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来信》 第1章 《冰川纪来信》作者:昆仑山下妖【cp完结】 文案: 十八岁的梁以安静默地喜欢着一个人。 但纯粹的喜欢无法言说,真心难以回应。 失去至亲后他背井离乡,孤独而自由地活着。 二十七岁的陆观南失而复得。 可热烈的爱不被信任,追逐成了伤害。 诸神赐予冷冽的自由,自由都成了利剑。 十八岁的梁以安最后悔的是喜欢,二十七岁的陆观南最后悔的是没能说喜欢。 上位者失去之后重塑自我,追逐者撞破南墙拆除心防。 一个秉持的骄傲在爱里沦为自卑,一个哀寂的心死在狂热中重燃星火。 我们拥有的,曾经带着时差的爱,终于跨越时间的沟壑,在腐烂中新生,在灿烂中正轨。 标签:狗血 青春 追妻火葬场 双向暗恋 破镜重圆 久别重逢 酸甜 第1章 一个热烈短暂的夏天结束了 俗话说得好,日行一善,做个好人,能有好报。 至于如果非要问这个俗话说是从哪儿来的,那是外婆说的。外婆是个书没读两年但说话头头是道的老太太,她说自己是个俗得不得了人,说的话那就是俗话嘛。 听着还真有道理,想反驳都找不出话来。 而梁以安是个外婆一手带大的孩子,不会走路的时候外婆给他背背上,会走路了掏根绳子栓手上,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所以外婆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因此他从小就会帮隔壁大爷背谷子,帮邻居二婶摁猪,在村头大哥结婚的时候帮着端了十几桌的盘子。 邻居们都说,外婆是个好老太太,梁以安是个好小孩,要是他们村赶个潮流评选十佳好人,这对婆孙一定位列一二,毋庸置疑。 但好老太太说的日行一善年复一年地办了,好报却没来。 不是他们婆孙贪心非要得到点儿什么,好报是锦上添花,没就没了,但人的命运却总是喜欢开一些雪上加霜的玩笑,做个好人,得的却是恶报。 梁以安三岁的时候,外公病死了,死之前治病掏空了家底。五岁的时候,为了挣钱的爹妈在外地务工的时候车祸没了,外婆辗转两天赶过去,带回来的只有两张照片,人埋在他乡了。 至于爷爷奶奶,据他外婆说,他爹是个孤儿。 小梁以安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孤儿,问外婆,外婆说没爹没妈就是孤儿。小梁以安听懂了,他说原来我就是孤儿啊,刚成的。 外婆听得很不是滋味,一边哭一边抱着小梁以安说不是的,他有外婆。于是小梁以安又听懂的了,没爹没妈没关系,有外婆就不算孤儿。 所以在别家小孩一家七口其乐融融的时候,梁以安跟外婆相依为命只有彼此。 邻居们又说,这好老太太跟这好小孩真惨,惨不忍睹的惨,要是他们村非要选个最惨的,他们婆孙也一定位列一二,毋庸置疑。 那时大姨们爱看的八点档狗血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溜烟加起来,都没他们婆孙悲催,更悲催的是,电视剧里是假的,这是真的。 这要是换个心性不稳当的,早就被命运的残忍千刀万剐到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一头撞死也是有的。但外婆不是一般人,她跟梁以安说,好报不是不来了,是要来得晚一些,人活着,要等。 至于等多久,外婆没说,这就跟空头支票一样。但梁以安听进去了,外婆的话他奉为圭臬,他继续给大爷背谷子,给二婶摁猪,给大哥......哦不是结婚了,大哥孩子满月,还是有十几桌盘子得端。 等到大爷跟着儿女搬到城里去了,二婶家住上小楼房不养猪了,大哥拖家带口换了个城市谋发展了,梁以安终于有些疲惫,疲惫中带着郁闷,这还要等多久啊? 他不是个急性子,但数年如一日的等待和倒霉总会让他有些泄气。可他想了很久,没有去问外婆,只是两边地眉毛越来越往中间靠,直到外婆察觉他的不对劲。 在一个很凉爽的夜晚,梁以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的星星特别亮,多得让他眼睛都看花了,外婆带着他到田埂上看星星,看到一半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梁以安心说自己没有不高兴,只是不那么高兴,但话到嘴边又卡住,这有什么区别呢?犹豫了一会儿他问外婆,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有好运气啊,不需要多,一点点就行。 他没说是好报,因为人生在世说话办事不是为了回报。 外婆是怎么回答的呢?梁以安有些忘了,他拼命想要想起来,却什么都很模糊,越是努力,那些原本清晰的就消散越快,直到连外婆的样貌都看不清了。 梁以安猛然惊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 原来是梦。 梦里他恐惧眼见外婆的容貌彻底消失不见却毫无办法,梦外外婆离开他也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 人不能一直没好报,除非你是梁以安。 他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房间,刚到午后,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声一点点钻进他耳朵。他去洗了把脸,利落地穿上件衬衣,挎着包出了门。 十月的清川还是有些温热,街上穿梭漫步的人还穿着单薄的衣裳,带着初秋清朗的气息。街道边的银杏还是青绿色,嵌在难得湛蓝的天色中,像孩提时代握着彩笔涂涂画画,让人忍不住驻足停留,用双眼去描摹。 起风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得像是要将风都划破,梁以安骑着有些掉色地自行车从巷子里穿过,他的目的地是巷子尽头的学校。 拐过巷口的时候,带动的气浪正好掀起他衬衫的下摆,像拉开一张画布。 骑到校门口,梁以安停下来,在旁边的副食店买了瓶苏打水,老板和他相熟,问他怎么周六还来学校,他笑着回答说,还有些工作要收尾。 要是被齐明书知道,大概会恨铁不成钢地揪着梁以安的耳朵痛骂他这辈子是什么该死的劳碌命,上辈子是牛是马所以这辈子当牛做马,干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自己泡在办公室,连轴转几天一口气没上来倒在办公桌上还能算是个工伤。 齐明书说话总是一针见血,把梁以安堵得一愣一愣。 他掏出手机付账,看见一连串陌生的未接来电一怔,看时间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用力地蹬着脚蹬子往学校赶,处于静音状态的电话揣在包里,所以他没有一丝察觉。 七八通未接来电分属于三个不同的号码,平均两分钟一通,不太可能是打错,也不像是传销。毕竟这两年干传销的也到处受制,梁以安手机里醒目的反诈中心app不能只是个摆设。 他没有回拨的打算,付过钱,走到门外去推车,却瞥见隔壁书店老板的书摊已经摆到了副食店门口,那堆书的矮桌因为用了很多年而摇摇晃晃,笼着的蓝布跟梁以安那辆自行车一样在褪色。 实体经济现在确实是不景气,老板连换张桌子的预算都没有。 桌布最上方摆着一本《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上一次翻看这本书,是在十年前的盛夏,那时他教室的窗边,阳光洒在书页上,连带着翻书的指尖都被晒得发烫。 齐明书抱着篮球笑话他,往那儿一坐跟个颓废文青似的,一天到晚不知道看些什么,人都看迷糊了。 梁以安没搭理他,只是轻轻摸索着书页上的文字。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 他把这一行字轻轻勾画下来,贪婪地呼吸着夏风的气息。 人年少时总有一瞬会有些愚蠢地以为任何短暂的东西只要拼尽全力,终有一天都会留住,梁以安也不能免俗。但他没能留住任何,无论他有,还是想要有。很难说命运这个东西是不是也会挑软柿子捏,反正梁以安这辈子几乎就是倒霉的代名词。 时过境迁到如今,这本书缀在矮桌上,像划破时间唤醒记忆的信物,梁以安有些痴怔地想要触碰书面,指尖触到书脊时却顿住了。 阳光切过屋檐落在他的袖口,一如既往烫得他收回手,少年时都没这么矫情,现在眼见着要三十了,悲春伤秋就显得很滑稽。 等忙完工作,天已经是墨蓝色,难怪脖子酸痛,一时间有些直不起来,看来明天的头等大事是找个中医馆扎两针。 窗边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亮,和办公室的顶灯应和着,将梁以安有些疲惫的模样印在窗户上。要是他此时能掏出一面镜子来照一照,就能看见自己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在夜晚的灯光下,像个冤死鬼。 幸好他掏不出。 梁以安靠在椅背上,一手揉着脖子,一手打开手机,一条新的未接来电看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一眼就看出是谁。 倒不是他记性有多好,只是往前十年,他曾将这串号码背得滚瓜烂熟,却握着电话挣扎犹豫一整天,都没敢拨出去。但这串数字却阴魂不散一直留在梁以安脑袋里,只等着被唤醒的这一刻。 第2章 而现在,梁以安盯着这串号码,心里的吃惊已经让他无暇思考明明自己早就换了号码断绝了和很多人的联系,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能找到自己。 这才是个索命鬼。 合上手机,梁以安无力地摁着眉心,无法克制地陷入回忆。 回忆中清川的秋天似乎总是灰蒙蒙的,雨总是绵长,潮湿的气息永远萦绕在鼻尖。他曾经很不喜欢秋天,不喜欢它的昏暗与萧索,不喜欢它的沉闷与阴郁。直到离开清川,到了别的地方,认识了别的人,他才恍然,他不喜欢的,只是那些灰色秋天中的自己。 他用了漫长的时间将不太好的从前割舍,重新收拾了情绪回到清川,安安静静地在故地按部就班地过了两年。 上班,生活,生活,上班。简单乏味到连偶尔做个日常记录都显得多此一举,要是他的生活是一部纪录片,那一定赔得出品方连底裤都不剩。 可梁以安很喜欢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他做好了未来几十年都这么过的准备,但是为什么还要找来呢? 大概是心口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抵住了,说不上疼痛,却让他呼吸一滞。他忽然蜷缩起来,捂着心口,难受到眉毛眼睛几乎都要皱到一起。 风破门而入,将办公室的后门吹得“哐哐”响,桌上的便签被吹动,像一只执意起飞的鸟,穿过浩瀚的海洋,落在梁以安衬衫的一角。 他的手机亮起,那条熟悉的陌生电话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悬着手指,不知道是要按向哪个键。他心里大概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红绿色盲,手指随便摁住哪个键,最后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说辞。 但很遗憾,他很健康,生龙活虎,力能扛鼎。 直到在自动挂断的前一刻,梁以安接通电话,缓缓放到耳边。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听不见,但梁以安知道那头的人一定跟自己一样,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生怕错过哪怕微毫的动静。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这通电话因为梁以安的手机没电而被意外挂断。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吹开了,那张便签被吹出去,梁以安来不及去抓住,只能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结束了。 第2章 快要愈合的陈年旧伤 之后两天,再也没有任何陌生的来电,仿佛那天的小插曲只是梁以安忙碌之中产生的幻觉。 工作忙到出现幻觉这件事要是说给齐明书听,齐明书能当成经典案例笑话梁以安至少一整年。 不过最后给这件事下的结论并非如此,这周周中的晚上,齐明书叫梁以安出来吃晚饭,两个人共享信息将事情合了一遍,才终于解开那天狂轰滥炸的陌生来电的谜题。 他们高中的班长俞是要结婚了,想着已经毕业多年,同学们之间很久没见,正好趁此良机办个同学会,大家提前聚一聚,叙叙旧。俞是是个实干家,这想法是上午冒出来的,电话是下午挨个打出去的,本来都很顺利,跟工厂的流水线作业似的,可打到梁以安这里,换了两个号码都没打通。 换成别人可能就算了,电话打不通那只能说明老天不给机会,但俞是是很知难而上的人,他转而求助齐明书,请齐明书通知梁以安。 毕竟那么多高中同学,毕业这么多年来,能联系上梁以安的只有一个齐明书,加半个阮睦宁。 但齐明书跟梁以安同仇敌忾,深知梁以安不想跟以前的人和事有太多纠缠,所以俞是就差拿根撬棍塞齐明书嘴里了,也没能从齐明书那儿问到点儿什么。俞是那脑瓜子一动,山不转水转,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难道还能被一个联系方式难倒吗,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找到了阮睦宁,软磨硬泡,终于撬开了阮睦宁的嘴。 对此俞是给的结论是,阮睦宁嘴严着呢,但没那么严。 齐明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梁以安听的时候,梁以安淡淡的,丝毫没觉得自己是个当事人,跟听故事会似的,还能不带任何感情地点评两句。 比如所谓的同学会大概就是相熟的那几个十来个人聚一聚,自己虽然和俞是也算有些交情,但这么多年不联系,说到底跟点头之交也差不多了,怎么非得联系上自己,难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在同学们心里塑造出了什么飞黄腾达的形象是这次必须出现的? 再比如阮睦宁这么多年一直跟他俩站在统一战线上,从不泄露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次是被什么糖衣炮弹攻击了,怎么就被策反了? 这都不合理,至少超出了梁以安现在能理解的范围。 齐明书长舒一口气,他有一件很骄傲的事,就是他对梁以安的评价一直很精准,梁以安身上很大的一个优点,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很理性,遇到所有觉得不合情理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把令人费解的地方揪出来,分析、研究、判断。 像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刽子手。 近朱者赤的齐明书把梁以安这一点学了十成十,所以在来见梁以安之前已经将这些疑点问的一清二楚。 “俞是这人吧,一直就是对谁都好,总觉得大家毕竟同学多年,要是再能欢聚一堂,肯定是大好事,所以稍微熟悉点儿的都想尽量喊一喊。” 梁以安“嗯”了一声:“俞是一直都很好。” 哪怕是梁以安这种在班级里只能说是十分普通不常和其他人多交流的,跟俞是也说得上几句话,他还记得,他有一本习题,就是俞是帮他带的。那时候俞是顶着一头炸毛的圆脑袋,老远就挥着习题朝梁以安招手,两只眼睛笑的弯弯的,像在动物园里看过的小棕熊。 “是啊,只要他打了电话的,就没拒绝他的,听他说连陆观南都要去。”说到这儿,齐明书停顿了一下,他不是说话不过脑子的人,这种禁忌想要说出口,他铺垫了很久。 陆观南。 梁以安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似乎从离开清川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永远从自己耳边消失了。 他离开生活很多年的地方,到陌生的城市扎根,就是为了和过去的一切都尽可能地切断联系。这个方法很笨,他知道,但他那个时候的确想不出更好的。这样决绝的代价,就是“陆观南”这三个字再也没有被他周围的人提起过。 洛城没人认识陆观南,这份代价梁以安很喜欢。 不是他和陆观南有什么深仇大恨,过节大到不共戴天,听到陆观南的名字就气得牙痒痒,反而对他来说,陆观南是个很好的人。还在学校的时候,陆观南没少帮梁以安的忙,似乎只要梁以安遇上麻烦,陆观南就会出现,比闹钟还准。 有时梁以安甚至觉得陆观南是不是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雷达,只要检测到自己正在倒霉,他的雷达就会响个不停,告诉他是时候神兵天降,华丽登场了。 但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别的联系,他们做了三年的同桌,但现在关系大概还比不上每天早上都跟梁以安打招呼的门卫室保安大哥。如果要非深究他们有什么微末的联系,那就是梁以安曾经非常非常喜欢陆观南。 有多喜欢呢,差不多是喜欢到愿意为他掏心窝子的程度,还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谁叫他是俗人老太太带大的孩子呢,他也是俗人。所以作为标准俗人的梁以安,落于俗套地因为那些善意而不可自拔,陆观南越是对他好,他就越陷越深,像个沉进泥淖的人,连拖带拽也把他扯不出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对陆观南的喜欢,喜欢不丢人,喜欢陆观南更不丢人,但这种不会有结果的喜欢,说出来也没什么用,不如当做是自己的小秘密,哪天要是自己都忘了,那真就成了无头公案了。 可他忽略了,只要是足够熟悉他的人,比如说齐明书,一眼就能把他看穿,只是齐明书一直没戳破,还给他打掩护。后来梁以安复盘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齐明书看出来的时,给自己打总结,他从小就不擅长掩饰,小时候背着外婆偷偷吃糖,总会被发现,以前觉得是外婆老辣,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拙劣。 而拙劣一直没有长进,所以栽在了陆观南手里。 梁以安曾经形容自己对陆观南付出的所有感情,浓烈到决定放下的那一刻,就像是从心口割下一块肉来,再被反复碾磨到碎裂,从此心口永远有一处缺口,它永远无法被修补。 但好在他拥有奇特的能力,能在让他逐渐忘记心内的残缺,所以时至今日那份喜欢也已经是曾经,那个很多年不曾听过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耳边的时候,也只是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快到连齐明书都没有察觉。 齐明书松了口气,继续为梁以安解这个谜题:“因为陆观南也会去,所以俞是找到我,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通知到你。” 梁以安更困惑了,陆观南要去,那就更不应该联系自己了,这个因果关系怎么看都不应该成立。 第3章 虽然自己跟陆观南之间这场单恋到最后没有发生过什么不体面的事,毕竟他喜欢男人,陆观南可不喜欢,高中毕业那年陆观南谈了个漂亮得可以说是翻版王祖贤的女朋友,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一起。 而他们之间单方面的所谓纠葛别人也不知道,但真要论因果,就是无厘头了。 齐明书也不清楚俞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他察觉到俞是的目的很明确,像是一定要通过齐明书请到梁以安为止。他私心觉得是不是几年过去见识更广的陆观南回过味儿了,惊觉当初梁以安对他的各种好不是什么简单的同学情,而是“心怀不轨”,所以交往过王祖贤这样女朋友的陆观南觉得被梁以安喜欢这件事简直可称是人生污点,所以想要借此机会报复梁以安?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齐明书自己打消,且不说陆观南当年没察觉,现在就更不可能回过味儿,就说陆观南这个人虽然跟谁都不见得亲近,冷冰冰的,还总带着有钱人天生的倨傲,但是做人方面还是没什么品德瑕疵,做不出这么没品的事。最夸张的也不过是在梁以安离开清川那年,每天几十个电话骚扰自己问梁以安的去向,问不出来就跑自己家楼下堵人,堵了一周见自己确实嘴硬,也就满身疲惫地离开了,仅此而已。 要问梁以安想不想赴约,他是不想的,可俞是人的确没话说,自己受俞是照顾也不少,实在也不想拂俞是的面子。电话都打到自己这儿来了,接不接是一回事,人俞是诚意摆在这儿,着实有些为难。于是一时间没有做出决定的梁以安叹了口气,说要是俞是没联系上自己就好了,还能蒙混过去。 说到这儿齐明书又开解道:“你也别怪睦宁,她也是想着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所以没能架住俞是追着她问你的联系方式。但话又说回来,那些年你人在洛城就不说了,老同学联系不联系也就那么回事儿,现在人既然回来了,有些交情的联络联络不是坏事,你又不是要修道,别整的那么遗世独立,跟人说说话,总闷着不好。” 要不梁以安一直觉得齐明书很像个老妈子呢,认识他到如今二十一年,他身上的老妈子气质从一开始的初现端倪到现在融为一体,梁以安觉得他修炼到家了。但凡关于梁以安的事,齐明书总能保持语重心长的超高水准,有一年齐明书跟着梁以安回外婆家,跟外婆可谓是一见如故,直到外婆去世,嘴里念着的寥寥几人里,就有齐明书。 如果不是觉得有些冒犯,梁以安真想说齐明书是不是外婆上了身。 浑然不知早就被打上老妈子标签的齐明书紧盯着梁以安,想看他有什么反应,梁以安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我没纠结这个。” 阮睦宁和齐明书一样,无非就是想自己好,别孑然一人的那种好。 听他这么说,齐明书悬着的心放下来,他埋头回了两条工作上的消息,一边回一边让梁以安放宽心,那同学会梁以安要是真不想去,他就跟俞是说他也确实联系不上梁以安,人间蒸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谁规定了信息化时代就非得想找着谁就找着谁。 话说完一抬头,梁以安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 “怎么,我脸上有饭啊。”齐明书搓了搓下巴,什么也没摸到。 他脸上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是梁以安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手机上亮出的熟悉的数字,他现在把前因后果串起来,知道那串号码为什么会出现,也知道俞是为什么非得要自己出现了。 梁以安默了默,用一种很无奈的神情对着齐明书。 “周六陆观南给我打过电话。” 第3章 犯罪的人受着刑罚 梁以安的话给齐明书带来的震撼,好不亚于现在跟齐明书说有个定时炸弹正绑在他家床头柜上,下一秒就要炸了。甚至现在即便他家真有个定时炸弹等着拆除,他也得等梁以安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再回去拆。 房子炸了可以买新的,梁以安嘴里的话错过了不见得还能不能听个前因后果。 不过梁以安没给他这个机会,连敷衍他两句都没有,话题到此为止,直到两人结束晚餐各自回家都没有再继续。 齐明书后来回复俞是的时候含糊其辞,没有斩钉截铁地表示梁以安究竟会不会出现,话不说死自己就不负责任,这是齐明书工作多年总结的经验。俞是倒是想问清楚,但最后还是算了。 转眼到了聚会那天,梁以安如齐明书所想一样没有参加的打算,齐明书像是跟上级汇报一样,跟梁以安同步了进度,他已经到了聚会的餐厅门口。 梁以安没有回复,不知道在忙什么,齐明书理了理外套,按照俞是给出的包间号寻了过去。 这家餐厅很有格调,齐明书路过大堂的餐桌时,扫了一眼菜单的价格,差不多是是拿给梁以安看,梁以安会评价为一道菜换算成加蛋加牛肉的大碗面能吃三十顿,那是脑子进水才会来消费的水平。 显然,这不会是俞是想敲定的地方,除非他昨天刚刚中了彩票成了个暴发户,而这种地方明显也不适合举办大型的同学聚会。 齐明书不动声色,心里隐隐揣测了些什么,在他打开包间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后,揣测似乎都成为了现实。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的人,不是陆观南还是谁? 俞是先前说好的洋洋洒洒十几个同学浓缩成了五个,还包括俞是自己,而且还都不是什么善茬。 这哪儿是同学会啊,简直就是项羽请刘邦。 唯一还能让人稍微心安的,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刘邦没到,顶多是张良到了,项庄想要舞上一舞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而俞是从他进来之后就期盼又急切地盯着他,在确认只有他一个人之后,失望毫不掩饰。其他人虽然不如俞是情绪那么外显,但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齐明书心说这些老同学做人情商都这么低吗,就算不乐意见到自己自个儿来了,也别把不乐意写在脸上啊,这二十几年简直是白活了,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梁以安没来是对的,对的不能再对。 十分通晓人情世故且左右逢源的齐明书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落座在俞是身边的空座。屁股刚刚挨着椅子,就发现俞是看着他欲言又止。简单寒暄两句之后,俞是还是忍不住问他,梁以安怎么没到,是不是有事情耽搁了? 怎么没到,好问题,齐明书看了眼就坐在他对面的陆观南,心里翻了少说两个白眼。但他依旧笑盈盈的,说梁以安天天忙这忙那,腾不出时间,真来不了。 按照一贯的人情往来,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该适可而止了,但俞是此人很是执着,非要请他再给梁以安打个电话。 齐明书下意识就想拒绝,虽然知道梁以安不会因为自己打两个电话就改变决定,但这种似乎是在绑架梁以安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正要开口,他晃眼看见陆观南正眼神阴郁地死死盯着自己,那眼中明显不怀好意,仿佛是下一刻就要将他撕开。 不是,他有病吧。 齐明书好歹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比从前精进很多,回想起这些年陆观南在自己这儿碰壁之后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忽然灵台清明。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觉得陆观南神经错乱忘记看医生所以时常莫名其妙,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看出陆观南究竟是什么用意了。 即便心里还没有肯定,但他要先收回之前对陆观南短暂的恶意揣测,陆观南的人品确实没什么瑕疵,但脑子有没有瑕疵就不好说了。 虽然梁以安一直说自己当初选择离开清川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但齐明书始终觉得跟陆观南脱不了关系,所以这一瞬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想要报复陆观南的冲动占据了他的理智,他掏出手机,拨通梁以安的电话。 电话拨通之后,包间里面明显安静下来,齐明书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了,不然怎么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喂,以安。” “怎么了?” 梁以安的声音传来,比平时轻很多,隐约还能听出带着些鼻音。 齐明书皱了皱眉问:“你声音怪怪的,感冒了?” “有一点儿。”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你不是在同学会那儿吗,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 难怪自己发的消息都没回。话题绕回来,齐明书看了一眼满怀期待的俞是,又扫了一眼陆观南,才缓缓道:“害,都问你呢,什么大事来不了,班长让我再请一请你。” 齐明书刻意把“请”字咬的很重,像是跟梁以安打摩斯码似的,试图让梁以安通过自己别出心裁的重音,判断出该接什么话。 梁以安因为感冒脑子其实不是那么清醒,轻咳了两声,老老实实说:“帮我跟班长说声抱歉,我今晚还要回学校查寝,确实来不了。” 一听到拒绝,俞是赶在齐明书前头凑到手机边上,说话都有些急:“以安啊,那查寝都什么时候去了,现在还早,来聚一聚,一会儿我送你去上班。” 第4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片刻才重新响起梁以安疑惑的声音:“嗯?” “我开的免提。”齐明书解释道。 不知道齐明书在搞什么把戏的梁以安调整了呼吸,尽可能语调平稳地开口:“谢谢班长,除了查寝还有很多事堆着,明天就周一了,得赶着做完,真的来不了。” “哪儿那么忙啊,就一会儿,我来接你。咱们都等着你呢,时安、之樾、祝昀,还有观南,大家都等着呢。”俞是并不死心,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知道俞是是背调做的不好,还是今天出门脑子让防盗门挤了,否则他会不清楚,一是言语上的劝说对梁以安几乎是没用的,二是到场的这些人跟梁以安除去同学关系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且他们还都是跟陆观南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的。 爱屋及乌,不爱屋也及乌。梁以安最不想见到陆观南,其次就是这些人。 意料之中的,梁以安也没办法顾念俞是的诚意了,开口彻底拒绝道:“真的不行,班长,我这边还有个线上短会要开,先不说了,有时间下次再聚,再见。” 说着也不管俞是回什么,梁以安挂断了电话。 俞是愣住,显然还有话卡在喉咙里。他转头看了眼陆观南,后者脸色比刚才更沉,微微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状齐明书更加确认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对的,这场鸿门宴的主导不是俞是而是陆观南,非要见到梁以安的人也是陆观南。 这个从中学时代身边就不缺追求者,一毕业就跟“王祖贤”陷入热恋的少爷,据齐明书此时此刻专注的观察和缜密的判断,他几乎可以肯定,陆观南对梁以安,绝对不只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那些年梁以安深埋心底不能诉说的感情,并不是完全的单行道。 一想到有这种极大的可能,齐明书气就不打一处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梁以安失落失望又算什么? 齐明书越想越气,偏偏魏时安那几个看着陆观南一副一蹶不振的样子,非要俞是再劝劝梁以安。俞是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再打个电话,齐明书冷笑一声,人也阴阳怪气起来。 “算了吧,以安可是个劳模,聚会什么的在他心里跟工作相比不值一提。他那帮孩子眼见着高三了,他天天脚不沾地的,见他跟见领导一样。要是让他丢下那些孩子来聚会,跟让他犯罪没区别,我可不想成帮凶,劝大家也省省吧。” 一番话里一个难听的字都没有,但在做所有人听得都很不对味儿,尤其是陆观南,他就静静坐在那儿,整个人却像是结冰了一样。 俞是赶紧打哈哈:“说起来好像除了明书和睦宁,毕业这么多年,大家都没和以安联系过,直到今年之樾他们家年饭桌上聊到家里有个孩子在一中读书,说起年级上有个老师好像是之樾同学,我们才知道以安回一中任教了。他肯定忙,下次有机会再聚也行。” 俞是想的也很简单,总之梁以安现在回了清川,手里有一时半会儿不能丢的工作,害怕约不出来人吗? 他是这么想的,但不代表人人都是这么想的,就比如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观南忽然站起身,淡漠地看了眼齐明书,又转向俞是:“你们继续,单我买过了。” 说着他拔腿就往外走,俞是着急地站起来,问他要去哪儿,一旁的魏时安却已经看出陆观南的用意,按住俞是:“他有自己的事,我们吃我们的,有人买单这饭也吃的安心。” 俞是这才重新坐下来。他这边一坐,齐明书也跟着站起来:“行了,睦宁那边有事,我也先走了。” 显而易见是拙劣的借口,俞是劝道:“别啊,明书,好不容易才聚一次。” 齐明书收起笑,看了看剩下几个人,想了想还是拉着俞是的袖子,把人扯到门外,才小声说:“班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组这个局,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以安来,但我想不论什么原因,对以安来说都不公平吧。” 被彻底揭开目的的俞是脸色一白:“明书......” 齐明书知道这不能怪俞是,他就是个老好人,顶多算被人当枪使。 “陆观南和以安之间的事,说实话连我也不能说清楚多少,所以谁都不能替他或者是推着他做决定。今天的事不怪你,但是俞是,类似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做了。” 俞是长叹了口气:“抱歉,观南知道以安回来了,就一直......一直很低沉,直到有一天找到我,说希望能借着我的名义办一场同学会,以此见一见以安。我的确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两个人当初那么要好,以安忽然就不辞而别......这些年观南的痛苦是实打实的,就算他当初真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让以安不高兴,就算他真是什么罪人,也受够刑罚了吧。” 齐明书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第4章 在此刻重逢 从小到大,梁以安就不太会撒谎,外婆教他诚实,也骗他说谎要长长鼻子,所以一直以来梁以安都很少说假话,实在是搪塞不过去的,他会选择沉默。 所以跟俞是说还有事情要忙不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在学校门口看见陆观南的那一刻,梁以安还是有种不老实被抓包的感觉。他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明明话是真话,但陆观南似乎能将人洞穿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梁以安还是感到了如芒刺背,就像是小时候躲在被窝里看鬼故事,掀起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凉风一样。 来的路上齐明书打来电话,字里行间抱怨陆观南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病入膏肓到放弃治疗,否则偌大的家业守着难道就没有个人带他去看看医生吗? 梁以安失笑,等着齐明书继续噼里啪啦地吐槽陆观南。 什么当初是不是女朋友跟人跑了,所以他内心扭曲看谁都是一副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什么万恶的资本家养出来的天生跋扈,看人都不知道好好打个招呼的;什么整天是不是闲出屁了,好好的同学会买了单就没人影了,都不知道他跑一趟是图什么。 齐明书说了一大堆,句子不重复,仿佛抱怨陆观南这件事让他不知疲累。 梁以安深知这是齐明书已经探知到自己放下了,所以说话也没了顾忌。他敏锐地从齐明书的一连串话中捕捉到重点,陆观南在聚会刚开始的时候就离席了。 齐明书没说陆观南为什么离席,更不知道他是要去哪里,但梁以安就是莫名觉得,陆观南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突如其来的就像那通电话。 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梁以安此时此刻还是有些茫然。 在短暂的,慢慢朝陆观南走过去的那一分钟,对面车道打来的远光灯晃得梁以安闭了闭眼,就是那一瞬的被吵闹包裹的黑暗,让他像是被人破了一盆冷水,意识到了这种如芒刺背是因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逃避者。 一个不辞而别毫不留恋将近十年杳无音信的逃避者。 而现在自己还是被抓住了。 陆观南站在那儿,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铐,将自己逮捕归案,宣判自己的罪行。 早该想到的,自己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又不是为了当摆设好看的,那通一句话都没有说的电话,由俞是牵头但是显然有陆观南授意的同学会,就像是早有预谋要编织的网,等着把自己套进去。 自己没有出现在聚会上,所以陆观南来学校门口堵自己。说实话,梁以安老远看见陆观南颀长的身影靠在黑色的轿车边上时,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在他的记忆里,陆观南应该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白色校服,而不是合身的、裁剪得当的、一看料子就很好的风衣。陆观南应该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而不是明显经过发型师认真设计的发型。陆观南应该踩着他那辆价值不菲车轮转起来转眼就看不到人影的自行车,而不是靠着一辆梁以安只能辨认出牌子的汽车。 陆观南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梁以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感冒来的恰到好处,因为感冒,所以他今天选择步行到学校,而不是骑着他掉色的自行车。 他不是什么特别在乎个人形象的人,也不觉得在陆观南面前展现出自己真实又普通的一面有什么不妥,往前数十年,他什么样子陆观南没有见过。只是如果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隔了九年出现在他们俩跟前,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自己还没有从以前走出来。 可自己早就走出来了,走得很彻底。 最好的证明是梁以安在看见陆观南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兜帽套头假装没看见,而是深吸一口气,选择坦然地走过去,以老同学的方式打个招呼。 其实也是束手无策了,因为陆观南的车就停在校门外的街边,那里原本是提供给接孩子的家长的,位置上来说是梁以安要走进学校的必经之路。除非他现在扭头就走选择翘班,否则如论如何都会跟陆观南撞上。 陆观南很会找位置,很难说陆观南是不是故意的,从根源上防止梁以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装作视而不见。 第5章 梁以安很少看那些感情纠葛到能拍几十集不结束的电视剧,但也大概知道那些剧情里的久别重逢总是情绪饱满跌宕起伏,两位主人公在夜色灯火的包裹下,一步步走向对方,或许还有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在离开清川的那些年里,梁以安也偶尔想过有一天回到清川,再见陆观南会是什么样。 倒不是他有什么执念,但清川就那么大,人来人往十几年或者几十年,总会遇见的。上个月隔壁老师想要介绍给自己的那姑娘,就是自己初中同班同学,因为实在太熟悉,所以拒绝的时候也很容易。 可那寥寥几次的想象里,梁以安始终想不出重逢的场面。 梁以安一度以为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匮乏,直到现在陆观南出现在他眼前,他醍醐灌顶,知道这样的茫然从何而来。 他只记得十八岁的陆观南,他想象不出二十七岁的陆观南。 他没见过。 而真的重逢到来的时候,并没有那些藻饰的轰轰烈烈,梁以安竟然意外地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具连呼吸都没有的僵尸,平静到仿佛上一次和陆观南见面就是昨天,他们没有见面的时间不是九年,而是不到二十四小时,还不够去给失联的人报个案。 梁以安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外衣,停在陆观南跟前:“陆观南......你不是在开同学会?” 原本以为这个名字已经很难被咬在嘴边,但叫出来的那一刻,居然格外轻松。 真切地听到梁以安声音的一刻,陆观南阴沉了一晚上的脸终于缓和过来,只是梁以安没有留心在他的脸上,所以什么都没看出来。陆观南看了眼腕表,轻笑了一声:“梁老师不是有一堆事要处理,现在才来学校?” 这声“梁老师”叫的梁以安抖了一抖,心说大家也不是才认识,叫的这么正式又官方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正想说什么,咳嗽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来了,他捂着嘴退了半步:“在家里处理得差不多了,回学校收个尾就行。” 听见梁以安咳嗽,陆观南下意识就要去拉他,手还没抬起来,又曲了曲手指放下了。陆观南重新抬眼,眼神没有半寸离开梁以安,似乎是在分辨梁以安话里的真假。 “你......”梁以安被陆观南盯得发毛,不知道这些年陆观南是不是去进修了什么靠眼神杀人于无形的特技,让他现在浑身刺挠。 梁以安还想往后退两步,他忽然发现自己跟陆观南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比他高半个脑袋的陆观南的双眼。 而这一眼就足以让梁以安看穿他们不曾相见的这九年。陆观南的那双眼睛太深沉了,和十八岁时的澄澈截然不同。 就在梁以安晃神的时候,陆观南低下头,歪着脑袋,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不想说句‘好久不见’吗?” 好久是多久? 这是十七岁的陆观南和梁以安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探讨过的问题,他们进入并不算短暂的假期,在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后,陆观南在校门口的书店遇到了刚好买了习题的梁以安,梁以安微笑着说出这四个字。 好久不见。 陆观南很不高兴,好久是多久,区区一个星期也能叫好久吗,梁以安成绩单漂亮得让人羡慕但是语文学得这么差劲吗?十七岁的梁以安若有所思地反问,那么多久才能算久呢,十天、二十天、一个月?梁以安琢磨不出来,而陆观南给了他回答,那得以年为单位吧。梁以安会意,好吧,那就是一年、两年、三年...... 到此为止,十七岁的梁以安没有继续在心里数下去,在他年少的认知里,两个人如果两三年都见不上一面,那大概这辈子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又何必说什么好久不见呢? 而十七岁的陆观南拽着梁以安的胳膊,恶狠狠地说,管他三年还是五载,他不会给梁以安说出这四个字的机会,梁以安也一样。 霸道蛮横不讲理,跟齐明书对他的点评一样。但梁以安照单全收,谁叫他喜欢陆观南呢,喜欢的人难免忍不住多包容,被喜欢的人自然就有放纵的权利。 可惜人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十七岁的梁以安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和陆观南也真迎来了不说从前,只能寒暄的这一刻。 梁以安忽然觉得嗓子干到发痛,他张开嘴,尝试了好几次,才嘶哑开口:“......好久不见。” 真奇怪,感冒什么时候加重了吗,明明没骑自行车啊。梁以安握紧手,指尖的凉意从手心传遍了全身,他记得自己是吃了药才出门的,现在药店卖假药都这么明目张胆了么? 陆观南听到梁以安的嘶哑的声音,整张脸就像是即将碎裂的面具,变得有些扭曲,却又很快恢复如常:“是很久,整整九年又三个月,你杳无音信。” 这数字精确得像一把钝刀,在梁以安心上缓慢地割着,那些他刻意不去记住的时间,居然就这样被陆观南说出来。那些原本像水滴汇入大海,不会激起半点涟漪的旧事,好像快要汹涌起来。 陆观南依旧挺拔地安静地站着,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把梁以安的沉默都撞开。 “我在法国给你打电话,告诉我是空号;我赶回国找你,邻居说你搬走了;我问齐明书你去哪儿了,他一个字都不说。” 仿佛梁以安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世界上关于梁以安的一切,都像是编织出来的美梦。 陆观南死死盯着梁以安,目光几乎将人洞穿:“梁以安,既然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听到这话,梁以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观南还是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无法被他自己察觉的刻薄。 “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再让我见到你,我一定要抓住你好好问问,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离开。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不会放过你。” 陆观南冷漠地看着梁以安,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梁以安判处死刑。 “现在,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第5章 无法给出的回答 梁以安落荒而逃了。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却还是会被陆观南的追问逼得无话可说,逼到只能以逃离来掩饰慌乱的地步。他冲进学校,走到那个比人高的花钟后面喘气,刚才有一瞬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扼住,无形的力量就像是想要他的命。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陆观南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边,却又逐渐缥缈,像是要和许多年前盛夏少年的玩笑话重合。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暑假,隔壁班一直跟他成绩不相上下的女孩问他借了几次笔记,因此相熟,为了表示感谢,女孩想邀请他假期一起去图书馆。少年时期大家懵懵懂懂又很内敛,女孩不好意思直接说,于是递了纸条给他,等他放学前的回复。 那张纸条被梁以安捏在手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一份笔记而已,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比摁猪简单,他不需要什么感谢。薄薄的纸条握在手心居然有些烫手,梁以安皱着眉,思考如何拒绝比较合适。 刚刚打完篮球带着一身薄汗的陆观南就是在这时候走到梁以安跟前的,他走进教室就看见梁以安盯着手心冥思苦想,于是径直走过去,从梁以安手里拿走了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打开来看。 动作一气呵成到梁以安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想要出言阻止陆观南的时候,陆观南已经黑着脸把上面的内容看完了。 陆观南将手里的篮球丢在梁以安脚边,靠着身后的课桌,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纸,眯着眼递给梁以安问他,要去赴约吗。 梁以安顿时毛骨悚然,因为他莫名感觉到陆观南有点儿阴阳怪气,但他没有证据,虽然陆观南这种反应也不是第一次。他琢磨着陆观南是不是每个月也总有那么特殊的几天,这要是病有没有的治? 陷入深思的梁以安没有注意到陆观南的脸色垮了又垮,最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自己兜里。等梁以安说服自己陆观南虽然偶尔毛病不太对但不是大问题,自己虽然苦恼但一直也应付得过来,于是深吸了口气抬头看陆观南的时候,陆观南俯下身靠近他,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这个假期他的时间已经被自己预定了,要去图书馆可以,得跟自己去。 如果换个人来,譬如齐明书或者是魏时安,大概率就算不当面说句“神经病”,也是会在心里默默翻白眼的。但梁以安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他本来就没想答应。不过他不知道陆观南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他以前一直觉得陆观南跟图书馆犯冲,人成绩虽然不错,但一进图书馆就犯困,陪梁以安去过两次,评价是桌子不好睡。怎么现在还主动要去图书馆,这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梁以安轻轻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陆观南却依旧盯着他,问他那张纸条的邀约,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第6章 少年陆观南的声音跨越时间的隔阂,砸在梁以安心口。 大音希声。 那时候梁以安在校门口得体地拒绝了女孩,女孩微笑着说没关系,跟他挥手作别。梁以安长舒一口气,回过头来,就看着陆观南穿着白色的校服,背着单肩包,抱臂靠在路灯杆上冲他挑眉。 分明是得意,为自己拿捏得住梁以安得意。 可当初的梁以安知道怎么回答女孩的问题,现在的梁以安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陆观南的手下败将,直到此时此刻似乎都还未能翻身。 做人怎么会一直输,他怎么会一直输给陆观南,是不是他俩其实也犯冲? 太挫败,挫败到梁以安懊恼地猛锤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从被人扼住的窒息感中抽身。 夜里的冷风从鼻腔钻到肺里的时候,梁以安才认为自己是真的缓过来了。只是缓过来后,竟然觉得有些冷,明明这时节的清川,晚上不该这么凉。 整个晚上梁以安都很恍惚,走到宿舍查寝的时候差点儿走错楼层,班里的男孩在他预备要提前拐弯的时候拉住他,开玩笑说梁老师是不是年纪大了,不认路了。 梁以安苍白地笑了笑,说的确是老眼昏花,大晚上楼道的灯模模糊糊,所以自己分不清位置。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长龙似的钻进宿舍,剩下梁以安楼道口沉默地伫立着。 谁家三十不到人会说自己老眼昏花?哦,是梁以安啊。 他好像一直就是要比别人成长得快,因为家庭、因为经历,所以他翻倍地生长着,拼命想要自己快点长大,长到顶天立地,长到可以被依靠。 外婆以前说他年少老成,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衰老。 从二十七岁开始衰老。 好在梁以安一直工作能力出众,即便是有些不在状态,但晚上的收尾工作还是顺利完成,只是在离校前,同办公室的老师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病了,不然怎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梁以安表示自己确实有些感冒,已经吃过药了,可能是药效还没上来。他自己在心里补充,也可能是吃了假药。同事点点头,嘱咐他如果还不见好记得去趟医院,年轻人拼工作是好事,累坏身体可不好。 被关怀的梁以安很不好意思,心说上这些年班脸色都从来没有这么差过,有的病不是吃药就能好的。 他跟同事道过谢,拿起背包准备回家。学校到家不算远,但他今天没有骑车,又的确是不太舒服,所以放弃步行,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手机刚刚摁亮,他抬头一看,校门外陆观南还在原处,依旧是靠在车边,只不过指尖多了点猩红。 梁以安不知道陆观南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印象里每次要是有人在旁边吞云吐雾,陆观南必然会捂住鼻子拉着梁以安快步走过。要是遇上特别没素质的,陆观南还要直接上去让人掐了。梁以安觉得他一直没有被人打过,大概是因为他确实长得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看起来很有威慑力吧。 陆观南讨厌这种味道,从小他父亲每天摁灭的烟头能装满一整只烟灰缸,为事业,为家庭,为所有他父亲认为的超出自己掌控的一切。所以陆观南从小就知道,人一旦面对失控的事情,就会失去理智,而他崇尚绝对的理性。他将依靠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行为,视为无法克制自己保持清醒理智的软弱无能,这也是他们父子多年失和的原因。 可是命运捉弄,有一天他居然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梁以安一滞,他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陆观南变成可以忍受被烟雾包裹的人,他只知道这昭示着他和陆观南之间并不了解的事越来越多。 他本能地慢慢走过去,陆观南瞥见他的身影,指尖微颤,烟灰落在地上,又被风吹散。烟雾中陆观南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指尖那抹猩红却格外清晰,像是暗夜里的明星,指引着梁以安靠近。 从梁以安出校门的那一刻,陆观南就看见他了,又或者说从梁以安慌张地逃离开自己视线开始,陆观南就一直紧盯着那扇熟悉的校门,像猎豹静候猎物,等待着梁以安从里面出来。他很有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 察觉到梁以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陆观南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动作不紧不慢,很是娴熟。 梁以安喉结动了动,脚下仿佛生了根,停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他知道陆观南执拗,从前可以为了让梁以安陪陪他去放烟花而在梁以安家楼下等几个小时,可以为了让梁以安吃到自己推荐的餐厅带着梁以安跨越半个城,现在可以两三个小时就等在门口,等到上完晚自习的学生都散尽,街上的车流都变得寥寥无几。 好吧,他不只是执拗,他真的也闲。 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梁以安无比痛恨自己怀揣着对陆观南别样的感情,让“别有用心”沾染他和陆观南之间的交情,也让陆观南对他的善意沦为农夫与蛇。 可痛恨完自己,梁以安又开始失去道德水准般地开始痛恨陆观南,他恨陆观南总是不计条件地对自己好,恨陆观南对自己抱有执拗和蛮横,恨陆观南聪明一世却始终看不穿自己的鹅心思,既不能果断拒绝让自己彻底死心,又始终把彼此的关系维持在难进难退的朋友的位置。 他最恨的,是那些陆观南的无意,让自己有意地越陷越深,而陆观南自己甚至不是抽身,他根本没有沾湿哪怕一片衣角。 但恨过之后梁以安又开始懊悔,他怎么能对连都不知道的人说恨? 陆观南不喜欢他,一直就不,他很清楚。即便是抛开不容忽视的性别因素,他也不符合陆观南择偶的任何标准,漂亮、矜贵、优渥,他一个也没有。虽然他善良正直,不仅成绩优异还会很多同龄人不具备的技能,但那都不是陆观南需要的。 有时候梁以安甚至怀疑陆观南就是喜欢花瓶,摆在家里好看就行,做人如陆观南也肤浅到只需要一副皮囊,那么梁以安又庆幸,自己没什么引以为傲的外在,但还有过得去的内里,不能达到陆观南喜欢的标准,也没那么遗憾。 不遗憾吧。 梁以安在不知道多少次精神分裂着让痛恨陆观南和懊悔痛恨陆观南的小人打过架后,彻底释然,他恨来恨去,恨的不过是陆观南永远不会喜欢自己,他的期待永远不会有回应。 他不是恨陆观南,还是在恨自己。 恨自己太容易被牵动,恨自己为感情失去理智,恨自己听过那么多外婆讲得道理,最后却差点万劫不复。 还好,在他快要失去自己的自尊前,他悬崖勒马,即便现在还是无法完全冷静地面对陆观南,但他在指尖掐进肉里的时候,至少可以给自己交代,自己并非要重陷泥淖。 不知道梁以安心里已经波涛汹涌过的陆观南看着梁以安几乎透明的苍白,心里很不舒服,他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陆观南的声音和今晚的风一样微凉,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梁以安看着他放在把手上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以一种极度地平静面对陆观南。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陆观南被哽住,梁以安的确很会选地方,他们背后的学校,贯穿着两个人的初见到分别。就像是坐在谈判桌上的两个人,其中一方加重的砝码,陆观南的神色带着被击溃的破碎,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他重新关上车门,声音变得很轻:“算了。” 只两个字,但他们心照不宣地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算了,梁以安能给陆观南什么回答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就算是胡言乱语说自己当初是被外星人绑架去别的星系做苦力了,陆观南也会诚恳地说他相信。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6章 无法成为朋友的人 大概是因为时间久远,所以连带着梁以安自己都快忘了,十五岁的梁以安其实是个话痨。 这得益于梁以安良好的家传,外婆是个跟谁都能说两句的社交达人,但凡婆孙俩出门,一个小时的路程总能走出两个小时的分量来。梁以安从小耳濡目染,在跟人交流这件事上无师自通。 因此刚进高中的那天,周围的人都在为新的环境感到不自在的时候,梁以安已经开始左边拉着聊过去,右边拽着谈将来。 他始终秉持着助人为乐的家训,所以在刚刚才说了两句话的同学表示自己想坐在前排的诉求后,梁以安二话没说,将自己精挑细选的位于教室正中前排的位置让了出来,然后环视一圈发现人都差不多到齐后,背着包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两张空座中的一张。 而另一张,高中时代的第一堂晚自习快开始的前两分钟,迎来了他的主人。 一个高挑的男生从后门走进来,冷白色的皮肤在教室白炽灯的笼罩下仿佛是博物馆里陈列的瓷器,下颌线利落地收紧,让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冷峻。眉骨有些深邃,轮廓有如雪山脊线被月光勾勒的阴影,照着一双淡色眼瞳的眼睛。 第7章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径直往梁以安身边的空座走去,身上白色衬衫的衣角因为走动而摇动,衣侧的手插在裤袋里,只看得见骨节突出的手腕。 他停在空座前,眼睫低垂,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梁以安,像是悬在墙上古老矜贵的冷兵器。他把背包往桌上一放,坐在梁以安身边,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全程就像是身边根本没有梁以安这个人一样。 被无视的梁以安也不在意,不爱搭理人的他见得多了,他不理人,自己会说话就行。心口如一的梁以安撑着腮帮子,朝旁边人问:“诶,同学,我叫梁以安,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问话今天下午梁以安已经问出二三十遍,从无败绩,但却在旁边男生这里碰了壁。男生沉默地看着梁以安,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挂式头戴式耳机套在脑袋上,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周围依旧很吵闹,但以他们为圆心却弥漫着令人尴尬的平静,梁以安发誓他甚至能听到窗外摇曳的香樟树的沙沙声。 如果说审时度势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的话,那么梁以安在人生前十五年都在和这个能力背道而驰,面对明显的拒绝,梁以安并没有放弃,他甚至还往前更凑了凑,冲着人的耳机继续道:“栋梁的梁,以前的以,安全的安,梁以安。” 介绍的这么清楚,总不能说没听明白吧。 男生没动,眉毛都没皱一下,梁以安毫不气馁,嘴巴一张一合就没停过。 你在听什么歌?你是哪里人?你以前在哪个学校读书?你平时就这么不爱说话吗?如果你觉得我太吵了你就说一声,你觉得我吵吗? 在梁以安单方面喋喋不休之后,男生终于忍不住摘下手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向梁以安。梁以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好吧,果然还是给人吵到了。 谁知男生并只是轻轻开口,说出三个字。 陆观南。 这是他的名字,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将人卷入了未来许多年的漩涡之中。 真奇怪,人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会开始无限回忆过去吗? 梁以安不知道,只是耳边似乎回荡着若隐若现的隐约,伴随着指尖在桌面敲出的细碎节奏,和微不可闻的应答。 原来把人重新溺毙在回忆中,是件这么简单的事,简单到让梁以安多年的挣扎成了螳臂当车。他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麻木又无力。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了也得往后稍稍。 等他下楼准备去上班的时候,人彻底傻了。昨晚他最终还是没有上陆观南的车,两个人相对无言,直到梁以安叫的车停在他们中间,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梁以安没有犹豫地上了车,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现在的他揣摩不出陆观南的心思,既不知道昨晚陆观南鬼似的冒出来是有什么图谋,也不知道现在他连人带车出现在自己楼下事有什么用意。 当然了,他以前也揣摩不准,只是跟现在比起来,以前的他简直可称是陆观南肚子里的蛔虫。 要问梁以安真心的想法,他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假装看不见陆观南,当做路人绕过去就行,内心对于陆观南的躲避完全超过了对陆观南出现在自己楼下的好奇。 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租的这个老旧小区路很窄,停下陆观南的车就已经够逼仄了,如果非要假装没看见陆观南,那大概只能是假装盲人了,梁以安苦笑,人还真是越躲什么越来什么。 他攥紧背包带,慢慢走到陆观南跟前,问他怎么在这里。 “我昨晚跟着你回来的。” 陆观南面不改色,简单叙述了昨天梁以安上车之后,自己驱车跟随梁以安一路到家的全过程,坦荡到反而让问话的梁以安显得小肚鸡肠不够豁达。 这种行为听着很熟悉,上一次是在悬疑电影里,无恶不作的反派用同样的方式跟随了毫无戒心的主角。较为专业的说法,这就叫做跟踪,干这种事的人,应该叫做变态。 变态继续道:“你应该很不想看见我,所以一直没注意我在你后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从再见到陆观南的那一刻开始,就困扰着梁以安。 他擅长解题,但在面对陆观南的时候永远找不到解法。 在深刻地喜欢陆观南的那些年,梁以安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他害怕一旦陆观南知道自己的喜欢,就会开始厌恶,厌恶到连朋友都做不成。他竭尽全力只想维持着和陆观南亲密的关系,得到可以和陆观南从容说话的机会,哪怕这辈子都无法跨越“朋友”这条红线。 没关系的,谁说喜欢就一定要得到回应呢。 所以他努力把所有汹涌的情绪藏起来像巨龙守护宝藏,虽然孤独但是愿意。可是喜欢就像流感,越是要捂住就越捂不住,不打篮球的人天天路过篮球场,上课的笔记总是不小心多做一份,从不午睡的人却每天带着薄毯。 他以为天衣无缝,却漏洞百出,这是齐明书后来说的,他洞穿一切的原因,只不过齐明书为了维护梁以安不愿意流露的心愿而甘愿做作壁上观的旁观者。 至于陆观南,他看不出梁以安几乎要溢出深情里溢出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观南把梁以安当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连魏时安都不能比。因为梁以安的好没有任何杂质,在他们家境悬殊的现实下,梁以安的靠近不带着任何目的,不论身边的人是陆观南赵观南还是谢观南,当初走到他身边坐下的不论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没有道德瑕疵,梁以安都会不讲条件地对他好。 这就是梁以安。 正如梁以安的好不求回报一样,陆观南也愿意不要回报地对梁以安好,只不过他是以纯粹的朋友的身份。 因此对于陆观南一路尾随自己回家这件事,梁以安初步判断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们失去联系,现在陆观南想要修复关系。只不过现在的陆观南似乎只长了个子没长心眼,所以跟踪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他也手到擒来。 陆观南看着梁以安,试图从后者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可梁以安太平静了,就像是春日刚刚开始消融的湖水,让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穿。 他什么都不想干,很多举动完全都是出于本能。所以从何之樾那里听说梁以安已经回到清川后就让俞是牵头举办了同学会;在得到梁以安新的电话号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拨了过去,在知道梁以安不会出现的时候二话不说驱车到人学校堵人;在梁以安上了那辆出租车后,脑子一点儿思考都没有,开着车就跟了上去;所以在知道梁以安的住处后今天一大早又赶了过来。 很多时候他都没有思考,都是本能,所以梁以安现在让他说想做什么,他说不出来。 昨晚他有很多话想说,恶狠狠地对着梁以安放狠话时是真的想噼里啪啦地质问梁以安,可最后也只有一句“算了”。 他无法接受梁以安不辞而别,他将其视为梁以安对他们友情的背叛,所以一度对梁以安心生怨恨,这种怨恨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缠绕,也让他发誓要让梁以安付出代价。 可那是什么样的代价呢?陆观南辗转反侧,想不出来,他既无法原谅梁以安的背叛,也舍不得真的伤害梁以安,哪怕是言语上的。结果就是九年又三个月过去,他在梁以安的询问下,好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 “老友重逢不需要太多为什么。” 老友,永远不可能越过那根红线的老友。 即便梁以安早就被捅穿了心,早就在这些年的时光流逝中渐渐放下了陆观南,但年少时的心动总是会像火花一样不知何时就炸开在心里,所以这样的认知难免让梁以安感到细微的酸涩,但好在酸涩之后是一股奇异的安定。 这感觉让梁以安很满意,他没有期待过和陆观南的重逢,在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划去,但他确实也做了重逢的准备。在他的准备里,他就是应该这么游刃有余地面对陆观南,而非昨晚的落荒而逃。 就当昨天那个自己是鬼上身吧。 “可是陆观南,我们当不了朋友。” 梁以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陆观南的距离,原来把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那么艰难,正视自己的心意也并不可怕。曾经怯懦的自己勇敢地有些晚,但至少还来得及给青春里深刻的喜欢画一个句号。 “这句话当年就应该说,硬生生拖到现在。这是我的心里话,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听到梁以安的话,陆观南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梁以安,带着满眼的刺痛,嘴唇一张一合,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第7章 现在还是以前的他 陆观南一直都是有自己骄傲的人,他优渥的家境,俊朗的外形和出众的能力都让他具有骄傲的资本。所以他淡漠、疏离,对着他认识的很多人都像是对待街边的陌生人,即便是梁以安如惊雷一样闯进陆观南静谧的世界,也废了很大的力气。 第8章 所以梁以安猜测,自己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很不给陆观南留面子,陆观南应该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他们以前的确是很好的朋友,可陆观南身边从来不缺朋友,没有自己这个所谓多年不见的老友,陆观南还能和别人维持他想要的友谊。 梁以安面对陆观南的时候,永远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完全没有做好持续见到陆观南的准备。 也不是见到,准确来说是陆观南跟冤魂一样紧紧跟着梁以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梁以安上辈子欠他十几条命。这个并不夸张,也绝非梁以安对陆观南抱有偏见,实在是陆观南现在剑走偏锋行迹诡异到不能用正常人脑子来思考。 陆观南并没有因为梁以安直白的语言而选择和梁以安断绝关系,反而开始每天出现在任何梁以安会路过或停留的地方,有时是在小区楼下,有时是在学校街边,还有时是在梁以安购物的商场外。 总之一整个星期,梁以安每天早晚都能看见陆观南的车,而他本尊就坐在车里,不下车不打招呼,雷打不动。 有天齐明书来找梁以安,一进门就十分夸张地跟梁以安分享,他看见梁以安家楼下停着一辆迈巴赫,没想到他们这个老破小区里居然卧虎藏龙,有这么一个大款。梁以安面无表情,告诉齐明书那是陆观南的车,而且百分百的概率陆观南人就在车上。 齐明书立刻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绿着一张脸问陆观南想干什么?梁以安耸开玩笑说,谁知道呢,万一陆观南年近三十开始追忆往昔岁月了,那么自己这个老友不就是倾诉的不二之选么。 这不纯恶心人吗?齐明书当即就要下去跟陆观南理论,梁以安拉住他,摇摇头说算了,以他对陆观南浅薄的了解,陆观南这个人上头快下头更快,过几天新鲜劲没了,又或者是觉得自己这么不识好歹不值得他费劲了,自己就过了。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还没分别的那三年里,哪次陆观南跟自己生闷气,不是自己低头去哄。唯一一次梁以安真伤心了,不想搭理陆观南,陆观南好言好语凑上来放低姿态,也不过一天,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后,就重新恢复他的淡漠倨傲,当做是身边就没坐着梁以安这个人。后来还是梁以安受不了,去拉陆观南的胳膊,哄着他别生气了。 至于为什么生气,梁以安早就不记得了,但那种为了喜欢的人不得不低头的感觉梁以安记得很清楚。 而清楚是因为痛苦。 他不是为了对错低头,他只是为了喜欢,因为喜欢可以放弃原则,甚至连自尊都摇摇欲坠。在洛城的那些年,梁以安有时想起陆观南,想起这些旧事,都会困惑当初的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咬咬牙就可以纵容陆观南的有恃无恐,狠狠心就可以为喜欢沉沦到卑贱的地步吗? 人真是神奇的动物,他甚至无法与当初的自己共情,只不过是人生没有回头路,所以他选择了不后悔。 最后齐明书离开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敲开了陆观南的车窗,梁以安在楼上看见的。他们说了什么不可知,但齐明书的脸色不好看,走得时候气鼓鼓的,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车窗重新合上,梁以安静静地站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驾驶室里的陆观南正盯着自己,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梁以安拉上窗帘,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 这天之后,熟悉的车不再出现在梁以安能看到的任何地方,梁以安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丢个石子才能掀起涟漪的平静。 某天下了小雨,晚自习结束,梁以安撑伞去校门外熟悉的那家书店买书,老板见他来了,说最里面的书柜里肯定有他想要的书。 梁以安走进去,从书柜里选出自己要的资料书,走到最角落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这算是他每周固定的闲暇时光,趁着今天下雨,正好多待一会儿。 看了小半本书,屋外潮湿的气息钻进来,梁以安觉得手有些凉,正准备起身去隔壁买一杯热饮,手边就被人放下了一杯热茶。他以为是老板,正要抬头道谢,却看见几天不见的陆观南正站在自己身侧。 根本不用问,梁以安不信他也是来买书的,他那一身昂贵的风衣和这一屋子的旧书架可以说是格格不入,像是精灵误入夏尔,还不肯抽身。 人可以这么阴魂不散吗? 当然,阴魂不散这个词是齐明书后来给的自认为十分中肯的评价,他觉得陆观南简直就像《聊斋志异》里的女鬼,甩是绝对不可能彻底甩掉的。梁以安想,如果预料到陆观南再度出现在自己身边,那天齐明书应该会再附赠陆观南两个白眼的。 嗯,羞辱性很强,但显得素质很低,还是算了吧。 “......陆观南?”梁以安歪着头,眉宇间全是疑惑。 陆观南没有过多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左不过就是依旧没有放弃对梁以安的蹲点,在几天没有出现让梁以安放松警惕之后,今天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跟踪的老本行。 他是否精神失常尚且不论,但这么三番两次出现在梁以安身边,梁以安是真的要神经衰弱了。 陆观南双眼在梁以安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走到梁以安另一侧,靠着桌沿问梁以安在看什么。 梁以安十分佩服陆观南,他现在居然可以这么气定神闲地跟话家常一样同自己说话,他的语文水平已经退化到连基本的结构完整的简单句子都听不懂了么,希望不要再见面了这句话很难理解么?又或者说陆观南的确是成长不少,成长到扭曲,所以现在开始积极争取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状态? 但梁以安很快否决了这两个想法,这太荒谬了。 思绪完全被打乱的梁以安简单回应了陆观南两句,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企图保持心无旁骛,不再受陆观南的干扰。 显然不能,陆观南虽然没再接话,但却一直就靠在桌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以安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气正从身侧拂过来。 看是看不进去了,梁以安也不想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看了眼窗外,雨虽然还没停,但撑着伞骑车回去也合适,他合上书,准备起身。手还没去够背包,又忍不住琢磨,陆观南这么大个人就杵在自己边上,是不是该打个招呼。不打显得不礼貌,打了又有点儿膈应,梁以安闭了闭眼,有些犹豫地看向门外。 这时老板搬着一大只箱子走进来,箱子太重,进里间的时候老板脚下没踩稳,膝盖软了一下,梁以安撑着桌子就要赶过去帮忙,一旁的陆观南比他还快,疾步上前帮老板稳住手脚,又从老板手里接过箱子,帮他搬到书柜前。 很寻常的动作,一气呵成又没有特色,但却看得梁以安一怔。 齐明书曾经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为什么喜欢陆观南,他仰面吹着凉风,没办法回答齐明书。 要是别的人知道梁以安喜欢陆观南,肯定少不了明里暗里的嘲讽,他们一定会觉得梁以安轻浮市侩虚荣,喜欢陆观南是图人的样貌家境,而他平凡贫穷,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齐明书知道,梁以安不是为了这些,所以困惑至极,梁以安图什么? 图陆观南脾气差?图陆观南性格坏?齐明书记得,梁以安小时候虽然掉水沟里去过,但不至于脑子进水到这种程度。 那个答案没法说给齐明书,但梁以安自己很清楚,他为的是陆观南的善良,是他骨子里的教养。陆观南从来不吝惜帮谁一把,事分大小,但情无轻重。对于一直奉行日行一善原则的梁以安来说,这足够吸引他。 而多年未见,这一点陆观南没有变。 老板跟陆观南道了谢,又和两人寒暄了两句,他刚才没认出陆观南,直到凑近了才看出是那时候整天跟梁以安走在一块儿的男孩。老板做这么多年生意,跟人聊天是手到擒来,一下子想起好些以前的事,说那时候梁以安来买书陆观南十之八九都陪着,梁以安在书柜前头专注地翻找,陆观南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梁以安要是多看两眼但是没有买下的书,陆观南都会趁梁以安不注意的时候买下来。老板打趣,说那些年生意好他俩可没少帮忙。 陆观南微笑着应和老板,还聊得有来有回,让梁以安瞠目结舌。老板寒暄完,又拿出一盒饼干,说正好雨还没停,他们俩可以在这儿多待会儿,顺便吃点儿垫垫肚子。 老板这么一说,原本要离开的梁以安也只好坐下,重新摩挲着书的页边。 刚才老板说的那些事梁以安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和陆观南所有独处时光里最让他觉得惬意的一段,他们两个人就待在书店小小的一方空间里,陆观南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畔。夏天的阳光总是会从香樟树的缝隙里钻出来,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梁以安有时从密密麻麻的书堆中找到自己心仪的那本,翻开来看的入迷,回过神来想起陆观南还在自己身边时,转头总能对上陆观南温和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像冰川消融的深深湖水盛着揉碎的星光。 第9章 星光在那一瞬间,全都落在他身上。 梁以安的心不在焉陆观南全看在眼里,他划清界限的决心陆观南也看在眼里。在进来给梁以安送热茶之前,陆观南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他根本没有放弃跟着梁以安,给的这几天喘息的时间已经算是他单方面下给梁以安的最后通牒。 他始终不能接受梁以安的不辞而别,在他心里,他和梁以安是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即便是梁以安抛弃他这么多年,但他气过之后选择原谅,他没办法真的生梁以安的气。 今晚他看见窗外的雨,抓起车钥匙就驱车过来,想着送梁以安回家。车刚停下,就看见梁以安撑着伞走出来,拐进了那家旧书店,他站在窗外,看梁以安笑着跟老板打了招呼,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桌前,低头翻看手里的书,陆观南感觉自己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跳个不停。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带着难以言说的奇异,陆观南再也忍不住,在隔壁买了热茶,走进店里,走到了梁以安身边。 可梁以安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陌生,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明明他冲着老板都能笑的那么开心。 陆观南有些懊恼,自己重逢那天说话确实不好听,可他后悔了,主动来找梁以安了,梁以安怎么能丝毫不为所动?不知道的以为不打招呼就消失好些年的人是自己。 陆观南沉不住气,曲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道:“茶凉了。” 梁以安终于肯抬眼直视他,但依旧没说话。陆观南被他盯得不自在,拉开一旁的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那天晚上是我口不择言,我不该对你说狠话,你不想见我不想理我也是情理之中,但一而再再而三,说是惩罚也够了吧。” 是惩罚吗?梁以安居然还能冷静地分析,或许是吧,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他不能责备一无所知的陆观南,可他却还是选择了要和陆观南切割,在无法对陆观南说出理由的前提下。 这不是对陆观南的惩罚,而是对自己。 第8章 没有参与的旧伤 陆观南再度从梁以安的视线中消失,梁以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松了口气,一连加了整整一周的班。之前各种教研培训堆在一起,让他东奔西跑,落下了很多资料还没有整理,干脆就趁这周有空,好收个尾。 周五那天梁以安抱着一摞需要签字的表格去行政楼找对应的领导,在楼下迎面碰上何之樾,他原本是着急忙慌要去签字再赶回教室上下一节课,所以脚下走得快,眼睛也没工夫东张西望,根本没注意眼前杵着的是同事还是谁。 可何之樾叫住他,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一看,一愣。 梁以安并不奇怪在学校看见何之樾,有些前情齐明书跟他说过了,但被人叫住还是意料之外。 陆观南的几个好友,好到穿一条裤子的那几个,梁以安其实一个都不熟,充其量就是点头之交。这些人和陆观南一样,优渥的家境让他们从来高高在上,跟梁以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梁以安因为喜欢陆观南,不管不顾地闯进陆观南的世界里,但面对其他人,梁以安从来没有任何想要靠近的想法。 从前因为有陆观南这个媒介,梁以安跟他们也聚过几次,被陆观南拉着去价格昂贵的餐厅,那几个人虽然没有表露出丝毫对梁以安的轻蔑,对待梁以安也和对待任何同学一样平常,但也足以让梁以安因为认识到自己和他们之间的无法融入。 他们讨论的话题,喜欢的事物,抵得过梁以安一年生活费的餐费大手一挥眼睛都不眨,都让梁以安感受到天堑。所以渐渐的,不论陆观南怎么邀约,梁以安都不肯再和他们一起聚会。陆观南应该看出梁以安别扭什么,没有询问也没有再约梁以安,只是默默把时间区分好,平常用来见魏时安他们的时间被毫不公平地一分为二,七成给了梁以安,惹得魏时安就差指着陆观南的鼻子骂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一分为二。 高中毕业后,这是梁以安第二次见到何之樾,第一次是在暑假,梁以安出发洛城之前,在街上偶遇何之樾。当时外婆头七刚过,何之樾见到的梁以安脸色差的要死,问他是不是病了,梁以安也没有多说,打了招呼转身去另一条街。 然后再见就是现在。 按理来说,这么寡淡的关系在前,换做是自己,看见何之樾没注意到自己,是不会主动打招呼的,可偏偏何之樾就不一样。 与梁以安心里不解不同,何之樾心知肚明自己是为什么,他这辈子也有很懊悔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当年没有刨根问底追着梁以安打听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等异国他乡那边陆观南发现好几天没能联系上梁以安,让留在国内的何之樾去找梁以安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梁以安彻底失联,陆观南从法国匆匆赶回,在用尽所有方法都不知道梁以安的去向,如论如何也撬不开齐明书的嘴后,陆观南整个人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而何之樾为此懊悔了九年。 此时两个人打了招呼,何之樾说道:“我外甥在你们年级读书,这不眼看着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居然翻墙去泡网吧,班主任让家长来,我姐姐姐夫都在出差,所以叫我来了。” 说着何之樾满脸无奈,甚至还能看得出几分被叫家长的窘迫。看吧,不管在外面多么体面的人,作为犯事的学生家长踏进学校的那一刻开始,都只能狼狈地夹着尾巴做人。 梁以安虽然和何之樾不熟,但依稀记得何之樾是独子。看出梁以安的疑惑,何之樾补充:“表姐,我舅舅的女儿。” 梁以安点点头,表示小孩子难免疏于自律,回家去多聊聊,他们能听明白。这些成年人相见难免人情世故说出客套话梁以安没少说,不过都是对着别的学生家长,何之樾毕竟是老同学,且话都说到这里了,梁以安只好顺着话头顺便问问外甥叫什么名字读哪个班,他得空去跟班主任打个招呼,关照一二。 何之樾知道梁以安热心且实在,也不跟他客气,基本信息都给梁以安说了一遍,末了还说梁以安帮他这么大个忙,改天一定得请梁以安吃饭。梁以安点头,说同学之间不用客气,但关于吃饭却没有回应。 何之樾继续寒暄,顺带还聊到了陆观南,说陆观南这两天可忙,好几座城市飞来飞去谈生意,看那架势是要奔着五百强去了。 他像是讲笑话一样说,梁以安也略知一二。齐明书之前给他恶补了他缺席的这些年,陆观南发生的事,那个不愿意生活在父母阴影下的少年,早早地开始创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虽然跟家里的事业比起来差远了,但总归是自己喜欢的事。 抛开别的不说,梁以安真心为他高兴。 这是陆观南这些天不见人影的原因,但梁以安没想明白何之樾特意说这一遭是什么用意,他简单地回应了两句,表示自己还有事,就要先走。 看得出梁以安特意的不愿理会,何之樾只能到此为止,跟他道别,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去。 到了周末,梁以安打车去了趟城西的公墓,外婆在这里。 下了车,他熟门熟路找到外婆的位置,放下花,蹲着跟外婆聊了很久。 其实上次来也就是三个多月前的事,那天是外婆的忌日,今天是外婆的生日。但人的话就可以这么多,等他说完了,腿也蹲麻了。扶着膝盖站起身的时候,梁以安踉跄一下就要往后栽,一只手撑住他的后腰,回头一看,居然是好些天不见的陆观南。 脸上还带着胡茬,双眼透着疲惫,明显是结束工作就赶了过来。 但他为什么在这儿? 梁以安后知后觉,陆观南知道外婆的生日,而这处公墓离城区最近。他一直觉得外婆邻居的家人们都是好人,除了给自家扫墓还帮隔壁也扫一扫,花都是还是外婆喜欢的鲜花,这是怎样的白求恩精神和怎样的缘分?而且两年前他回到清川来看望外婆的时候,外婆的墓碑锃亮,跟新的似的。 现在看起来,不是白先生,是陆先生。 陆观南的双眼还带着些血丝,他弯腰将手里的花放在刚刚那束花的旁边,起身时双眼微红,仔细看的话还有些湿润:“抱歉,我不知道。” 说的是当年外婆突然去世的事。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如果和陆观南再谈起外婆会是什么情形,只是在所有的假设里,梁以安都没想过会是在外婆面前,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 “没关系,本来也没什么人知道。”梁以安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到似乎在话家常,死亡是很悲哀,但也过了很久。他陆观南却死死扣住梁以安的手腕,抬眼看向梁以安的时候,满眼都是血丝,一滴眼泪从眼眶落下,不晓得砸到衣服上还是地上。 他比起以前,更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陆观南重复。 外婆还在的时候,对梁以安身边的朋友都很好,尤其是陆观南和齐明书。高二那年的暑假,陆观南非要闹着跟梁以安回乡下避暑,梁以安拗不过他,把他带回家,外婆当亲孙子一样对他,带着两个小孩出门,逢人就说“我们家这两个孩子啊又如何如何”,陆观南很受用。 第10章 他在家里缺失的温情,在外婆这里被修补了一部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辈子住在这里。他住了整整两个星期,家里的鸡鸭都认识他了,他还不愿意走。直到陆母打来电话催他,陆观南来才不情不愿回家,走之前还揽着外婆说,以后年年都来,把外婆哄得合不拢嘴。 这自然是空头支票,不是陆观南不想履约,他再也没有机会。 如果要问他二十七年里最遗憾的事是什么,那排在第一位的,一定是没有及时知道外婆去世的消息。陆观南始终固执地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当时人在国外,没来得及回来陪梁以安度过最艰难的这段时光,所以梁以安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自己。 他很想跟梁以安解释,他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如果知道,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他从小就听,印象里小时候被他爸打得半死的时候都没掉过眼泪,可现在陆观南却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年知道外婆死讯的时候,陆观南来到这里,在外婆的墓碑前,坐到半夜。夜里风呼呼吹着跟墓园住客都出来遛弯儿了似的,陆观南也不害怕,就陪着外婆,说尽了对不起。 从那以后,每年外婆忌日和生日的前一天,他都会买一束外婆最喜欢的花,坐着陪外婆半天。他不该当天来,他始终愧疚和畏惧。 但这也是他现在懊悔不已的事,如果不是胆怯,两年前梁以安回到清川的时候,他就应该找到人了。 “没关系,真的。陆观南,你不用因为没有及时得知外婆去世的事而感到愧疚,你的道德水准太高,因为外婆对你的好而让自己陷入愧疚当中对你来说不公平。”梁以安面无表情,似乎说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何况这是我的外婆。” 言下之意不要太明了,所以安慰的话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像一把尖刀扎进陆观南心口,他面色痛苦:“现在你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划得这么清楚吗?” 梁以安几乎就要怀疑他跟陆观南现在是不是两个人格分裂站在一块儿说话,不然那晚几乎是要掐着自己脖子说不会放过自己的人,和现在心痛到颤抖的人居然是同一个;那天晚上被撕开回忆面具而落荒而逃的自己,和现在处变不惊冷静到像是注射了镇定剂的自己居然也是同一个。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外婆在,所以陆观南收敛了锋芒,而梁以安增加了底气。那么现在,就是做出决断的最佳时机。 “这不是清不清楚,就算是朋友,也该有边界。” 以前梁以安不懂得边界的重要性,吃过亏栽过跟头,现在幡然悔悟并不算晚。 陆观南却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什么狗屁边界,在他和梁以安之间,在他的认知里,永远没有这种鬼东西。如果连他和梁以安都要有边界,那他和全世界的都应该有鸿沟。 见他执拗,梁以安深吸一口气,说出原本没打算说的话。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关机了。” 陆观南闻言一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只有双眼的恐惧能证明他还在喘气。 第9章 痛苦是需要时找不到依靠 梁以安不想回忆这些的,悲春伤秋本来也不是他的做派。 何况回忆些不好的事也不过是把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任痛苦像潮水反复冲刷着本就脆弱的神经,然后困入无边无际的消耗中,跟折磨反复拉扯。 离开清川的那一年,梁以安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去提那年夏天关于外婆、关于自己、关于生离死别以及其中裹挟的任何事情。 当年外婆病重,来势汹汹,手术一场接着一场,把外婆几十年攒下来的钱都花光了,得到的结果却依然是节哀顺变。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做得到却很难。 那个把“日行一善,做个好人,能有好报”每天挂在嘴边当作是人生座右铭的好老太太,没能长命百岁,甚至走得也不安详,身上插满了管子,“痛”都叫不出来。 不是说好报不是不来了,是要来得晚一些,人活着,要等吗? 梁以安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椅子上,反反复复问自己,还要等多久呢?他执拗地相信外婆绝对不会骗他,可等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是不是外婆累了,不想等了,所以先走了。那么自己还要等吗,等得起吗,等得到吗? 他不知道,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默默哭了一场,擦了擦眼泪,开始准备外婆的后事。 他太冷静,少年人的笨拙和慌张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旁边不知道的人,没看见他灰败的双眼中密布的血丝,只说他冷血。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孩子,相依为命的外婆去世了根本看不出痛苦,说话做事就像是完成一份严谨的报告。 这些话像刀子捅传梁以安,但他已经失去知觉,他听过很多难听的话,跟听人放屁没有区别。眼下对他来说唯一的难题,是家里仅存的四百三十六块五,不够给外婆准备后事。他们家没有亲戚,以前相好的邻居除了些年纪大的还留在村里外,大多都搬到城里几乎没了联系,因此在最需要钱的时候,梁以安第一时间想到了陆观南。 梁以安的贫穷和陆观南的富有一直都存在着鲜明的对照,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平时的相处掩盖了这莫大的差距。陆观南很少在梁以安面前提到“钱”,有时候确实看不下去梁以安因为缺钱会导致的窘迫,陆观南都会主动帮梁以安渡过难关,事后梁以安哪怕一天只啃两个馒头,也要咬牙尽快还钱给陆观南。 他不愿意和陆观南在钱上面不清不楚,这样会让他的喜欢更加难堪,而难堪就无法维持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 所以梁以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问陆观南借钱的一天,而且还是对他来说不是个啃啃馒头就能还上的小数目。但为了外婆,梁以安没有犹豫,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梁以安听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喉咙发紧,不断地在心里酝酿着话术,也等待着电话那头会有的结果。 好消息是他的紧张最后没有加剧,坏消息是陆观南的电话打不通,他关机了。 连续七个电话,都是关机。 人在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就是会失去理智,换做是平时的梁以安不会不明白,一个电话和七个电话,于此时此刻没有分别。不过是失望,和更加失望。 不是对陆观南失望,谁都无法去指责不在其中不知道全貌的人,梁以安只是陷入了对命运的无尽失望之中。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 走投无路的梁以安最后求助齐明书,齐明书二话不说帮着梁以安操办了外婆的后事,连这块墓地都是齐明书掏钱买的。两个刚刚满过十八岁的少年那两天忙上忙下人瘦了两圈,最后一块儿躺在客厅里的时候,说话都费劲儿。 齐明书没说钱是哪儿来的,但梁以安猜应该是齐家父母暗中帮忙,他们也可怜自己。 带钱来的那天,齐明书看着近乎衰败的梁以安,皱着眉问他陆观南呢。虽然齐明书对陆观南没有好感,但他也知道两人关系要好,梁以安出了这么大的事,陆观南怎么没有人影?还是说他们有钱人家就是虚情假意,什么好朋友都是狗屁,真要顶事的时候人间蒸发这一套玩儿的比谁都熟。 梁以安机械地摆摆手,让齐明书别问了,齐明书看他的反应,当即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毕业的这年夏天,在外婆去世的这年夏天,陆观南跟他那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计划了一趟毕业旅行,现在人不知道是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购物,还是在伦敦桥上听雨。 齐明书气得要骂脏话:“就算是谈恋爱了,打个电话过问一声不难吧,怎么那王祖贤被聂小倩上了身,他又成了宁采臣,被勾了魂是吧。” 梁以安想说少看点儿电影,但没什么力气,最后又变成了让齐明书别生气,真的,毕竟陆观南是去恋爱不是犯罪,齐明书这么怒不可遏,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观南杀人越货杀到他俩头上来了。他跟齐明书说,陆观南人在国外,不打扰他了,外婆的事有机会等他回来再说,完美隐去关机的事。齐明书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想着陆观南算个球,当个屁就放了,不再深究。 而欠齐明书的笔钱梁以安后来还了整整一年,他用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只身一人在洛城一边攒学费一边还钱,大一寒假齐明书去洛城看他的时候,人已经瘦的跟咕噜似的,让齐明书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齐明书恨陆观南,他对陆观南没有好感,全是厌恶。 都过去了,梁以安经常跟自己说,虽然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会感觉胸口胀胀的。 陆观南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又拧转,他浑身都在叫嚣在疼痛,不得已微微弯下腰,脊背弯曲,像是一把被拉满了即将崩裂的弓。他撑着双膝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如同被卷起的枯叶,带着濒死的震动。 第11章 “对不起。”陆观南痛苦得就要站不稳。那些同一时间却不同意味的回忆也爬上来,梁以安不能打通他电话的那天,应该是他跟朋友们玩得尽兴,连手机没电都没在意。 他错过梁以安的求救,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这不能怪你,你不在国内,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能做好随时被联系的准备。但是陆观南,这恰好说明我们之间缺点儿缘分,否则老天会眷顾我们。” 陆观南或许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梁以安说出这些往事,不是为了得到陆观南的愧疚,他只是想陈述这个事实,让陆观南明白没有什么裂痕是可以修复如初的。覆水难收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似乎不太合时宜,梁以安成不了朱买臣,陆观南也不会是崔氏。 梁以安看了眼外婆的照片,目光变得坚定:“那天我话说得太简单,你可能还不是很明白我的意思,正好外婆做个见证,我们把话彻底说清楚。” 陆观南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他想要梁以安别说,但连开口都难。他甚至无法抬手,去拉一拉梁以安的衣袖。 “我不是要跟你划清界限,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恩怨,但你似乎有误会,觉得我因为外婆的事情在记恨你。真的没有,只不过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年轻的时候在一起没轻没重不知道分寸,不能到这个年纪还这么荒唐吧。” 看着陆观南的脸几近惨白,梁以安继续说:“我自认为我们从前算是好友,但再好的朋友也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来维系,从前我在你身边对你付出真心已经太辛苦了,真的。月亮高悬,既不可能被拉下泥潭,也不可能追逐拥有,就好像两极的冰川,不是洒满阳光就可以融化。你的世界太大,容纳很多,但没有我的位置。这不是你的过错,你有你的选择,所以我也给自己做了选择。” “你可以自欺欺人,假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裂隙,但我不可以,所有发生过的事和存在过的感情永远无法抹除,我只要一想到那些,就会痛恨自己。你如果真的还顾念我们是老友,给我们彼此一点儿体面吧,至少别让我太难堪了。” 如果陆观南现在不是痛苦到短暂地失去了分辨的能力,那么他就会听出来,梁以安的言语中早就超越了所谓朋友的界限,那不是两个分崩离析的朋友之间该说的话,至少魏时安不会这么跟他说话,何之樾也不会。 但现在陆观南已经昏沉,他的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喉结滚动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梁以安的语气和缓却像是在用每个字讽刺他的虚伪,抨击他的自私,让他无地自容。 除了梁以安的不告而别,陆观南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他无法想象自己碰壁是什么样子,他也没有想过失去的东西要重新找回来并不容易,从再见梁以安一直到现在,他始终觉得梁以安不过是生自己的气,所以离开了几年,现在人回来了,只要多见几面,叙叙旧情,一切就会恢复如初。甚至他与生俱来的倨傲让他在漫长的九年里颠倒黑白,从对梁以安的愧疚变成了梁以安竟敢九年杳无音信的气愤,因此他才会在重逢的第一面,就撂下狠话。 他是个十足的白痴,不需要鉴定。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终于明白那个无法弥补的过错是什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端着高姿态要梁以安一如往昔地对待自己? “我答应过外婆,会好好照顾你,以安,别......” 重逢后,这是陆观南第一次叫出梁以安的名字,从喉咙里钻出来的时候,比想象中难受。因为此刻巨大的恐惧笼罩住陆观南,他想他或许是真的要失去梁以安了。 梁以安一句话没留下就消失的时候他没这么想过,九年又三个月见不到梁以安的时候他没这么想过,甚至梁以安说出不想再跟他见面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想过。而现在,梁以安冷静地陈述了一段往事,就足以将他击溃,溃不成军,一败涂地,只能等着命运宣告他的失败和恶果。 梁以安不想听他的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只是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 外婆会懂我的,他在心里想。 第10章 那些未曾可知的事 这周一到学校,教学部李校长打来电话,让梁以安课间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件事情要交给他办。 挂掉电话,跟梁以安办公桌正对的女老师抬起头,戏谑道:“平均每周都要被抓壮丁至少两次,行政楼随便抽一个都不见得比你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高升了。” 女老师叫宋佳妮,是梁以安回到清川一中认识的第一位同事,比他年长两岁,执教英语兼任班主任,而梁以安正好是她配班的数学老师。两人合作了两年,对上应付领导,对下关照学生,对外还要沟通家长,可以说是直奔过命的交情了,所以同事情早就演变为挚友情,此时此刻宋佳妮打趣他也不过是两人相处日常。 梁以安无奈地摇摇头,说哪有那么夸张,大家手里的事情都不少,只不过他们两个在一个办公室,离得近,彼此信息互通频繁,所以宋佳妮才会觉得他格外忙。不过要真是高升了,凭借他俩的关系,他高低得拉宋佳妮一把,这才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宋佳妮知道梁以安就是这么个老黄牛性格,任劳任怨,一天要他上二十四小时的班他也会说无所谓,事情摆出来总要有人做。于是只能压低声音叮嘱梁以安,要是事情有点儿麻烦,别答应太快,太棘手的,能推就推了,别到时候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事情没成还有人来怪他办事不力。 职场经验更为丰富的宋老师俨然已经是个老油条了,最直观的证明就是她没忘了办公室里除了她和梁以安之外还有别人,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梁以安笑着说好,起身出办公室,走路轻快步态从容 ,宋佳妮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以常理推断,梁以安这孩子肯定不会听话。 对此心理活动并不清楚的梁以安走到李校办公室外,敲响房门,得到李校“进来”的指示后,推门进去,却见会客的短桌前,除了李校还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见梁以安进来,李校招呼他坐下,给两人介绍:“以安啊,这是卓辰的林助理;林助理,这是梁老师,我们学校的青年骨干,很有能力。” 卓辰这两个字听着有些耳熟,梁以安一时间没想起在哪里听过,只能先礼貌地抬手和面前这位林助理打招呼:“林助理你好,我是梁以安。” 林助理回握住梁以安,带着很职业的笑容:“梁老师好,我是林昭。” 说完林昭顿了顿,补充道:“陆总的助理。” 这么刻意的补充很难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林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梁以安,等待着梁以安做出点儿什么反应。那目光带着些探究又带着些期待,梁以安忽然福至心灵,脑子清澈。难怪“卓辰”这两个字那么耳熟,先前齐明书聊到陆观南现在的事业发展是说过,陆观南大三那年就开始着手创业,创立的公司就叫卓辰。这下都不用问,陆总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了,这个林昭,是陆观南的助理。 陆观南、卓辰、学校,这三个名词如论怎么组合在一起都显得诡异,梁以安大脑cpu完全卡壳,没想明白陆观南的助理现在出现在他领导的办公室是什么章程。 见梁以安疑惑,林昭解释道:“我司跟贵校一直有慈善项目的合作,这次我来,是跟贵校对接新一轮的慈善洽谈的。正好李校说之前负责的周老师工作有调动,现在由您来负责这一块儿,所以冒昧打扰您了。” 说着,林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式两份的文件,递给梁以安一份。梁以安接过一看,是关于学校助学金和奖学金的合作方案。 一中一直就有奖学金和助学金项目,除了固定的教育财政拨款外,不少企业也会拨款资助,这些企业要么是纯喜欢做慈善,要么是想搏个好名声,总之这两个项目一直就没断过。梁以安当年念书的时候,每年的奖助学金从来都没落下过。 李校也跟着解释,卓辰从五年前开始和学校签订合同,每年拿出固定的资金来维持奖助学金的发放,之前负责和林昭对接的周老师这学期被借调到局上去了,而这个工作实在重要,得立刻得找人顶上,李校思来想去,梁以安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梁以安就深受老师们的喜欢,一方面这孩子身世可怜不免让人多加关心,另一方面梁以安肯吃苦成绩好又热心肠,想不喜欢都难。虽然两年前回到学校的时候,曾经教授过他的老师退休的退休,调岗的调岗,熟面孔一个都没有了,但清川就这么大,行业内大家难免讲些人情往来,所以领导班子也知道梁以安是本校毕业的优秀学生,发展潜力无限,值得重用。 再者跟卓辰打了五年交道,对于卓辰话事人陆观南也是本校优秀毕业生这件事李校心里也有数,虽然还不至于清楚到连陆观南和梁以安是三年同桌这件事都知道,但秉承着都是校友好谈事的原则,这个活儿也只能是梁以安来干。 第12章 不二之选梁以安的名字一出,原本像是要跟李校商量些什么的林昭抿嘴一笑,点了点头,把卡在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来龙去脉梁以安清楚了,这一刻他非常想照宋佳妮建议的那样试着拒绝,但李校信任的笑容,林昭端正的模样都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更别说高中三年要是没有这两个慈善项目,他和外婆不知道还有多艰难,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他无法说“不”字。 李校把这件事敲定,让梁以安带着林昭去隔壁会议室商量,他完全相信梁以安的工作能力,等他们俩商量完汇报上去就行。 坐在会议室里,梁以安翻开合同,里面详细地罗列着本年度计划开展各项助学项目和专项资金的使用明细,看着合同上一长串的数字,梁以安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 他其实不太会看合同,只能分辨出这些条款很细致,陆观南出手很阔绰,这件事很重要,不能搞砸。除此之外他既看不出端倪,也提不出建议。 林昭在旁边适当地说明:“这份合同梁老师可以先过目一下,如果您方有任何疑问或者需要调整的,随时跟我联系就行。” 梁以安点点头,林昭继续道:“这次的合作周期和之前一样,一年签订一次,但是合作项目上有些变化,除了基础的奖助学金之外,今年陆总还想增加单人的格外助学项目。” “什么意思?”梁以安从合同里抬起头。 林昭道:“具体的需要我们陆总亲自来跟贵校对接,大概过两天陆总手头空的时候就会来。” 说完林昭朝梁以安报以十分得体的微笑,又因为这个微笑过于标准而显得有些诡异。然后在梁以安满脸的困惑中,林昭看了眼手表,干脆利落地把资料收进公文包,起身跟梁以安告别。 原话是公司还有些事情等着处理,已经在催了,实在抱歉更多细节今天不能和梁老师一起商谈了,不过相信陆总能和梁老师一起谈得更清楚。然后脚下快的跟抹油了似的,丝毫不给梁以安叫住他的机会,跑得飞快。 开玩笑,作为一位合格的助理,一位从卓辰初创期开始就跟着陆总工作的元老级助理,他深知不能节外生枝的道理。 他回想起昨天陆总特意吩咐他准备一下新的合同,今天好到学校对接,而原本重新签订合同的时间应该是下周,之所以提前,目的只有一个,前对接人周老师调任,位子空出来了,那么就务必要让学校把负责人换成梁老师。 梁老师,梁以安。 陆总把这位梁老师的基本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照片姓名住址等掏出来的时候,林昭说不吃惊那是假的,主要是平时都是陆总吩咐他去查人信息,陆总反过来丢资料给自己还是头一次,而且还是厚厚一沓,不知道的以为陆总把秘书处姐姐家小孩的假期作业给薅来了。 林昭自认为共事多年,他又身居大内总管要职,关于陆总大大小小的事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除了今天陆总内裤穿什么颜色他还无法掌握之外,其余都一清二楚,最夸张的时候秘书处姐姐甚至怀疑他签的不是合同而是卖身契,他不是助理而是包身工。 但是他怎么不知道陆总什么时候对一中在职老师的情况这么清楚了?要知道虽然卓辰连续五年和一中签订了合同,但陆总亲自到学校去的次数一只手来数都嫌多,除了领导层之外,陆总没和任何老师打过照面,即便是之前那位做事滴水不漏让林昭合作得很愉快的周老师,陆总也没见过。陆总这人,非常不喜欢不必要社交,圈子简单干净到林昭都有些吃惊。 这位梁老师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很有职业素养的林昭知道,这不归他管,好奇会害死猫。既然误打误撞正好就是这位梁老师被安排来和自己对接,林昭一路上编出来的那些劝李校将对接人换成梁老师的话术一个字都没用上,那又何必多待。万一梁老师反悔了,这事儿在他手里黄了,他明天也就可以去找新工作了。 揣着这样心思的林昭一路往学校外面走的时候,脚步格外轻快。 梁以安把情况汇总,合同又翻了两遍后去跟李校汇报,得到肯定的反馈后梁以安揉了揉眉心,事情是办好了,但他隐隐觉得自己的麻烦也来了。 第11章 从头开始我们的缘分 一向很有时间观念的梁以安没想到林昭说的空了过两天来谈指的就是第二天上午,所以当李校再度叫他去办公室的时候,他完全没想到会看到陆观南坐在里面喝茶。 不是,现在招助理招这种分不清时间长短的也行? 陆观南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坐在会客沙发上,长腿交叠在一起,手指轻轻点着茶杯杯沿,专注地听李校说什么。 干净清爽得体,和那天在外婆墓前的痛哭流涕判若两人。 梁以安进门,李校招手让他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正好和陆观南面对面。有领导在,梁以安充当的作用就和陆观南旁边的林昭一样,聆听、记录,等两位商量完之后,对接、合作。 虽然在梁以安来之前,李校和陆观南已经聊了很久,但话题似乎始终没有聊到太私人的地方,所以李校全然不知陆观南和梁以安的关系,可陆观南却每说一句话都要朝梁以安看一眼。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不过如此,但偏偏陆观南做的坦坦荡荡。 因为梁以安才接手这个事情,李校有意给他讲了讲前情。说起来也简单,原本合作的企业在清川也是小有名气,两方合作多年一直融洽,甚至有不少清川学子大学毕业后都去那个企业工作。但后来企业负责人大换血,觉得这个慈善项目要改一改,提出的新方案看着跟闹着玩儿似的,学校领导班子一合计,干脆重新换合作方,而卓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找上门来的。 彼时卓辰只是个小公司,陆观南大三开始创业,五年前也不过是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要是陆家自己的企业,做多少慈善也不过是勾勾手指头的事,但陆观南一直想要摆脱家族的阴影,不愿意有一丝一毫对家里的依靠,纯粹是白手起家,因此这个项目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学校负责人是有些诧异的。 名不见经传的卓辰虽然态度诚恳且带着些势在必得的坚决,但学校最开始是迟疑的。直到陆观南亲自带着计划案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诚恳地阐述了两个小时,才促进了卓辰和学校的合作。 说到这儿,李校不由得表达了对陆观南的敬佩:“陆总不仅年少有为,心里的善心更没话说。我都还记得陆总当初说,卓辰别的项目都可做可不做,但事关一中的奖助学金,他掏空家底也要办。第二年卓辰的资金好像就有些周转困难,我们都以为这事儿多半黄了,正想着是不是又要换个合作方了,谁想林助理照常带着合同就来了。” 记得还在念书的时候,梁以安每天最早到学校,最晚离校,别人努力十分,他就要拿出十二分来。他常常怨恨自己不能没有成年,不能出去做个兼职补贴家用分担外婆的辛苦,所以只能拼了命去争奖学金。 他争气,也不敢懈怠。 别的同学拿了奖学金都会请亲近的朋友吃顿饭,大家乐乐呵呵找个小菜馆,就当是沾沾喜气。梁以安虽然拮据,但并不小气,第一次拿到奖学金的时候他和陆观南已经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算很熟了,所以也想请陆观南吃个饭,贵的请不起,砂锅总能吃一顿吧。 学校门口那条巷子里的砂锅菜对不包括梁以安在内的很多人来说都物美价廉,梁以安平时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每两周会带着外婆去开开荤。他心大,没准备彻底成为苦行僧。 邀请陆观南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梁以安请他吃什么对他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算是庆祝。于是从来没有踏足过校门口那条小巷里任何一家小店的陆观南在那天下午,跟着梁以安进了那家砂锅菜馆,一人吃了一份。 要问陆观南好不好吃,对他而言只能说是不难吃,但他很受用,最有力的证明就是碗是干净的。 梁以安付钱的时候陆观南歪着头去看店里张贴的价格,是梁以安能负担的。他没有跟梁以安抢单的打算,但接着就以庆祝为名头,连着请梁以安吃了三天的饭,是他平时爱去的餐厅,点的全是最合梁以安口味的菜。 他算过时间,不能太长,三天是极限了,太长梁以安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习惯,每次拿到奖学金,梁以安都会带着陆观南去那家小馆子,而陆观南会回他三天的饭。回到清川后,有次梁以安请相熟的老师们吃饭,选了这家餐厅,老板竟然还认识他,笑着问他口味变了没有,竟然让梁以安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些旧事夹杂着深深的困惑砸在梁以安心里,李校每说一句话,他攥起的手就更紧一分,直到连修剪平整的指甲都掐进肉里,手心传来阵痛,梁以安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空泛到像自己的:“陆观南,你想做什么?” 第13章 他不觉得陆观南对一中的归属感已经重到哪怕资金周转有问题也要坚持拨款给学校,陆观南有善心,但不至于泛滥。他也不明白话都说尽了陆观南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他困惑,更让他摇摆。他那些与生俱来的骄傲是什么时候见鬼去的? 直接叫出陆观南的大名让李校有些惊诧,他知道自己年纪是大了,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但不至于连自己并没有介绍过陆总的名字这件事都不记得。但再看一眼梁以安和陆观南,两个人对此都很从容,林昭也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看不出端倪。 陆观南面不改色:“做慈善。” 梁以安追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五年前魏时安也问过,不同的是魏时安那是明知故问,他靠在陆观南的办公桌前,看着陆观南疲惫地翻着手边公司的资金排期,研究着跟要骤停的心电图一样的银行流水,“啧啧”两声,摇摇头,觉得陆观南完了。 陆观南自然没回答他,但现在却不能不回答梁以安。 “奖助学金一直是一中的传统,我也是一中的学生,回馈母校帮助学弟学妹是理所应当的事。听说梁老师在读的时候也得过,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对很多孩子来说意义重大,所以梁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吗?” 滴水不漏无可挑剔,梁以安后槽牙紧了紧道:“没有。” 陆观南说:“既然没有,那我还有一个请求,今天我来还有另一个目的,今年卓辰财务预算宽裕,所以想增加格外的单人助学项目,想必林昭已经和梁老师说过了。” 梁以安没什么反应,陆观南继续说:“我听说梁老师班上有个孩子成绩优异,一直是年级前三,但是家里确实有些困难,只靠奖助学金依然捉襟见肘,这两年全靠梁老师额外资助。梁老师为人师表令人敬佩,但梁老师毕竟挣的是固定工资,所以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额外再出一笔钱,单独资助这个孩子,包揽他所有费用,一直到他工作。” “陆观南。”梁以安几乎是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但下一秒在看见李校扭曲的面部后又恢复到较为冷静地状态,“陆先生如果有这个想法,不如换一个孩子。” “就这个。”陆观南毫不退让。 这下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出两人之间关系斐然,李校正准备打个圆场,避免他们学校的青年骨干再度语出惊人,梁以安却是忍到极点,几乎就要出言不逊:“你是不是有......” “病”字被硬生生咽回去,但陆观南知道他要说什么。 梁以安是个嘴笨的人,他不会说重话,也从不跟人吵架,以前陆观南爱逗他,把人逼急了也最多说一句无聊,再没别的。陆观南教他要说狠话,免得以后被人欺负,可梁以安始终学不会,又或者说是不愿意学,惹得陆观南说他没出息。梁以安就傻乎乎地笑着跟陆观南说,别人无缘无故欺负自己做什么,学那些狠话也没有用。 而现在,梁以安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句话来,陆观南居然觉得舒坦。 好消息是梁以安学会骂人了,坏消息是骂的是自己。不过好坏一对比,利弊一权衡,陆观南觉得挺好,至少梁以安撕下了客套的面具,证明他现在面对着自己并不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人与人之间只要还有着情绪,就意味着绝不可能断掉所有的关联。 为什么非的是这个孩子,陆观南有自己的私心。 早在再见梁以安第一面的时候,他把这些年梁以安的事情查清楚了。那九年是梁以安不辞而别,陆观南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想查都无从查起,但现在人就在清川,虽然手段不磊落,但至少他能知道梁以安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个叫谢其冰的学生,可以说是翻版的梁以安,一样的贫穷,一样的坚韧,不怪梁以安刚刚入职就被他打动,每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还要掏出固定的数目来资助他。 所以谢其冰对梁以安来说必然意义非常,看到他就等同于看到以前的自己,在所有的学生里,谢其冰是最特别的一个。如果自己做了谢其冰的资助人,那么未来几年梁以安都至少有一个不得不跟自己见面的原因。 原本没这么想的,这多少有点儿阴险了,但在外婆墓前见了面之后,陆观南笃定梁以安是真的不愿意再见自己,梁以安把自己当做一根刺一样拔除了,才能舒坦。而自己恰恰相反,他所有没由来的怨恨都变成悔恨,眼下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梁以安重修旧好。他可以坦荡地告诉所有人,梁以安是他认定的,最重要的朋友,他们是分别多年,但并不意味着要分开。 所以他哭过之后重振旗鼓,梁以安说的话是很扎心,但他把自己当个傻子装作没听懂就行了,他是生意人,这一套他熟。他思来想去决定无论如何要掏心窝子让梁以安再度接纳他,所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和梁以安扯上联系的机会。 谁家朋友兄弟还能有隔夜仇? 可惜他是间歇性猪脑子,魏时安经常在背后这么评价。 他从前在梁以安身上没吃过一点儿亏,所以他看不穿梁以安隐忍的喜欢,更不会明白梁以安放下了喜欢的也放下了他。他们所求不同,所以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像轰然倒塌的堡垒,不可能恢复如初。 到最后,李校一锤定音,就按陆观南说的办,他也心疼梁以安,连续两年的资助不是小数,现在有卓辰出面,也是好事。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林昭小声提醒陆观南一个小时之后还有个会,陆观南客气道别,起身离开前看了梁以安一眼,目光复杂,不过梁以安偏过头,没能看见。 第12章 不能拥有曾经的他 有了一层合同上的往来,梁以安不可避免地和陆观南接触变多,他不知道齐明书说的为了工作忙的不分昼夜的人现在为什么这么闲,随时随地都能以探讨合同为由把梁以安约出来见面。 要不是梁以安对陆观南的工作能力还是信任的,他都要怀疑卓辰是不是要倒闭了。 就在学校对面那条巷子里的咖啡店里,两个人翻着早就烂熟于心确认无误的合同,说着跟合同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旧事。 巷子里最火热的那家奶茶店老板的头发从腰到肩,又从肩到腰,但奶茶品类还是没有变化。校门口的七里香以前还只是长了半个屋顶,现在已经笼住了整个屋顶。梁以安在门外等过陆观南的那家网吧,现在已经成了理疗馆。 几乎都是陆观南在说,梁以安听,必要的时候哼哼两声就当做附和。单方面输出的陆观南逐渐认识到梁以安的敷衍,面目越来越扭曲,深吸几口气闹出来的动静让梁以安抬起头,看出陆观南眼中竟然藏着微不可见得难受,只好无奈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说的是真是假对陆观南来说都不重要了,他捏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白,满带着无力的轻笑继续自顾说下去。而无法面对陆观南这样面目的梁以安拒绝了他再次以合同为由约见的邀请,后者脑瓜子一转,又改用谢其冰为由,约梁以安见面。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么。 梁以安不是不知道陆观南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大概琢磨出陆观南想做什么,无非是修补他们之间可笑的友谊,以无知者的角度企图将自己这个“心怀鬼胎”的人重新拉进深渊。 不得不说,梁以安偶尔会很懊恼,他懊恼陆观南的一无所知,所以才傻乎乎地乐此不疲地创造和自己见面的机会。而自己早就不能坦然接受陆观南的靠近,有时候甚至回想要不破罐子破摔,冲到陆观南跟前说,不能做朋友的原因是自己非常喜欢他,把自己那些年的深情真意全都剖白。 曾经两个字就不说了,这样石破惊天的话想必一定会让陆观南花容失色,从此跟自己恩断义绝,以后半夜噩梦惊醒,都是因为自己被一个男人表白。 但这种方式杀伤力实在太强,还带着点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毁感,梁以安斟酌许久,还是算了。 那就只能尽量减少接触和敷衍回应,天之骄子一定受不了没有缘故的长时间冷落,久而久之陆观南自己就觉得没劲儿了,毕竟人的新鲜劲永远短暂。至于自己,阵痛也许如影随形,但彻底与陆观南隔离,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少年时对陆观南有无限的耐心和无限的爱,可从今往后,却没有超越时间的笃定,只剩下畏惧。 而在谢其冰这个借口都显得拙劣后的一天,梁以安收到一条短信,何之樾发来的,说想请梁以安吃饭,感谢他帮忙关照自家外甥。还说什么知道最近他和陆观南有工作上的往来,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呢,这么一来这顿饭就更要吃了。 虽然知道某一天跟何之樾陆观南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板上钉钉了,但梁以安还是秉承着痛苦来的越晚越好的原则推说有事,何之樾便也顺水推舟说下次一定。 这边刚刚回绝了何之樾,梁以安把手里最后一本作业批改完了抬起头来,对面宋佳妮面色凝重,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第14章 还没等梁以安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宋佳妮就带着难得的疲惫和悲哀,问梁以安有没有空,陪她吃个晚饭。 一般宋佳妮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梁以安就知道,一定是她前男友又发来长篇大论的复合请求,折磨着宋佳妮的神经。 果敢坚决的宋佳妮偏偏在感情上拖泥带水,多年爱情长跑无法彻底割舍,那个徒有其表只知道坐吃等死一无是处的混账前男友每次假装得可怜楚楚地向宋佳妮求复合,都会让这个女孩犹豫不决。既说不出重话,又不甘心回头。 人要撞南墙到什么地步,才知道回头路真的不能走。 梁以安无法拒绝此刻十分脆弱的宋佳妮,于是在下班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离学校不远的中餐厅,宋佳妮点了一桌子的辣菜,企图让辣椒刺痛口腔,让痛感激出眼泪。人痛痛快快哭一场,就会好起来。 这套流程梁以安很熟,一般来说刚开始的时候宋佳妮会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比平时还乐呵地跟梁以安将最近学校里的八卦,讲着讲着就会不由自主聊到自己糟心的前男友,然后眼泪就会啪嗒啪嗒掉,这时候他就得给宋佳妮递上一整包卫生纸,才能勉强擦干那瀑布般的眼泪。 不过今天出了点儿变数,菜才刚刚上桌,八卦才聊到楼下年过四旬的离异的年级主任刚刚迸发第二春,就看见一个跳脱的身影奔过来,往他俩桌子边一站,声音里带着惊喜:“宋老师,梁老师?” 两人抬头一看,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是宋佳妮执教的另一个班的学生周池墨。他还有另一层身份,是何之樾的外甥。 一股不安的感觉爬上来,梁以安往后一看,果然何之樾正慢慢往这边走,后面还跟着陆观南。陆观南走得很慢,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宋佳妮有些吃惊:“周池墨,你怎么在这儿......还有这两位是?”她往周池墨后面看,何之樾何陆观南已经走了过来,前者正温和地看着宋佳妮两人。 周池墨笑嘻嘻的:“我来介绍,这位是我舅舅,这是我舅舅的朋友陆叔;这是我美丽的英语老师宋老师,这位是隔壁班的梁老师......诶舅舅你应该认识啊。” 陆叔......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梁以安差点儿没把茶水呛在喉咙里,不知道的以为陆观南四五十岁了,叫这么老气。 何之樾接过话头:“认识,我们跟你梁老师可是高中同学。” 这么一层关系一出,宋佳妮瞬间了然:“原来是以安的同学啊,可真巧啊。” 何之樾想说这可一点儿都不巧,原本他是想着今天请梁以安吃饭,顺便把陆观南叫上,谁知道陆观南一听比他这个要做东的人更积极,老早跟他碰了面,但梁以安却没约到。何之樾准备好了改天之后,照旧来接周池墨,陆观南却发了颠一样说要一块儿,陆观南那点儿私心,不过就是想着能不能有点儿缘分撞见梁以安。 跟梁以安二十几年倒霉透顶截然不同的是,陆观南的运气一直不错,所以他虽然没能在校门口偶遇到梁以安,但刚接到周池墨,路过学校外的一家餐厅时,就看见梁以安跟个女孩坐在里面说说笑笑。 好消息是真撞见了梁以安,坏消息是梁以安跟别人喜笑颜开的样子,是他们重逢至今陆观南都没见过的。陆观南沉着脸,二话不说要冲进去,幸好何之樾一把给他拉住,而周池墨又恰到好处地认出这是他们宋老师,非要进来打招呼,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何之樾笑着说:“原来以安说今天有事,是跟宋老师有约啊,如果宋老师不介意的话,能否加几张凳子?” 宋佳妮打心里不是那么想答应,毕竟自己今天的首要任务是出来哭一场,外人坐着怎么好哭?但这不仅是梁以安的老同学,还是学生家长,拒绝的话已经酝酿的七七八八了就是说不出口,最后蹦出来的两个字,是很没出息的“当然”。 梁以安挪到宋佳妮身边,把对面的位子空出来给何之樾他们,又让周池墨点了几个爱吃的菜。尘埃落定之后,宋佳妮朝周池墨道:“我记得梁老师不教你们班吧,你这看着还挺亲切。” 说着宋佳妮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拍在梁以安肩膀上:“哦,我想起来了,老赵之前是说班里有个孩子是你朋友家的,让盯紧点儿,我记性差,转头名字就忘了,原来是咱们小周啊。” 陆观南看着宋佳妮随性拍在梁以安肩膀上的手,眼睛都要冒出火星子了,梁以安怎么就能这么自然地接受和异性这么亲密的举动,他们什么关系?察觉不对劲的何之樾赶紧举杯:“是,麻烦宋老师了。” “池墨舅舅客气了啊,且不说每个学生我们都一样尽心尽力,就说我跟以安这关系,他同学就是我同学,同学的外甥就是我外甥。在学校我是宋老师,在外头我就是宋阿姨了嘛。”宋佳妮也赶忙拿起茶杯跟何之樾碰了碰。 语言天分一向是宋佳妮的特长,一长串话把何之樾陆观南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唯有熟知她的梁以安和亲传弟子周池墨习以为常地看着宋佳妮掌控全局。在周池墨几乎就要琢磨着要不要喊一声宋阿姨的时候,梁以安俯首提醒:“你们宋老师还不到三十,你要管她叫阿姨,她能郁闷两周。” 声音够小,但宋佳妮耳聪目明,拿胳膊碰了碰梁以安,言下之意她岂能如此小气? 这么熟稔的互动被陆观南看在眼里,他搁在桌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睛是不冒火了,火开始烧心了。熟悉的距离,熟悉的默契的动作,很多年前那是属于他和梁以安之间的。现在他这个老友出局了,梁以安身边有了新的朋友。 不,陆观南忽然惊觉更加恐怖的一点,这个女孩和梁以安还是同事,朝夕相处,是不是他们之间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程度? 一想到梁以安居然有可能已经有了女朋友,陆观南就觉得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明明不该的,朋友之间不该有这么强的占有欲的。 桌上的人都没察觉到陆观南情绪上微妙的波动,周池墨的眼神在梁以安和宋佳妮之间来回扫了扫,忽然胆大包天地问:“宋老师,您是不是跟梁老师在谈恋爱啊?” 话音一落,桌上众人神态各异,陆观南恨不能把指尖攥进手心,何之樾抚额,梁以安失笑,唯有宋佳妮认真跟周池墨探讨起来。 “你这什么问题,你改行当八卦记者啦。” “那不然你俩单独出来吃饭。” “哦懂了,女孩儿只能跟女孩儿吃饭,男孩儿只能跟男孩儿吃饭是吧,小孩儿,现在二十一世纪了,你个小年轻居然这么封建。” 周池墨挠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大家伙儿都这么猜,您看您长得这么漂亮,梁老师也文质彬彬,多般配啊。尤其是你们班的,都觉得你俩关系不一般,听说他们还打赌呢,猜毕业之前能不能吃上两位老师的喜糖。” 越说越离谱了,梁以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哦”了一声,拉长尾音:“我说这最近成绩下滑这么厉害,原来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小周啊,你这第一手资料起了大作用了,明天我跟你宋老师去整顿一下,下次月考要是成绩上来了,你就是首功,我俩得请你吃饭啊。” 周池墨立刻做投降状:“梁老师,您不能出卖我啊。” 梁以安狡黠地冲周池墨眨眨眼:“放心吧,我方对待线人一向是保护为先,只要你不自爆,我跟你宋老师一定守口如瓶。” 一直扮做旁观者的陆观南觉得恍如隔世,这才是记忆里的梁以安,没有那么多疏离,没有那么多萦绕不去的孤独和淡漠。记忆里的梁以安,就应该想现在这样,说着些玩笑话,脸上永远带着笑,似乎没有任何烦恼。 “哎呀呀,我倒是想你们梁老师是我男朋友,那说明我眼光真不错。可惜了,你们宋老师在选男人这方面是十足的瞎子,挑不出好的。” 宋佳妮故作悲伤,但其实她是整个学校里唯一知道梁以安性向的人。当初梁以安刚刚到学校,立刻就被热心老师们争相拉着要介绍去相亲,其中首选就是当时同样单身的宋佳妮。梁以安不想耽误别人,于是在两人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就和盘托出,自己不喜欢女孩儿。宋佳妮立刻表示尊重理解祝福,甚至于在后面梁以安再度面临相亲困局的时候挺身而出,帮梁以安化解了很多“麻烦”。两人的交情也就这么延续下去,外面的“风言风语”也就这么来的。 周池墨对宋佳妮肃然起敬:“宋老师,遇到渣男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您应该去交语文而不是英语。” 宋佳妮哭笑不得,轻轻摇摇头。而对面的陆观南水牛似的把喝光了所有的茶水,现在捏着杯子的手用力到几乎把杯子捏碎。 第13章 保护他是种本能 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宋佳妮出去接了通电话,她神色匆忙,起身的时候还差点儿被椅子绊倒。 梁以安隐隐觉得不安,连何之樾跟他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陆观南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甚至觉得屁股下面这张凳子是不是坏了,不然怎么会让他如坐针毡。他刚想直接问清楚梁以安和宋佳妮的关系,门外就传来躁动,说什么有人在外面拉拉扯扯,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被一个男人拦着不让走。梁以安总算知道这种不安来自何处,“蹭”的起身就往外冲。 第15章 门外宋佳妮正被一个男人拽着胳膊要往街边拖,宋佳妮拼命挣扎着,却因为力量悬殊而起不到作用。围观的人不少,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但大多只是掏出手机来录像。梁以安想都没想,冲过去把男人的手扒开向后一推,声音也沉下来:“松开。” 被推得踉跄的男人恶狠狠道:“你特么谁啊,有你什么事。” 梁以安把宋佳妮护在身后,冷眼看着那个男人:“这位先生,大庭广众无缘无故口出恶言还要动手,有些不体面了吧。” 宋佳妮在身后拽着梁以安的袖子,声音还带着些被拉扯挣扎过后的颤抖:“以安,别理他,我们走。” 男人却阴恻恻地盯过来:“他就是梁以安。我说找你复合你始终不答应,就是因为这小子吧,一小白脸,看起来就是吃软饭的,你喜欢这样的?” 虽然还有些发抖,但宋佳妮几乎就要从梁以安身后冲出来:“你对我朋友尊重点儿,不然你别怪我不客气。” 这显然是宋佳妮那位该死的前男友。 梁以安死死挡住宋佳妮,他能感觉到宋佳妮身体的紧绷,面前男人丑恶的嘴脸污言秽语想打翻的硫酸,将空气都腐蚀得酸臭。一向温和的梁以安目光冷得像冬夜的湖水,毫不退让地盯着男人,这一幕让男人更加怒不可遏,他一面喊着“他妈的,老子先不客气给你看看”,一面挥拳就冲梁以安脸上去。 但他不了解梁以安,这个看上去温柔的男性从小是摁猪长大的,力气比他大了不知多少,他的拳头还没落在梁以安面前时,就被梁以安一把扣住胳膊,往下一压,连带着人都翻倒在地。 男人因为剧痛不得不跪到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引来痛喊,他胡乱扭动着想爬起来,却被梁以安死死压制住,让他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做徒劳的挣扎。陆观南跟着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惊魂未定的宋佳妮,和褪去温文尔雅外衣,露出凌厉一面的梁以安。 这样的梁以安并不陌生,反而真实得让陆观南生出喜悦。 听见男人的痛呼,梁以安松开手,他毕竟只想保护宋佳妮,并没有惹是生非的打算。但男人却因为刚刚的压制失去了理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爬起来就要往梁以安身上扎。 彼时梁以安正背对着他检查宋佳妮是否安好,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风云突变,在路人的惊呼声中,刀尖就要碰到梁以安的时候,一旁陆观南抬起脚,狠狠踹在男人身上,将他踹出老远,还撞翻了路边停着的几辆电动车。 梁以安猛然转身,就看见陆观南一边跟也追出来的何之樾说让人别录了顺便报警,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脚踩在男人拿刀的手上,皮鞋缓缓地在地上摩擦。这时男人口中的早已不是什么痛呼,而是惨叫了。 陆观南俯下身,用淬了冰一样的的只能那个男人听到的声音说:“敢动他,你真是找死。” 打架这件事陆观南做得不多,但水准一直很高。如果可以,陆观南现在只想踩断这个男人的每一根手指,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企图伤害梁以安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天知道看到刀尖往梁以安背后扎过去的时候,陆观南有多惊慌,他无法想象梁以安在他面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下死手只是他那一瞬间的本能。还好,梁以安没事。 何之樾已经报了警,还联系了林昭来善后,此时赶紧快步走过来,将陆观南拉开。要真的把这个男人手指踩断,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而梁以安依旧挡在宋佳妮身前,看向陆观南的眼神很复杂。 眼前二十七岁陆观南的身影,像是和十七岁陆观南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仿佛他们不是在街边的餐厅前,而是在那条破败的小巷。周围的人似乎变得多了,不只是那个男人,而是许多天生坏种无缘无故的只因为梁以安无父无母就想要欺辱的人,他们冲上来将梁以安围住,即便是梁以安有力气有胆色,但终归是寡不敌众,最后被人摁在地上打。在梁以安还在拳打脚踢中奋力反抗的时候,陆观南冲进来,和那些人缠斗在一起。和梁以安即便是动手但始终留有余地不同的是,陆观南砸下去的每一个拳头,都像是要把人打死一样。到最后那些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哀嚎连连地求饶,陆观南都还不肯停手。 十七岁的梁以安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抱住陆观南的胳膊,说好了好了,别打了,没事了。 十年光阴让陆观南收敛了少年时的冲动,但狠辣照旧,谁敢伤害梁以安,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何之樾拉不动已经怒火攻心的陆观南,只好转头求助梁以安,梁以安快步走到陆观南,像以前那样抱着陆观南的胳膊,轻声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看着梁以安为自己焦急担心,理智终于被唤醒的陆观南这才松开脚,只是依旧阴冷地盯着地上的男人,谨防男人再有什么动作。他真是没什么自知之明了,否则他会知道,被他那么一踹一踩,男人能爬起来都算厉害了。 陆观南回握住梁以安的手腕,仿佛这样紧密的触碰,才能让他确定梁以安真的安然无恙。他很想把梁以安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灌了水,所以他宁愿自己受伤也要去保护宋佳妮,还是说他们已经情比金坚到了这个地步?陆观南突然又无名火起,但看见梁以安眼中的担忧,就又把火气压下去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警察来的同时,林昭也到了,一行人到警局简单做了笔录,只留下林昭善后。 林昭着实是个全能的助理,哪怕是头一次帮自家老板处理这种打架斗殴的事情,都显得游刃有余。 从警局出来,宋佳妮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朝陆观南何之樾道谢后,有红着眼睛跟梁以安道歉:“对不起啊以安,我早应该狠下心来给他点儿教训的,早报警给他关进去,今天也不会差点儿让你受伤了。” 梁以安无所谓地摇摇头,“这么客气,不会明天又要让我代课吧。” 宋佳妮被他逗笑:“好,这次我是真的断舍离了,他要是放出来还敢纠缠我,我就求助警察叔叔,多关他几次我就不信他还能蹦跶。” “就该这样。”梁以安无比赞同,“就算他真能蹦跶咱也不怕,我给你找俩保镖杵门口,他敢来就一定让他躺着回去。” 宋佳妮从善如流接话:“俩保镖,一个是你,另一个呢?” 一直旁听的周池墨立刻举手:“我我我,我可以,宋老师,我来给您当保镖。”说着周池墨还展示了一番他尚未存在的肱二头肌,气氛一下子和缓下来。 “行,你有这份心老师心领了,放心吧,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本质上就是个怂鬼,被关过之后就不能蹦跶了。”宋佳妮看了眼警局的方向,耸了耸鼻子。 最后因为宋佳妮状态实在不佳,周池墨自告奋勇要和舅舅送老师回家,孩子尊师重道赤诚之心谁都不忍心反对,宋佳妮也就不客气地上了何之樾的车,留下梁以安和陆观南面面相觑。 梁以安深知,此时此刻不论陆观南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照单全收,原因无他,陆观南刚刚救了自己。诚然以他对陆观南的了解,能判断出这对陆观南来说大概就是举手之劳,而陆观南本人也不是个挟恩图报的人,但从梁以安的角度来说,这表明他又欠了陆观南新的人情,新的人情就意味着新的拉扯和纠葛。 本来是想水到渠成地渐行渐远的,还真是天公不作美,事与愿违。 梁以安和陆观南并肩而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裹挟着宁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转。直到觉得暴露在外的指尖都有些凉了,梁以安抬眼看向陆观南,郑重道:“今天谢谢你。” 陆观南回望着他,眼中全是梁以安看不懂的情绪,像星辰坠落进深海,丛林汹涌着暗流。呼吸似乎都落在一起,陆观南微微低下头,靠向梁以安:“跟我你永远不用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客气,陆观南不喜欢,因为客气代表着距离,这意味着他和梁以安并非亲密无间。 陆观南想通透了,且不说梁以安并没有亲口介绍宋佳妮是他女朋友,就算是又怎样,这不会影响他和梁以安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一旦顿悟,陆观南的阴郁就豁然开朗,重新回到了拼命想要修复和梁以安关系的状态。 他朝梁以安抬了抬下巴:“上车,我送你回家。” 梁以安没有拒绝,今晚实在是有些混乱,让他无法立刻做出最理性的分析。再者刚刚才欠了陆观南一个人情,紧接着就说出拒绝的话来显得自己太没良心。 他终于坐上陆观南的车,副驾驶的凳子不知道怎么就那么硌屁股,系好安全带,梁以安仰靠着刚刚舒了口气,就瞥见车前储物格里放着一小堆明黄色的东西。 坐在别人车上打量别人的东西是很不礼貌的,梁以安原本也不会这么做,可那东西看着眼熟,让他忍不住凑近些去看,发现是些柠檬糖,包装纸的设计明显很过时。 第16章 看着那些糖,梁以安有些失神,察觉到他的反应,陆观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取出一颗递给梁以安,问他要不要吃。 梁以安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彻底挪开视线,不再去看陆观南。被拒绝的陆观南也不在意,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霎时间,柠檬味在车厢里炸开,即便梁以安再努力忽略,那气味却不依不饶往他鼻腔里钻。 既熟悉,又陌生,缠着他,要他沉沦,要他万劫不复。 第14章 掀开回忆的柠檬糖 从前听很多人说,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身体就会发生明显的变化,主要体现在爱好口味甚至是身体的素养上。彼时刚刚二十出头的梁以安不以为然,难道二十五岁是有什么精准的标尺卡着,重塑人生吗? 要真这么神奇,大概会成为举世闻名的研究项目才对。 直到自己过了这个年龄,才发现大家都说的话一定有些道理,就比如自己的味觉敏锐度大不如前,以前是酸甜苦辣怎么排列组合他都能吃出层次,现在吃除了咸和辣其他的大差不差。 但梁以安又觉得,这跟自己对身体的消耗太多息息相关,要是整天翘着二郎腿玩儿的不亦乐乎,没准就没这个问题。所以此时此刻梁以安想,开公司一定也是个十分消耗身体的事儿,至少对陆观南来说是的,不然他的味觉怎么会出现问题呢,不然这种被他从前评价为看着就很廉价,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糖精和添加剂,迫不得已勉强能吃一吃,但是一定会痛苦到扭曲整个面部的糖,他现在是怎么面不改色地任其在嘴里化开,还从容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的。 梁以安觉得自己的诊断很精准,大有在世华佗的风范。 这不是胡言乱语,更不是空穴来风,如果追忆一下往昔,这个牌子的柠檬糖最初的渊源,是梁以安买给陆观南的。梁以安得承认,陆观南的评价不留情面但很中肯,但是这种糖便宜,梁以安能够负担。 梁以安是不爱吃糖的,或者说他不喜欢吃任何零食,因为没这个闲钱。外婆有时候心疼他,每当别家孩子吃的津津有味,梁以安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的时候,外婆也会掏出卷边的零钱要给梁以安买点儿什么,哪怕是一颗最便宜的糖。但梁以安会立刻摁住外婆,让外婆别破费,他知道那些钱来之不易。而且他不馋,发自内心的不馋,大概是因为没有品尝过好的滋味,所以从不抱有期待,站在旁边看单纯是因为他闲着无聊当打发时间了。 天地良心,要是早知道外婆会脑补出自己的凄惨来,他连旁观都不会做。 许多人因为幼年时吃不到的零食而生出执念,长大好会执着到报复性地把那些没能在童年时代及时品尝到的东西频繁地买来,可梁以安恰恰相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在他这里似乎永远出局,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而关于柠檬糖,有些久远了。 那是和陆观南成为同桌还不久的某一天下午,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整个黑板密密麻麻全是珍贵的知识。梁以安觉察到旁边很久没有动静哦命令,一扭头,发现陆观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垂在身侧的手还微微发抖。 陆观南高挑但不清瘦,平时拢在校服里看着薄薄的,但梁以安知道他很健壮,声如洪钟,力能扛鼎,掰手腕比自己厉害得多。但现在那么长一条人几乎是蜷缩在课桌上,整个人因为没有力气而显得无比虚弱,痛苦显而易见。 梁以安身上很大的优点,就是他生活经验极其丰富,所以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判断出陆观南应该是低血糖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兜,想翻出颗糖来救急,却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人在着急的时候真的会失智。 下课铃在这个时候响起,老师还在常规地拖堂,梁以安顾不上听课,凑过去问陆观南感觉怎么样,陆观南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意思是不舒服还是别说话。 眼见人连嘴都张不开了,梁以安一咬牙,顾不得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蜷着身体从后门溜出去,撒开脚丫子就往小卖部跑。 他目标明确,直奔放糖的货架,然后从中选出他当前能负担价格内最贵的一款柠檬糖。 糖买回来时老师已经讲完题目,不见人影,教室里热热闹闹的,只有陆观南还伏在桌上,一动不动。梁以安匆忙撕开包装袋,掏出其中一颗,放到陆观南手边。 “陆观南,吃颗糖会好一点。” 陆观南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黄色的糖纸在白日的光色中显得很扎眼。陆观南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梁以安这么热情的人,非要要强势闯进自己的世界里,无论怎么不动声色地拒绝,梁以安都像是听不懂。他不喜欢这样,摇摇头拒绝了,何况学校里小卖店的东西他知道,价廉而不物美,吃了怕是会拉肚子。 没领悟到奥义的梁以安还以为陆观南只是因为虚弱到抬不起手,所以没有动作,于是秉承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热心地剥开糖纸,把糖递到陆观南嘴边。陆观南皱着眉,看着梁以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拿走”两个字咽了回去,又几乎是用尽全力说出来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不用......歇一会儿就好了。” 这歇一会儿就能好吗,梁以安一个字都不信,他觉得陆观南这个人还是太倔,死要面子活受罪,虽然是大老爷们铁骨铮铮,但偶尔接受自己的虚弱并不丢人。 梁以安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全然不知自己会错意,还在思考怎么让陆观南把糖吃了。但陆观南不张嘴,难道他还能把人嘴扒开往里塞吗?他干不出这种事,只能有些担忧地抠着桌边观察陆观南。 愁啊,他小时候吃药都没陆观南吃糖麻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观南终于慢慢缓过来,支起身靠着椅背,对梁以安说了谢谢。 梁以安受之有愧,毕竟从现实角度来说,他什么忙都没帮上。他挠挠头,说知道自己低血糖就该备点儿糖果在身边,谁知道下次犯病是在什么地方,刚好他这儿有一大袋,可以全都给陆观南,以备不时之需。陆观南再度拒绝,表示好意心领了,不过这种不知道放了多少添加剂的糖他不会吃。 一直贫穷但不会因此而自卑所以对此很迟钝的梁以安并没觉得陆观南对他买来的柠檬糖给出廉价的评价是件有点儿伤人的事,并且寻思添加剂这个东西不是司空见惯吗,又不稀奇,所以只当陆观南这个人慢热,跟自己还有隔阂,又担心陆观南自己没做准备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于是之后每一天,梁以安都会将那包柠檬糖中的一颗放进陆观南的抽屉。有时候陆观南摸书的时候会碰到,有时候拉开凳子一眼就能瞥到,但无一例外,陆观南都不会吃,原封不动还给梁以安。 原话是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甜味剂,他不喜欢。 梁以安觉得陆观南的生活经验太匮乏,糖果里面有甜味剂就跟醋溜白菜里有醋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所以他并没有理性地听出陆观南的言外之意,也并未因此气馁,他深知有的人自来熟,有的人得多缓缓,陆观南明显是后者,不能强人所难。那些被陆观南退回来的糖他坚持不懈继续往陆观南抽屉里塞,陆观南眼见梁以安油盐不进,也懒得跟梁以安拉扯,就当没看见,总之只要抽屉里有那抹黄色,梁以安就不至于再往里塞。 后来某一天自习结束,熟悉的昏沉的感觉爬满陆观南全身,这种感觉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猛烈,他撑着桌子想要和之前一样缓缓,可撑了很久都没有好转。身边梁以安并不在,他去热水间打水了,大概率还会在路上跟熟悉的同学聊两句,然后踩着上课前一分钟回到教室。 可以说是雪上加霜,陆观南双手颤抖,在快要昏厥之前,他摸到了熟悉的柠檬糖,这下也顾不得是不是劣质,陆观南掐着手心拆开糖纸,缓缓将糖果含进嘴里。柠檬的酸甜一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尖锐的酸涩感像一根根针扎在陆观南舌尖,让他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 这跟空口吃甜味剂有什么区别,陆观南想。 他伏在桌上缓了很久,直到半块糖都融化在嘴里,指尖的颤抖才渐渐平息。等梁以安拿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半伏在桌上,额前碎发因薄汗而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带着些许水汽却依旧清澈的陆观南,正扭头看向自己。 那一刻陆观南流露出来的脆弱像一把利剑刺向梁以安,将他扎穿钉在原地,他连一句“怎么了”都忘了问,直到陆观南跟他说,谢谢那颗柠檬糖。 于是每天一颗柠檬糖继续保持下去,以备不时之需,陆观南不再拒绝,劣质的糖果他不知道吃了多少。 期间有一回陆观南在和魏时安他们的聚会上掏出一颗柠檬糖的时候,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他们不知道陆观南是怎么允许这种劣质糖精玷污他的味蕾的。陆观南没有过多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多,麻痹了大脑神经,这种甜味剂的味道他居然觉得很好。 第17章 然后一吃就吃到现在。 陆观南的家里随时放着几大袋,阿姨忘了买菜都不会忘了买糖;办公室永远不会缺,林昭要是看见办公桌上装糖的盒子在陆观南眼前空了,那辞职信也可以着手写了;车上也一定什么时候都能摸出来,陆观南开车时会塞两颗。 魏时安曾经打趣说这家柠檬糖的生产商生产出这种水平的糖还没有倒闭,都得谢谢他这个忠实用户,不过睹物思人这种事不适合他干,他干起来像是跟人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一样。陆观南否认,说这不是睹物思人,睹什么物思什么人,语文不好就不要乱用词。 他只是习惯了,习惯这种味道。 从回忆中抽身的梁以安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将自己混沌的脑子吹一吹,也把那些柠檬糖的气味吹散。而陆观南将糖果咬碎,任稀碎的渣刺激着口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汽车疾驰而过,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将昏暗穿破,又旋即堙灭。 第15章 被回忆的浪潮吞没 虽然睡眠一直也不是很好,但彻夜失眠是很多年都没有的,印象里上次还是在外婆去世之后,躺在客厅里如论如何都睡不着,哪怕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丝光都没有。 枕头是宋佳妮推荐的据说是很好入梦的一款,被子是刚洗了晒了还带着阳光的温暖,人窝在里头照理来说即便不是倒头就睡,但也不应该失眠到这地步,梁以安翻了几卷,整个人只差焦躁地在被子里拳打脚踢,然后彻底放弃,掀开被子默默爬起来。 当初进城念书的时候,外婆为了更好照顾他,在清川城里租了房子,不大,但很温馨。虽然这会让他们原本就有些捉襟见肘的生活雪上加霜,外婆也不得不更加起早贪黑,但外婆觉得值得。后来外婆去世,梁以安退租离开清川,许多不重要的东西在收拾之后都扔掉了,剩下的那些跟着他到了洛城,又从洛城重新回到清川,搬到了现在的房子里。 顶灯打开,灯光刺得眼睛几乎要睁不开的时候,梁以安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失眠来自于何处。他走到书房,房东是个很有情调的人,小小的一居室居然还能从阳台辟出一个书房来,当初梁以安选择这个房子,也有这个原因。他从书柜最底层的隔断旁边,翻出了一本虽然看着还是干净整洁,但显然有些年头的册子。 薄薄一本,但收拣得很好。 册子打开,每一页几乎都贴着一些带着褶皱的纸条,纸条的内容都很简单。字迹飘逸,看得出写的人落笔时的随意。梁以安一页一页翻着,这些句子翻来覆去各种排列组合,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却能从中汲取到不同的感受。 当初退租那天这本册子捏在梁以安手里,几乎就要被扔掉,都挨到垃圾桶边了,梁以安的手却像是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最后还是只能默默地收进箱子,跟着自己翻山越岭,去到洛城。 后来梁以安回顾起那时候的犹豫,自我剖析为什么没有断舍离的勇气,思来想去还是怪自己不够潇洒,怪自己软弱,怪自己拼命挣扎了还是要被感情牢牢束缚。这本薄薄的册子里承载的记忆反复将他凌迟,又不要他的命,只让他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留下一口气来喘息。 那每一个由陆观南亲手写下的字,都扎得梁以安眼睛疼。 ——放学一起回去,别先走。 已经忘了是从哪个晚上开始,当陆观南得知梁以安会每天穿过学校门口那条长长的小巷走回家时,就提出要跟他一起,理由是顺路。但梁以安知道完全不顺路,他们俩甚至连交通方式都截然不同,陆观南每天有司机接送,梁以安走路,偶尔会骑这他那看着就很有些年头的自行车。 可拙劣的借口就这样被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殊途同归地默认下来,陆观南将司机赶回家,改成每天和梁以安影子挨着影子,沿着已经有些冒青苔的石板路,踩着路灯落下的光晕走回家。他把梁以安送到楼下,挥挥手告别,然后扛着书包,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而梁以安则会站在单元楼下,直到陆观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唯一一次陆观南有事情耽搁了,比梁以安晚离校几分钟,就出了梁以安被打的事,之后只要不能按时跟梁以安回家,陆观南都会写这么一张纸条给梁以安。 ——阿姨今天要做蟹黄包,明早给你带,记得别吃早饭。 梁以安的早饭很简单,白米粥也好,清汤面也罢,外婆做什么他吃什么,跟许多同学五花八门的不论是家里做的还是店里买的早饭相比,都显得平平无奇。有时候陆观南看梁以安校服包裹的身体居然可以说是单薄清瘦,不免好奇他每天都在吃什么,听完梁以安认真地从嘴里迸出食物名字后,陆观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吃这些能长多壮? 从此以后他总会用同样的借口给梁以安带早饭,阿姨非要做,自己又吃不了,放久了又坏了,梁以安这不是帮他吃早饭,是在做好事。这些拙劣的借口摆出来谁都不会相信,但足够让梁以安吃蟹黄包的时候不会良心太过不安。 ——周六去图书馆,别迟到。 他们租住的破旧小区一到周末就很吵,于是梁以安习惯去图书馆学习。自从拒绝了那女孩的邀请后,陆观南就像是被下降头似的,染上了好学的“陋习”,非要跟着梁以安一起。每周六陆观南总能固定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指针一旦过了九点梁以安还没出现,他就会急得跺脚,要是九点五分人还没到,他就要冲到人家里去了。 陆观南只能对自己咬牙切齿,他就说给梁以安买个手机,梁以安那木头脑袋死活不答应,弄得他找不到人只能干着急。但只要梁以安的身影出现,都不用人说抱歉解释迟到的原因,陆观南自己就能调理好,缓和了神色跟梁以安说再不来靠窗的好位置就没了。 那些字迹背后的回忆太多太多,梁以安越翻越难受,难受于他和陆观南曾经那么亲密,难受于他决意放下却还记得这么清晰。 他就这么抱着册子,在客厅坐到天亮,去上班的时候一双黑眼圈像印在脸上似的,把宋佳妮吓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回去路上被人打了?” “没睡好。”梁以安揉了揉眼睛,把桌上杂七杂八的作业资料归置了,撑着精神开始工作。一晚上没睡带来的后遗症就是他现在脑袋发昏,眼睛生疼,工作多年他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状况。秉承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任何不得体带到工作上的原则,梁以安一连灌了三杯咖啡,想着无论如何得先把上午的课上好。 三杯浓缩的效果来得又快又猛,梁以安甚至觉得自己激情昂扬到足够在讲台上跳一段伦巴,两节连堂下来,虽然已经是初秋,但梁以安背后居然出了一层薄汗。 教室角落里的学生窃窃私语,他们实在非常敬佩梁老师,黑眼圈重的跟熊猫似的竟然还能这么激情澎湃,真是吾辈楷模,作为即将奔赴美好明天的学生,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然而物极必反,等梁以安借着余效把所有的作业改完,新的课程备好,一股熟悉的巨大的困倦夹杂着疲累重新席卷而来,而且比早上还要来势汹汹。梁以安捂着额头,面色痛苦地和困意打架。 宋佳妮看他这副模样,心说这哪里是没睡好,这看着就是没睡,二话不说往梁以安脖子上硬套了个u型枕,让他闭着眼休息一会儿。 拗不过他的梁以安闭上眼,脑中却一片混乱,困是困的不行,但却无法真的睡着,这种矛盾感让他脑海愈发浑浊。他猛然坐起身,抹了抹脸,重新投身工作当中,似乎只有连续不断地忙碌,才能让他心无旁骛。 而这几天陆观南公司有个项目在忙,他不再有空找各种理由越梁以安出门,但发来的信息却没有断过,不是依旧以那些老旧的理由为切口,就是过问梁以安这两天怎么样,顺便还简单交代了一下那天林昭善后的结果。 宋佳妮那个死不足惜的前男友,不可能再有胆子来骚扰她了。 梁以安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册子早就重新束之高阁,人的疲惫也养回来了,他想着欠陆观南这么大个人情,始终还是要还的,他不想跟陆观南之间有亏欠,早点还了人情干干净净,断的的时候才能不拖泥带水。 于是周五他给陆观南发去消息,说想请他吃饭,为那晚的事情表示感谢。 陆观南信息回的很快——好,加我微信,时间地点微信上聊。 陆观南是故意的,这显而易见。两人一直都依靠打电话发短信联系,似乎联系方式越单一,牵绊越浅。期间陆观南不是没提出过要加梁以安的微信,但都被梁以安搪塞回去,直到现在陆观南依旧贼心不死。他命真好,赶上现在梁以安脑中混乱,没有多加犹豫就同意了。 新的联系方式加上后,梁以安给陆观南发去信息,让他选吃饭的地方,他就主随客便了。 陆观南立刻回复,今天他事情比较多,忙完大概正好就是饭点,不如就今天晚上在他公司旁边的餐厅里吃饭。 第18章 梁以安原本想说今天忙那可以改天,但转念一想,始终都是一刀,早捅了早了,还能早点抽身。 下午五点,梁以安按照陆观南给的地址找到了他们公司楼下,原本想的是早点去餐厅等陆观南,谁知陆观南知道他到了,让他直接上楼去公司,说正好林昭正好可以把那天的处理细节当面跟他交流。 梁以安无法拒绝,走进大楼,看见“卓辰科技”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去前台询问,电梯那头急匆匆的林昭就跑下来,说陆总交代,让他来接梁老师上去小坐。 上了楼,一走出电梯,眼前办公区一片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景象让梁以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林昭带着梁以安穿过办公区,路过一排会议室的时候梁以安瞥见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长桌最前面,穿着衬衣挽着衣袖的陆观南,坐在椅子上,眼神冷静地盯着正在做汇报的人,他的指尖一下一下扣在桌面上,像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上位者,带着不尽的从容。 梁以安的脚步不自觉在会议室外停下,隔着玻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观南。他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也知道他身上没有可以传到陆观南脑子里去的电波,陆观南不会知道自己现在就站在这儿,正好,让他可以就这么抛下揣了很久的原则安安静静地看陆观南几秒。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不是想象不出二十七岁的陆观南会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旦意识到二十七岁的陆观南和十七岁梁以安脑海中勾勒出来的一模一样,就仿佛是有万劫不复的深渊,将他拉扯,撕裂,毁灭。 而他现在,只想重塑。 第16章 永远不能说算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助理,林昭接到陆总下楼去接梁老师的指令时,就更加确定,这位梁老师,非比寻常。 卓辰创立至今,早过了需要他这位总助亲自下楼面见客人的时候,即便是魏时安何之樾他们来找陆观南,林昭也只是在会客室门口迎接一下,哒哒哒往楼下冲这事,他也是很久没干了。 因此在梁老师停步在会议室外观赏陆总开会时,林昭很会看眼色地陪着停了几秒,留下充分的时间后,才小声提醒:“陆总还在开项目组的短会,不过应该快结束了,梁老师去陆总办公室稍等一会儿吧。” 林昭看眼色实录再加一条,梁老师不是去会客厅的关系,得直奔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梁以安坐在沙发上问:“你们总是这么忙吗?” 林昭回答:“公司业务多,所以大家会忙一些,不过从公司长远发展来说,这是好事,何况我们忙的不如陆总一半,陆总忙起来才是真的废寝忘食。” 这不是员工刻意恭维老板,陆观南一向以身作则,要论连轴转,公司里没有比得过他的。林昭端来一只水杯递给梁以安:“梁老师,喝点儿苏打水吧,陆总说您好像既不喜欢咖啡也不喜欢茶。” 没想到陆观南把这些小事也记得那么清楚,梁以安结果水杯,林昭又十分得体地继续说:“我还要去跟进会议,您请便。” 虽然林昭是这么说,办公室也只剩下自己,但梁以安始终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等陆观南,觉得有些困了就喝两口水。等到手里的水杯从满满一杯被喝到都快见底了,陆观南的会议还没结束,梁以安依稀记得刚刚林昭说的是短会吧,还是自己真的衰老了听错了,又或者是林昭真的对时间不敏感,既不知道两天有多长,也不知道短会有多短。 百无聊赖的梁以安终于站起身,认真打量起陆观南的办公室,他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桌面上除了一盒柠檬糖有些扎眼以外,其他的没什么特别。唯一吸引眼球的,是书柜中间摆着的相框,方方正正,但是是倒放的,只能看到背面。 梁以安没什么探知别人隐私的习惯,但却依旧被勾出好奇,企图从这个背面猜出正面究竟是什么。就在他还在深思的时候,办公室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久等了。” 梁以安回过身,目光正好落在陆观南锐利中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里:“没有,我也才到。” 陆观南看着桌上快空了的杯子,轻笑一声:“那走吧,我已经让林昭定好位子了。”他靠着门边,等到梁以安走过去。 梁以安看着刚刚还一副精英做派的陆观南此时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边,在心里笑了笑,慢慢走过去。路过陆观南身边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陆观南的手背蹭过他的,让他又慌忙背过手,不去计较那片刻的温度。 两个人一路下了楼到陆观南选定的餐厅,不知道是不是陆观南的口味不太大众,这家餐厅正值饭点却没有人。服务员拿来菜单,梁以安递给陆观南:“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来点吧。” 骗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观南在心里说。 但陆观南没有拆穿梁以安的打算,他接过菜单,快速点好,菜端上来的时候梁以安有些吃惊:“这些......” 陆观南结果梁以安的后半段话:“梁老师记性不好,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了,但我还记得梁老师喜欢吃什么。”顿了顿,陆观南继续道:“希望没记错。” 梁以安笑了笑,举起茶杯说:“佳妮的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请林助理出面,就我们自己来处理可能还有些麻烦。” 陆观南跟他碰了杯说:“举手之劳,何况我不想跟你分的那么清。” 这话说的太直白,梁以安被呛到,捂着嘴咳了咳说:“说是这么说,但我们也是不是小孩了,分清楚好。” 陆观南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但语气没有变化:“今天来请我吃饭,是因为想跟我两清吧。” 梁以安这个人没什么弯弯肠子,陆观南时常都觉得自己很容易看穿他。被戳破心思的梁以安默不作声,只是别过脸,躲避着陆观南的视线。心里是这么想,但他也没料到陆观南会这么直白。 “不出声,那就是默认,你一向如此。”陆观南道,“就算你没计划叫我来吃这个饭,我也想这两天忙完了见你一面。” 听着有点不对劲了,梁以安坐直身,整个人都有些紧绷。察觉到他的不自在,陆观南垂了垂眼眸,认真道:“就像你那天说的,有的话要说清楚才行,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把你想说的说完了,但我想说的,都还在我肚子里,所以索性就趁今天时间正好,你也听我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没想到比陆观南失去耐心来的更快的是开诚布公,梁以安还没办法说不。 他们坐的是窗边的位置,正好有车灯猛烈地打过来,将陆观南整个人罩在刺眼的白光中。光色中的陆观南苍白着脸,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形如鬼魅,说出来的也是刺骨的狠话。 “梁以安,当初我是真的很恨你。” 梁以安心口一阵刺痛,痛感几乎要让他整个弯曲,只能靠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勉强维持这没有倒下的体面。窗外的车流依旧喧嚣,他和陆观南这样近的坐在一起,根本无从躲藏,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都无所遁形。 陆观南恨他,他应该知道的,陆观南不是个能接受背叛分离的人,亲如父母也早就因为疏远和冷漠在他那里拿到的也不过是陌生人的角色,更何况自己。可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真的亲耳听见这句话从陆观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以安还是痛到不行。 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他问自己,可为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还是重如千钧。 梁以安痛过之后又觉得可笑,在陆观南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已经恨过他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还能是彼此怨恨的关系。 “我知道。”梁以安觉得简单的三个字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可陆观南只是悲哀地摇摇头:“不,你不知道。” 他的眼睛泛红,明明没有眼泪,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我恨你,不只是因为你不辞而别,更因为你明明答应了我,要等我回来,我买了很多纪念品,想象着送给你的时候你会有多高兴,但迎接我的,是当头棒喝。” 头破血流也不过如此。 “我想一定是我做错了,因为我错过了外婆......”陆观南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所以你恨我怨我我都认,但即便是罪犯也应该有申辩的机会,只要我能见到你,我就会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外婆病重,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出国旅行,我一定一定会陪着你。可是你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就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消失的无影无踪,九年又三个月没有音信。” 漫长的时间里,恐惧的不是不能找回梁以安的任何消息,而是这样的等待和寻找,永远不知道终期。 “我找过很多次齐明书,我知道他一定有你的消息,但他的冷眼漠然一次一次地在我心口割着,说我没有资格过问你的事情。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我还有什么做得大错特错的事情你告诉我。我想了这么多年始终想不明白,只要你说,我都可以改,不管你觉得我错在哪里我都可以改,我可以的。” 第19章 陆观南越说越激动,什么从容自持早就荡然无存,他只差没有掀翻眼前的桌子,扣住梁以安的肩膀,反反复复地质问。早在那个梁以安落荒而逃的夜晚,他就想问的。 梁以安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夺眶而出,明明悲切得快要歇斯底里的人是陆观南,为什么快流泪的却是自己。 他慌忙在脸上胡乱抹着,回以陆观南同样的悲哀:“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陆观南步步紧逼,“让林昭去学校找你之前我告诉自己,算了吧,不管你是为什么都没关系了,只要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可以重来,我相信事在人为,以前是你非要闯进我的世界里,现在换成我来也可以。可你不愿意,你只想把我推开,让我出局,和当年一模一样。” 梁以安想说当个无知无畏的人可真好啊,这样暧昧朦胧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从自己嘴里这么坦然地说出来的,但陆观南就可以。 “但是梁以安,你忘了,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会再让你去做一点申辩机会都不给我的事。现在,我要你说,你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如今又为什么想把我推开。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走,今天这家餐厅林昭已经包下来了,我们之间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难怪诺大个餐厅空空荡荡,原来这是自己主动投入虎口,陆观南趁机上演的瓮中捉鳖的戏码,现在自己四面楚歌,无处遁逃。 “陆观南,当年的事真的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外婆所以我选择离开清川。至于断掉所有联系......是因为我那时候才清楚地认识到,其实我们一直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本来就天差地别。”梁以安尝试着跟陆观南讲理,可什么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说谎。”陆观南掷地有声。 “是真的。”梁以安不肯放弃。 陆观南一个字都不信,任何人都可能说出天差地别这样的话,但是梁以安绝不可能。就像梁以安不会因为金钱和家境来接近自己,他也绝不会认为梁以安会因为所谓家境的悬殊就让梁以安退却。别跟他说什么人的认知都是会变的,那是别人,不是梁以安。 但眼看梁以安的双眼重新布满水雾,陆观南再也无法狠心逼他,他软了语调:“好,就算是真的,现在呢,现在我没有了家里的依靠,你也有了成功的事业,我们还有什么差别,要你不愿意再接纳我。” 梁以安确信,但凡他说有,陆观南也会立刻说出长篇大论来反驳他,何况他无法自欺欺人。 “......没有。” 陆观南彻底放松,双眼却还是像捕猎的野兽盯着梁以安:“这是你说的,那么从今天起,拿掉你想要跟我两清的想法,梁以安,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两清,这不是谁欠谁的那么简单。想把我踹开,别做梦了,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梁以安彻底卸了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下连困兽之斗都不用做了。 第17章 退回属于朋友的界限 那顿饭像是一道闸门,彻底放开洪流,陆观南就此更加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梁以安的世界里,一周七天能有五天梁以安能在楼下看见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剩下两天没看见是因为陆观南忙不过来。 有一天梁以安下楼没看见那辆迈巴赫,松了口气,刚走两步一辆保时捷开过来,在他身前闪了闪灯,梁以安定睛一看,行吧,只是换了辆车。 陆观南来找梁以安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约他吃饭或者是打球,偶尔有看得过去的电影,买两张票也约梁以安去看,虽然梁以安大部分都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但陆观南锲而不舍。 梁以安从来没觉得这么束手无策过,陆观南身边的其他朋友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何之樾在那天碰过面之后,也没再见过,只有周池墨去梁以安办公室送过两次东西,全是些吃的喝的,说是舅舅让带的,是谢礼。 做同学的时候君子之交,现在竟然还有隐隐成为有来有往的朋友的趋势,真是不可预料。 梁以安是彻底没招了,讲道理陆观南充耳不闻,耍无赖他又不是陆观南的对手,想跟陆观南硬碰硬,又不知道陆观南从哪儿学会的迎难而上,于是只能从以前的刻意躲避陆观南,变成现在不那么刻意的躲避。 虽然本质上的窝囊和逃避并没有什么区别。 梁以安也是想明白了,陆观南想重修旧好,想把自己再度放在好友的位置上,并且下了很大的决心,自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最起码不能重蹈覆辙。 当然要是有一天陨石撞地球刚好砸在陆观南脑子上,让他幡然悔悟什么重修旧好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周五城东有个教育研讨活动,年级上派梁以安去,一大早他就坐着地铁往主办学校赶,路上陆观南的问候消息雷打不动地发来,问他今天课多不多。梁以安回复说自己今天在校外参加培训,陆观南就顺势问他位置,一来一回才发现两人今天的目的地很近,陆观南也正好要去东三环谈一个合作。 如果知道今天陆观南不在公司,打死梁以安他都不会告诉陆观南自己在哪儿。 得知梁以安培训学校离自己谈合作的地方不远,陆观南当即表示可以一起吃个午饭,梁以安拒绝说主办学校有统一的餐食,陆观南就又想着下午去陪梁以安听半天培训,梁以安再次表示他没有通行证进不去,陆观南这才作罢,只说结束了联系。 一整个上午陆观南都没有再发来消息,梁以安心无旁骛地听了几个小时后,到了午饭时间,他到学校餐厅取了餐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陆观南发来信息——饭不吃,喝点暖和的吧。配图是一只穿着西装的手,拎着一只袋子,上面印着的是清川有名的餐饮店清和斋的图案。清和斋的银耳雪梨百合汤最有名,排队至少要半个小时起。袋子旁边露出的绿化带看着有些眼熟,梁以安进学校的时候在保安亭旁边看见过。 瞬间了然陆观南就在校门外,梁以安揉了揉眉心,这不是给他架火上考验他的良心吗,他难道真能放任陆观南在门外不管?于是随便对付了两口,梁以安心情复杂地往门外赶。校门外穿着大衣的陆观南拎着纸袋子站在路边,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似乎有些焦急。 梁以安在门内调整了呼吸才慢慢走出去,一看到梁以安,陆观南整个人都成了晴天,笑着将袋子提起来,邀功似的说:“我去的早,没怎么排队,买了就过来了,还是热的,口感也没变。” 面对这样的陆观南怎么能不恍惚呢,这和那个掏出还冒着热气的蟹黄包的少年有什么区别? 梁以安接过袋子问:“谢谢,怎么想到买这个?” 陆观南回:“路过清和斋,想买给你尝尝。” 梁以安抬眼,仿佛在问就这么简单?陆观南会意,点头表示就这么简单。 东西送到,陆观南也没准备多留,学校修在主干道旁边,车子既不能随便开进来,也不能停在路边,司机将他放下来后去找停车的位置,他拐了几个弯才走进来的。 今天合作的洽谈比他想象中顺利,随行的林昭和秘书已经被他打发回去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他预备等会儿把司机也打发回去,好留出足够的时间空间给他和梁以安。不过他动了脑子,说自己还有事,说不定可以一起返程,避免了梁以安用各种理由来拒绝他。 这些小九九梁以安自然是没有想到的,他还天真地以为按照每次教学活动的章程,等他结束的时候陆观南都知道回家喝几杯咖啡了。 所以当梁以安再度在校门外看到陆观南的时候,吃惊到嘴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只是天真不是愚蠢,不会真以为陆观南是碰巧路过这里。 陆观南倒是没多解释,只说饿了,订好了餐厅,可以去吃饭了。 什么都准备好了,银耳雪梨百合汤才进胃里不久的梁以安吃人嘴软,懵懵怔怔地就跟着上了车,直到坐进餐厅吃完了一顿饭,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落入了陆观南所谓的保持朋友界限的陷阱。 可哪有他们这样的朋友? 如果让齐明书排队去买百合汤,他只会问那汤是不是灌自己脑子里了。 梁以安又释然了,他从前没有保留一腔孤勇的沉沦,不是没有原因。陆观南太强大,让他无力挣扎,偏偏罪魁祸首浑然不觉我行我素,在自己深陷泥淖像个落水狗的时候,他一片衣角都不会湿,太不公平。 诚然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吃过饭,陆观南驱车送梁以安回家,从东三环的位置到梁以安家,要穿过清川繁华热闹的街道,看城市的霓虹变化莫测,融入着这属于清川的,热闹的夜晚。 梁以安觉得有些热,他把窗户降下一条缝,让晚风装进车厢,浓郁的柠檬甜味剂的味道再次炸开。陆观南又在吃柠檬糖。 第20章 梁以安发现了,自从那晚见过陆观南指尖夹着那点猩红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陆观南抽烟。即便是陆观南烟瘾不大,但一次都没再见过也足够人匪夷所思,显然陆观南找到了别的代替,于是梁以安得出的结论是,陆观南想抽烟的时候,会吃一颗糖。 从没跟陆观南交流过这事的梁以安不知道他的转变是为什么,但这也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夹烟不如捏颗柠檬糖,看着更和谐。 车子开过清川一条开满蓝花楹的小路后,梁以安看见一旁勾连得很宽阔的,在夜里还带着明显光色建筑,说道:“这里是科技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虽然距离他上次来这个地方,已经过了十年,周围早就大变样了。 印象里科技馆下午五点闭馆,晚上是黑漆漆一片,不应该这么明亮......和热闹。 看出梁以安的疑惑,陆观南解释道:“这两天有活动,所以科技馆的闭馆时间推迟到了九点,结束后还有喷泉表演。”末了又补充:“刚好还有一个小时,要去看看吗?” “去吧。”梁以安几乎没什么犹豫。 陆观南勾了勾嘴角,方向盘一转,左拐进了通往科技馆停车场的路。 科技馆的人比想象中多,时代发展到今天,科技已经成了绕不开的话题,梁以安和陆观南把每一层都走过,只剩下了啧啧称奇。他的生活工作太过两点一线,每天就是从家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圈子也干净到几乎除了齐明书和阮睦宁,就只剩下同事,而每天的消遣,也不过是工作结束之后看两页书。所以梁以安的生活要是夸张的说,那就是和时代稍微脱节,因此他看什么都新奇。 陆观南倒是如数家珍,他靠这个发家,初创时期虽然资金周转不顺畅,艰难的时候受过魏时安他们的帮助,但几乎可以说是依靠自己走到现在,他的能力自然不必多说。走在梁以安身边,陆观南宛如一个科技馆的专聘讲解,什么都说的头头是道,但又不显得卖弄张扬。 临近九点的时候,陆观南熟门熟路地带着梁以安去露台上最佳的喷泉观赏位置,变化无穷的灯光比喷泉先到,在科技馆外的湖水映出五颜六色后,梁以安终于想起自己毫不犹豫答应到这里来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温暖的回忆,好的东西总让人难忘。 十年前的梁以安,还喜欢在书店老板的店里翻看各种书籍,那段时间他沉迷康妮·威利斯的《灯火管制·警报解除》,每天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有次看的正起劲,陆观南悄没声儿地往他旁边一坐他都没反应过来,于是陆观南当机立断,周末带他去一趟科技馆。 那天陆观南带着他来回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在科技馆待了大半天,也是在露台上,陆观南问梁以安,对科幻小说这么痴迷,有没有想过大学往科技方面的专业奔。毕竟陆观南自己就是这么规划的,他一直以来就想学医,对自己最长远的展望就是读不知道多少年的医学,然后一头扎进医疗事业。 可梁以安只是远眺了前方隔着湖面那条街上的蓝花楹,摇了摇头。 他很喜欢,但只是喜欢,喜欢不能变成全部。外婆年轻时很有念书的天分,一直一来就像当个老师,做个地道的知识分子,但因为家里穷,所以读完初二就辍学了。梁以安的母亲满带着外婆的期望,但也就读到高中毕业,所以外婆一直很遗憾,家里没有个扎扎实实的读书人。因此在梁以安年年都拿奖学金之后,外婆高兴得不得了,她老人家说,她孙子有出息,要成知识分子啦。 梁以安连齐明书都没说过,他选择毕业后从教,是因为外婆,他知道外婆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他想弥补外婆的遗憾。 如果是当初的陆观南现在站在梁以安跟前,他一定会诧异,明明对科学科技科幻那么有兴趣的人,为什么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当初的陆观南不会明白喜欢有时候没那么重要,而现在的陆观南似乎懂的很透彻。 因为被扯进回忆无法抽身的梁以安忽略了一个摆在他眼前的血淋淋的事实,陆观南也并没有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他也没说为什么。 喷泉伴随着音乐在眼前喷涌的一瞬,梁以安笑起来,陆观南侧头看他的时候正好看见还未消失的笑容印在梁以安脸上。耳畔的嘈杂烟消云散,陆观南只能看见梁以安,他的心口似乎被什么撞开,令他蹙眉捂住,让他疑惑不解。 第18章 重拾冷冽又可贵的自由 “愿诸神俯允我从爱情中脱身,在虚无的高处拥有冷冽的自由。” 科技馆之后,梁以安的状态又恢复到了之前那样,让陆观南恍惚以为那天把梁以安摁在卓辰楼下的餐厅里开诚布公的聊天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而真的原因只有梁以安自己知道,他因为回忆浪潮而难以割舍掉对陆观南的所有情感,也因为回忆浪潮告诫自己一定要学会抽身。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只要和陆观南待在一起,只要想到从前,他就不得不正视,自己失去了那么多。失去的勇气,失去的情感,失去的希望。这些永远无法弥补,哪怕陆观南已经很努力在修补,但人是无法和过去的时间抗衡的。 陆观南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他是事在人为的坚决拥护者,即便梁以安忽然收回了愿意亲近的信号,他也只当是信号接收器出现了低级故障,修一修就好了。 因此他对梁以安的信息攻击并未减少,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驱车到梁以安家楼下,告诉梁以安这个周末他要去柏城出差,柏城有个历史悠久的古镇,梁以安很多年前说过想去。正好,他的工作大概只需要半天,可以一起去逛逛,所以问梁以安,周末要不要去一趟柏城。 是说过的,梁以安记得,那时候他在班里书柜上的地理杂志上看到那个底蕴厚重的古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杂志上说是个宜居的地方,最好是能有个院子,在春天的暖阳中,踩着千年历史的青石板,感受生活的慢节奏。梁以安倒是不在乎节奏快还是慢,他只想着那里宜居,等他挣钱了,可以带外婆去。 只是梁以安失去了这个机会,也并未踏足过柏城。 他有些沉默地看着陆观南,而陆观南毫无察觉,还拿出很详细的攻略展示给他看,行程安排不像是网络上随便下载的。 梁以安有些疑惑地看着陆观南,陆观南则有些许不自然地解释他让林昭随便计划了一下,梁以安没说话也没信。林昭是个多么细致专业的助理,他交出的攻略一定事无巨细,路线绝对完美无缺,就像是能在网上找到的任何一份攻略的加强版一样,不会像陆观南手里这份,会浪费很多时间无所事事,但却是梁以安喜欢的,缓慢地不用紧绷的行程。 更重要的是,这份行程上的很多细节不是亲自去过,是无法写出来的。 陆观南去过柏城,这个认知对于梁以安而言并不奇怪,他想既然陆观南会去柏城出差,那应该不是第一次,有些熟悉也不奇怪。只是梁以安实在好奇,虽然自己就是老板,但陆观南也不至于给自己安排这么轻松的出差行程,看着不像是为了工作出差,而是单纯出去消遣溜达。 这不是陆观南会做的事,但偏偏只有这种可能。 “做的挺详细。”梁以安最后评价。 陆观南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他不会告诉梁以安,为了找到梁以安,他去过很多记忆中梁以安提到过想要去的地方,柏城是陆观南去过最多的地方。他当然知道于茫茫人海中偶遇想要见的人这件事无异于天方夜谭,但陆观南走投无路什么都想要试一试,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但没关系,陆观南想,世界上的所有事都不是那么的容易,他做足所有的准备,在今天发挥出了大用。 可梁以安继续说:“但我就不了,学校半期之后每周学校只有一天假,不够柏城来回一趟。” 他没骗陆观南,已经高三了,学业有多紧张随便路上拉个跳广场舞的阿姨来都知道,更别说他这个任教老师。陆观南也知道梁以安说的是事实,但一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凉水的感觉还是让陆观南的笑容僵在脸上,尤其是在他明知梁以安最近就是在故意躲他的前提下。 如果是十年前的陆观南,一定会气呼呼地问梁以安别人的事情难道比自己还重要吗;而初见那晚的陆观南则会说,你怎么敢拿别的事情搪塞我;可现在的陆观南很快恢复自然,耸了耸肩:“那下次吧,卓辰在柏城有不少业务往来,我应该还会去好几次。” 言下之意不能更明确,可梁以安并没有说出陆观南想要的“好”字,他只是淡淡道,有机会再说吧。 礼貌客气,像一趟环线地铁,又重新回到起点。而陆观南想要寻找新的轨道,梁以安却只想永久停泊。 陆观南并不知道,科技馆那天之后梁以安其实还跟齐明书促膝长谈了一次,很被动的那种。 第21章 原因也很简单,那天之后梁以安一直被过去和现在交织的回忆拉扯,其实重逢至今还只是短短的时间,可梁以安却有些恍惚,像是再度相遇的剧情已经演绎了很久,久到几乎就要填满他们未曾相见的那九年。 如果没有分别,梁以安现在不会这样纠结痛苦,他原本好不容易重新明亮温暖的世界,重新陷入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深蓝与灰白,那是无法拂去的阴云,是浩瀚无垠的深海。 他庆幸高三节奏极快,让他不得不几乎将除去睡觉的那几个小时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投入工作,这才有足够的力量将脑子里关于陆观南的那部分给挤出去。 梁以安努力维持着和平时一样的好状态,但宋佳妮一眼看出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那不是简单的因为劳累而导致的。宋佳妮是个明白人,那晚陆观南几乎要将她前男友的手指踩断,加上她对梁以安性向的了解,很快判断出两个人关系的不寻常。她没有问过梁以安,但猜测现在梁以安状态的失常和那位陆先生脱不了干系。 宋佳妮一直以大姐姐的姿态面对梁以安,对他自然多加照顾,她深知虽然她和梁以安的关系超越了一般的同事,但归根到底她不是梁以安最信任的朋友。不过好在最信任的那位有梁以安引荐,宋佳妮也见过几次,吃过饭,有联系方式。 她不动声色地给梁以安泡了杯提神的茶,然后给齐明书发去消息。 齐明书最近和梁以安见得也少,他嘴上说梁以安是拼命十三郎,时刻准备着为工作献身,实则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然怎么说人以群分呢。他刚升任总监,前段时间外派去欧洲出差,宋佳妮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刚刚落地回国。 讲道理齐明书也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老妈子,即便是人在欧洲也没忘了时不时关心梁以安的近况,没办法了,自从陆观南开始在梁以安周围晃悠齐明书就提心吊胆,总觉得陆观南居心不良不得不防。 但梁以安的回复滴水不漏,闭口不谈任何和陆观南有关的事,这叫齐明书心里有了想法,而这想法在宋佳妮的消息发过来时,得到了印证。 故而可怜的困到不行的齐明书打消了回家洗个澡蒙头大睡的决定,改变主意去学校蹲梁以安,再不给梁以安来点儿思想教育,怕是后患无穷。 于是傍晚结束一天课程又没有晚自习的,原本准备在办公室再备一会儿课却被宋佳妮赶出门的梁以安,被守株待兔的齐明书抓了个正着。 梁以安看着齐明书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说困得要死不回去睡觉却跑过来找自己,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他把店里准备的茶水换成热水倒给齐明书,再喝两杯茶吊着齐明书那岌岌可危的精神那简直是酷刑。 齐明书懒得跟他绕弯子,开口问:“听宋老师说你这两天你不对劲,有心事?” 梁以安摇头:“没有。” 齐明书笃定:“撒谎。” 梁以安想说你都知道实在撒谎还问什么多余的问题,这不显得多此一举么,但他有预感要是这么大言不惭,齐明书一定劈头盖脸训他一顿,他莫名觉得,今天齐明书是有备而来,为骂他来的。 齐明书喝了口水说:“本来只是因为宋老师说你状态不好所以才准备来看看,但你猜怎么着,来的路上我在你们学校附近遇到了何之樾,他去给外甥送东西,不免多聊了两句,这才知道我们梁老师和老同学的交集还真不少。” 这不是故意诓梁以安,齐明书眼睛都睁不开了,没那闲工夫,梁以安也知道。 齐明书虽然哈欠连天,但关键时候也没忘记语言艺术,老同学三个字十分微妙,虽然没有明说,但却几乎就要把陆观南这三个字写梁以安脑门上了。 梁以安垂下眼:“是意外。” 骗鬼呢,齐明书在心里冷笑:“还觉得自己不够惨是吧,同一个坑要上赶着往里跳两次,是迎头一棒的滋味太难忘,还是现在钢筋铁骨还想再试试。” 很有齐明书的语言风格,时时刻刻不那么好听,奉承良药苦口的原则,恨不得在梁以安拎不清的时候拿这些话扎死他。梁以安叹了口气说:“我没有。” “你最好是。”齐明书哼哼两声,“梁以安,你不是小年轻了,什么一腔孤勇撞得头破血流也能咬牙忍着的戏码到此结束,不时髦了,没观众了。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谁总觉得能记一辈子,谁叫那时候几乎都笨,但即便如此那前提也得是美好的,而不是糟糕的闹心的。” 梁以安知道自己在齐明书面前是无法似是而非地回答的,齐明书只需要盯着他,就知道他话里是真是假。与其说一些无法敷衍齐明书的话再引来齐明书的追问,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毕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连小孩子都知道。 “真的没有,我承认在见到他之前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要果断要坚决,决不能因为他说什么做什么而动摇,但真的见到的那一刻,我却有些失控。”梁以安回想起自己的落荒而逃,“计划好的那些客套的能将关系拉开的开场白根本无法说出口,就像是被谁卡住喉咙,耗光了所有的力气。而他就站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之中,挺拔的孤独的站着,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我无法完全抵抗。” 齐明书很想翻两个白眼,真的,他想梁以安这是不是文青病犯了得给他上点儿药,但梁以安却只是悲哀地继续说:“但我在努力了,努力抽离,努力分隔。可曾经关于我和他之间的,要将我拉进深渊永远不能被救赎的记忆一遍一遍折磨我,让我动摇,有好几次我竟然梦到十七岁,坐在教室里,听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明明那么轻,传来却无比刺耳,让我惊醒。” 梁以安没法和任何人说,他这些天总是做着关于从前的梦,明明是美梦,醒来却大汗淋漓,似乎掌管梦境的神明都在怜悯他,不愿意他沉沦,所以借此告诉他,美好的回忆一旦崩塌,就都是利刃。 他不是油盐不进的人,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因为一个人的好就忽略一个人的坏,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他总能用好来说服自己。 梁以安揉了揉眉心,缓解些许疲惫,然后抬起头问齐明书:“明书,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不论和睦宁因为什么产生争执,但只要想到和睦宁在一起时的快乐,就会很快和好如初。” 齐明书一盆冷水泼过来:“你和陆观南,我和睦宁,这根本不能比。” 在一起的人怎么能和没在一起的人比,这个道理梁以安心知肚明。 “是啊,但感受是一样的。不过好在天时地利,那些回忆能让我想起他有多好,也能让我回忆起自己有多痛苦。太痛了,所以去他的无法抵抗,我得做出断绝。” 梁以安轻轻握住水杯,仿佛能从透明的世界中看出一切。齐明书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留最后一丝情面:“比如呢?” 比如。 梁以安撇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二十分钟之前,在和齐明书坐进这家餐厅之前,陆观南发来了最近的一条消息,问他晚上吃了什么。 不该回复的,因为自己说过不要再见,可陆观南为他踹出去的那一脚,特意送来的百合汤,科技馆闪烁灯火的喷泉秀似乎都像是要将所有的不堪抹去,将所有的残缺修补。梁以安自知也被迷惑过,昏昏沉沉被拖拽着走,但那天和陆观南站在科技馆的天台上,想起外婆,想起自己曾有的求助无门,想起上天其实都不曾眷顾,他清醒过来,像是被劈开了混沌,让他恍然,一切不过碎裂的旧梦。 梦中苏醒过来,他本不应该束缚于年少时追逐的喜欢,他本该是自由的,无忧无虑的,不为任何事挣扎痛苦又悲哀的。 他早就因为喜欢失魂落魄过,而人的魂灵无法反复,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19章 审判降诸囚徒以刑罚 俞是的婚期来的很快,他人缘好,几乎请了包括梁以安在内的大半个班上的人。 请柬是一早就发出去的,那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梁以安回到了清川,所以上次跟梁以安见过面之后的某一天,俞是亲自到学校给梁以安补了请柬,同时还不忘提醒梁以安别忘了前一晚来喝暖房酒。 这是清川的说法,新人婚礼前一天各自宴请朋友们吃饭喝酒,大家通常会热闹到深夜。 梁以安答应下来,没什么犹豫,拒绝老同学这件事,梁以安觉得有一就不要有二了,毕竟回了清川,总有见面交际的时候。 暖房酒当天,齐明书原本跟梁以安约着一起去,谁知下午那会儿梁以安说学校那边还有点儿事,让他先去,自己晚点儿到。齐明书习以为常,驱车到的时候大包间里已经很热闹了,见他来了,俞是招呼他坐在最中间那桌,顺便问他梁以安怎么还没到。 齐明书解释一番,然后被俞是摁在椅子上,坐下之后才发现陆观南就跟自己隔了一张空凳子。 真是晦气。齐明书别过脸,招呼也不想打,就当做是没看见。 第22章 陆观南心里也很不舒服,他从柏城回来,给梁以安带了特产,说要送货上门,但梁以安一直推说不方便,于是想着俞是婚期也就这两天,干脆邀请梁以安同行,东西一并就送了,结果又是被拒绝,而且为了不给陆观南留任何转圜的余地,梁以安专门说明,他要和齐明书一起。 这是陆观南十年前没想明白,十年后也想不明白的事,自己和齐明书相比究竟差在哪里,为什么他始终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在梁以安心里,自己和齐明书的位置是不一样的。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看不惯齐明书,当年因为有梁以安夹在中间,所以他面对着齐明书还算有好脸,虽然齐明书对他反而不太友好,但他无所谓。现在他气性又上来了,隔着一张凳子怎么看齐明书怎么不顺眼。 不知道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说他记性差好,他全然忘了当初为了求一个梁以安的消息,自己是如何低声下气一遍遍去找齐明书,又是怎么吃了无数白眼和闭门羹的。 该说不说,这一点他和梁以安倒是很契合,遗忘痛苦信手拈来。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聊了很久,菜早就上齐了,但谁都没有动筷。陆观南和齐明书中间的座位一直空着,不论谁来跟同学们打招呼,都没人想去坐一坐,不仅是因为一早俞是就说了那是给梁以安留的,还因为陆观南这个人在大部分同学心里还是淡漠到有点儿不近人情的,所以大家客套之后能避就避了。 到等到冷菜凉透了,热菜成冷菜了,梁以安还没来,齐明书隐隐觉得不对劲,跟梁以安打去电话。 电话那边梁以安不知道说了什么,齐明书的眉毛皱了皱,挂掉电话之后,他悄悄扯了扯俞是的袖子,将人拉到角落里,低声说:“我得替以安说抱歉了,他今天真来不了,班里有点儿急事。” 俞是见这情况就知道应该是出事了,下意识问:“什么急事?” 齐明书也没打算瞒着俞是,说道:“有个孩子过马路被撞了,现在在医院,家里人暂时联系不上,所以跟班主任在医院陪着。” “班主任在那儿,他抽空来一趟也不行?”话一出口俞是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悻悻的。且不说梁以安本来就是众所周知的认真负责,就算是换了别的老师,为人师表的难道能那么洒脱把学生就扔医院? 那不能够。 齐明书声音压的更低:“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别说出去。那孩子被撞的时候以安正好也过马路,去拉了一把,不然那孩子可就不是简单住院的事了。不过以安也受了点儿小伤,不严重,所以本来都不让我跟你说实话。但来是真来不了了,这事儿别说出去啊。” 话到最后齐明书还不忘嘱咐俞是,俞是满口答应,两人才各怀心事重新落座。 屁股刚刚挨到椅子,齐明书就明显感觉到陆观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一旁俞是宣布梁以安的确到不了了,让大家开始动筷都像是没听见。他一定很想问问自己梁以安有什么事绊住了手脚,但又很清楚从自己这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所以内心纠结目光阴沉。 倒不是齐明书有多么了解陆观南,实在是陆观南捏着手机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泛白。他大概还想给梁以安打个电话,但冷酷的现实是梁以安这两天已经很少回他消息,他的邀约梁以安总有理由推掉,他去梁以安楼下堵人,梁以安蹬着自行车骑得飞快,走街串巷还专挑汽车进不去的小路。 陆观南毫无办法到极点的时候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周池墨和谢其冰身上,前者可以当传话筒,后者是个邀约的理由,可惜梁以安显然铁了心要跟自己划清界限,两个少年都没能发挥出实质的和名义上的作用。 而另一侧的魏时安因为陪着焦躁的陆观南喝了两场酒,现在正戏谑地看着他,似乎陆观南此刻的不如意让他格外舒坦。 一顿饭吃了个开头就冷热分明,陆观南和齐明书因为同一个人各怀心事,两个人都很沉默。其他人因为有俞是牵头,所以聊的都很热闹,从以前聊到现在,还展望了未来。 中途俞是去招呼别桌同学的时候,陆观南捏着魏时安的烟盒出了门,魏时安看着陆观南似乎还很镇定的背影,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两口。 陆观南也有今天,简直可以说是大快人心。 齐明书没有在意,拿出手机给梁以安发了消息,问他在哪个医院,自己等会儿去看他。他还是太单纯,不知道两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看见原本应该在外面抽烟的陆观南黑着脸进来,拿起刚刚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黑着脸冲出门,连基本的礼貌和体面都没维持,甚至因为着急衣角险些挂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齐明书就知道,陆观南的表演能力令人叹为观止。他刚刚就不是真出去抽烟的,而且自己不该相信俞是这个大嘴巴的。 齐明书直勾勾地盯着应该是从隔壁桌回来的俞是,而泄密的人眼神躲闪,心里已经把“无可奈何”几个字说了八百遍了。 要他怎么办呢? 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他心知肚明,陆观南今天就不完全是为他这个暖房酒来的,同学感情深厚是一回事,但陆观南更想见梁以安,所以没问到梁以安的去向陆观南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与其被陆观南逼问出来,还不如坦白从宽。 他只是默默和陆观南打了个配合,一个障眼法瞒过了齐明书,嗯,他这么安慰自己,这不算助纣为虐。 简直无语的齐明书拿出手机准备给梁以安说一声,对话框里的字都打好了又一个一个删掉。现在通知有什么用呢,让梁以安做好迎接的准备,在医院门口铺个红地毯?那跟突如其来相比,其实没什么区别。 齐明书简直抓狂,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梁以安抽离总是那么艰难,陆观南这个王八蛋简直无孔不入,他是不是有病? 浑然不知的梁以安和宋佳妮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不远处的病房里躺着他们受了点儿轻伤的学生。 “你说说,这当爹妈的也太不负责了,孩子被撞了这么大的事,喊个助理来就打发了,再忙也没这么做事的。有钱又怎么样,为人父母就是不称职,不配当爹妈。”宋佳妮气到不行,天知道她给孩子父母分别打去电话得到的却是统一的很忙来不了医院的说辞时,她有多想把手机砸烂。 未成年,马路上,给车撞了,这几个字怎么组合听起来都足够人心惊肉跳,做人亲生父母的怎么修炼到如此云淡风轻的地步的,难道有钱人家的夫妻可以从容地放逐亲情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吗? 宋佳妮觉得也许是自己还太年轻,没见过这样的,所以难以接受。她很想在这一刻摒弃自己作为一名人民教师应有的品德,不管不顾地冲电话那头大骂一通,什么叫很忙来不了,躺里面的是你们的儿子,亲儿子,我的同事为你儿子受了伤还在医院,你们只知道说忙,忙个屁,那么忙就别生啊。 话卡在喉咙里,还是没说出来。 宋佳妮声如洪钟,梁以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才拍拍宋佳妮的肩膀以示安抚:“大庭广众,小心给人拍下来,现在是信息化时代,要谨言慎行。” 宋佳妮也知道这么说不该,背一下子弯了:“我就是心疼孩子,哪有这样的爹妈啊。” 有的,梁以安在心里说。 他见过比这还夸张的,所以比起宋佳妮,他显得更冷静。 以前有个孩子家长从来没来来过家长会,班主任联系家长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助理接,两句就客套挂掉,多的一句都没有。有年运动会上这孩子没留神差点儿摔个脑震荡,家里来的还是那个助理,看见人还喘气儿,放了张卡就走了。护工是同学拿着那张卡帮忙请的,饭是同学做了送的,养身体的汤是同学外婆煲的。 这孩子是陆观南,同学是梁以安。 那时候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的陆观南甚至连爹妈派的助理来照顾一下的机会都没有,除了梁以安,就只有魏时安他们每天来探望。只不过梁以安是真心实意的担心,但魏时安他们纯来看热闹,说还以为陆观南摔的多严重,墓地都看好了,结果也就这么回事。 如果不是医生嘱咐别太闹腾,陆观南一定跳起来一人给他们一脚。但好消息是,有了这样的插科打诨,这件事的悲惨也就被冲淡不少。 梁以安惊诧于怎么会有家庭里面父母子女感情淡漠到这个地步,魏时安他们倒习以为常,告诉梁以安虽然陆观南他们家这种症状是严重过头了,但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淡漠得跟陌生人一样的,并不少。 伤者陆观南本人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连助理来代表父母嘘寒问暖的时候也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跟他们说,还没死。 一旁听着的梁以安忍不住抽了抽。 心里抽抽。 他从前一直不想把心疼放在陆观南身上,不是他觉得家境优渥就不必被心疼,而是在他心里陆观南刨除家境本来也是能力足够,什么事情都不会将他击垮的人。他像钢铁,坚强又没有弱点。 第23章 可直到看见陆观南脑袋上缠着纱布,眼神淡漠又空洞地盯着窗外的时候,梁以安知道自己错了。陆观南不是没有弱点,他只是一直在隐藏。 回想起这件事,梁以安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不定声色往下压了压,又轻声继续安慰宋佳妮:“我知道,这不是还有我们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宋佳妮恨不得将梁以安的耳朵提起来:“你也是,不怕死的很,直挺挺冲过去,万一出什么大事,后悔都来不及。” 想到事故发生的时候梁以安想都不想冲上去将那孩子扑到,这才没酿成更严重的惨剧,宋佳妮庆幸之后就只剩下心有余悸。 梁以安温和反问:“你之前拽那跳楼的孩子没想过这些?” 这是前年的事了,宋佳妮佯装去戳梁以安的额头:“我说你,你说我是吧。” 梁以安笑笑:“只是擦伤,没事的。” 两个人在走廊坐了一会儿,直到病房里助理出来说那孩子已经睡下了,他俩才放下心来,一起下楼,准备回家。 刚刚走出医院,熟悉的车停在门口,梁以安看着驾驶室的门打开,颀长的人走出来,难免有些疑惑:“陆观南?” 陆观南直直走向梁以安,在看见梁以安衣服上明显摩擦的痕迹后,脸色有些阴沉,直到确认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伤痕之后,陆观南才算松了口气。梁以安不是傻子,看得出陆观南就是奔着自己来的,他有时候觉得陆观南或许真的有些神通,不然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家医院? 哦,对了,这家医院离学校最近。 宋佳妮认出陆观南,打了招呼,说既然朋友来了,那自己就先走了,还嘱咐梁以安也别待太晚。 宋佳妮走后,梁以安跟着陆观南上了车,他不想在已经很疲惫的时候和陆观南争论他的屁股应该坐在哪辆车上。车门关上,他轻声问:“不是在俞是那儿?” 陆观南没有回答,反问道:“人怎么样了?” “没事,那孩子反应快,车撞过去的时候闪了一下,只是擦伤。” 陆观南抿了抿唇道:“我是问你。” 虽然的确没有看见梁以安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什么伤痕,但他衣服上的痕迹足以说明他不是一点儿伤没有,何况俞是也说,梁以安受了点儿小伤。 如果还是以前,还在他们一起念书的时候,要是知道梁以安受伤,陆观南一定二话不说把梁以安的衣服扒下来查看伤口,他的确这么干过,魏时安因此评价过他,往前几十年这是要判流氓罪的,最后得到了陆观南结结实实的两个白眼。 但时过境迁,现在却只能是简单问询。 梁以安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擦伤的,已经上了药的胳膊,轻声说:“我也没事,上了药过几天就好了。” 陆观南捕捉到梁以安的动作,皱了皱眉,他是知道梁以安的忍耐力有多强的,能让梁以安都忍不住触碰,可见擦伤还挺严重。一想到这儿,一路上极度担忧奔驰而来,压着自己想要将梁以安摁在眼前从头到尾检查个透的念头的陆观南,忍不住开口道:“梁以安,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样。” “什么?”梁以安听出陆观南带了些情绪。 陆观南关心则乱,大概也是失去了一些理智,话出口都不怎么过脑:“不管不顾当个老好人,把别人看得永远比自己重,哪怕涉及到生命危险也不在乎。” 这话往前倒几年,梁以安听在耳朵里一定会默默承受,毕竟他早就习惯了陆观南那跟拉皮德城的天气一样多变的脾气。但现在,攻守易型,梁以安不太想惯着陆观南,语气也不是太好:“你是来说教的吗?” 陆观南哽住,嘴巴忽然就像被粘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是来干嘛的? 听到俞是说梁以安受伤的消息后,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冲出餐厅,驱车到医院来。 他压着限速的最大值,一路上险些闯几个红灯,终于赶到医院。他从没开这么快过,眼前那些熟悉的道路和高楼呼啸而过,在他视线中都是模糊的,他只怕冲到医院看到的是他无法承受的场面。 他一直矛盾地认知着他和梁以安的关系,维持着所谓朋友的体面,但他无法永远都自欺欺人,他得承认,梁以安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囚徒终有认罪伏法的一天,公正的审判会降下天罚。在疾驰的那二十分钟里,陆观南做了所有好的坏的打算,最后总结出来,他唯一的底线,是梁以安得好好的,好好的跟他相见。 等到了医院,远远看见梁以安跟宋佳妮和之前一样凑的很近说话,心里先生出的情绪不是因为陆观南和比人亲近而来的怒火中烧,而是庆幸。 还好,还能站在那儿说话。 陆观南不再说话,梁以安也闭眼休息,直到车子开到梁以安家楼下,陆观南才开口道:“今晚回去不要洗澡,觉得粘腻就用帕子擦一擦,之后也要小心别沾水。如果做家务事不方便,我叫个阿姨来。” 他说的有些小心翼翼,一方面是真的关心梁以安,另一方面这也是他为刚才的口不择言而示弱讨好的表现。梁以安不动声色收下他的表态,打趣道:“陆观南,我二十七岁,不是七岁。” 陆观南被堵得语言能力极速下降:“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梁以安点点头:“我能解决,就算真的有什么不方便,我会给明书打电话。” 听到齐明书的名字,陆观南短暂恢复的冷静又见鬼去了:“齐明书是有女朋友的人,总不能时时刻刻分出时间来帮你。你如果真有不方便,可以打给我,我有空。” 这又哪儿跟哪儿,梁以安没搭理陆观南,跟他道了谢,下车上楼,哪管陆观南是不是还停在楼下。 第20章 挥之不去的他 第二天一早,梁以安简单收拾了一下,从衣柜里翻出逢年过节才会上身的正装,衣服穿好,陆观南的电话就打来了。 发现发消息总是难以得到回复之后,陆观南精进了自己的手段,改成了电话攻击。 陆观南说自己就在楼下,等着梁以安一起出发去参加俞是的婚礼。 对于陆观南现在极其乐于充当司机这件事梁以安已经见怪不怪了,昨天坐陆观南的车回家,就应该想到今天也会在楼下看见陆观南。梁以安不想做这些无谓的拉扯,这太耗费人的心神,他说了稍等,检查了要带的东西都没落下之后下了楼。 一见面陆观南就问起梁以安的伤口,得知今天起来已经不痛了,他终于脸色不是那么臭,但还是说别忘记去医院复查,自己可以陪着。梁以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哼唧两声都没有,企图用充耳不闻糊弄过去,陆观南了然于心,也就安静闭嘴。 两人驱车到酒店门口,梁以安的手机响起,来电的是宋佳妮。梁以安捏着手机走到一旁,对陆观南说:“我接个电话,你先进去吧。” 陆观南虽然不乐意,但梁以安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已经去了角落,于是只好接受这个决定,率先进门。 梁以安接通电话,那边宋佳妮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说她一早又去医院看那孩子,要是梁以安参加婚宴结束后没什么事,也可以到医院来看看。梁以安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他简单跟宋佳妮说了两句,挂掉电话走进宴会厅。 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很热闹了,不管从前熟悉不熟悉的同学,在这么大个喜事面前,大家都开始追忆往昔。以前不觉得高中三年有这么漫长,但真聊起来了才发现可以滔滔不绝,人人都不重样。 见梁以安进来,大家短暂地停了一瞬,旋即又热热闹闹地跟梁以安打起招呼,甚至很快梁以安就成了大家聊天的中心。 倒不是说梁以安和俞是一样在人情交往上有多么过人,实在是梁以安在他们这一众同学当中是最特别的一个。毕竟一毕业就失踪,跟人间蒸发似的九年杳无音信的同学,他们班除了梁以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更别说期间还有一个神智时常不太能受控制的陆观南不知疲倦地企图从每个人嘴里问到梁以安的去处, 虽然未果,但偏执程度也足以让人震颤。 大家一面说着“好久不见”,一面挨个跟梁以安握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梁以安跃升领导位之后误入了什么商务局。 落座之后有人开玩笑道:“毕业这么多年,大家不说随时见面,但至少都知道在哪儿做什么,就以安,跟上外太空了似的,影儿都没了。”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大家的附和 ,纷纷说梁以安这搞得太神秘了,见他真比见外星人还难。梁以安只好解释的确是在外求学才断了联系,人回清川也不久,所以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见面。 梁以安不撒谎,但说些不太真的话还是手到擒来,坐在同一桌的齐明书这么想,魏时安这么想,陆观南更这么想。 但显然这个理由是能说服老同学们的,大家继续围绕着梁以安说说笑笑,还有问他怎么也一个人来的,怎么还没处个对象的。 第24章 这个“也”字用的很精妙,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在俞是这场婚礼之前,已经有不少同学陆陆续续领了证办了婚宴,剩下的也有不少正在热恋,今天也把另一半带来的。就连齐明书,跟阮睦宁也是相恋多年的校园模范情侣,真要数一数,现在这两三张坐满老同学的桌子上,还单着的不超过两只手能数的量。在梁以安进门之前,魏时安几个加上陆观南已经先后被“拷问”过了,到了梁以安,问题照旧。 问这问题的同学没什么别的心思,但梁以安和陆观南却很默契地呆滞住,只不过两个人都很善于伪装,所以很快就恢复如初。给出的回答无非是工作忙,还没来得及,全是心知肚明不会继续追问的场面话。 婚礼很热闹,俞是在台上跟新娘子互相表白的时候大家笑的前仰后合,端起就被共饮的时候更是差点儿没连褶子都笑出来。 梁以安是真的欣慰,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俞是和他的妻子,为他们的幸福感到高兴。陆观南就坐在梁以安身边,梁以安一切反应都尽收他眼底,他对这样的婚礼没什么感觉,即便俞是和他交情不错,可他也跟着微笑起来,因为梁以安在笑。 他不曾察觉,一直以来他都被梁以安牵动,为梁以安高兴而高兴,为梁以安难受而难受。很明显,但他偏偏不明白。 宴席吃到一半,梁以安手机响起来:“喂,佳妮,怎么了?”梁以安接通电话,起身到外面去。 一桌子的同学立刻开始挤眉弄眼,刚才问梁以安怎么还没处对象的同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佳妮,听起来是个女孩儿啊。” 大家立刻纷纷讨论起来,没注意到陆观南的脸黑了又黑。 齐明书恨不得拿鼻子冲着陆观南出气,他凭什么黑脸?魏时安倒是饶有兴味地瞥了陆观南一眼,继续研究他跟前那条鱼。 眼见讨论越来越离谱,齐明书听不下去了,解释道:“以安同事,肯定是学校里的事。” 陆观南猜测是昨天那孩子的事,反正也懒得听他们给梁以安虚构八卦,干脆也跟着出去。果不其然,他追出去的时候,梁以安刚挂了电话,面色凝重地说自己得去一趟医院,昨天那孩子闹着要出院。 陆观南当机立断,刚想拉着梁以安的胳膊往外走,就想起他的伤口,于是改成握住人的手腕,轻轻拽着。他当司机很有心得,去医院的路他也熟,梁以安没道理拒绝,事急从权,他不至于在这时候扭捏。 车停好,两人急急忙忙往住院部楼上赶,准确来说是梁以安跑得疯狂,陆观南在后面紧追。宋佳妮老远看见他们,跟看见救星似的扑过来哭诉:“你们可算来了,真是孩子大了管不住了,说什么都非要回家,连医生说还得住院他都当听不懂中文一样。他爹派过来的那个助理他昨晚上就赶走了,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把人赶走了,要不是昨晚上他确实腿还不舒服,人早跑回家了。还有啊,幸好我今天来得早,跟他在医院门口撞个正着,我是连拖带拽还装可怜才把人拖回病房,才待多久啊,俩小时就又想跑了,我是拉不动了,所以只能打电话把你喊过来了,咱们齐心协力把那孩子摁在病房再说。” 得知场面暂时被稳住,梁以安拍拍宋佳妮的肩膀:“放心,肯定不会让他再跑出去。” 宋佳妮点头:“就你一个人来我还不见得真放心,这下你们两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杵在这儿,我是彻底放心了。” “好啦,你也折腾得够累,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说到这儿,梁以安看向陆观南,后者显然对梁以安先斩后奏的安排非常满意。开什么玩笑,他送梁以安来就没打算把梁以安一个人留在这儿,现在梁以安主动把他们的关系划为“我们”,正中陆观南下怀,他还能有不乐意? 那不能够。 确实也筋疲力尽的宋佳妮又坐了一会儿,背着包回家了,梁以安看了眼病房的门,朝陆观南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病床上皮肤苍白的少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少年转过头来,眼中却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宋老师念书的时候应该不太会说小话,打电话时即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清晰地传进少年的耳朵。 少年轻轻开口:“梁老师,是宋老师请您来的吧。” 梁以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走到床边地看护椅边坐下说:“我听说有人在玩逃出病房的游戏,所以来看看热闹。” 少年看了眼梁以安,又看了眼依旧站在床尾的陆观南,后者也正看着他,陆观南终于亲眼看见了这个梁以安奋不顾身要去推开的孩子。两人的视线交织的一瞬,竟不可思议地居然产生了同类的共鸣。阴冷、淡漠、疏离,少年眼中包含的一切竟然离奇地和陆观南重合,又或者说,是没有梁以安在身边的陆观南。 陆观南低头看着床尾的信息卡,上面写着少年的名字,封问由。 封问由重新看向梁以安,坚持道:“我没事了。” 要不说宋佳妮在面对封问由这种棘手的情况时第一时间想到梁以安呢,在面对封问由这类性格面前,梁以安经验很丰富,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应付住陆观南,现在年近三十,还能拿捏不住封问由么? “往这儿一躺的,很少有觉得自己有事的,就是缺胳膊少腿儿的,都觉得自己能立马下床跳一段踢踏舞。医院里专业的医生护士还没发话,你比他们更厉害?”梁以安顺手从柜子上剥了个橘子递给封问由,“你们宋老师那么小的个子,拽着你可不容易,你刚才没瞧见,满头大汗。” 封问由接过橘子,低着头没说话。 “知道你不想待在医院里,谁想啊,全是消毒水的味儿,但既然不想待着,更要好好养着,免得回去伤口裂开了你还得来,这不是多此一举。”梁以安继续说,“行了,不管你情愿不情愿,今天我们什么事都不干了,就在这儿守着你,你别想跑。” 封问由终于抬头看着他,眼中居然多了几分哀求:“梁老师......我要回去做作业。” 多么理直气壮的理由,多么热爱学习的孩子,多么值得夸赞的品性,为人师表得听了不潸然泪下是真的说不过去,可梁以安摇了摇手指:“平时没见你这么爱学习,一个车祸转性了是吧。放心啊,你这么爱学习老师不会耽误你的,所有落下的作业返校之后你都有机会补上,甚至你要有什么不会的,我都替你联系好其冰了,其冰会帮你的。” “......”封问由哽住,他就不该相信自己能反过来拿捏梁老师。 梁以安笑眯眯地问:“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封问由把手里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缩进被子,蒙住脑袋:“我想睡了。” 躲避可耻,但有用。梁以安轻笑一声:“行,睡你的,我们出去陪你,醒了喊一声,饿了也喊一声。” 两人重新到门外,挨着坐在长廊的椅子上,梁以安本想自己在这儿陪陪封问由,可是驱赶陆观南的话卡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人家刚刚扮演了司机的角色,自己转眼就赶人,这不是农夫与蛇吗。 梁以安沉了沉肩,一旁的陆观南开口问:“这孩子不喜欢说话?” “也不是,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吧。”梁以安道,“他父母忙于事业,常年不在家,家里除了保姆,就只有他一个人。钱倒是花不完,可家长会永远没人到场,亲子活动永远只有助理代替,就连生日……” 说到这里,梁以安顿住,他原本只是有感而发想说点儿什么,却忘了身边坐着的是陆观南。刚刚的每一句话,如果不是有先决条件,就这么随口说出来,就当说的是陆观南也会有人信。 梁以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陆观南的眼睫轻轻颤动,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似乎推开教室的门,又走到了自己跟前。梁以安这些天花费了很多精力去逃避去掩饰,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对着封问由时的善心和心软,除了作为老师的职责,也因为他太像当初的陆观南。 那个足够将梁以安拖进深海,陷入旋涡的陆观南。 陆观南此时转过头来,他清明的眼神已经告诉梁以安,他们那该死的默契让他们现在心照不宣。陆观南知道梁以安在想什么,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这一刻没有什么比他意识到梁以安会因为曾经的自己而释放出无尽的善意而更令他心潮汹涌。 哪怕他们现在就这样怀着相似却又不同的心事,安静地凝望着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21章像他和他 再度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他们在医院陪着封问由直到他家里的助理重新赶回医院。梁以安出于老师的道德告诉助理,尽量看住封问由,这次他不会再闹着离开了。 陆观南送梁以安回了家,和以往不一样,这次陆观南很沉默。之后两天陆观南的消息照旧会发过来,还多了两句对封问由的关心。这个和他很相似的孩子,难免让他多注意。梁以安一板一眼回复,陆观南收到,也不会趁机多说什么或者和以前一样邀约,让梁以安松了口气。 第25章 他想陆观南应该是反应过来了,有些事情并不值得花费太多的时间。心里虽然有些刺痛,但梁以安捂住心口对自己说,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还不满足吗,那太贪心了。 但其实陆观南只是在琢磨另一件事,先前梁以安的躲避让他陷入一种自我怀疑,也许梁以安是真的厌倦自己这个朋友,所以才壮士断腕一样要切断联系。但见到封问由之后,陆观南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那个孩子这么像自己,又得到梁以安的关怀,难道只是巧合? 陆观南不是傻子,他不信其中没有自己的缘故。 琢磨出这一点的陆观南决定缓一缓,他想他和梁以安都应该冷静一下,但不能冷静太久,否则他怕他俩的关系真就从善如流地冷却到冰点,两天就是个很合适的时间度。 于是两天之后,陆观南一早给梁以安发去消息,问那个在医院的孩子怎么样了。谁说他不机灵,他机灵得要死,谢其冰这个借口不好用了,封问由又给他灵感。 封问由还没出院,到底还是孩子,被宋佳妮梁以安双双压制着,彻底放弃了逃出医院的计划。陆观南发消息给梁以安的时候,梁以安正准备去医院,陆观南立即表示要跟着一起去,美其名曰好歹也是自己帮着拦住过的孩子,应该探望。 梁以安想说他的脸皮也是有些份量,他做司机确实没话说,但那天帮着拦是指就在病房和走廊来回溜达了一趟吗?好吧,他要真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忘恩负义这事儿梁以安干不出来,陆观南就是拿捏他这一点,最后两个人又是一起到的医院。 病房里封问由正在看书,旁边坐着一个人,但不是助理,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惊喜道:“梁老师。” 是经过宋佳妮和梁以安认真商榷之后安排来给封问由补课的谢其冰。 少年眼睛亮亮的,手里还拿着习题册,打完招呼立刻站起身,挪到病床边:“您来的正巧,有道题我们卡半天了。” 封问由拿着书的手抖了抖,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这叫什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梁以安不自觉笑了笑,看来他和宋佳妮在这一点上都很透彻,谢其冰带着补课的任务来,只需要往这一坐,封问由就算是抓耳挠腮也得忍着。 梁以安和陆观南在病床边的两张椅子上坐下,谢其冰顺势就坐在了床沿。 “看上去立刻就能出院了,生龙活虎的。”梁以安歪着脑袋把封问由打量了一番,然后朝着谢其冰道,“题先放一放,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先生,卓辰的老板。” 谢其冰立刻又“蹭”地站起来,鞠了一个扎扎实实的九十度的躬:“谢谢陆先生的资助。”他起身太快,甚至连手上的习题都掉在脚边,又匆忙去捡。身后封问由下意识倾身想去拉谢其冰,还没碰到谢其冰的衣角,人就又挺直站着,手也缩了回来。 太实在,实在到陆观南都愣了片刻才开口:“不客气,你很优秀,优秀的人就不该有太多阻碍。” 这话耳熟,很多年前前陆观南就说过,只不过那时候是对着梁以安说的,在他们成为同桌后的那一学年末的夏天。 那时候有人见不得梁以安成绩优异名列前茅奖助学金都不缺,为人又和气,从不跟人起争执,就连陆观南这种只差鼻孔看人的都对他与众不同,所以有的话说的不好听。 说他没爹没妈,说他一贫如洗,说他洗的发白的衬衣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补丁,甚至最歹毒的,说到了外婆。 梁以安难得发了火,外婆是他的底线,其他忍忍就过了,这不行,于是跟人争执起来甚至演变为肢体冲突。他不想把别的人牵扯进来,唯一能让他无条件相信和依靠的那时候只有齐明书,这位从小相识的发小,可彼时齐明书请了两天假,人不在清川,梁以安想要找个人撑场子都不行。打到最后,梁以安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也有些力竭,整个人垮掉之前,陆观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连发生什么都没问,为了什么都不关心,握着拳头就冲进人群,甚至下手比梁以安还重。 最后因为过错方不是梁以安,老师秉公处理,先出言不逊的人收到了应有的处分,而梁以安和陆观南也一人喜提一份检讨书。 当然那两份检讨书最后都是梁以安写的,一是因为梁以安深知陆观南本来就是被自己牵扯进来的,属于无辜受累,自己理所应当帮他写检讨。二来嘛,陆观南举着他那只因为揍人太用力而导致破皮,然后被包成了粽子的右手,说疼得写不了字,顺理成章地让梁以安来写。 这不是一拍即合是什么? 那个下午梁以安坐在窗边洒满阳光的课桌前,认认真真模仿着陆观南的笔迹,而陆观南托着下巴半趴在旁边,举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很认真地对梁以安说,别管那些人说什么,奖学金也好助学金也罢,就应该是你的,因为优秀的人就不该有太多阻碍。 他听进去了,记到现在。 那天最后陆观南问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自己求助,梁以安写字的手没停,说他忘记了。陆观南“哦”了一声,说那你下次记得,有什么事先来找我。 但其实梁以安不是忘了,在他那时候还一腔热血往陆观南世界里闯的时候,他始终觉得和陆观南总隔着什么,直到这两份检讨书,才算是将他们的关系彻底拉近为挚友。 至于之后那些被处分的心怀报复的人又把梁以安堵在巷子里揍,被陆观南打得头破血流的,最后那群人纷纷被退学的事,才终于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梁以安忘记了很多那些不好的事情,但陆观南说过的话却记得很清楚。他有片刻失神,都被陆观南看在眼里,后者不动声色往梁以安身边靠了靠,似乎只有拉近距离才能让他安心。 谢其冰不知道他们梁老师和这位陆先生都是因为什么而恍神,只顾着不停鞠躬道谢,诚恳到封问由都忍不住说,好了,可以了,再弯下去腰就断了。谢其冰这才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回床沿,耳根都红透了。 陆观南看着谢其冰,忽然问:“了解过卓辰吗?” 谢其冰赶忙点头:“一点点,只知道卓辰主要涉猎的是商业智能方面和信息化创新实现项目的研究。” “如果有兴趣,大学可以选择这方面的专业,毕业之后来卓辰工作。” 这是陆观南第一次这么轻易就将任职的机会给出,还是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孩子,要是人事部的那些面试官知道他们陆总在一间病房里做出了这么轻易的决定,怕是要一头晕厥在办公室。天知道他们陆总有多难搞,拒绝过的有能力的名校毕业生简直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有时他们甚至都怀疑,陆总是不是纯心理变态喜欢折磨人玩。但最后总结的时候大家又一致认为应该不是,因为心理变态不会开出这么高的薪水。 看着目瞪口呆的谢其冰和微微蹙眉的梁以安,陆观南解释:“梁老师看重的学生我信得过。” 梁以安摁了摁眉心,这算什么理由?谢其冰则是万分感谢,还要再来个鞠躬三连,就被封问由拉住,后者捂着嘴咳了两声,惹得谢其冰赶紧凑过去,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手端来水杯:“封问由,你还好吧。” 封问由气若游丝地靠着床头,轻轻吐出两个字:“头晕。” 谢其冰立刻紧张到不行,要不是今天早上护士来说过确实是可以出院了,他都要摁呼叫铃了。 见多识广的梁以安也不惯着他,笑着说:“也是过了非要闹着出院的时候是吧,开始演脆弱了。” 封问由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虚弱地靠在床头,若不是他的气血实在太好,真要将梁以安这么老辣的人都骗过去了。 见状梁以安夜彻底放下心来,有谢其冰在这儿守着,比十个助理都管用,他这个老师杵在这儿反倒两个孩子都不自在,于是告诉谢其冰反正也快出院了,卡住的题就拿到学校再问,至于现在,给封问由灌输点儿不费脑的知识就行。 嘱咐完了,也不管封问由的眼角是不是抽了抽,就招呼着陆观南离开。 梁以安推开房门,顺便阻止了还要送一送他们的谢其冰,陆观南跟在后面,病房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不自觉往后看了一眼,病房中,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拿着书,似乎被什么问题给困住,眉毛都要皱到一起。而床边米色外衣的少年则温柔地笑着,耐心地给他讲解。两个人的脑袋靠的很近,似乎下一刻就要碰到一起,但又始终若即若离。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窗外吹来的风,形成了无形的屏障,是阻隔,却又成不了阻隔。 陆观南回想起自己从前狼狈地住在医院的那些天,梁以安也是这样每天带着外婆熬的汤,到病房给他讲题,一讲就是一下午,像是永远不知道疲惫。 “陆观南,这个鸡汤是外婆的拿手,很好喝的,你试试。” “陆观南,输液的时候手不要动,血会回流。” “陆观南,你要是觉得还疼就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吧。” 第26章 “陆观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题?” 听了吧,不然怎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回去功课都没落下。没听吧,不然为什么除了梁以安的呼吸和声音,除了梁以安一句一句回响在耳畔的话之外,自己什么都记不住。 病房门彻底合上,轻轻的响动几乎砸在陆观南心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再转过头去,梁以安已经快走到长廊的另一头。 他快步赶上去,不知道追逐的是现在,还是从前。 第22章想摆脱的痛苦和想割舍的牵挂 月底是一中照例进行月考的时间,月考结束紧接着运动会,让孩子们紧绷之后又是极致的放松。 梁以安带的这帮孩子已经高三,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已经让他们习以为常,不过是照例搬开桌子闷头做两天卷子的事,跟吃饭睡觉没有分别。反倒是梁以安和宋佳妮忙上忙下,生怕这个掉以轻心没有好好复习,又怕那个过于紧张发挥失常,一趟自习课恨不得在教室前后门来回穿梭十几次。 办公室里相熟的早就经验老道的同事比如周池墨的班主任老赵,看着两个小年轻上蹿下跳,觉得特有意思,说等他们再带两届,就知道安然坐在办公室稳定后方也是种必经的修行。 考试结束,趁着孩子们在运动场上撒欢的时候,老师们连多喘两口气的时间都省下来,把卷子批改完,运动会一结束,月考成绩也出锅了。 梁以安虽然年轻,但是执教很有方法,回到清川之前,他在洛城任教的学校领导很看重他,对他百般挽留,还是抵不过梁以安去意已决。回到母校任教到现在,梁以安带的两个班一直名列前茅,这次也不例外。 要不宋佳妮总打趣他完美符合学校能者多劳的理念呢,干活儿质量高,人又好说话,不能更合适。 连着两节课把考试卷子讲完,最后一句话刚落下,下课铃就响了,梁以安抱着教具准备直接回办公室,却被两个要请教问题的孩子拦住,等点拨完回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多了张漂亮的成绩单和一只红透的苹果。 照旧是谢其冰放的,这孩子知道梁以安对他付出很多,也知恩图报,但无奈现在能力有限,一只苹果已经是他能掏出来的最合适的东西了。至于将来会好好回报梁老师的话他也说过,但只说过一次,毕竟这种类似画大饼的宣言说太多就显得虚假,认真地说那么一次,真心实意地人自然会明白真假。 而谢其冰不仅自己一如既往考得不错,封问由也在他的辅导下没把成绩落下。起先宋佳妮还担心呢,封问由这一出院就赶上考试,万一考得不好,心里再一憋屈,这不是让人孩子堵上加堵吗。幸好,谢其冰有两下子,彻底杜绝了这种可能性,就像他们回校后追着梁以安讲完的那道被卡住的题,被搬开的山,让开了宽阔的路。 梁以安把成绩单收紧抽屉,抬头就看见宋佳妮黑着脸领了个学生进来。这学生现在也不陌生了,是欲哭无泪的周池墨,大概是犯什么事儿了。梁以安没有旁听的打算,他还要去教务处那边核对信息。 等他回来的时候,宋佳妮已经不在办公室了,只有垂头丧气的周池墨捏着张卷子,长叹一口气就准备离开,梁以安看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开口叫住他,问他是不是考的不理想。周池墨愁眉苦脸,以前不知道舅舅跟梁老师的关系就算了,现在有了这么一层关系,总觉得被梁老师时时刻刻盯紧了,叫他脊背发凉。 偏巧,他这次英语考试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只剩十五分钟,平时还能考个一百二三,这次就只剩下一半,这不,宋老师刚刚就为这个训他。宋老师的原话是,趴桌子上能睡明白吗,下次我跟校长请示给你往考场上放张席梦思,考得不好至少得咱们睡得好,总不能一头都不占啊。 周池墨手舞足蹈模仿着他美丽的宋老师,抛开一米八的个子来说,已经有八分像了。梁以安失笑,果然还是孩子,这么重要的考试也能睡着。他没有再戳周池墨心窝子,只是好奇他前一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第二天能困成这样,毕竟他有前车之鉴,梁以安怀疑他又去网吧挥霍青春了。 这么一问,周池墨立刻会意,赶紧表示自己最近被舅舅盯得可紧,丝毫不敢松懈,只是英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他凑热闹,跟着舅舅去救陆叔了,奔波一阵结束的时候已经大半夜了,这才困得不行。 梁以安敏锐捕捉到重点,问周池墨去救陆叔是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奇怪,陆观南这几天不再邀请自己见面,除了嘘寒问暖的信息依旧是乐此不疲地出现在自己手机上之外 ,陆观南整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只是因为考试加阅卷,梁以安分身乏术,又加上梁以安原本就在追求这样的结果,所以即便觉得奇怪,也没有开口问一句原因。 现在听起来,是另有隐情,还是不太好的那种。 到底是小孩,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说的,更不知道大嘴巴这种生物是令人深恶痛绝的,他只想着舅舅说过的,陆叔跟梁老师关系可好了,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但能穿一条裤子的两个人在周池墨前十几年的记忆里没有同框过,那天晚上拯救陆叔的热血活动也没有梁老师的参与,怎么他们这些中老年朋友对关系好的定义这么抽象么,谁家好兄弟不是两肋插刀荣辱与共的? 周池墨腹诽,没敢说出来。 “梁老师您竟然不知道吗,陆叔被陆爷爷叫回家去揍了一顿,大晚上给我舅舅他们发信息,说赶紧去捞他,舅舅他们才匆匆忙忙赶过去,我嘛,想着凑个热闹,也跟着去了。那阵仗,可热闹了,陆爷爷不知道人到老年了怎么还能有那么大的气性,魏叔跟我舅舅两个人抱着才拦下来。陆叔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跪在地上跟丢了魂儿似的一动不动,还是祝叔给他拽起来的。” 周池墨压低了声音,跟特工搞对接似的。虽然已经决定要学着抽身,可听到这些话梁以安还是心惊肉跳,心里生出的第一想法是怎么又被打了,这么多年了,这都多少次了。 难怪陆观南减少邀请见面的频率,他是刻意再躲自己。 如果是之前,梁以安一定会松口气,可在知道陆观南的躲避是为了什么之后,梁以安不由得倒抽两口凉气。 肯定被打得很惨。 但梁以安还是心存侥幸,问周池墨陆观南伤得怎么样,周池墨瘪瘪嘴:“脸没事儿,但好像身上有些惨不忍睹。” 之所以是好像,是因为他还没有获得可以亲手把他陆叔的衣服掀开进行察看的权限,只能凭他陆叔渗血的衬衣和扭曲的走姿以及面容凝重的家庭医生判断,没被打残算是个好消息。 含糊其辞就更让人揪心,梁以安努力保持平静:“为什么打他?” 周池墨摆摆手:“我不知道,但我偷听魏叔他们说话,应该还是陆叔不肯回家去继承家业这件事。” 周池墨太小,所以不理解那些所谓偌大的家业为什么非得就得有个人来继承,他舅舅也好,他魏叔祝叔也罢,大学一毕业就一头扎进自家公司,出门在外倒是光鲜亮丽,小何总小魏总小祝总喊得多么高大上,但再一看,都不见得有多高兴。唯有他陆叔,长辈们口中的叛道离经,死不低头,周池墨很佩服。 这个“还”字用的就很妙,说明不是第一次了,连周池墨知道都不是第一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陆观南已经拼命要摆脱那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家了,却还是这个样子。 梁以安攥紧拳头,在名为远离陆观南的理智将他的大脑占据之前,他先本能地想要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十六岁的陆观南因为不愿意配合父母扮演家庭和睦的闹剧,被打得瘸了一个星期;十七岁的陆观南因为不肯出国留学,额头上缝了两针;十八岁的陆观南因为不肯一辈子和那个所谓的血脉相连着的家庭再多牵扯,人生第一次反抗保住了他岌岌可危的鼻梁骨。 梁以安不想去数的,这些痛彻心扉的回忆,裹挟着陆观南看得见的伤痕他原本是不想去数的,他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地心疼,然后丢盔弃甲宣告投降。成王败寇,他不想直到如今还是一败涂地。 可命运的齿轮转动,老天就是要故意难为他,所以才让他哪怕是不经意地问了周池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之后,牵扯出这么多让他无法冷静下来的记忆。 真是该死,怎么会这么失控。 周池墨再笨也看出梁以安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梁老师,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儿吧。” 梁以安扯出很艰难的笑:“我没事,你赶紧回去补卷子吧,不然等会儿你们宋老师又得来捉你了。” “救命!”周池墨哀嚎,呜呼哀哉,他拿着卷子夺门而出,哪里还有心思分辨梁老师的鹅脸色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等周池墨离开,梁以安终于泄力,重重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狠狠喘气。难受,真的很难受,那种熟悉的阵痛的感觉又遍布全身。脑海中充斥着唯一的念头,他得去见陆观南,不论陆观南好与不好,他都得亲眼看见了才能放心。 第27章 此刻的梁以安已经无法再去顾及自己定下的要真正退回朋友这跟红线之外的决定,也无法思考自己此时的冲动本能绝不仅仅只是因为什么朋友关系。如果将陆观南换成是齐明书,梁以安也会怒不可遏,甚至因为和齐明书更早认识十几年,他会比现在还心痛,但那心痛是纯粹的,不会模糊至此。 他打开手机翻出这几天和陆观南的聊天记录,陆观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与之相反的是梁以安的回复通常很简洁。陆观南倒是不在意,他很能自我调理,他将其判定为梁以安太忙分身乏术,是情理之中。 而被无数人确认过是知名大忙人的陆观南本人,却能跟设定好了什么程序似的很有节奏地每天问候、分享、等待。 这是薛定谔的忙,跟印在宣传单上最角落的那行小字的用处是一样的,最终解释权归陆观南所有。 梁以安手指不断滑动翻阅着,直到翻到某一段对话时停下来,按照周池墨说的时间,英语考试的前一晚,陆观南已经被打得流血,可那晚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他发来过消息,只有简单的的两个字。 晚安。 寻常到即便是没注意这条消息而忘记回复也不会有什么可惜。 可怎么能又只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梁以安“蹭”地站起身,极强的行动力让他在一瞬间做出了选择,人是感性的动物,无法时刻高标准要求自己,冲动虽然有时候会带来难以估料的后果,但过程有时候比结果重要。他得去看看陆观南究竟怎么样了,这就是他现在生出的念头,他扫过自己的课表,今天下午正好没课,可以去一趟卓辰。 唯一算困扰的,是用什么理由去更合适,但很快这个困扰也被梁以安解决。 他看了眼桌上的苹果,借口......有啊,陆观南拿谢其冰做了那么多次借口,现在也该轮到自己了。 第23章 关心是从心底生出的 再次踏足卓辰,梁以安有些喘不上气,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平静地走进大楼。或许他不该来的,但是因为冲动人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回头去就显得滑稽了,于是只好调整呼吸,抿了抿唇往里走。 按理来说,他应该提前给陆观南发消息,以免陆观南在忙,自己来扑了个空。但今天不一样,他要的就是措手不及。 前台的小姑娘认出梁以安,主动上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摁电梯,毕竟能让林助理亲自下来接的非合作方可是屈指可数,而专业的打工人是一定要有眼色这个东西的。 梁以安点点头,但又在小姑娘摁好楼层之前顿了顿,给林昭发了消息——林助理,我在卓辰楼下,方便上来吗? 他还是不能太失礼。 林昭的消息回的很快,就两个字,当然。没问梁以安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公司楼下,波澜不惊到让梁以安恍惚以为林昭早就知道他要来。 但在陆观南办公室门外被林昭拦住之后,梁以安就觉得自己判断失误,林昭不是什么波澜不惊,只是隔着手机屏幕看不出林昭现在可以隐藏的局促和紧张。 作为很资深的助理,林昭早就学会了不喜形于色,但是梁以安的本职是个老师,最会的就是观人于微,所以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昭的不对劲,毕竟就一句“梁老师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这么简单的话,林昭都说得很不自然,语速太快了。 梁以安有备而来,从包里掏出成绩单:“这个月的月考结束了,陆总资助的那个孩子谢其冰,这次考的很好,正巧前两天陆总还见过其冰,鼓励了两句,我想作为资助者,出了成绩陆总应该也很想知道,所以冒昧登门,想当面跟陆总聊一聊。”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至少比陆观南用来约梁以安的那些听着靠谱,可林昭的笑几乎僵在脸上:“那太好了,陆总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不过梁老师,今天实在不凑巧,陆总不在公司,不如您改天再来。” 梁以安看着林昭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笑了笑:“是吗,那方便我进去把其冰的成绩单放在陆总桌子上吗?” 林昭客气表示:“您交给我就行。” 梁以安会意:“我不能进去。” 眼见梁以安敛了笑,林昭惊觉之前见梁老师的时候,梁老师要不就是笑眯眯的,要不就是温温柔柔跟人说话,总觉得很好亲近,现在完全面无表情站自己跟前,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看着还有点儿瘆得慌。林昭赶紧说:“哪里话,陆总的办公室对您肯定不设防,只是免得您跑一趟。” 从自己站着的位置到陆观南的办公室不到二十米,林昭说自己跑一趟麻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梁以安平静地看向林昭:“陆观南在里面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 “这......”林昭面露难色,这让他这个专业助理怎么回答?如果今天站在这儿的是别人,只要他想,他有八百个理由用来搪塞,让人今天进不了陆观南的办公室,哦不,甚至是摸不到陆观南办公室的门,这是他的职业素养。可偏偏是梁以安,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梁老师偏偏特别的很,让他倍感头疼。 刚刚梁老师信息发过来后,他第一时间请示陆总,陆总说让人上来,但要跟梁老师说,他不在,也不能让梁老师见到他。这很奇怪,就跟这两天陆总偶尔总会莫名其妙龇牙咧嘴一样奇怪。但林昭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做这种事对他来说和帮陆总煮一杯咖啡不放糖相比,没什么区别,即便他不明白陆总躲避的原因是什么。 追债的和欠债的也没这么王不见王。 遗憾的是再专业的人才也会遭遇滑铁卢,有的争锋总是在兵不血刃的时候就分出胜负,所以现在林昭说不出话来。 林昭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梁以安歪着脑袋,朝办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需要我自己去敲门吗?” 当然不用,林昭在心里说,然后一狠心,挪开了自己的脚。 连陆总都得躲一躲的人,自己还能怎么办,想必陆总是明事理的,一定会体谅自己的力不从心。 梁以安径直往前走去,敲了三下门,还没等里面的人请他进去,就一把推开门。他本意不想太失礼,但结果还是很失礼,人就是这么矛盾。 坐在办公桌前的陆观南看见进门的是梁以安并没有太意外,只是握着钢笔批阅文件的手稍稍顿了顿,有些僵硬,他原本就没指望林昭真的能拦住梁以安。 在梁以安来之前,魏时安和祝昀来过,一面关心他伤势如何,一面问他准备被打成什么样子才肯低头,如果打定主意不低头的话,父母子女的关系断一断也是可以的,反正有他们几个在,就算陆观南他爹非要把陆观南往死里整,他们也勉强护得住。 陆观南依旧是淡淡地表示不需要,他这些事快了,只不过说话的时候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手机,眼神有些受伤。 魏时安一眼就看穿他的心不在焉,笑他现在还肯安安分分待在办公室而不是出现在任何一个靠近梁以安的地方,是不是自知受伤不想被梁以安发现,躲着呢。 陆观南瞥了魏时安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就是在躲。 好吧,其实他也不想躲的,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梁以安对看几眼也不会长针眼,可偏偏家里那个老家伙下手太狠,这都几天了,身上只要稍微动动就还疼。忍是能忍,但稍不注意动作大了些难免疼得抽气,而梁以安心细,肯定能看出端倪。 他也不是没想过梁以安为什么忽然会来找他,上次之后,梁以安从没来过卓辰,更别说梁以安这段时间有意躲避。现在梁以安主动上门,还是工作日,陆观南只觉得“来者不善”,他下意识想梁以安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又没琢磨出渠道。 除了何之樾,魏时安那几个都没有梁以安的联系方式,就算有,他们也不是大嘴巴。人一着急脑子就不够用,陆观南完全把周池墨这茬忘了,他还寻思是不是这两天只发消息没约见面让梁以安察觉不对,还暗自懊恼呢。 梁以安关上门,走到陆观南办公桌前坐下,放下谢其冰的成绩单:“学校月考成绩出来了,这是其冰的成绩单,还过得去,不是提前给了offer吗,我觉得应该拿给你看看。” 陆观南看了看,点点头:“他的确很厉害。” 这是由衷的肯定,而且这张成绩单往陆观南跟前一摆,他就更觉得谢其冰很像梁以安,连这么漂亮的成绩单都一样。 梁以安不想跟陆观南上演什么猜哑谜的戏码,他将成绩单揣回包里,以面对林昭的那套面无表情对着陆观南:“不如你厉害,假装没事人这一套手到擒来。” 林昭的判断是对的,梁以安冷脸的时候是真的有些可怕,印象里陆观南只见过两次梁以安这幅样子,一次是为他,另一次还是为他。 好吧,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居然还是为他,真糟糕啊。 陆观南原本想问梁以安是怎么知道的,话还没到喉咙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的疏忽,十分懊恼:“是周池墨。” 第28章 梁以安没有否认,只是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英语考试睡着了,我刚好问到他六号晚上干什么去了,他顺口说出来的。” 陆观南默不作声,那晚周池墨的确是亲身参与得很彻底,这么一来想必梁以安也听的很完整。陆观南寻思自己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梁以安的确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一时间哭笑不得,难受的是没能瞒住梁以安,高兴的是这至少说明梁以安还和以前一样,很在乎自己。 梁以安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话想要质问陆观南,比如你难道是小孩子吗,被打都不知道逃跑和反抗?再比如你脸上长着一张嘴不用来说话是用来做摆设的吗,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说。 太多太多,梁以安一路都在打腹稿,可真看到陆观南,尤其是看到他强撑的笑和眼底淡淡的青色,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关心则乱,他也恍惚了,他想问的这些陆观南难道不明白吗,这已经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他有些难过地看着陆观南问:“陆观南,疼吗?” “还好。”陆观南笑了笑,“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梁以安不解。 陆观南轻轻摇了摇头:“我奶奶去世前总说,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爱,三岁以前他们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正常的父母一样,会因为我不肯睡,整夜坐着抱着我,会因为带着我哭闹,就陪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数到一百,又数到两百。只是爱会消散,会被吞没,所以才成了现在我和他们。” 认识陆观南这么多年,这是梁以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家里温馨的部分,在他们还每天挨在一起吹着窗外午后的清风时,陆观南对那个家里谈到最多的,不过是冷漠、厌恶、貌合神离。即便这也不过这也只是寥寥几次,但也足以让梁以安窥知这个初见淡漠疏离,偶尔带着苍白脸色,亲近之后总带着一些悲哀的少年孤独的那一面。 他心疼陆观南,很难说他对陆观南渐渐生出的喜欢里究竟有没有这些心疼在其中推波助澜。 而多年后的今天,陆观南露出了孤独的另一面。 “我答应过奶奶不会怪他们,但我又忍不住想反悔,所以我给自己定了底线,限定次数,算我还他们的,那天就已经是最后一次。” 意思就是,那天之后,那个家里还要给他施加任何东西他都会拒绝会反抗,他早就长大了,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反抗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曾经让管家把他摁在地上跪着,抽出棍子把自己打得一瘸一拐的人早就无法在力量上压制自己。而剩下这些年,那个人不过是还凭借着虚无的父亲的威严和奶奶的嘱咐,才让自己愿意承受一次又一次达到自己底线的伤害。 也因为已经做了决断,所以陆观南才把这些事说给梁以安听。 他不想隐瞒梁以安任何,但他想展露在梁以安面前的,永远都是阴暗的另一面。 即便事实是,梁以安早就几乎知道了近乎百分百的他。 梁以安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很轻,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流淌过茂盛的青草地,所过之处开满万紫千红,那声音仿佛有一股奇妙的安抚的力量,让陆观南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陆观南,你不用还给谁,伤害永远无法弥补,曾经再好都不是伤害的理由。你有底线,但你的底线应该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所以陆观南,你做的够好了,以后......不要这么辛苦了。” 梁以安望着陆观南,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想哭,他不知道自己该哭什么,但他知道,他是为陆观南难过。 第24章 太阳也会被吞噬吗 是什么时候知道陆观南那些无法简单窥知的故事的,梁以安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是某一个清晨,陆观南罕见的在并不是太凉的天气里,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领子还特意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起先梁以安以为他是感冒了所以怕凉防风,可才上了一节课,陆观南额头上就出了层薄汗。梁以安关心关怀,陆观南避而不谈。 如果说还是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那梁以安一定会很知趣,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做一个安静地观察者。可惜彼时他们已经熟的不能更熟,除了屁股蛋子上长了几颗痣没有分享过,他们几乎了解对方每天从早到晚的行程。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梁以安想知道,陆观南连上午喝了几口水,每口是一次性咽下去的还是分开咽下去的都会交代得清清楚楚。所以现在陆观南避而不谈,就显得很诡异。 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快来问我是不是出事了的不对劲。 于是在询问无果的情况下,梁以安直接上手扒拉。按说梁以安和陆观南是有力量上的悬殊的,但防不住他出其不意,陆观南输在没有准备,衣领被拉下来的那一刻,陆观南的错愕尽数落在梁以安眼里。 还有他下巴上的创可贴。 梁以安几乎弹了起来,问陆观南这是怎么回事,他本以为是不是不小心撞伤了,可刻意的高领和陆观南的避而不谈都让他怀疑。不论他怎么问,陆观南翻来覆去都只有一句话,好好听课。说完顺便还拿出给梁以安带的苏打水,说这个牌子出了新的口味,让他试试味道怎么样。 哪儿还有心思喝水?梁以安半天扭不开瓶盖,十分焦灼,最后还是陆观南从他手里拿过瓶子,拧开盖子,又塞进他手里,全程一句话也没有。陆观南不愿意说,梁以安总不能把他的嘴撬开,可又实在是担心,于是深思熟虑之后,转而求助魏时安。 正如齐明书和梁以安是发小一样,魏时安和陆观南也认识很多年了,要说知根知底,梁以安自愧不如。 可魏时安拒绝了梁以安的求助,他问梁以安为什么不去对着陆观南刨根问底,梁以安心说要是问的出来他又何必退而求其次。但魏时安只是靠着楼梯栏杆,似笑非笑地看着梁以安,说试试吧,万一呢。 万一万一,万分之一,但好过完全没可能。 深思熟虑做好准备的梁以安准备再试一试,但午饭开始陆观南就不见人影,魏时安也纳罕人跑哪儿去了,只有梁以安不动神色,大概猜到了去处。 梁以安在图书馆楼上的天台上找到陆观南,他俩做卷子做得简直想一把撕了扬了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吹风,梁以安知道能在这里找到陆观南,陆观南显然也知道会在这里被梁以安找到。 陆观南靠墙坐着,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梁以安慢慢走过去,挨着陆观南坐下。察觉到有人来了,陆观南也没睁眼,他知道是梁以安,他闻到了梁以安身上带着的柠檬味的洗衣液的味道,那是被风带过来的。 梁以安坐下,学着陆观南的样子,闭着眼感受微风,等风将他的眼睫一根根数清楚了,他才轻声问,下巴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伤疤长了腿自己跑到脸上去的吗? 话已至此,躲是躲不掉了,陆观南睁开眼,缓缓开口,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机械地读课文,却还不如读课文饱有感情。他和梁以安肩挨着肩靠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泥地的凸起。清风吹过天台,掀起陆观南的碎发,又轻轻地抚着他好像藏着薄雾的眼睛。今天明明出了太阳,温暖的阳光洒到天台上,洒在梁以安的身上后,却像被什么不可控制的力量阻挡,无法再落到陆观南的肩上、脸上、额发上。 梁以安的感官在此时此刻格外敏锐,因为他闻到了陆观南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在陆观南简单的,听不出爱和恨,听不出难过和心酸的话里,梁以安终于能探知到完整的陆观南。 这个家境优渥、样貌出众、成绩优异、才能卓越到几乎无懈可击的少年,在梁以安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他的父母是家族联姻,婚后相敬如宾,又因为有共同的利益劲往一处使,所以渐渐也萌生了爱情,又有了陆观南。 但夹杂利益的爱情无法牢固,更别说在他们纸醉金迷的世界里,还有太多吸引人目光的东西。他父亲在不同的商业酒会上认识了不同的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们有朝气、会讨好,和他那位和父亲势均力敌的,强势到让父亲厌恶的母亲截然不同。 第一个小明星被带回父亲私人住处的时候,他母亲一个小时就收到了消息,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并没有如很多人所想那样气势汹汹地去捉奸在床,而是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们夫妻不知道为什么爆发出剧烈的争吵,他母亲顺势将一沓照片摔在他父亲面前,愤怒不加掩饰,却看不出失望。 他们终于在短暂的爱之后,回到了联姻的本质,交易的双方何必滋生感情。 那场争吵持续了很久,书房里全是破碎的花瓶和撕碎的文件,年幼陆观南就站在楼梯口,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到父亲恼羞成怒地辩驳,也看到母亲激动到浑身发抖却还没忘了和父亲讲清条件,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难受吗?有一点。痛苦吗?也还好。 第29章 不是早就应该知道的吗,冰冻三尺,他们的貌合神离难道是忽然变成的吗? 他只是颓然地抱膝坐下,冷漠地看着夫妻反目的闹剧,他是唯一的观众,但他不会鼓掌,更不会对这场烂透了的表演做出任何的评价。 这是他失去父母的开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的人死了,却好像活着;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那晚之后,家里平静的假面彻底被撕破,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被西伯利亚高原上吹来的的寒风给席卷了。 他那对在外一直是模范夫妻的父母彻底形同陌路,哪怕是一瞬的眼神交汇都只留下冰冷的算计。 他父亲的私人住处进进出出的年轻女人不重样,他母亲专心事业,在谈判桌上拿下一个又一个项目。 而陆观南,他有时甚至怀疑他那爹妈还记得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儿子,应该还记得吧,不仅仅是因为每个月他会花掉不少的费用,更因为无论是他爹还是他妈,都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这是他父亲的遗憾,漂亮姑娘络绎不绝,但没一个能给他生孩子的,这是谁的问题,也显而易见了。于是即便他和妻子再怎么貌合神离,他们唯一的儿子陆观南也都是他必须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当然,心血是有的,爱是没有的。 他偏执地想要把陆观南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冷静、理性、睿智、完美无缺。 这样的偏执带来是对陆观南的折磨,他父亲逼迫着他做许多他不喜欢的事,让他不得不往一个优秀继承人的方向走去,一旦他不愿意,惩罚就会如影随形。 有时用的是酒杯,有时用的是水晶地球仪,还有时用的是精装硬壳书,这主要取决于他父亲暴怒的地点在哪里。气到极点的时候,砸了东西拳脚也跟着来了,不过他父亲是个要脸的人,这些伤痕都只留在看不见的地方。 而伤痕累累的陆观南就会默默爬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熟练地上药,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又是新的一天。 他没有求助过母亲,或者说求助母亲这条路他早就知道是走不通的。他父亲痛下毒手,他母亲作壁上观,如果放任丈夫打儿子一顿就能再得到一个项目,那是很划算的买卖。 陆观南有时候是真的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亲生的,但很遗憾,他悄悄做过亲子鉴定,这毋庸置疑。 偶尔真的痛到不行,他就回到老宅,奶奶会陪他说说话。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是不知道儿子儿媳之间的事情,也猜得到陆观南受了很大的委屈,即便陆观南从来不跟奶奶说自己身上有多少伤。 可是她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除了心疼地看着孙子,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之外,她什么都办不到。 但没关系,陆观南知道奶奶力有不足,他只是想找寻一个让他喘息的港湾,让他哪怕暂时的不再那么痛苦。 直到昨晚,他父亲再度和他争论将来发展道路,因为陆观南还是坚持不愿意走他父亲安排的路,所以他父亲气到失去理智,不知道砸了什么东西过来,这次没有避开脸,砸到了下巴。 他想学医,而他父亲只想要一个继承人。 伤痕由此而来,他不想被人看见,至少不想被梁以安看见,起先是想请假,但又觉得显得兴师动众更是掩耳盗铃,所以才贴了创可贴,又穿了高领的衣服。只不过他忘记了,梁以安是谁,那可是初见时就连珠炮式能问出一大堆问题,塞柠檬糖从不缺勤的人,所以才有了他们现在在这里促膝长谈。 陆观南平静地说完这些,他说的很简单,省略掉自己的痛苦难熬,隐瞒了自己旧伤叠新伤,但哪怕是这样,也听得梁以安双眼通红。 梁以安很能共情,此时此刻早就红着眼睛看着陆观南,可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经哽咽。这叫什么事呢?他一直觉得陆观南是天上的太阳,明亮闪耀,带着永远不会熄灭的暖光高悬在穹顶。可他忘记了,太阳再耀眼,也会有被遮蔽光芒的时候,天狗要吃掉红日,还不许它挣扎。 这一轮名为陆观南的太阳,被穷凶极恶的天狗觊觎着,即使拼命发光,也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他奋力挣扎,但黑暗无法驱散。梁以安甚至在泪眼中出现了幻觉,他看见朦胧中的陆观南头一次投来疲惫的眼神,问他,被吃掉的太阳还能升起来吗? 梁以安的眼泪落下来,他一把抱住陆观南,说可以的,你可以的。但其实他还想鬼哭狼嚎一下你怎么这么惨,句子太长,说不出来。 还不知道梁以安眼前已经描绘出了奇幻画面的陆观南一头雾水,心说自己这点儿事儿确实挺一言难尽的,但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让梁以安哭成这样的。他回抱住梁以安,轻轻拍着他的背,明明是述说者,却反过来安慰倾听者,一遍遍说都过去了,没事了。 但陆观南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因为他的后背还隐隐作痛,被梁以安使劲一抱让他疼得面目扭曲,幸好他忍住没吭声,而梁以安也没看见。 至于梁以安,他其实也知道陆观南说的是假话,毕竟下巴上的伤口是清晰可见的。 那天他们在天台待了一下午,梁以安这辈子头一次翘课,和陆观南一起交换从前的十几年。他们一个失去许多亲人,只有外婆相依为命;一个家庭健全,但亲情冷暖等于没有。很难说他们到底谁更惨一些。 但在那个下午,他们剖开所有的伤疤,却都没有人觉得自己有多可怜,他们早已习惯。一个习惯失去,一个习惯冷漠。 到最后,他们甚至不知为何讲到了让人笑的前仰后合的笑话,梁以安笑的直不起腰,笑到眼泪都流出来,比哭泣时还要饱满。 陆观南很好心的把自己的袖子借给梁以安擦眼泪,心里想这可真是个傻子,可如果不是遇到这个傻子,自己世界里的死寂根本看不到终点。 梁以安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下午,他流出的眼泪,全都砸在陆观南心口。他有时会困惑,为什么有魏时安有何之樾他们,陆观南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他并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出众多少。 陆观南不会告诉他,答案都在这些不经意的地方。 第25章 清醒与沉沦中挣扎 一时冲动跑到卓辰之后,梁以安跟着陆观南回了家,原因很简单,陆观南说换药不方便,他又不喜欢别人碰他,所以让梁以安跟着他回去,帮他换药。 这显然是胡说八道,虽然帮他换药这事梁以安不是没做过,但这都几天了,之前能克服此等换药难题难道现在就无法克服了吗,人岂能越活越回去。再者不喜欢别人碰他那他在医院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对着医生护士无理取闹吗,那他还没被揍一顿真是医疗从业人员的职业素养很高。 简直是装疯卖傻。 可就是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梁以安都没有拒绝,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弱点,只要一旦陷入回忆的深渊里,只要想到陆观南从前的好和陆观南的脆弱,他就会心软,远离的想法和躲避的原则就会暂时下线。 扭曲纠结矛盾,梁以安有时都唾弃自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陆观南的住处和当年梁以安去过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他在江边买了个大平层,视野很好,就是太大,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冰冷、昏暗,这就是梁以安走进陆观南家里时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印象中陆观南曾经住的房子,虽然也是空荡荡的,但不会像这个一样,这么压抑。 对了,就是压抑,难怪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整个家里都是冷色调,连家具装潢都显得冰冷,没有任何人的感情。如果要梁以安住在这里,他看在这么大的房子的份上不说扭头就走,但不重新装修肯定会住的他浑身不舒服。住在这里陆观南真的不会抑郁吗,梁以安想。 大概是不会的,因为陆观南拿出药箱之后就十分舒适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等着梁以安过去给他上药。 梁以安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上陆观南刚刚拿给他的拖鞋,慢慢走过去,坐在陆观南身侧。他拍拍陆观南的肩膀,陆观南会意,慢慢脱掉西装外套和衬衣。随着衣服脱掉,陆观南后背上的伤痕也慢慢浮现在梁以安眼前,好几条乱七八糟的伤痕赫然出现在陆观南白皙的后背上,看得出伤的不轻,即便这么多天了,还是这么刺眼。 梁以安看着这些伤痕,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没有看见沾满鲜血的衬衣,但视觉上的冲击也已经足够。他不自觉地轻轻抚过一道道伤疤,那些不平整在他指尖划过,触感似乎又传到心里。而指尖的凉意让陆观南忍不住一颤,整个人都僵硬起来。这一颤也让梁以安清醒过来,觉察到自己越界,梁以安恨不得把刚刚那只不安分的手给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定决心要抽离的是自己,现在一步一步走入迷惘的还是自己,老天爷是不是把自己那颗装着理智的脑子给换了,让自己彻底沦为庸人。 第30章 梁以安不受控制地想起陆观南受过的很多伤,在下巴上的伤口被他撞破之后,陆观南也不再隐瞒,开始将自己所有的伤痕都展示在梁以安面前。 他说,只要梁以安想知道,他就会讲。甚至他有时挨了揍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装作若无其事,而是摆出一副委屈模样,还哼哼唧唧向梁以安抱怨,那老头一把年纪力气倒是不小,两棍子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下手的是什么青壮年。 路过的魏时安看到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在座位上扭扭捏捏的样子,差点儿没把早饭吐在他脸上。这不纯恶心人吗,也就梁以安受得了,魏时安对梁以安很敬佩。 而梁以安心说他父亲五十不到就被称为老头,他们真是父慈子孝。 陆观南渐渐学会扮柔弱,于是在他那个空荡荡的住所,梁以安被他哄得一次又一次给他擦药。他评价梁以安的手艺比医院里的医生还好,梁以安说自己确实也是个手艺人,两人相视一笑,连疼都忘了。 某一次陆观南应该是被打得很重,因为直接请了假。梁以安没有手机,所以陆观南还十分周到地托魏时安告诉他,自己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梁以安有些担心陆观南,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只想着晚自习结束之后去陆观南家里看看。 趁着陆观南不在,平时见不得他的那些人在背后蛐蛐,说什么有个好爹真好啊,平时就拽的二五八万的,除了张脸还有什么,也就是有钱,这辈子就算是个白痴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梁以安那一刻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倒霉传染给了陆观南,不然怎么蛐蛐了他的人没了,又换成了蛐蛐陆观南。 那些人毫不避讳梁以安,因为梁以安一贯是以人好著称,那些对他出言不逊的的确说的过分,但只要不是太不客气,梁以安都置之不理,所以让他听了也没什么,最多说自己有些仇富。 而他们想错了,这位好脾气现在很不舒服,握着笔的手青筋头冒出来了。好爹?那种能把你打得一身是伤的好爹?梁以安想说这要是好爹那你下辈子投胎要找准时机,瞄得要是不准就多投几次。但旋即梁以安就被自己惊住,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恶毒。 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气愤,慢慢转过身,语气平缓:“陆观南是什么样的人,和他又什么样的家庭没有关系。他成绩不错,是钱买的?他运动会第一,是钱买的?他思维敏捷能力出众,也是钱买的?是,优渥的家境的确能让他得到更多的机会,但机会也要看能不能把握,不是谁有他的家境都能做到他这样。除了坐在一个教室里,你们对陆观南一无所知,也能这样空口白舌胡说八道,白读这么多年书了。” 已经说的很客气了,可那两个人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之后,反而嘴硬着迁怒讲道理摆事实的梁以安:“关你屁事。哦不对,你喜欢给人当狗腿子,整天跟在陆观南后面,贱不贱呐。” 其中一个甚至更加胡言乱语:“不是,你跟陆观南你俩不对劲呢我觉着,难怪陆观南为了你打架打得跟要杀人似的,人隔壁正经谈恋爱的都没你们这么如胶似漆,你俩不会是变态吧。” 梁以安简直要冒火,还没等他将那些恶毒的话堵回去,齐明书正好路过听见,“蹭”就冲上去跟人吵:“放你的狗屁,嘴里不干不净的,你找死是吧。” “怎么着,你也喜欢当狗腿子?”那人也梗着脖子回。 几个人就这样吵了起来,期间梁以安说了不少不客气的话,让围观的同学都大吃一惊,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梁以安居然也能这么语出惊人。最后还是魏时安他们几个很不经意地走过来,往人胳膊上一拧,用阴沉得几乎要将人扎穿的眼神看着那几个人,逼着他们灰溜溜地走开。反倒是齐明书吵急眼了,要不是梁以安拉着,他还想上去过过拳脚。 想到这儿,梁以安已经将指尖从陆观南的后背挪开,他匆忙说了声“别动”,就赶紧低头在药箱里找出棉签和药来,轻轻地抹在陆观南的背上,药水的冰凉又给陆观南带来一阵颤意。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上好药,梁以安又拿出纱布将伤口包好,才轻声开口,说好了,可以穿衣服了。 陆观南慢慢将自己裸露的肌肤重新遮住,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了,总觉得刚刚被梁以安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其实烫的不应该是后背而是脑子,不然怎么能对着梁以安胡思乱想。 他穿好衣服,梁以安也收好了药箱,来是为了擦药,现在事儿办完了,他也起身告别。 梁以安从沙发上站起来,陆观南下意识就要去拉他的胳膊,但又顿住,梁以安胳膊上的伤早就好了,可陆观南还是害怕捏痛了他。他的手顺着梁以安的长袖往下滑,擦过手腕处扣的严严实实的衬衣袖口后继续往下,手指才刚刚碰到梁以安的肌肤,陆观南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缩回了手。 不对劲,很不对劲,从他邀请梁以安回家帮他擦药开始就不对劲,但他实在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地方是对的,人是对的,事情也是对的,哪里不对呢? 原本陆观南应该再邀请梁以安吃一餐晚饭,可在他家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在梁以安清浅的呼吸都变得烧耳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只是简单的皮外伤。他应该是病了,否则不会整个人脑袋发昏,他需要一个人清醒一下,这种让人失去理智的病症不能传染给梁以安。 挽留的话于是就没有说出口,能说出来的两个字变成了“谢谢”。梁以安愣了愣,温柔地笑起来,像是在办公室里,在讲台上面对每一个孩子一样,如三月春风温暖:“不客气,好好休息吧。” 有多久没见到梁以安这样的笑了?陆观南不记得了,分离带给他太多遗忘。 他想站起来送一送梁以安,可梁以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别送了,等会儿再扯着伤口,然后走向玄关,拿起放在鞋柜上的背包,说了声再见。 大门被推开,又被关上,陆观南一动不动地看着玄关的方向,他的燥热并没有因为梁以安的离开而潇洒,反而快速传遍了全身。他现在很想抽根烟冷静一下,可摸了摸西装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哦,对了,他开始戒烟了,在那晚被梁以安撞见抽烟之后。还挺有成效的,上次见魏时安时身上一点儿烟草味都没有,惹得魏时安故作惊诧,说他怎么想明白从良了。他回了魏时安两个字,滚蛋。 他其实很讨厌尼古丁的味道,但是在这些年里,他焦躁、烦闷、痛苦,情绪交织在一起后又没有梁以安在身边听他倾诉,那个在天台上抱着他哭的人他许多年寻找不到,还是杳无音信的那种,于是他开始抽烟,渐渐成瘾,只是还不严重。 魏时安倒说过他,要是再多抽几年,就成老烟枪了,他懒得搭理魏时安,毕竟魏时安对着他很难说出什么中听的好话。但梁以安回来以后,他亲眼见到梁以安以后,很久没想过抽根烟了。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尤其现在浑身发烫,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梁以安触碰时的那一抹冰凉,还有梁以安月牙弯弯的笑容和那关切的眼神,仿佛沿着陆观南的神经末梢窜到心脏,心跳凌乱,失去秩序。 陆观南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下去。其实是不该的,因为后背的伤口会被压到,会疼,但他现在竟然贪恋这种疼痛,因为可以缓解他的茫然和手足无措。 痛过之后,陆观南剥开茶几上罐子里的柠檬糖放进嘴里,牙齿将糖果咬碎的那一刻,他才算是缓了过来。他的双眼泛着光亮,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呼吸渐渐轻缓。 第26章 你没有错 那天之后,梁以安和陆观南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有些躲避,但梁以安困惑,自己是因为从前“居心不良”,现在摇摆挣扎,那陆观南是因为什么? 这个困惑仅凭着梁以安的脑子已经想不出来,于是在一天齐明书带着阮睦宁登门作客,共进晚餐的时候,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 诚然有关陆观南的事情,梁以安对着齐明书也算是知无不言了,毕竟在那些暗自喜欢的年月里,齐明书是唯一看穿梁以安心思的人,在他彻底放弃远走洛城的那些时候,齐明书也是最能明白他痛苦的人。但即便如此,坐在饭桌前能坦然自若将这些天和陆观南的拉扯和盘托出,齐明书也始终觉得这是酒精上脑的结果。 他和阮睦宁是为了正事来的,算起来他们高中毕业互相表白,到现在已经九年多了,和他们一样恋爱这么多年的,早就结婚生子,也就他们永远是热恋一般不知疲倦,所以忽略了得有个红本本的事。参加完俞是婚礼的某一个傍晚,他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经典爱情片《真爱至上》,忽然阮睦宁就问,要不要结婚。 齐明书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这是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于是事情暂时敲定下来,但很多细节还需要商榷,两个人不想劳烦父母来做规划,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梁以安身上。梁老师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统筹兼顾更是不必多说,所以筹备阶段拉梁以安入局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第31章 他们当机立断,直奔梁以安家。 来的时候齐明书带了一桶桑葚酒,质朴的塑料包装,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度数不低。入口是甜的,喝下去不辣嗓子,但回过味儿来了就足以让人晕头转向。齐明书是在公司聚会上发现了这个好东西,下单了一整件,想着这种好东西得让梁以安也尝尝。 齐明书是知道梁以安不喝酒的,但这种不喝酒的限定条件是不在家门外,不和不熟悉的人喝,要是在家里和朋友一起,是能浅尝一点儿的。 又因为每次都是浅尝,所以齐明书完全不知道梁以安的酒量差成这样,他还没来得及嘱咐梁以安这酒上头别多喝,就看见被入口甜味迷惑得喝下一整杯的梁以安皱着眉在回味。 挺像饮料的,梁以安说。 你最好待会儿也这么说,齐明书想。 于是不出所料,这顿由梁以安精心烹饪的晚饭还没吃两口,主厨就因为酒精上头开始胡言乱语了。 一会儿问齐明书他们公司什么时候上市直奔五百强,功成名就了吗就敢娶阮睦宁;一会儿跟阮睦宁说读大学那会儿因为异地恋,齐明书没少躲在被子里哭,别到时候新婚之夜她得哄着齐明书防止他哭一宿。 阮睦宁抛去一个“真的假的”的眼神给齐明书,然后捂着嘴笑起来。齐明书耳根都红了,一把揽过梁以安的脖子,就差直接捂住他的嘴,问他怎么知道的,不是在洛城就没挪过地儿吗,说得跟钻了自己被窝似的。 再说了,他们不是来商量筹备事宜的吗,怎么话锋一转又一转,开始揭人老底了? 梁以安嘿嘿笑起来,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可太知道了,不就是异地恋吗,谁没哭过啊。说着还假模假样抹了两滴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齐明书立刻警铃大作,掐着梁以安的下巴,瞪圆了眼睛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你丫谈恋爱了我没理由不知道。 梁以安吃痛,拼命摇着脑袋,企图甩开齐明书的手,但齐明书实在太用力,让他只剩下“呜呜”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可怜过了,有印象的上次,还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被陆观南这么掐着。在一旁无奈看着两人打闹的阮睦宁这么回忆。 梁以安脸有些泛红,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被齐明书勒的。但总归阮睦宁看不下去了,扒开齐明书的手,说再不放开,以安就要晕了。 齐明书冤枉至极,说究竟是谁要晕了,你要不要听听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阮睦宁安抚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明书,你难道不觉得今天以安有些不对劲吗,先好好问问。” 齐明书心说是不对劲,喝大了呗,那两只眼睛跟假的似的都不转了。但转念一想,阮睦宁心细,敏锐探知从来不会出错,于是也好脾气地对梁以安循循善诱:“你什么时候异地恋了,什么时候痛哭流涕了?” 梁以安沉思片刻,轻轻摇摇头:“没有,哪儿来的恋呢,他根本不会喜欢我。” 得了,现在还问什么呢,已经真相大白。 异地恋是假的,痛哭流涕是真的,在刚刚离开清川去到洛城的那几个月,梁以安还是难免为陆观南流泪。 又或者说,不只是为陆观南。 为的是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喜欢,是他埋藏多年的真心,是他狠下心来的斩断,是他痛苦挣扎出来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哭过了,就真的过了。 齐明书和阮睦宁相视一眼,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里了,他们的错。本来想着既然是校服到婚纱,那不免少不了说一些青葱岁月的回忆,但偏偏他们那段青葱岁月跟梁以安和陆观南重合度太高,意外又勾起了这个醉鬼的伤心事。 此时梁以安在那儿摇头晃脑,齐明书跟阮睦宁头挨着头复盘,究竟是哪里没说对。 难道是说高二运动会上阮睦宁给齐明书送水那段?有可能,因为那次梁以安也参加了三千米长跑,到终点的时候脚一软,直接摔在了在终点等他的陆观南身上。 又或者是高三那次春游野炊齐明书给阮睦宁露了一手,烤的鸡翅堪称五星级大厨?也有可能,因为那次养尊处优的陆观南一脸嫌弃地抱臂站在灶火的最远处,表明自己什么都不吃的态度,直到梁以安端出香喷喷的糖醋小排,哄着陆观南吃了小半盘。 算了算了,齐明书和阮睦宁一起晃了晃脑袋,别想了,越想越觉得做人啊真是说得多错的多,他们今天就不该来的。 梁以安在他们琢磨的时候,又啄了两口酒,自言自语道:“哪儿来的恋啊,不会有了,都不会有了。” 齐明书抬起头,有些心疼地看着梁以安,问他,图什么呢。 梁以安不知道,外婆说过的,人活着做的每一件事,并非都要得到点儿什么。有些事情,永远都没有回应,但你得做,因为你不做,你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可他抱着酒杯,几乎就要把下巴埋进去,他有些迷茫的眼睛一会儿看着齐明书,一会儿看着阮睦宁,然后清晰又含糊地开口:“我想图点儿什么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不想图点儿什么了,好像又来了。老天爷跟我作对呢,我知道的,他一直就在跟我作对。” “你说陆观南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有病?” 梁以安几乎就要拍桌子了,齐明书无条件附和,没错,管他陆观南是哪里有病,有就对了。阮睦宁女中豪杰,一手摁住一个,让他们别掀桌子,一大桌子菜呢。 梁以安乖顺地继续埋头说:“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算过命,没了我这个所谓的朋友就会有血光之灾,所以即便是气我一走了之九年,却还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跟我说话,找我见面。不是,哪儿看的算命先生,我得去说道说道,他坑陆观南呢,指不定坑他多少钱。”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声音也不再清澈:“离开的时候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跟他有牵扯,可现在我对自己食言了。那天在外婆面前,他不停地说对不起,我告诉他没关系,真的,只是两极的冰川长长久久不能融化而已,那不是任何人的错。他以为我是在说给他听,其实我是说给自己听。” 齐明书心里五味杂陈,梁以安去见外婆那天他有事没能陪同,他不知道陆观南居然在那种情形下见了梁以安。 “我宁愿他对我坏一点,这样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喜欢错了人,我瞎了眼,我幡然悔悟及时抽身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难受。”梁以安的眼睛红红的,“但他还是那么好,除了不喜欢我之外,他没有对我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即便是不喜欢我,也不是他的过错。” 陆观南好个屁! 齐明书眼睛也红了,要不是梁以安下巴还在酒杯里,他真想跟梁以安一起抱头痛哭。 梁以安直起身,歪在椅子的靠背上,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虚伪,我无能,我说放下没有真的放下,我说割舍也不能真的割舍,我这样的人......” 梁以安抬起头,眼泪早就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我这样的人。 他的恨变成了遗憾,那些恰如其分的事总是姗姗来迟,错过最恰当的时机。两个相互靠近却隔着时差的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修补着早就开始腐烂的遗憾。 梁以安侧过头,正好可以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窗外无边的夜色,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他模糊的眼前成为一片片光斑。 齐明书和阮睦宁一齐沉默了。 他们都亲眼见过那个太阳般的少年努力地照耀着周围的所有人,更亲眼见到太阳熄灭,只留下满地灰烬。梁以安的光和热都消磨在对陆观南无尽的喜欢中,而那个并不自知无意将他拽进冰原的人,却还企图让他散发出阳光来,将冰山消融。 无稽之谈,齐明书只这么想。 过了很久,阮睦宁才缓缓开口:“这不是错的,以安,这没有错。你只是喜欢,喜欢没有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会有放不下的执念,我们不是圣人,谁都无法例外。不论陆观南在别人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都不重要,再多的评价都不能改变你心里的陆观南,所以你为他沉溺,为他无法自拔就有你的道理。以安,别让自己这么痛苦。” 齐明书听着这几乎是要劝梁以安吃回头草的话,瞪大眼睛看向阮睦宁,但后者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回望着他。 相比齐明书,阮睦宁要冷静得多,这种冷静赋予她更多的客观。她与齐明书不同,齐明书会为了梁以安而放弃评判的标准,认定陆观南是个王八蛋那么陆观南在他心里呼吸就都是错的,而阮睦宁则能更客观地判断出陆观南也有他的好与坏。对于梁以安而言,这些好和坏早就摆在他面前,至于他做什么决定,做朋友的只需要支持。 更何况,谁规定了卸下心防就意味着要重蹈覆辙,意味着要万劫不复呢? 第32章 第27章 关于铃兰的秘密 一直不知道自己酒量究竟如何的梁以安终于在桑葚酒的穷追猛打下实现了人生的第一次宿醉,齐明书把他扔到被窝里的时候不由得感叹,这家伙怎么看着精瘦,居然这么重。阮睦宁表示那的确是喝得人事不省了,即便加起来也就不到三杯。 两人将厨房收拾好,已经快十二点,怕梁以安半夜出什么事,主要是防止他半夜从床上掉下来磕了碰了都没人帮忙叫救护车,于是他俩干脆留下来,一左一右窝在沙发里把陪伴工作进行到底,跟哼哈二将似的。 他俩毫无办法,梁以安这个小一居连多一张行军床都放不下,而归根到底的罪魁祸首他俩只能默默接受。 于是梁以安忍着头疼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齐明书阮睦宁看似交颈而卧十分温馨,实则分外扭曲腰酸背痛的睡姿。他很抱歉,即便放不下行军床,也应该买一张大一点儿的沙发的。 听见脚步声,原本就没睡好的两个人头发凌乱地从沙发上抬起头,双眼浑浊还布满血丝,活像两个怨气缠身的鬼。 看见梁以安也是乱七八糟地往那儿一杵,齐明书问道:“醒得挺早,脑袋还疼不疼?” “还有点,但是还好。你们呢,腰啊背啊的,还能活动吗?”梁以安走过去,尝试给齐明书捏捏肩,给阮睦宁捶捶腿。 “这有什么不能的,哎哟,算了,你之前去的那个老中医馆介绍给我,我等会儿去按两下。”齐明书动了动胳膊,面部都扭曲了,还没忘记问梁以安,“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梁以安很诚恳:“如果指我完全不清醒之前,那我大概都记得吧。” 齐明书挑眉:“怎么说?” 这能怎么说,梁以安耸耸肩,又看了眼了然于胸的阮睦宁:“我不是个完人,所以恐怕要做出让自己都不耻的决定。” 这话一出,齐明书几乎就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梁以安赶紧摁住他:“别误会,两个人相处不一定非得要以喜欢做牵引,在喜欢陆观南之前,我和他先是朋友,只不过他选择停在朋友的位置,而我不受控地往前走。不过既然发现往前走是不归路,又不给我机会走另外的路,那往回走,也回到朋友的位置上或许是我现在最好的选择。” 梁以安的认知已经和刚刚重逢时有些许不同,现在的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彻底摆脱陆观南,他不明白陆观南的偏执来自何处,只知道他回到清川前想要的平稳生活,早就失序了。 齐明书不能奈他何,只能严肃地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回答可想而知。当朋友的技巧对梁以安来说并不陌生,无非是怎么对齐明书就怎么对陆观南,把控界限未必很难。 见状齐明书和阮睦宁也不再多说,只是说不论如何他还有始终站在他身后的朋友,梁以安点头说好,跟他们分别抱了抱,将人送出门。 门一关上梁以安才回过神,昨天来好像是为了他俩的婚事,结果就开了个头,后续乱七八糟。好吧,看来此等大事只能改天再议,梁以安摇摇头,准备再躺一会儿,他脑袋还是有些疼。 但天不遂人愿,人刚刚躺下电话就打来,是李校,但今天明明是周末。不用接通就知道是临时加班,这样的电话从梁以安入职以来已经接过无数次,他有时都怀疑这个世界在他这里是不是不分工作日和休息日。 他无法放任这个电话继续响,也不可能挂断,于是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坏消息,确实是加班工作;好消息,不需要把他摁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敲三四个小时的键盘做汇报。要是让他以这幅姿态去熬,怕是到最后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校的意思很简单,将近期末,按照惯例是颁发奖学金的时候,往年都是领导们上台颁发,但今年领导想着正好是卓辰拨款的第五年,要是能有卓辰老板亲自来颁奖,对孩子们来说更有意义。于是李校找到梁以安,说让他无论如何争取一下,请陆总到时候来颁奖。 事情很急,最好返校前就能敲定,留给梁以安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梁以安心说即便自己不放周末,那陆总也不放周末吗?返校前就要敲定就意味着自己得立刻电话轰炸或是直奔卓辰,要是陆总不在公司,那自己就得去人家里敲门。幸好他和陆观南不是真的单纯的梁老师和陆总的关系,休息时间打扰一下陆观南他心里也没什么负罪感。 于是答应下来尽快办好这件事,梁以安给陆观南打去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痛定思痛做了退回界限的决定,所以梁以安这通电话打得很从容。 电话接通,难得是梁以安先开口,问陆观南今天在公司吗。陆观南受宠若惊,这些天的微妙也因为梁以安的主动来电荡然无存,他蜷起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指,说人在,回问梁以安是有什么事。 他必须承认自己在面对梁以安时束手无措,就在梁以安简单问他在不在公司的工夫,他就连等会儿梁以安过来准备哪款苏打水都想好了。 梁以安也不兜圈子,告诉他是有关奖学金的事,想当面聊一聊。听到是为了工作,陆观南原本升起的雀跃消退大半,果然,要不是有什么正事,梁以安是绝对不会主动联系自己的。但无所谓,他很会调整情绪,总之能见到梁以安,工作就工作吧,他不挑。他看了眼今早林昭拿来的日程安排,朝电话说道:“下午三点到四点,我有一个小时的间隙。” 行程密成这样,梁以安隐约还能从陆观南的声音中听出疲惫,他知道的,即便陆观南从来没对他说过,但为了摆脱那个家所带来的一切阴影,陆观南可以拼到极致。本能又要开口询问陆观南现在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看来保持在朋友这个界限上还需要一些努力,在真能游刃有余之前,还是闭嘴少说吧。 “好,我三点到。”说着梁以安就要挂掉电话,那头陆观南却轻声喊住他,说让林昭去接他,免得他打车折腾。 梁以安本想拒绝,但陆观南没给他这个机会,更别说以梁以安对陆观南的了解,就算是自己拒绝了,陆观南也会让林昭准时出现在自己楼下的,何必浪费口舌。而陆观南也察觉梁以安的退让,为了让梁以安接受得更心安,他还玩笑似的补充,林昭车技很好,当初还怀揣着一颗成为赛车手的梦,要不是一朝踏足卓辰,也许林昭已经梦想成真,这不让他接一趟简直可惜。 梁以安也不自觉轻笑一声,说那就却之不恭了。 醉酒带来些憔悴,梁以安不得已在林昭来之前灌了两杯咖啡,把自己好好整理一番。阮睦宁贴心,想着他未必有力气做午饭,所以留了两个昨晚顺便买的三明治。梁以安简单吃了东西,林昭也到了。 楼下林昭开的车梁以安之前没见过,但依旧是价格不菲的车标出现在车头,见他下楼,已经站在车后门等待的林昭赶紧拉开车门,请梁以安上车。 这下梁以安判断出这是陆观南的商务用车,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财大气粗的老板一般都得有,只不过陆观南来找梁以安一直都是自己开车,唯一一次司机同行,车也没停在梁以安跟前,所以头一次看还能有点儿新奇。 车子启动,林昭透过后视镜看见梁以安正望着窗外出神,于是轻轻开口:“原本陆总说要亲自来接您,但是还有几个部门主管等着开个短会,所以只能让我来了。” 真是一公司的劳模,大周末的都不用休息的,梁以安想,陆观南这要不开个七八倍加班费,那可真是万恶的资本家。他朝着林昭说了声“辛苦”,然后嗅到了什么,问:“林助喷了香水?” 其实一上车就闻到了,但梁以安起先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并没在意,甚至忽略了现在根本不是铃兰的花期。直到气味一直没有消散,他才反应过来,表达出疑惑。林昭摇摇头:“不是,陆总不喜欢周围的人喷香水,一点都不行。这是车里香氛的味道,铃兰。” 后面的话林昭没有继续说,这是陆观南的专属座驾,一直放着这款香氛,从林昭入职到现在,就他知道的,从来没换过。 梁以安更疑惑:“不喜欢香水,却在车里放香氛?”这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陆观南的脑子里难道每天都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吗? 林昭倒是觉得很正常:“是啊,陆总只喜欢铃兰的味道,所以不想闻到别的气味。”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梁以安,这里的因果关系得反过来看,正是因为陆总钟爱铃兰的气味,所以才不喜欢任何人在他身边喷香水。 哦,懂了,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果然还是万恶的资本家。但梁以安又想到什么,既然喜欢铃兰的气味,那为什么陆观南办公室里没有这款香氛?梁以安这么想,也这么问,林昭继续解惑:“嗯,只有这辆车上有,大概是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的时候陆总会格外放松,所以更需要这种气味吧。” 第33章 合情合理的解释,铃兰的香气清淡雅致,要是用来让人冷静,那也说得通。梁以安不自觉开始想象陆观南在结束一天繁忙的工作之后,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样子,或许他会卸下几分锐利,藏起几分冷漠,带着些许的疲惫,整个人都软几分。在铃兰的包裹中,陆观南或许会化作薄雾弥漫的青山,连绵起伏,勾勒着绵长的线条,但走近了,却能看清纵横的沟壑。 铃兰。梁以安在心里默念。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种花,香氛的气味更是千千万万,怎么偏偏是铃兰呢。 林昭不知道,只以为这不过是陆总众多喜好中的一个,就像陆总喜欢吃柠檬糖,喜欢糖醋小排一样。但梁以安不这么想,他被另外的事情牵动了思绪,他家老屋后院的田里,就有一大丛铃兰,那是外婆种的,梁以安最喜欢的花。 而陆观南,在梁以安和他有限的共同记忆中,只记得他家花园里有一小片种着一小片独属于他的花,墨绿重瓣的郁金香,并不多见,是他最喜欢的。 郁金香和铃兰,相去甚远。 第28章 是一起回家的人 关于铃兰的故事,可以追溯到陆观南第一次跟着梁以安回家那个夏天。 为什么会带陆观南回家呢,因为暑假来临,陆观南抱怨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居所,觉得重复的生活一成不变实在无聊,两个月的假期摆在眼前也不是那么值得让人兴奋,于是他想到了梁以安的老家。 他没去过,但听梁以安说过很多次,渐渐地就越来越好奇,正好不想回家,干脆缠着梁以安,说要跟他走。梁以安思索了片刻,答应下来。 为了梁以安念书,外婆带着他从乡下搬到清川城里,租了个小小的便宜的房子,但每到寒暑假,外婆都会领着梁以安回乡下。那才是对他们婆孙而言,最安宁最能得到慰藉的地方。 彼时梁以安已经窥见了陆观南的脆弱,对陆观南的感情早就在不断的心疼中开始变质,只不过他自己还没察觉到。但答应的话一出口,他还是红了耳朵,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 反倒是陆观南,整个人眼睛都亮了,伸出手来跟小孩子似的要跟梁以安拉钩,说谁反悔谁就是小狗。梁以安哭笑不得,人长大了也会这么幼稚吗?但他只是笑了笑,将自己的小指和梁以安勾在一起。而陆观南喜不自胜,当晚就收拾好了行李,恨不得趁着夜色就跟梁以安走。 第二天一早,司机把陆观南送到梁以安家楼下,少年拖着一只行李箱,不耐烦地让司机赶紧走别挡着自己,然后坐在行李箱上,安安静静地等梁以安。 时间是早上八点过一刻。 其实昨天已经说好了的,梁以安让陆观南别来太早,因为这趟回去要待到开学才会回来,所以出租屋里很多东西都要收拾,忙完差不多也要九点左右才能出门,所以他们约好的时间是九点半。 但陆观南不知道为什么,很早就醒来了,连定个闹钟都显得多余。诚然他因为那个简直可以说是一言难尽的家庭而一直睡眠衰弱,一个晚上深度睡眠的比例最高不会超过百分之十,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都不会太晚,但却也是第一次,几乎彻夜难眠。不是因为以往的烦闷,而是因为期待。 他实在是太好奇,什么样的田埂,什么样的草野,能养出一个梁以安来。 梁以安家楼下有棵香樟树,彼时陆观南就拉着箱子坐在香樟树下,他抬起头,正好可以从树叶的缝隙中看见梁以安家的阳台。 那阳台不算宽敞,但采光比隔壁好很多,平时阳台上总是晾着校服和白色的t恤,那些衣服也沾染上阳光的味道。陆观南甚至能想象出梁以安拿着晾衣杆神情专注地将一件件衣服挂上去的样子,他也被包裹在阳光里,难怪触碰他的时候总是温暖的。 而现在,阳光透过树影又落在了自己脸上,清风卷着树叶掉在衣服的褶皱上,似乎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树影。陆观南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维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像古希腊名匠制成的雕塑,耐心地等待着楼道里传来欢快的脚步声,那个闯进了他世界的人,带着他,去另一个世界。 梁以安一手提着一只巨大的蛇皮袋和外婆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几乎要和树、和风融为一体的陆观南,他快步走过去,问陆观南是不是到很久了,怎么不上楼,或者是打个电话。 陆观南目光柔和地看向梁以安,说刚到,还没来得及上楼,至于打电话......陆观南靠近梁以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连手机都不想要,要我打给谁,外婆?” 咳咳,这是在点自己呢,梁以安知道。 他没有手机,这个在他们班几乎人人都有的单品对他来说太过昂贵,家里唯一一部手机是外婆用了快十年的老年机,除了打电话收短信,还能有的用途就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当板砖拍。 有个周末陆观南想约梁以安出门,但具体的时间还没定下来,所以问他要电话号码,说定下来给他打电话。梁以安挠挠头,说他没有手机,但留下了一串数字,说要联系他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陆观南看着那串数字,眉毛皱在一起,问他这是谁的号码,梁以安说是外婆的,陆观南的脸就黑透了。 他收下那串号码,第二天一到学校,他就递给梁以安一部最新款的手机,说里面已经存好了自己的号码,让梁以安收下。梁以安拒绝了,既没有认为陆观南实在践踏自己的自尊,也没有认为陆观南这是身为有钱人的显摆,他完全能明白陆观南的好意,但他不能接受这样并不合理的贵重的礼物。 陆观南气得就要把手机摔个稀巴烂,梁以安赶紧扑上去摁住他,说好端端的不能跟钱买的东西过不去,再说这哪儿是摔手机,这简直是想摔自己啊。陆观南听他这么比喻,即便再咬牙切齿也只能算了,要是到现在他还不了解梁以安是个什么样的倔脾气,那就真是白活了。 此后陆观南迫不得已也为了找梁以安给外婆打过两次电话,很礼貌地问老人家,梁以安在不在,能不能跟他通话,外婆倒是乐乐呵呵的,但梁以安接过电话总是有些仓促地就结束,一来二去,陆观南就放弃了这个媒介。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中的人,想要联系上难道还能只有一种办法吗,人还能被这种小问题难住? 答案是不能。 陆观南就此回归了最原始的方法,但凡相约梁以安,就直接奔人家里去抓人,第一次外婆看见这么个大高个杵在自家门前的时候还略有诧异,渐渐地外婆就已经习惯到像是陆观南就住在家里一样。外婆包的饺子,陆观南比梁以安吃的还多。 回想到这儿,梁以安不自然地岔开话题,说快走吧,不然不赶不上最近的一趟大巴车了,再等就得一个多小时了。 陆观南轻笑着,没有拆穿他,只是自然地跟外婆打了招呼之后,从外婆手里接过那只一看就很重的袋子,拖着行李箱,跟在梁以安身后。 怕是连公交都没坐过的大少爷,跟着梁以安和外婆坐了个三蹦子去车站,又上了弥漫着浑浊气味的大巴车,最后下车的时候,人明显都恍惚了。但他咬着牙,顶着苍白的脸,说自己还好。 梁以安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佩服陆观南的坚强,但考验并未结束。一辆载货的三轮停在村口柏油路边,那是来接他们的邻居,于是梁以安亲眼看着陆观南瞪大了眼睛,盯着那辆还沾着几根鸡毛的三轮车,面目有些皲裂。 最后陆观南机械地跟着梁以安上了三轮,昂贵的衣服沾满车上残留的泥土,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至少从梁以安认识陆观南到现在,他从没见过陆观南这么狼狈,经过了长途跋涉,整个像只炸毛鸡,还是刚刚从鸡笼子里拎出来的那种。 看着陆观南已经有些许失神的双眼,梁以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在路上的时候梁以安就有些后悔了,他不该答应陆观南,就算答应了,也不应该顾忌当小狗这件事而没有反悔。泥泞的村道,低矮的砖房,在路上乱跑的鸭子和鹅,怎么看都不像是陆观南该来的地方。 但下一秒,陆观南就像哥伦布一样惊叹起来,拽着梁以安的胳膊,说田里有牛。 田里当然有牛,不然谁去耕地?但梁以安不会这样反问陆观南,因为少爷除了在书上和电视上见过之外,没有亲眼看看的机会。梁以安耐心地给他介绍了一下这是哪家的牛,那又是哪家的鸭子,还有前面那片茶花田又是谁家的。 他如数家珍,陆观南带着还是有些迷离的眼睛问梁以安:“那你们家呢,你和外婆家的呢?” 拐个弯就到了,梁以安说。 邻居大叔将他们送到家门口,赶着去吃个席,婉拒了外婆留他吃晚饭的邀请。家里昏暗一片,灯一拉开,桌上的灰就映入眼帘。外婆叫梁以安带着陆观南去村子里转转,她自己在家里收拾,等他们转完了,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第34章 梁以安是想跟外婆一起收拾的,一直也是这样,但今天陆观南在这儿,让他有些犹疑。岂料在听完外婆的话之后,陆观南先不答应了,他轻轻拢着外婆的肩,就要把人往外推,说打扫这种事他和梁以安来就行,他们熟,老人家在外面休息就行。 这事他也真是熟,不是夸海口,吃了外婆那么多饺子,难道还有不打个下手收拾碗筷的道理?外婆拗不过他,被推着去院子里休息,而陆观南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问梁以安从哪儿开始下手。 梁以安帮他把胡乱挽起来的袖子理了理,让他跟着自己就好,反正除了个院子,屋子也不多,上手很快。陆观南“哦”了一声,跟家养的金毛似的,乖乖地拿着帕子跟在梁以安身后,竟然还真有模有样。 等两个人把一排屋子都打扫干净了,衣服也湿透了。梁以安拉过一把椅子让陆观南坐下,然后就要去厨房的后门出去,陆观南拉住他,问他要去哪儿,梁以安抬了抬下巴,说后门出去有个菜园子,他去整理一下。 陆观南哪儿能坐得住,几乎黏在梁以安背上,跟着他出了门。后门外那个小小的菜园子里现在没有菜,只有角落里长着几丛铃兰,只不过现在花期已经过了,看不见花。 梁以安蹲在旁边修剪枯叶,陆观南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来,问他菜园子里怎么会有铃兰,梁以安说因为自己喜欢,所以外婆特意种的,前院本来也有,没养活,只剩下这些。 陆观南看着梁以安认认真真修剪,忽然觉得他和面前的铃兰花很像,干净、温柔、纯粹。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梁以安,他去年暑假是不是也在老家,梁以安说是,陆观南就面露困惑,他不记得去年夏天梁以安竟然不在清川城里这件事。梁以安笑了笑,说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两个人还没那么熟吧,陆观南立刻就否认,那不可能,他以人格担保,他和梁以安熟起来也就不到一个学期的事。 见梁以安挑眉看着自己,陆观南有些心虚,他还真没把握自己的记性究竟时好时坏,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一把拉过梁以安,两个人的呼吸几乎都要缠在一起。陆观南蛮不讲理,朝梁以安道:“那我不管,以前就算了,以后只要你回来,就得带着我。” 梁以安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拉吓了一跳,鼻尖萦绕着陆观南身上淡淡的冷香,他忽然觉得心跳变快,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烫。他和陆观南不是没有这么靠近过,但这是第一次,当他从陆观南的眼睛中看见自己后,觉得脑袋都开始发晕。原来真的能有一种眼神,只是单纯地落在自己身上,就足以让人心乱如麻。 这不该是对朋友应该有的感觉,意识到这一点的梁以安立刻开始挣扎,想要从陆观南手中将自己的胳膊解脱出来,但陆观南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反而一遍遍问他听到没。这叫他怎么说? 眼见挣扎无望,陆观南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梁以安几乎要被属于陆观南的那股冷香彻底包裹,他卸了力,在一瞬间接受了自己对陆观南感情变质的事实。 “好。”梁以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都带着你。” 第29章 属于他们的夏天 陆观南跟着梁以安在乡下住了两个星期,这不是他们约好的时间,或者说他们其实没有约定过时间,陆观南给出的想法一直就是住到哪天算哪天,但他和梁以安对这个说法的判断有区别,梁以安以为就是四五天的事,但陆观南想着最久也不过就是和梁以安在假期结束的时候一起回清川城。 乡下的屋子只有三间屋子,以前一家三代人分开住正合适,梁以安爹妈去世后,那间屋子就成了杂物间,于是陆观南只能和梁以安住在一起。陆观南倒是没什么,虽然他从小到大没有和任何人躺在一张床上过,但如果这个人是梁以安,那他觉得能接受。反倒是梁以安,那个对视让他方寸大乱,在意识到不得不和陆观南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打个地铺,但这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傻子才这么干。 于是当晚吃了一顿外婆亲手烹饪的美味后,累了一天的两个人,一人抱着一床被子,栽倒在梁以安那张不足一米五,两个人并排躺着只能说是严丝合缝的床上。陆观南主动选了外侧的位置,他怕梁以安一个翻身摔下去。 被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可不知道陆观南是不是狗鼻子,他闭着眼嗅了嗅,忽然说,闻到了梁以安的味道。 这句话要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说,那梁以安兴许还能饶有兴趣地问他什么鼻子这么灵,但现在说,梁以安只觉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当即就要弹起来,幸好是他整个人被陆观南和墙卡在中间,才没能让他做出失常的举动来。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梁以安心里掀起轩然大波的陆观南还在自顾自说:“嗯......柠檬香,和你校服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是洗衣液的味道,梁以安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常,他赶紧深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干笑两声,说很晚了该睡了。 陆观南的确是困了,在梁以安说完后没多久,就歪着脑袋沉沉睡去,反而是提出休息的梁以安,听着陆观南清浅的呼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若隐若现的天花板,熬到几乎天明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陆观南看着梁以安眼底的乌青,疑惑地问是不是自己睡相太差影响了梁以安,毕竟他从没和别人一起睡过。梁以安摇摇头,陆观南的睡相不要太好,要不是还在呼吸,他都要怀疑陆观南在这儿扮演死尸。他胡乱解释说自己落枕了,陆观南也真信,当即给他揉起来,手法居然还真是那么回事。 屋外外婆的声音传来,让他们去吃早饭,天气这么好,吃了饭好出门逛逛。 之后每天,梁以安就像带着个小孩一样,带着陆观南在村子里钻来钻去,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疲惫。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他带着陆观南去村后果园里摘果子,梁以安要去搬梯子,觉得新鲜的陆观南说不用,非要梁以安踩着他的肩膀爬上树干去。梁以安倒不怕陆观南摔了自己,就怕自己踩伤了他,陆观南不管这些,说梁以安轻的跟猫一样,多余担心。梁以安立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重不重,陆观南坦然地解释,上次运动会梁以安跑了三千米之后倒在自己身上,他搂了搂,觉得轻飘飘的。 梁以安立刻红了脸,语无伦次到跟陆观南争论梯子和人谁更方便都办不到,被人连拉带拽地就拱到肩膀上。他踩着陆观南的肩膀,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树干,心跳快到清晰地传进他的双耳。陆观南抓着他的脚踝,那里原本沾湿的裤脚此时没能隔开陆观南掌心的温热,梁以安抖了抖,让陆观南以为他没站稳,反而将他抓得更紧。 太烫了,烫到人受不了,人的温度可以到这种程度吗? 梁以安不知道。 他拨开沾满晨露的的树叶,拼命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红果上,但他依旧慌乱到连挑哪颗都做不到,还是陆观南在底下轻喊,这个大,那个红,引着梁以安摘下一小堆来。盛夏的阳光慢慢穿透晨雾,梁以安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不自觉低下头,却看见陆观南仰着脸,额头上带着薄汗,白皙的面庞上透着绯红。他嘴角上扬,眼睛亮亮的,让梁以安心软得一塌糊涂,胳膊一松,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差点把陆观南砸的鼻青脸肿。 即便是这样,陆观南也没有松开握着梁以安脚踝的手。 他们就坐在果园里,把已经摔出果汁的果子拿在手里,啃得很欢。有些红色地汁水溅到陆观南脸上,梁以安下意识抬手就要去擦,却在离陆观南脸颊还有咫尺之距的时候停下来,干巴巴地说,脸上脏了。陆观南随手抹了,继续啃那颗熟透的果子,一直算是挑食的大少爷吃得津津有味。陆观南什么样的水果没吃过,但多年以后回忆起来,还是这里的最好吃。 午后最热的时候,两个人在藤椅上躺着纳凉,睡醒了就去溪边摸鱼。陆观南自然是没什么都捞不到,但他觉得有意思,那清凉的溪水裹着他的双脚,让他不想挪动半步。 梁以安是熟手,他甚至捞了两只小螃蟹,放进竹筐里,让陆观南带回去玩儿。陆观南看他一捞一个准,由衷赞叹:“我们家以安的确是人才,文能考高分,武能捉螃蟹,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谁能有一天还能从陆观南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梁以安忍不住笑着反问他哪里学来这么浮夸的话,不像他的口吻。陆观南表示这样的话不是对谁都能说出来的,换做是别人,他理都不想理。 没出息的梁以安心跳又漏了一拍,为陆观南轻描淡写地将他和其他人分开而悸动。他慌慌张张地继续去水里没有章法地捞着什么,偏偏身旁陆观南还觉得好玩儿,在水底下有一下没一下踩他的脚。很轻很轻,砸进心里又很重很重。 梁以安脚下一软,摔进小溪里,浑身湿透,白t沾在身上,轮廓若隐若现。陆观南原本还乐呵地去拉梁以安,手碰到梁以安的胳膊,才将人往上提了提,就在看见那轮廓的时候眼神沉了沉。 第35章 太奇怪了。 还没琢磨出来原因的陆观南手比脑子快,将梁以安扯起来,又脱下自己还干着的上衣,给梁以安当擦头巾用。 那股冷冽的味道劈头盖脸又攻击着梁以安,他轻轻抓着陆观南的衣服,只能从衣角的缝隙里看见陆观南精瘦的腰线。 蝉鸣穿透溪边的树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拉长。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这里的阳光永远不会熄灭,潺潺的溪水从脚下朝着永恒流动,梁以安想,也挺好的。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太阳缓缓落山,因为夏天的燥热衣服已经干了的梁以安带着陆观南去田埂上看夕阳。夕照落在长得正好的水稻田里,水稻染上金色,像是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 梁以安指着远处稻田的边界线,挥着手让陆观南跟上自己,他们去追夕阳。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在田埂上疯跑,耳畔全是风掠过的沙沙声,风钻进两人的袖口,灌得衣袖鼓鼓的,像两张正在航行的帆。 他们不知疲惫,跑得居然真的比太阳还快,一瞬间梁以安想到林清玄笔下那个和时间赛跑的少年,他是在追太阳,也是在追时间。这是梁以安第一次和陆观南这样毫无顾忌地追逐,身后陆观南的笑声竟然逆风钻进梁以安的耳朵,那笑声爽朗,和他平时的浅笑截然不同。 梁以安跑得呼吸急促,脸上渐渐发烫,但他却没有停下来,直到跑到水稻田最宽阔的那道田埂上,橙红的落日就像刻在眼前的天幕上。陆观南也停在他身边,额发被汗水沾湿,眼睛也被晚霞染上红色。 ——黄昏是美丽的,晚霞如同一片赤红的落叶坠到铺着黄尘的地上。 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暮色四合,两个人又乘着星光回家。 外婆准备的晚饭依然很好吃,陆观南吃了两大碗。 藤椅还是在院子里,但躺在上面得摇着蒲扇赶蚊子。仰躺着看天,能看见满天繁星,那是在清川城里看不见的满眼闪烁。屋前树丛里似乎还有萤火虫,萤火虫飞啊飞啊,飞到让人分不清是萤火虫还是星星为止。 然后困意来袭,梁以安摇着蒲扇的手渐渐停下,脑袋一歪,扇子落在他怀里。他常这样睡着,外婆总会走过来轻轻拍醒他,说外头蚊子多,回房间去睡。他就会睁开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跟在外婆后面,走回他的小屋,把夜晚的宁静留在那张还晃动着的藤椅上。 但今晚不同,他不知道是谁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扶起来,而后他脸朝下,伏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自从他上了小学,就没被人背过了,外婆年迈,背不动他。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有些贪恋这样的依靠,不自觉朝人颈窝蹭了蹭。被他的人一顿,然后将他朝上掂了掂,把他背的更稳。 人是怎么躺会被窝里的梁以安完全不记得,只觉得后背掉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再后来,睁眼就是天亮。耳畔是陆观南的呼吸,睡姿端正的人依旧端正,而睡不好的人睡了唯一的一个好觉。 蝉鸣当然不能把夏天拉到永远,但给他们留下了在这处桃花源心无旁骛享受的足够时间。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除了那晚之后梁以安还是难以入眠,但好在熟能生巧,他在第三个早上就已经学会了强打精神,掩盖自己失眠的事情,没叫陆观南看出端倪。 两个星期后,在陆观南还觉得自己的归期是遥遥无期的时候,他母亲派人来接他回家。理由很简单,出去疯一疯没什么,疯过头了就不好了。 陆观南和派来的司机助理抗争,但他却无法抵抗自己的母亲。他能挡下他父亲落下的棍子和巴掌,但无法拒绝他母亲让他回家的要求,哪怕他母亲多年来扮演的帮凶角色早就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母子情。 离开前陆观南搂住外婆,朝着梁以安说,别忘了他们的约定,他还想知道那丛铃兰花开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梁以安点点头,眼中的笑却很勉强。那个在医院见过的不苟言笑的助理,穿的跟终结者一样的司机让梁以安意识到,陆观南或许不会再来了。 第30章 听说有一场雪 梁以安的猜测没有错。 一个学期后,高三那年的寒假到来,梁以安依旧是提前跟外婆准备收拾东西回乡下,他想起和陆观南约定了的,每次回去都要带上他的承诺,思索再三,还是主动问陆观南,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问这话的时候梁以安的眼神有些躲闪,或者说自从发觉自己对陆观南不再只是简单怀揣着朋友的感情之后,他就一直很躲闪。但陆观南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说好啊,正好可以去田埂上站着看雪。 不知道冬天的夕阳,和夏天的夕阳,看起来有什么分别。 梁以安心说他认栽了,栽倒在那天的夕阳中,栽倒在田埂上掠过的风里。 他是个遇到问题喜欢寻求到彻底解决的人,所以在某个夜晚睡不着的时候,他拉开屋子的窗帘,脑袋探出去,还能看到几颗零星的星星,不多也不亮,但对于浸泡在清川很多年的人来说,在繁华的灯火之下,能有这点零星就很不容易了。 就像是人与人的纠葛,有一点点,就很不容易了。 他想起和陆观南躺在藤椅上,繁星多得让人挪不开眼,和现在全然不同。所以梁以安开始恐惧,他怕他会在喜欢陆观南这件事情上越陷越深,却只能和自己的期待背道而驰。 在这个只有零星的夜晚,梁以安裹着被子坐在窗台上,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陆观南。或许是他窥见陆观南冷漠盔甲下藏着的是无尽的脆弱和柔软,或许是陆观南总能无条件站在他身边为他冲在前面,又或许是那时相见的第一眼,那副寒星映雪的皮囊,就足够让他沉沦。 追根溯源,他这个俗老太太养大的俗人,也掉落名为色令智昏的陷阱。所以梁以安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他喜欢陆观南其实已经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无法说出一个具体的节点,久到让他恍然察觉情感的转变甚至都只需要一个伴着凛冽冷香的对视。 然后梁以安塌着肩,有些落寂,但他一时半会没想明白这份落寂来自何处。 而约好回去的那天,香樟树下没有坐在行李箱上的少年,陆观南失约了。 距离毕业越近,他父亲就越不能忍受陆观南不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他偌大的家业找不到人继承,这个没长脑子的儿子竟然想去当一个医生,别跟他提什么高尚不高尚的,这两个在大部分时候都显得奢侈。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他早就放弃陆观南了,有时候真不好说天意究竟是懂事还是不懂事。 于是在他父亲再度询问陆观南要不要走自己安排的路时,陆观南再度拒绝了,他甚至觉得他父亲时至今日居然还在玩儿先礼后兵那一套,假装斯文温温和和地问自己问题这件事显得很滑稽。 然后礼过了,该兵了。 怒骂随之而来,难听的话倒豆子似的抖出来,陆观南冷漠地盯着那个已经长了皱纹的男人,说当没生过自己就好。紧接着拳脚也来了,陆观南第一次反抗,因为他父亲几乎是朝着他的脸,要把他打得鼻塌眼陷。他保住了他的鼻梁骨,但脸上还是多了很多淤青。他的反抗收了力度,因为想起了他奶奶,奶奶无奈的眼神和宽慰的言语刺在他心口,让他沉默地接受了这场暴力。 淤青之后,就是被关在家里反省。反省个狗屁,陆观南想,他爸脑子看着就有问题居然能运营这么大个公司,真是个世界奇迹。但他不是困兽,他尝试逃跑十六次,看守他的保镖从四个增加到十二个,彻底断了他赴梁以安约的念头。 好吧,还是困兽之斗。 梁以安没能在楼下见到陆观南,但是外婆的手机接到了陆观南的电话,电话那边少年轻飘飘地说,家里有事,没法跟梁以安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因为用力,陆观南险些疼得龇牙咧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电话这边梁以安虽然失落,但很快就接受了,他让陆观南好好在家休息,好好等着过年,然后依旧是两只巨大的蛇皮袋子拎在手上,重新穿过稻田,回到那个小院里。 除夕夜坐在饭桌前,外婆神神秘秘掏出一只小盒子来给梁以安,梁以安呼吸一滞,打开一看,是一部手机。虽然只是那种还停留在摁键,比外婆的古董级老年机好不了多少的款式。但这也足以让梁以安摆手拒绝,哪怕就两三百的东西,在他心里也不如给外婆多买件暖和的衣裳。 但外婆说,以安是大人了,过了年就要十八岁了,应该有个手机了。再说了,卖手机的说了,手机卡都上了,这不让退。 后面这一句明显是假的,但足以表明外婆不让梁以安拒绝的坚决。梁以安收下这份新年礼物,第一个就存下来外婆的号码,捏着手机,眼睛湿湿的。 外婆总是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给梁以安,老人家总想啊,自己家里这个小乖乖,到底要给他多少才配的上他的懂事,才能弥补他的失去。 第36章 梁以安眼睛湿湿的,外婆眼睛也湿湿的。 到了晚上,婆孙俩照例在院子里放了一支小小的烟花,闭着眼睛许了新年愿望后,外婆早早休息了。她照例嘱咐梁以安,别睡得太晚,夜里要是要出门,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这是梁以安从小到大过年的惯例,这一天大家都在家里放烟花,他就会从村头到村尾,挨家挨户和熟悉的邻居说新年好。只不过自从到清川城里去念书,梁以安已经很久没有去串过门了。 外婆休息后,梁以安干脆裹着被子躺到院子里的藤椅上,他关上屋子里的灯,只在自己身旁的桌子上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用来照明。 乡下还是冷的,即便梁以安裹着被子,但冷风还是不讲情面,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梁以安的身体,他打了个冷颤,整个人更是缩成小小一团,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是新买的手机。 他心里有一个很想拨通的电话,早就想拨通了,在那阵其实并不存在的铃兰花香一直裹挟着他不肯消散的每一个周末,每个见不到陆观南的周末,他都很想拨通这个电话,问问陆观南,现在在做什么。 但哪怕是号码滚瓜烂熟,哪怕是外婆的手机就在手里,他也没能拨出去。 而现在,在这个只有烛光的夜晚,梁以安甚至连被子上的花纹都看不清,他想昏沉的夜色一定是钻进他的大脑,掠夺了理智的空气,所以他忽然就鼓起勇气,觉得应该跟陆观南说一声新年好。 手比脑子快,梁以安几乎是一瞬间,将长传的号码拨出去,而那边响了七声。 不是梁以安刻意要去数,只是短短的等待对此时的梁以安来说实在是太漫长,所以每一声都像陨石撞地球,撞在梁以安耳朵里。 七声之后,电话接通,陆观南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响起:“喂,哪位?” 语气语调和初见那天一样,梁以安耸了耸鼻子,被冷风吹得带着些鼻音说:“是我,梁以安。” 那边沉默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人正从被子里钻出来,找了个能靠坐的地方,然后确认这边真的是梁以安。 “以安......你是借谁的手机打来的,这不是外婆的手机号。” 那边声音柔和下来,梁以安也忍不住笑起来,告诉陆观南新手机的来历,陆观南立刻就乐了,说以后联系梁以安就方便多了,他甚至想好了以后想找梁以安就不用分时间,更不用害怕打扰外婆了。 梁以安笑着说好,电话那边陆观南就开口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年夜饭吃了没有,吃了些什么,春晚在看吗,小品看笑了吗,晚上冷不冷,门窗有没有关好。 一大堆问题连珠炮似的钻出来,梁以安耐心地等陆观南问完,然后认真回答。在躺椅上看星星,饭已经吃过了,外婆做了豆瓣鱼,春晚没有看,所以没来得及笑,晚上有些冷,院子里没有门窗,但被子很暖和。 “梁以安,大冷天在院子里看星星,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陆观南毫不客气,立刻就催梁以安回房间休息。梁以安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心里一阵暖意,连暴露在外拿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都不觉得冷。他温声说不冷的,他再坐会儿就回房间了,院子里不仅能看到星星,还能看到别家放的烟花,很好看,所以他想多待一会儿。 说完他问陆观南,有没有放一支烟花。 没有,陆观南说,他不喜欢这种绚烂但转瞬即逝的东西,他们家也没有温情到可以一起做这些事。他现在坐在房间的窗台边,低下头除了能看见虽然亮着灯但是冰冷孤单的院子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在梁以安打来电话之前,他刚刚和魏时安他们通了电话,让他们明天记得借着拜年的理由把自己捞出去。挂了电话,陆观南就躺在床上养神,这个家令人窒息,他不想走出房门一步,因为不想看见他那对父母虚伪的脸。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有点儿想梁以安了,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跟梁以安一起蹲在田埂里看隔壁小孩放窜天炮的。想到这儿陆观南莫名烦躁,狠狠捶打在床沿,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陌生的电话他本来应该置之不理的,但他却忽然觉得他应该接起来,于是犹豫片刻,他听到了自己现在最想听到的声音。 很难说是不是上天眷顾。 听到梁以安的关心,陆观南这几天的不舒服终于有了宣泄口,他毫不顾忌地朝梁以安倾诉,这个貌合神离的家,这个空旷的像是牢笼的房子,还有他看上去顺风顺水什么都有但却令人痛苦的人生。 他没有说自己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但梁以安就是知道他又挨打了。梁以安很想问问陆观南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观南不会想让自己知道他的狼狈。 梁以安握紧手机,没了声音,久到陆观南以为他信号不好出声询问,他才重新开口。 “新年快乐。” 他希望陆观南快乐,不止今天,不止新年。 陆观南轻笑了一声,把同样的祝福送给梁以安,然后说今年失约是迫不得已,明年他一定陪梁以安回家。 梁以安点点头,又觉得自己很傻,隔着电话陆观南根本看不见。他刚要说什么,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天太黑他看不清,只好凑近桌上的烛火。此时烛火因为夜风而摇曳,梁以安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微亮的火光边,掉落了一片片白色的东西。梁以安高举起蜡烛,仰头盯着穹顶,落在他脸上的东西化开带来湿意。 他的声音带着喜悦和颤抖,隔着听筒传进陆观南耳朵里。 “陆观南,下雪了。” 清川很少下雪,更是很少在除夕夜下雪。循着声音,陆观南撩开窗帘,但除了空荡荡的花园,他什么都没看到。乡下冷,雪还没下到清川城里。 可陆观南抬眼看着已经有些朦胧的月亮说:“我看到了,很好看。” 梁以安不会猜测他话里的真假,也不知道这场雪究竟是不是也落在了陆观南眼前,他只是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他们在除夕的夜里,在不能见面的时候,却像是就在彼此身边。 我寄白雪三千片,君报红豆应以双。 梁以安深吸一口气,轻轻告诉陆观南,六月正是铃兰的花期。 没头没尾,却像是一个约定。 这一年,他们十八岁。 第31章 在向好的地方去 这次的回忆格外漫长,大概是因为这是梁以安为数不多和陆观南朝夕相处的时刻,所以记得格外清楚。又或许是铃兰的香氛实在是太浓郁,让梁以安晕头转向。 他从后视镜看林昭,正在扮演司机角色的林助理泰然自若,看来这个香氛的威力有一定的指向性,并不能影响到林昭。 车停在卓辰楼下,林昭带着梁以安上楼,陆观南那边也才刚刚结束了一个短会,人还没来得及坐进办公室,时间卡的很紧。 看见梁以安出现在工作区,原本已经有些疲态地陆观南转过头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笑的自然,好让梁以安忽略他眼中的疲惫和眼底的乌青。他了解梁以安,要是自己拿疲惫来卖惨,梁以安一定吃这一套,但他不想这么无耻。 林昭把人带到,很识趣地退回自己的工位,陆观南打开办公室的门,朝梁以安抬了抬手说:“进来。” 等梁以安从自己身前走过,陆观南合上办公室的门,让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两人坐到会客的沙发上,梁以安观察到陆观南挺直了背,尽量不让自己靠在沙发靠背上,于是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看着不是很好,虽然陆观南已经刻意不去龇牙咧嘴了。 陆观南顿了顿,慢慢消化了梁以安的关心后,缓缓笑开:“已经好了,全靠梁老师帮忙上药。”说完还像是为了刻意证明一样,动了动胳膊。 梁以安心说陆观南什么时候花言巧语也是信手拈来,抬眼一看,陆观南带着些血丝的双眼正藏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预判了梁以安会说什么,陆观南补充道:“真的。” 然后像是怕梁以安不信,陆观南特意凑近,几乎就要贴到梁以安。 太近了。 梁以安不自然地后仰,和陆观南拉开距离,虽然他已经决定和陆观南重新维系朋友关系,但他不认为这种距离是朋友该有的,至少他和齐明书就不会这样。想到这儿,梁以安在心里苦笑,要不他从前那么痛苦呢,很难说陆观南在其中得负多大的责任。 陆观南没觉察到梁以安的怪异,追逐着梁以安继续往前靠,梁以安避无可避,只好抬手摁住陆观南的肩膀,强行将他阻止:“好了好了,我信了,你坐好,我是来说正事的。” 陆观南跟个小学生似的,立刻规规矩矩地重新坐直,问梁以安是不是资金方面想要有些调整,如果是,随便提,他都会答应。当然后面这部分他没说出来,他还没蠢到随随便便就说两句梁以安一听就会不高兴的话。 第37章 梁以安摇摇头:“不是,卓辰每年的拨款已经很丰厚了,刚好今年是第五个年头,所以学校想请你参加学期末的颁奖典礼,不知道你方便吗?” “方便。”陆观南想都没想。 梁以安失笑:“你都没问时间。” 陆观南挑了挑眉:“什么时候都方便。” 能想到这个回答,毕竟以前陆观南也是这样,只要是自己找他,他好像永远都有空。 大学时有一次部门聚会,大家聊到的话题是身边有没有一旦需要就随时都能出现的人,家人除外。那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说了很多,最后发现朋友也好恋人也罢,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而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盯着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梁以安,问他怎么不说话,梁以安摆摆手,说自己跟大家一样。 说假话的时候人会错乱,所以嘴上是这样说,但梁以安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他的心跳的很快,几乎要将他的心口扯着生疼,每跳一下,都像是在惩罚他的言不由衷。 那个每当需要就随时都能出现的人他有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知道他有的,早上校门口等候的人影,体育课上手边从不会缺的苏打水,回家路上跟自己的影子交缠......那些真实的一切,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包裹着梁以安许多年,他无法否认。 但时过境迁,又或者早在那七个电话都没能拨通的时候,梁以安就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大家失望地摇摇头,说看来这样特别的人得等,说不定等个十年八年的,这样的人就出现了,到时候大家要是还能聚在一起,一定要分享分享这种永远找得到人感觉,究竟是怎样的。 梁以安依旧没说话,他想自己不会有这样分享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梁以安竟然有一种释然之后的松快,他点点头:“好,那具体的时间等学校敲定了我再告诉你。” 陆观南“嗯”了一声,半靠在沙发的扶手上,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梁以安身上,像是从前许多透着阳光的午后,陆观南也就是这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胳膊随意地搭在窗沿,温柔地看着梁以安。梁以安有时没有察觉,低头钻研着最后一道数学题,直到题解出来,他抬起头来,正好能对上陆观南的视线。 其实不止星光,那三年里,世间所有美好的光色都因为陆观南在身边,所以全都落在梁以安身上。 这件事就算是敲定下来,于是在年末,元旦节的前一天,学校举办了颁发奖学金的活动,因为有赞助方陆观南的参与,所以这次布置格外严谨。 活动当天,陆观南到的很早,依旧是带着林昭,在梁以安前脚刚刚到学校的时候,后脚就打通了梁以安的电话,然后在梁以安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人。 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的梁以安甚至还来不及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一坐。 他把陆观南带到会场前面的休息室,让他和林昭在里面休息,自己还要去联系领导,所以特意嘱咐陆观南别乱跑。话一出口梁以安就觉得好笑,他做老师太久,对着孩子们总是一副长辈的姿态,全然忽略了陆观南是不需要自己这样叮嘱的。 陆观南倒是接受良好,乖巧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扮演着小孩的角色朝梁以安说:“知道了,那梁老师要早点回来啊。” 诡异到梁以安眼角抽抽,林昭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地上。 活动顺利举行,作为负责人的梁以安就站在候场区,有条不紊地调度、控场,然后看着陆观南握着话筒简单说了几句话,微笑着亲手给优秀学子们颁发奖学金。 合照的时候陆观南站在最旁边,但却是最显眼的一个,他挺拔、成熟,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完全是一个带着冷冽气质的成年男性了。 重逢那天就应该知道的。 梁以安有些恍惚,他想起当年他也是站在台上,身边站着的是教学部校长,台下负责拍照的老师让大家靠拢些,拍出来好看,梁以安听话地挪了两步,抬头却只能看见属于他们班的那一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观南已经钻到了最前面,掏出偷偷带来的手机,对着自己摁了拍照键。 那些照片后来陆观南冲洗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梁以安。属于陆观南的那一份梁以安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束之高阁,但自己的那一份,已经遗失了。 依旧是离开清川的那一年,随着惨痛的记忆,一起遗失了。 现在位置变化,换成是他在台下看着陆观南,他捏着手机,却始终没能抬手留下几张照片。 活动结束,陆观南径直朝梁以安走过来,他想着总得诓梁以安两顿饭,好来弥补自己这些天因为梁以安忙碌而没有见到人的损失。他是个合格的生意人了,知道不能吃亏的的道理。 梁以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心里盘算着没有晚自习,晚餐的时间是有的,正要率先开口约饭,风风火火的周池墨就跑过来,朝着陆观南就是一顿夸,说什么认识这么多年,今天他陆叔是最帅的。 西装笔挺,气质卓然,陆爷爷居然还会为他找不到对象而担心? 陆观南看着这小子,也觉得从来没这么顺眼过。倒不是听人拍马屁让陆观南失去理性,而是他心里给周池墨记了红红的一笔,有周池墨这个漏勺无意帮自己在梁以安跟前卖了惨,现在梁以安已经不会躲着自己了。 他笑着问周池墨自己难道已经帅过他舅舅了,周池墨立刻表示那还是平分秋色的,毕竟他舅揍他的时候是真不手软。 正说着,刚刚合照结束的谢其冰也过来道谢,他实在是个客气过头的孩子,觉得再怎么多的感谢都不够。 陆观南依旧表示不过是他应得的,引得周池墨忍不住插话,他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陆叔这么欣赏一个高中生。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他年少无知,如果换成他小舅或者他魏叔来,就能一眼看穿,这多多少少都是因为他梁老师。 陆观南秉持着长辈多少要唠叨两句的原则,说要是他什么时候能像谢其冰一样,不说奖学金了,成绩往上爬一爬,他们这些当叔叔的,都能报以十二万分的欣赏来。 “陆叔,你这样会没朋友的。”周池墨的眼睛都耷拉下来,“再说了,谢其冰是凡人可以比的吗,封问由整天都和谢其冰待在一起,不也没拿过奖学金吗。这说明什么,人的智慧实在是有差距,不能强求。” 他夸人不避人,就站在身边的谢其冰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表示如果周池墨需要的话,自己可以帮忙补课。 这种便宜难道还有不占的道理?周池墨刚要答应下来,依旧是苍白着一张冷脸的封问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拽过谢其冰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后,淡淡道:“你没空。” “诶?”谢其冰茫然,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每空。 封问由面不改色:“你每天晚上要跟我回家帮我补习,还有别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之前因为封问由住院的事,自己的确帮忙补了很久的功课,谢其冰大脑飞速运转,想到了办法:“周末我可以......” 封问由打断他:“我落下的功课太多,周末也要用上。” 什么借口都被堵死,封问由拽着谢其冰的胳膊,朝梁以安微微鞠躬后,抬脚就往教学楼那边走。该说他礼貌,还是说他不礼貌呢,梁以安看着这两个孩子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种霸道到让人头疼的剧情似曾相识,往前数十年,自己的课余时间也几乎被同一个人占据,理由都似曾相识,功课落下太多总要人补上的。梁以安无法拒绝,于是和那个人肩挨着肩,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消灭了一张又一张试卷。 封问由往这一站,活脱脱就是少年版的陆观南,只不过封问由不如十七八岁的陆观南那么锐利。而陆观南也看戏似的站在旁边,似乎这种熟悉的相处模式,让他在这个熟悉的地方会感到格外舒畅。 唯有周池墨,气鼓鼓的,跟谁欠了他千八百似的:“封问由也太小气了吧,他想进步就不让别人进步,这种行为也太恶劣了。” “你要真有斗志,不必非得是谢其冰,让你们宋老师给你一对一找个搭子,还有一个多学期,能拉多少是多少。”说完陆观南也拉过梁以安的胳膊,往办公室方向去,只留下备受暴击的周池墨像个炸毛鹌鹑,在原地跺脚。 第32章 和以前一样 陆观南回学校参加活动这件事虽然他本人并未声张,但依旧是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其中发挥出重要作用的功勋少年,赫然是周池墨无疑。 少年因极度不满他陆叔厚此薄彼,对着谢其冰就是满脸欣赏,换成自己就只剩下鞭策,于是回家之后朝他小舅大倒苦水。原话是他陆叔怎么这样啊,胳膊肘朝外拐得太不收敛,叫人脑袋疼。 何之樾倒是看好戏似的听完周池墨的抱怨,然后送他两个字,活该。 第38章 他们这些传统意义上来说的富二代,虽然当年念书的时候不如梁以安刻苦,奖学金也是从来没挨边的,但成绩单掏出来至少是漂亮的,尤其是陆观南,创办卓辰可不是有想法有资金就够了的。 而周池墨,家里对他的态度已经从望子成龙变成了只要不违法犯纪,好好念个大学,将来毕业了就算找不到工作家里也养得起。周池墨脑子始终缺根弦,所以没有顿悟到这种转变,现在有陆观南呛他,何之樾求之不得。 不过何之樾的重点不在这里,陆观南闷声干大事,回母校当颁奖嘉宾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还有周池墨这个卧底,他们几个就得在某一天陆观南喝多了不小心吐真言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卓辰每年掏这笔钱是为什么,陆观南自己心里清楚,魏时安和何之樾也很清楚,诚然陆观南是个善人,但他还没善得可以烧出几颗舍利子来。为此魏时安还一针见血地表示过,陆观南也许有成为清川优秀青年企业家的觉悟,但这个觉悟还是得有些依托。 这次回去颁奖,拿脚指头想也知道和梁以安是有九成九的关系,所以何之樾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问周池墨,他陆叔和梁老师说上话没。 周池墨很不孝顺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何之樾,这不废话吗,陆叔和梁老师张着嘴不说话用来干嘛,再者他俩一个是颁奖嘉宾,一个是活动负责人,不说话靠什么交流,打手语吗? 通了,那全通了,融会贯通了。 何之樾立刻拿出手机,翻出名为“陆观南今天犯病了吗”的群聊,在仅有三个人的群里宣布了这一重磅消息。 这个群迄今为止已经九年多了,里面的三个人分别是他和魏时安、祝昀,成立的初衷是为了商量如何应该对在梁以安消失不见后整天发疯的陆观南。 上一次这个群里弹出密密麻麻的消息,还是何之樾和陆观南撞见梁以安和宋佳妮那次。那晚很有卖点的标题是——梁以安餐厅约会美女老师,陆观南冲冠一怒为蓝颜。 何之樾一直觉得自己很有文字天赋,这归功于他那些年看的不知道多少章回体小说。而魏时安则一直觉得何之樾文字天赋有没有不好说,但他很有作死的天赋,如果某一天陆观南知道了他们这个群里的所有聊天记录,那么他一定会先弄死何之樾。 而今天这则重磅消息的标题则是——办活动梁以安身兼负责人,被邀请陆观南母校拾旧忆。 消息一发,一连串的问号冒出来,噼里啪啦得还以为群里不是三个人而是三百个人。 祝昀:什么活动? 祝昀:哪个母校? 祝昀:你确定你说的是观南和梁以安? 祝昀:你不是在说梦话? ...... 何之樾一恨自己有个手机,二恨手机那头是祝昀,三恨手机是自己的不能立刻摔在墙上。 就在他正准备发一段语音痛斥祝昀要是问题那么多就去买本《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不过发消息的换了个人。 魏时安:你消息保真吗?哪儿来的? 比起祝昀正常太多,何之樾握着手机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那头祝昀脑子没转过来,觉得还是一头雾水,而魏时安已经有了想法,问何之樾,自家外甥就在一中念书,他这个做家长的难道不该请一中的老师吃个饭,叙叙旧吗? 何之樾一直觉得自己的智商介于魏时安和祝昀之间,不迟钝也不鸡贼,但足够他现在听懂魏时安的意思。他表示这种事情难道他想不到吗,只是上次请梁以安吃饭没成,这件事渐渐就耽搁了。 魏时安发来的语音却透露着神秘莫测:“那现在正好,你总归是要请这一次客的,碰巧观南又回学校参加了活动,还是梁老师负责对接,不如就这两天,我们这些一中学子也凑个热闹,庆祝一下。” 何之樾有些犹豫:“这怕是不好吧。” 魏时安根本不管:“怎么,我们是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吗?” “......” 何之樾闭嘴了,他一直就说不过魏时安。而还不明所以得祝昀像西瓜地里的猹,上蹿下跳求知若渴,问究竟是什么意思,陆观南参加活动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参加活动会让人倍感饥饿吗? 魏时安不想搭理他,他时常觉得祝家的产业没在祝昀手上败光是因为根基深厚,而祝家老爷子没再另选个脑子灵光的继承人,原因大概跟陆家还没放弃陆观南是一样的,没别的孩子了。 作为脏东西之一的何之樾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越过陆观南给梁以安发消息,话说得很体面,那次说好请梁老师吃饭,一直没有成行,刚好这几天有空,所以问问梁老师是否方便,赏脸吃顿饭。 之所以壮着胆子,是因为何之樾深知陆观南这人有奇奇怪怪不知道哪里来的占有欲,十年前就见不得谁越过他跟梁以安说话,现在恐怕更甚。 而面对梁以安,何之樾做的全是被拒绝的准备,陆观南都只能吃闭门羹,何况自己?因此当梁以安爽快答应下来的时候,何之樾有些愣住,他甚至心虚地补充,大概还会有几个老朋友,如果梁以安介意的话......介意的话又怎么样呢,何之樾没说完,难道他真想梁以安拒绝自己么。 但梁以安这次似乎格外好说话,说没关系,既然是老朋友,见一见也可以。 他猜到所谓的老朋友是谁,除了魏时安和祝昀,难道还能有别的人选么。梁以安其实不是好说话,他是在逼自己,既然决定了做朋友,那朋友之间的交际就无可避免,凭着陆观南跟魏时安他们的关系,自己不可能永远不见他们。他或许是有些矫枉过正,但下点儿猛药也许效果拔群。 这个消息在被敲定不到十分钟,就传到了陆观南那里,何之樾带着诡异的小心翼翼,但陆观南意料之外什么都没说。 陆观南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吗,高兴的,见梁以安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高兴的。犹豫吗,犹豫的,他知道梁以安不太喜欢跟魏时安他们相处,所以他没想明白梁以安怎么会答应。 握着手机,陆观南的手指顿了又顿,始终没有摁下去,拨通梁以安的电话。反倒是梁以安在傍晚时候发来消息,说了这件事,陆观南趁机说到时候一起去,他来接梁以安,这次梁以安没有拒绝。 约好的那天,魏时安和祝昀比主角到的还早,人在凑热闹的时候永远不嫌麻烦。餐厅还是上次所谓同学会的那一家,不过梁以安并不知道。菜品几乎和上次一样,陆观南提前订好的,都是梁以安喜欢的菜色,上次没能让梁以安吃到嘴里,陆观南一直很懊恼。 陆观南和梁以安到的时候,菜刚上齐,魏时安开了一瓶路易十三,刚刚倒好,梁以安不喝酒,所以又提前给准备了白毫银针。 梁以安跟着陆观南进门,看见里面坐好的三个人时,有些愣神,仿佛他不是站在门口,而是处于时间的裂缝中。包间的灯光很足,像是将老旧的时光覆盖在每个人身上,魏时安也好,祝昀也罢,又或者已经见过的何之樾,除了气质更加成熟之外,容貌几乎没有变化。而他身边的陆观南也是,就好像没有流逝过这些年。 如果说这些天在和陆观南的接触中,自己一直消化这时间流逝的事实,那么现在这种流逝就更加具象化了。 感觉梁以安顿住,陆观南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腰,将人半搂着带进去,梁以安有些僵硬,但脚下没停。何之樾率先迎上来打招呼,祝昀紧随其后,而魏时安站在位子上,微笑着示意,带着一股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高深莫测。 这顿饭比梁以安想象中轻松,以前念书的时候,因为那股像是与生俱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与隔阂,梁以安和他们几个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现在居然还能有来有回地谈笑,分享各自的近况,真是神奇。 因为梁以安是不二的主角,所以话题难免都往梁以安身上引,几个人里何之樾因为已经见过梁以安几次,又有学生家长的身份在,过问的就少;而魏时安天生就是那种看着好亲近但其实很多时候都不太想搭理很多人的人,所以并不太好奇梁以安的事。唯有祝昀,脑子时常是不带出门的,所以再度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几乎就要把梁以安回清川这两年问个底朝天。 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住哪儿?工作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什么无话不说的好友。 陆观南坐在旁边小心观察着梁以安的脸色,预备只要梁以安有些不舒服,他就立刻打断。但他盯着梁以安看了很久,梁以安始终微笑着,得体回答,看不出任何不耐烦。 他忽然就有些沮丧,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以前那个吵吵闹闹情绪经常写在脸上的梁以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把所有心情都收敛的梁以安。 九年又三个月还是太久了。 陆观南掐了自己一把,阵痛让他暂时丢掉这些悲伤,脸上重新泛起对着梁以安才会有的温和笑意。 第39章 最后话题重新绕回这顿饭的初衷,何之樾举杯道:“说起来还真得谢谢以安,自从学校里有了以安这条线,我们家那小子安分多了。” 梁以安拿起茶杯回应,表示不用客气,何之樾就趁机继续说好听话:“你是不知道,自从知道我们是同学,池墨追着我问了好多你高中时的事,知道他们梁老师年年奖学金,眼睛都亮了,说要以你为榜样呢。” “唬你的吧。”陆观南朝何之樾轻笑,“那天在学校里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人的智慧不能强求,你确定这是拿以安当榜样?” 何之樾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扫了陆观南一眼,带着点“家丑既不能外扬也不能内传”的意味。他懒得搭理陆观南,除了对着梁以安,陆观南跟谁都不仁慈。 祝昀道:“池墨也不算说错吧,我们几个里面,不也就以安三年奖学金不断。说起来能拿三年奖学金的也不多,还有那个谁,不也是......叫什么来着......” 一直没有开口的魏时安捏着酒杯,帮祝昀把没说出来的名字补上。 “宁知有。” “对,就是宁知有。”祝昀一拍脑门,“前两天遇到俞是,他说宁知有回来了,刚好和他们公司有项目合作,两人遇上了,听说俞是刚刚办了婚礼,还包了个大红包。” 何之樾挑眉:“俞是跟他关系有这么好?” “一般吧,俞是那人跟谁都有交情,以前和宁知有也能说上话,只是没想到宁知有还挺有意思的。”祝昀摇摇头,“宁知有跟谁都不熟吧,当初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他就跟透明人一样了,居然还给俞是包了大红包,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听他这么说,陆观南下意识地看向梁以安,眼神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紧张,而梁以安微微垂着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一张一合,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宁知有。” 第33章 永远温暖的人 宁知有是他们同年级的同学,模样端正,成绩优异但为人孤僻,一向都是独来独往。刚刚进高中那会儿,大家都还在摸索阶段,看见顺眼的都觉得能成为朋友,所以有不少主动跟宁知有亲近的,那架势跟梁以安最开始在陆观南耳边不知疲惫地吵闹没什么分别。 但宁知有甚至比陆观南还要淡漠,他不回应任何人,最必要的时候也不过是发出一些单音节词。作为学霸有点儿怪癖不足为奇,隔壁学校里更荒谬的故事放在宁知有面前衬得他只是个初级怪癖,所以大家也都不在意。 而祝昀所说的沸沸扬扬的事,是有一天,他们班有个男孩发现宁知有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自己的名字,宁知有喜欢男孩的事情就像病毒一样在学校传开了,大家才发现,宁知有的孤僻是因为他的性向。他喜欢同性,又不愿被发现,所以只能尽量减少和人的接触。 可喜欢是流感,谁都无法自控,哪怕宁知有再克制,可双手还是一遍遍写下那些将他拖进深渊的名字。 被写满名字的男孩据说是厌恶地拽着宁知有的领子将人拖出教室,推搡间还碰掉了宁知有的眼镜,眼镜掉在地上,被围观的不知道是拉架还是起哄的人踩得稀碎。而连挣扎都不想有的宁知有被人像烂泥一样摔到走廊的墙上,男生举起的拳头被旁边的同学死死抱住才没有落下,最后那男孩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一把将宁知有推倒在地,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之所以是据说,因为梁以安没有亲眼看见,他听到走廊里疯传宁知有的事情,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宁知有正蹲在走廊里,垂着头,一动不动。周围的人都绕着他走,偶尔有想上前扶他一把的,都被同伴拉开,像是要被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梁以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宁知有,他们的确有些私交,跟那些永远被宁知有排斥在世界之外的人不同,梁以安是他为数不多愿意来往的人。 原因也很简单,两个人成绩都名列前茅,考试次次都在同一个考场,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更别说梁以安其人那时候的社交能力强的可怕,宁知有的冷漠在他面前根本不复存在。就像是最开始的陆观南对梁以安感到很无奈一样,宁知有也是,他根本招架不住梁以安。 于是就这么有了私交,有时候抱着卷子啃不动的时候,两个不在一个班的人还能很有默契地凑到走廊里讨论大半节自习课。但也仅此而已,再多的关系没有了。 可梁以安听到传满整个走廊的风言风语的时候,还是想都没想就立刻赶过来,他总觉得那个有着自己的骄傲的,永远带着遗世独立不沾染任何烟火气的少年,不该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彼时梁以安还没窥见陆观南脆弱的一面,对陆观南的感情还没有变质,还无法深切体会喜欢一个不能得到回应的男孩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但外婆从小教他的包容豁达告诉他,喜欢同性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和女人,喜欢男人和喜欢女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都是人吗。无非是取决于这是个怎么样的人,值不值得被喜欢。 梁以安有些难过地看着撒发出一股死寂气息的宁知有,为他感到不值,他那样喜欢的人,施加给他最残忍的不体面。 他敏锐地发现宁知有没有戴眼镜,眼角处还有些伤痕,低头在走廊里试图找到宁知有的眼睛,却只看到了断裂的眼镜架和一堆碎片。梁以安默不作声地将那些残肢捡起来,包进纸巾里,握在手里。 “宁知有,还好吗?”梁以安在宁知有跟前蹲下,歪着脑袋将宁知有观察了一番,“看着不是很好,但眼神还是清澈的,有救。” 脸上明显有拉扯过的伤痕,但显然比看得见的伤更让宁知有伤心的,是看不见的伤。 现在已经是自习课,走廊里早就没有人了,宁知有原本垂下的脑袋在听见声音后抬起来,他的眼睛度数不低,没了眼镜之后只能分辨出眼前是梁以安,可能还带着点儿同情的梁以安。 若论关系,梁以安绝不算宁知有最亲近的同学,若说同情,刚刚路过的他们班的隔壁班的男生也好女生也罢,躲避中给的同情够多了。可梁以安是第一个,没有缘故就跑过来,亲口问自己好不好的。 在他们的浅交中,他也知道梁以安就是个老好人,但好成这样又蠢成这样的,也不多见。 宁知有知道现在自己的名声已经臭了,他不想牵连梁以安,于是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点儿,他们都绕着走。” “你又不是流感病毒,我为什么要绕开,再说了,走廊拢共就这么宽,你往这儿一蹲,我怎么绕都没办法离你太远吧。”梁以安说着还想去拽宁知有,“起风了,蹲在这儿多冷啊,别一会儿感冒了。” 宁知有利索地躲开:“你真是......” 真是什么? 愚蠢、无知、荒谬。 这些词语宁知有不论何时都无法对着朝自己散发善意的梁以安说出来。 梁以安也不管他对自己做出躲避的动作其实已经是想让自己离开的讯号,自顾将手上的纸巾摊开,露出里头的东西:“对了,你那眼镜我只找到了四分五裂的残渣,甚至碎裂得太彻底还不好分辨究竟是不是属于你眼镜的组织成分,但大概率得重新配了。” 宁知有现在只能看见梁以安手里模糊的一团,他想起刚才被那男孩揪着领子往墙上甩,力道大到将眼镜甩掉,他整个人被摁在墙上的时候,后背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震得发麻。 疼,很疼,身体和心口疼得不分上下。 他忽然红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的,那张纸我一直收在抽屉最下面的。”他没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秘密,可这个秘密被人拆开碾碎,满地鲜血。 “害,这有什么啊,不就写了几个名字吗,那别人要是不喜欢,以后不写就是了,多大点儿事。”梁以安又摸了张纸巾塞在宁知有手里,想让他擦擦眼泪,“或者你要真喜欢写,下次把字写好看点儿,说不定人不高兴的原因是觉得你那字还不够灵动。” 故作轻松的话要是在平时说,宁知有可能还会配合地笑笑,但现在他扯了扯嘴角,整个人都弥漫着疼痛。 “梁以安,我喜欢男生。” 在半个小时以前,宁知有绝对想不到这句话会这么平静地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自剖伤疤很需要勇气。但现在嘛,他苦笑着,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现在只想让梁以安离开,不要跟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牵扯。 但梁以安就像是在听宁知有说今天中午有莲藕肉丁可以吃一样,稀松平常地眨了眨眼:“我听说了啊,你别说,学校里八卦传得就是快,咱们两个班在这层楼的一头一尾,跑一趟还带拐弯儿的,消息传倒是直挺挺的。” 要是老班听见了,肯定会说,听课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激动,来个八卦恨不得一个个趴窗户上听清楚。 宁知有面色古怪地看着梁以安,他很想把梁以安此时的神情看清楚,看看他的从容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但很可惜,他的近视将他拖累,任凭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第40章 “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哪儿奇怪 ,你不舒服吗?”梁以安说着就又要去拉宁知有,“我就说蹲在这儿冷,会感冒吧,来,我拉你起来。” 宁知有这次没躲,却也没有任梁以安将自己拉起来。他终于相信,梁以安是真的没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又或者说,梁以安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们的处世准则,他们的评判标准,全都不同。 除了关心,梁以安什么都没有带来,没有探究,更没有鄙夷。 宁知有在双眼的模糊里居然好像能看出一点点梁以安的眉眼,他想起在为数不多的交际中,那个少年总是睁着如刚洗过的天空一样干净的眼睛,仿佛所有的黑暗都不会浸染他的那片蓝天。 宁知有彻底缴械,无奈道:“如果他们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梁以安笑起来,像是没听明白宁知有在说什么一样,只管朝宁知有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在宁知有面前:“那不行,咱们都这么独一无二,要是别人都像我,那我不就不特别了吗。” 是百分百会从梁以安嘴里说出来的话。 就在宁知有终于在犹豫后快把手放进梁以安的手心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松开他。” 两人齐齐看向出声的方向,宁知有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朝他们快速移动过来,而梁以安则能很清楚地看见带着怒气的陆观南。 陆观南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梁以安拽到自己身边,又卡着梁以安的胳膊,不让他动弹:“跑这儿来干什么,走了。” 宁知有的事情传到他们班的时候,陆观南还在操场,等他回来发现梁以安不在教室后,才知道来龙去脉。陆观南不关心宁知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是梁以安就这样往一个喜欢同性的男人跟前跑,就不是件小事。 等他追过来,看见梁以安满脸关切蹲在宁知有跟前,伸着手要去拉宁知有的时候,整个人都要炸了。那种纯粹的担忧和亲近,一直以来都是梁以安对自己展示的,现在却分给宁知有,陆观南几乎是本能地喝住两人,眼中带着些那时还微浅的阴鸷。 梁以安被陆观南摁在身边,陆观南手上的力道大的让他有些疼,他不知道陆观南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暂且判断陆观南是对宁知有的秘辛表现出不悦。他想解释宁知有是个很好的人,让陆观南不要对他有偏见,可话还没说出口,陆观南就更用力地拽他:“走了。” 梁以安脚下踉跄,要不是靠着陆观南,真就要摔倒了。 最后在一旁已经回过味来的宁知有朝梁以安笑笑:“没事,你先回教室吧。” 陆观南向他投去一个还算有自知之明的眼神,拉着梁以安离开,而梁以安一步三回头,确认宁知有已经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了,才彻底放弃挣扎。 走回班门口的时候,已经下课了,陆观南却还不肯放手,将梁以安拉回座位上,恶狠狠地问:“你跑他们班门口去干什么。” 梁以安解释:“我听说宁知有出了点儿事。” “他出事关你什么事,再说了,传得风风雨雨的,别人都避着走,就你还往上赶。”陆观南是真想捏着梁以安的脸问他是不是笨,但梁以安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让自己只能把闷气往回咽。 梁以安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大家是同学又不是陌生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难道换成是我,你会袖手旁观吗?” 这一套狡辩让陆观南咬牙切齿,他简直想朝着梁以安脖子上咬一口,叫他不许对着自己这样讲道理。可下一秒新的认知爬上来,梁以安这么举例,不就说明他们关系斐然么,这么想,那梁以安分给宁知有的那些许善意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但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陆观南靠近梁以安,跟威胁人似的:“我不管,不能再有下一次,听见没。” 跟个小孩似的,梁以安已经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人在初见时跟座冰山一样了。他点点头,说听见了,才彻底平息陆观南那不知何故的怒火。 第34章 怀揣说不出口的心事 晚饭结束后,陆观南送梁以安回家,路上陆观南难得有些沉默。 在为数不多他能亲自送梁以安回家的那几次,他总是试图找出些能让梁以安舒服的话题,企图能展开一段他理想中的有来有回的,能让梁以安敞开心扉的对话,好填补他们没有音信的那些年。而梁以安大多时候只是客气地回应,用最简单的音节,然后不动声色地结束陆观南绞尽脑汁想出的话题。 梁以安并非故意膈应陆观南,他只是觉得自己前十八年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把后面几十年的分量都说去了一大半,所以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陆观南碰了壁,对于他顺风顺水的人生来说这是很罕见的,可只要他细细琢磨就会发现,他在梁以安这里碰壁并不奇怪。所以没关系,陆观南不知疲惫地想出一个又一个话题来,从广撒网的原则上来说,总有一个能让梁以安有聊下去的欲望吧。 为数不多那几次梁以安愿意坐上他副驾驶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做的,只有这次例外。 其实还在饭桌上的时候梁以安就觉察到陆观南的不对劲,又或者说是宁知有的名字从魏时安嘴里迸出来的那一刻,陆观南整个人就有些紧绷,眼神失焦,整个人都像是被放空。 大家聊天陆观南还是会适时地接两句,但脸上的笑已经很勉强,凭借对他的了解,梁以安判断出他有心事。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他给梁以安添茶的时候倒漏了几滴,到他自己拿杯子准备喝茶的时候又差点拿成旁边魏时安的酒杯。 还是魏时安提醒他,这口酒要是喝下去,今晚就不用送梁以安回家了,陆观南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放下酒杯,酒杯撞到酒杯,何之樾和魏时安那两杯都没有喝上。 魏时安寻思那杯路易十三的杯子上是不是长了刺,死死地扎着陆观南的手。 大概也是因为陆观南的不对劲,晚饭结束后大家都散了,没有继续下一场的打算,何之樾还悄悄提醒梁以安,陆观南那副样子看起来要死不活,别一会儿开车走神撞路边绿化带上了,梁以安要不给他踹副驾驶上,自己开车得了。 梁以安笑着说不至于,但转过身又陷入深深的不理解,他不懂陆观南的低沉从何而来,他和宁知有连点头之交都不算,一个名字难道就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梁以安转过头看陆观南,只见陆观南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显惨白,一双眼睛一些光亮都没有,要不是知道陆观南身强体健,梁以安都要怀疑陆观南是不是病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梁以安关切地问。 陆观南一愣,两眼发蒙地看了眼梁以安,轻轻摇头:“没有。”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梁以安满意,他皱着眉,观察到陆观南整个人都弥漫着死气沉沉,嘴上也变得毫不委婉:“你脸色很差。” 灯变绿了,陆观南默默发动车子,抿了抿唇:“可能是受凉了。” 听着跟真的似的,如果不是陆观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格外用力,手背上青筋都蹦出来的话。梁以安盯着陆观南的额头,继续毫不留情:“你在冒汗。” 陆观南下意识就要去触摸自己的额头,却在几乎要抬手的时候止住,坚称自己真的没事。 不仅事出反常,而且还欲盖弥彰,梁以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平视前方,看陆观南左弯右拐地超过一辆又一辆的车。 这根本不是没事。 “你跟宁知有......”终于在陆观南又拐了一个弯之后,梁以安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什么过节?” 陆观南不自然地抓紧方向盘,脚下踩着刹车,让速度慢下来:“没有。” 大概是知道这种敷衍的回答无法糊弄梁以安,陆观南又补充道:“我就是不喜欢他。” 自从认识陆观南以来,他虽然对很多人都淡淡的,即便是同窗在他眼中很多时候都无关紧要,但这还是梁以安第一次,听到他直白地说不喜欢谁。 这令梁以安更困惑,陆观南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不相信不喜欢会无缘无故。陆观南转头看了眼梁以安,后者困惑的眼神被他看在眼里,但他会错意,又飞快平视前方,像是做错事一样,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这样对吗?” 难以置信有朝一日陆观南竟然会对着自己做检讨,这堪比彗星撞地球。梁以安愣了愣,原本自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不,这是你的权利,任何人都有不喜欢谁的权利,我只是没有想通你们之间还能有什么联系。” 这话术梁以安很娴熟,孩子们有时来找他谈心时总能得到他这样的回答,喜欢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就像他那样深刻地喜欢陆观南,难道还要问该不该吗?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没想到这话术居然还有用在陆观南身上的时候。 而陆观南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这真是个好问题,梁以安不愧是梁以安,即便一无所知,也能问到重点。 第41章 陆观南想起在他失去梁以安之前,在那个结束了三年奋笔疾书的初夏,在那栋承载着他们最后回忆的教学楼下,青绿的银杏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陆观南和宁知有擦肩而过。 原本应该是擦肩而过的,毕竟过去三年都是这样,要不是走廊那一遭,陆观南脑海中连宁知有的面部轮廓都不会有。可那一天宁知有开口叫住陆观南,说有话讲。 按照陆观南的脾气和他跟宁知有一点儿都没的交情,他不应该停下,甚至不应该搭理,他扪心自问和宁知有不是有话要讲的关系,但他那天偏偏就是中邪了,将已经抬起来的脚放下去,转过头去,用审视的眼神盯着宁知有,等着他从嘴里说出什么。 可说了什么,陆观南好像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没几句,因为上课的铃声还没响,但除此之外,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并不愉快,因为陆观南是黑着脸几乎撞在宁知有肩膀上离开的。宁知有那时被陆观南撞得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却轻笑着看他怒不可遏的背影,像个胜利者。 一想到这里,陆观南心里又开始不舒服,密密麻麻的酥痒从心口炸开,很快就遍布全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不稳,呼吸急促到几近昏厥,伴随着“刺啦”一声,陆观南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骤然减速让梁以安险些脑袋上撞了个大包,他紧握住身上的安全带,因为突变而来的猛烈心跳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 说没被吓到是假的,但梁以安死死握紧手,带着还未消散的惊慌看向陆观南的时候,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还是陆观南到底怎么了? 他是这么想,也是这么问的,但陆观南避而不答,只是稍微缓和了苍白的脸色,探身过来带着愧疚检查梁以安的脸和胳膊:“抱歉,没受伤吧?” 陆观南轻轻抚着梁以安的脸,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伤痕后又看向他的双手,他一点点将梁以安攥紧的手掰开,捏了捏梁以安的手指,确认还很温热,没有因为惊吓而冰凉才松了口气。 这样亲密的接触要是放在平时,一定会让梁以安炸开,但他现在想不了这么多,担忧地盯着陆观南,问他到底怎么了。 听到梁以安这么问,陆观南收回手,重新将自己嵌在驾驶室,默不作声,只是把脑袋垂下。要是现在能有条缝,他大概已经钻进去了。 见他不说话,梁以安也不追问,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要下车。原本还有些失神的陆观南听见动静,猛然抬头,下意识就朝旁边伸手,一把拉住梁以安的胳膊,将人往回扯,声音带着些颤抖:“你要去哪儿?” “下车。”梁以安此时冷静得像个刽子手,既没有动,也没有顺从。 “别......”陆观南的手因为颤抖而有些脱力,他想自己搞砸了,在这为数不多可以送梁以安回家的机会里,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后悔自己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沉不住气,只是听到宁知有的名字就方寸大乱,更后悔没有照顾好梁以安,险些让梁以安受伤,把自己不看的失去理智的一面在梁以安面前展露无遗。 他想祈求梁以安别走,可梁以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陆观南重复,“下车。” 轮到陆观南困惑了,听这意思不仅是梁以安要下车,自己也得下?梁以安告诉自己要冷静,陆观南现在这幅样子看起来跟傻子没什么区别,他好脾气地解释:“你这个样子继续开车,是准备真的在我脑袋上开个包出来吗?下车,我来开,先送你回去,我再打车回家。” 原来是这样,陆观南彻底放松,眼睛都有些红,他松开手,准备去给梁以安重新系好安全带:“我来开,不会再吓到你了。” 梁以安摁住他,语气坚决:“要么听我的,要么我下车自己走,你选。” 这哪里还用选,陆观南根本没有招架的本事,只能退让:“好,但是开回你家,我休息一下,可以自己开车回家。” 梁以安没有跟他多争论,两个人换了位置,一路沉默着往梁以安家开去。 车停到楼下,梁以安解开安全带,侧头去看抿着唇往窗外瞥的陆观南:“还好吗?” 陆观南回过头,轻轻地点了点下巴:“嗯,你先上去吧,我再坐坐就回去。” 他忽然有了该死的分寸感,不再想着寻找机会走进那扇属于梁以安小小世界的门,倒显得可怜兮兮。梁以安为自己总是心软和妥协而感到羞耻,他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了一番后,又扇了自己两个无形的巴掌,最后才歪着脑袋平静地看向陆观南:“在这里能休息好?”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陆观南不敢相信,又或者是他无法接受梁以安因为他的不寻常而生出来可怜,他不想要梁以安可怜他。 梁以安难道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前数十年这时候梁以安已经极有耐心地,好脾气地跟陆观南解释自己这不是可怜,只是不放心他就这样回去。但时过境迁,梁以安只是抬手帮陆观南也把安全带解开,声音听不出一些起伏。 “上来坐坐吧,不过没有白毫银针,只有白水。” 第35章 失去所有的痕迹 也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会邀请陆观南到自己家里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时候,又显得并不合时宜。 说到底梁以安其实能看穿陆观南的一些心思,在他反反复复出现在自家楼下的时候,梁以安能感觉到他在等待自己不经意地问他一声要不要上楼坐坐,喝一杯茶。只要自己这么问了,梁以安笃定,陆观南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跟着自己踩着一级又一级老旧的楼梯,直到走到自己家门口。 因为以前就是这样的。 在十五六岁,彼此都还年少的时候,陆观南吵着闹着要跟梁以安回家,因为梁以安说外婆做饭很好吃。摇摇晃晃的楼道,忽明忽暗的灯光,一切都让陆观南觉得新鲜,也让他不自觉愈发怀揣着探知梁以安世界的激动。 从此之后,陆观南就成了梁以安家里的常客,外婆的拿手菜就没有他没吃过的。 所以梁以安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陆观南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他不能给陆观南一点点讯号。因此即便陆观南每次坐在车里总会流露出些许受伤的神色,梁以安都能默默掐自己一把,当做熟视无睹。 但今天不可以,哪怕梁以安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不能放任陆观南就已这样糟糕的状态开车回家,他无法预料路上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也不是没想过找谁求助,他手机里存着何之樾的联系方式,但他敏锐地感知到,陆观南不会想要任何人知道,所以只能带人歇一歇。 不出梁以安预料,陆观南只愣了一秒,就立刻熄火下车,紧紧跟在梁以安身后上楼。 这个小区虽然老旧,但和当年住的相比,还算过得去,楼道更宽一些,以前陆观南跟着梁以安上楼是真正意义上的跟着,要是两个人想要挨着往上走,那只能侧着身。但现在梁以安走在前面,还能留出半个身位来,如果陆观南胆子够大,还可以凑上去跟梁以安挤一挤。 可陆观南只是默默跟着梁以安,眼中流露出心疼。 太瘦了,还是太瘦了。 梁以安一直就带着一种清简的瘦,以前陆观南以为是他吃的不好导致的,所以总是想方设法投喂他,可不论梁以安吃多少虾仁鳕鱼,脸上还是不长肉。 而现在,梁以安似乎比十八岁的时候还要清瘦一些。陆观南甚至觉得自己只需要轻轻一把,就能掐住梁以安的腰。但如果真这么做了,大概率梁以安的修养和脾气不至于扇自己两巴掌,但白眼多半是有的。 现在的梁以安和以前相比,脾气好像大了很多,但陆观南觉得挺好,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心理变态,总有意无意期待着现在梁以安一拍桌子骂自己两句,他觉得舒坦。 门打开,陆观南跟着梁以安进门,梁以安反手把灯打开,从鞋柜里摸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到陆观南跟前。陆观南靠在门边,低头盯着那双拖鞋,陷入了沉思。 款式很常见,颜色也不扎眼,深蓝色挑不出错处,看起来挺新,但还是有使用过的痕迹。见他不动,梁以安解释这双拖鞋只有齐明书来穿过几次,前两天才清理过,很干净。 他当陆观南是间歇性洁癖犯了,毕竟早就有前车之鉴,当初陆观南生日的时候梁以安送给他一本《失明症漫记》,陆观南拿到之后跟宝贝似的不让人碰,有个同学路过的时候把那本书碰到地上,脏了个书角,陆观南立刻就黑了脸,要不是梁以安在旁边打圆场,他真怕陆观南口出狂言。 请人上楼这件事的确是太突然了,忘记陆观南身上时有时无的毛病还多着。 梁以安想了想,有些无奈地朝陆观南道:“要不你直接穿着鞋进来吧,反正过两天也是要打扫的。” 陆观南的目光此时从拖鞋移到梁以安脸上,眼前人带着熟悉的温和的笑意,一如既往地顺着自己。他喉结微动,默默地换上拖鞋。 第42章 其实梁以安误会他了,他不是嫌这被齐明书穿过,他只是有些感慨,以前在梁以安家里,是有一双他的专属拖鞋的,那双拖鞋还是梁以安带着他去夜市买的,五元一双的基础款。刚买来的时候陆观南皱着眉说怎么这么难看,梁以安就用颜料给他涂了一双独一无二的。还是难看的,梁以安确实不擅长绘画,但陆观南居然就此真的对这双拖鞋赞不绝口,每次来穿上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稍微有一点儿灰,他就不知道脚该怎么下地了。 那双拖鞋大概也在梁以安当初搬家的时候就遗失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一双,想到这,感慨之后,陆观南就有些难受。 梁以安让陆观南进门,自己区去厨房烧水。陆观南坐进沙发里,那个之前蜷缩着齐明书加阮睦宁两个人显得很逼仄的小沙发,现在放一个陆观南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那双长腿卡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怎么看怎么可怜。 趁着梁以安去给他倒热水,陆观南打量着这间房子,梁以安的家跟他人一样,简单干净,除了必要的家具电器之外,没什么多余累赘的东西,从这头到那头一览无余。 按理说陆观南一直就很想被梁以安邀请回家坐一坐,可真上来了,却如坐针毡。随着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梁以安的房子,他的心就更沉一分,直到最后他手足冰凉,指尖都有些颤抖。 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 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玄关处的光晕比记忆里要暗一些,外婆年纪大了,太暗的光她看不清。记得有一次陆观南照例是跑家里来吃外婆包的饺子,两只饺子下肚,灯泡坏了,梁以安在黑暗中摸索出新灯泡,凳子搭着凳子就要去换,陆观南摁亮手机自带的电筒,塞到梁以安手里,生平第一次感受了一番破凳子当梯子的感觉。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粒,缓慢地旋转,又落在梁以安肩上。陆观南垂眼,看得一错不错。 电视柜旁白也没了绿萝和红掌,那是外婆最爱的绿植,一个好养活,一个鲜艳,还都便宜。后来绿萝旁边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多肉,几乎都是陆观南买回来的,他说既然外婆喜欢养花花草草,那就多多益善。那些多肉都有名字,从一到十七,外婆每天都要跟他们说说话。 沙发旁应该还有一个矮桌的,那是邻居家小孩淘汰掉的,送给了梁以安。闲暇的时候梁以安会盘腿坐在矮桌边看书,他觉得挺舒服,整个人慵懒地伸展开,像是经脉都通透了。陆观南来的时候就会跟梁以安挤在一起,明明那一个角落已经足够逼仄,外婆让他坐沙发上去,他都不肯。他几乎将梁以安挤得整个人大半落在他怀里,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把下巴搁在梁以安肩膀上,凑上前跟梁以安一起看他手里的书。 但书其实早就看了一大半,陆观南眼睛落上去的时候,故事已经进入高潮,他看得一知半解,但并不觉得无聊。梁以安问他要不要听听前情,他说算了,跟他讲大半个小时,梁以安还看什么?梁以安点点头,继续低头翻书,只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挪了挪肩膀,惹得陆观南微微蹙眉。在陆观南的下巴快要从梁以安肩头滑落的时候,他一把扣住梁以安的肩,“啧”了一声,又重新陷在梁以安的肩窝。梁以安根本拿他没办法。 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已经截然不同,冰箱上自己买来的各式各样的冰箱贴,墙上他和梁以安还有外婆的合照,阳台上他非要吃所以让梁以安种的小番茄,一切的一切,都不见了。 这样的截然不同,是以所有的痕迹消失为代价的。 陆观南忽然有些后悔,他不应该盼望着走进梁以安这个新的世界的,早知道走进来是要直面没有自己的属于梁以安的一方天地,是要把这些年的分别化作利刃将自己刺穿,他就不该进来的。在梁以安扭动钥匙,在梁以安打开那扇门之前,他应该摁住梁以安,说到这里吧,说晚安好梦,然后像所有一无所知的笨蛋一样,轻松地转身下楼,去找也许会有的缀满夜色的香樟树。 就在陆观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让他回神,带着温度的水汽晕开,他抬眼就看见梁以安正用他熟悉的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 “是温水,喝点吧。”梁以安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陆观南。 陆观南收回飘远的思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到心口,让那刚刚一瞬间弥漫出来的干涩软了些。 片刻之后,陆观南终于忍不住开口,只是嗓音似乎被温水烫坏,略带着沙哑问梁以安:“回来之后你一直住在这里?” 梁以安轻轻点了点头,大拇指无意识在食指边轻轻搓了搓。他是个物欲很低的人,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这个房子他很喜欢,虽然是租的,但住了两年已经充满生活气息,他觉得还能住很久。 陆观南继续问:“怎么没租个大点的房子?” 梁以安轻轻笑了笑,说太贵,陆观南立刻白了脸色,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梁以安清楚他想说什么,安慰道:“也不全是因为贵,我一个人,不需要太大,也没太多时间打扫。” 这不是骗陆观南的假话,他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手里有稳定体面收入还过得去的工作,说富裕肯定算不上,但早就过了为钱发愁的时候。 而还有一个原因,梁以安没有说,他不喜欢太空的房子,越空就越安静,越安静到了晚上就越睡不着,因为会想到外婆。 陆观南垂下眼,盯着眼前那杯温水,慢吞吞道:“家里很多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梁以安平静地点点头:“嗯,很多都扔掉了。” 扔掉了,不是遗失的。 梁以安没打算在这件事欺瞒陆观南,那些承载着许多他和陆观南共同回忆的东西,当年都是他亲自整理出来,又亲自扔掉的。在外婆离开后,在他勉强从悲痛中短暂地缓过来之后,他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把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点点收拾出来,能送给邻居的都送了,该扔的都扔了,最后只留下了半只蛇皮袋的行李,半只蛇皮袋外婆的旧物,坐着绿皮火车,到了洛城。 那些东西扔的时候他也短暂地犹豫过,但第一个冰箱贴因为他手中无力而脱落进垃圾桶之后,他就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割舍的勇气,于是第二个第三个紧随其后。 是应该这样的,做决断就是这样。 如果说刚刚还有一瞬陆观南带着期许,自欺欺人那些东西是梁以安不小心遗落了,那么现在梁以安风平浪静的一句话就像是化作无形的力量,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要索他的命。 梁以安那么多次显而易见的拒绝,那么多摆在明面上的割舍,又一次像是响亮的耳光甩在陆观南脸上,却让他心里疼。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低估了梁以安的决绝,所以在这些天梁以安因为心疼而放任他的接近之后,才会粉饰太平,以为缺失的那些年已经不复存在。 怎么可能呢。 陆观南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凉透,而梁以安还仁慈地用现在刺眼的柔和的目光看着他,在那目光中,似乎一切罪愆都会被饶恕。 可这些罪愆中,不包括陆观南的。 第36章 势在必得的决心 见到宁知有这件事梁以安并不意外,毕竟清川就这么大,他连陆观南都能重新见到,还有什么人是碰不到的呢? 还是在学校外,在那家熟悉的小卖部前,一身黑色大衣,带着半框眼镜的宁知有颀长的身影伫立着,像一棵行道树,直直闯进梁以安的视线。宁知有站在店门口,似乎在研究冰柜里的水就是是凉的还是常温的,但目光严肃得像在做研究。 梁以安确认那就是宁知有后觉得有些好笑,这年头学校成了什么刷新npc的关键位置么,怎么一个两个旧友都从这冒出来,还是毫无征兆的那种,让人措手不及。还是说人果然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一定会打开追忆往昔的开关,那些承载着旧日回忆的人和事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唰唰往外冒。 看来自己确实也不年轻了。 不过他没有太诧异,毕竟已经听说宁知有回到清川的消息,遇到只是迟早的事,他只是奇怪,宁知有杵在小卖部门口一动不动,是在脑子里做市场调研吗? 而宁知有早就看见梁以安,又或者从他的视角看,在梁以安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关注着梁以安,直到梁以安发现了自己。见梁以安站在校门口,目光穿透带着初冬微凉的空气,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宁知有不自觉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慢慢朝梁以安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带着些许从容,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似乎有穿透时光的魔力,让梁以安眼前浮现出那个总是抱着一摞习题,沉静地穿过走廊的少年的身影。隔着两步的距离,宁知有停下来,扶了扶眼镜,声音还是记忆里偏低沉的调子,笑着跟梁以安打招呼,熟络到根本不像多年未见,让梁以安也跟着舒朗地说了声“真巧”。 第43章 原来真正的旧友重逢是这个样子的,没有卡在喉咙发不出的声音,没有不敢交汇只能躲避的视线,更没有诘问之后的落荒而逃。 梁以安再度不受控制地想到陆观南,因为自己面对宁知有时的坦然,更显得那个晚上自己窘迫和不堪。他的心口又开始滞涩,连跳动都显得微弱。 心怀不轨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荒诞。 看着梁以安这张阔别多年的面容,宁知有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腹,努力调整了呼吸,才让自己的反应显得平常。和陆观南不一样,虽然同样这么多年没见面,但宁知有并不像陆观南那样带着看不到希望的绝望,仿佛失去了人生大部分色彩,而是相信人生在世,想见的人总能见到,只不过是要等的时间长一些而已。 他等得起。 时间带给宁知有许多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活得越来越坦荡,当年埋在深处的心事无法说出,被人戳破后只留下不堪和狼狈,他短暂地消沉了不到半小时,因为梁以安从天而降,不在乎任何世俗眼光,只想拉住他。于是从那以后他深刻明白了两个道理,一个是人只活一辈子,何必什么都要藏着掖着,那太累了;另一个是喜欢一个连温暖都不曾释放的人真是瞎了眼。 所以现在他坦坦荡荡地朝梁以安笑道:“不算巧,我跟俞是问了你的近况,特意来找你的。”他轻笑起来让清朗的面目柔和舒展,那和陆观南带着棱角的冷冽是不一样的。 宁知有深刻体会到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要不说他相信等待不会被辜负呢,原本是知道俞是结婚,想着还算熟识,所以打去电话道喜,顺便客套聊了聊近况,谁知从俞是口中得知,梁以安竟然已经回到了清川,于是宁知有迅速安排了手上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回了清川。他效率极高工作能力又强,甚至还顺带跟俞是他们公司洽谈了一些业务,敬业程度连老板听了都想涨工资。 这是什么意思?梁以安没明白。不怪他迷糊,当年他和宁知有的确算是有交情,可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关系也淡了,这是人之常情。 也不对,还是有例外的,譬如同样多年未见的陆观南,好像还更得寸进尺了。 梁以安满脸困惑,问宁知有特意回清川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吗,要是能有他帮得上忙的,他义不容辞。他的老好人属性多年未变,之前对着何之樾是这样,现在对着宁知有也是这样。 宁知有被他的一本正经逗乐了,摇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你回了清川,所以就来了。”真的是太仓促,仓促到宁知有来不及准备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说辞,也没能想出惊艳的开场白。 听着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梁以安没反应过来,只能扯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强行岔了个话题,问宁知有这么些年没见,最近在做什么。 宁知有告诉梁以安,自己现在在砚北的一家律所工作,梁以安立即露出欣赏的目光来,表达出由衷的称赞:“是听说你当年去了砚北大学读法律,挺好的,真不愧是你。” 在当年那些零星的消息里,除了梁以安刻意避开的不想知道的关于陆观南的一切外,他从齐明书那里能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宁知有的消息,他不知道宁知有和齐明书只是彼此知道名字地关系,怎么能这么全知。 他为宁知有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而高兴,为他虽然经历不堪但能从所有的难堪中抽身而欣慰,当年没能亲口送上的祝福,现在说也不算迟。 宁知有反问:“你呢,大学四年杳无音信,好像都不知道你去哪里念书了。” 梁以安耸耸肩笑着说:“在洛城大学,读数学与应用数学,这不,毕业之后从教,当了数学老师。” 听到这,宁知有眉宇颤了颤:“以你的能力,不该只是考上洛城大学。” 别人对梁以安的能力了解多少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年年拿奖学金的人,水平完全在自己之上,当年梁以安唯一的意向大学排错了也不会排到洛城大学去。梁以安倒是没什么所谓,以最轻快的语气说:“高考的卷子不顺手嘛。” 这个理由恰如其分,他们同届的也不乏又临门一脚发挥失常,高考一到水土不服,多的少考几十分都有的,听着也很合理。但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在梁以安身上,宁知有一个字都不信。 思来想去宁知有心理冒出一个猜测,他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因为......” 话没说完,两个人心照不宣,梁以安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那段时间我外婆生病,学校医院两头跑,有些力不从心。” 这个最真实的理由如果换成陆观南来问,梁以安是不会说的,他和陆观南一样,都不希望彼此对自己滋生出怜悯来。但陆观南没问过,他太执着于梁以安的现在,拼了命要去掩盖分开的那些年,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曾开口问过梁以安半点分别后各自的生活。 力不从心,多轻飘飘的四个字,但落在宁知有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梁以安有多坚韧,如果连他都亲口说出这四个字,那当年梁以安有多麻木绝望就可想而知。宁知有忽然开始懊恼痛恨,为什么他当时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至少可以为梁以安分担。 眼见宁知有脸色变得跟苦瓜似的,梁以安温和地笑道:“不过现在的工作我也很喜欢,所以也不遗憾。” 外婆教他的,人生常有遗憾,所以要学会不遗憾。 宁知有喉咙哽了哽,有些干涩地问问梁以安:“能请你吃个饭吗?” 梁以安点点头:“当然,不过还是我请你吧,你很久没回来,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没料到梁以安答应得这么爽快的宁知有一怔,很快笑起来:“好啊,却之不恭。” 他是真的高兴。 宁知有有一件还不能告诉梁以安,但梁以安迟早会知道的事,过去近十年他从没放弃过对梁以安的等待,是因为他喜欢梁以安,喜欢到骨子里,把情感挖出来是要丢半条命的那种。 除了当初少男心事被忽然戳破而短暂地茫然无措了一瞬外,他一直就是个很清醒的人,所以比起梁以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开始转变对陆观南的感情,喜欢上陆观南的懵怔,宁知有就很自知,他喜欢上梁以安,就是那一刻的事。 梁以安朝他伸出手的一刻。 掌心似乎攫着暖光,让浑身凉透的血液重新活泛,原来被人无所顾忌地支撑和关怀是这种感觉,像是雪山篝火,沙漠绿洲,珍贵到让人一旦得到就不可能放手。 杜拉斯写,爱不是一种感情,而是一种命运。它突如其来,不讲道理,凌驾于一切日常秩序之上。 刚刚被深深伤害过的人,怎么能够抵挡那种横冲直撞不讲章法的温暖呢,宁知有说到底只是个凡人,只能任凭那束撞开他所有昏暗的光,扎在他心上,立刻生根发芽,很快巨树参天。 他带着不会放弃的决心,想要为自己编织出势在必得的梦幻曲,他回到清川,在所谓命运的指引下,走到梁以安跟前。他没有直言自己的喜欢,不是怯懦,是担心。 别人也许看不出端倪,但他从十来岁开始就有清楚地自我认知,明白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所以即便梁以安和陆观南无论怎么强调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但宁知有看得出,梁以安喜欢陆观南,早就超越朋友的界限。 至于陆观南,算了,那就是个白痴,不提也罢。 而时过境迁,宁知有依然不确定的是,梁以安是否还喜欢陆观南。那些深情的目光,毫无保留的付出,仿佛一个眼神就足以赴汤蹈火的真心宁知有看在眼里,他怕梁以安的喜欢依然如熊熊烈火一般热烈,不仅悄无声地温暖着陆观南,也残忍地焚烧着自己。 但没关系,他有把握更有决心,他能为梁以安掏出真心来,陆观南那个白痴能给的他现在都能给梁以安,他不能给的自己也能给,他也没觉得陆观南比自己多了解梁以安多少。 人的感情是会变的,真心交换的一定是真心,他想他能得到期盼的回应。 第37章 一顿晚餐 陆观南发来消息问梁以安在哪里的时候,他和宁知有已经从高中聊到了大学。 宁知有的性向被大家都知道后不再隐瞒,上了大学这份坦荡反而让他四年游刃有余,期间甚至有条件还不错的同性跟他表白,只不过得到的是体面的拒绝。宁知有不介意告诉那些企图追逐他的人,他有喜欢的人,这个人很好,好到他不会再接受任何人。那些爱慕者虽然倍感受伤,但也为宁知有的真心倾注而动容,有一两个还送上最真挚的嘱咐,祝愿宁知有早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一部分现在是没有说给梁以安的,他反而跟访谈节目似的朝梁以安抛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想要将缺失的这么些年补全。 梁以安面带笑意,逐一回应着,这些残留在别的城市的回忆他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即便是陆观南,在这些天里也没有问过梁以安的那几年,只是梁以安觉得无所谓了。 第44章 但那几年其实并不特别,还很单调,也就是宿舍教学楼图书馆三点一线地跑,夜晚和周末则陷在兼职里,日程密不透风到连喘口气都觉得浪费时间。而在这样的忙碌与充实的交织中,梁以安却很享受,他需要忙得脚不沾地来消化刺骨的悲伤。 宁知有听得很认真,关于梁以安的所有他都不想放过,他的眼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抿了抿唇,还是没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和试探,问梁以安怎么没有谈一场恋爱。 说了那么多,回忆里的梁以安总形单影只。 梁以安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杯壁,要他怎么回答呢?在他带着所有的失望离开清川后,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喜欢人的能力,那些好的或者更好的人站在他面前,都不能让他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他摇摇头,只说没时间,宁知有顿住,很想问他现在有时间了,会有恋爱的冲动吗,如果有,冲动的另一头会是谁? 也许是谁都好,只要不是陆观南,宁知有对这个蠢到看不出梁以安虽然刻意隐藏但毫无保留的深情的白痴极度不喜欢。陆观南配不上梁以安,这是宁知有唯一永远不会改变的想法。 但他没有问,因为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只能默默给梁以安填上茶水,旁敲侧击地问:“既然之前在洛城工作了两三年,怎么忽然又回到了清川?” 梁以安深吸口气,轻声回答:“在外面太久,还是想家的。” 宁知有抬眼:“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和事放不下?” 梁以安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就外婆一个亲人,外婆去世后就没什么挂念了,的确只是想家了。” 虽然不知道宁知有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但梁以安下意识就想到了陆观南,但很快这个名字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即便是在那么喜欢陆观南的那些年,梁以安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了陆观南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那时候两个人在天台上吹风,分享各自心仪的大学,陆观南先说,而后满怀期望地看向梁以安,似乎在等待着梁以安说出一个让他心花怒放的回答,譬如选择和他去同一座城市。 但梁以安没有,他坚定地选择他早就做好准备要报考的大学,两座城市中间还夹杂着很多城市。陆观南是有一瞬垮了脸的,不是不高兴的那种,而是有些难受,但他很快调理好自己,告诉梁以安不论他去哪里,距离的长短永远不会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阻拦。那个时候的陆观南少年意气,寻思就算是每周飞个来回,他那屁股也是承受得住的。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梁以安最后会去洛城。 得到梁以安真心实意的回答,宁知有松了口气,梁以安不是为了陆观南回来的,那是否意味着梁以安对陆观南的感情也在消退。 “回来也很好,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生活也好工作也好都轻松些,也许这两年我也可以把工作搬回清川。”宁知有说着,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梁以安身上,只是隔着泛光的镜片,梁以安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带着什么样的眼神。 这个决定几乎是一瞬间做出来的,在得知梁以安已经回了清川两年,并且没有离开的想法后,宁知有想到的最优解,就是也回到清川,回到能够看见梁以安的地方,和梁以安呼吸同一方天地的空气。 要是把这话讲给同事听,十个有十一个都会觉得他脑子进水,为了所谓的喜欢放弃多年打拼,但喜欢和爱从来就不讲道理。 “那挺好,清川这些年变化挺大,发展也不错,更别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会发光。”说着梁以安举起茶杯,“来,大律师,我敬你一杯,祝你不论在砚北还是清川,都工作顺利。” “你也是。”宁知有的茶杯和梁以安轻轻一碰,清脆的磕碰声在周遭细碎的聊天声中缓缓荡开。 直到梁以安的手机亮起来,有消息弹出,打破了这份温馨。梁以安看了眼手机,愣了片刻,也就是这个间隙,让宁知有得以趁机偷看一眼。宁知有没想过自己这个近视眼竟然还能有看得这么清明的时候,陆观南的名字映入眼帘,还附带着过问梁以安在哪儿的消息。 什么东西撞在胸口,让宁知有刚刚松的气又提起来,让他的的势在必得有了一丝裂痕,有些东西虽然任由时光覆盖上尘埃,几乎就要掩埋进不见天日的深渊中,但却从来不曾消失,只是静默地存在着。不声不响,融进骨血,只要一有时机,就会像顽疾一样复发。 宁知有不动声色地挪开眼,眼角泛起冷色,他不是低估梁以安对陆观南的宽容,他是低估了陆观南对梁以安的重要性。但没关系,狭路相逢,陆观南未必能赢他。 至于陆观南忽然过问梁以安的去处不是突发奇想,原本他是去梁以安家找人一起吃晚饭,他选了一家餐厅,那家餐厅的招牌菜都是梁以安会喜欢的口味。但车开到楼下,抬头却发现客厅里没亮灯,所以猜梁以安不在家,可今天明明是周末。 他不敢贸然上楼去敲门,即便是已经“登堂入室”过的,但那也得是在得到梁以安的许可之下,显然目前他没有这个资格,于是只能郁闷地坐在车里,给梁以安发消息。噼里啪啦把戳着手机毫不客气,真像是要戳出洞来。 陆观南一直就是个很有韧劲的人,所以即便是那晚在梁以安家遭受了内心的重创,也很快做了自我调理,继续他事在人为的纠缠。 梁以安缓了缓,跟宁知有说了抱歉,需要回个消息,宁知有轻轻抬手,绅士地示意梁以安没关系。 面对陆观南的问询,梁以安没有隐瞒,告诉了陆观南自己的位置后,倒扣了手机,和宁知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宁知有瞥了一眼,没有过问梁以安分心是在跟谁发消息,装作一无所知又保留边界感地继续笑盈盈地听梁以安说话。 手机那头的陆观南没有犹豫,即便还不知道梁以安这个时间是在外面跟谁吃晚饭,但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张,发动车子的时候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他总在一些很关键的时候会生出莫名其妙精准的感知,上一次还是当年和梁以安断联的时候,发的消息没有人回,打去电话没有人接,他当即觉得不对劲,让还在国内的何之樾去找人,但已经人去楼空。 那时候何之樾给他回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何之樾说他按照陆观南给的地址去找梁以安,但房东说那孩子已经搬走了;何之樾问房东知不知道梁以安和外婆搬到哪里去了,房东立刻用狐疑的眼神反问,你们真的是朋友吗,是朋友不知道那孩子的外婆去世了? 即便是何之樾和梁以安并没有深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依然是愣了很久,恨不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但这是真的,因为他还能很理智地通过俞是联系到齐明书,想要确认真假,齐明书没有回答,但冷漠的语言和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都说明是真的。 何之樾后来打电话给陆观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他努力克制,却还是力不从心。他知道,电话那边的陆观南只能更甚,他甚至想不出来陆观南会是怎样的灰败,他只知道陆观南坐了最近的航班回国,没有直飞的航班,陆观南中转回国用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陆观南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不知道的以为他刚从十多年前的春运火车上下来,但就算是这样,他第一时间也不是休整,而是冲到梁以安家,确认了何之樾探听的事实是真的。 他骗都不能骗骗自己。 这是陆观南这些年挥之不去的噩梦,在很多个晚上,他一闭上眼,就浮现出梁以安捧着外婆的骨灰盒,冷漠地关上屋门,踩着楼梯冷漠地下楼的身影,任凭他在后面怎么喊,梁以安都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眼,直到整个人都消失不见。而陆观南被不可名状的力量困在原地,只有一双拼命往前伸出的手还不肯放下,他挥舞着,挣扎着,陷入一片混沌。 然后他醒了,还是在他冰冷的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梁以安,也没有追悔的机会。 这么多年,这种莫名心慌又精准的感知已经很久没有了,但现在又从陆观南心口生出来,让他很难做到冷静自持。 他一面开车一面分析,按照梁以安的社交圈,他现在能和谁在一起吃饭?大概率不是齐明书,否则要是知道梁以安在回自己消息,齐明书就该拿着梁以安的手机对自己来一顿不要纠缠的警告了,就像之前在梁以安家楼下一样。也不太像宋佳妮,他们作为同事在一起吃饭几乎都选在工作日的前两天,而今天是周五。那会是谁呢?陆观南心里竟然有了一个不合情理但又别无他选的人选。 一想到这儿,陆观南的车开得飞快。 第38章 三个人的见面 梁以安说的那个餐厅并不难找,就在离学校不远处,陆观南驱车过去的时候,梁以安和宁知有刚结束晚餐,正在往门外走。 第45章 宁知有和梁以安谈得意犹未尽,商量要不要在附近找一间咖啡厅继续,才走到路边,一道刹车划过的声音让还在说话的两人都一惊,梁以安转过头,熟悉的迈巴赫停在跟前。还没来得及想陆观南怎么跑过来了,驾驶室的门打开,陆观南臭着一张脸下车,长腿一迈,就走到梁以安跟前。 太精准了,真的,在看见梁以安旁边杵着宁知有的那一瞬间,陆观南就不得不自夸,人的预感怎么可以精准到这个地步。看着宁知有和梁以安有说有笑,宁知有的胳膊还搭在梁以安的肩膀上,陆观南如临大敌,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三年同校生涯加起来说话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两个人,竟然还没下车的时候就把人认出来了。陆观南毫不怀疑,就算把宁知有烧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从祝昀嘴里得知宁知有回到清川的消息之后,陆观南就一直有这样的警觉,宁知有一定会来找梁以安的,他确信这件事就跟确信太阳会永远东升西落一样,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让他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的时间。 他瞥了一眼宁知有,没有打招呼的打算,只紧盯着梁以安,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离开宁知有掌心的范畴后,问他出来吃饭怎么不叫自己,语气暧昧到像是他们每天都在共进晚餐一样。梁以安不知道他有什么小九九,当他又是在耍什么小脾气,只能哭笑不得,且不说这件事本来就很突然,而且陆观南和宁知有又不熟,这顿饭叫上他才奇怪吧。而宁知有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观南,朝他伸出手:“你好,陆观南,我是宁知有。” 陆观南盯着他的手,并没有回握的打算,只是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哦,没认出来。” 宁知有也不介意,将手揣回大衣兜里,带着些锋芒看向陆观南,镜片下他的双眼像是只狐狸一样眯了起来。 他们两个都是装糊涂的高手,仿佛当初银杏树下的那番对话从来都不存在,哪怕那段回忆足够让陆观南在梁以安跟前失态。 “我们不同班,只见过几次,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宁知有道,“今天见到以安我也怕被认不出,还好。” 还好什么?近十年没见面,一见面梁以安就把自己认出来了,宁知有什么不用刻意扬着下巴把后面的话说完,就足够膈应陆观南,让他气得牙痒痒。 梁以安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笑着朝宁知有道:“我们好歹一条走廊上苦心钻研过那么多习题,要是认不出你,我这双眼睛就该捐了。” 听听,多么亲近的关系,陆观南只恨自己现在长了一双灵敏的耳朵,把宁知有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意识到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悄然滋生,更不会反应过来他在和梁以安相处中离谱的占有欲,正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满梁以安厚此薄彼总是对齐明书格外好一样,他现在也不满梁以安和宁知有竟然有那样多共同的经历。 要知道当年宁知有性向败露,唯一雪中送炭的人就是梁以安。 并不自知的嫉妒让陆观南扭曲,他恨不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可以跨越时空,让他回到十年前甚至更早,一把撕碎梁以安和宁知有共同探讨的所有习题。宁知有凭什么,陆观南想。 他自乱阵脚,忘记了其实被梁以安握着习题不厌其烦讲了一遍又一遍的人是自己,跟他相比,宁知有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陆观南刻意往前走了一步,将半个梁以安挡在自己身后,朝宁知有开口不是那么客气:“宁先生这些年似乎没有在清川吧,怎么忽然回来了?” 阴阳怪气尖酸刻薄这些贬义词现在用在陆观南身上真是恰如其分,宁知有游刃有余,只看了眼梁以安道:“是,听说以安回清川了,所以特意回来见见老朋友。” “老朋友”这三个字在宁知有唇齿间咬的格外重,扎在陆观南耳朵里格外疼。 他和梁以安是老朋友,那自己呢?陆观南用了半秒钟的时间飞速思索,发现一个极其可悲的事实,那就是自己也只是梁以安的老朋友,而且现在连“最好的”前缀都没脸加。 而宁知有,这个站在自己身前,用带着微不可察的侵略性的眼神盯着梁以安的人,陆观南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不简单。这个十年前就暴露性向,众所周知喜欢男人的人,扎根他乡十年,和梁以安不遑多让地人间蒸发,现在亲口说为了梁以安回的清川,险恶居心就差摆在明面上了,偏偏梁以安笨得要死,看不出来。 陆观南毫不怀疑自己今晚会气晕过去。 他不在乎宁知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但宁知有绝对绝对不能喜欢梁以安,谁都不能喜欢梁以安。 陆观南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有多么不讲道理,又或者说在梁以安面前,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陆观南继续咬牙切齿:“宁先生真是有心了。” “哪里的话,以安不是说了吗,好歹我们也在同一条走廊上攻克过那么多习题,这可以说是袍泽之交了。有这交情在,我知道以安回了清川怎么能不来呢,别说是清川,就是异国他乡我也一定到。”宁知有四两拨千斤,根本没有把陆观南的针锋相对放在眼里。 陆观南不仅不服输,还被宁知有这话激得更冒火,话里也更夹枪带棒:“难为宁先生十年前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看来也是如今没什么好说的,找些陈年旧事拉关系,这不高明。” 陆观南脑子出走,说话难听的时候连自己都骂,他只顾着抨击宁知有,对宁知有口诛笔伐,完全忘记自己先前又是怎么借着谈合同的幌子,拉着梁以安一件一件复述旧事,企图唤回梁以安的温切眼神的。 直到现在,旁观的梁以安是真的确信陆观南很不喜欢宁知有,那天他在车上说的不是假的。但梁以安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他看向宁知有,后者虽然一直笑眯眯的,但眼神冰冷,对陆观南的态度也未见的好到哪里去。 就在梁以安准备打个圆场的时候,宁知有开口道:“彼此彼此,大家都在这儿,谁比谁高明多少。倒是陆总一口一个宁先生,把我叫老了,我们虽然不熟,但毕竟也是同年级的同学,叫我名字就好。”转而朝梁以安道,“对了以安,我刚刚查到拐角那里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要不要去坐坐?” “好啊。”梁以安不假思索就应下了,不仅是因为这是个很好的打破尴尬局面的机会,也因为他的确很喜欢和宁知有说话的感觉,舒服、随意,让他不用紧绷。刚刚的话题聊得火热,如果要换个地方继续,梁以安是愿意的。 但有人不愿意,陆观南皱着眉,恨不得用眼神在宁知有身上戳出两个洞,话却对着梁以安说:“好什么,看看几点了,你明天不上班了吗,还是晕碳严重忘了现在周六也要上课?” 这种霸道又不讲道理的感觉莫名熟悉,梁以安也皱了皱眉:“才八点,再去坐一个小时也没关系,明天的课早就备好了。” 说着就准备跟宁知有往前走,陆观南一把扣住梁以安的小臂,在梁以安回头不解的眼神中将不讲理进行到底,说自己也要去。 “你?”梁以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跟宁知有根本不熟,难道还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吗?又或者陆观南鬼上身,现在开始喜欢跟不熟悉的人促膝长谈了? 陆观南反倒看向一直旁观的宁知有,带着些挑衅:“不是叙旧吗,宁先生刚刚才说我们也是同学,不介意吧?” “当然。”宁知有报以微笑,陆观南的焦躁和跳脚在宁知有眼里和小孩子无理取闹没什么分别,同为男人,宁知有太清楚陆观南对梁以安有些超过的占有欲不正常,至少不是寻常朋友间的那种。但梁以安似乎察觉不到,陆观南自己也像个白痴,所以宁知有不觉得陆观南这种把戏可以拿捏住梁以安,起码拿捏不住现在的梁以安。 陆观南目的得逞之后,嘱咐梁以安在原地等自己,他很快停好车就过来。等陆观南驱车离开,宁知有才饶有兴味地同梁以安道:“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独断专行。” 梁以安有些尴尬:“抱歉,陆观南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宁知有轻声打断:“不用为他道歉,这跟你没关系。”他望着梁以安,眼睛里带着梁以安读不懂的温和,晚风将坠落街边的梧桐叶卷起,擦过两人的裤脚,又落在街沿下。 梁以安愣在原地,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是他的习惯,这么多年为陆观南兜底已经成了自然,仿佛连思考的过程都不需要,维护的话就脱口而出。梁以安难免有些懊恼,为自己无形之中还是被陆观南牵着鼻子走。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它猛烈到再长的时间也无法将其彻底消弭。 第39章 戳破那些心怀不轨 因为有陆观南的介入,所以转战咖啡厅之后,并没有聊太久。 第46章 宁知有倒是气定神闲,有把陆观南气死的本事,他尽挑些和梁以安聊得来但陆观南又不太插得上嘴的话题,惹得陆观南没好气地频频强行加入,企图扭转话题。而宁知有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又衔接顺畅地继续和梁以安聊下去,根本不在意陆观南的脸色是不是黑透了。 陆观南一肚子火就差把自己点燃,他怎么不知道梁以安和宁知有什么时候一起在数学老师办公室帮忙改过卷子,什么时候一起去替补帮辩论队的同学参加辩论初赛?陆观南知道自己的确偶尔会请假,被他爸打得确实不便出门的时候,但就那寥寥几次,竟然多了这么多他不清楚的事。 反而是梁以安,虽然有宁知有安慰在前,但是他还是不自觉为陆观南的失礼感到抱歉,所以不得不在应该还可以聊个把小时的情况下,提出了结束。原话是反正宁知有已经计划回清川休假半个月,那见面的时间还绰绰有余,不着急这一时。 宁知有听了这话浑身舒坦,当即附和,说自己这半个月随时有空,只要梁以安一个电话,他随叫随到。而陆观南在心里翻了十几个白眼,宁知有还真是给个杆子就能往上爬,他绝对不会给宁知有这个机会。 三个人走出咖啡厅,在门口作别,梁以安和陆观南要各自回家,而宁知有订了半个月的酒店。他掏出手机准备打车,陆观南插兜朝宁知有抬了抬下巴:“打车不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正好我也是要送以安回家的。” 他很会咬字发音,要送梁以安回家这件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生怕宁知有听不清楚。仿佛已经是冲到宁知有跟前挑衅,看见了吗,你跟以安即便生拉硬扯旧友的关系,但还是比不过我们这样送回家的关系。 宁知有全都看穿,抬手扶了扶眼镜,勾了勾嘴角道:“不用了,不顺路。” 陆观南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他从善如流,顺势朝宁知有说了声“慢走”。 梁以安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居然就说好了,也只能朝宁知有说句“路上注意安全”,宁知有朝梁以安笑着说:“你也是。” 什么叫你也是,难道梁以安坐在自己的副驾驶上会有什么危险吗?陆观南在这一晚大彻大悟,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哪怕是张嘴发出半个音节,都会让自己不高兴。 陆观南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陪梁以安站在街边,一直到宁知有上了出租车,才一把拉过梁以安的胳膊,脚下飞快地带人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和宁知有一起站过的地方连空气都污浊了,再不走快点陆观南害怕自己因为窒息昏厥在那里。 梁以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习了竞走,两条长腿简直是甩开了,明明没有比陆观南矮太多,但这样被陆观南拽着走,竟然逼得自己几乎是要小跑。他喊了陆观南两声,企图让陆观南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场竞走比赛当中有些力不从心,但他几度想要开口,都咽了回去。而陆观南自然是什么都没察觉到,直到把梁以安一把塞进副驾驶室,看见梁以安因为疾走而有些泛红的脸颊,才愣了愣,不自然地扭过头,轻轻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室,开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又是一路无话的车程,陆观南大概是有些愧疚,而梁以安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观南握紧方向盘,眼看着快到梁以安家楼下了,卡在喉咙里一晚上的话终于说了出来:“离他远点儿,他没安好心。” 梁以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陆观南说的是宁知有,他这一个晚上,哦不,准确来说是这几天也陷入深深的困惑,不知道陆观南对宁知有莫大的警惕和敌意从何而来。 “别胡说。”虽然多年没见,但梁以安看得出来,宁知有的秉性和从前没有分别,依旧是君子品行。 见梁以安还这么迟钝,陆观南也不委婉了,当即就开始口不择言:“我哪里胡说了,他自己都说是为你回来的,你不是不知道他喜欢......” “喜欢男人。”梁以安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但这不代表什么,你难道想说他喜欢男人,又亲口说了是为见我回来的,所以就推断他喜欢我?” 一晚上陆观南的不正常反应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一直以误会的姿态提防着宁知有。梁以安不明白陆观南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或者说他想不通陆观南这样喜欢女孩子,只和女性交往过的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所谓敏锐,会笃定地对一个同性恋进行探究。他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彗星都能撞地球,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但这真的令人费解。 陆观南攥着方向盘的指节越收越紧,喉结滚了两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住,席卷着没由来的冷意。 见陆观南默不作声,脸上就差写着“不然呢”这三个大字,梁以安有些无奈:“陆观南,我没这么大的魅力。” 梁以安有自知之明,他平凡普通,只是万千人中的一个,他不否认自己的确也有过人之处,热心同事们给他介绍的姑娘们虽然一个都没成,但是都对他予以好评。那些姑娘的夸奖如出一辙,说他不论是模样还是品行,都让人满意,其中有两个姑娘在梁以安明确表示不合适之后,还不死心地用消息轰炸过他两天,直到确认真是彻底没有希望之后,还忧郁了很久。但即便如此,梁以安清楚,他还是平凡普通的,宁知有当年喜欢的男孩子他也知道,高大帅气,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很多眼的那种,珠玉在前,自己还比不上。 谁知一听这话,陆观南立刻拔高音量反驳:“你怎么没有,你不知道自己很好吗?” 不说当初那个企图约梁以安暑假去图书馆的姑娘,单说自己知道的对梁以安芳心暗许的女孩子至少就得一只手来数。他曾经还就这事跟魏时安认真探讨过,准确来说是他因为那些姑娘的爱慕而苦恼,魏时安讽刺他,别人姑娘喜欢梁以安管你屁事,陆观南立刻反驳,怎么不关自己的事,她们凭什么喜欢梁以安? 凭什么?魏时安觉得陆观南是不是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干了,问出这种弱智问题。但陆观南理直气壮,真的开始认真分析她们喜欢梁以安的原因,只要知道为什么,就可以精准打击,让那些姑娘悬崖勒马。 这家伙真的是纯正的白痴加文盲,否则他应该知道悬崖勒马不合适用在这里。 但魏时安还是耐着性子陪陆观南发疯,一点一点地研究,然后陆观南发现真是没招了,梁以安不说多英俊但模样清秀,为人温和,成绩优异,没有丝毫的缺点。非要硬凑,那只有一个,就是兜里空空如也,但这一点陆观南抠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于是陆观南有些绝望,梁以安往那儿一杵的确很难不让人喜欢,但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那些芳心暗许的姑娘出师未捷身先死,心意还没传到梁以安那里,就被陆观南摁住扼杀。 至于怎么扼杀的,陆观南会把这个当做一辈子的秘密,那不是很温和,也不是很礼貌,梁以安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魏时安评价他这个行为是恩将仇报,人梁以安巴心巴肝对他,他背地里替人挥剑斩桃花。幸好梁以安平时也不在意这些,要是换个对自己充满极度自信的,一定会陷入深深的困惑,怎么这么多年连个能看上自己的姑娘都没有? 只是陆观南万万没想到,以前扼杀的还是漂漂亮亮温声细语的姑娘,现在轮到男人了。之前担心梁以安跟宋佳妮是情侣,现在警惕宁知有对梁以安有所图谋,陆观南几乎就要炸毛了,往前倒十年,他能想到有朝一日为了梁以安他不仅要防女还要防男吗? 梁以安就差把“无语”两个字写在脸上,他很想提醒陆观南现在并不是想法设法夸自己的时候,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不适合说这些玩笑话的。梁以安深深叹了口气:“你讲点道理,我们说的是一件事吗?” “怎么不是。”陆观南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靠边停车,他觉得一边开车一边跟梁以安谈论这个话题已经可以属于危险驾驶的范畴了。 人在气急攻心的时候就会失去理智,即便陆观南现在的妒火还没到那个程度,但也足够令他昏头昏脑到忘记自己现在还不具备和梁以安进行辩论的资格,因为这场辩论的结果显而易见,十年前的梁以安会让着他,但现在的梁以安一定会跟他不欢而散。 可陆观南分辨不了这些,他甚至连自己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归根到底来源于对宁知有的妒忌都分辨不了。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那晚陆观南的失态仿佛重新浮现在眼前,梁以安再度做好和陆观南互换位置,驱车回家的准备,可陆观南解开安全带,前倾靠近梁以安,语气里满是认真:“你很好,所以他喜欢你,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你没看到他看你时的眼神吗,一直死死盯着你,挪都不挪一下,根本不对劲。” 陆观南此时十分敬佩自己的敏锐和察言观色的高超本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对宁知有性向的了解和对梁以安吸引力的自信,让他可以笃定地给出宁知有喜欢梁以安的结论。 第47章 梁以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语气也不自觉加重:“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朋友之间说话不看着对方难道要翻两个白眼才行吗?” 在梁以安看来,陆观南一整个晚上都在无理取闹,先是没有缘由地跑来介入他和宁知有的聚会,又对宁知有不是太礼貌,好不容易和宁知有分别,回家路上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简直胡闹。 梁以安已经有些困了,今天见到宁知有实在高兴,精神极度亢奋,现在兴奋劲儿过了,疲惫袭来,已经让他不是很舒服。他琢磨着要不要把陆观南从驾驶位赶下去,自己赶紧开车回家,好好休息,他真的不想跟陆观南继续探讨这个无厘头的话题。 陆观南却没让他得逞,在察觉到梁以安要拉开副驾驶门的时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烫得梁以安一僵,陆观南的声音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闷哑:“你别不信,他看你的眼神就跟看恋人一样,那不清白。” 梁以安用力挣了一下,但陆观南太使劲,他没挣开,只好无奈地抬眼看向陆观南。道旁路灯的微光落在陆观南的眼睛里,亮得像天上星辰,而星辰中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让梁以安都晃了神。 片刻之后梁以安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恋人之间怎么相处,或许你很清楚,对吗?” 第40章 从来就没有粉饰太平 这话一出,一直以来陆观南努力粉饰的太坪彻底被击碎。 他不是傻子,知道鱼刺卡在喉咙里又拔不出来是有多痛苦,那种不致命但是煎熬的折磨让人恨不得将自己撕裂,所以他刻意忽略这根早就扎在肉里的刺。 但他忘了,这根刺只要在,就一定会让人阵痛,现在就是痛的时候了。 他为什么痛呢? 陆观南的很多遗憾里,有一件排得上的号的,是他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在高考结束的下午,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在明媚的阳光下,接受了一个姑娘的表白,确立了男女朋友的关系。 但遗憾不是因为那姑娘不好,反倒那姑娘很好,好到让她和从前那些向陆观南表白过心意的姑娘们不同,她得到了不一样的结局,不再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那个姑娘梁以安也认识,甚至名字也模模糊糊有印象,知道学校里不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很喜欢谈论她,是善意的那种,因为她漂亮优雅,大家私底下都说她长得像年轻时候风华正茂的王祖贤。 记得有一年《倩女幽魂》重映,陆观南非拉着梁以安去电影院,说什么每天紧绷着埋头在卷子里,人都傻了,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梁以安拗不过他,不得不从题海中抽身,陪他看完了这部经典老片,电影结束时,梁以安心里冒出的第一念头,是那个被人叫做王祖贤的姑娘的确名副其实。 真王祖贤来也未必有十几岁的少女亮眼。 只不过梁以安从来没想过,这个小王祖贤最后会成为站在陆观南身边的人。 陆观南谈恋爱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很吃惊,因为这毫无预兆,包括梁以安魏时安这些几乎可以说是除了晚上回家睡觉之外和陆观南随时都在一处的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表白,他和那姑娘几乎没有任何接触。 唯一能让梁以安想到的,是高二那年学校举办的文艺晚会,音乐老师安排陆观南和那姑娘合作了一个节目,陆观南弹琴,那姑娘跳舞,在悠扬的琴声中,姑娘翩然的舞姿惹得一阵又一阵的掌声,而两个人在舞台的灯光下显得很般配。 看来能够同频共振的人是不会在乎时间的长短与陪伴的多少的,这是梁以安听说他们恋爱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齐明书早就看出梁以安对陆观南交付真心,所以在那个下午,齐明书和梁以安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处,太阳从脸上拂过,清风从脚边掠过,四周明明都是欢呼高考结束的喜悦声,可他们俩却像是什么都听不清。 彼时外婆已经在住院了,梁以安医院学校两头跑,人明显瘦了一大圈,任凭陆观南给他带再多营养餐,都补不回他脸上的肉。可除此之外,陆观南却迟钝到看不出梁以安的疲累,而梁以安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陆观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多了个人跟着担心而已。 齐明书是唯一知情的人,陆观南不知道齐明书跟他相比强在哪里,这就是理由,齐明书永远能察觉到梁以安的奇怪,也能很快猜到原因。那些天梁以安不至于完全垮下去,也多亏了齐明书在。 而坐在看台上的齐明书,看向梁以安的眼神还带着些悲悯,这种时候陆观南谈恋爱的消息对梁以安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生怕梁以安一口气没提上来,人就晕过去了。他问梁以安难受吗痛苦吗,梁以安只是平静地摇摇头,双眼眺望着远处的高楼,眼角因为太阳而晒得发红。即便是全身布满撕裂的痛感,但梁以安也只能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事实。 梁以安为陆观南沉沦,但沉沦中带着清醒,所以他一直很清楚,他和陆观南没有结果,因为没有结果,所以他选择把自己的心意埋在心底,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永远见不得光。 在他决定做出割舍之前,在无数个他努力靠近陆观南的日日夜夜,在他抬头就能看见陆观南的春夏秋冬里,他就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维持在朋友位置的准备,他告诉自己有一天他会亲眼见证陆观南恋爱、结婚。凭他们的关系,陆观南一定会给他送上一份请柬,婚宴的位置也一定是视角最好的,而他会准备好丰厚的礼物,对着陆观南和他的妻子道一声恭喜。 他不嫉妒那个姑娘,他反而为陆观南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而高兴,即便自己的痛苦像春末疯长的藤条,顺着血管往上爬,把心脏紧紧缠住,只留下窒息的痛感和麻木。 齐明书抬手在梁以安肩上轻轻按了按,风卷着远处的欢呼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晃了晃,他听见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何必呢。 何必这么喜欢陆观南,又何必心甘情愿为他献出所有,即便是没有回应遍体鳞伤也没关系。 齐明书很想痛骂梁以安一顿,他宁愿梁以安别那么拎得清,别把困在这一方没有回应的执念里,也好过现在满身黯然。 但话最后还是只能卡在喉咙里,他没法对梁以安说出重话,最后反倒是庆幸梁以安坚韧如初,没有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垮下来。 而此刻,陆观南在听到梁以安说出这句话后,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他嘴唇不住颤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抖出三个字。 “我不是......” 梁以安皱着眉:“你难道想说,即便恋爱过,你也不清楚?” 陆观南一听更急了,几乎就要扑在梁以安身上,他抬手想要扣住梁以安的肩膀将彼此的距离拉进一些,但手还没抬起来就不自觉握成了拳,只能懊恼地抵在梁以安腿边:“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以安没想到能从陆观南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要不是他亲眼见证了那姑娘的表白,亲耳听到陆观南的回应,又亲自在那个和齐明书吹了风的傍晚,眼看着那姑娘上了陆家司机开来的车,他真就要相信陆观南的话了。 “你要否认你的女朋友吗?”梁以安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 陆观南听出不对劲,以为梁以安还在计较当年他谈恋爱这件事,赶紧解释:“已经分开了。” 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毕竟重逢至今,陆观南身边别说女朋友了,就连个异性都没出现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转了心性开始修道了。 “那就是前女友。”梁以安下了结论,他简直要抓狂,如果知道今晚最后的结局是他和陆观南在车上争论关于陆观南和他前女友之间的身份问题,他一定选择不出门。 陆观南别过脸,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企图掩盖自己的不自在:“我们在一起不到一个月,连手都没牵过,算不上前女友。” “只要你承认过和她的关系,她就是。陆观南,你不能这么薄情。”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梁以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陆观南的这段恋情做出这么刻薄的评价。 而现在,陆观南的急于否认让梁以安很失望,他那想要划清界限的姿态,落在梁以安眼里就是对那姑娘的不负责。他不想知道陆观南为什么和那姑娘分开,他只知道既然在一起过,至少承认是要有的。 “薄情?” 陆观南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梁以安失望的眼神不会骗人。他想要解释,想把当年那段短暂的关系说清楚,可话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就很嘴笨,从前能在梁以安面前占上风是因为梁以安让着他,而现在关于那根刺,他只怕会词不达意,让梁以安误会更深。 难怪魏时安面对陆观南的时候总是毫不留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长着这张嘴除了每天吃三顿饭吊着命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陆观南想自己这张嘴还是有用的,可让他该怎么说呢? 第48章 在他鬼使神差地接受了那姑娘的表白后,其实就有些懊悔,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并不喜欢那姑娘,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可那姑娘很高兴,脸上泛起的笑意让他这个卑劣的无意间作践了别人真心的人无法说出这是一场误会的话。而那姑娘当即提出想要来一场毕业旅行,地点选在欧洲。陆观南没有拒绝,他想这段关系不会维持太久,他注定耽误那姑娘的时间,这场旅行就当做是弥补。于是在月中,他们各自又约了三两朋友,一起飞到了欧洲。 没有梁以安,连魏时安都很诧异,梁以安甚至不在陆观南的邀请之列。 计划是至少待一个月,但不到半个月,陆观南就匆匆回国,因为何之樾说,他去梁以安家敲门,但已经人去楼空。 虽然陆观南离开时只说有急事要处理,具体的没讲,但那姑娘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在陆观南回国后的两天,那女孩也跟着魏时安他们回国,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陆观南。可当她找到满身疲惫双眼布满血丝,正在为找不到梁以安而痛苦的陆观南,还来不及问一句出什么事了,就听见陆观南说出那天唯一一句话,是我们分开吧。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像是一则通知。 那姑娘应该是哭了的,因为她蹲在陆观南跟前,一直垂着头不说话,离开的时候陆观南脚边留下了小小的一滩水渍。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那姑娘离开时很伤心,但做决断很彻底。就在她留下眼泪的那一天,他们彼此的朋友都接到了两个人分开的消息,看客唏嘘叹息,追问分开的理由,毕竟两个人无论是从外貌还是家世来看都是天作之合,结果当然是听不到真话的。 那姑娘说性格不合,分开做朋友更好,只有哀伤的眼神出卖她,走出来还是需要些时间。他们也没能成为朋友,从分开后到现在,她和陆观南再没见过。 陆观南想起那姑娘通红的双眼和落在地上的眼泪,想自己还是薄情的吧,梁以安真没说错。 这就是他想解释的全部,只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陆观南颓然地垂下头,几乎要靠在梁以安的肩上,他听见梁以安轻轻叹气:“陆观南,不该是这样的。” 第41章 说出这个秘密 重新再见不过短短几十天,攻守易型,落荒而逃的人变成了陆观南。他实在无法承受梁以安失望的眼神,那眼神太重,压的他喘不过气,在送梁以安回家之后,他连企图再上楼坐坐的想法都不敢有,匆忙和梁以安道了晚安,头一次在刚刚看见梁以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时候,就驱车离开。 他回到自己冷冰冰的家,倒在沙发上,后背压在靠背上,明明伤口已经愈合,却莫名传来阵痛。 如果梁以安在就好了,自己至少还能讨梁以安心软,让他帮忙看看,是不是裂开了伤需要重新上药。 想到这里,陆观南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阳光铺在地板上的时候,陆观南带着憔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呼吸带着发苦的涩味。 他向来强势,在商业谈判上杀伐果断,在公司只有他言辞犀利堵得人说不出话的,可现在面对梁以安近乎诘问的言语,他什么都不能说。陆观南束手无策,又对梁以安始终保持着几乎是癫狂的占有欲,于是即便是不敢面对梁以安,却依旧是每天发去消息问他,今天要做些什么。 梁以安倒是好脾气地一一回复,他自觉那晚对陆观南说的话有些重了,所以也想找补一二。 陆观南看着梁以安回复的消息,心里也铺满暖意,仿佛隔着手机也能看见梁以安骑着单车穿过长长的巷子,坐得笔直的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梁以安周身的沉静似乎穿过屏幕,也染在了陆观南身上。 直到他看见刺眼的几个字,宁知有。梁以安跟宁知有有约,要把那晚咖啡店的意犹未尽弥补回来。陆观南的理智再度离家出走,他疯狂摁着手机噼里啪啦向梁以安过问来龙去脉,陆观南这才知道那晚之后宁知有其实已经约了梁以安好几次,只不过梁以安的确很忙,所以直到这次才答应下来。 知道宁知有频繁约梁以安见面的消息,陆观南气得差点把林昭刚泡好的茶给掀了,连自己现在无颜面见梁以安的事都忘记了,恨不能马上冲到梁以安家楼下,把人堵住,不许他去。 宁知有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怎么能无孔不入到这个地步?他现在不是警铃大作了,警报声从听到宁知有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陆观南越想越担心,一把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连林昭在他后面不断地试图让他想起今天还有两个项目组的短会要开的声音他都听不见。 车停到梁以安家楼下,陆观南下车关门一气呵成,却犹豫能不能直接上楼敲门。他靠着车门,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在衣兜里胡乱地摸着,掏出两颗柠檬糖来。甚至不知道是家里的还是办公室里的。 陆观南将两颗糖一齐扔进嘴里,咬碎的那一刻,心里的烦躁才得到了缓解。 梁以安下楼准备去赴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观南长长一条人,靠在车边垂着脑袋,样子竟然有些可怜。他走到陆观南跟前,脚步声让陆观南抬起头,梁以安歪着脑袋有些好笑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不记得陆观南有说要来找他。 陆观南站直身,目光尽数落在梁以安身上,他喉咙哽了哽,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别去见宁知有,就说你有事,把晚饭推掉。” 梁以安嘴角的笑僵住,在开始分析陆观南忽然跑过来就为了跟自己说这么一句话的原因是什么之前,拒绝的话先脱口而出:“陆观南,不能这样。” 陆观南急得就差上手把梁以安死死抓住,他贴近梁以安,迫使梁以安不得不后退,脚跟却又撞在车轮上,只能停下来。陆观南几乎将梁以安罩住,他一手撑着车顶,一手去抓梁以安的胳膊:“这有什么不能,你们难道是什么无话不说不得不见的朋友吗,以安,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能不能听我的。” 灼热的气息几乎要把梁以安烫伤,他抬手抵在陆观南胸口推了推,但陆观南纹丝不动,他只好别过头,压低了声音:“陆观南,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以安不肯看自己,陆观南刚刚压在心底的烦躁又重新生出来,他松开梁以安的胳膊,捏着梁以安的脸,让他转过来,跟自己的视线交汇:“离宁知有远一点儿,你明明知道他喜欢男人,他频繁约你见面,明显是不安好心。” 宁知有的眼神太炽热,像烈火焚城,将所有的一切覆灭,几乎就要把梁以安整个人烧尽,也只有梁以安这种懵懵懂懂的笨蛋,才会什么都看不出来,还傻乎乎地跟宁知有做什么旧友。 话题又绕了回来,跟鬼打墙似的,梁以安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坏了,不然就是脑子进水了,不然这个问题那晚好像已经探讨过了。可陆观南紧蹙的眉头连纹理都清晰可见,卡在自己脸颊边的手还带着些凉意,两个人靠得太近甚至还能感觉到陆观南的呼吸落在自己耳畔。 这都是真的。 两三天过去了,陆观南竟然还揪着这个问题不妨,执拗到让梁以安心里生出一些不耐烦,他扒开陆观南卡着自己下巴的手,目光沉下来:“我们是朋友,难道因为他喜欢男人我们就连见面都不可以吗,陆观南,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陆观南此时变得像个胡搅蛮缠的孩子,他忍住想要重新捏住梁以安下巴的冲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话说出来:“就是不可以,他心怀鬼胎你看不出来吗?” 梁以安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就着被陆观南包裹的姿势,深呼吸了两次,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们那天好像已经探讨过了,我说了,宁知有不可能喜欢我,当然,也可能是我眼拙,我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就那么重要?” “是你不讲道理。”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不讲道理,又是不讲道理,陆观南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在梁以安心里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所有的理智彻底被梁以安的话击垮,所有在梁以安跟前收敛的阴鸷和暴戾都喷薄出来,他一巴掌拍在车门上,声音炸在梁以安耳边让他吓了一跳,睫毛颤了颤,连呼吸都顿了半秒。 “要跟我讲道理是吗,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跟他见面,没有这个所谓的朋友又能怎么样?他算什么,他凭什么?” 陆观南眼尾通红,双眼中翻滚着偏执,像被人抢夺了领地的困兽。陆观南扣住梁以安的左手手腕,梁以安立刻变了脸色,他奋力挣扎,让陆观南放开,可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将他拽得更紧:“告诉我,没有他又能怎么样?” 陆观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胸口起伏得厉害,视线死死黏在梁以安脸上,不肯漏掉他半分表情。梁以安轻轻摇摇头,相比陆观南的不受控制,此时的他眼中仿佛带着被夜风吹灭的烛火,所有的光亮都暗淡下去,瞳孔的温热变得冰凉,像是初冬湖边悄悄凝结的薄冰。 第49章 “陆观南,说到底你就是不能接受宁知有喜欢同性。当初那些人对宁知有施加了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害,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不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也因为那时候的人思维还没有做到真正的包容,所以在发现宁知有喜欢同性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惊诧,是厌恶,是躲避。但是陆观南,时代在进步,人的思想也应该与时俱进,那些过时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步自封的旧观念早就应该被淘汰,我们应该学会的是哪怕不理解,但只要对方的所作所为没有违背公序良俗,就应该予以绝对的尊重。宁知有没有错,他只是喜欢和自己一样性别的人,这不是错,这只是一种选择,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他选择了前者,仅此而已。” 很难得梁以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话出口的时候还带着些发颤的哑意。 陆观南喜欢女孩儿,所以见不得喜欢同性的男人,这是梁以安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一直刻意忽略,是因为自己恰好就属于被他见不得的范畴。但现在陆观南的咄咄逼人让梁以安不得不认清现实,很多事情不是逃避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 “我不是......”陆观南愣住,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气音。他想说他不是这样的,宁知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管他屁事,哪怕宁知有喜欢人妖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件连趣闻都算不上的事,他不关心,也不想分一丝眼神。但他无法接受宁知有觊觎的眼神落在梁以安身上,那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感落在陆观南眼里让他很不舒服。 管他宁知有喜欢谁,他不能喜欢梁以安。不,甚至更严重,由此及彼让陆观南意识到,他无法接受任何人对梁以安露出这种带着贪婪的爱慕的眼神,不论男女,他都接受不了。 梁以安不知道陆观南在想什么,此时陆观南的欲言又止落在他眼里反倒成了被说中后的哑口无言,梁以安趁机一把推开陆观南,后者踉跄两步,眼中露出痛色。 梁以安重新站直,不带一丝温度地看向陆观南:“是,你或许会觉得难以接受,因为同为男人你喜欢的是漂亮知性的女人,就像你交往过的女朋友一样,所以你无法理解宁知有。但是没关系,陆观南,你们并不是什么必须要有交际的关系,你不必理解,做好你自己就可以。至于我,你没有立场和资格要我和宁知有划清界限。对我而言,宁知有是很好的朋友,他的眼界他的谈吐都让我很舒服,我愿意跟他坐在一起聊天,愿意探知他这些年的见闻,不出意外我们应该还会保持着长期的朋友关系。” “梁以安!”陆观南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恨。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腾着骇人的怒火,带着吞噬一切的猛烈。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梁以安这是怎么了,一切都在朝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奔去,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让陆观南手脚冰凉。 周遭的空气都因他这滔天的怒意而凝固、紧绷,而梁以安却上前一步,抬眼看向陆观南,带着一些决绝:“对我而言,宁知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重要,朋友就只是朋友,何况,我和他同类。” 这个深藏在梁以安心底多年的秘密,最终被他说出口的那一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设想,如果当年自己就有勇气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他和陆观南也许早就分道扬镳成为陌路,那么这些年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么多令人心力交瘁的痛苦。 陆观南的面目变得扭曲,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哑的字:“什么意思?” 梁以安不信他没听明白:“要明知故问吗?” 陆观南带着难以置信,迫切地让梁以安说清楚,梁以安一字一顿,让每个字音都能准确地落在陆观南耳朵里:“意思就是,我其实也喜欢男人,一直就是,所以你也可以像不喜欢宁知有那样不喜欢我,没分别的。” 陆观南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中除了惊愕之外还带着一些梁以安看不懂的情绪。周遭似乎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与虚无,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隔绝在外,而他们两个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里只能看见彼此,以最惨烈最痛心疾首的方式。 陆观南想起这漫长岁月里所有关于梁以安的回忆,他浑然不觉,到现在难以置信,他耳畔像是滔天巨浪打来,最后将他彻底淹没。 第42章 剖出隐藏的真心 陆观南是个几乎不自省,但一自省必然和梁以安挂钩的人。印象中上一次自省还是在外婆墓前堵到梁以安,听梁以安平静地说完陈年旧事后,追悔自己没能在他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那时候声泪俱下,哭得比他爸把他揍得下不来床时还难受。 而现在,他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神志不清到连听力都下降到浑浊的地步,不然他怎么好像听见梁以安说自己喜欢男人呢。 他没想过梁以安会喜欢谁,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在陆观南的认知里,这个似乎永远都可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好像生来就不该喜欢任何人。他自私自利,曾经一度觉得梁以安是为他而生的,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就好,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样一个人,不该有另外的人出现在他身侧。 的确梁以安至今没有谈过恋爱,虽然里面有不少陆观南的功劳,但陆观南却把这个当做天意的昭示。你看,梁以安没有恋人,他就应该和自己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陆观南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友情也是要以人生的长短来衡量的,他和梁以安也应该在这范畴内。 只是他先打破了这个尺度,交往了女友,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只能能日复一日追悔的遗憾。可现在,梁以安冷静地告知自己,他喜欢男人,像是在谈论今天的白菜是一块一斤还是五毛一斤一样简单。 陆观南脚下似乎生了根,既动弹不了也说不出话,梁以安趁机一把将他推开老远,然后快步从陆观南身前离开。陆观南呆立在原处,想要抬手抓住梁以安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人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柠檬香,不是他品尝过的柠檬糖,是梁以安身上的味道,原本让人心安,现在却令人昏沉。 他后知后觉的迟钝和悄然滋生的不安从眼里心里溢出,弥散在这方寸间的寂静之中,他竟然没那么了解梁以安。 想到这儿,一股撕裂的剧痛袭来,陆观南颓丧地弯下腰,靠着车门,带着面目扭曲的痛苦。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扣住梁以安下巴时的温热,梁以安依旧那么温暖。可这温热又真实的触感在梁以安离开之后正一点点地消散,初冬的凉意趁虚而入,顺着指尖无声无息地钻进骨头缝里,带着缓慢而清晰的寒意,布满全身。 陆观南耳畔一遍遍回响着梁以安的话,所以你也可以像不喜欢宁知有那样不喜欢我,没分别的。怎么会没关系,陆观南张了张嘴,想问梁以安的话最后只能问自己,他永远不会不喜欢梁以安,不管梁以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狂风席卷着路边的老树,一片泛黄的叶子落在陆观南脚边,他认出是香樟叶,这里竟然也有一棵香樟树,他来了这么多次才发现。陆观南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到像是陈年的橘皮,带着细密的褶皱卡在咽喉深处,他攥紧拳头,过度用力的指关节绷得发白,透出失血的青白色,最终他没抵抗生理的焦躁,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抓起一把柠檬糖,拆开了一股脑塞进嘴里。 甜味也会让人上瘾吗? 一道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陆观南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沉寂,原本今天他和魏时安还有一份注资合同要签,他一早是在公司等魏时安的,可惜一听到宁知有在约梁以安后,就把魏时安忘了干净,跑到梁以安楼下来。而魏时安到了卓辰不见陆观南,连林昭都不知道他人在哪儿,等了一个小时后不得不打来电话。 的确也是太着急了,他跟魏时安说有事情耽搁了,半个小时到,然后挂掉电话,驱车往卓辰赶。 到公司的时候魏时安正坐在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椅上,手里那份新一轮的注资合同他都快翻烂了,林昭亲自泡的据说是口感绝佳的咖啡他也喝了三杯,人清醒得足以就陆观南无故迟到这件事痛批三小时。 陆观南垮着脸宛如游魂一样跨进办公室的时候,魏时安正在喝第四杯,并且他认真琢磨待会儿陆观南进来是把这个杯子摔陆观南脑袋上还是胳膊上。还没琢磨出来,陆观南就进来了。 “是外星人来攻打地球了吗,从来不迟到的人今天晚了一个半小时。”魏时安抬眼,却在看见陆观南的时候皱了皱眉,眼前这个头发几乎炸开,大衣领口歪七八糟的人是陆观南? 他不是真去对抗外星人了吧。 陆观南没理他,径直走到他旁边:“合同还有什么问题?” 第50章 魏时安觉得好笑,这份林昭亲自审查了无数遍的,和之前几份大差不差的,自己已经翻了一个多小时的,都快卷边的合同,能有什么问题?他觉得陆观南在敷衍他,于是不禁发自内心感到困惑,难道陆观南不知道在商业合作当中甲方有多重要吗,他这个随时准备掏钱给陆观南撑场子的人就坐在这儿难道一点儿分量都没有? 看来卓辰还是不太缺钱。 魏时安把合同放到一边,反问道:“合同的事不着急,掏钱给你也就是迟早的事,我倒是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迟到。你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只说有事,有什么事?” 陆观南顿住,刚刚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杂成的极其低沉的心情被魏时安的困惑重新点燃,他觉得自己的烦躁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他拨通内线电话,让林昭给他送两杯冰咖啡进来,他需要冷静一下。 魏时安看出陆观南有心事,难得正经地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陆观南没有立刻回答,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来来回回踱步了好一阵以后,才在落地窗前停下,告诉魏时安,宁知有最近一直在约以安。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魏时安重新低头去看合同,声音没有波澜:“也约你了?” “没有。” “那关你什么事,你起这么大范儿,不知道以为请的是你。”魏时安寻思卓辰在陆观南这种白痴手上真的不会倒闭吗,自己现在还有注资的必要吗。 陆观南转过身,目光深沉,把那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的几个字朝魏时安再说了一遍:“他不怀好意。” 魏时安乐了:“人怎么不怀好意了?” 分明是明知故问,宁知有那件沸沸扬扬的事虽然他们这些不相熟的人从来没有谈论过,但说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魏时安明显是在膈应自己,只是陆观南现在心力交瘁到没什么心思去还击魏时安。 见陆观南沉着脸不说话,魏时安拉长声音,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因为宁知有喜欢男人是吧,你怕宁知有喜欢上梁以安了。” 连魏时安都这么想,显然宁知有这是司马昭之心,陆观南想。他完全没意识到魏时安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分析,是因为他反常到失智的举动。 “看来我猜对了,但就算是宁知有喜欢梁以安也不奇怪吧,梁以安挺招人喜欢的,不然你当年帮人挥剑斩桃花的时候也不用那么手忙脚乱。”魏时安继续火上浇油。 “魏时安。” 陆观南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魏时安知道他是真的心里不好受,但他乐见,于是跟寻衅滋事似的继续言语攻击:“急什么啊,梁以安又不见得喜欢他,就算梁以安的确也喜欢他,也不影响跟你的交情吧。” 陆观南心说这才是最让人焦头烂额的事,魏时安当做玩笑话就算了,他刚刚才知道梁以安的性向,这对他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如果梁以安真的被宁知有打动,他们要是情投意合,陆观南毫不怀疑自己会发疯。 “想都别想。” “观南,你这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没你这么当朋友的。”魏时安重新放下合同,难得认真地朝陆观南道,“你真的只把梁以安当朋友吗?” 陆观南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魏时安知道陆观南在这方面也许有些迟钝,但没想到能迟钝到这个地步。他自认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即便对象是陆观南,他也有自己的红线和分寸,所以哪怕他已经是除了齐明书外最明察秋毫,也是除齐明书之外最先察觉端倪的人,这些年他也始终保持着作壁上观的态度,任凭梁以安和陆观南在漩涡中沉浮挣扎。 但现在似乎保持沉默不是明智之举,如果没有自己点拨一二,只怕陆观南会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将来后悔莫及却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他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陆观南身边:“换成是我,是之樾,是阿昀,有一天告诉你有个男人喜欢我们,或者是我们喜欢上哪个男人,你会怎么想。” 陆观南翻了个白眼:“关我屁事。” “是啊,这才是朋友。”魏时安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观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坏不用多说,但很多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梁以安对你永远是特别的,特别到我们都比不上。你现在有些激动,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到底怎么看待你和梁以安之间的关系,再来谈你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评判宁知有对他的态度。” 陆观南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出青白,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音,魏时安的话像古刹里敲响的钟声撞向他,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地节节败退,直到剖出自己的真心来。 记忆如潮水涌来,几乎就要将陆观南淹没。那初见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跟自己不厌其烦说话的少年;手边永远整理好了的详细整齐的笔记;那个穿透蝉鸣的夏天;那一场天台上吹透少年脆弱的清风。 细细数来,每一分每一秒都铭刻在陆观南心底最深处,他眼睛蓦然泛红,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时安侧过头,视线直直落在陆观南脸上,语气平静却很有分量:“别让自己追悔莫及。” 第43章 承认深刻的喜欢 魏时安走后,陆观南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手边两只空的咖啡杯在魏时安的言语重击之后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开始了自我审视。 期间林昭进来过,问他下班时间到了,需要送他回家吗。陆观南摇摇头,说自己再多待一会儿,于是一待就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花一整个下午自己安静地坐着陷入沉思了,他忽然想起梁以安离开的那年,在他们都还只有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在他找不到梁以安而束手无策地东奔西找时,在面对齐明书一次次碰壁甚至是被恶语相向之后,自己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思考梁以安为什么会离开,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肯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他没想明白,却在不久之后,依旧是齐明书的谩骂声中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他忘了那天他是怎么从齐明书家回去的,只记得最后浑浑噩噩到大病一场躺了三天,魏时安到家里去找他的时候,差点没被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一大跳,不知道以为他想不开了,还斟酌要不要报警。 十八岁的少年头横冲直撞没有章法,撞破南墙才知道所谓的事在人为也有先决条件,但现在不一样了,二十七岁的陆观南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桌面,那些霓虹光色晃得他眼睛发涩。 年少时候无能为力所以难免缺憾,再多后悔也只能换来年复一年看不见尽头的等待,而如今的陆观南,他想还来得及将追悔莫及消弭,来得及填补上那个夏天留下的缺口。 陆观南乘着夜色重新开车到梁以安家楼下,梁以安已经结束了和宁知有的聚会,因为客厅的灯亮着,陆观南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想上去敲开梁以安的门,但他没有这个勇气,他捏着手机内心挣扎,可上面来自梁以安的最近的消息已经是早上了。那时梁以安告知他自己要跟宁知有见面,他冲动跑来,造成现在的局面。 直到客厅的灯暗了,陆观南靠在车窗上,自嘲地笑笑,自己不过也就是胆小鬼罢了。 胆怯的人连打开车门都办不到。 陆观南就这样窝在驾驶室,他无法打扰梁以安,也不愿意离开。车子熄火,周遭陷入宁静的黑暗,他打开和梁以安的对话框,企图用梁以安的每一句回复来温暖自己。 ——你的伤好点了吗? ——明天的活动还有需要对接的内容,等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晚安。 晚安,陆观南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梁以安回复的晚安了,自从宁知有回到清川之后。 想到这儿,陆观南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用力抓了抓头发,又颓然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魏时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个尖锐的能刺骨见血的问题一直将陆观南桎梏着,你真的只把梁以安当朋友吗? 魏时安也难免疏漏,所以没看出陆观南是个很会伪装的人。 没有人知道,在那场痛彻心扉,将人折磨到行尸走肉的分别到来之前,也有人问过陆观南这个问题,只不过语气锐利,远不如魏时安温和。 直到现在,陆观南不得不承认,他也不过只是个卑劣的人。 如果要加一些程度副词,那么他卑劣至极。 他为何卑劣呢?在人前人后,许多人看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里,他褪去自己淡漠的外衣,低下高昂的头颅,露出内里来给人瞧,就会让人看出他劣迹斑斑。他不够勇敢,也不够真诚,他自私地贪婪着想要永远享受梁以安不求回报的好,却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 曾经在很多个夜里,陆观南带着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他的手指早就被自己抓得稀烂,带着血渍。他说不出口,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在他那些重重叠叠像是掉进盗梦空间的噩梦中,其实不过也就是一帧的画面。 第51章 画面中梁以安冰冷疏离的眼神将陆观南刺痛,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留下让陆观南连滚带爬都无法触碰到的背影。 这个噩梦困住陆观南很多年,从他撬开梁以安的家门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从他在齐明书那里吃到无数闭门羹,从每一通电话都只有冰冷的提示音开始,他就一直陷进噩梦中,像人沉溺大海,又找不到浮木。 直到那晚在校门口重新见到梁以安,在时隔九年又三个月之后,那场噩梦才饶恕了他。 梁以安怎么会不特别? 陆观南对梁以安隐瞒许多,就比如他和宁知有并非是什么没说话的陌生同学,再比如当初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什么因为中邪才停下来听宁知有说话,是宁知有叫住他,只说了九个字,就让他挪不开脚。 ——我有话讲,跟以安有关。 陆观南那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宁知有凭什么叫出“以安”两个字,他以为自己是谁,他和梁以安很熟吗?一股带着酸味的火气顶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简直想立刻甩脸走人,可梁以安的名字又让他脚下生根。 那时候宁知有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诘问,每一个字都清楚落在陆观南耳朵里。 “你真的只把以安当朋友吗?” 陆观南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觉得宁知有是不是神经病犯了,问:“你什么意思?” 宁知有并不急着回答,只是将陆观南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肩膀稍稍向后一仰,透着些笃定的探究:“普通朋友可不会像你们这样。”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块儿,跟别人多说两句话都能惹来沉着脸闹脾气的两个人,早就超出了寻常朋友的界限。 仿佛被戳中深藏的心事,陆观南的眼神顿时游移起来,眼角控制不住地轻跳了一下,眼睫也随之颤动。他不知道宁知有说这些是为什么,只能判断出来者不善,偏偏这个不安好心的人说话又一针见血,让他只能暗暗握紧拳头,以此稳住陡然紊乱的呼吸。 片刻后,陆观南恶狠狠地朝宁知有挤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宁知有似乎早就预料到陆观南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乐见陆观南气急败坏,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可含笑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冷静的审视。那目光落在陆观南身上,仿佛在评估一道答案已呼之欲出的题目:“别这么激动。别忘了,我喜欢男人,所以对于同性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感,我总要更敏锐一些。” 说着,宁知有稍作停顿,语气平稳却更加锐利:“陆观南,你喜欢以安吧。”不是询问,是肯定。 “你放屁!”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所有的体面和教养在此刻荡然无存。陆观南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坏了还是宁知有的脑子坏了,否则他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看着脸色骤变的陆观南,宁知有像是在观摩一出好戏,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越是气急败坏地想要欲盖弥彰,就越是漏洞百出,越是激动,就越说明被人踩住痛脚。 宁知有没有放过他,反而讥讽更深:“别激动,是不敢承认,还是说……你骨子里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陆观南闻言,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一个箭步猛地冲上前,不由分说便狠狠揪住了宁知有的衣领:“以安是我朋友,我警告你,不许再说着他的名字胡言乱语,否则后果自负。” 衣领将宁知有的脖颈死死绞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也因为缺氧泛红。然而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有挣扎,只是抬眼带着可怜的眼神直直看向陆观南,一边费力地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说:“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他。”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陆观南失去理智,他面容骤然扭曲,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手上用力将宁知有往后推,直到宁知有的后背重重撞到墙上发出闷哼,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三个字:“你找死。” 回忆骤然收缩,陆观南打了个冷颤,再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他竟然被这本该深埋的脑海深处的回忆拖进旋涡,久久无法获救。 他跟梁以安说自己不喜欢宁知有,其实是说谎了,他不是不喜欢,他恨宁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除了他爸,他最恨的就是宁知有,即便他自己也清楚,这没有道理。 因为宁知有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本该不为人知的心事,打破他和梁以安宁静平和的生活。如果没有宁知有,如果不是宁知有跟神经病发作一样在那天把自己拦下,陆观南也许也会在某一个时间节点意识到自己对梁以安心思的不单纯,比如在梁以安终究还是恋爱的时候,但绝对不会这么早,早到陆观南毫无准备,早到他会因为宁知有的简单几句话而溃不成军。 而他也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不单纯而慌乱,在慌乱中他一面审视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对梁以安达到了喜欢的界限,一面又唾弃自己配不上梁以安的好。梁以安把自己当朋友,毫无保留地对待自己,到头来自己竟然有极大的可能对他怀揣着龌龊的想法,这太令人不齿了。 于是病急乱投医的陆观南做出了那些让他追悔莫及,让他不得不抱有缺憾的事,他开始有意无意躲避和梁以安的过度接触,因为他发现碰到梁以安的瞬间,他真的会心跳加速。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焦躁,他开始草木皆兵,连梁以安看他一眼都觉得实在对他进行审判,他唯恐梁以安的下一句话是,你真恶心。 他无法接受失去梁以安,所以不肯相信自己竟然对梁以安心怀不轨,他自欺欺人,因为胆怯,胆怯到不敢问一问梁以安,真的恶心吗? 陆观南陷入自我挣扎的怪圈走投无路,而恰好那时候梁以安无暇顾及陆观南的怪异,外婆已经住院,他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他们就在各自的困扰中维持自己的体面和冷静,让原本默契到近乎是连体婴的两个人,在那段时间竟然都没能洞察出对方的不对劲。 直到高考结束,那个姑娘大胆地站在他跟前袒露心意,陆观南借坡下驴,答应了交往的请求。他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他也许的确是喜欢梁以安的,但那或许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这种感情之所以会让人迷茫,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彼此生活的太多,如果自己有了恋人,真正体会到了作为恋人的喜欢,也许就能区分两种喜欢的不同。 陆观南觉得自己聪明睿智,这辈子脑子从来没转的这么快过,为了加大药剂,他答应了那姑娘出过旅行的要求,甚至在出国后尽量控制自己想要随时联系梁以安的心。 然后就是万劫不复,他连梁以安在哪里都不知道。 车窗外细微的晚风顺着车窗的缝隙吹进来,陆观南颓然无力地依旧是靠着车门,抬眼正好能看见梁以安家客厅里那片静悄悄的窗帘。陆观南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想要把感情分的太清楚是多么愚蠢,这哪里是两种不同的喜欢,在面对梁以安的时候,一直就只有一种。 他从近乎十年前就否定自己的心意,否定到现在未免太愚蠢,他们本不该失去这么多年。他伪装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拼命想要挽回的,是属于梁以安朋友的身份。 自欺欺人。 不过还好,他和梁以安正好是一类人,想到这儿,陆观南眼底的晦暗褪去,终于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第44章 把话说出口 一想到要跟梁以安坦白,陆观南就紧张得不行,他做了很多种设想,但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害怕。他怕梁以安明天一早从楼梯间走出来,听到自己最露骨的心意后,就会再次远离开去,重新找个他遍寻不到的地方。 可他又不能不说,宁知有已经把他逼上绝境,他对梁以安旁敲侧击话里有话都没有用,要是真等到宁知有如饿虎扑食将梁以安吞吃了,自己一定会后悔得巴不得去死。 就这样又紧张又担忧地让他的神经紧绷着,他就缩在小小的驾驶室,一夜未眠。 天光熹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玻璃落在陆观南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透过一片模糊盯着楼梯口,晨起的大爷大妈陆陆续续拉着小拖车走出来,将这个老小区染上热闹。 陆观南其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但他不敢松懈,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给他原本摇摇欲坠的清醒上了一剂猛药。他掏出快要没电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林昭,显然是公司出了急事。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那边林昭的声音有些急切:“陆总,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什么事?”陆观南的嗓子有些哑,林昭一顿,继续说:“上周洽谈的柏城的那个项目出了些问题,需要我们这边立刻过去一趟,您看安排谁去合适,我马上去通知。” 老天爷大概真是在惩罚陆观南的心口不一和胆怯卑劣,所以才在他最需要时间去纠缠梁以安的时候来绊住他的手脚。陆观南抬头看向梁以安的客厅,窗帘已经拉开了,梁以安已经起床,但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默了默,朝电话那边说:“那个项目很重要,我亲自去,你跟秦尧和我一起。最近的机票是几点?” 第52章 那头立刻传来摁键的声音,随之而来林昭的声音也响起:“最近的一班还有三个小时起飞......买好了,您在家里吗,我马上来接您。” “不用,你跟秦尧先去机场等我。” 陆观南挂掉电话,揉了揉眉心,直到这时楼道里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奇怪,明明没有刻意去区分,但陆观南就是连脚步声都分得出来。梁以安的脚步比任何人都轻。 紧接着,梁以安挎着包从楼道走出来,他应该是洗脸时没有注意,陆观南甚至连他发梢上挂着的两颗小水珠都看得见。梁以安永远都是浅淡柔和的样子,像一捧浸了春雾的月光,要把所有初冬的凉意都融化。陆观南的心跳很快,他一下子攥紧了方向盘,指节绷得泛白,在想要面对梁以安该有怎样的措辞前,车门几乎是凭着本能被推开,陆观南一个跨步下车,走到了梁以安跟前。 眼前突然冒出个人来让梁以安吓了一跳,抬眼看见是陆观南的时候,他眼底带着晨起的惺忪:“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不怪梁以安没反应过来,按照他的设想,他昨天开诚布公地向陆观南坦白了自己的性向,即便陆观南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他,但对于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接受的。既然难以接受,那么至少这两天都会避着点儿自己,所以梁以安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天,他就重新在楼底下看见了陆观南。 陆观南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梁以安,这时梁以安才发现陆观南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带着青黑,明显是累到极点。这下哪里还顾得上昨天两人之间是不是不太愉快,他关切道:“你脸色很差,是生病了吗?” 看吧,以安还是这么在乎我,可我偏偏这么卑劣,嘴上说着宁知有心怀不轨,其实最包藏祸心的人是自己。这种认知让陆观南更说不出话来,只能依旧是一错不错地盯着梁以安,他只怕自己稍微挪开视线,梁以安就会消失不见。 见他不说话,只是像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样带着阴郁盯着自己,梁以安忍不住抬起右手想触碰陆观南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烧。指尖还没探出去,手腕就被狠狠攥住,力道大得捏得他骨头发疼。 梁以安没有挣扎,只是根据陆观南的力气做出判断,他即便是生病应该也不严重,回去躺半天就好了。他正要开口提出建议,陆观南就几乎是逼迫式地上前一步,将他整个人嵌进单元门和楼道的夹角。 梁以安被迫后退,目光越过陆观南的肩膀,正好能看见那辆迈巴赫车顶稀稀疏疏的落叶,那不是短时间就能造成的。梁以安忍不出出声询问:“你来了很久?” “嗯,昨天晚上到的。”陆观南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些鼻音。 这下梁以安彻底懵了,陆观南这是什么意思呢? 陆观南的反应显然不在梁以安设定的剧本之内,他不知道陆观南来是要做什么。找自己兴师问罪,问自己隐藏性向这么多年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不对,那不会这么冷静。跟自己分析利弊,阐述喜欢男人的危害?也不会,陆观南没这么无聊。来割袍断义,跟自己这个同性恋就此分道扬镳?更不是,那陆观南根本没必要来,毕竟从一个人的世界消失是很简单的事,简单到不需要打招呼。 梁以安很想问他,昨晚就到了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那为什么不上来找自己?可话到嘴边,梁以安的目光落在陆观南的脸上,陆观南眼睑下方那一片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将他的瞳孔刺痛,那疲惫的痕迹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的心底。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突然从胸腔深处窜了上来,在整个躯体中横冲直撞,梁以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观南松开梁以安,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专注地看着梁以安,一字一句都很郑重:“以安,我马上要去柏城出差,大概一周才能回来,所以你能不能给我半分钟,我有话想说。” 见梁以安默许他说下去,陆观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每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在梁以安耳朵里。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是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的那种。” “我和你,也是一类人。” 仿佛是晴天霹雳砸在梁以安身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甚至连呼吸都忘了。他是自嘲自己年纪大了,但没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耳背的程度,他怀疑自己听出了,可陆观南的那句话却那样清楚,更别说他现在足以看清陆观南眼底的炽热。 不,不是的,梁以安在心里说,他们怎么会是一类人? 从他十五岁认识陆观南,但现在将满二十八,十几年来他一直清楚且深刻地认识这一件事,他和陆观南从来就不是一类人,又或者说他们从来不在一个世界,又怎么会是一类人。 一直以来都是他拼命地向陆观南靠拢,朋友已经是他努力能达成的极限了,他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从陆观南嘴里听到跨越极限的话来,这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陆观南眼中的认真告诉梁以安,他不是在开玩笑,当然,陆观南的教养也不会允许他开这种玩笑。 梁以安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无数细枝末节在这一瞬间涌进他的大脑,帮他拼凑出许多他刻意忽略但回头去看又觉得有迹可循的事。 卓辰非要拨款赞助,可陆观南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 陆观南车上放着的柠檬糖,不会是因为习惯。 校门口的百合汤,在顺路谁会去莫名其妙排队半个小时。 铃兰的香气以前不是陆观南喜欢的,现在也不会是。 其实已经在很多时候露出蛛丝马迹,这些痕迹纷纷指向一件事,那就是陆观南喜欢自己。除了喜欢,梁以安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可以让陆观南做到这个地步。 可每一次梁以安窥知这些细微之后都会告诉自己,别多想,别多想,不要给一点曙光就觉得深渊之外天光大亮,就胆敢不管不顾冲出去等着迎头一棒。他已经支离破碎满身鲜血,以前没有资格和勇气去赌真心可以得到的回报,现在更不会有。 梁以安甘愿沉沦进名为陆观南的漩涡,但前提是,他永远不会要求得到。 所以即便有这么多佐证,但梁以安都不相信,他无法相信。 如果陆观南喜欢自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些年小心翼翼的靠近,欲言又止的隐藏,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思念和心灰意冷的割舍都算什么? 那么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梁以安冷笑一声,抬头绝望地看着陆观南,整个人因为愤怒而不自觉地加剧颤抖,猛烈到让陆观南错愕。他以前对自己说过很多次恨陆观南,恨他的好,恨他的无知,恨他的不管不顾让自己越陷越深,但那都是假的,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谎言。 而现在,这种被愤怒裹挟的恨意是真的。 梁以安宁愿自己亲眼见证陆观南娶妻生子,宁愿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喜欢过自己,也好过让自己现在显得像个小丑,兀自挣扎这么多年,痛苦这么多年。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愧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否则他也许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要一拳砸在陆观南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冲动。 哪怕他那么喜欢过陆观南,哪怕陆观南在他眼前始终耀眼夺目,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揍陆观南。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变得很缓慢,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在凌迟他的神经。陆观南满眼的真切炽热,言语里不加虚假的喜欢在他看来无比刺眼,听来无比刺耳。他不知道是不是清晨的光影太绚丽,所以他才能在陆观南眼中看见自己清晰的模样,狼狈、可笑,像个满脸五彩斑斓的小丑。 陆观南居然喜欢自己? 这仿佛是个笑话,是梁以安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偏偏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梁以安感觉自己遍体生凉,从头到脚都生出刺骨的寒意,他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人拿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开,切碎成一片一片的,散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眼见梁以安红着眼睛悲哀地看着自己,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陆观南心如刀割,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梁以安的距离后,才用干涩的声音问:“你不信?” 是的。梁以安在心里说。 陆观南感情迟钝,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些应有的智慧,梁以安对他说的喜欢,一个字都不信。 这是惩罚,对他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不够勇敢的惩罚。 第45章 已经放弃很久了 要说有什么是比表白被拒绝更令人的沮丧的,应该就是表白出来的真心不被相信,连拒绝的必要都省了。 在真的见到梁以安之前,陆观南不是没有做过设想,在那些设想里,最大的可能是梁以安不喜欢他,会断然拒绝他,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叫他滚开。陆观南甚至想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应该怎么办。 第53章 割舍掉梁以安他做不到,但只要梁以安想,他可以就此永远把自己藏在暗处,把所有的真心真情埋葬,当个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可他没想到,梁以安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陆观南有些慌乱,他语无伦次地问梁以安为什么不信,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只要梁以安说得出来,他都可以改。 可梁以安依旧是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看着自己,他清楚可见梁以安瞳孔深处渐渐变为一派死寂的灰,像千丈的深潭,让人无法看出一丝涟漪。 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梁以安这么难过的样子,陆观南只觉得浑身都是揪心的疼,他不知道梁以安怎么了,他愚蠢的脑袋现在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唯一能做出来的反应,是想伸手去触碰梁以安已经泛红的眼眶,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骗你。”陆观南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声音不发颤,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每一个都重得压在自己心上,“以安,我是认真的。” 梁以安眼前一片模糊,他不肯眨眼,他害怕在陆观南跟前掉眼泪,让陆观南以为自己有多脆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知道是因为对陆观南的恨,还是对自己竟然曾经付出那样深刻的真心而失望。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从桎梏中挣扎出来,扯着神经都开始作痛。梁以安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观南不会拿这个说假话,可他却只是一遍一遍摇头,无声地告诉陆观南,哪有怎样呢,是认真的又怎样呢,他不信。 陆观南说的话,梁以安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 莫大的恐慌瞬间将陆观南笼罩,他不明白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梁以安还是不相信自己,难道说这只是梁以安用来搪塞的借口,他其实有别的苦衷。 对,苦衷,这是陆观南为梁以安找的说辞。 而后陆观南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从他对梁以安的了解里,现在最可能的一种是梁以安已经喜欢上别人了,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该死的宁知有为什么阴魂不散,自己上辈子难道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才让他这辈子给自己添堵。 “是不是你已经喜欢上宁知有了?”陆观南小声问着,又很快找补,“没关系,你喜欢他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喜欢的我也会喜欢,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些语无伦次,但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几乎讨好的语气让梁以安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陆观南会把所有的骄傲都揉碎了摆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地甚至愿意为了自己去喜欢一个原本很不喜欢的人。 梁以安应该高兴的,要是写进那种畅销小说里,暗恋多年的对象这样向自己示好,是应该高兴的。可梁以安高兴不起来,陆观南越卑微他就越难受,他尽可能平静地开口:“我和知有只是朋友,我不相信你的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 陆观南不信:“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想要敷衍陆观南,如果梁以安现在还有这种闲心,那么他有一百种理由可以应对,每一种都会让陆观南察觉不了端倪。但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胸腔里翻涌的难受就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陆观南身上冷冽的气息再度钻进他的鼻腔,他觉得奇妙,因为他竟然嗅出了一丝难过。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用近乎决绝的姿态看向陆观南,问道:“你说你喜欢我,好,那你告诉我,你知道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分得清朋友和恋人的边界吗,你知道‘喜欢’两个字重到不能随便说出口吗?” 陆观南被梁以安的问话噎住,他没料到梁以安会这样“咄咄逼人”,见他说不出话,梁以安抬手将他往后推了半步,陆观南顺势下了一级台阶,视线正好和梁以安齐平。一直以来因为身高上的的差距,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梁以安在仰视陆观南,那些抬起头看向陆观南的瞬间,总有一簇火苗在眼底燃烧。而现在,当他们这样平等地注视着对方时,陆观南才发现,梁以安的双眼可以冰冷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你一直就不知道。” 梁以安的眼前再度模糊,声音缥缈得像天外来音:“陆观南,如果我不说,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喜欢你。” 这句话狠狠地砸进陆观南的耳朵里,惊雷炸开,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时间也随之凝固。在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他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梁以安泛红的眼尾,却像深海中寻找珍宝一样,只看得见海平面上的阴冷。 陆观南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他该说些什么的,可喉咙却似是被人扼住,让他连呼吸都艰难。 梁以安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错愕,即便自己的视线都不清晰。 终于说出来了,梁以安在心里说,憋了这么多年,那块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重到会带来梦魇的巨石终于松动,露出一丝缝隙。梁以安是痛快的,可痛快之余竟然没有解脱的快感,反而巨浪滔天,掀起更加汹涌的酸涩浪潮。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观南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梁以安说平静却坚定地回:“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回应,而是我想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很清楚真正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朋友和恋人的边界究竟在哪里。陆观南,你这不是喜欢。” 陆观南做梦都不敢想梁以安竟然和自己是两情相悦,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连梁以安究竟在那叽里呱啦说了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四个字在他耳朵里是清楚的,我喜欢你。他迫不及待地开口:“既然你喜欢我,既然你也喜欢我,以安,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以安打断:“我已经放弃了。” “......什么?” 梁以安抹掉快要掉出眼眶的泪水,摆出生平最冷漠的样子:“我说我放弃喜欢你了,放弃很久了。” 陆观南如遭雷击,他的脊背骤然弓起,整个人因为心脏迸发出的疼痛而不得已弯下腰去,他指节泛白的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才不至于因为脱力而栽倒。 太痛了,明明没有伤痕,为什么会这么痛。 陆观南的五官痛苦地绞在一起,额角青筋暴起,裹挟着十七岁那年留下的细细疤痕,像一条蜿蜒的蚯蚓。他想站直身,想走进梁以安,想开口乞求,可现实是他连直起身都做不到,他整个人几乎就要碎裂。 梁以安冷静地看着陆观南,像个刽子手,只是在陆观南看不见的地方,他得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能维持住脸上这副毫无波澜的冷漠。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淬了冰:“我放弃你跟你没有关系,很多感情走着走着都会到终点,就像是走每一条路总会走完,很多情绪终有一天会消弭。虽然时间或许有长短,但结局大同小异,我只不过是把这条路走得快了些。” “......别。”陆观南连说话都费力,他想说别这么残忍,别这么冷酷,别连一点希望都不给自己。 他不知道,梁以安早就因为他,失去过很多希望了。 而梁以安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他和陆观南就应该到此为止,陆观南是他许多痛苦的根源,他一直告诉自己陆观南不知者无怪,所以即便是遍体鳞伤也没有过埋怨。可他错了。 梁以安低下头,依旧是悲悯的眼神盯着陆观南:“我喜欢你在很早之前,我从没对你说过,也从来没想过让你知道,我一直想着就维持在朋友的界限上吧,挺好的,毕竟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 “我似乎告诉过你,你很好。从前喜欢你的时候,觉得你什么都好,连偶尔闹脾气都可以当做是为生活增色,没办法,谁让喜欢就是这么毫无原则可言,甚至没有底线。所以即便是遭受很多痛苦,即便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我,我也没想过放弃。你本来就不需要回应我,喜欢能有回应是幸事,没有回应是常事。 “而你,陆观南,对你来说你习惯我跟在你身后,习惯我包容你接纳你不求回报地对你好,所以宁知有的出现让你警铃大作,让你感到折磨煎熬,你不愿意别人染指属于你的东西的奇怪占有欲污染了你的理智,让你误以为那是迟来的喜欢,但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梁以安不可控制想到了那个女孩,她叫沈溪,时隔多年梁以安竟然成了为数不多记得王祖贤真名的人。梁以安很想问问陆观南,如果他喜欢男人,那当初对沈溪算什么,看来他不是薄情,他是残酷无情。 “陆观南,你没有这种感情。我们都是支离破碎的人,不同的是,我的残破让我追逐着爱和被爱,而你的残破让你心中筑起孤坟,所以永远不会喜欢任何人。” 梁以安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难听的几乎要将陆观南戳穿的话竟然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他看着陆观南脸色变得惨白,像精致的瓷器一样有了一丝裂痕。他那双深邃如秋日寒潭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惊破湖水,荡开层层涟漪,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错愕和茫然。 第54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梁以安在话一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梁以安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干涩的空气钻进肺里,又成了止不住的疼。 喜欢这样的陆观南,自己有好到哪里去? 第46章 喜欢是种荒唐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梁以安推开陆观南就要往外走,原本蜷缩起来的陆观南手比反应快,一把拉住梁以安的胳膊,想要做最后的挽留。 梁以安顿住,没有去看陆观南,只是用带着凉意的声音说:“松开,陆观南,我不想再看见你。” 似乎有过似曾相识的话, 陆观南记得的,在他们刚刚重逢的时候,梁以安温和地对他说出扎心窝子的话,我们不要再见面了。那时候陆观南就当梁以安是在放屁,哪有人说狠话还那么温柔?可现在温和不在,只剩下冷漠,说出来的话也更果决。 陆观南有些狼狈地死死抓住梁以安的胳膊,死命地摇头:“不,不行,以安,不行......” 梁以安此时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他自己都不敢想,如果再以这样的状态,在这样的局面下和陆观南待在一起,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失常的举动。可陆观南不仅不松手,反而更用力,像是要抓住唯一求生的浮木。 但陆观南低估了梁以安现在想要彻底甩开他的决心,就在他还要企图挽留梁以安的时候,梁以安出其不意地开始挣扎。梁以安拼了命要从陆观南手里扯出自己的胳膊,陆观南越是不肯放手,他就挣扎得越厉害,两个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难堪地几乎是拉扯在一起。 陆观南的力气一向比梁以安大,想要控制住梁以安并不是很难,可他现在心力交瘁,又害怕伤到梁以安,不敢用力,反而被梁以安抓住机会,一手挥开,手肘直直撞在陆观南脸侧,让陆观南踉跄地撞在单元门上,几乎摔倒在地,比刚才狼狈更甚。 左手手腕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的缘故,梁以安握紧自己的手腕,整个人显得空洞。 陆观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痕,他那张漂亮脸蛋终究还是被自己打伤了,梁以安想。 趁着陆观南错愕地撑着单元门努力站直的空档,梁以安握着自己的手腕,快步走出去,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脚下使劲蹬着,逃难似的快速逃离案发现场。而陆观南终于站稳,想要捏着车钥匙去追人的时候,已经不见梁以安的踪影,更别说现在留给他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林昭和秦尧已经到机场了。 陆观南很想不管不顾地冲到学校去追上梁以安,可他已经不是十七八岁横冲直撞的少年了,卓辰浇灌了他所有的心血,他决不允许有任何失误。 当年大三创立卓辰的时候,他已经单方面宣布脱离他父亲的掌控,换来的就是家里断掉他所有的资金,逼他知难而退。他父亲想的很简单,含着金汤匙出生,十几年没有吃过没钱的苦的人,能靠自己走多远? 但他父亲的确是老了,所以忘记少年人的雄心壮志是不可摧毁的高墙,陆观南放低姿态到处筹措资金,最后魏时安实在看不下去,注入了第一笔资金,才有了今天的卓辰。 陆观南到现在都还记得魏时安带着那笔资金来找自己的时候,问出的第一句话,这么多年为了学医跟家里抗争,被打得遍体鳞伤都没有松口,为什么大学放弃了医学,为什么想要创立卓辰。 那时候陆观南想也没想,说有的事做了就做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想学医就学医了,不想就不学了,不需要理由。魏时安冷笑一声,说他很会自欺欺人,陆观南当即反驳,问魏时安语文学好没,知不知道自欺欺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唇枪舌剑一来一回,没有分出高下,之后魏时安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仿佛这件事就该慢慢堙灭在两个人的记忆里。但陆观南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不是没想到理由的,他只是说不出口。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直以来梁以安想走的,只是他没想到时过境迁,梁以安又选择了外婆想走的那条路。 既然走,他就要替梁以安好好走,他掏出手机给梁以安发去消息,表示自己尽量一周返程,请梁以安等等自己,今天的话说的不清不楚,等他回来他想跟梁以安好好说一说。 发完消息,陆观南驱车往机场去。 而另一边梁以安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骑了很多年的自行车,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穿过去的小巷,现在却像是闯进迷雾森林一样,左摇右晃到险些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可能是手太疼了。 好不容易到了办公室,拿课本事碰翻了水杯,手忙脚乱去擦水又撞到了练习册,几十本册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幸好课代表及时出现,帮梁以安收拾了这些残局。 坐在对面的,刚刚结束早读进来喝口水喘口气的宋佳妮完整目睹了这一切,眉毛眼睛全都皱在一起。如果梁以安不是那么失措,那么他会意识到,他进门忘记给宋佳妮打招呼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宋佳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里默默盘算着,梁以安到底是怎么了。而宋佳妮因为那段糟糕的感情,已经修炼出了敏锐的感知,她瞬间就精准判断出梁以安低迷的状态应该可以归纳为感情问题,也顺势推测出这个问题的另一端不出意外是那位陆先生。 关于陆观南,宋佳妮其实没有太多印象,因为她前男友的事,和陪着梁以安到医院守着封问由的事,宋佳妮可以暂时将他归为好人一类。之所以是暂时,主要还是梁以安最近为数不多的心不在焉和心事重重似乎都和陆先生有关。 宋佳妮帮理不帮亲,理所当然地也要给这个“暂时”打一个问号。 梁以安调整了状态,去上了两节连堂,他有时候真觉得有个班上挺好的,工作一旦占据了大脑,就没心思去想陆观南一大早的疯言疯语。 是的,他觉得陆观南疯了,又或者把陆观南的行为定义为发疯,会让他好受些。 重新回到办公室,梁以安脱力,把自己嵌在办公椅上。手机上陆观南的消息扎得人眼睛疼,他们还有再说什么的必要吗?梁以安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将陆观南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陆观南残留的所有痕迹都抹除。 做完这一切,一向堪称劳模的梁以安才难得摸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企图驱赶自己的无力。他太疲惫了,有时候费脑比费体力更可怕,他甚至连下课铃都没听见,直到有谁叫醒他,他睁开眼,身边站着满脸担忧的宋佳妮。 梁以安出门的时候大概率没有照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多差,就算是他现在昏过去宋佳妮都不会吃惊。宋佳妮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习惯,但这偏偏是梁以安,于是扯了把椅子坐到梁以安身边,化身知心大姐姐,想问出所以然来。 自然是问不出的,梁以安不想已经谈论关于陆观南的任何事。 于是顺理成章地,宋佳妮又不得不向齐明书通风报信,正因为要开始筹备婚礼而显得忙碌的齐明书一听就知道梁以安又是着了陆观南的道了,他气得要死,恨不得马上冲进梁以安的办公室把人抓出来拷问,最后还是阮睦宁拉住他,让他冷静下来。 齐明书觉得自己很冷静,尤其是在宋佳妮表示梁以安已经是一幅只有一口气的模样后,自己都能忍到当天放学才去学校门口堵人,就已经是极致冷静的表现了。 而梁以安在看见齐明书的那一瞬间倒是很平静,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宋佳妮一定会联系齐明书。现在,齐明书要来审判自己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看着对方,齐明书抬了抬下巴,垮着脸跟梁以安走进那间熟悉的餐厅,上一次也是在这里,齐明书对梁以安的每一句质问都让他无力招架,节节败退。世事无常,这才多久,竟然旧事重演,而且比之前更甚。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齐明书开门见山问他出什么事了,梁以安抿着唇,没有说话,他无法像搪塞宋佳妮那样搪塞齐明书,他只是低下头,忽然隔着衣袖握紧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莫名有些发痒发疼,和今天早上一样,但他不敢撩起袖子去看。 早上太狼狈所以他没有足够的思考力,现在静下来才反应过来,印象中这只该死的手好像也这样疼过,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怎么现在又来了。 梁以安在这一刻觉得,或许疯了的人不是陆观南,而是自己。 看着他的动作,齐明书皱着眉,轻喊了梁以安一声,后者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指腹还紧紧压在自己的手腕上。齐明书不忍心逼问他,但更不想他落入深渊。 “告诉我实话。” “真的没什么。” “你只有一分钟。” “......” “要我打电话给陆观南吗?” 梁以安笑了笑:“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他知道齐明书是唬他的,这是齐明书的惯用伎俩。 齐明书不想跟他掰扯,抱臂坐着,攻击性很强:“少扯有的没的,你敢说你这幅样子跟他没关系?” 第55章 “......” “还有三十秒。” “我跟他摊牌了。” “摊什么牌?” “说喜欢他。” 这场由齐明书主导的快问快答尖锐到梁以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那里还是什么询问,简直就是逼供。只不过罪人显得坦荡,青天大老爷反而后悔自己长了一张会说话的嘴。 齐明书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强的忍耐力,没有在这一瞬间拍桌而起,揪着梁以安的耳朵把他痛骂一顿,只是瞪大眼睛拔高了声量:“你有病吧,当年喜欢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不说,现在一把年纪了忽然想起来了,搞情趣?” 说完看了眼梁以安的手腕,他又心虚地别过脸,揉了揉眉心再继续跟梁以安对峙。 梁以安盯着桌角的木纹,声音没什么起伏:“因为他说喜欢我,所以顺势就说了。” “他说什么?”齐明书毫不怀疑自己刚刚表演了一段干拔,因为路过的服务员正在用惊恐地眼神看着自己。他赶紧压低声音,向梁以安确认究竟是不是一个玩笑,即便他知道梁以安不会开这种玩笑。 梁以安缓了缓,松开手,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你也觉得荒唐吧。” 齐明书摇头,不,他不觉得荒唐,他觉得陆观南应该马上去精神病院。梁以安乐了:“有一瞬间我也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不过很遗憾,他除了面目潦草之外,整个人的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梁以安原本就虚假的笑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同样茫然到一动不动的齐明书开始了头脑风暴,他将从同学会到现在的一切凑在一起复盘,最后得出一个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结论:“他果然......喜欢你,俞时组同学会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不敢确定,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早看出来了?”梁以安有些佩服齐明书,他怎么这么会洞察人心,对自己是,对陆观南也是。 “废话,否则我何必提防他提防成这样。”齐明书整个人几乎就要扑在桌子上,“你不是要怪我没及时告诉你吧。” 齐明书是担心的,他的私心告诉他决不能把自己的猜想告诉梁以安,他太知道那些年梁以安为陆观南掏出了多少真心,所以他恐惧一旦梁以安知道他和陆观南之间不是单箭头,就会重新心甘情愿地陷入泥淖。 梁以安摇头:“不会,你就算说了我也不会信。” 齐明书追问:“他说的你信了吗?” 梁以安安安静静地看了齐明书几秒,深吸口气,轻声说:“我说了,太荒唐了。” 这个世界也许有太多荒唐,也许太阳会从西边升起,平行线会走到交点,但在所有少年的蓝图里,在悲哀的失望中,在清醒的挣扎处,不应该有一种荒唐,被他们冠以喜欢。 第47章 怕真不怕假 陆观南落地柏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梁以安发消息,他像是患上了分离焦虑症,一旦见不到梁以安,就想拼命给他发消息,然后盯着手机等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就足以让陆观南的病症缓解。 但这次信息发过去,红色的惊叹号映入眼帘,陆观南难以置信又觉得不出意外,梁以安把他拉黑了。他颤抖着手试图给梁以安打去电话,结果还是一样,梁以安单方面剥夺了他联系的资格。 陆观南不死心,让林昭给梁以安打电话,坐在副驾上的林昭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陆总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毕竟自从陆总第一次直接联系到梁老师开始,自己就已经失去和梁老师对接的资格了。 林昭疑惑,但林昭不说,只是手指摁得飞快。 如果你也有个一到机场整个人阴郁到宛如水鬼的顶头上司,这位上司现在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你,哑着嗓子让你打电话,你也会麻溜儿地动起来。 依旧是没打通,林昭悻悻的,说梁老师应该是在忙。但他忘记了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连针掉落都听得见,他电话那头漏出的声音分明是在说,打什么打,你被拉黑了。 判断出连林昭无法再联系上梁以安,陆观南觉得心口胀胀的,他的眼神立刻像粹过冰的刀刃,瞳仁中的幽光像蛇信子一样猛缩。他没有犹豫,立刻给何之樾打去电话,让他联系梁以安,他不行就去找俞是,俞是不行就去找齐明书,总而言之不论什么方法,人一定要联系上。 何之樾这段时间整个人都很松弛,周池墨这个臭小子终于长脑子开始发奋了,他这个做小舅的每天乐乐呵呵的,连懒觉都比平时睡得多,所以陆观南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没开机。 马上联系梁以安,这话怎么那么耳熟,何之樾看了眼手机,时间是对的啊,不知道的以为穿越了,又回到九年多前,陆观南在法国发疯,自己在国内跑断腿。他没明白陆观南又怎么惹梁以安生气了,但出于兄弟义气他二话不说遵照了陆观南的吩咐,然后就是被拉黑会有的提示音出现在他耳边。 什么玩意儿? 何之樾觉得自己手机是不是坏了,又打了两个还是一样才惊觉不对,这下瞌睡彻底醒了,脑子也开机了,他赶紧给梁以安发消息,那个出现在陆观南手机上的惊叹号也出现在他手机上。 靠,拉黑了,何之樾自言自语。 何之樾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梁以安和陆观南出大问题了,大概率是陆观南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惹恼了梁以安,而且一定很严重,否则梁以安这么好的脾气没道理还要搞连坐这一套。 他把自己碰壁的结果告诉陆观南,电话那头是一阵无尽的沉默,最后陆观南哑着声音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掉电话。 何之樾窝在被子里,再次往那个“陆观南今天犯病了吗”的群聊里投入重磅消息——attention!attention!陆观南触怒梁老师,梁老师拉黑预警! 魏时安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祝昀甩了一长串感叹号。 何之樾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说,魏时安立刻猜出陆观南是没忍住去跟梁以安摊牌了,这挺好,陆观南当傻子当了这么多年,哪有轻而易举就求得梁以安谅解的道理,是该他出点儿血受点儿伤,明白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简单和容易。 但其他两个人一无所知,只秉承着做朋友的关键时候应该集思广益,竟然真的开始寻求破解之法。而何之樾显然比陆观南脑子转得快,当然这大概是旁观者清的优势。自己被拉黑了说明梁以安现在是赶尽杀绝,那么俞是必然也难以幸免于难,这是其一。其二,齐明书和梁以安什么关系大家都知道,梁以安既然杀伐果决,齐明书必定全力支持,阮睦宁不清醒了半次,这次一定严防死守,那么这条线也就断了,根本不用去费这个力气。 可还有谁可以联系到梁以安呢,何之樾略加思索,想出了不二之选。他们真是都上了些年纪,忘记了学校里还有一个明晃晃的暗桩。 而暗桩本人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后整个人极度亢奋,按捺了一整个上午的亢奋心情之后,终于在午休的时候得到机会,钻进办公室,杵到梁以安跟前。 梁以安跟齐明书见了面,又缓了一晚上之后状态已经调整了七七八八,此时正在研究明天要小考的试卷,看得正入神,一道黑影晃进他眼里,他抬起头,周池墨笑眯眯地站着,满脸写着有阴谋几个字。 梁以安把卷子收好,问他有什么事,这个点都在休息,像他这样乱跑的不多见。周池墨因为和梁以安越来越熟,所以极度松弛给自己端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之后,凑上去问:“梁老师,您这两天心情怎么样?” 笑的没心没肺,大概不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梁以安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也不想跟小孩绕弯子,于是直接道:“你知道吗,想要探口风的第一要义就是委婉迂回,不要让人一眼就看出你的目的。” 周池墨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梁老师这次这么不给面子,愣了愣,小声道:“什么意思啊......” 梁以安直接将他拆穿:“你小舅让你来的吧。” 从陆观南到何之樾,从何之樾到周池墨,再从周池墨到自己,这个顺序不难理解。 周池墨立刻否认:“没有啊,作为学生关心老师不是很正常吗,您怎么恶意揣测啊。” 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小孩不明白,毫不犹豫的反驳只能坐实自己做贼心虚。梁以安轻轻笑了笑:“作为学生诚实守信才是重要品质,要我拆穿你吗?” 梁老师一针见血竟然是这种感觉,周池墨觉得自己脸在发烫,只能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咳咳,梁老师,您行行好吧,我小舅吩咐了,今天要是跟您搭不上话,我以后也不用回家了。” 小孩和盘托出,企图摇尾乞怜夺得梁以安的心软。他的确跟他小舅一样脑子转得快,抓准梁以安的要害,他就是心软。 梁以安无奈叹气:“现在你搭上了,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也不是任务吧,我......”周池墨想反驳,他觉得当个“间谍”简直不要太酷,他小舅这次甚至连威逼利诱都没用上,他就屁颠颠把这差事接下了。 第56章 但梁以安没给他这个机会:“这是我跟你小舅还有你陆叔之间的事,不应该牵连你,麻烦你回去告诉你小舅,我和陆观南的事情别人都不好插手,让他别趟这趟浑水了。更何况......不应该把小孩也牵扯进来。” 这大概率不是陆观南的主意,梁以安了解他,陆观南就算山穷水尽也不会让个小孩来拿捏自己的心软。 周池墨挠挠头:“我小舅也没跟我说是什么情况,但他难得这么严肃,上次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得往前数快十年了吧。对,快十年了。那时候他高中毕业,我还念小学呢。就记得是他刚放暑假,我还没到期末,周末的时候去找他,结果他说什么忙着找人叫我别烦他,然后好几天忙的上蹿下跳的,整个人像是十级戒备,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别提多可怕了。”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所以这次何之樾郑重其事地让周池墨务必跟梁以安搭上话的事,才让周池墨这么重视。他是真不想再看见他小舅那么阴沉沉的样子了,让人不舒服。 高中毕业的暑假,刚刚放假那段时间,这个时间莫名合适,感觉也奇异让人警觉,梁以安不由自主地问:“......他在找谁?” 周池墨摆摆手:“不知道,他含糊其辞的,就说是同学,但是哪个同学也没说清楚,后来好像是没找着吧。” “你怎么知道?” 人一旦聊起八卦秘事就格外有劲,此时周池墨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开始津津有味地和梁以安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为数不多但足以当做饭后谈资的旧事。 “因为他后来有一天回来脸色差的跟得了绝症一样,然后就没再提这事了,也没出去找人了。”周池墨想了想,想起什么似的朝梁以安道,“对啊,梁老师你们不是同学们吗,关系也好,您知道我小舅找的是谁吗?” 梁以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何之樾的私事,只是他很奇怪,跟何之樾关系好的也就陆观南他们,还有谁能重要到让他找好几天,还找不着? 周池墨失望至极:“您也不知道啊,那真成悬案了。您不知道,我们家一直猜是不是我小舅暗恋的女孩儿躲着他,所以他才这么着急,下血本了,自己找好几天不说,还把陆叔喊回来一起找,真没天理,人陆叔当时还在欧洲度假呢,我小舅一个电话,陆叔直接结束行程飞回来。” “该说不说,陆叔是真仗义,比我小舅还上心,简直可以用疯了来形容。哦当然‘疯了’这个形容是魏叔给的,我借鉴。” 印象中他陆叔虽然总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总的来说情绪还是很稳定的,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是垮着脸用能扎死人的眼神盯着你,叫人毛骨悚然,周池墨是真想不出“疯了”能是个什么状态。他很好奇,他魏叔也知道他很好奇,于是好心告诫他,好奇害死猫,可千万别试图能见见世面。 梁以安如遭雷击,时间更加精确。这两天匪夷所思的事情接二连三,他甚至自己都意外知道现在他还能从混沌中找出片刻清醒来思考。 能让陆观南也跟着拼命寻找的人会是谁? 他不了解何之樾,但他了解陆观南。 这一刻有一个念头冒出来,那么荒唐却又那么合理,要是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那就严丝合缝逻辑缜密。 也许不是何之樾要找人,也许一开始要找人的就是陆观南,只是他人在欧洲,鞭长莫及,所以才委托给何之樾。 梁以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这么清楚?” 周池墨挠挠头:“谁能不清楚啊,这事儿整的轰轰烈烈的,除了女主角是谁现在还是个迷之外,我小舅他们圈子里的都对这件事印象深刻。” 梁以安知道周池墨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他问的不是何之樾,而是陆观南。但他没办法再追问,他既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反常,也不想有任何机会去确认自己的猜想。 他怕是真的。 人真奇怪,明明汲汲营营的都是真的,却在最需要真的时候对假求之不得,似乎似假而非真才能给予暂时的宽慰。 第48章 狩猎的人找到这个机会 留给梁以安沉思的时间并不多,这几天宁知有约他很频繁,宁知有的解释是这次回来假期很短,他在清川熟识的朋友又少,所以只好接二连三地来打扰梁以安。 对此宁知有露出很抱歉的神色,表示如果梁以安的确很忙,也不用特意抽时间来跟他见面,这反倒让梁以安很不好意思。宁知有贴心地把见面时间都选在工作日的晚上或者是周末的下午,连睡懒觉的时间都考虑到了,自己怎么好说出“忙”字来。 何况和宁知有聊天真的很舒服,不论什么话题宁知有好像都能接得上,分寸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有被窥探隐私的不适。 如果一整个下午没什么事,就跟宁知有坐在咖啡厅里聊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当周天宁知有再度发来邀约的时候,梁以安还是没有拒绝,哪怕他还处于被陆观南“疯言疯语”余威的波及期。 天公作美,即便已经是初冬,依然出了明晃晃的太阳。梁以安一直觉得宁知有很会挑地方,明明跟自己一样多年不在清川,却比自己这个已经回来两年的人还要熟悉清川,这次选中的郊区小院梁以安好像听同事说过,小有名气的网红店,最适合休假的时候小聚。 宁知有租了车,载着梁以安到了目的地,这家店的选址很妙,正好在河边。这个时节水浅,河边还停着几条供客人使用的木船,阳光落在泛着碎金的水面上,风裹着岸边树叶的清香,一下子把梁以安的身心疲惫都吹散大半。梁以安忍不住开口:“你很会找地方,我都没来过。” “听说可以划船,沿途欣赏两岸景色,觉得不错就选了这儿,还可以吗?”似乎只要梁以安说不可以,宁知有就会马上转动方向盘,掉头重选一个地方。 梁以安笑起来:“挺好,但是我不太会划船。”他会许多大大小小的技能,但其中不包括划船。 宁知有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轻声道:“没关系,原本今天你的任务就是赏景,划船是我的任务。” 他们一道下车,店主告诉宁知有午饭还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正好留时间给他们划船。两个人坐上店主提前准备好的小船,宁知有握着船桨慢慢划动 ,竟真像那么回事。 “我记得有年春游,选中的地方就在河边。那天不少人都争着闹着去划船,印象中有两条船还撞在一起翻了,幸好水浅,天也不冷,不然就倒霉了。” 划到一半,宁知有回忆起高中的事情来,这是他温水煮青蛙的手段,似乎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跟梁以安追忆往昔,就能触动梁以安的心防。时光蒙尘,需要有人摁下开关。 梁以安的指尖蹭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船沿,木头是光滑的,可触感竟然有些崎岖。听着宁知有清润的声音落在风里,那些关于高中的零零碎碎的片段,一点一点糅合在一起,慢慢变得清晰。随着船行,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晃着粼粼波光,阳光的温暖被水面反射到眼睛里,整个人似乎都暖了起来。 “是高三的春天,月考结束的周五。虽然天还不冷,但那几个人从水里爬起来之后还是打了好几个喷嚏。”梁以安借着宁知有的话补充。 宁知有划船的手一顿,微微垂眼,听不出情绪:“你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梁以安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笑了笑,其实也不是记忆力优越,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撞翻的那两条船就在他们旁边,他和陆观南的船旁边。 他不太会划船,以前就是,所以那时候大家都跃跃欲试要下河的时候,梁以安的态度是避而远之。但陆观南听人说顺流而下几百米的位置景色更好,而且这里水浅,安全性也有保障,非得拉着梁以安去划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演绎《绿野仙踪》。梁以安哪里拗得过陆观南,都不用他半拖半拽,只需要他拉住梁以安的袖子,梁以安就会跟他走。 陆观南的划船技术也就那样,靠着蛮力,大家又挤在一起,所以勉勉强强还算顺利,直到旁边两条船不知道为什么撞在一起,险些波及他们,陆观南暗骂了一声,拼命试图稳住小船,整个人都因为用力而面部扭曲。 好不容易船稳住了,那两条船上的人又因为撞击起了矛盾,也不管人是在水里还是平地,“啪”就站起来要吵架,吵着吵着过于激动,其中一个试图把船桨扔过去。对面见他要扔船桨,连忙操纵小船又撞了一下,那人没站稳,船桨的力道和方向都失控,转为直直地朝着梁以安他们这边来。 陆观南下意识扑向梁以安,将梁以安一把抱紧怀里,那船桨飞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把梁以安抱得更紧。 那边扔船桨的人没站稳,一屁股摔下去,掀翻自己的船,又因为撞击把对面的船一起带翻,场面别提有多混乱。 第57章 而梁以安听见砸在陆观南身上的响声,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探出头,问他怎么样了,说把船桨给自己,他们赶紧上岸去擦药。陆观南是有些疼,咬着牙喘了两口气,可低头看见梁以安因为担忧他而发白的脸,又扯出笑来,说没事,自己身强体健,能有什么问题。 周围的呼喊声不绝于耳,翻船的、看热闹的将这条小河掀起沸腾来,许多人趁机开始玩水,霎时间水花四溅,仿佛天降甘霖,将这条河里的每个人都沾湿。有水珠落在陆观南的眼皮上,又顺着眼皮流到睫毛上,梁以安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不由自主想要抬手替他拂去,指尖碰到水珠,却像是连陆观南的温热都一同沾染了。 想到这里,梁以安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真是不争气,事到如今竟然还是会不自觉想到陆观南。人可以没出息,但怎么能没出息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宁知有现在还坐在自己的对面,他真能给自己两巴掌。 而宁知有看着梁以安的神情,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这件关于梁以安和陆观南的事,宁知有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他是许多站在岸上看河里的人打闹的一员。 他是不喜欢凑这些热闹的,如果不是集体活动,他连这次春游都不想参加。但他站在岸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河中央,准确来说是看着被陆观南抱在怀里的梁以安,脚下就像生了根,怎么都动不了。 那天风也像今天这样,裹着草木的气息,吹得他衬衫下摆轻轻晃动。他清楚地看见梁以安半个脑袋埋在陆观南怀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明明是春天,怎么风比冬天的还冷。 他承认选择这个地方,提起这件旧事是他别有用心,他还没放弃对梁以安的试探,又或者说是对陆观南在梁以安心里地位的试探。 结果好也不好,不好的是梁以安果不其然想到了陆观南,好的是看梁以安的表情就知道,这并不美妙。联想到最近约梁以安见面都没有陆观南横插一脚,梁以安也不再时不时被手机信息干扰,宁知有迅速判断,陆观南和梁以安之间应该是出问题了。 至于是什么问题不得而知,宁知有绝对相信以陆观南那个除了装饰一无是处的脑袋来说,他有搞砸一切的能力。这正中宁知有下怀,为渊驱鱼不就是这个道理,或许是天赐良机,宁知有想,也许可以趁机把话说出来。 宁知有默了默,告诉梁以安,今天约他出来见面,是因为自己要回一趟砚北了,时间就在明天。梁以安虽然吃惊于时间这么快,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宁知有的休假本来就有限,于是问他什么时候回,之后可以再聚。 看着梁以安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宁知有温和地笑起来:“不会太久,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也许我也可以回清川工作。” 梁以安当然记得,但他以为宁知有是说笑,放弃在砚北打下的基础回到清川不会太可惜吗?宁知有倒是坦然,可惜或许有,但他有更重要的理由,所以从头开始也是值得的。 说这话的时候宁知有直勾勾看着梁以安,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热,梁以安竟然觉得自己在发烫。陆观南说自己看不懂宁知有的眼神,觉得自己迟钝或许是应该的,否则这么明显的炽热,为什么自己到此时才感受到。也许陆观南的疯言疯语真的有这么强的威力,让自己冷静之后彻底开智。 梁以安不自然地别过脸,轻声道:“从头开始并不容易,你应该好好考虑。” 宁知有扶了扶眼镜,反光的镜片收敛了他的目光,但梁以安依然觉得有刺穿一切的力量正落在自己身上。 “是,我正在考虑,所以有些话想问你。” 他的声音平缓,像春日微风拂过窗沿,又卷着暖意与光辉,化作揭不开的尘雾,笼罩住梁以安。梁以安后知后觉,他一直觉得和宁知有说话很舒服,其实是宁知有投其所好,编织出密不透风的罗网,将自己束缚住。宁知有永远不会说强硬霸道的话,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又把梁以安抬得很高,他知道梁以安无法抵抗这种妥帖的温柔,就像温水煮青蛙,最后从善如流。 无怪他觉得陆观南没脑子,在拥有梁以安的想法上,他一直有实践的计划,而他这样的“可怕的人”——靠残存的回忆,靠过往的生息就能支撑他做好放弃一切重来的准备的人,只需要一个狩猎的机会。 宁知有不觉得陆观南能比他更有决心。 “问我?”梁以安彻底开悟,试图装傻,“隔行如隔山,我怕是没办法给你很好的建议。” 他以为这样有用,可惜他不明白,宁知有今天没有准备轻易放过他。 “不,只有你的回答才是有用的。” 第49章 请你坦然接受 那天和宁知有的对话是怎么结束的,梁以安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有些浑浑噩噩,回家之后在沙发坐了一晚上。 他和宁知有吃了一顿很沉默的饭,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宁知有是在照顾梁以安的情绪,梁以安则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捏着筷子,脑海中反复滚动的全是宁知有在船上说的话。 “抱歉,本来不想现在说的,应该有个更合适的时机才对,但陆观南的威力实在太强,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如果现在不说,等我回砚北做好准备再回来,也许就有些晚了。” 宁知有洞察梁以安的心不在焉,直到他心事重重的原因,所以势在必得变得有些束手束脚。 梁以安预感到他们之间和谐的假象就要碎裂,他想要开口打断宁知有,可宁知有伸出手指放在唇边,止住了梁以安,狡黠的狐狸要收敛“算计”,坦诚相待。 “你没办法打断我的,以安,这是非说不可的话。或者你可以选择让我现在划船靠岸,我会照做,也什么都不会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回清川,不会再联系你,更不会跟你见面。” 宁知有太聪明,又太有手段,他将梁以安和自己困在这一条小船上,叫梁以安怎么以沉默和抗拒去逃? “知有......”梁以安能做的最后挣扎,不过是轻轻喊出他的名字,企图让他停下来。 宁知有不会停,他放下手中的船桨,最直白的话就这样说出来。 “你看出来了吧,我喜欢你。” 梁以安机械地摇摇头:“这不好笑。” 见他试图把表白归为笑话来逃避,宁知有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当然,这也不是玩笑话,难道说在你心里我已经轻浮到可以随便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情绪低迷应该和陆观南有关吧。” 宁知有原本没想说的,梁以安疲惫的双眼,黯淡的眸色,几乎要失去所有力气的语调都被他收入五感。他不想将梁以安拆穿,不想看梁以安在自己面前露出窘迫的一面,他舍不得梁以安在自己面前暴露出任何脆弱。 可是没办法,陆观南是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绕开的话题,他想要走进梁以安心里,就要先把陆观南驱赶。 梁以安还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却又显得欲盖弥彰。他早该知道的,自己不是一个很会收敛情绪的人,喜怒哀乐许多时候都写在脸上,更别说宁知有比自己记忆中更细致入微。 “不用解释的,我知道你喜欢他,至少曾经喜欢他。”宁知有的话像是定海神针镇在梁以安心里,“别担心,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能看出来是因为我也喜欢同性,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差不多的话梁以安和陆观南都说的,真是太滑稽了。半个月前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还是只能内化的秘密,不仅半个月的时间里秘密暴露在阳光下,他还收到了陆观南和宁知有接二连三的表白。 一类人,一样的人,哪来那么多同类?梁以安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却还是能有残存的清醒回复宁知有:“我不担心,他已经知道了。” 不然自己怎么会苍白至此。 “他怎么说?”宁知有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梁以安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除了齐明书,他无法告诉任何人陆观南对着自己说的那些荒唐话,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要当做陆观南什么都没说过。 不应该,陆观南有多喜欢梁以安他看得出来,当初对自己不客气到险些没把自己勒死,现在看见自己眼神也冷的要杀人似的,要是知道梁以安喜欢他,应该高兴得能掀翻了天才对,没道理什么都不说。 宁知有对梁以安的话心怀疑惑,但却没法开口拆穿。他试探着问:“那现在呢,你还喜欢他吗?” 梁以安抬起头,想要将天际线看穿,可在一片淡蓝之中,他看不清过去,也看不出将来。他轻轻开口:“‘喜欢’两个字太重了。” 他见过陆观南最初的淡漠,也看过他布满薄汗的惨白,连他心底最脆弱的一面也踏足进去,所以他倾注了所有的感情,像藤蔓蔓延,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扎进他的骨血,要他要么痛苦承受,要么血淋淋地拔除。 第58章 太煎熬了。 宁知有忽然觉得呼吸一滞,梁以安身上散发出悲伤的气息,几乎就要把他裹挟。他盯着梁以安的双眼,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淡淡的水光,却又不是眼泪,只是包裹住那双漆黑的瞳仁,渗出空洞来。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在慢慢放下他了。” 只要梁以安说是,宁知有就会像得到天赐的奖赏一样,为梁以安做到任何。 可梁以安只是回望着他,带着烈火焚城后布满了灰烬的余温,荒芜又温暖。 “知有,我想我也应该把话先说清楚,无论我和陆观南现在维持在什么关系上,我和你永远都是朋友,这不会变。” 这是梁以安此时此刻最真心实意的话,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他不想伤害宁知有,他知道宁知有被伤害过,所以比任何人都心疼他。但他也绝对做不到因为心疼就放弃原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接纳宁知有,以朋友之外的身份。 他那么喜欢过陆观南,喜欢到遍体鳞伤心力交瘁都还没有彻底将这个人从心口剥除,所以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他能想到的属于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孤独地活下去。 宁知有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那点刚刚浮起来的希冀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没入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他苦笑:“一点挣扎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要是换个人说出这句话,宁知有也许还会想想要不要负隅顽抗,烈女怕缠郎,事在人为的道理他比谁都懂。可这是梁以安,只要了解梁以安就会知道,他是个绝不会因为死缠烂打而放弃原则的人,他坚韧所以坚定,他不喜欢犹犹豫豫欲说还休,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他给出是与否的答案来,就不会轻易更改。 他说跟自己永远是朋友,那就只能是朋友,如果自己想要越界,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 梁以安有时候还真挺残忍的。 宁知有想过许多结果,无非是要和陆观南争一争,他不会怕,但他没想到梁以安连一丝可能都不给自己。他重新握紧船桨,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尊重你。” “谢谢。”梁以安有些想哭,一股从心口钻出来的酸涩迅速遍布全身,他知道自己承载不了宁知有这样不计条件的好。可宁知有依旧是温和地笑着,把所有的不堪都隐藏,扮演者绝佳的好友角色。 被彻底拒绝后宁知有反倒很放松,他盯着睡眠的波纹,那一层层的水纹像是荡漾在他心口,酸酸的,有些疼。他抬眼看向梁以安,像是在注视着一件珍宝,语气也格外珍重。 “但是我想你能否也给我机会,即便是提前拒绝我了,也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梁以安怎么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宁知有微微仰头,天气还是很好,许多年前穿过屋顶切角的光顺着走廊沾染在他的身上。他想起属于等待的日日夜夜,春日温馨的细雨将他沉入深海的心事沾湿,夏天的尘埃被风吹开,逶迤的秋云嵌在孤独的天穹,冬日的暖阳像鎏金,无处不可照及的鎏金。于是他想,这些鎏金一半属于自己,一半给了梁以安,那么等待就会有意义。 “当初从你在走廊上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喜欢你,但如今没有变过。和你失去联系的这些年我一直试图从齐明书那里打听你的消息,但他闭口不谈,也因为我和他并不熟识,所以他觉得我不怀好意。但我想人生漫漫,想见的人总能见到,虽然时间可能会久一点,但我等得起。” 宁知有轻轻划动小船,他们在两岸草野的包裹中,在潺潺溪流的流动里,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所以从俞是那里知道你回到清川后,我就回来了,是真的来见你的。” 眼见梁以安就要落下眼泪,宁知有心疼地皱了皱眉,克制着想要拂去梁以安泪水的冲动:“我说这些不是想博得你的感动和心软,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很好,以安,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所以你值得被爱,值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对你倾注许多的爱。你可以在这些爱里选择你最需要的一个,其余的都可以不管,因为你本来就没有回应所有爱的义务。” “喜欢你是我的事,不接纳是你可以有的选择,因此不论将来你会遇到怎样的人,不论你要把真心交给谁,我都会祝福你,哪怕我很嫉妒。” 眼泪还是掉下来,梁以安哽咽地叫着宁知有的名字,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不值得,可他泪流满面,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知有攥紧拳想了很久,终于把从前至今所有的克己复礼冲破,他再也无法顾及梁以安是否会逃避,重新放下船桨半跪在梁以安跟前,抬手接住所以从梁以安指缝里掉下的眼泪。明明那么轻,却砸得自己手心生疼。 喜欢让人痛苦,被喜欢也会痛苦吗?宁知有不明白,他只是心疼梁以安,于是将掩面哭泣的梁以安抱进怀里。 “不要愧疚以安,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你愧疚,你只需要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份喜欢就好,我愿意你支配我掌控我,所以千万不要有任何负担,更不要因此而不安。” 让你不安,就是我的错误,宁知有抱着梁以安,但他不敢用力,他知道自己应该维持在什么尺度。 这样就好了,抱着他,贪婪地感受他气息,就已经很好了。 眼泪似乎落在宁知有心口,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抽身了。 第50章 被重新接纳的希冀 柏城的事比陆观南想象中棘手,计划中的一周时间根本不够,他带着林昭和秦尧几乎是压缩了所有的休息时间来调整合作方案,酒店成了他们的根据地。 眼看着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圈,憔悴得不像话,林昭默默把浓茶换成白水放到陆观南手边:“陆总,您休息一下吧。” 陆观南盯着策划案,没有抬头:“让秦尧再安排两个能干的过来,务必把时间再缩短两天。” “您有什么急事要回清川吗?”不怪林昭这么问,以往也有超出预期工作时间的情况,但陆观南从不会这么着急,陆总的原则一向是做事尽善尽美,稍微多花些时间是应该的。 怎么原则也可以随时丢吗?林昭很困惑。 是有急事,在得知连周池墨都碰壁之后,陆观南有些焦躁,他担心回去之后梁以安再度人去楼空,所以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加快工作进程。 哪怕梁以安不可能再度不辞而别。 十八岁的人也许没什么勇气,满心失望的时候第一选择是逃避,但梁以安快二十八岁了,如果还学不会兵来将挡,那这十年真是白活了。 更别说哪怕梁以安即便是不辞而别,现在的自己也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只是手段有些见不得人,梁以安知道了会生气,不到万不得已陆观南不会这么做。 有一个结束工作的凌晨,陆观南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为自己不知道梁以安的近况而烦躁,他甚至开始没有章法地在自己身上乱抓,胳膊上很快遍布一条条抓痕,红得刺眼,但他却舒坦很多,仿佛只有痛到见血他才能缓过来。 用来安抚自己的柠檬糖没有带够剂量,他没料到梁以安这么决绝,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林昭跑遍了柏城大大小小的便利店都没有找到同款,那似乎是清川特供。没有了安抚剂的陆观南觉得呼吸都很困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舌尖扫过嘴唇,却只有苦涩的味道。柠檬的甜味荡然无存,他的鼻腔翕张着,企图像猎犬一样捕捉空气里每一丝残存的安心的味道,但是他找不到。 手指早就不听使唤地来回搓动,骨节咯咯作响,像出了故障的机器,只是还在艰难地运转。 黔驴技穷的陆观南彻底失心疯,馊主意一个接一个,他一通分析判断之后,选出了自认为堪称绝妙的办法,让何之樾去梁以安楼下不定时蹲点。 他太想知道梁以安在做什么,每天开不开心,工作顺不顺利。哪怕一点点信息就好,就足够他冷静下来,足以缓解他的瘾。 接到任务何之樾默默在小群里发消息,怎么蹲,学陆观南当年在人家齐明书楼下跟狗皮膏药似的赶也赶不走的蹲法吗? 何之樾始终觉得当初齐明书没有报警抓陆观南,就是为了每天下楼看着陆观南那副形如鬼魅又不敢对自己造次,为了得到梁以安的消息还只能低声下气的样子,看完之后再加上两句非常难听的话,当头一棒让陆观南摇摇欲坠,会让齐明书很舒畅。 齐明书不清楚,但何之樾他们都知道,自从回国找不到梁以安那天开始,陆观南几乎没睡过觉,不是在齐明书家楼下,就是在梁以安乡下家里,他来来回回跑,总觉得梁以安还在清川,也许只是跟自己错过,所以他反反复复,不可能停下。 陆观南的神经早就绷紧,他们几个毫不怀疑,陆观南脑子里那根弦一旦断掉,一口气上不来真的会丢半条命。所以看着齐明书冷漠残忍地对陆观南恶语相向的时候,最沉不住气的祝昀差点冲上去跟人干架,他没法在陆观南摇摇欲坠的时候还保持权衡是非的理智。 第59章 魏时安和何之樾一左一右拉住他,顺带把他的嘴捂住。只不过何之樾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几个之中最温和的,而魏时安则是心知肚明齐明书这是为什么,他太知道陆观南理亏,理亏到不是这样简单的行尸走肉就可以偿还梁以安。 真心是还不了的。 而现在,何之樾发誓自己宁愿在家里辅导周池墨功课也不愿意去梁以安楼下蹲点。梁老师也许好脾气不会多说什么,就当没看见自己,热心群众们真的不会把自己当成变态抓起来吗? 陆观南或许已经有了法外狂徒的自觉,但这么多年来自己接受的教育都指向一个最基本的行为尺度,那就是得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何况何之樾不觉得自己要是进去了陆观南会给自己送牢饭。 魏时安让他听着就是了,陆观南现在病急乱投医,说话语无伦次做事没有章法,劈头盖脸骂一顿就好了。 好办法,谁去? 能在口舌上和陆观南有来有回甚至占据上风的,只有魏时安。魏时安倒是兴致勃勃,毕竟能合情合理骂陆观南一顿的机会不多,他宁愿丢五百万也不愿意错过。 魏时安立刻打电话给陆观南,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这两年做慈善上头顺手把脑子也捐了,蹲点这种烂的跟弱智想出来的主意他居然也好开口,何之樾没有反手给他两巴掌多半只是因为柏城隔得远外带他没那个闲心,换成自己蹬三轮都要过去扇他。 电话那头陆观南应该是真的累了,没有插一句话,在魏时安说完的时候也只是干哑着声音说,梁以安不要他了。 魏时安嗤笑一声:“人家要过你吗?”魏时安觉得陆观南的自作多情已经上了一个台阶,病入膏肓没得救了,如果现在有医生过来问他治疗方案,他二话不说就选放弃。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连沙哑都消失不见。 哟,还学会装死了,多新鲜呐。魏时安捏着手机等了半分钟,刚准备继续用最难听的话刺激陆观南,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摩擦过。 “没有。” 这个结论陆观南心知肚明,梁以安一直就不要他,所以即便是喜欢他,也从没有告诉他,就像是梁以安自己说的那样,他放弃喜欢自己,已经放弃很久了。 可是自己愚钝到直到这么久以后才知道,甚至都不是发觉,是被告知,更是宣判。 法槌重重落下,自己已经在服刑,但期限未知。 魏时安破天荒地没再接上骂人的话,他只是为陆观南和梁以安叹了口气,他也有些想不明白,梁以安一向好脾气,陆观南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说了什么混账话,才能在梁以安那里碰壁到只能得出不要他的结论来。 陆观南默了片刻,带着藏匿不住的悲哀开口:“我告诉以安,我喜欢他,他不相信。” 不信?魏时安皱了皱眉,他不得不说,当初旁敲侧击引导陆观南认清真心的时候他唯一的设想是陆观南恍然大悟,两个人终成眷属,甚至情形要是乐观,三两个月就能喝上喜酒。因此面对陆观南这幅样子,魏时安才会下意识觉得这家伙是不是犯浑了,天地良心,把魏时安的脑袋敲破他也想不通陆观南只是表白就能吃上这么大的恶果? 魏时安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也对,那可是梁以安。” 那些年里喜欢陆观南的人不少,男的女的明里暗里都有,以魏时安的判断来说,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听到陆观南的表白,不说喜极而泣,至少都会欣然答应交往,绝不是梁以安这样的反应。 但偏偏就是梁以安。 魏时安有脑子而且转得快,立刻反应过来梁以安这是为什么。整个少年时代毫无保留地付出,不求回报地喜欢,即便是亲眼见证自己喜欢的人交往了女友也能微笑祝福的人,应该早就在经年累月里把深重的喜欢磨为尘埃,不会再捡起来了。 这一刻魏时安是真的对梁以安刮目相看。如果说曾经他就很欣赏梁以安这种虽然生于贫寒但坚韧不拔,靠着自己的能力就能越走越高的人,那么现在他更佩服梁以安的拿得起放得下,这简直可以说是杀伐果决。 魏时安想起自己看出梁以安心意的那天,就是沈溪表白的那一天,明明看上去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却惨白着一张脸,空洞着一双眼。也是那时候开始,魏时安后知后觉复盘他所知道的关于陆观南和梁以安相处的点滴,才发现早就有迹可循。 如果是祝昀,他一定会憋不住话告诉陆观南自己的发现;如果是何之樾,他也许会犹豫两天,但结果不变。可他是魏时安,他作壁上观,旁观了梁以安的痛苦,也见证了陆观南的煎熬。 现在陆观南失魂落魄,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事不关己是不是做得太错。是不是当初只要自己多管闲事地提一嘴,那么陆观南和梁以安早就在一起,不会分开这么多年? 可惜人生没有假设,也永远不能重来。 陆观南没应声,只盯着窗外黑得浓稠的夜色,柏城的霓虹无法映照在酒店三十层的落地窗上,他只能看见一片死寂。死寂中,是自己麻木的面容。 “他会要我的,我会让他重新要我的。” 机械、阴鸷、偏执、疯狂。陆观南所有的卑劣都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比起失去梁以安,将阴暗暴露在阳光下并不算大事。 魏时安挂掉电话,默默打开小群,拍了拍何之樾的头像,认命地站在陆观南那边,让何之樾去尝试一下当变态什么感觉。 何之樾秒回了个问号,魏时安又发了个句号。只要能控制住现在这个状态下的陆观南,就当是行善积德吧。 第51章 叫嚣着所有的无法克制 和宁知有见面的第二天是工作日,梁以安以要上班为由,顺理成章地避开送宁知有去机场这件事,他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如何面对宁知有,只发了消息,说路上注意安全。 宁知有倒是装作无事发生,回了谢谢,再没多的两个字。梁以安松了口气,他不能再承受宁知有更多的好,他根本偿还不了。 下楼的时候梁以安发现楼梯间里多出一个熟悉的东西,他的自行车。 昨天白天晴空万里,宁知有来接自己的时候,自己的自行车就停在墙边没有遮挡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顺手指给宁知有看过。但凌晨应该是下了小雨,早上他开窗看见外面地湿润才发现,心里立马想到自己的自行车肯定淋湿了,还特意带了毛巾下来用于擦拭,他实在不能这个年纪了还坐一屁股水去学校。 但是没有,甚至自行车都不在墙边,而是在楼梯间,摆得端端正正。 车轮子会变成腿,自己溜达起来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可这诡异的一幕的的确确出现在自己眼前,简直可以拍两期《走近科学》或者改编成《都市异闻录》。 梁以安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车,试图分析出行动轨迹来,然后就在前轮边发现了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黄色包装,应该是撕口子的时候没注意其中一角落在地上的。 是他应该熟悉的东西,柠檬糖的包装纸。 诡异个屁。 这个世界上乐于助人的好人很多,梁以安这辈子遇到不少,但并不乐于助人还总是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不多。 这辆掉了漆的自行车是梁以安离开清川的时候为数不多没有变卖或者丢掉的东西,他寄放在齐明书那里,直到自己回到清川,重新做了自己的代步工具。 在人还年少,每天吹着风从街头骑到巷尾的时候,梁以安总觉得自己在乘云。 然后有一天来了一场夏日暴雨,梁以安坐在窗边忧心忡忡,他那自行车因为位置不够停在了车棚外,且这又是邻居阿姨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车,要真是淋一场暴雨,那真就成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铜烂铁了。 于是梁以安趁着课间,揣着伞就往车棚跑,但有人比他更快,在他赶到车棚的时候,颀长的身影已经扛着他的座驾挤进了车棚密密麻麻的单车丛里。 人的衣服早就湿透,白色衬衣贴在后背上还能看出蝴蝶骨的轮廓。 梁以安攥着伞柄愣在原地,直到那人回过头来,额前碎发滴着水,带着周身的清寒,却藏不住眉眼中温暖的笑意。 他甚至不知道那人如此顺手的动作是哪儿学来的,只能跟着那人轻轻地笑。是很轻,因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那场暴雨将夏风中的栀子花香吹来,香味触碰到肌肤,让后颈泛起一阵热。 温度好像跨越时空传到了现在。 梁以安下意识地冲出单元楼,东张西望想要寻找些什么,但绿化带是正常的,墙角处是正常的,什么都没有,一切平静如常,只有几片香樟叶沾着湿气落在他跟前,带来潮湿和沉闷的气息。 没有任何佐证,却让他胸口疼。 柏城的工作终于到了尾声,陆观南总算可以喘口气,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躺了半个小时。 第60章 只有半个小时,因为他归心似箭,买了最近的深夜航班回清川,离起飞没几个小时,他还惦记着要去给梁以安挑礼物。之所以不得不休息这半个小时是因为他短短几天时间几乎瘦到脱相,让本来就凌厉的五官显得更加锐利,不知道的以为他下一刻就要猝死。 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人能精神到哪里去? 林昭和秦尧顶着冒犯上司的压力,几乎是将陆观南摁在床边,然后谈判似的争取到半小时休息时间。当然他们是不需要的,陆观南严于律己,加班到深夜都不需要人陪。 的确是太累了,陆观南难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只不过睡前还不忘提醒林昭要按时叫醒自己,他不能错过给梁以安挑礼物的时间。 等陆观南的呼吸渐渐平稳,坐在套房外的林昭这才皱着眉,欲言又止地看向秦尧。 自从成为陆观南的助理开始,林昭就一直很仰慕陆观南,那种可以奉为榜样的仰慕。在他心里,他们那位明明家境优渥却自己创业,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却勤恳工作的陆总是个无坚不摧无所不能,一旦工作起来就像是精密机器的人,在陆总的带领下,卓辰蒸蒸日上前途光明。毫不夸张地说,林昭愿意给陆观南当一辈子助理,只要陆观南不开了他。 但即便勤恳工作也不至于到这种几乎玩命儿的程度吧,他们陆总难道不看社会新闻,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年轻人因为工作过量而猝死在岗位上吗? 更别说在这几乎是熬鹰程度的工作期间,在在项目谈判进行到中间的时候,他们陆总居然还买了两张柏城往返清川的飞机票,一张是晚上,一张是第二天凌晨。 陆总还不到三十岁,英年早逝难道是什么褒义词吗? 林昭本着事无巨细的原则认真研究了这两张票,除去提前候机的时间,陆总在清川只能待三个小时。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陆总非得回去一趟,晦气地说,印象里陆总家中之前健在的老人现在还健在,奔丧也没这么急的,回去干嘛? 林昭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转而问向秦尧,他想秦尧也是初创时期就跟着陆总的秘书,还是陆总的大学同学,肯定消息比自己广。但秦尧也是一头雾水,他和陆观南的私交不深,又或者说陆观南在大学时期跟任何人私交都浅,永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让人难以亲近,更别说探知他的私事。 林昭闻言愁容满面,他甚至觉得他们陆总没在飞机上晕过去全靠以前身体底子好。 而话题中心的陆观南此时在一门之隔的套间内抖了抖,他是睡着了,噩梦如影随形,依旧是梁以安决绝的背影,他怎么都追不上。 他已经拼命了。 何之樾在魏时安发出那个句号之后,还是认命地去找梁以安,他想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登门拜访,梁老师总不能拿着扫帚把自己赶出去吧。 可他到了梁以安家楼下,还没等下车,就看见前面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眼熟的人,然后梁以安从楼梯间走出来,跟那人打了招呼之后上了副驾。 车开走后何之樾才反应过来,那是宁知有。可宁知有怎么会和梁以安这么熟? 不明所以的何之樾立刻跟陆观南同步了消息,得知宁知有居然真的在玩儿趁虚而入这一套,电话那头的陆观南沉不住气,砸了一只水杯,碎玻璃到处都是,水渍在地毯上晕开暗色的印子,像呕出的血。 林昭和秦尧听到动静冲进套房的时候,陆观南正喘着粗气,带翻涌的戾气,像个活阎罗。 他们都没见过陆观南这幅样子,也猜不出是什么缘故,只能在陆观南的眼神示意下默默退出去,甚至连收拾碎玻璃的动作都不敢轻易有。 何之樾也被吓了一跳,隔着手机问陆观南需不需要自己跟上去,毕竟蹲点和跟踪在不体面这个概念上,是没有分别的。 但陆观南沉默片刻,说不用了,然后结束了通话。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玻璃,仿佛不是碎在地上,而是扎在自己心脏里,挖不出,又那么疼。 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了清川,在那个即将飘雨的半夜,站在梁以安家楼下,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客厅蓝灰的窗帘在灯火的映照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梁以安此刻在干什么呢? 或许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许在收看晚间新闻,又或许跟自己一样,放空着什么都没做。 然后灯灭了。 从始至终陆观南都没有想过要上楼敲门,他知道梁以安会给他开门,他也知道一旦看见梁以安自己所有的病症都会好转。但他没有动,他身体里暴戾的因子叫嚣着,去吧去吧,去拥抱一门之隔的喜欢的人,去把梁以安揉碎了混进自己的骨血里,去拥有,去得到。 陆观南知道,只要梁以安出现在他眼前,他真的会这么做。他愚蠢至极,只能在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对梁以安的心意后才顿悟,其实一直离不开的人是自己。他只会在名为梁以安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永远无法抽身,直至沉溺到失去生命。 他咬碎一颗柠檬糖,墙边安安静静的自行车和梁以安这个人一样,浅淡的颜色,简单的外形,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陆观南就站在原处,抬头看着漆黑的窗,直到细雨落下,将他淋透。雨丝黏在发梢,顺着下颌线往下滑,钻进衣领里凉得刺骨,竟然并不冷。 最后他落下了一抹黄。 在天还未明,梁以安还在熟睡的时候,他裹着带着湿气的大衣,又回到了柏城。 重新戴上商业谈判中游刃有余的面具,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就用了抬手起落的能力。他不会说,那个来去匆忙的夜晚他沉默地体会到了什么。 是窒息。 第52章 被回忆拉扯 陆观南从柏城回到清川的时候,刚过元旦,他揣着给梁以安买的礼物,开车到学校外面等人。 林昭和秦尧早就因为筋疲力尽而纷纷回家休息,所以格外佩服他们陆总竟然还能撑着去学校堵梁老师。 其实林昭是觉得不对劲的,这辈子谁还没两个朋友,没有谁家的朋友是他们陆总和梁老师这样的,但他不敢问,只能默默祈祷他们陆总心想事成,毕竟领导要是心情好,底下人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到的时候是傍晚,陆观南知道梁以安有晚自习,所以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室,做好了等上两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很漫长,他又累到极点,不用别人说,他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散发着颓然的的气息,并不太妙。但因为是在等梁以安,他觉得并不难熬,只是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学校的大门,期待着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梁以安全然不知,似乎这不过是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的夜晚。 元旦一过就到了期末,因为高三要补二十天的课,原本可以好好放松的寒假被缩短到了十天,孩子们苦不堪言怨声载道,梁以安和宋佳妮一合计,左右学校的假期安排是不会变的,孩子们实在可怜兮兮,干脆用一个晚自习看场电影,让他们也能在高压中喘口气。 不然人会憋死的。 孩子们自然高声欢呼,把他们梁老师宋老师奉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在夜晚来临之后,孩子们把凳子搬到一起,你挤我我挤你坐在屏幕前,别提多高兴了。 电影是宋佳妮选的,有些冷门的《夏洛特和她的伙伴们》,没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但最简单的纯粹就足以让这个夜幕下,被“困”在教学楼里的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 梁以安已经过了看这个电影的年纪,他拉上门,出去走廊守着,谁知有人比他更早占领宝地,谢其冰正在廊灯下埋头写着什么。梁以安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在教室里看电影,他抬起头,笑眯眯地说自己还有两道题还没解出来。 这孩子不肯放过任何用功的时间,梁以安完全能感同身受,他们这样连普通都还够不上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试错的机会,所以只能熬自己。 面对这样的谢其冰,梁以安说不出什么“难得放松,题可以放一放”的话,只是嘱咐别太紧绷。谢其冰握笔的手一顿,带着些愁容:“我怕考不好。” 梁以安立马安抚道:“怎么会,你足够优秀,连卓辰的陆总都提前给你口头的offer了不是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似乎的确是个定心丸,谢其冰弯着眼睛说:“说到这个,之前有次陆总在门口等您的时候我出门刚好和他遇到,陆总还给了我很多专业上的建议,我想要报考陆总的推荐学校和专业。” “看来他的建议很中肯。”梁以安如此评价。 “也不全是。”谢其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陆总说,那本来是您想要报考的学校和专业,我想既然是您认可的,我也想试试。” 他受梁以安照顾很多,早就把梁以安视为自己的唯一榜样,陆总对那所学校和专业进行的再多的细致的分析,都比不过最后那句,这是你们梁老师原本的目标。 第61章 梁以安倒有些懵怔:“......他是这么说的?” 谢其冰点点头:“嗯,您和陆总关系一定很好吧,陆总好像很了解您。” 梁以安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憋出了个“以前算熟悉吧”,连搪塞都算不上。还好谢其冰是个书呆子,听不出端倪,他向梁以安请示之后就继续埋头钻题,梁以安默默退开,给这孩子留下空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梁以安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封问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放到谢其冰手边,然后又十分顺手地从教室后面扯出了两张闲置的凳子,拽着谢其冰跟自己一人一张坐下。 他两手空空,就非要凑过去跟谢其冰一起看题,梁以安觉得好笑,按他和谢其冰的分差来说,谢其冰都要抠脑袋的题,他应该只能能看懂题干。但很快笑容就僵在脸上,在那灯光昏黄的走廊里,在教室里是不是传来的笑声中,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竟然开始变样。 在许多这样的夜晚,两道影子严丝合缝地瘫在地面,清冽的气息钻进自己的鼻腔,梁以安甚至不用抬头,就能知道身边是谁。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是整个夜晚最清晰的声响,它裹着窗口吹来的来自操场的晚风,经过梁以安身边,落在陆观南身上。在那些梁以安奋笔疾书的夜晚,陆观南总有耐心陪在他身边,安静到像是不存在。 可偏偏无法忽视。 该死,他就不该回母校任教。 梁以安几乎是有些同手同脚地逃离走廊,当初回到母校是觉得熟悉方便,现在弊端越来越明显,怎么能处处都找得到陆观南的身影?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梁以安都在办公室发呆,连下课铃响他都没听见,直到宋佳妮查寝回来看他还在办公桌前直挺挺坐着,才出声喊他,该回家了。梁以安如梦方醒,收拾背包的时候差点把翻页笔一起装上。 旁观的宋佳妮面露忧愁,又不知道能力所能及做些什么。 知道自己状态不佳,梁以安放弃了骑车回家,杜绝在路上翻车的可能。走出校门,熟悉的场景和人出现在眼前,还是路边必经之路的位子上,还是那辆车,还是穿着黑色外套的陆观南,挺拔地站在那里。 是不是这个世界早就有了时光倒流的魔法,让他们又回到了重逢的那天? 梁以安宁愿是的,这样他就可以把所有果决的话先说出来,斩断所有的纠葛,沦为陌路也好过现在连呼吸都伴着阵痛。 手腕又开始疼,陆观南像是病毒,从见到他的那一刻疼痛就开始了。梁以安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在身后,努力握紧来试着缓解疼痛。 陆观南盯着自己,梁以安感觉得到,他很想视而不见地绕开,可脚下却像是灌了铅,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观南慢慢走向自己,直到在距离自己一臂的位置停下。 真是窝囊,梁以安如此评价现在的自己。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快十天,时间不算长,但两个人都觉得彼此变得陌生了些。梁以安看着陆观南的脸,不自觉皱了皱眉。 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明显的消瘦显得有些可怖,颧骨突兀地耸在脸上,眼窝深陷,淤积着青黑的阴影。那双即便隐藏许多情绪也能带着星火般亮光的眼睛现在像是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井底是浓郁的血,血色中没有丝毫神采,只剩下烈火焚遍荒原后,荒凉的灰烬。 人怎么可以憔悴成这样,出什么差能搞成这副样子,如果不是梁以安知道卓辰是正经企业,他真要怀疑陆观南是不是走上了什么违法犯罪的歪路。 心酸的感觉刚刚涌上来,就被梁以安咬牙强行压下去,他不能对陆观南再报以任何名为心疼的情绪,那就不只是窝囊,而是自轻自贱了。 见梁以安只是沉默地站在自己面前,陆观南从兜里掏出什么来,献宝似的递到梁以安跟前:“元旦礼物。” 梁以安低头去看,是一副手套。 这是陆观南特意去买的,柏城的织锦很有名,做成的手套不仅保暖而且漂亮,除了价格不讨人喜欢外,没什么缺点。买的时候林昭提醒陆观南,这个尺寸他戴着应该不合适,毕竟不便宜,还是上手试好了再买更好。陆观南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手贴上去比划,确实小一圈,但这才正合适。 梁以安没有接,甚至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平静地说:“我不戴手套。” 不会是假话,梁以安即便拒绝也很坦荡。可不该是这样的,陆观南在心里喊,这不对,这不对。 明明那年冬天,那个可以称之为近十几年最冷的冬天的一个早上,梁以安是戴着一副一看就是外婆手织的手套到学校的。陆观南记得很清楚,因为在那个下午,寒风肆虐,他的手指因为低温而有些僵硬的时候,梁以安摘下了自己的手套,套在了他的手上,大小竟然合适。 陆观南是要挣扎的,他贪恋这种冷到僵直的感觉,这可以让他体会到痛。看吧,即便是在那个残破的家庭中早就麻木了,我也依然是个会痛的人,陆观南想,会痛的才能叫做人。 可梁以安说正好戴着写字不方便,给陆观南套上一举两得,比陆观南执拗,让他无法挣扎。陆观南没有怀疑,因为梁以安的手心是温热的。 一直就是温热的。 从小摁猪的少年身强体健,一直就不怕冷,如果陆观南是个细致的人,他就会发现那天是他认识梁以安到现在,唯一一次见到梁以安戴手套。而那副手套后来就一直戴在陆观南手上,直到冬天结束。现在那副手套,在陆观南的床头柜里,还残留着外婆织进去的皂角香。 人蠢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会想扇自己巴掌的,就譬如现在的陆观南。 从不戴手套的人是怎么突发奇想戴着手套来学校的?同样的手套套在自己手上是怎么做到大小合适的?陆观南这个猪脑子时隔多年才幡然明白,那原本就是给自己准备的,只是梁以安从不会提,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喝水一样的小事。 自己到底有多愚钝,才会在那么多梁以安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好都摆在明面上的时候,看不出梁以安喜欢自己,以至于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让本来早就应该心意相通的彼此不仅错过,还覆水难收。 剧烈的酸胀扯着陆观南的神经,后知后觉的威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真的要疯了。 第53章 不肯放弃的追逐 那副手套最后还是只能陆观南自己收下,梁以安不要手套,也不要他。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那天离开得太匆忙,那些用以挽回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他想让梁以安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他,想让梁以安知道自己所有的懊悔,想告诉梁以安也许宁知有很好,但自己会拼命做到比宁知有更好。 他想说别选宁知有,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敢问那天宁知有接走梁以安之后的一切,甚至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可陆观南没有得到任何机会,他毫无办法,在他开口之前梁以安对他下了最后通帖。 别来学校,别去我家,如果让我看到你,我会离开清川。 梁以安如是说。 他知道陆观南对他情感的伤害不完全是他的本心,陆观南出生在那样扭曲的家庭,从来没有得到过从父母那里掏出的正常的爱,所以他不会爱人,面对名为喜欢的情绪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知道的。 但知道归知道,体谅归体谅,梁以安不觉得自己有承担他情感缺失造成的恶果的义务。 陆观南对梁以安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他知道梁以安说得出就做得到。他颓然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手套似乎有些烫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混账,才把梁以安逼到绝路上。 不得不说,梁以安想到的这个最后的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办法很有用,陆观南投鼠忌器,真的把自己藏起来了。 说藏起来倒也有失偏颇,一方面陆观南真的照着梁以安说的那样不让梁以安看见自己,另一方面他又怎么会真的离开梁以安周围? 陆观南换了车,每天都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或者是梁以安住的那个老小区的门外停着,他太想知道梁以安每天过得怎么样,所以甘愿当一个角落里的“偷窥者”。但其实他连偷窥的资格都没有,一旦梁以安知道了,他就会被立刻驱逐。 所以陆观南很小心,每天都缩在驾驶室,坐到全身酸痛也不会让自己的脚在梁以安跟前沾地。他以为不起眼,也以为梁以安看不出来,他天真地认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梁以安不是傻子,同一辆车总是出现在自己附近怎么会不可疑? 但梁以安没有拆穿他,难道要他莫名其妙地走到车边去敲开窗户对着陆观南痛骂一顿吗?他还没失智。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一个当做没来过,一个当做不知道,竟然将微妙的平衡保持到梁以安正式放假那天。 因为高三补习占据了寒假的大半时间,所以梁以安放假的时候已经快到过年。 第62章 回到清川后的每个除夕梁以安都会回乡下,等到初七过了再回城里,今年也不例外。 齐明书倒是一如既往邀请梁以安一起过年,说什么大过年的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好,梁以安没理会他,人在他乡的年都过了那么多次,还能比在洛城更独孤吗?齐明书无法反驳,只能嘱咐梁以安注意安全,要是无聊就给自己打电话。 拢共只有十天,所以梁以安也没收什么行李,乡下有过冬的衣物和其他日常用品,所以梁以安只简单收了一个背包的物品就出了门。路过门口那辆“盯梢”的车时,梁以安明显感觉到陆观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当做不知道,默默往车站走。 这么多年带来的一个巨大改变就是回家不用再颠簸跋涉,村道早就修平整,客运中心的车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 家里已经积了厚厚的灰,上次回来还是暑假,最热的那两周回来避暑。梁以安里里外外收拾了一整个下午,然后裹着棉衣坐在院子的躺椅上休息。 他就一个人,等会儿饿了煮碗面吃就当年夜饭了,要是想丰盛,卧个鸡蛋正好。这么想着梁以安竟然就在躺椅上睡着了,他真的很累,只有回到从小长大的小窝才能放松下来。 等梁以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燃放声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夜晚。梁以安坐起身,仰头看天边五颜六色的烟火。 大家都很热闹,因为这本来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梁以安好歹也有一米八的个子,但缩在躺椅上竟然小小一团。他就这么安静地欣赏着一轮又一轮的烟花,直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不和谐地出现在烟花炸开的声音里。 叩叩,叩叩。 有人敲门。 熟悉的邻居几乎都搬到城里,梁以安回清川这两年,基本没有在家里遇到过熟人叩门的情况,更别说在除夕。 梁以安慢慢走到大门边,那细微的声音再度响起,叩叩,叩叩。 如果外面烟花燃放的声音更大一些,如果自己不是在院子而是在房间,那么自己根本不会听到这阵敲门声。敲门没有声量,却一直不肯停下来,这究竟是想让自己听见,还是不想让自己听见? 根本不用思考,梁以安一秒之内就反应过来门外的人是谁。 他站在门内,垂着双手,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烟花是不是放完了,没有吧,因为还看得见天幕色彩缤纷,可是为什么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敲门声一下又一下砸进耳朵。 梁以安不知道这声音什么时候能停下,敲门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又不知疲倦,炙烤着梁以安的心脏。他轻轻抬起手,指节缓缓摩挲过冰凉的木门把手,这扇木门很有年头,岁月留下的痕迹有些硌手。不知道哪里又迸开烟花,烟花碎光顺着门缝漫进来一点,落在他的脚边,把他整个人都染上颜色。梁以安往后一缩,后跟着地的声响让外面敲门的动静停下来。 这一轮烟花结束,只有烟火坠落的簌簌声裹着风飘进来。梁以安闭了闭眼,取下门栓,双手一拉,大门打开,陆观南正安静地站在夜色中。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梁以安看见陆观南肩上也染上了烟花色,衬得他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 见梁以安给自己开了门,陆观南捂住嘴咳了两声,哑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吃年夜饭没有。” 理由蹩脚到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陆观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这些天除了在公司,就是在梁以安这里,困到不行的时候回家躺上三四个小时,跟吊命差不多。极度的疲倦让他的大脑丧失了一定的思考能力,所以看着梁以安背着包往外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只是出去转转,于是心安地去公司处理事情。 他和梁以安在这一点上很像,当劳模上瘾,所以除夕也停不下来。等到他终于把年前要结束的所有事画上句号,他才恍然梁以安常去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坐客车,这应该是回家去过年了,于是又赶紧驱车往乡下赶。 路是熟悉的,梁以安离开后他去过许多次,连哪一段路的柏树最挺拔,哪一个路口的绿灯最长他都知道。直到确认真的找不到梁以安,他才把那里视为了不能靠近的禁地。 那年夏天在那里的两周,是他一辈子的珍贵回忆。 现在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敲开这扇他原本以为再也敲不开的门,陆观南还有些恍然。 陆观南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梁以安就避如蛇蝎。 正如梁以安也不明白,如果陆观南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喜欢自己,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自己,那么为什么要接受沈溪的表白。还是说自己其实瞎了眼,喜欢的就是一个只会作弄人真心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仅陆观南的喜欢一文不值,自己的喜欢也很廉价。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扇没有合上的门,做着无声的拉扯。 长久的沉默让人心里发慌,不应该敲门的,这违背了梁以安的“命令”,带来的后果很可能就是梁以安的再度离开。可陆观南忍不住,他心里的欲望和冲动将他彻底控制,驱使他开门下车。 今天是除夕,他至少要当面和梁以安说一句新年快乐,可真的站到门外后,他悲哀地意识到,相识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来没有在除夕夜当面和梁以安说过新年快乐。唯一互相祝福的是高三那年的除夕,梁以安隔着电话跟他说下雪了。 然后多年了无音讯,祝福一直卡在嘴边又能向谁说? 陆观南站在门外,冷风将他贯穿的一瞬间,他迸发出猛烈地咳嗽,脑袋也有些发昏。应该是有些感冒甚至低烧,换了是谁像他这样来回奔波“盯梢”,都会撑不住。难怪现在这么冲动,生病真的会让人糊涂。 但这显然不是说话的正确时机,至少梁以安面对自己是露出的不是笑脸。明白自己的越界已经让梁以安不快,陆观南垂下头,攥紧了大衣袖子,盯着脚尖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 他从公司来的太匆忙,身上只有一件适合室内穿的大衣,现在站在大门外,冷意让他止不住颤抖。 长条条的一个人就杵在门口,梁以安无法视而不见,他看得清陆观南苍白的脸色,更看得清陆观南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关上门,陆观南的去留就和他无关,可他实在没办法让一个生病咳嗽又衣着单薄的人连口年夜饭都吃不上,最后只能在车里过年,那就太没人性了。 即便他们有过口头约定,现在陆观南违约了。 于是在陆观南以为梁以安会冷漠地关上门,任凭自己灰溜溜地回到车上,孤零零地对付过这一晚的时候,意料之外梁以安侧过身,示意他进门。 陆观南愣了好几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眼看向梁以安,对方只是平静地站在门边扶着门边,似乎只要自己犹豫,那么下一刻这扇门就会关上。陆观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踉跄进门,脚步都有些虚浮,梁以安抬手重新合上大门,把冷风和烟火碎声都关在了外面。 梁以安告诉自己,除夕是一年中最特别的一天,他可以暂时原谅陆观南的言而无信,吃过饭他就让陆观南走,他一定会。 第54章 新年快乐 当梁以安带着陆观南走进厨房的时候,陆观南一直以来的不真实感才真的落地。 他坐在桌边,那张他和梁以安、和外婆一起吃过许多顿饭的桌边,位置也是同一个,正好对着灶台。 梁以安在煮面,他计划中的年夜饭并没有因为陆观南的到来而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只想卧上一个鸡蛋,现在变成了两个,青菜也要多放一把。陆观南倒是很想帮忙,却被梁以安以别添乱堵了回去,只能跟个小学生一样做得端端正正。 打开冰箱取鸡蛋的时候,梁以安看见了一袋没有拆封的虾仁,应该是上次回来时买的,还在保质期内,于是也顺手拆了丢进锅里。 陆观南像是在欣赏名画一般,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乖巧地看着梁以安的背影,直到空气里漫开的面条和香油的香气将他笼罩。 青菜虾仁面,梁以安算是拿手,三两下煮好面条端上桌,推了一碗给陆观南,陆观南的肚子正好叫了两声。 他连外衣都没有加一件,哪里还有时间吃饭。 陆观南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喉咙干痒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梁以安见状,默默走回房间,取出自己最宽松的一件棉衣拿给陆观南。陆观南怔了怔,从梁以安手中接过衣服后却没有马上套在身上,反而捧在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是梁以安的气味,他确认,他感觉自己的头昏脑涨在这一刻得到了有效的缓解。 梁以安目睹这一切,心里涌出一股酸涩,还带着些发麻的钝感。他应该痛斥陆观南的行为,再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衣服,可他看着陆观南近乎虔诚的小心,就再也说不出任何,只能默默坐回陆观南对面,说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第63章 套好外衣,陆观南拿起筷子,手指还有些发凉,握筷子的时候有些颤抖。一整碗热气氤氲往上飘,像编织出轻纱般的屏障,模糊了两个人的实现,也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陆观南慢慢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面,暖意在胃里一点点散开,顺着血管爬遍全身,连冻僵的手指都开始发软。他对食物挑剔到不行,以前家里阿姨变着法做的餐食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果腹,但偏偏梁以安做的吃的,他每一样都觉得味道很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梁以安做的饭了。 心里有些发酸,陆观南捏紧了筷子,隔着热气偷偷抬眼去看梁以安。梁以安低着头吃面,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巴合在一起,脸上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肉因为咀嚼而轻微扯动。 陆观南很喜欢看梁以安吃饭,在他还坚持不懈投喂梁以安的那些年,似乎只要看着梁以安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吃下各种食物,就能让他一整天心情愉悦。 梁以安应该多吃点,长点儿肉,陆观南想。 察觉到陆观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梁以安咽下嘴里的食物,戳着碗里的鸡蛋,脑袋都没抬一下:“吃完了就回去吧,你本来就不应该来这里。如果觉得自己开车不稳,就让魏时安他们来接你。” 逐客令竟然是在晚饭还没结束的时候下的,陆观南夹面条的手顿住,满脸爬满空洞,即便早知道梁以安会这么说,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会心痛。 原来自食恶果是这样感觉。 陆观南喉咙发紧,小声应了句:“好。” 厨房里又静下来,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闷响,让人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刻并未静止。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属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年夜饭,明明是团圆的日子,明明就坐在彼此对面,却都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独孤。 当碗筷都收拾进厨柜后,陆观南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站起身想要酝酿一些告别的话,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管不住水闸泄洪一般,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弯着腰咳得直喘,连眼泪都从眼角分泌出来。 梁以安听着他的咳嗽,看着他通红的眼角,默默去屋里翻出了家里常备的感冒药递给陆观南:“病了就不要乱跑,吃了药就赶紧回去休息。” 第二次,陆观南告诉自己,这是今晚第二次梁以安告知自己要离开。 陆观南接过药盒,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箔包装,心里不知道是该因为梁以安对自己的关心而高兴,还是该为梁以安的疏离而难受。 吃了药,梁以安和陆观南默契地走到院子里,这时候邻居们的烟花燃放活动已经结束,天穹只剩下失去绚烂的墨黑,唯一的光亮来自于挂在堂屋檐下的灯泡,正发出昏黄暖融融的光。 两人走到门边,梁以安拉开门,侧着身没说话,陆观南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慢慢走出去。 没有城市里明亮的路灯,夜色像打翻的浓墨,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几乎要将陆观南吞噬,梁以安站在门边,只能看见陆观南模糊的轮廓,他紧紧扶住门边,似乎需要一些支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观南病了,梁以安觉得他一向挺拔的身形有些弯曲,像是这片夜色中生出的枯木。就在陆观南几乎就要成为这深不见底的黑夜中的一部分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用虽然沙哑但足够清晰的声音朝梁以安开口。 “新年快乐,以安。” 风还是那样眷顾他,所以才带着祝愿跑到梁以安的耳边。 梁以安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现代人已经很少熬个通宵守岁,梁以安也不例外,在天那一边再度传来零零星星的烟火声时,梁以安去外婆房间对着外婆的照片陪外婆说了很久的话后,回到自己屋子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这床被子很舒服,被单是外婆亲手缝的,棉花是新弹的,每次回来抱着这床被子入睡总是很快,运气好的话还能梦见外婆,梦里外婆煮了一大桌年夜饭,笑着喊自己去吃饭,说小以安要多吃饭才能长得高。 然后梁以安醒来,枕头上留下还未干涸的印记。 可这一晚梁以安怎么也睡不着,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晚上下锅的时候多丢了一把面,所以吃多了积食才影响睡眠。于是在翻来覆去都无法解决这个困境之后,梁以安干脆翻身下床,裹着外套准备去院子里走两圈消食。 推开门,外头竟然下雪了了,细碎的雪片沾着夜雾坠落,扑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竹匾里。一丝凉气渗进衣领里,让梁以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在这个静得能听见落雪声的年夜里,梁以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雪越落越密,梁以安的脸上因为寒冷而浮现出红晕,他抬手拂去身上的落雪,不知不觉就围着院子走了大半圈,走到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梁以安停下来,似乎透过门板能看清外面的一切。 当然是看不见的,可梁以安就是知道,在那扇门外,在不知道的哪个也许隐秘的角落里,陆观南没有走。 他比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要熟悉陆观南,所以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 梁以安就这么站着,夜晚开始弥漫来自墙根的属于腊梅的清浅冷香,冷香中裹着熟悉的冷冽气息,一齐扑在他的脸上。 人要因为懦弱被害到什么程度才知道心软是自毁的利器,梁以安问自己,但很可惜,他回答不了。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扇自己亲手关上的门,走了出去。 陆观南的车停在村道其中一条狭窄岔路的拐角处,那条路来往的人不多,所以很难被发现。但梁以安似乎得到了某种指引,连东张西望都省了,直接走到了陆观南车边。 梁以安打开手机的电筒,擦掉车窗上的雪,贴在车窗上往里看,对于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来说并不算太宽敞的驾驶室里,陆观南端正地坐着,脑袋仰靠,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已经睡着了,连手机的光落在自己脸上都没反应。 借着光色,梁以安发现陆观南的脸颊染上红晕,熟睡中眉头也皱在一起,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应该是那些感冒药还不足以应对陆观南的病症,他大概是发烧了。 放任陆观南就这样睡一晚会有什么结果梁以安不敢想,他不得不敲击车窗,直到陆观南听见动静惺忪地醒来。 看见窗外被大雪笼罩的梁以安,陆观南有些失神,他揉了揉眼睛,才相信不是幻觉。他赶紧打开车门,一脚踩碎雪白,想向梁以安解释自己没有走的原因,但梁以安没有给他机会,冷静地陈述事实:“你发烧了。” 陆观南一愣:“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但其他还好。 “陆观南,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舒坦了吗?”梁以安的语气有些重,“打电话让魏时安来接你。” 生病也无法逃脱梁以安的冷漠,陆观南真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可怜,他摇摇头,发烧让他说话都很吃力:“我可以自己开车,我马上走。” 说着他就要去拉车门,但梁以安也一把扣住车门,因为陆观南的病弱而占据上风,让陆观南无法进行下一步。 “陆观南,如果你因为我让你离开而坚持发烧还要自己驾车,一旦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你想让我怎么办,愧疚一辈子吗?” 陆观南立刻否认:“我没有。” 梁以安再次开口,几乎是带着命令的语气:“给魏时安打电话。” 这下陆观南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听话,电话很快被接通,因为夜晚的宁静而让电话内外的声音都很清晰。所以梁以安清楚地听到魏时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问陆观南大过年的怎么想起来给打电话了,说拜年的话也太早了。 陆观南小心地看了眼梁以安的表情后说:“我在以安老屋这里,开不了车,来接我,地址马上发给你。” 魏时安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说自己没空。陆观南皱着眉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陪老爷子下棋呢,之樾和阿昀约着去东郊别墅泡温泉了,你也别指望了,要是梁老师不肯收留你的话,你可以给林昭打电话,如果你是个没什么良心除夕夜还要压榨员工的扒皮鬼的话。”魏时安说话的调调欠欠的,他猜到梁以安就在旁边,所以把陆观南所有的退路都切断。 电话直接被挂断,陆观南握着手机有些无措地抬头,却不敢直视梁以安的眼睛。 梁以安岂能听不出魏时安是故意的,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多,要么他开车送陆观南回去,要么就只能把陆观南留下。 陆观南脸色差得真的要病死了一样。 于是陆观南竟然还能有机会跟着梁以安回家,梁以安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去睡外婆的房间。临睡前梁以安重新找来合适的退烧药给陆观南吃下,看着陆观南躺进自己的被窝,拉好了被子后才准备离开。走到房间门口,梁以安听见身后响起很细微的声音。 第64章 “以安,新年快乐。” 梁以安给了陆观南两句“离开”,陆观南回了他两句祝福。梁以安肩膀抖了抖,最后还是沉默地关上房门,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55章 清楚且痛苦 大年初一这一天,梁以安起了个大早,他少有睡懒觉的时候,更别说新年第一天。他觉得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他更甚,他去敲门想叫陆观南起床的时候,没有人回答,推开门只看见整理好的床铺,陆观南早不见人影。 要不是院子里的积雪上残留着一串脚印,倒让人以为陆观南根本没来过。 但梁以安知道,他不仅来过,而且不可能离开,只是找到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让自己暂时找不到。 真是奇妙,在不得不相信陆观南喜欢自己之后,因为对陆观南的熟悉,梁以安可以准确地判断出陆观南会做的所有事,他完全不怀疑自己会猜错。 不知道人退烧了没有,现在脑子是清醒还是浑浊,如果撑不住了是不是会晕倒在车里。但旋即梁以安掐了自己一把,告诫自己不应该担心陆观南。人可以心软,可以一时心软,但不能总这么窝囊。 早饭过后,梁以安出了门,他们家的那块田虽然已经荒了,只有野蛮生长的杂草占据着绝佳的位置叫嚣,但按照外婆的习惯,大年初一这一天是要去地里转转的。外婆说,这片土地生养着他们,让他们可以好好生活,所以新年到了他们也要去跟这片土地说句新年好。 外婆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太太,那捧泥巴难道能听得见么? 梁以安不知道,梁以安不会问,他只会照着外婆说的话,到田边去蹲半天。 他真的很像那个老太太。 风顺着田埂卷过来,裹着还没散透的炮仗味蹭过他的裤脚,让他身上的年味更浓。他指尖捻了块带着潮气的湿泥,指腹磨着泥土凉丝丝的颗粒感,正琢磨着开春了要不还是往地里种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踩断枯草的轻响。 他顿了顿,回过头去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唯有枯草伏倒的痕迹中带着新鲜的印记,两道浅浅的凹痕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星,一根长得细长的枯草在风里摇曳。整片田野空旷得发冷,安静得发慌。 也许是幻听,梁以安想。 可接下来一整天,这样的幻听不计其数。 去屋后菜园子里整理杂草的时候混进杂草的窸窸窣窣声里,去摘芭蕉叶的时候总觉得宽大的芭蕉叶重叠着人山人海,邻居去儿子工作的城市过年,家里的鱼塘无人照看,梁以安支着长棍子帮忙起鱼,棍子砸进水里响起的噼里啪啦声里总有奇怪的响动。一大条鲢鱼跳起来,在冬天暖烘烘的太阳里,鱼鳞亮闪闪的,让梁以安看不清对面的树林里是树影还是人影。 人已经幻觉重重,多半是饿了,应该吃点儿东西。中午梁以安端着饭碗坐在院子里,心想做了四五盘菜是不是多了,两人吃的话会更合适。 把几乎没动的饭菜收进冰箱,梁以安重新走到田埂上,那些原本会有许多老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的位置现在都空荡荡的。 走到哪里都空荡荡的。 大地在沉睡,小麦在等待着苏醒,泥土在等待着苏醒,它们安静地守候着天际线那边隐隐约约的山影,空旷的世界还有边际。梁以安找到一棵最大的树坐下,欣赏着不远处一丛枯黄且倔强的甘蔗,它们在风里唱歌,稀里哗啦得很难听。 以前该吃甘蔗的时候,外婆都会精挑细选一根最中意的,砍下来,挑出最漂亮的一节交给梁以安,梁以安把甘蔗皮啃得干干净净,似乎连甘蔗渣都想要咽下去。 他不爱吃甜的,但是那些年里的甘蔗他吃起来就会上瘾,那些带着外婆掌心温度和泥土清香的甘蔗,生长在他的记忆里。外婆去世之后,梁以安没有再吃过甘蔗。 梁以安听着这片原野的呼吸,竟然几乎就要睡着。等到阳光一点点变色,梁以安站起来,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腰,准备往家里走的时候,轻微的响动再次响起,他确信这一次是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太轻,像怕惊飞田埂上停着的麻雀似的。 树的另一边有人,但梁以安没有动。 也许是腰太酸了,梁以安捂住后腰的位置,指节抵着酸胀的穴位缓缓按压,脚尖因为不舒适而细细地在泥地上摩擦着。他知道身后的人也没有动,直到他站了很久,身后才响起声音。 “那块地要被你踩秃了。” 关你屁事,梁以安想,但这不对,不太礼貌有失修养。于是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陆观南那张脸,大概是在树后面躲了很久,所以发顶还缀着几片青绿的叶子。人似乎精神了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没消,下巴胡茬冒了点青,眼神却亮得很,直勾勾盯着自己,一错不错。 所有声音的源头都有了眉目,梁以安眼看着那些叶子从陆观南的发顶落下,擦过他的肩膀,去不知名的方向。 “不就医、不休息,你觉得自己活够了?” 陆观南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瓮声瓮气飘出来一句:“烧退了。” 他的体质本来就不弱,梁以安给的退烧药效果也很好,今早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烧了,否则他是没力气跟踪梁以安的。他学聪明了,一早就把车开到村外去停着,重新步行回来的,所以梁以安有意无意找了好几条村道角落,都没寻到他的车。 他跟了梁以安一天,尽可能寻找所有周密的掩体来遮挡自己,但他太想离梁以安近一些,再近一些,所以总有马脚。 梁以安往后退了半步,露出冷漠的神色:“不要对我做跟踪这一套,我不喜欢。” “还有,烧退了能开车了,你应该......” “走”字还在梁以安喉咙里卡着,陆观南忽然大喊:“是夕阳!” 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双眼明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少有的震撼场景。梁以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轮红日正缓缓从天幕上落下,冬日的太阳不如夏天那么炽热,却带着足以驱散寒意的温暖,把天际烧成一片浓郁的橘红。浅绿的麦地像是铺上褪色的金箔,颤动着抖出残破的碎光。 在梁以安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陆观南一把拉过梁以安的手,紧紧握住,带着梁以安奔跑起来。 记忆中的夏风变得刺骨,被吹起的衣摆变得厚重,但奔跑的身影越过时间的长河,与青春重合。 他们就这样跑着,梁以安连挣扎都忘记了,又或许是他没办法在极速的奔跑中甩开陆观南,所以只能感受着陆观南手心的温度,和他一起被裹进冬日的凉风里。 衣服很厚重,他们比少年时跑得慢一些,跑了很久很久,却始终到不了这片田野的边界。 光线一点点收拢,橘红深沉地变成葡萄紫,再从葡萄紫变成青黛。金箔彻底褪去色彩,成了一片缀着光色的幽蓝。 在这一天的余温消散前,他们没能跑到那个视野最好的田埂上,十年前奔跑着追逐太阳的少年们,被时间拉拽住,没能再次赶上。 陆观南停下来,他和梁以安都有些气喘,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亲眼看见那轮散发着温暖的太阳消失在地平线。 “差一点就赶上了。”陆观南有些遗憾,他应该拉着梁以安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 陆观南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梁以安的指缝,几乎是和他十指相扣,梁以安抽出自己的手,他眺望着已经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村落那一边,平静地说:“但差一点,始终就是差一点。” 风掠过空旷的稻田,带起细碎的沙砾砸在他们身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口中冒出白雾在冷空气中飘散。梁以安转过头看向陆观南,对方的眼睛在幽蓝的暮色里破碎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残星。 他们之间差的岂止是一点。 这是梁以安不辞而别的第十年,虽然人已经回到自己身边,陆观南却觉得比杳无音信的那九年还要遥远。疏离的态度,冷漠的眼神都足以化作利刃将陆观南刺穿。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快不是自己的。 “以安,别这么对我。” 别说离开,别只留一个背影,别让我出局,别不要我。陆观南有太多想说却说不出的话,只能卡在自己的喉咙里。 暮色暗沉,梁以安眼前属于陆观南的眉眼逐渐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地发出机械的声音:“陆观南,纠缠不休不是你的风格。” “不......”陆观南几乎要哭出来,“你要我怎么放手?” 他的脑中开始翻滚着疼痛,来找梁以安之前他告诉自己不可以说任何梁以安不喜欢的话,做任何梁以安不喜欢的事,可真的听见这些并不中听的话,陆观南发现自己卑劣的因子又在作祟,他想把梁以安捆起来,逼迫他说不出任何推开自己的话。 “你只是还不习惯,也可能是发烧让你不清醒,回去睡一觉,好好跟魏时安他们出去喝喝酒,把以前那些好的坏的回忆丢掉,就都好了。” 第65章 “没有不好的。” “陆观南,从前我很喜欢你,那种喜欢带着欣赏。我欣赏你坚决果断从不拖泥带水,欣赏你有话直说不会似是而非,那才是真的你,你不该变成这样。” 这是梁以安自己的准则,不论陆观南喜不喜欢自己,梁以安都不希望他为自己改变什么,但陆观南不明白,一双执拗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以安。 梁以安忽然想到什么,朝陆观南道:“有一件事你猜得很对,知有的确喜欢我,在他离开前的一天,他约我见面,告诉了我这件事。” 陆观南骤然瞪大眼睛,忽然往前踉跄半步,试图要去攥住梁以安的手腕,声音带着近乎崩溃的急切:“别听他说,以安,别听他说。” “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让我不要有任何负担,更不要因此而不安,为他喜欢我这件事。” 梁以安带着无尽的残忍,破开他和陆观南最后的体面。 “陆观南,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种负担。” 第56章 都是等待放过的人 梁以安在乡下待到初七,过了几天独属于他的清净日子。原因也很简单,那句“负担”将陆观南彻底击垮,比什么利器都有用,把陆观南在这个寒天扎了个透心凉。 陆观南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扒皮鬼了,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在和梁以安一齐被隐密于夜色中后,他打电话叫来林昭,让他接自己回家。陆观南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否则怎么会全身都没力气,只能虚弱至极地跪倒在田埂上,在太阳熄灭的寒冷中,在梁以安始终保持着半臂距离的脚边。 期盼中梁以安的担忧和搀扶一个都没有来,或许是有怜悯的眼神的,但陆观南看不见,他只知道林昭最后气喘吁吁地跑来,似乎和梁以安打了招呼,然后扶着自己离开。 梁以安回到城里后,魏时安来找过他,彼时他和齐明书正约着吃一顿迟来的年饭,没有阮睦宁,因为齐明书想要跟梁以安商量,婚礼的时候要奉送一份惊喜大礼给阮睦宁。 按照梁以安对齐明书脑回路的了解,这个在暗恋阮睦宁期间就能在阮睦宁生日时送出五三的人,所谓的惊喜大礼最好是真的有惊也有喜,这样不至于让阮睦宁当众把戒指摔在齐明书脸上。 就在梁以安斟酌着怎么劝说齐明书的时候,魏时安找来了,精准地走进餐厅,径直走到他们桌子边上,跟在自己家似的顺手拖来一张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像是本来就受到了邀请。 魏时安开门见山,说自己是专程来找梁以安的,因为着急,所以不得不打扰他们用餐,着实抱歉。齐明书简直想骂人,魏时安不愧是陆观南的朋友,一个两个都不是东西,真的抱歉就滚好吗,漂亮话说一箩筐但跟尊大佛似的坐着一动不动,他那是真抱歉?鬼都不信。 梁以安倒是在想另一件事,魏时安是怎么准确找到自己的。想了片刻他把自己说通了,其实不奇怪的,魏时安也好陆观南也罢,他们那样的人家,只要是在清川范围内,只要是知道居所的人,被他们找到无非是时间早晚的事。 当年自己可以躲开陆观南所有的寻找,无非是因为自己远走他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陆观南也太过年少没有足够的羽翼去拼。现在不同了,梁以安相信,只要陆观南愿意,天南海北他都可以找到自己。 这才是可怕的。 面对不速之客齐明书并不客气,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瓷勺震得跳了一下,但魏时安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齐明书,只盯着梁以安——梁以安正低头戳着碗里半凉的清炒豆苗,仿佛在做什么高妙的研究,让他无暇顾及周围所有的人和事。 魏时安见状微微倾身,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声音不高结冰的珍珠坠落玉盘。 “事先声明,我不是来替观南装可怜博同情的,但他病了,还真挺重。也真是奇了,一遇到对你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就会发瘟,简直可以拍两集《走近科学了》。” 要不说这个世界上见鬼的事情真不少,原本以为陆观南都追到梁以安乡下家里去了,事情多少还是有些进展的,魏时安对他虽然也不抱有什么过人的信心,但总觉得待到初三的机会还是有的。梁以安心软,只要肯收留陆观南,能多一天陆观南的机会就多一分。 可谁知大年初一,还沉浸在举家团聚的氛围中的魏时安大晚上接到林昭的电话,说陆观南晕糊涂了,四十度的高烧还不肯去医院,林昭无奈之下甚至想以下犯上叫秦尧一起来绑人去医院,可陆观南病成这样竟然还有一股子蛮力,险些让林昭挂彩。 林昭黔驴技穷,只能给魏时安打电话,电话那头魏时安原本不以为意,听到四十度了满脸通红才惊觉大事不妙,陆观南是要找死? 很难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苦肉计要是上升一个台阶那就是把自己往死里造,等着奄奄一息了,难道梁以安还能见死不救吗?如果是魏时安,他会这样打算,他们几个里,他是最会算计的。但很遗憾,这是陆观南,蠢得出奇的陆观南,他哪里会想到对着梁以安用什么苦肉计,从十七八岁到现在,要是他愿意用苦肉计,那他那一身的伤痕早惹得梁以安把真心剖出来捧到他跟前,两个人何至于错过这么多年。 他只是在惩罚自己,似乎身体受累、精神萎靡就能宣告他现在承受的苦楚,就能忏悔他犯下的罪行。但他心知肚明,这远远不够。 魏时安心如明镜,知道陆观南搞成这幅样子,反复发烧是一回事,心病才是雪上加霜,他和何之樾祝昀一起去探病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要不是确信没有推错门,他们绝不相信被子里那个脸颊凹陷、眼窝青黑,连呼吸都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人会是陆观南。 林昭已经说得很严重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即便是虚弱到几乎透明,即便是被梦魇纠缠到满脸痛苦,睡梦中的陆观南仍固执地攥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绵软的一角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一旦松开,他就万劫不复。他不舒服地蹭了蹭,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张,像离岸的鱼,朝着浩瀚的深海,轻喊着那个扎进心底的名字,又像是连绵的叹息。 “别走,以安,别走。” 没骨气,这是祝昀唯一能给出的评价。当年陆观南是怎么在齐明书那里受辱的祝昀还历历在目,怎么时过境迁陆观南的状况还更糟糕了,简直离谱。 魏时安盯着陆观南,没有说话。何之樾还算是看出眉目,祝昀对梁以安和陆观南的事全然不知,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打抱不平,而自己已经全知全解,现在只肯定一件事,要是能给梁以安追回来,别说骨气了,陆观南连命都可以不要。 是着了道了。 最后魏时安打电话叫来家庭医生,又和祝昀何之樾轮流照看,但偏生就是这么邪门,又或许是陆观南真的想要自毁,发烧竟然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周。眼见陆观南真的就要病死了,再不采取点儿措施怕是只能去给他找个风水好的墓地了,魏时安有了新动作,他高深莫测地说要出门办事,转而找到了梁以安。 此时并不知晓来龙去脉的梁以安听见陆观南病了,心口猛地一缩,他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却还是被魏时安捕捉到有如碎石投进湖面泛起的涟漪。 明明初一那天几乎是痊愈了的,怎么还能病成这样,难道清川已经天寒地冻到这个地步了吗? 梁以安死死将指甲掐进手心,不让自己因此有任何疏离之外的反应:“去医院看医生对症下药比什么都有用。” “他不肯去,叫了家庭医生来,点滴打了好几天,现在在静养。” “那就是没事。” 魏时安“噗嗤”笑出声,他不急不恼,只是在想带刺的梁以安竟然是这幅样子,难怪陆观南束手无策。 “是,也算没事,毕竟死不了。” 说完魏时安明显看到梁以安皱了皱眉,眼神也变得锐利,于是继续道:“别这么看着我,咱们也不是才认识,你知道我说话不中听,你多包涵。” 梁以安垂下眼,避开魏时安带着锋芒的视线:“我们只是并不熟悉,你言谈如何,我并不了解。”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魏时安眯了眯眼,“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无论你是否喜欢观南,无论你曾失去或获得过什么,你从未想过依赖观南。因为不愿依赖,所以看似是你在不断向他靠近,实则永远保持着距离,哪怕只是咫尺之距。非要判断究竟,倒不如说是观南一直等着你走到他身边。” 梁以安重新抬起头,眼神更加冷漠:“真假不辨,即便是真的,我也没有义务做他想要的事。” “是啊,所以一旦你选择不要他,他就彻底疯了。” 魏时安收敛了所有的多余的神情,正色道:“梁以安,我不是来劝你的,我们这些人谁都没有资格劝你。但我请求你,如果真的不要观南了,给他个痛快,别让他再有什么痴心妄想了。” 第66章 怎么是自己让他痴心妄想呢?梁以安几乎要被气笑,现在的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已经强到可以信口胡说不大腹稿的地步了吗?他们之间究竟是谁该放过谁,究竟是谁让谁不痛快难道不是一件分明的事吗,自己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竟然不算受害者,这太荒谬了。 梁以安有些难受地捂住左手手腕,那里又开始疼了,那一截腕骨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有出离的疼。 齐明书原本只打算旁观,他相信梁以安可以自己处理,但听完这段对话,看见梁以安的手腕开始颤抖,他再也忍不住,什么体面和涵养都不要了,一拍桌子就站起来理论。 “你们有病吧,脑子有问题就去治,没问题就干点儿人事。别来骚然以安,他现在很好,特别好,之所以这么好就是因为没有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魏时安,不管你们是有多不喜欢以安,有多不想放过他,这些年他跟陆观南划清界限已经很努力了,你们适可而止吧。” 梁以安忍着疼痛拉住齐明书的衣袖,无声地摇摇头,他防御的高墙早就断壁残垣,墙根底下只有一截生锈的锁链,将他锁住,又不致命。 他早在一派灰烬中,所以算了吧,都算了吧。 第57章 为他冲锋陷阵 要做个狠心人不容易,但只要狠得下心,人生就豁然开朗。 梁以安到底没有去探望陆观南,他不是华佗在世,救不了陆观南,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他们都是只残留着腐烂岁月的人,翻出来一层一层的全是厚重尘埃,还带着霉菌。 人要往前走。 魏时安没有坚持,他不觉得自己够资格能说动梁以安,正如他所说,他也不是想要来博同情,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陈述事实。不过离开前,魏时安还是留下了陆观南的地址,算是事无巨细,他还不知道梁以安早就去过。 他做自己能做的,陆观南能得到什么结果就都是听天由命,做人是要讲因果报应的,最多是他的良心煎熬让他不忍心看着陆观南不管不顾,登门轮换照顾还是要有的。 于是再见过梁以安之后,魏时安去了陆观南家,换下了何之樾,他拿了主意,再等一天,只要再一天,如果陆观南还没有好转,那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们三个还不能给他扔医院去么? 而不到二十四小时,有人登门。 不会是何之樾和祝昀,因为他俩这几天不会摁门铃;也不是林昭,他还在休假,魏时安为他大年初一去接陆观南的事,做主给他多放了几天,元宵节后再上班。林昭感恩戴德,直呼魏总不愧是陆总的至交好友,连大发善心都如出一辙。 要是陆观南有林昭一半会说话,也不至于现在只能收到梁以安的冷眼。 门铃有节奏地不疾不徐地响着,似乎是门里的人不开门,外面就不会停,执着劲儿怎么看怎么眼熟。有一瞬间魏时安甚至想是不是老天爷开眼让梁以安来拯救陆观南于水火了,但这个念头来也一瞬去也一瞬,不会的,梁以安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何况要真的是梁以安,最起码来之前应该打个电话。 那会是谁呢? 魏时安很快有了答案,毕竟没有更合适的猜测了,看来这个世界上跟他一样不得不在梁以安和陆观南的事情多管闲事的人不少。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门外,围着松垮围巾的,眉梢还沾着未化雪粒的人脸色差得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路寒气侵袭全身,将他冻成了没有感情的冰雕。 齐明书来得意料之中,但又意料之外地快。 魏时安打开门,和齐明书四目相对间两人竟然都不诧异。 “来挺快。”魏时安侧身让开,声音低沉,像呵出的一缕白气,“怎么着,如果是想着来痛骂陆观南一顿的话,我建议改天,他没睡死但脑子应该已经离家出走,躺在那儿跟植物人区别不大。从发泄情绪的角度来说,我不觉得现在是最佳时机,毕竟骂人也要对方能全盘接收才行吧。” 竟然是认认真真分析陆观南最佳的挨骂时机,齐明书不知道魏时安的脑子是不是也出了点儿问题,他没应声,沉着脸径直越过魏时安走向卧室。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整个人像个卫士,要来捍卫梁以安的真心和自尊。 朋友做到这个份上真是没话说,魏时安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么多年陆观南提防齐明书不喜欢齐明书真不是没有道理。 陆观南已经醒了,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什么,今天的门铃声格外刺耳,他不知道魏时安去找过梁以安,竟然也期待着门外是他想见的人。齐明书走进卧室的那一刻,脸色苍白的陆观南试图把脑袋抬起来,目光却在触及齐明书的瞬间骤然凝滞,原本带着希冀的双眼想熄灭的恒星,只有深沉的灰败。 人生果然是时时抱有希望,又时时被失望打倒。 见到陆观南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原本已经打好腹稿要将人痛骂一通的齐明书顿住,内心居然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太冷漠无情,竟然想要对一个病人出言不逊,哪怕这个病人是他恨之入骨的陆观南。 恨之入骨,这个词在齐明书心里已经很多年,看在梁以安的份上他从来不提,但现在是重现的时候了。 他走到陆观南床边,冷漠地看着陆观南,后者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因为太像这些天梁以安看自己的眼神了。齐明书站在这里,似乎就是在代替梁以安提醒自己,他这样辜负真心,愚蠢到挥霍了所有来自于梁以安好的人,活该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齐明书只犹豫了几秒,他没忘记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听说你病了,挺好的,脑子烧一次应该能清醒点,想必我说什么你都能听进去。陆观南,说到底你自私自利,顺风顺水惯了,所以只知道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管别人有什么难处。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以安。” 陆观南一直以来贪恋梁以安的好,沉溺于梁以安对他的付出,但他看不见梁以安的痛苦,不知道梁以安的挣扎,甚至连梁以安最痛的疤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或许的确喜欢梁以安,齐明书并不否认,但这样的喜欢让梁以安付出了太重的代价。陆观南一直是个太容易得到的人,所以不明白喜欢没有及时说出口就永远来不及的道理,也更不会知道他错过了剖白的最佳时机,换来的是梁以安在困顿中兀自挣扎。 在无数个不见天日的夜晚,梁以安小心翼翼地缝补自己,他早就千疮百孔,疮痍满目。 陆观南猛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真的不太好。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崩溃让他连反驳齐明书都做不到,齐明书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又像是咒语将陆观南撕碎。 “你自以为对以安掏心掏肺,其实伤害他最多的就是你,你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不是你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就可以补偿的。陆观南,看不见的伤痕可以被忽视,但看得见的,永远无法抹除。” “你高高在上惯了,自以为可以掌控全局,以为对以安有多了解,有多喜欢以安,可你连他遭受过什么都不知道。你对他一无所知到甚至不如他认识半年的同事,就这样你还敢说喜欢他。纠缠不是喜欢。” “陆观南,是你不肯放过他。” 齐明书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犹如古寺铜钟敲出悠远的余音。这房子有这么大吗,陆观南有些懵,不然怎么齐明书的话颤动着一层又一层不肯消散的回声,环绕在自己耳边,一直不肯散去。 而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齐明书深吸了口气,他其实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毕竟这不是演讲,临场发挥时情绪上头只能想到哪里算哪里。 但即便如此,这些言语也像是烧红的铁钉,一根根扎进陆观南的身体里,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血流成河。 比梁以安说“负担”还要沉重的,是站在齐明书这样旁观者的角度上,竟然觉得自己是不肯放过梁以安。陆观南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再多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放在齐明书跟前只会是觉得自己欲盖弥彰。他好像有些耳鸣,连带着脑子都“嗡嗡”作响,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退烧的缘故,他的背后渗出了许多冷汗。 “你把话说清楚。” 陆观南的喉咙像是有刀片划过,每说一个字都因疼痛而扭曲,但这种痛也几乎要被齐明书的冷言冷语碾碎。 他还不是那么蠢,即便齐明书说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他也听出端倪。如果看不见的伤指的是自己的愚蠢迟钝辜负了梁以安的喜欢,那么看得见的又是什么? 自重逢至今所有的记忆快速闪过,无数碎片慢慢要凑到一起,想要拼凑出那个不为人知的真相。可他太过一无所知,他缺失了梁以安的很多年,又因为生病实在是脑子昏沉力不从心,所以什么都想不明白,只能带着满脸不甘的困惑看向齐明书,眼神中竟然是请求。 第67章 但遗憾的是齐明书比梁以安少了很多心软,这种放在梁以安面前足以让他缴械投降的场面在齐明书这里跟看健全人要饭一样可笑,他依旧是漠然地盯着陆观南,说出的话比脸色更冰冷。 “够清楚了,你们和我们,再没任何好说的。” 楚河汉界不过如此,陆观南知道齐明书是把谁和谁分这么清楚,他无力地想要伸手去抓住些什么,却连抬手都吃力,像一尊被骤然抽去骨架的泥塑,连带着呼吸都碎成齑粉。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微微响动,将他彻底击垮,只能看着卧室门在齐明书身后无声地合拢,留下一片死寂。 魏时安就在门外,准确来说他一直在距离门口两三米的位置站着,清晰地目睹了一切。他并不好奇齐明书会跟陆观南说什么,他只担心齐明书说得太难听,陆观南一口气就提不上来了。 结果和他想得也一样,在卧室门关上前,魏时安清楚地看见陆观南半死的样子,大概率现在往重症监护室送也毫不夸张。 魏时安带着些愠怒盯着罪魁祸首,后者毫不在意,只是在路过魏时安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挑衅似的露出残忍的笑来。 “这叫礼尚往来,你说,够痛快吗?” 第58章 藏不住的伤痕 在陆观南家发生的一切梁以安一无所知,那天在场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脑残到会把这件事告诉梁以安。 只是在隔天,梁以安见到了陆观南。 头一次不是在任何可以藏匿的角落,不是小心翼翼地观望,不是等待准许,陆观南直接上门到了梁以安家,敲开了大门,把原本准备趁着周末出门采购的人堵在家里。 还穿着家居服的梁以安有些懵怔,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睡醒。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梁以安从来没见过陆观南这个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等待着松弦的弓。陆观南站在玄关光影的交界处,半个身子被打上阴影,影子扑在地上,几乎要覆住梁以安的脚尖。 陆观南有些疲惫,额头上有层薄汗,他抬手撑着门框,像一把亟待出鞘的长刀。 看向梁以安的时候,眼神中是从没有过的癫狂,仿佛将空气都要掠夺干净。像是雄狮准备狩猎,陆观南在梁以安跟前头一次展露出他比梁以安高出半个脑袋的实感,他快把门洞填满、侵占。 梁以安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些可怖,他只知道陆观南还没有痊愈,因为手背上的留置针格外显眼 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病情,但陆观南没给他机会,上前半步,几乎将梁以安拢住。 那天齐明书语焉不详,陆观南其实一知半解,直到齐明书离开,魏时安垮着脸抱怨齐明书小心眼,陆观南才慢慢有了眉目。他从魏时安口中得知后者为他既可以说的是博同情,又可以说是打抱不平的事,气得说不出话。 “我和以安的事你们不要插手,他已经够恨我了。” 这是陆观南的原话,说的时候还带着些情绪,只不过因为病重而显得绵软无力。 他没道理这样,魏时安为他掏心掏肺还被他数落简直冤枉,他自己也知道是无理取闹,只是在梁以安这里他已经输不起了。 换做平时魏时安一定呛他两句,问他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出门被挤了,但难得那天魏时安没还嘴,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只是宁愿他恨你。” 有恨意味着自己在梁以安心里不是真的毫不存在,但偏偏对陆观南而言最可怕的,就是梁以安其实不恨他。梁以安说再多的一刀两断的话,和自己再怎么保持距离,那都不是恨,所有写在梁以安脸上的不加修饰的平静都残忍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些彻底的、静默的抽离无声地宣告着,梁以安只是把自己放下了。 像汹涌浪潮翻滚搅动之后退回大海,留下岸边裸露的礁石,被抽走了所有来自潮汐的引力,恨早就是种施舍,他没得到。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沉默着,梁以安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哪怕是请陆观南离开。 往前数十年,梁以安绝对想不到自己面对陆观南还会有这么无力的时候。 他其实不应该抱怨,他告诉自己,魏时安找来说那些奇怪的话并不是陆观南的授意,甚至陆观南并不知情,即便魏时安的话让自己不舒服,但迁怒实在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可这样说服完自己后梁以安又不甘心,在喜欢过陆观南这件事情上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么多的委屈。 他无法不抱怨,谁都不是圣人,那个教他不论何种情境都要报之以歌的人早就是一抔黄土。 陆观南看不见他的双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陆观南知道他一定很难过,因为他整个人都弥漫着哀伤的气息,浓烈到要将整个空间吞没。 饶是陆观南再想否认,也不得不承认,因为喜欢自己,梁以安已经够痛苦了。齐明书没说错,是他们搞错了因果,不肯放过的人从来不是梁以安,而是自己。 他真的够坏。 坏人有时是没什么良心的,所以现在陆观南堵在门口,不肯退让半步,梁以安无法推开他,更别说关门。最终身为屋主的梁以安只能抬眼,目光清亮又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轻轻开口,问陆观南还有什么事。 不是有,是还有。梁以安有多不耐烦,陆观南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来呢? 原因是不能直接说出口的,那只是一个亟待验证的猜测,他是一个求证者,所以来到这里。 和魏时安愤懑不平不同的是,陆观南从没如现在这样感谢过齐明书的刻薄,如果不是齐明书对自己成见很深,自己也不会偶然醍醐灌顶做出决定。 虽然魏时安时刻因为陆观南间歇性发神经而对卓辰的未来表示担忧,但至少此刻陆观南自觉能一路从幼儿园到顺利读完大学顺便还能创立卓辰的自己靠的大概率不是运气,他还是有些智慧的,只不过这些智慧在面对梁以安的时候间歇性下线,所以现在在线就显得难能可贵。 他竟然能从齐明书讽刺的话里分析出早就该被时间淹没的真相。 细节渐渐浮现,梁以安颤抖的手,因疼痛而无法用力的手腕,自打重逢就没有见他露出来过的肌肤。 到底还有什么可能性? 陆观南死死盯住梁以安的手腕,那个被家居服袖子包裹的部分,他的视线受阻,却像是什么都看穿了。 梁以安信息残缺,所以不知道陆观南在想什么,更别说看出陆观南的失常,他只是在分析陆观南找来的原因,以及怎么再度平静地请他离开。 不是要给他个痛快吗? 做个杀伐果决的刽子手也许并不难。 可刑犯抢在他面前开口,阻断所有审判的可能。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管你觉得我清醒与否,我能为我说的每句话负责。”陆观南郑重地看向梁以安,“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梁以安说不出拒绝的话,陆观南一开口就像是干裂的黄土,粗糙地抖落细渣,他应该不只是简单的没有痊愈,说不准下一秒一口气提不上来倒在自家门口也是可能的。到时候是见死不救等着落人口实还是给人拽起来扛到医院去,对梁以安来说都是件麻烦事,他已经不想跟陆观南再牵扯过多的麻烦了。 最后还是让人进门了,跟在乡下那天一样,陆观南故技重施,只不是两次都不是故意的。梁以安关上门,回头看陆观南已经自觉坐在沙发上了,他瘦了很多,人嵌进沙发里居然没那么逼仄。 梁以安端来温水放到陆观南手边,起身的时候陆观南握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陆观南明显感觉到腕骨的凸起硌在掌心,明明还有皮肉,却像是要将衣袖都刺破。 梁以安在发抖,陆观南感觉得到,不是那种因为恐惧或是寒冷导致的,而是一种不可控制的,从身体最里面生出来的颤抖。 陆观南盯着他和梁以安接触的地方,有些失神。 被这么抓住的梁以安很不舒服,飞快从陆观南手里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观南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水杯喝了大半,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格外显眼,梁以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好像运气很好,没有碰到他的针口。 梁以安站在原处,等待着陆观南吐露他要说的话,可是等了又等,直到陆观南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尽了,整个客厅也都还只是无尽的沉默。 随着空杯子从陆观南嘴边挪开,被他握在手里,梁以安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问陆观南到底要说什么?究竟什么事值得陆观南还没痊愈就跑一趟来,梁以安想不通。 梁以安忘了,还没见过血的刽子手,执刀的手也会抖。 陆观南没回答,只是举着杯子,递到梁以安跟前:“能帮我再倒一杯温水吗?” 第68章 这种请求很难拒绝,因为并不无礼,梁以安提着水壶过来,接过水杯倒水,没想到陆观南忽然起身,撞在梁以安身上,他两手不稳,杯子里的水全部洒出来,连带着水壶也差点掉在地上。 陆观南一面喊着“小心”,一面扣住梁以安的腰,顺手将他手里的水壶拿走,梁以安根本没时间躲闪,左手袖口被浸湿大半,衣袖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形成连绵的褶皱。 幸好杯子里的水不烫,梁以安接过陆观南递过来的纸,摁在袖口吸水,陆观南也伸手将纸巾摁下,指尖碰到梁以安的衣袖,湿凉的触感让他眉头一皱,他就要将梁以安的袖子挽起来,谁知才刚刚捏住袖口边,梁以安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整个人弹开,眼中还带着些慌张。 一种被人踩到尾巴的慌张。 其实已经猜到了,梁以安的反应让陆观南更加笃定,他不容置疑地将梁以安扯到自己身边,一把掀开梁以安的衣袖,在被浸湿的衣袖下,梁以安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那道疤痕并不长,边缘泛着陈年愈合后的浅白,却足够让梁以安原本无暇的肌肤变得刺眼。 陆观南为自己设计了一场表演,他无话可说,他只是想要印证。他知道水壶里是温水,撞翻水壶是他既定的计划,他必须要知道这一处看得见的伤痕在哪里。 可怎么能在这里? 人谁来看,只要不是个十足的傻子,都看得出这样的伤痕是如何形成的,这分明是人为造成的伤痕,而谁能伤在梁以安这里? 答案呼之欲出。 梁以安当年要多绝望,才能在自己身上留下这道疤。 齐明书是怎么说的呢? 真是奇怪,那天自己明明有些恍惚,但齐明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这么清晰,像是印刻进了脑海里。 ——陆观南,你自私自利,只知道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管别人有什么难处。你这样的人,配不上以安。 ——看不见的伤痕可以被忽视,但看得见的,永远无法抹除。 ——你自以为对以安有多了解,有多喜欢以安,可你连他遭受过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都知道了。 第59章 在那些无力承受的时候 那天齐明书的话忽然响彻在耳边,像庙里被撞开的铜钟,砸在陆观南心口,一直不能消退。好像有要掀起腥风血雨的魔咒,只等待着陆观南念出来,潘多拉的魔盒就会被打开,只是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以前齐明书只是不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自从梁以安离开之后,齐明书对他的不喜欢就莫名变成了厌恶。 不,不只是厌恶,是恨,浓烈的恨。 当初为了从齐明书嘴里听到关于梁以安的消息,陆观南在齐明书那里收到了这辈子从没受到的冷眼和嘲讽。按着陆观南的脾气,他应该愤怒,应该逼着齐明书,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开口。但他没有,不仅是因为对梁以安去向的执着让他愿意承受,更因为他知道齐明书对梁以安而言有多重要,齐明书是梁以安从小相识的朋友,是陪伴梁以安度过所有艰难岁月甚至超过自己的人,如果他对齐明书出言不逊,梁以安不会原谅他的。 现在那些恨意都有了原因,陆观南没觉得自己这么笨过,非要齐明书将他骂的狗血淋头,才反应过来。 这一刻理性占据大脑让陆观南做出判断,但理智不复存在,令他只剩下冲动。陆观南一把扣住梁以安的左手手腕,将人拽向自己,他死死盯着梁以安的手腕,梁以安看他一副目眦具裂的样子,脸在一瞬间白了下来,下意识地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死命和陆观南做抵抗。 但陆观南不管这些,梁以安力气在平时就远不如陆观南,更别说是眼下这个几近癫狂的陆观南,哪怕陆观南还在病中。 随着陆观南将梁以安的手腕紧紧握住,他的指尖终于落到梁以安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来不及遮挡的疤痕。 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淡到能看出这是一道年深日久的旧伤,而这道旧伤,此刻却犹如火山迸发出来的熔浆,灼烧着陆观南的视线。他扣着梁以安的手开始颤抖,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不仅要他不能言语,更要他无法呼吸。 和他相比,梁以安在自己的秘密被彻底揭开后却显得格外平静,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陆观南直不起的脊背,颤抖的双手,泛白的指节,以及陆观南从震惊中抬起头后,那双眼睛里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陆观南不断地轻抚着那条疤,然后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直到变成揉搓,仿佛无论怎么确认,他都不能接受这条出现在梁以安手腕上的疤是真的。 可那就是真的。 在这个事实已经毋庸置疑后,陆观南带着一丝无法挣脱的恐慌,彻底跪倒在梁以安跟前,他拽着梁以安的手腕,几乎就要脱力。他的身形佝偻,像是轰然倒塌的高山,失去了屹立的资格。他将自己的脑袋靠在梁以安的手背上,却又觉得自己不配碰到梁以安哪怕一丝一毫 过了很久,陆观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响起,几乎伴随着哭腔,问梁以安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问梁以安十八岁以前最大的秘密是什么,那就是他无比喜欢陆观南。 如果要问梁以安十八岁以后最大的秘密是什么,那就是这道疤。 可喜欢早就从心底翻出来,成了众所周知,而现在这道疤也被曝光在空气中。 梁以安默默叹了口气,遗憾没能多有些防备心。自从有了这道疤,他春秋时节就不再穿短袖,夏天迫不得已要露出手腕的时候,也会戴块手表遮挡,所以直到刚才,除了齐明书之外,没人知道他手腕上有一道疤。 陆观南还拽着自己的手,梁以安也赖得挣扎,就着这么个诡异的姿势,低头看向那块本该光滑到毫无瑕疵的皮肤。梁以安没想到这道疤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被陆观南发现,更没想到陆观南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仿佛那道疤不是留在他的手腕上,而是直接剜在了陆观南的心口。 陆观南问他是怎么回事,梁以安抬起头,淡淡地说,那是自己划的。 平淡到像是在说作业本上不小心被划上的钢笔印,虽然擦不掉,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陆观南手一紧,却更快要握不住梁以安的手腕。他宁愿梁以安带着痛恨和埋怨的眼神盯着自己,控诉这道疤背后或许和自己有什么难以分隔的纠缠,也不愿意看到他漫不经心,甚至还想笑笑。 陆观南一直力求证明自己对梁以安很重要,证明自己对陆观南事无巨细的了解,似乎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梁以安的人,是他现在汲汲以求的目标。为此他很努力,拼了命地一点一点要挤进梁以安的生活。 他一度觉得自己做到了,梁以安眨眼就知道他要往东,梁以安咳嗽就知道他要往西。陆观南无比庆幸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和梁以安又继续回到亲密无间的关系。 但现在,他却宁愿自己没有那么了解梁以安。因为了解,所以他知道梁以安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下,越是云淡风轻,背后深藏的痛苦就越是翻江倒海。 而尘封的回忆如狂风席卷,梁以安放空自己,想起当年那段藏在黑暗中的记忆。 外婆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梁以安都觉得外婆似乎还在,可换被子的时候喊外婆没有来搭把手,煮了两碗饭总有一碗没人吃,切好水果叫外婆的时候没有回应,空荡荡的家里黑漆漆一片。 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摧枯拉朽地将梁以安击垮,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失去,曾经失去了外公,又失去了父母。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周围的邻居总是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大爷会给他吃糖,二婶会给他缝衣服,然后他们总会在最后说一句,这孩子可怜。 梁以安一直不觉得,外公和父母的离开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早,早到已经成了模糊不清的残影,所以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没什么感触。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中伤他,说他没爸没妈,他心里难受但是足够坚韧,那成不了捅他的刀子。 可现在他失去的是外婆。 相依为命的外婆。 他曾经觉得在那些深沉得永远没办法彻底领悟的课本中,没人比他更懂李密。他拼命学习想要考上好的大学将来找到好的工作,为的就是以后能好好赡养外婆。 但命运从不曾眷顾他。 安静到可怕的家里,每一件家具都承载着他现在无力承受的回忆,就连呼吸都变成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一度分不清黑夜白天,厚重的窗帘不分昼夜被紧紧拉上,梁以安双眼空洞地躺在他那张小床上,有什么要撕裂神经的声音似乎一直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什么都无法感知,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将他吞噬,他不能言语,更不能动弹。 第69章 外婆又像是无处不在一样,熟悉的童谣,饺子下锅的声音,总是不厌其烦的叮嘱都交织在一起,回响在梁以安耳边。 “以安要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 “新弹的棉花暖和,咱们以安盖上,能睡个好觉。” “以安又考第一名,真厉害,咱们今晚上吃鸡腿。” 太多声音要将梁以安撕碎,他开始发抖,甚至抽搐。然后在被这种痛苦折磨到自己精神失常的一天,梁以安僵硬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客厅,拿起反着光的水果刀。 外婆曾经用那把刀给他削苹果,苹果是甜的,刀是锋利的。 刀刃划破皮肤的时候居然没有明显的疼痛,梁以安麻木地仰躺在沙发上,像一尊残破的雕塑。直到血流出来,痛感流窜全身,一直寻不到的外婆却忽然出现,她敲着梁以安的脑袋,说不要做傻事,外婆不在,也要好好生活啊。 可是生活太难了,活到孑然一人难道是老天专门给自己安排的吗,如果真的是,那应该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做再多的好事也弥补不了。 齐明书就是这个时候破门而入的,他给梁以安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怕梁以安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赶过来。谢天谢地,他之前留着梁以安家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 当齐明书看着梁以安躺在客厅,一手握着水果刀,一手手腕流着血的时候,吓得尖叫出来,连120都摁不准。而痛过之后的梁以安坐起来,拉住齐明书还要打急救电话的手,说没事,自己拿出纱布裹紧了,跟齐明书一起下楼打车去医院包扎。 他大概的确并不是那么想死,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失去外婆的孤独,所以伤口不深,只是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和只要情绪波动到不受控制就会伴随而来的阵痛。 那晚的齐明书在医院抱着梁以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了很多不文明的语气词,到最后又哇哇大哭,直骂梁以安混蛋,纯混蛋。 算是死过一次的梁以安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只能听见齐明书的哭声。 很难听,难听到将他哭醒。 人固有一死,又各有其死,但太阳终会晒进我们的骨头缝里。 在这个夜晚,虽然连星月都看不见,他却似乎感受到了清晨的阳光和窗外的风。这些天因为外婆离去而滋生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悲伤,仿佛已经被医院冰冷的白炽灯和齐明书的痛哭穿透,烟消云散。 他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纱布,那里的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提醒他,那份失去的痛,那痛苦让他能变作向阳的葵花,带着所有无法陪伴他的亲人,坚强地活下去。 而现在,梁以安看着脚边的陆观南,冷漠中带着麻木。 “这道疤和你没有关系,未来我也真的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 他暴露了自己最深的伤,但无关陆观南,这正好也说明,陆观南没那么重要。 这才是给个痛快。 第60章 只把悲伤留下 陆观南长这么大很少掉眼泪,小时候不够坚强,最开始被父母的歇斯底里吓到的时候,会忍不住落下泪珠,但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看见再不堪的局面,他都能扮演好路人的角色,背着包安安静静上楼,连停顿片刻都不愿意。 他是个没有感受过太多家庭温暖的人,父母还愿意爱他的时候他不记事,没有切身的体会,等他有了自主的感知,得到的又全是倾泻的糟糕的情绪。家对他来说不是港湾,是牢笼。 所以被困在监牢中的人,早早为自己打造了铜墙铁壁,收敛所有脆弱的情绪,只留下坚硬的外壳,直到梁以安如利刃一般,将他的硬壳撬开缝来,让光洒进去。 因此从梁以安认识陆观南到现在,他见陆观南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在外婆的坟前,这一次是陆观南跪在自己的脚边。 怎么重逢后的他们总这么悲伤呢? 梁以安心里发胀,他不知道造物主是不是刻意要磨砺他,才给他无尽的悲恸。 陆观南哭得很伤心,撕心裂肺到让人以为是被人拿刀捅了心窝子。他跪在地上,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像被风吹折的芦苇,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力气。哭到最后,声音变得压抑而破碎,像是踩破了满地白骨,就要死去。 梁以安的手腕很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疼,可最疼的这次他忍住没有去摁紧,陆观南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挪开一分。 等到陆观南哭得力竭,几乎是要将整个人都靠在梁以安的腿边,他才微微俯下身,用右手轻轻抚过陆观南的发顶。 很轻很轻,像触碰一朵即将凋零的玫瑰,仿佛只要用力,那些绚丽的花瓣都会碎在掌心。 “陆观南,别这样。” 梁以安深深叹了口气,手指从陆观南的发顶又落到他的肩胛骨上。陆观南瘦了很多,骨头凸出来竟然硌得梁以安手心疼。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往前看了。” 听到梁以安的声音,感受着梁以安的触摸,陆观南终于带着满脸泪水抬起头来,他的双眼被眼泪糊住,隔着水雾他却好像看清了梁以安脸上的悲悯。 悲悯。 是的。 又是悲悯。 魏时安说得很对,陆观南宁愿梁以安恨他,可即便是受到这么多伤,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痕,一个人远走他乡孤独又坚强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后,面对自己的只能称之为负担的纠缠,梁以安也只是用带着悲悯的眼神望着自己。 自己这个家庭残破,不会爱的人。 梁以安说过的,自己心里有座孤坟,永远不会喜欢任何人。 其实不是的,陆观南想说。但他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在此之前如果他还能偏执地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梁以安身边,那么在看到这道疤之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靠近梁以安。 连死亡都不畏惧的人,有超出他想象的决心。 陆观南慢慢松开手指,像一只终于认输的困兽,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脚边洇开的深色水渍,像流淌的河,企图冲刷所有的悔恨和绝望,但那也只是异想天开。 梁以安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窗外,树影在沙沙声中摇曳,带来冬日的寒风,卷过窗帘扑在陆观南脸上,带走他周身所有的温度。 陆观南终于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与梁以安拉开距离。他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梁以安,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 似乎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从此即便是生活在同一片苍穹下,也再难有任何交集。 陆观南不得不承认这个他没有勇气面对的事实,那个至今占据了他到此大半人生的人,正在拼命将自己从他的骨血里剥离出去,这剥离的力道不大,但是不容抗拒,哪怕他拼命拽着拉着到满手鲜血可见白骨,都无济于事。 “我知道了。” 陆观南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努力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知道你的坚韧,知道你的决绝,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卑劣,更知道原本可以拥有的完美结局已经被自己亲手毁掉。 他更知道的是,现在的他应该走出这扇门,从此退出梁以安的世界。 梁以安没有看他,只是听见他轻到微不可闻的脚步,和大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楼道里传来再次悲恸的哭泣,然后哭声渐渐变弱,直到消失不见。 自己没有生病,手上也没有留置针,怎么会和陆观南一样虚弱无力呢? 梁以安轰然倒下,摔在陆观南刚刚跪着哭泣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陆观南的眼泪。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是没有力气的梁以安。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地去触碰那摊水渍,那摊水渍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支离破碎的倒影,他被桎梏在陆观南的眼泪里。 下一刻凉意从指腹蔓延开,将他整个人钉住。 梁以安躺在地板上,看着雪白的屋顶,他想起在他们都还心无旁骛只管着对彼此好的那些年月里,在梁以安想到陆观南就只剩下美好的时光中,他们是真的因为彼此而快乐。 窗外老大爷拖着音质模糊的音响在路边放着,音乐传进梁以安的耳朵,那竟然是一支熟悉的钢琴曲,熟悉到梁以安克制不住阵痛。 他躺在地板上,想起那个蝉鸣不断地午后,在陆观南和沈溪表演结束的那天,陆观南拉着他的胳膊,带他到了琴房。 表演是给所有人的,但有一支曲子是单独给梁以安的。 从始至终他这样淡漠的人愿意登台表演就不是因为什么集体荣誉感,他是因为梁以安。 陆观南说,他其实很讨厌学钢琴,被摁在钢琴前像个麻木的机器一样反复练习的时候他恶心地想吐,他做的好,但不代表他喜欢。 这样消极的情绪纠缠了他十年,直到高二这年的汇演,俞是在班上张罗着要出节目,说是出节目,其实是两个班的合作,俞是说隔壁班派出了王祖贤,现在需要一个弹钢琴的,两个班合作一把。 第70章 跟王祖贤合作大家都是乐意的,但正因为乐意所以不能是个半吊子就上台,于是兴致勃勃的大家反而畏首畏尾,就在大家都不好报名的时候,魏时安贱兮兮地顺嘴提了一句陆观南学了十年的钢琴,琴技绝佳,就彻底被俞是赖上。 俞是软磨硬泡,拿出势必要陆观南缴械投降的决心,可陆观南铁石心肠,面对俞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可以视若无睹。 直到某个晚自习,不知道是谁悄悄带来的手机被无意摁住,放出舒缓的隐约,虽然戛然而止,但梁以安却一怔,思索了片刻,转头问陆观南怎么才愿意去表演。 从他知道陆观南会弹钢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幻想陆观南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样子,那一定很好看。你要问梁以安想不想看,他一直就很想。 话问出口的时候梁以安其实有些后悔,他知道陆观南是不喜欢露脸的人,但说出的话收不回来,他只能看着陆观南的侧脸,等待着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下意识就觉得是否定,但结果恰恰相反。 陆观南无奈地望向他,问他想听吗,梁以安点点头,陆观南就答应了,而且很有时效地在当节课结束的时候就找俞是要了报名表,然后让梁以安给他填。 梁以安一笔一画认真写着陆观南名字的时候,他就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梁以安的眼睫,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弹钢琴这件事也不错,没那么讨厌。 他太沉迷与看梁以安书写自己的名字,所以连报名单上还有“沈溪”两个字都没注意,又或者说陆观南不在意这是独奏还是合作,身边配合的人是男是女是高矮胖瘦的任何,他只在乎梁以安想听,所以他愿意去弹。 无意识设下陷阱的猎人更加可恶。 陆观南贡献了令人欢呼不断的表演,但他穿着白色衬衣坐在台上,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没什么笑意,他只是搜寻着梁以安的身影,直到看见梁以安拿着统一发放的荧光棒轻轻挥舞,一双眼睛比星辰还要明亮,陆观南的嘴角才终于弯了弯。 他还有一支送给梁以安的曲子,因为是梁以安让他重新感受到指尖摁在琴键上并不痛苦。 陆观南带着梁以安到琴房,直接把人摁在自己身边,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来什么四手联弹。梁以安有些不自在,他怕自己坐在这里影响陆观南发挥,可陆观南不给他挪屁股的机会,说什么梁以安要是站起来让凳子翘了把自己摔了,那他就得讹上梁以安了。 梁以安哭笑不得,只能乖乖坐在陆观南身边,问他要弹什么。他想大概是什么耳熟能详的佳作,《月光奏鸣曲》、《致爱丽丝》、《梦幻曲》云云,但陆观南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琴键上,右手一抬,又轻轻落下之后,悠扬婉转的曲子就响彻梁以安耳边。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曲子是熟悉的,清澈流畅的曲调里还带着委婉迂回的忧伤,似乎世界都被大雾弥漫,朦胧而静谧。流淌的旋律像蜿蜒的河流,绕过环绕的群山,带着青灰的水面,流到梁以安心里。 而梁以安和陆观南并肩坐在一起,等待着阳光倾泻,大雾散尽。 那是陆观南准备的,独属于梁以安的礼物,是他逐渐沉沦的一部分。 然后这支曲子跨越漫长的岁月,现在包裹住奄奄一息的梁以安。 老大爷似乎走远了,钢琴曲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不留情面的风还吹刮着地板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梁以安捂住眼睛,他不争气地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两道泪痕从眼角划过,落到地上和属于陆观南的那一部分融为一体。 记忆蒙尘,心里涟漪归于平静,冬天的风吹散春天的花,然后世界都是悲伤的颜色。 第61章 要做抽离的人 陆观南的确没有再出现在梁以安跟前,这次是真的,连换来换去用作伪装的车都不再出现在任何隐蔽的角落。某天下雨梁以安依旧是忘记收拾自己的自行车,第二天起来一看,车凳上湿漉漉的,依旧斜靠在墙边。 该松口气的,可梁以安站在路边,还是沉默了片,然后安安静静地擦掉车凳上的水珠,又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还透着些阴冷。 这赤裸裸的事实说明陆观南彻底被击垮,在意识到梁以安遭受过的痛苦和连生与死都不在乎的决绝之后,沦为废墟。 如果曾经的梁以安会因为外婆的离开而承受不住极度的悲痛,被空荡荡的房间折磨到精神衰弱而选择轻生;那现在的梁以安也许也会因为自己这个被他彻底厌弃的人的步步紧逼而做出超出预料的事情。 陆观南是这么想的,虽然他依旧觉得梁以安坚韧如初,但他不敢去赌。 他不能接受失去梁以安,不论是任何方式,所以他只能退回安全的界限之外,保持着让他痛彻心扉的距离。 人彻底从梁以安的视线消失,连带着所有可能传进梁以安耳朵里的讯号,就像是原本属于梁以安的那个世界里,就没有这个人。 只有回忆知道有过那些曾经。 而梁以安也不得不很快振作起来,开学了,高三进入最后一个学期,他不仅分身乏术,甚至连大脑都没空去想别的。 毫不夸张地说,年级组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教导主任一天两次早晚打卡似的去学校对面的小巷子里的那家网吧抓人,搞得网吧老板大老远看见主任的身影就脊背发麻;下年级行政整天透过监控紧盯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就会拿起喇叭喊,把本来还凑在一块儿打闹的孩子吓一大跳,各自手忙脚乱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刚刚没有完成的习题。 就连一向光鲜亮丽很注重外在形象的宋佳妮,也开始每天素颜上班,她实在没时间给自己画一个令自己愉悦的妆,那太费时间,于是告诉自己足够天生丽质了,剩下那点儿时间挤出来给孩子们吧。 某天宋老师顶着有些凌乱的发型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梁以安甚至觉得要是她说自己在路上被人打劫了都是可信的。宋佳妮垮着脸,伸出右手展示给梁以安,卷子多到改完手指都因为和笔的摩擦而发光,跟盘核桃似的。 梁以安看着这些阵仗,难得松快地笑了笑,十七八岁真是忙忙碌碌鸡飞狗跳又让人怀念,和他们当初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时候自己因为外婆生病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又告诉自己正因如此才更要打起精神来,于是手下的习题就没有断过。齐明书的成绩一直不赖,虽然梁以安始终觉得他的内驱力有问题,他喜欢阮睦宁,人家阮睦宁名列前茅,他也没脸吊车尾,于是并不算爱学习的人也一向奋发图强。梁以安始终认为,阮睦宁在关于齐明书前程这件事上恩同再造,抛开现在的男女朋友关系不说,齐明书给阮睦宁磕两个都不过分。 而陆观南虽然家庭残破,但他父亲极度想要培养出优秀的继承人,所以在陆观南的教育这方面很下功夫,陆观南自然是抗拒的,但就和他抗拒钢琴一样,人生有许多不喜欢不愿意但不得不去做的事。于是陆观南整天兴致缺缺地学,九年义务教育结束,成绩单也看得过去,他觉得就这么再念三年高中也没什么。 然后他遇见了梁以安。 人生的许多改变,都是因为遇到了值得做出改变的人,也像他的钢琴一样。 梁以安甚至不用说什么“学不可以已”,也不用故作老成地跟陆观南分析埋头苦读的好处,他只需要坐在陆观南旁边安安静静地刷题,陆观南就会乖乖地也跟着拿出习题册,跟他一起做,然后被卡住了,就苦恼地看着梁以安,等待梁以安从题目中抬起头,笑眯眯地给自己讲解。 梁以安讲题的时候总是很耐心,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把那些晦涩的公式吹进陆观南心里。陆观南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停下笔,他的视线从练习册挪到梁以安的脸上,梁以安脸上的细细绒毛在光影下格外显眼。 后者浑然不觉,嘴巴一张一合还在继续讲着,笔尖划过题目,圈出重点。陆观南自然是没去看,等梁以安讲完了,转头看见陆观南正盯着自己发呆,他只好无奈地伸手在陆观南跟前晃了晃,叫他认真听,然后把题目重新再讲一遍。 那些年都是这样的。 一定要到想要拔除回忆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人在自己的回忆中占据多大一部分吗?梁以安揉了揉眉心,在心里默默叹气,那些少年时光太顽强,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因为散落开去,所以找不全,丢不掉。 梁以安自嘲笑笑,拿起卷子,准备去上课。 外人看来他好像变得正常了,又回到了那个劳模梁老师的状态,甚至脸色红润到比前几天好了不知多少。宋佳妮潦草之余注意到这一点,以为梁以安是和那位陆先生有了什么喜人的进展,还暗暗为梁以安高兴,想着等这段时间忙过了,能有喘口气的时间后,好好问问梁以安。 看吧,连宋佳妮都看不出来,梁以安这是黔驴技穷,破罐破摔了。 第71章 没有了陆观南的打扰,梁以安的时间过得很快,他都觉得自己了不起,竟然真就这么心无旁骛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两眼一睁就是想着怎么帮孩子提分,十点半晚自习结束他还要总结反思,等忙完回家收拾好把自己裹紧被子已经是十二点过,他每天都累得沾到枕头就能睡着,所以连齐明书都见得少。 时间是真的没有,但架不住齐明书和阮睦宁的婚礼是大事,即便因为阮睦宁的喜好把婚期定在六月中初夏的时候,但因为想要尽善尽美,所以前期的筹备工作就格外繁杂。齐明书要给阮睦宁准备惊喜,又不想假手于人,所以只能来骚扰梁以安。 他们亲密无间的程度就是不能假手于人的事情交给梁以安是可以的。 当然,还有重要的原因是,齐明书总觉得找点儿事给梁以安做,能让他勉强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稀里糊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于是他们见了两面,齐明书猜到陆观南应该找过梁以安,也推测陆观南应该知道了梁以安的秘密,梁以安大概态度强硬,陆观南只怕受挫严重。也是,陆观南要还是个人,也不该有脸再纠缠梁以安了。 齐明书只对着梁以安坏心眼过这一次,他故意引导陆观南去发现,既没有说出梁以安的秘密,又兵不血刃了结陆观南,两全其美。 梁以安还蒙在鼓里,百忙之中研究了一下齐明书的婚礼策划,上过班当牛做马的人是不一样,策划案精巧到可以直接去参与竞标,让他忍不住夸了两句。齐明书得意洋洋,告诉梁以安最晚五月得空出时间来,他们一起去订西装,梁以安得给他当伴郎,到时候送戒指的活儿非他莫属。 在齐明书的认知里,他和梁以安认识二十多年,早就可以划入家人的范畴,所以梁以安一定要做他幸福的最佳见证者。 如果幸福可以传递,他希望梁以安比他得到的更多。 他们又凑在一起把策划的剩下部分认真围读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很周密后,齐明书把策划书合上,问梁以安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听着像是询问,但齐明书似乎不太执着答案。 梁以安愣了愣,下周末有什么特别的吗?不是他的脑子离家出走了,实在是忙到忘记时间,对他来说今天是几月几日完全是模糊的,他只知道今天到了星期几。但看着齐明书无奈的表情,梁以安还是静下心来想了想,然后他恍然,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同样的问题齐明书每年都问,小时候问生日要不要一起去吃一根烤肠,中学时问生日要不要一起吃个炒饭,大学时问生日要不要他飞去洛城陪梁以安庆祝,这两年问生日要不要一起吃饭。 每年都问,乐此不疲。 而梁以安的回答从最开始的满口答应变成了平静拒绝。 梁以安很久不过生日,在外婆去世之后。 外婆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梁以安煮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淋上一些香油,再撒上翠绿的葱花,梁以安吃一碗可以满足一整年。 外婆离开后的第一个生日,梁以安也尝试自己煮一碗长寿面,方法和调味都照着外婆的步骤一比一复刻,但味道就是不对,竟然发苦。 真是诡异,煮面的是纯净水,调味是新买的,水煮出来的面又没有苦瓜汁,怎么会是苦味? 梁以安抱着碗在宿舍阳台边坐了很久,才明白苦的是他自己,他已经是个渗出苦味的人了。于是梁以安索性不再过生日了,毕竟外婆不在,生日和其他时间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纪念。 齐明书这些年年年都问,年年都被拒绝,已经习以为常,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他耸耸肩,满不在乎,明年再问就是,他本来也只是想让梁以安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和外婆一样永远挂念他的人。 而这些梁以安心知肚明。 第62章 特意要参与的生日 生日越来越近,但梁以安没什么感觉,反倒因为太忙而差点忘了。最后生日那天还是想起来这件事,是因为一早就收到了宁知有的一条信息。 ——以安,生日快乐。 简单直白,又足够真挚。 收到宁知有的祝福并不意外,新年那天宁知有就发过信息来,只不过当时因为有了陆观南这个不速之客,梁以安到陆观南离开之后才看到消息,两个人也没有就这个那个时间节点再聊下去。 宁知有把握着分寸,即便是和梁以安开诚布公把什么都说出来了,现在也可以当做若无其事像是普通朋友一样寒暄。他真的做到自己承诺的不会让梁以安为难,也让梁以安永远无法放下他这个“朋友”。 只是梁以安始终因为自己的无法回应而带着愧疚。 回复了“谢谢”,梁以安将手机揣上出门上班,别的人也许会觉得过生日还要上班是件糟糕事,但对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在特定的时间足够忙碌就没时间胡思乱想。 人到了学校,宋佳妮早就准备好了礼物,礼盒就在他桌子上,还带着小卡片,上面娟秀的字是宋佳妮真情实感写的。宋女士的礼物一向送到梁以安心坎上,去年是一支钢笔,前年是一册绝版书,不知道今年是什么,梁以安拆开看了看,是一串黑曜石平安扣。 他刚把礼物拿出来端详,宋佳妮回了办公室,问他喜不喜欢。梁以安说喜欢得不得了,宋佳妮就笑眯眯地说,既然这么喜欢,生日愿望别忘了顺带祝自己升官发财。梁以安满口应下,表示宋佳妮要是高升了可别忘了自己,要是到时候图书馆缺人,别忘了把自己安排过去,提前过过养老生活。宋佳妮摇摇手指,想真美,那个位置李校都还等着去坐呢,轮十年都不见得轮得到他俩。 梁以安比她还会想。 这边宋佳妮的礼物才收下,电话响起,梁以安有个外卖到了,不用说,肯定是齐明书的手笔。齐明书买了很多茶饮小吃,让梁以安分给办公室的老师,就当一起庆祝了。 非常体贴,也够周到,只是梁以安觉得他要是钱多可以直接打自己卡上,真的。虽然没有算过,但是梁以安确信齐明书为自己花过很多钱。 这话别人听了多半觉得暧昧,以为他俩也有什么情感纠葛,但梁以安明白齐明书是心疼自己,礼尚往来梁以安也很舍得给齐明书砸钱,只不过他的死工资和齐明书相比稍显窘迫,所以他花多少齐明书都加倍花回来,逼得他只好心安理得接受。 他得给齐明书阮睦宁包个大红包。 最后来的是是谢其冰和周池墨,俩孩子不约而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哦,谢其冰后面还跟着封问由。 谢其冰的消息渠道多半是宋佳妮,周池墨的渠道只能是何之樾,总之都是来给他送礼物的,庆祝他们梁老师二十八大寿。 二十八岁的梁以安看着眼前三个十八岁的少年,难免有些感慨,十年还是太漫长了。 谢其冰放了一盆多肉在梁以安桌子上,封问由跟在后面掏出一盆更大的来,放到旁边,两盆多肉挨在一起跟他俩人站在那儿差不多,梁以安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谢谢。周池墨依旧是带了一袋子零食,他很喜欢,所以觉得梁老师也很喜欢,只不过这次的零食袋里还有几罐白茶,周池墨说这是他小舅准备的。 梁以安没有拒绝,他不能对何之樾做出任何迁怒的行为,毕竟何之樾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于是这个和工作日完美重合的生日比想象中热闹,连下班都比平时早。是真的早,年级上的老师知道他生日,主动跟他换了晚自习,让他今天早点回去,该庆祝庆祝,该休息休息。梁以安本来想推辞,但宋佳妮在旁边推波助澜,几乎是将梁以安推出办公室,大家盛情难却,他实在不好坚持,否则别人还以为他端什么姿态,只好顺从地单方面宣布下班,骑着车往家去。 茶饮小食吃了不少,人根本不饿,回家煮一碗青菜汤正合适。梁以安是这么想的,但最后没能成行,因为他在自家楼下看见了宁知有。 他如果记忆还没有错乱的话,应该记得宁知有昨天好像也是跟自己发过消息的,分享一些日常,说是手里有个案子在跟进,算是忙得晕头转向,所以今早收到祝福的时候梁以安都不敢过多寒暄,他怕打扰宁知有。 怎么头一天还在忙的人,今天就从砚北闪现回了清川。 梁以安几乎被定在自行车上,他看见宁知有还穿着工作时的正装,手里提着个小蛋糕,显然来得匆忙但又准备充分。 见梁以安愣住,宁知有笑着走过来,抬了抬手,给宁知有展示手里的蛋糕。 “给寿星过生日,总还是要当面才合适吧。” 梁以安还什么都没说,宁知有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一刻梁以安忽然觉得缘分和命运是很奇妙的东西,如果不是办公室的大家坚持让他回家,不知道宁知有会在楼下等多久。 “你工作那边......”梁以安停好车,有些犹豫地开口。 第72章 宁知有温和地看向梁以安,不疾不徐道:“我不会说什么没关系能处理的假话,是还忙着,所以吃过饭我就要去赶飞机了。” “吃饭?”梁以安一头雾水。 面对显然还在状况外的梁以安宁知有很有耐心:“是啊,我跑这一趟连顿晚饭都落不着吗?” 梁以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当然不是,想吃什么,我请客。” 宁知有对饮食不挑剔,让梁以安选他平时爱去的餐厅就好。梁以安想了想,带着宁知有去了自己平时爱去的小餐馆,不是高档餐厅,但是环境干净味道也好,朋友们之间聚会是合适的。最重要的是,这家餐馆离梁以安家很近,他们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两人并肩走上傍晚的街道,清川的冬天还是阴冷的。梁以安觉得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受了冻有些迷糊,所以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宁知有说他吃完饭还要去赶飞机,他迷迷蒙蒙,脑子显然宕机,脚下没注意差点踩进水坑,幸好宁知有拉住他。 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宁知有开口询问,梁以安带着愧疚问宁知有等会儿还要飞回砚北,会不会太累。宁知有没说什么宽慰梁以安的话,他没那么虚伪,他只是淡淡表示,的确时间上有些急,但还吃得消,并且他希望梁以安不要有负担,他付出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这话正中梁以安心口,他和宁知有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不求回报的付出一直以来也是他的行事准则,但这难免太蠢。真是离奇,他和宁知有两个很会念书的人按说不是傻子,竟然都会笨到在感情里做这些不计成本的事。 说明感情的确具有魔力,能让人变化扭曲。 他们吃了一顿气氛融洽的晚餐,宁知有简单跟梁以安分享了自己的近况,也问起梁以安最近的工作和生活。按部就班没有新意但算是蒸蒸日上,他们都是在努力生活的人,所以不论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末了宁知有说,他也许还是会回清川,不过不是为了梁以安,而是他们律所未来会在清川开展业务,需要一个负责人,他就是最佳人选。 梁以安松了口气,他实在不能承受宁知有为他做出任何大决定。 吃过晚餐,宁知有拿出准备好的蛋糕,很简单的款式,主色是天蓝。印象中梁以安喜欢这个颜色,所以宁知有选蛋糕的时候一眼看中这一款。 梁以安看着蛋糕,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把喜好展露出来的人,即便是陆观南也是相熟之后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没想到宁知有细心到这个地步。 蛋糕不甜,味道很好,梁以安尝了小半块。切蛋糕之前宁知有倒是问了他要不要许愿,梁以安想了想,除了祝福孩子们金榜题名、宋佳妮高升和齐明书阮睦宁幸福美满之外,他暂时没别的心愿。这些愿望就算要寄望于怪力乱神,那去庙里拜拜比对着拉住双手合十强。 吃过饭,宁知有没什么寒暄的时间,他的挤出来这大半天的时间陪梁以安过个生日已经不容易,载他回砚北的飞机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起飞。 走到店外,在等车来的间隙,宁知有转过身看向梁以安,认真地说:“生日快乐,以安。希望你不再有烦恼。” 梁以安跟他道谢,宁知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抱住梁以安。看上去是那种结结实实要将人揉碎的拥抱,但其实宁知有控制着力道,整个人和梁以安还保持着呼吸的距离。 他的分寸告诉他不能再进一步了。 梁以安没有动作,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梁以安只是安静地站着,平静地接受宁知有的“一时冲动”。 宁知有比梁以安高一些,他的呼吸都落在梁以安的发顶,温热而又克制,这就是他们今天的告别。 时间仿佛被拉长,但其实就是片刻,宁知有松开梁以安,笑着跟他说再见。梁以安目送他上车,朝他挥了挥手,直到车子汇进车流,让这个夜晚彻底裹进城市的灯火里。 第63章 嫉妒是不可控 那天晚上宁知有到了机场给梁以安发来消息分享回程进度,梁以安看了眼时间,问他怎么这么迟,比软件上显示的慢了快二十分钟。这个时间紧到梁以安已经能想到宁知有小跑着过安检的样子,谢天谢地他来得聪明,还不用托运,剩下不少时间,不然这趟飞机多半是要赶丢的。 宁知有解释车子刚刚开出一个拐角就遇到一场事故,一辆车撞上了绿化带,横在路中间。他们吃饭的地方本来就在小街小巷里,这么一横双向道变成了单行道,司机师傅眼见一时半会儿是没法通路,只能选择绕路,所以耽搁了时间。 不过还好,他长手长脚跑起来也快,给梁以安发消息的时候,人刚刚坐进机舱。 这种意外的出现也算常见,只要飞机赶上了,没有因为跑回清川这一遭而造成巨大的损失,梁以安就谢天谢地了。 这一晚梁以安睡了个好觉,不因为任何人,只因为这是他的生日。 睡梦中他见到了很多人,有的很模糊,但是却很熟悉,三三两两的人影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树下,安安静静地朝他招手。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血亲,已经只能残留在模糊记忆中的血亲。 他没有上前,即便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他只是同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同样朝他们招手,只是抬手挥动的时候有些吃力。 然后那些人当中走出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已经有些佝偻地外婆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走到他跟前,早就皱巴巴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浑浊又温柔的双眼慈爱地看着他,问他这些年还好吗。 梁以安想说自己很好,可张了张嘴,就被涌上的哽咽卡住。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流泪,但眼前还很清楚,只是悲伤的情绪蔓延出来怎么都克制不住。 直到外婆的手从他的脸颊滑落,碰到他的手腕,他猛然一惊,却连外婆的力气都比不过,只能被外婆抓住手腕,将他的胳膊轻轻抬起。梁以安无计可施,他可以推开陆观南,但他推不开外婆。 他只能任由那只苍老的手将他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外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带着一种了然的心疼,问他疼了多久。 不是疼不疼,是问他疼了多久。 其实除了这段时间偶尔发作的阵痛之外,那道疤早就不疼了,结了痂又掉了壳之后,再没有什么知觉。 可他看着外婆满眼的心疼,终于还是委屈起来,抹着泪花说很疼,很疼很疼。外婆也跟着抹眼泪,虽然比梁以安矮了很多,但也努力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说别怕,外婆在呢。 记忆中的皂角香弥漫在鼻腔,梁以安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然后他哭着哭着,整个人止不住地抽搐,在猛烈的肌肉痉挛中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属于他的生日已经过了。 天光很淡,好像还没醒过来。 学校还是热热闹闹的,孩子们争分夺秒学习,仿佛脚下踩着风火轮,等到午休的时候,不论学生还是老师,都已经累得满脸憔悴。 梁以安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帮宋佳妮整理班主任的德育资料,德育部要的临时又很着急,宋佳妮本来就忙得很潦草了,哪有时间做这些,梁以安见状,主动揽活帮她分担。无怪宋佳妮奉他为最佳上班搭子,表示早晚跟领导请示,他俩搭班直接搭到退休得了。 资料整理到一半,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进来,不知道的以为进了贼。 但是小心谨慎是对的,现在是午休时间,所有人要么在宿舍休息,要么在教室自习,没有谁会出来溜达的。要是在宿舍和教室之外的地方看到有谁闲逛,下一秒年级校长的声音就会从喇叭声里传出来,将人吼回去,所以周池墨这么小心是对的。 但周池墨来干什么呢,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梁以安很不想过问,因为按照惯例,只要周池墨露出这种表情来,那么带来的消息就一定是梁以安不想听的。 可他没法不问,周池墨就差把“快问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梁以安示意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问他怎么了。 周池墨神情有些古怪,介于那种既不想打扰梁以安,又不得不来的煎熬和纠结之间。 “梁老师,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梁以安乜了他一眼:“小小年纪别来这套,有话就直说。” 周池墨握紧拳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先说好我跟您说了,您不能说出去。” “先说什么事。” “您先答应我吧。” 话到这里梁以安就已经不想听了,他猜出大概和谁有关了,只是他没办法像对陆观南那样对周池墨,于是只好说:“内容不违背公序良俗的话,可以。” “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周池墨一拍大腿,又吞吞吐吐道,“我也是听祝叔跟魏叔争执,听的墙角,说是陆叔车祸住院了,但是关于要不要通知您这件事他们有分歧。” 第73章 “车祸?” 周池墨耸耸肩:“是啊,不过不是很严重,就有点儿脑震荡。” 到底是个孩子,觉得只要四肢还健全,人还能喘气,就不算严重。 梁以安手顿住,目光落在周池墨脸上,试图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玩笑的痕迹。他知道这孩子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但此时却荒唐地喜欢这只是个玩笑话。 周池墨见状,赶紧讲明事情始末。 他是完全不像高三生的,虽然成绩有了起色,但本质上还是爱玩的性格,心思基本不在念书上,所以每天回去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他小舅相互分享彼此遇到的趣事。昨晚他回家去没见到他小舅,家里阿姨说他小舅刚刚着急忙慌出门去了,应该是出了大事,因为冲出门的时候他小舅脚上还穿着拖鞋。 这让周池墨很是诧异,啥事能着急成这样,他打电话过去,他小舅本来还想含糊,但架不住他连连追问,只好说是他陆叔车祸进医院了。周池墨一听也着急了,也不管今天的卷子做没做完,明天是不是要念书,抓着书包就冲去医院。 手术已经结束了,人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他小舅和他祝叔魏叔在走廊守着,嘴里还各自说着什么,应该是在争执,因为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见他来了,他小舅把他拉到一边,说他不好好在家里待着乱跑什么,他还没辩解呢,就听见他祝叔魏叔几乎是吵了起来。 一个说:“这事儿得跟梁以安说吧,观南就是在去找他的时候出的车祸,我不信跟他没一点关系,观南一直就遵守交通法规,拿到驾照到现在十年,连剐蹭都没有,会莫名其妙撞绿化带上?” 另一个说:“你脑子是水泥糊的是吧,观南撞车是梁以安操控的吗,就算是去找梁以安的时候出的事,是梁以安请他去的吗,你怪天怪地怪梁以安身上,喝假酒了?” 一个又说:“不是他请的就跟他没关系?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帮梁以安说话,观南吃的亏还少了是吧,一遇到梁以安就没好事,居然到现在你的态度这么奇怪。” 听到这里周池墨已经虎躯一震又一震,印象中长辈们是从不吵架的,现在竟然争得面红耳赤,争执的主角还是他们梁老师,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他小舅神色有些疲惫,应该是已经听他们争了很久。 何之樾不想帮他俩任何一个说话,他们一个为陆观南不平,一个为梁以安考虑,都说得过去站得住脚,但很多事情不是简单分对错就可以的。他只是有些奇怪,按照魏时安的性格不应该为梁以安说话,怎么现在话这么多,他不觉得魏时安和梁以安最近多了什么交情。 魏时安有自己的想法,陆观南那副要死的样子他亲眼见过,梁以安的决绝他也知道,他可以不管这些情情爱爱的琐事,但他不能看着陆观南找死。 陆观南根本没有停止靠近梁以安,他只是躲得更远,把自己放进了边缘地带,他知道自己不配往前再进半步。 所以他知道宁知有提着蛋糕从砚北赶回来见梁以安,知道他们去了哪家餐厅,也看到宁知有抱住梁以安,好像还把轻吻落在梁以安发顶。隔着人来人往他看不真切,但他嫉妒到发狂。 在彻底正视自己喜欢梁以安的心意后,陆观南也幻想过有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亲吻梁以安,吻他的眉眼,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角。他有一晚睡得很熟,梦中这些亲吻都成真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宁知有竟然捷足先登。 陆观南嫉妒到几乎就要失去理智,唯有梁以安所有冷漠的话让他最后还是克制住,在他彻底发狂之前,他驱动车子离开。 可那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个魔咒要他失控,引擎的轰鸣声宛如催化剂,最后推着他撞到街边的绿化带。 猛烈的撞击让车头变形,整个车子剧烈晃动,副驾上的东西掉在地上,摔得稀烂。 那是个天蓝色的蛋糕。 第64章 四 被无形牵动指引 脑震荡,真是个纠缠不休的麻烦。 陆观南是个很难得住院的人,即便被他父亲打得满身是伤,只要还能动弹,他都不会选择进医院,人生上一次住院,就是运动会差点儿摔出脑震荡那次。 他真是得意忘形遭的罪,只知道跟梁以安展示自己极速飞奔的身姿,没注意拐弯的时候后面有人要来超越,躲闪不及崴了脚摔下去,人跟个易拉罐似的,咕咕噜噜就滚了两圈。 梁以安一直在旁边,手里拿着陆观南的外套,紧张地盯着他。他毫不怀疑陆观南长手长脚的在奔跑上的天分,他只担心陆观南跑得太急受伤,可人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观南滚出去的一瞬间,梁以安的心脏都跟着骤停,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扑在陆观南身边,焦急地问他摔到哪里了,哪儿不舒服。陆观南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梁以安急促的呼吸声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 他听见梁以安的声音,知道梁以安担心着急,于是努力聚焦视线,朝梁以安那张紧张的脸眨眨眼,说没事,只是感觉像喝了假酒。 这些玩笑话要是放在平时说,梁以安一定会忍不出笑出来,但现在他看见陆观南脸色扭曲,只觉得心惊。 班主任及时给人送去医院,梁以安陪着陆观南坐在后座往医院赶的时候,总觉得太慢。倒是陆观南安慰他,说比他爸下手揍他的时候轻松多了,虽然他爸揍他也没给他揍进医院过。梁以安没接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直到进了急诊室才松开。 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概,离脑震荡还是要差一些,不过依然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梁以安站在床尾,拿着陆观南的病历单,终于放下心来。陆观南坐在病床上,歪着头看他,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暖乎乎的橙色,映在梁以安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梁以安也成了暖橙色。 陆观南不喜欢医院,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之外,他总觉得医院里还有一股腐败朽烂的味道,让他一踏进取就很不舒服,似乎只要住进去,人也会跟着一起烂掉。所以再遍体鳞伤,他父亲再狠下毒手,他也只是默默给自己上药,慢慢熬过去。 要是按照陆观南自己的想法,住院是不可能住的,但没办法,梁以安每天都来守着他,外婆亲手熬的鸡汤他天天喝,出院那天人胖了一圈,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费力。 那些天里梁以安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待在家里还多,他跟班主任请示要帮陆观南辅导功课,所以每天除了新授课,他都请假去了医院。碰巧刚好又是月考前几天,复习课占多数,所以每天下午梁以安几乎都在病床前,耐心地给陆观南讲题。 早知道住进医院也逃避不了听题,那一开始就应该果断地出院,至少坐在教室窗边吹着风听着蝉鸣比在医院浸泡厅消毒气味里要好的多。陆观南熬了两天,实在觉得疲惫,这简直就是对病人的折磨。他哀怨地看着梁以安,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长条条一个人缩在病床上做出委屈的样子竟然真有点可怜兮兮,平时清朗的声音此刻带着绵软的声线,问可不可以休息了,感觉脑震荡的后遗症又犯了。 梁以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笔,无奈地看着他,医生说了不是脑震荡,怎么现在为了不做题开始胡言乱语了。可明知道他是在装可怜,月考又近在眼前,但梁以安还是放下练习册,说好吧休息吧。他起身准备让陆观南躺下,自己去旁边再整理一下笔记,但陆观南拉着他的手腕,非说累是累了,但睡不着,要是能有什么睡前故事听一听,那就很好了。 他想得很美,但梁以安心里泛酸。梁以安知道陆观南缺失所有来自家庭的爱,那些应该在记事起就陪伴他成长的睡前故事,他从来没听过。于是梁以安重新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讲起他小时候最爱听的那个故事。 梁以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窗外傍晚的风拂过树梢,陆观南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等到故事讲完,梁以安看着陆观南宁静的面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继续刚刚没有完成的整理。他垂着头,专心致志,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他低头的那一刻,本应该睡着的陆观南悄悄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挪开半分。 窗外的橘红变成靛蓝,时间久到梁以安都开始打哈欠,他背着包准备给陆观南留一张字条就离开,还没起身就听见陆观南开口:“别走了,就在这里休息吧。”梁以安一滞,才发现陆观南双眼清澈过分。 这是单人病房,很符合陆观南一贯的做派,陪护床也比一般的宽得多,梁以安本想拒绝,可看着陆观南期待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拿陆观南的手机给外婆打去电话报平安之后,就安安静静躺在陪护床上。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从梁以安身上就追到陆观南身上,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将彼此的呼吸声听得很清楚。 梁以安在医院陪陆观南住到出院,回家那天陆观南甚至觉得时光飞逝,因为有梁以安在,医院也不过就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第74章 时过境迁,梁以安没想到竟然情节如此相同,他不知道陆观南为什么出车祸,也不知道周池墨轻描淡写的不严重是什么程度。 周池墨是个热心肠,他见长辈们争执不休,又想到他陆叔和梁老师关系匪浅,所以想了想还是决定来告诉梁以安一声。小孩哪有什么坏心思,只知道梁老师作为争执的中心,有知情权。 而梁以安什么也说不出,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学校的,他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地埋怨周池墨多管闲事,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可他知道了,就像是长在身上的倒刺,拔掉会疼,又不能忽视。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医院门口了。 梁以安告诉自己,这不是心软,即便只是普通同学,知道人出了车祸住了院,也没办法装作不知道,就看一眼,确认陆观南安然无恙就离开。 他说给自己听,是说服,为自己找好所有的借口。 按照周池墨给的病房号走到门口时,梁以安看见了意料之内的人,魏时安站在门外,靠在墙壁上,像是在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有点儿脑震荡,不然怎么会觉得魏时安是在等自己? 梁以安没想错。 魏时安很多时候觉得自己上辈子是欠了陆观南的命,所以这辈子才要为他这些情情爱爱的事焦头烂额。那天和祝昀的争执没有结果,最后看见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周池墨之后,魏时安就知道,有没有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消息早晚传到梁以安耳朵里,他只是在想,大概多久能等到梁以安。 如果等不到,他会在陆观南出院之后扇他两巴掌,告诉他他不只是彻底出局,而且是被剥夺了所以争夺的可能;如果梁以安来,不论早晚,魏时安一定帮陆观南尽最后的力气。 他没想到梁以安来得这么快,离周池墨来这儿不到一天。 梁以安远远看见魏时安,脚步顿了顿,调整了呼吸,慢慢走过去。走到魏时安跟前的时候,梁以安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他还好吗?” 虽然透过门上的玻璃能够看清里面的情形,但梁以安刻意站在死角,把视线藏起来。魏时安看着他,了然地耸耸肩:“醒了,没什么大事,除了皮外伤,就是脑袋大概要晕两天。不过也好,他那脑子不晕的时候更麻烦。” 梁以安没说话,抿了抿唇,魏时安顺势问道:“要进去看看他吗?” “不了,没事就好。”梁以安摇摇头,这是多此一举的事情,本来都不该来。说完梁以安转身准备离开,魏时安却叫住他。 “我为那天来找你的事感到抱歉,不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魏时安站直身,一双眼睛带着深邃的暗色。梁以安淡淡的:“你有你的立场,我没资格说什么。” 抛开陆观南不提,魏时安和梁以安在许多时候都是极度理智的人,即便有时候会觉得愤怒或是不甘,但冷静下来还是就事论事,甚至能换位思考,自己把气咽下去。所以陆观南觉得魏时安冷漠,齐明书觉得梁以安窝囊,归根到底是一样的。 魏时安没想到梁以安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点点头,梁以安通透成这样,反倒显得他狭隘了。他跟梁以安道别,谁知梁以安脚还没迈出去,病房里传来微弱又急切的声音:“是以安吗?” 梁以安背对着房门一顿,整个人有些无措。他们都忘了,这层单人病房人很少,走廊很安静,什么声音都难以被忽略,更别说陆观南对梁以安的一切都很熟悉。 见梁以安像是被定住,魏时安叹了口气,跟他说走吧,别管陆观南,他现在没什么气力,最多就是喊两嗓子,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别给自己添麻烦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如果魏时安替陆观南挽留梁以安,他也许会更加决绝,可偏偏魏时安让他走,让他犹豫。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理智告诉他应该走,不要跟陆观南再有牵扯,可脚下偏偏就像是灌了铅。 魏时安在他旁边安静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梁以安握紧拳,虚空狠狠砸了一下,脚步一转,转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第65章 天意说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梁以安有种错觉,仿佛那是《纳尼亚传奇》里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虚幻奇妙又不真实。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古老的叹息,在安静的病房中格外清晰。伴随着梁以安的脚步声,被迫只能半靠在病床上的陆观南已经按捺不住要把半个身体伸到床外去了。 他得庆幸车祸出在他起步不久的时候,他的车技还行,反应也算迅速,所以只是轻微脑震荡,否则现在应该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 梁以安看他比之前还要虚弱的样子,整个人像是快要破碎的瓷器,脸上涂抹了药物的伤口像是一道道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落满地。 胸口有些发胀,梁以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拉住陆观南的胳膊,把人摁回去。陆观南一双眼睛拂开阴暗的尘灰,带着微弱的光亮,灼灼地看着梁以安。他才觉得虚幻奇妙也不真实。 可梁以安的手心是温热的,即便是隔着衣袖,他也能感觉到。他很想回握住梁以安的手,可把他摁回床头之后梁以安就果断松开他,快到让他连温度都还没感受彻底。 “怎么弄成这样?”梁以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有些干巴。 陆观南有些不自然地躲闪着眼神,声音也低下来:“路灯太暗,没看清路。” 梁以安几乎要被气笑:“陆观南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清川的城市建设虽然还有不少进步的空间,但只要能通车的路,不至于路灯暗到能让陆观南这个双眼正常的人看不清。梁以安要是市政,一定会告陆观南诽谤,可惜他不是,所以现在只能对着陆观南低低吼这么一句。 陆观南理亏,也知道拙劣的借口敷衍不了梁以安,但真相对他来说是一辈子的秘密,包括祝昀这个义愤填膺的家伙在内的所有知情人都被他再三咬牙切齿喊着要守口如瓶,所以他默了默,还是胡说八道:“是有些困了,所以没注意拐弯的时候就撞上了。” 梁以安依旧不信,但也从陆观南的反应出猜到什么——陆观南出事应该和自己有关。 其实没有任何证据,不论人证还是物证,但梁以安却很笃定。 这太糟糕了,真的,人怎么能在越是想抽离的时候,越是被裹挟着无法抽身呢。 梁以安歪着脑袋看向陆观南,胸腔的起伏消融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浮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缥缈的天音。 “你以前这么也这么倒霉吗?” “什么?”陆观南没反应过来,人还有些懵,梁以安轻轻调整呼吸,消毒水的味道沉甸甸的,带着陈年锈蚀的气息,撞进胸腔:“发烧到要丢了命,手上的留置针才取下没多久吧,现在又躺在医院里了。” 梁以安挺直了背,像一棵挺脱的树,干净的枝丫规矩地生长着,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干净到甚至让人感到寒冷。 “陆观南,我们重逢之后,你真的很倒霉。” 陆观南下意识就要反驳,可梁以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宛如几近风化的石像,又像是水墨丹青里一笔淡墨勾勒出的远山。 山不转不移,可人却在命运的洪流中沉浮。 “如果真的有天意这种东西,那就说明上天也觉得我们应该离得远远的。” 梁以安平静又残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陆观南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到说不出别的话。他手足无措地想要掀开被子扑到梁以安跟前,却在抓住被角的时候顿住,梁以安的目光太悠远,像平湖烟雨,缥缈朦胧到让人望而却步。 陆观南努力调整情绪,他知道在梁以安跟前越是慌乱,就越容易搞砸一切。他拼命让自己静下心来,给自己做充分的心理建设。 梁以安来大概率又是周池墨那个大漏勺抖露风声,陆观南诚然觉得周池墨是个好孩子,但现在的情况又很复杂,不容他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思考。唯一可以肯定欣慰的是,梁以安愿意来,就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即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但也不是真的一丝一毫都不剩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一双眼死死盯着梁以安,认真道:“我不相信什么天意,除非天意告诉我,我们应该在一起。就算你认定是上天警示,那也只是所谓的天意,不是判决。” 倒霉吗,陆观南不觉得。 他以前觉得人生最倒霉的,是有一对给不了他爱的父母,是幼年永远阴沉的屋檐,是少时身上永远洗不掉的伤疤。可正因如此,才让他走进梁以安心里,才让梁以安义无反顾地喜欢他,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没有犹豫。 而现在,梁以安说出“倒霉”这两个字,其实毫无道理,发烧是因为他在新年夜见到了梁以安,车祸让他现在可以跟梁以安共处一室,他不觉得倒霉,他觉得幸运。 第75章 陆观南是个实打实的变态的又一佐证,就是他总能从疼痛中品出甜味来。 这个变态是个藏着不可见人的偏执的人,在他意识到自己喜欢梁以安之前,他就会因为一两天见不到梁以安而浑身难受,他坐在梁以安家里的那张小方桌上,都会因为自己坐的位置是梁以安的对面而不是旁侧而皱眉。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有多喜欢梁以安,这些喜欢经过十几年的沉淀,已经浓郁到成为爱。爱,陆观南自己都震惊,原来这就是爱。 他爱梁以安,爱到连这些所谓的“倒霉”都成了命运的馈赠。 他甘之如饴。 陆观南想起高三秋天的篮球赛,他作为主力带着球队一路打到了半决赛,眼看决赛近在眼前,他却伤了脚踝。 他放学后非要跟着梁以安回家,正好遇到外婆从相熟的老太太那里搬来许多别人置换掉的日用品,装了满满三只袋子,他习以为常地从外婆手里接过最重的两只,往肩上一甩,跟要回自己似的,抬脚就往楼上走,反倒让梁以安跟在后面哭笑不得。 楼道很窄,陆观南只觉得自己帮外婆搬东西早就很熟练,没注意脚下不知道哪位邻居扔下的一个空瓶,陆观南一脚踩上去,脚踝立刻因为吃不住力而扭曲,他脚下一软,朝后栽去。好在他反应够快,双手死死攥住袋子的同时用后背撞上了墙壁,整个人才不至于从楼梯上滚下去。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往下面退了好几步,脚踝钻心的疼让他一时之间无法站稳,好在梁以安就在他身后,一把撑住他的背,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他,才不至于让他陷入更狼狈的境地。 梁以安脸都吓白了,抖着声音问陆观南有没有什么事。陆观南冒着冷汗说没什么,只是崴了脚,谁知道这儿怎么会有个空瓶子,真是倒了霉了。 这件事在半决赛之后,而倒霉的结果自然就是篮球比赛的决赛陆观南没能参加,好在他是很厉害但并非一枝独秀,没有他的比赛照样精彩,虽然有些波折,但最后冠军还是被他们班收入囊中。 反而因为歪了脚踝行动不便,那一周的午餐都是家里阿姨做好送来的,因为是在自家楼梯上伤的,所以梁以安自觉接下了去校门口取餐的任务,顺带着还兼职陪吃。陆观南理直气壮,说自己不良于行已经很惨了,要是梁以安还不肯陪自己吃饭,那简直就是惨绝人寰。梁以安拿他没办法,那些天阿姨做的饭在陆观南一筷子有一筷子的安排下,几乎都进了梁以安的肚子。 魏时安有天课件趁着梁以安不在,走到陆观南跟前“嘲讽”,说他可真是因祸得福,做了个间歇性的瘸子,现在梁以安对他的监管兼职到了严防死守的地步,除了厕所不能帮着上以外,他但凡干点儿沾地的事梁以安都如临大敌,真不知道他歪这个脚是倒霉还是幸运。 陆观南盯着他笑,他认定魏时安就是羡慕,而被羡慕的人现在心情舒畅。谁说不是呢,崴脚是倒霉,但梁以安关怀备至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坏做好,好还是好,陆观南这么多年把“祸兮福所倚”的理念理解得很透彻,现在也还是这样。 所以他根本不倒霉。他可以用任何来交换,交换梁以安的一个眼神、一句关心、一次渺茫的机会。 梁以安有些失神,陆观南不相信天意,他也不信,但他信因果。 因果是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一条线,它默默存在着,牵引着人和人往前走,然后走到某个节点,它会跳出来展示所有糟糕的一切,说看吧看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是恶果。 陆观南看梁以安有些怅然若失,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是徒劳,他必须谨言慎行,否则梁以安只会离他越来越远。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等待着梁以安感觉到他的视线后缓缓抬起头的那一瞬,轻笑着说:“没关系,你认为这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第66章 让高墙轰然倒塌 因为药效,即便是陆观南再想安安静静和梁以安待着,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梁以安的眼睛,也不得不被渐渐发昏的脑袋和席卷而来的困意拖拽,直到沉沉睡去。 唯一记得的,是睡着前他强撑着最后的清醒问梁以安,还会来吗。 其实心里是有答案的,但陆观南不死心,或者说换做之前的陆观南,在看清梁以安伤痕的陆观南,他不会这么问,大概受伤生病会让人糊涂,所以才又有了挣扎的念头。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梁以安没有回答他,最大的宽容不过是纵容他握着自己的指尖,而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出手。 梁以安是在陆观南彻底睡着呼吸平稳之后才离开的,他走出房门的时候,魏时安还在,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魏时安很想抽两支,尼古丁的味道能让他现在稍微冷静一些,但很遗憾,这里是医院,所以他咬着烟头皱着眉头默默靠在走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推门声,魏时安抬起眼看过去,梁以安慢慢走到他跟前,刚准备说些什么,魏时安从唇边取下长烟,抢在他前面开口:“你来看他这一次,够他老老实实在医院待到出院了,如果心里对他还是有怨恨,就别来了,他也不想你委屈自己。” 梁以安沉默片刻,没有说话,他不想再去解释他不恨陆观南这件事,他们之间的纠葛已经太多了。 回到家后梁以安洗了个热水澡,试图冲掉身上沾染的消毒水味,似乎洗干净了,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假装没去过医院,没见到那个让他心口发闷的人。 可水汽渐渐弥漫整个浴室,他在朦胧的水雾里,仿佛又看见陆观南那双困倦却执拗的眼睛,听见他说不会成为自己的负担。 梁以安没想到自己那句话会给陆观南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他抬手拂开玻璃上的水雾,可镜子上残留的水珠却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他都看不清自己此时的神情。 这晚梁以安睡得很不好,一整晚翻来覆去就没有真的睡熟过,只要一闭上眼,陆观南苍白的脸就会浮现出来。无计可施的梁以安裹着被子,在客厅床边坐到天亮。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那个新年的夜里,他看着漫天雪花,和陆观南说新年快乐。 时过境迁原来是这种感觉。 天亮之后,梁以安照常洗漱、换衣、出门、上班,继续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周池墨偶尔撞见他,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的眼神会让他恍惚。 他犹如计算精密的机器人度过了这一周所有的工作日,有关陆观南的所有消息都没有再传到他耳朵里,他好像变得很清静,甚至还有空跟齐明书阮睦宁吃饭,聊一些家长里短。 周末梁以安买了一场话剧的票,美其名曰是陶冶情操,实际上是不想自己的大脑被任何人事所占据。 话剧很经典,主角的感情令人心碎,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一个不懂得什么是爱所以糊涂,一个不敢说爱只有掩藏,最后真相大白心意脱出却又被岁月侵蚀,只能遗憾错过。他旁边那个姑娘从半场就开始掉眼泪,比主角的演绎还要伤心,痛哭到整个剧目结束,期间梁以安很好心地将自己包里的纸巾递过去,姑娘哽咽着道谢,让梁以安看清她通红的双眼。 喜欢不自知和爱而不得究竟哪个更让人心碎呢? 梁以安说不出来,他也没有悲伤到为那动情的演绎掉下眼泪,他只是在散场之后,慢慢沿着江边往家走。冬日的江水已经没什么潮气了,只有些江底的腥味涌上来,梁以安走在江边,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很长,这座城市太大太空,岸边明亮的灯火太刺眼。 他站在江边,望着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想起陆观南说,他最讨厌这样空旷安静的夜晚,因为越空旷,就越孤独。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的时候,会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虚假的,包括自己在内。 梁以安能感同身受,在外婆去世之后。 他在江边走到手脚冰凉,然后慢慢踏上回家的路。 天色已经很晚了,老旧的小区围墙边路灯闪闪烁烁,不知道的以为是在上演《午夜凶铃》,梁以安沿着墙边慢吞吞地走,然后隔着老远看到单元楼拐角处熟悉的身影,包裹在厚实的黑色外套里,整个人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带着深刻的寒意。 他脚步顿了顿,揣在外套里的手不自觉有些发抖。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有些笨拙地往角落里藏,企图把自己完完全全塞进拐角处。但对方显然低估了自己高大的身量,也高估了拐角的空间,即便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露出小半个身子来。 梁以安装作没看见,慢慢往楼梯间走,走到单元楼门口时停下来,猛然侧头往拐角处看,那个原本隐藏的身影正试探着想要把半个身子探出来,观察自己在做什么。没料到梁以安要杀个回马枪,那人愣在原地,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手足无措,着急忙慌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到哪里,最后不知道是哪只脚先踩到了哪只脚,整个人摔进灌木丛里。 第76章 看吧,就说会倒霉的。 梁以安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走过去,蹲在灌木丛前,看那人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还有些虚弱而显得束手束脚,要不是裹得严实,都不知道脸上会被细小的枝丫划出多少伤痕。 “别乱动。”梁以安一手拨开碍事的枝丫,一手向上朝向那人,那人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微红,两只手死死握住,却有些躲闪。 他要信守承诺,不能成为梁以安的负担,可他还是搞砸了。 “陆观南,”梁以安的声音很轻,“手给我。” 直到得到准许,陆观南才慢慢把手放进梁以安的掌心,任梁以安把他拉起来。站定后,陆观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梁以安的眼睛,他生怕梁以安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他不该来这里。 但是没有,想象中会令人心碎的话没有冒出来,梁以安只是平静地问他好些了吗,怎么到处乱跑。陆观南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说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他才来的,而且他不是乱跑,他只是想见一见梁以安。 似乎见到了梁以安,才能确认那天病房里的一切是真实的。 他没有说自己来了多久,他身上的寒气足以说明一切。说话的气息还是很弱,接二连三的病痛算是重创陆观南了,梁以安看着他,说完全不心软是假的。 其实梁以安应该庆幸的,庆幸陆观南不是那种会扮柔弱讨可怜的人,否则他应该早就做出会让自己都唾弃的决定来。 他深吸一口气,跟陆观南说外边冷,有什么回家再说。陆观南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脚下还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份准许是否意味着梁以安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原谅馈赠给他了。 梁以安没给他深思的时间,转身往回走,陆观南赶紧跟上,生怕落下半步梁以安就反悔了。 两人一前一后,空荡的楼道里却几乎听不见陆观南的脚步声,他走得太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进了门,梁以安让陆观南去沙发上坐着,自己去烧热水,等他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却看见陆观南还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天他握着梁以安的手,痛哭流涕的地方。梁以安轻咳两声,让陆观南回神,后者不自然地摘下口罩脱掉外衣,别扭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局促得甚至有些滑稽。 “既然接二连三生病,就好好在家休息,等真能活蹦乱跳了再出门也不迟。”梁以安坐在他对面,声音很轻。 陆观南点点头,没有说话。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我没有怪过你,你和我之间也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之间发生了许多已经不能重来的事,所以之前我觉得保持距离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陆观南猛然抬头,眼中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 “但是陆观南,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始终觉得你不该是这样,但又觉得这样的你合情合理。以前不也是吗,你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你要做的事一定要完成,你够执着,也够决心。从前我们在一起,”梁以安顿了顿补充道,“维持朋友关系的在一起。我常常就会因为你的执拗而无奈,就像你非要盯着我吃鳕鱼饼,元宵节非要带我去江边看放烟花,一到晚自习就要凑过来跟我一起解题,推都推不开一样,我拿你没办法,你知道的。” 梁以安眼中开始弥漫水汽,声音也有些颤抖:“所以现在不论你是有意无意,这种折磨到此为止吧,这不管对我还是对你,都太煎熬。” 陆观南的呼吸骤然一滞,梁以安的话像是钝刀将他凌迟,就在他以为梁以安要宣判他们之间的彻底终结时,梁以安却忽然笑了,笑中带着释然和疲惫。 他放弃筑起高墙将陆观南彻底隔绝在外,因为这已经是天方夜谭,陆观南无孔不入根本防不胜防。他在这些天的折磨里,在新年的火花中,在奔跑追逐只能遥望沉没于地平线的夕阳前,在流干了眼泪剖开了伤痕之后,终于明白所有的高墙都会有裂缝,缝隙里会洒进光来。 他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推回起点,回到最开始,他们是且只是朋友的红线处。 梁以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又悠远。 “你已经不是我的负担了。” 第67章 再度离开的讯号 那天晚上陆观南是在梁以安家的沙发上睡的,原因很简单,梁以安说完那句约等于是赦免的话后,陆观南一时半会儿都回不过神来,梁以安还有些资料要整理,让他自己先缓缓就回了书房。 等终于忙完出来的时候,陆观南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只是还皱着眉,并不是很安稳。 把睡着的人叫醒再下逐客令实在是一件缺德的事,梁以安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他从柜子里翻出毛毯,轻轻搭在陆观南身上,确认没把人碰醒,才回到房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沙发上已经没有人影,只有毛毯被叠的整整齐齐放着,是熟悉的悄无声息的消失。唯一可以作证陆观南来过的,是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一碗小汤圆。 不好吃,也不难吃。 梁以安以为陆观南会再次频繁出现在自己跟前,可一周过去,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只是每天回家的时候,大门的把手上总是挂着不同的纸袋,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有时是甜品,有时是小盆栽,还有时是正中梁以安喜好的书。总之不重样。 梁以安照单全收,和陆观南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样的状态陆陆续续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梁以安接到了要去洛城出差一周的通知时。 通知很临时,李校打来电话的时候梁以安刚刚连着上了三堂课,腰站的有些疼,正扶着椅背,缓缓坐在办公椅上,轻轻摁着后腰。 宋佳妮总说他二十来岁的年纪,七十来岁的身体,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梁以安由此判断出宋佳妮大概是很少晨起逛公园,否则她会发现公园里晨练的大爷们,身体比他可好得多。 这是多年来辛苦劳累落下的“病根”,是他拼尽全力改变命运成为现在自己的最有力证据,他虽然痛,但他高兴得只差没把嘴角咧到太阳穴。所以他真的有病,没病的人不会用疼痛来宽慰自己。 有的人身如浮萍,耗尽半条命才能扎根。 梁以安揉了揉眉心,铃声跟催命似的就响起来了。 让他去的原因很简单,他年轻,对洛城也熟,做事情任劳任怨,是这次行程的不二之选。 良好的适应能力是梁以安的一大优点,所以即便非常突然,出发时间就在下周一而今天已经是周五,梁以安也觉得供他安排的时间绰绰有余。他机械地回复了收到,花了半天时间跟各科老师打电话协调课程,将课排开,又安排好了一周的作业习题,这才盘算着要收拾什么行李。 去一周的话,说不定忙完工作还能顺道去看看老友,自从回了清川,洛城的朋友梁以安还没再见过,虽然断断续续有联系,但从感情维系的角度来说还远远不够。 而人是需要生活在社会群体之中的,哪怕大学时的梁以安被很多人说成是孤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下班回家,收拾好行李放在墙边后,梁以安瘫在沙发上喘了口气。 算一算回到清川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他一直将自己全身心投进工作中,说是劳模也不为过,这还是第一次他有了相对清闲的时间。 不用头疼下一周要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要参加开不完的大小常规会议,要做需要熬几个大夜才能过关的汇报。 忙碌的生活忽然按下暂停键,梁以安摁亮手机,才不到七点。 他缓缓起身,去冰箱里取了些青菜,准备煮青菜汤。每周工作日结束的这个晚上他都会格外疲惫,拉满的弓弦每周射出一支箭,箭矢离弦后就会短暂地失去张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一到这个时候,梁以安的食欲会变得很差,只是不得不吃一些东西填肚子,青菜汤几乎就是梁以安每周五晚上的固定晚餐。 齐明书有几次十分幸运赶上了周五梁以安的晚餐时间,跟着梁以安喝了几碗青菜汤,得出非常中肯的结论,梁以安之所以现在每天在学校当牛做马当得游刃有余,大概是因为他往前数几辈子是真牛真马。 齐明书脸都绿了,很难说是因为喝了青菜汤,还是因为嫌弃梁以安。 青菜下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陆观南发来的消息,问梁以安周末是否有空,他想约梁以安吃晚饭。 这人真有意思,虽然连着一个月不露面,但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要在周末约梁以安,不过梁以安一次都没有答应,总有理由拒绝。 梁以安一直很有自知,他知道自己聪明睿智,小时候外婆总爱夸他厉害的不得了,小脑瓜子转的就是快。 只是梁以安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聪明会用在拒绝陆观南身上。 倒不是他刻意为之,嘴上说着缓和行为上却疏离,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他也没那么多精力用在让人不好过上。的确是总有事情绊住手脚,梁以安有时忙起来恨不能抓狂用脑袋撞两下桌子,看看物理清醒法会不会有奇效。 第77章 他当然没这么干,只是发送拒绝陆观南的信息时,得先深呼吸两口气。陆观南也不着急,只是每次都跟梁以安约定下次,然后等待着再次被拒绝。 陆观南现在理智多了,所以梁以安只要认真思考就会发现,陆观南其实在等一个信号,只要梁以安答应见他,那么见面之后就是陆观南继续无孔不入的时机,他在等。 他把这个当做自己修炼的日常,每天捧着手机就算是被拒绝也乐不可支,至少梁以安拒绝自己还得发条消息,比杳无音信好太多。 这笔账,陆观南还是算得清的。 魏时安看陆观南那副窝囊那个样子,气得骂他是个受虐狂,心理变态应该去看医生。陆观南懒得理他,魏时安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的人自己跟他说不通。 苍天在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梁以安愿意搭理他更令人心情愉悦的事吗? 看到手机上陆观南发来的那条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信息,梁以安微微抿唇,仰躺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见一面吧,吃一顿饭也没什么。陆观南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给自己生吞活剥了? 笑话。 何况哭也哭过痛也痛过了,没什么伎俩了。 缓了片刻,梁以安点开和陆观南的聊天界面,回了消息。 ——还不确定,有空的话我会给你发消息。 那边很快回复,只是简单的“好”字,似乎都能穿透看出陆观南止不住的笑意。梁以安苦笑,指尖在衣角摩挲,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头脑发昏了。 不过这条消息很快被梁以安忘在脑后,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学校忽然有些琐事,要的比较急,他又是周天的航班,只能周六从早忙到晚。等他终于想起还有一条信息没有及时回复的时候,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而一直在等消息的陆观南在家里整整两天都惴惴不安,天知道他给给梁以安发去消息的时候有多忐忑,他既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占据梁以安一整个周末的心情,又唯恐梁以安的拒绝会一如既往不留余地。 得到梁以安的回应,他恨不得立刻奔到梁以安楼下去以示真心,但最后还是止住了,梁以安会生气的。 生气的梁以安怕是连甩他两巴掌都嫌手疼。 于是陆观南耐着性子等了两天,一直等到周天下午四点,梁以安那边却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有些坐不住了,手里握着手机,焦躁地在客厅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后在内心斗争一番之后,咬着牙播出了了梁以安的电话。 电话那边冰冷的女声传来,电话关机,无人接听。 有一瞬间陆观南觉得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耳朵聋了,分不清男声和女声。 但显然没这个可能。 陆观南又播了两遍,结果是一样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梁以安的手机非必要常年是不关机的,可他现在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一股不安爬上心头,陆观南得庆幸他还长了个脑子,且脑子还没乱,当即就联系上齐明书,在齐明书还没带着脾气问他做什么时,他就连珠炮似的一遍遍问,梁以安去哪里了。 齐明书并不想给陆观南丝毫的好脸色和好语气,能克制住不骂人已经是他有涵养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陆观南几乎有些颤抖的声音有些吓到他了,后来某一天齐明书跟梁以安回忆起这件事时说,他真以为是谁在旁边剌陆观南嗓子来着。 而此刻齐明书不明就里,下意识地机械回答:“去洛城了啊。怎么,你不知道?” 不是齐明书杀人诛心刻意加了戳陆观南心窝子的问句,而是他深知陆观南对梁以安的纠缠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不可能不知道梁以安的去向。 但显然,陆观南真不知道。 齐明书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自己这个大嘴巴话比脑子快,别给梁以安添了乱。他正准备挽救一下,陆观南就迅速挂掉了电话。 齐明书不知道,陆观南双手已经颤抖到握不住手机,几乎是电话挂掉的一瞬间,手机掉到地上,摔的很响。跟过年的鞭炮似的,只是炸在了陆观南心口。 洛城。 占据了梁以安七年时间的地方。 七年没有陆观南,七年没有相见的地方。 诸神畏惧连神力都无法扭转的毁灭,唯恐芬布尔之冬将绝望笼罩,所以将“诸神黄昏”视为禁忌,讳莫如深。 洛城就是陆观南的诸神黄昏。 第68章 拼命追逐所有的不能放手 听到梁以安在洛城的消息,巨大的恐慌瞬间扼住陆观南的咽喉,他下意识地以为梁以安终于不堪其扰,决心重新返回洛城,那天什么见鬼的缓和的话不过是梁以安的迷魂计,用来稳住自己这个不可控的变态,事实是梁以安宁愿丢掉清川已经从容熟悉的工作,也要跟自己彻彻底底断了。 看吧陆观南,你不过是个十足的蠢货,给你一些虚假的甜头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满血复活了,其实这些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致命一击往往出其不意。 陆观南出现幻觉,眼前竟然浮现出酷似梁以安的小人在他身边冷笑着说出这些话。 太滑稽了。 甚至谈不上什么断了,重逢以来一直都是他单方面地纠缠梁以安,不论是追到梁以安参加研讨会的地方,或者是跟着人回了老家,梁以安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他想要的回应。 像是一场戏弄人的手段,给个甜枣然后扇一巴掌,面带微笑说出的却是见血的话,梁以安有许多悲悯赐予陆观南,但悲悯之后,像个笑面鬼,兵不血刃,杀人无形。 用魏时安很多时候毫不留情的话来说,自己时不时开着车出现在梁以安上班和生活的地方周围,招呼都不打就可以追着人回老家的行为本质上跟跟踪狂没有分别,更别说他早就干过跟踪的事了,没有选择报警给他关进去清醒两天是梁以安的仁慈,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所以现在选择离开,也是梁以安足够果断干脆的情理之中。 梁以安曾经可以离开七年,也可以离开一辈子。 陆观南的脑子嗡嗡作响,嘴唇像是被粘住了,无论如何都张不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可他却不敢发出信息去问梁以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怕梁以安的回答不是自己想要的,可他又放不开梁以安,放开梁以安,他会疯的。 真的会疯。 在没有梁以安的漫长的九年里,他其实一直在发疯,只不过他的疯症显得很安静,从外表看难以看出端倪,但只要是熟知他的人,就会知道他因疯狂阴鸷,早成了冰冷麻木的空壳。 不论是不吃不喝守在齐明书家楼下等丝毫关于梁以安的消息,还是只要听见哪怕有个姓梁的人从自己身边路过就会方寸大乱到目眦具裂,甚至是身边保留着梁以安所有的痕迹企图证明梁以安其实没有离开过,陆观南早就很疯了。 有一年梁以安生日那天,魏时安给陆观南打了很多通电话都没人接,他脚上何之樾和祝昀,几个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然后在黑得犹如墨化开一样的夜色中,在梁以安以前住过的房子楼下,整个人几乎栽倒在那棵香樟树下。 是栽倒,他脚边横七竖八好几只酒瓶子,整个人几乎要失去意识。而酒瓶子中间,有一块小小的蓝色蛋糕。 陆观南从前洁身自好没有任何恶习,但在梁以安离开之后染上了烟瘾也学会了酗酒。 好在那晚魏时安忍无可忍甩了陆观南两巴掌,让他从浑浑噩噩中有些许清醒,魏时安是怎么说的呢,就你这种鬼样子,梁以安就算回来也得下巴,收拾一下自己,积点儿德吧。 是了,梁以安不会喜欢的,所以只有那一次,陆观南再也没有喝得不省人事过,至于烟瘾,他有很多柠檬糖可以替代。 就这样的自己,当初怎么还敢否认对梁以安的喜欢呢? 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人怎么可以蠢到这个地步。 而魏时安就看得很清,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痛骂陆观南,企图“忠言逆耳”来让陆观南清醒。 当然,这收效甚微。 而浑浑噩噩九年之后,因为有梁以安,因为再见到自己朝思暮念的人,陆观南才渐渐恢复了温度,即便这温度微不可查,但也是他暖心暖肺唯一的药。 他不能没有解药。 这会死的,尤其是在刚刚尝到了一点点甜头之后再失去。 没有丝毫犹豫,陆观南买了最近的航班,直接飞去了洛城。 失去梁以安的那些年陆观南曾无比痛恨自己优渥的家境,不是因为这拉开了他和梁以安的距离,而是他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了那份家底,他在梁以安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 哦,他还有皮囊,但梁以安更不想要他那副皮囊了。 而现在,陆观南却品出兜里有钱的好处,兜里鼓鼓的,他就一定找得到梁以安。 找到了,就绝对不会再让梁以安从自己眼前消失。 第78章 如果梁以安不愿意,陆观南甚至开始考虑用什么方式把梁以安关起来会更好,魏时安评价到位,他宁愿梁以安恨他,也不愿意梁以安离开他。 对此一无所知的的梁以安在傍晚时分落地洛城,循着通知的地点,到了整个活动安排入住的酒店。 主办方准备的酒店是两人一间,在前台登记时会根据入住的先后自动划分男女后按顺序安排就住,和梁以安同住的也是个年轻老师,不过入住当天别人就表示是有人陪着来的,所以另订了酒店,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住。 梁以安客套地表示“你们感情真好”,那位男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像是立即想到自己的伴侣,耳朵瞬间就红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居然显得有些娇俏,把梁以安看得一愣。 他轻咳两声,跟梁以安道谢,然后提着行李就离开了。留下捡了个大便宜的梁以安,将行李箱里的衣物拿出来一件件挂好。 原本想着有陌生人同住会不方便,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不由得舒了口气。原计划到了洛城是要去以前常去的餐馆吃饭的,但舟车劳顿让梁以安收拾好行李后就开始犯困,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合上,就软绵绵地倒在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梁以安就快要做梦了,整个人恍惚至极,下意识以为是那位老师落下了什么东西要回来取,心想早知道应该提醒他多少带一张房卡在身上的。 梁以安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坐起来,眼睛都还睁不开,只能分辨出现在已经是半夜,因为天黑得很彻底,外头安静得很过分。他的手机不知道掉在哪个角落了,整个人还在迷糊中,床头的灯一时间也忘了去开,两只脚在床边够了半天,可黑暗中怎么都够不着拖鞋。 不知道是不是脱得太急,塞到床底下去了。 敲门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简直可以说是催命的那种。 梁以安脑袋有些疼,吵的。 他一面含糊地说“来了”,一面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绕过床尾往门口走。他走得很急,生怕来人等急了,又想赶紧终止敲门声,所以不留神踩到了他放在角落的忘记合上的行李箱,又被带着撞上了椅子,整个人几乎摔倒。碰撞声在屋内响起,门外的敲门声随后也停了。 梁以安吃痛,捂着被撞到的大腿,弯着腰倒吸了口凉气,“哎哟”就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这下眼睛也不迷糊,脑子也彻底清醒了。 他摸索着摁亮门口的总控开关,整个房间顿时亮起来,太久沉进黑暗让他不得不被光刺眼到抬手去挡,另一只手也没忘记扣到门把手上,将门打开。 其实他是真的睡晕了,否则一直以来都很谨慎甚至警惕的人,开门之前应该要问一句门外到底是谁,毕竟敲门声之前一直没断,但没有一点人声。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钻进来,不知名的力道忽然扑在梁以安身上,然后他感觉眼前一黑,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了他。他挡着眼睛的右手还没放下,此刻正好抵在了来人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粗重的呼吸钻进梁以安鼻子里,像是旧日初冬的落雪沾在即将掉落的树叶上,留下落寂又冷清的味道。 脖子上传来燥热,来人的呼吸全都打在梁以安的脖颈上,燥热之后是痒意,梁以安有些受不了,没有被束缚的右手推了推来人的肩膀,力气不小,但丝毫没有推动。 他没有再尝试的打算,能推开的一次就行,推不开的多少次都不行,这么简单易懂的道理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梁以安叹了口气,无奈道:“陆观南,放开。” 不晓得陆观南从小也没干过重活,现在天天坐办公室的人怎么能比自己这个从小摁猪的人劲大。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生病的陆观南,不是他有多么缺德,至少那个陆观南在力气上并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陆观南没有理会,自顾选择当个聋子,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 他曾经也有机会这么靠近梁以安,在数不清的傍晚,在教室外的走廊或者是医院,梁以安安安静静地解题,陆观南自然而然地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看他写满整张草稿纸,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勾起来。 而现在陆观南的靠近没有得到允许却更加过分,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在他拼命敲门的那几分钟里,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万一梁以安不在房间,万一梁以安不开门,万一梁以安的决绝已经到了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他该怎么办?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无计可施,只能以所有卑劣的手段为底线。 爱让人清醒又让人迷茫,让人理智又让人疯狂。 陆观南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报应,从前他自认绝不会以爱为滋养,认为喜欢和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如果人被爱捆绑,就等同于失去了情绪调控的能力,彻底沦为被情感左右的动物。 他否认喜欢,他逃避真心,他拙劣的所作所为让他失去梁以安那么多年。 那些他原本不屑一顾的东西,到现在成了他挣脱不了的桎梏。 又或许是枷锁上身的那一刻,就没想过再获得自由。 他甘愿沉沦。 第69章 如果可以拥抱月亮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在看清梁以安被遮住一半的脸时,陆观南只剩下本能地扑上去,紧紧抱住梁以安。他不肯松手,只怕一松开手,梁以安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如镜中花,水中月。 梁以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的时候,那股无法控制的疯狂才被按下几分,陆观南微微松些力气,让梁以安不至于那么难受,可双臂却还不肯从梁以安的后腰挪开。哪怕只有一丝碰触,他也想最大限度地让感觉残留在指尖。 “你这样抱着,我不舒服。” 梁以安再开口,比陆观南矮半个脑袋的距离在陆观南不管不顾扑上来抱住他后,迫使他不得不艰难地仰头,把下巴卡在陆观南的肩头。 他脖子开始发麻,被禁锢的手臂也渐渐发酸,他低声喘了一道,陆观南这才手忙脚乱地彻底松开他。 还没等梁以安活动活动脖子,陆观南就又神情慌张地扣着他的双臂,问他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听着“罪魁祸首”这么问,梁以安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想质问陆观南大半夜忽然跑到洛城来是在发什么疯,平时他行为诡异也就算了,半夜搞出这种场面,梁以安也有些生气了。可他抬眼看着陆观南满眼的血丝和眼底的青黑,那些想问的话就都咽了回去。 他太狼狈了。 或许这个世界上很多奔波劳累的人都会有这副样子,包括他自己,但在他一直以来的认知里,始终觉得,这样子不该出现在陆观南脸上。 但现在却实实在在是这样,就在他眼前。 梁以安有一瞬的失神,带着些懵怔问:“你怎么来了?” 他没记错的话陆观南应该公司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在约他见面的时候陆观南顺嘴提过,何况这不年不节也没什么大事的,陆观南跑来做什么? 陆观南没有回答,只是趁着梁以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再度将人拥入怀中,只是这次动作轻柔很多。他重新埋进梁以安的脖颈,贪婪地感受着梁以安的气息。 换做平时他想要拉一下梁以安的手大概都会被甩开,靠梁以安近一些都会惹得人往旁边挪两步,今晚大概是梁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恍得失去应有的章法,所以才会任由陆观南这样抱住他。 而陆观南胆大包天得寸进尺,不肯放开梁以安,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别走,别走。 他无法再次承受失去梁以安的痛苦,他曾经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梁以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冰冷到像是在看待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他朝梁以安奔过去,可短短几米的距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缩短,他拼命伸出手,可连梁以安的衣角的碰不到,他哭着喊着让梁以安别走,但眼前人只是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然后在自己的哭喊中彻底消失不见。 随后他醒了,从噩梦中脱困。 但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逃离噩梦的桎梏,却永远无法从九年前那场心中滂沱的骤雨中逃离出来。 这些年来陆观南最后悔的事,是当初没能留住梁以安。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所有代价换一次时光倒流,换一次机会。他会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就告诉梁以安,这个世界上,陆观南最喜欢梁以安,喜欢到一旦失去,就无法呼吸。 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卑微地祈求。 梁以安不知道他心里跌宕起伏想了这么多,只是终于从陆观南颤抖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陆观南蹭着梁以安脖子上露出的皮肤,全然陷入只属于自己的恐惧中。 “我知道我混账,知道你恨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再有交集,知道我死缠烂打让你恶心。我不会再骚扰你,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你能不能别走,至少别离开清川?” 第79章 陆观南开始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承诺,才能换来梁以安愿意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已经无计可施,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真的了解过梁以安,所以直到现在才明白梁以安是个一旦狠下心来做抉择,就不会选择回头的人。 他想说的梁以安不听,想给的梁以安不要,他整个人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梁以安弃如敝履,无计可施也不过如此。 梁以安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陆观南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可陆观南什么时候脑干缺失连他不可能轻易放弃已经安稳的生活的简单道理都不懂? 他曾经跟陆观南说过的很多话,都是真心的,就比如他并不怨恨陆观南,比起陆观南所谓的纠缠,自己的安稳才是第一位。 梁以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年少时他为陆观南的一举一动而悸动,陆观南哪怕只是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释放出一丝丝善意的话来,他都能内化成为陆观南允许他追逐的讯号,然后飞蛾扑火,愿意为陆观南不顾一切献祭自己,即便他从不肯让陆观南知道。 但他已不是年少。 虽然陆观南抱着头破血流的决心一遍遍地去撞南墙,要将南墙撞开裂缝,就要顺着裂缝撕开,期待着轰然倒塌的结局。 梁以安轻轻拍着陆观南的后背,心里一软,跟哄孩子似的安抚道:“我只是来出差,周五就回去。” 犹记得村头大哥孩子满三岁的时候梁以安去看望,就是用这种语气哄得那个孩子冲自己笑了一整天。 陆观南还不如三岁,他是失智。 温柔的声线钻进陆观南耳朵里,他小心翼翼地从梁以安颈窝处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氤氲着水汽的赤红双眸惴惴不安地盯着梁以安。 他知道梁以安从不说谎,更知道如今梁以安根本不屑于骗他,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陆观南声音颤抖,一遍遍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不知道是在回应梁以安,还是给自己喂定心丸。 陆观南真的很喜欢自己,直到此时,梁以安才不得不确信,不能有任何反悔的确信这份程度。 想到这里,梁以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和自己在门口已经对峙许久的陆观南先拉进房间,关上房门后,才问出一个早该问出的问题。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就连宋佳妮也只是知道自己下榻的酒店大概在哪个区,陆观南是怎么精准直奔门口的? 陆观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梁以安的眼睛,片刻之后才小声回答:“我从齐明书那里知道了你酒店的位置,让林昭查了查......” 陆观南说查,大概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光彩的方法,但他有的是手段,不过是愿不愿意用,毕竟他兜里有钱。 梁以安应该生气的,这种被陆观南随时盯着掌控着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一看陆观南已经做贼心虚得恨不得将人整个藏在门后,他也只能算了。 比起之前的阴魂不散来说,已经好多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在恶劣的行径在更恶劣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魏时安还愤懑不平说陆观南窝囊,他该来看看到底是谁窝囊。 梁以安从角落里将手机捡起来,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几十条信息和十几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陆观南。他没有听到,因为太疲惫,没有注意手机还在静音状态。 他侧头去看陆观南,后者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摊开放在旁边的行李箱。 梁以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二点过,他简单拢了外套,攥着手机问陆观南:“订房间了吗?” “......没。” 陆观南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亮地看着梁以安,他把这当做阶段性胜利,因为梁以安主动关心他了。 想也能想到,梁以安揣上房卡道:“我陪你去订房。” 陆观南没动,只是眼睛扫了扫房间里的两张床,最后落在另外一张整整齐齐的空床上。梁以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跟我同住的老师陪朋友去了,但也许会回来住,我陪你去再订一间。” 其实梁以安不说,陆观南也是要去订房的,他看出这张空床属于另一个人,所以他心里莫名烦躁,他不想梁以安跟别的人住在一起,即便他知道这不过是主办方的安排。 陆观南还是没有动,就堵在门口,说出来的话让梁以安一直隐忍不发的一股气又上来了。 “你去陪我住。” 梁以安拒绝:“我有房间,你自己住。” 如果是平时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的陆观南,现在一定会选择安安静静跟着梁以安去订房间,然后安安分分地自己睡一晚,但现在的陆观南才刚刚从失而复得的剧烈情绪中缓过来,从前的偏执又涌出来些许。 “你陪我,或者我就在门口陪你。” 梁以安毫不怀疑,陆观南会说到做到,他现在的脸皮足够令人叹为观止。梁以安努力让自己的火气往下压,无奈道:“陆观南,别这么幼稚。” 幼稚,很难想有朝一日这两个字会被梁以安用在陆观南身上,这跟夸同事家三岁的小女儿成熟稳重有什么分别? 往前推几年都是胡说八道,可已不是从前。 陆观南倒是从善如流,认下这两个字,他试探着去拉梁以安的袖子,力求把“幼稚”做到极致:“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你别怕我,我不会做什么。” 梁以安知道的,陆观南脾气不好但还是正人君子,感情上让人失望但品行上从不出错。他更知道,半夜在这里跟陆观南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拉扯一定是自己输,只好认命地去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睡衣,然后关灯、关门。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梁以安颤了颤,他忽然在自己的妥协中意识到,他并非没有阿喀琉斯之踵。 第70章 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直到跟陆观南切切实实躺在同一房间后,梁以安才生出无尽的后悔来,他不该这么容易心软,更不该对陆观南放纵。 他还是太年轻,得寸进尺的亏吃的太少,所以才会反被陆观南拿捏。 梁以安和陆观南分别躺在房间里的两张床上,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月光遮得严丝合缝,梁以安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裹挟着极度安静地沉沉黑色。 在这样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梁以安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自己和陆观南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交织在一起。 一下又一下,全都砸在他心口,却又难以分辨每一下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陆观南的。 人的听觉居然可以放大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说真挺神奇的。 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梁以安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陆观南,企图让自己尽快入睡,心里却莫名回想起那年暑假在老家,和陆观南躺在一起看日出的时候。 那时天还是昏沉的墨色,两人并肩靠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坐在外婆亲手编制的小板凳上,梁以安顺手还在兜里揣了一把瓜子以备不时之需。晨露将他们的衣角沾湿,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似乎所有的寒意在这个清晨都荡然无存。蝉鸣裹着风声在耳边轻响,两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又专注地盯着远处,随后天边渐红,直到将整个天幕点亮。 霎时间,万紫千红。 陆观南兴奋地拿胳膊碰了碰梁以安,说这种好景色看一辈子也挺好。 但梁以安不会当真,那些晨露不仅沾湿了他们的衣角,也浸到梁以安心里去了。他一直知道,他和陆观南的差距,不是肩挨着肩,就可以弥补的。毕竟有时候任何人的差距比人和猪的都大,不论是哪一方面。 而多年后的这一晚,他们再次这么近地躺在一起,两张床之间的过道比肩挨着肩要宽很多,但两个人的距离却被拉得更近。虽然依旧是黑暗,但当年那缕穿破云层的光,却好像落在了梁以安的枕边。 “以安,睡不着吗?” 陆观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若不是他的声音太清澈,分明也是一直没睡,梁以安都要怀疑是自己翻身的动静太大,将他吵醒了。 梁以安重新平躺着,闭了闭眼,然后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即便他也只是看见一团黑。 “有一点。” 自从工作以后,他很少这样睡不着,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几乎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手里的事情急着处理,忙到凌晨结束,上一秒脑袋沾上枕头,下一秒就已经入眠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失眠的感觉,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都是因为陆观南。 陆观南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床太软?”他翻过身朝向梁以安,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梁以安的轮廓。 “我不认床。” 他们不仅是一个病房躺过很多天,更是同床共枕过的人,陆观南不会不知道。 “......是因为我在旁边,对吗?” 明知故问,梁以安并没有回答。 第80章 就这样两两无言了片刻,梁以安实在受不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心理作祟,让他的脑袋也开始发昏了。 自己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坐牢,谁会想躺在酒店竟然是一件折磨死人的事。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已经答应了陆观南要陪他,梁以安直挺挺坐起身,掀了被子就准备穿鞋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陆观南听到他的动静,摸黑利索地翻身下床扑过来,想要按住梁以安,但因为实在是黑得彻底,他看不清一点儿,猛地撞在床边,整条腿都在发麻。 听到碰撞的声音和陆观南的闷哼,梁以安的动作停住,试探着往床边摸索,碰到了陆观南的手。陆观南的指尖有些凉,在察觉到梁以安的触碰后,他立刻握住梁以安的手,声音带着些因疼痛颤抖而产生的扭曲。 “别走,以安,别走。” 然而指尖根本没什么力气,完全无法禁锢梁以安。 梁以安被冰凉的触感怔住,而陆观南缩在他床边,死死握住他的手,疼痛似乎已经从腿蔓延到了全身。 陆观南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但人的基本感知是有的,疼了就叫唤,不舒服就抱怨,以前他在梁以安跟前这些事没少做,舒服哼唧两声,不舒服也哼唧两声,时常惹得梁以安心疼他,手忙脚乱地想安慰他。 几乎都是奏效的,只要梁以安满脸担忧地凑过来问他怎么了,只要梁以安的手抚遍他的全身检查是不是受伤了,他就会像被顺毛的猫一样,惬意地眯着眼,说没事了。 少数几次哄不了,不是撞见有姑娘给梁以安递纸条,就是看见宁知有约梁以安解题,梁以安傻愣愣地问他怎么了,他轻哼一声说没什么,就是浑身不舒坦,然后任凭梁以安怎么关切,他都不肯再多说几句。 然后梁以安就会咬着笔尖思考该如何是好。 看着梁以安纠结苦恼,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连习题都暂且放下,陆观南不忍心继续逗弄他,说要是能有人给自己捏捏肩膀,就什么都好了。 梁以安就会了然地笑起来,象征性地捏捏陆观南的肩,然后埋头去做题。 一直都是这样的,这种无关紧要的“脆弱”,陆观南从来不介意展露在梁以安眼前。 而此时陆观南确信自己的腿已经淤青了,但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 他知道自己要是扮柔弱,梁以安一定会心软,可他不愿意。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尚,不想在道德层面上绑架梁以安,他但凡有这方面的良知,就不会不厌其烦地纠缠梁以安,他是不想梁以安对他的好,只是出于可怜和同情。 梁以安不知道陆观南心里来来回回想了这么多,他回握着陆观南的手指,轻声问:“陆观南,你伤哪儿了?” “没有,只是磕到了。”陆观南尝试着撑着床沿站起来,然后缓缓坐在梁以安床边。 梁以安挣了挣:“你先松手,让我把灯打开。” 陆观南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梁以安的手更紧了些。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他的人生和他的现在,注定他不会是什么单纯的人。 可人不都是自私的吗,因为为人,就会有太多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会将人的理智与道德拉扯。 只是他在面对梁以安的时候,会一直感到无力和挫败。 他说过不会成为梁以安的负担,即便梁以安已经赦免了他,他也想努力把握好和梁以安相处的尺度。但现在他对梁以安的渴望已经战胜了所有的收敛与忍耐,那些恶劣因子重新布满全身,他不想顶灯打开落在他和梁以安身上,那些昏黄的光色不仅能让他们看清彼此,也能让梁以安清醒过来。 他想梁以安昏沉,想梁以安迷茫,想梁以安在看不见彼此的黑暗中,继续对自己报以珍贵的温柔。哪怕偷来的片刻,对陆观南来说,也是可以续命的药。 “别开灯,我没事。”陆观南声音还有些不稳,“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说说话吧。” 他的卑微祈求让梁以安心里一颤,梁以安放弃挣扎,任由他抓住自己,声音也低了下来:“陆观南......” 陆观南慌乱地打断他,他害怕梁以安说出什么他无法承受的话来。 “就说三句......两句也行。” 实际上,是患得患失导致的手足无措,让陆观南不断地退而求其次,只为维系那微不足道的联系。然而,正如他从前低估了梁以安的决绝一样,如今他也低估了梁以安被感情拉扯到的程度。 无计可施的从来不止陆观南。 “我们可以说很多句,但是陆观南,我要确认你真的没事。” 梁以安的话像是定海神针一样落在陆观南心里,他知道梁以安不屑于骗他,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他在梁以安面前,都没有这个价值。得出这个结论,陆观南终于小心翼翼地松开梁以安,只是指尖划过梁以安的衣角,又重新攥住。 他只留给梁以安可以探身去开灯的距离。 灯一打开,两个人都下意识挡住眼睛,陆观南的手却还能紧拽梁以安的衣角。等他们都能重新自然地睁开眼后,梁以安轻轻撩开陆观南的裤腿,一看到小腿上因为撞击而来的变色,梁以安脸沉了沉:“这么大片的淤青,你说只是磕到了?” 这和当年下巴受伤却一直遮挡当做若无其事有什么分别,连笨拙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梁以安坚持要检查,要任由陆观南糊弄过去,不出意外他明早走路都难。 陆观南试图从梁以安的脸色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梁以安太平静,像一汪没有波澜的的湖水,陆观南垂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别心疼我,更别可怜我。” 因为心疼不是爱,可怜更不是。 “你放心,我不会。”梁以安几乎要被气笑,他年近三十,什么好的坏的愉悦的伤痛的都经历过了,难道会分不清?他甚至怀疑刚刚陆观南撞的不是小腿而是脑子,又或者是这些年陆观南终于觉得他的大脑难以发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用,所以早早捐了,否则怎么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种完全没道理的话来。 但是对着伤员梁以安还是给予了更多的忍耐。 “还是需要擦药,否则明天走路会很难受,你往里坐,先靠着休息一会儿,我让前台送药上来。” 说着梁以安将陆观南扶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又在他背后塞了两只枕头,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床头。 用房间内的电话拨号之前梁以安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正是应该好梦的时间。他曲了曲手指,拨通了电话。 墙上的阅读灯正好就在梁以安头顶,橘色的暖光包裹着他的发丝。听着梁以安温声细语地跟前台说抱歉,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打扰,然后请前台帮忙送一血活血化瘀的药上来,陆观南觉得无比舒畅,仿佛这么多年来最让他感到幸福满足的就是这一刻。 又或者说,最真实的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现在。 第71章 他们都会沉溺幻梦 陆观南曾做过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梦。 梦里在他常住的那套房子里,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午后,他从身后拥住梁以安,两个长手长脚的人挤着窝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光。梁以安穿着家居服,温和地不知在跟哪个同事通电话,半歪着脑袋,足够陆观南清晰地看见他嘴角带着的浅笑。 只是这样,就能吸引陆观南不自觉地更贴近梁以安,他收紧手臂,忍不住凑过去想要亲吻梁以安,不论是脸颊还是脖颈,只要让他碰到,就能解他的瘾。只是还没靠过去,就被人轻轻用空出的手臂抵住,梁以安无奈地朝他眨眨眼,无声地说“别闹”,又拍拍自己腰间的手,让他轻一点,快喘不过气了。这就足以安抚住陆观南,他松了松胳膊,鼻尖在梁以安耳边嗅了嗅,满足地埋首在梁以安的颈窝,蹭来蹭去之后,最终把亲吻落在梁以安的颈侧。 他的贪婪被成全。 然后梁以安挂掉电话,装作凶狠地警告陆观南不许再打扰自己接工作电话,陆观南配合地保证,笑着将梁以安摁进自己怀里,说他乖乖听话,那梁以安要奖励他一份糖醋小排。梁以安任由他抱着,甚至还主动用发顶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这不过是最平淡的一刻,但足以让陆观南眷恋,甚至梦醒之后久久不能回神。 他怅然地看着漆黑夜空中闪烁的灯火,麻木地掐着自己的手背,让疼痛唤出清醒,让他从美梦的沉溺中被解救。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种梦说给谁听都只怕是会被说成是变态,包括他自己在内。 那是他还在自欺欺人的时候,他唾弃自己竟然对梁以安的贪恋已经到了这么不堪的程度,又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自认对不起梁以安把自己当成好友的真心,又觉得更进一步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归宿,良心被炙烤,欲望被放大,真心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第81章 一切虚假,连自己都深信不疑。 这些年来人来人往,这样那样的感情拉回拉扯,说到底他内心最渴望的,不过就是与梁以安共度平淡而温馨的生活。就像此时此刻,梁以安身着浅蓝睡衣,静立于桌边,灯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无比温柔。陆观南满心期待着能快步上前,紧紧抱住梁以安,像梦里一样亲近,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已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仿佛嗅到梁以安身上那股清淡的气味。 浅浅的,将他死死吸引住的味道,像春日刚刚绽放的梨花,带着微凉的晨露,裹着一丝清甜;又像盛夏雨后初晴下的满池荷花,清冽中带着丝丝暖意。 他很确信,狗鼻子都不会有他的灵。 但他克制住自己,安安静静地等待梁以安说完最后一句话,挂断电话,回过头来。 看见陆观南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眷恋情绪,梁以安有些不自在,他不是个对待感情直白的人,也不喜欢这样直白的表露。他别过脸,假装在桌子上寻找手机,课桌上除了一盒纸巾之外空空荡荡,显得他很滑稽。 陆观南看出他的别扭,朝枕头下摸了摸,那是梁以安习惯放手机的地方。陆观南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然后掏出来,轻轻扬了扬:“在找这个?” 被看穿的梁以安有些僵硬局促,慢吞吞地走回床边,从陆观南手里接过手机,坐在了床边的小沙发上。 “你别这么看着我。” 见陆观南的视线始终紧紧跟随自己,梁以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手指欲盖弥彰地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毫无章法。他没有抬头,却始终能感觉到陆观南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能将他整个人烫穿。他指尖一顿,停止了这场掩耳盗铃,屏幕骤然暗下,映出他有些无措又有些无奈的神色。 也许是自己这次没有告知就到了洛城让陆观南慌了神,人在自认为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所有的热烈都喷涌而出,像火山熔浆。 梁以安毫无防备,不知道陆观南还有这一手。 “冒犯到你了对吗,抱歉。”陆观南见状轻声开口,眼睫随之垂下,看着很失落。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陆观南又不是没哭过。 外婆以前养的那条大黄狗,在吃不到最喜欢的排骨时,就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一下一下地蹭着外婆的裤腿。外婆就会心软,在大黄狗持续地呜咽之后,将它喂饱。 不知道和现在又有什么分别。 梁以安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眼看向陆观南,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声音低得像叹息,叫陆观南分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当梁以安人善,想要宽慰自己,于是很没有底气道:“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现在你愿意跟我待在一起就已经是你忍耐的极限了。” 此时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是开始下雨了,细雨撞在窗户上,一下又一下,沉闷却刺耳。 梁以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莫大的决定,起身走到陆观南身边,坐在床沿。呼吸似乎都要交缠在一起,陆观南喉头一哽,无法克制地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梁以安没躲,只是轻轻将陆观南的手腕扣住,摁在被子上。指尖的温度从手腕处蔓延开,陆观南怔住,心跳如鼓。 正想要回握住梁以安的时候,后者却收回手,认真地看着陆观南。 “陆观南,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不习惯被人一直盯着。如果真的觉得你会冒犯我,我不会跟你来这里,让你在走廊待一晚也没什么。” 这是真话,梁以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狠不下这个心,他只是先前头脑发昏选择了妥协而已。 听得出梁以安不是在哄他,陆观南眼睛红了起来,他想说梁以安怎么这么好,梁以安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想纠缠梁以安一辈子。 而后他被本能牵动,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还是只是一个刚刚被赦免,还没有得到让关系更进一步机会的人,得寸进尺地轻轻握住梁以安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在梁以安的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 或许是真的很晚了所以有些头晕,或许是陆观南风尘仆仆从清川奔到洛城难免让人动容,又或许是看在陆观南受伤的份上不想同他计较的份上,梁以安没有抽开手,只是睫毛颤了颤,呼吸微滞。窗外雨似乎是停了,可潮湿却像是透过窗钻了进来,将两人包裹住。 陆观南不自觉朝梁以安越靠越近,梁以安有些呆滞,下意识要往后躲,陆观南扣住他的手腕,气息就要尽数落在他脸上。 两人的眼睫几乎要纠缠在一起,梁以安的理智在反复横跳告诉他这不对,就在他要抬手抵住陆观南的时候,门铃响了。梁以安一个激灵向后撤开,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几乎是要同手同脚地去开门。 而快要得逞的陆观南没有因这意外而懊恼沮丧,他将梁以安生理性的耳尖泛红看在眼里,那已经爬上赤色的颈侧足以让陆观南内心雀跃,这至少说明梁以安并不再抗拒自己的触碰。他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梁以安手腕的温度。 梁以安取了药回到床边坐下,人已经恢复冷静,他握着陆观南的脚踝,将人的小腿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陆观南个子高,腿也长,被梁以安这么轻轻一拉,反倒是无意中将整条小腿都搁在了梁以安腿上。梁以安一门心思都在陆观南的淤青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陆观南盯着他和梁以安紧紧挨着的地方,呼吸不自觉变重了。 淤青的颜色比刚才还要重,梁以安皱了皱眉,在袋子里翻找,半夜准备的药品的确是不够周到,没有涂药用的棉签。再让酒店送酒确实有些缺德了,他拿出酒精湿巾擦了擦手,拧开药膏,将药挤在指尖,放缓动作,轻轻摁在了陆观南的淤青上。 他指尖未动,抬眼看向陆观南,后者面色不改,正回望着自己。 “药要揉开了才有效,如果疼的话就告诉我。”梁以安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不经意的温柔,大概是和孩子们相处久了,所以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好。”陆观南乖得像个小孩。 等这一场意外终于折腾完了,两个人各自重新躺回被子里。 梁以安轻轻在陆观南的淤青处揉着,他以前没少给外婆按摩,所以力道适中,带着药膏微凉的触感,在陆观南皮肤上晕开。陆观南的呼吸更重,几不可察地乱了半拍,整个人都在轻颤,一双眼睛像狩猎的狼一样,死死盯着梁以安。 后者没有察觉,只管专注手中的事,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一点点渗进陆观南的皮肤,直到那片淤青被揉得微微发热,他才停下,拧好药膏的盖子,放在床头柜上,人也顺势站起来,坐回另一张床边。 两个人都有些不自然,各自重新裹进被子的时候弥漫着无尽的尴尬。 梁以安更睡不着,攥紧自己的双手自暴自弃地开始数羊。这种他童年时代都不会相信的小把戏在这个时候却成了锦囊妙计,只是显然收效甚微。 就在他准备彻底妥协就这样勉勉强强捱到天亮,陆观南的声音清晰响起。 “以安,我好像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第72章 分别后的地方与岁月 一整周的培训时间里,陆观南都像个乖小孩陪着梁以安,要是说得更准确,那不是陪,是黏,厚颜无耻黏着梁以安死活不肯走。 梁以安已经明确表示自己这一周培训课程很满,朝八晚五,结束还有论文要写,没时间跟他闲情逸致,他在这儿也没有事做,最好的归宿就是买张第二天的机票回清川。 但陆观南一听就红了眼睛,他从清川追过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无比脆弱,梁以安的任何话语和反应都足以让他泫然欲泣,仿佛是被渣男辜负的可怜虫。 梁以安招架不住他这幅样子,又瞥见一大早陆观南翻身下床的时候那条被撞伤的腿颤巍巍的,再冷漠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妥协,放任陆观南留在洛城,嘱咐他腿上自己要记得擦药,才背着包离开房间。 这简直是阶段性胜利,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陆观南忍不出欢呼出来。 他不太喜欢小动物,但祝昀养了一条狗,每天去公司前祝昀会抱着狗腻歪白天,等到晚上回去一人一狗又会在客厅闹很久。他们几个觉得祝昀这辈子要是不结婚也挺好,有个狗儿子陪着也不算无聊。唯一有一次陆观南发出灵魂拷问,祝昀每天要上班,狗儿子待在家里没人陪几个小时不会抑郁吗。祝昀乜他一眼,说他不懂,每天在家里有期待,怎么会抑郁呢? 那时陆观南在心里翻白眼,自己为什么要懂狗,现在陆观南却觉得自己往前数几辈子里总有一辈子是做过狗的,不然此刻怎么会如此感同身受呢。 在和梁以安一起休息的酒店房间里等待梁以安回来,更那种每天在家等着丈夫工作结束回家的妻子有什么分别。 第82章 这个念头一出,陆观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仰躺在被褥上,抬手挡着眼睛,摇头笑了出来。 梁以安很能自制地没有在工作时间想到陆观南,一整天的课程结束后,坐在他旁边刚认识的老师邀请他一起回酒店餐厅吃饭的时候梁以安才想起,他房间里还有个人。于是谢绝了老师的好意,梁以安给陆观南打去电话,按照陆观南挑嘴的程度和自己对陆观南的了解,他应该是没有好好吃饭的。 很久没有接到过梁以安电话的人雀跃到差点跳起来,最后碍于腿还有些疼只能作罢,还没等他高兴完,梁以安单刀直入问他吃饭了吗,想吃什么。 结果不出梁以安所料,除了早上出门后梁以安顺手给他点的粥和包子外,陆观南什么都没吃,他是真的挑剔,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品尝过的餐厅大大小小虽然不少,但他没有尝试的欲望。 洛城的口味和清川完全不同,不知道是个十足清川胃的梁以安那些年是什么调整的。 好在一整天都没有出门,陆观南不是很饿,现在接到梁以安的电话,肚子才不合时宜的响了。 他说都可以,哪家餐厅都好,只要是梁以安选的。不是他为了讨好梁以安而故意显得自己没那么难搞,而是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只要是梁以安选的给的,陆观南都觉得味道好。从糖醋小排到砂锅饭,从饺子到清粥,他有时会觉得梁以安是不是可以掌管人味蕾的神明,不然怎么会这么有魔力。 梁以安选了附近一家自己去过的餐厅,虽然是还在洛城的时候到过,但两三年还没有倒闭关张,足以说明它的口碑。 地方选好梁以安问陆观南要不要出门,不方便的可以点外送,陆观南当然是选择前者,他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放弃和梁以安一起在亮堂堂的餐厅里共进晚餐的机会。 两人到餐厅坐好,陆观南依旧是乖乖地听梁以安安排,梁以安也没跟他客套,三两下点好了菜,不多时一些地道的洛城菜就端了上来。 色泽鲜亮,看起来味道很好。 陆观南拿着筷子,依葫芦画瓢,梁以安夹什么他就夹什么,但每道菜都尝过之后,没控制住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不爱吃甜的。 柠檬糖除外。 看见他面部有些扭曲,梁以安停下筷子:“不合胃口?” 陆观南老老实实回答:“有些甜。” 梁以安点头:“洛城的菜是偏甜,不喜欢的话少吃一些,等会儿去另外一条街的清川菜馆再吃。”他的本意是让陆观南尝尝地道的洛城口味,毕竟来都来了,但陆观南对他的温顺让他短暂忘记了,陆观南本质上是个很挑剔的人。 “没有,好吃的。”陆观南没说假话,他不爱吃甜的,不代表味道不好。梁以安没拆穿他,只是把最甜口的两道菜默默挪到自己跟前,又下单了一道相对咸辣的菜。陆观南看在眼里,心里暖洋洋的。 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在一起吃过饭了,上一次还是在卓辰楼下,陆观南不容反驳地带着一些强势地为自己争得了一个让关系恢复如初的机会。而现在陆观南什么气焰都没有了,只剩下小心翼翼。 饭吃到一半,陆观南觉得这张桌子两头的安静让他浑身刺挠,他放下碗筷,犹豫了很久,开口问道:“你以前在洛城,过得怎么样。” 这么久了,这个本该重逢那天就好好坐下来来,聊着天问出来的问题,现在才从陆观南喉咙里钻出来。梁以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随着他手腕的力道落回碗沿。他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夜色很好:“挺好的。” 真的很好。 只是再好也不是清川。 这三个字像巨石压在陆观南心口,他不愿意梁以安不在他身边也过得很好,因为他说明他可有可无,但他更不想梁以安过得不好,那他会比梁以安更难受,心口虽然闷闷的,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陆观南看着梁以安神色如常地夹菜吃饭,没有任何拓展这个问题的想法,于是没有忍住,问梁以安吃完饭能不能带着他在洛城街上走一走。 梁以安没有拒绝,只是提醒他腿上的伤还没好,走不动了就提前讲,别硬撑。 洛城的夜晚比清川更凉一些,风扑在人脸上带着湿润的潮气。洛城也有穿城而过的江,梁以安以前晚上喜欢沿着江边散步,看两岸的灯火碎成随波逐流的光,光影被揉碎又重新拼合。 餐厅离江边不远,梁以安领着陆观南慢慢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这里的江边步道更宽一些,足够两个人并肩走还不会和对面同样并肩走的情侣撞上。 陆观南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而是试图从脚下的每一块地砖上寻觅到梁以安曾经留下过的痕迹。 但其实早在梁以安离开洛城那年,江边步道就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翻修,早就没有任何痕迹了。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陆观南尝试着找各种话题来探知梁以安在洛城的那七年。 梁以安很有耐心,一一回答了,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平平无奇的生活讲出来也没什么波澜。在梁以安的描述里,洛城是个宜居的好地方,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些朋友,朋友们性格脾气跟他都很合,毕业后工作的学校环境也很舒服,如果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那为什么回了清川......” 陆观南这样问。 这个地方好到占据了梁以安整整七年,那他为什么选择回清川? 真是个好问题,宁知有也问过。梁以安站在江边,望着对岸林立的高楼,说没那么多为什么,他是清川人,所以回到清川,就这么简单。 如果非要追问,那么再具体一些说就是他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在清川,所以洛城是很好,但不会是他人生的归处。 听到梁以安这么回答,陆观南心里酸酸的,自己果然没有被梁以安包含在回到清川的理由里。他垂下头,思考着一件堪称荒诞的事,如果自己也能成为梁以安血脉相连的人,是不是终有一天他也会成为梁以安的理由。 想到这里,陆观南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他抬起头去看梁以安的侧脸,江风吹乱了梁以安的头发,满江的碎光也落在梁以安眼里。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帮梁以安整理碎发,却瞥见不远处两个打打闹闹的小孩正飞奔而来,正好对着梁以安的方向,而梁以安毫无察觉。 就在那两个小孩快要撞在梁以安身上的时候,陆观南喊着“小心”一把将人拽过,梁以安反应不及,整个人撞进陆观南怀里,鼻尖擦过陆观南的脖子,冷冽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恍神,整个人呆住。 陆观南紧紧抱住梁以安,只是高了半个脑袋的人,却因为梁以安清瘦,所以即便这段时间被病痛折磨,整个人也比梁以安宽了一圈,此时正好把梁以安结结实实裹在怀里。 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彼此融进骨血。 梦里的拥抱在此刻化作现实,那些雾里看花的虚幻有了真实的温度,让陆观南来不及松手,即便那两个孩子早就道了歉跑出老远。 梁以安已经回过神,却没有推开陆观南,也没有回抱陆观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拥抱里,像归途的倦鸟。耳边陆观南的呼吸比江风还要清晰,梁以安忽然就觉得鼻子发酸,酸到他不能言语,只有一声叹息。 第73章 越来越知道那些坏 那天晚上陆观南跟在梁以安身后,像他的影子一样,踩着极轻的脚步,回到酒店。期间陆观南一直试图去勾梁以安的衣角,但指尖探出去,却总隔着毫厘。 他今晚已经太过分了,梁以安最后只是将他推开而不是甩他两个巴掌已经是仁至义尽,即便他现在靠近的欲望再强烈,也只能停在试探这一步。 这一晚梁以安依旧和陆观南躺在同一个房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掏出房卡刷楼层的时候,陆观南心如擂鼓却假装冷静地看梁以安摸出来的是哪一张。看到是他想要的那张房卡后,陆观南就差没笑出声。如果梁以安要回自己的房间,他是没有立场跟没有脸继续撒泼打诨的,幸好没有。 那个拥抱他们谁都没有再提,仿佛是一件不曾出现过的事,只有陆观南在漆黑的夜晚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属于梁以安的温度。 几乎消散干净的余温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要将他的双手焚烧,让他的荒原燃尽。 之后每天梁以安和陆观南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早上出门后梁以安会请酒店送早餐到房间,中午培训间隙的时候梁以安回给陆观南点餐外送,下午培训结束,他们就会约着一起出门找一家梁以安印象中味道不错的餐厅,吃一些地道的洛城菜,饭后两个人在洛城的街上转转,陆观南看见什么都想提问,竟然真的把梁以安在洛城的那七年补全了许多。 巷口的馄饨摊,公园里的梧桐树,还有被夕阳拉长的,他每天回家的路。 某天梁以安跟陆观南路过一处居民区的时候,梁以安抬手指了指最里面几乎要看不见的一栋楼说,自己以前就住在那里,七楼,采光很好。陆观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楼栋外层的墙皮已经有些脱落,新的住户在阳台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夜色中不起眼的一角因为梁以安的话变得格外清晰,陆观南甚至想象出了梁以安住在里面的样子。 第83章 他会在清晨推开窗,让阳光洒满整个房间,出门上班前一定会检查好水电的开关,然后下楼吃一碗馄饨。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会在沙发上休息,也许是看看新闻,又或者听听音乐,等到一天的疲惫歇下之后再吃饭、洗漱、安眠。 陆观南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成了迟到的参与者。 除了按部就班外,白天陆观南安安分分待在酒店,用梁以安带去的电脑处理工作。这几天公司里能转到线上处理的事务全都转到了线上,实在只能线下处理的,就让林昭和秦尧先把权限内的处理了,剩下的等他回去再说。 林昭和秦尧忙得跟陀螺似的处理完事情,轮换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清川,有个项目等着他亲自拍板,陆观南一律回复“再等几天”,然后补充,要是太急,就去请魏时安来敲定。 卓辰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陆总和魏总是可以当一个人用的,但秦尧很疑惑,他们陆总在洛城有什么天大的事回不了清川,难道是准备考察一下洛城是否具备拓展卓辰业务的资格吗? 他们公司是蒸蒸日上,但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林昭倒是品出些端倪,或者说过了这么久,林昭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他们陆总跟梁老师大概率不是简单的老同学关系,他们陆总不出意外十之八九是喜欢梁老师的。 谁家老同学是要用那么不光彩的手段疯了一样去查人家去哪儿了的,又是谁家老同学查到了对方去向之后就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追过去的?林昭作为这一系列行动的执行者,现在已经理出脉络了,毕竟他长了脑子,不是傻子。 所以陆总回不来是对的,为了陆总的幸福,林昭觉得他和秦尧还可以再撑一撑。 最后一天梁以安的培训结束得很早,结业仪式结束才不过中午,主办方很贴心地给大家留够了返程的时间,而梁以安早就约好要去和一位大学同学碰面。那是他整个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毕业后两个人甚至在同一所学校任职,梁以安决定离开洛城的时候,朋友劝了他很久,最后只有一句一路顺风。回到清川这两三年他们断断续续一直有联系,去年这个时候朋友结婚,梁以安还专程飞回洛城参加了婚礼,这次再回洛城,见一面是必须的行程。 陆观南的去处就成了问题,梁以安跟朋友讲到这个突发意外,朋友倒是很爽快,说一起来就行。梁以安把消息告诉陆观南,陆观南立刻如临大敌,问是要去见什么朋友,得知人家已经结婚后才松了口气。 无怪他草木皆兵,他是在不能承受再来一个宁知有这样的朋友把他和梁以安搅乱。 朋友姓陆,叫陆成。 发现姓氏一样的时候陆观南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这个并不大众的形式竟然这么巧合地撞在梁以安朋友身上。陆成也跟着笑起来,开玩笑说没准儿往前数几代还是一家人,今天坐在一起吃饭就是天注定。 只有梁以安坐在餐桌前,没有任何反应。 陆成是个很健谈的人,谈天说地是俞是那样的人才都比不过的,梁以安微笑着听他分享近况,适时地为他添水。 虽然两三年只见过一面,只靠着偶尔互发消息保持联络,但两个人说起话来就好像是有无法闯入的壁垒一样,把周围一切隔绝在外,包括陆观南。 陆观南有些阴郁地盯着陆成,有些人虽然结婚了,但是跟没有结婚的那个一样讨人厌。 被盯着的陆成瞥了他一样,假装没看见似的继续跟梁以安说话,两个人聊得尽兴,直到梁以安的电话响起,宋佳妮打来的,大概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他才不得不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梁以安一走,场子立刻就冷了下来,陆观南本来就是个除了朋友之外不想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的性格,陆成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观南,直到陆观南被看得发毛,皱着眉问他盯着自己做什么。 陆成笑着反问那么刚刚陆观南盯着自己做什么? 陆观南被呛得说不出话,烦躁地盯着大门口,期待着梁以安赶紧结束通话进来。但大概是学校那边的事情比较多,宋佳妮说得比较细,梁以安迟迟没有回来。 等得很不舒服的陆观南起身准备去找梁以安,手才刚刚撑在桌子上,就听见陆成说:“其实我并不是很奇怪你的名字,或者说我应该很早之前就猜到你姓陆。” 陆观南顿住,带着一脑袋的莫名其妙重新坐下去。这什么意思,他不记得自己见过陆成。 见状陆成耸耸肩:“别怀疑,我确实不认识你,但是我和以安熟识成为朋友,有你的原因。” 每个字都很清晰,每个半句都很清楚,但凑在一起就是让人感到困惑,陆观南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不是从小到大语文就没学好,不然怎么会听不明白陆成嘴里这么简单的句子。 陆成没有故弄玄虚的打算,他喝了口茶说:“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宿舍里六个人他跟我关系最好,从听到我名字的时候反应就跟其他人不一样。有一年我们宿舍聚餐,他喝了两杯酒开始上脸顺带胡言乱语,口齿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大概是在叫谁。叫了外婆,叫了明书,然后......叫了一个姓陆的人。” 听到这里,陆观南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茶杯边缘,即便是陆成没有说,他竟然也猜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谁。只是他不敢相信,梁以安在心灰意冷远走他乡之后竟然还肯叫出自己的名字,他的眼尾有些红,看向陆成的时候带着些小心翼翼。 明明刚刚还很不耐烦。 陆成心里默了默,收敛了笑:“当然不是我。” 只能是陆观南。 现在成了肯定。 “外婆是家人,明书是朋友,这是我们知道的,这个姓陆的人,我们都不认识。”陆成看着陆观南,忽然变得很严肃,“我们猜是他喜欢的人,我们知道他喜欢同性。” 在陌生的城市,没有熟悉的人后,梁以安做了最纯粹的自己,他不再有秘密,一切都铺开来晒在太阳底下,成为最真实的。 他的舍友们不介意他的性向,甚至还帮他留意周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弄得梁以安哭笑不得。但玩笑过后陆成知道,梁以安心里还藏着秘密,这个秘密里裹着一个不能说的人。 陆观南心口忽然有些疼,他攥紧领口,觉得就要喘不过气,他真的成为了梁以安的理由,他握拳死死抵住心口,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没有落下泪来。 他耳边嗡嗡的,但竟然听得见陆成问,以安带你一起来吃饭,这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他回答不了,因为他不知道翻过一座山,还有多少座山。 梁以安终于结束通话回来的时候,明显看出气氛不对。 陆成有些懊恼地坐着,在陆观南整个人颓然地垂下头的时候,他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多嘴的。但老天爷啊,他真是以为梁以安把人带出来是因为对事了,想着对事了这些话说出来无非锦上添花,现在看来怎么还有点儿雪上加霜的意味。 而陆观南几乎要蜷缩起来,整个人止不住得发抖,偏偏餐厅的暖气很足,不得不让梁以安以为他是突发什么恶疾了。 再结合陆成的表情,梁以安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陆观南身边,俯下身去问他怎么了。听见梁以安的声音,陆观南猛然抬起头,一抱抱住梁以安的腰,整张脸埋进梁以安怀里。 梁以安被他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又有陆成在对面坐着,他一时间不好推开陆观南,只能冲陆成无奈笑笑,用口型问陆观南怎么了。 确认陆观南不是发病,梁以安松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背,像安抚受伤的小狗,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陆观南埋在梁以安身前很久很久,才终于握着梁以安的手腕红着眼抬起头,喉头有些哽咽。 梁以安听见陆观南的声音沙哑且清晰,他说,以安,我真的对你很坏。 第74章 他已经是很好的人 正如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如果问不同的人陆观南是个怎样的人,回答也会是不一样的。 讨厌他的人如齐明书会说陆观南是个混账,眼高于顶薄情寡义适合绑在火刑架上烧死;跟他要好的如魏时安会说陆观南面冷心热为人仗义值得深交;把他视为情敌的宁知有会说陆观南是不可多见的白痴,脑子挂在脖子上除了当摆设一无是处。 而梁以安会说,陆观南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世间最纯粹的评价莫过于此。 陆观南的好并不张扬,像乡下家家门前都会挂的一盏灯,昏黄不刺眼,温暖内敛到每天都照亮回家的路,让人习惯它的存在,所以很容易忽略它的付出。 但梁以安不会忽略。 从小外婆就告诉他,做好人做好事是他们家的宗旨之一,之二就是不要去求回报,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要无缘无故对你好。 这显然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觉悟,梁以安从小就学得很好,所以从认识陆观南开始,他就并没有期待过这个初见面时就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模样的人,会对自己掏心掏肺。 第84章 陆观南不是齐明书,跟他没有从小认识的交情,他知道的。 是从什么时候感觉到陆观南的好的呢? 梁以安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一支钢笔。 梁以安写得一手好字,从小到大见过他字的没有不夸的,陆观南第一次借他作业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么好的字要是配上一支合适的钢笔,就更行云流水了。于是一周之后,一支通体墨绿的钢笔出现在了梁以安的课桌上。 没有署名凭空出现,但梁以安知道,是陆观南送的,既然是陆观南送的,那就一定不便宜,即便梁以安那时候还不认识这个牌子。他等着陆观南回到座位上,把钢笔推回去,说太贵重了不能收。陆观南没收,抬了抬下巴,说这笔不贵,随便买的,梁以安帮他整理了那么多笔记,一支钢笔作为回礼还不够,让梁以安收着,别拒绝。 直到某天梁以安拿着这支笔帮陆观南写公式的时候被路过的魏时安看见,这才知道这支不贵的笔是陆观南专门找人从德国带回来的百利金,老款玳瑁纹。 梁以安吓一跳,从此不敢轻易用那支笔写字。 又好像是一枝鸢尾。 按道理好像陆观南是不该给梁以安带那枝鸢尾的,或者说那时候的陆观南和梁以安彼此之间送对方什么花都显得奇怪,可正巧周末在图书馆温习的时候,隔壁坐着两个学美术的女孩正在欣赏名画,翻到梵高的《鸢尾花》系列,小声地讨论起来。 声音不大,在图书馆里也不显得那么讨人厌,只是梁以安耳聪目明,听得很清楚。那两个姑娘说那些鸢尾花肆意疯长,大片的幽兰如振翅的蝴蝶,浓烈破碎的紫又挣扎着蓬勃的生机,梁以安听得入迷,分心看了几眼,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荒野之中。 离开图书馆,陆观南问他刚刚那么入迷是怎么回事,他如实相告,最后补充自己其实没亲眼见过鸢尾。陆观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第二天一早,一枝紫色的鸢尾花就出现在梁以安手边。 那时陆观南问梁以安,还有什么什么没见过的,梁以安一时间没想出来,陆观南说没关系,等想到了告诉他,他会给梁以安找来。 还好像是很都很多东西,巷子里的糖炒栗子,后墙上的七里香,书本里干枯的银杏叶,太多回忆压在心口,梁以安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记忆出现错乱,时间线交织在一起,让他忘记今夕是何年。 陆观南说得不对,他对自己不坏,相反,他对自己很好。 因为太好,所以梁以安会软弱。他内心挣扎拉扯,即便因为陆观南心灰意冷,却还是会因为他的好而让步。 小时候学《春夜喜雨》怎么说来的,润物细无声,陆观南就是一场下了十三年的雨,早就浸透了梁以安的每一寸土壤。 他以为自己已经干涸了,在茕茕孑立的那些年,他因为自己认为的干涸而渐渐碎裂,可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场雨其实一直就没有停过。 在他们二十八岁这一年,梁以安被这场雨汇聚而成的河流淹没,裹挟着他沉浮,最后将他带回了十五岁。 那天陆观南抱着梁以安的腰,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忏悔的话。在他的人生里,很少感知到后悔,但他对梁以安,有说不完的后悔。 梁以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轻轻拍着陆观南的肩膀,一下一下,像是幼年时外婆哄自己睡觉一样,企图安抚住陆观南。他们两个人到现在,为什么只剩下悲伤呢,上天给他们磨难,让许多说不出口横亘在他们之间,喜欢和愧疚混杂在一起,成了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们死死困在一起。 陆观南整个人都黏在梁以安身上,眼角早就把梁以安腰间的布料浸湿,梁以安感觉到了,就知道今天没办法很快收场。 他带着歉意地看向陆成,说今天的饭大概是没办法继续吃下去了,等下次再来洛城,他们再好好聚聚。 陆成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理解的,陆观南进门时看着高岭之花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谁想得到他现在脆弱成这幅样子,像是离了梁以安就活不下去。当年梁以安酒后喃喃,陆成一直以为梁以安是爱而不得深受轻伤所以从来没问过,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他们老梁看起来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啊。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梁以安满脸无奈却带着纵容,陆成咂摸了一下,只怕下次梁以安会洛城,还得是两个人。 他很善解人意地跟梁以安告别,反正饭也吃了大半,完了还顺带礼貌地跟陆观南道别,陆观南还埋在梁以安腰间,只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成走后,梁以安把人从自己腰间剥出来,看着陆观南仰头望着自己,眼睛布满血丝,满脸都是泪痕,梁以安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挡住所有哀伤痛苦甚至绝望的眼神。 陆观南的眼睫在他掌心轻颤,像是垂死的蝴蝶,在拼命求生。德墨忒尔寻找她失落的珀耳塞福涅,世间万物陷入凛冬,直到她终于从冥王手中夺回春天。 梁以安就是那场春天。 陆观南从始至终没有告诉梁以安自己从陆成口中听到了什么,梁以安也没过问他为什么难过,但他们早就在对视中就明白了一切,两个人的默契在这个时候显得残忍。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等陆观南的眼睛没有那么红之后,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退房准备去机场。 在前台退房的时候梁以安遇见了那个跟他同房的男老师,男老师旁边还站着一个模样乖巧的女孩,两个人正笑着说什么。看见梁以安,男老师主动打了招呼,在发现梁以安旁边还站着陆观南后,男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他女朋友凑过来,问他在跟谁打招呼,男老师简单说了说前情,女孩便跟着他一样打了招呼,声音甜甜的,最后还说了句“你们真般配”。 两个人都只能报以勉强的笑,连解释的气力都没有。 陆观南和梁以安已经到了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两个人不对劲的地步,只有他们自己还觉得深陷拉扯不明不白。 两个人回程的机票是一起买的,准确来说是陆观南到洛城那天就蛮不讲理地退掉了梁以安之前买的经济舱,重买了两张商务舱,梁以安看他订个票专注到跟看合同似的,已经到嘴边的,提醒陆观南商务舱学校不能报销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反正是陆观南掏的钱。 飞机起飞后,梁以安闭上眼睛休息,他有些累,心里累,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跟陆观南两个人睁着眼睛大眼瞪小眼可以说什么,他们都应该好好冷静一下。 大概是真的心力交瘁,梁以安竟然真的睡熟了,醒来的时候航行已经过半,他侧过头去看陆观南,发现陆观南也裹着毯子睡着了。只是并不安稳,眉毛还是微微皱着。 梁以安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指尖悬在半空,却始终没落下去。 窗外的云层翻涌如海,干净纯白到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在陆观南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梁以安探过身,越过陆观南放下遮光板,人也靠的更近,近到他足以把陆观南看清楚。 但其实已经够清楚了,可梁以安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动作,只是就着几乎覆在陆观南身上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那些年所有的午后,他和陆观南面对面趴在课桌上,睁开眼就是彼此。 他的软弱,他的软肋,他的自甘堕落已经无可挽回,他其实根本做不到冷心冷肺,挣扎这么久都是徒劳。 梁以安得承认,喜欢陆观南这件事他从没结束过,区别不过是以前不敢说喜欢,现在不愿说喜欢。时间并非能冲淡一切的利器,相反在面对特定的人事物时,它还会加重注码,卸下所有放下的力气。 像是找回所有的勇气,梁以安终于轻轻触碰着陆观南的眉心,指尖贴上去地一瞬间,不知道陆观南是不是感应到什么,竟然真的舒展了眉头,隔着一只手,梁以安将额头贴上去,手心手背传来属于他们的温度。 “陆观南,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第75章 终于回到冀望的红线 从洛城回来之后,陆观南和梁以安双双投入各自工作,忙碌让他们都没时间再去提洛城的种种。 林昭去机场接他们,见面打了招呼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陆总要再不回来敲定项目,魏总就要去洛城绑人了。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个项目前期已经协商了很久,就差最后一轮合同条款核对和签约环节,而在这个节骨眼儿,陆观南跑到洛城去了。 陆观南对工作一向认真,那时候表白了真心后即便还有很多话要说,也要先赶去柏城,这是第一次他因为私事放下公事。 梁以安有些不好意思,表示自己可以打车,让他们先回公司,陆观南安抚他,也不急这多出来的半个小时,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梁以安塞进了后座。他现在和梁以安肢体接触已经得心应手,从小心翼翼到抬手就来,他知道梁以安不会推开他了,毕竟再过分的举动都做了。 第85章 把人送到楼下,陆观南还执意要帮梁以安提行李上楼,眼见林昭还等着,梁以安没有推脱。走到门口陆观南忽然抵住房门,将梁以安困在怀里,梁以安手里的钥匙没拿稳,“啪叽”掉在地上。 楼道里的光线不算明亮,被陆观南这么一挡更显得有些昏暗,视觉缩小听觉就会放大,陆观南的声音像是有层层的回音。 他说,我听见你在飞机上说的话了。 他还说,我会对你更好的。 说完他直起身,朝梁以安笑了笑,表示还有很多话今天不够时间倾诉,他会再来,然后弯腰捡起钥匙放到梁以安手中,“哒哒哒”地下楼了。 剩下梁以安站在门口,胸腔里“咚咚咚”的,这次他自己都听到心跳声了。 周末在家里躺了两天当休息,被齐明书的电话打醒时,梁以安正在进入难得的深度睡眠。齐明书也很会卡时间,给梁以安留足了自我调息的时间后才来打扰,他实在憋不住,很想问问陆观南那个王八蛋去使什么坏了。 那一周期间齐明书不是没给梁以安发过消息,但梁以安都是三言两语带过,隔着手机齐明书不好追问,于是在这一晚把梁以安交出来吃饭,当面拷问。 梁以安长着个能用的脑子,一下猜出齐明书的用意,于是两人见面之后,在齐明书还没开门见山之前,梁以安就把洛城的一切和盘托出。 好吧,非要说的话也不是那么和盘托出,一些细节确实没法说出口,只是大概的起因经过结果讲得流畅,听完之后齐明书一拍桌子就开骂,什么王八蛋神经病智障白痴不要脸这些耳熟能详的脏话,一溜烟都出来了,主语只有一个,陆观南。 千防万防防不胜防,就是此刻齐明书最真实的想法。 末了齐明书盯着梁以安,问他什么想法,但凡梁以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对陆观南不堪其扰的态度,那他就能想出八百种把陆观南彻底赶走的办法。实在不行找个人把陆观南拿麻袋一套,揍一顿扔江里得了。 开玩笑的,齐明书是个良民。 但梁以安的反应让他很失望,或者说是他意料之中的失望。梁以安平静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这么一个眼神,齐明书就知道答案了。 于是他问梁以安,真的想好了吗。 重头再来的勇气不是人人都有的,遍体鳞伤的经历也不能再有第二次,梁以安今年二十八不是八岁,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戏码已经不适合他,他没有再次试错的机会。 可梁以安说,十年前也不是错,他们只是没找到对的路,那不是错。 这下轮到齐明书沉默,他捏着茶杯半天,然后让服务员上了一瓶酒,在这个话题上他如果太清醒,跟梁以安是聊不下去的。 最后齐明书喝到走路都需要人扶,梁以安要把他往车里塞的时候格外费力,齐明书扒着副驾驶的车门不肯上去,非说自己没醉,要自己开车回家,两只手挥动着就要去驾驶室。 不知道醉酒的人哪里来的力气,梁以安怕弄伤他不敢用力,倒是给他了耍酒疯的机会。两个人在副驾驶的门边拉拉扯扯,初春的天气梁以安一脖子的汗,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将齐明书摁进座位里,系安全带、关门一气呵成。 梁以安抬头,是陆观南。 自然是梁以安自己告知的去处,陆观南又恢复了从前时时联系梁以安,嘘寒问暖关心生活的样子,他只要不知道梁以安的位置就会抓耳挠腮,好在梁以安没有瞒他,问什么答什么。 陆观南看了眼一坐好就昏昏欲睡的齐明书,拉开了后座的门让梁以安进去,然后从梁以安手里拿过车钥匙,自己去开车。梁以安没推辞,齐明书这样子,他确实没办法一个人搞定。 车子平稳开到齐明书家,两个人合力把人从车里拽出来,架在中间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发出“叮”的声音,让齐明书睁了睁眼,看见左右两边的人,他皱着眉,说真是见鬼了,居然看见陆观南了。 梁以安心说还不如见鬼了,要不是喝了酒,齐明书现在大概率要张牙舞爪要陆观南好看。 陆观南当没听到,托着齐明书的胳膊更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免得压在梁以安肩上。齐明书还在嘟囔,他以为自己喝多看错,所以只顾着对梁以安耳提面命,说不管想得清楚不清楚,陆观南这人是个坑,跳进去之前得有心理准备,万一真的摔得粉身碎骨记得跟自己说一声,他去捡去拼。 梁以安有些僵硬地朝陆观南笑笑,说齐明书喝多了在胡言乱语,然后抬手捂住齐明书的嘴,只留下“呜呜”声。 不是想不到齐明书和梁以安在一起会谈到自己,也猜得到不是好话,但当着梁以安的面被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这样否定还是让陆观南有些沮丧,即便他知道这是自作自受。他没有说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再多的承诺和保证也要看究竟是怎么做的。 电梯到了楼层,两个人把齐明书架出去,摁了门铃没多久,阮睦宁来开门,她知道齐明书去见梁以安了,正要开口打招呼,却在看见陆观南的时候彻底愣住。 这是......? 最近工作压力这么大吗,没喝酒也出现幻觉了。阮睦宁也不管齐明书是不是东倒西歪了,她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面前真的是陆观南,才有些迟疑地打了招呼。 陆观南点点头,问把齐明书放在哪里合适,阮睦宁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个醉鬼没有收拾。 但为什么会喝酒?齐明书和梁以安两个人吃饭一向是不喝酒的,梁以安两杯就倒,上次在梁以安家喝果酒最后抱头痛哭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齐明书也不喜欢喝酒,今天不年不节的,齐明书脑子忽然进水了? 梁以安来不及解释,跟陆观南一起三两下把人放到沙发上,问阮睦宁需不需要他留下来帮忙。阮睦宁摆摆手,因为工作难免应酬,齐明书也不是第一次喝酒回家,她能应付。再说齐明书嗓子眼粗,大概是没有被呕吐物溺死的危险,何必把梁以安留在这,照顾个酒鬼睡不睡不好。 阮睦宁顺势问梁以安五月的时间空出来没,除了去试衣服,她跟齐明书领证也是要梁以安必到的,没人比梁以安更适合见证。 梁以安笑着说安排好了不会失约,阮睦宁便感慨她跟齐明书从毕业在一起到现在竟然也快十年了,简直可以说是爱情长跑的最佳案例。说着阮睦宁的眼睛在梁以安和陆观南之间来来回回一趟,把话题转过来:“说起来高中时除了明书,跟你最要好的就是观南,好到有时候明书都会跳脚,之前你们是不是闹了些误会,现在你们两个......” 阮睦宁没把话说完,梁以安已经懂了。阮睦宁还得是阮睦宁,比起齐明书的直来直去她更委婉,但归根到底在对待梁以安的问题上他们两夫妻虽然态度有区别,但大致方向一致,所以梁以安刚才就奇怪,陆观南还在这里,阮睦宁怎么会平白无故问自己的安排,兜兜转转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观南没有说话,他还不具备给他和梁以安关系下定义的资格,但他侧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梁以安,期待着梁以安嘴里的回答。 梁以安被两道目光同时锁住有些无奈,只能温声道:“还是朋友。” 他们才是真的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中间这十年似乎恍然如梦。 难怪齐明书喝大了,阮睦宁想,以她对齐明书的了解,要不是喝点酒,怕是会控制不住把梁以安痛骂一顿解气。骂什么都想得到,无非是愚蠢软弱云云,听多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就是他们态度不同的一点,齐明书不愿意梁以安再万劫不复,但阮睦宁更愿意梁以安遵从本心。谁都看得出来,梁以安不可能轻易放下陆观南,所以不如接受。阮睦宁笑了笑,说挺好的,她为梁以安高兴。 她把两个人送出门,嘱咐路上小心,大门关上,梁以安走在前面,陆观南紧紧跟在他身后,琢磨着刚刚那四个字。 得到梁以安至少是“朋友”认可的陆观南心里止不住得高兴,他看梁以安的衣角随着走动摇晃,最后还是忍不住,探手抓住。 梁以安察觉到,没有理会,只是任他牵着。直到走到电梯口等待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陆观南的指尖从衣角慢慢挪到梁以安的手腕,然后紧紧握住。 谢谢,他说。 为梁以安愿意给他机会。 梁以安没有看他,只是被陆观南握住的那只手微微蜷缩,没有松开。 第76章 被定格的那个秋天 作为朋友,那么互发消息相约吃饭是免不了的,陆观南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每天给梁以安发消息的频率不亚于他们工作群里领导们每天发通知的频率。更甚的是领导发的消息只需要回复“收到”,陆观南的消息却是要认真作答的。 从内容的有效性来说陆观南的十条消息九条没什么用,不是早中晚问好,就是问梁以安早午吃了什么,唯一还有点建设性的,是约梁以安吃晚饭。 第86章 看着满屏吃饭的邀约,梁以安深感民以食为天是真的。 而陆观南之所以乐此不疲,是因为梁以安都没答应,离高考越来越近,梁以安恨不能一天分成四十八小时,全给孩子们。 陆观南很理解,也知道梁以安是多认真的人,所以退而求其次,一面继续邀约梁以安,一面让林昭每天送营养餐去学校,然后每天不论多晚,他都会开车到梁以安家楼下,只隔着窗户见梁以安一面。 隔着窗户是陆观南的选择。 第一晚他驱车到梁以安楼下,带着热气腾腾的蟹黄包和阳春面,打电话给梁以安后下车等人。梁以安还穿着家居服,只是随便拢了外套下楼,看见陆观南靠在车门边,问他怎么不直接上楼。陆观南把东西交给梁以安,说公司还有事,他只是想来见见梁以安,东西送到,就不上楼了。 梁以安接过纸袋,耳尖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嘱咐陆观南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工作很重要也别熬夜太久,然后才转身慢慢上楼。 陆观南站在原地,目送着梁以安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过了一会儿,属于梁以安的客厅窗边,窗帘被拉开,梁以安的脑袋弹出来,看见陆观南还没走,隔着窗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陆观南笑着也挥了挥手,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离开。 之后每一天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陆观南都会开车到这里,下车站在门边,给梁以安打一通电话,说自己在楼下,天气冷别下楼,隔着窗户看一眼就好。然后窗帘会被拉开,梁以安毛茸茸的脑袋会钻出来,两个人挥挥手,陆观南驱车离开。 傻气幼稚甚至有些多此一举,但陆观南乐在其中。 梁以安也习惯了这种模式,后来两天梁以安干脆连窗帘都不拉了,大晚上听见楼下传来引擎声,就凑到窗边,等到着陆观南下车,践行他们的每日一面。 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陆观南终于有了空闲,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隔天再去柏城谈新的项目。 这些天和梁以安隔着窗户的见面对他而言就是隔靴搔痒,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真真切切接触到梁以安,正好这天的假就在周末,知道梁以安现在每周也只有一天假,于是周六一早他就给梁以安发去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梁以安没有拒绝,周六只上半天课,他的时间还算充裕。 陆观南还有些事情要收尾,于是让梁以安去卓辰等他,他让林昭来接。梁以安说你可放过林昭吧,他虽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也不能逮着一个人薅,自己时间充裕打车去就可以。说完怕陆观南不答应,还补充要是觉得自己真找不到地方,可以让林昭在楼下等,他现在出发,半小时就能到。 陆观南没再坚持,只好说到了发消息。 梁以安到卓辰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的体会都不同,就譬如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以这么松快的心情踏进卓辰的门。 林昭在楼下等他,脸上依旧是职业微笑,但梁以安敏锐地觉察出他的笑容有些变化,透露着一些诡异,推测他应该是对自己和陆观南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也是,毕竟林昭最近见证的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要太多,大年初一来接陆观南的是他,查到自己在洛城房间的也是他,作为首席助理,他的智慧足以让他猜到这些情啊爱啊的关系。 无所谓了,梁以安想,他以前把心事藏在暗处是因为觉得自己和陆观南没有任何可能,现在纠缠成这样,还怕人知道吗?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他跟着林昭上楼,陆观南一如既往还在开会,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跟陆观南还是很像的,他一周大大小小的会也不少,唯一的区别是,陆观南是主持者,自己是参与者。 林昭把梁以安带到陆观南的办公室,准备好了苏打水,跟梁以安说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喊他,他就在门外。 办公室跟之前比没什么变化,桌上的柠檬糖还是满的,其他地方收拾得干净利落,唯一吸引梁以安注意的还是书柜上摆放的倒放的相框。 如果说上次来看见这个相框是倒放的还可以猜陆观南是随手放歪了,那这次可以肯定他是故意的,可到底是什么照片让他既想要摆在办公室,又不能展示出来? 梁以安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醍醐灌顶,一种可能钻进他的脑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有些僵硬,他慢慢往前走,走到书柜前,抬手去拿那个相框。 手指扣住相框,木质的边缘带着一些微凉,他深吸口气,猛然将相框翻过来,一张时隔多年的旧照就这样出现在梁以安眼前。 照片的拍摄地是在清川一中,背景是教学楼前的那片银杏林,时间是深秋,一半的银杏叶挂在树上摇摇欲坠,一般的叶子铺了满地金黄。在那一派灿灿的金黄中,站着两个白衬衣的少年,那是十七岁的梁以安和陆观南。 照片里两个人肩并肩挨在一起,梁以安笑的灿烂,陆观南也勾着嘴角。 是那年的运动会之后拍的,运动会结束那天,同学们都纷纷在操场留影,梁以安和陆观南都不是喜欢拍照的人,所以提前离开操场,走到银杏林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流光溢彩的雨。 俞是从那路过,作为班长他承担着班上拍照的任务,所以这几天都在学校里东奔西跑,正好看到这一幕,便举起相机拍了下来。 听见拍摄声的两人齐齐回头,就看见俞是举着相机,冲他们晃了晃,笑着说:“刚刚抓拍的照片还不错,来,你们站好,我们好好拍一张。” 两个人相视一眼,也不扭捏,并排着站好,俞是看他们两个拍张照片中间仿佛隔着个马里亚纳海沟,从相机后探出脑袋,说你俩平时跟个连体婴似的,拍照知道社交距离了,赶紧站近点儿,不然一会儿出画了。 陆观南偏头去看,果然梁以安离得老远,都不知道俞是得往后面退多少才能拍得着他。 梁以安也不是故意的,彼时他已经深知自己对陆观南的喜欢,和喜欢的人站在一起拍单独的合照这件事难免让他有些紧张,所以站定的时候他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再挪了挪。等俞是调整好的焦距的时候,梁以安已经挪出很远。 此时梁以安还没反应过来,陆观南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到自己身边,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和梁以安紧紧挨在一起。 秋天的风无法驱散所有炽热的温度,梁以安心跳越来越快,他不敢去看身边的陆观南,怕自己的心事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而身肩摄影重任的俞是看梁以安连笑都不会了,说不知道的以为是在拍证件照,这么严肃的表情以后留着找工作拍照填简历的时候再用吧。一句话把梁以安逗笑,陆观南也跟着勾起嘴角,俞是趁机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一刻。 抓拍的那张照片梁以安留下了,在那些被丢掉的东西里,并不包含这张照片,只是已经束之高阁,很多年没有翻开看过。而站定拍好的这一张给了陆观南,在梁以安的设想中,陆观南最多也就是收进相册,当做一份值得珍藏的回忆,没想到陆观南摆在了办公室。 梁以安看着这张照片,鼻子有些发酸,他的眼睛开始模糊,直到一滴眼泪落下去,正好砸在照片上,晕开了陆观南嘴角那抹笑意。 梁以安觉得周身的力气都被掠夺,他把相框抱在怀里,一手撑着书柜,痛苦地弯下腰。他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胸腔中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响起,这才是他的陈年旧伤。 他靠在书柜上,摇摇欲坠。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双手探过来,轻轻拢住他,成为他的支撑,将他从坠落的边缘拉回来。那双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坚定,像是那个铺满金黄银杏的秋天,将他死死固定住,不让他逃离,不让他退缩。 然后陆观南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怎么躲在这里哭鼻子?” 梁以安转过身,对上陆观南满是担忧的眼眸,他说不出话,只能胡乱擦拭着眼泪。不该掉眼泪的,他终究还是不够坚强。 看着梁以安的伤心,陆观南也手足无措地捧着他的脸,帮他擦眼泪,对他说“对不起”。 梁以安哽咽着问他为什么道歉,他什么都没做。陆观南郑重地握住梁以安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说了会对你更好,但现在你在掉眼泪,是我没做到。” 手被陆观南紧紧握住根本挣不开,人被困在陆观南和书柜之间无处可逃,可梁以安却并不觉得窒息,他抬眼望着陆观南,声音轻到缥缈。 “陆观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蠢多了。” 这才是对的,他们一个是软弱的笨蛋,一个是固执的蠢货,这才是天生一对。 要问天意吗? 这才是天意。 第77章 想要攻城略地的渴望 没有经过商量,但陆观南默认他和梁以安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虽然还没到他想要的程度,但比朋友的层次要高。 第87章 窗户纸就在那里,戳破需要一个契机。 要是以前,陆观南才不会管什么契机不契机,做什么事情还要深思熟虑太过简直就不是他的风格,但现在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警惕着任何冲动带来的恶果。 他这次到柏城就两天,不出意外只是去拍板项目的,所以只带了秦尧,他把林昭留下,以备万一梁以安有什么急事需要他,他不在林昭可以顶上。 但这还不够,每天发的消息比之前还多,只是梁以安回的很少,几乎是陆观南发十条,梁以安回一条。对此陆观南没所谓,梁以安哪怕是打个句号发给他他都能自己脑补出关怀来。 回来那天已经是晚上,他不想在柏城耽搁多余的时间,下了飞机就直接从机场到了梁以安家楼下。梁以安已经回来了,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窗帘光色变得更加温和。 梁以安知道陆观南回清川的时间,但没想到人会马不停蹄来找自己,所以拉上了窗帘,听见引擎声也没有反应。 直到电话响起,他刚刚出浴室,还在擦头发,没来及看是谁就接起来,那边陆观南的声音还在笑意,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梁以安一听就知道陆观南在楼下,他快步走到窗户边,果然熟悉的车子旁边站在陆观南,陆观南一手打着电话,一手朝梁以安挥了挥,说刚刚路过美食街,里面人山人海,梁以安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去找一家店吃宵夜,不过要是困了,他可以明天再来。 到底是上了一天班的人更困,还是长途跋涉回来又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的人更困,这是个好问题。 梁以安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胀着肚子躺下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但他看着楼下的陆观南,只说已经洗了澡,不想出门了。 陆观南会意,说好的,明天见也是一样的。说着陆观南就准备跟梁以安说再见,他理解梁以安说洗完澡的意思,应该就是要睡觉了。但在他开口前,梁以安先出声,说不介意的话到家里来吧,冰箱里食材还多,简单做点什么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这是脑子进水才会介意,陆观南立刻应下来,长腿一迈,三两下就上了楼。速度快到梁以安刚从床边到玄关打开门,陆观南就微微喘着气出现。 梁以安让陆观南在客厅稍等他一下,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需要吹一吹。陆观南岂能让自己在这个时候闲下来,他跟着梁以安挤进卫生间,非要帮他吹头发,梁以安推了推他,说要是闲不住,冰箱里的食材去看看想吃什么,拿一些出来该清洗就清洗,该削皮就削皮,一会儿煮个火锅吧。 陆观南会的,以前帮外婆做过很多次。 等梁以安吹干头发出来,陆观南的备菜进程已经完成了一半,他的外套早就脱在沙发上,衬衫袖子挽起来,沾湿了一角,竟然格外和谐。梁以安靠在门边上看了一会儿,直到陆观南察觉到,转过头笑着问他一脸严肃地监工是不是哪片菜叶子没洗干净。梁以安被逗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四季豆,说经络要撕干净,不然口感不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很快把剩下的菜备好,摆得整整齐齐,时间仿佛回到从前,他们也这样择菜,外婆就在外面看着他们,笑眯眯地擀饺子皮。 吃火锅配点儿冰镇饮料是应景的,梁以安去冰箱里取,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些酒,都是准备给时不时会登门的齐明书的,其中还有上次他拿来的桑葚酒,灯光下暗紫色的光竟然显得诡谲迷人。 梁以安问陆观南要不要喝点儿,口感还不错,陆观南笑着反问他是不是忘记自己开车来的,喝了酒走不了了。 梁以安大概是少了戒备心就会属于思考,脱口而出:“那就在家里睡吧。”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邀约,陆观南在梁以安家留宿的情况并不罕见,常常是非要闹着吃外婆做的饭,吃完就借口晕碳赖在沙发上不走了。梁以安去拉他,说再不回家天就黑了,反倒被陆观南顺势往下一扯,人几乎就要跌进陆观南怀里,擦着陆观南的肩膀倒在他身边,陆观南就会抱着梁以安的胳膊,问他知不知道真正的宾主尽欢是没有赶人这个环节的。 梁以安总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说自己这哪里是在赶人,真的是天晚了。 这时候外婆就会出来主持大局,说晚了就别走了,不嫌弃床小的话就跟以安一块儿睡。陆观南总是一口应下,整个人眼睛都睁大了,让梁以安怀疑他刚刚昏昏沉沉的晕碳其实都是表演,为的就是留宿。 可他们家这个逼仄的小房子,自己那张一米二的,一个人睡都不好翻身太过的小床,有什么吸引陆观南的? 陆观南只是不想回家,他不想一个人,房间太空就会让他被孤独刺穿。 梁以安没有拆穿他,抱着被褥就要去打地铺,陆观南一把把他搂到床边,质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不愿意躺在一起,明明暑假是一起睡过的。梁以安耳尖泛红,纠正他不是睡过,是躺在一起。陆观南反问这有什么区别,梁以安没有回答,心说还是有区别的。 但总归还是躺在一起,两个一米八往上的少年挤在小床上,只能紧紧贴在一起。一觉醒来姿势成了纠缠,四肢不知道怎么就以奇怪的姿态勾连在一起,好消息是睡在外侧的陆观南没有掉到床底下,坏消息是梁以安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在梁以安家里留宿这件事陆观南根本不敢去想,这是更高层次的资格,是奢望。但梁以安就这么自然地把话说了出来,陆观南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嘴比脑子快,只能机械地说出“好”字。 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歪着脑袋望着梁以安确认:“真的可以吗?” 梁以安晃了晃脑袋,大概自己没喝酒也醉了吧,所以才把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他没有否认的打算,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酒瓶,问陆观南要不要喝。 要不要喝。 要不要留下来。 陆观南是这样理解的。 于是喝酒顺理成章,陆观南对酒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他掌管卓辰这么多年,谈项目聊合作不是端着白开水就可以搞定的,这几年下来以前滴酒不沾的少年也能面不改色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梁以安抱着饮料陪他,他俩总得留一个清醒的,否则跟齐明书抱头痛哭的戏码大概会再度上演,那可真就太难看了。 有了前车之鉴,梁以安提醒陆观南这酒后劲大,别喝太多,也别喝太急。但不知道是味道实在太好,还是陆观南今天过于兴奋,梁以安只是烫了个青菜的工夫,陆观南已经喝了三杯,喝完还盯着空杯出神,像是在回味。 挺好喝的,陆观南给出评价。梁以安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里面还很清明才放心他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上次齐明书来剩下的那些桑葚酒被陆观南喝了干净,喝到最后梁以安确信他喝多了,最有力的佐证就是他整个人开始冒出粉色,脑袋歪过来晃过去,就是摆不正。 梁以安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指在他跟前摇了摇,问他能不能看出是几根手指,陆观南笑眯眯地一把握住梁以安的手,问梁以安是不是把自己当笨蛋了。 不是笨蛋,是醉鬼。 对付醉鬼的经验梁以安并不是很充分,但参照阮睦宁对付齐明书那一套,他现在应该把陆观南扔到床上去休息,但愿陆观南能配合些。 梁以安两手穿过陆观南的胳膊,绕到后背抱住他,想要把人先从椅子上抱起来,可手刚刚绕过去,就反被陆观南抱住,陆观南摁在他后背的手一用力,他整个人就跌坐在陆观南怀里。坐在陆观南大腿上的那一刻,梁以安几乎就要弹起来,可喝醉了的陆观南力气比平时还大,让他不能挪动半分。 梁以安整个人被陆观南扣在怀里,陆观南的气息落在他的颈窝,随后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梁以安仔细感受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陆观南的嘴唇。 陆观南在亲他。 梁以安整个人都在发烫,他徒劳无功地想要把陆观南推开,可手搭在陆观南肩上竟然软了力气,弄得像是在搞什么情调。他没办法,只能温声喊陆观南的名字,企图让这个醉鬼清醒些。可喝醉的人听不见也不乐意听,他喊一声,陆观南就哼唧一声,但那些落在脖子上的亲吻依旧不断。 再这么下去局面就太难控制了,梁以安铆足劲,一把推在陆观南肩上,终于拉开些许距离,虽然人还在陆观南腿上坐着,但好歹脖子被解放出来了。 他盯着陆观南,后者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推开,甚至带着些委屈低头看了眼梁以安还抵在自己肩上的手,嘴角一撇,委屈劲儿就上来了。 梁以安一看就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好时机,他好声好气地跟陆观南商量,让他把自己松开,可陆观南听不明白,手收得更紧,把刚刚梁以安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拉回大半。 第88章 这个听不懂没关系,梁以安又换了个说法:“你该休息了,我去给你拿睡衣。” 陆观南皱了皱眉,像是听懂了一半,知道该睡了,点了点头。就在梁以安以为沟通成功的时候,陆观南托着他猛然站起来,梁以安惊呼一声,抱紧陆观南的脖子。 实在是有些羞耻,小时候外婆这么抱过自己,邻居大哥也这么抱过自己,但那都是念小学之前了,成年人被人这么抱着着实太难为情,梁以安有些语无伦次地让陆观南放自己下来,可陆观南神志不清,抱着他慢慢往客厅走,直到走到沙发边,才抱着梁以安一起跌在沙发里。 他覆在梁以安身上,埋在梁以安耳边,继续刚刚被打断的事,但是更加过分,亲吻一路从脖子到耳朵,又从耳朵到下巴。 梁以安夹在沙发和陆观南中间动弹不得,身前的人推不开,身后又没有退路,连挣扎都像挠痒痒。 唤醒陆观南理智的事在此时显得很多余,梁以安认命地揪着陆观南的衬衫,呼吸变得急促。直到陆观南还要得寸进尺,快从下巴挪到梁以安嘴边时,梁以安回过神,不能再逾矩了,终于颤抖着大声喊出陆观南的名字。 在颤抖的声音里,陆观南停下来,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些慌乱,但没有丝毫的浑浊。 哪里是喝醉了。 也是,酒桌上混迹多年,不说海量,也不至于喝这些就开始耍流氓。他是酒壮怂人胆,或者说,借着酒劲他可以做很多他想做的事。 他对梁以安的渴望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酒精放大人的欲望,本能被欲望驱使,他最终做了很多年前就想做的事。 第78章 抱住那颗星星 两个人之间一时弥漫着尴尬,只不过陆观南的尴尬中还多了几分抱歉,他借酒“发疯”,被梁以安叫停之后理智不得不回笼,现在他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躲闪着梁以安即将会降下的责罚。 也许自己会失去今晚留宿的机会,又或许梁以安怒不可遏之际还会给自己两巴掌。巴掌倒没什么所谓,被梁以安甩巴掌这件事虽然从来没有过,但陆观南已经提前接受良好,只要梁以安手不疼,甩多少都行。 可让他离开不行。 陆观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张地看着梁以安,两只胳膊撑在梁以安身侧,鼻尖就要挨着鼻尖,呼吸全都落在彼此脸上,梁以安的气息让他贪恋,他一动不动,没办法起身。 梁以安已经看出陆观南在装醉了,装醉就算了,还对着自己耍流氓,梁以安应该生气的,可他看着陆观南小心翼翼的眼神,最后还是心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推了推陆观南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还要休息吗?” “要。”陆观南不假思索,声音闷闷的,他还想把脑袋埋进梁以安颈窝,但又不敢造次,只能把脑袋垂下,额头抵在梁以安的肩上,小声补充:“我可以睡沙发。” 梁以安任由他这么靠了一会儿,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睡哪里一会儿再说,先起来,你压得我腿麻了。” 陆观南赶紧爬起来,拉着梁以安的胳膊让他坐起来后,蹲下身,轻轻按摩起梁以安发麻的小腿。 梁以安低头看着陆观南的发顶,灯光在他的发间投射下柔和的阴影,像古老的油画里安静流淌的河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抬起手,掌心落在陆观南的发顶。陆观南感知到,以为是自己的力道不合适,他一面说着抱歉一面抬头,却在看见梁以安温和的眼神时愣住。 陆观南朝梁以安笑了笑,像只小猫一样扭着脑袋,把自己的脸凑到梁以安手边蹭了蹭。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梁以安真要怀疑他马上要“喵”一声叫出来了。看着陆观南在自己掌心蹭来蹭去,梁以安心软得一塌糊涂,也许是刚刚和陆观南离得太近,让自己也沾染了酒气;也许是灯光太温柔,让自己生出昏沉,梁以安的指尖轻轻滑过陆观南的眉骨,沿着鼻梁一路往下。 太超过了。 陆观南快要不能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像是下一秒就要迸出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梁以安的触碰,直到梁以安的手指停在他的鼻尖上。 就在陆观南还在感受的时候,一股热气袭来,巨大的力道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睁开眼就发现梁以安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是幻觉吗? 可触感是真实的。 陆观南没有问梁以安为什么抱他,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将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梁以安融进自己的骨血。在梁以安看不见的地方,陆观南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醉意和清醒交织的渴望,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以安,是你抱住我的。” 好像又回到那个天台上,梁以安抱着自己嚎啕大哭,那天的风很轻,云很淡,但回忆是深刻的。 梁以安轻笑一声,下巴搁在陆观南的肩上,声音中带着慵懒:“是我。”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有很多事情是不用解释的,很多话是不用说出口的,懂得人只会在毫厘之间就收到无形的信号。在这个晚上,在他主动邀约陆观南上楼甚至留宿的这个夜晚,梁以安终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他原谅了那个倾尽所有真心的自己,原谅了因为喜欢而时常软弱的自己,原谅了远走他乡孤独消化所有悲伤的自己,也原谅了始终逃不开名为“陆观南”桎梏的自己。 这些年自己拼命遗忘陆观南,仿佛只要把陆观南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生命中剜除,人生就会是另一番模样。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的人生里不可能没有陆观南。 要他说实话,他会说没有陆观南他也能活,这辈子除了外婆,他可以没有任何人,也许齐明书能算半个。这不是冷血,这是他从小就在不断失去的过程中学会的理性。所以他可以怀揣着对陆观南的喜欢到洛城多年销声匿迹,可以回到清川后过着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可以在重逢之后一遍又一遍试着抽离。 他不在乎失去,因为人必然有失去。 但他也要承认,陆观南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会让他的人生更加完整。灰白的世界有了五颜六色,无边的夜幕是满天繁星。人不能永远堕入黑暗,连一颗星子都没有,贪恋光亮并不可耻,承认怯懦也是一种勇气。 他逃避了太久,现在他不想逃了。与其沉浮挣扎,不如沉溺其中,梁以安不是抱住了陆观南,他是抱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星空。 繁星闪烁,总有一颗只属于自己。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脏也像是挨在一起。 太好了,刚刚是装醉,但现在好像是真的醉了。陆观南沉醉在和梁以安的相拥里,只希望这就是地久天长。 他们在沙发边紧紧相拥,窗外的静寂中传来隐约的虫鸣,夜风从没有完全闭合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着窗帘的一角。梁以安靠在陆观南肩上,闻到了淡淡的柠檬香,不知道是陆观南身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 最后陆观南先松开手,他做好了睡沙发的准备,但没打算让梁以安在这里陪他,他让梁以安先去休息,餐桌上的残局他去收拾。梁以安笑着问他这么多年没有在自己家里洗过碗,会不会生疏,陆观南故作苦恼问要是摔坏了碗,需不需要自己赔? “那要看摔的是哪只碗。” 留下这句话,梁以安起身回了房间。等陆观南把碗筷收拾好,整个房间已经很安静了,梁以安的卧室门只是合上没有关紧,还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梁以安还没睡。 陆观南站在门边,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推开门,他还想在睡觉前再看看梁以安。喜欢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他掌控着自己在同一片屋檐下的时候连片刻见不到梁以安都无法接受。 门推开,梁以安正在整理床铺,床上放着两床被子,其中一床分明是新的。陆观南疑惑地问梁以安这是什么意思,梁以安笑着反问他自己难道已经没良心到真让他睡沙发的地步了吗,虽然只有一张床,但比以前的宽一圈,挤一挤还是可以的。 陆观南有些发愣,呆立在门边,问梁以安确定吗? 梁以安拍了拍枕头,一把扔给陆观南:“大概不会把你踹下床,别担心。” 陆观南接住枕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换做以前别说同床共枕,就是要他抱着梁以安一觉睡到天亮他也无所谓,没准儿还会因为跟梁以安躺在一块儿睡得更好。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喝点酒都要趁机占梁以安便宜,真要跟梁以安躺在一张床上,他怕自己即便能忍住什么都不做,但这晚上多半是睡不着的。 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但梁以安已经先一步钻进被子,做好入睡的准备,见陆观南还愣着没动,抬了抬下巴,说要是真的为难,可以抱着被子去睡沙发,说完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就睡着了一样。 第89章 太坦荡了,坦荡到陆观南觉得自己要是太扭捏反倒显得心虚。他深吸口气,放下手里的枕头,三两下洗漱之后,穿上梁以安给自己准备的睡衣,掀开另一床被子躺了进去。 睡衣是梁以安的,有些短,但陆观南穿着却觉得格外舒服。他轻轻嗅着衣服上梁以安的味道,侧过身,正好可以看见梁以安背对着自己的轮廓。 他抬手关掉顶灯,周围骤然陷入黑暗,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梁以安平稳的呼吸声,像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紧张的神经。 陆观南不动声色往梁以安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最后他有些嫌弃这两床被子阻隔出来的距离,让他不能极致地靠近梁以安。当然,就算靠近他也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在梁以安面前,他目前只能做个柳下惠。 他只是想靠近。 然后抬起手,轻轻触碰梁以安后脑勺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但梁以安似乎感觉到,动了动肩膀,惊得陆观南顿住。 见梁以安没有下一步反应,陆观南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把手移到梁以安的腰侧。他还不敢从被子里伸进去,只能隔着被子把手搭在梁以安的腰间,感受着掌心下因为呼吸而带来的起伏。 梁以安还是没有动,陆观南更进一步,手越伸越往前,直到整个手臂都环住梁以安的腰,整个人贴上去,鼻尖蹭过梁以安柔软的头发。 “再不睡你真的只能去沙发了。” 梁以安的声音带着笑意,他挪了挪腰,依旧没有理会陆观南放肆的手。陆观南愣了一瞬,像是得到莫大的鼓励,收紧手臂,把梁以安往怀里带了带。 “要睡了。” 他也不自觉带着笑意,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他肯定,这是那年失去梁以安至今,他最快乐的晚上,他想今晚的梦一定是甜的,就像那些柠檬糖,带着绵长的回甘。 第79章 得到想要的宽宥 好像是一片浓郁的雾气,带着清晨的潮湿扑在人脸上,拨开雾气,外婆依旧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微微佝偻着腰,朝梁以安摆摆手,仿佛是在说再见。 梁以安心里着急,想要朝外婆奔去,但脚腕像是被什么抓住,怎么都迈不开脚步。 这仿佛是一场永无止尽的循环,梁以安遭受这一切已经太多次,但不管多少次,他始终拼了命往前冲,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要将外婆死死拉住,即便只是徒劳。 但这次外婆只是站在那里,头一次开口对他说,别追啦,外婆陪你已经很久很久了,接下来的人生,换个人陪你吧。 说完浓雾再度弥漫,外婆彻底消失在老槐树下。 梁以安无能为力地跌倒在地,捂住眼睛痛哭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天外似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些着急喊他的名字,以安,以安。 梁以安倏地睁眼,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脸上有些湿湿的,梦境中的眼泪在现实里也流了出来,而刚刚的声音来自于身边的陆观南。 陆观南满脸急切地看着梁以安,他支起身体,凑到梁以安跟前,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梁以安的眼泪,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梁以安愣了片刻,在心情渐渐平复之后轻轻摇摇头,说没有,只是见到了很想见到的人。 这就足以让陆观南听明白。 他扣住梁以安的腰,埋在梁以安的肩膀上,蹭了蹭梁以安的脖颈说:“我答应过外婆会好好照顾你,以安,我会照顾好你的,你相信我。” 梁以安轻笑一声:“看在你昨天确实没有摔碎碗的份上,那就勉为其难信你一次吧。” 陆观南猛然抬起头,委屈巴巴地说梁以安欺负他,梁以安心说自己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正准备起来,却发现陆观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了,原本给他准备的那一套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尾。 梁以安狐疑地审视着陆观南,当然主要是审视两个人身上盖着的被子,陆观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解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睡着了睡相不好,才不小心钻进来的。 真是骗鬼的话。 这场年复一年总是纠缠着梁以安不肯放过他的噩梦在这一天就这样被带过,梁以安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梦见这个场景,但他想,他也许不会在梦里痛到几乎碎裂了。 梁以安没有拆穿陆观南的假话,招呼着人起床,他们各自还有班上,不是有资格随随便便赖床的群体。 这是头一次陆观南开车送梁以安去学校,车子路过学校对面那条他们从前经常去的巷子口时,梁以安让陆观南停下,他看见迎春花开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学校,梁以安坐在副驾,仿佛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他和陆观南的从前。一朵迎春花被风吹落,掉在车前玻璃上,梁以安拉开车门,下车前捏了捏陆观南的胳膊,说要是下班早的话,可以去他昨天说的那条街吃饭。 陆观南怎么想得到事情竟然还有发展成这样的一天,简直是大大的意外之喜。 于是两个人的关系到了新的程度,陆观南依旧是每天都会去找梁以安,这次不一样的是不再只是待在楼下,而是会上楼坐坐,只是再度留宿契机一直没有来。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后,连续的见面在一个周末被打断,因为齐明书打电话约了定了梁以安一整天的时间,从早到晚的那种。有齐明书发力,陆观南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只是最后还是弱弱问了一声,齐明书约他是什么事,不是那么私密的话他可以不可以一起。 确实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是齐明书早就跟梁以安说好要腾出时间来去订西装。对此齐明书的说法是,借着当伴郎这个由头他真得好好给梁以安置办一身行头,说起来上班也好几年了,校内外汇报做了这么多次,梁以安连个服帖的西装都没有,他不喜欢太板正的服装,经常松弛到乍一看以为是高三学生跑台上去了。 梁以安是拗不过他的,所以时间早就安排好,在距离高考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候,竟然能抽出周天整天的时间来,足以见得他和齐明书的交情。 订西装那一定得去,于是陆观南软磨硬泡要跟着一起,梁以安拿他没办法,跟齐明书打去电话,没想到那边齐明书一口答应,半点犹豫都没有。 齐明书很会考量,陆观南这个人是很讨厌,但架不住梁以安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彻底栽了,那么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冰释前嫌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循序渐进跟陆观南接触是水到渠成。再者按照陆观南的家世,带着他去挑西装是最合适的。 陆观南没想到齐明书现在这么好说话,心想要是齐明书结婚给他发请帖,他一定包个大红包。 齐明书选的是一家高级成衣店,款式已经初选过,店员拿来样式图给梁以安看的时候,他看哪件都好,拿不定主意。那些被齐明书初选出来的款式店里都有成衣,而且和陆观南的尺码差的不远,于是让店员拿出来给梁以安试一试,上身看看效果。 陆观南来的时候梁以安正好换上第一套衣服,简单的黑色精纺羊毛,带着些光泽但是不张扬,穿在梁以安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挺拔修长。尺码跟梁以安穿的差不多,但梁以安比正常身材的男性要清瘦一些,所以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齐明书把他后腰的布料一把攥住,捏出厚厚一叠,他“啧”了一声:“瘦成这样,我建议你每天可以吃五顿。” 梁以安笑笑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刚好看见陆观南站在一旁,正用晦涩的眼神看着自己。 被齐明书攥着衣服后,梁以安的腰线隔着布料被勾勒出来,起伏的曲线被陆观南看在眼里,让他喉头滚动。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走过去扒开齐明书的手,把梁以安的腰揽在怀里,他甚至怀疑梁以安的腰他一把就能掐住。 但也只是想想,他要是在这里造次,梁以安一定会生气。 梁以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歪着脑袋问他这件怎么样,陆观南心说怎么样,简直不要太勾人,他现在已经在想要是掀开梁以安的西装外套,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没见过梁以安穿西装,不知道只是一件衣服穿在梁以安身上,就有这么大蛊惑的魔力,让自己被紧紧勾住。 陆观南声音有些哑,说很好看。 齐明书看他那已经睁大的眼睛就知道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健康的东西,翻了两个白眼后说梁以安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但是好看里面要选更好看的,于是让梁以安把剩下的都换上试一试。 梁以安前前后后换了五六套,每一套都勾的得陆观南眼睛发亮,他被迷惑到脑子已经不转了,连梁以安问他选哪一件好,他都说不出来。见状齐明书深刻意识到今天让陆观南来就是他脑子进水了,谁能想到这家伙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杵在这儿一点儿用都没有。 最后还是齐明书一锤定音,选了梁以安试的第一套衣服,交订金的时候梁以安跟他拉扯起来,这衣服不便宜,梁以安不想他破费,但齐明书非要买单,说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当他送梁以安礼物了。 第90章 梁以安哭笑不得,哪有人结婚送伴郎礼物的。 两个人僵持在收银台前,没看见陆观南在后面默默翻看着样式图。 梁以安穿西装的样子实在是太漂亮,陆观南不由得想要是能把穿着西装的梁以安抱在怀里会是什么感觉。如果再大胆一点,要是梁以安不是以伴郎的身份,而是以新郎的身份穿上西装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猝不及防在陆观南脑海里燃烧起来,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十年前他没有想过梁以安结婚会是什么样子,他那时候胆怯地逃避不敢承认自己心意,但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不愿意梁以安结婚,不愿意梁以安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任何人身边,不愿意听他说着一生一世的誓言,从此和被人携手到老。 但十年后的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无畏地说出自己所有的爱,他拼命追逐梁以安,在尝到甜头之后也更加贪心,有了从前绝不可能诞生的念头。他想要梁以安穿上西装站在自己身边,他愿意梁以安找到一个可以结合的人,愿意听梁以安说出所有真挚的誓词,愿意他也会陪伴一个人直到死去。 这个人只能是他。 陆观南收回手指,叫来店员,让他把刚刚梁以安试过的衣服全都按照梁以安的尺码做一套,这些衣服总有机会让梁以安穿给自己看。 于是梁以安和齐明书的拉扯被陆观南中断,店员告知陆观南不仅付了钱还订了很多套衣服的时候梁以安明显愣住,齐明书倒是一下子反应过来,暗骂陆观南真不是个东西啊,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就当做是......新婚礼物吧。” 齐明书嗤笑一声:“我结婚,你买这么多衣服给以安当礼物,你比我还会说话。得了,反正你也在这儿,没事的话到时候来参加婚礼,请帖我就不补给你了,免得浪费,到时候你跟着以安来就行。” 陆观南笑着跟齐明书道谢,他现在对齐明书已经是十二万分的感恩,他明白如果没有齐明书,梁以安也能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但熬过之后,只是枯骨。 而现在齐明书的话也昭示着一种信号,他宽宥了陆观南,以梁以安最好的朋友的身份。 第80章 逐渐填满所有遗憾 齐明书的婚礼定在六月底的周末,天气暖和但不算太热。 阮睦宁最喜欢夏天,他们相互剖白心意也在夏天,这个季节对他们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开始计划婚期时,六月就成了不二之选。 而在他们的婚礼之前,梁以安还有一件大事,他们带着的高三孩子们迎来高考。 梁以安不是第一次带毕业班,但紧张却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他整整两天绷紧神经,却还要装作镇定地跟孩子们说别紧张,平常心就好。宋佳妮笑着说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坐在考场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紧张是因为什么。 有的人人生的机会不多,也许就一次改变人生际遇的机会,如果没有抓住,后悔不是来不及,而是没资格。 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更加领悟这场考试有多重要。 等到紧绷的两天结束的那个下午,梁以安坐在办公桌前,有些怅然若失。 孩子们约好聚餐庆祝,还邀请了所有的科任老师,谢其冰和封问由来请他的时候,他看着两个神采奕奕的孩子,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说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今晚记得多吃肉。 宣告着成年的毕业生们在这个晚上彻底放松,甚至大着胆子要来啤酒,端着杯子企图把老师灌醉。他们体谅女老师们不能喝酒,中年男老师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于是梁以安就成了他们“围攻”的对象。 真不知道该说懂事还是不懂事。 梁以安自知酒量差得要死,但是不愿意扫孩子们的兴,面对着一拨又一拨来敬酒的孩子,稀里糊涂竟然就喝了两瓶酒下去。 好消息是因为喝得快,所以酒劲上来之前两瓶酒就下肚了,坏消息是菜还没吃两个酒劲带来的麻烦就把梁以安彻底放倒。 他趴在桌子上,几乎可以用神志不清来形容。 坐在旁边的学生以为他胃不舒服,正要把人扶起来看看,就被宋佳妮喊住。宋佳妮旁观了全程,现在找到了时机告诉孩子们梁老师这是舍命陪君子了,大概率今天回家能一觉睡到明天晚上。 这才知道梁老师酒量的学生面面相觑,然后哭笑不得地商量等会儿怎么把梁老师送回家。最后重任落在谢其冰和封问由的身上,他们一个是梁老师的爱徒,一个家里有随叫随到的司机和车,正合适。 谢其冰和封问由一人一边把梁以安加起来,宋佳妮在旁边护着,刚刚走出门,还没等封家的司机过来,路边一辆迈巴赫的车门打开,快步走过来一个人。 熟人。 宋佳妮一看乐了,这下彻底省事了,省得有刚刚还觉得谢其冰和封问由都有些单薄,架着梁以安的时候有些别扭。 封问由和谢其冰老远没看出是陆观南,所以远见着高大的男人步子急促满脸严肃地走过来,第一反应是来找麻烦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们不认识这人,梁老师也不是会跟人结仇的性格,没道理是来找麻烦的。 就这么一恍惚,陆观南已经走到跟前,一把将梁以安拉进怀里,打横抱起来。 烂醉的人也能抱起来,力气是真不小。 两个小孩这下认出陆观南来,谢其冰先反应过来和陆观南打了招呼,然后问陆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陆观南说自己是来接梁以安的,说着朝宋佳妮颔首,表示自己要先带梁以安回去了。 宋佳妮笑眯眯地说没问题,跟陆观南和他怀里的梁以安道别,然后跟两个小孩站在台阶旁边,目送陆观南把梁以安放进后座驱车离开。 直到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谢其冰才面色犹豫地看向宋佳妮,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梁老师是因为喝多了临时被送出来的,陆先生是怎么算好这种突发事件的时间赶到的;譬如朋友间亲密无间的也不少,但陆先生这样抱梁老师是不是有些奇怪;再譬如...... 好吧没有譬如了,因为谢其冰一个都问不出来。 但宋佳妮已经看出他想问什么了,她瞥了眼谢其冰,又看了看封问由,笑着说梁老师放倒了但饭还没吃完,别想太多,先把肚皮吃得圆滚滚了再说。 谢其冰点点头,带着满脸的困惑,被封问由抓着胳膊带回了餐厅。 而回家路上的陆观南一面平稳驱车,一面通过后视镜观察梁以安的状况,还好,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看着像是简单睡着了,如果忽略他时不时皱起的眉头的话。 他没想到梁以安会喝成这样,早知道他一定提前进去抢人。 谢其冰的困惑其实很好解答,陆观南不是会算时间的人,他一早就在路边等。 早在考试结束之前,陆观南就给梁以安发过消息,他猜想梁以安会被学生邀约去聚餐,于是只问了梁以安地方和时间,说好到时候去接他。 只不过他说的接和一般人理解的有些不同,梁以安告诉他聚餐开始的时间是六点,他六点半就在门口等着。 他大概是有了些新的疯怔的迹象,无法容忍太长时间离梁以安太远,无法接受知道梁以安在哪里却只能保持着可笑的距离。他把车停在路边,即便见不到梁以安人,梁以安也没有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但是知道梁以安就在看得见大门的餐厅里,他就觉得安心。 事实上陆观南很庆幸他的不正常,否则不知道那两个小孩会怎么跌跌撞撞把梁以安送回家。 车子没有开向熟悉的方向,反倒是往另一头开,最后拐进了一处高档住宅区,陆观南把梁以安带回了自己家。 陆观南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更方便照顾梁以安,实则是什么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车停下车库,他把人一路抱进门,放进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然后去厨房煮醒酒汤。 厨艺自然是拙劣的,守着灶火对着教程一步一步学着做的时候,最大的指望是别烧糊。等汤煮好,梁以安已经在他的床上滚了两圈,被被子包裹成了蚕茧。 陆观南放下碗走过去,试图“抽丝剥茧”,但喝醉的梁以安并没有想象中配合,他皱着眉闭着眼,像个婴儿一样在被子里“呜呜”,就是不肯钻出来。陆观南剥开被子要去把人抱出来,手才刚刚碰到梁以安的脸,就因为微凉的温度得到梁以安喜爱,贴着他的手心蹭了又蹭。 陆观南一动都不敢动,任由梁以安“造次”,在人终于停下来后,他俯下身贴在人耳边轻声喊,以安,以安。梁以安哼哼两声没有反应,陆观南无奈笑笑,将整个人抱坐起来,扣在自己怀里,就着这个姿势将被子全数扒开。 梁以安今天穿的是衬衣,喝酒的时候因为有些不方便解了两颗扣子,现在在被子里钻来钻去,领口敞得更厉害,露出胸口泛粉的肌肤。 第91章 看着梁以安裸露出的皮肤和漂亮的锁骨,陆观南眼神晦涩,他很想埋头咬在梁以安的脖子上,好在理性将他摁住。他捧着梁以安的脸,轻声哄着,说喝点醒酒汤就舒服了。 梁以安显然是听不明白的,哼哼唧唧又哼哼唧唧之后,在陆观南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陆观南轻轻捏着他的下巴,把碗凑到人嘴边,一点一点往里送,竟然真的让梁以安喝了小半碗,再多就不行了。 喝完醒酒汤,陆观南把梁以安重新放下去躺着,他托着梁以安的后颈,顺势就被梁以安带下去,伏在梁以安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鼻尖擦过彼此,呼吸交缠。 梁以安刚刚喝了汤,嘴角有些水渍,陆观南目光落下,呼吸急促,按捺不住地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上去,伸出舌尖舔了舔。 甜的,不止是醒酒汤。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陆观南猛然撑起身,心如擂鼓,内心小小唾弃了自己一番趁人之危,然后仔细观察梁以安的反应。 梁以安依旧是晕乎乎的,但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迷离地盯着陆观南,像是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 “陆观南......” 他真是了不起,竟然还能准确辨认出眼前人是谁。声音很轻,像是天边化开的云,勾得陆观南重新俯下身去,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喊了一声之后梁以安重新闭上嘴巴愣愣地躺着,陆观南见人醒了,问他要不要再喝一些醒酒汤,梁以安摇头;问他要不要喝水,梁以安摇头;问他要不要睡觉,梁以安还是摇头。陆观南轻笑着问他,那到底想做什么,能不能告诉自己? 梁以安抬起手勾住陆观南的脖子往下一拉,陆观南没有防备,栽倒在梁以安身上,任梁以安紧紧抱住。然后他听见梁以安说,毕业快乐。 陆观南彻底怔住,心口骤然生疼,眼眶瞬间发酸,他用力回抱住梁以安,力气大到梁以安闷哼一声,但他也没有松手。 在这一刻陆观南终于明白梁以安放纵自己喝醉的另一个原因,不止是为了不扫小孩们的兴,也是失悔他们的遗憾。 梁以安由此及彼,在一群青春年少的孩子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从前。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们还是不是一起在天台吹风的时候,总是畅想毕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畅想毕业那天一定要不醉不归,要去江边放最灿烂的烟花,要把细碎的时光定格。 但这些畅想全都沦为泡影。 那一天陆观南接受了沈溪的告白后再也找不到梁以安,他打去电话没有人接,去家里没人在家,想要问齐明书却连齐明书都不知去向。那一天在魏时安他们早就定好餐厅等着陆观南去庆祝的时候,陆观南甚至到了乡下老家寻找梁以安,却只从门缝里看到空荡荡的院子。 他去了所有梁以安可能会去的地方,但一无所获。他那时候不知道,梁以安整天整天都在医院守在外婆,连睡个完整的觉都是奢望。 那天晚上没有其乐融融的聚会,没有炸开来的漫天烟火,没有彼此间前程似锦的祝福。他等待着梁以安的这一句“毕业快乐”,已经整整十年。 陆观南抱着梁以安,笑着就哭了出来。 他们那么多的遗憾,现在正在一点点修补,他相信终有一天,所有十年前的悔恨和眼泪,都会被幸福抹除。 第81章 走到一起的这一天 从陆观南房间醒来这件事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是陆观南会干出来的事,梁以安如是评价。 所以一睁眼发现身处陌生地方,陆观南就躺在自己旁边的时候,梁以安并不是很吃惊。以致于再一看身上穿着的明显大一号的睡衣时,梁以安也接受良好,并且准确猜测出了昨晚事件的发展过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酒后发疯,陆观南的说法是他很安静,但说的时候眼神闪躲,让梁以安怀疑他是在替自己遮羞,也不好多问。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那晚的事情,之后的生活又回到之前的状态,直到齐明书和阮睦宁的婚期到来。 梁以安一早就开始忙碌,虽然齐明书阮睦宁省掉了很多繁琐的流程,但剩下的环节也不少,他一早给陆观南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见得能及时看手机,然后就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结亲事宜当中。 陆观南起来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想到梁以安穿着那身西装,在房间里忙碌找鞋的样子了,他笑着收好手机,驱车往举办婚宴的酒店。 齐明书和阮睦宁宴请的同学不多,毕竟毕业十年还能常有联系时间不容易的事,所以俞是在同学桌看到陆观南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印象中齐明书对陆观南的厌恶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怎么这年头流行请仇人参加婚宴? 陆观南笑而不答,只是朝台上抬了抬下巴。 台上婚礼仪式正在举行,刚好到了送戒指的环节,梁以安捧着戒指盒,温和地笑着站在旁边,眼中亮晶晶的,是感动的眼泪。 见证齐明书和阮睦宁走入婚姻殿堂,是梁以安会写在记事本上的,一定要完成的事。他和齐明书认识超过二十年,对于他来说,齐明书早就不是简单的朋友,而是亲人了。 俞是顺着陆观南的提示看过去,在看到梁以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个傻子,陆观南和齐明书的联系还能有谁? 只不过看这架势,陆观南这算是苦尽甘来了?俞是凑到陆观南旁边,问他和梁以安现在是怎么回事,陆观南只盯着梁以安,说是两个人都接受的关系。再多的陆观南不肯说,他是个自私的人,有关梁以安的一切,他都只想自己知道。 俞是没有追问,他见过陆观南低沉的样子,所以期望的也就是陆观南好起来。 台上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齐明书和阮睦宁抱在一起,竟然是前者哭得稀里哗啦,后者温柔地拍着背安抚。 拥抱之后仪式接近尾声,阮睦宁和齐明书一起握着捧花,说要把花送给一个特别的人。 这个人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因为他的好,所以他们希望把自己的幸福传递,让他也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话说出来,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而主人公全然不知这个安排,站在台下怔住。齐明书喊他他听不见,呆呆的样子让陆观南看了很想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骗回家。 齐明书干脆下台去把人推上台,梁以安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被推到阮睦宁跟前,阮睦宁一把将捧花塞进他怀里后,和齐明书一左一右将梁以安抱在中间,三个人脑袋挤脑袋,跟小学生似的。 然后齐明书用只有他们三个听得到的声音说:“如果非得是他,那也凑合。”阮睦宁当即附和,表示到时候他们要吃大餐。 梁以安被他们夫唱妇随弄得哭笑不得,终于被放开后,有些局促地抱着捧花,却正好对上陆观南的视线。 陆观南的座位正对着台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梁以安忽然就笑起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轻轻扬了扬手里的花,像是在传递什么讯号,讯号那头的接收员被击中心脏,也跟着弯了嘴角。 他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的。 婚礼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梁以安帮着齐明书和阮睦宁收尾,陆观南就安安静静在角落里等,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新婚夫妻也因为早起不得不回去先补个觉后,梁以安抱着那捧花,走到陆观南跟前,说走吧,我们也回去了。 陆观南载着梁以安回程,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梁以安把花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每一下地拨弄着花瓣,不知不觉人就睡着了。陆观南侧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车速,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些。 等到梁以安醒来的时候,人还在车上,但天已经有些暗了。他的座椅被放平,手里的花也被替换成了抱枕,驾驶室没有人,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时间,竟然已经快六点,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来早起真的会让人元气大伤,梁以安想。 他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下车,发现车子停在江边的观景道上,陆观南正站在车前打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因为眉毛就快皱在一起了。 听见关门声,陆观南抬起头,在看见梁以安之后舒展眉宇,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后走过来,问梁以安睡好没,饿不饿。 陆观南难得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所以发现梁以安熟睡之后陷入困境,既不忍心叫醒他,又没法把人抱下车,一定会弄醒梁以安的。思来想去开车到江边,想着刚好有味道不错的餐厅想带梁以安尝尝,结果一等就到了傍晚。 “那去吃饭吧。”梁以安的声音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睛却弯弯的。餐厅就在前面,陆观南拉过他的手腕,两个人慢慢往餐厅的方向走去。江风拂面,时间好像都被拉长。 一顿饭吃得很慢,他们在餐桌上从无话可说到了无话不说,似乎只要说得够多,他们彼此缺失的这些年就会一点点修补回来。陆观南从来没觉得听一个人说话是这么享受的事,梁以安的声音比风温柔,带着慵懒,坠进他心里。 第92章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陆观南看着梁以安,满眼都是珍重。梁以安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温声说:“你现在说话变得这么夸张?” 陆观南笑着摇摇头,吃下那块鱼肉,明明是咸口,却尝出了甜味。 他说的是真心话,梁以安也知道是真心话,但他们都不习惯煽情,遇到这种肉麻的话就开始变得弯弯绕绕。但是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晚饭结束,两个人走到江边散步消食,上次一起在江边走还是在洛城,陆观南把梁以安抱了个满怀。 现在两个人沿着江边绿道慢慢走着,梁以安依旧走在陆观南前面半个身位,陆观南默默跟在后面,低着脑袋试图去拉梁以安的袖子。 今天扮演伴郎的西装外套早就放在车子里,现在梁以安上身只有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陆观南抬起手,试了一下,再试一下,可无论他怎么尝试,梁以安挽起的衣袖总是随着走动而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洛城小心翼翼,没道理两个人一张床上都躺了两次了还这么谨慎,陆观南索性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梁以安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 撞在陆观南胸口而不得不停下抬头看人的梁以安一头雾水,问陆观南这是怎么了。陆观南环住梁以安的腰,低下头靠近,嘴角瘪了瘪,满脸写着委屈。 “以安,我有话想问你。” “你问。”梁以安不知道他怎么了,只任由他抱着,心里隐约有些猜想,但又不敢说。 “今天在台上,齐明书和阮睦宁把捧花给你了,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说这个,梁以安顿了顿:“我知道,所以你想问我什么?” 梁以安反客为主,倒让陆观南措手不及,让他原本已经卡在喉咙里的话又在咽回去的边缘徘徊。 在那束捧花被梁以安抱在怀里的那一刻,陆观南觉得这就是天赐良机,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就应该在这一天说出来。可是真的对上梁以安清澈的双眼,真到了要和梁以安和盘托出心里话的时候,他又紧张局促到说不出话。 遇事不决就剑走偏锋,陆观南深吸一口气,一头埋进梁以安的肩窝,他很喜欢这个姿势,这让他感受到他和梁以安是包容着彼此的。 声音闷闷的,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把那束捧花的意义变为现实。” 梁以安有些发怔,心跳声在耳畔放大,在陆观南开口的前一秒,他其实很害怕陆观南说出什么“我们在一起吧”这样直白的话,那太炽热,会将他焚烧殆尽。 还好没有。 陆观南的话就像山涧淌出来的溪流,从梁以安心口缓缓流过,他一时语塞,但心里的温热是真的,不能作假。 久久没有等到梁以安的回应,陆观南的心沉了下去,他抬起头,有些悲伤地看着梁以安,声音也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混蛋,让你伤心难受,所以你不愿意原谅我是应该的,没关系,今天我有些冒昧,等下次,等下次我......” 他不知道要怎么祈求,才能得到梁以安彻底的谅解。 “陆观南。”梁以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是足够坚定,“我看起来有那么面目可憎吗,让你害怕成这样。” 陆观南垂下头,声音还不平稳:“是我对你太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用来形容现在的陆观南再合适不过,梁以安不知道要是任由陆观南就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他会陷入不断认错的死胡同里到什么时候。 梁以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捧起陆观南的脸,在陆观南满眼震惊中,他轻轻摩挲着陆观南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让陆观南的呼吸停滞片刻。 “不是听到了吗,我说过的,你已经很好了。陆观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是你的也是我的。所以别让我再失望了。” 话音刚落,巨大的力道将梁以安揉进怀里,陆观南的胸膛剧烈起伏,因为激动让他说话都不完整,只能一遍一遍语无伦次地向梁以安承诺,他不会再让梁以安失望。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期限是一辈子。 陆观南捧着梁以安的脸,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在梁以安亮晶晶的眼神中,他缓缓靠近,把亲吻落在梁以安的额头上。 盖了章,谁都不能反悔。 第82章 不会再放弃的人 在一起之后陆观南彻底放弃自我约束,除了上班之外,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梁以安身边。 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永远是驱车去梁以安家,一起吃一顿晚饭,然后找来各种借口赖在梁以安家不走,直到天已经晚的不能再晚,梁以安下了逐客令,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陆观南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废物,因为他始终没能得到再一次留宿的机会,不论在梁以安家赖到多晚,梁以安把他关在门外的动作总是干净利落。不过作为回报,陆观南随时随地要凑上去亲梁以安的时候,梁以安几乎不会推开他,他拿准梁以安懒得搭理他,占够便宜也就心满意足。 忙了小半个月,陆观南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除了自己也确实需要休息之外,他还有一件想要和梁以安一起做的事迫在眉睫。 他们还有一场毕业旅行,迟到了十年。 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寻常的晚饭结束的晚上,陆观南和梁以安挤在沙发上,屏幕上放着梁以安选的电影,陆观南把人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梁以安肩上,顺势就说了出来。 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因为当初不仅是属于他们的毕业旅行未能成行,更要命的是他为了逃避躲到欧洲,从此多年没有任何梁以安的消息。这无疑是达摩克利斯之剑,要重提这件事对陆观南来说很需要勇气,所以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肯定变成疑问,疑问变成哀求,问梁以安能不能跟他出门旅行。 对梁以安来说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一直就明白做人做事该一码归一码的道理,既然和陆观南把话说开,也决定好了在一起,那么以前发生过什么就不重要了。 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影响现在的生活。 只是梁以安是个很少旅行的人,以前是因为贫穷,和外婆走得最远的也不过是从乡下到城里。外婆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出远门是到洛城,在洛城那么多年,他也很少出行,只有一次被陆成拉着坐了一整天的硬座去爬山,回来之后两个人在宿舍躺了两天,被全寝室笑话到毕业。 所以梁以安对旅行没什么期待,但是陆观南满心期待,他也正好在假期,着实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梁以安专心看着屏幕,电影看了无数遍,但他依旧专注,只是分心回答陆观南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平常到像是在问明早吃什么。 陆观南没想到梁以安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高兴得将人抱得更紧,托着梁以安的下巴将人的脸转过来,低头就亲了下去。他在梁以安的嘴唇上辗转,亲到梁以安轻轻拍他的肩,才咬了口梁以安的下唇缓缓松开。 梁以安被他亲得轻轻喘气,轻轻掐着他的脸问他在兴奋什么,陆观南笑而不语,只是再次吻下去,这一次更轻也更深。直到梁以安再度喘不上气,陆观南才松开人,额头抵着额头,言语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谢谢你以安,谢谢你还愿意陪我去看这个世界。” 说些傻话。 行程就这么敲定下来,看似仓促实则蓄谋已久,地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柏城。陆观南对那儿有执念,不拉着梁以安去一趟只怕他百年之后死不瞑目。 假期人不少,但陆观南准备充分,提前预定了古镇里位置最好的一家客栈,就坐落在河边,推窗便能瞧见蜿蜒的河道与摇曳的乌篷船。在这儿扎扎实实住上一个星期,心里头什么烦躁都会烟消云散。 梁以安放下行李,走到窗边,靠在栏杆上,指尖拂过微凉的木栏,眼底映着粼粼波光,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陆观南一看就知道,梁以安很满意。他也跟着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梁以安,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连时光都放慢脚步,为他们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圆满驻足。 “我们在这儿好好住几天,除了吃吃喝喝,其他的都不要想。” 梁以安往后靠了靠,更加贴近陆观南怀里,河里摇橹的船夫正唱着悠扬的曲调缓缓往前,荡开层层涟漪。船桨拍水的声音清脆,响动着整座古镇的余韵和悠然。梁以安的目光追随着那艘乌篷船,直到那船穿过一座又一座桥,消失在了拐角处,他才笑着说:“都听你的。” 陆观南把下巴搁在梁以安肩头,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碎发,他只想全身上下都沾染上梁以安的气息,不够,永远都不够。 按照陆观南很多年前就做好的,这些年断断续续完善的攻略,他带着梁以安走街串巷,悠闲得像是本地人。 第93章 他们早起去城楼上看日出,吃最地道的餐馆,午后在客栈的院子里躺在藤椅上晒太阳,闻着馥郁的花香,夜晚沿着河道散步,看星河流转。有时也会坐在乌篷船上,艄公唱两句,梁以安跟着也哼两句。他会唱许多老旧的民谣,是外婆教给他的。 陆观南总是安静地听,然后回到房间就抱着梁以安不撒手,非要梁以安再唱一遍,当作摇篮曲哄他睡觉。梁以安拿他没办法,被他抱着躺在床上束手无策,只好轻轻哼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拍着陆观南的后背,竟然真的把人哄睡着了。 陆观南的呼吸平稳绵长,在梁以安的怀里毫无防备,他多年来不曾安眠,直到有了梁以安。 梁以安在他睡着之后,轻轻拨开他的额发,蜻蜓点水地吻在他的眉心。他也总是被噩梦纠缠,还好有陆观南为他驱散阴霾。 离开前的一天,梁以安和陆观南去街上买礼物,难得出趟门,他想给齐明书他们带些伴手礼。陆观南跟在他身后,看他一家店又一家店认真选购,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逛了小半天,梁以安有些疲惫,大概是这几天把陆观南说的吃吃喝喝践行得太好,人胖了一圈,走路就费劲些。他找了个树底下的大青石板坐下,说回去得锻炼了,腰上肉都长出来了。陆观南凑过去,沿着腰线摸了一圈说:“这才长了一点点肉,还是薄薄的,你太瘦了,再胖一圈才合适。” 梁以安想说人还没到中年正是做身材管理的时候,但看陆观南一脸严肃,玩笑话就没说出口,他知道陆观南心疼他。从他出生起人就没胖过,他的清瘦不仅是因为贫穷,还是因为和外婆相依为命的辛苦。外婆去世后因为人几乎就是郁郁寡欢的代名词,所以胃口一直不好,人也一直清瘦到现在。 陆观南比谁都清楚原因,所以暗自发誓他会把梁以安养好的,最好养得白白胖胖,一看就能活一百岁的那种。 梁以安轻轻靠在陆观南身上,说再胖一圈怕是还不够,胖两圈正合适。陆观南笑着说那真是不要太好,他得好好研究食谱,争取早点实现这个愿望。 他们坐了一会儿,太阳往外冒,陆观南去买喝的,梁以安在原地等他。味道最好的饮品店大排长龙,等陆观南买了回来,梁以安身边多了两个姑娘,正捏着手机有些紧张地朝梁以安说什么,梁以安温柔地听,礼貌地笑。 只需要这一个瞬间,陆观南就要炸开,他快步走过去,才发现是来要联系方式的。 那不然呢?陆观南反问自己,梁以安有多受欢迎他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念书的时候他从中作梗断掉了梁以安多少桃花他都没脸跟梁以安说,宁知有这段时间的确是销声匿迹了才让他没有了危机意识,以致于他就去买个喝的的工夫,就有人来翘他的墙角。 真是要命了,他才转正几天啊? 其中一个姑娘很有礼貌地小声说自己看梁以安坐在那里有一会儿了才来打扰,觉得梁以安看起来很舒服,想问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交个朋友。 梁以安耐心听完,还没开口,就被忽然冒出来的陆观南拉到身后,他一手把喝的递到梁以安手里,一手从梁以安空出的手指指缝里穿过去,跟人十指相扣,然后十分僵硬地朝那两个姑娘笑了笑,语调平缓却极富占有欲地说道:“抱歉,恐怕不行,他有男朋友了。” 两个姑娘先是一愣,面面相觑片刻后,视线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中,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笑,连忙说打扰了。 梁以安倒是很抱歉,他总是不愿意别人因为他难堪,哪怕这不过是个其乐融融的误会。他温和道:“真是抱歉,希望你们能找到更合适的朋友。” 姑娘们哈哈大笑,比梁以安爽朗,她们摆手道别,走之前为梁以安的礼貌礼尚往来,说:“你们真挺般配的。” 一句话让陆观南心情大好,嘴角压都压不住,要是他长了尾巴,怕是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他转头看向梁以安,后者满是无奈地说了句“幼稚”,但交握的手却没有松开。嘴上嫌弃,但梁以安还是默许他宣誓主权的举动。 陆观南把手握得更紧,声音低下来:“不这么幼稚,你会被拐跑的,觊觎你的人太多,叫我怎么办呢?” “人家只是来要联系方式。”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她们。”陆观南眼神晦暗,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死死盯着梁以安。 以前只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不曾想如今的陆观南更甚。梁以安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语可以安抚住陆观南,他太清楚宁知有对陆观南的杀伤力了,那时的陆观南用“疯癫”来形容毫不为过。 他轻轻拢住陆观南的后颈,仰起头,在陆观南的嘴唇上落下轻吻。 “只要你没有放弃这个机会,我就不会放弃。” 这是他们的承诺。 第83章 被甜蜜裹挟之后 这个漫长的夏天因为有人陪伴,所以过得很快。过去十年陆观南一直觉得自己处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这十年里他最讨厌夏天,那是梁以安离开的季节。 但是现在,他对夏天的热爱重新回来了。 在梁以安的假期结束之前,他带着陆观南回了一趟乡下,两个人住了三两天,在蝉鸣结束的时候回程。 日子好像就应该是这么平淡。 在此之前陆观南也胆大妄为地想过,当他和梁以安在一起后,当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梁以安身边的时候,会有多轰轰烈烈。 然而不是的,就是简简单单,平常到像是喝了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 温热的,给人以生命的。 他们相识太早,对彼此的了解太多,所以即便是才确立了恋人关系,但相处的模式就已经趋近于老夫老妻。 开学之后梁以安带了新的高一,执教的两个班依旧是老搭子合作,其中一个是宋佳妮,所以比想象中要轻松许多,至少不至于忙到腰酸背痛上吊都没力气。卓辰签了两个大的项目,陆观南作为老板身先士卒带着人连轴加班,幸好加班费给的实在是没话说,否则用林昭的话来说就是可以起义了。 两相比较之下梁以安觉得自己还算有时间,虽然下班的时间也要七八点,还是没有晚自习的时候,于是每天下班之后去卓辰陪陆观南吃饭就成了固定项目。 倒不是他有多好说话,但是陆观南大有他不去卓辰,那么陆观南再晚都要到家里楼下看他一眼的架势,梁以安看着他眼底有些青,只好由着他,大不了把备课之类的事宜一起搬到卓辰去做。 他也确实是这么干的,每天陪陆观南吃了饭,就分一半陆观南的办公桌备课,等做完自己的工作,陆观南那边也收尾了,开车把他送回家,要么在他下车之前捏着他的下巴亲到他脸都红了,要么跟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跟他上楼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总之是占便宜不够。 陆观南好像有什么分离焦虑症。 梁以安独立惯了,对陆观南虽然还是很喜欢,但分开几天并不是不能忍耐的事,这一点他和陆观南恰恰相反。期间他也提过要不别每天见了,忙完这段时间有的是时间,陆观南立刻就嚎了两声,问梁以安是不是要始乱终弃。 都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但片刻之后梁以安就回过味了,在摸到自己即便这么忙还是厚了一层的肉的时候。陆观南就是要盯着他好好吃饭,所以每天的晚饭几乎不重样,陆观南盯着他吃下足够数量的饭菜,才满意地把他剩下的小半碗饭端过去吃掉。 那只能顺从。 顺从之后每晚回家看见陆观南止不住的疲惫,梁以安又心疼他太累,提议自己可以打车回去,陆观南送了自己再回家,一来一回至少耽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用来干什么不好,要用在开车上? 不提这个还好,提了这个陆观南就睁大眼睛,像是被提点了一样,问梁以安既然心疼他累,那他可不可以搬过来,又或者是梁以安搬到他哪里去,他可以每天送了梁以安上班之后再去公司。 梁以安摇摇头,又摇摇头。 陆观南的眼神一下子就黯了下来,但还强颜欢笑,说没关系,能让他每天上楼坐坐就行。 楚楚可怜,梁以安要努力克制心疼,才不会反悔。 这是他的底线,同居这件事太越界,这意味着他和陆观南的的关系又到了更上一层的程度,但对于他们彼此来说,其实还没有准备好。 他们从分开到重逢,从歇斯底里地撕开所有的假面到开诚布公走到一起,经历了外人看不出的深刻的内心煎熬和坎坷,所以抚平这些伤痕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陆观南明白的。 但他委屈,因为自己还没有被梁以安完全接纳。 梁以安看不得他这幅样子,只好让步,说同居不可以,偶尔留宿可以。陆观南黯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于是这一晚陆观南如愿以偿地睡在了梁以安的床上,抱着梁以安做了个好梦。 第94章 再之后彼此留宿的次数渐渐变多,陆观南总有理由赖着不走,又或是把梁以安留下不让人走,然后对人又亲又抱让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彻底掉进他的陷阱。 陆观南甚至觉得,梁以安整个人都裹上了他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的被子里躺了太多次的缘故。 于是彼此的家里多了对方的东西,洗漱用品、衣服、鞋子,甚至有一次林昭要找陆观南要一份紧急文件,最后都是来敲梁以安的门,陆观南占了梁以安半个书房。 真是头疼。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屋住着正好,现在多了陆观南的东西总觉得空间逼仄许多,梁以安在一个比较空闲的周末,拿着手机认真研究起房子来,他预备再租一个大一些的房子,至少多一个房间。 但陆观南听在耳朵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警惕地问梁以安多要一个房间是做什么用,难道是为了分房睡?梁以安说不是,但他不信,患得患失的人总是会想出许多没头没脑的事来。 因为他,梁以安想要租个大房子的计划被搁置,准确说就是陆观南不允许他和梁以安的居所多出任何一个房间来,就是他的房子,在梁以安开始留宿之后,多余的客房也都被上锁,钥匙没扔是陆观南做人最后的底线。 梁以安随即做了另外的打算,既然不搬家,这个房子也住了三年,离学校近,不如买下来,也算是居有定所了。外婆在的时候一直就盼着将来有一天他们婆孙两个能在清川有个自己的房子,现在这个心愿自己可以实现。 梁以安算了算自己这几年上班的积蓄,勉勉强强可以买下这个房子,只不过家底是彻底被掏空。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陆观南就坐在他旁边,看梁以安一笔一笔算着账,陆观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喜欢梁以安,就是喜欢他的坚韧,但梁以安坚韧过头,忘记身后还有可以依靠的人。梁以安从以前到现在始终不愿意主动依靠他这件事,让他很挫败,但挫败了片刻之后他又把自己说服,谁让他就喜欢这样的梁以安呢。 买下这个房子之后,梁以安也小小庆祝了一下,请了齐明书阮睦宁外加宋佳妮吃饭,大家彼此都是认识的,也不觉得尴尬,唯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都看出来梁以安胖了一圈。为此陆观南很得意,觉得那些营养晚餐梁以安真是没有白吃。 初秋的时候,陆观南终于忙过,卓辰大赚一笔,整个公司放了一天带薪假,魏时安打来电话祝贺的时候不忘了揶揄陆观南小气,事业爱情双丰收竟然才放一天假。陆观南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把假期又改成了三天,全公司上下都觉得他们陆总是活菩萨转世。 魏时安知道梁以安和陆观南在一起的事情,在他们确立关系不久之后。 倒不是陆观南这个人爱炫耀,诚然和梁以安在一起这件事情太值得炫耀,但架不住梁以安低调,所以起先是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公布的。但魏时安太敏锐,仅仅通过和陆观南打了一通寻常的电话,听见陆观南愉悦的声音,就判断出真让这小子把白菜拱了。 魏时安觉得梁以安还是太善良,没把陆观南往死里折磨。 陆观南春风得意,嘲讽魏时安没人陪,不知道两情相悦又执子之手的好。 他真是得意忘形,有了梁以安就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了。魏时安也不跟他计较,体谅他的来之不易,只是大发慈悲嘱咐他,既然在一起了就别作,这次要是人跑了,估计下辈子都别想找回来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陆观南的声音带着笑意,大概率是和梁以安在一起,所以魏时安不想猜,太频繁的秀恩爱这件事有些烦了。 陆观南不会理会他的感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铲子,以十分居家的姿态自顾道:“我在给以安做早餐。” 这是他软磨硬泡跟梁以安要来的机会,只要彼此留宿,他就会给梁以安做早餐。之所以需要软磨硬泡,主要还是他的手艺虽然当年没少在外婆手底下锻炼,但架不住他现在专注于推陈出新,想要变着花样给梁以安展示厨艺,所以有一半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是需要些胆量和献祭一些味觉才能吃下去的。 陆观南总患得患失觉得梁以安会不喜欢他不要他了,他真是多虑,但凡梁以安要抛弃他,第一件事绝对是把他做的那些吃的全都丢进垃圾桶。 显摆什么。 魏时安挂掉电话,一秒都没有犹豫。 陆观南笑眯眯的,心情格外好。他把早餐端上桌,去叫梁以安起床,刚睡醒的梁以安头发还有些乱,看上去毛茸茸的,他就会走过去,手指轻轻穿过梁以安的发间,一点点帮他把头发理顺。 别人不会明白,他想为梁以安做多少,能为梁以安做多少,已经为梁以安做多少。 魏时安的提醒早就是陆观南的警钟,他绝对不会再给梁以安任何离开的可能。 第84章 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银杏再次变黄的一个周六,魏时安组了个酒局叫他们几个聚聚,陆观南原本是一点儿不想去的,他们几个以前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喝酒那是因为大家身边都没个知心人,闲人一个当打发时间了,可现在情形完全不同,陆观南恨不得一天能掰成四十八个小时跟梁以安在一起,且还嫌不够。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有的事情靠砸钱是真办不成,陆观南早就想去梁以安他们学校搞个职务做一做,好让梁以安随时都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为此魏时安一点儿好脸都不想给陆观南地表示,他身强体健,可以问问梁以安他们学校缺不缺保安,他肯定够能胜任。 魏时安说话一如既往难听,但陆观南照单全收,他嘴上别别扭扭,但心里其实很感谢魏时安,为了他跟梁以安的事,魏时安真没少操心。 不过感谢归感谢,但魏时安组局陆观南还是拒绝了,一点儿商量余地都没有的那种。 快到期中,梁以安忙了起来,每天能一起好好吃顿晚饭都来之不易,好不容易有个周末,陆观南早就准备好要跟梁以安窝在家里好好过二人世界,他周一就开始做计划,比看策划案认真得多。 所以喝酒是绝对不会去喝的,陆观南是个生意人,利益关系算得很清楚,喝一口酒就要少跟梁以安待五分钟,这很不划算,简直就是亏到家了,比公司运营亏损五千万更甚。 可想象中两个人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温馨时光并未如约而至,依旧是该死的周五,依旧是临时的工作安排,梁以安满怀歉意跟陆观南说周末要外出的事情时,陆观南警铃大作,脸“唰”地就白了。 追去洛城找梁以安的夜晚还历历在目,即便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但后遗症还是显著,陆观南紧绷着抱住梁以安,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就差蛮不讲理地让梁以安不许去。 差这点儿是因为陆观南深知梁以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梁以安觉得心疼又好笑,如果说之前他还短暂地怀疑过陆观南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什么是爱,那现在陆观南的所有举动已经证明着深陷其中的人已经逆转。 感受着陆观南的颤抖,梁以安轻轻拍着他的背,说这次只是去城西,算上通勤,大概晚上七点就能回学校。等回学校整理收尾,他就去接陆观南。 他让陆观南去赴魏时安的约。 和陆观南总觉得二人世界的时间永远不够不同的是,梁以安始终觉得即便是在一起,两个人也要清楚地分出些自己的时间来,他不希望未来几十年陆观南都围着自己打转,一如他也不会这么对陆观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指望着情和爱过一辈子,短暂地沦陷可以,但长久的经营需要清醒。 陆观南听了梁以安的话,小狗似的在梁以安肩头呜咽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才刚刚真正拥有了爱的人还不能理解梁以安的用心,但最起码他此刻的本能是梁以安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不过他要跟梁以安谈条件,一是梁以安要开他的车去,这比地铁快;二是最晚八点,梁以安要去接他。 魏时安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跳脚,什么时候酒局八点就结束了,那叫什么酒局,幼儿园过家家吗? 但陆观南见色忘友不会管这些。 得到梁以安肯定的回复,陆观南才不情不愿松开他,但双手却转向梁以安腰部,又重新抱住,连带着脑袋也蹭到梁以安的腰窝上。 梁以安觉得痒,想推开他,但陆观南理直气壮,说这是周末约会泡汤要收的“罚款”。梁以安只能随他,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在沙发上缩到大半夜,直到梁以安累的睡着,陆观南才眼神清澈地从他腰间抬起头,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来,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紧跟着也钻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陆观南醒来走出房门的时候,被门口的便签吸引了目光。 那是梁以安留下来的,他赶着一早去工作,在厨房里给陆观南煮了粥,让陆观南别忘了喝。 第95章 陆观南取下便签,忍不住笑笑,浑身都很舒坦。 而得到陆观南出尔反尔决定的魏时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什么,他甚至觉得如果现在梁以安要陆观南去秦王墓里掏两件珍品出来开开眼,陆观南也二话不说带着铲子就去了。所以当陆观南出现在那个熟悉的包间里却表示今天八点他就得结束的时候,魏时安很平静,平静得像刚刚上市的机器人,完全没有陆观南预料中的跳脚。 要不说魏时安这个人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他具备良好的接受能力,所以他能在梁以安远赴清川后很快接受陆观南情根深种但不自知却持续发疯的矛盾状态,也能在梁以安回来后很快接受陆观南几乎是性情大变化身金毛一般守在梁以安身边的变态行为。哪怕现在陆观南冲过来跟他说明天自己就要跟梁以安举办婚礼,让自己去当个花童,魏时安也能从容地面对,冷酷地拒绝。 不得不说,在陆观南纯疯的那些年,魏时安一度觉得他这辈子到头也就是行尸走肉了,至于如今的峰回路转那都是意外之喜,所以能有梁以安把陆观南拴住,别让他逮谁咬谁,魏时安很欣慰。 但不如魏时安通透,也并不知道陆观南和梁以安近况的祝昀和何之樾看着陆观南心不在焉地喝完两轮酒就靠在沙发上不动弹的样子,觉得陆观南是不是中邪了。 这个念头在时间走过八点但陆观南却还不肯起身,只是一遍又一遍拿出手机来看的时候,加重不少。 那破手机看起来非常不得陆观南的心意,他看一眼眼神就冷一分,一手握着空酒杯,指节分明到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他等什么呢,他那破手机的八点还要等多久? 就在祝昀和何之樾也喝完最后一杯酒,准备招呼魏时安将陆观南架起来的时候,包间门打开了,额头上还带着一些薄汗的梁以安出现在众人眼前。 祝昀跟何之樾此时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完全没想明白梁以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唯一心知肚明的魏时安朝梁以安点点头,然后侧过身,让梁以安可以清楚地看见正仰躺在沙发靠背上的陆观南。 陆观南两条长腿随意地张开,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挡在自己的双眼上,看上去很落寞。 “抱歉,路上有些堵。”梁以安向魏时安解释,但其实是说给陆观南听。 果不其然,听到梁以安的声音,陆观南立刻坐直,反应快到根本不像喝过酒的人。一看到梁以安,原本冷着脸的陆观南立刻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居然像是要哭出来。 “你说好八点来接我的。” 声音软到让魏时安几个险些没把晚上喝的全都吐出来,这太恶心了。要是十年前有人冲到他仨面前说有一天陆观南会撒娇似的跟梁以安卖乖,魏时安一定能把这个造谣生事摸黑陆观南的人揍一顿,再让祝昀何之樾一人补一脚。 梁以安自知理亏,无奈地走过去,拉住陆观南的胳膊,想要将人扯起来。扯了一下,没有扯动,反而被陆观南趁机拉到怀里。陆观南埋头在梁以安的颈窝,旁若无人地蹭了蹭。 梁以安到底还是脸皮薄,有些尴尬地看向一旁的魏时安他们,后者了然,离开前还不忘帮忙把门带上。 “真的堵车。”人都走后梁以安耐心跟陆观南解释,路上堵了很久,到这条街的时候路边又没有停车的位置,他绕到后面那条街去停车,怕陆观南等太久,所以跑过来的。 陆观南闻言,看向梁以安额头上几乎就要干了的薄汗,又重新埋在梁以安肩头,声音也闷闷的:“我不管。” 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否则平时就算是撒娇也不会到这个程度,梁以安心软了下来,像哄小孩一样道:“好,算我失约,那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 陆观南却忽然像是炸毛的猫一样猛然抬头,一向带着淡漠的眼睛此时眼尾有一丝泛红,看上去竟然很可怜。 “我没生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别说生气了,就算是让他现在对着梁以安稍微冷几分脸,他都会觉得不如拿把刀把他捅死算了。 梁以安知道陆观南没说假话,安抚地握着陆观南的手,问他这次要收什么“罚款”? 陆观南本来想说今天早上的粥就已经够了,可原本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糊的脑子却在面对梁以安的时候变得清醒。自从梁以安回到清川之后,陆观南一直都不敢对他提任何要求,比起被梁以安拒绝,陆观南更怕梁以安觉得自己贪心不足心生鄙夷然后再次一走了之。 但现在简直就是天赐良机,陆观南生意人的头脑在此时转的飞快,他凑近梁以安,抵着梁以安的额头:“你要陪我住一周。” 太近了,梁以安下意识就要推开陆观南,手掌刚刚碰到陆观南肩上,却被陆观南反摁住。陆观南另一只手穿过梁以安的后腰,将人往自己那边带了带,直到两人几乎是紧密地贴在一起。 梁以安从来没有在力量的回合上在陆观南身上占到过什么便宜,为此他修炼出从善如流的心得,任陆观南这么揽着他。 陆观南死死盯着梁以安的眼睛:“不许拒绝,每次让你搬去跟我一起住你都拒绝,也不让我搬过来,这次不能不答应,就一周。” 脑子一下子清醒的陆观南开始奉行温水煮青蛙的原则,梁以安不愿意跟他同居,即便他提了很多次,但都被梁以安不讲余地地拒绝了,为此陆观南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夜里重新心惊肉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还有哪里是让梁以安厌恶的。 甚至不敢大言不惭猜测只是不满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梁以安深知是自己主动提出要交“罚款”,必然是听之任之。他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说了“好”字。 大喜过望的陆观南“啪叽”亲在梁以安脸上,愁云早就消散。他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正好九点。 “从现在开始到下周六的九点,你答应我了,跟我回家,一秒钟都不可以少。” 说着陆观南揽着梁以安的腰将人带着一起站起身,他不能把和梁以安独处的时间浪费在酒吧里。他牵着梁以安的手,推开包间的门,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们牵着彼此,冲进人潮汹涌的街道,晚风将梁以安额前的碎发吹起,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 陆观南急不可待,仿佛这个喧嚣的世界在此时成了累赘,他只想要一个刚好容纳他和梁以安的小小目的地。衣摆随着奔跑而掀动,霓虹灯落在他们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梵高笔下的星月夜。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无法传递到两人身边,他们在热闹中与世隔绝,像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是再也不会孤独的灯,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人。 第85章 生日礼物是要交付 发现陆观南蓄谋已久的时候,已经是周中,梁以安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迟缓,又或者说是逃避太久留下的后遗症太严重,所以他居然忘记了陆观南的生日。 那三年陆观南的生日他从没落下,他买不起昂贵的礼物,便宜货又觉得配不上陆观南,所以每年都是抽空亲手做一顿生日宴,请陆观南到家里吃。 第一年的时候两个人还没熟到能穿一条裤子,陆观南答应得有些矜持,吃饭时还很端庄。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人就大变样了,梁以安抬抬下巴不用说话陆观南就知道有饭吃了,人往饭桌上一坐,大快朵颐看着就很香。 分开之后梁以安刻意忽略这个日子,从刚开始难免恍惚到后来真的跟平常日子没什么分别,梁以安做了很大的努力,以致于去年这个时候即便他们已经重逢,梁以安都没刻意去想这件事,更甚是现在到点了他才后知后觉。 人过上舒心日子,记性也变好了。 难怪陆观南非要自己搬过去住一周,他挺会给自己谋取生日福利的。 陆观南的生日在周六,梁以安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周四,幸好还来得及,足够他工作间隙思考该做一桌什么菜给陆观南。陆观南口味是挑剔的,他只是无条件接受所有梁以安手里做出来的菜。 周五下班后梁以安直接去了超市,他很有计划,晚饭时间可以晚一点,正好今天陆观南下班不算早。吃完晚饭两个人可以窝在沙发里看一场电影,等看完电影差不多就快到零点,他提前订了蛋糕,正适合踩着零点吹蜡烛许愿。 当然这些计划陆观南一概不知,他甚至没有跟梁以安提自己生日的事情,他怕自己一旦表现出丝毫对梁以安的要求,就会让梁以安不高兴。他的神经质从找不到梁以安到了害怕失去梁以安,左右都是病,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 所以周五陆观南一回到家听见厨房传来的响动,顺势去看发现梁以安已经备好了一大堆等待烹饪的菜时,是有些吃惊的。 他走过去,半揽住梁以安,问他怎么备这么多菜,是请了齐明书他们来吃饭吗?梁以安没想到他能迟钝成这样,胳膊轻轻碰了碰陆观南,让他去冰箱里看看。 第96章 陆观南没问原因,走过去拉开冰箱门,款式简单的蛋糕就放在正中,淡青色的底,边缘上是几朵墨绿的鸢尾。 要是还看不出缘故那陆观南就真是傻子了,他关上门,两步走回梁以安身边,从身后拥住梁以安,脑袋埋下去,贪婪地呼吸着梁以安身上的味道。 “谢谢你,以安。” 梁以安没回应他的道谢,这段时间他听太多了。抱陆观南一下要说谢谢,亲陆观南一下要说谢谢,即便只是勾了勾陆观南的手指也要说谢谢,梁以安被他这种把大小事都当做恩赐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由他去了。 “晚饭可能要晚一些,你要是饿的话客厅有我在超市顺便一起买回来的零食,解馋用的。要是不饿的话也先把我松开,帮我打下手。” 陆观南埋在梁以安肩上“嗯”了一声,又趁机在人后颈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松开,走到一旁跟梁以安一起备菜。 人为什么不能一边抱着爱人一边做家务,陆观南百思不得其解。 晚餐的菜色是陆观南喜欢的,摆了满满一桌子,陆观南甚至要怀疑梁以安是不是要把这些年欠他的生日餐一口气补回来。 想到这里陆观南在心里轻笑,他们之间不要再说“欠”,谁都不要亏欠谁。 把糖醋小排吃进嘴里的时候陆观南有些失神,慢慢咀嚼着,仿佛品尝这个最寻常的味道需要他耗费所有的力气。似乎又是那年的春游,梁以安就在搭建出来的简易灶台,做出一盘糖醋小排,然后夹了几块哄着他吃掉。 陆观南喜欢回忆,因为他和梁以安十年间只剩下回忆;陆观南讨厌回忆,因为回忆里全是梁以安的好,就衬托出他的卑劣。 “好吃的。” 正如梁以安没打算告诉陆观南自己手上的那道疤,陆观南也不会告诉他,在梁以安消失的第一年,他很长时间什么都吃不下去,魏时安他们变着法地找人做饭,陆观南吃多少吐多少,最后要去医院挂点滴。养了一段时间终于有所好转,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吃过糖醋小排,直到梁以安回来。 梁以安看他大口吃菜倒也不觉得自己的厨艺有多精妙,陆观南在他面前一向如此,所以从前怎么会觉得陆观南不喜欢自己? 当局者迷真是个无解的难题。 吃过饭,陆观南把梁以安摁在沙发上休息,自己承包了收拾残局的任务,等他把锅碗瓢盆放进洗碗机,梁以安已经选好了电影,经典的港片《岁月神偷》,播在电视上,等着他。 世事无常,唯爱永恒。 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梁以安还在念中学,在别人都只是简单唏嘘的时候,他早就深刻体会到了命运除了给人以馈赠外,还会给人以重击的道理,只是那时候还小,体悟不算深刻。 回到清川前的一个晚上,他在家里重看这部电影,看到最后泪流满面,默默在客厅坐到半夜。 而现在,他身边有了陆观南,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照例是一起窝在陆观南家那个宽敞柔软的沙发里,两个人身上搭着一张薄毯,薄毯下陆观南把人圈在怀里,只要梁以安一动,他就把手收得更紧。每次都是这样,梁以安见惯不怪,总之到电影结束的时候自己会被陆观南抱得胳膊发麻,但陆观南浑然不觉,在结束的音乐响起时,就会凑过去,从梁以安的耳尖亲到锁骨。 今晚显然是不会例外的,甚至因为即将到来的生日,陆观南举动更加过分,电影还在放的时候就轻轻咬着梁以安的耳朵,手不安分地从梁以安衣服的下摆探进去,摩挲着腰线。梁以安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手,他“呜呜”一声缩回手,不知道的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安分只是暂时的,没多久嘴巴和手就又去了想去的地方,梁以安根本拿他没办法,只要他不太过分,也就纵容他。 直到电影结束,梁以安的眼睛看得红红的,陆观南却像是找到了机会,抱着人倒在沙发上,急不可待地去亲人的下巴和脖子,像一头饿狼在梁以安的脖子上啃咬。 梁以安已经懒得推他,只是笑骂:“你到底在认真看电影吗?” 陆观南从他的颈窝处抬起头,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宝贝,怎么会觉得我能在今天晚上安分看电影?” 没等梁以安回应他,他再度埋下脑袋,沿着梁以安的锁骨渐渐往下,嘴唇碰到衣领就上手扒开,可怜梁以安一身家居服,被陆观南三两下就剥掉。 梁以安原本还在为忽然冒出来“宝贝”闹红脸,反应过来的时候陆观南把他抱得更紧,他摁住陆观南的脑袋,轻轻喘着气。 “好了,快到零点了,去把蛋糕拿出来,先吃蛋糕。” 陆观南根本不想吃蛋糕,但他听话,于是意犹未尽地爬起来,捏着梁以安的下巴来了个缠绵的吻之后,才去冰箱里取蛋糕。 趁这个工夫,梁以安坐起来把衣服扣子扣上,顺带喝了两口冰水压惊,才跟着走过去,跟陆观南一起坐到岛台前面。 蛋糕摆在正中间,旁边还放了一瓶酒,陆观南觉得应个气氛,该喝一些。 蜡烛点好,梁以安让陆观南闭上眼许愿,陆观南笑着闭眼,没多久就睁开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梁以安。 “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 梁以安把蛋糕切好,递到陆观南跟前:“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观南几乎趴在桌子上:“那是别人的,我这个要说出来才灵。” “这是什么歪理。” 梁以安失笑,但陆观南很坚持,追着他问要不要听,这还有不听的选择吗? 陆观南坐直身,握住梁以安放在桌上的手,将梁以安的整只手掌包裹在手里。 “我的愿望是,跟梁以安永远在一起。” 他二十多年残缺的家庭中,曾经有奶奶带给他短暂的温暖,奶奶去世后他一直当自己是没有家人的人。但从此以后,梁以安会是他的家人,他要和梁以安天长地久,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分开。梁以安回握住他,和他一样坚定。 “你的愿望会成真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竟然跟愣头青一样。 陆观南给梁以安切好蛋糕,又倒了两杯酒,少的那杯递给梁以安。他知道梁以安酒量很差,但是今天特殊,喝一点点可以的,梁以安没有扫兴,总之醉了还有陆观南善后,干脆让陆观南再倒一些。 于是两个人吃着蛋糕喝着酒,竟然真让梁以安喝完了一整杯。 酒劲上来得很快,到最后梁以安指尖挑了一小块蛋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陆观南那边走,陆观南看他走都要走不稳了,赶紧一把将人揽住,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梁以安的脸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但还没忘记把蛋糕点在陆观南的鼻尖。原本是想把陆观南抹成大花脸的,但对着那副皮囊实在下不去手。 陆观南任他施为,只是在他点完之后,握住他还残留着奶油的手,问还有哪里要抹。梁以安摇摇头,说一点点就好了,陆观南轻轻抓着他的手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伸出舌尖,将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白舔舐干净。 比刚才尝到的甜。 指尖的温热让梁以安晃神,他的脸越来越烫,身体因为酒精而有些燥热。本能驱使下,他抵着陆观南的额头,抱着人的脖子,循着嘴唇的位置亲了上去。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就在要分开的时候却反被陆观南不容抗拒地摁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实在强烈,平时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梁以安把陆观南抱得更紧,张开嘴任陆观南攻城略地。感受到梁以安的放任,早就不想当什么正人君子的陆观南一把将人抱起,快步走到卧室,将人放倒在床上。 后背贴在柔软的床品里是梁以安已经是半懵,他不明白亲得好好的为什么陆观南把他松开了,他不想说话,只是再度去勾陆观南的脖子,把自己往陆观南嘴边送。 以为亲吻就满足了吗,那真是太天真了,陆观南的蓄谋已久可不只是生日。 他将梁以安的双手交叠摁在头顶,另一只手慢慢解着彼此衣服的纽扣,直到他上身脱得精光,梁以安的上衣也被他扒了大半,梁以安终于有了反应,问他要做什么。 声音软到让梁以安整个人都更加柔和,陆观南觉得自己也醉了,所以欲望才会无限放大。他罩住梁以安,一面缠绵地和梁以安亲吻,一面毫无阻隔地把手探进梁以安的衣服,抚摸着梁以安的每一寸肌肤。 太烫了,不知道是梁以安还是他。 陆观南咬着梁以安的下唇,问,可以吗? 可以什么?梁以安有些茫然,他只知道陆观南亲得他很舒服,摸得他很痒,所以一直在哼哼。陆观南轻笑着在梁以安锁骨上咬了一口,又沿着锁骨亲到耳边,然后带着些蛊惑的意味开口。 “可以吗?” 梁以安这下有些清醒了,混沌的酒精里陡然炸开一点清明,他看着陆观南,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理智早就被滚烫的意乱情迷裹挟得得没了踪影。梁以安只觉得自己被汹涌的爱意和渴望包裹,无处可逃。 第97章 可他本来就没准备逃。 他抬手从背后抱住陆观南,在陆观南期待的眼神里,仰起头,吻住陆观南。他什么都不用说,这就是回答。 巨大的喜悦将陆观南彻底点燃,他用力回吻着梁以安,手更加肆无忌惮地剥开梁以安身上仅剩的衣物,直到两人毫无阻碍地紧紧贴在一起。 这是他心愿的一环,更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第86章 只怕水中花镜中月 梁以安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色令智昏的人,诚然他的的确确总是被陆观南的面容深深吸引,还会因此偶尔丧失自己的一些原则,但总的来说,他自认面对陆观南的时候他还是够理性的。 至少重逢之后是的。 这一点放出去说给任何他们认识的人听,除了齐明书有些微词外,大概都会无条件认同。尤其是魏时安,他对梁以安的评价很高,愿意奉他为最强驯兽师,能把陆观南这种逮谁咬谁六亲不认的疯狗养的跟奶猫似的。 但大概是喝了点儿酒,脑子喝晕了,所以面对陆观南顶着那张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脸,蹭着自己的膝盖撒娇时,难免有些上头,什么理智的话都说不出来,任由陆观南对他为所欲为地索取。 太胡闹了。 第二天一早梁以安从隐隐的酸痛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被陆观南紧紧抱在怀里,即便是在睡梦中,陆观南的手臂依旧收得死死的,整个人几乎将梁以安完全笼住,他的脑袋埋在梁以安的后颈,呼吸全都落在梁以安身上。 梁以安觉得整个人有些僵硬,想要动一动,可不管怎么动,酸痛都扎在他身上。他心说陆观南这哪是什么奶猫,他还是条疯狗,拴不住的那种。 陆观南睡得很沉,应该是在做美梦,嘴角还微微勾着。梁以安知道陆观南这些年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他想起陆观南来留宿的某一个晚上,不知道是梦见什么,陆观南从黑暗中惊醒,抱着自己颤抖。所以后来陆观南和自己在一起能渐渐平稳睡眠,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欣慰之后又觉得不公平,明明更累的是自己,怎么反倒是陆观南睡得更熟。梁以安哭笑不得,要不是觉得不合时宜,他真想一脚将陆观南踹到床底下去。好吧,不只是不合时宜,他也真的没什么力气。 窗帘厚厚的挡着光,梁以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快九点了。梁以安没有继续睡下去的准备,他喉咙有些干,肚子也有些饿,想起来喝杯水,吃点儿东西。 而熟睡的陆观南像是在手臂上安装了什么自动装置,不论梁以安怎么扒开他的手,他都能自动巡航,重新紧抱住梁以安的腰。梁以安不想吵醒他,但也被他弄得毫无招法,只好使了些力气,几乎将人推到床另一侧,才从陆观南的桎梏中脱身。 幸好,陆观南只是皱了皱眉表示不满,又朝向梁以安的方向,重新抱紧了还带着梁以安体温的被子,满足地重新勾起嘴角。 梁以安放下心来,有些艰难地穿好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他记得冰箱里还有些青菜和虾仁,可以煮些面条,刚好陆观南口味也清淡,煮好人也差不多该醒了。 厨灶上煮面的水正在等着沸腾,梁以安从冰箱里拿出苏打水,倒进杯子里,背对着客厅的一方,坐在岛台前小口地喝着。 凉水从喉咙滑到胃里,梁以安终于将自己从干燥中解脱出来,整个人也舒服很多。真的太胡闹了,梁以安再次想,这比他平时上连堂还累,难怪说做人得节制。 正抱着杯子盯着那锅还没烧开的水,身后房间里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梁以安还来不及转头,就被人一把从背后拥进怀中,带着浓郁的热气,将他完全包裹住。然后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拼命往自己颈后钻,让他有些痒,想要侧头避开,却被陆观南从后面贴的更紧。 直到明显感觉到陆观南的嘴唇毫无章法地在自己而后乱蹭,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死死收住,甚至攥着自己的睡衣,几乎就要拧成麻花,梁以安才觉得不对劲。 他拍了拍陆观南的手背,轻声问:“怎么了?” 陆观南没说话,只是恨不得将自己埋进梁以安身体里,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颤抖到说不出任何话来。 刚刚醒来看见身边空荡荡的,全然没有梁以安一丝影子的时候,陆观南大脑空白到连最简单的思考能力都失去了。他木讷地伏在梁以安躺过的那一侧,去捕捉残留的体温,直到床单上的的确确还有些温热烫在他的指尖,他才确认昨晚难得的好梦不是假的,彻底地拥有梁以安不是假的,他所有的悔恨和爱得到了回应也不是假的。 可是梁以安在哪儿? 陆观南重重一拳锤在床上,他恨自己得了甜头就忘乎所以,昨晚为什么要睡的那么死;他惊慌是不是梁以安还是无法完全接纳自己,所以温存之后还是选择离开。他慌忙爬起来,被单还是热的,梁以安就算是离开也不会走太远,他得赶紧去把人追回来。不管梁以安是觉得他哪里做的不好,他都可以改。 他手足无措,一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连拖鞋都没穿上,就这么光着脚冲出房门。 直到走到客厅,听见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看见岛台前背对着自己坐着的人影,陆观南巨大的恐慌才算是被暂时扼住。他冲过去,从身后抱紧梁以安,只差将人融进骨血,那种触碰到真实感才让他恐慌消失。 可他的后怕让他无论如何也撒不开手。 梁以安很有耐心地继续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但是不该啊,梁以安看他睡得挺香的,没道理做噩梦还能笑成那样。 听见梁以安关心自己,陆观南终于愿意从他的脖颈处抬起头来:“以安,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都改,但是......但是答应我,别离开我,好吗?” 原来如此,梁以安失笑,他艰难地在陆观南怀了侧了侧身,看见陆观南带着些泪珠的眼睫,又有些心疼地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没有要离开你,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些。” 陆观南贪婪地蹭着梁以安的手心,看那架势就差把脸粘在梁以安手里。 “对不起,我刚刚睁眼没看见你,所以......”说到这儿,陆观南顿住,他知道梁以安已经明白了。 梁以安有些失神,一直以来陆观南都在努力地证明自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证明为了自己他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从一开始的毫不相信到现在的深信不疑,梁以安也挣扎犹豫了很久,但他相信自己不会选错,所以他如今毫不怀疑自己在陆观南心中的地位。 可即便如此,在亲身经历陆观南只是因为起床看不见自己就慌张无措到发抖的地步时,梁以安还是感觉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在自己心口乱窜。 从前的陆观南是生人勿近,现在的陆观南增添了几分阴鸷和偏执,就像是疲惫的孤舟终于找到了燃着火光的港湾,哪怕只是一点漾开的涟漪,在他心里都是会成为惊涛骇浪的怪兽。 梁以安叹了口气,抬手回抱住陆观南的脖子,下巴抬起抵着陆观南的肩膀,声音温柔却有力量,像在哄孩子:“有些饿了,所以想煮点吃的,正好水开了,青菜虾仁面怎么样?” “嗯。”陆观南的声音沉沉的,似乎还带着些鼻音。 梁以安松开陆观南,起身往厨灶边走,刚把面条下锅,身后陆观南就又贴上来,只不过力气比刚才小了很多。 察觉到他没有安全感,梁以安原本不想管他,可陆观南这么抱着他让他连去拿青菜都费劲,于是只好说:“陆观南,你这样抱着我,要我怎么做饭?” 陆观南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松了松劲:“我不会影响你的。” “可你这样我抬不起手。”梁以安有些无奈,“你听话,坐在旁边等我,几分钟就好了。” 深知自己现在的家庭地位几乎为零的陆观南这才不情不愿挪到岛台边坐下,只是两只眼睛还是转都不转地盯着梁以安。 梁以安穿着他买的睡衣,站在他家里的厨灶前,用他平时会用的餐具,煮着一锅他们共同的早餐。刚刚靠近的时候,似乎还能闻到梁以安身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自己的气味,湿松针一样的气味。 这一刻陆观南似乎理解了狗为什么会喜欢标记领地,梁以安身上沾染着自己气息这件事足够陆观南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什么叫金不换?这就是金不换。老天将梁以安送回他身边,是拿什么来陆观南都不会交换的,哪怕是他的生命。 面煮好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简单的青菜虾仁面看着让人食欲大开,可没吃两口梁以安就发现对面的陆观南心思完全不在早饭上。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陆观南的视线太灼热,梁以安想不注意都难,可他仔细观察,就发现陆观南的眼神徘徊在自己的脸下。 这问的陆观南耳根泛红,握拳在嘴边假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你脖子......” 第98章 只三个字就足以让梁以安恍然大悟。起床洗漱的时候不是没有发现脖子上有些印子,所以可以把睡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没想到留下的印子实在太多,睡衣的领子已经不能完全遮住。梁以安不自在地摸了摸露出来的皮肤,没好气道:“陆观南,你是狗吗?” 被骂的陆观南反倒心情大好,笑眯眯地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梁以安声量拔高:“还有下次?” 他毫不怀疑陆观南这几乎是要将自己脖子咬断的力道要是还有下次,那就不只是简单的把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事了。 陆观南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要把我打入冷宫吗?” 他是聪明人,有智慧,失去梁以安的那些年虽然失去理智,但爱的滋养让他的大脑重新运转,所以他心知肚明,他越是可怜梁以安越会心疼他。在爱人面前示弱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对于陆观南而言,对梁以安做出什么他都愿意。 果不其然,梁以安只是红着脸让陆观南好好吃面,没有再回答陆观南的问题。 没有回答,就是没有肯定,没有肯定,那就是肯定,陆观南坚信。 而这一天原本是他们约定的短暂同居到期的时间,之前说好的今晚九点梁以安就拥有了搬回去的权利,陆观南很会卡时间,梁以安没有提这件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个约定无限延长。 陆观南再度得偿所愿,得到了每天给梁以安暖被窝的机会。 第87章 对峙 同居之后除了陆观南更粘人以外,和以前没有任何分别,梁以安每个周末趁着陆观南加班自己去家里搬东西,挪窝是有些麻烦,没人帮忙就会很辛苦,但是陆观南总能弄出大阵仗,让梁以安很无奈,只能选择自力更生。 搬了两个星期都无事发生,直到快收尾的时候出了些意外。 被几个穿着西装的陌生人堵在楼下的剧情是梁以安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毕竟他上次看到这种情节是在电视剧里,谁家好人莫名其妙穿着一身黑,几个站成一排杵在楼下当门神的,还是在他们这个老小区。 梁以安不认识他们,预备往单元楼里走得时候礼貌地说了声“借过”,但几个人严丝合缝,把路堵死。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些人却顺势将他围住。 他不是没有安全意识的人,但想着光天化日楼道到处都是监控的情况下总不能还有人乱来,而自己好歹也是个身高有一米八的男人,力气不算小,应急应该足够,所以才没有在远远看见这些人的时候掉头就走。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并没有及时判断出这些人是来找自己的。 那些人看起来不是什么混混,更像是有钱人家的保镖,那跟自己是真的毫无关系。 哦不对,被围住之后梁以安后知后觉,他身边就有个现成的有钱人,有钱到令人发指的那种,只是因为不想跟家里有牵扯选择自己发展事业,除了车库里几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子外,已经不太看得出有钱到过分的程度了。 这些人是陆家的。 做出这个判断后梁以安觉得真是戏剧,不知道的以为在搞什么精彩纷呈的文学创作,马上就要迈入到豪门恩怨的剧情中了。 那些人说有人要见他,立刻就要见,所以派了他们来接,希望梁以安配合一些,这样彼此都能少很多麻烦。 梁以安默不作声,手里捏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跟陆观南打个电话的死后,对面的男人扣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 “梁先生,请您先跟我们走,在想见您的人跟您见面之前,你不能联系少爷。” 梁以安没有反驳,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不喜欢被摆布,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不至于蠢到在这里吃亏。 他被带到一处高级的茶居,那些来“请”他的人停在门外,只有跟他说过话的那个带着他走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门口。男人敲门后,里面传来一道女声:“进来。” 门被打开,梁以安走进去,男人留在门外。 屋内陈设一览无余,正中间的长桌上摆着整套茶具,桌前坐了个女人,打扮精致,衣着考究,皮肤一看就是保养得当,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岁月累积的深沉,带着些审视看着梁以安。 见梁以安走到跟前,女人蜷着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坐吧。” 梁以安依言在她对面的空椅坐下,即便是有些猜测,也先礼貌地问:“请问您是?” 矜贵的女人轻蔑地看着梁以安:“我是陆观南的母亲。” 虽然已经看出来了,毕竟陆观南和他母亲的眉眼很像,进门的一瞬梁以安就猜到她是谁,但身份真的被确认的时候,梁以安还是有些惊讶。这位只存在于传闻里的女士,认识了陆观南十几年都没见过的人,直到现在除了知道她姓“安”还是因为高中时无疑瞥见陆观南的家庭信息表的人,梁以安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见自己。 安女士微微后仰,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我不喜欢绕弯子,所以有什么话就直说了,不会太好听,请你理解。” 果然还是豪门恩怨的戏码吗,梁以安想。但是安女士不了解自己,难听的话他听得够多了,安女士这种上流社会中的人,能说出什么别致的难听话来。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见梁以安反应平平,安女士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知道你跟陆观南关系很好,高中的时候他就因为你不愿意出国,他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无济于事,我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至于你,虽然门户并不登对,但做朋友无所谓,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不都是只跟圈子里的人交际。不过梁先生,我想你们现在关系的界限似乎有些出格了,所以我不得不来见见你,希望你们之间还是保留些合适的分寸。” 原来是这样。 梁以安还是大意了,他原本想着陆观南和家里几乎是断联了,陆家父母多半连他的近况都不知道才没往这个方面想的,现在看起来即便是已经决心脱离陆家,陆观南也不能真正做到不受陆家的任何影响。 怎么会不心疼陆观南呢。 牢笼一样的家里过了二十年,想要脱离一切却还是被监视着,那对给他生命的夫妻不肯给他爱意但却要把他当做物品使用,要他听话,要他被掌控。 “我不知道在您心里我和陆观南关系的界限在哪里,或者说您觉得我和他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我想,他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安女士冷笑一声,眼中轻蔑更甚。 “他能吗?我看未必。他是我生的,我了解他,从小就愚蠢得可笑,长大了还是蠢得出奇,总以为父母对他的安排是在害他,不懂得珍惜父母给与的依靠,浪费我们的苦心,到头来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什么命运的对抗者。你说得对,他不是小孩子了,但快到而立之年了却只长年龄不长脑子,他负不起责的。” 这么难听的话竟然是用来形容自己儿子的,梁以安忍不住问:“他真是您儿子吗?” 安女士不想跟他做多余的拉扯,把话题重新拉回来:“我们之间不聊别的。梁先生,我无权批判你的选择,但我儿子决不能是一个同性恋,这不光彩。” 梁以安几乎要被气笑,他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喜欢谁,选择跟谁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事,这无关性别。何况同性之间的感情没那么龌龊,您也不用像面对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 “年轻人,我给你个忠告,任何时候都不要以为自己拥有靠一张嘴就能扭转乾坤的能力。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形形色色的人我这几十年见得多了,漂亮话听得更多,你没什么特别。甚至如果不是因为陆观南,我不会浪费时间跟你坐在这儿说话。”安女士微微俯下身,像只等待着狩猎的豹子,机敏又危险,“我不否认时代变了,这个社会对很多事情都更包容,但这包容是有限度的,不是你们靠着理想主义就能幻想出新局面。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关心,但事关陆观南,事关陆家的脸面,我不能再置之不理。” 梁以安越听心越凉,到现在安女士关心的还是脸面,脸面在她眼前比陆观南这个儿子还重要。 安女士说完这些话,耐心也告罄,给梁以安下了最后通牒。 “跟他分开,我允许你们每年见上几次,但也仅此而已。” 梁以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是难得的没有任何礼貌和体面的嘲笑:“我还以为您说这么多话,剧情应该已经发展到要砸几百万来,让我从清川彻底消失了。” “你不值这个价。” “陆观南也不值吗?” 安女士皱着眉,眼神冷了几分:“你不用跟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你是聪明人,也有底气跟我在这里拉扯,无非是陆观南现在离不开你,而你孤身一人没有顾忌。但是梁先生,你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你是个老师,为人师表应该做好典范。如果你的同事,你的学生知道你是个同性恋,他们会怎么看你?” 第99章 梁以安倒是真想过这种情况,他以前就不觉得喜欢同性是什么丢脸的事,所以能对宁知有伸出援手;而现在,他更不觉得有什么所谓,他没必要敲锣打鼓大肆宣扬自己是个同性恋,也不会因为被人知道而慌张。 “他们未必有您狭隘。” “或许吧,不过你应该好好考虑我说的话,我耐心有限,最多给你一周的时间,我想你有能力在这一周跟陆观南说清楚。” 安女士说着,喝了口茶,撇了眼茶杯后,带着些嘲讽的意味看着梁以安:“可惜了,这里的茶很好,梁先生应该尝一尝的。” 梁以安站起身,拉开椅子准备离开:“不可惜,我不爱喝茶。” 走到门边握住把手的时候梁以安停住,他告诉自己很多遍这是陆观南的母亲,即便他们母子亲情再淡漠,但血浓于水,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伸张正义”,可安女士的冷漠和对陆观南恶言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让他在最后一刻还是做出从心的决定。 他转过身,回以同样冷漠的眼神。 “从我认识陆观年到现在十三年,虽然分开很多年,但我们已经是现在这个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因为我失去了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而他的家庭只有虚假的躯壳。这十三年里您和陆先生一直只是存在于言语中的人,我从没见过您,您在陆观南的人生中不只是缺席,是完完全全的消失。” 安女士的脸色冷得可怕,多年沉浮在商业战场上的女人拿出足够唬人的威压:“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您在哪里,他险些脑震荡住院的时候您在哪里,他经常噩梦惊醒不得好眠的时候您又在哪里?作为父母,你们失职,但却想要享受摆布的权利。所以那年暑假您派人来接他,说是接,其实是强行带走;所以你们要逼他出国,哪怕你们一清二楚他想要学医而不是经商。只想得到但不肯付出的人,也叫父母吗?” 话音刚落,安女士“啪”一声把茶杯掼在桌子上,瓷杯碎裂,把两人之间维持的体面彻底划破。 “看在陆观南的份上我对你足够宽容了,但你有些不知好歹,居然觉得自己可以对我的家庭指手画脚。梁以安,没人教过你别这么自以为是吗,你的家教实在不敢恭维。滚出去,在我发火之前。” 很奇怪,被说到自己的时候梁以安反而很平静,梁以安拉开门,在走出去之前最后看了眼安女士,眼神在冷漠中又透着悲哀。 “我只是为陆观南难过。” 第88章 什么都不能成阻碍 梁以安没有马上回家,他走到学校门口的书店,在里面坐了很久。 以前躲清静的时候爱和陆观南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似乎时间都被放缓,给他们偏爱。 老板笑着招呼他,说好久没见,还以为梁以安跳槽了,说着依旧是拿出些点心放到梁以安跟前,说难得来一趟,好好坐着休息一下吧。 梁以安的脸色太难看,谁都看得出来。 他心里很难受,悲伤、心疼、愤怒交织在一起,他为陆观南不甘,更为陆观南不值。他不在乎陆家的人会怎么对待他,他只是为一个母亲以最冷漠的姿态对待自己的儿子而发抖。 梁以安在书店坐了很久,直到陆观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书店,衬衣因为被汗水沾湿而皱巴巴的,额发也被打湿,凌乱地沾在脸上。他整个人穿着粗气,满脸着急,满眼惊恐,直到在看见坐在书店最角落的梁以安,才冲过去把人抱住,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他似乎在说什么,梁以安很认真地听了,才发现是一遍遍的“别走”。 脖子湿漉漉的,梁以安轻轻推了推陆观南,没有推动,只好哄着人说没有要走,这才让陆观南放下些许戒备,从他身上抬起头。梁以安看着陆观南通红的双眼,鼻子也酸酸的,他轻轻抚摸着陆观南的眼睛,像是描摹隐约的山水图。 “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陆观南低下头,试图藏匿自己的脆弱。 “我以为你又不想要我了。” 梁以安心疼地看着他,心说自己难道是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的人吗,但转念一想让陆观南害怕也的确是自己的责任。 今天陆观南给他发了很多信息,打了很多电话,最开始因为见安女士所以没有及时回复,后来又因为心里很不舒服干脆连手机都不看了,关掉声音揣在兜里躲清静,不怪陆观南慌张。他没问陆观南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也想得到大概是把自己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把能问的人都问了,最后摸到了这里。 一想到这里,梁以安抬手抱住陆观南,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答应你,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了。” 陆观南回抱住他,终于放下心来:“不要道歉,永远不要跟我道歉。” 他们牵着手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老板还没忘再给他们塞两袋饼干,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露出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笑着跟他们告别,说空了再来。 两个人有些沉默地回到家,大概是因为神经紧绷了一整天,陆观南的车比平时开得要慢很多。一进门,陆观南便从身后抱住梁以安,他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梁以安的气息,他亲吻着梁以安的后颈,慢慢又变成了啃咬。 力道比平时重,梁以安吃痛,但是没有吭声。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两个人意乱情迷交缠在一起的时候陆观南总喜欢这样咬他,似乎这样才能帮助陆观南一遍遍确认拥有彼此这件事是真的。 而今天的害怕,让陆观南更用力。 渐渐地,陆观南不再满足于简单地亲吻啃咬,他一把揽着梁以安的腰,将人翻了面,摁在玄关处,然后急不可耐地咬着梁以安的嘴唇。唇舌交缠的同时,他熟练地扒下梁以安的外套,解开里面衣服的扣子,将最后一件衬衣从梁以安肩膀上扯下,让梁以安大半个上身露出来。 他一手轻轻掐着梁以安的脖子加深亲吻,一手没有章法地在梁以安身上乱摸,他不肯放过梁以安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欲望在这一刻变得剧烈。 陆观南离开梁以安的嘴唇,沿着下巴一路往下亲,脖子上留下许多痕迹却还是不够,他咬着梁以安的锁骨,埋在梁以安胸口喘着粗气。 放在平时梁以安大概会照着流程抵抗一下,他不是重欲的人,但陆观南是,所以每每陆观南对他又亲又摸,把他压在家里任何地方的时候,他都会无奈地推两把陆观南,当然是没用的,他既不忍心真的把陆观南打疼,陆观南的力气又比他大太多。一来二去居然成了每次的固定流程,甚至被陆观南当成情趣,有时候梁以安累得没什么力气不想搭理陆观南的时候,陆观南还会变态地咬着梁以安的耳朵,抓着梁以安已经泄力的手拍在自己身上,问他要不要再打两下。 但是今天不一样,梁以安抱在陆观南的脑袋,任人伏在自己胸口施为,他捏着陆观南的后颈,手指插进陆观南的头发,低下头,亲吻着陆观南的发顶。 察觉到梁以安的异样,陆观南直起身,他托着梁以安,将人抱在柜子上坐好,挤进梁以安两腿之间,两手撑在梁以安身边,鼻尖贴着梁以安的下巴缓缓划过,仰着头安静地看着梁以安。 他想梁以安应该有话要对自己说。 梁以安拽着他的领子把人往自己身前拉得更近,他捧着陆观南的脸,轻垂眼睫,十分平静。 “陆观南,今天我见到你母亲了。” “她来找你了,她说什么了?”陆观南立刻绷紧,惊恐爬满全身,“以安,不管她说什么,别听,别管,别离开我,可以吗?” 他太知道自己那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了,他也立刻反应过来梁以安一整天的失联和今晚的异常是为什么了。他很恐惧,但恐惧之余又告诉自己要冷静,因为在一个小时前梁以安说了的,不会再让自己找不到他,梁以安不会说谎。 “做什么如临大敌,我没说要跟你分开,虽然你母亲是这个意思。” 梁以安抚摸着陆观南的脸,试图抚平他的眉头:“她没说什么,我也没放心上,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诉苦,只是觉得应该跟你说说。我们说好的,彼此没有隐瞒。” 听到肯定的话,陆观南轻轻拢住梁以安,他靠在梁以安的肩头,终于有理智可以开始分析。 “过去几年我们每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救数得过来,过年、元宵、中秋。一顿饭的时间,还没平时开的小组会长,但已经是他们为这场表演拿得出的最后的耐心。家庭和睦的戏码他们演了三十年,厌烦又熟练,桌子上说的话也一样,让我放弃卓辰,回去继承所谓的家业,任他们摆布,按他们的安排过一辈子。” “他们的控制欲从来没有削减过,即便是我已经不在他们跟前,他们的掌控和监视也还存在。我应该想到的,他们会找到你,他们应该是商量过的,总要选一个人来见你,让你知难而退。但他们低估你了,你比他们认识的很多人都坚韧,不是他们可以拿捏的。” 第100章 说到这里,陆观南贴着梁以安的脖颈轻笑了一声,他用尽全力喜欢的人,本身就是坚不可摧的高墙。他的父母自以为是,想想也只会碰壁。 梁以安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陆观南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陆观南,当初坚持不肯出国的时候在想什么,明明想要学医最后却创立卓辰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陆观南呼吸一滞,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 他大概率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更准确说是梁以安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论是喜欢而不自知还是认清真心,只有一件事是永远不会变的,为梁以安他会放弃很多。但这并不需要向梁以安邀功,他心甘情愿,唯一害怕的是梁以安不给他付出的机会。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梁以安捧起陆观南的脸,在他缱绻的目光中吻下去。他也熟能生巧,引诱着陆观南追逐他的唇瓣,然后在足以令两人都意乱情迷的亲吻中,梁以安拉开一些距离,像塞壬蛊惑水手。 “陆观南,我答应过你不会再丢下你,就绝对不会食言。你母亲那边我相信你能解决好,虽然可能会有些辛苦,但我们还有未来的几十年,不着急。” 这是第一次,梁以安给出确定期限的承诺,几十年就是他们的一辈子。 陆观南无力抵抗,重新被欲望掌控,他再度吻上梁以安,抬手脱掉梁以安身上本就松垮的最后一件衣服。 “你总这样迁就我。” 说着陆观南抓着梁以安的手放到自己身上,哄着人给自己脱衣服,梁以安一面承受着陆观南毫无章法的亲吻,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到处留下痕迹,一面呼吸急促地解开陆观南的扣子,还不忘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哦,你母亲可能会找到学校给我添点麻烦,你要是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的话......大概我得颜面扫地灰溜溜辞职,你得养我一段时间了。” 他显然是在说玩笑话,陆观南却很认真,短暂停住片刻:“我绝对不会让她对你做什么,相信我。” 梁以安温柔地看着他,脱下他的外套当作回应。陆观南一把抱起梁以安,将人的腿勾在自己腰间,继续跟梁以安接吻的同时,抱着人进了房间。他缓缓把人放下,手指穿过梁以安的指缝,十指相扣地摁在床上。 他想要更多,从梁以安身上能够得到的一切他永远都觉得不够,他孜孜以求,不知疲惫。梁以安纵容地迎合着他,在他心里砸下最坚定的誓言。 “不论如何,我们都一起。” 第89章 你很爱我 陆观南兑现承诺的速度很快,第二天晚上,他就带着一身伤回了家。 没办法瞒着梁以安,他只要撒谎就会漏洞百出。 他不能躲着不见梁以安,平时恨不得长在梁以安身上的人做这种决定显得太蠢;他也不能隐藏伤口,碰到就会痛,脱掉衣服就会暴露,除非他这几天都不接触梁以安,也都不会当着梁以安的面换衣服。 此地无银三百两。 最好的办法是坦白,所以这晚一回家,陆观南就拉着梁以安的手坐到沙发上,慢慢脱掉衣服,让梁以安帮他擦药。 看到陆观南背上的伤,梁以安心惊肉跳,愤怒窜到头顶,他握紧拳久久不能说话,直到陆观南转过头想看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搭在陆观南的肩上,压着嗓音说:“别动。” 比上次伤得还重,梁以安擦药的手有些发抖,好几次他都克制不住,想要带着陆观南去医院,可陆观南只是背对着他,平静地说没关系,擦了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冰凉的药水让陆观南一激灵,梁以安顿住,红着眼看着这些伤痕问:“那天不就是最后一次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陆观南说已经还完了。 不用想也知道陆观南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为自己解决麻烦,为他母亲的到来善后。梁以安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心疼。 陆观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他们不会再阻碍我们了。” 这一句话就够了,他不会告诉梁以安太具体的细节,他不要梁以安因为心疼而愧疚,这一身伤换来满意的结果就是有价值的。 他是说过最后一次了,但为了梁以安可以再多这一次,无非是被他父亲再打一顿,从此他们所谓的血亲之间就是真的决裂。 梁以安给他上了药裹好纱布,拿来新的衣服轻轻帮他套上,整个过程都很小心,生怕碰到陆观南的伤。陆观南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布,让抬手就抬手,让抬下巴就抬下巴,直到衣服穿好,陆观南抬手穿过梁以安腰间,埋在梁以安腿上,把人抱紧。 梁以安有些懵,问道:“你怎么了?” 陆观南没说话,只是抱紧梁以安整个人埋进梁以安怀里,肩膀耸动着不肯平息。梁以安不敢动他,只是俯下身把脑袋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安静地陪着他。 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太多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观南从梁以安怀里抬起头,已经是满脸泪水。梁以安想问的话问了,他想问的还没有。 陆观南靠在沙发的边缘,缓缓地跪坐下去,伏在梁以安的膝盖上,虔诚地仰望着梁以安,像是信徒奉养自己的神明。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梁以安低下头,抵着陆观南的额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们的眼睫就要交缠在一起,此时的悲哀愉悦都混为一谈。 “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卑劣,只要是我看中的,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很久很久以前,陆观南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这样坦然地在梁以安面前承认自己的阴暗。他看见梁以安清澈的双眼没有任何的畏惧和厌恶,只有弥散开的深情。 “我也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能走到今天,不就是靠着陆观南的穷追猛打么。 陆观南拉开和梁以安的距离,挂着泪珠的眼睛缀满温柔:“所以你一清二楚,就更该知道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会缠着你一辈子。” 梁以安轻笑出声:“我又怎么对你好了,因为今天给你煎了两个鸡蛋?” 陆观南笑得更剧烈,但笑容中却带着哀伤。 “你是带着什么心情跟她说那些话的?” 梁以安呼吸一滞,愣在当场。 今天一早陆观南回了陆家,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非必要出现的时候回家。 安女士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早在家里等他,甚至把丈夫也留下,像是要三堂会审。 他们笃定梁以安是个卑劣的人,因为他贫穷、普通,所以他们断定梁以安一定会在陆观南跟前添油加醋污蔑他们这对父母。但他们不在意,陆观南会不会相信,又会怎么看待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观南必须按照他们的想法跟梁以安断了,然后回到家里。 陆家的儿子既不能是个同性恋,也不能在外面经营个小公司就当成事业。 可他们忘了,陆观南少年时就敢反抗,现在更不会被他们摆布。何况他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太久,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任何手段对任何人都能起作用。 梁以安早就没有任何软肋,名声对他更不值一提;而陆观南本来就是个失去梁以安就会被自毁情绪裹挟的人,一旦有人伤害梁以安,他就会去拼命,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的父母还是别人。 陆观南觉得他们大概是年纪大了脑子没用了,才能想出威胁梁以安这种蠢得要死的办法,真的,还不如找几个人把自己打晕带回地下室关个一年半载有用。 他开门见山,说他母亲不该去找梁以安,触及他的底线,说他不会和梁以安分开,任何手段念头都到此为止,否则他也不保证他会做出什么让大家都后悔的事。 陆先生当即怒不可遏,他一家之主的权威不容置喙,他对外是说一不二的陆家掌权人,对内他的儿子也没有跟他对峙的资格。他觉得是这些年打陆观南打得少了,才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到可以和自己抗衡。 他当即让管家拿来棍子,预备让陆观南清醒些。 安女士不想让场面太难看,暂时摁住陆先生,转而试图再用言语劝劝陆观南。 说是劝,其实是变相的诋毁,她诉说着梁以安的无礼,说梁以安是怎么没有教养在自己跟前说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的。她以为自己把梁以安打得傲慢无礼就会让陆观南有所动摇,可没想到陆观南只是冷漠地看着她问:“他说错了吗?” “是你找人绑他去见你的,所以他说什么都是你自食其果。” 这是陆观南的原话,直白简单但足以让安女士面目扭曲,连想说这不是“绑”是“请”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可以勉强容忍梁以安在他面前说大言不惭,因为梁以安不重要,她没有把梁以安放在眼里。但她和她丈夫一样,决不能容许自己的儿子目无尊长。 第101章 于是暂时摁住陆先生的想法被彻底打消,她以事不关己的姿态上楼,留下父子俩做最后的对峙。这是默认陆先生可以动手了,管家和佣人都退开,客厅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陆观南冷眼看着这一切,也最后把话说清楚。 他不会和梁以安分开,不论陆先生和安女士有再多的手段都适可而止。他们可以威胁梁以安,甚至真的可以对梁以安的工作做手脚,或者是败坏梁以安的名声,但不管他们做什么,自己都不会善罢甘休。 脸面这个东西在陆观南心里不值一提,他们只要敢毁了梁以安,自己就会毁了陆家;他们要是敢逼梁以安离开,自己就会追随梁以安永远离开清川;他们要是敢伤害梁以安,他会回来拼命。 陆先生脸气得发红,拿起棍子砸在陆观南背上,陆观南闷哼一声,因为剧痛往下栽,两手撑着膝盖才勉强支撑。他仰起头,目光凌厉地看过去,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今天让你打,今天过后,我们各自好自为之。” 父亲权威被彻底践踏,陆先生几乎是下了要把陆观南打残的死手,棍子砸在身体上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最后听不下去的安女士在陆观南就要撑不住倒在地上的时候抓住陆先生的手,说够了。他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看不明白,他们对陆观南束手无策。 他们没有别的孩子,除非真的想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废掉或是落在别人手里,他们就可以继续找梁以安麻烦,否则现在的他们只能对陆观南纵容下去。何况威胁的话嘴上说出来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梁以安根本没有可以拿捏的软肋,他们拿梁以安也没办法。 到最后也只能妥协。 离开陆家前安女士叫住陆观南,忽然像个称职的母亲,带着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说作为父母并不是要阻碍他跟谁交往,但梁以安也许并不适合他。 陆观南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 梁以安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他只是在慢慢回过神之后带着些歉意地看着陆观南:“抱歉,我不是想冒犯你母亲。” 陆观南抬手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不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眼中的爱意不加掩饰,比平时还要浓烈,如果他是一团火焰,那已经将梁以安吞噬燃烧。他把梁以安的手抓到嘴边,在掌心落下亲吻,然后沿着手掌亲到梁以安的手腕,那道明显的疤痕跟他的嘴唇若即若离,痒痒的往梁以安心里钻。 “你知道吗,即便是我们在一起之后,即便是我已经彻彻底底拥有你之后,我也时常害怕你不再喜欢我。我知道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就是最显而易见的证明,我永远偿还。每天早上看到你在我怀里,感受着你的温度才会让我安心,才让我知道你还在我身边,你没有放弃我,你还要我。” 陆观南支起上半身,扣着梁以安的后颈,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笼罩住梁以安。他抱住梁以安,像抚摸一件珍宝。 “但是现在我确信,你很爱我,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抑或是将来。” 陆观南的声音低哑又愉悦。 “以安,你很爱我。” 第90章 像三月的春天对待樱桃树 扫清所有的阻碍后,生活又恢复如常,梁以安和陆观南按部就班,期间把搬家的事宜完成。 他们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经营生活,陆观南甚至在自告奋勇包揽早饭的历练中厨艺大涨,元旦节的时候竟然能张罗出一顿色香味都勉强及格的晚餐来,邀请魏时安他们几个到家里来检验成果。 看着陆观南有朝一日竟然也能洗手作羹汤,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感叹爱情的魔力真是不得了。他们几个家世相当家境相仿,为人处世的态度大差不差,但那几个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结婚生子。 梁以安没法给陆观南生孩子,又因为工作原因没办法跟陆观南去国外领证,所以结婚生子这件事在陆观南这里到此就已经圆满了。 他们不需要用什么证明才能佐证彼此有相爱一辈子的勇气。 那天几个人陪着陆观南策划出一场等待着梁以安的同学会仿佛还在昨天,没想到曲曲折折这么久,到现在他们才真的心平气和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饭。 陆观南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何之樾和梁以安在客厅聊天,聊小孩们。周池墨考得不错,去了邻城念大学,隔山差五给他小舅打来电话分享近况,听着就知道很享受。而谢其冰不负众望考上当初梁以安想要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去了北方,封问由去哪里都无所谓,所以选了离谢其冰最近的地方,偶尔都会给梁以安发来消息,说说最近。 聊到这里的时候何之樾真心感激梁以安,自从有梁以安帮忙时不时盯着周池墨,他才肯安分一些,最后能得到这个结果,真离不开梁以安。 他太客气,谢礼早就送了好几趟,现在还堆在家里的储物间。 魏时安帮着陆观南打下手,还拉着祝昀。他倒不是真那么好心要跟陆观南分担,他只想听陆观南每天是怎么被梁以安拿捏的,是不是梁以安抬抬下巴,陆观南就摇着尾巴屁颠颠冲上去了。 “你说狗呢?”祝昀很不合时宜地插话。 陆观南笑了笑,不置可否。当什么对他们来说没区别,是人是狗分别不大,重要的是梁以安不会丢下他。 太哲理了,魏时安听了翻了好几个白眼。 饭菜上桌,魏时安拿出带的几瓶酒,全是他的珍藏,平时祝昀就很眼馋,今天是个畅饮的好机会。 梁以安抱着饮料杯,作为唯一不喝酒的人肩负起监管重任,预备在这几个酒鬼神志不清之前叫停。 喝到一半的时候陆观南有些兴奋,开始手舞足蹈地追忆往昔,讲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每天不知疲惫地穿街走巷,像是时间永远不会终止。 看来不用到神志不清,现在情况就有些不妙了,梁以安面露难色地看向陆观南,很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魏时安眼神清明眼观六路,看他不对劲,以为是管得严不喜欢陆观南喝酒,于是放下杯子贴心地说到此为止。谁知祝昀喝上头了,说什么也要再喝一瓶,开什么玩笑,魏时安的好酒不多喝两杯简直可惜。 魏时安不知道祝昀这么不会看脸色平时有没有被人面刺过,应该是没有吧,不然不会现在还这么不会看脸色。他看了眼梁以安,又看了眼陆观南,说可以了,剩下的改天再喝,今天过节已经差不多了。 很会察言观色的梁以安这才明白魏时安的用意,他哭笑不得,说没关系,不是不让陆观南喝酒。说着帮他们把酒倒上,说喝醉了就在家里睡,房间还是管够的。 太难以启齿了,让他怎么解释想让陆观南少喝一些的原因是陆观南喝得越多就越兴奋,晚上折腾自己的时候就越来劲。 本来就很起劲了。 要是陆观南喝了酒肯安安分分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梁以安才不管他喝多少。 算了,难得高兴,又是过节,何况就算不喝酒陆观南也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把夜色拉长,无非是软磨硬泡的时间长或短的区别。 最后几个人都喝得晕乎乎的,梁以安挨个叫了司机上来把他们扶下去,临走前魏时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梁以安,说了声“谢谢”。 不止为今天的晚餐。 梁以安会意,朝他点点头,然后关上房门。门一关,不出所料的陆观南就从背后贴上来了,把他揽进怀里。 陆观南一手揽着梁以安,一手把梁以安的衣服领子往下拉,露出白皙的后颈,轻轻地啃咬起来。亲吻到了耳边,又咬着耳垂研磨,酥麻的痒遍布梁以安全身,他微微颤抖,双手撑在门上,弓着腰,思索着怎么把陆观南先哄到房间去。 他装醉的时候都不听话,更别说真醉了。 梁以安反手摸着陆观南的耳朵,将他的耳尖捏在指尖轻轻摩挲,声音有些哑:“喝了这么多,先去洗澡。” “不要。”陆观南开始解梁以安的衣服,根本不想去听梁以安说什么。 “听话。”梁以安有些无奈,那胳膊肘轻轻抵着陆观南,“带着酒气就不能上床了。” 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梁以安还是懂的,果不其然,陆观南呜咽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他,半垂着脑袋慢慢往浴室挪。一边挪一边停,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梁以安,眼神带着些哀怨,这是他一起洗澡的邀请。梁以安当然不会答应,一起就不是洗澡了,他很冷酷地摇了摇手指,不给半点商量的余地。 最后陆观南依依不舍走进浴室,不知道的以为刚刚在演什么十八相送。 趁着陆观南去洗澡,梁以安终于有时间看手机,今天是元旦,有几条祝福消息还没回,除了学生和齐明书宋佳妮,还有一条来自宁知有。 每逢年节宁知有都会发来消息,最简单的问候和祝福,从两个人再见面之后就没有断过。梁以安回复得也很简单,他们足够坦荡,所以现在还是朋友。 第102章 期间梁以安倒是也问过宁知有什么时候再回清川,宁知有只说有机会的话,遥遥无期。 他们都心知肚明,宁知有两次回清川都是为了梁以安,为了一个人的梁以安。现在梁以安选择了陆观南,宁知有即便没那么甘心但也真心祝福,他不喜欢陆观南也无法否认陆观南对梁以安的感情,所以他选择远离。 陆观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梁以安正在回消息,洗了澡之后陆观南清醒很多,他擦着头发上的水慢慢走过去,坐在梁以安身边,把下巴搁在梁以安的肩膀上,凑过去看手机,问是在和谁发消息。 一看到宁知有的名字,陆观南立刻变了脸色,几乎要跳起来:“又是宁知有,他怎么还敢联系你!” 梁以安看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摸摸他的脸,温声道:“好了,不许咋咋呼呼。”然后就被陆观南扣着手腕把玩着手指。 单手回完最后一句话以后,梁以安放下手机,拿起陆观南搭在肩膀上的毛巾,站起身来帮陆观南擦头发。陆观南不喜欢用吹风,所以总是跟梁以安撒娇,要梁以安帮他擦头发。 毛巾遮住眼睛,陆观南看不清梁以安的神情,但听得见梁以安温柔的声线。 “抛开喜欢我这件事,我和知有原本就是朋友,难道朋友间偶尔联系送些节日祝福都不可以吗?你不能不讲道理。” 被评价为不讲道理的人猛然抓住梁以安的手,从毛巾下探出自己的脑袋,湿发之下他的眼睛也显得湿漉漉的,说出来的话即便是皱着眉也显得没什么气势。 “他是宁知有。” 这五个字简直是魔咒,要把他拖进无尽的黑暗深渊,他只要看到宁知有的名字。就会想到十年前学校里的对峙,想到梁以安生日的时候他躲在黑暗中看见的宁知有亲吻梁以安的发顶,即便后来他理智回笼之后反应过来那应该只是错位,梁以安的社交距离一向保持得很好。但这就足以将陆观南击垮,宁知有是他们所以悲哀的起爆器,当然,也是他们认清感情的推动器。 但陆观南依然讨厌他。 梁以安继续给他擦头发,笑着问:“是啊,但是又怎么样呢?” 问得陆观南一愣,脑子一瞬间宕机,他以为梁以安是嫌他无理取闹,整个人怏怏的,直到梁以安把毛巾拿开,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陆观南垂着头,有些低迷,要是仔细看,还能看出他满眼委屈,只是他早就学乖了,再委屈都往肚子里吞。梁以安知道他误会了,握着他的手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不想你总是患得患失,紧张到草木皆兵,所以有些事情一定要解释清楚。但我只说这一次,之后你要是再胡思乱想,我就不管你了。” 听到这里,陆观南抬起头,眼中带着些期待。他预感到梁以安会说些让他愉悦的话,他也知道自己小气,一直以来就是希望梁以安能分多一些时间哄他而已。他拉着梁以安的胳膊,将人拽到自己腿上坐着,将人牢牢圈住,这么一坐弥补了他们的身高差,梁以安带着难得外放的深情看着陆观南,用双眼一寸一寸描摹陆观南的轮廓。 “知有知道我们在一起了,送了祝福也表明态度,他是个坦荡的人,不会做挖人墙角的事。至于我,之前我想我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对你说,长篇大论让你知道我们还有很漫长的将来,但现在我想应该不需要了。正如你对我说过的话一样,那也是我想说的话。” “我只喜欢你” 梁以安慢慢靠近陆观南,嘴唇几乎要贴在一起。 “不只是喜欢,我只爱你,不论从前、现在,抑或是将来。” 陆观南已经红了眼睛,他张嘴衔住梁以安的嘴唇,贪婪地汲取着,他一边亲一边说:“宝贝,你怎么这么好。” 梁以安笑着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陆观南抱着梁以安压在床上,酒精的作用大概是又涌上来了,他急切地亲吻着梁以安的每一寸肌肤,一双手抚摸梁以安的每一寸身体。 梁以安的担忧还是成真,陆观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直到梁以安累到不行陆观南还不知疲倦,贴在梁以安耳边蛊惑着:“宝贝,说你爱我。” 他祈求着梁以安一遍遍说出爱意,梁以安即便是累到睁不开眼睛也一次次回应着他,最后梁以安用仅剩的力气抱住陆观南的脖子,亲吻陆观南的眉眼。 像是一本旧书被翻开,落在了最缱绻的一页。 ——我要 ——像三月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对待你。 第91章 爱是从前现在和将来 又一年的新年,陆观南如愿以偿跟着梁以安回乡下老屋过的,他们提前两天回去打扫布置,一番忙活下来还真有年味儿。 梁以安写好春联,陆观南就负责张贴;梁以安把灯笼撑起来,陆观南就负责挂上;梁以安在院子里扫地,陆观南凑过来挂在他身上,问什么时候可以吃饺子。 陆观南很多年没有吃过饺子,他始终觉得不论是多么高端的餐厅,做出来的味道始终不如外婆的手艺,食之乏味干脆就不吃了。 两个人把屋子收拾好就开始包饺子,按照陆观南的喜好准备了三种馅,看着馅料碗,陆观南脸上还沾着面粉,问怎么没有梁以安喜欢的口味。梁以安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观南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他忘记了一个既定事实,只有他挑食,梁以安从来都不挑,什么馅料都可以。 陆观南这段时间厨艺大涨,具体还体现在包出来的饺子更像那么回事上,梁以安看他专心得跟做科学研究一样的神情,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默默把一枚硬币包进饺子里。 村庄的夜晚依旧是宁静的,属于梁以安和陆观南的这一角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沸水“咕咕噜噜”的声音。 他们的年夜饭很简单,除了三个口味的饺子之外只另煮了一锅什锦,罪魁祸首当然是陆观南。梁以安跟他说了两遍要早点起床准备年夜饭,但陆观南抱着他不撒手甚至上下其手,等两个人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间上有些紧张,精力上梁以安更是力不从心,于是年夜饭化繁为简,那些本来用来烹饪各种美食的蔬菜成了什锦。 菜和饺子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上次在这张桌子上吃所谓的年夜饭还是陆观南带着感冒求来的。 那时候陆观南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哪里想得到现在是以梁以安男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坐在这里,碗里是梁以安给他夹的菜,就是让他现在死了他也觉得不遗憾了,真的。 吃到一半,陆观南觉得嘴里塞进去的这只饺子有些奇怪,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硌牙。他吐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 他疑惑地看着梁以安,不知道梁以安是什么时候包进去的。梁以安故作惊奇地捂住嘴,表演十分浮夸:“看来你要有好运了。” “我现在已经很好运了。” 陆观南都不敢想,要是再好运一些能到什么程度,那他大概能有生生世世都和梁以安在一起的机会吧。 他把那枚硬币收好,如果真的可以带来好运,那他要和梁以安平分。 两个人吃过饭,一起裹在毛毯挤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天气预报说是晚些时候会下雪,他们在等。 梁以安是想再搬一张椅子来的,但陆观南把他拉进怀里,非说天冷挤着暖和,把人摁在腿上,挤在藤椅上。梁以安拗不过他,最后只能嘱咐他不许动手动脚,这把藤椅是外婆还在的时候买的,要是散架了他会把陆观南锤扁。 陆观南笑着说不会的,这把藤椅的结识程度他还是有信心的,说着勾着梁以安的腿弯处,把人再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他揽着梁以安,把玩着梁以安的手指,梁以安有些晕碳,眯着眼睛任他摆弄。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手指上原本属于陆观南指尖的触感消失,什么东西将自己的手包裹住。梁以安睁开眼,就看见自己的手上被陆观南套上了一双眼熟的手套。 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在这一天终于交到梁以安手里。 尺寸正好,梁以安举起手,接着院子里的灯光欣赏,很漂亮的织锦,很精美的手套,他很喜欢。 陆观南看着他表现出的显而易见的满意,伸出手跟他隔着手套十指相扣,然后把手又塞进怀里。 梁以安在陆观南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感受着手套包裹之后带来的温暖,体会着陆观南笨拙的爱,忽然开口问:“那个晚上,你到我家楼下来了是吗?” 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但陆观南知道他说的是哪天,不由得有些讶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自行车不会长腿。” “万一是邻居顺手帮忙挪的。” “邻居身上也会携带柠檬糖?” 陆观南有些懊恼,他觉得自己粗心大意百密一疏,但其实是漏洞百出,所以在梁以安跟前无所遁形。 梁以安贴着陆观南,鼻尖擦过他的喉结:“陆观南,不要默默对我好,我希望你为我做的所有事,都能让我知道。” 第103章 陆观南喉头滚动,梁以安无意识的触碰让他血气上涌,他收紧手臂,亲吻梁以安的额头道:“好,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任何秘密。” 正说话间,外面发出巨响,天空炸开一朵朵烟花,到了一年一度村里的孩子们肆无忌惮燃放烟花爆竹的时候。那些烟花炸在空中,迸出的亮色映在梁以安眼睛里,让他双眼发光。 陆观南看在眼里,问他:“想放烟花吗?” 当然是想的,从小到大梁以安很少放烟花,对于年幼的他来说那是奢侈,长大了买得起,但是身边难有能陪着放烟花的人,也只好算了。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是高三那年的元宵节,为了弥补没有一起过年的遗憾,陆观南在楼下等了他几个小时,让他陪自己去放烟花。他们趁着夜色到了江边,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陆观南握着他的手,放了许多烟花。 天上五光十色,江中铺满碎金。 他们站在江边,也渡上了金色。 想到这里,梁以安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是忘记买了。” 陆观南也跟着皱眉,语气里也满是遗憾:“确实......但是我记得后备箱里好像有一只箱子,要不要去看看?” 梁以安完全不记得后备箱里有箱子,想也知道是陆观南悄悄准备的,至于里面是什么,在此时不言而喻。梁以安在陆观南怀里坐起身,掐着他的脸问:“什么时候买的?” 陆观南笑看着梁以安,歪着脑袋故作神秘:“是天上掉下来的。” 两个人起身去车里取出箱子,里面是陆观南买来的烟花,他们搬回院子,像是很多年前一样,陆观南的手覆盖在梁以安的手背上,点燃了第一支。 梦幻的光色照亮整个院子,梁以安抬头仰望,只觉得比星空还要璀璨。 他们站在台阶上,陆观南从身后把梁以安拥入怀中,用自己宽大的身形将梁以安整个包裹进怀里。 四周都是寂静的,只有烟花的声音伴随着光色落在他们的感官里,那些绚丽转瞬即逝,但属于他们的幸福永恒绵长。 陆观南捏着梁以安的下巴,将人的脸扭过来,在梁以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亲了下去。这个吻比平时要汹涌许多,梁以安有些喘不上气想要推开陆观南,却被抓着手加深这个吻。最后梁以安气力绵软地几乎跌在陆观南怀里,陆观南扣着他的腰,亲他的眼睛和鼻尖。 在接连不断的亲吻中,陆观南的声音贴着梁以安的耳朵响起。 “以安,新年快乐。” 天空中飘下雪花,裹着烟花散尽后的烟尘。 所有的一切都卷入时光的隧道里,好像回到了十四年前,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个夏天。 十五岁的陆观南穿着白衬衣,漫不经心走进教室,见到了十五岁的梁以安。 命运磨砺他们,给他们带去近乎十年的分别;命运眷顾他们,兜兜转转相爱的人还是走到了一起。 在那些分离的年岁里,魏时安问过陆观南,如果再也见不到梁以安会怎么样,陆观南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不肯击碎属于自己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希冀。 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小巷,一起看过的日落,一起吹过的晚风都作数。 因为回忆层层叠叠,才敢说将来。 在拥有梁以安后的某个夜晚,他们脑袋挨着脑袋说话,主要是梁以安说,陆观南听。他总是贪婪地想听见梁以安的声音在他耳边时时刻刻想起,从那些好听的,到伤人的,再到缱绻的,陆观南一视同仁,都很喜欢。 ——我叫梁以安,你叫什么名字? ——陆观南,下雪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说我放弃你喜欢你,放弃很久了。 ——你已经不是我的负担了。 ——不只是喜欢,我只爱你,不论从前、现在,抑或是将来。 人生或许有很多遗憾,人会错过许多孜孜以求的东西,这是上天给蠢人的惩罚。他们早就在天罚中经受了无尽的煎熬,才换得苦尽甘来。 雪花被夜风吹到梁以安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晃神,那股凉意才能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转过身,抱着陆观南的脖子,和他紧紧相拥。他们都用尽最大的力气,想要把对方融进骨血。 梁以安觉得脸上凉凉的,应该是掉眼泪了,真是丢人,光说陆观南现在爱哭,自己也不遑多让。但这又怎么样呢,人总是会喜极而泣的。 为此刻,为将来,为永远。 在漫天的烟尘和雪花中,昏黄的灯光微微闪烁,所以缱绻的情话都被敛藏,只有最直白的心意留存。 “新年快乐,陆观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