈敬喜失神喃喃,“梁平生是真实存在的。” 他抱紧了簌簌发抖的自己,不断地重复,像是能召唤出那个人:“梁平生,梁平生,梁平生——” 叮——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屏幕,击碎了陈敬喜的梦魇。 陈敬喜顿时睁开眼,下一秒,一股大力将他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在。” 男人像是将他从水中捞起一般,即便怀中的人汗涔涔的,他的拥抱还是一如既往坚定而有力。 陈敬喜回过神来,两只冰凉的手慢慢攀上男人的肩胛。 枕畔的手机里,发自凌岚的消息久久没能沉下去: “陈敬喜,我查到了,紫瘢男姓桑,名周。” “他是桑家独女的孩子,私下跟陈松海做过亲子鉴定,上面写着他99.99%是陈松海的孩子。” “既然是陈松海的私生子,跟你就是未曾谋面的亲兄弟。” 第33章 断指 “你说桑周是我的亲兄弟?!” 陈氏总裁办。震骇至极的陈敬喜脱口而出, 蓦然扬起的音浪划破沉闷的气流,在他的对面, 凌岚顺势接过话茬。 “是啊。我调查到,桑周这人神秘得很。虽然现在是桑家掌权人,但几乎不出席上流场合,行踪捉摸不透,只有几个人见过他,说他后颈确实有个很丑陋的紫瘢。他明明有这个经济实力,却没有去医院点掉, 就让它留在那,像是为了缅怀他母亲。” “他母亲桑婉婷是桑家独女, 当年跟陈松海厮混, 有了桑周,桑家知道以后,就把怀着孕的她赶出门了。” “桑周出生以后,跟着桑婉婷东奔西走。桑婉婷以前当惯了富家小姐,年纪轻轻什么也不会, 无奈之下就去洗脚城工作,其实是靠出卖身体糊口饭吃,最后染上性病, 没钱治疗,死在了街头。那个时候,桑周才五岁,桑婉婷一死, 他就被送进平川的福利院, 直到八岁才被桑家接回来。” “他被桑家接回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桑家大哥英年早逝,二哥玩物丧志, 三哥脑子不好使,也没什么本事,桑家把桑周接回来培养,原本是打算让他辅佐三哥操持家业的,没想到在桑周十六岁那年,三哥莫名其妙死掉了。” 说到这,凌岚刻意压低了声,神神秘秘的。 “然后桑周就顺理成章成了桑家继承人,原本在外逍遥挥霍的二哥也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家产。要知道,桑家原本可没打算分给二哥任何东西,是桑周主动划了三成给他。” “所以圈子里就猜测,是桑周联合二哥害死的三哥,但三哥又是自然死亡,不管警方如何调查也查不出端倪,这个传闻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现在有人提起桑家还会念及此事罢了。” 过大的信息量冲得陈敬喜一时不知从何理起,他单是愣在皮椅上,听凌岚给他细细分析。 “桑周的经历实在复杂,就我打听到的那么多,也能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如果他有心摧毁当年的陈氏,想必会采取极其阴险的手段,让警方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凌岚琢磨。 “更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记恨你和陈松海。你想想,他可是陈松海的儿子,偏偏陈松海丢下他和桑婉婷,还落了一身好名声,他怎么能不恨呢?你又是陈家的少爷,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简直就是他的对立面,他恨你也在情理之中。” “等等,等等,我脑袋转不过来,你慢点,容我消化一下。”陈敬喜扶着额,对凌岚抬了抬手,不可避免.流露出一丝疲惫。 “好。” 于是凌岚闭嘴了,给足陈敬喜消化的时间。 大概过了半刻钟,陈敬喜的视线才重新投向对面的凌岚。 “你的意思是……他是我爹的弃子,遭遇过不幸?” “是。” “桑周他…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第42章 “根据我发给你的副本,他在他十六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他今年多大?” “三十六。” “……” 距今二十年! 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兄弟就这样潜藏在暗处,他明知自己是陈松海的儿子,却从不与陈敬喜打照面。 或许,此刻的桑周正蛰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窥伺着陈敬喜的一举一动。 一想到这,陈敬喜不由打了个寒颤。 被监视的不快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脚尖,陈敬喜闭了闭眼,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桑周的模样。 但是有个不安的想法率先攫住了他的心。 他倏然起身,披起外套,往外走。 “凌岚,有件事我要证实一下。” 陈敬喜决定开车去一趟工棚。 倘若桑周真的在暗处窥视他,那么得知陈敬喜去过工棚,他肯定已经采取行动。 而且,据凌岚所描述的,桑周既能在十六岁那年不留痕迹地解决掉桑家人,时过境迁,手段只会变得更加高明。 陈敬喜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指针一路飙升,死死逼近国道最高限速。 凌岚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坐在副驾驶上,抓着顶上的拉手,大气不敢出。 天空适时下起了细雨,滋润着干燥得开裂的泊油路,雨丝拉开一面纱,随着飓风一阵又一阵掀在挡风玻璃上。 直至他俩抵达成春晓的工棚,雨还在下。 陈敬喜伞也不撑,车一停,便一头扎进雨中,任凭凌岚在后头喊破嗓子要带伞也权当听不见,一个棚接一个棚地排查过去。 因为下雨,人们纷纷躲进工棚,就连棚外的塑料椅都被撤走了几张。 隔着软条帘,他们向他投来畏葸的眼光,可每当陈敬喜的视线与他们交汇,他们便会若无其事偏开头。 这种被刻意无视的滋味让陈敬喜分外难受。他总觉得这趟来工棚工人们的态度急转直下。 在他不清楚的地方一定发生过什么,所以才会导致他们一改先前对他的好奇,变得敬而远之。 陈敬喜一路跑向成春晓的工棚,发现棚门紧锁,铁窗框上钉满密不透风的木条。 “喂,有人在吗?”他不断敲打棚门,回应他的只有铝合金的锒铛。 估摸是他太过执著,吵得隔壁棚不悦,那人把头探出帘子,朝他吼:“别敲了。人不在。” “去哪了。” “死了。”他嘟哝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又钻回屋子。 “死了?什么意思,你——” 陈敬喜还想追问,那家伙就把门狠狠一关,将陈敬喜拒之门外。 陈敬喜注视着将他拒绝的门,过了很久都没缓过神。 “陈敬喜!快来看!这是个什么玩意?!” 凌岚惊恐的呼喊拉回了他的注意。 凌岚给他撑上伞,拉着他快步走到成春晓工棚旁的一处工具堆,那上面堆了几台已经报废的手电钻和角磨机。 在生锈的底座下,碎玻璃散落一地,而这大面积的碎玻璃之中,一小截鲜艳的断指格外醒目。 陈敬喜的目光一经接触到它便失了焦。 他在战场上见过不下十种断指,能够精准分辨每一节的位置。 碎玻璃中的这截,恰好是人右手中指最靠近掌根的部位。 “呕。” 即便雨水冲淡了血腥味,可眼前的景象还是太具冲击力,让凌岚受不了干呕起来。 陈敬喜强装镇定,先将手电钻和角磨机搬到碎玻璃之外,又挪动了几块靠墙放的铝合金板。 他反复勘察四周,试图找到足以判定这里为凶杀现场的证据,然而,除了这小截断指,工具堆附近尽是些猩红色的铁屑,以及花得相当严重显然在此散落了有一阵子的玻璃渣,一点血渍都没有。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桑周是故意把断指丢在这里的。 “桑周是在威胁我。”陈敬喜重新站起来,把东西搬回去,又抽出一张纸巾,包裹住那小截断指。 他要回去做一下痕检,初步判断切指用的是什么工具。 “你还好吗?”他多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呕得直不起腰的凌岚。 凌岚只是在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接过纸巾,擦了下嘴,紧接着推搡陈敬喜要走:“我不想留在这儿了。” “你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没做。”陈敬喜固执地站在成春晓工棚前,任凭凌岚怎么推他都不动,“我要破门,进去观察一下里面的情况。” “天呐要是里面有两具尸体——” 凌岚的悲鸣发自一半就止住了,因为陈敬喜已经弓起身,准备撞门了。 嘭。 老实说这种老化的棚根本没有安全性可言,陈敬喜用力一撞,生锈的锁咔哒就断了,把凌岚看得目瞪口呆。 陈敬喜掀起帘子,走进里面,先是检查床铺,把厚重被褥和上面盖着的一件件衣物扯开,又瞧了瞧床头盛着半杯水的福利杯,之后掀开衣柜,查看衣物使用情况,最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凌岚用手盖着眼,差点气笑了。 “里面没人。”他说。 “我受不了了,陈敬喜,我要晕过去了。” “你不是天天替人查案吗?” “又不是每桩都是凶案!”凌岚终于小心翼翼放下手来,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再说了,断指……我只是在别人口中听说过,我没有真的见过断指啊!” 陈敬喜掏出纸巾包裹的断指:“喏。” 凌岚迅速闭上眼:“……你丫的!” “回去吧。我刚才调查了一番,床头的杯子里有水,养了一些水垢,但是没有灰尘形成的薄膜,依他们的居住条件,一周没回家,杯子里的水就该积灰生虫了,所以他们走的时间并不长。” 陈敬喜边往回走边回忆刚才在房间看到的情景。 “而且他们走得比较急,床榻上还能看到人躺过的褶皱,没有被捋平,柜子里的衣物也是码得整整齐齐,整体来看没有打斗的痕迹。” 凌岚难受归难受,这个时候还能接着陈敬喜给的信息分析:“所以,他们出门可能是临时起意,而且一定是大事,否则成春晓不会让自己的妻子跟出去。” “你觉得什么大事会让成春晓连自己的妻子都带上?” “看病。”凌岚回答,“但又不同于普通就医,也不是急诊,因为这里的工棚一般不上锁,成春晓居然给自家棚门上了锁,说明他有长期不归家的打算。”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窗户钉木板了吗?” “……没有吧。” “刚才我特意注意了一下窗户上的木板,钉得像无数个十字架叠加在一起。” “陈敬喜!”凌岚突然止住步子,打了个很厉害的哆嗦,“你说十字架,我突然想到了,桑周这人是个狂热的基督教徒。” 陈敬喜满身未干的雨水,听到凌岚的补充,也怔在了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落,加深了领口的湿印子。 “……所以木板是他钉上去的。”陈敬喜笃定道。 “既然如此,他也来过成春晓工棚,门可能就是他锁的。” “他想要做什么?”陈敬喜沉吟,“为了封住什么秘密吗?我刚才看漏了什么吗?” 他说着就要折身回去,凌岚突然抱住他胳膊,滑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求求你了,陈敬喜,改天吧,我腿真的软了。”凌岚大声哀求,“下次你自己来这里调查,我不行了,太邪门了,你没看到那些工人看我们的眼神,我的天,简直像在看一具尸体,进了鬼村一样,救大命啊,我受不了了。” 陈敬喜被他出格的举动吓了一跳,没病也给吓出病来:“你别喊了,我回去还不行吗?” 于是揣着一肚子谜团的陈敬喜带着吓得神志不清的凌大侦探,打道回府了。 回程的路上,凌岚缩在副驾驶,叽叽咕咕着:“对不起,陈敬喜,我真的很怕,主要是我没见过桑周,他的一系列行为吓得我犯恐怖谷了。” “能理解。” 陈敬喜其实也发毛,但是他接触的死人跟吃过的米一样多,渐渐地就麻木了。 尤其是探案的时候,求知欲会压过心头的不安,等回过神来,那点恐惧早已烟消云散。 陈敬喜先把凌岚送回家,再开车回住处。 夜已深,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空气中漂浮着雨后青草的芳香。 陈敬喜身上还穿着因淋过雨又粘又冰的西装,他感到嗓子眼犯堵,以为是天气的缘故,没多想,回去以后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很快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天旋地转间不知做了场什么梦,再醒来的时候,嗓子刀割般的疼,胸腔像燃着一把火,干渴得要命。 陈敬喜晕乎乎坐起身,想去厨房烧热水。 他没开灯,四下乌漆嘛黑的。 水还没倒成,走到一半,腿被餐厅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第43章 紧接着,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疼痛尚未袭来,意识已然入海。 陈敬喜自觉在一片海域中愈坠愈深,无论怎样踩水都无法浮起一毫。 深海像一头莽兽,伸出柔韧的海藻,缠着他,将他拽进无声无光的黑暗。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秒,他听到梁平生急切的呼喊:“陈敬喜!你怎么了?!” 第34章 发烧 陈敬喜向来不觉得自己脆弱, 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确实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界限。 无论是亲手揭穿陈松海的假面,还是意外得知陈松海诓骗富家小姐生下私生子, 或是素未谋面的亲兄弟桑周暗中对成春晓下黑手,陈敬喜的道德底线都在被一次次地僭越。 他不断的自我暗示“没关系,一切都能接受”似乎已经不能奏效,潜意识里只想去推翻那些破事,假装它们从未存在。 直到它们一件件地堆垛,身体不堪重负,彻底病倒了。 陈敬喜人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魂还在乌烟瘴气的工棚里飘。 梦里一双双冷漠的眼注视着他,就像在审谛实验室里被给药的小白鼠。 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怎么也不能攻破它。 那些得不到解答的谜团在工棚里发酵膨胀, 将棚体撑得变形。 “……我要回去。” 烧得糊涂时,陈敬喜翕动干裂的唇瓣,吐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即刻,他滚烫的手被一只大手覆住,那人轻轻握着它, 抵在了唇边。 那人的脸是如此冰凉,竟使陈敬喜的指尖微微一颤。 如荒漠中降下的甘霖,陈敬喜勉强撑起了眼皮。 模糊的视界中, 梁平生清癯的身影占据了中心。 “梁平生?” 听到他在喊自己,梁平生偏过头来,语气很温柔:“先别着急爬起来,吴宇去买退烧药了, 等会儿就回来。” “我?发烧?”陈敬喜下意识用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可惜整个人都是烫的,体感失灵, 摸了也是白摸。 梁平生不带一丝责备地询问:“你淋了雨,对吗?” “……是。” “浴室你换下来的衣物已经拿去洗了,下次要记得撑伞。” 陈敬喜盖住脸,莫名的感到恼火,更多是在跟不争气的身体赌气。也许是烧昏了头,出口的话完全未经思考:“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什么?” “梁平生,我不是你仇人吗?”陈敬喜反讥,“仇人病倒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吧?”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关系。”梁平生说着,把陈敬喜的手贴在左脸上,等温度升上来,又换到右脸,就这么轮流交替着,持续给他降温。 男人垂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还是说,你能不计前嫌,主动骑到仇人腿上。” “……”陈敬喜被噎了个半死,过一会儿,笑出声了。 “所以,能跟我讲讲你都查到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个好东西。”陈敬喜说,“他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 “嗯。” “梁平生,你一早就知道了吗?” “不,私生子我…不清楚。”梁平生否认了,“我只知道陈松海确实伪善。” “但他却教育出了我。多么不可思议。朝夕相处十多年我仍然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因为他确实把你当宝贝。”梁平生淡淡道,“他不想让你看到阴暗面,情有可原。” 陈敬喜忽然回忆起梁平生之前拿伪善的母亲举例,向他阐明了一个复杂的道理:一个人可能既伪善又坦荡,既冷漠又狂热。 彼时他参不透其中的深意,现在的他才回过味来,这样的矛盾竟能套用在陈松海身上,毫无违和感。 陈敬喜说:“我想起你在办公室跟我讲的那些话,什么伪善又坦荡的,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知行不一到这种程度?” “知道,和去做,是两码事。”梁平生不紧不慢地解释,“他未必不知道员工的不易,但他冷漠的性子让他不屑于理会眼前看到的光景。或者干脆就做个恶人,反正也得不到报应。” “我听说你在做童工以后,一户殷实的人家来接你了。他们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是陈松海委托一户接济过的人家来照顾我的。” “这又是在干什么?” “很难理解,对吧?”梁平生轻笑了一声,“我也理解不了,他为何不放任我自生自灭。” “……” “后来我听到一种说法,是陈松海清楚我天资比较聪颖,害怕我记仇,他就先释放一点善意,让我难堪。” “我听不明白。” “最怕的不是善人作恶,而是恶人行善,你会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梁平生松开陈敬喜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粗粝的指腹好似砂纸,冰冰凉凉的,偏偏陈敬喜很享受他的抚摸,往他掌心蹭了蹭。 “既然听不明白,我就不说了。你现在还发着烧,好好休息吧。” “梁平生,你看我生病了,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陈敬喜感到十分的空虚,他怀念梦魇后被梁平生捞进怀里的滋味。 梁平生的怀抱是温暖而有力的,一下就将他拽离那不得安宁的地狱。 他宽阔的臂膀隔着布料紧贴他胸膛,陈敬喜能明显察觉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压在自己心脏之上。他能低头嗅见他身上浅淡的檀香,令人心安,仿佛无论外边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只要蜷缩在这一隅之地就能得到庇护。 可是梁平生不会随随便便地抱他,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主动投送怀抱。 如果梁平生能再一次拥抱他就好了。 未来的某一天。 不,他不能乞求未来。 因为他决心让梁平生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遥远的未来,他只能透过铁窗张望他被栅栏切割的面庞。 也许是烧得高了,陈敬喜朦朦胧胧间想见梁平生穿囚服的模样:清冷的面容不可避免散发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 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梁平生会怎么想呢?只会在余生里更恨他吧。 “你能不能,说,爱我。”请求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又孩子气地重复了一遍。 梁平生近在咫尺的呼吸一怔。 瞬息间,男人高大的身影笼住了他,陈敬喜吃力地睁开眼,只能乜到梁平生被鬓角碎发虚掩的耳根。 梁平生俯在他烧得滚烫的耳畔,回应轻得像一缕叹息:“敬喜,我爱你。” 这个气声很像纵欲时无意识流露的喘息。 陈敬喜心头一紧,攥紧梁平生胸前的衣服:“再,再说一遍。” “敬喜,我爱你。” “你这该死的,故意凑在我耳边,勾引我。”陈敬喜喉结滚动了一下。 梁平生笑了一声,又坐回原位。 这时吴宇回来了。 他停在闭合的门扉前,轻叩了几响门。 陈敬喜觉得吴管家学精了,进来前知道要敲门了。 “进来吧。” 吴宇捎着一袋子的药,陈敬喜飞快瞥了一眼,一袋子里面起码七种药,真是致死量。 “我去烧个热水,等会儿喂陈小少爷吃下。”吴宇放下袋子,又出去了。 “都买了些什么?”梁平生在袋子里摸半天。 他摸了个大概,估计觉得药量太惊人,神情微微凝滞了一瞬。 等吴宇烧水的空当,梁平生问他:“要吃那么多吗?” 吴宇不解:“不多啊,他都烧到四十度了。” “吃吧吃吧。”陈敬喜心累得像那个打电话念叨“忙点儿好啊”的老人。 他都烧到跌了一跤昏过去了,管他几种药,能退烧就吃吧。 “扑热息痛,布洛芬,地塞米松……” “地塞米松不要。”陈敬喜好歹科班学医的,小诊所下药猛归猛,他还不想自己的命断送在这里。 发个烧给人下地塞米松,活久见了。 “好。”看不见的梁平生夹在中间真痛苦,光是听吴宇在报菜名,床上的陈敬喜有气无力反驳。 热水烧好,吴宇又出去一趟给陈敬喜倒水。 陈敬喜在袋子里挑挑拣拣,除了地塞米松不要,狠一狠心,其他都拆了。 为了尽早退烧,他也是豁出去了,明知一口气吃六种药对肝肾负担极大,他还是照服不误。 就是为了不耽误白天的工作。 他还要去一趟工棚,调查清楚桑周给窗户钉木板的原因。 既然凌岚对此抱有恐惧,那他就得亲力亲为了。 服下药,吴宇继续去睡了,陈敬喜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见梁平生仍然坐在床头,不解道:“你不睡吗?” 第44章 怎么还不继续枕着你的本体沙发? “回去也是失眠,我在这陪你。” “你真好哦。” 陈敬喜心无波澜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梁平生搭在他额头上,轻柔地拂开他碎发,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头。 陈敬喜想起自己的母亲,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梁平生,你好像我的妈妈。” 梁平生带着疑惑轻轻“嗯”了一声:“怎么?” “在我记事前,我的母亲就过世了,所以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陈敬喜喃喃,“陈松海怎么会跟她结婚呢?” “也许是个很善良的人吧。” “也许吧。”陈敬喜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小的时候,我总是羡慕其他孩子,他们都有妈妈,但是我没有。我也曾幻想过,她会像现在的你一样,摸着我的头,哄我入睡。” “……” “梁平生,你真好。” “睡吧。”梁平生打断他的嘟哝,“明天你就该后悔自己说的话了。” “……” 一夜好梦。 次日,陈敬喜伸着懒腰醒来,神清气爽。 梁平生还陪在他身边。 男人枕在他手边,浓密的眼睫打下浅浅的阴影,不知他做了什么好梦,唇角上翘着,羽化了骨骼感分明的脸颊,使得那张睡颜分外可爱。 陈敬喜照例看得有些出神。 本想挑指触碰他,终是不忍打破梁平生难得的休憩,抽回手来。 他不由感到一丝忧伤。 未来的某天,他是否还能见到梁平生这般稀松平常地陪伴他左右?陪他度过无数个寻常的朝暮,与每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侣无异。 应该不能吧。 为何他会黯然神伤?他们之间分明没有未来,他早知道的。 陈敬喜甩了下头,抛却不该有的杂念,然后摸到床的另一侧,为着不惊扰梁平生,从另一侧爬出来了。 第35章 洗白 陈敬喜昨天回来的时候, 顺手把纸巾包裹着的小截断指放在洗漱台上。 他重新去找,发现它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看来吴宇和梁平生都没有注意到它。 他不想惊动他们,毕竟断指确实触目惊心,看着就让人生理不适。 于是陈敬喜特意避开他们,借着洗漱台的白炽灯,匆匆做了个简单的痕检。 首先检查创缘,指节的断端平整而光滑,边沿的表皮松软塌陷犹如煮过头的烂菜叶, 朝断端方向蜷曲着,掩住浅黄色的骨骼切面。 再是指节表皮。这根断指离体可能有段时间了, 表面爬满了污绿色的斑块, 有的甚至呈现出极度腐烂才有的棕褐色,尤其是在断端周围软组织处最为显著。 陈敬喜找到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切开血肿。 淌出的酱油色液体带着一股恶臭,令陈敬喜眉头微紧。 他忍着气味,仔细观察骨骼出血点, 色泽较深,范围局限,由此判断指节离体时人是活着的。 做完这一切, 陈敬喜又新抽了两张纸巾,裹住断指,藏进抽屉最深处,同时预留一道口确保通风。 如果有机会, 他还要联系凌岚, 把断指交给专业的痕检机构,做个dna匹配, 确认它究竟是否属于成春晓他们。 陈敬喜洗漱完,若无其事来到饭厅。 吴宇买了几个肉包,装在塑料袋里,阵阵喷香。 可惜刚刚闻了一鼻子尸臭,现在的陈敬喜实在没胃口。 “我不吃了,直接上班去了。”陈敬喜把电脑塞进公文包,系好领带,准备出门。 “我买了五个,你好歹带一个。”吴宇迅速朝他丢了个包子,要不是陈敬喜眼疾手快及时接住,恐怕那包子就砸成个饼了,“不然吃不完。” 梁平生默默坐在那,合着豆浆啃肉包,没表态。 陈敬喜:“行。” 陈敬喜把肉包塞到西装内兜,到公司开会差点忘了这茬,直到新来的材料部部长捂着鼻子抱怨“什么味啊”,他才想起肉包,装作不经意轻咳了一声。 该死的吴宇,让他带什么肉包。 会议一结束陈敬喜就把肉包解决了,然后洗了嘴,回到办公室。 秦火正在替他整理季度报告。完工交付、出坞海试这些硬节点都踩住了,产值与营收也在偏差范围内,没有爆雷项。 陈敬喜掠过几眼,确认船厂运营没出大问题,便把底下的事交给秦火处理了。 他今天还想再去趟工棚。这几天来回跑,耗了不少油,去之前还得加个油。 下午,没什么事,陈敬喜便驱车赶往了工棚。 凌岚对工棚产生了阴影,怎么联系他都推诿,一百万像白给的意思,没办法,陈敬喜探案心切,今天之内就要解开窗户木板的秘密。 他来回出入成春晓的工棚,工具堆,杂物间,什么都翻过了,但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搜集到。 最后,陈敬喜握着一把羊角锤,决定拆开惹人心烦的木板看看。 窗户上,木板被螺丝钉方方正正钉住四个角,钉子与铝合金棚体咬得很紧,得用羊角锤使蛮力撬才能松动。 不知桑周钉那么多木板是要干嘛,陈敬喜通通给它们撬了个遍,拆下大小不一的木板,露出糊了报纸的窗。 他在满是尘埃的窗户上随意拂了一把,又留意了一下孔隙,但是除了灰,扫不下来什么,索性视线回到木板,翻过来看背面。 这一翻看就了然,木板的背面用红油漆写了字。 按照一片木板写一行字的规律,陈敬喜给它们排出个先后顺序来: “很高兴以这种方式跟你打招呼。陈敬喜。” “既然你都偏执到上手拆木板了,想必对我留下的线索很是在意吧?” “又或者,你很想知道成春晓他们怎样了?” “别担心,他们没死,只是被我调到另一座城市生活去了。” “只不过,因为他们口风不紧嘛,代价是失去了一根手指。” “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代价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笑)” 好似刮过去一阵冷风,陈敬喜猛得哆嗦了一下。 他丢下木板,就像触了什么霉头,使劲拍打身上不存在的灰,想要将晦气抖落干净。 桑周这个疯子! 钉木板就是盼着他拆来看! 即便参透了其中的奥秘,陈敬喜仍然感到无比沉重,一方面是确认了断指来自成春晓夫妇,尽管桑周大发慈悲饶了他们一命,另一方面是桑周威胁他若把案子继续查下去凶多吉少,就像失去手指的成春晓夫妇,结局总归是不尽人意的。 真相已然大白,陈敬喜收拾妥当后原路返回。 路上又飘起毛毛细雨,雨丝细得几乎见不着影,光是感觉它们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入冬的凉意。 他径直钻进车厢,发动车的同时,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也有节奏地摆动起来,擦拭着细密如针脚的雨痕。 凌岚这时给他来电,他一边开车一边接听。 “陈敬喜,你在工棚吗?”凌岚问。 “回来了。” “十字架木板……有进展了吗?” “桑周在木板背面写了字,从屋子里头朝外看,窗户被报纸糊住了,所以看不清木板上的字。”陈敬喜忍不住大骂,“杀千刀的,我拆下来才知道。” 凌岚破天荒流露出几分愧疚:“我今天一直在替你查梁平生那七百五十万赃款的来龙去脉。” 像是为了弥补不能与陈敬喜一同前往工棚的遗憾。 “查出什么来了?”陈敬喜问。 面对陈敬喜的问话,凌岚忽然变得严肃了:“陈敬喜,在结果公布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敬喜不理解凌岚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他应了一声:“你说。” “如果,调查到最后,犯人不是梁平生,你会怎么样?” “不是梁平生?怎么可能?”陈敬喜飞快挤出一抹讥笑,那笑快过头脑反应的时间,而后他便抢在理智给出判断前驳回了凌岚的假设,“肯定是他。毋庸置疑。” 凌岚反诘:“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因为他亲口承认了。”陈敬喜望着内后视镜中那双坚毅的眼,眉宇不耐烦地拧起,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虚张声势掩饰不会做的题,“如果他不是凶手,何必向我亲口承认他杀了我父亲?” 雨渐渐大了,雨滴噼里啪啦落在车顶,高低不齐的音色好似爵士鼓点交织成曲。 他紧紧抓着方向盘,掌心泌出了汗:“如果他没做过,没害过我父亲,他就没必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凌岚追问:“如果他真的没做过呢?” “那我……”恐怕会比现在更恨他。 下意识冒出的想法是如此笃定,竟让陈敬喜微微一怔。 恨什么呢? 恨梁平生害自己白白找错了方向,恨错了该恨的人与事吗? ……说到底这只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假设。 第45章 陈敬喜绝不容许这个假设成真。 因为它会摧毁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条。他之所以与梁平生撕破脸,昧着良心干坏事,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梁平生杀了他的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可如果梁平生当初欺骗了他,根本没有杀陈松海,那陈敬喜不能接受自己对梁平生造成的伤害,他该有多愧疚…… 亏欠梁平生还是次要的,他更对不起自己忍辱负重熬过的十年啊! 当他苦修医科,在战场上搏命,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满怀信心站回梁平生面前,掷出复仇的筹码吗? 否则他何必以命相拼! 万一真凶另有其人,不是梁平生,这不就等同于将陈敬喜走过的路通通推翻! 他日夜不能寐,反刍的恨意都成了笑柄,到头来只会更恼怒,怒梁平生蒙骗了他,害他恨错了人! 简直不可理喻! 陈敬喜不想再听凌岚讲些有的没的。他冷冷命令:“说重点的,七百五十万的流水。” “这七百五十万,确实是在康问鼎死后以紧急备用金名义落进梁平生手里的。至于流经了哪些账户,我就不逐一细说了,只说其中几家,恰好是陈氏股东们侵吞公款时反复走账的通道,而那几家公司,实际控股人都是同一个,魏瑞恩。” “梁平生在拿到钱以后,没有实质性动作,他既不上报,也不用作个人消费,而是放在那,就像从未看见一样。” “当然,他不可能真没看见。作为陈氏前财务分析师,他在康问鼎死后又晋升成了财务总监,账目上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过他的。陈氏股东们群起腾挪资金架空公司他也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除了意外流到他手中的七百五十万,他就没有捞更多油水了。” 凌岚将查到的具体节点连同一些玄妙的猜测都一五一十汇报给了陈敬喜。 “这样的人,会杀陈松海吗?他图什么?就因为他爸去找陈松海理论的路上心梗死了,所以他要在二十多年后报仇?说不通。如果真想报复陈家,干嘛特意挑那个时间点顶风作案,仅凭梁平生空口无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指不到他身上,而且查得越多,他的嫌疑反而越少了……陈敬喜,你在听吗?” “我在听。”陈敬喜几乎是从齿缝中沥出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以我希望你做好梁平生可能不是凶手的准备。”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请求太强人所难,凌岚默了许久,才压低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 嘟。 陈敬喜掐断了电话。 迎着淋漓不止的小雨,他一路驶向海滨。 这雨下得真是磨叽,雨丝纤细肉眼难辨,路上的行人尽数被罩进云雾中,花花绿绿的伞绽得犹如门前阶下簇拥的绣球。 回到家后,心不在焉的陈敬喜直奔洗手间,把抽屉断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还没来得及离开,便感到一阵眩晕。 他倚着门框,摸了把额头。 果不其然,又烧起来了,只是忙了一天没吃药,身体便叫嚣了。 陈敬喜走进厨房,打算烧个热水,把药吃了。 没料到厨房已被吴宇征用,他只能见缝插针挤一点空。 “你药吃了吗?”吴宇问得比他吃得早。 “今天除了你给的肉包,就没吃别的。”陈敬喜答非所问。 “怎么不吃?” “忘了。”陈敬喜把生水注入热水壶,插上插头,双手按在岛台,不让自己摇晃得太厉害。 天知道在吴宇看来,他简直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前一晚发高烧,第二天又作践自己,重新烧起来了。 陈敬喜双颊红扑扑的,眼神迷蒙,两片唇因鼻塞得厉害而微微张着,意外的很魅惑。 吴宇硬是把这个样子的他搡回了卧房:“你这不是还烧着吗?躺床上,水开了我喂你吃药。” “没事。”犟归犟,陈敬喜脚一绊倒在床上,许是被褥太软,瞬间起不来了。 这时,客厅的梁平生拄着盲杖过来了:“他怎么了?”他是在问吴宇。 “又烧起来了。”吴宇告陈敬喜的状,“还不吃药。” 梁平生摸索进了卧房,刚在床边坐下,正好碰上鼻涕快淌出来于是四下找纸巾的陈敬喜。 他的出现好比一个撞在他枪口的死囚。 陈敬喜瓮声瓮气道:“你来干什么?” 第36章 苦瓜 陈敬喜实在不愿梁平生看到自己孱弱的一面。 他向来要强, 昨夜突发高烧,害梁平生陪他过夜, 今天重又烧起,简直就像在提醒梁平生,他是个需要时刻细心呵护的玻璃娃娃,哪怕少看住一秒,都会出乱子。 陈敬喜倒在床上,感觉世界在天旋地转。 模糊的视域中,梁平生被散落的光晕染得轮廓尽失, 故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敬喜猜想他还是照常的波澜不惊。 他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侧耳分辨被拆开的是何种药, 而后, 搅动水的汤匙与马克杯轻轻磕碰,那声音由远及近。 “掺了凉水,温度适中,可以直接喝。”吴宇把杯子递给梁平生。 梁平生接过水杯,一手掬起药, 命陈敬喜:“起来。” 陈敬喜起的速度比梁平生喊得还快。他迅速含下药片,又躺了回去。 “好了,我现在要休息了, 你们走吧。”陈敬喜勾手,抱住一个枕头,夹在耳朵上,作势就要睡觉。 但没有真睡。 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不透光的船舱, 随无形的狂澜颠簸, 东倒西歪,快吐了。 这种类似耳石症的强烈眩晕使得他在半刻钟后猛然睁开眼, 掰过床的边沿,对准旁边坐着的梁平生就是一阵干呕。 还好,没吐出东西,不然梁平生的衣服就要遭殃了。 一阵恶心过后,陈敬喜有气无力问他:“你怎么还在?” 梁平生:“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需要。”陈敬喜难受得快丧失语言组织能力了,“你坐这我真想吐。” 梁平生叹了口气:“那我就屈尊当你的痰盂吧。” “梁平生。”陈敬喜交握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贴到脸上,物理降温。 “嗯?” “我想问你个事,只问一遍。”他神态凝重。 这个问题,自凌岚今天向他点明后,便盘结于胸,郁郁累累,压得他喘不来气。 “我父亲,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如果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是你杀的,为什么现有的证据完全指不到你? 为什么你不碰那七百五十万,甚至将它归还给康司棋? 在这场谋杀中,你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说真的,陈敬喜不知该信什么才好了。 他一直坚信父亲是梁平生杀的,为此倾注了无穷多的感情,坦率的恨也好,无望的爱也罢。 倘若犯人不是梁平生,而是另一个连身形都无从描摹出的存在,那他便似平白无故挨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是懵的,更别提转移仇恨,找一个新的复仇对象了。 彼时的他必将迷失方向,被置于一个标注了无数岔路的道口,举棋不定,很可能就此退缩。 所以,最好凶手是梁平生,这样他才能按照既定的计划行动,而不致被盘根错节的关系搞得昏头。 梁平生朝着他,眸色依旧灰淡。 他沉默良久,最后点了头,松了口:“是。” 得到他的肯定,陈敬喜如临大赦,吁出一口气。 梁平生:“听到我的回答,你像松了口气。” “是啊。”陈敬喜欣然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下定决心将你绳之以法。” “但你好像还没掌握我是凶手的证据。” “快了。”他笃定,“我一定能查到的。” “是嘛。”梁平生释然笑了笑,“我很期待。” 陈敬喜忽觉苦涩涌上心尖:“梁平生,等你走了,我就买只苦瓜纪念你。” 梁平生不解:“什么意思?” “你猜。” 陈敬喜眼一闭,扎进梁平生的怀抱。 梁平生的怀抱就像敦实的故土,那由宽肩筑起的城墙隔开了外界带来的痛楚与焦躁,虚拢住他时,自成一方小家,纵然外面下着倾盆的大雨,也淋不湿家中摇曳的篝火。 陈敬喜贴着梁平生的胸膛,倾听他胸中激烈搏动的心脏,心想这就是家的核心,因为它在跳动,所以他才会存在他身边。 希望时间可以走慢一些,希望梁平生离开他的时刻来得更慢一些。 他还可以像这样依偎他,好多次,直到有罪判决将他们彻底分离。 陈敬喜烧得昏头,连盼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了,单是觉得很心安,隐隐又惆怅。 梁平生完全不忌讳陈敬喜身上携带的病菌,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他脊梁:“我走了,你就那么难过吗?” 第46章 “是有点难过,但一定会开启新的人生,我会带着你的那份,活得更出彩。” “是嘛。”梁平生喃喃,“买只苦瓜纪念我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俯下身来。 在落满一道道斜长雨痕,水渍斑驳的玻璃上,车水马龙化作了一团团光晕,却丝毫不影响玻璃倒映出的那副略显忧伤的场景。 男人拢着怀中的人儿,小心翼翼吻了下他的额头。 他的神情虔诚,极为专注,稍纵即逝的吻,犹如擦过夜空中的流星,叫怀中的人儿眉宇拧着的结渐渐舒展开了。 陈敬喜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夜,陈敬喜舒舒服服睡了一宿,起床时退了烧,倍感神清气爽。 吴宇熬了粥,粥里点缀去核的红枣,散发丝丝甜味。另外,他又买来了海带丝和咸鸭蛋佐料,爽口又下饭,勾起陈敬喜的胃口,让他一连喝了三碗粥。 饭后,陈敬喜吃了药。 他摸到茶几的烟,烟瘾发作,为了避开吴宇的揶揄,便躲进卫生间抽烟。 抽到一半,凌岚发消息,问他要不要约个时间去见魏瑞恩。 魏瑞恩既是陈氏股东们走账水房的主人,想必会知道更多实情。 就是不知道贸然来访,他会不会同意见面。 陈敬喜答应了。 听说要约魏瑞恩挺麻烦的,这家伙手底下十几家公司,行踪诡谲,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还净是在缅甸老挝迪拜这种风评欠佳的地方。 最近一次回国是在十天后。 陈敬喜于是爽快地跟凌岚拍板,就十天后,等魏瑞恩一回国,就去拜访他。 陈敬喜通过线上渠道预约了魏瑞恩。 魏瑞恩名下除了挂名咨询中心的水房还经营有乳制品与酱料的食品实业,暂且不论它们是否也参与了洗钱,至少能够通过它们的注册域名直接向总经理发起预约。 电话打出去,很快就被接通了。 陈敬喜给自己安了一个假身份,谎称发现贵司拥有完整的乳制品产业链,欲以线下采购洽谈为由,约魏瑞恩本人见面。 沟通顺利,魏瑞恩客客气气,定下十天后的下午两点,在他旗下的乳制品公司见面。 与魏瑞恩聊完事,陈敬喜拧了烟,漱口,重新走出卫生间。 抽烟的人贯来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陈敬喜以为吴宇不会发现他抽烟,不料吴宇翕动鼻翼,眼神渐渐变得尖锐了。 “好啊陈敬喜,烧一退就躲起来抽烟是吧?”犀利如吴宇,一语道破他的小九九。 陈敬喜一惊:“哪有!” 梁平生默默喝粥,不加入他们的主战场。 吴宇:“看来我洗衣服前没把你烟丢了是一个重大失误。” 陈敬喜马上转换思路:“我是雇主,让你管梁先生的生活,你还来管我了?” “我不光要管他,还得管你,不然等会儿你喉咙痛,我又得伺候你。”每逢打辩论的时候,吴宇都犟得跟头牛似的,甭管对方什么身份,总要据理力争,“既然你不让我管你,就别大半夜发烧四十度,我为了你两宿没睡好过觉了。” 陈敬喜假装听不见,回头问梁平生:“你觉得吴宇这个管家当得怎么样?” “还行。”梁平生喝着粥,夹了一筷子海带丝,“手艺很不错。” “还有别的吗?” “能帮到我不少忙。”梁平生补充,“当然,缺了他,日子不会过不下去。” 陈敬喜刚想顺着梁平生递来的话头仗势欺人:“既然吴宇对你帮助这么大,那我就抽调他去公司帮忙,让你举步维艰!”,听到梁平生后半句,好嘛,就算没了吴宇,梁平生也不会受影响,反倒是陈敬喜,这几日烧个没完,最受吴宇关照的恐怕是他了。 不知道是谁劳烦吴宇悉心照料谁呢? 陈敬喜佯装无事,干咳两声,挤出个不太真诚的笑容来:“既然如此,吴宇你还是留在梁平生身边,多多照顾他吧。” 吴宇:“本来就是这样的。” 陈敬喜将吴宇拉到厨房,悄悄把烟塞进他口袋:“我向你保证,病好前不抽了。” 吴宇收下他的烟,努着下巴,示意餐厅的梁平生:“我听说,梁先生要过生日了。” 梁平生的生日在十一月末,陈敬喜以前给他庆过生,有印象。 掐指头算,确实快到了。 还有二十来天。 陈敬喜没有问吴宇怎么得知的这事,单是问:“你这么关心他?” “我觉得是该关心关心。”吴宇解释,“他一直坐那个懒人沙发上,该说是深沉还是抑郁呢,反正挺让人揪心的吧。” 吴宇转头望陈敬喜:“以我跟他的交情,管不了太多,但你不一样,我把这事说给你听,或许你能在梁先生生日那天想出个法子逗他开心。” 逗他开心? 滚吧。 他陈敬喜什么时候成马戏团的小丑了? 陈敬喜没由来想到秦火之前约他吃饭,无意间透露的“梁平生约了个咨询师,但是连固定时间都没聊到,就把人轰了出去”。 他越想越心紧,梁平生低迷的样子时时刻刻牵动他,使他一阵又一阵走神。 批报告,开会,走访船坞,谈合作,忙忙碌碌一阵子,陈敬喜完全不在状态。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口驻足,隔着重重雨帘,看到对街一家灯火通明的礼品店。 礼品店橱窗内,一只胡桃木打造的八音盒攫住了陈敬喜的视线。 八音盒上的木偶随五线谱流淌出的音符翩然起舞,五线谱弯成一顶冠冕,悬在木偶的头顶,就像一朵不散的云。 木偶虽没有眼睛,却能迎合着音乐,操纵灵巧的四肢,不断变换舞姿。 陈敬喜神使鬼差踏入礼品店,买下了它。 他一直没拆包装,将它放在车里。 凌岚来找他,准备一同去拜访魏瑞恩。他看到车里放着一个未拆的精致礼品盒,很是纳闷。 陈敬喜心不在焉回答:“给梁平生的生日礼物。” “给梁平生的?!你给梁平生?!生日礼物?!”凌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 凌岚脸上现出一丝裂痕:“陈敬喜,你口口声声称梁平生杀了你父亲,那你还给他备什么生日礼物啊?” 陈敬喜不语。 沉闷的车厢仅有引擎微弱的嗡鸣。 到了魏瑞恩注册的乳制品公司,陈敬喜上楼,发现它根本就是具空壳。 大门上锁,里面像被抄了家,稀乱的纸屑散落一地,几张废弃的折叠椅横在亚克力招牌下,连台正经电脑都没有。 相当于白跑一趟。 陈敬喜又去了趟魏瑞恩的酱料公司,结果发现那里相较乳制品公司好不到哪里去。纸屑翻飞,撕碎的快递单和空档案袋堆砌在过道上,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确实是线上预约了魏瑞恩。”陈敬喜给魏瑞恩打电话,“你等我问问——” 结果冰冷的电子女声回绝了他的期待。 他愣在那:“不对啊,我上次打过他的电话,他听完我的请求,跟我确认了预约时间。” “陈敬喜,你泄漏身份了吗?” “没,我说是网上了解到他们有生产资质,来谈乳制品采购,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陈敬喜否认,“给的身份是假的,就怕他们起疑心。” “看来是打草惊蛇了。”凌岚翻着手机,“我刚查了工商,这两家公司三天前提交了地址异常变更申请。魏瑞恩那边,可能一周前就在跑了。” 陈敬喜寒噤。 他再次想到桑周,以及木板上那句“不知代价是什么呢”,分明只是行字,却如桑周本人向他娓娓道来,绕梁的余音久久不肯散去。 桑周,是不是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今天就先收手吧,我明后天想想对策。”凌岚说。 第37章 念头 联系不上魏瑞恩, 陈敬喜只好将调查往后挪一挪。 就在这空当,任竟成又不依不饶找上他, 看来是出狱了,还能打电话。 “陈敬喜,是你叫龚述敏朋友来照顾我的?” 任竟成的口吻冷得像冰,陈敬喜一时没反应过来,应了一声,然后就听到任竟成近乎病态的大笑。 “陈敬喜啊陈敬喜,你到底在干什么?”男人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什么干什么, 我该问你才是,怎么能进看守所去。”陈敬喜回过神来, 颇为愠怒地反击, “你不是学法的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跟你没有关系!” “任竟成,我是叫梅方照顾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不正常!” “什么叫正常?” “你根本不清醒, 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是,已经分手了。”任竟成冷笑, “所以你让他来干嘛?我跟他何干?叫他滚!” 陈敬喜拔高了调:“难道你还想再进一次看守所吗!” 第47章 果不其然,提什么不好,提起看守所,偏巧踩在任竟成的雷区上, 他顿时勃然大怒:“都说了跟你陈敬喜没关系!” 陈敬喜深呼吸一口, 压下怒火的同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是跟我没关系, 你要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就让他走吧,反正我已经把钱打他账户上了。” “陈敬喜,你在钱上分得倒是很清。”任竟成不无痛楚地指责,“你能想到让人照顾我,这么长时间,就没回来过一次,公安挂号信都没拆。” “我回去干嘛?” “哪怕是喂一下毛球。” 听到毛球,陈敬喜眼皮跳了跳,离家前毛球咬着玩具,那双水汪汪的眼里满是不舍,他忽然感到一阵担忧:“它怎么样了?” “你关心狗都不关心我!” 陈敬喜被气笑了:“任竟成你又在无理取闹!” 任竟成态度一下软和了:“我交代过梅方,我不在的时候让他替我喂它,从看守所回来以后,都是我在遛它。” “如果你养不动了,我可以替你养。”陈敬喜这时又想到了梁平生。 梁平生一天到晚孤零零的,话少得可怜,养只小狗或许能给他做个伴,让他开朗一些。 他想得越远,任竟成劈头盖脸的指摘就离他越远。 “不劳你费心。”任竟成冷冷道。 自他撂下傲慢的推辞,空气便安静了下来。 到最后,陈敬喜都想不通跟任竟成还有什么可聊的。 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任竟成的声音仿佛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陈敬喜感觉再不打起点精神,他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了。 “陈敬喜,我之于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敬喜斟酌着措辞,不想进一步刺激任竟成,于是折中,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说法:“一个好人。” 除此以外,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到。 他真的很疲惫,每天要通勤,面对大大小小的事务,分身乏术,应付不了任竟成。 怎么就从惺惺相惜的发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敬喜分明是想在分手以后还能和任竟成做朋友的。 指望不上了。 “哈哈哈哈哈……好人……好人……”任竟成癫狂地笑了几声,很快他的笑就卡壳了,变成沉重的呼吸。 陈敬喜揉着太阳穴,被他笑得直发毛:“任竟成,我建议你看一下精神科医生。” 又或者,再偏激一些,破罐子破摔,干脆把他们的床照发到网上,闹得不可收拾得了。 可千万别像现在,缠着他,要死要活。 “我不需要。” 嘟。 任竟成抛下四个字,挂断了电话。 陈敬喜瞥过通话切断一瞬的黑屏,强忍下拉黑任竟成的冲动,重新投入工作中。 下一次。倘若再有下一次,任竟成还来骚扰他,他就要好好跟他理论理论,他陈敬喜究竟做错了什么? 平白无故被扣了数顶帽子,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况且本来就是任竟成有错在先,竟然想在梁平生床上跟他做.爱,说什么宣誓主权,当是科考队登陆南极洲啊,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天,陈敬喜像往常一样结束工作,折身去了梅方经常光顾的酒吧。 梅方跟个固定npc似的,老是坐在相同的卡座上,身边簇拥着一堆奇装异服的朋友。 陈敬喜接过服务员的菜单,点了杯龙舌兰日出,低度数,鲜橙汁打底,比较契合他一杯倒的体质。 金汤力喝惯了,也得换个口味。 梅方在搡他朋友,让他朋友上台唱俩嗓子,得空便回过头来与陈敬喜说话:“你来找我,肯定是为任竟成,对不?” “是。” “你那活我干不了。”梅方说,“任竟成太犟了,我拗不过他。” “没事。辛苦你了。”陈敬喜道歉,“我也有错,不该让你去见他。” “但是他人还不错。” 须臾,服务员端上一杯龙舌兰日出,盛在柯林斯杯中的酒液迸发出太阳一般澄莹的色彩。 梅方是常客,瞥一眼就晓得是什么酒,对陈敬喜说:“你酒量不好,我不建议你来这儿找我,还要陪酒,喝迷糊了,没龚述敏照应我抽不开空,没法带你回去。” 陈敬喜摆摆手,抿了一口龙舌兰,意思是无须担心。 “这样吧。你稍等。”梅方招呼服务员要来纸笔,在便笺上写下地址,推给陈敬喜。 他的字圆润,连笔很多。陈敬喜辨认了会儿,才大致认清他写了什么。 “我二四六都在平川心理咨询所值班,你想找我来咨询所就行。” 陈敬喜开玩笑:“算是招揽生意?” 梅方耸肩:“行情不景气,大多数时候都在玩手机。” 陈敬喜收起便笺,又提起任竟成,一提起他,他就变得很不好意思:“你说任竟成人很不错,但他也为难你了。” “平常还好,涉及到你和龚述敏,就变得咄咄逼人了。”梅方承认,“我看他很像精神分裂症的前躯期,建议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他死活不肯,我劝不动,就算了。” “精神分裂症?” “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又是笑又是哭,有时候跟他聊着聊着,他会莫名其妙发笑,说些听不懂的胡话。”梅方估计是见得多了,口吻很是稀松平常,不带任何偏见,“前段时间我都是住他家里,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他站我床边,就这么干杵着,不说话,我问他,他也不应,跟听不见一样。” 那副诡异的画面在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使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毕竟不是他的医生,没法评估他的病情,具体的,还要等他检查后才能确认。”梅方又问,“你跟他相处了那么久,不对劲的地方,你没察觉到吗?” 陈敬喜呆滞了:“我一直觉得他跟正常人一样。” “是这样的。精神分裂症虽然多发于青年时期,但是有一种例外,就是患者一生都处于亚临床状态,没有发病,直到成年后遭遇一次猛烈的打击,超出大脑的代偿能力,才诱发了它。”梅方作为挂牌的心理咨询师,一经涉及专业领域的知识,便化身为循循善诱的导师,“就我的看法,他可能之前一直都把你当作他的精神支柱,所以能够相安无事,融入社会。” “……” “他父母有这方面疾病吗?” “我……不清楚。” “精神分裂症大多具有遗传易感性。” “……” 陈敬喜百感交集,一想到如今的任竟成被疾病缠身,身不由己,先前和他争执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聊任竟成聊得气氛渐趋沉重,梅方又提起别的,就他跟陈敬喜的共通话题,恐怕除了任竟成,就是龚述敏与凌岚了。 龚述敏在西北服役,剩下的就是凌岚:“凌岚接了你的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 “他前几日还在跟我抱怨,说见到根断指,吓死人了。” 陈敬喜忍俊不禁,凌岚拖着他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大侦探居然还怕血腥:“他胆子是小。” “但野心不小。”梅方吐槽,“他平常就跟我咕叨,说想挤进上流圈子。” “他认识的富家子弟挺多的吧。” “但他原生家庭是中产阶级,父母都是老师,看不惯凌岚成天游手好闲,即便他接了几个豪门卷宗,赚了笔小钱,父母也不待见他,只中意他弟弟,人家考公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有铁饭碗。” 陈敬喜头一回听说凌岚的家庭情况,他之前一直以为凌岚家里应该做小本生意,所以才会对上流圈子的奇闻轶事感兴趣。 就陈敬喜还是陈家小少爷的时候,也极少融入过淮海纨绔子弟的圈子,那帮人挥霍无度,生活中尽是鲜花跑车艺术品,与他格格不入。 纵观他的成长史,跟鸡娃没两样,除了埋头苦读书,便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 第一次进酒吧喝鸡尾酒还是梁平生带的路,否则他早已将酒吧视同垃圾窟,进出的都是不良青年,唯恐避之不及了。 “上流圈子,或许没有凌岚想得那么好。”陈敬喜沉吟。 “他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这时上台唱歌的朋友下来了,推搡梅方上去给乐队弹贝斯。 梅方的乐队少了龚述敏这把吉他手,于是挖了隔壁酒吧的吉他手来救场,虽说默契度上远不及龚述敏,但合作演奏的效果还不赖。 听了两首citypop,陈敬喜的酒杯见空了。 他起身,跟梅方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家。 在梁平生家楼下停好车后,陈敬喜没有急于上楼,而是拉下车窗,点了根烟,消遣一小会儿。 送给梁平生的礼物放在中控台上,丝绸带子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蓝白相间的纸盒子包装那台做工精细的八音盒,若是旁人来猜,绝对猜不中盒里装着什么。 第48章 陈敬喜夹着烟,细细拂过纸盒,带出流沙般的质感。 就在一瞬,一个念头猝然击中了他,那是一句激昂的告白,仿佛是要说给梁平生听的。 “就算你杀了我父亲,我照样爱你,我爱你,至死不渝。” 心慌缭乱的陈敬喜猛得抽了一口烟,夹断不合时宜的念头。 烟蒂断了,抽上来的是入冬的冷空气。 怎么回事? 刚刚一瞬间。那一句话。是他真心想对梁平生说的吗? 陈敬喜只求父亲在天之灵千万别责怪他。 他的愧疚夹杂着极度的懊恼。 回到家,等待他的仍然是一桌子冷掉的菜,以及餐桌边,尚未动筷的梁平生。 听闻动静,梁平生转过脸,陈敬喜看到他的唇缘上扬了一个弧度,似是在笑。 灯光下,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温顺地附着头皮,灰淡的眸宛如一颗大溪地铂金灰珍珠。 “欢迎回来。敬喜。” 又是深夜,又是满身烟酒味,又是,没有半句责怪、静待他归来的梁平生。 第38章 爆炒 吴宇的嗅觉比狗还灵, 即便饭菜扑香,也能精准捕捉到陈敬喜身上淡淡的烟味, 于是当即质问他:“你不是烟给我了吗?怎么身上还有股味?” 陈敬喜没告诉他,总裁办还有一抽屉没开封的烟,是他从便利店买的一条万宝路,单就塞吴宇兜里的那一包,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起来是跟吴宇发过誓,病好前再不抽烟的。 陈敬喜打着哈哈:“晚上去了趟酒吧,朋友塞了我一根。” 吴宇绷着脸:“你破戒了, 有没有惩罚?” “惩罚什么?” “惩罚你明天不准吃我做的饭,自个儿搞吃的去。” 好严格。 陈敬喜不再多嘴。 梁平生搭在他的肩上, 没有过多指责, 而是温柔问他:“敬喜,你能戒烟吗?” “戒烟?” 陈敬喜没想过。 他的烟瘾,是在英国留学染上的,医科学业繁重,稍有不慎便会挂科, 他偏偏又是自我要求比较高的人,因此倍感煎熬,就学着同僚, 点起了第一根爆珠烟,作为解压工具。 虽然知道它百害无一利,还是忍不住一根接一根抽,就这样有了烟瘾, 再难戒断了。 在部队的时候, 由于是视光师,所以对他的规矩不算严苛, 除了在新兵连的日子,他还是照抽不误。 任竟成曾经多次劝他戒烟,他没有这个想法,便当耳旁风,过了就过了。 如今,吴宇一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便破口大骂,陈敬喜为了逃避责难,短时间内确实抽得少了。 “也许可以试试。”陈敬喜答应。 梁平生同样不喜烟味,不过基本睁只眼闭只眼,对此不作评价。 可能是忍无可忍才会提建议吧。 陈敬喜霸占了梁平生的懒人沙发,让梁平生无处可坐,然后抱着梁平生立在他边上的两条腿。 也不知道在干嘛。 抬头的时候明显看到…… “梁先生,消食吗?” 梁平生俯下身子,亲了亲他的额角:“那你跟我保证,你会戒烟。” “嗯嗯。” “去房间吧。” 陈敬喜张臂,小鸟依人偎在梁平生的臂弯下:“我要抱抱。” 抱抱俩字被他拉得格外长,微翘的尾音很是销魂。 梁平生喉结滚动了下,弯腰,托起他的臀,一把将他抱起。 一米七六的人儿,算上肌肉,少说一百二十斤,可梁平生抱得毫不费力,甚至还能掂一下,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陈敬喜交叠着腿缠在梁平生身上,犹如一只大树懒,紧紧环着梁平生的脖颈,不致使自己滑落。 他的心在胸腔内跳得飞快,像有一簇火飒得烧了上来,烧得他饥渴。 梁平生将他抱回卧房,放到床上,又摸索到门边,反手关了门,上了锁。 陈敬喜软得像一滩水,偏还能得空,笑他:“看来吴宇让您长记性了。” “不要提他。” 梁平生不由分说拉过陈敬喜,拖到身前。 …… …… 少顷,他松开陈敬喜。 “消食得怎么样?”梁平生懒洋洋问。 陈敬喜向他倒苦水:“我今晚要是再发烧,就是你害的,你得补偿我。” “悉听尊便。” 梁平生每次事后都能秒开绅士模式,明明刚才拉着他还是一顿折磨。 陈敬喜上一天班,现在一折腾,在床上起不来了。 梁平生歇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先冲澡吗?还是我洗。” “你去吧。”陈敬喜换了个姿势扁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梁平生去冲洗了,隐约能听到浴室淅沥的水声,很是助眠,不一会儿就哄得陈敬喜睡着了。 陈敬喜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谁替他翻了个身,随后用热气腾腾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他伸了个懒腰,任由那人摆布了。 这一觉到天明,陈敬喜起床,发现自己盖着被子,端端正正枕在软枕上,就连被他弄脏的床单都换了套新的。 梁平生换的?还是梁平生使唤吴宇换的? 陈敬喜懒得计较了。 他简单洗漱后,坐上饭桌前,本想拿吴宇刚买来的包子吃,不料吴宇一把提起塑料袋,叫他扑了个空。 吴宇义正词严道:“你破戒了,不准吃我的饭,自己出门找吃的。” “嘿。这包子是你买的又不是你做的。” 梁平生默默啃包子,没有异议。 “算了。不吃就不吃。”陈敬喜收拾公文包,准备上班。 最近船厂的季度汇总告一段落,时间上比较空,上午除了例会没有别的事。 陈敬喜瞥过床头的书,想着能在公司抽空读几页,就顺带捎上了。 吴宇也是绝情,说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一直到陈敬喜出门,也没个表示。 临出发前,梁平生喊住陈敬喜,给他塞了巧克力。 “我知道你赶时间。”梁平生低声道,“路上吃吧,不然低血糖。” 陈敬喜凝望男人一如既往素淡的面容,心魄俱夺,踮脚亲了亲他的脸。 “我走了。” 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陈敬喜越是感到幸福,离别的倒计时便越发清晰,如同一枚定时炸弹,捣得他心神不宁。 他一边享受着温馨的家常,一边又不能不为此黯然神伤。 第39章 追踪 上午, 陈敬喜遵循预排的日程,签署各部门提交的待批文件, 重中之重是智能船舶生产节点线表与实船海试的调研报告,剩下回执的部分,就交给秦火去办。 闲暇时刻,他取出公文包里的盲书,逐字逐句摩挲,本以为像这种经典名著用盲文阅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没想到只两三行的功夫, 他便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一口气读了几十页。 直到秦火敲门喊“有人来访”, 陈敬喜才堪堪回过神,向外看去。 凌岚戴着顶鸭舌帽,呲溜一下钻进来,小巧的个子套在版型肥大的黑卫衣里,有一股精神小伙的味道。 “你怎么混进来的?”陈敬喜忍俊不禁。 凌岚摘下鸭舌帽, 捏着炸毛往上捋:“这叫乔装,你懂不懂?” 陈敬喜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说吧,又打听到什么新消息?” “就是上次那个跑路的魏瑞恩, 我以他的两家公司为原点做了个半径一百米的辐射调查,发现此人老奸巨猾,极其擅长经营亲缘关系。”凌岚说,“他隔壁单位的员工见过他的家人, 他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 在淮海第三中学读书,他妻子在外地工作。” “这你都能调查到?” “相信我的能力。”凌岚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他总能从常人意想不到的渠道打听消息,“这不,我乔装打扮,就是为了混进第三中学附近那帮二流子里。三中风评不好,学生常跟地头蛇厮混,通过他们,我能够打听到魏瑞恩女儿的情况。” “十二岁,在读初一吗?” “嗯。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受她父亲影响,魏晴空小小年纪的人脉奇广无比,专跟技校生打交道,给他们做媒,牵线。”凌岚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由咋舌,“才去三中一年,就撮合了十对。” 陈敬喜吐槽:“她甚至能继承你的生意。” 凌岚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听不懂:“我的生意可难做了,不仅要四处逢源,看人下菜碟,还得有思维缜密的头脑。” 再不打住这厮又要继续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陈敬喜忙不迭转移话题:“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找魏晴空吗?” 凌岚露出狡黠的笑:“下午,等五点,他们放学,咱们守株待兔。” 淮海市第三中学,这所陈敬喜只在别人嘴里听到过的学校,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不知凌岚怎么个辐射调查法,能查到那么远的地方。 第49章 陈敬喜上下打量凌岚的扮相,不得不感慨他这身确实很非主流,黑卫衣,黑运动裤,鸭舌帽一盖,口罩一拉,就差在裸露的脖子上纹身“不成功便成仁”,地头蛇见他都得下跪。 “你要不也给我乔装一下。”陈敬喜开玩笑。 凌岚摆了摆手:“别,你就西装革履,当我的老板,我是你小弟。” 下午,他们早早出发到了淮海三中。三中依山傍水,远眺山峦叠嶂,风景绝佳,校外的小平房拉出一条街,开的尽是些便宜的小吃摊,嫩豆腐与淀粉肠在平板扒炉里煎得金黄,阵阵喷香。 还没到放学时间,就有不少三中的学生披着黄校服在街上明目张胆地乱窜,压根儿不怕被教导处拉去喝茶。而三中的保安,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对学生提前离校的乱象见怪不怪。 凌岚被铁板烧的香气勾得魂都没了,他下车,回来的时候两手各拎一只袋子,里面装了塞满佐料的手抓饼与柠檬金桔茶,随后便在陈敬喜旁边大快朵颐起来。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埋怨他:“你怎么不给我买一份?” 凌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是老板,吃惯了海参鲍鱼,不屑于路边摊。” 陈敬喜:“……” 凌岚一边吸溜柠檬茶一边看时间,五点了:“到点了,他们要放学了。” “魏晴空长什么样?你再把照片打开给我看看。” 上午凌岚给他看过魏晴空的照片,是学校的证件照,不知哪搞来的。 魏晴空生了一张大众脸,绸缎般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额前不留一丝遮挡,与同龄人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异常晶亮,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精明,配合着微挑的唇角,像是下一秒要干什么坏事了。 陈敬喜光记得她的证件照给他的感受,至于五官,不看照片,真的没印象。 放学铃响后,学生们鱼跃而出,陈敬喜走到校门边的榕树下,对着照片,在人群中寻觅魏晴空的身影。 凌岚在他边上,说话还有一股手抓饼的味:“说不定她是会在学校逗留到很晚的人,要不……” 咱们回车里等。 话还没说完,陈敬喜已经如离弦的箭冲进学生中,拉住一个和同伴们有说有笑的女孩子。 “魏晴空。” 女孩回过头,诧异地望向他们。 凌岚追了上去,本来该是他说的话,全被陈敬喜说完了。 “我们找你有事。”陈敬喜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需要找你单独聊聊。” “行。”魏晴空让她的同伴先走,“念念,你先走吧。” 继而转头,饶有兴趣地打量陈敬喜,显然陈敬喜身上的西装吸引了她:“大叔,什么事?” 陈敬喜真心没想到,二十八岁的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大叔。 魏晴空问:“我要去买包烟,咱们边走边聊?” 便利店,魏晴空挑了一包中.南.海,娴熟地点起一根。陈敬喜不留痕地蹙眉,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竟然跟社会人一样轻车熟路买到了烟。监管局是不是该介入一下? 凌岚清了清嗓子,直入正题:“小朋友,我们找你爸爸有点事,可不可以带我们去见你爸爸。” 魏晴空从烟雾中抬眼,瞅了瞅他俩,眼神警惕:“大叔,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我不是。”陈敬喜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做小本生意的,找你父亲想商讨一下牛奶酸奶那些货的采购,我跟他谈到一半,他就跑路了,我钱付了,可他货没给我。” “牛奶酸奶啊。”魏晴空眯起眼笑,她一笑起来,眼尾就会流露出精明的光,“可以是可以,不过,大叔,我跟我爸不算特别熟,我能替你联系他,你也得给我报酬才对。” “什么报酬。” “买我一串手链。” “简单。”凌岚抢答,“什么手链,还有我家老板买不起的?” 魏晴空慢条斯理翻过小兔背包,从隔层取出一只编织精细的琥珀黄珍珠手链:“我最近在卖diy手链,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买我一单,我替你办事。” “多少钱?” “五百。” “……” 什么鬼玩意张口要五百。 魏晴空见他俩呆立着,以为他们在怀疑成品问题,便挤起手链上的珍珠,给他们看成品,颗颗珍珠如凝固的秋光,在她纤指下滑动,分外温润:“这可是小米珠,天然的,市面上就这个价。” 俩不懂行的挤在这个小个子女孩面前,活像刚见世面的乡巴佬。 反正才五百,被骗就被骗吧,凌岚敲定音:“行,我买了,付款码,我转账。” “谢谢老板。”魏晴空掏手机,出示付款码。 凌岚付款的同时,她又笑眯眯望向陈敬喜,开始推销别的业务:“这位老板,你那么帅,有女朋友吗?” “他是同性恋。”凌岚继续抢答。 陈敬喜:“?”我不是你老板吗?你就这么揭老板的底啊? “同性恋啊,我认识的不少,老板有兴趣交友吗?” “我心有所属。”陈敬喜婉拒了,他蹙眉盯着魏晴空指间的香烟,到底是心生一丝善意,劝她,“你还小,抽烟,不学好,长大以后怎么办?还是好好读书吧。” 魏晴空轻笑一声:“我尖子班的。” 三中再怎么烂,尖子班的学生也是能上重本的料。 陈敬喜闭嘴了。 “转过去了。”凌岚接过魏晴空的手链,像是接受了他被骗的事实,懒得再琢磨珠子真假,直接揣进兜里,“既然你愿意替我家老板联系你爸爸,那就加个好友吧,这样后面好联系到人。” “行。”魏晴空翻出加好友的二维码,继续出示给凌岚。 加上好友以后,陈敬喜回车上,忍不住跟凌岚吐槽:“现在的小孩,越养越早熟了。” 凌岚上了副驾才心痛地端详起那条他估不了价的手链:“魏瑞恩是人精,他养的小孩也是。” 陈敬喜:“我接下来想去一趟工棚。” “这个点?你去工棚?”凌岚震惊。 跟魏晴空周旋完都快六点了,去工棚,路途遥远,一来一往,回来几点了要? 陈敬喜坚持己见:“我支票已经带上了,当工友们的封口费。” 凌岚还对上次无意发现的断指念念不忘,但是陈敬喜既已带上支票,做好安排了,他也不好反驳。 “哎,去吧去吧。”凌岚拉起安全带,把鸭舌帽往下压一压,盖住眼,“我睡一觉。” 从三中到工棚,天色从濛濛灰走向黢黑,天际划过一架客机,向机场匀速降落,从高速往远了眺,一栋栋楼向后掠去,城市群的航空障碍灯点缀在连绵的村野之后。 到了工棚,陈敬喜喊凌岚下车,凌岚不应,不知是在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陈敬喜只身走进工棚,挨家挨户的敲门,送支票,并用蹩脚的口吻谎称它是封口费,不准他们将他的足迹透露给桑周。 敲到一位工友的家,那人收到支票,很是感动,也许是因为五位数的横财来得像及时雨,能够缓解他们就医的燃眉之急。 他邀请陈敬喜进屋,并搬了张塑料凳请他坐,陈敬喜跻身狭小的工棚里,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桑周有警告过我们,不要再接待你了。”工友叹着气,告知他真相,“他来过,带走了成春晓夫妇,听说没有杀他们,而是送到别处去了。” “成春晓夫妇被动了手指吗?” “是啊,成春晓的五根指头都被桑周连根剪掉了,桑周说这是对背信弃义之人的惩罚,并要我们大家都铭记这一刻。”工友露出凄婉的神色,“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本来就不长命,手指算什么。” “陈小少爷。”他说,“你跟陈松海是两种人,我听闻你现在也在经营船厂,真心不愿你步入你父亲的后尘。” “不会的。” 回程的路上,陈敬喜五味杂陈,一边庆幸成春晓他们还活着,一边又不能不为工友们的处境感到哀恸。 他调广播,放了一首粤语摇滚,惊醒了凌岚。凌岚惺忪着眼,左看右看:“到家了。” “你想得挺美。”陈敬喜讥讽,“在回去的路上。” “先送我到家吧。” “行。” 在艾米丽·勃朗特所撰写的《呼啸山庄》中,凯瑟琳为虚荣心撺掇选择嫁给林顿,同她相爱的希斯克利夫愤而奔走,多年后以富有的绅士形象重返家乡,心中只剩下浓浓的仇恨。 而这仇恨,偏巧在与凯瑟琳的相处中,又唤起了一丝旧的爱欲。 希斯克利夫否定了他的爱欲。 陈敬喜只看到一半,他觉得自己就像多年后回归的希斯克利夫,当他执意要将复仇贯彻到底,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摇,他咬紧牙关,忽视情感需求,任由理智上百般施虐,无法缓解心头一丝一毫的郁悒,唯有空虚,伴他不眠不休。 第50章 高悬的明月为大地盖上柔纱,星辰寥寥,些许凑在一块儿,些许又遥隔着银河,犹如激进的后朋鼓点,一路编排,延伸到天际。空旷的高速上,行车一甩尾,留下一道耐人寻味的残影,再被下一辆途经的车辆撞碎,就这样,一片,又一片,割开轮回的阈限空间。 将寂寞抛之脑后,便如上了发条的机器,无情地走动,走向下一个既定的节点。 把凌岚送回去后,陈敬喜径自回了家。 还没乘电梯,手机又在震动,陈敬喜点开,是任竟成的电话。 任竟成醉得一塌糊涂,不住地呼唤:“我好想你,小喜。”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38章放不出来可能要修一段时间 第40章 心事 陈敬喜按动楼层键, 电梯门徐徐关闭,抛光的镜面倒映出他矫健的身形。 “任竟成, 你又喝酒了?” 电话那头传来任竟成细若游丝的呻.吟,劲爆的dj舞曲交织成背景板,不用想都知道他在酒吧。 又要闹事了。 陈敬喜不耐地蹙眉,实在搞不懂任竟成到底想怎样。嘴上承认了俩人分手的事实,转头又三番五次打电话寻求安慰,一边抗拒见面,指责他是来看笑话的, 一边又怀念旧日的光景,苦苦哀求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简直是自相矛盾。 “没, 我没喝。”任竟成狡辩的同时,高脚杯轻磕在吧台。 陈敬喜不怒反笑:“既然没喝,怎么又打给我了?” “我,只是有一点点想你。”任竟成说,“真的, 只有一点点。” “……” “难道分手以后你没有想起过我吗?”任竟成絮絮叨叨,“我们彼此陪伴了二十多年,血浓于水, 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只消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 只是太怀念你了, 又想起了你,我觉得, 我们,不会轻易分开,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离,我长在你的肉里,就算分手了,我们还是情同骨肉。” “对不起,任竟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厢门缓缓打开,陈敬喜走了出去,低头输密码。 梁平生坐在沙发上,听闻门外的动静,本想同归来的陈敬喜寒暄,任竟成的声音好巧不巧穿出扬声器,将他堵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任竟成笃定,“我是你肉里长出的瘤子,就算你忍痛割掉,以为会就此翻篇,我终究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陈敬喜快听笑了,语气中倒是没有半点笑意:“任竟成,你个疯子。” “疯子”二字大概刺痛了任竟成,他沉默一瞬,忽然放声大笑,手机啪嗒掉地上,再被捡起,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麦克风,由此听来,简直就像凑在陈敬喜耳畔呵的气:“是啊,我是疯子,我这个疯子,现在所思所想的呢,就是草你,把你凿成我的形状。” 任竟成一番下作的发言使陈敬喜刚倚上阳台栏杆的虎躯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草你,小喜。” 陈敬喜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忘了发声。 任竟成如恶魔低语灌输着他最卑鄙的想法:“我想草你,一直草到你怀上我的孩子,这样我就能将你扣留在我身边,就算分开,那个由我赐予你的爱的结晶还在,你将永远无法逃离我的掌心。” “你太恶心了!”陈敬喜愤怒地打断他。 他背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光是想象被任竟成抵死纠缠的画面,就让他犯恶心。 他绝对、绝对要拉黑他。 任竟成离麦克风远了些,阴恻恻的笑夹杂在西班牙舞曲中,向陈敬喜掀来。 “但是你不讨厌我,小喜,否则你不会接我电话。你是想被我草,又不好意思说,跟我打个电话听我讲脏话就湿得不行,之所以跟梁平生好,是因为梁平生的比我的大,你每个晚上都缠着他,让他满足你。”任竟成醉醺醺道,“小骚胚,你吃过几个男人,嗯?就这么饥渴吗?” “我看你是彻底没救了。” 陈敬喜决心将这段时间所受的折磨一并奉还,甭管姓任的是情伤还是精分,他不关心,以后也不会再关心了。任竟成都撕破脸说得出这么下流的话了,他陈敬喜没必要再以礼相待,否则只会给任竟成留下不必要的念想,他现在就要狠狠骂他一顿,连带上以后再也不见的份—— “任竟成,我现在就要给你分析一下,我哪对不起你了?你就这么诋毁我是吧?”陈敬喜掰着指头,逐一算账,“首先,你把我摁在梁平生床上,想强.暴我,你觉得我还能原谅你吗?还甘于做你的好好男友吗?再者,分手以后,我哪点对不起你,不是你同意分开的吗?你进局子了,警察给我打电话,我百忙之中抽空去见你,你对我发脾气,说我是来看笑话的,那我走,你又不乐意,说要恨我一辈子。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复合?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甚至因为担心你一个人走不出失恋的阴影,特意让朋友去照顾你,好嘛,你又跟我置脾气,好像我哪点对不起你一样,我怎么你了?”陈敬喜冷笑,又一遍质问,“我怎么你了?任竟成,你以为我很好过吗?我难道没有自己的生活,成天要围着你转,处理你那档子破事吗?” “说话!任竟成,你不是很能说吗?我现在让你回我话,你怎么不说了?” 任竟成沙哑的嗓音幽幽缠来,像发了情的动物:“小喜,我喜欢听你骂,我硬得要命。” “再多骂我一句,好吗?” “滚啊。”陈敬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掉电话,拉黑他。 太恶心了。 任竟成那些下流话光是在陈敬喜脑袋里兜个弯,陈敬喜的五脏六腑便要翻腾,忍不住想哕。 真可惜不是聋子。 陈敬喜倚着卧房阳台的栏杆,仰面受风,让风清醒一下头脑。 梁平生适时走了过来,打开阳台门,任由风灌进沉闷的房间。 “怎么了?”梁平生问。 可能是被任竟成的话震住了,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谈。 陈敬喜搪塞过去:“没什么。” “你吃过了吗?我背着吴宇给你留了晚饭。” “没。”陈敬喜抚着胸口,恶心感还没消退,他现在吃饭恐怕吃着吃着下一秒就要哕了,“我不饿。” “敬喜,我希望你凡事优先考虑自己。”梁平生虽然没有提到任竟成,但他字字都在含沙射影,陈敬喜知道,他听到了他们的通话,“让你不舒服的,你有权拒绝。” 陈敬喜不再多言,比了个ok的手势,于是梁平生又回去了。 他独自在阳台,吹了会儿风,静静俯视高楼云集灯火通明的淮海市。在这座日新月异的现代化都市中,恐怕有不少人和他一样,困在感情的漩涡里,不能自已,毕竟世界那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碰上与他相似,或是像任竟成那样死缠烂打的,不是什么稀罕事。 陈敬喜释怀了。 和任竟成二十多年的感情,就在方才的一番争执中,画上了句号。 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道理。 因年久日深不肯割舍,说来只是给自己设限。 这个道理,放在梁平生身上,也是一样的,梁平生同样有一天会离开他,届时,他会迎来新生。 待恶心感减退了些,陈敬喜去厨房,端出梁平生为他留的晚饭,是他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盖浇饭。 陈敬喜怀疑是梁平生做的。 因为它的味道,相较吴宇平时做的饭,确实谈不上美味。 梁平生独自坐在沙发上,半边为夜色笼罩,半边浸没在黑暗中。以高挺的鼻梁为泾渭线,月光勾勒出他饱满的卧蚕,浓密的睫毛在眼底铺上浅淡的影,灰淡的眸自带一种忧郁的基调,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抽离出他残缺的躯壳,融入墨蓝色的梦。 为了打破这难耐的寂静,陈敬喜边吃边跟他聊:“梁平生,你读过《呼啸山庄》吗?” “嗯。” “那一页折痕很明显,你读过多少遍?” “哪一页?”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梁平生的唇缘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很多遍吧。” “你认为我们的关系,像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吗?”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真是精妙绝伦的回答。 陈敬喜不再聊书,而是问:“你听到我和任竟成的争吵了?” “没有刻意去听。” “梁平生。” “嗯?” “盲人的耳朵是不是比正常人要灵?” “……” 梁平生笑了,陈敬喜跟着笑,他们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戳破肥皂泡。 陈敬喜吃完,漱了口,跟着梁平生一块儿坐下,朝着澄净如洗的夜空。 在城市里,云层显得格外厚,许是光污染的缘故,万家灯火,唯独看不到星星。 第51章 但陈敬喜还是撒了个没必要的小谎:“梁平生,天空中有好多星星。” “是嘛。” “星星知道你心事重重吗?” “也许吧。” “也告诉我吧。”陈敬喜喃喃,“关于你的心事。” 梁平生垂下眸:“敬喜,和任竟成分手后,你有想过他吗?” “……” 陈敬喜望向梁平生。梁平生陷在沙发里,而他则跨腿骑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角度刚好够得到梁平生的发顶,在他的发顶,有几根少年白,夹杂在蓬松的黑发中,格外的显眼,陈敬喜一时出了神,竟觉得梁平生分外的羸弱,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原来高大如梁平生,铜墙铁壁,也有衰瘦的一面。 “……没有。”陈敬喜闭了闭眼,别开头,吐出一口气。 “这样啊。”梁平生释然地笑了,与他一同朝向夜空,“挺好的。” 陈敬喜没有撒谎,和任竟成分手后,除极少数情况是任竟成先来招惹,他没有想过任竟成。 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的心事为什么是这个,吃醋了吗? “你吃醋了吗?” “我还不够格。” 陈敬喜凑过去,去挑那几根少年白:“那我给你吃醋的资格,好不好?” 大概是对被碰到了头发感到疑惑,梁平生向他偏过脸,扭头的瞬间,湿润的唇擦过陈敬喜微翘的唇珠,犹如飞快擦过磷皮的火柴,没点着火,但升起了些热量,这种不经意间微妙的相触较床上激烈的运动更使人悸动,陈敬喜觉得脸热得厉害,一直烧到了耳根。 梁平生顿了顿,他看不见,只能靠本能笨拙地去亲他的嘴,但亲到的是嘴角。 “好。” 好什么?陈敬喜不知道,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梁平生翕动的唇,他还想要再一次、再一次浸髓其中。 于是他俯下身,加深了浅尝辄止的吻。 唇与唇的相依犹如奶与蜜的交融,齿与齿无意的磕撞,小心翼翼换来的是情不自禁的颤栗,索性暴烈的舌舞也好,缱绻的拔丝也罢,通通剿碎了倾注在这个甜蜜的吻中,愿它还能发酵很久,很久。 情到浓时,梁平生率先抽身,他竖起食指抵在陈敬喜的唇珠上。 陈敬喜还想发起攻势,梁平生温言软语地劝他:“今天就先这样,可以吗?” 陈敬喜笑他:“老了?” “力不从心。” 陈敬喜没多想,坐正了:“我可还年轻着哦。” 梁平生只是笑。 陈敬喜不敢细想未来,他觉得未来梁平生一定会离开他,和任竟成一样,廿载光阴照旧只能止步于当下,陈敬喜做好了分别的准备,踽踽独行着,决心与孤独相拥,走向尾声。 未来,梁平生入狱的那刻,他一定要买一只苦瓜纪念他。 就在当晚,凌岚再次联系他,推给他一个微信号,是魏瑞恩的。 陈敬喜加上以后,对方很快就发来消息:陈敬喜,我要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作为交换,请以你的势力帮我伪造一个能够潜逃到东南亚的假身份。 让我远离桑周。 第41章 真相 魏瑞恩突然找上他, 陈敬喜着实吃了一惊,本以为通过魏晴空联系上魏瑞恩需要等个猴年马月, 保不齐还可能被人提前截胡导致线索中断,怎么都没想过魏瑞恩会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首先得排除魏瑞恩受人指使,引陈敬喜他们出洞的可能。 陈敬喜没有急着回消息,而是先点进他的主页查看。照理说,魏瑞恩这种上了年纪成了家的中年人,多半会取海阔天空之类土到掉渣的网名, 但魏瑞恩昵称却是一连串英文加数字,数字看着像是手机号, 头像也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头, 再翻看朋友圈,连张背景图都没有,大概率是最近刚注册的新号。 可能是为了避嫌。 毕竟魏瑞恩说了,想远离桑周,最大的可能是桑周在监视他, 他不好直接拿常用号联系陈敬喜。 陈敬喜问凌岚:魏瑞恩的话是真是假,眼下还说不准,咱们怎么做比较好? 凌岚回:直接约个地点, 见面先搜身,把他电子产品没收了,再弄辆套.牌.车,在车上接着谈。 凌岚习惯了应付这种情况, 一套流程制定得很是得心应手。 陈敬喜爽快道:可以。 他先跟凌岚商定好碰头的地点, 套.牌.车怎么租用,然后再转告魏瑞恩, 将时间定在二十四号,在淮海当地一家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碰头。 之所以选在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一来紧邻城市的主干道和快速路,出入较方便,二来重卡中卡林林总总,搜身,换车,能够隐蔽于天然的屏障,不容易让人起疑。 魏瑞恩也提出了要求:他是豁出命来赴约的,陈敬喜需要在二十四号这一天结束谈话后立即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偷渡的速度越快越好。 他的家人,也需要安顿好,不能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捏造假身份,将魏瑞恩连同他的家人送出国,之于陈敬喜并不是什么难事,陈氏根基深厚,业务庞杂,合作的下游服务商多如牛毛,从中抽一家物流,塞点好处,就能帮魏瑞恩他们送出去了。 难就难在偷跑前该把魏瑞恩安置在哪,万一桑周找来,恐怕会重演成春晓的悲剧,搞不好魏瑞恩的小命就不保了。 陈敬喜跟凌岚商量,凌岚表示这点小问题,包在他身上,他有的是办法护魏瑞恩周全。 凌岚平常混迹上流圈子,人脉没得说,他的承诺,足以让陈敬喜安心。 二十四号前,陈敬喜已同下游搭上线,其中一家是搞国际货运的,暗地里还干着些见不得光的走私勾当,面对陈敬喜砸下的重金,对方欣然允诺,答应他帮人偷渡出去,届时将魏瑞恩一家乔装成海员,待到二十四号当晚,便能将他们送出国去。 接着就是套.牌.车的租用,搞走私的国际货运认识不少车贩子,他在其中充当媒介,让陈敬喜联系到庞大的走私车集团,就连逃跑的路线都由对方画清,绕开边检站,深入淮海沿海一带的渔民,由这些渔民帮忙把魏瑞恩一家安全送到船上。 至此,魏瑞恩的逃跑计划就算是真正落地了。 陈敬喜开始考虑魏瑞恩日后说出的真相究竟有几分可信,为此,他整理目前已知的真相,思考未来提问的方式,在中间穿插矛盾提问,或透露错误的情报,看魏瑞恩给出的时间线是否自洽,他是在编故事还是真心与他合作。 处理完这一切,凌岚那边也把魏瑞恩的家人安顿得差不多了,魏瑞恩的家人借住在私底下干走私的渔民家中,而魏瑞恩,在二十四号这天和他们谈话结束就会被送往和他们会合,如果在撒谎,陈敬喜便扣留他,不让他走,同时做好可能与桑周正面交锋的准备。 二十四号前夕,陈敬喜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在干什么?忙前忙后,目的好像不是为了揭穿梁平生的假面,倒像是在跟桑周斗智斗勇。 他摇了摇头,摆脱那些攀缠上来的念头,坐到梁平生身边,静静凝望他的侧脸,一阵凄楚猛然泛上胸膛。 梁平生仍然清冷,沉着,坐在他经常坐的地方,他似乎瘦了,颧骨越发显得明晰,皮肉紧附在清隽的骨骼上,崎岖线条沿着筋骨的脉络游走,松松垮垮撑起一件白衬衫。 “梁平生。”陈敬喜没忍住喊他。 男人微微侧过脸,似有不解。 陈敬喜垂下眼睫,手指玩弄着毛衣脱出的线:“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梁平生偏回脸去,“想不到。” “……” “敬喜,你认为我还有价值吗?”梁平生唇缘荡起苦涩的笑,牵动唇角时,眼尾便会泛起波纹,看得陈敬喜心紧,“我是说,值得被你报复的,价值。” 陈敬喜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如今,我的资产已转移到你手上,公司也在你旗下,而我病入膏肓,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动手报复吗?”梁平生轻声道,“我等了很久,等待你的下一次清算,可是我好像没等到,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陈敬喜哽塞了。梁平生把身子骨深深蜷缩进沙发里,而他注视着眼前愈发显得孱弱的梁平生,一股未知的悸动想让陈敬喜立即抱住他,跪在他的身前,亲吻他的手,他费了好大劲才遏制住了这股冲动,一动不动的,不知是讥讽还是嘲笑,轻哼了一声:“看你被我软禁在这儿,就是我最大的报复。” “……” “你痛苦吗?梁平生。” “我记得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很痛苦。”梁平生说,“我问你,复仇何时结束,你没有回答我。”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是不会回答你。”陈敬喜站起身,两手撑在懒人沙发的两侧,逼进梁平生灰淡的眸,“所以你最好一直痛苦下去,看我风光。” 第52章 语罢,陈敬喜抽身离开。离开的刹那,他感到泫然欲泣,慌忙以手掩面,他不能在梁平生面前表露出软弱的一面,会遭到轻视,这样他的复仇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复仇? 陈敬喜再不能想明白,他到底是在报复梁平生,还是在折磨自己,看到那样的梁平生,他打从心底里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到最后却只是依凭惯性挥舞着刀子,针锋相对。 他还是不能放下他的执念。 次日,陈敬喜照常出门,没有跟梁平生打招呼。 他没去上班,而是径直驶向大型商超。他跟魏瑞恩约好了,九点半碰面。 到地方,比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早一个小时,他先跟凌岚碰头,两个人给场站站长塞了点钱,随后心安理得缩在角落的车里,观察周遭。 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停着数辆装货卡车,来来往往的重卡中卡旁边都有员工帮忙装货卸货,清点货物。 凌岚嘴上叼着威化饼干,问陈敬喜吃不吃,没吃早饭的陈敬喜勉强吃了两根补充能量,他被噎得翻白眼,水都要喝半瓶。 大概九点半出头,一辆出租停在场站附近,魏瑞恩才下来,凌岚便认出了他。 “来了。” 魏瑞恩穿过装卸货的员工,径直朝他们走来,凌岚取出准备好的电子扫描仪,从头到脚给他检查一遍,搜出来的手机就丢在车后座,然后拍拍魏瑞恩的背,示意他上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面包车。 陈敬喜跟着钻进面包车的后座。 面包车的窗户都被不透光的黑胶带封死,车内无法辨认行进的路线,车外也无从窥探里头的动静。 凌岚和陈敬喜的手机都丢进了原来的车子里,现在的三人可谓活在上个世纪,全靠凌岚一部小灵通与外界保持微弱的联系。 陈敬喜照凌岚的意思,先对魏瑞恩抛出一连串自相矛盾的问题,夹杂虚假信息,试探他的反应。魏瑞恩这边答得很真诚,驳回了那些错误的信息,打消了陈敬喜对他的怀疑。 “我这边整理好了资料,请您过目。” 魏瑞恩从公文包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件,递给陈敬喜。 陈敬喜翻了翻,是十年前陈松海厂子濒临破产时被瓜分的流水账目,哪些人从中获了利,流水走过魏瑞恩的水房,账目上都写得一清二楚,陈敬喜一连认出好几个名字,都是当年陈松海公司的股东,中饱私囊,吃得满嘴流油。 翻到后面便是一个陌生社交软件的组群截图,群里有五十多号人,魏瑞恩还悉心地翻出群成员目录,截了每个人的名字。 一直看到最后,陈敬喜都没看到梁平生的名。 “这是什么软件?”陈敬喜指着这个组群问。 “是桑周手底下的人自主研发的,保密性很高。”魏瑞恩说,“他把所有跟陈氏破产有关联的人都拉进这个群,美名其曰共沉沦,万一东窗事发,谁都跑不掉。” 在前面开车的凌岚吐槽:“幸亏把手机丢了,指不定这个软件窃取定位,咱就暴露了。” 陈敬喜问:“把软件删了不行吗?” “这类软件一般都黑,你删了它还在监视你。” “确实。”魏瑞恩倒苦水,“否则我也不至于换手机,东躲西藏。” “之前找你,你把乳制品公司和酱料公司都搬了?” “是桑周不让我联系你们。” 果然。 陈敬喜有了底数。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 “为什么资料上没有关于梁平生的犯罪记录。”陈敬喜扬了扬文件,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根本没有罪。” 陈敬喜愣住了:“没罪,怎么可能,他可是……” “他是被桑周陷害的。”魏瑞恩解释,“康问鼎是陈氏破产的元凶之一,负责在账目上做手脚,转移资金,发配给组织内成员。他跟桑周不合,生意上谈不拢,桑周就制造车祸杀了他,最后陈氏推举梁平生上台当财务总监,康问鼎那笔赃款落到了梁平生手里,桑周便拿梁平生当挡箭牌,让他背锅。” “其实桑周知道梁平生的身世,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但梁平生一直不冷不热,桑周坐不住了,就设计陷害他,如果梁平生拒不合作,到头来还是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倒不如跟桑周同流合污。” “……” 陈敬喜被震住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嘴上还在念:“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日记上写满了“恨陈敬喜,恨陈松海,恨陈家”,亲口承认了罪行,还把他软禁了。 他图什么? “事实就是,参与陈氏破产分赃的,只有组群里那五十多号人,梁平生没有参与其中。”魏瑞恩接着说,一步步击碎假象,直击核心,“反正,不管认不认,梁平生都拿到了属于他的那杯羹。” 但是梁平生最后又把七百五十万转给了康问鼎的儿子,康司棋。 就在陈氏破产之后,七年前打款三百万,六年前一百五十万,五年前两百万,一直到四年前的一百万,全部还清。 陈敬喜艰涩地吞了口唾沫:“也就是说,我父亲,陈松海……不是梁平生杀的……对吗?” “没错。” 得到魏瑞恩肯定的答复,陈敬喜如火烧屁股,拍着凌岚的肩,让他快马加鞭:“现在,赶紧,把魏瑞恩送到藏身地,我要回去!” “回去干嘛?” 质问梁平生,为什么要欺骗他! 为什么要把莫须有的罪名顺理成章揽到自己身上? 陈敬喜又想起梁平生那副憔悴的模样,心中的答案逐渐具象化,只是他故意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地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然后从梁平生亲口承认中得到宽慰。可是,梁平生呢?他现在又是怎么想的,一声不吭任由他欺凌,直到最后,还是默认了他根本没干过的事,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敬喜,我之前就问过你,如果犯人不是梁平生,你该怎么办。”凌岚皱紧眉,“都查到这份上了,你难道就没想过梁平生可能是无罪的?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桑周,为梁平生脱罪呀!” “我……” 事到如今,再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除了震骇,陈敬喜还尝到了一丝愠怒,就在一瞬间,一个念头飞快地滑过大脑皮层,被他攫住:梁平生,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你活该,活该欺骗我。 枉我对你一片深情,你都在本子里写下你的恨意了,我对你的报复不算过分吧? 再者,你还软禁我。 我趁你看不见,剥夺你的财产,禁你的足,让你无所依,一点都不为过。 可是。 可是。 陈敬喜闭上眼,缠住乱糟糟的脑袋。 他不由忆起秦火在餐馆对他说的话,梁平生逐出了心理咨询师,拒绝他人的帮助。 梁平生,你现在又在想着什么呢? 陈敬喜开始后悔。 那点后悔微不足道得就像一滴墨落入瀚海,转瞬便被免责声明吞没,他不得不为己正名,他的报复是有理可据,绝非胡来,是梁平生先欺骗他的,是梁平生。 这段路途在魏瑞恩为梁平生开脱后变得漫长无比,驶进原野的车颠簸得快要晃匀陈敬喜的脑浆,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到最后,只剩下徒劳地重复,我没错,我没错,然后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嵌进撩起袖子的小臂里,剜得血淋淋的,一条一条像是蚯蚓在爬,而他心中孕育出的蚯蚓,蠢蠢欲动,已经把他纯洁的心啃噬得精光。 把魏瑞恩送去与家人团聚后,凌岚循原路返回,见陈敬喜丢了魂似的,忍不住安慰他:“这是常有的事,我认识不少公子哥,托我查案,本来认定了谁是凶手,最后被完整的证据链推翻了最初的猜想,都得经历一番低谷期。” 陈敬喜沙哑着嗓音,无意识喃喃:“我该怎么办?” 凌岚一怔,随即强颜欢笑:“你不是买了礼物吗?” “……” “送给梁平生吧,当作和好的信物。” 是的。 今天是梁平生的生日。 他们还有和好的可能。 “只是,我恨他太久了,恨到,我不能不去恨。”陈敬喜垂下眼,流露出痛楚,“所以我,我才,我干了坏事,不敢去考虑,如果不是梁平生,我该怎么办。” 但是现在,真相大白,他要回去找梁平生,好好质问他,为什么骗他,骗他说陈松海是他杀的,只要问清楚,他们就有和好的可能,他们就能重归于好。 陈敬喜抱着装有八音盒的礼品盒,直奔家中电梯。 他步履如风,入冬的寒气使他的鼻尖淌着水,可他浑然未觉,只一昧地想见梁平生。 他要见他。 是的,他要见他。 然后,送出这份他在街角一眼相中的八音盒。 第53章 八音盒上的木偶仍然可以闭着眼起舞,只要它愿意。 陈敬喜打开门,大喊:“梁平生,我回来了。” 映入眼帘的光景使他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梁——” 嘭的一响,是礼品盒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陈敬喜双眸顿时放空,灵魂仿佛被抽离到了宇宙的奇点。 门扉正对处,梁平生瘫坐在懒人沙发里,大半个身影被沙发所遮蔽。他虚握着一把水果刀,手垂于半空,断颈处鲜血淋漓,蜿蜒如河流,浸透了衣衫。 第42章 思念 陈敬喜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 搂住已无多少血色的梁平生。 他紧紧堵住他脖颈的伤口,发现不能很好地止住血, 又脱下西装,围在梁平生的脖子上。 “要叫救护车,要,现在。” 好在残存的理智还能督促他做出正确的决定。 陈敬喜无意识呢喃着,一只手死死压在梁平生脖子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点进拨号页。 他的手指抖得不像话, 拨错了好几遍数字,总算把幺二零拨对了。 急救热线很快就被接起了, 他抢在人家跟前语无伦次地喊:“喂, 你好,这里、这里有人自杀了,割了脖子…我这,地址,地址是什么来着?” 陈敬喜横抱起梁平生, 将他平放在沙发上。过去所学的医科知识总算派上了用场,就算情绪已溃堤,思绪乱如麻, 身体仍依凭本能晓得怎么做对梁平生最保险,还能挽回他的性命。 在伤口同侧颈部靠近耳下的位置,颈动脉紊乱而剧烈地抽动着,昭示稍纵即逝的生机。 梁平生冰冷的手, 仍拢在沾满鲜血的刀柄上。 陈敬喜抱着他, 用拇指指腹压住他那狂跳的颈动脉,那把刀就滑落在他的腹股沟, 染红了他的衬衫。 衬衫之下,梁平生的臂弯紧贴着他悸动的心脏。 “不要,不要走,求你,梁平生,我求你。”陈敬喜将鼻尖埋进梁平生的脖子,巨大的冲击使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嗓子喊到几乎干哑,“求你,梁平生,醒过来,我是陈敬喜啊,我还不准你离开我。” “我的复仇,还没有结束,谁准你走了,你给我回来啊。” “梁平生,求你了,回我一声,说什么都好。” “求求你。” 国内幺二零出动的速度超乎了陈敬喜的想象,陈敬喜这边才给梁平生做完止血,不出一分钟,医护人员便抬着担架破门而入。 他给他们让出了抢救的位置,随他们上了救护车。 在医疗舱,急救人员娴熟地给梁平生插管,加压出血点,建立静脉通道紧急输血。 不一会儿,梁平生苍白的身体插满了管子,恍如冬季被输液管缠绕的枯树,靠着药物维系微弱的生息。 “你是他什么人?” 陈敬喜支着头在椅子上出神时,听到医务人员问他。 他像听不懂人话一样,疑惑地抬头,眼神还是呆滞的。 医务人员又问了一遍。 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爱人。” 不是爱人,胜似爱人。 从未给过名分。 陈敬喜鼻尖一酸。 看到梁平生浑身是血没哭,唤着他的名一遍遍叫魂没哭,这会儿被问到是他的什么人,他反倒哭了。 手术室的灯由绿转红,陈敬喜呆呆坐在手术室外,医生让他签病危通知书他就签,他看着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又不懂了,光是在那点头。 “好的,好的,我都知道。” 陈敬喜费劲巴拉辨认通知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结果才看到梁平生的名,他就潸然泪下了,淌落的泪水晕开了通知书上的字。 他拽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全是救梁平生沾上的血,往脸上一抹,鼻子红得跟小丑似的。 陈敬喜坐不住,就站起来走走,手术室的红灯又逼得他坐回去,把脑袋往臂弯里钻。 他想要嘶吼,医院的过道又是那么长,人挤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除了攫紧那点渺茫的希望,静候执掌生死簿的判官宣布梁平生是死是活,他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他没法穿越回去,在梁平生说出“我很痛苦”时义无反顾抱住他,告诉他“还有我”,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也足以减轻他此刻的自责。 那些他在梁平生身上刻下的伤痕,现如泥石流将他冲下道德高地,他又变回了十年前失去家人的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抱着臂,无助地发抖,像疯子一样的起誓。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求你回来。 手术灯由红转绿,主刀医生换好衣服出来,向陈敬喜宣告他的尽力。 “我们已经保住了病人的性命,目前病人体征稳定。我们需要跟你进行正式的谈话,你是想先听结果,还是需要更多时间?” 陈敬喜闭了闭眼:“结果。” 医生的沉默深刻得发人深省。最后,他把陈敬喜请到安静的谈话间,告知他真相:“病人的心跳、呼吸这些基础功能都还好,也知道自己在呼吸,但对外界的感知、认知和自主行为功能,可能会永久丧失。” 陈敬喜好歹是学医的,一下便心领神会了:“意思是,他现在是植物人?” “我很抱歉。” 比起目睹梁平生自杀的场景,这个千钧之重的噩耗已经无法刺激到他一分一毫了。 他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坦然接受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的现实:“我知道了。” 意思是,他再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陈敬喜自嘲地笑。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他在没有梁平生的世界迫降,而这个世界,除梁平生以外的人与物,仍然在奔流不息地向前。 他随波逐流迈开步,得不到片刻的喘息。 陈敬喜的笔尖重重地落在同意书上,这一天,他不知道签了多少份同意书,先是病危通知书,再是插管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同意书,护理操作同意书,同意书,同意书,签不完的同意书,上面所有的字眼都变得不可辨,唯有梁平生的名,宛如被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的红字,扎眼得很。 可是,梁平生,你变成植物人,我一点都不能同意。 陈敬喜隔着icu巨大的玻璃墙凝望房间内沉睡的人影。 梁平生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红润的唇黯淡成绀紫,安静阖上的眼帘在医疗灯照射下每根睫毛都纤毫分明。 他静静躺在床上,无数叫不出名的仪器围绕着他,而他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只是这场美梦,等不到叫醒他的王子。 梁平生,你再不会失眠了。 陈敬喜拖着很长的影子,缓慢地走进黑暗。 那几天,他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便会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在那里,一切如故,只是没有梁平生了,他们嘲笑他,笑他是被欺凌到精神失常了,幻想出一个人来拯救他,他一旦梦到这儿就会惊醒,再不愿做梦了。 于是,陈敬喜深更半夜又翻开了《呼啸山庄》,像是为了逃离现状匆匆躲进一个避风港,如饥似渴地读书。 书中,希斯克利夫还在一以贯之他的复仇。他利用辛德雷好赌的弱点设下圈套,使他输掉万贯家产,他故意与凯瑟琳的小姑伊莎贝拉暧昧,以刺激凯瑟琳让她在痛苦与嫉妒中煎熬,他与伊莎贝拉成婚,婚后将她软禁在呼啸山庄,他…… 陈敬喜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是他对梁平生的报复,还有发布会上梁平生面朝黑压压的媒体记者深深鞠躬的背影。 梁平生的背是那样直,就算鞠下一躬,肩膀也不会内扣,头颅仍然高高昂起,就像圣斗士,抵御着数以万计的恶意。 陈敬喜想要上前拢住他,梁平生却化作一团无形的雾气,他的胳膊径直穿过雾,抱住了空气。 一张便笺从书页中滑落,陈敬喜捡起,是上次梁平生考察他盲文学习情况时写下的“我爱你”。 梁平生写下的盲文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星星知道你的心事吗?梁平生,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他捏得紧了,便笺被掐出一个月牙来。 陈敬喜用手盖住眼,泪水渗出指缝,落在发皱的纸上,墨渍晕染开来。 他好爱好爱梁平生啊,可是没有以后了。 他没法再告诉梁平生他有多爱他。 都是他的错啊。 是他视而不见,是他一个劲催眠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梁平生纯粹是活该。可他分明比谁都清楚,深居简出的梁平生是有问题的。秦火转告过他,梁平生把心理咨询师逐出门去了,可他故意不当回事,还像原来一样,随随便便对待他,就好像他不会走。 可惜梁平生还是走了。 他永远地睡着了,再不会回应你的请求了,陈敬喜,你开心了吗? 这几天,陈敬喜除了到医院看望梁平生,哪儿也没去。 第54章 他也不想查案了,凌岚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未接来电放在那,始终没管。 最后凌岚给他发了消息,告知他魏瑞恩及其家人已经安全出海,让他调整好心情再回他。 陈敬喜把心事锁死,闭口不提梁平生的现状,抑不想再涉足案情相关的细节。 吴宇是除陈敬喜以外唯一知晓梁平生自.杀的人,梁平生出事那阵子他正好出门买菜了,回来的时候家里已是一地鸡毛,最后联系上陈敬喜,才知梁平生进了医院。 他匆匆赶到医院时,陈敬喜刚被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的消息重创,于是吴宇怎么都套不出他的话,最后在陈敬喜的坚持下,搬出了梁平生的家。 梁平生住了几天icu,要转到康复医学科,医生建议陈敬喜在他病房中多放一些病人以前喜欢的东西,熟悉的衣服,被褥,定时播放他爱听的音乐,扩散他喜爱的香薰甚至是沐浴露的气息,都能够刺激他,使他尽早醒来。 于是陈敬喜在梁平生家干起了大扫除。 他翻出梁平生放在储藏室的书,用他们常用的洗衣液洗了梁平生的大衣和衬衫,还把他睡过的被褥在太阳底下好好晒过,一齐搬去了病房。 清理衣柜时,陈敬喜意外找到了梁平生用牛皮纸包裹的日记,仍旧是过去陈敬喜所看到的那本,书皮是蓝绿的羊巴皮,左下角潦草写着“梁”,书页因氧化发黄得厉害。 陈敬喜看到它,旧日痛苦的回忆便如潮涌至,那天也是梁平生的日记被他看到了,梁平生掐着他说的那些狠话,言犹在耳,历久弥新。 陈敬喜手抖得不行,在裤腿上揩了好多下,才翻开日记。 写有梁平生恨意的内容,除却当时撕下的一页,还保留着前面的部分,恨陈敬喜,恨陈松海,让他们不得好死,页与页的折痕重叠,每个字都透着锋芒,力道大得像要穿透纸背。 陈敬喜深呼吸一口,又翻过去几页,所经之处皆是空白,直到出现盲文。 他停下动作。 陈敬喜学过盲文,因此能够分辨带有某种规律的点是何意味。 继滚滚恨意之后,一串由墨水缀成的盲文只简单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走了。” “可我很想他。” 下一页。 “他现在会在哪里,我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陈敬喜匆匆翻过去。 星星终于道明了他的心事,仿佛跨越时空,将彼此的心贴得很近。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心跳在共鸣的瞬间唤起了迟到十年的海啸。 “那些日子,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思念他,我到底在做什么?”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今天和咨询师聊了聊,我一定是病了,得的是相思病。可是我不愿承认,因为我早已配不上他了,我又该怎么道明那些辗转难眠的情思呢?” “倘若他愿意归来,哪怕是为了报复我,我也会由衷感到快乐。” “我将张灯结彩,向世人昭告他的归来。” 陈敬喜的心跳得很快,为了遏制鼻酸,一刻不停眨着眼。 直到最后一页,梁平生终于用汉字,端端正正写下了他的思念: “如果能够再见到他就好了。” “敬喜,回来吧。” “直到我在你眼里再无复仇的价值。” “请让我在你身边,就这样永远沉眠下去吧。” 陈敬喜合上日记,早已失去了流泪的资格。 他回到梁平生的病房。男人仍沉沉地睡着,被铁窗分割的夕阳宛如打散的蛋液,映亮了他瘦削的脸,他高挺的鼻,薄而色淡的唇,此刻都像隔了经年未见,令陈敬喜十分怀念。 陈敬喜将沿路买来的风信子插进花瓶,然后捱着梁平生坐下,拿起他的手,就像梁平生无数次做的那样,俯下身,贴在自己流泪的脸上。 第43章 希望 梁平生平常喜欢听节奏布鲁斯, 歌曲中混有大量合成器音效,营造出一种在深夜都市游走, 居无定所的颓废色彩。 此前,梁平生分享过他的歌单,譬如black atlass的《intoxicated》,它相较传统节奏布鲁斯更侧重制造暧昧惆怅的氛围。 陈敬喜针对他的偏好,在音乐平台搜罗类似曲风的歌,将它们加进新建的歌单中,每天的落日时分在病房随机播放。 陈敬喜还买了些盆栽, 养在康复医学科病房的阳台上。 他很喜欢绿萝,它茎蔓柔软, 生命力极强, 挂在窗台,哪怕只有微熹的光,也能向地自然生长,形成壮观的绿色瀑布。 在梁平生昏迷的日子里,陈敬喜每逢下班便会赶来病房陪着他。 陈敬喜搬一张折叠椅坐在病床边, 信手翻看梁平生留下的书,他的书在储藏间搁得久了,像越陈越醇的老酒, 弥漫一股杏仁木质香,沉郁而又绵和。 陈敬喜总算理解梁平生为何总喜欢抱着盲书啃。 被书香味萦绕,人仿佛抽离出灵魂置身于书中的世界,俗世的烦恼再不能来叨扰。 面朝着摆有一排盆栽的窗台, 陈敬喜摩挲盲文时, 一缕残照会为书页镀上金边,就在那一瞬, 他若抬起眼来,便正好对上向远山坠去的夕阳。 夕阳黄澄澄的,像一张烙饼,被隆起的山川啃去一角,映在他澄澈的眸中,似是某种不懈的希望,在他心里扎了根。 陈敬喜耳畔响起villagers忧愁的嗓音,他的指腹捏在书页的一角,迟迟未能翻页。 “and if i see a sign in the sky tonight.no one’s gonna tell me it’s a trick of light.” “may never come but i’m willing to wait.” 曾经,他在沿海的酒吧听龚述敏弹奏了这首曲子。 曲名叫《a trick of the light》,它阐述了一个人在跋山涉水下,极度渴望看到某种奇迹发生,然后将光影的巧合当作了奇迹,他一方面非常理智,知道那些神圣只是大脑对光作出的化学反应,另一方面,又无法抗拒它们带给他的冲击。 明知是假,却愿信其真。 陈敬喜如今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他不再笃信梁平生是凶手,而是换了一种信仰,相信昏迷的梁平生总归会醒来的,待到梁平生醒来的那天,他将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抱有强大的希冀,幻想梁平生有一天能够睁开眼,他们的纠葛一笔勾销,他还能与他重归于好。 哪怕梁平生只有一线醒来的希望。 每逢音乐结束,陈敬喜学着播音员的口吻,聊起他身边的大事小事,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刻意掩饰内心的伤痛: “梁平生,我今天中午吃了鸡腿卤肉饭。你知道吗?比起为了应酬和大老板端着笑脸吃鲍鱼海参帝王蟹,我还是喜欢公司食堂第二道窗口的鸡腿卤肉饭。酱汁浇在软糯的米饭上,掺着腱子肉的米饭就会变得格外爽口。” “梁平生,我已经看完《呼啸山庄》了,读完它对我来说真是一件难事,你真厉害呀,我想起你跟我说你最近在读《百年孤独》,我翻了下,然后就想打瞌睡,但我比吴宇好很多哦,吴宇看到书想拉屎,我起码还是能读书的。” “梁平生,我昨天闲着,又去了上次跟秦火光顾的餐馆吃饭了。那里的二楼还挂着你和老板的合影,你刚开始创业经常到那里去谈生意吧?说起来,梁平生,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创业途中遇到过什么麻烦?为什么破产了?如果你醒了,就跟我讲讲吧,我很想听。” “梁平生,秦火知道你睡着的事,大发雷霆,他还哭了,大男人居然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你跟秦火的感情是不是很好呀?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可我却霸占着他的位置,陪在你身边,又不去了解你,只是把你关起来,由着我的性子对待你,梁平生,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梁平生,我终于找到了你的社交账号,上面有你听的歌单,为什么你喜欢节奏布鲁斯?听说喜欢节奏布鲁斯的人天性敏感忧郁,梁平生,你做过大热的mbti吗?你是什么呀?我是enfp,结果出来吓了我一跳,因为我觉得我一点也不e,梁平生,你一定是i人吧,被我拖着跑,很累吧。” “梁平生,其实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带了礼物,但是摔碎了,后来我拆开看,拼不起来了,木偶是木偶,五线谱是五线谱,齿轮散了一地,再有机会,我买个新的补偿你吧。嗯……不是现在的八音盒,而是别的,梁平生,你喜欢什么呢?你喜欢黄金吗?我们可以买一对金戒指,你一个,我一个,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金童玉女,不对,金玉良缘?是说我们吗?” “梁平生,我把你的大衣都拿过来了,你的衣服好大啊,我穿着松松垮垮的,就好像竹架子上挂了件披风,我就这么穿出去上班,开会他们都笑死了,我么……嗯,我舍不得脱下来,就这么穿着,无论去哪,都好像有你陪着,你身上有一股檀香味,很清淡,我很喜欢,很早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梁平生,用香薰都治不好你的失眠,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呢?如果你能醒来,我一定要督促你看医生。” 第55章 “梁平生,吴宇帮我修好了八音盒,他的手太巧了,摔碎的八音盒愣是被他拼回原样,我启动八音盒,看着上面没有眼睛的木偶跟着音乐旋转,眼泪就流出来了,你知道吗,梁平生,其实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告诉你,你也可以像它一样起舞。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的你,还能看到木偶的舞蹈啊。” “梁平生,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难受,被动接收外界的讯息,无法作出回应,就好像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不该自私地将你扣留在我的身边。我曾想过就这样平平淡淡陪你一辈子,但你一定不愿被拘束在这里吧,倘若过三个月,你仍然没有康复的转机,我会遵循你的意愿,送你上路。” 陈敬喜一手搭着窗沿,向外看去的同时喃喃道。 梁平生不合身的大衣披在他的肩头,随着一阵风驰过,绿萝纤细的茎叶腾空飞舞,风卷起他眉下的刘海,卷起大衣,鼓成乌鸦羽翼般蓬松的形状,最后挤过下摆,溜走了,只剩下病房中膨胀到难耐的寂寞。 这一个月,是陈敬喜成长得最快的日子。 他将原本打算送给梁平生的八音盒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八音盒被吴宇修好了,除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其余地方都与买到手时一模一样。 拧动八音盒底座的开关,悬于木偶头顶的五线谱便会缓缓游走,木偶则在如同冠冕的五线谱下旋转,四肢百骸随关节的扭摆而变幻,一展舞姿的同时淌出空灵的音符。 陈敬喜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病床旁,默默注视跳舞的木偶,叮叮淙淙的音乐使他的泪水溢满眼眶。 未能道明的祝福,郁结于心的悔恨,在日复一日孤寂的守候中熬成了不计得失的乞求: 愿梁平生能苏醒,陈敬喜与他狭路中再相逢。 然而事实总是不尽人意的,梁平生仿若被凝固在时间里,任白驹过隙,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陈敬喜披着梁平生的大衣,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他穿着它,带着那本羊巴皮的日记,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隔着时空与梁平生约会。 他总算理解了过去自己对任竟成的做法有多残忍,十几年的感情他说断就断,独留下任竟成一人在回忆中徘徊。 他后悔当初答应与任竟成交往,分手后漠不关心地伤害他,也许正是因为心安理得享用着任竟成的温柔,他才能在父亲破产后恬不知耻继续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生活。 一次又一次,他不断复盘,不断懊悔,在懊悔中迅速成长,翻篇。 他之于任竟成,何尝不是梁平生之于他,他不要再对梁平生闹脾气,他想要珍视与他的生活,哪怕没有以后。 在笼罩着玫瑰金晚霞的公园里,老头老太太慢悠悠散步,小孩牵着风筝跑过,留下一抹不容忽视的璀璨色彩。 陈敬喜翻开梁平生的日记,在梁平生的字迹下用铅笔写盲文,就像在与昔日的梁平生对话。 梁平生说:敬喜,我很愧疚。 陈敬喜回:请你不要愧疚,因为我也难辞其咎。 梁平生说:那些日子,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想念他,我在做什么呢? 陈敬喜回:我同样思念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却拱手将你推开了,我又在做什么呢? 陈敬喜遇到不认识的花草,还会拿出手机拍一拍,查一查是什么品种。 想着有一天,他与梁平生会像一对真正的眷侣,梁平生看不见,陈敬喜便充当他的眼,在前面给梁平生带路,一一描述沿途的风景。 于是每一株野草,每一朵鲜花,都变得尤为可贵。 深夜的电影院里不时出现陈敬喜的身影。 他坐在空旷的影厅,看一些叫不出名的文艺片,他想,梁平生那样的文青,对文艺片一定感兴趣,于是他跟着涉猎,待到梁平生苏醒,他要故作满腹经纶讲给他听。 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敬喜裹着梁平生的大衣,在主角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中睡去,再醒来,已是散场,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影厅,走进夜幕中。 时间流逝得猝不及防,转眼已是跨年夜。开放的海域边上,篝火锦簇,犹如一盏盏放飞在金色沙砾中的孔明灯。 大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谈天,孩子们则手持五彩缤纷的仙女棒,在被海水浸湿的柔软沙子上踩出一串又一串新生的脚印。 随着跨年倒计时归零,秩序井然的礼.花.弹齐声迸发,寂寥的夜空中绽出朵朵绚丽的烟花。 陈敬喜仰望漫天流光,双手合十,许愿,新的一年,他能与梁平生再会。 日子在梁平生的沉睡中过得飞快,当日历上的数字一到三十循环了两回,陈敬喜的眉宇间不可避免染上一丝悲悯。 他开始规划梁平生的葬礼。 凌岚发消息问他,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陈敬喜终于回他了:我没想好。 凌岚:怎么没想好?你一百万白白打给我了吗? 陈敬喜向他道明事由:梁平生现在是植物人了。 凌岚隔了好久才问:怎么回事? 陈敬喜:就在送魏瑞恩出海那天,我折返回家,看到梁平生自.杀了。 陈敬喜:虽然抢救得及时,但他现在已经是植物人了。 陈敬喜强调梁平生是植物人,就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凌岚:但案子查不查,说到底还是看你的意思。 凌岚:你打算放弃吗? 凌岚:你认为这对梁平生公平吗? 陈敬喜松了口:我们再商量一下。 陈敬喜:周四,你来找我吧。 案子究竟是否还有查下去的必要,陈敬喜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他心中的恨意消解近无,原本支撑他追查下去的毅力也随着梁平生的自.杀悄然瓦解。 虽然案子与陈松海的死息息相关,但他已经不知道那个趋利避害无视工人死活的陈松海值不值得自己大费周章地追查真凶。 他还需要跟凌岚好好聊聊。 就在周四前夕,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的另一边,是任竟成的声音,熟悉到陈敬喜想忘也忘不掉。 “小喜。”任竟成的嗓音沙哑且低沉,如同剧院里托起和弦的大提琴。 “任竟成。”陈敬喜哽住了,对任竟成的愧疚让他说不出半点责备的话,“你怎么,找我了?” 还换了个新的号码。 想必被拉黑的号码给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吧。 “小喜,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任竟成艰涩道,“这是我的最后一通电话,我希望,你还能听一听我的声音。”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的……很多很多……但是我觉得都不值得了。对你的爱,还有付出的代价。我想告诉你的是,必须告知你,关于十年前,在陈家落难那会儿落井下石的,我,都是我……” 任竟成那边风很大,呼啸的风几乎淹没了他,想必是在海边打的电话,陈敬喜甚至能够品味出海风里那股独特的咸腥,透过屏幕,侵蚀了他的味蕾,使他的舌根整个儿发麻了。 然后,陈敬喜听到任竟成瞬间被拉远的,仿佛变得格外陌生的嗓音: “我。是我。小喜,是我杀了陈松海。” 第44章 笨蛋 任竟成的坦白宛如晴天霹雳, 劈得陈敬喜脑子一片空白,就在陈敬喜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扛, 再没有什么能比梁平生自杀来得意外的时候,任竟成偏偏还能给他意想不到的震撼。 他舌头简直像打了个结,捋都捋不直了:“你说什么?” “小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你前一句,杀了陈松海,为、为什么杀他,他、他。” 他对你那么好。 任竟成的父亲因沉船案背负十七条人命, 被判死刑,年幼的任竟成居无定所, 是陈松海收养他, 给了他一个庇护所,作为精神慰藉,陈松海还送了他一只阿拉斯加。 虽说陈松海确实有道德瑕疵,愧对手底下的工人,可他自始至终没亏欠过任竟成。 任竟成长大后反而恩将仇报, 杀害了自己的贵人。 这对吗? 陈敬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个内心纤细敏感的任子哥会干出这档子事。 当然,自任竟成进拘留所后,陈敬喜觉得他做什么蠢事都不为过了。 但, 陈松海是在十年前去世的,难道十年前,任竟成就已经与他结仇了吗? “没有理由。”任竟成神志很清明,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你硬要问理由, 我会说,因为你。” 因为他? “开什么玩笑。”陈敬喜吞了口唾沫。 “小喜, 我知道你在调查陈松海死因,你应该知道桑周这个人吧。” “知道。” “他想要你和陈松海的命,于是我跟他做了个交易,让他放你一马,相对的,陈松海这条人命由我背负。”任竟成缓缓道,“所以我杀了他,只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的,我来承担罪恶就好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第56章 “……” “小喜,我做错了事。”他并无悔意地笑了,“在那条逃跑的船上,我知道你被梁平生击垮了,也知道你对未来毫无指望,我清楚依你的性子,倘若那个时间我开口向你表白,你为了报恩,一定会答应,所以我表了白,为了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再卑鄙,再龌龊,再背信弃义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 “小喜。”隔着遥远的距离,任竟成的声音格外缥缈,像一滩掬不起的水,“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个世界之于你,是可圈可点的,之于我,就像个巨大的烂疮,腐败,恶臭,里头流着脓,攒着蛆。我就是那个脓,那条蛆,我明知道杀陈松海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我还是做了。” “任竟成。”陈敬喜抖得拿不稳手机了,只能右手握着,左手托在手机底下,“陈松海,他死之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陈松海恐怕同样没想到,居然是曾经收养过的孩子,亲手扼杀的他。 他对不起工人们,对不起桑周的母亲,唯独没有对不起任竟成。 最后却死在任竟成手里。 “没有。”任竟成说,“我假装受伤,让陈松海来接我,最后在他奔向我的时候,将他推下跨海大桥。” “……” “小喜。” “不要再那样喊我了。”陈敬喜扭曲了五官,痛苦到不能自已,捂住了脸,“我宁可被推下去的是我。” 现在真相大白了。陈敬喜,你开心了吗? 原来,弑父真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他还浑然未知,同那人共度了十年的夫夫生活。 何其荒谬? 陈敬喜恶心得只想连同自己的皮一齐扒下。 “以后再不会了。”任竟成说,“小喜,我打电话,只是想跟你坦白。” “然后呢,你打算自首吗?” “嗯。”任竟成应了一声,继而,又重复起千篇一律的情话,“小喜,我永远爱你。” 陈敬喜以沉默应对。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这一点,就算梁平生在这儿,也不会改变。” “……” “我能为你杀人,为你牺牲。他不能。” “……” “是我一直保护着你,你才能有今天。” “……” “以后的日子,也请不要忘记我。” “任竟成。”陈敬喜兀然打住任竟成的喋喋不休,“我要挂了。” “是嘛。请容许我最后再说一句吧。”任竟成笑了笑,惆怅而不失决然,像是坐定了他们再无见面之日,他轻声对他耳语,“永别了,小喜。” 咚。 是与大海撞击的最后一声,沉闷,决绝,海水瞬间涌入机身,填满每一个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把不会游泳的人一头按进了水池。 紧接着,电话被掐断了。 陈敬喜脱力般瘫软在皮椅上,寂静的办公室落针能闻,他沉在黑暗中,没人能懂他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陈敬喜才弹起,给凌岚发消息。 陈敬喜:我知道是谁杀害陈松海了。 凌岚:明天说。 陈敬喜热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衬衫的棉料子被汗浸透了,他褪去衣物,在总裁办套间的浴室里冲了凉,然后换上一身休闲西装,决定离开公司以后去趟医院,拿不准就在医院过夜了。 到了医院,陈敬喜循着两个月内走过不下五十遍,闭着眼都不会摸错的路线,七弯八拐,走进梁平生的病房。 陈敬喜特意把梁平生安排在康复医学科的单人病房,于他而言,价钱不是问题,为的是给梁平生图个清净,以免别的病患家属哭哭啼啼打扰到他。 康复医学科住了很多跟梁平生差不多的植物人,还有几个微意识状态即将苏醒的患者,后者倒还好,前者的家属大都和陈敬喜一样,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每天守着病人,盼他醒来,可到头来只有不到一半的病人能够苏醒。 陈敬喜进屋后,先给绿萝浇了水,接着摊开折叠椅,坐下,清了清嗓子,像一个从不迟到的播音员,给梁平生分享一些奇闻轶事。 “梁平生,我跟你说,昨晚回去的路上,我踩到好大一只蟑螂,吓得我,立马跳起来了,我最害怕这种多腿的虫子,以前跟你去厂子,见到一只大蚂蚱,我都要吓得弹起来。” 陈敬喜用轻松的口吻讲完,马上又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任竟成,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任竟成因为知道他害怕虫子,所以每次都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让虫子有任何可供繁衍的老巢。 任竟成把手机丢海里以后真的去自首了吗?陈敬喜不知道,他已经与任竟成绝交了,若不是今天这通电话,他不会再跟任竟成有交际。 “梁平生。”陈敬喜深呼吸一口,既像是在跟梁平生商量,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为什么你要欺骗我呢?明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只要说出你的过去,我就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抱有那样的感情,没准就能原谅你了。” 他抽了下鼻子,眼眶又变得湿漉漉的:“梁平生,我现在知道是谁杀了我爸爸,可是我仍然无法释怀,我开始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我不该调查那些事,没有我的坚持,不堪的真相就能被雪藏,我还能假装一无所知地记恨你,稀里糊涂地过活,或许会更快活,而不是像现在,脑袋乱糟糟的,被压得喘不来气,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梁平生,难道你一早就知道了吗?所以你对我隐瞒,是因为……” “为了保护我吗?” 一闪而过的念头未经思考便流出他的口舌。 陈敬喜一时怔忪。 就在刹那间,往事回卷,梁平生掐着他脖子,亲口告诉他,是他杀了他的父亲,随即便将他拘禁在海边的独栋别墅里。 梁平生还给别墅能看得见的缝隙都塞满针孔摄像头,使陈敬喜的饮食起居皆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倘若如任竟成所言,桑周有意追杀陈敬喜,那么想要在这样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下取走他的性命,无异于虎口拔牙。 一番换位思考下,陈敬喜才算理解了梁平生软禁他的原因,可不就是保护他吗? 那他在做什么? 他觉得人格被侮辱了,真心被践踏了,于是三番五次想要出逃,甚至在发现针孔摄像头的时候与梁平生起了很大的口角。 陈敬喜猛然想起雷雨交加那夜,梁平生将他抵在床头,贴着他的额,红着眼眶问他:“敬喜,你恨我吗?” “如果恨我能让你开心,就恨我吧。” 陈敬喜抱拳,抵着额头,一阵阵发冷得颤栗。 他怎么就没能早点看穿梁平生的真实意图? 倘若能早些时候,兴许他能坐下与梁平生谈和,梁平生就不会走了。 梁平生,你真是个笨蛋。 大笨蛋。 “笨蛋。”陈敬喜呢喃。 他垂落的泪恰好滑进梁平生摊开的掌心。 然后,梁平生的食指颤了颤。 这个微小到常人难以察觉的反应一瞬便攫住了陈敬喜的视线。 就像破旧到屏幕只有雪花的老电视忽然闪过清晰的画面。 他怔了怔,猛得起身,翻倒了折叠椅。 陈敬喜冲出病房,奔向护士台:“护士,九号床,九号床的病人醒了!” 值班的护士跟着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仍然闭着眼躺在那,纹丝未动,就好像刚才陈敬喜所见证的奇迹只是一场空。 通常意义上的植物人是可以活动的,眼睛可以自主地睁开和闭上,甚至部分情况下,眼珠子能够跟随移动的物体。 他们拥有规律的睡眠和清醒周期,但并不意味着清醒的时候存在意识,他们的反应都与有感知的运动相区别。 陈敬喜之所以笃定梁平生醒了,是因为这是梁平生头一次对他的话,他的眼泪,作出反应,哪怕只是动一动指。 此前,陈敬喜无论使出什么法子,分享生活中的琐事也好,声泪俱下的控诉也罢,都没法让梁平生有所回应。 护士照例为梁平生连接好脑电监测设备,随后对他发出五十个指令,通过脑电信号观察他对其中三个确实作出了反应,遂判断他现在处于微意识状态。 而陈敬喜早已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抱着床上的人就是一阵痛哭。 “梁平生,要是你醒了,我保证,会把亏欠你的一一偿还。” “你的钱,你的公司,我通通还给你。” “过去已经翻篇了,我们扯平了,梁平生。” 在陈敬喜看不到的盲区,梁平生慢慢抬起手,搭在他哭得一颤一颤的脑袋上。 第45章 桑周 微意识状态区别于完全的植物人, 患者能够表现出有意识的活动,他们可以遵循指令做动作, 虽然只能执行半数以下的指令,且反应十分微弱,但这就已经属于微意识状态了。此外,如果是创伤导致的微意识状态,患者有很大概率能够苏醒。 第57章 梁平生的表现给足了陈敬喜信心,以至于次日与凌岚见面,他掩盖不住满面的春风。 凌岚一目了然, 一语中的:“梁先生醒了?” “没。”陈敬喜摆了摆手,“但快了。” “那你现在就更应该考虑一下, 案子到底还要不要查下去。” 陈敬喜接下来的反应就算没给凌岚气死, 也给他气得够呛了。 “不是已经查明白了吗?”陈敬喜疑惑反问,“疑点都解开了啊。” “大哥。”凌岚真想给陈敬喜跪下了,他无奈摊开手来,“就魏瑞恩提供的材料不足以作为证据翻案呀!咱查案最关键的是什么?证据。” 陈敬喜:“哦。” 陈敬喜跟凌岚上次见面还是在押送魏瑞恩的套.牌.车上,拿到魏瑞恩提供的材料后, 陈敬喜便匆匆赶回去找梁平生对证了,不料撞见倒在血泊中的梁平生,自此一蹶不振。 时日已久, 陈敬喜快忘了当时魏瑞恩提供了哪些材料,就连那点复仇的初心,也随着日复一日照料病床上的梁平生,逐渐消磨耗尽了。 “还有, 你昨天跟我讲, 你知道是谁杀害陈松海了。”凌岚问,“谁啊?” “任竟成。” “他?”凌岚啧了声, “你该不会只是听他一面之词。” “他用陌生号码给我打了电话,打完把手机扔海里,现在不知道人在哪。” 这之后回到病房,陈敬喜被梁平生恢复意识的种种迹象所吸引,一下把任竟成抛脑后了。 好在陈敬喜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通话自动录音,所有的通话都有备份。他找到存储录音的路径,播放昨夜那通电话,凌岚把他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眉头越皱越深。 “我能够肯定,任竟成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听完录音,凌岚的神色不无凝重,“但这不足以作为翻案的证据。” “所以我们接下来是要找他吗?” “对。”凌岚反过来指责陈敬喜,“而且我得指出你做的不对,你应该问他人在哪,跑去当面与他对峙,而不是听完就过了,那么重要的情报掌握在他手上,于情于理,你都该死咬着他不放。” 陈敬喜被数落一通,表情有些僵木。他揉了揉鼻梁,嘀咕:“我不是很想见他。” “撇开你和他的关系,我是从破案角度为你考虑的。” 凌岚没再多责难,毕竟侦探要以雇主的意愿为基准,到底要不要查下去,全看陈敬喜的意思。如果陈敬喜愿意,下一步他们就该去任竟成家,看看任竟成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如果陈敬喜不愿意,想中止调查,凌岚不勉强,只是定金一百万铁定不退了。 陈敬喜沉思片刻,回答他:“继续查吧。” 其实他现在完全是被形势裹挟着往前走,早已没了当初势必查个水落石出的热情,梁平生的自.杀未遂给他浇了盆冷水,使他凡事不再偏激,变得更圆润,更温吞了。 既然要查,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任竟成家。 从任竟成的别墅搬出来以后,陈敬喜就再没回去过,这趟回任竟成家,他发现屋子里的布局仍然没有大的变化,后院种的鸢尾与石蒜已经发黄,枯败,原本应该怒放的石蒜因为疏于搭理再开不出一朵花来,与同病相怜的鸢尾依偎着,垂向一地的枯叶祷告。 甫一开门,屋子里的阿拉斯加毛球便雀跃地跑出来迎接客人。嗅到陈敬喜的气息,它后腿蹬地,投身他的怀抱,陈敬喜赶忙弯下腰,抱住它,理顺它蓬松的毛。 凌岚先一步进屋,打开冰箱,又翻了垃圾桶,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破败的景象。 “你走以后,他都没换过电子锁的密码啊?”凌岚自顾自喃喃,“你居然还能打得开门。” 陈敬喜反手关上门:“密码是我的生日。” “……” “他回来了吗?” “如果只看垃圾桶,他应该有好久没回来了。”凌岚说,“冰箱里没有新鲜蔬果,只有鸡蛋,垃圾桶里倒是有一瓣橘子,腐烂得很严重了,却压在最上层,说明他很久都没换过垃圾袋,也没扔过别的垃圾。而且院子里草长得很高,花都枯了。” 陈敬喜说:“他昨晚还在跟我打电话,如果不是住这儿,我不知道他还会去哪。” “我听说他酗酒闹过事,进过拘留所。” “是。” “梅方被他赶出来以后,他夜夜笙歌不是没可能。” “但是还有毛球。”陈敬喜坐到凌岚边上,抱起毛球,把它提到自己的大腿上。 殊不知凌岚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欲盖弥彰还轻咳了一下。 “像阿拉斯加这类大型犬,如果任竟成不回来喂粮,不出几天它就会被活活饿死。” 可是毛球精神饱满,没有饿到眼花乱咬人,说明任竟成有及时给它添粮。 任竟成在客厅的角落给毛球做了个窝,是那种四边高中间凹陷的冰丝软垫,旁边放着食盆与水碗,食盆里还有没吃完的狗粮,水是半满。 狗厕所里除了今天新鲜屙的屎,昨天的被铲过了。 所以任竟成昨天肯定回来过。 至于今天去哪了,陈敬喜并不清楚。 凌岚:“你说他昨天用陌生号码给你打电话,那他旧的号码呢?” “我打一个问问。”陈敬喜将任竟成原来的号码拉出黑名单,拨了过去。 片刻后,他带着歉意对凌岚说:“注销了,是空号。” 凌岚支着下颌,表情严肃:“陈敬喜,我希望你做好最坏的打算。任竟成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啊?” “他既然特意注册新的号码来告诉你他才是杀陈松海的凶手,就等于将最后的底牌交到你手上,结合他把手机扔进大海的举动,接下来他恐怕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凌岚条分缕析道,“他答应会自首,但可能的意思是,等他做完想做的事之后,才会去自首。” 陈敬喜顺着凌岚给的逻辑,回忆起和任竟成最后一通电话的细节。 任竟成讲他和桑周做了交易,陈松海的命由他背负。 “说不定,他是去找桑周了。”陈敬喜得出结论,不由感到后怕。 一提到桑周,他就胆寒。 “再在这坐一会儿吧。如果任先生没回来,咱就先回去。”凌岚给出不得已的办法,“回去后,我再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行。” 陈敬喜跟凌岚一起坐着,刷刷手机,天很快就黑了,院子里响起蛙鸣,鹧鸪降落在将要凋敝的鸢尾花上,而后飞向橘黄色的天际。 既然任竟成这个点还没回来,继续等下去也毫无意义,凌岚打算让陈敬喜开车送他回家。 陈敬喜先是送走凌岚,接着转回到医院,在停车场抽了根烟。 抽烟的功夫,脑海中不禁浮现任竟成在拘留所接见室时仅隔一块玻璃向他投来的阴鸷眼神,以及他暴跳如雷口口声声说要把床照散播到网上去,陈敬喜有些心烦地盖住脸,想着任竟成会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去找桑周爆了,倘若找上桑周,就桑周刀尖上嗜血的脾性,单凭任竟成一个人,恐怕凶多吉少。 再想下去没有意义。陈敬喜掐了烟,上楼,去找梁平生。 梁平生仍然安安静静躺着,虽说一个盲人睁眼和闭眼没有什么差别,陈敬喜还是由衷希望他睁一下眼睛,好歹告知他一声,他还是有康复的可能的。只是望着梁平生躺在床上,就算确定他是微意识状态,陈敬喜还是不免心生挫败。 陈敬喜为绿萝浇了水,又打开柜子上的蓝牙音响,连接手机,随机播放歌单里的音乐。 随机切到的歌是chle与latto合作的《for the night》。 其属于节奏布鲁斯和流行乐的结合,同时融入了灵魂乐与嘻哈的元素,弦乐的编排明显具有千禧年代的节奏布鲁斯氛围,说唱部分以旋律为主导,轻快的踩镲层层递进,拼缀出了整首歌的灵魂。 陈敬喜托起梁平生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脸颊上,静静感受着男人所传递的温度。 在他发烧的时候,梁平生就是这样托起他的手,贴在脸上降的温。 他忽然很怀念那个时光,不谙世事的自己,仗着梁平生的宠爱,作天作地。 梁平生一定都看在眼里吧。 他是怎么想的呢? “梁平生。”零星的发丝滑进梁平生苍白的指间,陈敬喜埋进他的掌心,轻声呢喃,“我好想你。” 床上的人儿始终沉寂,没有一点声响。 陈敬喜放下他的手,到洗手间盛了一盆温水,浸湿洗澡巾,接着回到病房,将梁平生的身子翻过来,撩起他的病服,用拧干的毛巾擦拭他的后背,以防他的背长出褥疮。 平时,都是护工来擦梁平生的身体,除了擦身子,还会吸痰,鼻饲,尿管护理。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繁琐,陈敬喜给梁平生擦身子,还要注意他身上插着的管子,不能磕到。 第58章 擦完他的背,陈敬喜已是大汗淋漓,他又取了条干的毛巾,吸干湿毛巾擦拭过程中留下的水渍。 陈敬喜一边沥毛巾,一边忍俊不禁道:“梁平生,有时候我真觉得,咱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可是呢,他们明明没在一起过。 陈敬喜给梁平生擦完背,还擦了他的腿和手臂,再重新给他翻个面,使他自然地朝向自己,露出右侧臂膀。 最后,他倒掉脸盆里的水,摊开折叠椅,准备睡觉。 拉窗帘的时候,陈敬喜看到楼下停车场站着个被连帽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陈敬喜初看没当回事,那人却似心灵感应,缓缓摘下套在头上的连帽,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来。 他就像一面明镜,倒映出与陈敬喜分外相像的脸蛋,令陈敬喜拉窗帘的手一顿。 那人有着浅淡的柳叶眉,桃花眼,薄唇轻轻勾起,高挺的鼻梁使得五官分外立体。 他长得跟陈敬喜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更显桀骜与孤执。 一小截紫瘢蔓延到男人的侧颈,陈敬喜瞳孔骤缩,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桑周。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46章 仓库 陈敬喜套上外套, 飞也似的冲下楼去。 漆黑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灯泡时明时暗, 此外再无动静,就好像刚才往下瞧见的只是一个泡沫似的幻影,清晰照出他容颜的明镜从未存在。 陈敬喜一下便气馁了。 他折身准备上楼,刚一回头,便看到自己宝马车的车窗上,夹着一张便笺。 陈敬喜取下便笺。 只见便笺上短小精悍写着一行字:北城区平川村108号。 笔迹端正,字与字的间距拉得很长, 写字的人可能是怕他看不清楚,刻意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 陈敬喜的心顿时被提到嗓子眼。 他慌忙翻找手机, 打算立刻联系凌岚, 因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在通讯录划了好几下没下来,他便在裤腿上反复地揩手,终于找到凌岚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凌岚调子懒洋洋的, 带着浓浓的倦意,想必人都躺到床上酝酿睡意了结果给陈敬喜一个电话轰起来,“大半夜的, 什么事啊?” “桑周来找我了。” 凌岚一个激灵醒了,打到一半的哈欠愣是憋回去:“桑周?你确定?” “跟我长一张脸,你说呢。” “他找你干嘛?” “他往我车上塞纸条,上面写了串地址, 我待会儿拍照发你。”陈敬喜打道回府的路上不断往后瞥, 生怕穿连帽衫的桑周会斜刺里冲出来给他一刀。 他绷紧了弦,好在道路宽阔, 除了偶尔刮过的阴风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能够应付得来,“地址是北城区平川村108号。” “是一个村?”凌岚的声音拉远了,“我看下地图。” 陈敬喜回到病房,关上门之后还悉心地反锁了,就怕桑周神不知鬼不觉偷溜进病房。 陈敬喜目前对桑周抱有极重的戒心,无论是从凌岚的调查中得知他的身世,还是他高高在上加害成春晓夫妇的行径,都能看出桑周绝非省油的灯,既可怜又可恨的,而且正因为桑周过去与陈松海有过节,陈敬喜觉得,他对自己一定没什么好感,说不定还抱有强烈的杀意。 倘若没有任竟成的介入,桑周估计早就悄无声息解决掉十八岁的陈敬喜了。 陈敬喜心有余悸。 他拉拢窗帘,使整间病房被遮罩得密不透风,然后换上睡衣裤,先给凌岚拍了张便笺照片,然后侧过身,蜷缩在折叠椅上,准备入睡。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睡意,索性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对上同样侧着身子面朝他的梁平生。 “梁平生。” 陈敬喜试探着喊他,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 “真希望你能够应我一声。” “……” “哎。”陈敬喜裹紧身上的毛毯,努力沉入梦乡。 次日,陈敬喜一醒来便收到凌岚的消息。 凌岚在家楼下等他来接,随后俩人一同前往便笺上写的地址,探查情况。 陈敬喜驱车去接凌岚,凌岚拎着大馒头和豆浆,上车的时候递给陈敬喜一份。 凌岚说:“我猜你没吃早饭。” “我习惯了。”但为了预防低血糖,陈敬喜早上都会含一颗柠檬糖。 吴宇搬离梁平生住处后,陈敬喜时常往返于医院和梁平生家,去他家里,也不过是扫扫地、擦擦灰罢了,尽可能让屋子多留存些活人的气息,免得等到梁平生苏醒后归来,还得为家务折腾。 因为没人管束他,陈敬喜索性打乱了饮食节奏,只买一盒铁盒装的柠檬糖备着,太久没吃东西就往嘴里塞一颗,维持能量。正因如此,这个把月,他明显消瘦了,原本丰盈的脸蛋上颧骨愈发显现,鼻梁凸出,眉弓下阴影更加深邃。 陈敬喜一边吃馒头,一边漫不经心听导航指路。 早高峰,高架上车流如织却寸步难行,小车与公交被堵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喇叭划破凝滞的空气。 待陈敬喜吃完馒头,把塑料袋往中控台上随手一塞,这肉眼不可追踪的汽车长龙仍没有松解的趋势。 他啧了一声:“我就应该迟些时候来接你。这个点,堵死了。” 凌岚喝着豆浆,左耳进右耳出:“哎。” 陈敬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乜凌岚:“你在看什么?” “情报。”凌岚说,“桑周在五年前的一场物流创新峰会上露过面,我追踪网媒获取他的情报。” “怎么说。” “物流创新峰会上,桑家的物流集团一名负责人公开宣称,要在未来几年推进裁员,逐步实现智能化机器人分拣货物,然后桑周嘛,直截了当在峰会上提出反对意见,他说桑家产业规模庞大,如果辞退拣货的员工,他们应该何去何从?他还讲,考虑到社会面,不应该盲目推进所谓的创新。他的话引起了很大反响,桑周身为桑家掌权人,即便集团内股东满腹怨气,执意要推进智能化,也抵不过桑周老总一句话拍板,裁员的方案被缓行了。” 陈敬喜没由来想到桑周以封口费为由向工棚里的工人发放津贴,忽然觉得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是嘛。” “媒体指出最矛盾的点在于,桑周本人是淮海大学计算机系的高材生,硕士学历。”凌岚唏嘘,“在桑老爸还没退位的时候,他是集团的cto,一手用算法推荐把物流效率做上去了。” 实在没想到,身世坎坷的桑周居然能把书读好。淮海大学研究生初试分数线高得吓人,计算机专业更是一年只招个位数,多少高材生挤破头都进不去,桑周不仅进去了,还顺利读完了,出来以后接手桑家的产业,到头来居然缓行了智能化分拣的方案,这在物流行业,乃至全社会,都是极为罕见的。 陈敬喜油然而生对他的敬重。 某种意义上,桑周不像趋利避害的商人,倒像一个破局者,一位专注于挖掘问题的实干家。 “我这边查到了他的照片,长得还真像你。”凌岚说着把手机递过去,陈敬喜瞥了一眼。 这不就是昨晚在医院看到的那位吗? 干净得好似画出来的柳叶眉,眉下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眼珠偏向眼眶的上方,乍一看像是在瞪人,气质却是玩世不恭的。 陈敬喜肯定:“就是我昨晚看见的那个人。” “欸。”凌岚一会儿看看桑周的照片,一会儿看看陈敬喜,兜了一肚子感慨最后就蹦出俩字,“真像。” 桑周是桑婉婷和陈松海的私生子,和陈敬喜长得像也是必然的事。 桑婉婷是桑家上一辈中唯一的女儿,以桑家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她本应作为拉拢其他大家族的联姻棋子,谁知她跟着草根出身的陈松海厮混,还怀了身孕,要是传出去,简直就是在玷污家族的名誉,所以桑家老古董们才会不顾体面将她扫地出门。 可到了后来,老古董们又担心后继无人,看在桑周好歹流着桑家人的血的份上,把他接回来,只是出尔反尔的一面,注定无法使桑周归顺。 桑周一举夺权后,再无掣肘。 他当即对桑家旗下集团的管理层进行大换血,替换成年轻面孔,其中凡有能人志士,一概纳为自己的势力。 桑家旗下产业星罗棋布,遍布在大大小小各个领域,尤为物流业最为瞩目。 物流业,核心是组织和管理货物的流动,那么这个货物,究竟是什么,定义的范围就广了,正因如此,桑家必然会沾染不能见光的生意,如何平衡黑白两道,打理好业务,既不至于性质过于恶劣招致政府彻查,又不因得罪大佬在未来路上寸步难行,桑周年纪轻轻便能找到平衡点,将明与暗的界线画得一清二楚。 陈敬喜对桑周是有崇敬心理的,一如他对梁平生,正因为知道经营好一个大集团属实不易,他才会对每一位精明强干的实干家有所敬重。 第59章 敬重的同时,陈敬喜也畏惧他。 能理所当然切断他人手指的,注定不是良善之辈。 所以对于桑周留下的纸条,陈敬喜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陈敬喜把车在村子里停好,对照门牌找到108号。 是个废弃的仓库。 外头的挂锁锈迹斑斑,陈敬喜往里推了几下,发现锁已经被破坏了,彩钢门吱呀划开一道弧。 一股血腥味顺着风挤过门缝,疯狂朝他涌来。 令人作呕。 陈敬喜蹙眉,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一地血迹,继续往里走。 凌岚惊恐的呼喊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手电筒的光颠簸了下,紧接着是手机坠地沉闷的一声响。 陈敬喜的视线在挪移到墙上时被死死黏住了,再难以撼动分毫。 墙上,红油漆与褪色的血交融成一幅巨作,一个男人将双臂张得与肩膀齐平,并拢腿垂直向地,被数千枚钉子钉入墙体。 他的整个身子悬空挂在墙上,好似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血从每一处敲开的豁口往外淌,留下一道道泪痕般的印迹,猩红的肉往外翻,藕断丝连着破碎的衣服,一截肠子穿过布絮,在参差不齐的钉子上打了个转,一端连着早已风干的躯体,一端垂在地上,犹如一根被腐蚀严重,一敲就会粉碎的水管。 这个男人是任竟成。 第47章 苏醒 “姓名填这里。联系方式。身份证号。” 刑侦大队办案大厅, 陈敬喜依次填写好身份信息,坐在长椅上等待传唤做笔录。凌岚在他旁边, 抱着垃圾桶吐了不下十遍,民警搀扶着他,给他送水,询问他要不要到就近的医院,被他抬手拒绝了。 目睹任竟成的尸体被钉死在墙上,陈敬喜与凌岚几乎条件反射达成了共识,必须让警方介入。 事态严重, 甚至有向恐.怖主义发展的趋势,远非单纯的私人侦办能够处理的。 陈敬喜就算在战场中遇到过不下四位数的伤亡, 跟随纸条上的地址动身之前做过最坏的准备, 在亲眼目睹任竟成被如此残忍的对待后,仍不免感到反胃。 更别说平日见不得血腥场面的凌岚,当场把早饭吐在了现场。 现场已经被封锁,因命案性质恶劣,110指挥中心派遣淮海刑侦大队出动。 陈敬喜他们则被带到了市局。 “陈敬喜。”冥冥中有人喊陈敬喜, 他回过神来,“进来做笔录吧。” 询问室里逼仄又压抑,正对门的墙壁上焊着“公正执法”四个烫金大字, 下部覆着防撞击的蓝色软包。一张椅子固定在房间的中央,面朝放着电脑和打印机的询问桌。 陈敬喜坐到椅子上,随后,一个高挑劲瘦的年轻男人带着民警走了进来, 反手关上门。 “你好, 我是淮海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宁慎独,现在由我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这是我们的民警小肖,负责记录。”他介绍完,坐到询问桌前,“请你如实回答问题,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隐瞒。只要配合我们,我们也会尽快查清事实,明白了吗?” 男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套官方辞令信手拈来,冷静而不失威严。 陈敬喜点头:“明白。” “姓名。” “陈敬喜。” “年龄。” “二十九岁。” “老家哪里的。” “淮海。” “你是在几点发现的尸体。” 陈敬喜在村子找车位的时候看了眼时间,是十一点半,那么到涉事仓库大概十二点了:“十二点。” “今天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平常会去吗?” 没想到才寥寥几问便触及到核心。 陈敬喜迟疑了一瞬,宁慎独凌厉的眼光扫过他的脸,锐利如锋芒,让他心头一悸。 这个刑侦大队的队长确实器宇不凡,隔着一张询问桌,他问完话后分明没有任何动作,陈敬喜却觉得他像在用眼光剔一块肉,一刀又一刀,快准狠,陈敬喜恍惚间错觉自己又变回了刚入伍的愣头青,当时守边疆的老队长就是用这种眼光打量着他,没有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 陈敬喜沉默下来,宁慎独跟着他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一旁负责打字的小肖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敬喜终于将手伸进衣兜,取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桑周夹在他车上的,上面写着仓库地址。 “是有人给我的。” 宁慎独接过纸条,倚在询问桌上。他背着白炽灯,低下的脸被拢在晦暗中。 “你认识那人吗?” “谈不上认识,也谈不上不认识。”陈敬喜说,“我知道他,但和他并不是朋友。” “名字。” “桑周。” “桑氏集团的那个桑周?” “对。” 宁慎独摊平纸条,不再就这个问题深入,而是问起别的:“你有没有触碰尸体或者现场的任何一个物品,衣服,墙,砖头,哪怕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 “没有。” “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陈敬喜说,“我和朋友去的路上没见到人。” “是外面那个朋友吗?” “对。” “你认识受害者吗?”宁慎独问。 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的心就像被戳了道口子,汩汩流血,隐隐作痛。 “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发小。”陈敬喜意外的哽咽了,“我和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之前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 “前男友?” “对。” “他跟桑周是什么关系?” “我不清楚。他最后联系我是在前天,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他和桑周有过合作,而且。”陈敬喜顿了顿,最后一鼓作气把陈松海的案子接上了,“他受桑周指使,杀了我的父亲。” “你父亲?” “陈松海。” 宁慎独握拳抵着下巴,作思考状。 他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譬如“你走到离尸体多近的地方”,“你闻到异味是在什么位置”,“你是哪条路进的平川村”,中间设置了非常多的逻辑陷阱,如果陈敬喜在扯谎,很有可能被带进沟里,好在他没有撒谎的打算,拨110也是为了寻求专业的帮助。 末了,宁慎独取过小肖打完的笔录,递给陈敬喜,让他签字,按手印。 “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你仔细看一下笔录,确认无误的话,在每一页下面签字,按手印。”宁慎独说着又递来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起新的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联系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敬喜签完字,按完手印,起身往外走:“没有了。” 从拘束的询问室回到办案大厅,自然光透过铁栅栏又降回陈敬喜身上,将他搓得暖烘烘的,使他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放松下来。 凌岚还坐在长椅上,嘴上蒙着塑料袋,神志不清的样子。 陈敬喜拍拍他的肩,问:“需不需要帮忙?” 凌岚抗拒的手都推错了,最后只搡到空气:“不用。” 一旁的民警适时发声:“你还是带他去趟医院吧,最好做一下心理干预。” “行。” 陈敬喜扛起凌岚,径直回到车上。代驾把他的车开回来了,就停在警局的停车场里。 走了这一遭,陈敬喜有诸多不愉快。任竟成毕竟是他的发小兼前男友,哪怕他确实杀了陈松海,陈敬喜想要为陈松海发声,也应该搜罗证据,由法律来严惩他,再不济,像报复梁平生那样对待任竟成,凡事总归是点到为止的,不至于将他挂到墙上,放血晾成人干。 任竟成罪不至此。 陈敬喜忍不住腹诽,任竟成究竟是跟桑周结了多大仇,桑周要这样祸害他。完事以后桑周还给陈敬喜塞纸条,把陈敬喜指引到仓库去,就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藏着掖着不够还非得露出点马脚来跟朋友炫耀,你看我的新玩具多好玩。桑周明里暗里都在陶醉,你看我把任竟成钉在墙上,多有想法,简直像个艺术家。 除了跟陈敬喜炫耀,或许还有威胁的成分在吧?现在任竟成死了,没人能保护你了,你再追查十年前的案子,我就把你一同钉在墙上。 想到这,陈敬喜心一沉。 深冬的淮海每一口空气都藏着冰刀,一呼一吸,陈敬喜的嗓子喇喇疼,黏了糖浆一样不得气,他重又拉上车窗,回头看副驾的凌岚,凌岚丧失了作为一名大侦探该有的游刃有余,像一株被冰雹砸过的软白菜,随着车子的颠簸,东倒西歪。 他觉得凌岚的状态很符合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得尽快寻求挂牌心理医生的帮助。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梅方,梅方之前给他写过一串地址,陈敬喜还有印象,是平川心理咨询所,梅方二四六都在值班。 第60章 怎么最近总是绕不开平川村,桑周给他的地址也是在平川的仓库。 到地方后,陈敬喜扛着意识模糊的凌岚,走进咨询所,前台的小姑娘见状,赶忙跑过来同他一起搀扶凌岚。 “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陈敬喜说,“我来找梅方,他要是忙就算了,有空就见个面。” “不要见小方。”凌岚都晕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插入他们的对话,“我没事。” “你们先到休息室吧,我去喊梅医生。” 前台小姑娘将他们领进休息室,又折身出去了。少顷,梅方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出现在他们面前,与陈敬喜在酒吧看到的他判若两人。工作的梅方摘掉了五花八门的耳钉,整个人清爽利落,偏方正的脸上不见喜怒,一如既往的沉着。 梅方一进屋子,视线便锁定枕着陈敬喜右肩的凌岚:“他怎么了?” 陈敬喜正低头点外卖。他和凌岚忙活了一上午,饭还没吃。 陈敬喜回:“他好像有点急性应激反应。” “干了什么?” “看到尸体了。” 梅方上前轻拍了下凌岚的脸颊:“醒着吗?我是谁?” 凌岚惺忪着眼,当即就从陈敬喜的肩膀转移阵地,环住梅方的腿:“小方。” 梅方问他:“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 陈敬喜忙不迭回答:“我刚才点了外卖,有送饮料。” 见梅方被凌岚死缠烂打着脱不开身,陈敬喜好心替他解围:“梅方,你现在忙吗?忙的话,凌岚由我来照顾,你先工作。” “一个来访者都没有,闲出屁了。”梅方说,“刷了一上午手机。” 陈敬喜:“……” 陈敬喜没细想过梅方与凌岚的关系,只知道现在的凌岚对梅方很是依赖,而看似高冷不近人情的梅方居然任由他抱着,轻柔地抚摸着凌岚的头发,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陈敬喜接了个电话去拿外卖,就这功夫,回到休息室,偏巧见到他俩背对着自己搞小动作。凌岚的手脚犹如八爪鱼的触手攀附在梅方身上,他仰着脸,而梅方一手抵着墙,俯下身去,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煞有介事,两人看着像在接吻,吓得陈敬喜提着外卖又退出去了。 他憋屈地摸着鼻子,愣是像个尽职的外卖小哥拎着外卖一直等到屋子里的两人分离。 梅方瞥了眼陈敬喜手里的酸菜鱼:“多少钱?我替凌岚付了。” “不用。”陈敬喜摆摆手,“算是他的精神损失费了。” 凌岚这会儿终于有点人样了,喊他有反应,陈敬喜严重怀疑他的矫情是装的一个吻就能唤醒他,昔日飞扬跋扈的大侦探此刻宛如大病初愈妩媚抱着胸,单手拆筷子,擤鼻涕,轻飘飘挂在他肩头的运动外套几次差点被汤汁溅到。 “你没关系吗?”梅方又问陈敬喜,“你需不需要开导?” “我?”陈敬喜疑惑,“我看着需要吗?” “因为我觉得你不在状态。” 有一说一,梅方拥有跟凌岚一样敏锐的第六感,总是一针见血的,要不说现在的凌岚不在状态,不然他恐怕同样会提出质疑:陈敬喜,难道你目睹任竟成遭遇不测后的惨状就没事了吗?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那可是与你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发小啊。 陈敬喜陷入沉默,指关节紧紧抠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 漂浮在汤汁中的鱼肉翻着白,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推开仓库大门所见之景,任竟成开膛外翻着一小瓣脂肪,颜色就像浸满金汤汁的巴沙鱼。 “……我吃完饭再跟你聊。”陈敬喜松口了。 他确实,有毛病。 病得不清了,甚至有意在回避。 去仓库之前,陈敬喜是做过思想准备的,他设想过最坏的打算,但当结果摆在他面前,他还是难以接受。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谴责他,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可你呢?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放任挽救他的机会白白错失了。 任竟成那天给你打电话向你坦白所有的时候为什么你没能及时喊住他,问他在哪,赶在他死前去找他?你凭什么听他把电话挂得那么干脆,甚至最后都没能做出一点补救措施?陈敬喜,你不是自诩正义使者吗?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任竟成死在眼皮子底下,什么都不做吗? 说白了,你就是烦任竟成,巴不得他消失,对吧? 陈敬喜只要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打寒颤,慌忙截断将要滑向深渊的思绪。 而他在梅方的诊室,不知怎么着,居然把真心话道出来了。 等他吐露真心,对上一双深邃的瞳仁,就像在被死者鞭笞,止不住哆嗦。 陈敬喜露出无力的微笑:“我很后悔。” “如果能早点赶到现场,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就好了。” “我认为我比凶手更过分。因为我选择了漠视,让任竟成白白送死。” 尽管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但陈敬喜已经锁定了桑周就是凶手,任竟成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是去找桑周清算,抵不过桑周势力雄厚,最后栽了跟头。 梅方沉吟,提出一个说法:“你有听过宿命论吗?” 陈敬喜讪笑:“心理咨询师也搞迷信吗?” “宿命论是一种哲学观点。”梅方说,“简言之,就是事情注定如此,无论你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那不是罪犯为了逃避责任常用的一种借口吗?” “我希望你能够体谅你自己。”梅方说,“任竟成的选择是他自身意志的体现,没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抵御桑周的力量,至于桑周,迟早有一天会受到审判,被绳之以法。” 陈敬喜默了片刻:“但我还是原谅不了我自己。” “我只是开导你,最后还得靠你自己想通。”梅方说,“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结束咨询后,梅方代为照顾状态不佳的凌岚。陈敬喜与他们告别,独自上了车,发动引擎。 望着后视镜里与桑周极为相似的眉眼,陈敬喜忽心生厌恶,一把将镜子拨开。 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桑周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更别提眼下出了任竟成的事,陈敬喜更加排斥他了。 其后果就是连自己的脸也无法接受。 或许还有负罪感的原因,陈敬喜觉得任竟成的死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纷繁的思绪在回程路上不断翻涌。陈敬喜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关节近乎发白。 淮海的深冬是潮湿且寒冷的,路面结了薄薄的霜,车载广播不间断提醒司机注意慢行,在雾白色的前方,唯有切换自如的红绿灯与汽车降速时反射的尾灯格外刺眼,冷锐地划开云雾,弥漫在喧嚣中。 一天下来受到多方的冲击,陈敬喜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医院,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自然没意料到还有另外的惊喜正等待着他。 在梁平生日复一日躺卧的床铺上,恢复了神志的男人在陈敬喜甫一踏入病房即刻便偏过头来,淡得透出绀紫色的唇翕动着,令陈敬喜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长期的鼻饲使梁平生瘦得仅剩骨架,但他宽大的臂膀仍能将单薄的条纹病服撑得方正又妥帖,病服下裸露的腕骨因久未照射到阳光,泛着病态的苍白,却蕴含着能够扭转乾坤的劲。 他坐在那,姿态儒雅,似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历经了磨难来到陈敬喜面前。 听闻动静,梁平生一双失焦的眼,分毫不差对准了刚走进病房的陈敬喜。 “欢迎回来。”梁平生扯动嘶哑的嗓子,好似溯回他守候过的每个夜晚,他默默等着陈敬喜的归来,同他一起享用难能可贵的晚膳,“敬喜。” 陈敬喜眼眶迅猛涨红,三步并做两步,罔顾梁平生插满的管子,抱住了他。 哪怕在过去的日子里留下无数悔恨的泪水,他都没能让梁平生恢复如常。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在他跌落谷底、自我厌恶到极点的今天。 梁平生来看他了。 陈敬喜曾抱着梁平生散发淡淡檀香味的大衣,幻想他们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他该有多欣喜,多委屈,该怎样诉诸深埋于心底的思念,喋喋不休的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梁平生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他想过很多,想得后来没了信心,觉得是时候该送梁平生上路了,哭干了泪,要把爱打碎,咽下肚中,决心让它们永远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被听到。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再和梁平生打招呼。 再多的感慨,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简短的回应: “我在。” 背光的阴影里,那个世界,陈敬喜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同样向梁平生奔赴,宛如一只白鸽。 第48章 麻烦 陈敬喜紧紧抱着梁平生, 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第61章 他握住他消瘦的肩,左看右看, 即便眼前的人瘦得脱了相,他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差点遏制不住吻上去的冲动,可转念想到梁平生才刚刚恢复意识,不能受到刺激,陈敬喜最终还是慢慢抽回了手,微笑着轻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像刚学会说话似的,简简单单一句话愣是说得磕磕绊绊的。 由于插管鼻饲的缘故, 梁平生的喉咙里淤积了大量浓痰, 嘶哑得变了调:“中午。” “醒来有跟护士讲吗?” “有。”梁平生平静道,“我按了呼叫器。” “你真聪明。”陈敬喜眼眶湿润了,“还是那么聪明,我真喜欢你。” 有时候人一旦激动得过了头,词汇量就会缩水, 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词能贴切形容此刻的心情,便只能一昧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或是像个哑巴一样不吭声只是嘿嘿发着笑。 陈敬喜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当他真正看见醒来的梁平生, 一瞬间便忘了该说什么最妥帖,更罔论昔日在他心中百转千回的情思,他单是呆呆凝望他,一个劲傻笑。 “吃饭了吗?”陈敬喜猛然回过神, 客套话像是为了缓解尴尬随口蹦出来的。 “护士说我还不能进食。”梁平生的表现比陈敬喜预想的要镇定, 他不疾不徐谈起恢复意识后的经过,“饮水试验是二级, 明天还得在家属陪同下做个纤维内镜吞咽评估,判断能否拔除鼻饲管。” “我看你脑袋挺清醒的。” “其实忘了很多事。”梁平生深吸了口气,他的每一口气都喘得很吃力,沉重的喘息传进陈敬喜的耳朵,令他心紧了一下,陈敬喜勾着梁平生修长的指,悄悄攥在掌心,生怕他会不经意间再次从他身边溜走,“我不记得我怎么来医院了。” “那不重要。”陈敬喜矢口阻止梁平生回忆,“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他怕梁平生再想起一刀割喉的场景,重蹈覆辙。 陈敬喜有意从回忆里抹除那段经历,当初回家看到梁平生吊着半口气,他的心有多慌,有多恐惧梁平生会撒手人寰,只有他自己晓得,他不想再领略一次,因为他根本不理解梁平生为何会割喉,不能理解,所以无法接受,只好一叶障目,骗自己忘掉才是最好的。 只要梁平生能平安回来就好。 “明天做完那个纤微评估,如果你能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可以吗?”陈敬喜说着凑近梁平生,轻松的口吻掩盖不住眼尾那抹红,“我曾经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自学做饭,英国伙食可差了,任竟成不在身边我就犒劳做给自己吃,做的饭味道还不错,你愿意尝尝我的手艺吗?你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不会的也学着给你做。” 梁平生沉默了很久,才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陈敬喜一时接不上话。 要是问他本人,他能报出一大串菜名,什么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就连最家常的番茄炒蛋,盖着饭也是绝品。 梁平生叹了口气,浓密的眼睫垂下,看上去十分落寞:“敬喜,我能抱抱你吗?” 算起来这是梁平生为数不多主动请求亲热,陈敬喜当即答应了:“可以啊!” 但是梁平生身上插着的管子实在太多了,鼻饲管,静脉通路,导尿管,将他缠绕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上面接了数不清的通路,动哪根都不合适,陈敬喜的胳膊实在无处安放。 犹豫间,梁平生已经轻轻贴上他,隔着他的衬衫,病服泛起迂回的褶皱。 陈敬喜怔愣的瞬间,被梁平生牢牢圈在怀中,梁平生是以坐着的方式俯下一个角度同他拥抱的,陈敬喜一低头,便能看清梁平生发顶中掺杂的几缕少年白,质地柔软像丝绒。 他很少见到梁平生软弱的一面,上一次,还是坐在懒人沙发的扶手上,陈敬喜倾过身子把弄梁平生的头发,惊觉他竟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又安静。 妥妥激发出了他的保护欲。 陈敬喜勉强吸了几鼻子,才压制住胸腔中涌起的酸楚。 他穿过管子,环住梁平生的头颈,一边俯在他耳畔一边温言软语地哄:“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那我带你去找,好不好?” “好。” “那咱们先睡觉,明天去做评估,我抽一整天陪你。” 陈敬喜忍住亲吻他的欲望,轻轻别开头去。 纵然有再多的思念之词,现在的梁平生也经不起折腾,陈敬喜应该给他恢复的时间,等到了以后,他们还有无穷多的光阴可以在一起消磨。 陈敬喜关了灯,在折叠床上躺下,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摸到床边,亲了一口梁平生的脸颊。 亲完以后,他又傻笑着钻回被窝。 “晚安,梁平生。” 第二天清早,护工来替梁平生擦身,他将梁平生侧转了个方向,把他像物品一样娴熟地摆弄,甚至一把拽下他的裤子,毫不避讳地擦拭隐私部位。 陈敬喜看不下去,赶忙揽过他的活,说:“让我来吧。”然后给梁平生擦下.体,接触到导尿管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疼不疼,而是它将来还能用吗?想这个对病人实在不妥,陈敬喜连忙压下杂念,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擦洗上,他沥了一遍又一遍的毛巾,终于大汗淋漓地结束。 陈敬喜准备倒水,对他干活质量不满的护工操着家乡话要他把包.皮翻起来洗,陈敬喜下意识去瞥梁平生,发现梁平生神色僵木,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他一定不好受。 护工走了以后,梁平生才似灵魂回窍,抽动了下嘴角:“谢谢你,敬喜。” “谢什么?” “我是个麻烦。” 陈敬喜眉一拧:“你不是。” 他握住梁平生冰凉的手,重申:“你不是。” 究竟为何他会认为自己是个麻烦?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的话梗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做纤维内镜吞咽评估,医生判定梁平生可以摘下鼻饲管正常进食了,陈敬喜照样开心不起来。 麻烦两个字如同附骨之疽,陈敬喜望着梁平生泰然自若的侧颜,忽然很想逗他笑一笑,仿佛只要梁平生一笑就能驱散他独自压抑着的阴霾。 陈敬喜回到梁平生家,照例先打扫了一遍,然后刷起社交平台,找找有哪些既有营养又便于消化的家常菜,好给梁平生补补身体。 他选了不难做的肉沫蛋羹与清蒸鱼。 陈敬喜先去超市采购了食材,回到梁平生家,很快忙碌起来。 不出片刻,便照着教程整出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 蒸的米饭熟了,陈敬喜把它们盛进保温壶,在上面两个小盘装好蛋羹与鱼。 临走之前,还带上梁平生上次没看完的书。 陈敬喜心里直打鼓,七上八落的,他右眼一直在跳,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但在担忧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现在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梁平生恢复意识了,摘了鼻饲管,照理来说,其他管子过段时间也能摘了,然后梁平生就能出院了,到时候他会回到家里,陈敬喜还有大把的时间诉说他的思念。 他在担心什么? “梁平生,我回来了。” 陈敬喜打着招呼,放下保温壶和书,拉开帘子。 帘子的背后,空无一人。 拔掉的静脉针头耷拉在输液架旁,一滴一滴掉着盐水,其他管子则是杂乱地横陈着,缠绕成一团。 管隙之间,一抹鲜红格外扎眼地印在床单上。 他脑袋噌的一空。 “梁平生!” 病房的卫生间被反锁了,陈敬喜几乎不假思索踹开它,直接一脚踹坏了锁,锁芯飞出去老远。 卫生间里的梁平生猛然回过头来,煞是苍白。 “你在干什么!” 陈敬喜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他掐着梁平生的脖子,将他推在玻璃上。 玻璃振了下,映出陈敬喜因愤怒狰狞得变了形的五官。 “你想死是吗?”陈敬喜高呼,“刚醒就拔管子,想死是吗?” 梁平生侧过头去,抿起的嘴拒绝回答。 “看着我,梁平生!” “我看不见。” 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一下便浇灭了陈敬喜的火气。 陈敬喜忽然脱了力,原本桎梏着梁平生的手臂松了开来。 “是啊,你本来就是想死的。”陈敬喜悲戚笑了笑,“我怎么忘了,你就是因为自杀进来的。” “我没让你救我。”梁平生仍然执拗地偏开头。 “是,是啊,是我多管闲事了。” “……” “……” 陈敬喜往前一栽,栽进梁平生的怀抱。 可是梁平生没有想要接住他的意思,他劲瘦的指攥着身后的洗手台,甚至连站的姿势都未曾改变。 第62章 陈敬喜的泪水疯狂涌出眼眶,打湿了梁平生的病服:“可是我,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啊,一直在求,求老天爷,到过庙里,烧香拜佛,就为了求你醒来,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答应你,我能把寿数分你一半,甚至计划好了我们的未来,最坏的打算,你要是醒不来就由我狠狠心送你上路,可是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他如鲠在喉,终于抵不过汹涌的悲恸,放声大哭。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有多想念你!” 梁平生一言不发,拨开陈敬喜,拖着病躯独自走了出去。 于是病房中只剩下陈敬喜压抑的啜泣,一阵又一阵,久久不肯散去。 第49章 自尊 陈敬喜搬了板凳坐在离梁平生很远的地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他们存在的病房氛围低迷,仿佛被抻拉得失去了维度, 就像往气球里不断鼓气,提前画好的两个点抻得越来越宽,气球却始终没有胀破。 若是有谁爆发倒还好,偏偏他俩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仿佛时间能够抚平不可调和的矛盾,使他们都得到称心如意的结果。 陈敬喜拨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赌气地想,还是让梁平生挂盐水合适。 做饭给他吃?想太美了。 方才的动静惊扰了护士站, 梁平生本来要往外走的, 愣是被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强制架回到床上,梁平生没反抗,他们重新给他插上管子,挂上点滴,于是心跳监护仪又开始滴滴滴的响, 意料之外的是,梁平生的心率居然自始至终保持平稳,血氧和血压都好得不得了。 受伤的只有哭成泪人的陈敬喜。 陈敬喜发誓再不要跟梁平生说话了。 梁平生既然能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他陈敬喜又何必尊重他? 不知道是不是盐放多了,水蒸蛋吃得发苦,陈敬喜灌了半杯水,眼角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偷觑梁平生。 有他在, 梁平生安分多了。男人阖着眼, 睡颜恬静愈发惹人怜爱,一片睫羽打落在他的眼睑, 像是蝴蝶停歇时微微颤动的翅膀,冬天换的厚被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更加消瘦。若是外人瞧见,实在想象不到这样羸弱的他会做出私自拔管的行径。 陈敬喜冷哼。 他觉得梁平生背叛了他,他曾多么希望他醒来,夜以继日翘首以盼,可当梁平生真的在万分之一的奇迹中醒来,还是一意孤行抱着想死的态度。 陈敬喜原谅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敬喜为了转换苦闷的心情,专心致志投入工作,最近新一批的智能船舶开始海上试点了,他要审批试点阶段的资金调配方案,还要遴选项目总负责人,亲自对接海上监管部门。事务冗杂繁重,好在有秦火协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在这空当,宁慎独联系他,任竟成的尸检报告出了,让他来一趟市局。 于是陈敬喜百忙之中抽空去了趟市局。 宁慎独警服笔挺,待人接物公事公办,直截了当对他说:“案子性质有些严重。” 谈起任竟成,陈敬喜不免有些心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死因蹊跷?” “不是。”宁慎独说,“尸检报告很清楚,是流血过多,失血性休克致死的,问题在于受害人的钉子,法医现场勘验共提取了一千二百四十五枚,检出五百多枚分属不同个体的指纹,这意味着涉案人员可能多达五百人。” “五百人?”陈敬喜吃惊得瞪大了眼。 他在见到任竟成的那一刻有想过他的死可能不是一人造成的,但是没有想过涉案人员范围会广到这种程度。 “如果真是集体作案,在法律层面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宁慎独又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有一枚带血的钉子,“这是从受害人身上取下来的一枚钉子,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木工圆钉,要想从凶器追查源头极其困难,而现场也没有发现羊角锤之类的辅助工具,所以破案的难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陈敬喜接过证物袋,观察了一下钉子的结构,表面光滑,没有暴力捶打造成的弯折:“在你们提取的指纹中,有桑周的吗?” “我正想对你说。”宁慎独略显遗憾,“很抱歉,没有。” 陈敬喜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他怂恿别人的呢?” 就桑周作为桑氏集团掌权人的影响力,他确实可能煽动群体犯罪。 之前,桑周可是砍断了成春晓夫妇的手指,威胁工棚其他工友不准泄密来着。 桑周还私下把与陈氏破产有关的共犯拉进一个群,美名其曰共沉沦。 “我们同样想到了怂恿的可能。”宁慎独说,“我们最近一直在跟踪桑周的轨迹,他近期的行程没有异常,考虑到事态严重,犯罪性质恶劣,我们会成立专案组。” “辛苦你们了。” “不客气。”宁慎独沉吟,提出一个请求,“另外,鉴于陈先生您的身份,我们警方需要您的帮助。” “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吗?” “我们调查到,桑氏集团最近计划开辟一条新的智能航运航线,已发布船舶采购与数字化运营平台共建项目的招标。”宁慎独给陈敬喜出示相关的新闻,是桑氏招标会的具体信息,日期在下个月的月末,“因为陈先生您正好是船厂的老板,又在研发智能化船舶,我们希望您能够参加招标会,借此机会近距离接触桑周,引蛇出洞,我们警方会提供必要协助,全力保障您的人身安全。” 陈敬喜其实从秦火那里听说了桑氏即将召开招标会,他的第一反应是,桑周冲着他来的。否则一个会缓行裁员方案来抵御智能化浪潮的物流集团,怎么突然转向智能化风口,提出要开辟一条新航线呢? 如果陈氏参加招标会,陈敬喜有十足的把握,桑周会选他合作,与他搭上线。 不管是之于桑周,还是之于陈敬喜,都像有一股致命的引力,拉着他们向彼此迁移。 陈敬喜答应:“可以,我会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 宁慎独伸出手去:“谢谢你,陈先生。” 陈敬喜同他握了握手。 离开市局,陈敬喜回到公司,有几份文件需要他签署,他还得完善收尾工作。 一直忙到结束,已是深夜,陈敬喜趴在桌上,不是很想去医院见梁平生。 他仍然在为之前的冷战伤脑筋,梁平生既然能抛下哭泣的他径自离开,想必根本不重视他的心情,陈敬喜视他如己出,梁平生呢? 不对等的关系让陈敬喜沮丧至极,很想结束与梁平生的感情,可又没法轻易放下执念。 于是陈敬喜在痛苦中越陷越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正纠结着,门被轻轻叩响了,陈敬喜抬起头,见是秦火:“是你啊。” “陈小少爷,你还不走吗?”秦火问。 陈敬喜揉了揉太阳穴:“很快就走了。” 默了须臾,陈敬喜主动告知秦火:“梁平生醒了。” 秦火怔住了。 “你想去看看他吗?” 自打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状态后,秦火就没见过他几回,或许在秦火的印象中,梁平生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凭一己之力抗衡的强者,病床上的羸弱之躯实在不像他,秦火抗拒与这样的他见面,所以即便知道梁平生在那里,也极少去探望。 现在梁平生醒了。 陈敬喜觉得有必要跟秦火说一声。 秦火点头答应了:“可以。” 于是陈敬喜开车带秦火去见了梁平生。 梁平生蜷缩在被褥里,陈敬喜刚进病房的时候,他眉目还流露出一抹哀伤,可当秦火踩着陈敬喜后脚进来,萦绕在他周身的愁云便散了,他即刻挺直了腰,调整靠枕,让自己坐得矜持,十指交叉着搁在膝上。 陈敬喜只想笑。 秦火和梁平生客套,陈敬喜就搁大老远旁听,翘着腿刷手机。 世界在他眼中恍然变成黑白基调的默片,一帧帧地放映,没有声音,当画面切到梁平生健谈的身姿,空幕上顿时打出两个字: 活该。 陈敬喜抓着头发,想把那些该死的想法连同自己都丢出去。 “陈小少爷,要跟我出去走走吗?” 秦火临走前,喊住陈敬喜。 反正坐这是跟梁平生冷战,陈敬喜顺势接过秦火的话头:“出去说吧。” 一出医院,零下寒气爬上陈敬喜的脖颈,使他下意识瑟缩,裹紧皮大衣。 秦火看中附近一家烟火气足的大排档,问陈敬喜:“吃夜宵吗?” “吃。” 人流如织的大排档,支付到账的提醒与催菜加酒的吆喝此起彼伏,店里头烟雾缭绕,被灶气焖得暖烘烘的,嘎吱作响的楼梯像是耗子在叫,上下楼逢人都得侧着身子挤,老旧得掉皮的花墙纸覆着一层不知是油还是雾,化不开。 第63章 陈敬喜跟随秦火进了包厢,两人面对面坐着,秦火向陈敬喜探身:“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陈小少爷。” 陈敬喜不无疲惫:“您直说吧。” “我之前跟您说过,梁总做心理咨询,做到一半,把人轰出去了。” “是的。” “依我今天跟他的交流来看,他病得很重。”秦火抠着盛满酒的玻璃杯,“我想,他的心结还在那。” “跟我有什么关系。”陈敬喜像是怄气,说给自己听。 秦火置若罔闻,继续道:“他只有在面对你才会袒露相对弱势的一面,所以,算是我的一个请求,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能代我多多关照他。” “我做得已经够多了。”陈敬喜苦涩道,“他不领情。” “他是个高自尊的人。” “是。” “我……”秦火忽然拨开椅子,然后在陈敬喜的注目中,先放下右膝,跟着左膝下来了。 见状,陈敬喜犹如晴天挨了霹雳,赶紧跑过去扶他:“秦火,你在干什么?” “我希望你能代我继续照看他,就算他有做得不对的,我给你赔不是,你别生他的气。”秦火握住陈敬喜伸来想要搀扶的双手,“他在世上没有亲人了,因为要强,信不过任何人,包括我。但只有你,只有你能打开他的心结。” 陈敬喜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跪着求他办事,把秦火扶起来以后,陈敬喜手足无措,搓着掉在额前的碎发:“就算你这么说,可这些日子也没见你来看过他。” “因为我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很难受。”秦火颓废道,“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梁平生原本在你爹厂子里做童工。” “这事我知道。” “我也在你爹厂子里做过童工。” “……”这他就不知道了。 “承蒙梁总关照,我做错了事,都是他揽过,代我受罚。”秦火苦笑,“他在我面前当了太久的大哥,我习惯了,他放不下,所以他变成现在的模样,我根本帮不上忙。” 陈敬喜坚持己见:“那也不是你不来看他的理由。” “是我的原因。” “……” 之后的饭菜可谓吃得索然无味。 陈敬喜细品,总觉得秦火有一丝道德绑架的意味,但他不好说什么。 送走秦火以后,陈敬喜被酒精蒙蔽了神志,在医院的停车场踢散铲成小山的霜,打着转。 他点了根烟,雾锁烟迷,吐出的已分不清是二手烟还是二氧化碳。 陈敬喜迷蒙着眼,看它们越飘越高,迷失在寒潮中,忽然间想起发布会那天,梁平生朝着底下密匝匝的媒体记者,深深鞠了一躬,引咎辞职。 梁平生不是自尊心很高么? 为什么要揽过不属于他的罪责? 梁平生,你到底在想什么?推开我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陈敬喜喝得上头了,脚一滑,摔一跤,索性呈大字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好累,遇到的尽是些难题。 人生最大的难题,就是比数学还难解的梁平生。 原谅梁平生一回吧。 一个声音仿似在耳畔劝慰他,陈敬喜趔趔趄趄爬起来,无目的冲向住院楼。 原谅梁平生吧。 可又不止梁平生有自尊。 他陈敬喜同样不是觍着脸的类型。 为什么要他低头?为什么就不能是梁平生先低头? 可要是他现在不低头,梁平生是不是真的就心无旁骛地走了? 陈敬喜左右脑互搏耗光了力气,人摇摇晃晃回到病房,打了个酒嗝,一个激灵全清醒了。 一股悲伤蓦然冲垮了他。 梁平生已经睡下了,屋里漆黑一片,陈敬喜直接冲到床边,揪着他的领子,拽了起来。 梁平生给这一下拽醒了:“敬喜——” 陈敬喜一头钻进他的胸膛,带着哭腔,颤抖着呢喃:“我需要你。” 第50章 乞求 陈敬喜携着满身酒气, 无底线地乞求:“不要让我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梁平生先是一僵,接着试探性地, 抚上陈敬喜颤栗的脑袋。 他夹着陈敬喜的鬓发,轻柔地将其捋开,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的双眸。 陈敬喜仍然在喃喃,已然语无伦次,溃不成军:“我可以既往不咎,把过去通通翻篇,你不知道喜欢什么, 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我可以带你去找, 一直陪着你, 直到找到为止。” 只要一想到梁平生会走,他的陪伴可能付诸东流,陈敬喜就忍不住哆嗦,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上拴着铁圈,链子的另一头本该由梁平生牵着, 梁平生可以自由地操纵他的喜怒,倘若梁平生走了,他只会变成一条失了魂的丧家犬, 仓皇败走。 过去有多盼望梁平生从植物状态醒来,如今就有多恐惧他会再次撒手人寰。 他没有精力也没有那个勇气再去等待他苏醒。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你的学生,你的挚友, 你的宿敌,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任何人, 但是,拜托你,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或者你执意去死,把我也带上,死我也要同你葬在一起。”陈敬喜潸然,掉落的泪再次涂满了梁平生的病服,既然泪水能滋润石头里的种子,使它迸裂出一道缝来开花,他能感化梁平生,使他重拾生活的希望吗? 陈敬喜不知道,他尽全力尝试,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单箭头的生硬死拽,只消让梁平生为他驻足,他便感到知足了。 “所以,求求你,别离开我,别把我丢在原地。” “没有你,我真的过不下去。” 梁平生喘了口气,含混的尾音近乎低到尘埃里:“我没有,怪罪你。” 陈敬喜越埋越深,徒劳抓着梁平生的领子,垂到他的小腹上。 “我只是,因为我自己。”梁平生像是耗尽毕生气力,“我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不会,不会的。”陈敬喜猛然抬起头,逼近他灰淡的眸,“我不觉得,在我眼里你就是完美的,无所不能的。” 梁平生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可是,能为你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陈敬喜无意识摇着头:“我们之间并没有结束。” “敬喜,在你回来以前,我就下定了决心,开一家船厂,托付你,作为我的赔礼。”梁平生轻声道,“你父亲的死,以及陈氏的破产,我难辞其咎,我在其中扮演的,不过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而你信任我,我心中有愧,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不,不不不不不,难道我做的就对了吗?”陈敬喜赶忙否定他消极的想法,急到捋不直舌头,还犯了口吃,“难道我不明事理对你采取变相的报复就对了吗?本来就没有谁错谁对,即便你在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旁观者,可那是情有可原的,我父亲漠视工人,间接害了你,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同样不容易,你能走到今天,应该归功于你自己,你的坚韧,胆略,破釜沉舟的魄力,我知道的,难道你要放弃像野草一样顽强活到现在的你自己吗?就算你执意放弃自己,难道要放弃我吗?我宁可你恨我,报复我,我不想你继续自责。” 梁平生回避陈敬喜焦灼的目光:“我对你,已经分辨不出是爱是恨了。” “就算这样,我也要你为了我活下去,爱也好,恨也罢,抑或是什么都没有,可是我,看在我的份上,这个世界有个人非你不可啊。” 陈敬喜一眨眼,滚滚泪珠便止不住淌落。 他攥着梁平生的领子,发狠的肌腱上,根根青筋游弋,现出拼命隐忍的痕迹。 “我需要你啊,我需要你为了我活下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是那么的爱你,已经到了非你不可的地步,你昏迷的日子,我天天都在盼你醒来,我坐在这,简直快要把这地方坐出个窟窿,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到,难道你还要我再一次毫无指望地等待吗?梁平生,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你说过,没有我,你会开启新的人生……” “那都是假话!”如果陈敬喜见到几个月前的自己,只会冲上去扇一个巴掌,“事实是我肠子都悔青了!在你走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有多需要你!” “我需要你!梁平生!我需要你!” 他的呼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如同一剂猛药,叫梁平生这会儿才恍如病愈般。 “你还要我喊多少次?我可以一直喊下去,直到叫醒你为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浓雾被如数拨去,浓雾的背后,是长途跋涉的辛酸。 半晌,梁平生搂住陈敬喜,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没有什么能比这三个字更让他心碎,陈敬喜放声痛哭,把眼泪鼻涕通通擦在梁平生的病服上,梁平生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仍然紧紧抱着他,就像在悉心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收着力,任凭陈敬喜放肆恸哭,给足他新鲜的氧气。 第64章 陈敬喜哭完,把脸一别,似乎觉得哭相很难看,不愿梁平生见着。 梁平生摸了摸他的头:“去洗把脸吧。” “你答应我,不会走了。” “我没法给你确凿的答复,但现在,我一定不走。” 哪怕是短暂的停留,也足以让陈敬喜松一口气。 他嗔怪似的搡了梁平生一把,仿佛在责怪是他害自己大哭一场,随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子里一双金鱼眼,有些哭笑不得。 肿那么严重,得冰敷了。 算起来这几天总是哭,比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还闹腾,得喊高人渡劫来了。 陈敬喜假意掩着脸回到梁平生面前,干咳两声,才装模作样地一根根卸下手指,结果想到梁平生这家伙根本看不见!他还担心梁平生会拿他红肿的眼睛打趣,现在看来简直多此一举! “上次没有吃到你做的饭。”梁平生随口提起。 陈敬喜愣了愣:“什么饭?” “闻味道,应该是蛋羹和鱼吧。” “……” 盲人的嗅觉是不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梁平生噙着笑,问:“我还能再吃到吗?” 陈敬喜故意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拖长调子,懒洋洋道:“那可得看我心情。你把我哄开心了,我就做。” “一个吻可以让你开心起来吗?” 现在接吻?插着管子接吻? 陈敬喜不由联想到心跳监护仪检测到心率异常的报警,万一他俩接吻接到一半,梁平生断气了,或者心率过高了怎么办?然后护士就会冲到房间里看到面红耳赤的他,再糟糕一点的情况,小帐篷都被人瞧了。 “你先养病。”陈敬喜一想到接吻可能带来的负效应,耳根便红得厉害,“你乖乖养病,我就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好。”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你呢?” “我肯定陪着你啊。”陈敬喜摊开折叠椅。 梁平生抓到他的衣摆,拽紧了,拽得他又回过身来。 “怎么了?” “我做噩梦。”梁平生压低了声,好像提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羞耻,“可以牵着手睡吗?” 陈敬喜心魄俱夺,几乎是不假思索答应他:“可以啊!” 梁平生居然要牵着手睡觉,像这种要求陈敬喜长这么大就没听过,也是他没带过孩子,这会儿梁平生让他体验到了带娃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被梁平生依靠的自己成了威猛无比的超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梦魇,陈敬喜一拳一个,要不是病床小,陈敬喜早就跟梁平生挤一个被窝了,叫梁平生无论做噩梦还是美梦,梦里都飘着他的影子。 陈敬喜把沉重的折叠椅搬到病床边上,然后钻进铺好的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梁平生。 “那么我关灯咯。” 梁平生再三强调,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我看不见。” 哒。 关了灯,吃人的黑暗霎时淹没病房,陈敬喜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的手指轻轻勾着梁平生的手指,意外地觉得,同整个寂寥的空间相比,他们都变得渺小了,彼此却又十分亲密,像原野中交尾的蚍蜉。 他忍不住笑,又害羞似的把被子往上面拽,掩住快咧到耳根的唇角。 梁平生的手是宽大的,厚实的,上面覆着薄茧,陈敬喜用拇指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想象他过去所经历的岁月。小时候的梁平生一定拿起过以公斤论重的粗撬棍,或是同人携手搬运沉甸甸的钢材,在机床上专心致志对刀进给,一铆一栓,焊接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船舶。想到这,陈敬喜心酸酸的,于是更用力握住他的手,想要感受他的温度,借以共度那些不为人知的沧海桑田。 “梁平生。”陈敬喜声若蚊鸣喊他。 “嗯?” “你的手好冰。”像大冷天的瓷砖。 梁平生收力,拢起了陈敬喜的手指,放在虎口,慢慢地抚着。 “你的手很温暖。”梁平生说。 “我们就这样躺着,就像,嗯……”陈敬喜绞尽脑汁想要找一个比喻,可惜跟梁平生黏得太近了,均匀的呼吸搅得他思绪一团麻,“就像,情窦初开的年纪,出门露营,躺在草地上,手牵手,一起看星星,不带情欲,不计前嫌。” “看来是弥补了青春的缺憾。” “梁平生,你爱过人吗?” “在你以前,没有。”梁平生说,“还没有人对我那么赤诚过,你看上我什么了?” “长得帅?” “那很欣慰了。” “梁平生,我想买一对金戒指。” “干什么用。” “你一只,我一只,就好像我们已经拜过堂了。”陈敬喜困得糊涂了,偏巧这会儿延迟的酒劲开始攀缠他,他的眼前好似真的冒出了星星,“这样,我出去,就装模作样把玩我的戒指,暗示我意有所属了,何况我老公那么帅,他们羡慕嫉妒恨,八辈子都盼不来,嘿嘿,梁平生,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去定制,照着你的尺寸,戴无名指,或者你喜欢银的?其实我更喜欢金的,金玉良缘,是梁平生的梁。” 梁平生似乎是在笑:“可以。” “梁平生,看不见一定很难受吧。” “我已经习惯了。” “是不是因为看不见,你才会想不开,如果是这样,我就给你我的眼睛,我看不看得见无所谓,我希望你能够看见。” “在现代医学背景下,lhon还没有根治的办法。” “下辈子吧,梁平生,下辈子,我还要找你,我要给你我的眼睛。” 梁平生那边深深的叹息了,接着翻了个身,响起微不可闻的窸窣。 陈敬喜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一股热气包裹住了,那股热气带着湿意,舔舐着他,让他舒服得想要伸个懒腰,于是他忍不住发出呻吟:“梁平生。” “嗯?” “我喜欢你。”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要是你真的能喜欢我就好了。”陈敬喜渐渐睡过去了,“我感觉我的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爱一个人,好难好难,我爱你,就花光了我的气力,再没有爱别人的余地了。” 拱起的被褥耸动了下,只是陈敬喜睡着了,没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低语。 “我应该是爱你的。”梁平生握着陈敬喜温暖的手,缓缓送到唇边,“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更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梁生的视角 第51章 平生 二十三岁, 在集夏大学金融系深造的梁平生经陈松海引荐,进入了他的公司, 成为陈氏的融资经理。 到岗当日,梁平生来总裁办报道,遇见了年仅十四岁的陈敬喜。 陈敬喜俨然是小少爷的做派,细长的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正津津有味玩手机。 他上身着最新款的阿迪,下身是口袋比衣兜多的机能工装裤,脚蹬一双溢价到五位数的红黑配色高帮aj, 脖子上挂一条阔气的大金链子,另有名表一副, 胸针一枚, 综合一身,光是扒了倒卖都能赚十万。 天真烂漫的少爷惬意躺在沙发里,浑然不知世间的疾苦,就像一朵被精心养育在温室里的花骨朵儿。 在他面前,茶几上还放着一张没写完的数学试卷, 正好做到第八题。 梁平生悄无声息走到他边上,打量卷子上的题。 等到陈敬喜结束游戏,他已经套用做题家熟稔于心的公式, 解出了答案。 陈敬喜注意到他在看卷子,仰起脸笑:“选什么?” “c。” “我信你。”他在第八题唰唰填下正确答案。 梁平生又轻点了两下第五题的题干:“这题错了,选a。” “……” 陈敬喜乜了他一眼,旋即又笑了出来:“你一定是我爸爸喊来的高材生吧?” “我姓梁, 梁平生。”梁平生礼貌伸出手去。 陈敬喜蜻蜓点水握了下手:“陈敬喜。” 在梁平生的印象中, 他们的相识是司空见惯的浮华场,他是陈松海雇来的廉价劳动力, 陈敬喜是陈松海的宝贝儿子,他们的萍水相逢,本就不值得多提,可是留在梁平生尚能见光的眼中的,并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倒带,挥之不去的,是陈敬喜一身不菲的名牌,与他桀骜不羁、洒脱中带着些娇憨的个性。 跟所有养尊处优的少爷相同,陈敬喜的手是未曾干过重活的滑腻,甚至没有一点写字会落下的茧,白皙如玉的小臂在灯下泛着光泽,嫩得能掐出水来。 梁平生眸色发沉,一种异样的嫉妒填满他的胸腔。 简直像阴暗的老鼠躲在角落窥伺人们享用香喷喷的白米饭。 他的唇缘不经意间染上了讥嘲。 陈敬喜对此一无所知,还挂着善意的微笑,目光中满是对优秀前辈的憧憬:“高材生,是不是学习都拿满分?” 第65章 “不是。”梁平生说,“我化学不怎么好。” “但是集夏大学好难考的。”陈敬喜不免.流露出失落,“我听说了,分数线在七百多,满分七百五,要考到七百,只有天才能做到。你做到了,我就不知道能不能了。” 就算做不到,子承父业,你一样过得顺遂。 不是谁都有家业可继承。 翻涌的恶意未能吐露,到嘴边转了个弯,化作宽慰:“可以的。” 梁平生补充:“如果把手机上的游戏卸载的话。” 陈敬喜“嘿嘿”一笑,真的把游戏卸载了。 “其实我是因为无聊。” “还有,我真的学不懂,你可以教我吗?” 十四岁的陈敬喜成绩处于中下游,抛开富家公子哥的身份不谈,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初中生,尚未进入高中的他,自然不曾受过冷落与排挤,梁平生则好似初露锋芒的新贵,分明没有优渥的家室,却凭借自己的才华,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 越是靠能力而非家境,越能博得陈敬喜的青睐。 陈敬喜开始天天突击梁平生所在的办公室,送茶叶,添热水,还给灯笼瓶里插上风信子。 风信子一簇簇绽放,花瓣小而细碎,就像他懵懂的初恋。 梁平生本着寄人篱下,老板儿子递来的橄榄枝,他一概不碰,佯装对陈敬喜的好感不知情。 陈敬喜若是端着作业来找他,他就一边看报表,一边教,有时候陈敬喜听困了,直接睡在他的办公室,梁平生会给他盖好毛毯,蹑手蹑脚离开,就怕突然惊醒陈敬喜,他一句“你去哪”,又屁颠儿追过来。 令梁平生意外的是,陈敬喜的成绩居然真的突飞猛进了。 几年后,陈敬喜带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笑靥如花来找他报喜。 那阵子,梁平生正好被调岗财务分析师,相较融资经理,财务分析师更侧重企业内部,做融资经理的时候,梁平生需要频繁出差,对接上下游,推进融资项目,而做财务分析师以后,他更多是留在公司里,负责财务模型的搭建与测算。 因此,陈敬喜初升高的暑假,他几乎每天同他黏在一起。陈敬喜会一直拉着他询问工作上的事,梁平生总能耐心给予解答,遇到比较晦涩的,他会先组织好语言,尽量用最通俗的话讲清楚,实在困难的,则留给陈敬喜独自消化,作为额外布置的作业,让他慢慢领悟。 这个节点,梁平生内心的挣扎愈演愈烈,他对陈家的恶意,因父亲早殁而生的郁悒,以及被陈敬喜纯真善良所打动的不忍,都在激烈地搏斗着,将他本就残缺的心灵,撕扯得遍体鳞伤。 而陈敬喜仍未察觉梁平生波涛汹涌的内心,仍持之以恒来见他,同他一起吃饭,上下班。 梁平生的内向近乎到了压抑一切情感流露的地步,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日记上,发狠地书写恨。 好像唯独这么做了,他就不会遗忘梁家同陈家的渊薮,他还有未尽的使命。 陈敬喜到高中住校了,梁平生终于能歇一口气,摆脱他的纠缠。 身边没了他,梁平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遗失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再缠着他问“阴影部分的面积怎么求啊”,没有人会在饭点送来一份可口的午餐,没人跟他嘀嘀咕咕,看谁不顺眼,跟谁绝交了,他怨着谁,又跟谁冷战,和谁一起去玩海盗船,总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梁平生耳边盘桓不去,他原本觉得烦人的,如今又怀念了。 梁平生坐在办公室,对着屏保发呆,脑海里全是陈敬喜的音容笑貌。 他终于感到某种意义上的心死。 完了,他栽了。 梁平生一边厌弃出尔反尔的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期待周末的到来,不为休息,他心里头盼的只有一件事,陈敬喜周末会放假,他又能见到他了。 于是曾经让他感到烦人的叨扰,又会在他耳边响起。 周五熬了一宿没睡,梁平生跟陈松海请愿,他亲自去接陈敬喜。 隔着放学的人潮,陈敬喜一眼认出了他。 少年宽大的校服像白鸽丰满的羽翼,他顾不上滑落的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欣喜地朝着梁平生奔来。 然后,一头与他撞个满怀。 “梁子哥!” 梁平生任由他紧紧抱着。 陈敬喜身上散发的淡淡桂花香充盈着他的鼻腔,使他焦躁了五天的心终于得到安宁。 没有陈敬喜在的日子,梁平生如坐针毡。 见到陈敬喜,梁平生才如获新生。 梁平生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青春啊。 他的青春,好像迟到了很多年,最后以一场惊世骇俗的风暴,幻化成白鸽的模样,飞到他的身边。 他微笑着倾听陈敬喜分享新学校、新班级、新老师、一上来就接触高深理论的数学,学不懂的化学反应式,背不完的生物……他看着陈敬喜的嘴巴一张一合,许多他本来觉得没多大意思的事,经陈敬喜一番添油加醋,焕发出新的生趣,不知是因为说话的人,还是因为他那生动的谈吐。 梁平生不忍心打断他。 唯独在陈敬喜讲到有同学互相看对眼就在一起了,梁平生一颗心沉了沉。 “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他装作不经意问道。 梁平生不明白自己干嘛要这么问。 陈敬喜别开头,没有回答。 梁平生想,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真能两情相悦吗? 更何况,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吗? 陈敬喜是陈松海的宝贝儿子,富庶的公子哥,他梁平生是什么? 他与陈敬喜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梁平生这才重新审视起这段关系,越是审慎,越是悲哀,因为他清楚,这个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少年,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到那时,他又是一个人。 他多么想留住他啊。 无论在日记上强调多少遍事实,梁平生都无法蒙蔽自己的内心,他对陈敬喜的感情,愈是闭塞,愈显沉重,只要见到陈敬喜,他便遏制不住冲动,有好几次,他伸出去的手,都在蓦然惊醒的瞬间,连陈敬喜的衣帽都没碰着,便咬紧了牙关,一点点抽力,缩了回来。 梁平生,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该对自己负责了。 梁平生既想把陈敬喜拖进泥淖,使劲儿玷污他;又想把他放在心尖上宠,给他全世界最好的。 于是为恶意撺掇的他第一次带陈敬喜去了酒吧,陈敬喜酒量差得要死,梁平生见他软趴趴倒在吧台上,喉结不自觉滚动,报复心想把他丢到环伺的群狼里,微薄的良善又支撑他扛起醉醺醺的陈敬喜,一步步将他送回家。 陈敬喜的高中生涯并不美妙。有个周末,梁平生找不到他,心下暗叫不好,猜测陈敬喜遇到了麻烦。他打通宵没睡,去遍了淮海的酒吧、网咖、宾馆,最后在一家闷热到虫子都飞不起来的网吧包厢,见到了一改往日灿烂、颓废又虚弱的陈敬喜。 少年蜷缩的身形显得那样羸弱,令梁平生眼眶不觉发红。 “陈敬喜,起来。” 他是被欺负了。 梁平生要千百倍奉还那帮人。 他买通了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末了,递给陈敬喜一根水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是梁平生这辈子干过最疯狂的事。此前,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好好先生。 陈敬喜事后约他一起在学校天台对酌。 遥望群山,残阳宛如一抹打散的咸蛋黄,冉冉坠落,将林间枯木照得纤毫分明。 空调风机呜呜地吹着,吹干水泥地上洒出的生啤,少年就枕在他的臂膀,均匀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有些刺挠。 倘若时间暂停,一切都将喜大普奔。 可惜风机仍然不知疲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敬喜的告白像一股捉不住的风:“梁子哥,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吗? “是吗?”梁平生苦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时间是很容易流逝的,今天我们所爱的人,明天就会离我们而去。” 梁平生没有告诉陈敬喜,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 他将一辈子在情海中沉沉浮浮,怀疑自己的真心,一辈子不得坦荡地抒怀。 梁平生想,陈敬喜总归会走的。 如今有多如漆似胶,未来分别的时候,就有多撕心裂肺。 梁平生做好了分别的打算,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复仇的机会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及。 在陈敬喜读高三那年,原财务总监康问鼎离奇死亡,他晋升成为陈氏重工的财务总监,意外发现公司存在一笔巨额的财务负债,常年的资产虚增使得财务内部腐化问题严重。 第66章 梁平生默不作声,继续替康问鼎隐瞒这个事实。 然而,陈氏的股东们仿佛未卜先知,忙着掏空公司剩余的价值,从梁平生的这头,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谁吞了陈氏的一笔账,谁又以各种名目申请报销,他都一笔一笔批过了。 这件事,就连陈松海都瞒着。 陈松海仍然大摇大摆享受着总裁的特权,当梁平生把康问鼎的假账递交上去,他还会笑眯眯地夸梁平生做得好。 梁平生对此麻木不仁。 有一天,一个叫桑周的年轻人来找他,那人长得跟陈敬喜十分相像,梁平生顿时心下了然。 桑周问他,愿不愿意合作,在最后关头,给陈氏一记重锤。 梁平生没答应,抑没有回绝。 桑周走了,梁平生看着同样被蒙在鼓里的陈敬喜,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懵懂无知的陈敬喜仍然嚷嚷着要考集夏大学,考跟梁平生一样的学校。 梁平生的认知并没有促使他做出任何亡羊补牢的行为。 毕竟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到了,他终于能报弑父之仇了,不是吗? 他眼睁睁看着陈氏被掏空,千钧一发之际,陈松海坠海,陈氏坏账曝光,宣告破产。 梁平生还记得,那天是陈氏破产的日子,他在跟股东商议破产的陈氏何去何从,回到办公室,撞上正在翻看他日记的陈敬喜。 他还记得陈敬喜当时的神情,惊恐、愤怒、悲伤、绝望……五味杂陈,还有一丝对旧日的眷恋,但那只有一瞬,顷刻便被滔天的伤痛淹没了。他们之间仿若隔了很远的距离,几步的路,梁平生像走了几个世纪,一寸寸被放大的,那张稚嫩的脸蛋上,一双含泪的眼中,是被欺骗后最本能的不可置信。 “梁子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梁平生捡起地上的日记,放回桌上:“是真的。”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承认的? 大概是早就料想到今天,所以不觉得痛苦。 陈敬喜发疯地去抓日记,拽下梁平生记载过仇恨的一页,撕了个粉碎。 好像只要撕碎了它,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还能和好如初。 “梁子哥,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啊……” 梁平生像是听不懂他的话,歪起头来,冷冷瞧着他:“敬喜,你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去,终于触碰到了他爱而不得的人儿,却是以掐着他脖子的方式,迫使他仰起头来。 两双眼睛对上了,一双含满了晶莹的泪,而一双宛如一潭死水,并无多余的情绪。 “事到如今,你还那么天真,没接受事实吗?” “不……” “事实就是你父亲已经死了。”梁平生平静道,“我杀的,有什么问题吗?” “……” “你依赖我?很好,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依赖我,又不得不备受折磨。” 陈敬喜眸中闪烁着的希冀消失了,变成和他一样的死水。 “因为我恨你。陈敬喜,我恨你。我嫉妒你,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凭什么你生来享受锦衣玉食,我却得凭努力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 一滴泪水顺着陈敬喜干涸的眼角,落在梁平生的拇指上。 梁平生俯身凑近了:“记住了,敬喜。凡是我活着的日子,你都得这样仰着头看我。” “我恨你,让你死了未免太可惜,所以你要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里,直到死去的那天。” 是啊,他说出来了。 通通都说出来了。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肮脏想法,梁平生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地朝陈敬喜砸过去,他就是要砸碎陈敬喜残存的美好念想,要陈敬喜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他梁平生本来就是一个阴暗的小人,装绅士装得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现在彻底撕毁伪装,要陈敬喜好好看看,他梁平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陈敬喜咧开嘴,忽然大笑,笑得脸颊一直在抽搐。 “梁平生。”陈敬喜笑,“你畜牲。” 那个夜晚,梁平生把陈敬喜软禁在海滨的独栋别墅,别墅本是公司拿来给调研组歇脚的地方,公司破产以后,被梁平生占为己有了。 他颠来倒去支配他,像偷尝鱼腥的猫,几乎遏制不住敲骨吸髓将陈敬喜吞下肚的欲望,在少年人精心保养白皙得反光的肌肤上种下密密麻麻属于他的印子。 没有预想中的幸福,或是初尝禁果该有的小心翼翼,反倒像极了厮杀得红了眼的野兽,撕咬,纠缠,难舍难分,拼命到忘了情,到点了笑出声来。 陈敬喜被掩在阴霾中,破碎到看不清了,梁平生一次又一次,似乎是要通过一夜的旖旎,释放长达数年的压抑。 直到梁平生精疲力竭,丢下陈敬喜,抽身去洗了澡。 他把淋浴器开到最大,洗的冷水澡,任凭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淌到脚踝,想要洗刷被腐蚀的灵魂。 他曾幻想过和陈敬喜的以后。 现实则是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不可能。 是的,他不可能跟陈敬喜在一起,他是个罪恶的同性恋,是个……自我意识过剩、人际关系狭窄、放眼周围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只能郁郁不得志一辈子活在阴沟里的蛆虫。 他唯一拿的出手的,他懵懵懂懂,好像叫作.爱的东西,被他亲手毁掉了。 陈敬喜永远会向着光,总该把他丢下的。 梁平生朝墙站着,激流冲得他睁不开眼,眼睛酸涩得厉害,有什么跟着水一块儿流下,他辨不清那是什么,他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单是翕动着唇瓣,无意识喊着他的名字:“敬喜。” 水流冲不掉他的罪恶,冲不掉他身体的肮脏。 再喊陈敬喜的名字,他也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了,他都破罐子破摔,一错再错,错到强.暴的地步了,还有可挽回的余地吗?像他这样卑劣的人,陈敬喜还愿意回到他身边吗?就算他在爱里呼喊,把珍藏的回忆捧出来,陈敬喜只会拿厌恶的眼光看着他,巴不得离他远一些。 梁平生抱着自己,觉得心脏好疼,疼到他的每一口呼吸,都是陈敬喜的名字。 他究竟做了什么啊? 可他仍不尽兴,接连好几天,拉着陈敬喜就是一顿爱的滋润。 梁平生在性.事里越扑越深,使出他所能想到的任何办法,啃啮着他每一寸肌肤,就像在享用一场千载难逢的满汉全席,势必要尝遍他的每种风味。 梁平生想,只要他们融为一体了,他就能染上他的气息,在未来没有陈敬喜的日子,想方设法,咬紧牙关挺过去。 梁平生贪恋从陈敬喜身上汲取的芬芳,那气息萦绕于怀,使他如沐甘霖。 他一遍又一遍承欢,颠鸾倒凤,忘却天地为何物。 陈敬喜总归会走的。 每逢性.事结束,梁平生脑海中都会飞快闪过这个念头,稽迟的怅然,在落寞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染上他的双眸,使他眼球涩痛,一点点丧失视力。 当他从秦火口中得知陈敬喜逃跑的计划,不由放声大笑,这天果然到来了。 他根本没有挽留陈敬喜的打算。 梁平生目睹陈敬喜持刀架在自己的腕上,又望着逃跑的船驶离港口,越行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他的心中空落落的,这么多天的缱绻,什么都没剩下。 陈敬喜走了,彻底走了。 梁平生回到别墅,望着空荡荡的床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们贪欢的气息,他看到两个人影在扭缠,难舍难分,出手拢住,最后只捧起一抔空气。 后来,他把别墅卖了,中饱私囊,八百万,作为他接下来的创业资金。 梁平生有悔恨,又似没有,空虚将他的心蚕食得干干净净。既然是他有错在先,他认栽,没有半句怨言,陈敬喜要走,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所能做的,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类似死刑犯临刑前的赎罪,假如忏悔就行了,还要警察做什么?他不忏悔,做了,错了,这就是他的人生。 第一次创业,被阴阳合同坑骗,以失败告终。梁平生欠了一屁股债,打着零工慢慢地还。 在还债的途中,他开始重新规划路线,一个清晰的想法逐渐落地:他要还给陈敬喜一个崭新的船厂,作为赔礼。 这次,他瞄准了自动化生产,业余学习相关知识,一边打工,一边筹集资金。 最后凭借杠杆,成功将想法落地。 第二次创业很成功,他如饥似渴扑在工作上,眼睛跟着坏掉了。 他所得的病,是先天的眼疾,全名leber遗传性视神经病变,简称lhon,是由线粒体dna中的突变引起的,通常由母系携带,通过母系遗传。 这个病在医学上没有根治的办法,但是靠规律作息能够延缓病情的发展,梁平生偏不,他一门心思在工作上,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还给陈敬喜一个不输陈氏的船厂,耗尽了他的健康。 第67章 为了习惯失明的生活,梁平生自学了盲文,又提前买好盲杖,尝试蒙着头巾靠盲杖走路。 于是在他的计划中,第二次创业启程,不出一年时间,梁平生便失去了光明。 也许还有一丝掩耳盗铃的意味。倘若陈敬喜有天归来,向他寻仇,他不必见到他的脸,不必因为看得太清楚,偷偷揣摩陈敬喜投向他的眼神。 当心理咨询师告知他,他的内心还保留着最纯粹的爱意时,梁平生不由分说将人轰出了门,他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想听到任何关于真心的阐释。 他没有那个勇气再去触碰感情。 既然逃避能规避一系列问题,他又何乐而不为? 听闻陈敬喜在维和部队做视光师,梁平生委托秦火发布私人眼科医生的招聘启事,实则内定了人选,相信陈敬喜一定会上钩。 陈敬喜绝非受了伤害还能咽下一口气的人,他一定会来寻仇的。 梁平生坚信着。 所以陈敬喜当真回到他面前,他不意外,反倒在心里哂笑。 为何每一次,每一次事情的发展,都跟他预料的一样呢? 他派人监视陈敬喜的行为,被陈敬喜戳破,陈敬喜一怒之下砸了他陶冶情操买来的文玩。 他得知陈敬喜利用钢材漏洞抹黑公司,趁机替他揽下过错,引咎辞职。 于是公司顺利到了陈敬喜名下,梁平生则退位到早些年购置的楼宇,静候陈敬喜的下一步行动。 是明知陈敬喜居心不良还签署信托协议,是放任陈敬喜派吴宇监视他的生活。 梁平生不动如山,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足不出户,没有睡,也非清醒的状态。 陈敬喜馋他的身子,他就跟他做;陈敬喜不归家,他就静静坐在餐桌前,等他回家。 最后,陈敬喜说,没了他,他会开启崭新的人生。 梁平生笑了。 是时候了,陈敬喜的复仇进入尾声,他之于陈敬喜的价值,已经荡然无存。 梁平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摸到一把水果刀。 水果刀沉甸甸的,像是刑具。 梁平生坐在万年不变的懒人沙发上,把水果刀架在颈动脉上。 动脉有力地跳动着,他最后面朝繁华的淮海市,道出过于沉重而无法向陈敬喜诉说的三个字:“对不起。” 梁平生毫不犹豫,一刀割断了颈动脉。 第52章 白事 陈敬喜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看到梁平生恬静的睡颜,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他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过上了老夫老妻般的生活。 像这样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梁平生, 倒也不算多稀罕的事,可能是经历过昨夜的促膝长谈,陈敬喜此刻看着梁平生,恍如隔世,横亘的岁月斑驳而艰辛,使他愈发珍惜起他们可贵的缘分。 陈敬喜蹑手蹑脚起床,为了不惊扰梁平生, 连洗漱时拧水龙头都要掐到最小声。 八点,餐车到了大厅, 陈敬喜去取早餐, 这才叫醒梁平生。 “梁平生,起来吃早饭了。” 梁平生睡眼惺忪倚在病床上,伸出还不太灵活的手指,捏着勺子,颤巍巍探向粥碗。 陈敬喜沥干毛巾, 替他擦脸,又服侍他漱了口。 见他勺子插在碗里舀不起来,陈敬喜主动握住他的手, 帮他把汤勺拿稳了。 粥有些烫,陈敬喜专心给舀起的粥吹气,梁平生突然来了一句:“真稀罕。” 陈敬喜挑眉:“嗯?” “前两天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梁平生假意抱怨,“我拔了鼻饲管, 吊了三天的营养液。” 陈敬喜一口粥堵上他的嘴:“你咋这么能说。” 梁平生的状况虽然好转了, 但也只能吃一些流质的食物,且不能一次吃太多, 给胃增加负担。 像医院分发的大肉包,梁平生吃不了,就由陈敬喜解决了。 陈敬喜啃着肉包,忽然想起自家老爸的往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梁平生你要不要听?” “听。” “我爸小时候胃特别差,吃什么吐什么,稍微难消化点的东西他都吃不了。有一天,他想吃面条,我奶奶就在嘴里嚼烂了,吐出来,给他吃。” 梁平生:“……”这是能在饭点拿出来说的吗? 陈敬喜把喷香的肉包凑到梁平生鼻子下:“你想吃吗?我嚼烂了喂你。” 梁平生:“婉拒了。” 陈敬喜挤扁肉包,黄澄澄的油流了他一手。 他遗憾道:“梁平生,你真是太可怜了,这家医院分的肉包还蛮香的。” 然后他三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连手上沾的油都不放过,吮着手指,意犹未尽。 梁平生强调:“你下次再提你爸吃你奶奶嚼的面条,我就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陈敬喜嘿嘿一笑:“就祝你早日康复吧。” 他又感到疑惑,问梁平生:“梁平生,为什么你能接受和我亲嘴,不能接受吃我吃过的东西呀?” 梁平生看他的眼神很古怪:“这是一码事吗?” “是啊。”陈敬喜大咧咧肯定以后给他分析起来,“你想啊,亲嘴是要交换唾液的吧,既然要交换唾液,何尝不是一种变相地食用他人吃过的东西呢?不提亲嘴,就说发生关系,难道不比吃我吃过的东西还要脏吗?何况你还让我吃你的——” “停。”梁平生蓦然叫住他,眼神已经从古怪变成藏不住的想刀人,“你要是有空跟我掰扯这个,不如去拿块布,把洒出来的粥擦一擦。” “悉听尊便。” 陈敬喜今日积极性高涨,不仅擦了小桌板,还取来畚斗与笤帚,把周围的地扫了。 刚扫完地,医生便进来查房了,他先是例行询问病人,“吞咽正常吗”,“睡眠怎么样”,又问陈敬喜,病人还有没有出现私自拔管的行径,结束查房后,医生把陈敬喜叫到外面,告知他,按照梁平生目前的康复情况,不出两周就能移除气管套管和导尿管了,但是,不单单要关注身体上的恢复,病人的心理健康同样不容忽视,毕竟在接下来的运动疗法中,需要病人积极主动地配合。 医生的话无疑给陈敬喜喂了一颗定心丸,梁平生目前状况还不错,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无异于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予梁平生信心,引导他跟进运动疗法,一步步重拾对身体的控制。 陈敬喜回去后转报捷音。梁平生的反应谈不上强烈,也不算冷淡,他只是微微一笑,好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只有陈敬喜知道,梁平生变成这样,他本人是最不好受的,毕竟他是奔着去死的,如今被救下一命,没有生的念想,身体又不受控制,可以说是心灰意冷至极。 为了点燃他的希望,陈敬喜放出一个承诺:“梁平生,等你能拔掉身上的管子,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来满足你。” 梁平生问:“可以陪我看一场电影吗?” 就这? 也太好满足了。 陈敬喜信口答应:“当然可以。” 陈敬喜又想起宁慎独队长交代过他,任竟成的遗体经过尸检已移送至殡仪馆,而殡仪馆对遗体保存有时间限制,不能超过三天,考虑到任竟成亲缘关系单薄,遗体又遭遇过破坏,陈敬喜决定低调操办,这几天先着重处理任竟成的后事。 陈敬喜对梁平生说:“接下来我得去处理一下任竟成的后事,可能没法陪在你身边,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不会放任你一个人,还会请护工帮忙的。” 梁平生盯了他片刻,关注点显然错了:“任竟成死了?” “是。案子有点复杂,你还在生病,我先不跟你细说了。” 涉及到任竟成的死,事情便超出三言两语能够解释的范畴。 陈敬喜不免感到沮丧,但他不愿在梁平生面前表露出来,怕影响他的情绪。 “等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梁平生答应了:“行。” 陈敬喜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护士台,他接下来比较忙,九号床的病人有自残前科,劳烦他们多上心。 下午,陈敬喜抵达淮海市殡仪馆。他先到业务大厅提交任竟成的死亡材料,继而马不停蹄,在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嚎哭中,路过一户户正在举行告别仪式的人家,穿过回廊,进入火化车间。 任竟成的遗体直接被送来火化,烧成一小捧骨灰。陈敬喜将骨灰扫进事先准备好的胡桃木骨灰盒中,庄重地合上盖子,离开殡仪馆,开车导航到就近一座已买下的公墓。 陈敬喜抱着骨灰盒,拾级而上。 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十里隔雾,有送丧的队伍举着引魂幡,走在陈敬喜的前头,另有一户人家从山上下来,素黑的麻衣得体,面容肃穆,与陈敬喜擦肩而过。 直到陈敬喜将骨灰盒放进指定的墓穴,他的心下骤然一空,真正意识到任竟成的离去。 他坐在坟头,点了一根烟,闲聊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话。 第68章 “任子哥。” “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喊你一声哥。我到底还有没有那个资格喊你哥。” “一直以来我都很愧对你。” “你看我今天来,也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带,只空手捧着你的骨灰盒。” “我这个弟弟,做得确实欠缺。” 陈敬喜沉默良久,微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湿冷的潮气,他的眼球却干涩地发疼。 他又缓缓开口:“如果那天我能够拦下你就好了。” “如果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我能够问你在哪里,及时去找你就好了。” “拦住你,你就一定不会受伤的吧。” “可是我。”陈敬喜掌心摁在眼睛上,趁泪水涌出之前将它拭去,“可是我在想什么呢?我在烦你,我烦你分手以后总是打电话给我,所以我最后只当你的电话是无休止的骚扰。” “你跟我说,我父亲是你杀的,我一时接受不了,直到你挂断电话,还在独自消化它带给我的冲击。” “我根本不愿相信你才是杀我父亲的凶手,原来那么多年,你一直在欺骗我。” “你明知道我去找梁平生,是为了探查他杀陈松海的铁证,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铁证,所以你才千方百计的阻挠,因为你是一个侥幸逃脱法律制裁的凶手,你希望真相不要那么快暴露,祸害到你。对吗?” “你与我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到底在想什么呢?任子哥,难道你就没有一丝的悔恨吗?如你所言,你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弄脏自己的手,心惊胆跳,歇斯底里地过日子,最后还要以死来明志。” “任子哥,我回报不了你啊,回报不了你那么沉重的感情。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悔恨吗?” “你要是能早点告诉我,我父亲是你杀的,要是能早点告诉我,我也许……” 陈敬喜抽烟抽得头发昏,忍不住悲怆地笑了出来。 “我也许……” “哈哈,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啊,任子哥。” “我愧对你,能做到的,连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你对我的感情,我回报不了啊。” “说好公开私密照的,到最后你也没公开,为什么呢?” “撂着狠话,怎么撂着撂着,人就变成了一捧骨灰。” “我能对你怎么样呢?” 你一点实质性的伤都不让我受吗? 我和你分手,你分明可以联合桑周,上演老套的把戏,像把陈松海推进海里一样,置我于死地的。 可是任竟成,你又在做什么呢? 雨渐渐大了,蒙蔽人的视野。 先前走在陈敬喜跟前送丧的人家,慌忙打起了伞,又匆匆离开墓地。 一切都是那么匆匆,就好像死人的骨灰送进墓穴以后死人就归天上管了。 家人再爱莫能助,因为一切尽是水到渠成。 陈敬喜一个人坐在坟头,被暴雨冲刷,他的每一根发丝都在淌着雨水,分不清是否掺了泪,一同顺着面颊淌下。 暴雨激烈地倾倒在他微微弓起的肩胛上,似要洗刷他那褪不掉的罪恶感。 他的愧疚,他的自责,尽数淹没在滂沱大雨中,再没法向任竟成当面说明了。 “对不起。” “对不起。” 陈敬喜不住地呢喃。 “要是我及时拦住你就好了。” “要是我接到你电话去见你就好了” “要是我……” “没跟你交往就好了。” “只要不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不会那么痛苦,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一时的挫败感,一颗想要报恩的心,随随便便答应了你的交往,实则对你,直到现在,十年了,仍然谈不上爱情。” “我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呢?时至今日,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任子哥。” “没能给你完整的遗体告别仪式,我很抱歉,我现在一个人,为你告别。” 陈敬喜掏出没抽完的烟,放到坟墓前。 墓碑上清楚地刻着任竟成的名字,他不敢看它。 烟盒很快就被劈头盖脸的雨打湿了。 “我只带了这半包烟,你不吃烟,我知道,但是,原谅我,我希望,你不要怪罪我。”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陈敬喜淋着雨,柔软的湿发粘连着他一张鹅蛋脸。 失魂落魄的他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个台阶,拾级而下。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第53章 雪景 淮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光秃秃的树枝上,干枯的草坪上, 还有叫不出名的球形灌木上,都铺满了银霜。 陈敬喜在梁平生家研究食谱,考虑到梁平生的疗养进度,他最终选择做清蒸鲈鱼和山药瘦肉粥。 鲈鱼选用的是菜市场活蹦乱跳现杀的鱼,山药也是找小摊贩买的,说是自家种的,花了十多块钱。 陈敬喜蒸熟了, 夹筷子尝了尝,入口即化, 绵密中回甘,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提前腌制好瘦肉,煮粥底的时候慢慢将蒸好的山药和腌过的瘦肉加进粥中,最后加入一勺盐,几滴香油, 调味出锅。 煮好山药瘦肉粥,鲈鱼也蒸得差不多了。 陈敬喜将它们分装到保温壶里,启程去医院。 大雪纷飞, 路上,街上,冷冷清清,泊油路被覆上一抹白, 小车驶过, 明显能感觉到轮胎剐蹭细雪时不时地打滑,跟车不能太近, 还需要频繁点刹,防止车轮抱死。 陈敬喜指间夹着烟,在大雪中驰骋,内后视镜中映出他清冷的双眸,他瘦了,颧骨下笼着一层阴影,那张惯常带着笑意、天真得有些不谙世故的面庞,此刻增添了几份成年人的内敛,眉宇紧锁,愁云难消。 街边不时出现手牵手的情侣,个个郎才女貌,或是一行勾肩搭背的小伙子,谈笑风生。他坐在车里,陪伴他的仅有引擎的嗡鸣,使他愈发感到寂寞。 淮海极少见雪,更别提鹅毛大雪,陈敬喜幻想过像现在这样的日子能跟梁平生一起出游。 他曾经和梁平生约定好,下大雪一定要去一趟海边,看看下雪的海是什么样子的。 陈敬喜到了医院,为了不让敏感的梁平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拍了拍脸,强行挤出一个微笑。 他提着保温壶回到病房:“梁平生,我回来啦!” 梁平生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瘦削的身子披着统一制式的蓝白条纹病服,膝间摊着一本陈敬喜上次从家里带来的书,《百年孤独》,已经被梁平生读了四分之三了。 听闻动静,梁平生回过神来,灰淡的眸对准了刚进来的陈敬喜。 陈敬喜把小桌板立起来,保温壶放在上面,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精心烹饪的菜肴。 梁平生翕动鼻翼就知道他做了什么:“清蒸鱼,还有,瘦肉粥?” “是山药瘦肉粥噢,熬了三十分钟,山药还是单独用蒸锅蒸熟了才下粥的。” 陈敬喜帮他握稳调羹,吹了吹热气,喂到梁平生嘴边:“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梁平生不置可否:“我最近,学会了拿勺子。” “是嘛,拿给我看看。” 陈敬喜松开手,见梁平生扶着调羹的指颤颤巍巍的,像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小孩一样,误打误撞真能把粥舀起来了。 他不由笑了:“看样子恢复得蛮不错。” 梁平生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喝着他熬的粥。 陈敬喜在旁边给他剔鱼骨,把鱼肉分装在保温壶拆开的菜格里,淋上汤汁,然后夹进梁平生舀粥的调羹里,让他配着粥一同吃下。 陈敬喜望着窗外少见的大雪,雪裹上香樟树柔韧的枝丫,香樟四季常绿,纵然云起雪飞,仍然带着新生的盎然。 一股复杂的感伤油然而生。 当初和他约好一起去看雪海的梁平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挺括的身,就像一株屹立的松柏。 彼时梁平生的眼瞳熠熠生辉,如今物是人非,再见不着光景,动作僵硬到连舀起一勺粥都要经过反复训练。 陈敬喜逼下不合时宜的伤感,强笑着告诉梁平生:“梁平生,今天淮海下了好大一场雪。” 梁平生勺子一顿:“有多大。” “漫天遍地的雪,一切都被雪覆盖了。”陈敬喜说,“要是你能看得见就好了。” “我听见了。”梁平生往窗外望去。 也许是陈敬喜的错觉,梁平生眸中似乎掠过一丝微光。 正好医生来查房,告知梁平生明天可以做自主呼吸试验,测试能否拔除气管套管。 气管套管是在颈部切个小口放进去的塑料管子。 梁平生目前的呼吸,是直接从那个无气囊的颈部套管走的,绕过了口鼻,接下来能否用口鼻呼吸,能否自主咳嗽排痰,都是明天需要检测的。 第69章 另外,梁平生的导尿管也可以移除了。 这些对于陈敬喜都是好消息,但是他仍然在担忧,害怕梁平生会像上次一样干出自残的行径。 陈敬喜一边倾听医生的交代,一边捏紧了梁平生静置的右手,劲大到筋骨根根突起。 梁平生似察觉他的不安,用另一只挂着留置针的左手轻轻摩挲陈敬喜僵直的手背,像是在说,无需担心,他会好好的。 陈敬喜收拾碗筷的时候问梁平生:“按照约定,你要拔管了,有什么想跟我看的电影吗?” 梁平生想了想,说:“《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陈敬喜听过这部电影,据说是讲同性.爱,网上风评很不好,有人说它刻意制造虐点,还有涉嫌同性恋骗婚的情节。 不知道梁平生为什么会选这部片。 照陈敬喜对他的了解,梁平生应该会选更晦涩,更小众,类似cult片之类的电影。 但这也是梁平生的选择,陈敬喜答应了:“好。” “等明天处理完一切,我来陪你。” 接下来,陈敬喜要迎着大雪,驱车前往市局。 宁慎独那里有新的线索,关于任竟成谋杀案的。 另外,陈敬喜想将上次魏瑞恩给他的材料移交警方,配合他们调案。 宁慎独没有追究陈敬喜隐瞒关键信息的责任,陈敬喜有材料给他,他就合理利用,加以分析。 材料主要涉及十年前陈松海厂子濒临破产惨遭瓜分的项目,其中的条理,脉络,清清楚楚,赃款去了哪,流水走过魏瑞恩的水房,以及陌生社交软件的群组截图,以桑周为头目,拉拢五十多号人与他共沉沦。 宁慎独收好材料,顺便分享了警方近期查获的成果。 “我们通过任竟成死亡现场提取到的指纹,追踪到几名有前科的涉案人员,并将其捉拿归案。根据他们的口供,犯罪侧写师描绘出了幕后指使者。这几名涉案人员均欠有高利贷,收受过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按照幕后指使者的要求,在死者身上钉下不致命的钉子。” 宁慎独表情严峻,这使得他硬朗的轮廓更加不近人情,有着老刑警的干练。 他秉公办事,向陈敬喜娓娓道来。 “这几位有前科的涉案人员十分狡猾,他们深知在死者的非致命部位钉钉子,不足以致人死亡,就不至于被判很严重的罪。之所以这样做,是权衡利弊后,认定得到的好处远比承受的风险大,才铤而走险。” “而死者的死亡报告同样证实了这点,死者属于失血性休克,无致命伤,因而无法指认其中任何一名涉案人员犯了故意杀人罪,只要他们咬死没想到会把人钉死,就他们的出发点,是难以重判的。” “当然,案情最关键的是幕后指使者,侧写师画下的面容,不是桑周的。” 陈敬喜拧眉:“不是桑周?” 难道是桑周手底下的人。 宁慎独从厚厚一摞材料中抽出一张人像,缓缓推到陈敬喜面前。 铅笔速写的人像跃然纸上,陈敬喜不由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他似曾相识的面孔,细长的丹凤眼上压着浓密的剑眉,眉峰上扬,有着几分异域的风骨,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只少见的鹰钩鼻,通直的鼻尖弯成月牙,折回鼻中隔。 道理说,东亚人鲜少留着鹰钩鼻,即便是在彝族或高山族等少数民族中偶尔出现,但配合这样深邃的眼窝,近乎黄金分割比的五官,能给陈敬喜留下深刻到难以磨灭的印象的,仅有一人。 康司棋。 “康司棋?!”陈敬喜惊讶得脱口而出。 随着他的惊呼,宁慎独的眼光变得分外犀利。 “你认识他?” “不,只是见过一面。” 陈敬喜将当初约见康司棋,以及梁平生断断续续汇给康司棋的七百五十万一一向宁慎独道来。 宁慎独端着下巴,神色略显凝重:“照你的说法,他很可能是桑周的内应。” “你约他的次日再去联系他,他的号码就注销了,反应如此干脆,恐怕是受人指使。桑周让康司棋同你切断联系,于是你再找不到他的人了。” 其实此前凌岚已跟陈敬喜分析过其中的渊源,但陈敬喜实在理解不了。尤其是魏瑞恩向他暗中透露,康司棋的父亲康问鼎是因为和桑周生意上谈不拢,被桑周蓄意制造车祸害死的。况且,康司棋既然能将父亲的死亡时间清楚地记到年月日分钟,想必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又怎能为弑父的凶手桑周效力呢? 陈敬喜愈发觉得真相扑朔迷离了。 他谢过宁慎独,随即联系凌岚,想将警方的最新消息转告他。 自从凌岚见着任竟成的死亡现场,受了刺激后,陈敬喜便将他托付给挂牌心理咨询师的梅方了。陈敬喜无意撞见他俩亲吻,碍于情面选择回避,自然对凌岚后来的状况不甚了解。 陈敬喜:我刚从市局回来,得知指使人杀害任竟成的是康司棋。 凌岚:…… 凌岚:看来我猜中了。 凌岚:我之前就说过,康司棋可能是受谁指使,所以才注销号码,躲了起来。 陈敬喜:但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父亲不是因为跟桑周谈不拢才出车祸死的吗? 陈敬喜:他一直对他父亲的死耿耿于怀,为什么要帮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做事? 凌岚:或许,跟你一样。 凌岚:是一种依赖,抑或是蛰伏在桑周身边,等待一个复仇的时机。 凌岚:但是,谁料得中呢? 陈敬喜放下手机,独自驱车到了附近开放的海域。 那也曾是他烧过书的海。 雪花纷飞,斜着切开薄雾,蒙住人们的眼。 因为天空被云层覆盖,海面失去了阳光的折射,显出惨淡的铅灰色。 昔日的沙滩因融了积雪,湿黑犹如一潭氧化的铅。 海域边上没有多少人,少了光脚踩着浪花玩的孩童,少了围着篝火喝酒畅谈人生的青年,一切都显得萧条又落寞,使得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愈发空灵。 在这里,时间仿佛抽成一帧帧播放的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拉成黑白的胶片。 陈敬喜的鞋底先是踏着颗粒分明的石子,再落向冻得又软又黏的沙砾。 前方是无垠的大海,身后是方才踏过旋即又被雪覆没的脚印。 在无人的沙滩上,人显得格外渺小,印证了那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陈敬喜就是沧海中的一粒粟,较之他曲折的过往,世界竟如此辽阔,从不缺乏比他跌宕的人生。 陈敬喜遥望远方的灯塔,灯塔射出的强光映亮了碎纸片一样纷纷落下的雪花。 他掏出手机,拍了雪海的照片,将它设置成壁纸。 曾想有朝一日与梁平生赴约,可惜梁平生再见不到雪景了。 不得已的遗憾,终将化作隐痛。 但未来仍如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袭来,永不停歇。 他不可能一直回望过去。 陈敬喜打道回府的路上途径任竟成的小屋,还是那间浸染过树脂萦绕着香气的云杉木屋,后院的鸢尾与石蒜枯败犹如低垂的泪,仿佛在缅怀屋子主人的逝去。 陈敬喜看到毛球的食碗和水盆都已见底,于是抱着还只有成人小臂大小的它,带上任竟成为它添置的宠物用品,送它去梁平生的家。 他在就近的宠物商店买狗粮,买围栏,买狗垫子,经店主一顿推销,还买了厕所诱导剂和体内外驱虫药。 陈敬喜没有养宠物的经验,放在小时候,也是任竟成在照顾狗狗。他唯一会做的,就是逗它们玩。 陈敬喜刚到家,搭好围栏,安置好狗窝,还未给毛球添食,微信提示音响了。 他收到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的消息。 龚述敏:陈哥,我回淮海了。 第54章 商场 说起来, 陈敬喜有好长时间没跟龚述敏联系了,上次聊到龚述敏, 还是在酒吧,和梅方闲谈时,顺口提起的他。 梅方讲龚述敏在西北的日子很不好受,陈敬喜对此深有同感,毕竟他在进维和部队以前,是给边防做视光师的,生活起居与军队同步, 一样的吃苦。 若是在西藏,高原氧气稀薄, 每一口呼吸都像被人掐了脖子, 住在石头垒成的营房里,放眼望去是连绵无尽的雪山。 若是驻扎新疆,每天就只能见着灰濛濛的戈壁滩,任凭寒冷干燥的风撕扯皮肤,将人吹成一片赭色。 往返两地巡逻的队伍就更惨了, 光是徒步行走,膝盖和肺就要叫嚣,身上像是凭空多了五十斤重物, 还要时刻屏气凝神,守好每个隘口。伙食上,除了单兵口粮,几乎吃不上别的东西。 现在是冬季, 想必西北大雪封山, 龚述敏能在这个点回淮海,得益于发达的交通。 既然龚述敏回来了, 陈敬喜想抽空约他出来,聊聊戍边的滋味。 第70章 毕竟他们有着相似的军旅生涯,可能会聊到一块儿去。 至于龚述敏对他抱有的非分之想。陈敬喜想,阅尽千帆后,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陈敬喜还没来得及主动邀约,龚述敏就先问起他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陈敬喜:我都行。 龚述敏:明天吧,滨海银泰城见。 明天,梁平生要做自主呼吸试验,说不定会拔管,身边最好有家属陪伴。 陈敬喜斟酌:明天有事,改后天吧。 龚述敏:行。 为了梁平生能够顺利拔管,陈敬喜一刻不离守着他,又是倒水,又是吸痰,拿出专业护工的手法给他擦身子,因为梁平生握勺子的手还不太稳,陈敬喜怕他烫着,还会小心翼翼喂他吃流食,就连菜谱,也是经过互联网层层筛选,精挑细选出来学习制作的。 就怕他哪里做得不到位,梁平生脑子里又冒出不该有的想法。 比起梁平生身体上的康复,陈敬喜更怕梁平生想不开,毕竟上次低声下气乞求他为了自己而活,梁平生给出的答复是,现在一定不走。 但是,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说不准哪天就变卦了。 现在的梁平生,就像总裁办博古架上陈列的薄胎瓷,稍不留神,磕着,碰着,立时碎成齑粉。 自主呼吸试验当天,病房里围了一圈医生护士,由于梁平生采用的是无气囊的颈部套管,试验方式与常规的呼吸机脱离有所区别。 陈敬喜默然立在一旁,看护士在梁平生的套管外口连接一个t型管,梁平生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自主呼吸,没有机械辅助,监测时长大概在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好在梁平生始终面色平静,血氧稳定,偶尔会咳痰,痰液大多清晰,没有出现剧烈的胸闷气喘。 其实在自主呼吸试验之前,梁平生就已经过多次的堵管训练,因此这次的拔管很顺利,检测到梁平生能够通过自己的呼吸道正常呼吸,医生嘱咐梁平生深吸一口气,迅速果断地将气管套管沿切开方向一次性拔出,然后立即用无菌纱布覆盖切开口。 拔管的过程很快,操作不超一分钟,医生再次叮嘱梁平生,用手轻压伤口区域,说话或咳嗽时尤其压紧,避免发生皮下气肿。 另外,还需临床观察拔管后一到两个小时的表现,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是否正常,有无喉鸣或三凹征,有无皮下捻发感。 陈敬喜望着拔完管子的梁平生,一想到曾经不计得失的守候,终于能得偿所愿,眼角泛起了泪花,面上还是笑着庆贺:“恭喜你,梁平生。” 他的话音明显带着狂喜的哽咽。 梁平生一怔,没有戳破,只用沙哑的嗓音回应他:“谢谢。” 接下来的导尿管移除同样进行得很顺利。 移除各种管子后,梁平生身上只剩下插在臂弯的留置针,前些时候他的进食还不太顺利,挂着营养液,现在拔了管子,能进食了,有轻微疼痛,就挂非甾体类的消炎药,比如静脉用的布洛芬或帕瑞昔布钠。 这边安顿好梁平生,隔日陈敬喜便前往滨海的银泰城,与龚述敏线下见面。 他对龚述敏没那方面想法,自然不曾将与他的相处视作一种暧昧。 龚述敏提着奶茶,在银泰城a区门口等他。 繁华的闹市区,巨大的流量使得交警口哨声不绝如缕。 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龚述敏个子很高,出类拔萃,使人一眼便相中了他。 他提了两杯奶茶,低头刷着手机。 晌午的阳光放肆洒落在他被风霜染成赭色的俊俏面庞,他低垂着眉,自有一番深邃的气度,劲瘦的体格中蕴藏着浑厚的力量感。 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被他挺括的背抻得紧致,高腰直腿裤箍起他板实的腹肌,皮带扣子在腰间闪闪发光。 他还留着陈敬喜初次见他时剃的短寸头,只是曾经打在他右耳耳骨的钻已经摘了,更甭提堪称点睛之笔的金丝框圆眼镜与颈中羊皮革材质的chocker。 因此相较于过去新潮蓬勃的他,现在的龚述敏变得更成熟,虽仍有几分未褪的青涩,却犹如一颗酸甜适中的苹果,不乏沉淀后的香甜。 陈敬喜不觉看得出了神,只因龚述敏颠覆了他以往对他的认知。 记忆里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怎么才过半年不见,就长开了,长成了一个标准的熟男。 可惜,成熟的一面维持不过三秒,在龚述敏瞥见马路对面的陈敬喜时自动粉碎了。 龚述敏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弯了眼。 他一笑,就变回陈敬喜熟悉的龚述敏,像个看似精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狐狸。 陈敬喜随人流走到他跟前,龚述敏递给他奶茶,说:“我等了你很久。陈哥。” 陈敬喜拿起奶茶,看上面的杯贴,茉莉奶绿,全糖的:“给我的?” “对。” “这样啊。”陈敬喜给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不显痕地皱了皱眉。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全糖奶茶。 真的太甜了,他接受不来。 要是过去的陈敬喜,早就直言不讳他最讨厌喝全糖奶茶了。 今非昔比,现在的他就算不舒服,也只会把想法烂在肚子里,毕竟对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算讲了他不喜欢,又能怎样呢?只会闹得场面尴尬,难堪,让对方的好意无处安放。 再者,他对龚述敏没有期待,只把他当好朋友看待,不希望他们因这点事闹得不愉快。 “多少钱,我转你。”陈敬喜说着打开微信。 龚述敏摆了摆手:“不用,我请你的。” 客套话多了就烦了,陈敬喜直接给他转了二十。 进到商场里,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浸润陈敬喜僵木的脸,使他方才在外头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喝着龚述敏买的奶茶,左顾右盼,对一切新事物都抱有极强的好奇心。 在照顾梁平生的日子里,陈敬喜大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看夜场电影,一个人去公园散步,抑或是一个人在偏远的沙滩喂食海鸥,然后任凭咸腥的海风舔舐他的每寸肌肤。 像是为了赎罪,他隔绝所有娱乐,为抵制世俗的欲望,把自己封锁在孤零零的岛屿,不断怅惘,一遍又一遍悔恨。 像商场这样热闹的场所,陈敬喜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如今梁平生醒了,正在循序渐进地康复,陈敬喜逐渐解开心结,开始拥抱这个被他抛弃过的世界。 路过一家类似kkv的精品店,陈敬喜将龚述敏拐了进去,原因是门口的巨型玩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绵长的鼻子垂挂在胸前,有着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它的眼珠子是用晶莹剔透的人造水晶镶嵌而成的,因此在顶上筒灯的照射下深邃宛如变幻莫测的大海,里面明光烁亮。 而重中之重的是大象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深v领上衣,像极了医院统一发配的病服。 乍一眼看去,可真像梁平生。 陈敬喜忍俊不禁。 龚述敏见陈敬喜一直盯着玩偶看,便把它抱了起来。 龚述敏净身高有一米八多,毛茸茸的玩偶竟占了他一半高。 “你喜欢?”龚述敏抱着玩偶,扭头问陈敬喜。 “嗯。”陈敬喜抿着嘴笑,没有提及他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它像梁平生。 “我买给你。” “不用。”陈敬喜一下醒了神,矢口拒绝。 玩偶跟龚述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出什么钱? 龚述敏盯着怀里的大象,横看竖看实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值得陈敬喜喜欢的。 难道是陈敬喜童心未泯? 陈敬喜趁机从他怀里夺过玩偶,走到前台,付了款。 上回,那个原本要送给梁平生当生日礼物的八音盒被磕破了一个角,陈敬喜一直耿耿于怀,过意不去,如今见到这只别有生趣的大象玩偶,又萌生了将它买下来补偿梁平生的心愿。 一旁的龚述敏沉着脸,目视陈敬喜完成付款的流程,紧紧攥着手机,不说话。 陈敬喜抱着玩偶往外走,龚述敏就跟在他的后面,悄无声息得像只幽灵。 若不是陈敬喜主动挑起话题,恐怕难以化解的尴尬还会持续流动下去。 “龚同学,你在西北是做哪里的边防啊?” “昆仑山。” “哦,我知道。”陈敬喜竖起一根食指,“就是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禁区吧。” “是。”龚述敏的反应很冷淡,“现在昆仑零下三十度,经常刮暴风雪,驻守是件麻烦的事。” “我记得你好像是近视。”陈敬喜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龚述敏的时候,他戴着一副十分契合高颧骨的金丝框圆眼镜,审美挺不错的,“能从军吗?” “那是镜框。我没近视。” “哦。” “……” “……” 第71章 龚述敏深深吐出一口气,小臂微微颤动,上扬了一个弧度,似乎是要去勾陈敬喜的衣角。 陈敬喜偏如蹁跹的蝴蝶,看中一家金店,飘进去,使龚述敏抓了个空。 商场的金店多采用经典的金红风,商家常常以类似香槟金的明亮色调搭配喜庆的红色,整体氛围富有亲和力,让人油然而生强烈的购买欲。 展柜内部常使用金属感的边框,配合深灰色绒布底板,每个金饰品用单独的底板支撑着,利用高低错落、色彩对比的方式,将明星产品变成视觉的焦点,而层次分明的各色灯光映照着饰品,使得它们从每个角度都散发出诱人的光辉。 店员堆着笑迎上前,问陈敬喜想看什么。 陈敬喜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你们这里定制戒指通常是怎么个流程。” “定制戒指吗?我们这边有足金、18k金、铂金,不知道先生您更相中哪种金。” 陈敬喜说:“足金。” “您预算多少?” “价钱不是问题。”陈敬喜说,“我要做一对,送人,我一只,我爱人一只。” 提到钱,陈敬喜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现在可是船厂老板,虽然船厂是从梁平生手里夺过来的。 船厂盈利可不小,每年净营收就有八个零。 店员含笑的目光转向陈敬喜身边默然无语的龚述敏:“这位是您的爱人吗?” 陈敬喜秒答:“不是。” 龚述敏:“……” “既然如此,改天带着您的爱人来吧。”店员说,“我需要测量你们的无名指周长,或直接参考旧戒指的尺寸。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提供戒指模型给您试戴,结合四季温差给出建议尺寸。” “改天吧。”陈敬喜留了微信,走了。 一直默默无闻跟在他身后的龚述敏终于发话了,语气淡淡的:“还是任竟成吗?” “什么?”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飞扬的心就坠到了谷底。 “你的爱人。” “不是他。” “那么,我猜,是梁平生了。”龚述敏很不客气地直呼梁平生大名。 他曾经说过,认识梁平生以来,他都喊他哥的。 直呼大名,简直就像在宣战。 龚述敏一时讪笑,不知是在笑什么:“看来在我离开的日子,发生了太多,竟使得你和任竟成分手,又跟梁平生好上了。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 “你不是在原地踏步。” 出了商场,凌冽的寒风再次抚上二人的面庞,空中飘着影影绰绰的雪片,落地即化,化作一滩滩水洼。 龚述敏的眼中饱含着隐痛,望向陈敬喜的眼神似一潭落了薄雪的死水。 陈敬喜搂紧大象玩偶,大象的招风耳正巧掩住他被吹得干裂的脸颊。 他护着它,就像在护着什么吹弹可破的愿景。 陈敬喜离开前,龚述敏一把拽住他的袖管,但那只有一瞬,很快便无力地松开了。 陈敬喜坐进网约车,副驾的安全带还未拉,便探出半个脑袋,对龚述敏赞许道:“你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悄悄成长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可我还是……”龚述敏惨笑着,偏开了视线,只道,“算了,走吧。陈哥。再见。” “回见。” 陈敬喜知道,龚述敏想说,他对他还抱有念想。 但那种渺茫的念想,实在太单薄了,只是龚述敏的单相思。 通过今天的相处,陈敬喜察觉龚述敏旧情犹在,陈敬喜同他交流戍边的感受,龚述敏总是有意往陈敬喜身上扯,否则便表现得十分冷淡。 未来,陈敬喜会同他保持距离的。 他决不允许任竟成的惨案再一次发生。 网约车飞快向前奔腾,陈敬喜望向侧后视镜。 镜中,龚述敏仍然伫立在绵延的人海中,巍然不动。 如此高挑的身影,健硕俊美,犹如一位得天独厚的时尚模特,内里却好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仍久久立于原地,被一寸寸缩小,直至浓缩成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洞见的小点。 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已经读完了整本《百年孤独》,雕成枫叶状的黄铜书签搭在人造革书封上,垂落的流苏散作扇形,软软地搭在书沿。 男人阖眸,休养生息,被撤去数道管子的他只挂着一枚镇痛点滴,像是从人造的高科技维生舱中重获新生,撤去它们的他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听闻动静,梁平生缓缓扬起灰淡的眸。 下一秒,他的怀中挤进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 真所谓盲人摸象。 梁平生温热的指腹顺着大象的长鼻子,滑过一对招风耳,人造水晶制成的眼珠子,一直勾勒到它缝在平绒上的帆布,紧实回弹的粗大腿,然后小心翼翼捧起它,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微笑:“是大象?送我的?” “送你的康复礼物,梁平生。”陈敬喜隔着玩偶拥抱他,“欢迎回来,梁平生。” 第55章 电影 陈敬喜把大象玩偶塞进枕头之间, 与梁平生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相映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 梁平生看不见, 但能感知到他的兴致,察觉陈敬喜现在乐得很,他问:“你笑什么?” “梁平生,你一定是大象塑的。” 梁平生:“?” 陈敬喜托起梁平生尚且绵软无力的左手,将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梁平生,今天我路过金店, 咨询了一下定制戒指的事。” “你当真要定制戒指?” “当然,金玉良缘, 怎能缺少金。” 梁平生抿唇笑:“看来玉也缺不得了。” 陈敬喜松开梁平生的无名指, 就像梁平生曾经对他做的那样,以留置针为圆心,指腹轻轻打着转,摩挲梁平生因频繁输液冻得发僵的手背。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单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 将沉重的往事娓娓道来:“其实,我之所以格外惦念黄金做的饰品,是因为, 我母亲生前给我留过一只金子做的长命锁,那时她还怀着孕,我还没来到这个世上。” 梁平生轻声问:“后来呢?长命锁还在吗?” “后来嘛,不在了。跟着我母亲走了。我母亲得的乳腺癌, 确诊已经是晚期了。” 陈敬喜每每忆起母亲, 便会涌起怅然,同时还抱有一丝非分的遐想, 想象母亲倘若还在世上,会是怎的慈爱,会不会像陈松海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因为爱得超越了生命所能承受的重量,不舍得放他走,才会定制金子做的长命锁,将他牢牢锁在这个遍地是邪祟、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的人世间。 真可惜,长命锁只出现在陈松海骄傲的口中。自陈敬喜有记忆起,他就没见过它。据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搬了一次家,搞丢了。 可他居然惦念到了现在。 可见他始终放不下素未谋面的母亲。陈敬喜忍不住自嘲,怎么能酸腐到这份上。 “定制金戒指,需要确认用料,以及戒码,涉及到刻字或镶嵌宝石的,需要跟设计师沟通,签署承揽合同。”梁平生怕勾起陈敬喜不好的回忆,适时打断他的感伤。 谈及定制戒指的流程,梁平生就变得很专业了,大概是得益于业余盘文玩的缘故,对硬通货有相当的了解:“你可以跟护士要一根皮尺,或软棉线,在傍晚时分测量戒码。” “你呢?” 梁平生笑:“我现在可瘦了。还是等恢复完再着手做吧。” 确实,梁平生目前才刚刚康复,体重较健康时期轻了一大截,这时候量指围,怕是等到戒指做好都戴不上去了。 陈敬喜决定将做戒指的安排暂且晾一晾。 此前,陈敬喜问梁平生,拔了管子,有什么想要的。 梁平生回答,想和他看一场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陈敬喜在网上找了高清资源,继而筹备用来营造氛围的投影仪,最好再添一盏触摸开关的氛围灯,灯光一亮,四壁水波潋滟,散发出浓浓的ins风,适合拍照。 陈敬喜还想好了,看电影那天晚上,他要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冻柠檬,搭配梁平生收藏的伯爵红茶,把自制的柠檬茶倒进高脚杯,找个像样的角度,拍得像上乘鸡尾酒。 好出片,算是留个纪念。 当前主流的投影仪是极米、坚果与当贝,像极米rs30,价格硬生生炒到了一万,但在陈敬喜心目当中,钱都是小问题,选择分辨率高,流明度好的,观影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他即刻在网上下单,当晚,投影仪就发货到了转运中心。 剩下的,就是学习调制柠檬茶,陶冶情操。 陈敬喜在病房内添置了许多小玩意,为即将到来的观影做准备。 比如下班顺路买来的风信子,插在瓶中,反卷的花瓣簇拥着花葶顶端,随吹进病房的风轻轻地摇荡;他还在精品店购置了一盏氛围灯,选的是比较常见的满天星,灯光投映在天花板上,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第72章 期间,梁平生积极接受运动疗法,在活动室里舒展因久卧病床略显迟钝木讷的四肢。 相较视力正常的人,盲人的运动疗法要繁琐得多。他们主要依靠听觉和触觉来调动感官。负责梁平生的治疗师是个年轻人,曾经在特殊学校教过书,因此在应对梁平生的康复过程中,他直接通过肢体接触来传递方向和幅度信息,或借用音频,让梁平生根据音乐的节奏来活动。 最开始,梁平生还无法走路,只能软软地撑着平行杆,走走停停,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的双脚逐渐恢复知觉,能够依循提示,将一条腿抬起一定的弧度,动作协调性也改善了许多。 当梁平生终于能够短暂脱离平行杆,勉为其难走几步时,陈敬喜的投影仪到驿站了。 陈敬喜趁着梁平生还在活动室治疗,赶紧跑去驿站拿外卖,拆开包装,照教程安好投影仪,调试,矫正投影到病床对面那面白墙上的画面大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梁平生回到病房,先于风信子花香飘进他鼻子里的是燕麦粥的香气。 他眉眼带笑:“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敬喜故弄玄虚:“你猜?” “让我猜猜。嗯。应该是燕麦吧。” 燕麦香气极淡,煮熟的燕麦有一种类似全麦面包刚出炉的麦麸气息,很容易与小麦弄混,没想到梁平生光用鼻子就能辨出他煮的是燕麦粥。 陈敬喜的讶然溢于言表:“你怎么那么厉害呢梁平生。” “被我猜中了?” “是啊,燕麦粥,还放了红枣。”陈敬喜把盛着粥的保温壶端上小桌板,给它吹吹凉。 陈敬喜调侃他:“梁平生,你鼻子那么灵,不去应聘警犬真是屈才了。” “看来你是搞不懂我的物种了。”梁平生不紧不慢坐回病床,拂过小桌板,探了探保温壶的边沿,“我不介意等病愈后再让你领教一回。” 领…领教? 陈敬喜嘴角抽搐,心想梁平生你真是身残志坚,都这样了,还一心想压他一头呢。 “先吃饭吧。”陈敬喜问,“勺子你自己可以拿吧?” “现在拿勺子不成问题了,路也能走,就是得走一阵歇一阵,还不能做剧烈运动。” 陈敬喜看着梁平生熟稔地拿起勺子,舀起粥来,不知怎么的,蓦地被感动到了。 芝麻大点的小事,便足以让他热泪盈眶。 毕竟在他的努力下,天遂人意,万事亨通,一切都顺利到让陈敬喜有些不敢相信。 梁平生的康复速度快得吓人,远超医生的预期,就是单拎出来,当个医学奇迹也不为过。 说到底,该归功于梁平生自己有了恢复的意愿吧,他要还是那副颓丧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陈敬喜笑着问梁平生:“我熬粥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是。”梁平生说,“敬喜,你很聪明,我知道的。” 他喝粥喝到一半,停下动作,像是竖起耳朵的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没关?” “啊?” “有电流的嘶嘶声。”梁平生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陈敬喜即刻缓过神来,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了。 他方才在调试新买的投影仪,梁平生回来以后,陈敬喜只顾着看他喝粥了,投影仪现在还没关,散热风扇正高速旋转带出气流。 陈敬喜不由咋舌:梁平生不止鼻子灵,听力同样一流。 “上次讲好了,等你拔管,我要跟你一起看电影。”陈敬喜解释,“这不,我新买了投影仪,刚才在调试,你听到的可能是风扇的声音。”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脑子猛得转过弯来。看电影看电影,特喵的,梁平生不是瞎的吗?他怎么看? 亏陈敬喜还买了上万元的投影仪,布置星空灯,简直是在自我感动,多此一举。 陈敬喜很无语。 梁平生似笑非笑:“你倒是把我的话放心上了。” “……”好了,现在陈敬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古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劲。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掩饰尴尬:“不然,还是直接用手机看吧。” “不必。既然敬喜你已经买了投影仪,就放投影吧。” 梁平生这边已经把粥喝完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趁手得像是对周围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熟稔于心。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错觉,他觉得梁平生是看得见的,他一定知道花瓶里那束风信子开得正好,抽屉里的星空灯还等着被人点亮,床头柜上昂贵的投影仪不过是因他一句想看,便叫陈敬喜毫不犹豫下了单。 陈敬喜想,梁平生或许通通都知道。正因他知道,为了不辜负陈敬喜的心意,咬紧了牙关,把苦打碎了往肚里咽,单是遵循治疗师的指令,一点一点,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这是陈敬喜对梁平生说的,梁平生还一以贯之着。 陈敬喜的眼眶湿润了,他扑进梁平生怀里,吻着他的颈项。 梁平生受宠若惊往边上弹了弹,旋即反应过来,陈敬喜是在讨一个亲热,于是笨拙地靠过去,用带着青茬的下巴,在陈敬喜饱满的苹果肌上,若有若无地蹭。 “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找到喜欢的东西。”陈敬喜发誓。 陈敬喜清理了小桌板上的残羹冷炙。 投影仪已经连上手机了,陈敬喜还开了个会员,导出电影高清资源更快了。 他把调制好的柠檬茶端上小桌板,拍了照,刚撕开一包意大利红烩味薯片,梁平生就探了过来:“你在吃什么?” “薯片。”陈敬喜往嘴里塞了一片,“你不能吃。” “……” “或许我可以嚼完渡到你嘴里。” 梁平生声线一冷:“陈敬喜。” 陈敬喜:“我开玩笑。”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是一个篇幅较长剧情简单但感情极为浓烈的同性向电影。 故事主要发生在1983年意大利的夏日小镇,17岁的少年eilo遇见了24岁的oliver,在阳光、泳池、音乐和果园的烘托下,俩人由最初的试探,逐渐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他们的邂逅只有六周,却给彼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其中,最为经典的一段是在阁楼里,eilo挖掉了桃子的桃核。 事后,oliver来到阁楼,品尝了桃子。 陈敬喜喉间发紧,因他代入了eilo,不可名状的情愫,像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他脑海里浮现出梁平生劲瘦的腰。 梁平生每说一句话,喉结都会快速滚动一下。 再常见不过的,都会被放大,聚焦,使他感到一阵阵欢欣。 陈敬喜一次都没跟梁平生讲过,他在很早的时候,想到的便是他。 陈敬喜视线挪移,去看他和梁平生交叠在一起的手。 仍然是指骨修长,白皙得过分,令他遐想连篇的大手。 陈敬喜闭了闭眼,重新看向电影投屏。 倘若说电影的前半段是慵懒夏日里让人昏昏欲睡的情爱絮语,那么后半段,便是一场被倒计时步步紧逼的悲剧。 临别前的博尔迪盖拉,eilo和oliver在山间骑行穿梭,以自己的名字呼唤着对方,伴随着《mystery of love》歌声的回荡,电影渐入尾声。 每一个笑,都像在预支告别的勇气;每一个吻,都带来无可名状的创痛。 到最后,eilo连一句别走都无法坦率地说出。 分离的车站,eilo掐着自己的喉咙,抑制不住痛哭。 那个冬天,oliver打来电话,告诉eilo,他要订婚了。 壁炉的火光前,eilo只是无声地流泪,《visions of gideon》的旋律缓缓流淌,为他们夏日短暂的恋情画上了句点。 只是基甸的假象吗? 陈敬喜尽力想摆脱共情,只把它当故事来看待,可当壁炉前的eilo随音乐流下泪水时,陈敬喜的视野跟着被泪糊住了。 投影在他面前化作一团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挑了只买来的橘子,剥掉橘子皮,掰成一瓣一瓣的,再悉心撕去橘子的筋络。 喂到梁平生嘴边。 梁平生含住,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好酸。” “酸就对了。”陈敬喜已读乱回。 电影结束,投影空置。陈敬喜把头转向梁平生,问他:“梁平生,你以前一定看过这部电影吧?” “嗯。” “你是有备而来,让我陪你看。” “我看不见。”快成梁平生口头禅了。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把每一根手指挤进梁平生的指缝间,直至贴得严丝合缝,最后放在自己的心窝上。 “梁平生,你能不能像电影里的oliver一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梁平生平静道:“可以。” 陈敬喜盯着梁平生灰淡的眸:“陈敬喜。” 第73章 梁平生灰淡的眸转向陈敬喜:“梁平生。” 陈敬喜笑了,一头钻进他的怀抱。 他差点忘了腿上还搁着没吃完的薯片,要不是梁平生及时搂住他,夹紧袋子,袋子里的薯片怕是要撒一地。 陈敬喜埋在梁平生怀里,一个劲汲取他身上浅淡的消毒水味。 如果说电影中的eilo和oliver因世俗的偏见不得不以分离收场,陈敬喜是决不能苟同他们轻易缴械的爱情观的。 他和梁平生不是电影里的elio和oliver,为世俗低头,分道扬镳。 他们历经种种磨难,就是为了走到一起。 就算有彷徨,再多的考验。 他还是会回到他的身边。 陈敬喜贴在梁平生的耳廓,轻声对他说:“谢谢你,陈敬喜。” 梁平生掌心扣住陈敬喜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胸膛中,传达出擂鼓般的心跳。 梁平生俯在陈敬喜的耳边,语气温柔,回应他:“谢谢你,梁平生。” 第56章 三刀 继宁慎独向陈敬喜透露康司棋是幕后黑手的事, 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任竟成的案子还在调查中。 警方没进度的时候,陈敬喜除了上下班, 便是做饭,睡觉,照顾梁平生。 梁平生这边,运动疗法仍在持续进行。 因梁平生看不见,治疗师对他可谓是无微不至,哪怕再简单的肌肉牵拉,只要梁平生有一丁点进步, 治疗师便毫不吝啬夸奖,简直是把梁平生当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看待了。 民间有一种说法, 讲的是不会走路的小孩脚上戴着隐形的镣铐, 为了使他学会走路,长辈会一边念诵口诀,一边追在他身后,对着两脚之间投下的影子连剁三刀。 “一刀割开绊脚绳,愿你路途平又整。” 无非是心理安慰罢了。 陈敬喜忽然想起他奶奶, 也就是陈松海的母亲,对他用过相同的法子。 在这之后,他当真松开了大人的手, 自己迈出了步子。 活动室,陈敬喜偎着墙,凝视在平行杆间移动的梁平生。 梁平生的额角沁满了汗珠,汗沿着他的颧骨滑下, 滴在防跌软垫上, 随即被他用脚踏实。 他两手撑在平行杆,使出的劲使得苍白的肌肤上青筋游弋, 形成一条条游蛇般凹凸不平的条索。 陈敬喜错觉此刻的梁平生像极了沙皇时期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的囚徒,脚上拴着镣铐,那镣铐沉甸甸的,直把他往地里拽,哪怕使尽浑身解数,它依然纹丝不动套在他的脚踝上,以至于他迈开每一步,都得咬紧牙关,绷紧到发抖。 陈敬喜想上手,拿把刀,把梁平生两脚之间无形的镣铐剁碎。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莫名其妙。 对上梁平生扫来的灰淡的眸,仿佛跨越时空,与陈氏破产那日他冷淡中带着些怜悯的目光不谋而合。 陈敬喜像是悟到了什么,除了学走路时奶奶给他的三刀,他又何尝没受过来自梁平生的三刀呢? 一刀弑父,击碎他的少爷梦;一刀掳掠他的家产,散尽他的人脉;最后一刀,将他青春懵懂美好的初恋连根拔起,只留下丑恶的性陪葬。 他现在还给梁平生的三刀。一刀夺去他的公司,转移他的资产,一刀囚住他的足,蒙蔽他耳目,最后一刀,不是陈敬喜动的手,由梁平生自个儿往脖子上砍。 他们切切实实已经扯平了。 “敬喜。”梁平生出声喊他,嗓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我对时间没有概念,过去多久了?” 陈敬喜看了眼表:“三十分钟。” “我们回去吧。” 陈敬喜搀扶着梁平生往回走,心里头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自己跟那柄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金狮头盲杖那么像。 梁平生风光那会儿,走哪儿都拄着它,后来公司易了主,落到陈敬喜名下了,梁平生便一日日缩在家中,他的盲杖同样闲了下来,用不着了。 陈敬喜没忍住问梁平生:“你的盲杖呢?” “在家里。” “我怎么没见到?” 他好歹经常出入梁平生家,里里外外打扫过几回,怎么对金狮头盲杖一点印象都没有? 梁平生像是想起什么,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惊讶只是眉峰跳了跳:“我有印象,是不小心搞丢了。” 陈敬喜吐槽:“盲杖都能丢啊?” “因为那天我回家,跟任竟成撞上了。”梁平生回忆,“然后就是为了安抚情绪激动的你,丢掉盲杖,一脚踩在碎茶具上。” “……”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之后的事,陈敬喜有印象,不用提,可以算作他的黑历史了。 还费了梁平生一只脚。 陈敬喜轻咳两声,顺着梁平生给的引子,提起任竟成:“梁平生,有关任竟成的事,我有必要跟你提一下。” “怎么了?” “我最近才知道,他是杀害陈松海的真凶。”陈敬喜说,“现在他被黑吃黑,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敬喜原以为梁平生会很震惊,然而他的一番话抛出来,在梁平生脸上看不到任何反馈,甚至没有梁平生自个儿想起盲杖的下落来得惊讶:“这样啊。” “前几天,我处理了他的后事。”陈敬喜说。 每当提到任竟成,愧意便涌上心尖,折磨他。 若能早一步,在任竟成挂断电话前拦下他,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总是伴随着任竟成凄惨的死状挥之不去,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使他在愧疚中不断自责。 为了转移注意力,陈敬喜佯装不在意打量起梁平生波澜不惊的侧颜。 这个他花了好大劲才在死神手里讨回来的人。 梁平生愈显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明亮的窗扉上映出透明到好似要被日光融化的剪影。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梁平生,既然我父亲不是你杀的,你干嘛要承认呢?” 梁平生似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别开头去,语焉不详:“我当时头脑不清醒了。” “只有这吗?” “或许还有负罪感吧。”梁平生承认,“作为财务总监,陈氏的过账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梁平生说,“这就是我的做法。我不想狡辩。” “但你又有负罪感。”陈敬喜接过他的话茬,“所以你干脆承认我父亲是你杀的,宁可背一桩不属于你的命案,也好过独自消化在全知全能视角下袖手旁观的罪孽。” 梁平生没应。 他没有出声,说明陈敬喜十有八九讲到他心坎上了。 陈敬喜笑了笑:“看来我说对了。” 梁平生叹了口气:“是啊。” “梁平生,你这个——” 陈敬喜话到一半,又想起了任竟成,那个被桑周迫害,钉了千枚钉子,活活折磨致死的家伙。 他忍不住去猜,任竟成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够夜夜枕着他的呼吸,却闭口不提手上沾了爱人亲眷的鲜血? 跟梁平生这个自讨苦吃的受虐狂站在了对立面。 梁平生一把将他推远了,任竟成顺势揽他入怀中,俩人默契得跟串通好了似的。 陈敬喜磕磕绊绊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梁平生:“你这个,这个,额,英文字母里,大写的m。” 梁平生:“你似乎以为我是隔代的祖宗,听不懂你说的话。” 陈敬喜笑了,揣着梁平生用了点力,把他病服掐出印子来。 梁平生回去后,陈敬喜接到了宁慎独的电话。 电话里,宁慎独急而不乱,语速快得让陈敬喜插不上话。 他说康司棋已经找到了,眼下正羁押在市局,但是上头有人递了话,大意是,在重案上宁可漏网,不可错抓,那意思一级一级传下来,越传越严厉,现在任竟成的案子证据链不足,警队没理由再扣着人,怕是撑不过今晚,康司棋就要被放走了。 陈敬喜曾经亲口对宁慎独说过,他和康司棋断了联系以后,一肚子的疑问没得到解决。宁慎独特意强调,康司棋仍被扣押着,倘若陈敬喜有什么想当面跟他对峙的,务必立刻动身,前往市局,十万火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于是陈敬喜即刻驱车赶往市局。 市局装潢恢弘,气派,大门敞开,鲜少有人经过,哪怕一只飞虫都会被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震慑,逃之夭夭。 陈敬喜风尘仆仆赶到时,正逢康司棋往外走,与他撞了个满怀。 康司棋嘴里一句“抱歉”还未落地,陈敬喜便猛得揪住他的领子。 “康司棋!” 康司棋浓眉紧了紧,视线跟着陈敬喜起落,似乎还认得他。 “你还记得我吗?”陈敬喜冷冷问道。 康司棋闭了闭眼,一口气随着肩膀卸了下来:“记得。” 第74章 “和你见面的第二天,我打你电话,号码就作废了。”陈敬喜逼视他的双眸,“为什么要躲我?” “我不该认识你。” 他讲的是“我不该”,而不是“你不该”,就像背后有谁指点他似的。 没等陈敬喜继续追问下去,康司棋四两拨千斤,并拢两根指头,轻轻松松撬开他的桎梏。 康司棋掸了掸领子不存在的灰,表情淡淡的:“你更不该来找我。” 陈敬喜讥嘲:“康问鼎咽气的时辰你掐着分钟记,怎么对背后的操盘手就无动于衷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康司棋,你这个懦夫。” “随你怎么想。”康司棋漠然置之。 他略过陈敬喜,一步步拾级而下,很快消失在陈敬喜的视线中。 与康司棋不欢而散后,陈敬喜一口气闷得慌,进市局,找宁慎独单独聊聊。 宁慎独正在走廊跟同事交代工作,见到陈敬喜,他话头一收,带陈敬喜去刑侦大队。 宁慎独是刑侦大队的队长,有独立的办公室。 办公室朝阳,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被呵护得葱翠欲滴,没有一片枯黄的叶。 靠墙的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档案,宁慎独抽出最新的一期,摊开在桌上。 “虽然我们放走了康司棋,但是不用着急。”宁慎独解释,“我们的人仍在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动向,至于上头究竟是谁在批条子,给压力,我们也会跟进,必要时越级上报,但是节奏不会太快,我自有分寸,不打马虎眼。” “我信你。” 对宁慎独的能力,陈敬喜持百分百的信任。 宁慎独每次一出现,便散发不容冒犯的肃杀气场,令陈敬喜想起戍守的老队长,他们同样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天生该做领导的角色。 “另外,陈先生,桑家的招标会将近,我这里拟了一份计划书,需要你过目,招标会当天按计划行事,我们的人会从旁协助,确保你中标。”宁慎独说着在最新一期档案里抽出一份拟定的文件,递给陈敬喜,“定标委员会我已安插眼线,届时只需要陈氏给出良好表现,不出岔子,这事就定了。” “好。” 陈敬喜欣然答应,翻开计划书。 第57章 招标 桑氏这次的招标会, 走的是公开竞标,声势之浩大, 把行业内叫得上名的翘楚都招来了,既是为即将开辟的智能航运挑方案,更像是把专家们召集到一处,搞点学术交流。 招标会现场,人影浮动,人声鼎沸。 陈敬喜坐在写有他名字的席牌前,浅灰色亚麻西装身形挺括, 规整的驳领自胸前一路熨帖到脖颈,单排扣只系了腰间的一粒, 连袖扣的松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戴着浑然天成的微笑, 有谁同他打招呼,便蜻蜓点水地点两下头,实则一门心思都在从未登台亮相过的桑氏话事人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的前面坐着社会学教授与物流业大亨,都是平日只能在期刊报纸看到的人物, 此刻切切实实坐在那儿,互捧商业臭脚。 周围聊得火热,陈敬喜竖起耳朵听, 愣是插不上嘴,毕竟人家有学问,哪怕掺了水,随便丢几个术语就够他消化半天了, 还得掏出手机搜一搜才能对上话。 陈敬喜腹诽, 难道这就是凌大侦探挤破头皮也要混迹的上流圈子吗?他小腿麻都不好意思抖两下。 招标会终于开始了,陈敬喜挂着一张完美的微笑, 实则魂早飘到外太空了。 台上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各路大佬轮番登台,就智能航运航线与数字化运营平台侃侃而谈,底下掌声稀稀拉拉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鼓。灯光太亮,打得台上的人个个油光满面,本就危在旦夕的发际线又往后缩了几分,于是甭管哪门子教授、大亨、同台竞争的中大型船厂老板、初创公司代表……在陈敬喜眼皮子底下都成了算盘珠子,一个比一个嘣得响。 他木讷地看着代表们上了又上,下了又下,主持划着名单,距离他登台的节点越来越近。 最后,名单划到他头上,他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陈先生,我知道你本职是学医的,梁氏前任ceo梁平生卸任后,你赶鸭子上架顶到他的位置。这么大规模的招标会,你应该还是初次接触。不过你放心,我们替你把稿子备好了,到时候你上台念一遍就行,只要不出岔子,九成概率会中标。” 印象中,宁慎独叮嘱过他,放轻松,只管按计划行事。 按计划行事。 对于部队出身的陈敬喜来说,这话无异于一道明确的作战指令,他总算有了方向,能够安心了。 背上梁平生那么大的船厂了,总不能关键时刻打退堂鼓。 陈敬喜牵动嘴角的肌肉,提前背好的演讲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各位评委,同仁,大家好,我是陈氏重工的陈敬喜。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描绘花里胡哨的蓝图,那些都写在计划书里,诸位可以慢慢看,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的人群,眼前的场景叠上旧日迎新会的阴影,那时梁平生刚走,集团里其他同事看他的眼光充满了怀疑、嫉妒与不安好心,如此种种,唯独缺乏一道鼓励的目光。 可偏偏就在这片腹背受敌的窘境中,陈敬喜好似被一股纤微的暖流浸染,那是梁平生失明前向着他的目光,隔着平淡的岁月,踏踏实实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时的梁平生看到他的小测成绩,哪怕分数再不如意,望向他的目光中都有着坚实的信任。 是平等的,不遗余力,无条件的信任。 他怎能辜负?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的船已经在水上了。” 陈敬喜无视底下的喧嚷,自顾自道。 “就在一个月前,我们参与建造的全国首艘纯电智能远控集装箱船已经在南海启航了,这艘船兼具远程控制、无人驾驶、自主决策功能,它不是实验室里的模型,而是一艘真正要投入商业化运营的船。”陈敬喜顿了顿,“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技术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经过了设计、建造到运营的全链条验证。” “智能航运的核心,是以船舶自主化为重点,以基础数字化为支撑,以运行控制协同化为保障,说白了就三个词:能跑,能控,能管。” “在能跑层面,我们的船舶已经具备开阔水域自主航行和复杂水域远程遥控的能力。” “在能控层面,我们有自己的岸基数智运控平台。” “在能管层面,我们正在搭建覆盖船舶运营、机务、海务、成本与安全的全面数字化管控平台。”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绷紧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四部门联合印发的《智能航运2030行动计划》中明确提到,到2027年要运营百艘以上的智能船舶,到2030年,智能航运发展要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这不是愿景,而是硬指标,明确的任务。” “坦率地说,这个赛道不缺玩家,诸位都有真才学识,但能把船造出来,跑起来,管起来的,没几家。” “我们陈氏是为数不多的一家。” 底下突然有人提出质疑,声音不大,却叫在座各位都听得一清二楚:“梁……陈氏以前不是还动过不合规钢材造智能船舶的心思吗?就这履历,也敢来投标?你们值得信任吗?” 陈敬喜的眸光淡淡地扫去,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回应:“这位先生消息很灵通,不过,你说的是以前,而我们谈的是现在。陈氏过去确实走过弯路,正因为走过,才知道哪条路不能走。不合规的钢材,我们没用过,是我们自己叫停的,有问题的船全都销毁了。我敢说,今天陈氏造的每一条船,从钢板到螺丝钉,都能溯源,您要是不信,自己来查?” 陈敬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人再没了声。 陈敬喜又深入剖析了几组数据,简明扼要地结束发言,下了台。 要说刚才几位代表下来时多少还有点掌声,此刻的台下可谓是鸦雀无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不怪大家不给面子,是陈敬喜一番话漂亮归漂亮,全是踩一捧一,明着罗列自己的优势,暗地里把同行都贬了一通。纵然格局再大的对手,听到他如此含沙射影,也不好给他鼓掌了。 兴许是陈敬喜刚才一番志骄意满的发言影响到后边的人,接下来上场的一个比一个能吹,什么资源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自吹自擂的功夫让听者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待到所有竞标人一一走过场,评标委员会紧锣密鼓地合议,选出中标方。 评标地点在楼上,桑氏特意划出来的一块会议厅。 评标期间,评标区全程封闭,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直到评审结束才解封。 散场时,陈敬喜忽然被一个虎背熊腰的西装男叫住了。 第75章 与其说是叫,不如说是挟持。 过道很窄,男人杵在唯一的出入口,就像肌肉砌成的墙,堵住了陈敬喜的去路。 “陈先生,我老板要见你。” 人太多,陈敬喜不好直接溜走,更不愿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发生冲突,授人以柄。 转念一想,这儿是桑周的地盘,敢明目张胆掳走他的,多半就是一直没露面的桑周本人。 既然桑周看到他出席招标会坐不住了,陈敬喜不妨顺着桑周递出的杆子,追到他的老巢。 陈敬喜欣然答应:“好啊。” 与桑周见面,得算在宁慎独给出的计划之外。 在宁慎独的计划中,时机未到,神秘的桑周不会登场。要登场,也得等评标结束,陈氏拿下项目,陈敬喜才有资格跟桑周坐到一张桌子上话事。因此,关于和桑周见面时该拿捏的分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宁慎独一字未提,要提,估计得单独开个小灶。 毕竟,一个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能把人活活钉死在墙上放血的狠角,属于万里挑一千载难逢的变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 稍有不慎就会殒命。 陈敬喜知道盯梢的人一定把口信转达宁慎独了,宁慎独对此一定会有所行动,他之所以敢跟桑周私下来往,一来有警方暗中庇护,二来是对自身实力的无条件信任。 桑周?来就来吧,他根本不怕。 和那日隔着医院铁窗看到的连帽衫桑周不同,陈敬喜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找桑周秋后算账的,连最坏的结果都打算好了,却在保镖替他推开总裁办雕着繁密莨苕叶的木门时,足尖一顿,怔在了原地。 办公室视野宽阔,像是打通了一整层楼,落地窗从这头拉到那头,如同电影院的银幕。若是站在窗边极目远眺,扎根于淮海土地上参差不齐的楼宇如浪潮般铺展,最终被金光灿烂的海平线一把收住。 窗前的人背着手,听闻动静只是偏了偏头,偏头的角度精巧得像是导演刻意喊卡的,于是只露出一只被霞光染得潮红的鼻尖,盖了轻纱一般,陈敬喜看得不大真切。 他只觉进了这间屋子,宛如进了一片花海,馥郁的薰衣草香钻进他的鼻子,使他一直高度警觉的神经变得麻木迟钝了。 一切都变得轻盈而梦幻。 那个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男人,此刻笼罩漫过落地窗的光影里,全然不似陈敬喜初见他时的神秘莫测,更不像网络上疯传的证件照,偏执,阴鸷,翻着三白眼,一副桀骜不羁的模样。 沐浴在晚霞中的他是如此温柔而美丽,被打理得十分蓬松的狼尾,随微弱的气流蹁跹,将他本就姣好的面庞半遮半掩,神色莫辨。 一件披挂在他肩头的驼色英伦风毛呢大衣,恰能收住他那窄瘦的腰,一双又长又直的腿从大衣下摆笔直地延伸到地面,竟使得西装裤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圆头德比鞋稳稳落在羊绒地毯上,随着他偏过头去,鞋跟以脚尖为圆心,轻轻碾出一道弧线。 当然,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法遮掩致命的瑕疵。 纵然陈敬喜被流连的薰衣草香搅得晕乎乎的,他的眼光仍然紧紧锁定男人后颈裸露的紫瘢。 男人毫不避讳,把丑陋的紫瘢,大咧咧暴露在陈敬喜的眼皮子底下。 就像一张活名片,上面一丝不苟刻着他的名字。 桑周。 桑周微微一笑,带起与陈敬喜相形见绌的酒窝:“陈总。” 陈敬喜果断打断他将要启齿的寒暄:“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上次,穿着漆黑连帽衫的桑周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扬起头来看他,还在他的车窗里塞纸条,把他和凌岚引到平川村的仓库里,替任竟成收尸。 陈敬喜忍不住攥紧了拳。 任竟成的死,和桑周脱不了干系。 不止如此,当年陈氏破产,陈松海坠海,教唆任竟成杀人的便是桑周。 桑周穿梭在一群心怀鬼胎的股东中间,像个军师一样帮忙出谋划策,教别人怎么一步步逼死陈家,趁乱分得一杯羹。 “陈总,我浏览过您的投标书。您的标书里有个漏洞。” 桑周笑不露齿。 “您似乎还没计算过,和桑氏合作,您的赔率,会有多少。” 咚。 身后的门轰然闭合,截断了陈敬喜的退路。 桑周打了个响指,语气渐冷,眉目跟着沉了下来:“司棋。” “到。”康司棋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陈敬喜身后,径直走到桑周跟前。 他折起身段,垂着眼,完全笼罩在净身高一米七的桑周阴影里。 “陈总,您押上身家出席桑氏的招标会,没考虑过赔率么?” “赔上性命的那种。” 桑周冷笑,又假作大发慈悲。 “当然,既然你来都来了,作为主人,我可不能亏待你。司棋,好好赏一赏咱们的客人。” “是。” 簌。 随着康司棋一声应,寒光一闪,一把尖刀从他的指尖脱出,弹道笔直,向陈敬喜飞射。 陈敬喜侧头闪避,刀刃擦耳,“笃”得钉入他身后的木门。 入木近寸,刀尾犹颤。 第58章 弩张 被擦到的耳朵像火点着了引信, 嚓得烧了起来,过命的余温爬上陈敬喜的面颊, 他后觉心快跳到嗓子眼里了,侥幸自己还好躲得及时,要是慢个半拍,那把尖刀就不只是插在门里,该是切进他的咽喉,割断他的气管了。 回过神来时,桑周开怀大笑着, 摁下康司棋的肩,踩过新西兰羊毛地毯, 坐进皮椅里。 “不愧随军历练过。反应了得。” 皮椅旋了小半圈, 稳稳对准陈敬喜。 桑周把肘抵在桌上,十指交扣,下颌贴在相扣的十指上,笑里藏刀。 “不枉你肚子挨那一刀,人更机警了。” 陈敬喜下意识抚过小腹, 隔着被冷汗浸透的衬衫,摸到肚子上微微凸起的痂。 痂还在隐痛。 陈敬喜牙关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你问我吗?”桑周无所谓地耸肩,“干物流的, 接触面自然广,在我这个位置,耳听八方,你的一点小小经历, 不足挂齿。” “当然了。”桑周摊开手, 左右晃着他的皮椅,“我可没掺和过毒.品生意。我有我的原则, 该说是良知呢?毒.品害人不浅,是吧?我们凡事都不叫人有妨碍,免得这职分被人毁谤,哥林多后书是这么写着的,对吧?” 吹嘘自己有良知的人还在沾沾自喜,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一记飞刀差点割了陈敬喜的喉。 陈敬喜眸色渐深。 桑周笑道:“陈总,我看你一直站门边,怪累的,不如换个沙发坐?” 陈敬喜一言不发,走到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要说桑周跟梁平生还真有相似的点,一个穷光蛋白手起家,一个私生子又争又抢,最后都在商界站稳了脚跟,赚足了钞票,唯恐有钱赚没命花,大肆地铺张起来。 梁平生痴迷文玩,上到百万的汝窑天青釉、良渚玉器、玛瑙大珠,他说拍就拍,不仅如此,还在博古柜上雕刻象征智慧的文殊菩萨,置备一整套茶具来陶冶情操。 桑周则更钟情东洋遗老的韵致。 就拿沙发为例,桑周给自己办公室添置的是一张中式实木打底的真皮沙发,全青面皮,桦木髹红漆,陈敬喜甫一坐下,掌心压过皮料,颗粒与波纹错叠,每一寸都好似标着天价数字。 陈敬喜这会儿才得空,审谛起桑周的办公室。 除却一套三加一的真皮沙发,一张云中翡翠顶奢茶几,中央墙上还刳出了几方槽,整整齐齐码着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墙上摆的尽是圣经。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到了神父的藏经室。 难怪传闻桑周隔三差五就要引用一下圣经的句子,他有这个热情,就差拉着陈敬喜传教了。 陈敬喜不信神,在摆满了圣经的办公室,被桑周目光灼灼地盯着,实在坐立不安。 陈敬喜梗着脖子,冷冷问:“桑总,您跟康司棋先生是什么关系?” “开口就问我的私生活吗?”桑周笑着抬了抬手。 他一个眼神也没给康司棋,康司棋却似心有灵犀低下头来,把一米八八的身子放得与坐在皮椅上的桑周齐平。 然后,桑周抓着康司棋的头发,薅了一把。 “是什么呢?”桑周意味深长托着下颌,“像你跟梁平生的关系,嗯,上下属?” 恐怕超越了上下属。 陈敬喜觑见康司棋逆来顺受的模样,实在没法将他同前些时候市局门口冷着脸六亲不认的家伙划上等号。 在桑周身边的康司棋,就好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点自尊都没有,他给杀父仇人当牛做马的时候在想什么?既能把父亲的忌日掐着分钟记,又能折断脊梁侍奉不共戴天的仇敌? 第76章 匪夷所思,无法理解。 桑周轻佻地捻起康司棋额前的碎发,替他别到耳后,又伸出一根食指,顺着男人极具代表性的鹰钩鼻,缓缓滑过人中,停在他微张的薄唇上。 桑周仰面同他接了个浅淡的吻。 陈敬喜挪开视线,一边腹诽他俩发什么神经,一边思忖该如何脱身。 一吻毕,水声清越,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余波。 桑周把玩无名指上的银戒,偏头,微笑转向陈敬喜。 陈敬喜就没见他卸下笑容的时候,无论是反感,还是包藏杀心,桑周都没丢掉这顶职业假笑。 陈敬喜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居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起来。 “我上了年纪。”桑周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年轻人现在爱聊什么,我是真摸不准门道了。” “思来想去,你我之间能称得上共通话题的,恐怕只剩下陈松海了。” 听到父亲的名字,陈敬喜的眼皮跳了跳。 桑周刻意压低嗓音,显得很神秘:“我想,你调查到这份上,一定发现你爹真不是个东西,对吧?” 陈敬喜宛如被踩着尾巴,爆了一身的刺,齿间挤出生冷的两个字:“桑总。” “哈。你既去过工棚,就该清楚陈松海是怎么对待工人的。”桑周轻轻哼了一声,“船厂防护形同虚设,工人集体患尘肺,陈松海还在体检上作假,把人蒙到肺都烂了。那个年代可不像现在,现在还有网络可以发声,那时候,工人栽在没良心的老板手里,只能认命,四处求医,苟延残喘。” 陈敬喜攥紧了拳头。桑周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他无法作出反驳。 “他若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卑贱也就算了,可他是怎么做的呢?淮海出了名的慈善家?呵。”桑周冷笑,他的五官跟陈敬喜极其的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阴鸷,极端,嫉恶如仇?说来也是陈松海的骨肉,偏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他的影子,“虚伪至极。” “你想替他复仇。”桑周赤.裸.裸地凝视陈松海,“为什么?为了那个伪君子,值得吗?”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不错,你是他的儿子,我素未谋面的弟弟。”桑周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几岁吗?” 陈敬喜:“我不关心。” “我三十六。”桑周说,“三十六年前,他与桑家的独女,也就是我妈,厮混,有了我,桑家为了保全门楣,将我妈逐出了家门。” “女人的处境总是很难的,更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出了社会,什么都不会。” “可是我妈没有丢下我,她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到五岁,在洗脚城,靠出卖身体糊口饭吃。”桑周绞着手指,指关节被绞得发白,咯咯作响,旋动的银戒顿时绽出妖冶的光,“陈松海呢?我妈带我见过他一回,我妈跪在他面前,要我一起跪着,求他施舍几个子,养活我们母子俩,你知道大名鼎鼎的慈善家陈松海是怎么做的吗?” 陈敬喜没搭腔,默默听着桑周一股脑儿自白。 “他表现得很难为情,说是有了爱人,再养我们母子俩,不合适吧。” “他还说,桑婉婷啊,你洗脚赚得钱比我都多,我还负债呢,不合适吧。” “我至今都记得他那副嘴脸,连一丁点的愧疚都没有。” “他说的爱人,就是你的母亲。”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陈敬喜冷冷打断他,“如果是寒暄,我听得够多了,我要走了。” “你想往哪儿走?”桑周徒然拔高声调,“你还走得掉?” “或者刚才的一刀没伤到我,你该让康司棋补一刀。”陈敬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是康司棋替你补刀,脏不了你的手。” 桑周沉默片刻,阴恻恻地笑了:“说实话,让康司棋替我动手,实在不解气。” “我真想亲手解决你。” 于是桑周又鬼打墙绕回最初的问题,话在嘴边碾了几个来回:“我实在想不通,你既然查到这份上,陈松海的为人,你应当摸得一清二楚了。可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情要去替那样的人鸣不公?仅凭他待你的几分好,你便对他的伪善视而不见,甘愿做那个一叶障目的人吗?” “我没道理回答你的问题。” “我只是。”桑周深深吸一口气,“必须在你死之前,弄明白,不然,我实在咽不下气。” 这个人,有着跟陈敬喜一样的偏执,甚至,比他更偏狭。 “想要我死?”陈敬喜畅怀地笑了,置若罔闻。 “我今天把你叫来,势必要拿下你的性命,以绝后患。”桑周说,“你要是不查下去,不查到工棚,不查到我身上,不查到魏瑞恩的水房,还把人从我底下支走,我或许不会起杀心。当年,任竟成想护你周全,是我留了你一命,但是现在,任竟成跟我爆了,没理由了。你都已经报警了,不是吗?” “你今天就想杀我?” “是的,在你死之前,我必须要撬开你的嘴,听到答案。”桑周问,“你为什么执着要替陈松海鸣不公?” “因为他是我爸爸。” “就这?” “是的,这就是我的回答。”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背肌骤然绷紧,像听到军营的哨,进入戒备状态。 因为他敏锐察觉到桑周同样转移了注意,又看向插在门上的尖刀。 桑周拍案刹那,陈敬喜同时离开了沙发,两人都飞快地向那把刀奔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洪亮的报告。 “老板,条子到楼下了,消防检查。” 桑周脚步一顿,紧紧盯着陈敬喜,那恨意像淬了毒。 又过了良久,他才原地出声:“放。”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 上夹子滑铁卢让我一点自信心都没有了 好在是全文存稿 就算心态崩了读者还是能看到后文的 这本写完大概会有很长的空档期去思考一下自己写文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底要走怎样的路 因为心情不太好 碎碎念一下 第59章 惊喜 宁慎独开着私家车, 在桑氏楼下等陈敬喜。 陈敬喜刚坐上车,他便递来一眼:“桑周没为难你吧?” 陈敬喜系上安全带:“没事。” “抱歉, 是我计划不周,我原以为桑周起码得观望一阵才会对你出手。”宁慎独的目光在陈敬喜身上逡巡,再三确认他没受伤后,放下心来,随即话锋一转,将过失揽了下来,“怪我疏忽, 不过,接下来不会了, 回头我把跟桑周接触的要点提前给你捋一遍, 让你心里有个底。” “没事。” 陈敬喜暗想,他在部队时可没人对他怜香惜玉的,要真有什么危险,他直接就上了。 还怕桑周?站起来还没他高。 一方面,宁慎独确实没有食言。 回市局以后, 他单独留下陈敬喜,开小灶,提供目标人物桑周的档案、桑氏的组织架构与运转逻辑, 以及各场景下与之周旋的话术,怎样做既不会惹恼他,还能套出警方尚未坐实的证据。 宁慎独摊开来,掰碎了, 一五一十地讲解, 必要时用上白板,记号笔快速拉出几条线, 再贴上桑周的照片,颇有种专案组争分夺秒破案的既视感。 宁慎独还提供了兼具一键呼叫定位功能的recording device,乍一看,像一枚五角硬币,可以别在袖口内侧,极具隐蔽性,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用场。 要说还是宁队靠谱,因为是刑侦大队长,技术上的设备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宁慎独特意叮嘱陈敬喜:“桑周私下涉足军火走私,与他接触时可能会撞上非法枪支,务必小心。” 真枪实弹的较量吗?陈敬喜脑海里闪过康司棋甩刀那一刹,他下意识偏了下头,刀早就过去了,身子还记得躲。没有真枪实弹,不等于没有杀机,桑周本人就够难缠的了,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个康司棋,康司棋可是实打实的退伍军人,只要康司棋始终留在桑周的阵营,陈敬喜就不得不处处避其锋芒。 离开市局,陈敬喜照例回医院。 梁平生正在喝医院发放的粥,清汤寡水,配几根萝卜丝,陈敬喜看了都没食欲。 “梁平生,下次还是我给你做饭吧。”陈敬喜脱了别有recording的西装外套,将其塞进衣柜,换了件宽松的冲锋衣。 梁平生默默喝粥,不说话。 “梁平生,跟你说个事,我之后可能要接手桑氏那个智能航运的项目了。” 梁平生挑了挑眉:“桑氏的?” “嗯。” “你跟桑周见过面了?” “嗯。”其实严格来说,在医院就见过了。 桑周早就知道梁平生住在这儿,眼下陈敬喜正与他对峙,心里盼望梁平生能早点出院,好找个地把他藏起来。 说来奇怪,与久卧病榻的梁平生相处的日子里,陈敬喜竟渐渐对他产生了保护欲,要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梁平生无所不能,根本不会考虑他的安危。 第77章 可能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吧,如果时光能倒流,陈敬喜绝对要赶在梁平生举起水果刀前制止他,不必让他平平挨这一劫。 “上次你煮的燕麦粥不错。”梁平生巧妙地把话题拉回喝的粥上。 陈敬喜阴霾沉沉的眼眸又见光彩:“是嘛。你喜欢燕麦?” “嗯。”梁平生说,“燕麦的味很淡,有种秋收秸秆的味道。” “你喜欢秋天?” “是。” “下次我得把秋天找出来。” 梁平生笑了:“可能要很久噢。” “放心吧。”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们还有好多个秋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桑周没有再找过陈敬喜,等评标委员会结果出来,陈氏中标,要处理的事务就多了。陈敬喜得知中标结果的第二日便召开会议,明确各方联络人,沟通流程,定下时间表,同时,他还需要任命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组建包含技术、生产、财务、法务等跨职能的核心团队。 选贤举能的重任,陈敬喜就拜托秦火了,剩下的,与甲方桑氏与船级社之间的沟通,则由陈敬喜上阵。 在ceo这个位置少说个把月了,相较最开始面对陈氏盘根错节的组织一筹莫展,现在的陈敬喜已经能将庞大的公司经营得有条不紊。 得亏于秦火的帮助,陈敬喜每逢遇上棘手难题,总是第一个找秦火帮忙,而秦火作为造船业的老把式,给到的建议句句有分量,教会了陈敬喜不少好东西。 譬如分段建造,并行施工,在工期紧的时候,别等图纸齐了才开工,可以先让技术把分段图纸出一套,几个车间同时开干,龙骨铺起来,等图纸全都下来,再做个船体合并,时间上能省一个月;又譬如遇上台风窗口期,码头舾装作业不能停,但风浪一大就得撤,得把舾装工序往前压,赶在台风季前把水下工程做完。 这些经验,书上不会有,是实战日积月累磨出来的,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是怎么把船厂撑起来的,但看秦火这一身的本事,想必他跟着梁平生一定吃过苦头,碰过壁,才会一步步修炼出过人的本领。 在医院,陈敬喜是梁平生身边温顺的抚慰犬,体恤入微,帮助他康复;在公司,陈敬喜是雷厉风行的掌舵人,电话不松手,文件不隔夜,把大小事务调度得井然有序。 在陈敬喜自身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他正在迅速成长,迎合利益角力的商界,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 梁平生出院的时候,陈敬喜大包小包扛着,满头是汗也不喊一声累,梁平生说可以雇一个力工,陈敬喜婉拒了,大喜的日子,还是要亲自出马才有仪式感,要是脏活累活都留给别人干了,出院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陈敬喜摸了摸肚子,有些意难平,“我又是应酬又是赶工,都没好好锻炼一下我的腹肌。趁这个机会,我得练回我的八块腹肌。” 梁平生还在意他肚子上的痂:“小心伤口裂开。” “不会的,我哪有那么脆弱。”陈敬喜一边擦着汗,一边装作不经意道出真心话,“梁平生,等你养好了,我就把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梁平生愣了愣:“我的东西?” “是呀,你的资产,你的公司,还有你的人,秦火。”陈敬喜说,“我不占你便宜。我们已经扯清了。” 梁平生:“公司本就该属于你。” “不,我都听秦火说了,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手打拼出来的,吃了不少苦头。”陈敬喜摇摇头,“我总不能占着你的位置,打肿脸充胖子吧?” “可是,你经营得很不错。”梁平生淡淡道,“没有我,它一样能运转。” “没有你,我可累死了!”陈敬喜仰天长啸,真想把今儿早上四点的样子拍下来留个底,他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给甲方一通电话踹进了工作日,要是梁平生再说没有他公司一样能运转,陈敬喜就把录像怼过去,佐证他有多辛苦,“梁平生,你别推三阻四的,还是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活像在减寿!” 梁平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又或者,你可以像之前的我一样,顶着别的什么头衔,做我的助理。”陈敬喜提议,“辅佐我,我也能好过些。” “秦火不行吗?” “他帮了我挺多忙。”陈敬喜麻利地放好行李,合上后备箱,先搀着梁平生上了车,再绕回驾驶位。 总是在真情流露的时刻,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挠着脸,挪开眼:“但我更中意你。” “这样吗?” 陈敬喜透过内后视镜盯着梁平生:“梁平生,你总是逼我把话往直白了讲。” 梁平生笑,没有回应他的不满:“你的提议不错,我可以做你的顾问。” “顾问吗?也还行。” 陈敬喜吹了个口哨,心情愉悦。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比梁平生顺利出院更让他高兴的了,哪怕此刻的宁慎独掌握到关键证据将桑周团伙一网打尽,也远不及梁平生完完整整回到他身边来得重要,陈敬喜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沉冤昭雪,但他要梁平生好好的,梁平生的幸福,就是他拼搏至今的理由。 为了避免梁平生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又摸起了刀子,陈敬喜得给梁平生找点事做。 给他当顾问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梁平生恢复得不错,现在的身子不用人扶,能自己走路了,可陈敬喜还是把他看得很紧,时不时充当梁平生的盲杖,搀扶着他,好像梁平生不是眼睛瞎了,而是得中风偏瘫了,身边没他就不行。 梁平生起初是抗拒的,但陈敬喜上赶着跟他贴贴,狗皮膏药似的,他挣了几回没挣开,索性默许陈敬喜对他的过度关心。 于是,梁平生走到哪,胳膊上都缠着个紧张兮兮的陈敬喜,俩人活像连体婴儿似的。 公司的职员都没想到,梁平生会以胳膊上缠着现任老板的姿态,再度出山。 梁平生此番出山,正中秦火下怀。 秦火正愁与桑氏合作的项目找不到项目经理,梁平生就这么不偏不倚撞在他的候选名单上。 他确认梁平生没什么大碍后,将项目托付于他。 当然,梁平生是以ceo技术顾问的身份,接下这桩差事的。 陈敬喜知道了,第一反应是着急,项目甲方可是出了名难缠的桑氏啊,再说还有桑周作梗,项目经理一职让梁平生担任怎么行? 陈敬喜因这事同秦火争得不可开交,梁平生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不疾不徐伸来大手,与陈敬喜滚烫的手交握。 十指相扣,直至严丝合缝。 陈敬喜猛得回神,对上梁平生灰淡的眸。 男人一贯淡漠,似乎见惯了世面,任何大风大浪都无法激起涟漪。 梁平生替秦火解围:“是我主动要求的,不是秦火的错。” 陈敬喜扬高调:“你病才刚好。” “但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吗?”梁平生说,“我有我的考量,敬喜。我不想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下。” 陈敬喜望着他渐渐丰润的侧颜,梁平生长肉了吗?他的颧骨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突出了。 陈敬喜给出妥协:“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工作归工作,你不能勉强自己。” 众所周知梁平生是个工作狂。 梁平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当然。” 既然梁平生想大展身手,陈敬喜便给他独立的空间,不再充当他的盲杖。 当务之急是要给梁平生买个新的盲杖。 上个金狮头盲杖因为一场乌龙搞丢了。陈敬喜想找一根不输金狮头的替代品,盲杖这玩意,一经使用,便行不离手了,因此必须轻便,趁手,符合人体工学,最好还能彰显梁平生矜贵的气质。 陈敬喜看来看去,觉得美津浓在2022年3月推出碳纤维盲杖不错,超轻重量,杖身采用了鲜艳的蓝色,设计还得过日本的优良设计奖。 陈敬喜不多想,直接拍下。 盲杖到货当天,陈敬喜去取,在快递站就忍不住撕开包装。 相比金狮头盲杖,美津浓还是逊色许多的。 但这是陈敬喜认知范围内所能挑出最适合梁平生的盲杖了。 他欢天喜地回家,正好与梁平生撞了个满怀。 陈敬喜把盲杖往他怀里一塞:“梁平生,我送你一个礼物!盲杖!” 梁平生失笑:“你总是给我惊喜。” “谁让我是陈敬喜呢!”敬喜敬喜,总是惊喜。 梁平生接过盲杖,调整了下高度,然后点着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陈敬喜挺得意,下意识抽出一根烟,叼到嘴上。 烟草刚被点燃,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袅袅散开,恰好飘到刚走过来的梁平生面前。 梁平生不显痕地蹙了蹙眉。 陈敬喜正倚在落地窗旁,目光追随着梁平生独自行走的身影,就像在端详一件由他亲手雕刻的杰作。 第78章 背过身在拉起的窗外弹烟灰时,一只劲瘦的小臂揽住了他的肩。 陈敬喜一怔,随即耳畔便响起梁平生略有愠怒、低沉磁性的嗓音: “敬喜,你不是跟我保证过,你会戒烟的吗?” 第60章 走火 陈敬喜手抖了下, 险些把烟弹出去。 经过一个月的康复训练,梁平生的肌肉重新蓄满了力量, 此刻修长结实的小臂横陈在他肩周,他的鼻息,灼热的体温,携着热浪渗透了陈敬喜的睡衣,令他没由来一颤,腿间发软。 沉寂多日的欲念,毫无征兆地抬头。 梁平生住院期间, 陈敬喜代护工擦拭过他的身子,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一寸一寸, 按摩他运动抽筋的脊背与腿肚。 每一次照料他,床单上的身体都会毫无遮蔽地呈现在陈敬喜眼前。 可是,陈敬喜一次都没有动过非分之想,对待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梁平生,他只有心疼。 偏偏这会儿, 梁平生好了,主动将他拥入怀中了,陈敬喜没骨气地陷进去了。 “我, 我忘了。”陈敬喜心乱如麻。 混乱中谁的拇指碾过了烟头,一息尚存的余温在指间辗转几回合,被丢进手边的烟灰缸里。 陈敬喜被磨得有点疼。 梁平生还在耳边吹热气,语气强硬, 不容置喙:“是要二次发誓才肯遵守与我的约定吗?” “不。”陈敬喜有些急, 想要调过身来,“我真不是故意, 只是忘了。” “你撒谎。”梁平生的声线又沉了一度。 他埋进陈敬喜光滑的颈窝,轻轻地嗅着,嗅得陈敬喜发痒。 …………………………………………………………………………………………………………………… “其实我一直闻得到你身上的烟味。”梁平生冰冷的字眼一个接一个跳进陈敬喜的耳朵里,可陈敬喜整个人像是被上旋的气流卷走了,听不清梁平生在讲什么,“敬喜。我讨厌你骗我。” “没…我没……” 陈敬喜快要溃不成军。 …………………………………………………………………………………………………… “梁平生……松开我……我不抽就是了……呃……” 梁平生的呼吸也紊乱了:“算是二次起誓吗?” “什么?” “你跟我的保证。” …………………………………………………… “呃。”他看着像是要爆炸了,一抹飞红迅猛到耳根。 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他俯首诘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 “……” “会想到我吗?” “……不会。” “还是会想到亡夫?”梁平生调侃,“没能覆盖掉他的印迹,真遗憾啊。” “不会。”陈敬喜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窗户上,好像这样做能给自己降温,“你不在,我根本没心思做那档子事,一个人的时候,没有想过,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 “敬喜。”梁平生突然打断他,语气变得非常温柔,“我来帮你吧。” 不要。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能吐出。 陈敬喜不拒绝,抑不再抵抗。 陈敬喜干脆当作看不见,手臂抵着窗,眼睛抵在手臂上。 然后…………………………………… 陈敬喜只手按住梁平生的肩,一下揪紧了他的衣服。 海浪配合涛声循序渐进,回旋着,不倦地叩击屹立在岸滩的礁石。 白玄鸥从树枝的枝杈跳到枝梢,振翅间,摇摇欲坠的枯叶离了枝,打着旋儿,飘飘扬扬落入海中。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归来的渔船拉响凯旋笛,几只海雁正在甲板上歇脚,回首打理着油光可鉴的羽翼,又随着探照灯蓦然转动方向,一经接触到强光,便倏然四散,隐匿于夜色之中。 它们扇动的翅膀振开气浪,犹如船艏犁出的水花,最后消散在一片静谧里。 不知为何,每逢这个时刻,陈敬喜总是感官过载,周遭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不落全进了他耳朵。 ……………………………………………………………………………………………………………………………………………………………………………………………………………………………………………………………… “哈……” 一次大喘气后,陈敬喜搭在梁平生肩头的手与梁平生探来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梁平生抓着他的手,一一抻直他的指节,再与他十指相扣。 梁平生被陈敬喜异乎寻常的亢奋烫了一下,稍作调整后重新进入状态。 ………………………………………………………………………………………… 陈敬喜被汗润湿的碎发藕断丝连地粘在窗上,吐息在玻璃间晕开薄薄的雾。 雾的后面,是被洗墙灯照得明光瓦亮的海景房,一幢接着一幢绵延,恍如天地的立柱,围起一湾墨色的瀚海。 陈敬喜觉得自己与玻璃极有缘分。 …………………………………………………………………………………………………………………………………………………………………………………………………………………………………………………………………… 陈敬喜不禁飙出泪花,甭管梁平生乐不乐意。 “呵…咳。”梁平生抓着他的裤腿,紧了紧。 梁平生也是狼狈得不得了,本就浑浊的眼失焦到不行,一边抱着陈敬喜一边往外呛咳。 登顶即是下落,快得来不及反应,陈敬喜猛一个清醒,才想起梁平生是刚出院不久的病人,看他咳得通红,忙不迭蹲下来给他拍背顺气:“你还好吗?梁平生。” “咳……没事。”梁平生摇了摇手,在地上吐了一大滩,总算缓过神来,“我的、我的失策。” 陈敬喜看到死撑着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梁平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索性停下拍背的动作。 他调身到水池边,沥了条擦地的毛巾,把地上的污浊通通擦去。 又去卫生间,拣了梁平生的洗脸巾,给他擦脸。 梁平生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我能覆盖他给你留下的印迹吗?” “什么?”陈敬喜宕机了一秒才知道梁平生是在指任竟成,这下真的哭笑不得了,“你说任竟成?你干嘛要这样想?我不会想到他的。” “其实我。”梁平生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得承认,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梁平生的声线失去了往日的平稳,“我总是忍不住想,过去的十年,你和他,是不是也这样,每次一想到任竟成,我就很嫉妒,真想洗刷掉他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迹,可是我,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你的脸,也是,渐渐地,快要遗忘了。” 他越说,声音越轻,简直是快卑微到尘埃里。 陈敬喜心魄俱夺,丢下毛巾,一把薅住了梁平生:“别说了,快别说了。” 陈敬喜的胸膛猛得起伏了一下,一眨眼,泪水就滚出了眼眶:“梁平生,我不能听你讲这些,我会心疼,我真是,要么你就,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好不好?” 他吻了下梁平生的前额:“你只需要关注现在的我就好了,现在的我,就在你身边。” “梁平生,我还要带你去找秋天,带你去找你喜欢的东西,我们还会有无数个秋天。” 光顾着安抚梁平生的不安,陈敬喜差点忘了,做完以后,他澡还没洗。 他把梁平生安顿好,准备去洗漱。 刚冲完澡,陈敬喜连头都顾不上吹,生怕梁平生出啥岔子,光着身子就出来了。 看到在床上阅读的梁平生,陈敬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插好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梁平生之前读完了《百年孤独》,他有一枚雕成枫叶状的黄铜书签,此刻不知夹在哪里,而他现在翻阅的,俨然是崭新的一本。 陈敬喜边吹头边探过脑袋:“梁平生,你现在在读什么呀?” “丽莲·伏尼契的《牛虻》。” “讲什么的?” 梁平生语焉不详:“若只问梗概,书便折了大半光彩。” “上次你借我的《呼啸山庄》,我已经读完了,你还有什么推荐的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梁平生说,“可以与我共读这本书。” 陈敬喜的眼瞳变得亮闪闪的:“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梁平生掏出书签,夹进他正在读的一页,黄铜书签泛着矜贵的光泽,很符合他的气质,“书,你先拿去读,等你读完再还给我,不急。” “好。” 话是这么说的,可接连几天,陈敬喜都抽不出空来看书。 与桑氏的智能航运项目在启动会结束后有安排聚餐,由桑氏买单,包下望海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多功能厅,厅外是配置顶奢的露天阳台,泳池波光潋滟,衣香鬓影间穿梭着衣着露骨的酒托男女。 第79章 觥筹交错,灯烛摇曳,碰杯声清脆入耳,谈笑自然地流淌在黢黑的夜里,像一场纸醉金迷的梦。 梁平生作为项目经理,在启动会甫一现身,便引来无数侧目,毕竟他久已淡出人们的视线,此番重临灯红酒绿的宴席,实在令人意外。 席间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都被陈敬喜以“梁平生身体抱恙”为由,一一回绝。 “梁经理我们就不勉强了,可陈总您自己总得意思一下吧?这一圈下来,您怎么滴酒未沾?” 梁平生比陈敬喜更快回嘴:“他酒精过敏。” 陈敬喜:“……”倒也不是,只是他一杯倒的缘故。 就算不喝酒,浸泡在热络的人群中,还是会被满场酒气醺得晕乎乎的。 陈敬喜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当口,溜出宴厅,在露天阳台找了个长椅,坐下。 刚伸进西装内兜,他倏地想起答应过梁平生会戒烟,一怔,又放下手来。 索性凭栏远眺,由着海风拂面,在林立的高楼间,静静欣赏今日的一轮孤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偏不倚停在他斜后方。陈敬喜只当是梁平生,头也没回,随手往后一捞。 才掖到衣角,就被那人如一尾鱼滑溜地避开了:“陈总。” “欸。”原来不是梁平生啊,“你是?” 陈敬喜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见桑氏的职员主动递来一只装满橙色液体的酒杯。 “陈总,您躲这儿可不行,还欠着我们的酒呢。” “我不是说了酒精过敏吗?” “这是一杯果汁。”确实,杯中装的是橙色液体。 但陈敬喜跟桑周积怨已久,以桑周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保不会在酒水里做手脚,这杯子辗转数人之手才到了他手上,其间有没有被下毒,谁说得准? 陈敬喜不能喝。 “我不能喝。”陈敬喜铿锵有力地回绝了。 那人带着笑意,又迎前一步:“为什么不呢?” “我现在人不太舒服,请别勉强我。” 陈敬喜看不清那人的脸,夜幕将他的五官悉数隐去,唯有他唇缘的笑,正好被杯中的果汁挡住了,于是经过拉长、变形与失真,他上扬的嘴角扭得像一条不安好心的括弧号。 陈敬喜警铃大作,心想这中间绝对有诈,不能接。 但是比他反应更快的是梁平生,他的声音穿堂而过,劈开夜色。 “陈敬喜!危险!” 啪! 装满果汁的杯子被徒手捏碎,一把利刃斜刺里冲出男人的臂弯。 陈敬喜条件反射往边上一弹,却还是慢了一拍。 利刃在他侧颈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不知何处卷起的狂风掀起栏杆上的氛围灯带,霎时映亮男人半张脸,将一双阴鸷的桃花眼暴露出来。 陈敬喜对上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心跳徒然慢了半拍。 是桑周。 他又来了。 第61章 逞强 梁平生的疾呼像是往宴厅投了一枚炸弹, 宾客霎时作鸟兽散,摆放在自助餐台上的酒水饮料不知被谁扯着,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混杂着酒保们的尖叫,人群互相推搡,将本就不流通的空气挤得稀薄。 狂风过境,桑周的连帽衫重新遮住他的上半张脸,剩下的嘴角带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陈敬喜勉强站稳了脚跟,整了整西装驳领, 趁机摁动了藏在里襟的recording device。 桑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出刀利落, 直直地向陈敬喜已经受伤的颈部刺来。 陈敬喜偏头避刃, 顺势擒住桑周的胳膊,一个弯腰,将他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脚尖迅速挑起,一块碎玻璃弹到他手中, 尖锐的一头对准桑周面门,狠狠刺去。 咔。 桑周躲得及时,碎玻璃径直扎进木板, 木屑迸溅间,他的衣服被撕开一道豁口。 他就地打了个滚,爬了起来。 没有多言,下一刀又是冲着陈敬喜死穴来的。 陈敬喜挡住桑周落下的攻势, 另一只手捏拳, 朝对方下颌挥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挨在桑周下巴,只听颞骨错位, 咔哒一响,桑周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拍,陈敬喜趁机卸掉他匕首,那把被锉得锋利无比的匕首,像施了什么魔法滑到陈敬喜手中,陈敬喜把它往远处绿植一丢,就地解除隐患。 “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吗?”桑周冷笑,倒退几步,拾起一枚玻璃碎片,反握于掌心。 紧接着,尖棱朝外,凌空一划,硬生生逼退欲要近身再度缴械的陈敬喜。 “不,陈敬喜,我要你死,就现在。” 桑周脚下虚浮,踉跄着扑来,手里的碎玻璃在空中胡乱挥舞,每一下都直奔要害。 陈敬喜且挡且退,一路退到露台的边沿,撞上防跌落的双层钢化玻璃板上。 站得愈高愈是料峭,飓风刮得陈敬喜头发翻飞,他凝视着桑周被帽檐遮挡的脸,极力想要辨清他此刻的神情。 为何桑周一直想要置他于死地?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唰。 玻璃尖随着桑周脚下猛一蹬,直逼陈敬喜的面中,却蓦然被掐停在距离他鼻尖三公分的位置。 陈敬喜双手死死攥紧它,鲜血顺腕而下。 桑周还在发力,腕部筋骨暴起,陈敬喜亦不甘弱势,两人如同扳手腕般角力不下。 战局僵持不下,血越流越急,把玻璃浇灌成猩红色。 千钧一发之际,陈敬喜就着桑周的力道沉肩一压,屈膝猛顶他的小腹。 桑周惨哼一声,被蹬飞出去三米远。 陈敬喜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是一拳挥向他的面门,不料桑周小臂一震,格挡住了陈敬喜的攻击。 陈敬喜挥拳如雨,桑周格挡之余亦频频反击,攻守转换间不分伯仲,几个回合下来,仍难分高下。 出乎陈敬喜的预料,他本以为自己能轻松压制桑周,不曾想桑周非但没倒下,反而愈挫愈勇,体力下行后陈敬喜的进攻出现了漏洞,被桑周瞄准了乘隙反击。 陈敬喜不愿再恋战,他必须得找到一个能够瞬间牵制桑周的契机,比如,利用地上越来越多的碎玻璃,制造出不求致命就能扭转乾坤的机会。 陈敬喜心中已有盘算,一面缠斗一面将桑周牵引至碎玻璃最多的地方,然后找准时机,屏住一口气,长腿一扫,满地碎渣应声扬起,如冰雹般激射在桑周裸露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绽开血花。 桑周吃痛一缩,被陈敬喜捕捉到了破绽,陈敬喜直接扼住他的咽喉,俩人趔趄着,轰得撞在防护玻璃上。 一道阴冷的目光擦过帽檐,剐着陈敬喜的脸。即便缺氧到唇色渐失,桑周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在明显的劣势下,甚至捎带几分好整以暇:“不愧是军医,真难啃啊……咳。” 陈敬喜顶着他的额头,眼眶猩红:“我们非得打成这个样子吗?你不觉得难堪吗?” “难堪?”桑周眸光流转,显得深恶痛绝,“陈敬喜,我想你死,想了几十年,不止是今天,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盼着你暴毙,要不是看在任竟成的面子上,你早死八百回了,我连做梦都恨不能把你碎尸万段,不,你们陈家所有的人,都该被碎尸万段,下地狱去。陈家人身上流着的血,包括我自己的,都恶心得要命。” 陈敬喜被桑周积怨深重的自白震得半晌没反应。 “陈敬喜,你要是真惜命,现在就该掐死我。否则我会一直追着你杀,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还是会找到你。” 然而,陈敬喜手上的力道徒然一松,被桑周挣了开去。 说时迟那时快,脚步声纷至沓来,有人喊着“警察”,拥进了混乱的宴厅。 穿着黑色连帽衫的桑周,犹如一只乌鸦,矫健越过护栏,跳了下去。 烟波万顷,无垠的瀚海与夜幕衔接,浓重的黑吞噬了世间所有生息,天地哑得没有一丝动静。 就好像刚才的恶战从未发生。 陈敬喜一惊,抓着护栏探去,下面已是空空荡荡。 露天阳台下面还有一个阳台,与楼上的平台隔了三米,桑周跳下去,大概就是在那落地的。 陈敬喜心中五味杂陈,大概明白了桑氏为何选址这家酒店,桑周肯定提前做过功课,知道他会出席聚餐,早早备好了凶器,穿着初见时那件遮蔽了大半面孔的连帽衫,甚至还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 陈敬喜琢磨着桑周的言行,不知为何,尝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看着桑周,就像在看一面镜子,同样为了复仇,同样的孤注一掷,却仍然坚守着自己做人做事的一套原则,阴险的法子不用,偏要堂堂正正地出击。 站在桑周的位置,能支使的狠角多了去了,可桑周选了最笨的路,要亲自动手解决他。 多执拗啊。 难道血脉的力量真有那么强大,以使得他与他如此的相似吗? 第80章 陈敬喜孤独伫立于夜色,想不明白。 唯一能确定的,桑周打不过他。 骚乱渐息,警察很快控制了现场,有人过来做笔录,在绿植里捡到被陈敬喜丢掉的匕首。 梁平生在警察的搀扶下找到了陈敬喜,他分明什么也看不见,眼神却深邃得似要洞穿他,陈敬喜明显感觉梁平生握过来的手在颤抖。 是惊魂未定吗?还是在担心他? 可梁平生始终缄口无言,陈敬喜把那只手按在脸上,梁平生就这么缓缓抚过他的面颊,叹了口气。 宁慎独调完监控过来,对陈敬喜说:“监控我过了几遍,你们动手那块儿刚好是盲区,拍的清晰度不够,需要拷贝回队里,让技术组再复原一下。” “匕首上有我跟桑周的指纹。” “已经上交技侦了。” 陈敬喜想了想,问:“桑周穿着连帽衫,戴着帽子,能照出他的脸吗?” “现在技术比以前强多了。”宁慎独解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接触过新的智能识别系统,以前靠人脸还有认错的时候,现在只需要通过体态步态就能精准锁定了。” 桑周是计算机专业的,他了解的会比陈敬喜少吗? 但一想到桑周读书是十年前的事,现在靠连帽衫躲监控就想糊弄过去,到头来还是会被警方锁定,陈敬喜忍不住弯了嘴角。 回程路上,吃人的沉默在发酵。 陈敬喜一边开车一边复盘与桑周的恶战,忽然发现一个盲点: 梁平生看不见,怎么会在危急关头喊“危险”? 陈敬喜眸光一冽。 梁平生总不能靠的直觉吧? 最有可能的是,梁平生那会儿刚得知来找陈敬喜的人是桑周,且桑周带了刀,或者说端了一杯可能下了毒的果汁。 至于梁平生从哪得到的情报,不清楚,但消息一到,他一时心急,脱口而出“危险”。 陈敬喜越想越沉重。梁平生就在他的旁边,呼吸均匀,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车停到地下车库,梁平生拧了拧门把,发现打不开门,转头去看陈敬喜:“敬喜?” 陈敬喜撑着车座靠了过来,自下而上,挑着眼,端详着梁平生近在咫尺的俊脸。 “梁平生,我问你答,别给我打马虎眼。”陈敬喜冷冷道,“你瞎了,怎么喊出的那声‘危险’?谁跟你说桑周来了?” 梁平生眼睫微颤,又是一个欲言又止。 陈敬喜强调:“想好了再说。” 梁平生低头,恰好枕在陈敬喜的肩上:“是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保护我?” 陈敬喜猛得想起之前那次,他大砸特砸总裁办的文玩,起因在安全通道逮到梁平生派来跟踪他的探子,那时的他被情绪裹挟,怒不可遏,索性翻出一笔旧账来跟梁平生对峙,梁平生给出的答复是“叫他看着你,防止你出意外”,和如今“派人暗中保护你”的说辞如出一辙。 陈敬喜抽掉了自己的肩膀,让梁平生靠了个空。 “你跟我提起你见到了桑周,我就一直在惦念这事。”梁平生,“我承认我不对,我不应该。” 陈敬喜竖起食指,抵在梁平生喋喋不休的嘴上。 “不要道歉。”陈敬喜说,“你担心我,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怕你嫌我烦。” “我不会。”陈敬喜摇了摇头,“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梁平生,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反而是你派人盯着我,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不喜欢。” “可你一直在逞强,我知道的。”梁平生罕见地顿住了,“我也在反省。但是,没办法置之不顾。尤其是你跟我讲过,你肚子上的疤哪来的。” 陈敬喜无奈道:“早知道就不说了。” 梁平生苦笑:“就像我答应你的,我不逞强,你也不要逞强好吗?应付不来的,告诉我,可以吗?” 少见梁平生有如现在这样低声下气,陈敬喜发现,自从他和梁平生互诉衷肠后,梁平生表达脆弱的次数变多了,梁平生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刚直,他其实思虑极重,又敏感又多疑,外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在他的心里掀起涟漪,只是他习惯了表现得从容,谎骗过与他不熟的人罢了。 陈敬喜久久凝视着梁平生落寞的神情,心魄俱夺,不自觉带起眼角的痉挛,像是要哭出来了。 “好。梁平生,我答应你。我不逞强。” 梁平生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那么,敬喜,能告诉我,你在跟桑周打架的过程中,有受伤吗?” 要是梁平生不提,可能陈敬喜就瞒着他直到伤口自然愈合了。 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欺骗梁平生。 陈敬喜抓着梁平生的手,放在已经停止流血的侧颈伤口上。 “这里。”陈敬喜轻声说,“不小心被擦到了。” 梁平生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就着陈敬喜的指引,双唇覆盖上去。 晦暗的车库,偶有车灯扫过角落,映出两个攀缠在一起的病态身影,犹如共生绞杀、离开彼此就会瞬间枯萎的藤蔓。 ==========作者有话说:========== 跟审核战斗了一天了。。60章还是没放出来 臭审核别锁我了快放我出来。。。 第62章 殉道 除却脖子上被划了一刀, 搏斗中陈敬喜还攥住了桑周向他刺来的玻璃,被割伤的手掌此刻翻出淡粉色的肉, 嫩得像豆花一样,估计不消毒不行。 回去以后,陈敬喜给手上的伤倒上碘伏,一边咧嘴抽气一边慢慢缠紧绷带。 梁平生蹲在毛球的饭盆前,给它添粮。 说来惊讶,梁平生出院后,陈敬喜只用了三分钟跟他通气, 说他把任竟成的狗接过来继续养了,梁平生不假思索接受了, 承诺会和他一起好好抚养毛球。 出乎陈敬喜的意料, 梁平生同意在高楼公寓里养条大狗。他原以为梁平生没兴趣养小动物,更不允许在他的房子里养,结果自打接手毛球以来,梁平生伺候它比他还殷勤。 陈敬喜转念一想,或许养个小生命能够帮助梁平生驱散抑郁。 说到底, 让他和世间多个羁绊,总归是好事。 梁平生捋顺毛球的毛,毛球蜷缩在他怀里:“敬喜, 狗粮好像不多了。” “我再去下一包。” 大概是碘伏的味道太重,梁平生回过头来,关切问道:“你手上的伤需不需要去医院?” 陈敬喜打着哈哈:“没事,这点小伤。” “不准逞强。” 陈敬喜:“……我明早就去医院。”毕竟被割开花了。 还好警方那边初步调查的结果是桑周没在刀上抹毒, 不然他的手现在就要烂了。 陈敬喜看着毛球依偎在梁平生怀里的样子, 没由来产生了疑惑:“梁平生,你爱狗还是爱我?” 梁平生:“你不要拿自己跟狗比。” “哈哈。” 陈敬喜收拾好家庭医疗箱, 倒在沙发上,饶有趣味旁观梁平生逗狗。 梁平生还没脱下参加聚餐穿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紧身马甲勾勒出他健硕的肢干,相较住院时期饮食处处受限,现在的梁平生已经能够同正常人一样进食,因此体重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脸上重新有肉了,下颌线条虽然清晰,到底是比住院时骨瘦如柴的模样好很多了。 毛球四仰八叉躺进梁平生怀里,翻出雪白的肚皮,撒着娇。梁平生望着它,眼中的宠溺简直是要满溢而出。陈敬喜莫名吃了飞醋,心里嘀咕,他在梁平生怀里可没那么能作。 想着想着,他真动了身子,拉开梁平生怀里的毛球,勾住了梁平生的脖子,钻进他怀里。 梁平生一怔:“你怎么了?” 陈敬喜嗅闻梁平生身上令他感到心安的檀香气息:“别摸他了,你摸摸我呗。” 隐约听到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陈敬喜本意是想向梁平生讨几个摸头,谁知梁平生一把将他横抱起,轻松地掂了掂,大步往屋里走,陈敬喜惊得一跳,失重感使他加紧搂住梁平生的脖子,直到梁平生把他放在床上,欺身压住。 紧接着,帘子上人影摇曳,不时淌出欢愉的笑声。 一夜旖旎。 翌日清早,陈敬喜就近去了趟医院,将手和颈部的伤重新消毒包扎。 处理完,拿上药,陈敬喜还要带梁平生驱车前往平川村的心理咨询所。 他事先约好了梅方,替梁平生安排心理咨询。 陈敬喜拿不准深层次的心理症结该怎么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稳稳托举梁平生,但那根扎在梁平生心头的隐刺,他始终摸不着,更不敢擅自大动干戈,只怕会破坏梁平生的自尊,弄巧成拙。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好了。 梁平生这边给出的答复是,他答应接受心理咨询,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陈敬喜。 梁平生说:“敬喜,我不想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第81章 他摆出一副殉道者的姿态,叫陈敬喜有些恼,有些无奈。 什么时候他梁平生才能为自己的身心健康考虑一下呢? 梁平生进去做咨询了,陈敬喜在等候室干坐着,玩消消乐。消消乐那么简单的小游戏,到了没有游戏天赋的他手里也会卡关,他沉进去,不知不觉在一个关卡卡了十分钟,回过神来又是气又是笑,索性一丢手机,伸了个懒腰,抬手之际被纱布紧紧裹住的指缝间恰透来一缕熹光,他被照得晃了眼,抻臂去拢那束灿烂的光芒。 看着光芒如金蚕食叶般一点点啮噬过他包扎得鼓鼓囊囊的手指,陈敬喜恍然觉得它比世间任何的金银还要珍贵。 倘若阳光能锻造成指环,他现在就会向太阳请愿,求祂赐予自己和梁平生一套独一无二的对戒,将这份永不磨灭的感情圈在彼此的无名指上。 耳畔忽然传来开关门的声音,陈敬喜即刻正襟危坐,殷切地望向来者。 跟随梁平生进来的还有替他做咨询的梅方。 工作时间的梅方卸去多余的饰品,脸庞素净,穿着一件称身的白大褂。 想起那天不慎撞见梅方与凌岚接吻,陈敬喜喉间一紧,耳根微烫,但这份窘态来不及发作,很快他就被梅方叫走做家属约谈了。 梅方的办公室一如他本人干净,四面白墙,一张桌,一把椅,没有与工作无关的物件。 梅方开门见山道:“我找你是想就梁先生的情况跟你做一个沟通。咨询细节我不便透露,了解到你是梁先生身边最亲近的人,接下来的相处模式,我有必要跟你交代清楚。” “你说。” “他的自暴自弃,一方面源于眼疾的困扰,但眼疾还不是根本,他内心深处还有对未竟往事的愧疚,以及,对陈先生您的亏欠。”梅方说,“他以一个殉道者的姿态,在你的恳求中活了下来,但他对自己是漠然的,他认为自己该死,没有求生欲,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所以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不断恳求他,求他为你而活,让他确信你还需要他;并且,用足够的时间去承接他的伤痛,直到那些无法言说的事变得不再那么沉重,直到他寻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梅方解释,“往简单了说,就是让时间成为医治他的良方。咨询只不过起到引导的作用,梁先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每个成年人都有做事的一套准则,他尤其固执,需要更多时间去矫正一些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 “只靠时间,真的能让他走出来吗?” “带他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梅方耸了耸肩,“我知道你们财富自由,周游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制造愉快的回忆,覆盖旧日的阴翳。” 梅方的建议确实切中肯綮,使得陈敬喜受益匪浅,来这一趟不算白来。 回去的路上,陈敬喜接到宁慎独的电话。 警方那边有了新进展,根据任竟成生前使用手机号与桑周的通讯记录,目前已经能够锁定任竟成案的主犯是桑周,只是抓捕组赶到桑氏,扑了个空,桑周已经提前将公司内务交由手底下的人负责,而他本人,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从酒店现场提取到的果汁成分中检出高浓度的毒.鼠.强,匕首上虽然未检出毒性,但刃口被磨得异常锋利,推测桑周是因顾忌与陈敬喜搏斗时可能受制,所以没有在匕首上施毒,但现有证据能够完整指向其有故意杀人未遂的犯罪事实,桑周难逃法网。 另外,桑周的亲信,康司棋,昨夜在酒店短暂现身,接应完桑周后,现在同样去向不明。 桑周没能得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还蛰伏在哪里窥伺陈敬喜的一举一动。 宁慎独喊陈敬喜来市局,商量对策。 陈敬喜到市局的时候,宁慎独正在开会。偌大的会议室,密密麻麻攒聚着黑衣干员,各自埋首于面前的文件,有条不紊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的宁慎独见到他,努了努下巴,示意陈敬喜在门口稍作等候,随即三言两语把剩下的事交代清楚,散了会。 “来得很及时,我们刚开完会。”宁慎独把陈敬喜带进隔壁的小会议室,“趁热打铁,我简单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昨夜,抓捕组一路尾随桑周,看见他和康司棋上了一辆车,果不其然,那辆车径直开往我们已经锁定的一处废弃码头,那个码头是他们常年走私军火的老巢。”宁慎独说,“因为背后涉及保护伞,我们越级上报,派人盯梢那个码头。桑周单独离开后,似乎察觉到了尾巴,在旧城区无监控人流密集的集市甩开了我们,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获取他的位置,也无法确定他身上是否携带有枪支。” “以我对桑周的了解,他既然没得手,就不会轻易放弃目标。所以,他很有可能还在淮海,没走远,一直在暗处,窥视你的一举一动。” “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任竟成的案子,可能会跟另一个小组查办的军火走私案并案。”宁慎独说,“一旦并案,警方办案权限都会提升,要抓他,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宁慎独不经意间的转折,吊住了陈敬喜的胃口。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眸光锐利:“我还需要陈先生您的助力。” “有什么我能做的?”陈敬喜问。 “我们现在计划,引蛇出洞,不再等桑周对陈先生你构成威胁才行动,而是由陈先生你出面,引他出来,我们将他连同他的团伙,一网打尽。”宁慎独似乎是怕陈敬喜犹疑,再三强调,“行动全程,陈先生你的安全是我们最高优先级,我们绝对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伤到你,但凡出现意外,我们全组担责,绝无推诿。” “可以。”陈敬喜不假思索答应下来,似乎从未考量过自己的性命,他更看重的是能否将桑周绳之以法。 “你们跟桑氏接下来还有哪些线下接触的时间吗?” “容我看看。”陈敬喜翻看公司群,群里有跟桑氏明确的对接安排,最近的一次是桑氏组织人来陈氏的船坞进行项目勘察和技术交流,时间在三天后。 道理来说,陈敬喜不需要在那天出面,但为了引桑周出洞,陈敬喜考虑他可以在那天现身,加上船坞场地空旷,一个船坞大小就将近四万平方米,相当于六个足球场,在建的船体林立,巨型起重机具有的钢架和支撑柱可以为抓捕组提供天然的掩体。 成本上的损失,陈敬喜姑且不考虑,毕竟当务之急是抓到桑周,其他可以等事成以后向警方申请补偿。 “三天后,桑氏的人会到船坞,就用陈氏的场地来布这个局吧。” “好,我今晚出计划,好了发你。” 陈敬喜临走前,还向宁慎独索要了一份任竟成生前与桑周通话记录的副本,以故友的身份。 他独自坐在车里,戴着耳机,摁下播放键。任竟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他在要挟桑周,说要把旧事通通捅出去,让桑周陪着他一起坠落,桑周冷笑,慢悠悠报出废弃仓库的地址,告诉任竟成,想要他的命,自己来取,没胆子就别扛事,整得多英雄似的。 陈敬喜向外眺去,灰濛濛的天上,候鸟掠过,抖落一声极细微的尖鸣。 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60章恢复啦 有些小福利 可以给各位吃 第63章 末路 到了桑氏勘察船坞的日子, 陈敬喜早早做好了准备,瞒着梁平生, 天光初透便驱车赶往船坞。 他今天套了一件轻便的冲锋衣,里面是白色纯棉长袖,下着黑色工装裤,兜比缝线还多,一身行头看着就不像正经上班的,更像是忙里偷闲出门游玩,把舒适放在了第一位。 宁慎独比他更早到船坞, 正在和几个便衣商讨怎么部署。 等他们散开后,陈敬喜过去拽他:“你这身还挺好看。” 宁慎独一改往日的笔挺警服, 穿的是卫衣, 卫衣上印着一大簇色彩鲜艳的雏菊,白的黄的,挨挨挤挤,这画风跟他认真的脸摆在一起,没有一点违和感, 倒给他平添了几分柔美,使他看上去更加平易近人了。 陈敬喜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是从梁平生衣柜里翻出来的, 大大的墨镜框在他小巧的脸上,衬得他俏皮又可爱。 宁慎独忍不住撩起他的墨镜,墨镜下露出一双晶亮的桃花眼:“你的墨镜也很不错。” 俩人互捧不超过三句,被宁慎独扯回正题:“陈先生, 我交代你的事都记清楚了吧?” “当然。”陈敬喜说, “遇到危险直接跑,别跟桑周硬碰硬。” 也得是桑周有枪, 要不然陈敬喜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船坞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石棺。站在坞底,天被坞顶切成长条,高得让人脖子发酸,脚下的坞底,一排排龙骨墩鳞次栉比,曾经承载过万吨巨轮,上面还留着船体轧过的印迹。静默的龙门吊像被抽去了筋骨的巨兽,垂着钢缆,墙壁上则爬满了管道和线缆,如同巨兽被剖开后裸露在体外搏动的血管。 第82章 天色尚早,工人还没上班,潮湿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作业工具,陈敬喜跨过他们往前走,脚步在空旷的石棺里撞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耳朵。 宁慎独瞧他包扎得像个粽子的手,问他:“你这手,伤得重吗?” 陈敬喜扬了扬粽子手:“没事。多大点事。我还开车来的。” “单手开车啊。”宁慎独斜睨陈敬喜没受伤的那只手。 “能勉强抓牢方向盘咯。”陈敬喜说着,努力弯起被纱布缠得粗笨的手指,给宁慎独比划怎么开车。 不比划还好,越比划,描得越黑。 宁慎独忍俊不禁:“你再铤而走险,我可得喊交警队给你开罚单了。” “欸不不不。”陈敬喜懊恼地想把他带伤开车这事吞回肚子里得了。 他扭头看到宁慎独别在腰口的枪。 枪体泛着冰冷的哑光,枪管短促,装填着铅弹,被宁慎独飘忽的卫衣下摆虚掩着,神秘叵测。 陈敬喜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宁慎独携带的枪支上:“你们配枪了啊?” “是。”宁慎独说,“考虑到桑周可能持有枪械,我们领了配枪,一旦他持械伤人,立即将他击毙。” “击毙”二字分量不小,陈敬喜晃了晃神,没有料到宁慎独他们竟会这般大刀阔斧。 “是你的命令吗?”陈敬喜问。 宁慎独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是我们组与隔壁军火走私案侦办组共同会商得出的结果。” 既然警方有击毙桑周的意向,陈敬喜不再多嘴,只是他又想起曾在落地窗旁见到的桑周,那个茕茕孑立的男人环抱着双臂,纤细的手足犹如柳枝般白皙而荏弱。他俯瞰着精密如齿轮咬合蓬勃运转的淮海市,只朝陈敬喜微微侧过半张脸,脸庞浸泡在辉光中,毛茸茸的,神圣得好像天使,却藏着一抹无人能解的孤独。 陈敬喜忽然心怜。 击毙桑周,是否意味着再也无法解开他身上的谜题?桑周自述曾和母亲一起向陈松海下跪,在桑周的心目中,是不是永远无法洗刷那件事带给他的屈辱感?他亲眼见证母亲暴毙街头,怀着仇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若就此死去,是不是也要带着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伤痛,永远沉入黑暗。 最理想的情况,桑周身上没枪,且无意再追杀陈敬喜。 可这不像他的性子。 陈敬喜不免叹了口气。 与宁慎独分开后,陈敬喜戴着宁慎独提供的耳麦,独自来到船坞经理部。 他已经将自己亲临船坞的消息派人散布到对接群里,现在就看桑周是否上钩了。 到了计划的时间点,桑氏一个来的人都没有。陈敬喜在潮湿闷热的经理部,进进出出,心情比环境还要糟糕。 被桑周鸽了,总不能还被桑氏的员工鸽了吧? 陈敬喜这头还郁闷着,耳麦里便传来宁慎独的声音:“来了。” 陈敬喜顿时警铃大作,往四周张望。 经理部在船坞的东南角,相对闭塞,东面紧贴着船坞的混凝土外墙,南边被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堵死,只有西侧一条窄道通往前场,这位置能听见坞内的动静,但看不清全貌,好在有警方的部署,陈敬喜的视野不再是仰头捕捉的四角天光,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陈敬喜甫一打响警钟,耳畔便传来脚步声,来者似乎并不急于瓮中捉鳖,显得悠悠荡荡。 陈敬喜背靠经理部,紧紧锁定唯一开放的窄道。 窄道横陈于两道坞顶之间漏下的光刃中,一束影子,自西向东,缓缓覆没了它。 影子抬手的瞬间,陈敬喜几乎条件反射,朝旁边一个翻滚。 啪。 高速射出的子弹狠狠钝入石墙,击出的碎石簌簌抖落,扬起一层尘沙。 朦胧尘沙未散,陈敬喜单膝着地,手掌撑住碎石,脊背微微弓起,犹如一只枕戈待敌的老虎。 与此同时,宁慎独的命令也响了起来:“狙击手,立即击毙。” “报告,目标有集装箱遮挡,无法直接锁定。建议诱其进入预设点位,再行处置。” 五百米外的烂尾楼,狙击手的报告切进耳麦,不仅宁慎独能听见,船坞里潜伏的干员也同时收到。 一击毙命已无可能,现在需要重新部署,调整作战计划。 “我来吧。”未等宁慎独开口,陈敬喜便主动请缨。 “不行。”宁慎独斩钉截铁打断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把他引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陈敬喜掐断耳麦,冲桑周吼:“桑周,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 陈敬喜主动走了出来,出现在桑周的枪线之中。 桑周没有再开枪。 桑周举枪稳稳指着他,阴恻恻地笑着,还偏了下头,装作仔细聆听的样子:“陈敬喜,你们的把戏真是拙劣得可怜,放个风声说你在船坞,就想让我往里钻?让我猜猜,有多少警察正在盯着我?找不到我人在哪,黔驴技穷到拿你做饵来引我上钩了?” 陈敬喜一言未发,做出举手投降的姿态,一步一步,向桑周逼近。 桑周冷冷道:“但是。那又如何?只要能亲手杀了你,我甘愿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 “再说,一想到那么多警察盯着我,还真是振奋人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子弹射出,陈敬喜压身躲过了,霎时间墙上又多出一道烧焦的弹孔。 趁桑周再度扣下扳机之前,陈敬喜欺身,夺枪,反制,一气呵成,快速缴了他的械,不小心扯到受伤的地方,绷带渗出血来,可他浑然不顾那点小伤小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桑周手中的枪眨眼间便跑到陈敬喜手里去了。 待桑周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陈敬喜用枪顶着额头。 “好,好本事。”桑周惨笑。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陈敬喜问。 “我能有什么遗言。”桑周嘴角仍噙着笑意,甚至连被陈敬喜用枪顶着额头,箭在弦上,都没有丝毫改变,“难道我还要像电视剧里洗白的反派,临死前控诉不得意的人生才好满足你们的猎奇心理吗?” “不,陈敬喜,我不会的。” 桑周一直退到集装箱围成的窄道外,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 他不屑地扬唇道:“我绝不认输。” 话音刚落,桑周迅速把手伸进口袋,在掏出另一把枪之前,千钧一发之际,啪的一声,一颗狙击子弹顺着膛线旋转而出,百米之外携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刺穿了桑周的胸膛。 呲。 子弹在他的心口开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凿进水泥地里,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将陈敬喜染得通红。 桑周眸色一失,踉跄了一下,往前一栽,揣着没能掏出的枪,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陈敬喜感觉自己像被猝然推入血水填满的池子,血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道和气管,强烈的窒息感使他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上了血腥味。 重重水墙阻隔了宁慎独的怒吼,只见他着急赶来,嘴巴一张一合,指摘陈敬喜不该擅自行动,陈敬喜木然点着头,又望向倒在血泊中的桑周。 桑周趴在那儿,死不瞑目,陈敬喜像是心中有愧,过去把他的眼皮合上了,但拉不下桑周高高扬起的嘴角。他死了,仍然在笑着,笑里分明在控诉什么,即便他说自己没有遗言。 乍一看陈敬喜浑身淋满了鲜血,冲锋衣的衣袋上甚至还挂着鹅肝样的组织。宁慎独问他有没有哪里伤到了,陈敬喜像是没听见,呆呆望着他,宁慎独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摇了摇头。 桑周死后,警方迅速控制了现场,划定警戒区域,通知110指挥中心。 陈敬喜跟着宁慎独他们一同坐车到了医院。 桑周被推进了抢救室,陈敬喜在急诊让护士清创手上的旧伤,刚才夺枪的时候有被扯到,好在绷带保护着,二次创伤伤得不严重,急诊医生看他血淋淋的,安排了血检和常规的ct检查,一是排查隐匿伤,二是防止与桑周接触造成来历不明的感染。 做完一系列检查,陈敬喜听到医生向警察告知什么,说是桑周人没保住,陈敬喜听他们聊了一嘴,然后摇摇晃晃往医院外走。 大中午的,艳阳高照,他却觉得格外寒冷,寒意顺着他的骨头缝往脊髓钻,使他不自觉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像在观看一幕无声播映的默片。 直到那个身影闯进影片的中央。 梁平生持着盲杖,娴熟地穿过人群,与他擦肩而过。 陈敬喜出声喊他,于是梁平生调过身来。 梁平生什么都没有问。 陈敬喜想,复仇计划中撰写好的结局,应该是梁平生躺在抢救室里,而他对着长眠不醒的他泪如雨下,可是一切都变了,他恨错了人,到最后,分不清是在恨,还是在怜悯,经年累月的仇恨已经让大脑麻木,让他自以为理解了一切,原定的复仇计划也不知在何时发生了改变,像是上帝随手画歪的线,让两个本来应该相濡以沫的人互相伤害,兜兜转转,直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刻,伤得体无完肤了,才接纳了彼此。 第83章 复仇的末路,失去光明的梁平生张开双臂,问他:“敬喜,你开心了吗?”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敬喜,你开心了吗? 第64章 完结 三个月后。 陈敬喜去滨海银泰城的金店取对戒, 梁平生在做心理咨询。 等陈敬喜取完戒指,回头找梁平生汇合。 定制金戒指的流程其实很简单, 先与师傅沟通心仪的款式,测量指围,再当面称重,验金,最后签署制作合同,进入正式加工环节,工期通常为七到十四天。 陈敬喜定的是足金的戒指, 足金含金量高,质地柔软, 易变形, 是黄金首饰中保值性最高的,正因材质偏软,款式大多走简约素净的风格。陈敬喜和梁平生商讨后,只决定在戒圈内壁刻上二人的名字缩写,不做复杂设计, 以此象征他们纯粹而美好的爱情。 店员取出戒指后,陈敬喜佩戴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很是满意。 时间也不早了,他该去接梁平生了。 刚上车,陈敬喜便收到凌岚的讯息:你俩啥时候结婚,我等喜糖。 陈敬喜:结婚还远着呢, 看梁平生意思。 梁平生的意思是, 他们才和好没多久,中间分开的十年, 是他们之间需要逾越的鸿沟,未经磨合,轻率地在一起,只会为日后埋下更多变数。 他们有的是时间,待到相处得差不多了,再自然而然领证,结婚,会比草率做决定要来得更好。 梁平生做事讲究,像老辈子,陈敬喜习惯了,故而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就挺不错。 凌岚:对了,桑周那案子结案后,你有碰到康司棋吗? 陈敬喜感到诧异:我碰到他干嘛啊? 对康司棋,他总觉得膈应。 凌岚:我最近在帮万家打一桩官司,听说康司棋也在替万家办事,干的还都是极道上的勾当,暴力催收栽赃毁证,眼下他被万家调到中东当雇佣兵了,挣的黑钱万家抽成百分之二十。 自桑周死后,陈敬喜就再没打听过康司棋的行踪了。 万家祖上靠盐务起家,家底殷实,虽称不上钟鸣鼎食,却也是衣食丰饶的体面门户。 康司棋跟着他们混,想来是吃不了亏的。 桑周死后,遵照其生前遗嘱,桑氏产业落到桑氏前副总手中。 因此,陈氏现在合作的桑氏,再不是之前的桑氏,而是由桑氏前副总执掌的,一家新的物流公司。 好在智能航运项目并未受多大影响,仍在有条不紊推进中。 陈敬喜猜测,桑周在那日闻风赶往船坞之前,就已将康司棋的去处安排妥当,他深知此行九死一生,连遗嘱都提前立好了。 对桑周,陈敬喜仍像在雾里看花,无法揭开藏在桑周身上的谜题:为什么他明知有危险还要带枪来追杀他?为什么他身边能差遣的人那么多,偏要亲自下手? 死去的人不会开口,陈敬喜只能囿于本人的成见,条分缕析他的行为,对背后的真实原因,不得而知。 凌岚见陈敬喜这边好久不回他,只当他对康司棋的下落兴致寥寥,于是把话锋一转,带到自己身上:对了,案子既然结了,我这边提供的服务也到此为止了。那尾款的事。 陈敬喜眉峰一挑。 尾款? 你小子都被吓飞了,最后是警方介入摆平的是非,还想要尾款? 凌岚隔着屏幕都能察觉陈敬喜的嘲讽,过了一会儿才道:尾款,不必了。 凌岚:咱俩是朋友,谈钱太俗气。 陈敬喜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敬喜:知道就好。 凌岚:下次有活儿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陈敬喜:行。 他切出微信,准备发动车子,龚述敏发来一条消息。 龚述敏:有空一起约饭吗? 龚述敏很少找他,自上次一同逛完商场,陈敬喜察觉他余情未了,主动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陈敬喜觉得有义务跟他说清楚:我已经不是单身了。 龚述敏:没事。 陈敬喜在心里吐槽:你没事,可是我有事。 他曾经在与任竟成交往期间和梁平生纠缠不清,几次踏过了红线,不堪的历史还历历在目,告诉他不能过多地在两段感情中斡旋,否则很容易犯糊涂,给梁平生戴绿帽。 对待梁平生,陈敬喜远比对待任竟成要认真,梁平生是他主动选的,是他打定主意要好好珍惜的,他绝不愿让他受半点委屈。 陈敬喜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最后狠下心,没有再理会龚述敏的消息。 车子稳稳开出车位,径直驶向平川村的心理咨询所。 梁平生早已做完咨询,在大厅等着他。 梁平生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polo衫,近乎与咨询所的壁纸融为一体。 他安静地坐在大厅,戴着一款陈敬喜给买的降噪耳机,像是在听书。 陈敬喜故意放轻步子,走近后,猛得拍了下他:“梁平生!” 梁平生一震,显然是被吓的,结果转过脸来什么表情都没有。 “敬喜。”梁平生,“我快四十了。” 言下之意,你再吓我我心脏受不了。 “中年了吗?”陈敬喜轻嗅他颈窝,“怎么没有老人味?” 梁平生搡了他一把。 他乐了一声,赶紧掏出戒指。 “梁平生,我刚拿了戒指,你快试试。”陈敬喜说着就要抓梁平生的手。 “在这里吗?”梁平生茫然道。 “当然啦。” 虽然前台的妹子在兴致勃勃吃瓜,但是陈敬喜现在就想宣誓主权。 他恨不能在珠穆朗玛峰顶给梁平生戴上戒指,向全世界宣誓梁平生是他的男人。 “哪只手?” “左手,无名指。” “那是已婚吧。” “都一样。” 陈敬喜托着梁平生的左手,捏着属于他的那枚金戒,顺着无名指,慢慢套进去,正好定在根部的一节。 梁平生修长的指节覆着薄茧,微凉的肌肤之下游弋着青筋,被金戒一衬,竟显出旧时贵胄般的矜贵。 陈敬喜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吻在凸起的掌骨上。 “真漂亮。”陈敬喜喃喃着,喉结上下滚动,吞了口唾沫。 梁平生像是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的事,赶紧摆正了他的态度。 “敬喜,我们走吧。” 就算梁平生看不见,他也能清晰感知到前台射来的火热目光,快叫他羞耻得烧起来了。 陈敬喜上车,梁平生坐副驾,还没拉上安全带,陈敬喜的头就探过来了。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要不要去逛逛?”陈敬喜撑过半个身子,压着梁平生,吻他的颈窝。 “很好吗?”梁平生托着陈敬喜的后脑勺,任由他把重量压过来,予取予求地亲。 直到气息被一点点抽干,梁平生一个大喘气,喉咙里溢出低语,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可、可以,先、先从我身上下来。” 他新买的polo衫都快被陈敬喜拽懈了。 陈敬喜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身上离开,打上车子的火,想了想,去梁平生昏迷时他经常独自逛的公园。 傍晚,信步而行的老人与奔跑的孩子交错成和谐的画卷,孩子牵着风筝,迎风小跑,手中的飞行陀螺被抛向暮色,越悬越高,又发着光缓缓降落,像一颗白日未收便闪烁的星星。 路畔的野花野草趁着春意争相吐艳,整个公园都洋溢着蓬勃向上的生气。 公园的门口,志愿者架起遮阳雨棚,棚下摆着凉茶桶,清润的茶香随着热气在傍晚的风里发酵。 几个孩子围着做志愿的哥哥姐姐们,叽叽喳喳,展示手中的玩具。 棚下人影来来往往,端茶,续茶,歇脚,闲聊,好不热闹。 梁平生揣着盲杖,由陈敬喜牵着,缓步踱入公园。 陈敬喜搀着他,走到哪处便形容哪处的风景。 左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花瓣像瓷盏似的托着光;右边几株桃花正盛,粉的红的白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挂在枝头。 他讲得细致,连花蕊间飞过蜜蜂也要一并说给梁平生听,仿佛要把三月的绚烂,一寸一寸种进梁平生的耳朵。 梁平生微笑倾听他热情的讲解,顺着公园的小道,观光似的走了一圈。 “梁平生,其实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一个人经常来公园。” “也是这样随便逛逛吗?” “是呀,带着你的日记。” 梁平生愣了愣:“我的日记?” “十几年前,在我走后,你在日记上写了好多好多的话,我就一边四处漂泊,一边在日记上给你回话。” 陈敬喜捻起枝头的桃花,轻轻嗅了下。 桃花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他上一次来公园是秋天,桃花没有开,他只见到枯槁的枝丫,落叶铺就长长的道路,可他仍然记下了,那些没能繁花枝满的,是桃树。 第84章 “你日记上有句话我特别喜欢: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梁平生喃喃:“唐寅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然后呢,有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忽然就理解了这样的心情。”陈敬喜仰望天空,正看到飞机划出一条特别长的航迹云,“我有多悲伤,多难熬,就算抱着你的日记,翻过一遍又一遍,在字里行间恳求你能回头多看我一眼,你也可能不会回来了。” 梁平生轻声道:“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陈敬喜摇摇头,“因为都是我的错。” “是我自以为是,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先入为主地认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但是,不会再有下次了。”陈敬喜握住梁平生的手,将五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两人逛回到公园门口,航迹云已然没了影。 暮色渐渐向黑夜过渡,广场却热闹如故,供应凉茶的棚子前攒聚着人头,茶香裹着人声,在渐浓的夜色里蒸腾出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陈敬喜让梁平生在一张长椅上稍作等候,他替他去取凉茶。 挤过人群终于要到两杯凉茶的陈敬喜回头,发现梁平生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群小孩。 孩子们把他团团围住,吵嚷着像一群小麻雀,而梁平生戴着戒指的白皙指节在花叶中翻飞,不多时便编织出一只玲珑的花环来。 陈敬喜看着梁平生。 梁平生将编织好的花环扣在一个女孩的发顶,女孩如获珍宝,戴着花环旋身转了起来,花裙子在暮风里翩飞,把几步外觅食的白鸽惊得腾空跃起。 偏巧一只白鸽落在梁平生的肩头。 梁平生朝着女孩温柔地笑了,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陈敬喜忽然想起那个反复造访过他梦境的场景:他在花丛中流连,一个男人静立其中,面庞被薄雾轻柔地掩去了。他看不清他的眉眼,却无端觉得亲切,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此刻薄雾倏然散去,像被风翻过的一页纱帘,雾中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那人噙着笑意,朝他张开双臂。 交错的时空里,穿着蓝白校服的陈敬喜向校门外的梁平生奔赴,宛如一只白鸽。 白鸽溯往十年后的今天,陈敬喜向梁平生信步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