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会背叛我》 第一章:预言中的你 我第一次见到伊利亚,是在他杀死我的预言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 我只看见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冷,却不是没有感情的冷。 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寒的地方活得太久,久到连悲伤都结成了冰。他跪在我面前,军服上全是血,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经刺进我的胸口,握柄抵着肋骨,鲜血沿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落下。 这实在是个荒谬的画面。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有回答。 水晶球里的景象仍在继续。 城墙倒塌,神殿燃烧,普利帝帝国引以为傲的金色长旗被火焰吞噬,旗面在热浪中捲曲,最后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布。 活着的,死去的,哭喊的,逃亡的。 我看见帝国东侧的军械库爆炸,看见防御塔一座接一座熄灭,看见联盟的黑银色旗帜越过城门。 然后,又是那个男人,他穿过硝烟向我走来。 军服贴着他的身体,腰间掛着枪与匕首。 我看不清他的军阶,只能辨认出胸前那枚属于丝派联盟的银色徽章。 我应该记住这张脸,我应该立刻记住的。 可奇怪的是,我第一眼注意到的竟然不是他的武器,也不是他胸前的徽章。 他看着我,像是恨不得亲手撕碎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在预言中模糊不清。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下一刻,我已经跪在他面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像我的。 他在哭,而我握住了他的手,握着那隻握刀的手。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然后,我亲手将刀尖抵上自己的心脏。 预言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水晶球在掌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我的手仍悬在球体上方,指尖抖得厉害。 整座神殿安静得像墓穴。 祭坛下方,十二名神官跪成两列。再往后,是帝国最高议会的官员、将领,以及坐在最中央的国王。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待我的预言。 我垂下眼,水晶球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白色薄纱遮住我的五官,只露出眼睛。额前垂着银饰,身上是一层又一层沉重的祭袍。 没有人看得出来,我刚才看见自己死了。 这是件好事,先知不该害怕。 至少,在他们眼里不该表现出害怕。 主持祭典的老神父再次低声提醒。 这不是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 真正的祭典还在七天后。 今天只是祭前的第一次试测,用来确认神諭是否稳定,同时事先把一些重要的内容写成祭文,由皇室判断应不应该公诸于世。 因此除了王室与最高层,不会有人知道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理论上,我应该如实回报。 二十年来,我也一直如此。 旱灾、洪水、政变、刺杀、粮价、边境衝突。 我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帝国因此赢过战争,避过天灾,清除过无数尚未成形的叛乱。 我的预言并非永远正确。 神殿替我统计过,96.17%。 这是我近十年上百场预言的平均准确率。 足够接近神,也足够让一整个国家相信,我所看见的东西就是未来。 国王从座位上稍稍前倾。 只有极少数人敢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脑中却仍是那个男人的脸。 伊利亚,这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丝派联盟近期可能会增加对帝国的渗透行动。建议提高军械库、通讯设施与行政区域的警戒。」 神殿里出现短暂的骚动,因为我能给的答案太少了。 以往只要愿意深入,我甚至能看见某支部队会在哪条路上会断掉一根车轴。 我对帝国隐瞒了部分预言。 不是因为我想背叛谁,只是那一段太破碎的影像。 也许是错的,毕竟我还是有4%的机会,看见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 我没有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脸,就让整个帝国陷入恐慌。 我低下头,掌心还残留着某种不存在的触感。 那个叫伊利亚的男人,在预言里哭得实在太难看了,我莫名不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出现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敌人,他会杀我,而我甚至还没见过他。 我却先开始思考,怎么让他活下来,简直荒唐。 祭前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 我以精神损耗为由,没有再做第二次预言,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房间以后,我换下祭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长外套,然后离开了神殿。 没有面纱,没有银饰,没有侍从。 这是我平常独自在城里行走时的样子。 身为先知有一个很实在的好处。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存在,却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长相,我可以很好地融入人群中。 神殿有意维持这种神祕,一个没有脸的人会更像神。 我穿过中央市集,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水果、香料、麵包、布匹。 两个孩子从我身边追逐而过,其中一个撞上我的腰,抬头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跑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了两秒。 三十一了,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格。 我继续往前,但走不到百步,脚步忽然停了。 至少,我当时认为没有。 前方是一条窄巷,普通得毫不起眼。 一边是卖麵包的店铺后门,另一边堆着几箱等待搬运的香料。 但我的心脏却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预言有时会留下残响,那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 像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命运的线。 我转进巷子,里面没人,只有一隻瘦得可怜的灰猫蹲在木箱上舔爪子。 我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大概是累了。 正准备离开时,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声响。 有人翻过矮墙,动作很轻且利落。 若不是我正好站在这里,恐怕完全不会察觉。 男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上衣,裤脚沾着泥,头发凌乱,脸颊上有一道浅灰色污痕,看上去像个倒楣的流浪汉。 前提是忽略他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有旧伤。 同时肩膀宽得不像长期挨饿的人。 落地时膝盖微屈,重心平稳,右手自然靠近腰侧。 我看着他,他也看见了我。 不是因为什么命运般的悸动,而是因为我认得那双眼睛。 和预言里一模一样,冷得像结了冰。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正遇上自己的死因时,脑中不会出现什么宏大的感悟。 原来他比预言里看起来年轻。 不过他现在好像很狼狈。 男人的眼神迅速从惊讶变成警戒。 他开口,我差点笑出来,这问题实在太合时宜了。 「看见你翻墙,技术还不错。」 男人没有放松,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我的衣着、手、腰间,再看向出口,看起来在估算距离。 「啊?这……不能吧?」 「那翻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被捉的话应该是不会吧。」 「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疑吧。」 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 我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他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说: 「单就翻军械库的墻就已经很可疑了,还穿成那样,肌肉看起来练得也比帝国禁卫军还要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近似困惑的神情。 男人看着我,似乎在判断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打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军靴踩过石板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逃跑,因为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出口。 其中一边巡逻队正在接近,而另一边是我。 我清楚看见他的右手滑向腰后,准备杀人。 看起来不是要杀我,至少第一顺位不是。 他似乎在计算如何快速解决巡逻队。 我忽然想起预言里那双沾满血的手。 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便反扣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腕骨发疼。 我倒吸一口气,他立刻松了一点。 蛮奇怪的,一个真正受过训练的人,不该在意陌生人疼不疼的吧。 但我来不及多想,巡逻队已经转进巷口。 共有三名卫兵,最前面的男人立刻把手按上刀柄。 我身旁的人把身体压低,杀意一瞬间冷了下来。 「卫兵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先生,这一带刚才有人擅闯军事区域,我们正在——」 话说到一半,为首的卫兵看清了我手上的戒指。 神殿银戒,我都忘了这东西是所有神殿相关人士都会有,且军人和卫兵都会知道的,以防万一发生战争的时候会误杀神殿的人。 卫兵看看我,又看看他。 尤其在他那件破烂上衣和强壮得离谱的身材之间来回看了两次。 「就是空有一身肌肉,但脑子不太好。」 身后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吸气,我继续面不改色。 「第一次来帝都,方向感很差,我带他走走,转个身人就不见了。所以我猜闯入军事区域的应该不是他。」 卫兵显然还有疑问,但碍于我是神殿人员的身份,让他不敢再问。 「既然是您的朋友……非常抱歉。」 他向我行礼,另外两人跟着低头。 「辛苦你们了,一定要把真的入侵者抓到哦。」 巡逻队离开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过头,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他刚才翻出来的方向,他的眼神变得警惕。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很可疑,普通人不会从军械库的墙里翻出来。」 空气凝固,他的右手再次靠向腰后。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是我。 我知道他拔刀需要多久,也知道他第一下会攻击哪里。 甚至知道,如果我现在大喊,二十七秒内会有十一名卫兵抵达这里。 但是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我应该说是,那是最正义的答案,也是帝国先知该给的答案。 只要我现在点头,这个男人今天就会被捕。 如果他的身分真的如我猜测一般,那么神殿会把他带走,审问,处刑。 帝国会避开未来那场战争,城墙不会倒下,神殿不会被烧,我也不会死在他的刀下,多么简单。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预言里,他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沉默片刻,最后选择不回答。 我从怀里拿出刚才在市集买的麵包递给他。 他看着那个纸袋,再看看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问题,我当然不能回答,至少现在不能。 「路过的人会让巡逻队对你低头?」 「我人缘比较好,认识的贵族比较多。」 他盯着我,我把麵包又往前递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接过。 手指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脑中毫无预警地闪过一道白光。 男人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老毛病,身体从小就不好。」 就是他,没有任何认错的可能。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说出那三个字。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麵包。 他没有回答,只是奇怪地看着我。 我仍然记得那个下午,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会在普利帝帝国停留整整一年。 不知道他会住进那间狭小的屋子。 不知道我会记得他喝茶时喜欢甜的,睡觉喜欢侧向左边,冬天手脚其实比我还暖。 不知道他会一次又一次骗我。 也不知道,我会一次又一次替他把谎言圆下去。 七天后,我会站上国势预知祭典的祭坛,帝国会问我未来是否平安。 而此时此刻,毁灭帝国的人正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吃我买给他的麵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很有意思。 我预见过无数人的死亡,也预见过自己的。 可这是第一次,我看着那个终有一天会亲手杀死我的人,心里想的却不是如何避开这个命运。 而是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三章:神明不会说谎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四章:你的失败是我的意外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五章:同行是为了让你更好看到我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六章:划清你我的界限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七章:寻找你和我的路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八章:不约而同去看河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九章:平淡度日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章:不约而同去爬山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一章:你的失败是我的手笔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二章:我没看见的事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三章:没有酒精催化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四章:今晚就留下吧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五章:我要求的完美结局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六章:我要求的结局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七章:苍穹之巔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八章:我知道你叫伊利亚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十九章:帝国永世不衰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 第二十章:我想要的结局就是让你背叛我 第二章:你的失败是我促成的 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