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竹马离婚后》 第1章 《和竹马离婚后》作者:乌龙山ovo【cp完结】 文案: 直到三个月后,他们又离婚了。 这下所有人都理解了。 这场婚姻只是蒋悬吞吃周氏家产的阴谋罢了。 睡前小短篇 大纲文 弃子x白富美 老土的先婚后爱 阅读提示: 1、受需要坐轮椅 2、攻特别爱受 标签:先婚后爱 he 大纲文 竹马竹马 短佩 忠犬暗恋 市井 日久生情 治愈 第一章 01-02 01 说起这段婚姻,其实只是一个心愿,一场交易。 同性婚姻合法后的第一年,周铭如破天荒,在圈子里为自己唯一的儿子公开招赘,希望在临走前把周予遥托付给一个值得的人。 名为招赘,他的心中却有早有人选。 蒋家最小的儿子蒋悬,忠诚可靠,勤恳踏实,这八个字是周铭给他的所有评价。 所有人都知道,周铭快要死了。这个冬天,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墓地与寿棺。 律师、会计成天往家里跑,他要用生命仅剩的时间尽可能安排好所有事。 如今,只剩了一件事。 世间唯一牵挂的、放不下的,只剩周予遥。 周铭瘦得脱了相,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苍老,深冬午后的阳光苍白且稀薄,落到他空旷的床上像落入一道几近干涸的河床中。他的身体陷在床垫中央,如一片枯叶漂浮在静止的河面。 冰凉的阳光爬上他原本健壮的胸口,照清那仅存的微弱的起伏。 轮椅轧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总是那样清晰刺耳,周铭听见了便问:“小遥来了?” 从前他总是中气十足、带着笑意说这句话,如今,他的声音变得浑浊和羸弱,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说:“这是蒋悬,你们认识。” 冷水似的阳光也同样浇在床边的一个男人头上、脸上和肩上。 他是跪着的,双膝着地挺着背垂头跪着,不知无声无息跪了多久,僵似一尊被放置千年的石塑雕像。 “蒋悬。”周铭沉声叫他。 得了赦免,石雕才重新变成了活物,抬起头望向周予遥。 跪着的蒋悬与轮椅上的周予遥高度差不多,他们对上视线。 周予遥没说话,目光平静,轻点了点头,算问好。 不是初见,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竹马成双,一起长大,结婚对象选他再合适不过。 “把你刚刚和我说的话,再和他说一遍。”周铭说这句话像花去了很大的气力。 “我将一生一世视周予遥为亲人、爱人,如有异心,天打雷劈,死不足惜。” 蒋悬的嗓音低哑、郑重,这个过于坚定的毒誓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冷却。 终于到了这一天。 周铭曾不止一次说过等他走了,要周予遥照顾好自己,他说他相信他,相信他的小遥坚强、勇敢、独立,一个人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现在他不再说这些话了,他让周予遥相信蒋悬。 “您不是答应,要陪我过春天的吗?”周予遥的眼睛倏然红了,泪水顺着苍白的皮肤砸至他没有知觉的大腿,喊了一声:“爸。” “别走,爸,就当为了我。” 02 他们在次日办完所有的手续。 周铭摸着暗红色的结婚证封皮,心中最大的一块、压着他无法驾鹤西去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在当天立好遗嘱,一周后宣布周氏集团实控人变更。 蒋悬搬进了周家,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赘婿。 周铭和蒋悬整日在房中谈话,从天亮谈到天黑,又从天黑谈到天亮。 哪知外面风云涌动,传闻樟城的上流圈子变了天。大家惊奇地发现蒋家不要的小儿子,不知何时抱上了周家这棵大树,还成为了周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周蒋两家是世交,如树与藤,合作交往密切,作风却差之甚远。一家握着资源一家握着地产,要说周铭再怎么老糊涂,也不至于把周氏拱手送给蒋家人。 周铭爱惜羽毛,钟情专一,老来得子。爱妻却因难产离世,留下一个罹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就撒手人寰。 此后他终身未娶,也没有任何桃色绯闻,将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这个脆弱的男孩。 他为其取名叫周予遥,希望他能走得远一点,有机会看看遥远的世界。 而这一代蒋家有五个儿子。 蒋兴城草根出身,行事狠辣,前四个儿子,都来自陪他白手起家的原配妻子。 古怪的是,外界没人见过这个女人。据说样貌普通、身型粗短、难登大雅,关于她的传言是从这四个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矮胖儿子推断出的。 蒋兴城嘴里的妻子抛弃家庭出走,但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无人能知。 这倒给了他理由花天酒地,终日流连于各色女郎的温柔乡。他玩归玩,自诩十分注意,因为家里不能再添丁了。 即便如此,再怎么注意还是留下了一个最小的儿子。 毋庸置疑,蒋悬是那个刺眼的私生子,他的降生是一场悬案。 没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如果同样按照这孩子的长相来分析,大概是一位美人。 蒋家的儿子太多了,多一个显得尤为可恶。 多一个长成这样、格格不入的则更加可恶。 因此人们在发现蒋悬投靠了周家后,一时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他不受蒋兴城和那些哥哥们待见,迫不得已为自己另寻出路;也有人说这是蒋家下的一盘大棋,目的就是把周氏吞吃入腹。 更多人说的是,老周怎么想的,这种好事怎么轮得到他蒋悬? 好事?看客轻蔑道,周家的儿子残疾,好不了的!拖累他一辈子! 别墅处处可见便于轮椅通行的无障碍改造,刚搬到一起时蒋悬总小心翼翼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周予遥的状态远比他想象中要好。 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吃饭、睡觉、去洗手间、包括独自洗澡,浴室有扶手和高度合适的石砌浴缸。 两米三的大床,周予遥第一夜就失眠了。 “其实我们没必要睡一起吧?”他转过来。 昏暗的室光下,周予遥的眸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薄薄一层湿润的光在睫毛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凝成泪,却又始终悬在那里,不肯落下。 蒋悬看着总忍不住想去帮他擦一擦。 “我去客房。”他说着就要起身。 “哎,不行。”周予遥却又叫住了他,轻声说,“被爸爸知道了不好。” “我会注意不让人看见,早上早点回来。”蒋悬宽慰他,“你睡好更重要。” “算了,”周予遥翻了个身,背对他,“你别走。” 乌龙山ovo 小短篇,3w字以内完结,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确定哦~感谢喜欢! 第二章 03-04 2,088字06-04 03 周铭离去的前一天,状态忽然变得很好。他们生意人讲究迎春接福,要在立春清晨打上一封迎接春天和财神的爆竹,听着庭院热闹的响动,他久违地从病床上坐起,将周予遥叫来房间,说春天一到,他的病也会有好转,让周予遥开心点。 他到底还是宠爱周予遥,临终实现了他的心愿。 可春寒料峭,二月的风好似裹了玻璃渣,在灰白的天空中呼啸。 灵堂设在大厅,周铭的遗像摆在正中,面容严肃。 周予遥彻夜坐在停棺的房里,不出门见客。他不敢看那张遗像,相片里的人明明前一天还在关心他晚饭吃了什么,怎么今天就无声无息地躺在了这樽冰棺里。 门外人来人往,周先生走得太早了,悼念的人总在叹息。 人生终途漫漫,有过交集的人,无论亲近的、疏离的、曾把酒言欢亲密无间的、或针锋相对心生嫌隙的,都会来送这最后一程,和冬日的阳光一样提供些许虚伪的温暖,离去的人再也感受不到的温暖。 到他死去的那天,会有这么多人来悼念他吗。 周予遥想,不大可能,他没什么朋友。 周予遥不会料理丧事,他从未接触或学习过,头一次知道这件事原来有这样多复杂的程序和讲究。 但他不用操心,因为有人会妥当地处理好一切。从灵堂幡布花圈的摆放到礼待宾客,蒋悬始终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行走在人群中,每一项都亲力亲为。 周予遥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周铭的良苦用心,他的父亲终身都是一个讲究体面的人,有蒋悬在,这将会是一场风风光光、不出差错的葬礼。 闲言碎语盘踞在停灵的窗边,隔着黑帘布,没人知道房里还坐了人。 “我看蒋悬忙里忙外殷切得很啊,周老的亲儿子呢?” “自尊心强,残疾了以后没见过几次。” “人都死了,表现给谁看?野心太大,说白了谁不知道他就是想要周老爷子的这笔家产,才上赶着娶他家那个儿子。” 第2章 “男人和男人结婚成何体统,蒋兴城的脸都被丢尽了吧。” “他还会丢脸?周家的财产给了自己儿子,半夜做梦都得笑醒吧。” 好吵,周予遥闭上眼。院子里的乌鸦呼啦啦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数圈,索然无味地散去了。 到了最后,蒋悬脸上也浮现肉眼可见的疲态,每到饭点,他都会抽空进来哄周予遥吃东西,给他擦脸。深冬空气干燥,泪水沾在脸上时间长了会蜇得皮肤刺痛,不时用温热的毛巾敷一敷会舒服很多。 像在照顾病人,周予遥别过头去,推开他的手,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他只是腿不能动,又不是失能。 出殡当天,一直关在房里的周予遥终于露面,他穿了身纯白色的毛衣,坐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边站着蒋悬,由蒋悬摔盆起灵。 这是周铭一早和他商量好的,他们俩都不忍心让周予遥做这件事。 蒋兴城竭力反对,认为不吉利,周铭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亲儿子好端端坐在旁边,却要他儿子打幡,多晦气。 蒋悬屏蔽了所有的声音,周予遥无法站起来,只是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叫嚣的男人。 “你这孩子!” 按规矩,周予遥还要叫他一声爸呢。有人劝蒋兴城,算了,别计较,婚都结了。 一个残疾,不容易。 瓦盆在半空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从高处狠力砸下,碎片四散迸裂。 从此,蒋悬与蒋家割席。 04 丧礼一周结束,资产转移、股权交付也过不了一个月。 人人看不起的蒋悬,现在是周氏集团的核心控股人。躲在屋檐下嚼舌根的人已经不再说蒋悬丢人了,言语里只剩了刻薄的妒忌。 蒋悬的四个哥哥如同被妒火烧成了四块扭曲的热缩片,和旧时一样同仇敌忾,对这个他们四人唯一的、共同的敌人大肆辱骂。可辱骂无法改变事实,在他们四人还在为蒋家那些股份争得头破血流时,蒋悬竟然如此轻松就坐拥了一切。 唾蒋悬的骨头软、脊梁说弯就弯,上赶着为人家做狗,又叹蒋悬的骨头可算硬了,翻了身,这辈子背都能挺直了。 骂来骂去、啐来啐去,最后还是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蒋总。 只有真正过得好的人才会遭人嫉妒,因此被嫉妒的人从不计较那么多。 即使现在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分房睡不好了,但周予遥再也没提过分开,他们整夜睡在一起。 周予遥逐渐会让蒋悬帮忙做一些事了,拿东西,帮他吹头发。 或者:“蒋悬,你帮我一下。” 做过最亲密的事也就只有抱他上床,缩在怀里像一株小而软的绣球花,静静散发着恬淡的香气,蒋悬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小绣球常常走神、偶尔会害羞,不怎么说话。 他知道周予遥是活泼的性格,也知道现在暂时的低靡是因为周铭的离世。 蒋悬可以成为一面墙,为他挡住外界所有的风雨烈阳,用尽一切办法让周予遥重新快乐起来。 “蒋悬,人死后会去哪,真的有天堂吗?”周予遥问这种只有小孩子会好奇的问题。 可他竟然答不上来,大概因为蒋悬内心深处的答案和他说出口的相违背。 他不信来生,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也不信天堂。 “有。”但他说,“或许那不叫天堂,但一定是一个没有病痛、可以和爱人重逢的地方。” 周铭走后,周予遥常常会想到死。 他这一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没多大意义,拖着残疾的身体,打了无数的针,受了无数的苦才勉勉强强活下来。 他是因为周铭才活到了今天。 是周予遥的降生让周铭失去了挚爱,所以他不能死,他是符号,是旗帜,周铭需要他活着,需要从他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 人们总认为死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周予遥比同龄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死去是比活着还要难的。如今周铭大概已经到了天堂,与母亲重逢;人间的事情也都托付给了蒋悬——他好像的确没有什么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第三章 05-06 2,070字06-08 05 有执念的是周铭,不断躺上手术台的人却是周予遥。 出生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血管畸形,医生预测他活不过两岁。 十二岁前,周予遥做过无数次手术,最后一个医生竭尽全力,也说最多只够再坚持半年。 周铭找遍了全世界,德国的一家私立医院,有个医生愿意尝试通过改造主动脉供应脊髓的血管,用一双腿,换一条命。 就这样,他失去了再次站起来的机会。 为了维持肌肉和本体觉,周予遥需要每晚按摩。他从最初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做这件事,慢慢也适应了蒋悬在身边看。 后来蒋悬接过了这项工作,这样每天晚上他就有时间躺着看书了。 “会痛吗?” 第一次,蒋悬的手劲轻飘飘的,简直不像个男人该有的力气,约是生怕弄疼了他。 连感觉都飘渺,谈何疼痛,周予遥低低地答:“可以再重一点。” 他已不太习惯晚上蒋悬不在。 蒋悬刚刚接手公司,常有应酬加班,但总会在他睡觉前赶回来。蒋悬从不会夜不归宿,每天晚上都回家,如果喝了酒,衬衫染上不好闻的味道,他也会第一时间去浴室洗澡换掉再进房间。 蒋悬从来没有喝醉过,偶有饮酒过量,喝到脖颈和胸口全部泛起红色的疹子,都还能清晰地记得要给他按摩。 他似乎是一个天生的企业家,周铭当初选择他的时候同他喝过酒吗,如果喝过,莫非这也是他得分的理由? 蒋悬扶着床尾靠过来,周予遥闻见空气里淡淡的酒味,混合在沐浴露好闻的茉莉香里,气愤道:“你别碰我。” 明明蒋悬知道,周铭若不是常年饮酒过度导致肝癌,哪里会不到六十就离世。 可周予遥心里又清楚没有办法,如果不是不得不,谁愿意喝这么多酒。如果蒋悬不去应酬,他也无法出席应酬,那周家往后的生意怎么做。但他认为倘若他表明了生气的态度,蒋悬下次总会注意着少喝点。 蒋悬尴尬地收回手,动作和表情看起来都有些迟缓,像只向来温和的大型犬莫名其妙挨了一掌,不知所措地用眼睛喊痛。 “睡觉吧。”周予遥于心不忍,关掉了灯,拙劣地找借口:“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按过了。” 做错了事总要受惩罚,蒋悬点点头,垂下眼,没作声。 不多会儿,黑暗中,男人竟从后面凑过来,单手环住了他的腰。周予遥能感觉到蒋悬前额的头发靠在他后颈边轻轻蹭了蹭,竟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样近。 “对不起。”蒋悬哑着嗓道歉,“对不起,遥遥。” 周予遥心笃笃跳了两跳。 他们只是朋友,这样的亲近逾矩了。 仔细回忆,周予遥的前半生都鲜少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可即使是他这双不堪被人触碰的双腿,蒋悬也摸过很多次了。 他十八岁时也曾因文艺作品而好奇拥抱、接吻的滋味,但周予遥比谁都明白他不可能拥有爱情。 周予遥没有躲,蒋悬就得寸进尺般将他搂得更紧,两人的姿势像是叠在一起的汤匙。蒋悬比他高很多、更比他强壮,轻易从后面完完整整将他包裹住,手伸到前面来握住他的手腕。 答案是很好,被抱在怀里的感受温暖且舒适,蒋悬的胸膛很热,有些粗重的呼吸均匀洒在周予遥的颈侧。 他想,或许今天蒋悬醉了。 06 蒋悬是个很好的人。 周予遥绞尽脑汁,只想出了这个词。 不仅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好朋友,应该也会是一个好男友。 但蒋悬是喜欢女人的吧?至少他从未听闻过蒋悬喜欢男人之类的传言。他们是朋友,从很早开始就是,也很了解彼此,再者说,这么多年都没产生别的感情。 蒋悬答应同他结婚不过是双赢,他获得了名利、资产和地位,周家找到一个稳重的接班人。 但周予遥总是忍不住回忆那晚的拥抱。 电视里放着纪录片,主题有关于西方古典建筑美学鉴赏,现在正在拍摄圣彼得教堂的一隅。他的腿上放了本杂志,也是建筑摄影集。 他大学的专业是建筑设计,但毕业后没有参加过工作。 对于周氏的事业,蒋悬尽心竭力;对于他,蒋悬也是尽心竭力。如果没有蒋悬,周铭留下的一切不会这么快恢复正轨;他也无法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独自生活多久。 傍晚的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金箔般的光片在玻璃花瓶上跳动,过一会儿便悄悄跳到地板上,又慢慢地爬进沙发的角落,等到看不见它们的时刻,蒋悬差不多就要到家了。 第3章 蒋悬只要没有应酬,都会早早回家。 他想了很多办法给周予遥打发时间,游戏机、漫画、卡牌、桌游、买数不清数量的书和杂志,每天都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进门。 哪有总经理的派头,迈进门以后只是一个比周予遥大两岁的普通青年。 因此,周予遥逐渐开始期待蒋悬回家。 今天他走进来,怀里抱了一只通体金色的小猫。 那是一只刚断奶的加菲猫,小脸皱巴巴的,扁鼻梁上堆着三层褶,走起路来肚皮几乎蹭地,雪白的短爪宛若刚刚踩进蛋糕、蘸上了奶油。 周予遥惊喜地接过,小猫主动用鼻子顶他的手,丝毫不怕生。 “我以前也有一只猫,是白色的,可惜后来它跑出了花园,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予遥用指尖梳理小猫的毛发,歪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问:“是不是也是你送给我的来着?” 蒋悬蹲下来,也去揉小猫圆滚滚的脑袋:“嗯,你还记得。” 他们的手无意中碰到一起,二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小加菲不满地“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它不会再逃走的。”蒋悬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周予遥没有答话,只小幅度摇了摇头:“再说吧。” 他的脸上仍旧蒙着层淡淡的哀伤,是一种蒋悬想方设法想要驱散的哀伤。 他本以为周予遥的反应会更加开心一点,就像收到第一只猫时那样雀跃地抱住他。 但并没有。 还是周予遥已经不喜欢猫了吗。 第四章 07-08 2,934字06-09 07 那天他坐了很长时间的车,蒋悬记不清到底是多久,只记得蜿蜒的盘山公路像是没有尽头,朝窗外望去永远是相同的护栏和崖柏。他有晕车的毛病,又没法和几位哥哥分享保姆车,只能与管家挤在一辆破旧颠簸的小车里。 无人不知他的身份,家里上上下下个个是人精,最擅趋炎附势,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不是他们需要尊重的对象,但小蒋悬从十二岁就学会了收买人心。 最好用、最直接的工具是钱。 佣人无视他、哥哥们随意欺凌他,幸好蒋兴城仍旧会给他钱。 蒋悬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这是他给自己买的,他最喜欢的搭配之一,因为戴着帽子便没有人注意得到他的脸,围绕他的窃窃私语也会变少。 蒋悬偷偷给管家和司机一张张塞百元的钞票,换来每隔十分钟停车休息的机会。 待他们终于到达周铭在樟岭上的别墅时,下午的聚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樟岭山庄的后花园,人群围绕草坪中央的黄铜喷泉三三两两或站或坐。阳光犹如融化的液体顺着喷泉倾泻而下,男人在抽雪茄谈事,女人在喝茶,半大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做游戏。 一个个家庭间地位相近又分明,谁比谁高一头,谁又能为谁所用,每个人心中都门清。 少年间氛围也古怪,异性从不交谈,默契地分为两派,男生只和男生玩,女生只和女生玩。在这种场合,任意两家异性子女稍显亲密的交往都太显眼且不合规矩了。 蒋家的儿子们各个强壮霸道,他们开始带头组织其他男孩玩一个游戏,规则简单,互相比拼,名叫骑士救公主。 不能与女生来往,公主怎么办? 有个陌生的男孩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玻璃花房,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那儿呢。” 蒋悬压了压帽子,从这望过去,花房的穹顶是圆弧形的,外壁的菱形玻璃将阳光切成七色的虹光,像童话故事里建在天边的宫殿,令人心生神往,猜测神秘的公主到底是什么模样。 “周予遥啊?”有人问。 “对,输了的去给他送一朵花。” 蒋悬那时脑子里出现的名字是,周雨瑶,一个漂亮的女孩名,姓周,那就是周家人,也就是这里的主人,确实是公主。但为什么是输了的送?难道不是赢家才有资格获此殊荣吗? “什么花?” “送的时候要说什么?” “要么比谁能从他那儿摘一支花回来吧?” 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哥哥们组织游戏,毋庸置疑,蒋悬是没资格参加的,更没有和他们抢公主的资格。 趁着他们打闹,他偷偷走开,从后门溜去了花房,想见见公主长什么样。 蒋悬趴在窗边,隔着厚玻璃,一个纤瘦的身影远远地坐着,捧了本厚重的书在看。 花丛里有只胖嘟嘟的黄蜂腾起,冒冒失失地撞到他的帽檐上,蒋悬吓得躲避,发出动静,被逮了个正着。 周予遥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好奇地张望,随后绽开笑,轻盈地跳下来:“你进来呀。” 原来公主不是女孩子,是一个漂亮的男孩,皮肤白得令他想起家中桌上的那套瓷茶具。浓密的睫毛下,瞳孔因阳光的折射,边缘泛起琥珀色的光晕。 “你为什么不出去和他们玩。” 蒋悬处于变声期,嗓子粗粗哑哑的,眼前漂亮的“公主”和他年纪相仿,却也不参加游戏。 周予遥摇头说道:“我不能跑步。” “你在看什么?”蒋悬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但还是停在花房门口,紧张地抠手肘。 周予遥把手上的绘本拿过去给他看,书名叫做《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08 “猫是一只漂亮的虎斑猫,曾经有100万个人宠爱过这只猫,有100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哭过。” “猫死过一百万次,如今它已经不在乎死亡了。” 蒋悬开始和他一起看绘本。 “爸爸说,我已经死过三次,但都活了过来。”周予遥说,骄傲地卷起手臂给蒋悬展示身上的针孔,血管上爬满狰狞的青紫色伤疤,在他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惊心动魄,恐怖片特效一般的画面从此刻在蒋悬眼里。 “我想我也会死一百万次,然后勇敢地活过来。”周予遥说,“爸爸说过,只要坚持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蒋悬不声不响,也卷起袖子。 周予遥看到他小臂上的淤青,“呀”了一声。 “你也生病了吗?还是摔伤了?” 不是生病,也不是摔伤,三哥比他大四岁,刚上高中,性格暴戾,稍有不顺就会拿他撒气,身上的伤是被棒球棍打的。 蒋悬什么都没说,只说:“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嗯,一样的。”周予遥重复道。 “我没有朋友,”周予遥说,“以前我也交过一个,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我撞倒了。后来醒来在医院,爸爸很生气,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谢谢你来陪我。” “我也没有朋友。”蒋悬安静地听完,又说,“我们是一样的。” “嗯,一样。”周予遥咯咯笑开了,雀跃地重复。 蒋悬再也不惧怕那些恶心的山路。 他会在放学路上的药店里买好晕车药,然后期待这周末可以去樟岭山庄,可以再见到周予遥。 后来的樟岭山庄在他心中,是晕车药和橘子皮的味道。 周予遥给他介绍花房的花,像介绍他的一个个好朋友。蓝目菊的花瓣摸起来像丝绒,海芋叶片背面银白色的叶脉像龟甲的纹路,蝴蝶兰从吊篮垂落和铁线莲的藤蔓在支架上缠在一块儿解不开。 空气里悬浮着柠檬马鞭草与花蜜的香气,周予遥蹲在旁边,脸颊被映成浅粉色。 蒋悬盯着那片粉色,想起刚看过的、正欲吐蕊的绣球花苞。 哥哥们的排挤与霸凌随着年龄增长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们发现就连往蒋悬的鞋子里倒牛奶都逼不走这个不要脸的弟弟后崩溃了,强迫蒋兴城让他离开。 他们声称无法与蒋悬共处一室、与之不共戴天,蒋兴城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将他送入寄宿中学。 蒋悬想走,想逃离这个魔窟;也不想走,因为这样,他就没有办法每周跟着他们去樟岭山庄了。 那一两年,只有在节日可以短暂见到周予遥一面,隔着遥远的餐桌和几十个人,说不上话;每年的节日那么少,同学笑他在课桌上摆台历,只有蒋悬知道数着过的日子有多难熬。 蒋悬慢慢长大,一个周末,他在餐桌上听蒋兴城说,周家的儿子成了残疾。哥哥们早忘记了还有这一号人,表情淡漠,连一句可惜都懒得说。 蒋悬第二天就请了假,决定自己坐车去樟岭山庄。 周铭亲自走到门口迎接,那时蒋悬就感受到了男人可怕的目光,犀利冰冷,像鹰又像箭,刺穿他无数次后,变成一尊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 蒋悬背着他单薄的书包,笔直地站着,安静承受着这种重压,不卑不亢。 最开始,周铭站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午后日头毒辣,周铭不愿和他再耗,转身离开了。他还是站着,从清晨站到日暮。 第4章 夕阳西下,周铭扬手令门卫让路:“如果你有办法让周予遥开门,以后樟岭山庄,随便你来。”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因为周予遥再也不见他了。 周予遥再不见任何人,他把自己锁在房间。 无论蒋悬、或是任何人在外面说什么都不开门,不过蒋悬嘴笨,每次来也说不了什么。 蒋悬每周末都来,带一些书,还有流行的小玩意儿。寄宿学校里有只大猫,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离开了,留下了一窝小猫,顽皮的男同学拎着小猫的尾巴打转,把小猫淹进冷水里。蒋悬翘掉了下午的课,将小猫们装进纸箱,带去樟岭放生。 有一只白色最羸弱,母猫因为其颜色不愿哺乳,其他的小猫也嫌弃它丑。 小白猫不肯走,蒋悬把它抱进了樟岭山庄。 小猫喵喵叫着,叫开了周予遥的门。 他单膝跪下来,把它轻轻放在周予遥手里。 活泼的小猫坐不住一扭身子跳下来,高贵地舔了舔爪子。 蒋悬很久没有见过周予遥了,十四岁的周予遥抽条发育,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却还是漂亮干净,和过去一样像似一件摆在桌上的昂贵瓷器,端坐在轮椅上,再也无法蹦跳着过来迎接他。 “怎么……”蒋悬伸出手触摸轮椅金属的框架,仰头看他,竟鼻酸到说不出话。 周予遥却笑了,张开双臂抱住他。 蒋悬的心刹那跳得极快,这一年他十六岁。 第五章 09-10 2,671字06-15 09 周予遥从这天起走出房门,回到学校,念完了中学和大学,均与蒋悬在同一所。 只是这些年落下的学业让他们之间隔着的年级太多,他初中时,蒋悬已经到了高中;他刚刚进入大学,蒋悬穿上了学士服,准备毕业。 为了周予遥,蒋悬选择留在本市这所算不上一流的大学继续深造。 好在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不会面临太大的阻碍,哥哥们相继出了国,蒋兴城也问过一次他想不想去留学,但看得出并不是真心问的,于是蒋悬识相地答了不用。 大多数时候蒋兴城都懒得管他,间歇性给一些生活费。把他带回来和随手把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犬捡回来的性质差不多,放在家给口饭饿不死就足够了,不求它学会转圈握手,只求它不要拆家和攻击原住民。 至于过得怎么样,没那么多精力关心。 阴差阳错给了蒋悬些自由,他曾想人生何其痛苦,但周予遥告诉他,必须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 熬着熬着,就能把哥哥们熬走;熬着熬着,就能熬到他凭双手赚钱的年纪。 只有熬着,他才能多见周予遥几面。 周予遥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午饭有保姆送来、放学有司机。 他早就习惯了,高中主动当助管,去初中部看周予遥午休时低头写笔记的样子,在做早操的课间,绕到周予遥的教室,给他塞包糖。 周予遥做不了操,教室常常只有他一个人,和小时候一样,向蒋悬招手:“你进来呀。” 再后来,蒋悬成年了,没法和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去找周予遥,只能隔着很远,记下他每一节课的教室和时间,再跨越整个校园、精心制造一两次偶遇,看周予遥见到他后弯起来的眼睛。 在学校没有机会像现在这么近地观察周予遥的五官,其实他们都结婚了,再亲近一点也没关系的吧。 蒋悬偷偷亲过一次周予遥。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说好只亲一次,蒋悬先是吻他的额头,假装因为凑得太近,嘴巴不小心碰到了,却又如控制不住般一路亲到了眼尾。周予遥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一下,蒋悬吓到全身僵直。 不磊落啊。 他暗骂自己,确定周予遥没醒才又渐渐放松下来,抬起手抚周予遥柔软的头发,想想还是觉得很神奇。 那时哥哥们不让他接近的公主竟然被他娶到了。 全世界最漂亮的遥遥,现在就躺在他身边,是属于他的了。 蒋悬完整接下了所有的嫉妒,因为他每一天真的都很幸福,终于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娶到了心上人,拥有了一个家。 可彩云易散琉璃碎,暮春草长莺飞,在一个艳阳天,周予遥正式向他提出了离婚。 10 蒋悬没有谈过恋爱。 他见过大学时室友恋爱的场景,打漫长的电话,互取无聊的绰号,上一秒奋力争执,下一秒又浓情蜜意地继续调情。 这是他最直接且长久的参考,绵延至今,然而这些关键要素,他和周予遥之间都没有。 原来直接结婚是不够的,这世界上绝大多数普通人是因为相爱结婚。 婚姻是没办法拥有一个人的,必须要先恋爱。 蒋悬不会恋爱,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没能让周予遥快乐起来。他必须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相当愚钝,想把这世间一切好的都给周予遥,似乎全是无用功。 恋爱要从追求开始,追求要从朋友做起,网络上的教学账号说到这就停了,为什么没人讲过,他们做了十几年的朋友,该怎么过渡到恋爱关系? 整整三个月可以和周予遥每天见面,甚至躺在周予遥身边的时间,他都没有把握好。 蒋悬懊悔地坐在办公桌前,听不进下属汇报的任何一件事。 “公司交给你,我们分开。”周予遥说着,眼睫低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上两片窄窄的阴影,“别辜负爸爸的信任,还有,不要更改周氏的名字。” “分开以后,你去哪?” “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在纪录片里见到有个地方叫云岩。那里四季如春,有很多花、一望无际的湖泊和高山。 他想为自己寻找一个适合离去的地方。 这天蒋悬回来的稍晚,他的神情看不出波动,但周予遥足够敏感,从中读出了他的低落。 这低落令他不安,也有困惑,周予遥将其归因于蒋悬的善良。 蒋悬将几张单薄的纸递给他,为他指了一行字,离婚协议上写明,周氏所有股份、遗产均归周予遥所有。 周予遥讶异地看向他。 蒋悬清了清嗓子,但音色听起来还是很哑:“股权转让的协议做了双重公证,爸爸的遗嘱写明了我的继承权只有在我们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才合法。别担心,如果你信任我,我会再拟一份聘用协议,继续管理好周氏,领工资,定期向你汇报。” “难道这样你也愿意吗?”周予遥放下离婚协议,心情复杂,“那我不签了。” 他本以为是周铭这一生识人无数,最后帮他选了一个特别好的蒋悬。 没想到原来也是用利益设下重重枷锁,保障他的一生和蒋悬捆绑。 周予遥不久前知道了一个秘密,关于蒋悬喜欢的人。 小猫顽皮,才几天就把房里的书架玩成了攀爬架,轻盈地钻进了最高层,将一个精致的八音盒拨在地上。 这是蒋悬的东西,周予遥感到很意外,复古的八音盒和蒋悬的风格很不符,更像是他以前会喜欢的东西。 盒顶上站着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女孩,拧上发条就会开始不知疲倦地转圈。 八音盒摔散了,夹层里掉出一张信纸,上面是几行英文,蒋悬的笔迹,周予遥捡起来: quot;dear princess, i am dust beneath thy feet. yet hear this plea: wait for me. let no resentment fester in thy heart, but grant me time to claim my destined part— till wealth and title crown my weary brow, i shall return to claim thee as my bride.quot; 周予遥读了一遍,他的英语很好,于是试着轻声翻译: “殿下,我深知我卑微如土, 但求您倾听我,等待我, 莫让怨恨侵蚀您的心, 赐我时间去赢取宿命中的荣勋—— 待财富与爵位加冕我的额际, 我将归来,迎您做我的新娘,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原句中没有这个表达,周予遥在翻译时加上了。 他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无意中发现了他本不该知道的秘密、和蒋悬有关的真相。 原来蒋悬也曾那般卑微地为爱人立下誓言,八音盒大概率来自于一个人,是一个礼物,穿着芭蕾舞裙的公主。圈子谁家里骄矜明艳的千金,才该是蒋悬原本的新娘。 周予遥指尖压在信纸开头的princess,意外的情绪并不多,由此确认,蒋悬是喜欢女人的。 这场婚约是为了演一场戏,送父亲走好最后一程,可蒋悬对他太好了,好到像一个真正爱他的丈夫。 正因为蒋悬特别好,他更不该绑着蒋悬一辈子,耽误他一生。 周予遥决定放蒋悬走。 他们离婚后,蒋悬可以凭借他如今在周氏享有的财富和地位去追求他爱的人了,可以去迎娶他的新娘了。蒋悬给他的足够多,想要的却不多,法律上自由的婚姻身份算一个。 第5章 周予遥给得起,愿意给。他把八音盒恢复原样,女孩的脚尖指向天空,指向自由。 想到这,周予遥又重新提起笔,干脆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你拟定聘用合同吧,待遇我不管,我们离婚。” 第六章 11-12 2,294字06-17 11 周予遥走了,空荡荡的周家和已经断了联系的蒋家,蒋悬该回哪儿。 他失去了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勉强像个样子的家。 这不是个值得犹豫的问题,在他和周予遥的家里还有一只猫,他不能不管。 每个夜晚,蒋悬长久地在沙发上坐着,小加菲黏人,踮着小碎步跑来,把头搁在他的腿上,周予遥到走的那天也还没有给它取名字。 周予遥没有接受过这只猫,也没有接受过他。 云岩的初夏还不算太热。 周予遥租下一个小院,小院残破,许久没人打理过了。野花和植物横七竖八地生长,像是哪个粗心的随手撒了一把种子任其在此自生自灭。 但周予遥很喜欢,墙角的月季最是霸道,枝条横斜,将半面墙都占了去。几株矮小的茉莉只能躲在墙角阴凉处羞怯地开,花苞小得可怜,花瓣白得近乎透明,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每到傍晚,顺着窗缝门隙往屋里钻,硬是要在人枕边萦绕一夜方才罢休。 他给蒋悬拍去照片:“像不像樟岭的花房。” 他们聊了几句,周予遥只说一切都好,回避了租房时的不愉快。 头发花白的老太咄咄逼人,催促他一次性缴满六个月的房租。 倒不是差钱,只是搬进来以后周予遥才发现老屋有许多他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比如——房子漏水。 正值雨季,夜里闷,四处潮湿黏腻,窗帘被热浪焊在了窗框上,偶有白光撕破夜空,将屋内照得惨白;还未等人回过神来,雷声便轰然而至,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像是直接在屋顶炸开,雨点随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顷刻间床湿掉了一大半。 周予遥先联系房东,但等来的只有刚接通就挂断的电话,老人操着一口他听不懂的方言,不肯负责。 他小心翼翼地缩在另一角,只好又给蒋悬打了个电话,问他应该怎么办。 蒋悬是他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蒋悬说:“漏水的话要找人维修,你给我个地址。” 周予遥以为蒋悬会帮他联系工人,但天光大亮,院门外站着的却是本人。 蒋悬转机两次、连夜飞过来了。 雨还没停,他还没换下前一天上班的正装,举了一把透明的伞,踏着矮梯爬上房顶,瓦片参差不齐,中间破了个大洞,再走进泛着霉味的房间,他的心口也泛开酸胀的潮意。 周予遥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多少钱租的?”蒋悬问。 周予遥说:“一个月一万。” 这样破旧的环境,要三千都多了。蒋悬眉头紧锁,周予遥社会经验不够遭人诓骗事小,身体不方便,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里才是关键。 床湿透了,他终于脱口而出:“和我回樟城吧。” 酸楚堵在喉间,堵得蒋悬哽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搬走;如果你不想住在市区,我给你在樟岭重新修一间花房。” 蒋悬发过誓,要一辈子对周予遥好,做不到即天打雷劈,死不足惜。 他会同意周予遥的一切要求,包括周予遥想要离开他。 但他接受不了周予遥过得不好。 周予遥轻摇头,移动到窗边,窗框将正对面的湖泊裁成了一幅画,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山景和岛屿变得朦胧,轮廓被雨水晕染开来。 周予遥把桌上的水彩纸拾起:“你看。” “樟岭没有这样的地方。” 周予遥在家里很少画画,蒋悬甚至不知道他有这个爱好,并且画得很好,周予遥表情轻松,似乎是要比在家里要愉悦不少。 他低声问:“在这里,你更开心吗?” “嗯。”他答。 “好。”蒋悬打扫了卫生,检查并修整好屋子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总打扰你。”周予遥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转悠,看蒋悬弯腰将花洒的高度调低,“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蒋悬极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什么叫打扰? 周予遥为什么总和他这样疏远? “因为你需要我,知道吗?”蒋悬就连愠怒听起来也是平静和严肃的。 蒋悬转过身:“下周我再来给你过生日。” 12 周予遥的生日在月中,蒋悬果然提前一天来了。 他还带来了成套的画具,铅笔、水彩与油画颜料、木质画板、大小各异的金属刮刀,种类齐全到他可以尝试任何种类和风格。 一直都是这样,好像整个世界都要被他搬来,不管他想不想要,只要这世上有的、蒋悬能给的就会成倍给他。 周予遥兴冲冲地试用,蒋悬充当模特,坐在小院一角的藤椅上,大方地回看正在专注作画的他,忽然道:“原来你不喜欢设计。” 他怎么才知道。 周予遥抿着嘴笑:“被你发现了。”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太难了,他没法拖着这副身体去跑工地。 云岩的确和他想象中一样美,不用走太远可以看到雪山,阳光照在裸露的岩壁上,泛出漂亮的赭红色。他给画布中央也点上一笔赭红,是想象中蒋悬适合的颜色,他想,蒋悬今天穿的适合搭配一条这个颜色的领带。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蒋悬怨他。 “我也是来了这里,看到这些才想画点什么,把这些记录下来。” 也是在离开前给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点什么,周予遥这么想,没有说出口。 蒋悬英俊,是天生的人体模特。 尽管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很少有人当面提及这点。众所周知他模样好,蒋家的客人都是人精,哪怕见到他被惊得倒吸气,也不会没眼色到在蒋兴城面前夸不受宠的私生子,扯出个敷衍的笑,最多再在背地议一议蒋兴城选女人的眼光、没好气地嘲一句男人长成这样有什么用。 等到蒋悬拥有了权力,容貌又成为了他身上最不重要的东西了,更不会有下属敢拍这没用的马屁。 所以只有周予遥笑眯眯地边画边夸:“蒋悬,你好帅啊。” 蒋悬不自觉拢起拳,掩到唇边咳了两下,掩饰立即发烫的侧脸。 “哎哎,别乱动,保持姿势。”周予遥指挥道。 他配合地放下手,奇怪,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时,蒋悬常常觉得周予遥离他很远;现在两人隔着几米,他却感到他们比以前更亲近了。 有时心对距离的感知是否存在错觉,还是更加敏锐,从不撒谎。 “好了。”周予遥放下笔,蒋悬起身来看,身前的人却挡住画布。 “你先别看,等过完生日再看。”他眨眨眼,和他对视,像只灵动的小狐狸。 蒋悬只得退开,回屋里拿蛋糕,周予遥跟进来,把他堵在门口。 “走,我们去里面吃。” 第七章 13-14 2,321字06-22 13 好看的人哪里是他,蒋悬想。 周予遥闭上眼双手合十,柔和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被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呈现出通透梦幻的光景。 蒋悬猜测周予遥会许什么愿望,若能告诉他该多好,他一定会竭力去为他实现的。 四寸的蛋糕两个人吃也多了,周予遥让蒋悬拿去给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分享。 回来时,周予遥已经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了。 画面中央的男人稍侧着头,青翠的藤萝似瀑布样倾泻在他的肩膀上。蒋悬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周予遥笔下的他。 “你带回去吧?”周予遥轻快地说。 蒋悬问:“带回去挂在家里吗?” 那他更想要一张周予遥的照片,而不是主角是他的画。 “可以,”周予遥想了一会儿,“挂在飘窗旁刚刚好。” “会不会有点自恋了?”蒋悬看看画又看看他。 周予遥笑了:“那你到底要不要。” “挂在这里,”蒋悬取过画,往房内的墙上比划去,“这样你每天看到都能想起我。” “谁要想你。” 屋里莫名热起来,周予遥没和他争,轻声换了个话题:“公司怎么样?” “一切都好。”蒋悬说,语气像在邀功和讨赏,“和上季度比较,交易数额均有上涨。” “这么忙还总过来。”周予遥却没有表扬他。 “想看看你。” “我很好。”周予遥说,“集团需要你。” 言下之意是,我不需要你。 第6章 蒋悬不想回樟城,不想回到顶层办公室,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孤独地思索这个问题,他拥有了一切,但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压根不想要那些东西。 名利,财富,权力,地位——都只是为了得到周予遥所需的罢了。 他只是想要周予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律师走进来。 “蒋总,有件事,我想想应该和你汇报。” 他说:“小周先生向我咨询了遗产继承的相关事宜。” “嗯。”蒋悬没抬头,因而忽视了律师欲言又止的表情,“如实告诉他即可,所有份额他均拥有合法继承权,我随时可以转给他,如果要办手续,可能需要他跑一趟樟城……” 那就又有机会见面了,蒋总的桌上和学生时代一样摆着台历,也和以前习惯的一样,把和周予遥见过的日期用黑笔圈了出来,每次回忆和期待时反复圈画,不知不觉在数字边留下一个个粗粗的圆。 这周?不,还是约下周见,这周有点忙...... “不。”律师低下头,“小周先生咨询的是有关……他的遗嘱与遗产分配。” 对话像似突然被人为切断了,蒋悬停了笔,办公室骤然静得骇人。 “我没听明白。” 蒋总的理解能力过人,工作汇报从来都不用下属重复第二遍。 “他说,死后原属于他的遗产份额全部归您,并希望通过公证遗嘱的方式确认。”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蒋悬不解地盯着他,见律师不像是在开玩笑,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传导到头皮、四肢,所到之处霎时陷入麻木。 “怎么可能。”蒋悬声线不稳,“我们上周才见过面,怎么可能。” “给我订票。”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快,越快越好。” “好,好的……”律师也不负责这项工作,退出去转告秘书。 如血的残阳透过舷窗刺得他双目生疼,蒋悬想起周予遥举着画仰着头问他:“画的好吗?” “你说爸爸看到的话,会为我骄傲吗?” 14 深夜,小院门虚掩,门闩没有插,叶片顺着风沿砖路轻松闯入;毫无防范意识的主人,正门也没有锁,合页松垮垮,一推就开;房门大敞着,周予遥安静地睡在床的右侧,呼吸平稳。 薄被盖到胸口,随着气息起伏,像世界上最小的一片海,正漫起令蒋悬心安的浪潮。 蒋悬伸出手,用指尖去触周予遥的手背,是凉的。手指顺着手背向上,一段段抚过指节和静脉,滑进指缝握住,再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掌合在中间。 蒋悬的掌心是热的,凉意和温暖错杂,三只手的温度逐渐趋同。 “你怎么来了……”周予遥转醒,用另一只手揉眼睛,惊吓不已,随后反应过来,“哦,他告诉你了?” “遥遥,”夜色中,蒋悬的轮廓好像一个暗色的影子,“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他如何能承受周予遥离开,承受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周予遥这个人。 “我只是,有点累了,”周予遥坐起来,“那天你问我是不是留在云岩更快乐,我说是,然后你就支持我留下了,我很高兴。” “蒋悬,你知道的,我已经坚持了很久,现在不想再坚持了。如果我告诉你,离开也是我做的一个让我更快乐的选择,你能最后支持我一次吗,像你以前每一次支持我一样。” 如果周予遥觉得和他离婚会更快乐,他会同意; 如果周予遥认为一个人生活在云岩会更快乐,他也会允许; 可如果周予遥觉得离开这个世界会更快乐呢,他还能支持吗? “只要像料理爸爸一样,体面地料理好我的后事,我不用葬礼…… ” 病了吗? 病了看医生,又是相似的场景。 过去周铭也是这么哄着他的,当他在病床辗转、崩溃,不断因为排异反应呕吐抽搐的时候,爸爸也是这么劝他,劝他坚持一下,咱们去看医生。 等医生来了,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继续折磨他。 如今,蒋悬也这么说。 “记得吗,是你劝我好好活着的。”蒋悬说,“那时候你劝我,我答应了;那我现在劝你,你也答应我,好不好?” “这是两件事,我们也长大了。”周予遥说。 蒋悬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加入事先准备的粉末:“我们天亮再聊这件事好吗,你先睡一觉。” 再次醒来,周予遥躺在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床上。 蒋悬西装革履,在床边静静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要说有上亿年,凭周予遥此刻晕眩的大脑和蒋悬执着的目光,他大概也会相信的。 窗帘虚掩,橙色的光线若隐若现,居然已经是黄昏了吗,他睡了一整天。 这是蒋悬在短时间唯一能想到并实施的,封死窗户,房里找不到任何锋利的器具,也没有浴缸;内外装有监控,真要发生什么,他可以随时从公司赶回家。 “这是哪?樟城?”周予遥怒从中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蒋悬,这就是你准备做的,把我关起来?” 第八章 15-16 3,038字06-24 15 蒋悬有时会想,他想要的并不是爱情。 他只是想要周予遥。 外界的揣测真是蠢透了。 他之所以坐到这个位置、之所以不能辞去工作、不能丢掉一切,都是为了帮周予遥罢了。 如果说周氏的基业是一棵大树,蒋悬不相信任何人,不信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把这棵树种好、然后把它结的所有果子,毫无保留地给周予遥。 所以他要亲自来。 如果周予遥是个取向正常的男人,喜欢女人的男人,那他可以接受性别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也没关系,只要给他一个身份在最近的地方陪着周予遥就好了。 看着周予遥拥有幸福,哪怕拥有爱情也没关系。 以爱情、亲情、友情什么身份都可以,公主和骑士、公主和侍卫、和猎人,在这个故事里他是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能和周予遥在一起就行了。 只要能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就行了。 贪心吗? 贪心又如何,蒋悬就是一个贪心的人。他的野心蛰伏在极深的地方,爱情是他梦境最好的结尾。 无数幻想亲吻周予遥的时刻,他忌恨普通人凭什么能如此轻易拥有爱情。 他曾经以为,只要依靠努力、依靠能力获得那些;只要爬上去,摆脱弃子的身份,有朝一日他就能配得上周予遥,就能够拥有周予遥了。 老天给了他一条捷径,蒋悬原想是恩赐。 周先生为什么会同意。 是蒋悬在周铭的床前长跪三天,跪到双膝青肿无法起身也不吭一句。心中还想这算什么,想周予遥发现自己无法再站起来的时刻,也许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吧。 就连能共感周予遥的痛苦,蒋悬都感到幸福。他自认不足周予遥千万分之一疼,如果可以替他疼有多好,蒋悬也会甘之如饴的。 他记得跪到最后那天,腰部以下都失去知觉,他们又一样了。周予遥坐在阳光里,蒋悬逆着光看过去,爱人的身体披着一层薄薄的金纱。 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他娶到了心上人。 16 “我不会见医生的。” 周予遥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向他,小猫伏在他腿上睡了。 本来进来了两个人,蒋悬立在房门口,抬手让另外一个走了。 “你准备一直不放我走吗?” 床头的饭菜未动,蒋悬上前端起,生硬地顾左右而言他。 “蒋悬!”周予遥动怒,“能不能别假装没听到我说话。” 日复一日的无聊风景,纵使飞鸟亦可轻易越过别墅围栏,他作为主人却被圈在其中。 “把我关在这算什么?我是你养的宠物吗。” 蒋悬怕周予遥会发火,不敢把瓷碗递上,坐在稍远的地方应:“没。” 姿态放得低,态度却顽固强硬。 周予遥万般无奈,遂叹气:“你把饭拿过来吧。” 他没有摔碗,平静地一勺又一勺往嘴里送,海鲜粥冷透了有些腥,但能接受,囫囵几口就吃完了。小加菲闻到香味,从他身上纵身跃下,“当啷当啷”拨弄属于它的玻璃碗,提醒蒋悬也给它加点晚饭。 “我不是病人,不用看医生。”周予遥说,总将蒋悬的小心归因于对他身体状况的误判,“我能吃能喝的,也没哪里不舒服,只是走不了路。” “心里生病也是生病。” “我的心脏病早好了。”话音刚落,周予遥也意识到此心非彼心。 “你凭什么关着我,你又有什么资格关着我。要说你是我丈夫吗,我们已经离婚了,”周予遥说不下去,哽了哽,“况且我只是立了个遗嘱……” 第7章 健康的人不会立遗嘱吗,健康的人从来都不会想到死吗,健康的人……从不会感到人生没有意义吗? 记忆中,他们俩没吵过架。 小时候蒋悬总有办法往花房藏进许多玩具,从书包往外掏四驱车和精灵卡牌,他会的游戏多,学校里的、哥哥们玩过的,他只看两遍就全记住了。记住后就好来教周予遥玩,每次周予遥学得一知半解、搞不清规则要耍赖时蒋悬从不阻拦。 因此,比起赛总是周予遥赢,周予遥蹙着小小的眉头喊蒋悬别让他,蒋悬答应以后就真的不让了。 认认真真连输两三盘后,周予遥又不干了,气得嘴巴都撅起来:“不玩了不玩了,赢不过你。” 蒋悬看着他笑。 这世间值得他笑一笑的事情太少了,蒋悬生命的前十八年,掰着手指算,好像每次笑都是因为周予遥。 周予遥说完,又转回面对落地窗,玻璃将他映成半透明的样子,夜晚内外的光线交叠相融,偶有闪烁,像一个个亦真亦幻漂浮的灵魂:“爸爸要你照顾我,不是要你付出一辈子。你有你的自由,我也有我的自由。可我想给你自由,你却转头限制我的自由,如果你真想对我好,那就放我走,没人喜欢被关着。” “还是说你也要像爸爸一样,绑架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周予遥说,“痛苦且毫无意义地为了你而活着?蒋悬,时间长了,我会恨你的。” 由衷希望周予遥幸福,更不愿被周予遥厌恶,可如果放他走,周予遥真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又是蒋悬完全无法承受的后果。 卡在两难间,蒋悬也不免思考,竭力让周予遥活着,是否真的是一件仅为满足他自己私欲的事情。 自私,他也认了。 “你恨我吧。” 他眼圈红了,不想被周予遥看到他不坚强的一面,带着鼻音说完,往外走。 “蒋悬!”周予遥叫他,没喊住。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周予遥无力地往椅背一靠,决心改变战术。 被关回樟城后,蒋悬再没和他同过床,主卧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专属。 这天洗完澡,周予遥把蒋悬叫进来。 “给我按摩。”他靠在床头,干巴巴地说道。 蒋悬板正地穿着睡衣,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有几缕垂在面前,划过眉骨、在挺拔的鼻梁侧边形成半掩的帘幕,遮住他努力藏起的脆弱和疲倦,周予遥伸出手去给他整理,蒋悬却不适应地躲开了。 蒋悬专心地给他按腿,没看他,也没说一句话。 “好了,早点睡吧。”完成任务,他起身要走。 周予遥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衣角。 烫嘴的台词随着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没说出口脸先红了一半:“你今晚陪我睡。” 劝说蒋悬的话琢磨了好几天,氛围真到这了反倒又组织不好了。 周予遥背对他,心脏莫名其妙跳得很快,难道旧疾要复发?周予遥按住胸口,蒋悬又不是第一次躺在他身边,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转回侧躺,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蒋悬的袖子。 男人瞳色黯着,唇线紧抿,微微向下弯出一道浅弧,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想回云岩。”周予遥放缓声音说。 又逃避话题了。 蒋悬犹豫片刻,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周予遥的后脑:“我之前那个决定做错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你需要我。” “我很好,腿又不影响生活,我早习惯了,”周予遥念叨,“不是我需要你……” 这么简单的道理,蒋悬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蒋悬受不了周予遥带着可怜的、恳求意味的眼神,认真地仰头看他的模样,于是突然抬手挡住了周予遥的眼睛。 “你说的对,”蒋悬说,“不是你需要我。” “是我需要你。”他低声承认。 那我怎么办?周予遥要是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这是那天听完律师的话后,回荡在蒋悬脑中的唯一声音。 从来都不是周予遥需要他,是他需要周予遥。 “可待在这我不快乐,看千篇一律的景色,每天像尸体一样活着,我开心不起来。” 周予遥用他的快乐要胁蒋悬的私心,用不着试探,他们俩之间,赢家永远是周予遥。 “我可以不关着你,但你能和我保证不能再有放弃生命的想法吗。” “……我不能。” 谈和进行不下去了,周予遥握住蒋悬的手慢慢移开,静默中,蒋悬幽邃的眼睛在流泪。 周予遥去接滚落的泪珠,像接来自宇宙的一颗颗孤独的星。 “啧……”蒋悬发出一个很轻的、像在怨恨自己的气音,偏过头去。 “别哭,蒋悬。”星星悉数熄灭在他的掌心,周予遥意识到了什么,蒋悬心里藏着和爸爸心里一样的东西。 很简单的东西,也很可怕,有操纵人的本领,轻易就令人妥协,举起白旗,未战先降。 “我可能会有想法,但我和你保证暂时不去实施,可以吗?” “暂时?” 周予遥讨好地把手贴上蒋悬的手背:“我想你能自由,爱你所爱,做你想做的,不要被我绑一辈子。” 蒋悬所爱的、想做的事、想要绑一辈子的人只有一个。 蒋悬不想要的自由,或许是周予遥现在最渴望的。 “那你答应我,每天发消息,打电话、视频和我报备,行吗,”蒋悬说,“答应的话,我就让你回去。” 第九章 17-18 2,494字06-30 17 “回来了?” 邻居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姓张,让周予遥喊他张叔:“我还说哩,那天吃了你的蛋糕,后来想给你送点水果,就看你家关着门。” 新鲜的葡萄挂着露水,年轻的女孩上门拜访,拿篮子装了进来。她自我介绍在云岩一所公益福利院做义工,流连于周予遥的画前,赞叹不已。 女孩束着高高的马尾,说是张叔的女儿,名叫天意,询问周予遥愿不愿意去福利院教那些小朋友画画。 周予遥电话里讲给蒋悬听,第一次去福利院时,几张桌子围成小小的课堂,孩子们吵吵嚷嚷挤在一起,在纸上涂抹云岩的夏。 答应了蒋悬的,两人每天要互发消息,睡前必须聊天报平安,否则相隔千里,一天听不见周予遥的声音,蒋悬就会不安。 他保存了一个表情,小狗委屈巴巴地抱着比脸还大的电话,到了九点准时发过去。 然后就是等待周予遥打过来。 等电话的这段时间就成了他一天中最为期待的。 周予遥没有食过言,最开始讲讲天气和美食,去福利院帮忙后,要分享的事也逐渐丰富了。 相比较而言,蒋悬的生活则显得乏味许多,商业场上的明争暗斗、权力博弈,他应付得来便不开口给周予遥添堵。 只是这样一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听周予遥说。 有一两天,周予遥没有等到小狗表情,主动打过去,接通后那边是嘈杂的宴会声,有男有女,蒋悬捂住话筒小声道:“我还在外面。” 周予遥听见有人在一旁开玩笑:“蒋总和小周总感情真好,回去晚了还要查岗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叫妻管严是吧,哈哈哈。” 他们的关系成为圈子众人皆知并津津乐道的佳话,少不了蒋悬有意无意引导营造的恩爱舆论,最后只剩游离在圈外的周予遥一无所知。可外人以为他俩感情好有什么用,离婚协议签过,宴席结束后,蒋悬仍要独自回到一片死寂的家。 什么妻管严,都怪蒋悬要他报备。周予遥手忙脚乱挂断电话,脸颊蓦然飘红,连同呼出的气都热了几分。 他给蒋悬拍去孩子们充满想象力的画作。 周予遥最擅长的是描摹各式各样的花,他熟悉各种花草灌木枝叶与蕊瓣的形态,倾囊相授。 当所有人跑来跑去,在寻找院子里值得记录的花朵时,台下有个男孩子别具一格,专注地画了一束婚礼的捧花。 他说曾经在姐姐的婚礼上见到过,被惊艳到所以记下了。 他们口中的姐姐是福利院前一任志愿者,在云岩遇到了爱情,便留下来办了婚礼。 男孩好奇地问他:“周老师,你结过婚吗?” 周予遥愣了愣,一下不知怎么答,脑中浮出蒋悬的身影。要这样问,应该算是结过吧。 “肯定没有啦!”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小女孩抢答道,“你忘了吗,结婚可是要交换戒指的,周老师又没有戴戒指。” 周予遥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无名指戒圈的位置,空落落的,和他心里的某一块位置一样。 他们的没有婚礼、没有仪式、也没有婚戒,还能算是婚姻一场吗? 外界确信的恩爱并不影响他们的关系止步于朋友。 第8章 晚上,周予遥把捧花的照片发给蒋悬,欲盖弥彰地同时发了些其他花朵的画。 安静的小院和房间,伴随着幽香弥漫开氤氲的思念。 “夏天快结束了,很多花要谢了,你想来看看吗?” 周予遥邀请了,蒋悬没有不来的道理,放下一切工作也要来。 蒋悬拜访时带了一束花,主花是粉色的月季和玫瑰,和照片里的捧花看起来很像,他让人家对照着做的。 蒋悬坐在教室的角落,天意穿鹅黄色的围裙,准备颜料和画具,忙前忙后,像一只翻飞的蝴蝶。 下课了,孩子们一窝蜂涌出去。周予遥捧起花埋头嗅了嗅,嘴角弯起来,蒋悬真了解他,他把画笔递给他:“你也画一幅吧。” 蒋悬想了想,在纸张上摹下一朵绣球。 18 “有一个人在追求我。” 周予遥突然说道,面上似乎有点害羞。 “什么?”蒋悬放下笔,描边的线条歪歪扭扭,着实算不上好看。 周予遥不想再说一遍了,他的脸侧因羞赧泛开红晕,耳尖和怀里的花透着同样颜色,淡淡的粉,落在蒋悬眼里十分可爱。 “我不知道,反正他说喜欢我。” 周予遥半低着头,没看蒋悬,而是刻意看着自己的手:“你觉得我可以信任他吗?” 蒋悬僵在那,承受心脏短暂且剧烈的皱缩和刺痛。 “她是……什么人。” 周予遥身边有哪些人呢?他下意识看向院子里蝴蝶身影。 周予遥说:“是一名手碟艺术家。” 意外的答案。 周予遥说起他们的相识,因为一次公益音乐会。 蒋悬唯独对音乐一窍不通。 他本硕都学的是经济,辅修管理,假期在全球最大的企业、在首都的金融街实习,一周工作一百二十个小时,他没有时间学习音乐。 然而美术也不擅长,画布上的绣球还没有填色,灰扑扑的,还是世界似乎褪色了,万事万物都蒙了层萧索。 心口最开始的刺痛消退,胸腔很快盈上一种空泛的胀痛,难道他也有心脏病的基因,蒋悬从没感觉过这样彻底的痛楚,简直就是,没有哪一处是不难受的。 喉头也被不断向上翻涌的涩口情绪堵住了,“你喜欢她吗?”,蒋悬问。 怎样算喜欢呢。 周予遥没有概念。 但他也没那么单纯,他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喜欢花房、小院,喜欢夕阳,喜欢画画,也喜欢看孩子们的笑。 和这些相比,他没有那么喜欢那个音乐家。 比起音乐家,他好像更喜欢蒋悬。 不过相爱这种事,要两个人喜欢彼此才行。 而蒋悬已经有心上人了。 周予遥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要不要尝尝这个,这里的本地人在芒果上面放辣椒,虽然怪但味道很不错。” 蒋悬执着地问:“她多大年纪?” 他担心是别有所图的靠近。 蒋悬发过誓的。 哪怕周予遥一辈子都不爱他,他也绝不会有异心。 绝不会离开他。 即使周予遥不要他,不需要他;即使周予遥要选择自己的人生,和别人相爱。 他也绝不会有异心。 他甘愿在最近或最远的地方献上祝福。 只是周予遥不需要他了,这茫茫人间、漫漫人生,他该如何度过? 很难,蒋悬清楚,他的世界是没有别人的,只有周予遥一个人。 他看不到任何人,除了周予遥。没有周予遥,这个世界是空白的,是一场游戏。 他麻木地、按部就班地处理一切工作,解决一切麻烦,没有过多感情。如果他对每一件事都倾注感情,在动荡起伏的股价、派系斗争中消耗情绪,他早就被撕扯干净了。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遇见问题,解决问题,他在四个哥哥的折磨下长大,被丢进喷泉池的书包,被折断双翼的小鸟,只剩残羹的晚饭,如果他对每一件事都倾注感情,他早就在漫长的青春期失落致死。 所以他把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爱都给了周予遥。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能见见她吗?”蒋悬打起精神为他把关。 周予遥有点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说,我不知道,他是个男人。 第十章 19-20 2,358字07-15 19 男人?男人不行。 蒋悬的胸口更加剧烈地收缩起来,呼吸都变得艰涩,原来周予遥喜欢男人。 不对不对,蒋悬想急了,是那个人喜欢周予遥才是。 也正常,他凭什么觉得不会有人喜欢周予遥。 从小就漂亮,被争抢的周予遥。 蒋悬开始睡不好,后来就演变为失眠,每天夜里反复听一首民谣。 他把那个艺术家彻彻底底查了个遍,一无所获,最后对着百科上的照片出神。简短的几句资料信息后,大片煞白的界面将他的脸映得没有血色。 背景干干净净,那人只是一个流浪艺术家,拥有一张数字专辑碟片。 他再一次点开播放,简单平静的古典民谣在房间里回荡,乐器特别的音色像独坐的旅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低唱。 他听着这首歌,不得不接受这个走进周予遥生活的人非但没有心怀不轨,反而很安全。 如此安全,他不该安心吗?为何心底愈加焦躁了。 可能只是单纯地出于对周予遥的欣赏。 那周予遥呢,周予遥会被他打动从而生出情愫吗?周予遥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 怀着满腹疑虑,蒋悬再一次造访云岩。和上次隔得不久,他便没有提前告诉周予遥,落地就直奔剧场,瞒着他偷偷前去看那个艺术家的表演。 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挑了个角落的位置,那首代表作的现场版更加直击人心。 “你好你好,”演出结束后,流浪艺术家主动过来同他打招呼,“我听予遥提起过,你是他哥哥吧?” 哥哥,周予遥是这么和别人介绍他的,这是周予遥给他的身份吗? 排行最末的蒋悬没当过任何人的哥哥,而他所有的哥哥都厌恶他、恨不得他死。 但至少他可以让周予遥有一个爱他的哥哥。 他没有接话。 回到小院,周予遥坐在院子中央画画,听到声响转过头,一刹那眼底闪过浓烈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 用到的颜色有点多,在抬手擦脸时,蹭上了油画颜料,蒋悬走上前用指腹来给他擦。 “遥遥,你一直把我看作哥哥吗?”他问。 逆光下,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均静止了,周予遥斑斓的脸侧像笼了一圈茸茸的光晕,皮肤细微柔软的绒毛清晰可见,金棕色的发丝和睫毛显得温暖、可爱。 他有点不好意思,搪塞道:“是啊。” 他于周予遥而言,只是哥哥。 蒋悬的心沉沉向下坠去。 对哥哥的感情和对爱人的感情不应该一样。 “蒋悬!”周予遥一瞧镜子,怒道,“越弄越多了!” 蒋悬没有笑。 怎么不笑呢。 周予遥发现他怔怔的,面上浮现出一种茫然和痛苦的神情。 为什么,是不想被他当作哥哥吗。 “蒋悬。”他又叫了一声。 周予遥说:“爸爸把他的遗产分给了我们,所以从法律上我们看差不多也是亲兄弟,我叫你哥哥也没问题。” “不是,”蒋悬说,“分给我们,是因为我们是伴侣。” 20 周予遥愣住了,慢慢地,耳根连着脖子红了一大片。 “可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他小声说。 周予遥不是故意的偷窥,但有次他看见,蒋悬手机里有一个人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 头像并不陌生,因为这个人他也认识。 周予遥想起蒋悬第一次来福利院拜访的那次,天意和他在小院的树荫下说了很久的话,可能就是那时候加上了好友。 女孩踮着脚去够树上的杨梅,侧身对比她高半头男人笑。 他们似乎经常聊天,只有重要的人才会置顶吧。 从英俊的面容到体贴的性格,蒋悬这个人,作为恋人似乎挑不出毛病。 周予遥心像浸渍的柠檬,泡涨了的酸。 真实见到蒋悬与女生亲近,与他一直知道蒋悬有喜欢的人的感受并不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希望蒋悬获得自由去迎娶心上人到不愿意蒋悬离开他了呢。 周予遥知道,如果他想要求蒋悬不离开他,蒋悬是可以做到的。 但他不能这么做。 明知蒋悬心里一直放着别人,这样名义上的相伴有什么意义。 蒋悬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人他见过吗,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予遥忍不住想象,圈里同龄人聚会他很少参加,不过是作为吉祥物出席,女孩子们看着他窃窃私语,像看异类;他便也不和她们来往。 第9章 至于蒋悬的同学,那更是一个他从未涉及过的社交圈了。 “蒋悬,你有喜欢的人吗?”周予遥突然问,他和蒋悬做了这么多年这样要好的朋友,蒋悬会信任他、告诉他吗。 见蒋悬没有反应,他又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蒋悬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难道周予遥有了喜欢的人。 “你后悔和我结婚吗?” “当然不。”蒋悬说。 “如果明知道这辈子永远无法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你会遗憾吗。” “会,但我也会希望他过得好。” “你还会再婚吗?” “不会。”蒋悬说。 那她怎么办......周予遥想。 “我发过誓的,不会再婚,爸爸会怪我的。” “他才不会。”周予遥和他说不通。 在蒋悬这趟之前,还有另一个不速之客曾经来过。 是周铭的弟弟、周予遥的亲叔叔、周氏的副总经理,周厉。 蒋悬过于年轻,法务不可能死守忠诚,想为自己谋退路,用周蒋二人的离婚协议交了投名状。 周厉次日就找来了云岩:“蒋悬是蒋家人,是蒋兴城的儿子,你们又离了婚,决策权怎么还能落到他手里?” 周厉带来许多文件,证明由蒋悬带头开展的项目季度均存在亏损情况,他苦心劝说周予遥别糊涂:“你爸爸的基业,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他服不了管,咽不下这口气。年轻时被周铭压一头就算了,好不容易熬到周铭撒手人寰,居然让一个外姓的半大小子来教他做事。 周予遥意识到他把这些事想得太简单,哪怕他只是傀儡,蒋悬也需要他。 他们需要婚姻关系的维系,不然蒋悬事业上会面临永无止境的质疑。 “如果把决策权给叔叔,你退居次位,你愿意吗。”周予遥向他转达完这件事,问道。 “不可能。”蒋悬明白失权容易,再回头可就难了,“我和爸爸聊过这件事,周厉这个人不可信,极度趋利,他们的运营理念不一样,周氏不能交到他手里。” “但如果这样,你就能在保证收入的前提下,也不用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了。你就可以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周予遥说,自从爸爸的葬礼后,他头一次又在蒋悬的眼下看到乌青,“我也不希望你这么辛苦。” 但周予遥误会了。 “我知道了。” 财富和地位,蒋悬希望能借助周家,拥有这一切,才能娶她。 第十一章 21-22 2,320字08-20 21 周予遥拒绝了再次上门的周厉,这段时间他似乎一直在云岩,经常登门游说。 如非周予遥完全信任蒋悬,恐怕也有被蒙蔽的可能。 另一边,蒋悬也开始着手查此事。 周厉不是唯一觊觎这个位置的人,离婚的风声一旦走漏,周氏高层内部定会在短时间划分出派别,决策层缺了拍板的人,管理顷刻将濒临瘫痪。 秘密一旦泄露,就像包不住火的纸,烧穿烧透不够,火苗还要借势高高窜起。 集团已经停了两周的董事会,多项事务无法推进,原因是董事缺席,除了在云岩蹲守的周厉,更多是元老不愿见蒋悬而找的借口。 蒋悬停了律师的职。 他不是不清楚,要想平息这场风波,最快的办法是与周予遥复婚。 他也没有开口和周予遥提这件事的信心。 他不是早习惯了吗,为何此刻还会遗憾,倘若他的身份更加坦荡些,假如他能有些来自家庭的后援。 他和周予遥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不再有那么多人质疑。 周予遥远在云岩,并不知道樟城的具体情况。 他最近也焦头烂额,艺术家的追求愈演愈烈,居然也提出求婚。 “可我们甚至还没有交往。” 联想起这段时间的事,周予遥不禁思索这人要是知道同自己的婚姻代表着多少资源,还会不会这么草率,是会望而却步还是蠢蠢欲动。 “因为我要离开云岩了,我的下一站是金州。” 不过,艺术家心里并无世俗与名利,唯有山川和流浪:“予遥,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和我相似的部分,我们一样渴望自由,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遍世界。” 目光炯炯,真是诱人的邀请,周予遥在电话这头讲给蒋悬听,那一头许久没有声音。 “那你要答应他吗?” 终于,久到周予遥想要跳过这个话题后,他等到了回应,心也因这句话狂跳起来。 “你希望我答应他吗?”他试探道。 “和他在一起,你会幸福吗?”蒋悬说,“你知道的,我希望你幸福。” 这次换周予遥沉默了。 “希望你幸福。” 好像一句婚礼上的祝词,心跳缓缓恢复原速,和如今深秋降温渐冷的天别无二致。面对试探,蒋悬没有丝毫不舍、想要留住他的意思,依旧平静、成熟,仿佛只想温柔地送他离开,或是,把他甩开。 因为周父的叮嘱,从小到大,樟岭山庄里里外外所有人都会避免在他面前使用“跑、跳”这样的字,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不被允许做这些动作。 只有“走”这个字,他可以实现,结果后来也不行了。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走遍世界。 其实这些日子在云岩,他已经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创作、帮助他人,比起走遍世界,他更想和爱的人安定地生活在一个小家。 “行,等你再结婚的时候,我也会祝你幸福的。” 仅凭声音,谁也听不出周予遥是真赌气还是假大方。 “我?”蒋悬颇感意外,“我和谁结婚。”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再婚的。” 你不是一直有一个很想娶的人吗?她可能还在等你呢,周予遥特别想问。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你是想我快点再婚吗。”他脱口而出。 这下可以听出来是在赌气了。 怎么可能。 蒋悬总算反应过来:“那就别答应他,遥遥,我本来就不想你答应他。” 听到他想听到的答案,周予遥反而呼吸一滞,忘了接嘴。 “我怎么会希望你再婚,”蒋悬苦笑,声音渐低下去,“我应该是全世界最不希望你和别人结婚的人。” 他试着往前一步,对面却慌张地挂断了电话,周予遥扯上被子蒙住升温的脑袋,不知道最后那句话听了多少。 蒋悬望着熄屏的手机,神情复杂,原本刚得知消息时的醋意和不安被一种迷茫冲淡,小加菲跃上床,蹭了蹭他的手臂。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为其梳理毛发,轻声问。 小猫懵懂地“喵”了声。 那他还可以再往前一步吗? 他们之间好像存在什么误会,周予遥好像不知道自己对他有多重要。 蒋悬第一次想要周予遥知道他的心意,然后把决定权完完全全交给他。 至少让周予遥知道,没有婚姻,也可以完全信任他的忠诚。 22 “你是说,周予遥说要把遗产都给他?”周厉的眉心深深皱起,形成刀削一般的川字,“那,那这两人也不像是没感情的样子啊。” “是啊。”律师被停了职,正好借机投靠周厉,也飞来了云岩,他说:“所以我怀疑,周蒋二人离婚并不是因为不合,实则是为了将周总的全部财产转移到蒋悬一个人名下。” “我还真是小瞧他了,难怪能爬到这儿,不愧是蒋家的种,这么有手段。我真想知道他到底给这一老一少灌了什么迷魂药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拿一半都不死心。”周厉唾骂道,“等等,我理解得没错的话,他要想拿到全部,必须要等周予遥死吧?” “原则上说是的。”律师压低声音道,“不过……” “不过什么?” “毕竟遗嘱还没有落地,而且他们还没有复婚,如今,小周总没有伴侣、父母、子女和兄弟,这一二顺序继承人都没有,按照法律,自然到第三顺序继承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厉扬声大笑两声,点了支烟,“我记得,他不是本来就一心求死吗。” “是啊,蒋总察觉到异样,肯定会有所动作,不能再拖下去了。” 策划一场告白需要准备些什么?一束花,一封信。 还有呢,选择什么样的场合,说一些什么话,仅仅是简单地表明心意即可吗,就足够了吗。 可算是理解浪漫为何被称之为天赋,不过,好在这世间但凡是被称之为天赋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能通过努力弥补的,这就是上天残忍又善良之处。 花易得,蒋悬了解周予遥的喜好,至于信,他迟迟落不了笔,幸好,他也有一封。 八音盒夹层泛黄的信纸,是他少年时代绵延至今最赤诚的心事。 第10章 日出时分,天边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烟味,但蒋悬被告白的紧张与激动笼罩,并没放在心上。 转过最后一个弯,他像被钉在了原地。 原来不是太阳将天边染红,大火来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院,三角梅的藤蔓爬满了院墙,整面墙都在晨曦中流淌着火焰。 窗框如同摇摇欲坠的枯叶,还没落地就散了架。房顶的瓦片在高温中炸裂,发出密集的脆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玫瑰的香气被浓烟吞没,从他手中滑落,坠到地面。 蒋悬的眼睛被火光灼得生疼。他没有犹豫,朝着那扇烧空的门,跑入了滚烫的火海。 第十二章 23-24(正文完) 2,373字17:00 23 周厉最后一次向周予遥提出这场继承的不合理,人员的任免应该凭借能力。 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拒绝。 “蒋悬是爸爸选定的继承人。”他搬出周铭,妄图让周厉死心。 周厉摆出长辈的架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离婚了!他和你早就没关系了,约束都没了,还指望他会全心全意为周家做事吗?” 周予遥怔了怔,想说不是这样,离婚是他提的,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个年久失修的小院,发生什么事都正常; 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人,想要获得他的一切,很简单。 无论是蒋悬还是周予遥本人都没有想到为了遗产,他的亲叔叔会胆大到派人半夜带着汽油上门。 房门从外面被家具抵住,周予遥在密闭的空间中看不到火苗和光亮,只能任气味与烟雾将其淹没。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周予遥想,莫非真是他不重视生命的想法一语成谶。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不听蒋悬的、还不如执意把遗嘱公证了,至少在他走后能保住蒋悬的股份。 “遥遥。”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周予遥没有力气睁开眼。 “坚持一下,就当为了我,再坚持一下。” “我不能失去你。” 只有蒋悬了,只有蒋悬会说这种话。 熟悉的话令他忆起那天夜晚蒋悬眼睛里执着的星光,短暂闪烁后,周予遥再度沉沉坠入黑暗。 醒来四处亮如天堂,他睁开眼,应该没死,不然现在看到的应该不会是天花板。 病床边,男人从肩膀到手臂缠满白色的绷带。 周予遥指尖动了动,摸到蒋悬脸侧的纱布,对方猛地抬头。 “你为什么会来?” 对比之下,除了嗓子被烧得沙哑不已,周予遥毫发无伤,他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蒋悬是如何未卜先知? 蒋悬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的嗓子也被灼伤,更多是心间涌动的情绪令他难以开口。 “太危险了。”泪水不由自主滑落,周予遥没有去拭,“你来救我,万一你也出了什么意外,集团怎么办。” “都不重要。”蒋悬说,他垂着脸,想令自己看起来从容。 集团不重要,他的生命不重要,没有任何事物比周予遥重要。 “我们复婚吧。”周予遥哽了一下。 蒋悬这才怔愣地抬起头,匆促为周予遥擦眼泪,周予遥却扣住了他的手。 “我本来总在想你对我的感情,想这场婚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想我是如何限制了你的人生,我不能那么自私。” “但现在我想自私一次,即使你心里放着别人。” “蒋悬,我需要你。”周予遥停顿片刻,放轻声音道,“可以吗,陪在我身边。” 求之不得。 蒋悬嘴唇颤了颤:“没有别人。” “和你结婚,不是为了遗产,更不是为了遵守爸爸的承诺。”蒋悬说,“是因为我……我爱你。” 他们之间早就不用说清楚什么是爱。 被误会的信件放在衬衣口袋,在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蒋悬原本遗憾无法送达,却意外得知收件人早就读过。 “没有别人,那个人是你,一直是你。” 从头到尾,我都只想娶你。 蒋悬坐在床边,捧住周予遥的脸,低声问:“这就是你犹豫的原因吗?那你想我去娶别人,会有一点舍不得吗?” 周予遥吸气,刚想要回答,却喉口刺痒,咳嗽两声,下一秒,要说的话便被蒋悬落在脸上的吻挡住。 极轻的一个吻,试探中带着珍重。 周予遥侧过头,主动迎上了他的唇。 唇齿相接,彼此都在发抖。第一个吻,可以是骑士的奖励,也可以是爱人间交换心意的证明。 24 纵火者落网后供出了背后指使者,他们无疑要面临严苛的制裁与惩处。 这么快落网的原因竟然是小院和屋里都装了隐蔽的监控,不用想自然是蒋悬的手笔。 周予遥知道后不免羞惭,恐怕他刚搬来那周蒋悬就做完了这些布置。 当然,蒋悬做的远不止这些。 既然要复婚,他想给周予遥补齐错失的婚礼,他们打算在云岩办,筹备名单时,周予遥才得知张叔也是蒋悬安插的眼线。失火后他第一时间报了警,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至于天意,她也并不是张叔的女儿。作为福利院的负责人,是蒋悬先在网上联系到她,答应给福利院注资捐款,条件是要她给周予遥创造上课的机会。这也能解释他们频繁的聊天,话题都是围绕周予遥。 一想到身边都是蒋悬的人,一举一动也都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所有事都是他安排好的,而自己什么隐私都没有,蒋悬对他的生活轨迹了如指掌还要求他日日报备,越想越恼,周予遥唯有红着脸生闷气。 偏偏蒋悬还要一脸无辜地凑上来讨吻,丝毫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伤养了几个月,拆纱布那天,周予遥心惊胆战,担心留疤。 蒋悬假意受伤:“真留疤了怎么办,你会嫌弃我吗?” 周予遥连连点头,彼时程序走完,他也假装苦恼:“我还能悔婚吗?” “不行,没机会了。”蒋悬把他拉近,“不光是现在,以后再要离婚我也不会同意了。” 周予遥正好凑近检查那片伤处,幸好位置靠近下颌,也只是皮外伤。蒋悬英俊的五官同步放大至眼前,周予遥看着看着,一时分不出心疼还是心动。 “怎么了?真留疤了,很难看吗?”蒋悬被盯得心底发虚,想拿个镜子照照。 周予遥左右晃晃脑袋,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没有,老公好帅。” 蒋悬脸颊发烫,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谁教你的,遥遥。” 周予遥笑着退开。 云是低的,大团大团堆在山腰上,不远处湖泊像一片柔软的、淡青色的绸缎,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花田里淡香。婚礼现场设在一片缓坡上,背靠着开满杜鹃的山坡。 没有穹顶,也没有刻意搭起的拱门,成千上万朵花从山坡上倾泻而下,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仪式台前。 长桌边的花架爬满了铁线莲和素馨花,细小的白色花瓣像碎星一样嵌在绿叶间。 几十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呼拉拉从山坡那头跑来,有些赤着脚,脚底沾着草屑和碎花瓣,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只小小的藤编花篮,篮子里塞满了玫瑰花瓣、格桑花和从田埂上采来的野雏菊。 宾客不多,二三十个人坐在铺着织锦的草垛上,同样的,每个人的手里都被塞了一小把花。 抱花的男人单膝跪地和轮椅上的青年平视,对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伸出左手,递到他面前。 孩子们的喧闹声混着山风,自发地跟在他们身后。 戒指滑到指根,银色的光泽闪了闪,蒋悬用掌心摩挲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套住了年少的爱人。 直到听见周予遥说,我愿意。 阳光从云层的缺口里漏下来,大地也似在为这一刻喜悦,春天如约而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