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云梦赴仙途 (NPH)》 1.死去活来(微微H) 卫翊是从噩梦中挣醒的。 初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软绵得像一层薄纱,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捂着额头失神望着床顶帷幔,脑中还残留着昨晚梦境里挥之不去的残影。 梦中的她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石壁上的火把跳着幽绿的光,像淬了毒的蛇信。 隧道尽头隐现一方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个身着红衣的银发青年。 青年肤色白得近乎皓雪,薄唇却艳若朱砂,眉心一点殷红印记,将那张本就绮丽得过分的容貌衬得愈发妖异。 “你来了。” 见她终于出现,他缓缓掀起眼帘。 “此番,又欲躲往何处?” 梦中的卫翊一言不发,停在他十步开外,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石砖上。 “怎么,还没死心? 他的声音很好听,甚至称得上温柔。 落在卫翊耳中,却比毒蛇吐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过,只要你还活着,你逃不掉的。”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把外衣脱掉。” 卫翊仍旧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如秋水藏星的眼波里漫起一层屈辱的水雾。 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青年笑意微淡,下一刻,他忽地举起右手,骨节分明的五指虚空一捏。卫翊身形猛地一晃,下一秒,雪白纤细的脖颈已被牢牢攥在他掌心。 五指毫不留情地收紧,她清晰听见自己颈骨在指缝间发出咔咔声,像枯竹被狠命挤压。巨大的疼痛裹着窒息感涌上来,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狼狈跪在他身前,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却像蚍蜉撼树般徒劳。 看着她挠痒痒似的反抗,男人笑得愈发开怀。 “既然你不愿意自己动手,那我不介意帮你。” 他用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襟,随着衣料的碎裂声。大片的春光漏了出来。绕开瓷白肚兜,精准抓住那团饱满柔软,狠狠捏了一把,又张开手指抚弄顶端的红莓。 感受着少女在他掌下挣扎得愈发厉害,他似是颇为愉悦,低低喟叹一声,随即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却又像毒蛇吐信般令人不寒而栗: “听好了,我要你进十洲仙境。” 卫翊艰难地睁开眼。 “那在何处?我……没听过什么仙境……” 濒死的窒息与胸前传来的快感搅在一起,让她清丽的面容扭曲成一团。 谁知,男人也摇了摇头, “界门将启。” 他淡淡道。 “具体方位,我也探不真切。只知道,你须往月湖城一行。” 卫翊怔了一下。月湖城? “至于进去以后该怎么做——” 青年笑了。 “自己想办法。” “你只有三个月。” 卫翊瞳孔微缩。 青年似乎很满意她终于变了脸色,俯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下一次见面,我要在十洲境内见到你。” “否则……” 他用双指捏住那粒红莓,看着它被拉扯出不同形状,发出愉悦的笑声,“听着,你我下次相见,必须是在十洲境内。否则,我就夜夜入你梦中奸淫你,玩烂你的奶子,操烂你的小逼,让你在我的肉棒下灌满精水。这样好像也不错,你说呢?” 卫翊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地上。 男人轻嗤一声,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唇角,那动作轻柔得近乎怜爱。 可扣在她颈间的手,却在同一刻骤然收紧。 “真是……” 他低低喟叹。 “令人舍不得啊。” 咔嚓。 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的瞬间,卫翊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卫翊猛地从床上坐起。 梦醒了,她又被那个人渣 “杀死” 一次。 卫翊剧烈喘息着,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明明完好无损,可梦里那种骨头被一点点碾碎的痛楚,却仿佛仍残留在皮肉深处。 她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探进枕下。很快,动作顿住。她的指尖便触到了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 卫翊紧紧咬住牙关,清泪混着嘴角渗出的鲜血滑了下来。 半晌,她才将那东西缓缓攥进掌心。 那是一枚血红色的玉佩。 八岁那年,她许下那个愿望之后,这东西便如同阴魂一般缠上了她。 刀劈不开,火烧不毁。她曾将它丢进荒漠,扔下深潭,甚至埋入人迹罕至的深山。可无论丢得多远——第二日清晨,它总会重新出现在她身边。 安安静静,如影随形,如附骨之蛆。 卫翊垂眸看着掌心那抹刺目的血红,指节一点点收紧。 世间绝不会有这样的玉,这绝非常理可解的诡异。或许……是这便是当年妄图染指非人之力的代价,终究是引来了恶灵缠身的报应。 自那场交易定下,那个如恶魔般的男子,便会在每一个月圆之夜,闯入她的梦中。 最初,他只是教她武功与心法。那时她年纪尚小,悟性再好,也免不了出错。 错一次,便要受一次鞭刑。 那时候,她甚至把他当作一个严厉的师长来看待的…… 后来,她渐渐长大。他的惩罚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尤其及笄以后,那个人像是忽然发现了另一种更加恶劣的取乐方式。 比疼痛更令人难堪的,是羞辱。色欲代替暴力成了他惩罚的新手段。 他行事诡谲,变幻莫测。 犹记那夜,他将她周身尽去,用红绳纵横交错,密密缚于她莹白肌肤之上。绳身紧束,雪白双乳高高耸起,皎白与艳红相映,触目惊心。他又坏心的用红绸遮住她的双目。 眼前唯余一片赤红,耳畔唯余他渐近的气息。她分毫不能预见,下一秒落下的到底是锋利的鞭子,还是柔软的唇舌。 唯有浑身战栗,屏息而待。 一念之间,惊惧与羞耻,颤抖与舒爽,尽数缠上心,教她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却又每每于“将死”之际,骤然收手。往复摧折,求而不得,只叫她“死去活来”。 …… 梦醒之后,卫翊常崩溃得嚎啕大哭。屈辱、羞愤、厌恶,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亦不敢承认的动摇。日夜煎熬,痛不欲生。 若能重回八岁那日,若能重来……她多想转身离去,不赴那庙,不拾那佩。不与这人立约,自然也不会坠入这无边梦魇,永无宁日。 然而——若无他力,孤女无依,何以复仇?何以与权倾西琅的国师相抗?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漫天烈火吞噬着房梁与门窗,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母亲就站在那片焚尽一切的火光里,隔着灼人的热浪,含泪望着她。 “翊儿!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声音穿过熊熊烈火,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再一次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母亲含泪的眼眸、颤抖的容颜,依旧那般鲜活,鲜活得仿佛只要她伸出手,便还能触到记忆中的温度。 卫翊下意识地伸出手。 可下一刻,烈焰轰然腾起。历历在目,却再也触不可及。 卫翊闭了闭眼。 她不能死。 若连她也去了,父亲、母亲、兄长…… 这世间,更有谁还会记得他们? 谁还会记得他们曾鲜活地活过,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记得那场滔天烈火里,究竟掩埋了多少冤屈与不甘? 她是卫家最后的血脉。所以,她必须活下去。 念及此,卫翊心头反倒释然。 即便时光倒流,重回八岁那日,她终究还是别无选择。依旧会踏入那座古刹,依旧会拾起那枚血佩,依旧会接过那人递来的力量——只因彼时孤苦无依,除了这条路,她本就无路可走。 卫翊垂眸,凝视掌心那枚血色玉佩。沉默片刻,五指缓缓收拢,将它紧紧攥于掌心。 无论如何,她尚有三月之期。 三月之内,必入十洲仙境。 只是…… 那究竟是何等所在? 仙家福地,云海渺渺。而她一介凡胎,连自身有无灵根尚且不知,又该如何叩开仙门,踏入那方净土? 思来想去,终究茫无头绪。越想越是心乱,卫翊终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拳重重击在床板之上。 “罢了!” 想不透,便索性不再去想。 那恶魔只留 “月湖城” 这一线索 ——那便,先赴这月湖城一探究竟吧。 前行一步,便有一分生机。总好过困守于此,束手待毙。 2.月湖仙子 卫翊自云汐山启程。山虽近在咫尺,一路缓步徐行,待收拾停当、迤逦下山,竟也数日方至。 她立于城门之下,抬眸望去,但见人来人往,熙攘不绝,一时竟有些出神。 月湖城地处东陵国东南,依山傍水,风物清嘉。城中一湖浩渺,名曰落月湖。时逢盛景,四方游人络绎不绝。 而她先前栖身的云汐山,峰峦险峻,人迹罕至。平日里唯见樵夫采药、猎户行过,此外便唯有山风穿林。这数月来,她因血佩一事,心绪难平,索性闭门不出。除却偶尔下山籴些米粮,几未与外人言语,更不曾踏入这红尘闹市,一睹人间烟火。 此地风物,与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大相径庭。虽自幼便离乡背井,细算来,这竟是她漂泊亡命以来,首度踏入东陵国土。 卫翊行在街上,手中咬着一枚新出锅的肉包。热气氤氲,朦胧了眼前街景,竟将心头沉甸甸的心事,也暂时冲淡了几分。她暂且抛却烦忧,如寻常少女一般,东张西望,见街市繁盛,心中竟生出几分新鲜与好奇。 长街两侧,摊铺鳞次栉比,多是些月湖城独有的风物。什么流云坠、月精石制成的珠串玉饰,还有各种貌美仙女模样的泥塑、糖人,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摊前驻足之人,亦多是行囊在身、风尘仆仆,听口音,竟大半是外乡来客。 卫翊见了,心下不由得暗自诧异——莫非这月湖城,竟是一处声名远播的游历胜地不成? …… 一番打听,卫翊寻妥客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只盼饱餐一顿。 她慕名来到一家装修雅致的食肆前,店家小二见她孤身一人,料是远来行客,当即殷勤引至二楼临窗雅座。 此刻早已过了饭时,堂中无复喧扰。唯远窗处,背身独坐一位黑衣少年,案上横置一剑和几盘小菜,周遭倒是十分清净。 卫翊落座凭窗,抬眸一望,但见一湖烟水,万顷风光尽入眼底。 她回眸对小二温婉一笑,不等相询,便一口气报出一串菜名。皆是方才自客栈掌柜口中问得的本地名菜,此店沿湖,尤以鱼脍称绝——俱是落月湖鲜鱼现捕现切,入口清甜,鲜美无双。 卫翊正是为此,才舍近求远,来此临湖食肆。 她久居山野数月,日常唯有粗面野菜、山禽野味,何曾见过这般精巧风味。因此心中早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时已过饭时,后厨之内,张厨子正边磕着瓜子,一边命伙夫洗刷盘盏,方欲去小睡片刻,却见小二手持一迭竹制菜牌,匆匆而入。 张厨子瞥了一眼,顿时眉头紧锁,愠色顿起:“这是来了多少食客?点这么多!而且竟连银丝鲈鱼脍这般费工费时的也点了!你便不会说今日鲜鱼已尽吗?!” 小二面露窘色,低声赔笑:“呃…… 其实是一位小娘子独自点的。大师傅且辛苦一番,速速生火,莫教客人久候才是。” 言毕,不待他再发作,赶紧转身匆匆去了,独留张厨子一人,捏着半把瓜子,当场怒目吹须,气极而无从发作! 未几,菜肴次第上桌。卫翊也不顾斯文,举箸便食。满桌珍馐,竟如风卷残云顷刻见空。及至酒足饭饱,又将案上最后一杯酒酿饮尽,这才搁下杯盏,抬眸望向窗外。 此时日影西斜,约莫申时。暖金霞光铺洒湖面,粼粼波光,晃漾如金。远处数条画舫轻泛,丝竹之音随风断续飘来。湖畔杨柳垂丝依依临水,万千风情,皆被远处岸边一白衣墨客一一绘入丹青。 真是惬意呀!卫翊很是满意。 片刻后,她唤来小二。 “姑娘尚有吩咐?” 小二面上带笑,心底却暗自叫苦。这般容貌秀丽的佳人,饭量竟如此惊人!只盼莫要再添菜——否则那张厨子,怕是当真要掀了灶台。 幸而卫翊只问道:“小二哥可知城中有何关于仙境的传闻?” 小二见只是打听,顿时如释重负,脸上堆起殷勤笑意:“姑娘一问便知是远来的外乡人!这落月湖的传说,在咱们月湖城,可是妇孺皆知呀!” “我听家里阿婆说,开天辟地那时候,神仙都住在大海那边,咱们人间九州隔着茫茫云海,仙凡两路,从来不通往来。直到有那么一夜,天上的星河忽然倒泻下来,一轮明月竟从九天之上坠落,正好落在咱们这里,落地便化成了这一湖碧水!您看这湖水清得如明镜一般,到了夜里,天上明月映在水中,分毫不差,所以才取名叫‘落月湖’。 大伙儿都说,这湖本就是星月所化!下头连着四海十洲,上头直通天河仙宫。湖底深处,藏着一道仙凡界门呐!” 四海十洲……十洲仙境…… 卫翊心头猛地一震——这传说,竟与那夜男人所言对上了!看来这月湖城的确有秘密,只是…… 她正欲追问,忽闻身侧一道清朗男声淡淡响起: “哦?既是如此,那界门究竟在何处?又曾有谁可亲自查验过真伪?” 这人是谁呀,竟一番抢白!卫翊抬眸望,竟是方才独坐窗边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他已持剑立于数步之外,正目光沉静地望向这边。 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年约十五六。俊朗之中,带着几分清傲孤高。竟是偷听许久,还径自插口相问。 卫翊心下暗自腹诽:此人偷听人语,全无半分礼数!空长了一副好容貌。 少年似有所察,目光自那风卷残云般的餐盘上淡淡掠过,又斜睨她一眼,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笑意。卫翊被他看得老脸倏然一红。 这是何意味?! 一旁小二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着答道: “怎会没有!话说数百年前,月湖城主之女,便于一个月圆之夜,机缘巧合之下,竟感得界门显灵、心有所应。彼时正是星月同辉、清辉遍洒,她便趁此良辰,缓步踏波而行,竟凌波而去,当真羽化登仙了!” 说罢,抬手指向窗外。卫翊与少年顺着望去,只见远处,果然隐约可见一尊神女石像临水而立。 “只可惜啊……” 小二轻叹一声,续道, “自那之后,便再无人寻得界门,踏上天路了。小的年少时,也曾驾舟遍寻湖上,所见唯有碧水茫茫,终究是凡胎俗骨,无缘仙途啊。只是这传说流传甚广,常有如二位这般远来的贵客,慕名而来……咦?瞧二位模样,莫非是初次听闻?” 黑衣少年闻言,垂眸不语,似有深思。 卫翊亦未作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且先往湖畔一观,再寻那尊神女石像,或许能从中觅得几分蛛丝马迹。 她取出一锭银子轻置于案上,淡淡道:“不必找了。” 小二喜滋滋连忙称谢不已。 卫翊方欲起身,却见那黑衣少年忽的回头,丢下一句 “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晃。他竟化作一道轻影,转瞬之间便已掠下二楼。去势之快,直如流风逐电,不过须臾便杳然无踪。 卫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瞪口呆,半晌方才回过神。忍不住暗自腹诽一句,这才举步下楼,缓步往落月湖畔行去。 3.公子温珩 卫翊行至湖畔,才知这落月湖竟是如此辽阔。极目远眺,烟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从那尊神女像开始寻访线索。 石像高约一丈。雕刻的女子昂首扬面,整个身躯似被前方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向前轻盈奔去,身不由己凌空而前。而她双臂却向后舒展,衣袖翻飞,长发与身后蝶翼般的披帛尽数向后飘卷。微微回首之间,欲留还去,眉眼舒展,唇角似含一抹浅浅笑意,整副身姿宛如踏月奔仙,凌空欲飞。 石像基座上刻着一首小诗: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方才听那小二说,这石像乃是曾经的城主为纪念羽化登仙的爱女所立。如此说来,这位月湖仙子,名唤玉瑶。 细细看过石像,未见其他线索,卫翊沿着湖畔缓缓前行。正走着,身前忽然人影一晃,一位白衣男子快步上前,挡在了她的去路。 “姑娘!请留步。” 那男子眉目温和平润,唇角眼角,俱是温柔和婉的弧度。一袭白衣素雅洁净,衬得他肤色莹白似玉,气质温润如玉,一望便令人心生亲近。 此刻他面颊微红,神色腼腆局促,被卫翊一望,连忙拱手行礼,举止间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名青衣小厮,微微躬身垂手恭立一旁。小厮偷偷觑了自家少主一眼,见他难得露出这般腼腆局促的模样,心下不由暗暗发笑。 少主平日里何等温雅从容,今日却是奇了。先前偷看人家姑娘用膳许久也就罢了,眼下真到了人家跟前,怎的反倒像个毛头小子,连往日那份从容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卫翊微一错愕。 那人面颊更添绯红,语声也愈发滞涩:“适、适才在湖畔作画,遥遥望见姑娘凭窗身影,一时心驰神往,竟……” 啊?不是这位兄台。你望见我做什么了? 卫翊心头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该不会……一直在看她吃饭吧? 想到方才那满满一桌被自己扫荡得干干净净的菜肴,卫翊脸色微微一僵。 话至此处,他面颊涨得通红,似是终于横下一条心,深吸一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幅画卷,双手郑重捧起,垂眸恭声道: “冒昧将姑娘芳姿绘入丹青,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恕罪。若蒙不弃,此画便奉与姑娘,聊表在下歉意。” 原来是你! 卫翊恍然大悟。 好小子,等等,他刚刚说把我画进去了?! 卫翊脸色顿时一变,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将画接了过来。忙不迭将画卷展开。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幅《落月湖赏景图》。 这人丹青造诣极高,笔下景致清丽绝伦。初夏湖光潋滟,画舫凌波,沿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笔一墨皆栩栩如生,仿佛连那日拂过湖面的清风都一并收进了画中。 更难得的是,临湖酒楼的窗前,还端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卫翊定睛一看。只是两人当日相隔甚远,画中人眉目朦胧,仅能依稀辨得几分轮廓。 还好。至少不是在吃饭。 卫翊暗暗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等等,这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她吧? 她盯着那道模糊得连五官都辨不清的人影,一时无言,心中那点窘迫顿时变成了哭笑不得。 至少在卫翊自己看来,若不是他亲口相告,便是将这幅画摆到她面前让她猜上十回,她也绝想不到画中人竟会是自己。 既然如此,这画她收着做什么? 卫翊正欲开口推辞,目光却无意间从那道人影旁掠过,落在了湖面上的几艘画舫上。 她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画舫…… 卫翊重新低下头,仔细端详片刻,方才还带着几分窘迫的神情渐渐敛去。 她抬起头,神色一正。 “温公子,我有一事想问。” “敢问公子,这画舫之上女子的衣饰……我瞧着倒有些眼熟。” 温珩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很快便明白过来。 “哦,那是扮作玉瑶仙子的舞姬。想必卫姑娘已经见过湖畔那尊神女像了吧?” 卫翊点了点头。 “见过。” “听姑娘口音,似乎并非东陵国人士?” “正是。我是来东陵国探亲的,路过月湖城,便随意游玩几日。” 卫翊不欲多言,避重就轻道。 “那便难怪了。”温珩温声解释道,“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传说在月湖城流传已久,因城内常有游客慕名前来,常有舞姬扮作仙子,湖上的画舫也时常演绎当年凌波踏月、羽化登仙的故事。她们的衣饰,便是仿照湖畔那尊神女像制成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眸看了卫翊一眼,似是想起什么,声音也低了几分。 “不过,若论最负盛名的还是牵丝坊的歌舞。” “牵丝坊?” 卫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地方?” “是月湖城内最富盛名的一座舞坊。” 温珩抬手,在画中一处轻轻点了点。 卫翊顺势望去。 温珩见她看得认真,忽然开口道: “说起来,这位玉瑶仙子与在下倒还有几分渊源。” “哦?” 卫翊抬起头,眸光微动。她忽然想起先前酒楼小二所说——玉瑶仙子乃数百年前月湖城城主家的千金。 再看眼前之人通身气度,出行还带着小厮,显然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一个念头顿时浮上心头。 “莫非温公子与这月湖城主……” “正是家父。” “说了这半日,竟还不曾向姑娘自报家门,实在失礼,惭愧得紧。” 男子略显赧然,随即正了正神色,朝她拱手一礼。 “在下姓温,单名一个珩字。尚未及弱冠,因而还不曾取字。至于那位玉瑶仙子……” 他微微一顿。 “正是出自在下温氏一族。若论辈分,已是在下数百年前的先祖了。族中后人敬称其为玉瑶姑祖,宗祠之内至今仍供奉着她的灵位,世代香火不绝。” 说罢,他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温公子不必多礼。”卫翊连忙还了一礼,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温公子……怎的如此多礼? 不过她倒真没想到,传闻中踏月飞升的玉瑶仙子,原来竟也出自温氏。如此算来,温氏一族在月湖城已绵延数百年,历代城主皆出其门,根基之深,恐怕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二人一时无话。 温珩垂着眼眸,似是迟疑了片刻,耳尖竟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不知……” 他轻咳一声。 “姑娘芳名?” “卫翊。” “卫苡?可是‘苡兰生幽谷’的‘苡’?” 卫翊摇了摇头。 “不是。是‘龙作御翊飞’的‘翊’。” “翊……” 温珩在心中轻轻念了一遍。 原来如此。倒是个疏朗大气的好字。 他不由得又看了卫翊一眼。眼前少女孤身远行,一人一剑便敢闯荡至此,眉眼间亦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拘谨柔弱。倒真与这个“翊”字有几分相称。 振翅凌云,心向长天。 温珩垂下眼,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是个好名字。” …… 略一沉吟,卫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冒昧一问,还望温公子勿怪。” 温珩微微颔首,“姑娘但说无妨。” 卫翊斟酌了一下措辞, “玉瑶仙子既是温氏先祖,如今她的事迹却被湖上歌姬舞姬编作歌舞,日日唱演,供游人观赏助兴……” 她看向温珩,“公子不会介意吗?” 也难怪卫翊会有此一问。在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她还记得幼时,叔父不过动了纳一名教坊女子为妾的念头,便惹得婶母大闹一场,险些将事情闹到祖母跟前。 世家大族最重门楣清誉。若换作西琅那些高门望族,断不会轻易容许自家先祖被坊间女子日日扮演唱说。 谁知温珩闻言,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 “姑娘不必挂怀,此事无妨。” 他说着,目光落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家父常说,当年为玉瑶姑祖立像,写诗,本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晓她的事迹,铭记她踏月而去、羽化登仙的佳话。” “如今城中百姓虽将此事编入歌舞,却也并无亵渎之意。恰恰相反——” 温珩语气渐渐郑重。 “在这月湖城中,无人不敬她,无人不仰慕她。” 他望向湖畔那尊遥远的神女像,眸中亦浮起几分向往。 “毕竟芸芸众生困于红尘,生老病死,谁又当真见过仙途?” “唯有玉瑶姑祖,以一介凡人之身挣脱尘网,踏月凌波,叩开仙门而去。” 卫翊眸光微动。 一介凡人,叩开仙门。 这几个字,恰好戳中了她如今最在意之处。 温珩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迟疑片刻,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说起来,今晚牵丝坊新编了一支舞,名唤《瑶台踏月》,听闻今夜正是头一回登台” 卫翊抬眼看他。 温珩被她这一看,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卡了一下。 “不、不知卫姑娘今晚可有闲暇?” 他耳尖渐渐泛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若姑娘不嫌弃,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观赏?” 卫翊眉梢微微一挑。 倒是没想到。这温珩瞧着腼腆守礼,邀起姑娘来竟还挺直接。 她没有立即答应,只静静看了温珩一眼。 温珩心头顿时一紧。 坏了!她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卫姑娘千万莫怪!在下绝无轻薄之意!” 他连忙解释。 “只是…… 只是见姑娘初临月湖城,又对玉瑶仙子之事感兴趣。若姑娘不弃,容在下一同前往,或可略作解说——也好辨一辨那舞中所演,几分是真,几分是坊间杜撰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似乎还不够妥当,急忙补上一句: “再者,画舫夜游,人多杂乱。在下毕竟是男子,也、也能护姑娘周全。” 话说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小。 一张俊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方才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转眼便泄了个干干净净。 卫翊:“……” 她本来也没想那么多。怎么被他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更像有什么了? 眼见温珩窘迫得几乎不知该将手往哪里放,卫翊心中那点戒备反倒淡了几分。 至少瞧着……不像个惯会哄骗女子的登徒子。 不过,她也没有因此便彻底放下警惕。 卫翊指尖悄然探入袖中。先触到几枚暗器,随即,又若有似无地抚上腰间那柄玄黑长鞭。 是那个人留下的。 自云汐山动身前,她整理行囊,这鞭竟与那枚血红玉佩一道,静静置于枕下,无声无息,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去向。 就像无论她如何厌弃、如何逃离,终究挣不脱与那人相关的一切。 卫翊垂眸。 鞭身沉韧冰凉,玄黑如夜,遍体生着细密倒刺。平日里敛芒无声,一旦注入内力,挥出便如墨色流电,迅疾可怖,寻常兵刃竟难撄其锋。 她委实谈不上喜爱此物。只因那些漫漫长夜、不堪回首的梦里,她早已太过熟悉这鞭落下时的声响与感受。 可偏生——随那人习武数载,历经几番生死,到头来,她最趁手、最能护自己周全的,竟偏偏是这条曾令她受尽屈辱的长鞭。 一念及此,卫翊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 却也并非全然无益。 若今夜当真有何变故,至少,她并非手无寸铁。 心下既定,卫翊抬眸,轻轻吐出一字: “好。” 温珩一怔,一时竟未曾反应过来。 “温公子不是邀我今夜往牵丝坊观舞么?” 卫翊唇角微弯,眸光清浅,“承蒙相邀,我应下了。” 温珩眼中骤然一亮,喜意几乎藏不住,脱口便道:“当真?” 话音方落,他似亦觉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敛衽正容,欲端回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可眉梢眼角那点按捺不住的欣喜,却早已将他心境,泄得干干净净。 又叙数语,温珩问明她落脚何处,约定酉时亲来相接。临别之际,又郑重整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卫翊望着他和小厮离去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无言。 这位温公子…… 倒真是她平生所见,最爱行礼之人。 4.画舫逢影 时至初夏,昼渐长而暮来迟。酉时分际,日轮方才西斜。 卫翊踩着时辰走出客栈。刚跨出门,便见一辆精致马车早已静静候在门前。 车身雕着流云弯月家徽雅致而醒目;车梁两侧,各悬一盏暖红灯笼,灯面上端端正正,各书一个”温“字。车夫与小厮垂手立在车旁,举止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厮眼瞧见卫翊出来,连忙上前,抬手将车帘高高打起。温珩自车中缓步而下。他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衣料清润,领口与袖口处,皆以绛金丝线,细细绣着流云弯月纹。锦衣玉容,风度翩翩,端然是世家贵公子的清贵气象,竟与方才湖畔白衣作画、腼腆局促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伸手扶着卫翊登上马车,随即自己也纵身一跃落进车内。车轮缓缓转动,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铺着厚软绒毯的车厢之中,一时竟只剩下两人,默然相对。 卫翊素来独来独往,从未有过这般与同龄男子独处的经历(当然那个男人不算),一时间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古怪得很,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她心底暗自嘀咕,这……该说些什么才好? “咳咳……” 终究是温珩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 “卫姑娘,可曾用过晚膳?” “尚未。” 卫翊答道,心底却暗自思忖,方才在客栈刚吃过午饭,这才隔了多会儿便又用膳,真当她是母猪不成? 温珩闻言微微一笑:“这便巧了。画舫那边酒菜齐备,不过稍候片刻才开席。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先吃些茶点垫一垫?” 说着,他从一旁精致食盒中,端出两盘糕点。一盘雪花蜜髓糕,松软莹白,蜜香浓郁;一盘茯苓银沙酥,酥脆爽口、清香细腻。 瞧着眼前诱人的点心,卫翊到了唇边的推辞,竟又悄悄咽了回去。她只得默默拿起一块蜜髓糕,小口慢慢吃着,片刻又拿起一块银沙酥。入口清甜酥脆,温热适口,分明是刚出炉不久,新鲜得很。 糕点合心,卫翊紧绷的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 温珩看她吃得欢喜,尤其偏爱那盘茯苓银沙酥,眼底便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他从容为她斟上一盏清茶,心中早已悄悄记下——卫翊姑娘偏爱清甜酥脆的点心。 几块茶点落肚,卫翊心绪舒展,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方才那股拘谨尴尬的气氛,终是在茶香与蜜甜之中,慢慢消散了。两人隔着小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倒也渐渐自在。 马车平稳行了约两刻钟,终于缓缓停下。两人掀帘下车,抬眸望去,这处竟是落月湖另一侧的一个码头。 岸边水面之上,静静停泊着一艘三层高的华美画舫,窗棂雕花精致,暖橘色灯火自窗棂间透漾而出,映得湖面也似染上了温柔暖意。 码头之上,衣冠华贵的宾客络绎登船,画舫门口,一锦袍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躬身迎客,应对得体。 目光忽然触及温珩,他登时神色一凛,连忙向身旁下人低声吩咐了两句,旋即快步上前,亲自迎至门前,笑容愈发热切: “哎呀!原来是少城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敝坊未曾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恕罪!快请进,快请进!” 温珩微微颔首,淡然一笑,语气温文有礼:“吴坊主太过客气了。听闻今日牵丝坊新编舞曲首演,我与朋友俱是心生好奇,特来一观罢了。” “少城主说笑了!” 吴坊主连连拱手,目光却悄悄掠过温珩,落在他身旁的卫翊身上。只见这位姑娘眉目清绝如画,身姿挺拔端凝,落落大方地立在温珩身侧,竟是半分羞怯、半分局促也无。 他在这月湖城多年,从未听说少城主身边有这般一位女子同行,心下暗自思忖,瞧这模样气度,又能得少城主亲自相伴,十有八九,定是他心尖上的红颜知己了。 念及此,吴坊主眼底笑意愈浓,语气也更添了几分殷勤: “说起来,这支新曲,正是仰仗贵府渊源,才得以编排而成,说‘沾光’二字,半点不为过。少城主与这位姑娘并肩而来,当真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一同驾临,真让敝坊蓬荜生辉,光彩万分!快快里面请!”说罢,便侧身引路,殷勤将二人迎入画舫。 卫翊原本对舞坊便先存了几分偏见,一路行来,心里还暗自嘀咕,只当温珩是请她来此饮宴赏乐,倒也想着不妨开开眼界。 及至登船,见往来宾客男女皆有,并非她所想那般风月场所,这才知是自己想岔了,心下正自有些不自在,偏偏又被坊主错认成温珩的红颜知己,顿时神色一窘,脱口便要纠正: “不,我们并不是……” 话音未落,温珩忽然上前半步,伸手自她身后虚虚一挡,似是护她避开往来人潮,动作温柔而自然,恰好将她那句辩解,轻轻拦了回去。 “卫姑娘,我们这边走。” 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轻缓。卫翊一怔之间,竟已将那句辩解咽了回去。而温珩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悄蜷了蜷, 他并非听不见她的解释,只是……被人这般误会,心口那一丝异样的甜,竟让他生出几分私心,不愿立时澄清。 一旁的吴坊主何等精明,见此情景,早已心下了然,当即哈哈一笑,只作未曾听见。他何等识趣,又怎会当众拆穿少城主的心思?当即唤来一名心腹侍从,吩咐道: “引少城主与这位姑娘,去二层雅间奉茶,好生伺候着。” 说罢,便施了个礼,悄然抽身离去,将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翊怔在原地,方才那句辩解还悬在唇边,吴坊主却已转身走远。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被陌生人这般误会,原该觉得冒犯才是,可心底细细想来,竟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是……隐隐约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终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只得暗自气闷,便转身,随侍从往二层走去。 登梯之际,卫翊方才看清这画舫内里格局,果然精巧别致,别有洞天。 一层乃是通阔大厅,中央辟出一方舞台,台下广设雅座,桌椅皆为素雅檀木,铺着浅青锦垫。顶悬琉璃宫灯百盏,灯光映着四壁绘就的流云弯月与仙女踏波图,光影流转间,竟似水波荡漾,人如在画中。 行至二层,环着大厅错落排布着数间雅室包间,每间皆雕花隔窗、半垂纱帘,既能清晰望见一层舞台,又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包间与大厅之间,留出一圈宽敞回廊,空朗疏阔,凭栏俯瞰,台下景致尽收眼底。 侍女引二人入了一间视野绝佳的包间,奉上茶果点心。温珩却还惦记着卫翊尚未用晚膳,执意要让她尝尝牵丝坊厨子的几道拿手好菜。卫翊再三推脱,只说午膳吃得太晚,腹中尚饱,实在用不下,温珩这才作罢,吩咐侍女退下。 稍顷,他又轻声道:“这画舫三层还有许多厢房,专为贵客歇息而备。卫姑娘晚些若觉困倦,也可稍作休憩。” 卫翊只得点头谢过。好不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卫翊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暗自觉得这位温公子好似格外喜欢照拂于她,这般无微不至、事事挂怀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卫翊正吃着茶点凭栏闲望,望着楼下灯火通明、人声渐起的大厅,耳畔已有丝竹之声隐隐而起,心绪渐渐平复。忽然她心头一沉,只觉有一道视线沉沉落在身上,专注而锐利。 卫翊猛地抬眸,循望而去。只见对面包厢里独坐一人,那人身着一袭黑衣,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这边。竟是日间食肆里的那名黑衣少年。 对面少年似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戏谑地看看温珩,又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卫翊却会错了意,默默放下手中糕点。啧,怎的偏就这般巧,每次撞见他自己都在吃东西? 5.流云困月 未几,场中灯火次第暗去,方才喧嚣喧闹的画舫,渐渐归于一片静谧。 四下里唯见每张案头,尚燃着一盏五彩琉璃灯,跳动的烛光透过琉璃灯罩,为此地更添一丝神秘色彩。 灯烛之中似混有奇异香料,青烟袅袅,柔缓升腾。初闻如只身浸入湖水之中,清冽冰寒;待前调散尽,却又似皓月流润,温软缠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丝丝缕缕悄然漫过席间,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寸空气。 只觉心神微醺,连思绪都似渐渐轻柔恍惚,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那缕青烟,一同踏入温柔幻梦之中。 ”这香倒是好闻。“卫翊深深的吸了一口。 只见温珩微微了皱了下眉,他若有所思,却最后什么都没说。 忽然之间,环绕舞台的八十八盏灯笼齐齐亮起,每一盏灯面上,竟都绘着一位风姿各异的仙子。 光影骤然汇聚于舞台中央——眼前景象,竟化作波光粼粼的落月湖畔。岸边屋舍隐约,人影绰约,恍若数百年前旧景。 只见一名姿容秀美的妙龄女子,背身端坐,身姿婀娜,仿佛正独自沐浴在湖畔月色之中。她的衣饰装扮,竟与湖畔那尊神女石像一般无二——想来,便是扮演玉瑶仙子的舞姬了。 卫翊心中暗惊,这牵丝坊的布景幻术,竟精妙到这般地步,当真如置身于数百年前的落月湖畔。 丝竹之声渐起,那女子缓缓起舞。起初,她只沿着湖畔轻步漫行;待月色渐亮、皓月高升,她却似受冥冥之中的召唤,一步步向湖水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席间香气愈浓,青烟袅袅,为整座画舫笼上一层朦胧轻纱,周遭一切,竟真的如梦似幻,分不清虚实。 琵琶声骤然转急,“玉瑶仙子” 旋身愈快,面上笑意也愈发明艳张扬。忽然,她纵身而起,竟如踏波凌空,向着高悬中天的皓月,翩然奔去,此刻场景竟与神女像别无二致!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人人心神俱醉,心驰神往。卫翊竟也随之恍惚,只觉脚下画舫随波摇曳,自己竟似也随她一同踏浪而行,飘飘欲仙。 就在此时,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卫翊骤然回头,只见温珩眉头紧锁,双唇急促开合,似在喊什么。她凝神良久,方才看懂他在说: “快走!此地有古怪!” 他的声音缥缈如自空谷传来,耳畔却又似响起水下气泡汩汩翻涌之声,嗡鸣不止。卫翊竟怔怔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温珩见状,不再多言,猛地一把将她拽起! 二人奔出包间,才发现方才还立在门口的众多侍从竟已尽数消失。整座画舫陷入一片漆黑。自半开的窗棂向外望去,唯见浓黑的迷雾把画舫包裹得密不透风,空间竟似层层扭曲不复原样。 脚下船身摇晃得愈发剧烈,卫翊一个不留神,立足不稳,身形踉跄,险些跌倒。温珩及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稍稍站稳,便索性握紧她的手,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亮勉强辨路,拉着她快步向楼下走去。 行至楼梯口,温珩忽然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他心头一凛,当即低声喝道: “谁!” 破空之声接踵而至!电光火石之间,温珩迅速自腰间抽出软剑,迎面相迎。两剑在幽暗楼道中骤然相交,只听铮的一声清响,刺耳回荡。 “是你。”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对面响起。 卫翊借着昏茫光线凝神望去,方才认出 —— 竟是对面包厢里那名黑衣少年。她略微思索,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转头对温珩说道: “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并非此间之人。想来也是发现蹊跷,正要离开。” 温珩闻言并未答话,见对方亦无进一步动作,这才先收剑退后半步。黑衣少年冷哼一声,也将长剑归鞘,算是回应。 三人匆匆赶至楼下,眼前景象,却让他们齐齐大惊。画舫原本大门所在之处,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流云弯月图。 层层流云盘旋缠绕,将一枚血红弯月紧紧缠了数圈,形态狰狞,竟如毒蛇死死绞住猎物一般。 温珩眉峰紧锁,挥起软剑便向那画卷劈去。 他平素虽偏爱书画丹青、性情温雅,然身为月湖城少城主、温家嫡脉继承人,自幼便拜入名师门下,文武兼修,一身修为从未有半分懈怠。只因今夜与卫翊相约,并未随身佩带宝剑,仅携一柄软剑防身。 但此剑虽柔,灌注十成功力后,锋芒却丝毫不减,寻常参天大树,亦可一剑而断。剑锋灌注内力锐不可当,本来寻常木墙应应声碎裂,可这一剑落下,那画卷竟纹丝不动,分毫未损。 “怎会如此?” 他失声说到。 “让开。” 黑衣少年忽然上前,拔剑出鞘。剑身之上,竟骤然漾起一层莹白微光,清辉流转,一望便知非凡品。他沉腰蓄力挥剑猛劈。 这一剑,终于在那幅画卷之上,硬生生刻出一道深长裂痕!少年眼底刚掠过一丝喜色,下一刻,那道裂痕竟似被画卷缓缓吞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平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 一时无人开口。 此情此景,诡异至极。这一刻,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明白 —— 他们,被困住了。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牢牢锁在这画舫之中。 不知从何时起,方才死寂的大厅里,竟轰然响起无数怪声。只听无数道男男女女的嬉笑声、嘶吼声、喘息声、碰撞声…… 喧嚣杂乱,不绝于耳,仿佛有无数人影,正在那黑暗深处狂欢。 “这是什么声音?” 黑衣少年沉声问道。 三人相视一眼,缓步走到大厅入口,抬眸望去,眼前所见竟是一幅谁都未曾料到的景象。 只见大厅里香气浓郁,一片诡异的暧昧红光在里面漾开。方才还正襟危坐、静静赏舞的宾客,此刻竟尽数褪去衣衫,赤身相缠,三两相拥,不堪入目。满堂男女沉溺痴狂,放眼望去一片淫荡景象。 舞台之上,舞姬旋舞未歇。方才那一身飘然出尘的霓裳,竟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轻纱,通体再无半分遮掩,曼妙身段尽数显露。 她抬手扯住自顶垂下的一条赤红缎带,顺势旋身而舞,腰肢款摆如回风拂柳,早已不复先前清雅 腰肢款摆如回风拂柳,每一次旋身、每一回俯仰都媚态横生。 硕大的奶子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两粒乳头更是飘来荡去,直将台下众男子看得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个个血脉贲张,状若癫狂。恨不得即刻扑上台去,当着众人用肉棒重重的把她从里到外操个遍,狠狠的填满她的嘴巴,小穴还有后穴,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个骚洞都充满了男人的精液。 然而台上似有一层无形屏障,将那些饥渴的男人尽数阻在台下,任他们如何冲撞始终无法靠近舞姬半步。 几番尝试无果,多数人终于按捺不住欲火,悻悻转身,便与身旁同样情动的女子纠缠一处,当众相拥交缠,放浪不堪。唯有寥寥数人,仍痴狂地守在原地,死死盯住台上那抹妖冶身影,目光赤红如血,双手探入胯下,兀自急促动作,喘息粗重,状若疯魔。 昔日风雅画舫,转瞬之间,已成一片淫乱妖冶、欲海横流的修罗场。 …… 卫翊心头大震,只觉气血翻涌。她虽曾在梦中遭那人肆意亵玩无数回,却从未在现实之中亲眼见过这般景象,更遑论这种大型群交场面。 一时之间,她只觉面热心跳,耳尖发烫,羞耻与好奇交织一处,竟看得怔住了,目光竟一时难以移开。小腹处更有一股股潮热莫名翻涌,浑身血脉都似随之发烫,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忽然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脖颈。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跌入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那人不由分说,俯身便狠狠吻住了她的双唇。 竟然是他。 6.鬼魅石女 黑衣少年重重覆上她的双唇,舌势不容分说,自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探入,趁卫翊神思恍惚,卷住她娇嫩的舌尖。他从未想过她的唇舌竟清甜至此,口中津液甘冽,一缕清润幽香随呼吸漫出,不似此间妖香浓烈淫靡,倒像初夏新荷初绽,清露凝尖,纯净无瑕。 唇舌交缠之际,他微睁眼看她。只见少女在他这般攻城略地之下,面颊晕染如霞,往日清亮如星的眼眸,竟漾起一波潋滟秋水,水光迷离。 刹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悸动,自他胸腔深处,悄然升起。 卫翊彻底怔然。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等诡异淫乱之地,被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子,扣住脖颈、拥入怀中,吻得难舍难分。 耳畔是男女癫狂的嘶吼呻吟、肌肤相触的暧昧声响,声声入耳,炙烤心神。她浑身酸软无力,津液自相贴的唇齿间缓缓溢出,颈间、耳畔潮热阵阵,身下隐秘之处,竟已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润,羞耻难当。 心底明明拼命想将他推开,手刚触到他坚实胸膛,却猛地一顿。待她回过神,那双柔白纤手竟似自有意识,早已绕上他的脖颈,指尖微颤,轻轻扣住了他。 少年身躯骤然一僵。胸前那团温软细腻的触感,真切而滚烫。一股强烈酥麻自尾椎直窜头顶,血脉瞬间沸腾。他呼吸陡然粗重,唇齿间愈发发狠,似是受到了莫大鼓舞,竟恨不得将眼前人,连同这清甜气息,一同揉入骨血之中,融为一体。 两人心中都清明 —— 是异香催情,是幻境惑人,身不由己。可无论心底如何清醒,身体却早已在香气与悸动之中,诚实地交缠相融,密不可分。 于是,这两个连彼此姓名都尚不知晓的人,便只能在这妖异迷乱之中,以唇齿相依,以呼吸相合,默然心照不宣。 ……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骤然炸开!一股巨力猛然袭来,硬生生将紧紧相拥、唇齿相缠的两人狠狠分开! 温珩只不过片刻分心,竟被台上异景摄住一瞬。不过短短一刻,不过短短一刻,他身边这两个明明仅有 “一面之缘” 的人,竟就在他眼前,旁若无人地吻得难舍难分! 他们怎么敢!又是在这种地方! 此刻的温珩,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竟像是亲眼撞见挚爱之人背叛的丈夫,怒到了极致。他死死扣住卫翊的手臂,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目光死死盯住她,声音从齿缝之中一字一字挤出,带着压抑到近乎破碎的颤意: “卫翊!你 ——!” 卫翊眸光迷离,喘息未定,显然尚未从那狂乱一吻与异香迷幻之中回过神来。被温珩这般猛力一扯,浑身软绵无力,竟只能踉跄半步,虚虚倚靠在他身上,指尖尚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是香…… 香气有问题。我们中了催情之香。” 黑衣少年沉声开口。他虽比卫翊稍强几分,尚能勉强站稳,然而衣衫之下,那一处却早已高高隆起,狼狈毕露,显然也并未比她清醒多少。 他微微喘息,目光越过温珩,深深望向卫翊,眼底深处,竟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谢辰渊。这是我的名字。” 说罢,他伸出手,似欲再去触碰她。 “住手!” 温珩厉声喝断,铁青着脸,猛地将他的手挡开。他深深看了谢辰渊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神思迷离、气息不稳的卫翊,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怒意,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言罢,他再不看谢辰渊一眼,径自避开他,伸手揽住卫翊,转身便向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谢辰渊深深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按住了腰间的剑鞘,深吸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刚行至门前,厅门忽然轰然合拢! 紧接着,破风之声骤然而至! “小心!” 温珩低大喝一声,猛地将卫翊一把推开!下一刻,她方才立足之处,已被一股无形巨力轰然砸中,地面赫然现出一道狰狞裂痕,石屑纷飞! 卫翊惊魂未定,望着那触目惊心的凹痕,心头巨震 —— 若是方才慢得一瞬,此刻她早已尸骨无存! “怎么回事?!” 谢辰渊疾步回身,目中寒光骤凝。他分明什么都不曾看见,只听身后风声破空,再回首时,地面已遭重创! “你们……竟都看不见吗?!” 温珩声音发紧,满目惊悸,“这厅中到处都是石像!还有那舞姬……” “什么石像?” 卫翊急问。 她与谢辰渊循温珩目光望去,却只见台上那舞姬早已停了旋舞,正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盯住三人,唇角勾起一抹妖异诡谲的笑。 而随着她这一眼,满堂癫狂男女竟齐齐停了动作。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一张张脸上,笑意竟与那舞姬如出一辙 —— 弧度诡异、僵硬呆板,仿佛傀儡一般! “她们……全都变成石像了!” 温珩急声解释,“是那舞姬!方才就是她掷物偷袭!” “温珩,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卫翊心头一沉,沉声回道, “但他们都在看我们,笑得不对劲……” 这一刻,三人心中骤然清明 —— 处境,远比所见更为可怖。 谢辰渊与卫翊深陷幻境、身中异香催情之毒,连敌人藏于何处、如何出手都无从分辨;唯独温珩竟似全然不受迷幻所扰,于他二人眼中只见寻常人身,唯他能见真相、见本相、见杀机。 温珩只觉心头骤沉,一片冰凉。 方才那石像女随手一击,便是千斤巨石轰然砸落,这般势大力沉,哪里是一柄软剑便可抵挡的?更何况,他身侧两人深陷幻境、目不能视,连敌人身在何处都无从分辨,只能全然倚仗他一人示警指路。 孤悬一线,生死系于他双目之间。 “她…… 从左边过来了!” 温珩骤然低喝,声音已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手中软剑横握,竟不闪不避,孤身挡在最前! 话音未落,便听左侧风声骤紧,轰隆巨响轰然逼近! 温珩不及多想,当即纵身挡在最前,软剑横挥,运足十成功力迎着来势便劈! “铛 ——!!” 一声震耳巨响!软剑剑身狠狠撞上巨石,竟被硬生生撞得弯折如弓!温珩只觉虎口剧痛,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整个人如遭重锤猛击,踉跄着向后急退数步,喉口一甜,一口鲜血终究强忍不住,呕了出来! 果然,这并非人力能挡。 “温珩!” 卫翊失声惊呼。 “唰” 地一声,谢辰渊拔出腰间佩剑,只见长剑出鞘,莹白寒光凛冽。他咬破了舌尖,剧痛唤醒了他的清明,他站到了两人身前。 “右前方三步!” 温珩强提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她又抬手了 —— 谢辰渊!就是那里!” 谢辰渊闻言目光骤凛,足尖一点,当即挺剑疾刺!白光暴涨之处,剑尖似直刺入石,刺耳的金石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他目不能视,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竟只能全然听信一个陌生人的指引。 心头烦躁与焦躁骤然翻涌 —— 本就身中淫毒,处处受制身不由己;此刻对敌,竟连敌人身在何处都无从分辨,只能将性命拱手交予旁人,任人摆布。这般全然失控的滋味,简直比身中剧毒更叫人难耐!何况……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身后的那抹倩影。 7.仙子现世 卫翊双颊犹自酡红滚烫,却强撑着站起身,扶着温珩,被谢辰渊护在身后。 她此刻心绪,竟与谢辰渊相差无几 —— 这般束手无策、全然仰仗他人的滋味,真是让她厌恶至极。 谢辰渊手中长剑,分明来历非凡。每一剑挥出,便有浩然白光破空而出,在温珩精准指引之下,三人又接连挡下数波无形石击。 那石像女似也察觉,这三人竟有法子破解她的攻势,出手速度,竟缓缓放缓了下来。 “她…… 好像停手了?” 谢辰渊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他也分明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渐渐迟缓。可他心中同样清楚 —— 自己早已力竭。昊光剑纵使是仙家至宝,终究非他凡人之躯能够驾驭。此刻强撑至今,早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他刚欲喘息片刻,温珩骤然开口,声音却凝重如铁石,一字字砸在人心上: “不对劲。” 只见原本缓步逼近的石像女,竟骤然四肢着地,如鬼魅般伏身贴地,如蜘蛛般缓缓爬行而来!那颗头颅却依旧挺直,直勾勾盯住三人方向,嘴角撕裂至可怖的弧度,笑容狰狞扭曲!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 —— 她身后满堂宾客,竟也尽数如她一般,四肢伏地,如群蛛出巢,在她身后缓缓蠕动,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不好!她是要合围!那些人全都爬过来了!” 温珩急声示警,声音发颤。 “不能再耗下去!必须立刻离开!” 卫翊当机立断,急声喝道。 方才巨石狂轰之下,整座大厅早已满目疮痍,船板碎裂,大洞处处,水下寒气汹涌,竟不知是否已然进水。谢辰渊虽能仗仙剑勉强格挡,却终究无法近身制敌。一旦他力竭气衰,仙剑再难出鞘——届时三人,唯有死路一条。 不。她绝不能死! 当年漫天烈火未曾将她吞噬,那人日夜折磨未曾将她摧垮 —— 她又怎能,枉死于此! 电光石火之间,卫翊猛地抬眸,厉声断喝: “谢辰渊!砍门!” “什么?” “来不及了!快!” 谢辰渊微一迟疑,便再不犹豫!双手握剑,倾尽最后气力,朝着紧闭的大门,一剑横斩! 耀眼白光轰然炸裂! 只见那扇门竟在剑光之中如水波荡漾、扭曲起伏,化作层层涟漪四散而开。 眼前景象,终于碎裂、消散、褪去浮华! 富丽堂皇的幻景轰然剥落,周遭重归幽暗昏沉。而身后地面,衣物与石屑摩擦的簌簌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好消息是,幻境破了!卫翊与谢辰渊终于看清了那群石像傀儡的可怖模样!坏消息是,它们已然逼近身后! “走!” 谢辰渊低喝一声,朝卫翊微一颔首,不等她反应,便伸手接过温珩,一手护着一人,转身疾奔!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大厅,再也不敢回头。耳畔簌簌声如附骨之疽,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群蛛缠身、拖入深渊。 一路奔至方才那幅流云抱月图之前 —— 本以为幻境既破,生路自现。可那幅画卷,竟依旧完好如初,大门踪影全无。 “上三层!” 温珩喘息急道。 三人当即转身,拾级而上。石阶之上,不时有石像傀儡自暗处爬出,行动迟缓却源源不绝。幸而它们速度有限,一时竟也堪堪被三人甩开。 一路奔至顶层。这里本是供贵客歇息的厢房之地。两侧客房门户紧闭,廊下灯笼,竟在三人踏足的同一瞬间,次第亮起! 暖红光影随波摇曳,烛火明明灭灭。灯罩上所绘仙子,竟似随光影翩跹欲活,影影绰绰之间,有女子嬉笑之声,自廊尽头、自门窗后、自四面八方,幽幽传来。 就在此时,一阵轻灵缥缈的歌声缓缓响起,幽幽荡荡,越来越近,竟似有什么东西,正从走廊另一端缓步而来! “进屋!” 温珩当即低喝一声,率先推开最近一扇房门,三人闪身而入。卫翊屏息凝神,本以为门后必又是一番骇人景象,所幸这一次,屋内竟格外寻常。 素净床榻一张,长桌横置,旁设四凳,一侧立着衣柜,更有一张软榻临窗而放。屏风立于屋中,其上绣着流云弯月。软榻上方虽是一扇窗,却被浓稠黑雾层层笼罩,看不分明。 “前有浓雾封门,后有鬼怪追逼。” 谢辰渊微微苦笑,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自嘲,“这下,当真是退无可退了。” 温珩闭目稍定,再睁眼时,声音已低哑沉重:“看来…… 你我三人,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真是听着又是绝望又是无奈。 却在这时,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忽然分别握住了两人。 卫翊站在中间,一手紧握温珩,一手紧握谢辰渊。她的手那样小巧、那样白皙柔软,一如她这个人,看似纤细脆弱。此刻还因强行压制淫毒而呼吸略显急促。可抬眸望向二人时,眼底却有一抹星火,亮得惊人。字字清脆,掷地有声 “还没有结束。” “别放弃。” 温珩与谢辰渊闻言,俱是一怔。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又齐齐将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良久无言。 忽闻谢辰渊扑哧一笑,竟似释然,又似感叹:“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勇敢。倒是我小瞧你了。” 温珩亦望着她,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笑意,语气里满是了然与笃定:“是啊,你果然……与众不同。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便知道了。” “卫姑娘,如若此次你我能侥幸逃命,你可愿与我……” ”嘘!你听!“谢辰渊骤然打断温珩的话语, ”有东西来了!“ 三人赶紧收紧思绪,屏息凝神,倾耳细听 —— 方才那缥缈歌声,一路由远及近,如泣如诉,终究缓缓停在了房门之外,咫尺之遥。 而那悠悠唱词,也终于字字清晰,入耳惊心: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流云密锁天边月, 蜃气深寒梦里心。 骨肉忍为浮名负, 门扉深闭不闻寻。 身随寒玉凝阶畔, 影入沧波何处寻。 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厢门竟自外被轰然撞开!一道纤秀倩影,立在门口。 三人抬眸望去,刹那间,心头俱是巨震。 那女子眉目、容颜、身姿,竟与湖畔那尊神女石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正是那位传说中踏波而去、羽化登仙的玉瑶仙子 ——温玉瑶! 8.鞭影惊龙 廊口灯火透过门扉斜斜探入,光影明灭不定,将温玉瑶的面容半掩在深深阴影里。她并未踏进屋中,只静静立在门槛边,目光寂寂,遥遥凝望着三人。 “……你可是姑祖?” 温珩问道。 谢辰渊闻言忍不住讥诮道:“什么姑祖,你没看见她连影子都无。” 分明是个鬼怪。 后面的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横剑于胸,剑光森寒,已然摆出戒备之势。 可门前的温玉瑶,却依旧没有半分异动。她似乎完全没把谢辰渊放在眼里,只是缓缓转过目光,视线最终落在温珩脸上,空洞的眼眸似在细细辨认,半晌,才听得一道声音缥缈而出,不似出自其口,倒像是从虚空深处传来,幽幽荡荡: “原来如此……你竟是温氏后人。” 她眸光骤然一沉,寒意彻骨,忽而轻轻笑了,笑声却冰凉刺骨:“谁曾想,温氏族人竟也会困于这锁灵阵中,当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她身影竟然渐渐消失。“轰隆” 一声巨响,那扇门竟自行重重合上。 似是已然离去。 谢辰渊收势皱眉:“你这位姑祖究竟是仙是鬼?行事言语,怎地如此乖戾反复?” 卫翊朝他递了个眼色,又悄悄抬眸瞥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温珩,语气试探,轻声道:“看来玉瑶仙子只怕当年并未飞升。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温珩沉默不语。 方才那寥寥数语,如重锤狠狠击在他心上,直让他心乱如麻,万千疑云翻涌不休——她认出自己是温氏族人,非但不喜,反而口出诅咒,恨意昭彰。 温氏究竟于她有何亏欠?她口中的 “报应”,报的又是什么?难不成,竟是当年的温氏亲手害她?今日她既现身于此,这满舫的诡谲异象、层层幻境,莫非尽数与她有关?难不成这一切背后与温氏有关?当年之事,真相到底如何?父亲……他可知情? 温珩只觉毫无头绪。他心口堵得发沉,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卫翊看出他的气馁,刚想出言安慰,忽然长廊深处骤然响起沉沉坠地之声,她顿时眼光一肃—— 那些石像鬼怪终究追上楼来了! 三人当即屏息静气,竖耳凝神。起初声响尚还零落,不过片刻,便愈来愈密、愈来愈杂。无数石掌、石膝贴地拖行,粗粝石面擦过木板,嚓嚓作响,涩得人牙根发紧;更有沉重磕碰之声,一声迭着一声,沉缓冷硬、步步逼近,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寒意彻骨。 廊外沙沙、嚓嚓之声连绵不绝,层层迭迭,似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卫翊心头狂跳如擂鼓——听这声势,门外似有百具石像鬼怪!若是被它们寻到踪迹、破门而入,三人焉有活路! 谢、温二人面色凝重,各自握紧兵刃蓄势以待。 可那些石像却似骤然失了方位。它们只知三人逃至三层,却始终辨不清确切所在;又似被无形规则所阻,破不开这些房门。一时竟如无头苍蝇般,在廊下茫然打转、四处冲撞,石身擦地之声纷乱不绝,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卫翊心头猛地一动 —— 方才温玉瑶离去时,反手将门合上。难道……她竟是在暗中助他们? 正自惊疑,只见屏风忽然一闪,门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咚、咚、咚。” “贵-客-肯-容-奴-家-前-来-一-见?” 那声音听来,分明是女子语调,却嘶哑压抑,似被人扼住咽喉漏气一般,诡异至极。 三人心中同时一凛,她们都想到——定是那石像女追来了。 无人应声。 门外女子也不强行闯入,只一下、又一下,缓缓叩门,缓缓询问。叩门声不急不缓,问话声不温不火,却在死寂之中,磨得人几欲窒息。 就在三人以为要耗到天荒地老时,屋内竟有一道女声幽幽响起: “进。” !!! 卫翊浑身汗毛倒竖! 房内唯有她一名女子!可她分明未曾开口! 这声音,竟有些许熟悉。好似方才才听过不久——这分明是,温玉瑶的声音! 卫翊骇然回首,目光骤然扫向屋中那面屏风。 屏风上的图案隐约流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于其间缓缓凝形,隐隐而现。 ——是温玉瑶,她根本未曾离去。 屏风上绣着一轮血红弯月,墨色流云层层缠绕,如锁链般将那弯月紧紧困住;而她便立在那流云锁月之间,身形飘渺、若隐若现,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正自阴影深处,满含恶意的看着三人。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留在这房内。将方才三人对门外的慌乱、石女的围困的惊惧与戒备,尽数落入眼中。 随着她的应声,两扇木门本似被无形之力死死拽住、纹丝不动,忽然那股力道如断线般一松——就像僵持许久的牵钩角逐,一方骤然撒手,木门猛地向内一晃,“吱呀” 一声,便失了支撑般轰然敞开。 门口,那石像舞姬静静立着。她头颅以诡异的姿势完全偏向右侧,左手抬至耳畔,似还在凝神窃听,右手却依旧保持着叩门的姿势僵在半空。骤然开门,她竟像个被当场捉住的偷听者,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然而,已无人有心思去在意她这副模样。 因为在她身后——长廊的地面、墙壁、乃至穹顶之上,密密麻麻,竟全都趴满了石像傀儡!它们四肢着地,层层迭迭,将整条廊道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齐齐扯出那抹僵硬诡异的笑,死死盯住门内三人! 石像女缓缓收回叩门的姿势。头颅转动间,竟发出 “喀喀喀” 几声干涩脆响,不复方才台上旋舞时的轻盈灵动,只余下石质摩擦的僵硬与滞重。 她缓缓抬步,试探着朝门内跨出一步。 果然毫无阻隔。 “妖孽!” 谢辰渊岂容她逼近,当即低喝一声,身形疾掠而上!双手紧握昊光剑柄,倾尽全身残余气力,奋力一剑劈出。 这一瞬,昊光剑竟似感受到主人决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白光浩荡,如九天昊日垂落,天河倾泻,直直轰在石像女胸口! “咔嚓 ——!!” 一声石破天惊的脆响!那坚不可摧的身躯,竟如白瓷般寸寸碎裂,轰然四散,化作满地碎石! “成了!” 谢辰渊唇角笑意方起,却骤然僵在脸上。 只见那满地碎石,竟似有灵一般,缓缓蠕动、自行合拢。不过片刻功夫,竟在三人眼前,重新聚合成人形,竟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石像女竟完好无损,再度立在那里。 “怎会如此……” 谢辰渊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昊光剑乃仙家至宝,竟也伤她不得? 尚未回神,石像女已再度抬手。数块巨石自她身侧轰然飞起,如流星骤雨,带着呼啸风声,直朝三人狂砸而来! “小心!” 温珩厉声示警,他本就伤重,明知难敌巨石也只得咬牙挥剑格挡。 而屏风之上,温玉瑶望着这一幕,空洞的眼底,竟缓缓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谢辰渊本就早已力竭,方才那一击,更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此刻手足酸软,连抬臂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眼睁睁望着漫天巨石,在视野中越放越大 ——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然破风大作! 一道赤红鞭影,如烈焰惊电,陡然自他身后狂扫而出!鞭身缠绕着丝丝猩红电光,凌空划过一道血色残影,横亘在二人身前,竟化作一道绯色光壁! 轰然巨响之中,那些势不可挡的飞石,触及鞭光屏障,竟尽数被震得四散崩落,碎石坠地,噼啪作响! 鞭光去势未歇,长驱直入!石像女似也感受到这鞭上的滔天威力,慌忙抬手凝起石盾格挡。谁知那软鞭竟如入无人之境,石盾在它面前脆薄如豆腐,一穿而过! “轰 ——!!”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石像女竟被一鞭抽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轰然砸穿廊间木墙,连带着几个爬在附近的石像傀儡,直撞入另一侧厢房之中!石屑木屑纷飞乱舞,烟尘四起,声势骇人,整座画舫都为之一阵剧烈摇晃! 温珩与谢辰渊齐齐回头,目光骤凝,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卫翊静静立在阴影之中,神色明暗难辨。她手中紧握着一条玄黑软鞭,鞭身暗纹隐隐流转,森寒倒刺寒光凛冽。此刻,一道道猩红电光正自鞭身跃动流转,如赤色龙纹缠绕游走,威凛逼人。灼灼血光映在她平素清丽的容颜上,明暗交错、半明半暗,反倒添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冷艳而慑人,美得惊心动魄! 便在此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如洪钟,雄浑浩荡,震得画舫簌簌发抖,尘屑纷飞!竟像是传说中的虎啸龙吟。 门外的石像鬼怪在听到这声音时如潮水般退去。 骤然之间,浓稠黑雾骤然如沸水般剧烈翻涌、旋卷不休。浓雾深处,一只硕大无朋的金色竖瞳巨眼,骤然破开迷雾,赫然显现! 那只巨眼光芒煌煌,正隔着一方小小窗扉,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了屋内的卫翊! 9.碧水绯光 月湖城门前,只见两骑疾驰而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一路未曾停歇。 为首之人正是月湖城城主温渤,也就是温珩之父。 不久前,他在城外接到心腹急报,当即快马赶回。一路疾驰数十里,直至落月湖畔,来到画舫最初停靠的那处码头,他才猛地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温渤翻身下马,抬眼望向湖面。那报信的心腹也慌忙勒住马缰。 他自温珩的小厮口中得知少主去了牵丝坊,心知事态非同小可,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出城寻到正在巡视的城主,将此事火速禀报。 来时路上,他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料想此事只怕有些麻烦,却万万没有想到,老爷听闻“牵丝坊”三个字后,竟当场勃然变色,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中。 此刻,心腹跟在一旁,尚在低低喘着粗气。可抬眼瞥见温渤铁青的面色,心头顿时一凛,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时已夜半。湖畔凉风骤起,将一平如镜的湖面吹得泛起层层浅浪,一浪接一浪,拍打在码头石桩与尚未解缆的小舟之上,哗啦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放眼望去,浩渺落月湖之上,十余艘画舫往来穿行,灯火错落,笙歌隐约,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牵丝坊的船可在?” 温渤眉头紧锁,声音沉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心腹闻言,连忙凝神放眼,于连片画舫之中细细搜寻。 那牵丝坊乃是月湖城首屈一指的大坊,画舫足有三层之高,雕梁画栋,华美异常,素来极为醒目。可他将目力所及之处寻了个遍,竟独独不见那艘最显眼的画舫。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回禀: “老爷……未见其踪。” 温渤眉头锁得更紧,抬手指向湖面,又追问一句:“你素来熟知城内情形,平日里,这些画舫莫非都停泊于此?” “正是。”心腹连忙躬身应道, “此处湖面最为开阔,景致亦是极佳,向来便是各家画舫迎客、停泊之所,从无例外。” “混账!” 温渤沉声怒喝,语声中更添几分焦灼,“好端端的,珩儿怎会去牵丝坊?!” “这……小的委实不知。只听说……少主是与一位姑娘同去的。” “姑娘?” 温渤一怔,“哪家的姑娘?” “听点墨说是……似是少主今日方才结识的一位姑娘,”顿了顿,又补充道, “外乡来的姑娘。” “唉——!” 温渤重重长叹,一声之中,满是忧虑与烦闷。 自己的儿子,他最是清楚不过——平日里性情温雅和顺,偏爱笔墨丹青,心性洁净,素来不近声色歌舞,对坊间风月之事全无半分兴致。便是他数次有意安排城中名门闺秀相见,珩儿也多委婉推辞,避之不及。 他实在想不通,素来沉稳端方的独子,怎会突然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同去牵丝坊。 珩儿只知牵丝坊是温氏名下、为月湖城扬名之所,却不知这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背后,藏着何等幽深可怖的玄机! 更何况…… 温渤心头猛地一沉。 “可是今夜?” 温渤问得突兀,心腹却当即心头一凛,躬身应答: ”回老爷,正是。“ 温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缓缓抬首,望向天际。 一弯上弦月正高悬于无云夜幕,清辉如水,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铺满浩渺湖面,也将岸边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今夜…… 偏偏就是今夜! 正是那位大人在湖底布下锁灵大阵、行采补祭炼之法的大日子! 珩儿此去,误闯阵中……只怕已是身陷绝境,再也回不来了! 念及此,温渤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懊悔与彻骨的痛色。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腹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终究是他当初糊涂!怎就信了吴光那番说辞,竟真的打着玉瑶仙子 “踏月飞升” 的名号,广招四方游客,夜夜笙歌,为那位搜集活人灵气! 湖畔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温渤衣袍猎猎作响。 他独立于码头石桩旁,望着眼前空茫湖面,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沉默半晌,他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决绝。 锵——长剑骤然出鞘。 心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寒光掠过,温渤竟毫不犹豫地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霎时涌出,殷红刺目。 “老爷!”心腹大惊失色,正欲上前,却见温渤已经抬起血淋淋的手掌,猛地覆上自己的双眼。 温热黏稠的鲜血触及眼帘,他本能地蹙了蹙眉。下一刻,温渤竟反手一掌,将掌中鲜血也抹在了心腹眼上! “别动。” 心腹浑身一僵。片刻之后,温渤缓缓放下手。二人再次睁眼。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方才还一望无际的湖面此刻竟成一片漆黑笼罩。浓雾翻涌,遮天蔽日,哪有半分游船踪影!唯有天际,一轮下弦血月高悬。猩红月轮仿佛浸透鲜血,被滚滚黑雾层层缠锁,如囚于牢笼之中的一只血色巨眼,冷冷俯瞰着整片落月湖。 而就在那浓雾最深处—— “吼——!” 一声恐怖而悠远的嘶吼骤然炸响! 心腹当即腿下一软,瘫跪在地。 抬眼望去,浩渺湖面之上,竟横卧着一头庞然巨兽!其形似龙似蟒,身躯修长,如连山横波,那双金色竖瞳灼灼而视,正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方才遍寻不得的画舫。 他浑身战栗,冷汗透衣——这便是温家世代俯首、暗中供奉了数百年的那位 “大人”! 原来…… 竟是一尊龙神! 温渤俯身将心腹从地上扶起。 他深深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忠心耿耿跟随了数十年的老仆,牙关紧咬。 再开口时,声音沉涩如金石坠地。 “速去找一艘船来。” …… 几乎就在那声震天怒吼响起的同时,廊间密密麻麻的石像傀儡忽然寸寸崩散,如被狂风吹散的沙砾一般,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翻滚不休的浓雾亦随之层层褪去。房中三人视野骤然开阔。 直到此刻,他们终于看清了那悬于湖面之上、遮天蔽月的庞然真身—— 古籍有载: 蜃,蛟属。形若巨蛇,独角峥嵘,颈垂赤鬣,腹生逆鳞。天生能吐蜃气,幻化山川城郭、万千众生,虚实莫辨。 而眼前这头巨兽,竟与古籍所载分毫不差! 祂身长约十丈,横波而卧,如一列黑山横亘湖上。通体墨色,遍体鳞甲浓绿如黛,在血红月色下泛着幽冷寒光;头顶正中,独角莹白如玉、尖锐如锥;颔下赤红长鬣,如烈焰垂落,随风微动。一双金色竖瞳豁然睁开,如两点熔金,灼灼煌煌,慑人心魄。 —— 这竟是一条墨色蜃龙! 祂目光先自谢辰渊和温珩身上缓缓扫过, “一个重伤的凡人,拿着一把筑基人修留下的破败残剑。” 祂语带轻蔑。 “一个半死不活的温家后人,亦不过肉体凡胎。” “至于你……”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金色竖瞳骤然一转,猛地锁定了卫翊!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她手中那条缠绕着赤红电光的炫黑长鞭。 “你是冥绛殿的人?” 声音如滚雷一般自湖面轰然压来。 可下一瞬,祂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你分明也只是一介凡人。” 蜃龙目光骤沉,厉声追问:“既是凡人,冥绛殿圣物 —— 天殛鞭,为何会在你手中?!” 话音未落,祂鼻翼微翕, “这气息……” 金色竖瞳骤然一缩,祂死死盯着卫翊,声音之中竟第一次多了几分惊怒: “原来如此。” “你是姬夜玄的女人!” 此言一出,温珩与谢辰渊几乎同时转头望向卫翊。 却见她指尖猛地收紧,紧握鞭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片刻之后,她抬起眼,清冷目光越过破碎窗棂,直直迎上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什么冥绛殿,什么姬夜玄,我一概不知,更不是谁的女人。” 她半句未假。那个男人与她纠缠至今,却自始至终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分来历姓名。 “满口谎话!” 蜃龙闻言,怒意大盛,声震湖面,激起震震涟漪,连画舫也跟着颤动不已。 “区区一介凡女,也敢在本座面前巧言欺瞒!你通身都是姬夜玄的气息,还妄图蒙混本座!也罢,无论你是谁的人 —— 今夜,都给本座死在此地,化作本座的养分!” 话音方落,蜃龙猛地横扫巨尾!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墨色蛟尾裹挟着千钧之力,凌空狂扫而至,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 三人竟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便被这沛然莫御的非人之力狠狠扫中,脚下一空,俱是身不由己,随断樯残板一同坠落! 整座三层画舫竟不堪一击,被它从中硬生生拦腰折断!精雕的栏柱、雕花的窗棂、彩绘的顶棚,顷刻间尽数崩裂,木屑碎木如骤雨纷飞,势如摧枯拉朽,无可阻挡! 脚下甲板骤然碎裂崩塌,三人立足之地一空,尚来不及惊呼,便随着断裂的船骨,一同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卫翊只觉得周身猛地一坠,下一刻冰冷的湖水瞬间裹住了全身。她只觉肺里一阵刺痛,只能看到自己吐出的一长串细碎的气泡,在水中悠悠往上飘。无尽的湖水涌进口鼻,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潮水般漫上来,就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被那个叫 “姬夜玄” 的男人掐住脖颈,呼吸一点点被掐灭的绝望。 意识渐渐恍惚,周遭湖水由浑浊缓缓晕开,化作一片幽邃暗蓝。而就在这沉沉幽暗之中,她胸前那枚血佩,竟似有所感应,蓦地挣脱晦暗,自温润的玉色里,漾开一层又一层柔光,在水中缓缓漾开,将她周身水波,尽数染作一片温柔而妖异的绯红。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沉没的时候,恍惚间,一个人影从幽深处向她缓缓游来。紧接着,那人附上了她的双唇,一股清冽的空气骤然渡进她的肺里,让她那几乎停滞的呼吸猛地一窒,又慢慢缓了过来。 水光朦胧里,卫翊只依稀看见银白长发在水中如月华般铺散,绯红衣袂则像一团沉入深海的火。深邃幽暗的眼眸。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笑。没有往日那种似讥似嘲、令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的笑意。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而那双向来冷漠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里……竟似有一瞬,掠过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像是—— 怜惜。 下一刻,一股沉稳有力的臂膀猛地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自水中奋力拉起,破浪而出,直托向水面。 终于重见天光,呼吸重回肺腑。卫翊半伏在断裂的浮木之上,剧烈地呛咳起来,湖水自唇角滑落,视线朦胧。湿透的墨发贴在脸侧,那张温雅俊逸的面容近在咫尺。男人一手牢牢扶住浮木,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焦急与关切。 是温珩。 10.共赴黄泉 温珩扶着浮木,转头望向卫翊,眉宇间满是真切担忧: “你没事吧?” 卫翊轻轻摇了摇头,满含着感激的答道: “没事,多亏有你。” 温珩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笑意,只是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忧虑,却让这笑容更显苍白。 卫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环顾四周。 “你可曾见到谢辰渊?” 温珩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未曾见到。想是方才落水,谢兄被冲去了别处。” 卫翊长叹一声。谢辰渊本就身受重伤,又骤遭变故,落水之后吉凶难料,也不知他水性如何…… 她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他吉人天相,能安然渡过此劫。 只是眼下自身尚且难保。她收敛心神,抬眸望向湖面那道遮天蔽日的庞然黑影。 蜃龙并未离去。那双金色竖瞳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在波涛中沉浮、紧抓一块残破木板的两人 —— 在这浩渺湖水之间,他们渺小得如同两粒浮尘,仿佛蜃龙只需弹指一挥,便可将他们碾作齑粉。 果然下一刻,那庞然巨兽猛地一昂首,巨大的蛟尾自水中高高扬起,水流顺着墨色鳞甲不断淌落,发出哗哗声响。风声呼啸,竟是蓄力欲下致命一击! 二人此刻浸在水中,再无任何遮挡,只觉得眼前蛟尾遮天蔽日,当即心下一沉,只觉求生无望。 “大人且慢——!” 情急之际,一声呼喊陡然划破长空。 温珩浑身一震,骤然转头,循声望去 —— 一叶扁舟正破浪而来,舟上立着两道身影,那般熟悉。 “父亲!” 温珩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魏叔!” 来人正是温渤与心腹魏伍。 魏伍手心里全是冷汗,心中更是怕得发抖。他本是万万不敢靠近这等存在,可老爷那番沉痛的决绝,数十年主仆相随的情分终究让他咬牙横下一条心,竟真的解了岸边小舟的绳索,亲自掌舵,载着温渤,朝着这龙潭虎穴之中,硬生生闯了过来。 此刻眼见蜃龙再次扬起巨尾,温渤面色骤变。他竟在小舟之上双膝一屈,朝着蜃龙的方向重重跪下,声音颤抖,字字泣血: “大人!” 温珩脸色骤变。 “父亲!” 温渤却仿若未闻,只仰头望着那尊高高在上的庞然巨兽,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大人,我知这逆子今日不知轻重,险些坏了您的大事!” 堂堂月湖城主,说着竟带着几丝哭腔, “可他是我温渤唯一的儿子,也是我温氏将来的家主、月湖城未来的继承人!” 说罢,他重重叩首。 “求大人看在我温氏世代侍奉您数百年的情分上,饶他一条性命!” 湖面一时寂静。 蜃龙垂下金色竖瞳,淡淡瞥了跪伏于船头的温渤一眼。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声如滚雷,震得湖面涟漪层层荡漾。祂目光一转,落在温珩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罢,温家小子。” 祂重新看向温珩。 “本座既与你先祖有约。今日你父亲又这般求我,你虽险些坏我大事,本座便也不与你计较,既往不咎。” 温珩还未言语,温渤却骤然狂喜,连连叩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温氏上下,必衔环结草,以报大德!” “只是——”蜃龙忽然拖长了声音。 温渤叩首的动作一僵。 那张狰狞龙首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死罪虽可免,总要有人付出代价。”金色竖瞳缓缓一转,最终落到了卫翊身上。 “温家小子,杀了那个女人。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本座便放你随你父亲离开。“ 蜃龙饶有兴味地望着温珩。 “如何?” 温珩怔住了,温渤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好!” 他猛地转向温珩,急声喝道: “珩儿,你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人的话吗?快动手!” 温珩没有回答。 蜃龙见状,似是不耐,喉间发出低沉的轰鸣,周身威压更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珩儿!”温渤愈发焦急。 “还不动手!那女子与你不过萍水相逢!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才认识一日的外人,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不成?!” “少主,快……快动手罢!然后咱们快随老爷一同回家去吧!”一直噤若寒蝉的魏伍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声音发颤,说话间还惶恐地瞥了蜃龙一眼,可望向温珩时,眼底却尽是焦急与恳求。 温珩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垂着头,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神情。 卫翊趴在浮木上,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死。几句话间,便已将她这条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本该生气的。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心里竟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卫翊转头望向四周。入目皆是茫茫湖水。 打,打不过;逃,逃不了。 而那遮天蔽日的蜃龙正虎视眈眈 —— 当真是十死无生之局。 想通此节,她心中反倒渐渐平静下来,那股求生的执念仿佛骤然泄尽,连心境也随之变得空茫。 萍水相逢,原就不该奢求什么。若温珩果真杀她以自保,她心中纵有不甘,却也并非不能理解 ——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是世间常理。 要怪,便怪那个姬夜玄罢。若不是他命自己来这鬼地方,自己又怎会身陷绝境,进退无路?只是……如若方才水底渡气、救她于将溺之人,若当真也是他…… 那便又算救了自己一命。 罢了。这笔糊涂债,竟是连算,也算不清了。只是,终究是辜负了母亲临终之时,那句拼尽全力也要护她活下去的嘱托。 母亲,父亲,还有哥哥……卫翊在心中轻轻默念,翊儿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如今力竭至此,想来,你们也不会怪我了吧。 或许很快,便能与你们团聚了。 这般念及,她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反倒隐隐生出一丝释然。她抬眸,望向仍在垂首沉默的温珩,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听你父亲的吧。” 温珩眼圈红了,可还是一动不动。 卫翊看着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动手吧。” 温珩却依旧未应声。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竟红得似要滴血。他深深凝视着卫翊,目光之中翻涌着万千情绪,似痛楚、似决然、似不舍,却独独没有杀意。 温珩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卫姑娘……”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我也终是不愿伤你分毫。” 卫翊怔怔看着他。她喉间微涩: “你我不过才相识一日,何必呢?” 温珩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坦诚道: “我也不知。”他说得很轻,竟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片刻后,他垂眸笑了笑。 “只是觉得,若为了自己活命,便亲手杀了一个无辜之人……即便今日当真活着回去了,往后余生,我大概也再难心安。更何况,那人是你。” 温珩重新望向她。 卫翊眼睫轻轻一颤,抬眼深深地看向他。 湖风拂过他湿透的墨发,那张素来温润清俊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能与卫姑娘相识一场……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唇边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 “便是今日死在这里,此生也不算遗憾。” “温珩!你!!!” 温渤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温珩却转头望向父亲,语声平静,字字清晰: “孩儿愧对父亲养育深恩。只是——温珩宁肯葬身此处,也绝不愿为妖物作伥,害无辜之人。父亲恕罪。今日…… 孩儿便在此拜别父亲了。” “珩儿!”温渤满眼悲痛,声音几近嘶哑。温珩却置若罔闻。他没有回头,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卫翊身上。隔着起伏的湖水与破碎的波光,他朝她伸出手来。 “卫翊。”他再也不想客气疏离的唤她“卫姑娘”了。他的目光温柔,却又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可愿同我一起,长眠于这落月湖中?” 卫翊望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遇见温珩这样的人。他们分明才相识不过一日。没有血缘,没有旧情,甚至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到了生死关头,他竟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生路,也不肯拿她的性命去换。卫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却又莫名地温暖。 她卫翊张了张口,正欲答话 —— “喂……”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悠悠飘来。 “你们两个…… 都到这地步了,还在这里卿卿我我,真当我已经死透了不成?”卫翊一怔,猛地循声望去。 但见十余步外,一截破碎的桌板正随着水波起起伏伏。一只手正有气无力地搭在边缘,下一刻,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慢吞吞地自船板后探了出来 —— 竟是谢辰渊! 他不知何时早已醒转,只是此刻模样委实狼狈不堪。俊脸苍白如纸,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胸前衣衫被湖水浸透,隐约有殷红血痕缓缓洇开,触目惊心。分明已是气若游丝,偏生那双星眸睁开之际,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与桀骜。 “谢辰渊?!” 卫翊又惊又喜,几乎失声。 谢辰渊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气息微弱,语气却半点不肯吃亏:“还算有良心,知道惦记我。我还当卫姑娘有了新人,早把我这个旧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到“卫姑娘”三个字时,他还故意咬重了几分,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温珩身上一瞥,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 什么新人旧人!卫翊眼角狠狠一抽。这人都快没命了,竟还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谢辰渊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更何况……你我好歹也算有过肌肤之亲。” 他低低咳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欠揍的笑意。“真要共赴黄泉,怎好独独落下我一个?” “胡说八道!” 卫翊又气又笑,眼眶却不由得骤然发热。方才堵在胸口的沉郁与酸涩,竟被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冲散了大半。 可笑着笑着,心底却又猛地一酸,眼底热意翻涌而上。 这个傻子。 方才他始终不见踪影,蜃龙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与温珩身上,根本未曾留意于他。只要他继续隐而不发,待到尘埃落定,未必便没有一线生机。 可他偏偏不肯。偏偏要在这必死关头,硬生生冒出头来。如今倒好,一个也跑不掉了。 卫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竟分不清是湖水,还是终究忍不住滑落的泪。她声音微哑,低骂一声:“你是不是傻?” 谢辰渊半靠在浮木之上,闻言却只是淡淡挑眉,目光自温珩身上掠过,又落回她的眼底,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 “彼此彼此。” 他抬手,慢悠悠地屈指一点。 “这位温公子,宁死不肯下手,是其一;你,明明知晓前路必死,却仍劝人弃你求生,是其二。” 话音微顿,他最后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唇角笑意不改。 “再算上我——明明可以苟全一时,却偏要出声出头的。” 谢辰渊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颇有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坦荡的温柔。 “正好三个傻子。” 温珩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卫翊望着眼前这两人,鼻尖又是猛地一酸,泪水终于混着湖水滑落,却终究忍不住,弯起眼角,跟着一同笑了。 一时间,三人浑身湿透,各据一方浮木,狼狈地漂在浩渺无垠的落月湖上。 头顶是遮天蔽日、垂眸俯瞰的上古蜃龙,身后是烟波茫茫、无路可退的万顷碧波。 分明已是绝境,分明前路唯有一死。 可这三个萍水相逢、相识不过一日的人,隔着粼粼水光,遥遥相望,竟不约而同地,一同笑了起来。 11.写给爱侣 蜃龙居高临下,俯瞰着水面上渺小的三人。 死到临头,这三个凡人竟还当着祂的面从容对话,全然不将祂放在眼中。 简直放肆! “吼 ——!!!” 震耳欲聋的龙吟骤然炸响! 湖面顷刻掀起数丈巨浪,狂风卷着刺骨冷水扑面而来。温渤与魏伍身下小舟剧烈摇晃,颠簸欲覆,几乎立不住身形。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死死盯住温珩,眸中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荡然无存。 “温家小子。” 声音沉如滚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 温珩却抬眼,迎上那双几乎遮蔽天日的巨目。脸上再无半分挣扎,唯有一片平静。 他语声清朗,一字一句,清晰答道:“不必多言。动手便是。” “珩儿,你!!!” 温渤满脸悲痛。 “好 ——!” 蜃龙怒极反笑,声震湖面, “既如此,便休怪本座,不念昔日旧约!” 祂猛地昂首,巨口豁然张开。刹那间,周遭气温骤降,寒意彻骨。 咔嚓 —— 咔嚓 —— 却见蜃龙巨口之中,先是凝成一团湛碧水球,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起一层惨白寒霜。无数细碎冰晶自虚空之中汇聚而来,盘旋环绕,在祂口内飞速凝成一团惨白寒芒。 尚隔数十丈之遥,刺骨寒意已铺天盖地压来。三人只觉睫毛转瞬凝霜,呼吸竟也冻在喉间。 “都给本座去死罢!” 喝声方落,冰球轰然破空,势如雷霆,直朝三人砸来! 万千尖锐冰棱环绕其外,撕裂长空!所过之处,水汽凝霜,水面冰封,一路冻结而来,势不可挡! 这一击若是落地,莫说三个血肉之躯,便是湖面上的残破船板,也必将一同化作齑粉! “珩儿——!!!” 温渤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向船头,却唯有眼睁睁看着那团惨白寒光,越来越近! 便在那漫天冰霜将吞未吞、生死一线的刹那 —— 温珩耳畔,忽然掠过一声轻叹。 极轻。极淡。几疑是幻听。 轰隆——!!! 湖底骤然一声惊雷巨响! 一面城楼高的巨大石墙,猛地破水而出,巍然横亘于三人与蜃龙之间! 下一刻—— 轰!!!! 惨白冰球狠狠撞在石墙正中!刹那间,冰晶炸裂,碎石横飞!恐怖的冲击力震得整片湖面轰然一沉,复又掀起滔天巨浪! 卫翊下意识抬袖遮面,未留意到袖中血佩于方才那一瞬,曾闪过一丝极淡的绯色微光。 待漫天冰屑稍稍散去,她猛地抬眸望去 —— 这一望,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残破倾斜的船桅顶端,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桅木侧面,犹可见半方牵丝坊独有的流云抱月纹,在水光里若隐若现。 惨白。僵硬。寂然不动。 正是先前早已消失不见的——石像女。 她双腿弯折,以绝非常人能及的角度,紧紧攀附于桅木之上;整个身躯倒悬而下,如一只苍白可怖的人面蜘蛛。而她那双原本空无一物、似从未存在过的手臂,竟随着石墙碎裂消散,正自虚空之中,一寸一寸、缓缓凝实显现出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 —— 她那颗头颅,竟正缓缓向下…… 诡异地倒转过来! 咔 —— 咔 —— 咔 —— 石质脖颈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干涩声响。 终于——那张毫无血色、泛着诡异笑容的女人脸,完完整整的正对着众人。 一双石雕而成的眼眸弯弯,空洞、沉寂,安静地俯视着他们。 湖面,死一般寂静。 方才…… 是她?是她挡下了蜃龙这必杀一击? 可这怎么可能? 三人齐齐倒吸凉气。温渤跪在船头,张着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便是蜃龙,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一时竟没有动作。 上一次见这张面孔,彼此尚是死敌。谁料不过一两个时辰,方才还一路追杀他们的石像女,竟会挺身相护,挡下主人的致命一击? 自蜃龙现形之初,她便悄然隐去——众人皆以为她不过是蜃龙麾下爪牙。如今看来…… 莫非,从一开始,便全都错了? 卫翊怔然出神,心头疑云翻涌。 恍惚之间,忽见余光瞥见身边浮木之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浑身通透,似虚似幻,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坐于她身旁。随波起伏,却轻盈得仿佛全无半分重量。 温玉瑶望着温珩,唇边忽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百年过去,温氏一脉,竟还能出你这样一个情种。” 温珩一怔。 “情种?” 他下意识看了卫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耳根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姑祖此言何意?” 温玉瑶却不答话,只缓缓转过头,望向蜃龙身前。 而那庞然巨兽身前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竟早有一道中年人影负手凌空而立。 温珩众人心头皆是一震,那人,竟是自幻境开启之初,便已不知所踪的牵丝坊主! 此刻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八面玲珑。唯有一片漠然冷视。 “吴光——!!!” 温渤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几欲泣血: “当初可是你亲口许诺!只要我温氏替大人引人来此,供其吸食灵魄,便可保我温氏在这月湖城世代尊荣,永享富贵!” 他猛地指向远处湖面,浑身都在发抖。 “可你看看,你看看如今!我温氏一脉,险些便要断子绝孙!” 吴光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语带讥诮: “温氏血脉天生便能抵御大人的幻术迷障,这本是我温家得天独厚的造化。” 吴光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语带讥诮,淡淡开口: “我又怎会知道,你这位好儿子明明从一开始便察觉有异,却偏偏不肯抽身离去。” 言罢,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非要留下来英雄救美。” “你 ——!!!” 温渤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正欲厉声发作,却未曾留意温珩面上血色倏然褪去,耳根方才晕开的绯红,转瞬之间,竟化作一片惨白。 卫翊眉头骤然一蹙,几乎同一刻,谢辰渊也转头望来。 二人目光于半空之中轻轻一碰,旋即各自收回。未有只言片语,却都清清楚楚,自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份疑云。 “你方才说‘我们温家’?” 温珩猛地抬首,目光如炬,一瞬不瞬紧盯吴光。 “这是何意?” 吴光倏然住口,面色骤变。他自知失言,竟一时语塞。 温渤闻言,亦陡然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吴光,心头巨震。 却在此时,蜃龙忽然纵声长笑,满含恶意的目光扫过众人: “温家小子,你可知这位吴坊主,究竟是你什么人?” “大人!” 吴光闻言大惊,仓皇转头望向蜃龙,脸色青白交加。 “哈哈哈哈 ——!” 蜃龙笑得愈发快意,声如滚雷,响彻湖面,却无一人敢随之附和。 吴光紧抿双唇,猛地低下头去,似有万分难言之隐,竟一言不发。 却在此时,一直默然无语的温玉瑶,忽然开口,语声清泠,字字分明: “温韬。” 此言一出,温珩与温渤齐齐震骇,目光如利剑,先直射向温玉瑶,须臾又猛地转头,死死看向远处浮空之人! 原因无他,温韬这个名字,赫然正供于温家宗祠最显耀之处!已享他温氏几百年的香火!他正是月湖城开城以来,温家第一任城主。 他更是…… 温玉瑶的生身之父! 温玉瑶语声轻柔,缓缓诵道: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这不是……” 卫翊忽然记起她在哪里看过这诗。 “没错。” 温玉瑶淡淡接下,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诗。” 正是那首刻于石像基座、数百年来人人皆道是慈父痛悼爱女的断肠之句! 谁料温玉瑶忽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冷笑: “只可惜啊…… 父亲这首诗,不是写给爱女的。” 她顿了顿,,她转头看向吴光的方向,一字一句,轻缓开口: “而是写给——爱侣的。” 12.月下沦伦 温玉瑶话音方落,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父女相恋、逾矩私相——这等悖逆人伦的秘辛,无论何时何地,皆是骇人听闻的惊天丑闻! 而半空中的温韬,闻言面上血色尽褪,沉痛之色如山岳压顶。他凝望着温玉瑶,声音沙哑而痛切: “玉瑶……这些年来,你始终不肯现身相见。原来…… 你终究是不肯原谅我。” “原谅?” 温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语声清冽如碎冰相击, “这有何难?只要爹爹肯告知玉瑶的骸骨何在,放玉瑶往生,你我之间所有恩怨,自当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温韬却只是深深望着她,眸中悲戚更浓,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温玉瑶见此,眸光骤然一冷。 但见她纤手轻抬,那一直默然僵立的石像女,双臂竟随她心意,石质肌理层层流转、凝光,转瞬之间,一柄巨大石剑忽然在半空中浮现! 嗡 ——! 石剑破空,势如流电,直朝温韬心口疾驰而去! 剑尖未至,劲风已割面生疼。然而温韬始终立于原地,竟连眼皮也未抬,只轻轻抬手向前一挡。 那势不可挡的石剑,竟在他身前寸许之地,骤然停住,再难进分寸! 下一刻 —— 咔嚓——咔嚓—— 清脆碎裂之声接连响起。 那尊石像女,竟如被抽走了魂魄、散了根基一般,自周身裂痕蔓延,轰然崩解成数块大石,“扑通、扑通”,接连坠入湖水之中,再无声息。 “没用的,玉瑶。” 温韬收回手,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石姬乃是我亲手以秘法塑成,其中禁制,唯有我一人知晓。纵然融有你的血脉灵骨,受你心念所驱,却也终究伤不了我分毫。” “所以 ——” 温玉瑶猛地抬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些年来,爹爹便是用这具融着我骨血的躯壳,年年岁岁,引世人前来,供那蜃龙采气夺魂、修炼邪功!” 温韬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 “玉瑶,此事亦是无可奈何。” 他语气沉重而理所当然: “你天生单系水灵根,得天独厚。石姬融你骨血,威力自然百倍于寻常傀儡。唯有如此,方能助大人行事,护我温氏世代安稳,绵延不绝。” “为了温氏……” 温玉瑶低低重复一声,忽而扬声大笑,笑声凄烈,声震湖面, “哈哈……又是这般说辞!!!” 她骤然收笑,眸中寒芒刺骨,字字泣血: “当年!我明明已寻得湖底界门,去往仙境!却偏偏撞上那蜃龙!祂将我生擒,身陷绝境!而你…… 身为我至亲至爱之人,非但不救我,反倒亲手将我献与那妖物,供其采补修为、以固你温氏权位!!!” 说到此处,温玉瑶双目赤红!她想起了三百年前! 彼时,温韬才刚刚登上月湖城城主之位未久。根基尚浅,人心未附,行事最是谨慎,尤重声名。 而其独女温玉瑶,生得容色绝世,聪慧灵秀,自幼便为他捧若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城中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无不见之倾心,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 只是谁也不知,这对旁人眼中慈父孝女的父女,私下之间,却早已逾了伦常、父女相奸。 玉瑶幼年丧母,自幼依父而居,依恋之心本就异于常人。年岁渐长,情愫暗生,竟将满腔痴心,尽数系于生父一人。在她眼中,温韬是她的父亲,师长,更是……钦慕的对象。少女情怀,炽烈坦荡,全然不掩于神色。 温韬何等精明,如何看不破女儿心事?初时又惊又怒,厉声斥责,严词拒绝,只道此念有违人伦、天理难容。彼时他初登城主之位,正是爱惜羽毛、谨小慎微之时,此事若泄,必遭天下人唾弃,地位难保,万劫不复。 熟料,少女痴心被拒,羞愤难当,竟负气奔至湖畔,纵身一跃投了落月湖! 可她坠入湖水之中,非但未曾溺毙,反倒只觉湖水温柔亲切,竟如归故里。 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能在水中自在呼吸,双目澄澈,视物如在白昼,水波不扰,衣袂不湿。 落月湖的水,竟似天生便与她血脉相融,听她号令! 湖水托着她,一路向湖底深处而去。穿过层层水草,她竟在幽暗湖底,发现了一处被水草遮掩的八卦阵门! 旋即,湖水又温柔将她送回岸边。登岸之时,衣衫竟滴水不沾,干净如初。 玉瑶又惊又喜,只当是天大奇遇,兴冲冲赶回城中,欲如往日一般,奔至父亲书房,将这桩奇遇一一说与他知。熟料,她才至院外,便被管家拦了下来,只道城主有令,小姐不得入内相见。 那一刻,少女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只因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谊,那个曾对她百般宠溺的爹爹,从今往后,是再也不肯见她、不肯认她了。 于是,这些秘密便只有她一人知晓,独自藏于心底。 如此,一月光阴匆匆而过。 这一日,温韬以赏月为名,遍邀城中世家青年才俊同往城外山庄赴宴。实则,他心中早有计划,趁此良机,为玉瑶择一佳婿,早日将她许配于人。一则断了女儿不该有的念想,二则借联姻之利,稳固自身权位,一举两得。 是夜,酒宴散去,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温韬心想:如今算来,竟已有一月未曾见得玉瑶一面。也罢,如今也该去问问玉瑶是否有属意之人。 这般想着,他便趁着月色,独自缓步往温玉瑶的院落行去。想起那日她不管不顾、执意纠缠的模样,又恐旁人撞见传扬出去反倒惹来非议,遂吩咐下人尽数留在院外不得随入。 行至后院温泉别院,却见帘幕半卷,水汽氤氲。 他的目光骤然被温泉之中的身影牢牢吸住 —— 月下温泉,水雾朦胧。 少女独坐于温泉之中,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肌肤莹白温润,竟似与月华融为一体,如羊脂美玉,温润生光。水面初平胸口,那两处娇俏起伏,在氤氲水雾之中,若隐若现,惊心动魄。 温韬心头一震,当即别过脸,欲抽身离去。 可就在这一瞬 —— 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浑身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但见温泉水面,一颗颗晶莹水珠,竟似有灵性一般,自水中缓缓升起,凝聚成剔透水球,绕着玉瑶身侧,缓缓流转,如众星捧月。 而玉瑶微一抬手,掌心那滴水珠,竟悠然舒展,于掌心之中,化作一朵剔透玲珑的水莲! 水光映着她含笑的眉眼,清丽绝尘,宛如月下仙子。 温韬怔怔立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 他万万没有想到,玉瑶竟身怀操控水流的异能! 在他心中,向来自认对女儿了如指掌,可这般近乎仙法的本事,她竟半分也不曾向他吐露。 一种被刻意隐瞒的不快,便如沉石般悄然沉入心底。 然而这丝不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狂喜! 若他的女儿有这等通天手段,那他又何须再看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又何须处处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这月湖城,乃至更远的山河万里,还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的? 不行!玉瑶绝对不能嫁给任何人! 她生来便该留在他身边,永远只属于他一人!何况…… 玉瑶对他,本就怀着那般炽热的心意,那般全然的深情。既然如此,他又怎能将她拱手送与旁人,让她去侍奉别的男人? 绝不能! 她的秘密,她的本事,她的情意,她的人…… 从今往后,全都只能属于他! 思及此处,他目光渐沉、欲念渐炽。 那月下少女,浑然不知他立在帘外,犹自对着水光浅笑,天真烂漫,痴心未改。 …… 温玉瑶凝眸望着掌心那朵玲珑水莲,温暖的泉水疏散了连日来的郁气。她唇边笑意未散,却忽闻岸边传来些许动静。 她抬眸一望——月色朦胧之中,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竟正立在帘外,默然凝望。 是爹爹! 一别月余,骤然相见,温玉瑶心头先是一喜,可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还赤裸着身体,未着寸缕! “呀!爹爹!你……快出去。” 她惊呼一声,又羞又惊,慌忙双臂环胸,便要沉入水中暂避。 熟料,一双有力的手掌却骤然伸来,轻轻拉开了她护在胸前的双手。 下一刻 —— 她整个人,便撞入了温韬的视线之中。 温玉瑶怔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温韬那样看过自己。 那目光,再也不是一位父亲望向女儿的温柔与慈爱。 而是一个男人,望向志在必得的猎物。带着赤裸裸的贪婪、势在必得的占有,与深沉如夜、翻涌着滚烫欲望的灼灼欲念,将她牢牢锁在其中,再也无从挣脱。 13.柔情为饵(配角H,父女) 一夜过去,温玉瑶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只觉神智昏沉,脑海里反反复复,尽是昨夜温泉之中的一幕幕。 昨夜,那个平日里温和自持、儒雅端方的父亲,竟像是全然换了一个人。 他眼底再无半分慈爱克制,唯有熊熊欲望,晦暗炽烈将她吞没。 他一步一步涉水而来,衣衫被水浸得透湿,行至半途,便被他随手尽数褪去。 温韬年未四旬,正当盛壮之时,身形挺拔魁伟,俨如山岳。一张面庞本就英武沉凝,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偏生眼尾微扬,眸光流转之际,又自含几分人情练达、世故深沉。而此刻那双眼睛,却因盛满了炽热欲念,而化作一片幽深晦暗,灼灼逼人。 水光氤氲,朦胧了视线。他身躯健硕劲健,线条硬朗分明,那粗黑的男性象征正昂然挺立,在翻涌的水雾之间,若隐若现,灼人视线。 待温玉瑶惊觉之时,父亲已赤身露体,近在咫尺。 温韬低头凝望着她。女儿的容颜清丽,额间被温泉氤氲起一层细密香汗,肌肤莹白如玉,唇瓣红润饱满,微微张合之间,竟似在邀人采撷。他喉结滚动,目光一寸寸流连在她身上,再也克制不住。 他缓缓俯身,却在将触到她唇的那一瞬,骤然偏首——滚烫的吻,终究落在了她纤细的颈侧,而后一路蜿蜒,向下…… 温玉瑶睫毛不住颤抖,一股陌生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她又羞又喜,身子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肌肤寸寸泛红,心湖激荡,情潮汹涌。 可他终究……避开了她的唇。 一丝酸涩与委屈,悄然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刻,胸口传来的温热触碰,又让她瞬间茫然——若爹爹不愿吻她的唇,那么此刻,正轻柔吮吻她娇嫩奶头的人,又是谁? 她头脑昏沉纷乱,下意识便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而他身体的变化,亦清清楚楚地抵在了她腿间。 那滚烫坚硬,随着他渐渐贴近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自她最私密之处轻轻擦过,带来一阵阵酥麻战栗,如电流般流遍全身。她浑身发软,情难自禁,溢出一声婉转娇媚的低吟。 “爹爹……” 意乱情迷之中,她气息微弱,脸颊滚烫,忍不住带着迷茫与颤音,轻声唤道。 温韬微微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身影与怀抱之间,唇齿几乎贴上她颤动的耳尖。他呼吸炽热,声音低沉暗哑,一字一句,裹着沉沉的欲念,传入她耳中: “怎么……?难道这一切,不正是玉瑶心心念念想要的吗?” 他抬起女儿的一条腿,随即没有半分迟疑,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缓缓、却又不容分说地,一探到底。 “呀~” “嗯——” 两人同时一颤。 温热泉水之中,这对名义上的父女,便在这月下无人之处,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进来了……爹爹真的进来了…… 那一瞬间,温玉瑶心跳如擂鼓。又惊、又痛、又胀,却又偏偏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狂喜。 本以为他永远只会以父亲的身份待她,本以为这份感情注定无望,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月夜、这样一处泉池,毫无预兆地,拥有了他。 初时痛楚难当,可渐渐地,随着他沉稳而持续的律动,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波紧似一波的酸麻与快意。她紧致的身子,将他紧紧缠裹、牢牢吸吮,亦让温韬沉醉不已。 怀中小人儿,是他自幼教养、捧在手心长大的亲身女儿。昔日襁褓之中、牙牙学语、亭亭玉立…… 一幕幕涌上心头。如今,她却在他身下,情动难抑,婉转承欢,将最珍贵的处子穴,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禁忌的欢愉与深重的愧疚,同时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撕裂。有那么一瞬,他想起她自幼丧母、承欢他膝下的样子,想起亡妻最后哀求的面容,心头巨震,竟猛地想要抽身离去、就此止步。 可目光触及她在水中随波微动、似有灵性的柔美身姿,想起她那得天独厚、能驭水为莲的惊世异能…… 他眼底那一丝愧疚,便如潮水般退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坚定、势在必得的野心与占有。 —— 这般天赋异禀、痴情于他、又血缘牵绊的女子,此生绝无仅有。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本事…… 从今往后,都只能属于他一人,都必须为他所用! 念头既定,温韬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动作愈发迅猛炽热,毫无保留地将她 占有、烙印、刻入骨血。 那一晚,温泉池水被情潮煮沸,他们做了一次又一次。温玉瑶被父亲压在池边、石上插了又插。后来又被父亲发现,她在水下竟能睁眼视物、自在呼吸,周身行动竟全然不受水的束缚! 温韬只觉狂喜,当即揽住女儿腰肢,将她整个人按入温热泉水深处,自后相拥再度深入,继续深深的、有力的驰骋起来。 泉水分开又合拢,朦胧而幽暗。若此刻有下人经过,根本看不见水底的少女的身影,唯见新任城主健硕的身躯立于波光之中,腰身一次次沉腰向前、奋力顶入,在粼粼水光之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充满力量与占有之意的弧度。 温泉池本就闷热,又经彻夜纠缠,最终,温玉瑶在水温、情潮与缺氧的三重眩晕之中,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 自此之后,二人便一直维系着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私契,晨昏相伴,暗中成了彼此的羁绊。 府中下人只知,自山庄赏月归来,城主便忽然搁置了为玉瑶小姐择婿联姻的所有事宜,待她更是比从前宠溺百倍、有求必应。 众人倒也不觉得稀奇。 到底是城主唯一的女儿,自幼捧在掌心里长大,多疼爱几分也是应当。 唯有管家渐渐觉出了些不对。 往日里,老爷虽不算沉溺女色,却也偶尔会去几位姨娘房中歇息。可自山庄归来,转眼已有两月,他竟再未踏足后院一步。 反倒是小姐,往书房来得愈发勤了。 有时一待,便是大半日。 管家捻了捻胡须,眉头渐渐蹙起。 若只是父女亲近,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是…… 老爷已经整整两个月不曾踏足后院,小姐却三天两头往书房里来,有时一待便是大半日。 这…… 是不是未免太亲近了些? 而比管家更先坐不住的,自然是温韬后院的女人。 …… 这一日,赵姨娘终于忍不住了。 近来月湖城一带暴雨不断,一连十余日都不见放晴,就连落月湖的水位也跟着涨了不少。听府里的人说,城外几处地势低洼的农田已经被淹,附近几个村子也遭了灾。温韬作为城主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偶尔回来也多是在书房中。 如今,好不容易被她逮住机会了! 两个月来,温韬谁的院子都不曾去过。几个姨娘起初还能按捺得住,时间一久,私底下难免议论纷纷,都想知道老爷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了。 她仗着自己得宠多年,又听闻温韬连日都在书房处理事务,便特意亲手炖了一盅滋补汤药,精心梳妆一番,带着贴身丫鬟款款而来。 谁料才到书房门前,便被守在外头的仆从拦了下来。 “姨娘请回吧。” 赵姨娘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汤盅,又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仆从神色不变,只又重复了一遍: “老爷有令,今日不见旁人。”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她跟在温韬身边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 “我不过是进去给老爷送碗汤,说上两句话便走。” 说着,她便要越过那人。 谁知仆从竟再次横身一步,将书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姨娘留步,城主有令——” “往后书房,除了小姐之外,任何人一概不得擅入。” “你们几个反了不成?也不睁眼瞧瞧我是谁,竟敢拦我的路!” 赵姨娘柳眉倒竖,抬手便要推开挡在门前的仆从。 那仆从却纹丝不动,只垂首行了一礼,语气冷淡: “姨娘请回吧。” 她像是没听明白似的,愣了片刻,旋即越过几人,朝紧闭的书房门扬声唤道: “老爷!老爷,是我呀!” “媚儿来看您了!”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 无人应答。 “老爷?” 赵姨娘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 守门仆从却再次横身挡住去路,随即抬眼,冷冷看向她身后的丫鬟。 “还愣着做什么?” “城主的话听不明白么?送姨娘回去!” 那丫鬟脸色一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赵姨娘的衣袖。 “姨娘,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赵姨娘没有动。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姐,可是在里面?” …… 帘幕低垂,一室静谧。 门外赵姨娘的喧扰渐渐远去,终归于无声。 温玉瑶懒懒倚在软榻上,背靠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长发如流云般散落在肩头,悠自喘息。方才一番缠绵,余温未散,她垂眸不语,只听他从容自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指尖,仿佛门外那番争执,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 温玉瑶偷偷抬眼看他。 世人只道他新登城主、前程无量,却不知这位年轻的城主,青年丧偶、英武不凡,向来不乏红袖添香。往日里,这后院何曾断过莺莺燕燕?念及此,她心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意,又丝丝缕缕地涌了上来。 “爹爹。” “嗯?” 他低头,声音低沉温柔。 “那些人…… 爹爹打算如何安置?” 温韬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背脊传来:“怎么,玉瑶这是…… 吃醋了?” 温玉瑶脸颊一热,伸手便要抽回手:“爹爹明知故问!” 他却轻轻一收,将她的手重新拢回掌心,握得更紧:“眼下时机不到,骤然遣散,反倒惹人注目。再等等,嗯?” 温玉瑶一怔。 也是。 关起门来,他们可以亲密无间;踏出这扇门,他依旧是她的父亲,她依旧是他的女儿。这份深情,终究见不得光。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甜意淡了,只剩一缕难言的空落与烦闷。她低下头,便不肯再理他。 温韬看她半晌,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温水: “别气了。爹爹答应你——往后,再也不踏足她们房中半步。” 温玉瑶果然抬眼,眸中微光闪动:“当真?” “当真。” 她这才展颜,重新依偎回去,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只是这一次,温韬没有像往常那样逗她。眉宇之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始终盘桓不散。 温玉瑶很快察觉异样。 这些日子,他似乎总是格外忙碌。天未明而出,夜深方归,难得相聚,也常被急报打断。她早听说,连日暴雨,落月湖水位暴涨,城外良田被淹、村镇遭灾。更有流言悄然四起——说他得位不正、德不配位,天降水患,便是示警。 温玉瑶心头一紧。 那些人好生可恶!一场天灾而已,竟全都算到爹爹头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心:“爹爹…… 可是在为水患烦心?” 温韬回神,低头看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声轻叹:“知我者,唯玉瑶也。” 温玉瑶心头一软,仰起脸,认真地望着他:“那…… 玉瑶可能为爹爹分忧?” 话音方落,他摩挲她指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极短。 短到她未曾察觉。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权衡。终于,他轻声开口,语声温和而郑重: “玉瑶既有御水之能…… 可能让这场雨停下?” 温玉瑶一怔,随即黯然摇头:“对不起爹爹……玉瑶做不到。” “无妨。” 他轻抚她手背,语气温柔依旧, “那玉瑶可否与爹爹说说——你究竟能做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问起她与生俱来的异能。 温玉瑶不疑有他,靠在他怀中把自己进来发掘的能力一一说来。 入水不沉、自在呼吸、水底视物、还有……温玉瑶说,即便闭着眼,也知水从何来、去往何处。 温韬静静听着,眸光深处,一丝难察的光亮渐渐凝起,转瞬即逝。 “那——若是在落月湖底呢?”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随口一问, “湖底深处,你也能如在水面一般?” “湖底?” “嗯。” 温韬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在落月湖底,你也能如此么?” 温玉瑶认真想了想。 “可以。” 温玉瑶忽地想起了先前在落月湖底见过的那座八卦阵。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质八卦阵。八方各有深槽,阵纹之间甚至有细微水流穿行。最中央是一面类似石盘的东西,但完全封闭。因为年代久远,阵纹已经被水草、泥沙覆盖大半。 当初她偶然撞见时便觉得古怪,只是后来忙着和温韬黏糊,便一直没有机会再去探究。 可眼下…… 温玉瑶微微蹙眉。 那八卦阵虽同样藏在湖底,可怎么看,也不像与此次水患有什么关系。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提起。 温韬没有说话。 书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玉瑶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仰起脸。 “爹爹?” 温韬这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眉头微蹙,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迟疑。 “原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只是眼下……父亲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有人去做。” 玉瑶眼睛顿时亮了。 “什么事?” 温韬却没有立刻回答。 “此事或许有些危险。” “爹爹先说。” 温韬看了她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落月湖周围有数条河渠与城外水系相通。如今连日暴雨,上游来水不断,湖水只进不退。其中有处旧河道,本是湖身最紧要的泄水口。连日暴雨,别处水势俱涨,唯独那处,反倒水流日弱 —— 情形委实反常。我疑心,是水下出了变故。若不查个明白,湖水无处宣泄,迟早漫堤入城,到时候满城危矣!” 温玉瑶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爹爹想让我下去看看?” 温韬没有马上说“是”,反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才道: “你若不愿,便当父亲从未提过。” 玉瑶顿时笑了。 “爹爹说什么呢?” 温玉瑶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他的腰。 “玉瑶方才不是说了吗?只要能替爹爹分忧,我当然愿意。” 温韬没有立刻答应。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些。 “可如今湖水暴涨,水下情形尚且未知。暗孔、漩涡、激流、碎石……究竟藏着多少凶险,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脑。 “玉瑶,你虽不惧水,却也并非不会受伤。” “若当真遇上什么危险……”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温玉瑶却仰起脸,冲他弯了弯眼睛。 “爹爹放心!玉瑶一定会小心的!” 温玉瑶终于主动提起自己的能力了。 这些日子里,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若是玉瑶肯下湖一探,凭她那身异于常人的本事,或许真能寻到解决水患的办法。 只是有些话,由他主动开口,与温玉瑶自己提出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想到近日城中愈演愈烈的那些流言,温韬眸色微沉。 得位不正。 德不配位。 上天示警…… 若再任由水患蔓延下去,那些原本便对他继任城主心存不满的世家,迟早会借此生事。 而如今—— 或许终于有了破局之法。 温韬垂下眼,望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少女,片刻后,慢慢抬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好。” 他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 “那便拜托玉瑶了。” 稍稍一顿,他又笑了。 “玉瑶不愧是,我最爱的女……人。” 温玉瑶心满意足地埋进他的怀中,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能够帮到心爱的爹爹,能够帮到自己的男人,于她而言,便已经足够欢喜。 她却没有看见——就在她将脸埋进温韬怀中的那一刻,男人眉间那道盘桓多日的阴霾,终于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14.蜃龙嗜心 连日暴雨不休,温韬照旧带着一众属下,冒雨沿落月湖巡视水情。只是,这次的队伍之中,却多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温玉瑶静坐车内,悄悄掀起一角帘幕,朝外望去。 昔日烟波浩渺、水光潋滟的落月湖,此刻早已面目全非。湖水漫过堤岸,沿岸低洼之处尽成泽国;数条连通内外的水路,因水势汹汹,俱已断航。城外山崩路断,商贾绝迹,往日繁华的码头街市,如今只剩一片萧瑟,铺门紧闭,行人寥寥。 街巷之间,时见拖家带口的灾民,扶老携幼,冒雨涉水,背着仅剩的家当,往城中安置处蹒跚而行。 马车最终行至湖湾深处,悄然停下。 此处距那条旧河道不远。往日浅滩平阔,临水屋舍错落;此刻放眼望去,浑浊湖水漫涨,早将一楼尽数淹没,唯有黑沉沉的屋檐、残破的窗棂,半截露于水面,在风雨之中飘摇。 温韬率众登岸,勘察水势。一时之间,报水位者、展舆图者、唤乡老问讯者,围拢身前,人人神色凝重。 温玉瑶趁众人注意力尽在温韬身上,悄然掀帘下车。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她下湖之事,暂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至少此刻,这桩秘密,尚需深藏。 她避开人眼,独自行至屋舍掩映的僻静角落,蹲下身,将手缓缓探入湖水。 指尖触到冰凉浑浊的水波。 咕嘟 —— 几缕细碎气泡,自指边悠悠浮起。 温玉瑶眸色骤然一凝。 不对。 这湖水之中,竟藏着一种异样的律动。并非寻常暗流冲撞,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沉厚而绵长的悸动,隔着千顷湖水,自最深处一下、又一下,缓缓传来。 仿佛…… 整座落月湖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沉眠于湖底,一呼、一吸,沉稳而令人心悸。 温玉瑶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攀心头。 难道……这与水患有关? 她忍不住回头,朝岸边望去。 风雨之中,温韬正立于泥泞之间,俯身与几位灾民说话。裤脚尽湿,衣沾泥点,却丝毫不显厌弃。一位老妇泣而跪地,拉住他衣摆不肯放手,左右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亲自俯身,将老妇缓缓扶起,温言抚慰,又转头吩咐属下,将无家可归者尽数送往安置之处,妥善照料。 雨丝朦胧,将他身影衬得格外沉静可靠。 玉瑶望着,心头忽暖,又忽涩。 她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这般想着,玉瑶再不迟疑。趁四下无人留意,她纵身一跃,纤细身影便悄然没入浑浊湖水之中。 哗 —— 水面涟漪才起,便被密集雨点击散,转瞬无痕。 及至入水深处,玉瑶才惊觉——今日这落月湖,与上次竟判若两湖。 从前湖水于她,温顺亲近,柔若无骨,每每将她轻轻托住,如沐春风。而此刻,四下尽是汹涌暗流,波涛冲撞,泥沙翻卷,视线不过数尺。无数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相互撕扯、撞击,卷着枯枝、断木、碎石,自她身侧呼啸而过,势如刀割。 而那股来自湖底深处的悸动,却愈发清晰、愈发沉浑。 一下。 又一下。 沉闷、悠远,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缓缓叩击在她心上。 温玉瑶虽心生惧意,却依旧咬紧牙关,循着那股牵引,向着幽暗深底,一步步潜去。 湖底竟这般辽阔。越往深处,天光越暗,沉在水底的杂物也越来越多——断裂的梁柱、倾覆的桌椅、冲垮的门板…… 甚至还有被洪水卷走的牲畜,在暗流之中缓缓浮沉,令人触目惊心。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一转头,只见一抹惨白的人影,自她身侧缓缓漂过。 温玉瑶浑身一僵,骤然停住。 不远处,一具身躯正半悬于幽暗水波之中。早已不知被泡了多久,衣衫褴褛,身躯浮肿,灰白的面孔肿胀难辨。他嘴巴微张,两只眼睛却因水泡而大大的凸着,竟随着水流缓缓偏转,仿佛正死死地、默默地望向她。 是一个被淹死的人。 几尾银鱼,竟自那半张的嘴中穿游而出。 温玉瑶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胃中骤然翻涌起一阵浓重的恶心,酸意直涌到喉头。 “——!” 她惊得险些失声,口鼻才一张,便化作一串慌乱气泡,咕噜噜直往上涌。 她何时见过这般景象?若是同旁人一般,在水面之上看不见水底,倒也罢了;可此刻那可怖模样,分毫毕现,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便转身欲逃。 可身形才动,却又硬生生顿住。 岸边,温韬立于风雨之中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日书房,他握着她的手,眸中期许与忧虑交织,那般恳切,又那般沉重。 只要能替爹爹分忧,我当然愿意。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怎能才至此地,便退缩回去? 温玉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湖水裹住她的身躯,竟奇异地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不怕……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不怕。 湖水依旧温柔地环护着她。纵然周遭汹涌,她依旧尝试在万千乱流之中,清晰辨出每一道水脉来去的方向。 温玉瑶闭目凝神,心神渐与水波相融。 终于,她感觉到了。 千丝万缕的水,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有的被淤塞的河道挡住去路,在湖底盘旋不去;有的于巨石之间冲撞,激起漩涡无数。而在这纷乱水势之下,却有一股极深沉、极隐秘的牵引,自最幽暗处,缓缓向外延伸。 正是那里。 温玉瑶豁然睁眼。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具静悬于水波之中的身影,强压下心头惧意,毅然转身,循着那股令她心悸的神秘牵引,向着落月湖最幽暗、最神秘的深处,奋力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奋力拨开一簇又一簇纠缠的水草,触手滑腻,冰凉刺骨。幽暗湖底之中,竟还散落着无数被洪水卷沉的旧物 —— 倾覆的木船、散架的马车、堆积的箱笼,还有一具具半沉半浮的身影,在浑浊水波里随流缓缓飘荡,触目惊心。 温玉瑶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惧意与翻涌的恶心,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奋力向前。 忽然,前方幽暗深处,竟透出一抹温润微光。 她心头一动,急忙拨开最后一缕浓密水草 —— 眼前景象,竟让她骤然一怔。 正是那座八卦阵! 昔日被泥沙水草厚厚覆盖、陈旧斑驳的石阵,此刻竟焕然一新,宛若方才雕琢而成。八方凹槽之中,竟尽数亮起幽幽绿光,流转不息,将偌大湖底,映照得一片碧色通明。 温玉瑶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游上前去。 心底忽有一个声音,似在冥冥之中轻声唤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由来,却又那般强烈,仿佛刻入血脉、融入神魂,令她根本无从抗拒。 待她惊觉之时,指尖早已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阵盘正中那片光滑闭合的石面。 指尖才刚触到冰凉石面 —— 忽然之间! 整座阵盘竟似活过来一般!石盘之下,似有机关转动,发出低沉而厚重的隆隆之声。阵心那片闭合已久的石面,竟如游鱼分水般,缓缓、缓缓地向两侧旋开! 轰隆隆 —— 八卦阵开启! 一道更为耀眼的碧绿光华,自阵心深处冲天而起,穿透千层湖水,直向九霄而去! …… 落月湖畔,温韬独自立在临时安置处的檐下。此时他额角破了一道隐隐渗血的伤口。这是方才被他亲手扶起一名跌倒在泥水里的灾民。谁料那人刚一站稳,竟突然抄起手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额上。 “都怪你!” 转眼已被侍卫按倒泥中,那人却依旧拼命挣扎,一双眼睛赤红欲燃,死死瞪着他。 “你用卑鄙手段夺了城主之位!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报应!” “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 ——!!!” “城主!”随从勃然变色,当即拔刀将人制住。 温韬却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方才救下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眼底的怨恨却毫无遮掩,烈火般灼人。 温韬眸色幽深,一时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 “无妨。放了他。” “城主!” 然而温韬并未再言语,他只是拔腿走向屋外,静静的看向落月湖的方向。 方才那人的嘶吼仍在耳边盘桓 —— 老天爷的报应。 哼。 温韬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暗。 不知何时,落月湖上空早已乌云翻涌,狂风骤起! 厚重云层彼此倾轧,电光穿梭其间,雷声沉沉迭迭,一声紧似一声。暴雨随之倾盆而落,狠狠砸向湖面,溅起万千凌乱水花。 天地间,骤然暗了。 “城主!” 身后随从见他久立不动,只当他尚在介怀,忙上前半步。 “雨势太大,您先进屋歇息吧!方才那疯言疯语之人,属下这便派人驱逐 ——” “无妨。” 温韬摇头。 “与他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到底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自她潜入落月湖,已是太久。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她入水不久,便隐隐听见有雷声涌动。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暴雨将至。可此刻这天象——温韬缓缓抬首。 便在此刻, 轰隆。天际沉下一声闷雷。 温韬蓦地抬头。 恰好此时,额上伤口被冷雨击打许久,新的鲜血又再次涌出,顺着眉骨蜿蜒淌下,直淌进眼里。视线顷刻间被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下一刻,他五指骤然收紧,掌心竟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目光死死锁在湖心。不知何时,他眼中的景象竟然与方才大相径庭。 只见漫天乌云,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扯动,盘旋翻卷,裹挟着惊雷闪电,朝湖心之处疯狂汇聚! 下一瞬——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碧绿光华,骤然自湖心破水而出! 光芒如柱,直冲云霄。 刹那间,沉沉天幕、滚滚乌云,乃至整座落月湖,都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幽碧之色。 紧接着—— “吼————!” 一声从未听过的巨兽嘶吼,自湖心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沉浑苍莽,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暴戾,穿透千顷湖水,压过漫天风雨,重重砸在温韬的心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骤然攫住了温韬的五脏六腑。 便在此时—— 下一刻,湖心骤然掀起一阵巨浪。漫天水雾之中,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可那东西并没有完全露出水面。 浓雾翻涌,暴雨如幕。 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截覆着幽黑鳞片的修长躯体,在碧绿水光中缓缓游动。 似蛇,却远比蛇庞大。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照亮湖面,才能看清那怪物头顶竟生着一支莹白独角,下颌赤鬣如血,一双金色竖瞳在雨幕深处幽幽亮起。 可不过转瞬,那身影又重新隐入雾中。 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更诡异的是,那巨兽身上似乎有伤。 几处鳞甲已经碎裂,暗色血迹顺着腹侧不断渗出,又很快消散在翻涌的湖水之中。它的气息虽然依旧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明显紊乱不稳。 仿佛方才那一声怒吼,已经牵动了它极重的伤势。 温韬面色骤变,慌忙后退两步,失声问道:“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他骤然转头——方才还紧随身后的随从,竟早已不见半分踪影。 可他此刻,却已无暇顾及此事。 只因那浓雾之中,怪物再度现形的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它森冷的利爪之中,竟死死攥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青丝散乱,素色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沉沉贴在身上。纤细的身躯被那覆满黑鳞的巨爪牢牢扣紧,在狰狞可怖的利爪之间,显得那般微弱渺小,了无动静,竟是生死未卜。 温韬脸色骤然变了。 “玉瑶……”他失声喊道! 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湖中的巨兽骤然看向他的方向。祂原本暴戾翻涌的气息,竟在此刻诡异地一滞。 “你竟能看见本座?” 巨兽鼻翼微翕,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骤然收窄如针。 巨爪缓缓将玉瑶举至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身躯。祂眸中似有几分意外,又似在细细确认什 么。片刻后,金色竖瞳深处,缓缓浮起一丝幽深莫测的异光。 “原来如此。” 温韬心头猛地一沉。 祂竟口吐人言! “凡人。”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在温韬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向爪中的少女。 “你与这单一水灵根的女子,可是血亲?” 温韬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它的问题。 他死死盯着被攥在利爪中的玉瑶,厉声喝道: “妖物!放开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蜃龙微微一怔。 随即,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 ——” 低沉的笑声震得四周白雾翻涌。 “有趣,当真有趣。” 祂低下巨首,凑近爪中的温玉瑶,鼻翼微微翕动。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中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 “既是你的女儿…… 为何她体内,尽是你欲望的味道?”蜃龙本就以欲望为食,世间一切情欲执念,从来都瞒不过祂的感知。 温韬脸色骤变。 “你——!”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去。 四下空空荡荡。 没有随从。没有灾民。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临时安置处,此刻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心。” 蜃龙懒洋洋地开口。 “此处乃本座蜃境。外头那些凡夫俗子,听不见你我说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温韬神色一阵青白。 蜃龙却愈发觉得有趣。 “本座还当你是什么端方君子,看着倒是人模人样,没想到背地里,竟连自己的女儿都——” “住口!” 温韬猛然抬头。短暂的慌乱过后,他脸上的羞怒很快沉了下去。 “你懂什么!若不是为了温氏一族,为了月湖城!我怎会让玉瑶……” 蜃龙似乎没料到他竟敢如此顶撞自己。 片刻之后—— “哈哈哈哈!” 祂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厉害。 “好!倒还有几分胆色!” 然而笑声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忽然一僵。 “唔 ——”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雾气中的黑影骤然晃动了一下。几片破碎的鳞甲之下,再度渗出暗色血迹。 蜃龙猛地闭上眼。 方才为躲避姬夜玄傀灵的追杀,强行穿过界门来到这方凡间,到底还是牵动了伤势。 若非出来之时恰好撞见这个单一水灵根的凡女,从她身上汲取了些许精血与灵气,只怕此刻连这片蜃境都未必维持得住。 可惜——还是太少了。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即便灵根再纯,能够供它汲取的力量也不过杯水车薪。 还需要更多,更多精气,更多欲灵,才能真正恢复。 想到这里,蜃龙缓缓睁开眼。 那双金色竖瞳重新落在温韬身上。 “凡人,本座问你——你可想让温氏一族,自此兴盛不衰,世代尊荣?” 温韬心头骤然一跳。 “你什么意思?” 蜃龙没有立即回答。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翻涌的雷云。 忽然问道: “这些大雨让你很头疼?” 温韬眸光一凝。 “你知道这场雨是怎么回事?” “自然。” 蜃龙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凡人不明所以,殊不知只是这湖底界门沉寂多年,本不该在此时开启。” “偏偏前些日子,有一个身具灵根之人靠近了它。” 温韬心头猛地一跳。 蜃龙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向玉瑶。 “阵门感应到了她。却又迟迟等不到她真正开启。” “欲开不得开,两界灵机彼此牵引,水泽之气失衡,这才有了你们这些日子的连绵暴雨。” 温韬怔住。 他缓缓看向玉瑶。 “你是说……这场雨,是因玉瑶而起?” “不错。” 蜃龙答得漫不经心。 温韬脸色一时变幻不定。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乎将整个月湖城拖入绝境的这场水患,源头竟会落在温玉瑶身上。 更没有想到,他今日原本只是想借玉瑶的能力寻找泄水之法。最终,她却打开了一道所谓的……界门。 “那现在呢?” 温韬猛然抬头。 “既然界门已经打开,这场雨……” 蜃龙金色竖瞳微微一动。 它当然知道。界门既已彻底开启,两界之间那股僵持多日的灵机便已经有了宣泄之处。用不了多久,雷云自会散去。这场雨,也自然会停。可眼前这个凡人——不知道。 蜃龙忽然笑了。 “想让雨停?” 温韬盯着它。 “你有办法?” “区区风雨而已。” 蜃龙缓缓扬起头。 “于本座而言,算得了什么?” 温韬没有说话。 蜃龙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 “本座不但可以替你停了这场雨。还可以替你平息水患,更可以……。”说到此处,蜃龙玩味一笑, “让那些质疑你、辱骂你、说你德不配位的凡人,从此闭上嘴。” 温韬眼神骤变。 “你——” “怎么?” 蜃龙低笑。 “方才岸边发生的事情,你当本座没有看见?” 温韬沉默了。额角那道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那灾民充满仇恨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 得位不正。 —— 德不配位。 —— 老天爷的报应。 蜃龙的声音恰在此时再次响起。 “一个刚刚坐上城主之位的凡人,根基未稳,四面皆敌,偏偏又遇上这样一场水患……啧,你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温韬脸色渐沉。 “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 蜃龙缓缓低下头。 那双金色竖瞳在雨幕深处幽幽亮起。 “助本座恢复力量。本座便助你。” 温韬眯起眼。 “如何助你?” 蜃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攥着玉瑶的利爪。 “把她献给本座。” 温韬瞳孔骤缩。 “不可能!” “哦?” “除了她,什么都可以。” 温韬死死盯着它。 蜃龙安静了一瞬。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 祂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震荡湖面,连周围的白雾都随之翻涌不休。 “凡人。你是不是还没有弄明白?” 笑声戛然而止,那双金色竖瞳骤然变得冰冷。 “本座要的——就是她。” 利爪缓缓收紧。 昏迷中的温玉瑶痛苦地蹙起眉。 “玉瑶!” 温韬脸色骤变。 “住手!” 蜃龙却没有松开。 “单一水灵根,本就万中无一,偏偏她的灵根又与本座同属水行。她的精血,她的灵气,乃至她这一身尚未真正觉醒的灵根——” 蜃龙低下头,近乎贪婪地看着掌中的少女。 “于如今的本座而言,都是难得的补物。” 温韬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 “所以……” “那些普通凡人,替不了她。” 蜃龙缓缓道。 “本座要你,完整地以血亲之祭将她献给本座。” 温韬久久没有说话。 蜃龙却像是根本不担心他会拒绝。 “当然,本座也不会亏待你,她只是第一份祭礼。” 温韬猛地抬头。 “第一份?” “不错。” 蜃龙望向白雾之外的月湖城。 “本座伤势太重,待她之后,本座还需要更多精气与灵魄。” “所以从今往后——你温氏,要替本座寻来更多活人。” 温韬脸色骤变。 “你要我温氏世世代代替你献祭?” “献祭?” 蜃龙似乎很喜欢这个词。 祂低低笑了。 “也可以这么说。而作为交换——” 祂抬首望向翻滚的雷云。 “本座替你平了这场水患,助你坐稳城主之位,护你温氏世代昌盛。” “只要你温氏信守约定,本座便保你们所求之物,皆可得到。” 祂重新看向温韬。 “如何?” 温韬没有回答。 “舍不得?” 蜃龙低头看了一眼温玉瑶。 “方才不是还说,为了氏族城池吗?如今本座不过要你拿一个女人换你温氏百年、千年的荣华。这笔买卖……” 金色竖瞳缓缓眯起。 “很难选么?” 温韬的手一点点攥紧。 “……” “若我不答应呢?” 蜃龙笑了。 “那便更简单了。” 祂缓缓转过头。 隔着无边蜃雾,望向月湖城的方向。 “本座既能让水退——自然也能让它涨。你可以带着你的宝贝女儿一起看着,看着这座城一点一点沉进落月湖,看着那些今日骂你德不配位的人,临死之前究竟会如何诅咒你。” 说到此处,祂残忍笑道。 “再看着你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化为乌有。” 温韬的脸上终于失去了血色。 蜃龙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等着,因为祂已经感觉出来了。 这个男人对掌中的女子是有爱的。更是有欲的。可也正因为如此,祂忽然很想知道。 一个男人口中的情爱,与他毕生所求的权势、家族和千秋基业摆在一起时——究竟能值几斤几两。 风雨之中,温韬沉默了很久。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始终注视着他。 终于——温韬缓缓抬起头。 “你先放了玉瑶。” 蜃龙笑了。 “这么说……” “你答应了?” 温韬没有回答。 可有些时候——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15.以她为祭 温玉瑶是在自己房中醒过来的。 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沉,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紧似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沉。 她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床帐,好半晌才回过神,辨清自己身在何处。脑海里一片混沌,唯有零碎画面翻来覆去——漫天暴雨、湍急湖水、湖底疯长的水草、沉没的船驾、还有那些在暗流里缓缓浮沉的身影…… 后来,她拨开了水草,看见了那方发光的八卦阵盘。 再然后,她伸出了手。 绿光骤然冲天。阵盘纹路尽数苏醒,石环旋转,湖水震荡。而在那片几乎刺盲双目之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的竖瞳。 再之后,便是一阵剧痛,席卷神魂。 “唔……” 玉瑶蹙眉,指尖下意识蜷紧,余悸犹存。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温和而沉厚。 “爹爹?” 温韬正坐在床沿。衣袍已换过,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额角缠着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瑶撑着榻沿想坐,浑身却虚软得像被抽去筋骨,天旋地转。 “别动。” 温韬伸手稳稳扶住她肩背,小心垫上软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先躺着。” “我…… 不是在湖里吗?” 玉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脸色骤然一白,“那座阵盘…… 还有那双眼睛…… 好大的、金黄色的眼睛……” 温韬替她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玉瑶,你先别急。” 他抬眼看她,神情凝重而郑重,“听爹爹慢慢说。” “落月湖底,一直沉睡着一位龙神。守护此方水泽千载,从不现世。而你之前无意间惊扰了祂。” “龙神…… 震怒?” “是。” 温韬声音低沉,“震怒,遂降暴雨。” 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声闷雷。 玉瑶浑身僵住,血色一点点从面上褪尽。 “这场雨…… 是因我而起?” 温韬沉默。 可那沉默,于她而言,便是承认。 被淹的良田、倾颓的屋舍、流离失所的百姓、湖底触目惊心的尸身……还有额角带伤、被人当众辱骂的父亲。 原来所有的罪,竟全在她一人。 “怎么会……” 眼泪猝不及防滚落。 “我不知道…… 我若知道,绝不会去碰…… 是我闯的祸…… 连累全城…… 连累爹爹……” 温韬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语气温柔得近乎心疼:“这不怪你。你不知情,不是有意。” 这一句 “不怪你”,反倒让她哭得更凶,肩头剧烈颤抖。 可就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之中,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微弱的异样悄然冒起。 那双金色竖瞳…… 是在阵盘绿光亮起之后才出现的。隔着那片碧光,仿佛…… 祂原本并不在这湖底。 这念头稍纵即逝。她此刻虚软欲裂,稍一细想便头痛欲裂,那点疑心,终究还是被滔天愧疚彻底淹没。 她抓住他衣袖,哽咽道:“爹爹……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龙神息怒?” 温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是龙神…… 亲自将你送回的。” 他轻轻地拍付温玉瑶的后背, “祂说,要雨停,也不难。” “真的?!” 玉瑶猛地抬眼,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做什么都愿意!” 温韬凝望着她——苍白着脸、泪痕未干、满心愧疚、毫无防备、全然信任。他喉结轻轻一滚,避开她目光,声音依旧温和: “龙神说,只需你诚心献舞一支,谢罪祈请。祂若悦,雨自停。”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那还等什么!” 温玉瑶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我们现在就去 ——” “玉瑶。” 温韬伸手稳稳将她揽住,语气不容置喙,却依旧温柔, “祭天地神祇,容不得仓促。祭台、祭品、礼仪,俱需斋戒筹备。龙神大人说,唯有月圆之日,月华最盛之时,方才称得上诚敬。” 十五……月圆…… 玉瑶渐渐冷静下来,含泪点头: “好。我等。只要能赎罪、能救百姓、能还爹爹清白…… 三日后,我去。” 她说着,便投入他怀中,哽咽不止:“对不起……都是玉瑶不好……让爹爹受了这么多委屈……” 温韬没有应声。他只是缓缓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温柔如故。 只是那双垂在她发间的眼睛,望向窗外雨幕时,却晦暗得深不见底。 他怀中的少女到此刻还满心以为——自己不过是去为那湖底的神明,献上一支祈求停雨的舞。 她尚不知,那座临湖而起的高高祭台,并非祈神谢罪之所;那支月圆之夜将献的舞,也并非跳给冥冥之中的神灵看。 三日后那轮圆满明月之下,等待她的,从来不是什么龙神的宽恕,而是一场精心排布、以她为祭的祭典。 …… 三日后。 十五。 月圆。 落月湖畔,一座高高的祭台已经搭起。 雨还在纷纷地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祭台搭起之后,这两日的雨势竟真的渐渐小了许多。原先连绵不绝、几乎要将天地吞没的倾盆暴雨,如今已经化作细密雨丝。落在湖中,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 听闻城主要在落月湖畔设坛祭祀水中龙神,更要让自己的独女亲自登台献舞,以平息神怒,城中百姓纷纷冒雨赶来。短短半日,湖岸便已围满了人。就连月湖城中那些世家大族也来了不少。 有人感激,有人担忧,有人将信将疑,自然也有人藏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新任城主究竟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温韬对此却仿若不见。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感激也好。 怨恨也罢。 讥讽、猜疑、幸灾乐祸…… 他统统不在意。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此时的温玉瑶已经换上了祭祀所用的舞衣。 一袭月白色轻纱长裙覆在身上,衣料薄而不透,层层迭迭,自腰际柔软垂落。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轻纱,随着湖风轻轻扬起,宛如月色凝成的薄雾。 乌黑长发没有像往常那般绾起,只以一根银白发带松松束在身后。发间没有金玉,腕上没有珠翠。周身上下,竟连一件多余的饰物都没有。唯有眉心点着一抹淡淡的流云月纹,那是温家的族徽。 清冷,干净。 不像城主府中备受宠爱的小姐,反倒真有几分……将要乘月而去的神女模样。 就在温玉瑶出现的时候,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你们快看!” “玉瑶小姐身上……怎么没有沾雨?” 众人定睛望去。 果然。 细密雨丝明明纷纷落下,可每当靠近温玉瑶周身寸许,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开,自然而然滑向两侧。 “雨水竟近不得她的身!” “神迹……” “难怪要玉瑶小姐亲自献舞!” 议论声此起彼伏。 温玉瑶却没有听见。 她站在祭台之下,微微仰起头。 高台之后,便是烟波浩渺的落月湖。今夜的月亮,竟当真从厚重云层之间露出了一角,银白月光穿过雨幕,零零碎碎洒在湖面。 真美啊。 可不知为什么—— 温玉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心悸。 她下意识回过头,温韬就站在不远处。 父女二人的目光隔着细密雨丝,遥遥撞在一起。 温玉瑶忽然怔住。 父亲看她的眼神…… 好奇怪。 她从未见过。 不舍,挣扎,愧疚, 还有一种深得让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爹爹……” 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隔得太远,温韬自然听不见。 可他似乎知道她在叫自己。 良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在催促她上台, 又像是在…… 与她告别。 玉瑶,爹爹对不起你。 温韬望着她,指尖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 不要怪爹爹。 温玉瑶眨了眨眼,鼻尖忽然莫名一酸。 明明不过是献一支祭舞,为什么父亲看她的眼神,却像是…… 生离死别? 她心头蓦地一慌。 可下一刻—— “吉时已到——!” 祭司洪亮的声音骤然响彻湖岸。 温玉瑶回过神。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 “祭舞——起——!” 咚——! 祭台两侧,鼍鼓齐鸣。 朱红鼓架立于风雨之中,端庄厚重。苍黑鼓面以金钉密密铆合,湿润雨气之下泛着幽沉光泽。 乐师扬槌,重重击下。 咚——! 第一声鼓响。 沉浑如渊底惊雷,轰然荡开,震彻湖岸。 温玉瑶缓缓抬手。 月白轻纱自腕间舒展,宛如流云漫卷,临风欲飞。 第二声鼓落。 她旋身而起。 广袖当空,翩然掠过雨幕。 漫天细雨仿佛也随着她这一旋荡开,化作无数晶莹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辉。 第三声鼓起—— 咚! 鼓声层层相迭。 温玉瑶敛神垂眸,步步踏鼓,水袖婉转若流波,身姿俯仰皆应节律,素白罗裙随着旋身层层绽开,竟于风雨飘摇之间,宛如一朵自湖水中徐徐盛开的白莲。 而后—— 雨真的开始停了。 起初只是细了一些,渐渐地,落在祭台上的雨丝越来越少。 再后来,连湖面密密麻麻的雨点也渐渐稀疏下来。 “雨……” 人群中有人颤声开口。 “雨真的停了!”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湖面。 天际积压多日的乌云,竟开始一层一层向两侧散去,皎洁月华自云隙间倾泻而下。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直到一轮圆满明月,彻底显露于众人头顶。 刹那间—— 整座落月湖银光粼粼。 “祭舞起效了!天神降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扑通。 有人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伏跪在湖岸。 “雨停了!” “玉瑶小姐真的求得天神宽恕了!” “神女!” “这是神女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温韬却站在人群最前方,一动不动。 只有他知道。 真正的祭祀—— 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锋刃在指腹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温韬抬起手,以染血的指尖,缓缓抹过双目。 闭眼,再睁开。 刹那间——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轮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庞大身影。 云雾之间,一条墨绿蛟影若隐若现。 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遮天蔽日。 修长的身躯穿行于残云之间,显露在外的覆满暗鳞的几处伤口正缓缓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 白玉般的独角,血红的颔下长鬣,以及那双在夜色深处幽幽亮起的—— 金色竖瞳。 蜃龙。 三日前,祂便告诉过温韬。 祂会借蜃气隐于虚实之间,寻常凡人肉眼不可见,但温玉瑶的精血已经成为契约的第一道祭礼,而温韬亦与祂立下约定。 自此以后,凡温氏血脉,以鲜血灌目,便可窥破蜃障,得见祂的真身。 温韬仰头望着祂。 只见蜃龙不断穿梭于残余乌云之间。 所过之处,云气翻卷,纷纷向两侧散去。 温韬呼吸渐渐急促。 原来…… 这便是停雨的真相? 他当然不知道。 这场持续十余日的大雨,本就是因为界门感应到了玉瑶的灵根,却迟迟未能真正开启。 如今界门既开,两界灵机不再僵持。 即便蜃龙什么都不做—— 这场雨,也会在这时停止。 可温韬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头蛟龙穿行云海。 只看见祂所过之处,乌云退散。 只看见困扰月湖城十余日的暴雨,在祂现身之后,真的停了。 温韬心想:原来祂没有骗他。祂当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胸膛微微起伏。 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与释然,忽然涌上心头。 那就好。 至少…… 他与玉瑶的牺牲,都不是毫无意义。 温韬这样告诉自己。 …… 祭台之上。 温玉瑶仍在起舞。 她并不知道台下的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只觉得很累。 越来越累。 随着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腕,每一次长袖舒展,身体深处仿佛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丝一缕抽离出去。 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像是精神力,又像是…… 生命本身。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 可当她听见台下百姓激动的呼喊,看见漫天乌云真的一点点散去时—— 温玉瑶咬住了唇。 不能停。 真的有用。 只要跳完…… 只要龙神息怒…… 月湖城就有救了。 爹爹也不会再被那些人辱骂。 她重新扬起手。 最后一旋。 衣袂翻飞。 长袖如月下流云般舒展开来。 咚——! 最后一声鼓响。 戛然而止。 一舞终了。 温玉瑶踉跄了一步,她已经到了极限。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尽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她还是笑了。 因为雨真的停了。 她仰起脸。 乌云已经完全散尽。 圆月高悬,星子璀璨。月华铺满千顷湖水,静谧得如同一场梦。 “成功了……” 她重重喘息着。 “爹爹!我们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温玉瑶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湖里的月亮…… 似乎与天上的不太一样。 她怔了一下。 天上的月轮皎洁圆满,可倒映在落月湖中的那轮月亮上,却像缠着什么东西。 一圈。 又一圈。 墨绿色的长影盘绕在月影之间。 像藤蔓,又像…… 某种活物。 “那是什么……” 温玉瑶眯起眼。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水中的“藤蔓”忽然动了,继而迅速朝她游来,速度快如闪电。 她一怔。 下一瞬—— 哗啦!!! 湖水轰然破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骤然自水中睁开! 与三日前—— 一模一样。 温玉瑶瞳孔骤缩。 “啊——!” 她惊叫着向后跌去。 可身体尚未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骤然缠住她的腰身! “什么?!” 温玉瑶拼命挣扎。 “放开我!” 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容她反抗。 她整个人竟就这样离开祭台,缓缓升入半空。 “不……” 温玉瑶彻底慌了。 “爹爹!” “爹爹——!” 而台下—— 却骤然爆发出了一片惊呼。 “快看!” “玉瑶小姐飞起来了!” “天啊……” “她在往月亮那里去!” “神女!” “玉瑶小姐要飞升了!” 凡人看不见蜃龙。 他们看见的,只有温玉瑶一袭月白长裙凌空而起。 银纱翻飞,青丝如瀑,皎洁圆月恰好悬在她身后。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凡尘,向着湖上的月轮而去。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人当场叩首。 还有老人泪流满面,口中不停念着: “仙人显灵……” “仙人显灵了……” 没有人听见温玉瑶的尖叫。 在蜃境笼罩之下,他们听见的甚至仍是悠扬未绝的祭乐。 只有一个人听得见。 温韬。 因为他已经以血开目。 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 根本没有什么踏月而行,也没有什么羽化飞升。 那头墨绿色的蜃龙正盘踞在圆月之前。 一股股若有若无的蜃气缠住玉瑶的腰身、手腕与脚踝,将她一点一点拖向那张开的巨爪。 “不!” 温玉瑶终于看见了它。 她拼命挣扎。 “爹爹!” 温韬浑身猛地一颤。 “爹爹——!” 玉瑶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就站在那里。 所以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害怕时一样。 “爹爹,我害怕……” “救救我!” 温韬的脚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停住了。 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指甲陷入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滴落下来。 “爹爹!” 越来越远。 “爹爹——!!!” 温玉瑶还在叫他。 温韬却再也没有向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眼睁睁看着那只覆满墨鳞的巨爪缓缓合拢,将她整个人收入掌中。 那一刻—— 温玉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挣扎忽然停了一瞬。 她隔着遥远的夜色,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似乎读懂了温韬的那个眼神。 是心痛,是不舍,还有茫然。 唯独没有——焦急。 温玉瑶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远处温玉瑶的身影已渐渐消失不见,温韬重重闭上了眼。 一滴泪终于从染血的眼角滑落。 玉瑶,对不起。 就当是为了温氏,为了月湖城,也为了…… 我。 16.谁人入梦 自那日之后,民间原本关于温韬“得位不正”“德不配位”的种种流言,竟在极短的时间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什么?你说温城主德不配位?呸!温氏也是你等腌臜货色可以随意污蔑的?” “就是!若不是温城主设坛祭神,玉瑶小姐亲自献舞,这场大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也有人听了,忍不住抹起眼泪。 “可我怎么听说……玉瑶小姐为了平息咱们月湖城的洪水,把自己献给湖神了?那么好的姑娘……呜呜……” “蠢婆娘!胡说什么!” 旁人当即啐了一口。 “你那日没在湖边不成?玉瑶小姐分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凌空而起,踏月而去!什么献给湖神?那分明是羽化成仙了!” “就是!以后可不能再叫玉瑶小姐了。” “该叫——玉瑶仙子!” 于是,不过短短数日,“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传闻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 而随着雨停洪歇,落月湖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停泊多日的商船重新往来于湖上,南来北往的商贾自然也将那一夜亲眼所见的“神迹”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位玉瑶仙子飞升之地。 一时间,月湖城声名大噪。 连带着温氏的名望,也算是彻底打响了。 从前那些还蠢蠢欲动,等着温韬从城主之位上跌下来的世家大族,如今一个个彻底偃旗息鼓。 不仅不敢再提什么“得位不正”,反而每日变着法子往城主府递拜帖、送礼物,只恨自己从前没有早些与温氏攀上交情。 更有甚者,很快便打起了另一层算盘。 玉瑶仙子既已羽化登仙…… 那温韬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温韬本就正值壮年,生得英武不凡,如今又贵为月湖城主,声望如日中天。 更要紧的是—— 他丧偶多年,膝下再无子女。 若是谁家能趁这个时候与温氏结为秦晋之好,再让女儿替他诞下一名男嗣…… 那这个孩子将来意味着什么,谁还能不明白? 一时间,城主府收到的拜帖几乎堆积如山。 说媒的、送礼的、旁敲侧击打听温韬是否有续弦之意的,几乎踏破了城主府的门槛。 据说就连远在京都的几家权贵,都开始暗中打听起了此事。 然而温韬对此似乎并无兴趣。 洪水退去以后,他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月湖城的重建之上。修堤、赈灾、安置灾民、重修被洪水冲毁的道路屋舍…… 一切都有条不紊。 白日里的温韬依旧是那个沉稳果决、喜怒不形于色的月湖城主。仿佛那一夜,他真的只是送走了一个羽化飞升的女儿。而不是亲手将自己最爱的女人,送进了怪物手中。 如今随着温玉瑶的“飞升”,这一切似乎也该永远埋葬在那个雨夜里了。 许是那一夜的情景实在太过震撼,自温玉瑶消失以后,不少当日在场的百姓开始自发前往城中庙宇,为她焚香祈福。 后来,更有人提议——既然玉瑶小姐救月湖城万民于水患之中,如今又已羽化成仙,何不在落月湖畔为她铸一尊神女像? 这个提议很快便得到了无数人的响应。消息传到温韬耳中时,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遥遥望着落月湖。 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竟真的落下了几滴泪。 众人见状,无不动容。 “温城主节哀。” “玉瑶仙子如今已位列仙班,这是天大的福缘。” “是啊,仙子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护佑温氏,也护佑咱们月湖城的。” 温韬没有解释,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百姓愈发认定他们父女情深。 也愈发感念温氏为了月湖城所作出的牺牲。 只有赵姨娘,渐渐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自温玉瑶消失以后,温韬便再没有回过自己的院子。白日里,他依旧照常处理公务,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每到夜里,他便独自宿在书房。听管家说,有时第二日清晨进去收拾,满屋子都是浓得散不开的酒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坛。 赵媚起初只当他是丧女心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的算盘也渐渐打了起来。 玉瑶已经不在了,温韬膝下又无子。如今城里城外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贵女,都在盯着城主夫人的位置。温韬眼下或许无心再娶,可他身为温氏家主,又是一城之主,总不能一辈子没有子嗣。续弦,是迟早的事。若真等到他从这场“丧女之痛”里走出来,再让那些出身高门的贵女一个个嫁进来……她们这些早年便跟在他身边的女人,还能剩下几分机会? 想到这里,赵媚终于坐不住了。 现在反倒是最好的时候。温韬夜夜饮酒,心神脆弱,又独居书房。若是她能趁此机会重新得宠…… 哪怕不能成为正妻,只要能先一步怀上温韬的孩子——尤其是一个儿子,那她日后的身份,可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一个深夜,赵媚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花了不少银钱,悄悄买通了书房外值夜的侍卫与仆从。 又关上房门,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打扮了起来。赵媚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临到梳妆时,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打扮成了温玉瑶素日里的模样。 她特意寻来一袭鹅黄裙衫,领口与袖缘皆以月白收边,又照着玉瑶平日的样子挽了发髻。脸上不施浓粉,只薄薄匀了层脂粉,唇间淡点胭脂。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重新抬眼望向铜镜,自己都不由得怔了一下。灯影朦胧间,镜中女子眉眼温婉,一身素雅,竟当真有了小姐四五分的神韵。 赵媚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抿唇笑了。 这样……或许更好。老爷如今正是最思念玉瑶小姐的时候。自己若能让他恍惚间想起几分爱女的影子,说不准,反倒会比从前更多怜惜自己几分。 而后,趁夜悄悄溜至书房门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之内,果然酒气熏天。温韬又醉了。一袭素色锦袍歪歪斜斜,案上杯盘狼藉。他独自坐在昏黄烛光之下,满面通红,双目迷离,抬眸望来之时,目光竟直直穿过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极遥远、又极珍视的人。 “……玉瑶?” 赵媚心头一喜,连忙放柔了声音,轻轻唤道:“老爷,是我!我是……” 谁知话音未落,温韬猛地站起身。 下一刻,一股大力骤然袭来!他竟大步上前,伸出双臂,将她狠狠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生生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赵媚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息之间,除了熟悉的酒气,竟还有一缕极淡、极清冽、却又带着奇异的异香——不似往日温韬身上的气息,倒像是…… 像是,独有的雄麝味、令人心魂荡漾的凛冽气息。 那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身子一软,半边骨头都似酥了。 “玉瑶……你回来了……” 他埋首在她颈侧,声音沙哑颤抖,滚烫的呼吸狠狠喷薄在她肌肤之上。 “老爷,我是媚……” 下一刻,温韬撕碎了她的鹅黄衣衫。 …… 一夜过后,温韬自宿醉中缓缓苏醒。 宿醉的头痛如重锤,混沌之中,昨夜那些滚烫而凌乱的画面,依旧鲜明得仿佛刻在骨血里。 ——那是玉瑶,是她回来了! 他们相拥纠缠,共度了那样漫长而炽热的一夜。 可当他猛地睁眼,书房之内,却唯有孤灯残烛、满地狼藉、一室清冷。 哪里有半个人影? 温韬僵在原地,心头骤然疑惑丛生。 难道……昨夜种种,竟只是一场梦? 而另一边,赵姨娘是直到后半夜,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悄悄溜回了自己院落。 她衣衫不整,满身斑驳痕迹,步履虚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守在房内的心腹丫鬟见她这般模样深夜归来,眼中当即一喜,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兴奋道: “姨娘!您这是…… 成了?!” 谁知话音刚落,赵媚却像是听见了这世间最可怖的话语,浑身骤然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惶与恐惧,厉声低喝: “闭嘴!” 她死死揪住丫鬟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颤抖而狠绝: “你给我记牢了 —— 昨夜,我哪里也没去过,谁也不曾见过!” “此事若有半分泄露…… 想要活命,就把嘴巴闭紧!听懂了没有?!” 丫鬟被她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慌忙颤声应道:“…… 是!奴婢记住了!绝不敢对外人提半个字!” “下去吧。” 赵媚疲惫地闭上眼,挥退丫鬟,独自瘫坐在榻上。方才那书房之中的一幕幕,又潮水般席卷而来。 那个男人,一边疯狂地占有她、一遍遍地在她身上驰骋,口中一声声,唤的却全是 “玉瑶”。 他吻她、抱她、狠狠要她,沙哑哽咽,翻来覆去地说着 “对不起”、“别怨爹爹”、“原谅爹爹”…… 那些滚烫的字句,此刻回想起来,只让她浑身发冷,猛地打了个寒颤。 所有那些往日里徘徊在书房之外、隐隐绰绰说不明道不清的古怪,此刻终于尽数串联起来,化作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这对温家父女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见不得光、悖逆人伦的关系! 可转念一想——那日湖畔祭台,万众瞩目之下,玉瑶仙子分明是踏波而去、羽化成仙,何等风光圣洁。温韬又为何口口声声说 “对不起她”、“求她原谅”? 这其中…… 竟还有她看不透的隐情? 还有什么秘密,是连她也无从窥见的? “不…… 不能再想了。” 赵媚猛地打了个寒噤,慌忙强行止住纷乱的思绪。 这些秘辛,桩桩件件,皆是能令人死无葬身之地的禁忌。 只要沾上半分,一旦败露—— 唯有一死。 她绝不能再深究。 17.寻玉问踪 转眼便过去了三个月。 城主府里的下人们渐渐觉得,城主似乎终于从消沉中走出来了。 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毕竟这些日子中城主府内宴席渐渐多了起来。 自玉瑶仙子“踏月飞升”以后,温氏声名大噪,前来拜访温韬的人络绎不绝。豪商巨贾、世家名流自不必说,甚至连一些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也开始登门拜访。 而今日来的这一位,身份更是非同寻常。 据说是东陵国的一位王爷。 这位王爷平生最好求仙问道,常年带着几名道人四处云游,访名山,寻仙迹,一心想要求得真正的仙缘。 温韬自然将他奉为上宾,就连随王爷同来的几位道士,也一并礼遇有加,款待周全。更因王爷一句 “欲临湖以望仙踪”,此番宴席,便径直设在了落月湖上的画舫之中。 酒过三巡,王爷果然细细问起当日祭台、祭舞、仙子踏波而去的种种细节。 听毕始末,不由得抚须长叹,连呼 “可惜”,只道无缘一睹仙颜,实乃人间憾事。 谁知话音方落,末座之中,忽有一人轻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让温韬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白发道士。 此人也是随王爷一同前来的。 他身着玄色道袍,头挽朱木簪,虽衣着简单,却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容貌。他头发虽白,容貌却极其清俊。一双浅瞳似琉璃凝光,望来温和通透,却偏偏深不见底。唇角常带淡淡笑意,三分温润,七分神秘,叫人看不透。 他自开席以来从未开过口,旁人推杯换盏,他却只是独坐一隅,偶尔望一眼窗外的落月湖。 王爷一听,果然来了精神。 “哦?如此说来,荀道长莫非有什么法子,能与那位玉瑶仙子取得联系?” 荀道长抬了抬眼。 “没有。” “……” 王爷一愣。 荀道长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 “仙人若身在四海十洲,与此界相隔重重。贫道人在凡尘,如何联系得上?” “嗨!” 席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还当荀道长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呢!” “方才说得那般笃定,原来也是拿王爷寻开心!” 众人早就瞧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里肯放过,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起来,席间很快便响起一片哄笑声。 王爷也被他气得哭笑不得。 “你这道士!” 荀道长却浑不在意,也不解释,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 温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出来了,这道士分明是话里有话,才会如此前后矛盾。 若仙子真在仙境那他自然是联系不到,可万一“仙子”不在呢? 这三月以来,蜃龙竟是音讯全无。 起初,他尚还按捺得住。可日复一日,他数次独自泛舟湖上,于那夜祭台之处,以血为引、低声呼唤…… 用尽当初约定的所有法子,湖面却始终一片死寂,连一丝波澜也无。 那蜃龙当日分明亲口许诺——助他稳固权位、壮大温氏、此后万事皆可相托。 可为何……为何将玉瑶带走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 那夜绿光之中,祂将玉瑶掳走。 此后,玉瑶她…… 到底是生,还是死? …… 酒宴一直持续到夜半方才散去。 温韬本就见多识广,无论王爷谈起山川风物,还是席间众人说起奇闻异事,他都能接上几句。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直到更鼓催夜,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席。 此时夜色已深,画舫距离城主府又颇有一段水路,温韬索性命人在三层收拾出几间厢房,请王爷与随行众人暂且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后再行回城。 待到子时三刻,整艘画舫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窗外月色如洗,在落月湖上铺开一层粼粼银辉。 荀人羽却独自坐在厢房桌前,一手执盏,不紧不慢地饮着茶,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湖面,似乎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三声轻叩。 笃、笃、笃。 荀人羽唇角微微一扬。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正是温韬。 荀人羽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我就知道,温城主今夜会来。” 温韬脚步微顿。 “荀道长此言何意?” 荀人羽笑了笑。 “那便要看——温城主深夜来寻荀某,所为何事了。” “……” 温韬没有立刻回答。 一时间,他竟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个道士的深浅。 酒宴散去之前,他曾私下向王爷打听过荀人羽的来历。据王爷所说,两人是在一次山中云游时偶然结识的。荀人羽似乎颇通星象,又对各种仙家传闻、山川异事知之甚多。王爷与他一见如故,这才邀他结伴同行。 除此之外,便再无什么特别之处。听起来,不过是个有些见识的游方道人罢了。 可若当真如此——他为何偏偏要在席间说出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温韬没有开口,荀人羽也不催促。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垂眸轻轻拨开水面浮叶,仿佛温韬愿不愿说,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厢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细碎的水声。 良久,温韬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某深夜叨扰,其实是有一事……想请道长相助。” “哦?” 荀人羽抬眼。 温韬沉默片刻。 “烦请道长,替我寻一个人。” “可有此人的贴身之物?” 温韬眸光微动,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片刻后,他才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丝帕,缓缓放在桌案上。 荀人羽伸手拿起。丝帕做工考究,一看就非凡品,上面还绣着一朵流云。 他垂眸看了片刻。 “这是何人的东西?” “族中一位女眷。” 温韬答得很快。 “前些日子外出时,不慎遭了山贼,被掳走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还不够,又低声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我温氏在月湖城也算有些势力,却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她的下落。温某如今也不敢奢求其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 停了一瞬。 “只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声音低了些。 “还有……” “她是否尚在人世。” 荀人羽抬眼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端详着手里的丝帕。 温城主竟随身携带着这样一方族中女眷的丝帕?当真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不过荀人羽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 他用两指捻着丝帕一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有句话,在下还是得先问清楚。” 温韬神色微凝。 “道长请讲。” “城主勿怪,在下并非有意窥探私事。只是这寻人之术,并非凭空便能施展。这物是其一,人与人之间的牵系,则是其二。” 温韬没有说话。 荀人羽抬起眼。 “若此物的主人,与托我寻她之人牵系越深,寻起来,自然也就越容易。” “譬如……”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指腹缓缓摩挲过丝帕上的流云纹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血亲。” 温韬的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荀人羽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只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若是至亲血脉,气机相连,寻到此人的把握自然要大得多。” 厢房中安静了一瞬。温韬只是垂下眼眸,避开了这个问题。 “血脉虽远,但即是族中女眷,自是血亲……” 他朝荀人羽微微拱手。 “如此,还请劳烦荀道长一试。” 荀人羽没有追问,只是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好说。” 话音落下,他探手入袖,取出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古镜,随手递了过去。 “城主且看。” 温韬接过古镜。 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半点人影,倒像蒙着一层薄雾。 “这是……” 话音未落,镜中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一圈,又一圈。仿佛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拨动了一潭死水。 温韬神色一凝。 下一瞬——镜中的景象骤然清晰。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玉瑶?!” 镜中之人,竟真的是温玉瑶。她双目紧闭,浑身不着寸缕,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无数墨绿色藤蔓缠绕在她的身体上,将她牢牢束缚其中。 而其中最粗的一根——竟足有手臂粗细。它深深没入玉瑶心口,表面青黑色的脉络微微鼓动,仿佛并非植物,而是某种活物。 咚咚,竟与心跳完全一致。每跳动一次,便有一缕暗红顺着藤蔓内部缓缓流走。 它在吸她的血。 不。 或许被吸走的,还不只是血。 “玉瑶!”温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上桌案,他却恍若未觉。手中的古镜也随之脱手,“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荀道长!” 温韬霍然回头,一把撑住桌沿。 “她在哪里?!” 荀人羽却依旧坐在那里。 他甚至还有闲心替自己添了一杯茶。 “温城主莫急。” “她在哪里!” “想找到她,并不难。” 这一句话,硬生生让温韬停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荀人羽。 荀人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只是……” “贫道也有一事,想请城主相助。” 温韬呼吸尚乱,几乎没有犹豫。 “何事?” “只要能把她救回来——” 他盯着荀人羽,一字一句道: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荀人羽终于笑了。 “城主果然是个痛快人。” 他放下茶盏。 “实不相瞒,贫道此次来到月湖城,其实也是为了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温韬皱眉。 “什么样的玉佩?” 荀人羽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月华落入室内,将他的半张脸映得一片银白。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道: “此物名为烛龙玉,是一块通体血红的古玉。” 荀人羽稍稍一顿。 “不过,它最特别之处并非颜色,而是玉中时常会透出绯色光芒。若城主日后见到,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是贫道遗失多年的一件宝贝。这些年来,我为了寻它,走过不少地方。” 说到这里,他语气仍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只可惜……很多年前,它被一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 温韬答道: “可我从未见过听过什么会发光的血色玉佩。” “温城主不必急着回答。” 荀人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现在没见过,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见到。” 温韬眉头渐渐皱紧。 “什么意思?” “贫道来月湖城之前,曾为此起过一卦。” 荀人羽抬起眼。 “命运告诉我——只有温城主能帮我找到此宝。” 温韬的目光微微一变。 “我?” “不错。” “为什么是我?” 荀人羽摇头不答。 只见他重新探手入袖。这一次取出的,是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赤红圆珠。珠身晶莹剔透,里面却隐约浮动着几缕极细的红丝。 他将圆珠轻轻放在桌上。 咔。 一声轻响。 圆珠沿着桌面滚了半圈,恰好停在温韬面前。 “城主只需答应贫道一件事。日后若当真见到烛龙玉——便将此珠捏碎。” 温韬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枚红珠看了看,又转头看向荀人羽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 荀人羽轻轻笑了。 “剩下的事,自然由贫道来办。” 温韬缓缓抬头。 “你想让我替你找玉?” “错了,不是找。” 荀人羽又摇了摇头。 “是等。” “命运即说它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又何必费力去寻?” 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 一下,又一下。 温韬盯着那枚红珠,迟迟没有动作。 荀人羽也不催他,只是说道:” “温城主,这笔交易很划算。你替我等到烛龙玉。我替你找到你想找的人。” 他停顿片刻。 目光越过温韬,落向地上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古镜。 “若你愿意,我还能帮你把她带回来。” 温韬的呼吸微微一滞。 荀人羽的声音随之轻了下来。 “让她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温韬的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 “你究竟是什么人?” 荀人羽只是笑了笑。 “这重要吗?命运即让你我相遇而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月色下的落月湖。 “夜已深了,城主可以慢慢考虑。” “想好了,再来找我便是。” “贫道——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