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失陷》 第1章 《本能失陷》作者:二师叔【cp完结】 简介: 年下 疯狗攻x女王受 表面阳光的年下疯狗 傲娇毒舌的冰山美人 26岁,陈育痕和初恋男友结婚,五年间付出一切,被骗走全部身家。 32岁,陈育痕远走他乡开始新生活,封心锁爱竖起高墙,平等仇恨所有人,包括自己。 裴屿“轰”地一声把墙撞塌了,探出头对他招手:“hi,今天天气真好,让我住你家吧!” 裴屿x陈育痕 受结过婚,不是处,之前也是受。 攻是处。 肤色差。体型差。年龄差。 标签:年下 入室抢劫型恋人攻 冰山美人受 体型差 年龄差 肤色差 he 甜宠 职业 轻松 第1章 装乖 下午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了。 枯黄的梧桐叶掉落在黑色引擎盖上,很快被十二月的寒风卷走。 裴屿坐在驾驶座,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盯着街对面派出所大门。 他左手搭着车门,右手不停摆弄中控台上一个小小的金属回力车。 玻璃门开了,出来一个陌生人。不是陈育痕。 裴屿按住回力车向后拖,齿轮咬合发出“嗞拉”一声。松手,小车“哗啦啦”冲出去,马上被他按住。 玻璃门又开了。出来的也不是陈育痕。 他拇指压住小车,重新向后拖满。 不知道这么玩儿了多久,副驾驶伸过来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下,“别玩儿了,吵得我头疼。” 裴屿握住小车,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转头问躺在副驾驶的严律:“还要多久?” “快了吧,”严律揉揉眉心说:“王律师都进去两个多小时了。” 裴屿指尖在粗糙的轮胎上刮蹭,“我下去等。”说着就要拉开车门。 严律扯住他的袖子,“外面冷,你就待这儿,反正我也睡不着。” 裴屿回头看他,他闭上眼睛说上午在董事会,那几个投资人代表逼得他想打人。裴屿笑了下:“你也打人,我又来这儿捞你。” 严律长叹口气,终于忍不住骂出来:“操,没想到我事业的最大危机,是首席架构师打架斗殴进局子!” 裴屿笑意敛了,重新扭头看向派出所。 他听见严律还在说话,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进他脑子。他盯着那扇门,周围的世界渐渐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他的注意力很少这样安静地落在一件事情上,大多数时候,都像一群没关好的鸟,扑棱棱撞向不同的声音、光点和念头。只有陈育痕例外。只要是关于陈育痕,他脑子里所有分散的东西都会自动收束。 熟悉的黑色身影从感应门后面走出来,那些噪音就消失了。 裴屿推门下车。 陈育痕走得很慢,长款风衣敞着,里面只穿了件白衬衫。出门走进风里,衣服下摆被吹得向后猎猎翻飞,露出过分单薄的身体线条。 像是不知道冷一样。 裴屿立在车旁,看他边走边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低头叼了一根在嘴里。 他停在台阶上,用手微微拢着,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中窜起,照亮他苍白的脸。他站着抽了一口才接着往前走,青白的烟雾很快被风扯碎。 车外明明冷,裴屿的掌心却有些发热。 王律师先穿过马路,走近车旁对他们说:“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样,限期离境,暂缓执行,观察期六个月。这是本案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严律伸手和王律师握了握,“辛苦你了。” 陈育痕也走近了,视线略过裴屿,跟严律接触了一瞬,扭头抽烟。明明现在谈论的是他的命运,他却好像只是路人。 裴屿看了他一会儿,把小车揣进衣兜里。 王律师和严律聊了几句,最后抬头看向裴屿,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裴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裴屿淡淡点了个头,“好,慢走。” 等王律师走开,严律冷着脸上下打量陈育痕,看起来又想骂脏话的样子,最后烦躁地说,“上车。” 陈育痕带着一身寒意和烟味坐进后座,裴屿打开暖气,同时调整后视镜的角度,把陈育痕的脸框进去。 陈育痕降下窗户抽烟,寒风灌进来驱散暖意,裴屿便把窗户关了。 陈育痕又把窗户打开,裴屿直接升起玻璃,落锁。 两个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撞上。 陈育痕眼神冷冷的,看起来想骂人。 裴屿却弯了弯眼睛,“陈首席,您抽烟我没意见,但是我真的特别怕冷,窗户还是关上好不好?” 笑得很无害,手却一直搭在车窗控制键上没挪开。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烟灭了。 严律绕到副驾驶,坐进来先给男朋友打电话报备,语气温温柔柔的:“接到了……嗯……他挺好的,放心。” 挂了电话就转过去埋怨陈育痕:“林意乔因为担心你,一个礼拜没睡好觉。” 陈育痕没吭声,车里陷入沉默。直到驶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严律才又转过头去,对后排的人说: “明天早上九点,投资人的风控团队要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陈育痕的声音懒懒散散,好像闯了大祸的人不是他一样。 “谈你的安保方案。”严律说,“他们要找安保公司对你24小时‘贴身保护’。” “裴屿,”陈育痕拍了拍驾驶位的座椅靠背,“掉头回派出所,让警察把我关起来。” 严律压着怒火,“他们投了几十个亿。你要是走了,这个项目我找谁来接,你要全公司都跟你一起完蛋吗!” cerenet正在研发的第二代脑机接口外骨骼,从神经控制到整套系统架构,几乎都是陈育痕定下来的。他如果走了,这个项目根本没人接得住。 陈育痕侧头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倦怠,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接受那种监管。” 严律深吸口气,缓和下来:“今天早上我跟他们扯了三个小时,争取到一个折中的方案,看你愿不愿意。” 陈育痕声音冷淡:“什么?” “由公司内部指派一个担保人,观察期内跟你住在一起监督你。”严律顿了顿,“让自己人盯着你,还是让资方的安保公司盯着你,你自己选。” 裴屿握着方向盘,脊背慢慢直起来。 他听见陈育痕冷笑:“指派谁?林意乔?” “可以,我和林意乔今天就搬去你那儿。” 后视镜里,陈育痕脸上露出一个很嫌恶的表情:“我不想下班以后还要看到你的脸。” “那你重新选,”严律说,“找一个你看得顺眼的,我去求人家搬去你那儿。” 陈育痕不说话了。 “其实我就挺合适的。”裴屿脱口道。 后视镜里,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裴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没被按住的回力车,哗啦啦撞进陈育痕冷淡的目光里。 他握着方向盘,舌尖在嘴里顶了下虎牙,摆出乖顺的样子:“我正好一个人住,挺自由。如果您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做您的担保人。” 陈育痕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看着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空气最好了,没分量、没威胁,不需要防备。 裴屿笑:“公司里,除了严律哥,就是我跟您最熟。我跟您住一起,总好过其他同事。对吧,学长?” 严律也看着陈育痕:“裴屿这张脸顺眼吗?” 陈育痕移开目光,嗤道:“丑。” 裴屿跟严律对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些,补充道:“就是做给资方看的,我绝不干涉学长的生活。” 陈育痕又看他一眼,或许觉得裴屿适合拿来交差,这次没出言拒绝。严律在旁边敲打,“如果他喝酒闹事,还是要干涉。” “我知道,”裴屿笑得更乖些,“咱们目标一致,确保陈首席好好留在国内,一起把二代机做出来。” 裴屿先送严律回家。下车前,严律叮嘱陈育痕:“不准喝酒、不准去娱乐场所,明天开始会有司机接送你,不准自己动车。这六个月必须非常谨慎。” 陈育痕满脸不耐烦,眼睛看着窗外,对严律挥了挥手。 黑色越野车一路向东,驶离了市中心。 道路两侧尚未撤下的圣诞装饰,连同市区热闹的烟火气,一起向后退去。 暖黄色灯光渐渐稀疏,渐渐被科技园区高耸的冷白路灯取代。 cerenet坐落在本市东郊的科技新城,公司给陈育痕租了整个园区规格最高的服务式公寓。 顶楼大平层,整面墙的落地玻璃,视野极好,像一座漂浮在太空的舱室。 陈育痕输入指纹开门,玄关顶灯自动亮起。裴屿跟着迈进去,被陈育痕抬手拦住,“出去。” 裴屿脚停在门槛上,语气乖得很,“刚才当着严总的面说了,我从今天开始就归您管。” 第2章 两人站得极近,陈育痕一抬眼,呼吸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头顶灯光被他挡去大半,陈育痕整个人都落在他的影子里。 陈育痕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危险:“裴屿。” “在呢。”裴屿应得飞快,半点脸都不要,“那不然跟严总说一声,您换个担保人?或者让资方派安保公司来?” 陈育痕盯了他几秒钟,终于像是懒得再跟他废话,踩着反光的地板径直走进主卧,“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裴屿提了下嘴角,反手带上大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房子装修得像样板间,空气里有冷掉的烟草味道。 餐桌上放着一个威士忌方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琥珀色酒渍。 裴屿拿起来看了一眼,酒渍颜色深浅不匀,边缘收缩成一圈暗褐色的潮线,像一片被遗弃在玻璃里的小海。 主卧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咳嗽。他把酒杯放回去,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慢慢盘那个金属回力车,开始观察房子的布局。 那三间客卧首先排除,离主卧太远,如果陈育痕半夜出门买醉或者去阳台跳楼,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裴屿慢慢走到沙发边,站在主卧通往大门和阳台的必经之路上。从这个点望过去,左手扼守客厅,右手控制厨房,正前方是主卧的大门,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裴屿斜靠着沙发,掏出手机给曹叔发布指令:【把我的露营装备拿过来。[地址]】 今晚开始,他睡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日更,每天19:05更新~ 第2章 我不想在我的公寓里看到你 整套露营装备很快送来,裴屿留下帐篷、床垫、毛毯和投影仪,告诉曹叔他这段时间可能都住在这里。 “别告诉我妈。”他提醒曹叔。 曹叔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又跑了一趟,给他送来日用品和换洗的衣物,好像对他跳脱离谱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整个晚上,主卧那扇门都没有打开过。除了洗澡时短暂的水声,里面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 裴屿在客厅安营扎寨,迅速洗了个澡,钻进帐篷打开投影仪。 躺了几分钟,他觉得地面冰得不对劲,爬起来检查一圈,才发现陈育痕只是开了地暖的显示面板,并没有开壁挂炉。 他在网上搜到使用说明,把壁挂炉折腾开了,才又重新钻回去。 灰色墙壁投放了一部很老的喜剧电影,裴屿将音量调到最低。但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耳朵一直留意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根据“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定律,裴屿觉得陈育痕应该不会老老实实睡觉,不知道又在房间里捣鼓什么。说不定一个不高兴,黑掉全市的温控系统,拉着全城的人陪他一起挨冻。 已经十一点了,早上吃的缓释片,这时候药效早就退了。裴屿脑子里闹哄哄的,各种念头在争吵。思维像脱缰的野狗,一旦发散就停不下来。 他甚至怀疑,陈育痕已经驾驶这间公寓,离开地球了。 在太空和乱码中飘到后半夜,裴屿伴着微弱的电影光线,不怎么踏实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裴屿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曹叔送来的两人份早餐。 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是给陈育痕的。 不过他也拿不准陈育痕几点会起床,因为陈育痕的上班时间取决于他的灵感和状态,有时候下午三点才到公司,一直工作到凌晨。 出门的提醒闹钟响起来,裴屿很快按掉,这时主卧的门开了。 陈育痕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卡其色风衣挂在手臂上,眼下一层明显的淡青,脸色比平时更白,像是一整晚没怎么睡。他微微皱眉,目光审视地扫过客厅里的橙色帐篷、沙发上乱扔的衣服、餐桌上的食物,最后落在裴屿身上。 裴屿笑:“学长起了?” 陈育痕面无表情看着他:“把你那狗窝收了。” 裴屿只当没听见:“昨晚没睡好吗?” 陈育痕不回答,抬脚往大门走。 裴屿将咖啡递过去,陈育痕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打开门出去了。 大门在眼前关上,裴屿端起咖啡自己喝了一口,又苦又酸。 到公司,裴屿把车停在实验楼外,离大门最近的那颗树下。 路过的向明扬笑他:“你皮痒啊?e神的车位你也敢停。” 裴屿也笑,“没事,我血厚。” 向明扬等他停好车一起往楼里走,一米七几的个子,勾裴屿的肩还得踮一下脚,压低声音八卦:“听说他今天休完病假回来上班,肯定脾气不好,你小心点。” 裴屿新鲜,“他什么时候脾气好了?” “也是,不过今天不一样,大家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裴屿刚登堂入室成功,正得意,随口说,“哪儿有那么可怕,明明很亲切啊。” “很好,既然你不怕死。”向明扬绝对是早有预谋,他迅速将手上的平板电脑塞进裴屿怀里,图穷匕见道:“昨晚那组运动皮层,漂得有点厉害,你去找他对一下。” 裴屿挑了下眉,“你是组长。” “我是组长,你是我爹。”向明扬毫无领导的自觉,“再说了,我们跟系统的对接不都是你在做?你是他学弟,怎么着,他也能给你留个全尸。” 裴屿哼笑一声。 虽然他上大一的时候,陈育痕早就毕业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以陈首席学弟自居。 他把平板往臂弯一夹,心情挺好:“行,算工伤。” 裴屿走到工位,把平板电脑搁桌上,压着一叠乱七八糟的手稿。打开电源,电脑主机和四个显示屏同时亮起。 显示器底座下面是一排整齐的金属回力车,颜色、大小、重量都不一样。医生让他准备一些不打扰别人的小东西,用来替代转笔、敲桌子、突然站起来走动,或者在别人说话时插嘴。他试过很多种东西,最后只留下这些小车。 指尖在小车上一个个摸过去,最后挑了个红色的揣进衣兜里。 手机上,微信响个不停,是摸鱼小群的消息。 【幸存者联盟(7)】 行政部的冉璐在里面@他:“过来签字,大喜事。[狗头]” 硬件组的温维说:“就凭这个狗头,能是什么喜事?” 冉璐倒是不卖关子:“裴屿的公寓批下来了。” 神经科学组的梁俊问:“公寓??为什么我只能申请宿舍?公寓是按外貌分配的吗?” 冉璐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和e神住一间公寓,你愿意去,我帮你申请。” 梁俊:“我靠!那还是住宿舍好。” 有人@裴屿发了个[蜡烛]小表情,接着裴屿收到了一连串的[蜡烛]。 后面还有新消息他就没看了,单脚从工位底下扒拉出一块旧滑板,往行政楼去。 cerenet的园区不大,几栋低层建筑错落排布,掩映在不算茂密的冬日绿化里。 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实验楼里忙碌,路面空旷。裴屿踩着滑板,熟练地绕过减速带,轮子碾在柏油路面,发出让他感到舒适的噪音。 刚进行政楼就碰到了李维恩教授。 裴屿把滑板靠在玻璃门边,乖乖叫人:“教授。” 李维恩穿着白大褂,五十多岁的年纪一点不显老,头发挽在脑后,气质儒雅。 她停下脚步问:“严律跟我说,你要搬去跟ethan一起住?” 裴屿抓了下头发,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嗯,我就是来行政部办手续的。” “难为你了,ethan不太好相处。”李维恩叹了口气,“他这次喝酒打架,闹得太不像话了。” 裴屿抿了下嘴唇,没说话。 喝酒打架。 真是喝酒打架就好了。 那晚他和严律赶到派出所时,陈育痕还在跟警察争论,露台外面究竟有没有平台。 他思路清楚,语速平稳,怎么看都不像警察口中那个“醉酒斗殴”的人。 真正喝醉的人是那个被陈育痕打伤的。那人嘴角流着血,一直在大声嚷嚷,“我是在救他的命!要不是我,他现在已经死了!” 但陈育痕不这么认为,他坚持他试图翻越露台,只是为了去外面的平台抽烟,并不是要跳楼。那个醉鬼无故拉扯攻击他,他打人是自卫。 后来警察把现场视频调出来,陈育痕才认清自己所称的那个平台,其实是旁边那栋低矮建筑的屋顶。 他看错了,却对那个错误深信不疑,想要翻过三十层高的露台站到“延伸平台”上去。如果当时不是恰好有个见义勇为的醉鬼经过,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陈育痕这个人了。 第二天林意乔来接他,说他这种行为在临床心理学上叫“类自杀行为”。 “……你的大脑不仅产生了严重的深度感知错误,还屏蔽了对‘万一掉下去就会死’这种后果的恐惧。这说明你潜意识里的求生欲已经缺失,或者说,你的潜意识在期待一个意外。” 第3章 “你不是‘喝多打架’,而是‘自杀未遂’。” …… “裴屿?”李维恩叫了他一声。 裴屿回过神,忘了刚才话说到哪儿:“嗯?” 李维恩笑了下:“ethan虽然脾气差,心还是很软的,你别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裴屿手伸进衣兜里握住回力车,慢慢笑起来,“学长就是嘴毒,其实性格挺好的。而且跟着他真能学到不少东西,我不怕挨骂。” 李维恩点点头,看裴屿的目光越发慈爱,“二代机项目到了关键期,我又要走了,这时候出这么大事……我挺担心的。有你在他身边盯着,我也踏实一点。” “放心吧教授,”裴屿笑得很纯良,“我能从一号位打到五号位,全场盯防我最擅长了,一定看好他。” 下午六点,陈育痕决定准时下班,发消息叫司机过来接他。 没几分钟,杨海打电话说自己到门口了。 陈育痕走出实验楼,看到杨海跟裴屿站在银色商务车旁边聊天,两个人聊得热闹,一副很熟的样子。 见陈育痕从台阶上下来,杨海赶紧站直了,“陈首席。” 裴屿也跟着转过身,双手插在衣兜里,笑着说:“陈首席,今天这么早下班。” 陈育痕没理他,径直走到车旁,弯腰坐进去。 裴屿很自然地扶着车门,身子一低,准备跟着钻进来。 陈育痕抬脚拦住,黑色皮鞋几乎踩在他白色板鞋上。 “你要干什么?” “一起回家啊,”裴屿笑出尖尖的虎牙,“反正去同一个地方,您让我蹭个车。” “裴屿,”陈育痕看着他,声音不大,冷冰冰的:“回你自己家去。” “那不行,字我都签了,除非您把我开了,换个人给您担保。” 笑得乖巧,撑着车门的手却纹丝不动。 那只手跟他脸上的笑容很不符,手指粗长有力,小麦色皮肤裹着年轻的筋骨,有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陈育痕扫了一眼,想把车门重重关上,让那只手吃点教训。 但他坐着没动,裴屿也没动。两人一上一下僵持着,寒风呼呼往车里灌。杨海关掉刚打开的暖气,回头看了看他俩,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把头转过去。 过了半分钟,陈育痕耐心耗尽,“我不想在我的公寓里看到你,听懂了吗?” 裴屿点点头,一脸的通情达理:“我回去就把帐篷搬到您家大门口,不在您的公寓里。” 陈育痕非常想骂人,但裴屿坦荡得很,好像陈育痕点个头,他真的会把帐篷搬到门外的走廊去睡。 那样的话更讨厌。 陈育痕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这样,我接受你的监督,用手机给你汇报我的位置和状态,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发信息给我?” “嗯。” “不行,”裴屿摇头,“信息和定位都可以伪造,我没办法判断您的状态,万一您在外边喝醉了,也可以骗我说在家里。” 陈育痕冷下脸,“那你想怎么样?在我身上装个摄像头?” 裴屿笑得更讨好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育痕的眼睛:“给我打视频吧,不用久,让我看您一眼就行。” 他凑得太近,年轻男人的体温贴着风口压过来。 陈育痕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不像糖,也不像普通洗护用品,浅浅的草木调混在对方滚热的呼吸里,没来由地让人心烦。 陈育痕皱眉往旁边让了让,那股甜味没有变淡,反而更明显了。他想把裴屿推开,却又不想用手碰对方的身体。顿了两秒,终于冷冷道:“可以。” “每晚一次,二十秒以上。”裴屿立刻加条件,像是早就等着这句。 陈育痕要开口骂人,裴屿马上又说:“具体时间您看着办就行,我不主动骚扰您,主要是确认您的安全。” 他语气诚恳,说话间那两颗虎牙又露出来。陈育痕觉得这小孩儿真的很烦。 自己还要被这个小孩儿管着,更烦。 他一秒钟都不想和裴屿多待,转头看向前方,说:“行。” “那说定了,帐篷我暂时不收,以防万一。”裴屿声音带着明显笑意,不等陈育痕回答,伸手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走吧杨哥,我就不坐车了。” 第3章 那是他的 陈育痕回到公寓,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弄得愣了一下,在玄关站了几秒钟,才继续换鞋往里走。 棉拖鞋被地暖烘烤,也有一股干燥的暖意,令长期冰凉的脚趾感到陌生。 他瞥了眼墙上的显示面板,地暖设定的数值看起来很正常。他迟疑片刻,没有进行调整。 低头时,发现脚边多了一双尺码明显偏大的拖鞋。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裴屿的,心情瞬间烦躁。 走进客厅,那顶巨大的橙黄色帐篷还立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堂而皇之割据了一大块地方。 陈育痕思考了下,要把帐篷扔出去,首先要把帐篷收起来,这件事的麻烦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阈值。 客厅里有一股存在感很明显的气味,跟刚才在车上闻到的,裴屿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像某种植物揉碎后混了乳脂,味道非常淡,说不上来是香氛还是什么,跟裴屿本人一样幼稚愚蠢。 好在进了房间,这股气味就闻不见了。 他脱掉风衣随手扔到床上,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变暗的天空发了十分钟呆。 平常这个时间,他会端着笔记本电脑到沙发上去找个舒服的位置,但今天他不想再闻到那个甜味。 他爬到床头,把电脑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点开桌面上那个熟悉的草方块图标。 游戏存档加载完毕,一座由像素方块搭建的城市出现在屏幕里。这张地图他建设了一年多,住宅、商铺,绿树、公园。布局规整,错落有致。这有学校,有医院,甚至有消防站,但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动物。 他飞到一处还没完全修好的街区停下,在那排低层建筑上放置tnt方块。 “轰——” 他想把裴屿和裴屿的帐篷也一起炸掉。 屏幕里空出来一片区域,陈育痕计算了一下距离,调出砖石方块开始重建。 机械的重复动作持续很久,直到饥饿开始严重影响他的注意力才停下,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他合上电脑,走到餐厅,肌肉记忆般拉开酒柜,准备挑一瓶烈酒帮助他入睡。 手碰到那瓶威士忌的时候,突然想起林意乔的话。 “大脑产生深度感知错误……自杀未遂。” 他不承认自杀,但他承认他的大脑确实出了错。 既然酒精已经开始破坏他的认知系统,那他就不应该再继续喝酒,因为他还有很多需要脑子的事情要做。 关上柜门,转身去冰箱里找出几天前在便利店买的饭团,就站在冰箱旁边撕开包装纸。咀嚼、吞咽,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长餐桌,光洁如镜的黑色桌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光线很暗,看不清那是什么,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一只白色的玩具小车。 然后陈育痕极不情愿地想起,他还得给那个小孩儿打视频。 烦。 死。 了。 脑子里浮现出露着虎牙的笑脸,要是不打,姓裴的明天不知道又要做出什么讨人嫌的事情。 他两口吃完剩下的饭团,喝了一点冷水,回房间拿起手机。 视频一拨过去就接通了,屏幕变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有点刺眼。 暖色光线下,裴屿湿漉漉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背景是浅色瓷砖,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陈首席,”裴屿的声音带着浴室特有的混响,“我在洗澡,您在做什么?” 陈育痕没看他,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心中读秒。 “确认一下状态!”裴屿在那边喊,大声得好像陈育痕有听力障碍似的,“这是流程的一部分!” “工作。”陈育痕言简意赅。 “您好敬业,我……” 二十秒时间到,不等他说完,陈育痕就按下了红色按钮。 重新打开电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觉得刚才重新搭建的房屋也很不顺眼。 全部炸掉,退出《我的世界》,打开另一个软件。用自己的面部数据和声纹样本,做了个ai替身。 第二天中午下班,裴屿踩着滑板去食堂,在人群中左穿右行地飞驰,余光瞥见陈育痕一个人坐在花园旁边的长椅上抽烟。 陈育痕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敞开的风衣领口被风吹得乱颤。 周围路过的员工都下意识放慢脚步看他一眼,然后又摄于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匆匆走开。 裴屿盯着那个方向,原本直行的滑板轨迹“吱嘎”一声画出弧线,直直地朝陈育痕冲过去。 速度非常快,带着一股凌厉的攻势,像是准备要把陈首席撞个人仰马翻。 第4章 距离长椅还有半米的时候,裴屿后脚踩住板尾,“啪”一声脆响,滑板翘起,精确地停在陈育痕面前。 陈育痕好像这才终于被惊动,缓缓转头看过来。 “陈首席,”裴屿气息不乱,露出乖顺的样子,“吃了吗?要不要我帮您打饭?” 陈育痕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懒懒地把烟送到嘴边。 裴屿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驱赶,大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烟雾被风一吹,全扑在裴屿脸上。 裴屿没躲,隔着烟雾看陈育痕那只拿烟的右手。 苍白,修长,干净。大概因为在风里吹了太久,手背上的青筋透出淡淡的紫色。 虎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状的胎记,颜色很浅,像个旧伤疤。 烟灰积了一小截,摇摇欲坠。他抖落烟灰的时候,手腕随之转动,腕骨的弧度显露出来,线条利落,带着一点冷硬的美感。 这只手,确实很适合叫人听话。 裴屿握住衣兜里的金属小车,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控制不住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找我什么事?”陈育痕突然出声。 裴屿脑子里就不吵了,“我们跑了组运动皮层数据,解码轨迹有点漂,想跟您对一下参数。” 陈育痕指尖的烟停在脸侧,看向他:“数据呢?” 裴屿才想起平板电脑还在工位上,笑眼弯弯地把脸又往前凑近一些:“我没带,要不您去办公室等我,我拿了过去找您。” 陈育痕微微抬高下巴,半眯着眼跟裴屿对视。从锁骨到脖子都露在寒风里,鼻尖被冻红了,但一点不影响他眼睛里的嫌弃、厌倦、鄙夷。 “脑子也没带么?”声音冷淡,烟味也冷淡。 “嗯,”裴屿再凑过去一点,讨饶卖乖,“脑子也忘工位了,学长。” 陈育痕好像被他蠢得受不了,转开脸,最后抽一口烟,慢慢站起身,“bci实验室,十分钟之内没到,你就自己解决。” 下午三点,裴屿挨完骂从bci实验室回来,心情却很不错。他将平板电脑扔给向明扬,“不是参数的问题,是我们加的非线性补偿不对。陈首席说以后这种问题再拿去问他,就叫我们组去食堂刷盘子。” 回到工位,裴屿手里玩着小车,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待办清单。一大堆任务很难找出先做哪个,索性坐下开始玩手机。 摸鱼小群在他忙碌的时候,又刷新了上百条信息,他本来不想点进去看,但显示框里的最新内容提到了陈育痕。 【幸存者联盟(7)】 先是财务部付欣枚爆了个大瓜:“e神之前请假不是生病,是打架!” 温维:“我靠,e神还会打架?为什么打架?” 付欣枚:“具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赔了很多钱。” 温维:“对方伤得很重吗?” 付欣枚:“不算太重。但对方知道他是外籍专家之后,狮子大开口,要了七位数赔偿才肯和解。” 梁俊:“七位数……e神能不能打我一顿?” 后面好多条复制粘贴:“e神能不能打我一顿?” 其中有八卦嗅觉灵敏的,开始关心事情的细节:“听说是在酒吧里出的事,以e神的姿色,一个人去酒吧确实有点危险啊。” “是不是被骚扰了?” 梁俊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说:“你们太单纯了,他才不是小白花。” “什么意思,细说。” 梁俊直接放猛料:“你们没看过那段著名的‘三分钟完整版’吗?” 付欣枚:“什么‘三分钟完整版’?” “嗞拉——” 红色回力车向后拉满,裴屿面无表情松开手,金属小车像颗失控的炮弹,越过桌界,“砰”地一声砸在旁边梁俊的显示器上,翻了个个儿。 梁俊被吓了一大跳,有些恼火地转头看过来,“裴屿,你干嘛……” 裴屿靠在椅背上,抱着膀子,冷冷地盯着他。梁俊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裴屿连人带椅子滑过去,直接逼近梁俊的工位。他面无表情,看着梁俊的眼睛说:“撤回。” 裴屿平时都表现得太友善太正常,梁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镇住了,“裴……裴屿……” “撤回。”裴屿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机,“你要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保住工作,现在就继续发。” 梁俊脸都红了,喉结滚了滚,低头把刚才那条消息撤回。 群里立刻有人问:“怎么撤回了?到底什么视频啊?” 裴屿盯着梁俊,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滑回自己工位,发了个甜品店的小程序到群里:“下午茶,自己点,我买单。[微笑]” 群里很快被那家人均消费200+的甜品店吸引了注意力,讨论菜单的内容将刚才的聊天记录顶上去,没有人再继续八卦陈首席的事。 裴屿盯着群聊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梁俊说的视频,裴屿当然看过。大四的时候看的。 视频只有三分钟,但他看过的次数,可能超过三千次。 他能背下陈育痕在里面的每一个单词、每一次停顿,以及那只手的每一个动作。 但那是他的,这群人有什么资格讨论? 第4章 喂猫 晚上回家,裴屿手机不离身,吃饭遛狗都带着,从下班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 陈育痕打来视频的时候,摩尔正把一个棕色毛绒小熊叼到裴屿手边。 裴屿顺手把摄像头对准它,“陈首席,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 蜜糖色大脑袋占满整个屏幕,那狗张着嘴,傻乎乎地对着屏幕哈气。裴屿揉摩尔的狗头,“摩尔,叫叔叔。” 陈育痕神情冷淡地看着镜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无聊。” 裴屿抓着摩尔的前爪挥了挥:“你看,叔叔夸你可爱呢。” 摩尔好像对陈育痕的美貌并不感兴趣,歪头呜咽了一声,意兴阑珊地趴回裴屿脚边。 视频里的陈首席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但状态看起来比白天好很多,连眼下睡眠不足的青色都淡了不少,裴屿凑近镜头问:“您开美颜了吗学长?” 陈育痕没搭理他,直接把视频挂了。 那晚之后,二十秒成了裴屿的固定日程。陈育痕的视频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候是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接近凌晨。裴屿怕自己错过,索性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家里等。 朋友的聚会推了,妈妈让他回去他说没时间,梁兆野叫了他好几次去零日赛道,他只说加班太忙。 陈育痕每天在视频里都是同一个表情,裴屿给他看狗、讲笑话,他都冷着脸说无聊。 不过也会有裴屿没见过的样子。有一天陈育痕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洇出一点水痕。 裴屿有点好笑地问他:“因为要给我打视频,所以洗完澡还特意穿着衬衫吗?” 陈育痕好像在发呆,眼神放空了几秒,裴屿叫他一声“学长”,他才重新把视线落回镜头,说:“你想多了。” “该不会还要出门吧?”裴屿多问了一句。 “你想多了,”陈育痕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挂了。” “还没到二十秒。”裴屿提醒他。 陈育痕盯着屏幕不再说话,二十秒一到,就挂断了视频。 和夜里那二十秒的平静不同,这几天陈首席脾气差到极点。谁犯错犯到他面前,他就把谁骂到怀疑人生。 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瘦得连穿那么窄的风衣都嫌空荡。 第四天下午裴屿去实验室找他,看到他脸朝下趴在桌面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吓得裴屿以为他猝死了,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结果他睁开眼睛,把裴屿骂了一顿。 不过到了晚上,陈育痕就不骂人了。 像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裴屿每天比别人多拥有二十秒钟,情绪稳定、气色良好的陈首席。 一眨眼到了年末。12月31日,本年度最后一个工作日。 公司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园区弥漫着一股即将放假的浮躁。 陈育痕下午三点就走了。三点半,裴屿给杨海打电话,杨海告诉他陈首席好像头痛,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盒布洛芬。 裴屿想去公寓看看,发消息试探,陈育痕只回了一个字让他滚。 还能骂人,看来不严重。 晚上裴家大宅有跨年聚会,裴屿露了个脸就准备溜。他妈心疼他平时工作忙吃不好,让他尝尝刚炖好的甜品再走。 裴屿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淡雅,问:“这是什么?” 妈妈说:“官燕桃油蒸雪梨。这批官燕品质特别好,明天让曹叔给你拿点过去。” 裴屿点点头:“头痛可以吃这个吗?” “可以啊,润肺清燥,安神补脑的。”妈妈说着伸手摸他的额头:“你头痛啊?” 第5章 “我头不痛,”裴屿顺势拉下妈妈的手,偏头对身后的阿姨说,“让厨房单独盛一份,用保温桶装好,我要带走。” 他妈笑他:“那么喜欢,吃完了再走啊。” 裴屿也笑:“我要去喂猫。” 华灯初上,外面开始飘雪,零星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很快化成水痕。 黑色越野穿过跨年夜拥堵的街道,停在陈育痕公寓楼下。 裴屿提着保温桶,刷卡进了电梯。 办理担保手续那天已经同步了权限,裴屿没有按门铃,直接输入指纹开门。 玄关灯照亮一小片区域,客厅里很昏暗,橙色帐篷依然立在那里,像露出海面的孤岛。 裴屿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里走。 主卧房门紧闭,门缝下面也没有光线透出来。裴屿猜想陈育痕可能是吃了药在睡觉,便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坐在沙发上静音打游戏。 到晚上十点,陈育痕的视频通话来了。 裴屿下意识看一眼主卧的门,唇角一勾,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陈育痕多半不知道他就在外面,隔着一扇门打视频过来,等下看到他坐在客厅,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带着点恶作剧的趣味,裴屿点下了接通。 视频里光线明亮,陈育痕穿了件白衬衫,神情冷淡。 “在家。”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裴屿盯了屏幕两秒,又转头看向卧室,那里安安静静的,门缝下一片漆黑,一丝光都没有。 这扇门隔音未免也太好了,一点说话声都透不出来。 然后裴屿感到违和。 声音能隔,光隔不住。视频里的房间那么亮,房门下却黑着,怎么可能呢? 难道陈育痕根本不在主卧里? 那他在哪儿? 裴屿四下张望,别的房间也没有半点动静。 视频里的“陈育痕”微微动了一下,眉心蹙起,似乎有些不耐烦,看着镜头说:“挂了。” 不对,更多违和出来了。这个蹙眉的动作,好像每天都一样标准。 阅读灯的昏黄光线落在沙发上,照不到走廊。主卧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封着一个黑箱。 “学长,”裴屿压着嗓音,尽量平静地问,“您现在……在房间里吗?” “陈育痕”点点头,“嗯,在工作。”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也很标准,慢了半拍,和那句回答微妙地错开。 裴屿感觉后颈一点点发麻,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了。 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脊骨慢慢爬上来。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呼吸”、还在“眨眼”的人,又看了看那扇透不出一丝光亮的门。 “呵。” 原来这才是陈育痕。 他每天如朝圣般等待的,只是一堆毫无灵魂的代码。 裴屿觉得有些反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出来。 他拿着手机,起身走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直接压了下去。 门被旋开,客厅阅读灯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巨大的剪影。 剪影被光线拉得很长,投射在凌乱的大床上。 里面根本没有人在“工作”,只有床上的深蓝色被子拱出一个人形。 “那我现在要进来了。”裴屿对那个电子幽灵说。 屏幕里的人冷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裴屿摁灭手机屏幕,在门口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低声叫出那个名字: “陈育痕。” 第5章 最后的办法 “陈育痕。” 没有回应。 被子底下那团轮廓像是魇着了,轻微地挣了一下。 裴屿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掀。被子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被轻易掀开,手腕上传来的沉重坠感让裴屿愣了一下。 是重力被,裴屿知道这种东西,靠重量模拟拥抱的压感,据说能帮助人缓解焦虑和失眠。 一只苍白的手从被沿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被子。 “……滚。”嗓音沙哑得厉害,“谁让你进来的。” 裴屿没滚,还帮他提了下被子,好让他把头露出来。 陈育痕像是还在梦魇里,皱着眉,不舒服地侧过脸。 他气色比白天还难看,衬衫也没脱,整个人皱成一团,完全没有刚才视频里的气定神闲。 裴屿都顾不上生气了,蹲到床边,凑近陈育痕的脸:“学长,你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育痕才慢慢把脸转向他:“让你滚……没听见?” “你生病了?”裴屿扫了眼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板拆开的布洛芬和半杯水。 陈育痕闭了下眼,“出去。” 裴屿抬手去摸他额头,他偏头躲开,“别碰我。” 声音太哑,毫无训斥的气势。 裴屿看他这样,又凑近了些:“你头疼?感冒了吗?发烧没有?” “不关你事。” “那你有没有事?” 陈育痕皱着眉忍耐了一会儿,抬手扯回被角:“我没事。” 这时,陈育痕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裴屿目光下意识扫过去,看到那条弹出的系统提示。 【noise filter自动视频通话服务异常终止。】 裴屿怔了怔,伸手将它拿起来:“noise filter?” 陈育痕有点困难地撑起身,伸长胳膊去抢,“你干什么……还给我。” “噪声过滤器?”裴屿避开他的手,看着屏幕,像是不太认识这几个字,“我在你这儿,是噪声?” “不然呢?”陈育痕一把将手机抢了回去。 裴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很轻地笑了一声,“行,陈育痕,你做了一个噪声过滤器给我打视频,就这么侮辱我智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育痕闭上眼睛躺回去,头疼成这样,刻薄劲儿一点没少,“一个低级玩意儿,你这么多天才发现。还敢跟我谈智商。” 裴屿想起自己每天心心念念等待的那二十秒钟,就是陈育痕口中的“低级玩意儿”。他这些天推掉的饭局、推掉的聚会、推掉的所有活动,都是为了等一个低级玩意儿接通。 他对着这张脸说的每一句话,全部都是讲给一段代码听的。 视频通话中那些被他忽略、被他自我说服的违和感,这时候全都翻了上来,变成自己是个傻子的证据。 “您可真行。”裴屿说。 床上的人又把被子拉高了一点,“我要睡了。” “视频汇报取消,我搬回来住。” 陈育痕睁开眼睛,“凭什么?我不允许。” “是你先拿假人骗我的。” “你要的是汇报,没有说一定要本人。” “行,”裴屿点了下头,语气出奇地平静,“我现在说,以后我要自己亲眼确认。” 陈育痕呼吸重了下,“裴屿,你再不出去,我现在就报警。” “你报。我也想让警察看看,你怎么用假人诈骗我感情。” 陈育痕盯了他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又因为头痛躺回去,把被子拉起来,盖住整个脑袋,“出去,把门关上。” 裴屿站在床边没动,低头看他。陈育痕整个人都缩在那张沉重的被子底下,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呼吸很轻,但还算平稳。 最后裴屿还是没忍住弯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皮肤干燥的,不像发烧的人。 “我出去,”裴屿很快收回手,在他开口骂人之前说:“不舒服就叫我。” 陈育痕闭着眼睛拒绝交流。裴屿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走,重新接了杯温热的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光线被门板挡在外面,室内恢复黑暗,却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带着青绿气息的甜味。 门外传来手柄按键的轻响,清脆、细碎,过了很久才停。然后有脚步声在卧室门前经过,接着是水流声,最后听见帐篷拉链被拉上,发出一声细长的摩擦音。 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陈育痕一直没有睡着。头痛,像有人在他右边太阳穴拧一颗钝螺丝。 戒断酒精之后,长期被压制的大脑开始讨债,皮肤底下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乱窜。 心跳很快,耳边全是不存在的噪音。 萤火虫。二代机。白色平台。拳头打在肉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跟他争吵。 失重。下坠。 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睡好,思维却清醒得让人抓狂。他把被子往上拽,沉沉地压住脑袋。想让自己窒息,想让自己晕过去。 眼睛又痛又干,可大脑始终无法关机。 大概又是在快天亮的时候才睡过去,感觉没睡多久,陈育痕就被一股很具体的气味吵醒。 仿佛身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梦里,甜咸、滚烫,有酱油和牛脂被炙开的香味。 第6章 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那味道霸道得很,不管躲到哪一侧都能闻见。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是有人在他房间外面煮东西。 陈育痕骂了句脏话,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 低血糖让他眼前发黑,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脱掉衬衫,走进浴室。 洗完澡,饥饿感更甚,陈育痕烦得想打人。 拉开窗帘看到外面在下雪,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 他换好衣服,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食物香气浓郁地扑上来。 餐桌上摆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电炉,寿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和牛,蔬菜,海鲜拼盘,拉面,还有两盏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裴屿坐在餐桌旁,黑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戴着耳机边吃边看墙壁上的投影。 吃得呼呼作响,像猪一样。 餐桌上有一副多余的碗筷,不知道要请谁来吃。 陈育痕拿着玻璃杯去厨房接了杯水,一口喝了。 他放下杯子往玄关走,裴屿全程没有看他,也没有跟他说话。陈育痕换鞋出门,顺便把裴屿的鞋子踢到鞋柜最里面。 外面的气温比想象中冷,雪花落在脸上立刻化成水珠,冰得陈育痕抖了一下。 给司机报了个以前常去喝酒的商圈,然后坐在车上看风景。 街边的店铺渐渐稠密起来,一家家餐馆从眼前掠过,陈育痕鼻尖莫名其妙缠绕着寿喜锅的味道。 最后他选了家看起来最贵的日料,让服务生带他去位置安静的榻榻米。 服务生把菜单递给他。 刺身太冷,天妇罗太油,寿司太腻……他翻到最后一页,实在选不出想吃的,对服务生说:“来一份寿喜锅。” 几分钟后,小锅端上来。同样的和牛,同样的汤底,同样的蔬菜和海鲜拼盘。 他吃了两口,第三块牛肉夹起来,在碗上方停了一会儿,又原样放回去。 一个人在市区磨蹭到天黑透了才回去,打开门,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密集的枪炮声和爆炸音效充满了整个房子,巨幅投影在客厅的墙面上映出战场火光,空间跟着忽明忽暗。 客厅那个碍眼的帐篷旁边,凭空多出了一个落地衣架。沙发和地毯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还没拆封的衣物,茶几上放着游戏主机和卡带盒,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瓶瓶罐罐。 裴屿就盘腿坐在那堆垃圾中间,操纵手柄大杀特杀。 陈育痕右边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踩着那双沾了泥水的皮鞋,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去, “裴屿!!” 裴屿按了暂停,枪炮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仿佛刚刚才听见陈育痕回家,而且完全没有听出陈育痕的怒气,非常自然地打招呼:“回来了?” 陈育痕想骂人,一股冷气卡在胸口,他压着火:“你在做什么?” “玩游戏啊。”裴屿语气轻快极了,好像昨天的对峙根本没有发生过。 陈育痕面无表情走过去,拔掉了投影仪的电源。墙上的画面瞬间熄灭,客厅陷入黑暗。 “把你这些垃圾收拾好,”陈育痕在黑暗里说,“如果明天早上起床,我看到客厅还像个狗窝,就把你连人带帐篷扔出去!” “不是垃圾,”裴屿小声辩解,“都是我要用的。” “我不管你要用什么,这是我的客厅。”陈育痕转身走进卧室,握住门把手停了下,“还有,你给我安静一点!”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晚上十一点,陈育痕吃了褪黑素,躺在床上,盖好重力被,闭着眼睛哄自己入睡。 门外的手柄按键声重新响起,但比昨晚要轻一些。房间里很温暖,除了酒精的戒断反应以外,身体没有其他不适,连那股青甜的草木味儿也没那么讨厌了。 但三个小时过去,眼睛困,四肢乏,脑子却依然清醒。 重力被压在胸廓,像有人环抱着他。皮肤的触觉输入足够,神经系统也应该被安抚到位了。理论上,交感张力该往下掉,可他的大脑不吃这一套。 他把所有助眠的方法都试了一遍,还是没用,越想睡越睡不着。 陈育痕当然清楚,大脑关机不是靠意志,而是靠化学。 重力被、褪黑素、呼吸法都没用,那剩下的手段其实不多。 催产素、内啡肽、催乳素的潮汐式释放。 多巴胺在高峰之后回落。 性高潮,最后的办法。 陈育痕深呼吸几下,最终按亮床头灯,在柜子的最底层,找出那个买回来之后,只用过一次的东西。 第6章 捂暖和再放 裴屿戴着耳机打游戏,一口气打通关。 他对时间的感知力不强,放下手柄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多。 洗完澡钻进帐篷,仰面躺下,瞪着眼睛发呆。 想起某人喊他的名字,看起来要气晕过去了,但只是拔掉游戏电源,没把他赶走。 裴屿无声地笑了笑,翻身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非常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冰箱压缩机,或者是谁的手机在震动,没怎么在意。 “嗯……” 寂静里响起一声变了调的鼻音,很压抑,湿漉漉的,像有人埋在被子里忍耐。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以为自己产生幻听,屏住呼吸分辨。 接着又是一声。这声很短,尾音带着颤,拐了一下马上就被掐断了,但是很清晰。 头皮一下子窜起酥麻。 不是幻听,确实是有人在做那种事…… 而且就在很近的地方,就在这间房子里。 他轻轻拉开帐篷拉链,望向主卧,看到门缝底下有一道非常淡的暖光。 裴屿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觉到心跳顶着胸骨往上撞,撞得耳膜轰轰作响。 是陈育痕…… 是陈育痕在…… 那个让他滚,不让他碰的陈首席,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做那种事。 裴屿慢慢吸了口气,屏住。 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就在他耳边。 他甚至能想象陈育痕也许皱着眉,忍耐得很不耐烦,像连自己的失控都嫌碍事。也许手背压着眼睛,也许咬着枕角,也许那张总是冷淡刻薄的脸,此刻终于露出一点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神情。 他应该闭上眼睛,把耳机重新戴上,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一个体面的人会这么做。 可他不是体面的人,至少在陈育痕面前不是。 房间里的陈育痕是什么样子? 重力被底下,陈育痕光着吗? 陈育痕在想什么? 那震动的东西,他是怎么用在自己身上的…… 操!裴屿被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烫了一下。 不能再想。 不该想。每一个念头都该被拖出去枪毙。 但裴屿那颗躁动的大脑,根本不受控制。 已经背过三千次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hold it.” 慵懒的语调,冷淡的声线,虎口有个小小月牙的手。 掌心覆上去,旋转,摩擦……那只手漂亮得像神迹。 裴屿手心发烫,指尖发麻,呼吸困难。 卧室里声音持续,细微的震动里,有很轻很轻的水声。 那段视频里,陈育痕只露出一只手。而现在,不止是手,那点声音把画面补充得很完整。 以前不敢想,想那些是对神的亵渎。 裴屿觉得自己像个无能为力的信徒,被迫听见他的神明如何堕落。 帐篷里的空气变得燥热稀薄,裴屿幻想陈育痕冷淡声音,在耳边下达指令: “no.” “not yet.” “咚”一声闷响,什么东西被重重掼在地上。震动声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接触硬质地板而更加明显,像电极直接连在裴屿的迷走神经。 裴屿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他一面想冲过去看陈育痕怎么了,一面伸手下去握住自己,在昏暗中勾勒陈育痕发怒的脸,无法停下来。 渐渐的,他听见卧室传来脚步声,听见脚步声慢慢走向门口。 陈育痕要出来了? 好啊,出来抓我。 裴屿无法抑制地想,对我怒吼、打我、拖我去你的地狱,把你对世界的憎恨发泄在我身上。 裴屿盯着帐篷拉开的缝隙,越来越快。在听见门锁转动的那一瞬间,那只带着月牙的手好像覆在他手上,带着他凶狠地攥到底,撤开。 卧室门开了。 脑子里那个清冷的声音说:“release.” 手和睡衣被弄脏。 带着热度的气息在帐篷里弥漫。 微弱的暖黄色光线透出来,落在裴屿脸上。 陈育痕停在卧室门口,不知道有没有看向这边。 停了片刻,脚步声往厨房去,然后传来接水的动静。 刚过峰值的呼吸很难马上平复,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如有回响。裴屿可以屏住气,可以缩进被子里,把自己伪装成一具无辜的尸体。 第7章 但他没有。 他甚至故意放任那些急促的气息留在黑暗里,故意把罪证摆在陈育痕面前。 发现我。 他在心里嘶吼。 看看我对你做了什么! 快来处决我!! 接完水,脚步声回来了,没有回卧室,往这边来了…… 帐篷外的沙发发出轻微的挤压声,陈育痕坐下了,和裴屿相隔不到半米。 腥甜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裴屿微微张着嘴喘气,罪证昭然若揭。 但陈育痕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卧室里那个被遗弃的玩具还在嗡嗡作响,跟裴屿一样寡廉鲜耻。 陈育痕一口一口地喝水,吞咽的声音很轻,喝得非常慢,好像并不口渴。 过了很久,“哒”的一声轻响,玻璃杯磕在茶几上,陈育痕站起身。 身影在帐篷旁边停了几秒钟,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只是漫不经心。 然后脚步声远去,卧室门关上。 嗡嗡的震动声终于停下来,门缝底下那一线微弱的暖光也随之熄灭。 客厅归于沉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陈育痕直到中午才起床,扫了一眼床头柜,顺手把昨晚用过的工具扔进垃圾桶。 根本弄不出来。 废物,没用的东西,害他睡了这么久以来最差的一觉。 简单洗漱了下,衣服也懒得换,直接穿着睡衣走出卧室。 客厅已经收拾整齐,地毯和沙发上那堆东西不见了,衣架也端端正正放在墙角。 他没有理会那个多余的生物,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开始工作。 不明白为什么新年要放假。 新年就应该工作,每一天都应该工作。应该取消所有节假日,一年365天上班。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被敲响,陈育痕没吭声,当没听见。 门外那头生物说:“学长,咖啡和三明治。” 陈育痕“嗯”了一声。 东西被端到面前,陈育痕视线黏在电脑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只冷淡地说:“放着。” 感觉到直白的目光,他皱眉看过去,那家伙又规规矩矩地退出去了。 书房门没有关严,陈育痕也懒得管。 他知道裴屿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那个蠢货要是真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能证明他确实蠢。 脑子里闪过昨晚隔着帐篷传来的粗重呼吸,和飘散在空气中的腥甜气味。 陈育痕没继续想,一个听墙角听到发晴的东西,不配他多想。 外面很安静,偶尔有手柄按键的脆响,或者轻轻走动的声音。 睡眠不足让思维非常迟滞,抽了半包烟才把在公司没有修完的文档磨出来。 切换软件准备处理别的,听见客厅传来接电话的动静。 裴屿语气很冲,带着点不耐烦:“我穿西装干嘛?……卧槽,开幕式,我忘了,几点来着?” “行了行了,别催。我自己回来换,还要弄头发,麻烦死了。” 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 翻箱倒柜找东西,脚步声在客厅里乱窜,像没栓绳子的疯狗。 陈育痕皱了皱眉想骂人,又听见裴屿焦躁地说:“我药呢?我今天还没吃药。” 外面的翻找声停了一会儿,裴屿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算了,我回来吃,你帮我准备好。” 然后脚步声往玄关去。 就在陈育痕以为他要直接走掉的时候,书房门口突然探进一个脑袋,“学长,我有事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陈育痕视线还停在屏幕上,没看他,“不用给我报备。” 那颗脑袋缩回去,随后是关门声。 “砰。” 世界终于安静,陈育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又继续敲下去。 天色擦黑的时候,门铃响了。陈育痕盯着屏幕没动,门铃又响了两次,他才离开座位去开门。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保温盒,态度客气地说:“陈先生,您好,这是裴屿先生为您准备的晚餐。” 陈育痕听见这话就准备要关门,冷着脸说:“不用。” “陈先生,”中年人在大门合上之前补了句,“裴屿说,这是他给您赔罪的。” 陈育痕顿住,“赔什么罪?” “他说他昨天打游戏吵到您,还弄乱您的客厅,想跟您道歉。”中年人说着,从保温盒里取出一个小砂锅。锅盖还没揭开,鲜香就已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官燕花椒鸡,需要我帮您拿进去吗?” 理由倒是找得很好,陈育痕心里冷笑。他知道裴屿在为什么道歉,他拒绝的话,反倒是显得他很在意。 陈育痕伸手将砂锅接过来,“不需要。” “好的,那我不打扰您,请慢用。”中年人欠身,离开前带上了门。 陈育痕端着砂锅走到餐桌旁,放下,转身回了书房。 谁要吃那家伙送的汤。 他坐回电脑前,手指重新放上键盘。 这一整天他只喝了半杯咖啡。三明治还放在那里没动,吐司片已经流失水分,边缘干硬,看起来很难吃。 鸡汤的香味不合常理地从餐厅渗透进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早就冷了,空了一天的胃开始抗议起来。 陈育痕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 碳基生物的身体真是没用。冷了要热,饿了要吃,闻到一点像样的汤水,就迫不及待替主人投降。 又坐了十分钟,屏幕上没有多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他终于起身离开书房。 砂锅还是烫的,发僵的指头感受到热气,顺便在锅盖上暖了暖。 原地站了几秒钟,他揭开锅盖。里面汤汁金黄浓稠,热浪带着诱人的香气扑了一脸。 陈育痕拿了把勺子,就这么站在餐桌旁舀了一勺,吹凉喝下去。 味道还不错,又喝了第二口和第三口…… 吃饱之后,身体安静下来,陈育痕难得有了点困意,抓住机会去床上躺了一会儿。 睡得很浅,醒来时是晚上十点多。他洗了个澡,挑了几本书躺在沙发上看。 到十一点,裴屿回来了,身上带着很淡的酒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了西装、弄了头发,整个人好像比平时要稳重一点。 他轻手轻脚换了鞋,走到客厅,在陈育痕躺的那个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不算太长,陈育痕占了四分之三,裴屿就坐在剩下的那个角落,正巧是昨晚陈育痕坐的那个位置。 “学长。”他叫了声,一脸乖巧的样子。 陈育痕没理他,慢条斯理翻过一页。 他没像以前那样凑上来,自己摸出手机靠在沙发上看。 陈育痕赤着的脚尖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也没缩回来。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谁也没说话,翻书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 过了一会儿,裴屿拿了个小车在手里玩,把轮胎拨弄出“嗞啦嗞啦”的噪音。陈育痕听得心烦,一脚踩在他手背上,眼睛没离开书本,冷声道:“安静。” 裴屿丢掉车,握住他的脚掌,“怎么这么凉?” 陈育痕屈腿往回抽,训斥:“放开!” 裴屿没放,直接把他两只脚都捞起来,塞进上衣里面,冰凉的脚掌贴着滚烫的腹肌。 陈育痕狠狠踹他,脸色沉下来:“裴屿!” 裴屿不怎么温柔地按住陈育痕乱蹬的脚,“别动,你越动我越不放。” 陈育痕发火:“你有病吧?” “嗯,我就是有病。”裴屿隔着衣服握住他的脚踝,“捂暖和再放。” 第7章 m 像是为了包容他那双冰块一样的脚,裴屿刻意放松肌肉。软软的,陷进去一点,触感意外的好。 既然挣脱不开,这个“热水袋”又确实舒服,陈育痕索性不再浪费体力。 他毫不客气地在裴屿怀里动了动脚,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踩实了,把人当个物件用。 裴屿手掌隔着衣服按住那一对脚,没说话,目光灼灼,等陈育痕夸他似的。 陈育痕重新拿起书挡在脸前,视线落回文字上,彻底无视了他。 热意源源不断地顺着脚心往上爬,驱散骨缝里的寒气,翻过几页书,脚尖甚至被捂得有些烫。 陈育痕脚趾在他肚子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仍看着书说:“暖了,松开。” 裴屿就松开了。 陈育痕把脚收回来,接触到空气又觉得有点凉,脚趾微微蜷着。 裴屿伸腿,把帐篷里的毛毯勾出来,盖在陈育痕腿上,得寸进尺地管人:“学长,去睡了吧,好晚了。” “你不也没睡。”陈育痕看着书,歪头靠在沙发上,语气很淡。 裴屿笑了下,“我今天吃药吃太晚,睡不着。” 陈育痕对他吃什么药为什么吃药丝毫不感兴趣,没问,只轻描淡写地说:“我今天白天睡太多。” 第8章 裴屿身体凑过来一点,“你眼睛都是红的,还看?” 陈育痕把书从脸前挪开,露出眼睛,隔着毛毯一脚踩在裴屿大腿上:“关你什么事?” 裴屿也不躲,顺势握住他被毛毯裹着的小腿,眼睛弯着,露出小虎牙:“是不关我事,我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帮你读呗,你闭上眼睛听。” 说完伸出手,掌心摊在陈育痕面前,“给我。” 陈育痕垂眸扫了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晚上也没看几页。 既然这头生物精力过剩,非要找事做…… 他合上书,随手丢进裴屿怀里,“念,我不说停你不许停。” “看到哪儿了?”裴屿把书捡起来。 陈育痕顺手拿了个抱枕垫在脑袋底下,伸脚搭着裴屿大腿,闭上眼睛躺平,“第十页第二段。” 裴屿翻了下书,用遥控器把客厅灯调到最暗,拿起手机找出电子版,开始读。声音很低,咬字倒是还挺清楚:“据我所知,自从创世之初,知识分子就被人看不起。直到他们造出了原子弹,使全世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形才有所改变。” 裴屿停了下,忍不住笑。 陈育痕在他肚子上踹一脚,当作警告。 裴屿一只手轻轻按着陈育痕的腿,忍笑继续读:“李卫公年轻时被人说成大烟鬼、屁精、假洋鬼子,也没有卑鄙到想造原子弹来威胁人类。” 这句话不知戳中裴屿什么奇怪的笑点,他笑得比刚才还厉害,沙发跟着身体一起抖。 他在陈育痕再次踹他之前,先抓住了陈育痕的脚踝,气息不稳:“学长,你看这个书是怎么忍住不笑的,把人生中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吧?” 陈育痕用手背盖住眼睛,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不好好读就滚。” 裴屿压着嗓子应:“好好,我不笑了。” 声音沉下来之后,竟意外地很有磁性,是陈育痕在他平时的聒噪中从未注意到的音色。 他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隔着毛毯按压陈育痕脚踝那块凸起的骨头。力道不轻不重,把脚踝当成回力车玩儿。 陈育痕懒得动弹,也就没有骂他。 空气中有一股很独特的味道。 干净的草木香打底,带一点温软的尾甜,混着树叶被揉碎的青涩气息,和裴屿身上淡淡的酒味,令人昏昏欲睡…… 陈育痕再次睁开眼时,墙上挂钟指向了凌晨五点。他感到双腿又沉又麻,低头见裴屿趴在沙发边,把他的小腿当抱枕搂着,睡得正香。 他费力地把腿从那人怀里抽出来,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酸麻,火气上头,抬脚就要踹,脚掌悬在裴屿肩膀上方,停了两秒……算了,踹醒了还要听他废话。 陈育痕收回脚,顺手扯起毛毯兜头罩在那家伙身上,扶着沙发站起来,姿势别扭地走回房间。 1月4日,新年上班第一天,核心研发人员都被叫到行政楼开会。 严律坐在主位,身后大屏幕上亮着二代机的工程排期。各模块负责人依次汇报,语气都很谨慎。对于这种级别的脑机接口设备,十四个月已经是极限速度。 陈育痕坐在长桌左侧首位,听到一半忽然开口:“太慢了。” 会议室里的目光落过去。他眼睑半垂,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九个月,今年十月一日之前,做出能跑通核心闭环的工程样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瞬,随即响起压低的交头接耳声。 十月一日? 疯了吧。 怎么可能? 裴屿坐在后排,手里的回力车“哗啦”一声冲出去,“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ethan。”严律皱眉说,“九个月太激进了。” 陈育痕抬了下眼:“你不是说,下一轮融资的核心窗口在今年四季度吗?到时候我们至少要拿出一个能动的东西,而不是拿纸面进度去谈估值。” “融资节点不是研发排期的唯一依据。”严律顿了一下,“你知道九个月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陈育痕说,“所以我没说九个月交付完整二代机。” 他朝屏幕抬了抬下巴,“非必要的全部后置,临床前准备按原计划走。十月一日之前只交最小闭环。” 严律问:“如果中间出问题呢?” “那就按原计划回退。”陈育痕看着他说,“十四个月的主线不动,九个月只是提前打穿关键路径。这是你下一轮融资的筹码。” 严律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行。我去谈资源。” 陈育痕没露出任何表情,只“哒”地一声把笔帽扣上。 会议进入下一项议程。 严律正式宣布李维恩教授即将离开的事。 李教授今天比平时穿得正式,站起身笑了笑:“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和信任。我的阶段性研究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我会作为外部顾问继续跟进,但不再常驻。” 其实这消息去年年末就已经传开,但会议室里还是浮起一层不舍的躁动。 李维恩继续道:“新的首席科学家吴政,将在春节后到岗。” 严律接过话头,开始安排中间这段时间的科学决策流程。 会议结束后,大家围着李维恩说告别的话,陈育痕却还坐在原位发呆。 裴屿站起身,往陈育痕那边走了两步,被人一把扯住袖子。 “哎,别过去找死。”温维把他拽出会议室,压低声音,“e神什么意思?” 走廊外还等着向明扬,“他是不是跨年喝多了,还没醒酒?” 裴屿扯了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缩短周期,压力最大的人就是陈育痕自己。 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喝什么多,他好久没碰酒了。”裴屿把口袋里的回力车捏紧,故作轻松地往外走,“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干呗,不服气自己跟他battle去。” 跟着人群回到实验室,裴屿还是气不顺。 那晚给陈育痕读完书之后,人好不容易睡着了,脚也捂暖了,第二天早餐午餐晚餐都好好吃了,怎么一上班又开始发疯。 裴屿“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得找陈育痕问个清楚。 “你干嘛去,马上开组会!”向明扬在后面叫他。 “你们先开!”裴屿挥挥手跑了。 他一路跑到行政楼顶层,气还没喘匀,就到了陈育痕办公室门口。 里面没人。 隔壁严律的办公室门关着,隐约能听见说话声,陈育痕和林意乔似乎都在里面。 裴屿走进陈育痕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会客沙发上。 陈育痕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个人用品,桌面干净得像随时准备离职,连书架上都是空的。偏偏桌角放着一小盆薄荷,长得还挺好,郁郁葱葱的,花盆都要装不下了。 裴屿盯着那盆薄荷看了两秒,心里顿时更堵。薄荷能养好,自己却是一副随时准备猝死的样子。 这时,敲门声响了两下。 裴屿转头,看见行政部的小徐站在门口,手里推了个平板车,车上放着一束巨大的紫色玫瑰。 “陈首席不在啊?”小徐探头问。 裴屿站起身:“他去严总办公室了,怎么?” 小徐八卦兮兮地笑了笑,眼神示意那束花:“陈首席的。” 裴屿几步走到门口,低头看那束半人高的紫玫瑰。 花束中间插着一张卡片。 他拿起来,看见上面用花体字印着英文: “happy new year, darling.”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m。 裴屿喉结动了下。 m。 mark lopez。陈育痕的前夫。 手在衣兜里收紧,回力车的棱角硌进肉里。 冲动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想把花束从楼上扔下去,把卡片撕得粉碎,再把那个恶心的玩意儿从陈育痕的人生里剜掉。 “这么大一束紫玫瑰,得好几万吧?”小徐还在旁边没眼色地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好?”裴屿冷笑,“你想要就搬回去。” 小徐嘿嘿两声:“算了,搬回去我老婆也不信是我买的。” 裴屿凑近小徐的耳朵,低声说:“你悄悄拿去扔了。不然待会儿陈首席看见,又要发脾气。” 小徐立刻摇头:“我可不敢。刚才我一路推上来,好多人都看见了。” “扔什么?” 陈育痕的声音在两人身侧响起。 【作者有话说】 “据我所知,自从创世之初,知识分子就被人看不起。直到他们造出了原子弹,使全世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形才有所改变。” “李卫公年轻时被人说成大烟鬼、屁精、假洋鬼子,也没有卑鄙到想造原子弹来威胁人类。” 原文出自王小波的《红拂夜奔》 第8章 跟进来看我脱裤子? 裴屿下意识把卡片藏到身后,说:“没什么,小徐弄错楼层了。” 第9章 小徐瞪大眼睛:“我??” 他被裴屿的厚颜无耻震惊了,辩解道:“陈首席,这花的收件人就是您。” 陈育痕看了裴屿一眼,视线越过裴屿,落在那束紫色玫瑰上。 他对裴屿说:“拿出来。” 裴屿没动,指腹在卡片的尖角上磨蹭。 陈育痕的目光这才冷了:“裴屿,拿出来。” 裴屿只好把捏皱的卡片从身后拿出来,递过去。 陈育痕没接,就着裴屿的手,垂眸扫了一眼卡片上的英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刚才在会议室里一样。 “谁送来的?”陈育痕问小徐。 小徐愣了一下才说:“花店的配送员。” “人呢?” “走了。” 陈育痕皱眉,冷声道:“走了?哪个花店?身份核实了吗?有没有运单?寄件人是谁?” 小徐被这几问吓得缩了下脖子,往裴屿身后躲:“没……没留运单。核对完手机号码,就收了。” 陈育痕好像被气笑了:“核对一下手机号码就敢收,万一这里面是炸弹呢?” “不、不好意思陈首席,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小徐连忙道歉。 裴屿觉得陈育痕这个脑洞未免太离谱,忍不住帮小徐说话:“这里是国内,不会有人送炸弹来的。” 陈育痕抬眼一扫,裴屿立刻闭嘴。 “拿去处理。”陈育痕转身走进办公室,“以后这种东西不要推到我门口来。” 小徐有点不知所措:“处理……是扔掉吗?” 陈育痕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按外来件流程处理。不懂就去问你们唐总监。” “明白,我马上处理。”小徐推着平板车,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屿和陈育痕。 裴屿手里还捏着那张卡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育痕坐到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座椅上,淡淡开口:“你刚才藏什么?” 裴屿嘴角扯得有点僵:“我怕您看了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是mark送的。” 陈育痕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沙发上共处那一晚的松弛和亲密荡然无存。 “所以你就指使别人直接扔掉?”陈育痕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很了解我?” 裴屿把卡片捏皱了。 陈育痕越说声音越冷:“你是有什么误解,让你觉得你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裴屿自知理亏,找不出任何借口辩解,只好说:“对不起。” 陈育痕没看他。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点了支烟,虎口那个小小的月牙在轻微颤抖,“滚出去。” 裴屿走出办公室,把卡片扔进走廊上的垃圾桶,突然想到一件事。 mark是政客,送花骚扰前夫虽不算什么大问题,但陈育痕现在是国内科技公司的核心技术人员。一个联邦参议员候选人,公开给我国高科技企业的核心人物送暧昧花束,要是有人拿去做文章,陈育痕又要被扯进泥潭里。 是mark本人下的单吗?如果不是,下单人是谁? 要是mark在国内有人代为安排,那性质就更敏感了。 裴屿转脚进了严律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律哥。”他说,“我想调一下大门口的监控。” 一个多小时之后,裴屿用了点手段,在那家花店看到了订单信息。 一千枝同色同型的厄瓜多尔紫玫瑰,从产地空运,付款人是一家境外礼宾公司。 裴屿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公司。 裴家在生意场上的一些人情往来,如果不方便让外界知道,也会找礼宾公司安排。 很显然,一个政客跟这种公司合作,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给前夫送花。 走出花店,冷风迎面吹过来,裴屿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 回到园区已经下午四点,组会早开完了。 向明扬走到裴屿工位,单独给裴屿讲神经科学组的工作安排。裴屿心不在焉地点头,耳朵捕捉到同事们的闲言碎语。 “……小徐说电梯都装不下,从货运电梯走的。” “在哪儿?我高低要去看看。” “东门。小徐说扔了可惜,想运到食堂去当装饰,被他们唐总监骂了。” “哈哈哈,真弄去食堂被e神看到,小徐要掉一层皮。” “e神在bci实验室呆了一下午,郭林礼他们大气都不敢出,幸好没到我们这儿来。” “是啊。” 这时裴屿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一眼,拍拍向明扬的肩膀说:“我先去接个电话,急事儿。” 向明扬拿他没办法,“行行行,今天晚上李教授送行宴,我们早点过去,明天再说。” 裴屿快步走到外面的消防通道,将电话接起来,“哥,还没睡?” “刚下班。”陆知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还有键盘声,像并没有完全结束工作。 “你们投行这么苦逼吗?” “是啊,”陆知许打了个哈欠,“先说结论,你让我查的那家礼宾公司,大股东是一个bvi的公司,再穿一层是开曼的家族信托,再往下我今天查不动了。” 那边顿了一下,传来喝咖啡的声音,“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去年之前业务规模很小,去年下半年开始突然活跃,客户名单我看不到,但从公开披露的合作方反推,有好几个都是政治献金捐赠人。” 裴屿看了一眼消防门,“所以?” “所以它就是个白手套。” “能查到它背后具体是谁吗?” “这是另一个level,不是我下班摸鱼能搞定的,得花钱找专业机构做。” “帮我找。” 陆知许那边的键盘声停了,声音也慢下来,“你在想什么?这种东西一查下去,对面会知道的。” “嗯,”裴屿说,“你有办法找到靠谱的机构吧?”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原因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我一定要查。” “行,”陆知许倒也爽快,“给我点时间,我帮你列一下方案。” “谢了。” “先别谢。”陆知许又喝一口咖啡,“最后问一句,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裴屿说,“我只是想知道对方做不做什么。” “嗯,”陆知许没再追问,“我去睡了,拜拜。” “拜拜。” 傍晚,送行宴安排在市区的会所。 容纳四十人的大包间,公司管理层和研发骨干都来了。 李维恩坐在主位,左边是严律,右边是陈育痕。 裴屿坐在离陈育痕隔了几个的位置,正侧头听身边的人说话,视线却越过圆桌,不动声色地落在陈育痕身上。 他安安静静坐着,柔和的暖色灯光把他睫毛阴影拉长,落在眼睑下方。 服务生拿着分酒器走过来,从主位开始倒酒。轮到陈育痕的时候,他伸出食指抵在杯上,往旁边轻轻推了半寸,没说话。 周围安静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陈首席爱喝酒,今天给他自己的老师送行他却不喝。 旁边李维恩轻声对服务生说:“他不喝酒,帮他倒茶。” 财务总监多嘴问了句:“今天陈首席怎么不喝,身体不舒服吗?” 陈育痕抬眼,淡声说:“戒了。” 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推杯换盏中,房间里气氛越来越热闹。 陈育痕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筷子也不动,有人来敬他酒,他就喝一口茶。 裴屿不想被他像其他人一样敷衍,就没过去敬他。 酒过三巡,陈育痕跟着李维恩出去透气,两人在外面呆了半个多小时。回来之后陈育痕眼睛有点红。 聚会散场,严律安排了车送裴屿和陈育痕回去。 车厢里很安静,陈育痕靠在后座窗边,路上一言不发。 车子驶到江边,一侧是宽阔漆黑的江面,另一侧是连绵成片的酒吧长街。 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泼洒出大团大团的暧昧暖光,透过车窗看去,像一条流淌着威士忌的河。 陈育痕突然开口:“停车。” 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靠边,回头看一眼,“陈首席?” “我下去走走。”陈育痕拉开车门下车。 裴屿立刻跟着下去,“杨哥你先走,我陪着陈首席,待会儿我们自己打车回。” 陈育痕没理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迎风沿着江边走。 裴屿就跟在陈育痕身后半米的地方,不远不近吊着,像个不受欢迎的保镖。 这时,裴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裴屿拿出来看一眼,是梁兆野,“喂?” 电话那头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和嘈杂的音乐声:“来赛道啊!” “不去,”裴屿盯着前面那个消瘦的背影,“我喝了酒。” 第10章 梁兆野大声嚷嚷:“你人过来就行!林思威放了狠话,说今晚要破你的圈速记录,大家都在等你!” 裴屿把手机拿远一些,“我还要加班。” 陈育痕停住脚步,半转过身,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色更加冷淡。 “你可以下班了。”他看着裴屿,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我没让你加班。” 电话那头的梁兆野好像也听到了,还在抱怨:“那破班有什么好上的……” “今天真不行,改天吧,”裴屿打断他,“我的车都在车库,你让老何给你拿钥匙,别碰那辆蓝色的,其他的随便,挂了。” 挂断电话,裴屿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两步跟陈育痕并排,侧头冲陈育痕笑了下:“那不行,我是自愿加班的。” 陈育痕嗤笑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公共卫生间,陈育痕径直往那边走,裴屿也跟着过去。 陈育痕扫他一眼,眉梢微挑,嘲弄道:“跟进来看我脱裤子?” 裴屿噎住,十分识趣地停在台阶下:“我在外面等你。” 陈育痕看他在原地站定,转身走进去。 裴屿站在风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玩了十几分钟手机,陈育痕还没出来。 裴屿感觉不太对,直接冲进了男厕所。 “学长?” 声音在空荡荡的瓷砖空间里回荡。 每一个隔间的门都开着的,没人。 洗手池旁边有个通向外面绿化带的窗户,此时窗户大开,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操! 被耍了!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第9章 嫌我是二手的? 夜风带来江水的腥味,酒吧长街的霓虹灯一片连着一片。 选择在这里下车,甩开他越狱,陈育痕绝对是去喝酒了。 裴屿一把扯开大衣的扣子,直接沿街跑,一家一家地扫。 声音太吵的不用看、灯光太刺眼的不用看、人太多的不用看。他知道陈育痕会把自己塞到什么地方。 不热闹、不体面,最好灯光暗得看不清脸。 再往前一段,路灯断了。巷口拐进去有一家清吧,门头低得像怕人看见。裴屿推门进去,铃铛轻响,里面的音乐几乎听不见,只有杯底碰桌面的脆声。 陈育痕坐在吧台光线最暗的位置,面前几只空掉的酒杯排得整整齐齐。杯子里的冰还没来得及化掉,维持着完美的球形。 酒保将一只新的杯子推过去,陈育痕伸手去拿。 裴屿大步过去,在酒杯触到陈育痕嘴唇的瞬间,一把扣住了陈育痕的手腕。 陈育痕偏头看他,眼神被高度酒精浸得有些迷离,两颊泛红,好像脑子已经不太清醒。 裴屿跑得狼狈不堪,喘着大气,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一句话。 陈育痕却勾了勾嘴角,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懒洋洋地说:“你输了。” 裴屿不知道他这句“输了”指的是什么鬼游戏。 是赌裴屿找不到,还是赌他防不住一个酒鬼的复饮? 如果是后者,那裴屿确实是输了。 但是,谁跟你玩儿了! 裴屿压着火,劈手夺过陈育痕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杯底在实木吧台上砸出一声闷响,抬手招酒保,“买单!” 这个地方很难打到车,裴屿不得不半扛着步履蹒跚的陈育痕,沿着街边往前走。 喝了那么多酒,陈育痕体温还是很低,整个人跟冰雕似的。零下几度的冬夜,薄薄一件风衣根本不保暖,裴屿真的怀疑陈育痕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冻死。 脱下大衣把这只醉猫裹起来,裴屿收紧扣在他腰上的手臂,几乎是把人拎着走。 陈育痕好像对裴屿过高的体温产生了极大的生理排斥,不安分地在裴屿怀里挣扎,试图把脸从裴屿的颈窝里挪开,眉头紧锁,嫌恶似的嘟囔:“离我远点……你身上太热了。” 带着酒香的热气全喷洒在裴屿脖子上,裴屿喉头发紧,没好气地低吼:“忍着!”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人塞进去,一路半拖半抱地回到公寓。 进门后裴屿把他扔在沙发上,“啪”地打开顶灯,陈育痕像被刺到一样抬手挡住眼,声音陡然拔高:“关灯!” 裴屿被他吼得火气又上来,脑子里乱窜的念头一瞬间全冲到舌尖,却还是按下开关,客厅里陷入昏暗。 陈育痕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主卧,“砰”一声摔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水声,陈育痕应该是去洗澡了。 等主卧的水声终于停止,裴屿才走进浴室。没过多久,裴屿擦着头发出来,看到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陈育痕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换了套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松着,低着头,裴屿从后面看到他洁白的脖颈。 刚洗过澡,陈育痕身上的酒气被沐浴露冲淡了些。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裴屿。 昏暗中,那张脸漂亮得像幻觉。 裴屿呼吸一滞,想起那晚隔着门听到的压抑喘息。 “学长。”裴屿喉结滚了滚,走到沙发后面,双手撑着沙发靠背,从上方俯视他。 陈育痕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嘲讽的笑,他平静地说:“裴屿,我让你睡一次,你就滚出我的公寓,好不好?” 裴屿呼吸蓦地重了,但氧气却好像无法从喉咙输送到胸腔,堵得人难受。 他低头看陈育痕的脸,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天他在垃圾袋里,看到的那个被扔掉的玩具。 玩具不好用。 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裴屿没说话,抓着沙发靠背的手指用力收紧。 陈育痕似乎被裴屿的沉默激起了胜负欲。带着月牙那只手伸过来,拉着裴屿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又顺着脸颊往下,滑过下颌,引导裴屿摸自己的脖子。 掌心下触感细腻,带着沐浴后的潮湿。 裴屿的注意力顺着潮湿分散到他头发上,发梢有点长,还滴着水,把睡衣领口弄得一片冰凉。 “怎么了?”陈育痕仰起头,牵着裴屿的手,慢慢往自己衣襟里去。他语气装得软软的,甚至故意带着点鼻音,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不想要么?嫌我是二手的?” 二手的? 在老子心里,你连头发丝都是金子做的。 你是我16岁就想要的人,你tm怎么敢这么说? 裴屿咬着后槽牙,把手从陈育痕手里抽出来,动作太猛,指节不小心打到陈育痕的下巴。裴屿没停,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半分钟之后,吹风机“嗡嗡嗡”地在客厅里响起,像故意制造的噪音屏障,把那些不体面的呼吸和心跳盖住。 裴屿重新站到陈育痕身后,一只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穿过湿发,仔细帮他吹头发。 陈育痕的头发其实很软,平时也不太刻意打理。好像很久没有剪过,已经长得快要能扎起来了。 手指梳过那些发丝,指腹擦过温热的头皮,感觉到掌心下的人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继续抽烟。 等最后一缕头发吹干,裴屿拔掉电源,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拿掉陈育痕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陈育痕的腿弯,另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陈育痕猝不及防,身体条件反射地抓住裴屿的衣襟。这一刻两人贴得太近,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以及那些无法忽视的本能反应,都在昏暗中异常明显。 裴屿知道他感觉到了。 因为他笑了一下,还抬手勾住裴屿的脖子,把温热的脸贴上来,像是准备好要享用这个人形玩具。 裴屿一路把人抱进主卧,毫不温柔地将人扔在床上,顺势压下去。双手撑在陈育痕身体两侧,隔得很近地和陈育痕交换呼吸,看到陈育痕眼睛里的轻蔑和鄙视。 那眼神已经给裴屿判了罪:你果然是这种货色。 “润滑剂,在那边第二个抽屉里。”陈育痕懒懒地朝床头偏了偏下巴,“先帮我括张,温柔点,别弄疼我,不可以亲我,其他的你随意。” 裴屿牙痒,想狠狠地、狠狠地把他的脖子咬断。 但裴屿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抬手揉了揉他暖烘烘的头发。 “你今天喝多了。” 裴屿居高临下,装作并没有受到诱惑,语气很平淡:“我现在不跟你说,等你哪天清醒的时候,再问我一遍。” 说完,裴屿扯过重力被,把陈育痕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晚安。” 没有半分留恋地直起身,关掉床头灯,走出主卧,带上了门。 被他用被子盖住身体的时候,陈育痕眼睛里有明显的错愕。 第11章 裴屿忍不住想笑,今晚他扳回一局。 去卫生间里潦草地解决,以前裴屿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播放那些清冷的指令。但他今天想的是,带着酒气的、湿漉漉的,又很恶劣的陈育痕。 回到帐篷里躺下,裴屿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翻了个身,手臂压到枕边,忽然想起那束紫色玫瑰,他曾经看到过一模一样的。 他摸过手机,点进那个英文社交软件,几乎不用搜,手指已经凭记忆找到 mark lopez 的账号。 时间翻到一年前的十一月七日。 那天是陈育痕31岁生日,也是那段“三分钟视频”在网络上掀起舆论的第三天。 视频里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反复喊着“ethan, please”,音色和 mark 并不相同。于是当时很多人骂陈育痕出轨,骂他虚伪、放荡、不知廉耻,仿佛他们都亲眼看到过。 陈育痕没有个人账号,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为自己辩解。 他生日当天,mark发布了这条推文:【happy birthday, baby. i’ll always love you.】 配图是一张照片。陈育痕坐在蛋糕前,脸上带着笑意,看着镜头眨了下左眼。旁边也是同样一束巨大的紫色玫瑰。 裴屿当时就觉得这条推文十分险恶。 mark没有澄清视频的真实性,没有解释视频里的另一个人是谁,对陈育痕面临的网暴听之任之。他只是选在这个微妙的时点,发了一张暧昧的照片供人自行脑补。 果然,舆论的风向很快变了,那些骂陈育痕的人开始转头夸mark深情,夸他宽容,夸他在被爱人背叛之后仍然体面。 然而那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假装不知道,视频里的声音可以作伪。 这张照片,反而让裴屿断定,视频里的另一个男人就是mark。 如果陈育痕这种人真的变心,他绝不屑于还跟mark过生日,绝不可能还在镜头前拍下这种照片。 唯一的解释就是,原视频本来就属于他们。 也许是不小心流出去了,被有心人利用了。可无论如何,mark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然后用一句生日快乐把自己包装成最无辜的人。 操纵叙事是政客的基本操作,裴屿觉得很容易看穿的,不知道陈育痕是太信任还是太爱,竟然没有反击。 每次想到这些,裴屿都后悔。 后悔自己没在第一次见陈育痕那年,鼓起勇气追求他。 哪怕当时陈育痕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样? 反正人们提前给陈育痕写好了出轨的剧本。既然都要背负骂名,为什么不能是为了我? 第10章 mojito 第二天裴屿打算厚着脸皮跟陈育痕聊一下昨晚的事,奈何陈育痕根本不给他机会,竟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还碰到了正在布置早餐的曹叔。 裴屿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简短的对话。 “陈先生您出门了?您稍等我把早餐给您打包。” “谁让你进来的?” “裴屿。” 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裴屿叼着牙刷出来,人就已经走了,剩下裴屿和曹叔面面相觑。 上午开会,董事会派了技术顾问来。 陈育痕还是一身单薄的衬衫,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先别幻想上临床,九个月只在受控场景把核心闭环跑通,给你们最小可用版本。” 技术顾问质疑:“十月这个节点是陈首席自己定的,只交一个最小闭环,会不会太单薄?” 陈育痕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能动、能演示的核心闭环,足够你们谈估值。想在短时间内实现完整功能,是异想天开。九个月不是魔法,是取舍,”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那人,“是我替你们做好的取舍。” 裴屿坐在旁边看着。 育痕哥还是那个育痕哥,战斗力稳定,看得人心里痛快。可这个火力全开的陈首席,连一道余光都没分给他。 昨天晚上还穿着黑色丝质睡衣,眼神迷离地拉他的手摸自己,说下流话,被吹头发的时候身体颤抖,发丝很软。 搂他脖子,把脸往他颈窝里贴,懒洋洋地要他去拿润滑。 如果昨天晚上没忍住呢? 今天的育痕哥还是会这么冷冰冰吗? 应该会更冷,裴屿想,也许他就和那个被丢掉的玩具一样了。 旁边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裴屿回过神,听见严律叫他:“相位估计的置信度和伪影标记,从今天开始必须把口径统一成工程定义,写进接口与验收标准。” 裴屿注意力切回来,无缝接上,“明白,我会后先出一版草案,明天交技术委员会审核。”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陈育痕合上文件夹起身往外走。 裴屿跟上去,压低声音:“学长……” 陈育痕头也不回:“在公司,叫职务。” 裴屿立刻改口:“陈首席。” 陈育痕脚下不停,语气生硬地下达指令:“草案今天下班前先发给我看。还有,通知向明扬,把映射重新跑一遍。” 裴屿“哦”了声,却没有回去做事。双腿不听指挥,跟着陈首席一路到了顶楼的办公室。 “做什么?”陈育痕走到办公桌后,看着裴屿关上了门,脸色很难看地赶人:“如果你要说昨晚的事,就马上滚出去。” “昨晚什么事?”裴屿装傻,“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陈育痕拉开抽屉,摸出烟盒,低头含了一支。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在扶手椅上坐下,慢慢吐出烟雾。 “三分钟,”那种看穿一切的傲慢又回到陈育痕脸上,“只谈工作。” “是只谈工作。”裴屿把平板电脑放到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陈育痕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把交付时间压到十月之前?您很清楚九个月只能做成最小可用版本,为什么?这不是您的风格。” 陈育痕别过脸去抽烟,“我什么风格?” “您七年前发布的熵编码方案,您嫌它是个不完美的草稿免费开源了。二代机您也只想做个不完美的草稿吗?这可没法免费开源。” 陈育痕轻轻皱了下眉,表情淡漠地回答:“后面烧钱的地方多,十月之前达成技术里程碑,下一笔资金他们就给得爽快。”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钱了?别拿糊弄严律哥的话糊弄我。” “你这么了解我,那你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裴屿对上他的视线,“协同振荡闭环需要大量训练时间,你把十四个月强行压缩到九个月,意味着你也要同样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为什么非得是十月?” 烟雾缭绕中,陈育痕看向桌角那盆薄荷,冷淡地说:“这是我的战略决策,不需要向你解释。” “mark lopez今年十一月参议员大选。”裴屿毫无预兆地抛出这个名字,看到陈育痕肉眼可见地呼吸停滞了瞬,“当年他偷了你的萤火虫山火预测系统。你是不是想赶在他大选前,把更厉害的东西做出来,向所有人证明你还是当初那个ethan?” “我没那么幼稚,”陈育痕吐出烟雾,“萤火虫和二代机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存在谁比谁更厉害。” 说完他顿了一下,脸色更冷些:“萤火虫跟我没关系,他要大选也跟我没关系。这些事跟工作无关,你滚出去。” “我是你的担保人,”裴屿这次不装乖了,甚至有些强硬,“我不允许你以毁坏健康的方式,去做任何事。” “你不允许?”陈育痕好像听到了很好笑的话,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小朋友,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允许。” 裴屿忽然想起16岁那年,也曾被陈育痕叫过“小朋友”。 波士顿大雪漫天,咖啡屋的壁炉烧得很温暖。 那时的陈育痕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眼睛里有真实的温度。 还在念大学的严律,把裴屿推到陈育痕身边:“这是裴屿,在国内读高二。” 陈育痕支着下巴,偏头对他笑,招呼服务生:“给这个小朋友来一杯没有酒精的mojito。” 桌角那盆薄荷对着风,叶片被暖气吹得上下晃动。回忆里杯口那一簇青绿,隔着雪光也仍旧鲜活。 裴屿想要顶撞陈育痕的冲动蓦地就消退了,低头盯着薄荷不说话。 “工作就只是工作,”沉默少时,陈育痕补充了句,“二代机什么时候交付和我的私事没有关系。” 裴屿“嗯”了声,不再跟陈育痕争吵:“我知道了。” 临着下午下班的时间,裴屿把草案做好了。明明线上提交更方便,他偏要找到bci实验楼,亲自交到陈育痕手上。 三层闭环训练区外有一段狭长的观察前室,一侧是双层隔音玻璃。玻璃后面的实验间灯光明亮,几个工程师正在里头忙碌。 陈育痕站在玻璃前,双手揣兜,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陈首席,草案。” 第12章 陈育痕转头看了裴屿一眼,将那几页纸接过来。 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神情很专注,唇线自然抿着,鼻梁从侧面看过去又挺又直。 昨天夜里那些触感又不合时宜地浮上来。裴屿喉结动了下,舌尖不自觉舔过干燥的下唇。 陈育痕像是察觉到什么,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裴屿立刻转开眼,假装自己在看实验间。 陈育痕翻完,把纸递还给他:“伪影分类太少,加‘电极接触异常’,‘时间戳漂移超过预算’作为独立状态。” “明白了,”裴屿接过来,嘴比脑子快:“今晚回家我改好就给您看。” 陈育痕盯着他,声音冷下来,“那是我的公寓,不是你家,你要回就回自己家去。”顿了下又说:“还有,不要把你家保姆带来我的地方。” 裴屿扫了眼实验间,里面有个同事正好抬头看过来。隔着双层玻璃,他们当然听不见陈育痕说了什么,可裴屿还是莫名不爽。 “曹叔不是保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照顾我十几年了,跟我家人差不多。” “家人也不行。”陈育痕说,“未经我允许,谁都不可以进我的住处。” “那我现在可以请求允许吗?” 陈育痕转向实验间,双手抱臂,“为什么?” 裴屿看了眼里面的同事,转过身去背着玻璃,低头对陈育痕说:“曹叔不帮我收拾的话,我一天就把公寓弄乱了。” 陈育痕蹙眉,斜他一眼,“乱了不会自己收拾?” “我……”裴屿停了一会儿,有点难以启齿,“对我来说,很困难……” “困难?”陈育痕脸色沉下来,“一个成年人连收拾房间都困难?要当少爷就别来我这儿,回家当你的少爷去!” 裴屿后背抵在玻璃上,硬着头皮解释:“我知道要收拾,也想收拾。但我一转身就会做别的。看到一张纸想到另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就去开电脑,开了电脑又忘记刚才要干什么……控制不住……” 他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反而越来越小。 话说到这里,陈育痕肯定听懂了。 裴屿抿了下嘴唇,干脆破罐子破摔:“那些琐事我处理不好,所以一直是曹叔在帮我。” 他说完就看着陈育痕,等待判决。父亲骂他那些话像弹幕一样从脑子里飘过,废物、没救了、不配姓裴。他甚至有点阴暗地想,不知道陈育痕会捡哪一句来用。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他熟悉的尖锐,只是很平静地问:“你不是在吃药吗?吃了药也这样?” 裴屿蓦地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育痕发现他吃药的,但也不敢问,垂下视线说:“吃药的时候能管用,工作上也能专注。但是药效退了,或者脑子太累的时候,就……很难再去兼顾生活上的事。” “知道了。”陈育痕没有露出嫌弃,也没有怜悯,看着玻璃后面淡淡开口,“但这不是外人随意进出我公寓的理由。我安排的家政每周二上门打扫,你一周之内保持内务整洁做不到吗?” 裴屿心跳慢了半拍,又听见“外人”两个字。 曹叔是“外人”,他不是。所以他可以随意进出,曹叔不行。 他笑出两颗小虎牙,想都没想就答应:“我试试。” 第11章 裴屿,你真够混帐的。 傍晚回到公寓,裴屿没让曹叔把晚餐送进来。餐车停在门口的走廊,他自己一样一样往里搬。 曹叔忍不住提醒:“根据我和陈先生短暂的接触,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来跟你坐在一起吃饭。” “你知道什么,”裴屿头也不抬地忙活,“我又不是外人。” 两个人,一桌菜,水果和甜点若干。餐桌被裴屿布置得像高级餐厅,连筷子都用可爱的动物筷托摆好。 曹叔不放心,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你真的自己洗碗?会用洗碗机吗?” “诶诶诶,别进来”,裴屿赶紧拦住,把曹叔往外推,“我会用,你快回去,别让他看到你!” 关上门,他又跑回餐桌旁调整了一遍碗筷摆放的角度,大脑里已经开始模拟“共进晚餐”的场景,连吃饭时的话题都列出了七八个。 等到快七点,陈育痕回来了。 裴屿敏捷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学长!” 陈育痕脱下风衣挂在玄关,神色疲惫地走进屋,视线掠过餐桌上的菜肴,简单说了句:“我在食堂吃过了。”然后很快去了主卧。 裴屿:“……” 今天又不加班,为什么要在食堂吃? 陈首席不加班时向来都是直接走人,没有先去食堂吃饭的习惯。 难道……是为了避免回来和他一起吃,才故意这么做的? 裴屿先觉得自己还挺重要,都能影响陈育痕的行程。但转头看到那一大桌冷掉的菜,又很不是滋味。 躲他干什么?他这张脸多下饭啊。 自己在餐桌旁坐下,闷头扒了两口饭,越扒越气,索性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全倒进垃圾桶。 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日日夜夜无穷匮也。 他把餐具收进厨房,拉开洗碗机舱门,将沾满油渍的碗碟一股脑塞进去。 按下电源,没有反应,指示灯是暗的。 裴屿又用力戳了两下,依然毫无动静。 “坏了?”裴屿嘀咕了句,盘腿往地上一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搜一下这款洗碗机的说明书。 解锁屏幕,一条科技新闻的推送弹了出来:《马斯克宣布脑机接口公司最新临床进展》。 拇指比大脑快一秒,点开了那条推送。 看完新闻,习惯性地退回主界面,顺手点开了别的。 色彩斑斓的信息流冲刷着他的视网膜,看完一条划到下一条。一条一条又一条,完全忘记了洗碗机的事。 “你在干什么?”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裴屿回过神,抬起头对上陈育痕的眼睛。 陈育痕似乎刚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了套深灰色棉质居家服,手里握着一个空水杯,正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问你在做什么。”陈育痕踢了踢他。 裴屿跟陈育痕对视两秒,低头看见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屏幕,从地上爬起来,“……洗碗机好像坏了,我在搜说明书。” 陈育痕目光越过裴屿看了一眼洗碗机,然后弯腰打开旁边的柜门,伸手进去勾出黑色电源线,面无表情插进了墙上的插座。 “滴——” 洗碗机面板亮起蓝光。 裴屿干笑了下,“原来是没插电啊。” 陈育痕把水杯搁在岛台上,绕过裴屿,拉开洗碗机的舱门。 里头那些碗碟被裴屿放得乱七八糟,陈育痕挽起袖子,将餐具重新排列、整齐卡进轨道,关门开启洗碗机。 机器运转发出低沉的噪音。 “以后不用准备我的。”陈育痕转身洗手,“我三餐都在公司食堂解决。” 裴屿看着水流冲刷下,虎口处那个小小的月牙,“那我也去食堂。” 陈育痕洗完关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声音冷淡:“随便你。”顿了顿又说,“把餐桌擦干净,垃圾拿出去扔了。” 裴屿提着那个沉重的垃圾袋,像押送危险品一样出了趟门。 回来之后总觉得手上还有一股油腻的味道,用除菌洗手液洗了三遍,才端起那个装满草莓的瓷碗。 走到客厅,陈育痕坐在沙发里。他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神情严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质,令裴屿想起今天上午他在会议室里怼投资人代表的样子。 裴屿走过去,想跟育痕哥分享草莓,又怕打搅他工作。 陈育痕一直没抬头,专注地盯着屏幕,键盘和鼠标敲击发出规律的脆响,好像工作得很认真。 怀着对技术的虔诚,裴屿凑近偷瞄那块屏幕。 然后愣住了。 屏幕里是由无数个小方块组成的世界,一座非常现代化的建筑几乎占满整个视野。 银灰色玻璃幕墙,长条形顶棚,规则到近乎苛刻的立柱列阵,像机场航站楼。阳光从方块化的天窗斜斜落下来,在地面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看什么?”陈育痕手上没停,熟练地删掉一个放歪的铁方块,又重新放上一个。 裴屿在旁边坐下,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有点想笑。 竟然是在玩《我的世界》。 这个画面太荒诞,让裴屿有些心软。 他拿起瓷碗里的银色小叉子,递给陈育痕。 陈育痕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把小叉子上,又落在裴屿脸上。 裴屿笑起来,把草莓碗举到陈育痕眼前:“自己种的。” 红彤彤的草莓上还挂着水珠,颗颗饱满,香甜的气味在两人之间散开。 陈育痕微微皱眉,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自己种的?” 第13章 “我们家自己的农场种的,”裴屿立马改口,“没打过药,纯天然无污染。” 说完又把瓷碗往陈育痕面前举高了点,蛊惑道:“尝一下甜不甜。” 陈育痕看了那碗草莓两秒,最终接过小叉子,叉走最上面那颗,咬了一口。 “甜么?”裴屿把脸凑过去,看见陈育痕的睫毛随着咀嚼微微颤动。 他“嗯”了声,剩下半颗也吃掉,吝啬地评价道:“还行。” 红色汁液沾湿他的嘴唇,原本略显干燥的唇瓣泛着水光。 裴屿舔了下唇,想移开视线却又做不到,神经回路里的躁动不受控制地冲出来,让他又凑近了些,闻到陈育痕嘴里的草莓香味:“学长。” 陈育痕没躲,呼吸喷在裴屿鼻尖,冷冷地看着裴屿的眼睛,“做什么?” 做什么? 我想帮你把嘴巴上的草莓汁吃掉。 裴屿退开一点,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语气自然地报上由头:“草案改好了,发您邮箱了,您看看。” 陈育痕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子盯了裴屿两秒,转过头去将游戏界面最小化。 刚才过于明目张胆,裴屿觉得陈育痕一定看穿了,只是暂时没有发火。 果然,他开口第一句就很冷:“0.2这个阈值,你拍脑袋算出来的?” “受控步行那批数据做了阈值扫描,”裴屿翻出平板电脑递过去,“0.2到0.25都稳,我选0.2,保守一点。” 陈育痕扫了一眼,皱着眉训人:“谁给你权限选的?扫描结果写成表,给区间。系统要的是边界,不用你自作主张。” 裴屿低头在pdf上做标记:“行。” 原来在育痕哥这儿,保守是要扣分的。 翻到下一页,陈育痕神色更冷:“什么叫‘建议’降级?你在写论文吗?” 裴屿:“啊?” “啊什么啊?你第一天上班?”陈育痕抬眼看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敲在裴屿脑门儿上,“工程里没有'建议',只有触发条件。” 裴屿反应过来,“明白。那我把触发条件写死……” “写死什么?”陈育痕打断他,“把触发逻辑写清楚。死的是参数,活的是规则,你连这个都分不清?” 陈育痕语速飞快地把三类触发条件讲了一遍,裴屿一边听一边记,笔尖沙沙作响。 讲完之后,陈育痕随口问:“记录事件段?” “eventid、timestamp……”裴屿几乎是背出来的。 陈育痕“嗯”了声,像是终于有一点合格的工程味,语气仍旧不温不火,一边无情地点出裴屿的问题,一边给出解决方案。 两人就这样一条一条过,草莓香还飘在空气里,但谁也没再去吃。 最后陈育痕翻到架构附图那一页,指尖停住。 那张图是裴屿自己画的:大脑信号先变成四个简单指标,然后交给“总控”统一判断,如果信息可靠,就继续让外骨骼跟着人脑协同;如果不可靠,就切换到更安全的模式。 图的最上方还多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像是额外加的“保险”,旁边写着:灯塔/守门层。 陈育痕手指停在那里:“这条线谁让你画的。” 裴屿心口一紧,嘴却比脑子快:“我猜的。” “猜的?”陈育痕把那页往上滑,像要把那根线从屏幕上抹掉,“二代机现在的架构,不需要你替我加哲学,删了。” 裴屿盯着那只带月牙的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可你现在做的这套……很像。” 陈育痕抬眼,目光锋利:“像什么。” “预设混乱。”裴屿说完心跳猛地快起来,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惹对方生气,可他已经刹不住了,“你把失效当常态,把节点设计成可牺牲,把降级做成闭环的一部分。这不是普通的安全冗余,普通人不会这么写。二代机和萤火虫是同构的,对吗?” 陈育痕跟裴屿对视,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呼吸停滞了半秒,裴屿感觉到了。 看来猜对了。 裴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自己拼出来的东西往外倒:“萤火虫是联邦项目,你明知道一旦离开那个体系,就再也不可能公开证明那是你的,所以mark才敢这么干,现在全世界都以为那是他的功绩。” 陈育痕抬手合上笔记本,屏幕盖上键盘的声音有点重,他站起身要走:“我跟你说过,萤火虫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裴屿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今天非要把话捅破不可,“那里面是你的思想,学长,我认出来了。别人认不出,我认得出。” 陈育痕无动于衷:“松手。” “你连争都不争!”裴屿手上攥得更紧,声音也跟着提高,“你手上肯定有证据,凭什么把五年的心血白白送给他!”他喘了口气,越说越快,几乎低吼:“难道你……难道你就……”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对自己吆喝,住口!不要再说了! 闭嘴啊! 但最不该说的那句话,还是说出来:“……难道你就那么爱他吗?” 话音落下,裴屿看见陈育痕下颌线绷紧了瞬。就那么一瞬,然后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 裴屿喉结滚了滚,脑子终于从那种失控的兴奋里掉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错得厉害。 萤火虫这件事,陈育痕不管怎么否认,裴屿都相信自己猜对了。那里头是辜负、是背叛、是有冤说不出口的东西。说成爱,对陈育痕是一种羞辱。 “对不起,”裴屿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育痕缓慢地把衣角从他手里往外抽,“你说完了?” “我不是……”裴屿愧疚得要命,“我不是说你爱他,我是不懂你为什么把自己逼成这样,我不懂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我只是……” 他说着说着又卡住,脑子里乱成浆糊,找不到正确的表达方式,只好再次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不该那样说你。” 陈育痕抽出衣角,转身就走。 裴屿在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秒钟,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我错了。” 陈育痕身体僵住,“放手。” “不放。”裴屿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背上,怕陈育痕下一秒就会从这个房间、从这件事、从他能触碰到的世界里消失。 “你可以不说,不说就算了,但你不能走。”他理直气壮地用自己的生理缺陷卖惨:“我前额叶没长好,别跟我一般见识……” 客厅里安静许久,他听见陈育痕深深吸了一口气,“裴屿,你真够混帐的。”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放手?” “等你说完怎么改。” “把那条线删了,”陈育痕声音恢复冷淡,“草案今天晚上定稿,明天九点提交技术委员会。” “好,”裴屿还抱着人不放,抬起头:“你还生气吗?” 陈育痕看都没看他,“我生什么气,我的气不浪费在无关的人身上,让开。” 第12章 薄荷 主卧门“咔哒”一声关上,洗碗机噪音把客厅填得满满的。 裴屿抱着平板窝回沙发里,他清楚自己今晚把人惹狠了,连方案都改得格外仔细。删掉多加的线、改阈值,把模糊的建议改成触发条件…… 早上吃的药,这会儿药效已经退了。光标跳来跳去,一不小心就看错行、删错地方。 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红,显示电量还剩10%。裴屿扫一眼,手指还在敲。到3%的时候,他终于焦躁地骂了句,丢下平板起身去找充电器。 把帐篷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地毯上乱扔的衣服拿开,也没有。茶几……茶几上放着被他们冷落的草莓。 裴屿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伸过去捏了一颗塞进嘴里。第二颗还没吞下,平板发出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音。 放下草莓继续找,茶几下面没有,插座上也没有。 裴屿看向主卧那扇门。 这时候去敲门借东西,肯定会被骂,但被骂也是活该。他走到陈育痕门前,抬手僵了几秒钟,叩下去。 没有回应。 裴屿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陈育痕站在那里,换了身很薄的真丝睡衣,头发没擦干,整个人带着浴后的温热气息。一根白色小棍斜斜压在唇间。 起先裴屿以为是烟,但没有闻到烟味,反而是一股很淡的、带着柑橘香的甜。 竟然是棒棒糖。 他看着裴屿,糖球在嘴里慢慢转了一下,顶得左边脸颊微微鼓起。甜味混着沐浴乳的香气从门内散出来,像不该出现的柔软。 裴屿原本只是来借充电器的,而现在视线停在他唇间挪不开,忘了要说什么。 陈育痕面无表情,微微扬着下巴看人,张口时柑橘的香味更浓烈地散出来:“做什么?” “我没找到充电器,”裴屿喉咙发紧,看着那根小棍说:“方案……马上改完了。”他目光黏在那含着棒棒糖的嘴唇上,莫名吞咽了下,“我想……借一下你的。” 第14章 陈育痕转身进去拿了,扔到他手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裴屿在门口站了会儿,回想起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陈育痕吃糖,怎么突然大晚上的吃棒棒糖了? 多半是因为戒酒。 酒瘾发作了,用甜食代偿。 那深夜玩《我的世界》,是代偿什么? 第二天的技术委员会会议如期召开,裴屿的接口方案投在大屏幕上。 “置信度阈值为什么是区间?”风控总监看向裴屿,“小裴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这个设置到保守值比较好。”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裴屿摸着衣兜里的回力车,正要站起来解释,陈育痕声音平平地开口:“阈值区间是我要求的,单点阈值会出现假稳定。” 他说完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裴屿,“接口人把数据做得很扎实。你们要是质疑阈值,质疑我,不要拿年龄当论据。” 风控总监的表情僵了下。 向明扬在桌子底下戳裴屿手臂,“你小子也是好起来了,”他压着声音,酸溜溜地说:“e神竟然维护你。” 裴屿深沉地没吭声,但是嘴角压不住。 下午上班,裴屿去行政楼找陈育痕签字,电梯口碰到林意乔。 “意乔哥,”裴屿看他提着一大包东西,手里还端了盆薄荷,“这是要干什么?” 林意乔面无表情,手上的东西拿得稳稳的:“去严律办公室。” “去给他送薄荷?” “不是送,”林意乔认真纠正,“是让他帮我分株。” 裴屿并没有问分株是什么,林意乔已经自顾自科普起来,语气像在念实验记录:“薄荷根系生长快,密度过高会导致营养竞争和透气性下降,提升根腐概率,最后导致黄叶、徒长、死亡。” 他说到“死亡”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跟那天在车上说陈育痕“自杀未遂”一模一样。 裴屿下意识压低声音:“陈首席那儿……也有盆薄荷。” “那是1号薄荷,最开始也是我的。陈育痕刚来时给我掐坏了几枝,他按公司制度赔了一盆给我,就是这盆2号。”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补充道,“1号也该分株了,我给他带了营养土、花盆、小铲子、园艺垫和一次性手套。” 裴屿愣了一下:“按照公司制度?公司还有掐了同事绿植要赔偿的制度?” 林意乔点头,又有些失望地摇头,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情绪,“本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对照实验。我和他都在记录薄荷生长数据。我手工记录,他用摄像头自动记录。我的2号已经连续记录143天,可是他的记录到71天就终止了,真是太遗憾了。” 裴屿有点懵。 育痕哥那种人,居然会专门搞个摄像头,记录薄荷的生长数据? 电梯很快到顶层,林意乔端着他的“2号薄荷”径直走进严律的办公室,裴屿推开了陈育痕办公室的门。 刚把文件递给陈育痕,林意乔就提着袋子进来了。 “陈育痕,关于1号薄荷必须分株的事,我已经提前跟你沟通过了。”林意乔把袋子放在那盆薄荷旁边,“这是需要用到的工具。” 陈育痕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嗯。” “你会不会?不会的话,我可以让严律帮你一起分好。”也不知道是在秀恩爱还是在真心推荐,林意乔表情诚恳,“严律非常擅长处理这些,我们家的植物和水母都是他在照护。” “这有什么难的?”陈育痕翻了半个白眼,“不是有手就会吗?还需要劳动ceo?” 林意乔继续诚恳:“并不是每个人的手都好用,我的手就没有严律的手好用。而且根据我对你的观察,我认为你的四肢协调能力大概率也比不上他。” 裴屿咬着下唇,强行把溢到嘴边的笑声咽回去,咳嗽了一下假装自己嗓子痒。 他看到陈育痕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剩下那半个白眼翻完。 “不用了!”陈育痕咬字都比平时重了几分,“我怕严律碰过的东西死得更快!” 林意乔好像有点困惑,眨了眨眼认真道:“这是缺乏科学依据的偏见,我们家的动植物存活率一直保持在很高的水平。” 陈育痕大概被逼得没办法,竟然开始使用玄学:“你们家是你们家,我跟他八字不合。” “哦,”林意乔点点头,“那好,祝你分株顺利。” 林意乔说完就走了,还带上了门,只剩下陈育痕盯着那盆过分茂盛的薄荷发呆。 刚刚放出的狠话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陈首席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显的茫然。 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 裴屿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育痕。 “文件我看了再说,你出去。”大概是被他盯得心烦,陈育痕冷声下达逐客令。 裴屿当没听见,十分贴心地提议,“学长,我小时候真的在农场种过草莓,如果您怕弄脏手,我可以代劳。” 陈育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需要。” “就当报答您昨晚帮我开洗碗机?”裴屿又递了个台阶。 陈育痕表情松动了些,但没吭声。 裴屿再接再厉:“还有报答您今天会上帮我说话。” “少臭美,”陈育痕垂眸翻看手上的纸页,“我没有帮你说话。” “那就谢谢您陈述事实。”裴屿说,“我就帮一下这盆薄荷,它挤在小盆里也挺难受的。” 昨晚嘴快,说了那么混帐的话,他实在想帮陈育痕做点什么找补,还没等陈育痕答应,自己先伸手把花盆护过来,一副你不答应这薄荷我也分定了的样子。 陈育痕抬头扫他一眼,终于说:“嗯。” 裴屿脱掉外套,从袋子里翻出园艺垫铺在地上。蹲下身,一边小心翼翼把薄荷往外铲,一边问:“我听意乔哥说,他那个2号薄荷是您按公司制度赔给他的?” “嗯。”陈育痕指尖翻着文件,“严律说我故意破坏实验器材,要求我赔偿。” 裴屿“哦”了声,铲子在盆沿轻轻一磕:“薄荷也算实验器材?” “他有立项书,有签章,还有几十块钱项目经费。” “项目经费?”裴屿没忍住笑出来,“真给薄荷立项了?” “嗯。”陈育痕好像自己也觉得荒唐,眉头皱起来,“严律那个老狐狸,说林意乔的薄荷项目属于人文关怀,是公司重要资产,一定要我赔。” 裴屿把薄荷从盆里托出来,根团果然缠得张牙舞爪。他用手指一点点捻松,“那您当时就真赔了?” “流程走到我这儿了。” 裴屿明白过来,当时陈育痕刚来不久,全公司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空降的首席,他自然不想在“制度”上被人抓把柄。 裴屿把根团分成两簇,顺势问:“您自己掏钱买的啊?” “不然呢?” 两份薄荷分别放进盆里,裴屿边填土边说:“如果是正式立项,补购该走项目采购。要是算您个人赔偿,也得有鉴定书和定损单。他们给过您什么手续吗?” 陈育痕沉默两秒,“没有。” 裴屿把最后一点土压实,抬眼说:“那您就是被严律哥坑了啊!” 陈育痕噎了一下:“真的?” “是啊,”裴屿兴致勃勃地煽风点火,“他用制度压您,自己却一点儿没走制度,这不摆明了坑您吗?您完全可以把钱要回来,不然就是公司内部控制重大漏洞,咱们也给他扣帽子!” 陈育痕盯着那两盆分好的薄荷看了一会儿,目光挪到裴屿脸上,挑眉问:“怎么要?” “简单,”裴屿抽了两张纸巾把盆沿的泥擦掉,“您就问他,那笔‘赔偿’有没有财务凭证,您要自己保存一份。如果没有,要么就补报销流程,要么就让他用公司名义退给您。” 两盆薄荷摆上桌,翠绿可爱、生机勃勃。 裴屿笑出小虎牙:“严律哥是不会承认自己没走流程的,但他更不可能让您拿着流程漏洞去找财务对账,就只能自己掏钱了。” 陈育痕看他,“你不是跟他关系挺好,你究竟哪边儿的?” 裴屿一脸正直:“我当然是真理这边儿的!” 静了半分钟,陈育痕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第13章 冰淇淋 隔壁就是严律的办公室,陈育痕敲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进去之后也没关门,裴屿听见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严律似乎正和林意乔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ethan?怎么不敲门。” 陈育痕没有理会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之前赔偿薄荷的凭证给我一份,我要留存。” “留存那个做什么?”严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陈育痕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报税。” 裴屿站在门框边,听到这里乐得不行。是了,陈育痕是外籍,所属的国家全球征税,这个理由严律都没法说他故意找茬。 第15章 严律沉默了足足五秒:“……那点钱也不用报吧?” “为什么不报?”陈育痕义正言辞:“五十块钱也是钱,如果你这儿没有,那我就去找财务。要么给我补流程,要么把钱退给我。” “五十块钱而已。”严律试图劝退,“而且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按照公司制度进行了赔偿,拿回凭证是我的权利吧?”陈育痕寸步不让:“还是说,你当时根本没有给我走正式流程?” 严律沉默了,和裴屿猜的一样。 “严律,他说得对。”林意乔也开口了,声音平静且客观,完全站在了真理的一方,“如果当时没有走完定损和财务流程,这笔钱就属于违规收取职工个人财产。现在补流程在时间上是不恰当的,只能原路退回。” 裴屿在心里给意乔哥疯狂鼓掌。这就是意乔哥的人格魅力!为了逻辑闭环,连老公都照怼不误。 严律虽然是个老狐狸,但认输还算认得体面,爽快道:“行,说不过你们俩,钱退你。” 林意乔严谨地补充:“还要算利息。按照当时的活期利率……” 陈育痕的声音不紧不慢:“利息我就不要了,人民币五十元转我微信就行。” 几秒钟后,陈育痕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裴屿立刻蹲回园艺垫旁边,抓起小铲子假装清理泥土。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边。裴屿刚准备仰起脸说话,就被那只修长的手按了下头。 “去洗手,跟我下楼。” “做什么?” 陈育痕绕过办公桌,抓起椅背上的风衣,眉梢压着把钱要回来的快意。像是想犒劳一下自己,顺口把裴屿捎上,语调轻快地说:“请你吃冰淇淋。” 冬日下午,园区的广场安静而空旷。风从连廊底下穿过,吹得遮阳伞轻轻摇晃。 裴屿跟着陈育痕走进便利店,看陈育痕拿了一支橘子味的冰棍儿,又拿了一盒抹茶味的哈根达斯。 付过钱,陈育痕把哈根达斯递给他。 “怎么不买两个一样的?”裴屿问。 陈育痕皱了皱鼻子,好像有点嫌弃似的:“你那个是小孩儿吃的。” 裴屿笑:“那冰棍儿不是小孩儿吃的吗?” 陈育痕没回答,又转身去买了一把棒棒糖塞进衣兜里,平整的风衣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 两人在遮阳伞下面的椅子上坐下,陈育痕撕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冰。 “咔嚓”一声脆响。 陈育痕的皮肤很白,被冬日的阳光一晒,就泛起了红色。脸还没有裴屿一只手掌大,鼻梁和下颌线都很锋利,整个人仍是冷的。可他一口一口地咬着冰棍儿,像个小孩子。 他仰脸呼出一口气,微微眯起眼睛,眉宇间那种因为长期缺觉和酒精戒断带来的焦躁,似乎真的被劣质糖分压制了一点。 裴屿手里拿着冰淇淋,打开盖子却没怎么吃,光顾着侧头看他。 看他的脸,看他右手虎口那个小小的月牙。 “学长。”裴屿轻声叫他。 陈育痕偏头看过来,浅橙色冰沙沾在唇边,化开一层水润的光泽。 喊了人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裴屿张口问:“你冷不冷?” 陈育痕咬碎嘴里的一小块冰,又仰头望天,似乎心平气和地感受了一下温度,回答裴屿说:“好像不冷。” “好像?” 陈育痕改口:“不冷。” 裴屿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漫不经心找话:“这里的冬天没波士顿那么冷。我第一次去波士顿的时候,正巧遇到几十年不遇的暴雪……” 陈育痕没接茬,又嗑了一口手里的冰棍儿。 裴屿用小木勺戳着微化的雪糕,余光一直黏在陈育痕身上,试探着把话题引向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屋:“那天我冻得像狗一样,严律哥带我去mit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屋里壁炉烧得很旺。” 陈育痕吃冰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屿心跳开始加速,捏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扯出一个笑,“那家店里的mojito很好喝。” 陈育痕侧过脸,漆黑的眸子看向他。 “就是他们加的酒度数太高,”裴屿笑得露出一对虎牙,“我只喝了一杯,都有点醉了。” 陈育痕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他盯着裴屿,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想要纠正错误的冲动。 裴屿舌尖抵着犬齿,放轻呼吸等,等这位容不得半点逻辑bug的首席架构师开口反驳,等他说出“那杯明明是无酒精的”,等他亲口承认他还记得那个被他叫“小朋友”的十六岁少年。 陈育痕唇瓣微微分开,喉结也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裴屿捕捉到了陈育痕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陈育痕还记得。 陈育痕几口咬碎剩下的橘子冰,站起身,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光秃秃的木棍精确落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转过脸,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面具又戴回来,“吃完没?” 裴屿把最后一口抹茶冰淇淋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吃完了。” 陈育痕转身往实验楼的方向走,“那就回去工作了。” 他根本不等裴屿,背影仓促得仿佛在逃离现场,裴屿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空纸杯扔掉,快步跟上去。 从这天开始,裴屿也没有回公寓吃过饭了。不只是因为想在食堂里遇见陈育痕,也是因为二代机项目进入了地狱级别的攻坚期。 一月中旬,行政部的小徐来找陈育痕:“陈首席,按照观察期要求,我们每半个月要向公安局报备一次您的情况。这是这次的记录,您过目一下。” 裴屿正在旁边核对数据,听见小徐的话,视线离开屏幕,落在那张纸上。 【近期工作情况、居住地址是否变更、有无异常行为、有无接触不良人员……】 每一栏都划上了规范的符号。好像陈育痕是一个被贴上标签、放在恒温箱里观察的实验样本。 陈育痕面无表情,提起笔:“在哪里签字?” 小徐看了裴屿一眼,小声说:“担保人先签。” 裴屿接过来利落地落笔,然后把文件翻到确认页,指尖点在空白处递给陈育痕。 陈育痕签完名字,小徐却没立刻离开,站在那里,手指局促地卷着纸角,欲言又止地说:“陈首席……还有个事儿得提醒您。观察期内,您是不能离开本市的。所以,过年……”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完整。 过年。 裴屿这才意识到,再有两个多礼拜就是春节,一年一度的人口大迁徙要开始了。这个热闹喧哗的科技园区将会变成空城。 陈育痕的家人都不在国内,他不能离开本市,意味着他春节只能一个人过。 陈育痕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淡淡点了点头:“嗯。” 裴屿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有点发堵,抬头冲小徐笑:“我也不会离开本市。” 小徐好心说:“担保人倒是没有这个要求。” 裴屿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春节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我们要把竞争对手回老家过年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 小徐显然被他的卷王言论镇住,点点头抱起文件跑了。 陈育痕扫他一眼,“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时间在二代机疯狂的研发进度中被无限压缩,两个人连周末都泡在实验室里,一日三餐也在公司简单应付,公寓成了只有晚上回去睡觉的地方。 裴屿的家务能力依然是个灾难,随着工作强度增大,公寓里的混乱指数直线上升。 好在陈育痕累得没有精力去管那些琐事,被裴屿偷拿了几件脏衣服也没发现。 而客厅那张陈育痕喜欢躺的沙发,也被裴屿的外套、平板、游戏机和五颜六色的回力车占领。 陈育痕回家习惯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常冷不丁被硬梆梆的小车硌到屁股。骂了几次没用,换作以前他早让裴屿连人带车一起滚出去,但现在只是在沙发边放了一个收纳盒,让裴屿把鸡零狗碎的东西统一收进去。 工作压力下,陈育痕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不过他没有再碰酒柜里那些昂贵的烈酒。偶尔在沙发上浅眠,裴屿会念书给他听。 在这兵荒马乱、昼夜颠倒的一个月里,裴屿断断续续念完了那一整本《红拂夜奔》。 当李卫公和红拂的故事落下帷幕时,园区里的行道树上也挂起了红灯笼,拥挤的停车位开始变得空荡,严律提前休假和林意乔去了热带小岛,春节假期到了。 放假前最后一天,裴屿收到曹叔发给他的信息,一长串春节时间计划表:哪些家宴必须带礼物,要给娃娃们封多少个红包,哪些活动必须出席…… 裴屿删删减减留下几个非去不可的,安排曹叔帮他准备,末了叮嘱曹叔:“摩尔的东西帮我打包好,我下午接去公寓。” 第16章 曹叔在那头犹豫了下:“陈先生……同意了?” “同不同意,到时候再说。” 第14章 摩尔 下午四点半,陈育痕关掉电脑结束工作。 杨海送他到公寓楼前,他下车径直走向自动门。 “陈首席,”杨海打开车窗冲着他的背影喊:“新年快乐!开年再见!” 陈育痕脚步没停,只抬起右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 等电梯的时候,陈育痕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杨海转账一万块,备注“加班费”。 上楼走出轿厢,收到杨海的回复:“陈首席,公司已经发过加班费了。” 陈育痕回:“公司是公司,我是我,收着。” 过去这一个月,由于失眠和二代机的变态工期,杨海基本上是跟着陈育痕进入了全天候待命的状态,有时候还要捎带上裴屿这个蹭车的。 车里总是给陈育痕备好了毯子、温水和头疼药,这些超额劳动,在陈育痕看来,必须给予溢价结算。 他最讨厌来回拉扯,不喜欢“不要”、“不行”、“真的不用”这种毫无意义的客套话。 杨海跟他相处这么长时间,可能也差不多了解他的脾气,不再过多推辞,收钱后回了个“谢谢”。 钱给出去,人情就结清了,陈育痕松了口气。 难得回来这么早,却好像没什么事干。 公寓里安静得出奇,没有水声,没有电子产品的噪音,没有裴屿那种没完没了的动静。 空气中的草木香也变淡了。 裴屿在的时候,这股味道是流动的,吵闹的,甚至让陈育痕觉得冒犯。可现在那种青涩的草本味儿,随着新风系统一点点变得稀薄,却让他感到一种不太习惯的违和。 他脱下风衣,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屁股底下毫不意外地坐到什么东西。 肯定又是裴屿乱扔的,说了很多次都改不了。 他皱眉往身下一摸,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扯出来一件黑色睡袍。每天晚上裴屿洗完澡就穿着它晃来晃去,找东西、借充电器、敲门问他工作上的问题。 前襟从不好好系,松垮垮敞到胸口,把肌肉线条明晃晃地亮在外头,跟开屏的孔雀一个德行。 烦得要死。 他两根指头拎着睡袍一角,条件反射般想把这团压皱的布料丢掉,手上却没有动。 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味扑面而来。 陈育痕觉得,这种味道在化学结构上,一定含有某种能够模拟内源性大麻素的成分,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这段时间会因为这个味道感到短暂的安宁。 盯着睡袍看了几秒钟,他鬼使神差提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闻裴屿的味道,他只是想确认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成分,以便将来裴屿滚蛋之后,他可以买到气味接近的香氛。 “滴滴滴——”大门电子锁发出解锁提示音。 陈育痕烫手一样把睡袍扔到地上。 “砰!” 大门被蛮力撞开,紧接着是滑轮滚过地板的声音,和某种大型动物才有的粗重喘气声。 陈育痕转过头,看到裴屿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还打着领带,像是刚从什么盛大的场合逃出来。他左手拖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行李箱,右手牵着一只狗。 那是一只拉布拉多,蜜糖色,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养得很好。 那狗吐着舌头和陈育痕对上眼,不知为何突然疯狂地摇起尾巴。粗壮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把玄关柜抽打得“咚咚”作响。 每一声都打在陈育痕紧绷的神经上。他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无论如何想不到,裴屿会突然弄这么大一个活物出现在他的公寓里。 “学长,”裴屿挤进门,语速飞快地说:“这是摩尔。今天我奶奶八十大寿,我必须回去一趟。我爷爷对狗过敏,不能带它一起,先放您这儿一晚行不行?” 嘴上问着行不行,实际上是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把狗牵上门。 陈育痕火气蓦地窜上来:“谁允许你带狗来了!” “曹叔他们都放假回老家了,我那边没人。”裴屿一边说,一边反手带上门,“摩尔是赛级犬,很乖的。不咬人也不吵,听得懂人话。” 裴屿一脸热诚,像在介绍自己的爱子,低头对狗说:“坐下。” 摩尔立刻闭上嘴巴坐下,好像看出来陈育痕不喜欢自己,尾巴小幅度地摇了两下,慢慢停住,望着陈育痕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忧愁。 狗是很乖,像他以前养的那只,但这并不妨碍裴屿的行为惹人讨厌。 “我这里又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陈育痕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门口说:“马上把它弄走,你也滚出去。” “学长,您先听我说,”裴屿半点没有要滚的意思,“摩尔有分离焦虑,要是把他一个人……一个狗关在家里,它会发疯的。它真的特别乖,比我还省心。” 裴屿弯下腰,大手揉了揉摩尔的脑袋,摩尔顺着他的手劲趴到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整只狗缩成一团,蜜糖色的大块头硬是缩出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这俩一唱一和,简直把道德绑架演得入木三分。但陈育痕最不喜欢被道德绑架,所以他说:“不行,我讨厌狗,马上弄走。” “就一晚,”裴屿拎着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我明天找朋友帮忙收养几天。” “为什么不现在找?” 裴屿抿了抿嘴,老实得有点可疑:“他今晚家里有事,不方便。” 陈育痕冷冷地说:“我今晚也有事,不方便。” “什么事啊?”裴屿眨着眼睛问。 陈育痕:“……” 他今晚的事,就是清清静静地在《我的世界》搭方块,最好没有任何人、任何狗、任何声音来烦他。 裴屿大概从他的沉默里看穿了这件事的无聊本质,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自顾自把行李箱往客厅里拖:“我带了刚出炉的烤鸭,学长,我给您包烤鸭,别赶我们走嘛。” 跟平时一样的赖皮劲儿,好像笃定陈育痕一定会让步。 陈育痕的火气顿时蹿得更高,走过去,抬脚踩在裴屿的白色行李箱上,“谁要吃你的烤鸭,出去!” 裴屿个子太高,陈育痕不得不仰着脸看他。 这个角度很吃亏,尤其裴屿站得近,身型和力量的对比十分明显。 但陈育痕盯着裴屿,气势并没有因此减弱分毫。 裴屿果然没再往前推,也没退,手搭在拉杆上跟陈育痕对峙。 摩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过来看看裴屿又看看陈育痕,也知道这不是它能插嘴的时候,尾巴都不太敢摇。 陈育痕反思这段时间他是不是对裴屿太过宽容。宽容到裴屿可以在食堂里坐到他旁边,可以把他的客厅弄乱,可以深夜靠在他身边睡觉,跟他共用一个充电器,不用打申请就可以上他的车。 甚至现在连问都不问,就敢把狗带来。 他只是懒得计较,可裴屿被惯坏了,以为还是讨个好、卖个乖就能蒙混过关。 陈育痕脚尖发力,在行李箱上一蹬,把裴屿逼退半步,一字一顿地说:“听不懂?我说,出去。” 一时谁也没动,摩尔在他们中间摇尾巴。陈育痕寸步不让,表情和眼神都没有变化,最终还是裴屿先垂下眼。 “那我带摩尔去车里,您别生气。”裴屿后退半步,“今天外面零下七度,我给它开着空调应该能凑合一晚。” 陈育痕完全能看出来裴屿这是在以退为进,收回脚,毫无怜悯地说:“随你让它去哪里,跟我没关系。” 裴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去拉牵引绳。摩尔被绳子一拽,慢吞吞跟着走,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它垂着耳朵,眉头紧皱,回头看着陈育痕,黑眼睛湿漉漉的,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不受待见。 陈育痕被他看得,好像自己是什么虐待动物的大恶棍。 裴屿一只手牵狗,另一只手拖着那只巨大的行李箱,慢慢走回玄关、打开了门。箱子太重,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发出“哐”一声。 陈育痕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看裴屿还有什么花招。 但裴屿没回头,只声音很低地说:“走吧,摩尔。” 一人一狗就这样被赶出门,陈育痕心里的烦躁并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恼火。 门外的冷风顺着地面往里钻,吹过他脚踝,凉得刺骨。 摩尔被带到门外,回头看屋里,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有点不安的样子,想退回来,被牵引绳拽住了。 陈育痕烦躁得想打人:“裴屿!” 裴屿脚步一顿,回过头:“嗯?” “你找死吗?”陈育痕很不耐烦地说:“把这么大一条狗关在车里?” 裴屿嘴角明显上扬,又飞快地压住,动作麻利地拖着狗和行李箱退回玄关,顺手带上了门。 第17章 “谢谢学长。”裴屿乖巧道。 “少给我来这套!”陈育痕冷着脸,“你整天在我眼前晃,真要带狗过来,不会提前问我?” 裴屿默了下,老老实实承认:“……我以为您会拒绝。”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嗯。” “你还挺理直气壮。” “也没有。”裴屿倒是很坦然,“就是想赌一下。” 陈育痕气笑了,“赌什么?” “赌您……”裴屿看看狗,又看看他,停了片刻才说:“不会真让摩尔在车里挨冻。” 陈育痕知道这是句实话,因此更加生气。 摩尔端端正正坐在一边,安安静静、服服帖帖,跟他主人一样会装乖。 陈育痕有火发不出来。“裴屿,”他声音沉下来,“你少试探我的底线,这次是看在狗的份上,再有下次你直接滚蛋。” “学长,”裴屿终于有了点认真道歉的样子,“下次我先问。” 陈育痕没接这句,“狗不许上沙发,不许进房间。晚上它要是叫一次,你就带着它滚去车里。” “好!”裴屿要是有尾巴,估计会跟摩尔一起摇。 陈育痕顿了下,“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带走。” 第15章 乖一点,在家里等我 裴屿飞快地答应,拖着行李箱进到客厅,好像生怕慢一秒钟陈育痕就会反悔。 摩尔很有眼色地跟在裴屿旁边,尾巴小幅度扫了两下,咧着嘴对陈育痕吐舌头。 陈育痕坐回沙发,从茶几上抱起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他盯着屏幕,余光却不自觉被裴屿那边的动静吸引。 行李箱已经放平摊开,裴屿蹲在地上往外拿东西。 狗粮、水碗、食盆、还有一件黑色的狗羽绒服。陈育痕看了一眼,点开屏幕上的草方块图标,游戏里熟悉的钢琴声低低地淌出来。 裴屿继续掏出一个灰色折叠狗窝,展开来足有半张单人床那么大。 “这个放地毯上行么?”裴屿拎着狗窝问陈育痕。 只有客厅这一块铺了羊毛地毯,那个巨大的帐篷就放在地毯上,狗窝要是再放上来,陈育痕的活动区域就被彻底侵占了。 地暖开得足,摩尔直接睡地上也不见得会着凉,陈育痕张口就要拒绝,但话没说出口就撞上了摩尔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 裴屿还蹲在那里,仰头等陈育痕的答案。这个姿势本该弱势,可放在裴屿身上却不是那么回事,像一头暂时矮着身形的大型犬,讨东西的时候才会卖乖。 跟那条狗是亲生父子。 陈育痕默了片刻,语气不太好地指示:“放你帐篷边儿上,别挡道。” “好!”裴屿欢快地应了,将狗窝放在帐篷旁边的地毯上。 摩尔立刻走过去闻了闻,又看看裴屿。 “你就睡这儿。”裴屿解开项圈说。 摩尔犹豫了一下,迈进去,在里面转两圈,趴下。它把下巴搁在边缘上,眼睛还是看着陈育痕。 陈育痕和它对视了一秒,移开视线。 裴屿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帆布袋,打开倒出摩尔的玩具。一只咬绳、一个会发声的橡胶球、一只掉了颗眼睛的破旧玩偶熊。 “这只熊是他从小玩到大的,”裴屿拿起那只熊对陈育痕说,“走哪儿带哪儿,跟安抚奶嘴似的。” 陈育痕看了一眼,那只熊的棕色绒毛已经洗得发白,眼睛破损处鼓出来一小团棉花,丑得很有风格。 摩尔看到熊,耳朵动了动,大脑袋从窝里伸出来。裴屿把熊递给它,它叼住缩回去,开始用前爪抱着熊啃。 陈育痕看着玩偶熊,想起以前贝果最喜欢的那只小青蛙,在一次出门的时候被他不小心弄丢了,贝果找了好多天。 “学长。” 陈育痕回过神。 裴屿手里捧着保温桶,对他说:“烤鸭要趁热吃,我洗个手给您包。” 陈育痕皱眉别开脸:“我不要。” 裴屿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去洗了手,拿了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走回来。他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扣,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麦色手臂,蹲下身在茶几上将烤鸭摆开。 那家伙蹲着都显高,西裤裹着长腿,一个人几乎把茶几前那块地方占满了。 保温桶里飘出带着果木和油脂气息的焦香,片好的烤鸭码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皮泛着油光。 陈育痕板着脸,视线固定在屏幕里的方块上。余光瞥见摩尔从窝里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在距离保温桶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它端正地坐在那里,四肢收拢,尾巴贴着地面,鼻子轻轻翕动了两下,一双黑亮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鸭肉。 裴屿没理它,低头取了张荷叶饼摊在手上。抹上甜面酱、夹上两片鸭肉和黄瓜,卷起来递到陈育痕面前:“来,没放葱丝,我知道您不喜欢。” 陈育痕还是盯着屏幕,眼皮都没抬,又冷又硬地说:“我不吃。” 裴屿“哦”了一声,“不吃啊?那我吃。” 说完,他真的把卷饼塞进了自己嘴里。咀嚼得很慢,黄瓜条在齿间发出脆响。 陈育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屿吃完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又继续包下一只。盘子里的烤鸭卷越堆越多,半透明饼皮隐约透出肉和酱的颜色,油脂微微渗出,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股香味随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令空荡的胃部开始隐隐发热。 陈育痕喉结滚动,游戏里的小人把手上的铁方块换成了钻石剑。 包着包着,裴屿突然直接从盘子里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吃完一个之后,又接着吃第二个、第三个,半边脸颊微微鼓起来,吃得很香的样子。 咀嚼中对上陈育痕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顿住。但他完全没有不小心偷吃的羞愧,若无其事地开始卷下一个,自己找补道:“这个酱有点甜,您应该不会喜欢太多,我少放一点。” 好像刚才“不小心”吃掉那几个,是特意帮陈育痕尝味道。 裴屿将手上这个卷好,冷不丁送到陈育痕嘴边,非常自然地问:“试试味道合不合适?酱会不会太少?” 那卷饼几乎要碰到陈育痕的嘴唇,热腾腾的香气侵入鼻腔。 “我不吃。”陈育痕冷淡地开口。 裴屿笑起来,“知道,不是给您吃,您试试味儿。” 陈育痕盯着那个卷饼,又抬眼看裴屿,这么僵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来咬一口。 饼皮还是温的,柔软中带着一点韧劲,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面香。嫩的鸭肉、脆的鸭皮,清爽的黄瓜正好把油润抵消,鲜而不腻。 “怎么样?”裴屿期待地问。 陈育痕把手里剩下的一半也放进嘴里,吃完面无表情地说:“酱少了。” “行,”裴屿点头,“我多放点。” 摩尔见他俩都吃上了,顿时更加坐不住,鼻尖朝茶几的方向伸,眼睛追着裴屿的手。 裴屿低头继续包,“你再看也没有。” 摩尔像是听懂了,转身走回窝里,偏开脑袋,装作自己并没有很想吃。 陈育痕操作人物在街道中漫无目的走动,鼠标点击声零零碎碎地响着。屏幕里的街区已经被他改得乱七八糟,原本想修的建筑半天都没动静,反而多出一截莫名其妙的墙。 他盯着那堵墙看了两秒,觉得荒唐,抬手给拆了。 “滴滴滴、滴滴滴”,裴屿的手机传来闹钟的声音。裴屿看了一眼,按掉。 荷叶饼还没用完,盘子里也剩了一些鸭肉和黄瓜条。裴屿起身离开客厅,接着陈育痕听见厨房里水声响起。 过了几分钟,裴屿擦着手走回来,拿起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对陈育痕说:“学长,我得走了。奶奶那边六点开始,再不出门来不及了。” 陈育痕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摩尔显然也知道“要走”是什么意思,耳朵一动,前爪在狗窝边缘刨了刨,整只狗都显出一种想跟上去又不敢乱动的局促。 裴屿走过去蹲下,揉它的脑袋。摩尔低低地“汪”了一声,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我今晚九点之前就回来。”他跟狗说。 陈育痕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那人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又添了半句:“乖一点,在家里等我。” 陈育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半句压低的话,好像越过狗窝,轻轻落到了沙发这边来。 他没抬眼,屏幕里的小人原地站了一会儿,在拆干净墙的地方,又莫名落下一个方块。 玄关传来换鞋、开门、门锁又轻轻合上的动静。 摩尔趴在窝里,下巴搁在窝沿,一直盯着陈育痕看。 陈育痕跟它对视了下,没好气地删掉刚才那个方块。 “看我干什么,”他说,“他是让你乖。” 第16章 小狗和小熊 窗外天黑得早。人走了,原本拥挤的客厅变得空旷。 第18章 明天就是除夕,这两天楼里一天比一天安静,今早下楼还碰到一家人拖着行李出门,大约是回家过年的。搁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私人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节前问候: “祝陈先生新春顺遂,阖家安康。” 阖家安康。对方显然是群发的,连他家还剩几口人都不知道。 陈育痕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沙发扶手上。 搭了一会儿方块,他又抬眼看摩尔。摩尔望着门的方向,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过来。”陈育痕说。 摩尔耳朵抬了下,转过头看他,像在确认这声指令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陈育痕耐心有限,语气冷了些:“过来。” 这一次摩尔晃着尾巴,走出狗窝,在他脚边停住,抬头看他。 陈育痕伸手拨了拨盘子里那些鸭肉,挑出一块干净的,扯掉鸭皮,又夹了两根黄瓜条,摊在掌心递过去。 摩尔湿漉漉的鼻头伸过来,舌头一卷就没了。掌心被舔过的触感让陈育痕又想起贝果。 那只大馋狗吃完还不知足,鼻尖又往他手心里拱。他皱了下眉把摩尔推开,“只有这一个。” 摩尔仍摇着尾巴,很高兴的样子,湿漉漉的鼻头在他裤腿上闻来闻去,抬起两只前爪想往他膝盖上扒。 陈育痕一只手扶着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把它挡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狗对他如此亲昵。他们才第一次见,就已经熟到这种地步,好像早就认识他一样。 他收回视线,不再跟摩尔互动。 屏幕里的小人走到街区一块空地上,开始按照原计划打地基。摩尔趴在他脚边,暖烘烘的一团,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烤鸭卷还在茶几上。 陈育痕一边搭着方块,一边伸手拿了一个。 面饼因为堆在一起而有些粘连,撕开的时候弄破了一小块,酱料露出来。鸭皮不如刚才那个酥脆,但是还温热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既然已经吃了,热的总比凉的好,于是陈育痕把盘子端到身边,沉默地吃掉小半盘。 收拾茶几时,摩尔的鼻头追着他的手碰了碰,被他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洗了碗回到客厅,陈育痕看见摩尔在啃那只破旧的玩偶熊。棉花从破洞里漏出来,像熊眼睛里长出了一小朵蓬松的云。 它用牙齿扯了一下,结果棉花直接掉出来一大坨,熊脑袋也跟着瘪下去。它终于意识到自己把熊弄坏了,喉咙里发出呜咽,十分难过地用鼻头碰那坨掉出来的棉花。 笨拙的样子让陈育痕有点想笑。 陈育痕放下电脑,起身往玄关走。 玄关柜的抽屉里有个针线盒,陈育痕几乎没用过,翻了半天才从杂物底下找出来。 回到客厅,摩尔还趴在那儿,对着那团棉花发愁。 陈育痕走过去蹲下,对摩尔伸手说:“给我。” 摩尔抬头看他,耳朵往后贴,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他把那只熊拿过来,摩尔的鼻尖就跟着他的手动,像在犹豫要不要抢。 破洞被扯大了不少,让小熊看起来很可怜。 陈育痕把漏出来的棉花一点点塞回去,指腹压平,放到旁边的地毯上。然后打开针线盒,从里面找出针和棕色的线。 线头在指间捻细,对着灯穿过针眼。他把熊的脑袋抵在掌心固定住,针从破洞内侧扎进去,旧棉布被摩尔啃得很薄,软塌塌的,针穿过去几乎没什么阻力。担心布料又很容易被啃破,陈育痕沿着熊眼睛外侧多缝了一圈。 摩尔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它似乎看明白了,这不是在抢它的玩具,而是在替它修,于是安安静静地站了起来,很乖地晃着尾巴。 陈育痕的针线活是小时候跟妈妈学的,他的手很稳,针脚干净利落。线被一点点抽紧,破洞边缘顺着针脚贴合回去,棉花被严严实实地锁在里面。 陈育痕垂眼看了两秒,不满地拿起小剪刀,把刚缝好的线从中间挑断,重新拆开。 都怪肌肉记忆,他缝得太好了,好得好像那只熊本来就没有左眼似的。 其实应该找一颗扣子当眼睛,但陈育痕不想替裴屿的狗花那么多心思。 这次下手明显随意了许多。针脚七拐八歪的,线头也故意打了个很难看的结。 几分钟后,小熊还给摩尔,眼睛的位置多了一道弯弯扭扭的伤疤,让整只熊看起来更丑了,但棉花没有再冒出来。 “凑合玩吧。”他冷淡地说。 摩尔立刻叼住,前爪抱进怀里,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棉花真的不再往外漏,尾巴顿时摇得飞快,十分满意地对陈育痕“汪”了一声。 “只给你补这一次,再咬坏就别玩了。” 摩尔能听懂人话一样,又“汪”了一声,毛茸茸的大脑袋伸过来,在陈育痕裤腿上蹭。 陈育痕收拾好针线盒,坐回沙发,重新进到游戏里。摩尔跟过来趴在他脚边。 游戏里也是夜晚。他给那栋楼房一扇一扇装上窗,又挨着点上灯。暖黄的光从一格格窗户里透出来,整栋楼亮堂堂的。 他把视角拉远,端详这片自己搭出来的街区。街道、公寓、绿化,一样不缺,规划得井井有条。 不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一个人也没有。它们只是被点亮了,并不因此变得热闹。 鼠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想要不要刷点什么出来走动走动。村民、动物,或者僵尸也行,好让城市看起来别那么像3d效果图。考虑两秒又觉得很没意思,直接将界面关掉。 扫了眼时钟,八点半了。陈育痕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狗肚子,“你爹要是没准时回来,我就把你扔出去。” 摩尔也不知道听成了啥,对他咧开嘴傻乐。 九点一刻,大门的电子锁响了。 裴屿一踏进门,摩尔就叼起那只熊兴冲冲跑过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几秒钟后,裴屿非常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学长,这是你缝的吗?” 陈育痕敲键盘的手指顿住,背脊一僵,“啪”地合上电脑,冷冰冰地说:“不是。”然后站起身,抱着电脑径直往卧室走。 裴屿像没听见,抱着那只破熊两步追上来,“不是你还能是谁?难不成是摩尔自己?” 陈育痕脚步更快,“问你的狗。” “它要是会,针脚肯定没这么好看。”裴屿一下子挡在他身前,将熊举到两人之间,夸赞道,“而且线的颜色配得这么好,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他个子高,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脱西装外套,整个人人模狗样的,陈育痕抬头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十分不爽,“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把它带走。” 裴屿立刻闭嘴,低头看着陈育痕,神情忽然认真起来:“谢谢学长。” 陈育痕更是烦躁得不行,这四个字比刚才那些追问都难处理。想继续否认,可摩尔还在裴屿脚边,傻乎乎地吐着舌头摇尾巴。 狗不会做针线活证据确凿,陈育痕根本没有半分洗脱嫌疑的可能,只好板着脸凶人,“让开。” 裴屿这次倒是没再烦他,慢慢往旁让了半步。 陈育痕从他身边经过,肩膀不小心擦到他的西装。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混着草木质地的甜,和一点很淡的酒味。 走到卧室门口时,裴屿又叫了一声:“学长。” 陈育痕脚步顿了下,没回头。 “谢谢,”裴屿语气比刚才诚恳,“我替摩尔说。” 陈育痕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没回答这句,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第17章 我不需要你陪 除夕清晨,地面上铺了一层新雪,阳光照在上面有些晃眼。 裴屿牵着摩尔在公寓楼下的草坪上转圈,天很冷,呼吸在空气里结成一团团白雾。 摩尔穿着黑色羽绒服,像只乱窜的小炮弹,在雪地里跑得欢实。 裴屿一边拽着紧绷的牵引绳,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09:40 昨晚陈育痕确实下达了“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狗带走”的指令,但裴屿向来不怎么把这种话当回事。 既然陈育痕都能为摩尔动针线了,那现在肯定存在某种潜规则层面的松动。 更何况,摩尔今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找他这个亲爹,而是摇着尾巴去扒主卧的门。 这说明什么? 说明系统已经接入成功,运行状态良好,具备申请延长测试周期的条件。 至于陈育痕会不会直接把他和狗一起扫地出门,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 裴屿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忽略了那个九点前带走的指示。 他叫了kfc的早餐外卖,打算跟陈育痕一起吃个“除夕限定早午餐”,顺便再磨一磨,看能不能把摩尔彻底赖在这儿过年。 “摩尔,待会儿进去乖一点,多蹭蹭他,知道吗?” 裴屿拍了拍摩尔的脑袋,摩尔甩着尾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吠叫。 第19章 十点多,他拎着早餐刷卡进电梯。 摩尔走进轿厢后就乖乖站在最里面,抬头盯着电梯门,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一路升到顶层,走廊里很安静。裴屿觉得以陈育痕那个昼夜颠倒的作息,现在多半还没起。 进门前,他特地用湿纸巾把狗爪子擦得干干净净,免得弄脏地板让陈育痕抓到“借题发挥”的把柄。 这个过程中,他已经把待会儿的公关辞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放下早餐,再让摩尔卖个乖,最后认错态度好一点。 骂肯定是要挨的,但骂完不代表不能继续商量。只要陈育痕没当场把门摔在他脸上,就还有博弈的空间。 一人一狗走到客厅,主卧门正好从里面打开。陈育痕像是刚洗漱完,额前几缕头发沾了水,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疲倦。身上还是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段冷白的脖颈。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裴屿和本该在九点前消失的摩尔,神色慢慢冷下来。 摩尔谨记刚才裴屿交代的任务,一解开牵引绳就把爪子踩得“哒哒”响,冲到陈育痕面前,先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又仰着脸冲他摇尾巴,殷勤得十分明显。 陈育痕没搭理它,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裴屿面不改色,走过去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试图靠食物的香味缓和一下气氛:“我出去遛狗,顺便买了早饭。” 陈育痕目光落到摩尔身上,又落回裴屿的脸,慢慢开口:“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 裴屿咳了一声,态度很端正:“九点之前把摩尔带走。” “现在几点?” 裴屿看了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十点十四。” 摩尔还在陈育痕腿边蹭来蹭去,见陈育痕低头看它,高兴地把前爪搭上沙发边缘,鼻头一个劲儿往陈育痕膝盖上拱。陈育痕反应冷淡,伸手把它的脑袋按了回去。 “情况稍微有一点……小小的变化。”裴屿在地毯上坐下,动作自然地打开纸袋,咖啡的香味飘出来。 “肯德基的美式,”裴屿把咖啡递给陈育痕,“今天只能凑合一下了。” 陈育痕沉默地接过去,等着他的下文。 裴屿一边把食物往外掏,一边十分自然地扯谎:“我那个朋友一早上都没接电话,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我晚点再跟他联系。” 说着话就把糖包和奶精顺手拆了,拆完才想起陈育痕喝美式不加这些,于是不着痕迹地把那两包推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育痕抿了一口咖啡,“哪个朋友?” “您不认识,”裴屿下意识说出一个现在肯定还没起床的人的名字,“梁兆野。” “除了梁兆野,你就没别的朋友了?” 裴屿手上顿了顿,语气自然:“有是有,但您知道的,过年嘛,回老家的回老家,出国的出国,大家早就失联了。” 陈育痕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那你现在再给他打一个。” 裴屿一愣:“现在?” “现在。”陈育痕身体往后靠,双腿交叠、眼神审视,首席架构师排查逻辑漏洞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裴屿的笑容僵在嘴角,连摩尔来嗅桌上的帕尼尼都没顾上管。 陈育痕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机,催促道:“快点。” 裴屿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来,给梁兆野打过去。 听筒中传来等待接通的音乐,他在心里祈祷对方千万别接电话。然而才过了十几秒钟,电话就接通了,声音懒洋洋的。 “裴少,这么早就开始拜年了?” 梁兆野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隐约能听见日语的报站声。 裴屿大喜,直接把手机拿下来点开免提:“你不在家啊?” 梁兆野说:“我刚到东京。” 裴屿假惺惺的埋怨,“你不说你过年不走吗?我还指望你收留摩尔几天,你知道我过年没法管它。” “我也是临时决定的,”没想到梁兆野人在日本还能帮裴屿解决问题,直接就给出了备用方案,“你找赵松珩,他和方稚都在家。” 裴屿真希望手机突然坏掉,“……他俩不是要回蓉市吗?” “赵松珩要值班,他们初四才走。初四曹叔不是回来了吗?时间刚好。”梁兆野说。 裴屿:“……” 坐在一旁的陈育痕听完全程,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继续,下一个。 裴屿只能认命地拨通赵松珩的号码。电话接得很快,但接电话的不是赵松珩。 “裴屿?”一个清亮温润的男声,带着点儿笑意,是方稚。 “方稚,早……”裴屿生无可恋地打了个招呼,“你们都在家吗?” “在啊,你找松珩?他在洗澡,等会儿我让他给你打过来。” “没事儿,找你一样的,”裴屿揉着外卖纸袋说,“你们这两天方不方便帮我照看一下摩尔?” “方便啊,”方稚听起来很高兴,“赵不凡正无聊没人陪它玩呢,你什么时候送过来啊?或者我们去接也行。” 裴屿握着手机,感觉全世界都在帮他送狗。脑子里同时冒出三套补救方案,卖惨、装可怜、先把狗带走再想办法弄回来,嘴巴上说:“我一会儿送过去……谢谢啊。” 摩尔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从kfc上移开,看看裴屿,又看看陈育痕,尾巴慢慢停下来,耳朵也跟着往后贴了贴。 陈育痕重新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嘴角轻轻上扬,对裴屿露出一个冷淡的、有点儿嘲讽意味的弧度。 “看来你的朋友们很热心。” “学长,”裴屿捏着手上的帕尼尼,垂死挣扎,“昨天摩尔在这儿挺乖的,也没吵您。您就当屋里多了个会喘气的摆件,不用管它,我晚上回来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育痕打断:“约好的九点走,我宽限你们到现在。你自觉一点,不要等我发火。” “昨天您和它不是相处得挺好?为什么非要它走?” “一码归一码,”陈育痕主动从茶几上拿起一只蛋挞,咬一口,语气平平,“昨天让它待一晚,是因为你答应我今天就送走,不是我要养它。” 裴屿终于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这几天我不能每天都在这边,让它陪着您不好吗?大过年的您总不能一个人待着。” “裴屿,”陈育痕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彻底冷下来,“我过年是不是一个人,跟你没关系。我不需要谁陪,你更没有资格替我安排。” 裴屿把帕尼尼放回茶几上,舌尖很慢地顶了下犬牙,“我没替您安排,我只是看您喜欢摩尔……” “我不喜欢,”陈育痕淡淡把他截断,“我不喜欢狗。在自己家里,尤其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帮它缝熊?” 陈育痕眼神和语气都冷冰冰:“你把狗放在我这里,要是它误食棉花生病,是不是要我负责?我只是在履行我照看的义务,并不是我喜欢它。” 裴屿根本不信,但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觉得陈育痕这个样子很令人生气,站起身拽了拽摩尔说:“走吧,人家不喜欢你。” 摩尔坐着没动,愁眉苦脸地看着陈育痕。 陈育痕无动于衷,吃完蛋挞用纸巾擦手,又端起咖啡,并不理睬他们。 那只巨大的白色行李箱重新被裴屿塞得鼓鼓囊囊,散落一地的狗衣服、狗玩具、狗粮被他一股脑儿往下按,最后还是他整个人压上去,才把箱子合上。 摩尔大概知道自己真的要被送走了,耳朵耷着,叼着那只缝过眼睛的玩偶熊站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育痕。 陈育痕靠在沙发上喝咖啡,没看它。 临出门前,它四只爪子牢牢扒着地板不肯走,裴屿拽着牵引绳跟它拔河,故意把动静弄得噼里啪啦,“去方稚家,找赵不凡玩儿,他们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安康!今天吃粽子了吗? 第18章 裴家 车开到赵松珩家门口时,路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地面湿漉漉的,道旁白雪被污水弄脏。 裴屿熄了火,转过身去看趴在后排的摩尔。 摩尔嘴里还叼着那只玩偶熊,耳朵耷着,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裴屿伸手揉一把它的脑袋:“行了,少装可怜,被赶出来的又不止你一个。他还给你缝了熊眼睛呢,我什么也没捞着。” 摩尔听不懂,只低低呜了一声,前爪把熊抱得更紧。 院门这时开了,方稚先走出来,穿着浅色毛衣,站在门廊下朝他们招手:“来啦?” 裴屿推门下车,顺手拉开后排,再绕到车尾去搬行李箱。 赵松珩跟在方稚身后,看了眼那只巨大的箱子,“住多久?” 裴屿把后备箱关上,“看情况,好的话几个小时,坏的话三四天。” 方稚蹲下来接摩尔,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温温和和的:“怎么了这是,你们爷俩都垂头丧气的。” 第20章 裴屿把行李箱递给赵松珩,没吭声。 赵松珩洞若观火,问他:“被你们学长赶出来了吧?” 裴屿:“……” 裴屿:“你闭嘴。” 赵松珩用“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继续说:“我告诉过你,光带只狗去是不行的。陈育痕那种人怎么可能对狗心软?” “什么叫‘那种人’?”裴屿马上反驳,“我学长他可心软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要是陈育痕真心软,他和摩尔这会儿也不至于连人带箱站在别人家门口。 可裴屿低头看见摩尔嘴里那只熊,心里被冻透的火星又不甘不愿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把熊从摩尔嘴里掏出来,“你们看。” “看什么?”方稚问。 “看这个熊眼睛!”裴屿几乎把玩偶杵到方稚脸上。 方稚都要对眼儿了,往后让了让:“哦,这个,缝得挺……别致的。” 裴屿宝贝似的又近距离展示给赵松珩:“看到没?这是育痕哥亲手缝的!” 赵松珩倒是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张力不均,皮缘对合不良,缝合线竟然还外翻。这水平,会被赶出手术室的。” “你懂什么?”裴屿把熊塞回摩尔嘴里,得意洋洋,“这是他留给我的系统后门。” 方稚笑起来,嘴角凹出两个小梨涡,“恭喜你啊。” 赵松珩接过摩尔的牵引绳,冷漠点评:“可惜门是往外开的。” “往外开的那也是门!”裴屿顶了一句,转身去拉车门,“我走了。” 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窗外,赵松珩和方稚已经带着摩尔进门了。 车厢里安静得叫人心烦。 裴屿把手机扔在中控台,发动了汽车。 这个点回去刚好是午餐,但裴屿不想跟那一大桌人一起吃,晚上的年夜饭赶回去就行了。 开上主路,他顺着右转的方向往市中心驶去。 街上年味很浓,商场外墙滚动着红底金字的新春广告,路边挂满了灯笼,偶尔还能看见抱着礼盒匆匆而行的人。 整座城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一个人开着车在里面兜圈。明明有三个家,一个家没人、一个家不想回、一个家不该回。 他想找个地方停下来,转上主道又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开着开着,才发现又绕回熟悉的路口。 漫无目的转了一个多小时,裴屿最后停在江边一家常去的西餐厅门口。店里人不多,大概是除夕中午,能出来吃饭的人本来就少。服务生领他到临窗的位置,照例问他几位。 裴屿把外套脱下来,淡淡道:“一位。” 菜单翻了两页,他其实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份牛排和一杯气泡水。 手机不停地响,拜年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裴屿干脆开了静音,反正陈育痕是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的。 牛排没吃几口就饱了,裴屿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打游戏。 打了一会儿,服务生过来说:“先生,我们今天下午两点钟打烊,您还需要些什么吗?” 裴屿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人家西餐厅要下班回家过年了。 说话的功夫,游戏里的人被对手杀掉,屏幕灰下去,裴屿说:“不需要了,买单吧。” 从西餐厅出来,裴屿沿着江边开了十来分钟,才慢慢拐上去往城西的高架。 越往那边走,街上的年味越淡。商场和写字楼变少了,路也变宽了,沿途都是低密度的住宅区、会所和连片的林地。导航早已不需要开,这条路他从小到大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二十分钟后,车头拐进一条更安静的私路。 路两边的密植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干干净净,车再往前,黑色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裴屿开车进去,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很轻的脆响。 这是一片被老树和回廊环抱的院落,主楼在最中间,长檐深远,浅灰色石材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沉。 建筑群沿地势展开,前庭开阔,四季常青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檐下悬着一排红灯笼,颜色并不鲜亮,透出一种安静的喜气。 庭中有一方水景,水面跟着微风荡起波纹,一群胖乎乎的锦鲤悠闲地游过去。 裴屿把车停在东边那栋离主楼最近的楼前,这是他爸妈住的地方,也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 车子熄火,廊下候着的人走下台阶,替他拉开车门,低声说:“您回来了。” 裴屿“嗯”了声,下车时把钥匙递过去。 “您父亲和母亲都在主楼,其他人也都到了。”管家接过钥匙,“晚餐前还有些时间,您先上楼换衣服。”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一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从车开进那扇铁门起,裴屿就失去了自由。 东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一进门,外套就被阿姨接了过去。阿姨跟在他身边问他要不要先喝热茶,又提醒他楼上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裴屿简单应了两声,脚步没停,径直上楼。 楼梯转到二层时,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前庭那方浅水,檐角静静铺在水面上。再远一点,是书楼半掩在树影里的玻璃窗。 小时候他觉得这地方大得像迷宫,现在只觉得每一条路都太熟了,熟到连哪一块石板踩下去会有空响他都记得。 可越熟,越没有回家的感觉。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和外面像两个世界。 这是东宅二楼最大的套间,朝南,连着整面落地窗和半开放的露台。 雾蓝色墙面是裴屿初中的时候改的,整面墙的陈列架塞满了头盔、漫画、游戏卡带和各种型号的汽车模型,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排照片和奖杯。几块色彩明快的滑板靠在架子最下面,地上还立着一盏造型独特的金属落地灯。 少年时那些不肯收敛的痕迹,到现在还原封不动留在这里。 整座庄园都规规矩矩,只有这个房间不合群。 衣帽间里已经挂好了今晚要穿的衣服,连袖扣和腕表都一并放在旁边。 裴屿叹了口气,把自己摔在大床上。 手机还在裤兜里震动,他摸出来解锁,拜年的消息瞬间堆满屏幕。 手指在聊天列表里往下划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最上面那个置顶的。 他和陈育痕的对话还停在昨天。 裴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一点点绷平,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过了半秒又没出息地捡回来。 万一呢。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狗送走了,人也滚了,世界清静,正合陈首席的意。 裴屿点回消息列表,正要把手机扔开,朋友们的小群忽然跳出来条新消息,是方稚发了个视频。 摩尔站在赵松珩家客厅一角,面前是它的饭盆,里面已经倒好了狗粮。 但饭盆旁边守着一只圆滚滚的英短蓝猫,令摩尔不敢下口。 赵不凡脸大、毛厚、眼神凶,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敢动一下试试”。 摩尔饿归饿,到底还是怂,试探着把脑袋往饭盆边凑了一点。 “啪。” 赵不凡抬爪就是一巴掌,准确拍在它鼻子上。 摩尔被打得退了半步,低低“呜”了声,过了两秒,又不死心地往前探。 “啪。” 再探。再挨。 狗粮明明就在眼前,它愣是一口都吃不上。 摩尔终于急了,张大嘴巴作势去咬,气势倒挺足,落下时却虚得很,连赵不凡一根毛都没碰着。赵不凡根本不怕这头庞然大物,抬起爪子又是一顿连拍,打得又快又响。 方稚在镜头外笑:“赵不凡,不可以这样,那是摩尔的饭。” 赵不凡充耳不闻,依旧稳稳蹲在饭盆前面,一副“这是我家,吃饭也得先看我同不同意”的架势。 摩尔虽然体型大,性格却温顺,动作也不够敏捷,每次跟赵不凡凑到一起玩,场面都像它单方面挨揍。 裴屿看完视频,按住语音回了句:“不凡哥,您高抬贵手,赶紧让我儿子吃口饭,我给您上贡猫条。”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方稚也回了一条语音。 裴屿点开,里面传出赵不凡一声很不耐烦的“喵”。 他又把那条语音放了一遍,没忍住笑,在群里打字。 pei:“它还真听得懂是吧?” 稚稚:“听懂猫条两个字了。” pei:“那它说啥?” 稚稚:“它说先送猫条过来。” pei:“行,我叫个闪送。” 这条刚发出去,手机界面一跳,妈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裴屿接起来:“妈。” “衣服换好没?快点过来。” “正在换。”裴屿嘴上回答,人却还瘫在床上没动。 “外头套件羽绒服,进屋再脱,别着凉。” “知道了。” 挂断电话,躺了两秒钟,还是撑着床坐起来。 第21章 手机屏幕停在群聊界面,摩尔挨揍的视频被顶到了最上头。 裴屿又点开看一遍,摩尔被赵不凡按着脑门不让吃饭的样子实在可怜。 他没忍住骂了句“废物”,长按那个视频,转发给了陈育痕。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更新了!可以给师叔一些爱的鼓励吗? (讨要评论和海星)(p≧w≦q) 第19章 受训 视频发出去,裴屿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分钟,没等到任何回应。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换衣服。 深色衬衫、西裤、羊绒外套,好歹比昨天那套行头松快些。 裴屿站在镜子前,慢吞吞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抬手扯开一粒。谁看不顺眼就忍着。 换完衣服,他捞起羽绒服套在最外面,低头看了眼手机。 方稚又发了一条视频在群里,这次他用猫条引开赵不凡,摩尔终于吃上饭了。 裴屿把手机塞进口袋,在陈列架上摸了个冰蓝色回力车,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前庭那方浅水映着红灯笼,主楼灯火通明,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沿着楼梯下去,拉开门,冷风一下扑到脸上。 从东宅到主楼走路几分钟,低矮的路灯将庭院照成暖黄色。 远处侧门还有送年礼的车辆进出,家里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 整座庄园都忙碌着,只等那顿年夜饭正式开场。 裴屿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没忍住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依旧没有消息。 他盯了两秒,嗤地笑一声,把屏幕按灭,重新揣回去。 真行。 心比赵不凡的爪子还硬。 主楼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人,见他过来,替他将门拉开。 裴屿把羽绒服脱下来递出去,迈步走进了门。 叔伯姑婶们围坐在红木沙发上聊天,裴屿认识其中一些,还有些脸和称呼都对不上号。 “小屿回来啦!” “长高了,一年比一年帅。” “听你妈说你现在自己单干?年轻人有出息啊。” 裴屿挂着张营业的笑脸,弯着嘴角挨个敷衍,“还行”、“没有没有“、“您过奖”,加快脚步试图从这片人墙里脱身。 几个小孩追着跑来跑去,差点撞到他腿上,被后面的保姆一把捞住,“慢点,别冲撞了人。” 小的那个却一点不怕,仰着脸看裴屿,脆生生喊:“小叔,新年好。” 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光会喊新年好?红包呢,快问你小叔要。” 裴屿从西装口袋里摸出几个早就备好的红包。 “排队,”他笑着挨个递过去,“一个一个来。” 刚才还满屋子乱窜的小孩们瞬间安静了,挤挤挨挨站到他面前,此起彼伏地喊着“小叔新年好”“哥哥新年快乐”。 裴屿一边发,一边敷衍地点头。 旁边的长辈笑着说:“还是小屿受欢迎,一回来孩子们都往他跟前凑。” 又有人说:“小屿也到年龄了吧?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啊?” 裴屿手里最后一个红包递出去,闻言连笑都没变一下,回了句:“长幼有序,您先催我二姐。” 说完也不等人接话,转身往里走了。 偏厅外的走廊比客厅安静多了,地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全被消干净。裴屿刚拐过去,就看到妈妈从偏厅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外面披着米色披肩,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还插了支翡翠发簪,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 “妈。”裴屿叫了声。 她目光在裴屿脸上停了停,随即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冷着了?” “不冷。”裴屿说,“而且您每次见我都觉得我脸色差,我下次见您要先化个妆了。” 妈妈笑起来,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顺势把那颗松开的扣子扣回去:“今天还是规矩点,别跟你爸顶嘴。” 裴屿“嗯”了一声,捧着她的手臂夸赞她腕上的新镯子,“这得八位数吧?大姐送的?” 妈妈眼睛一下亮起来,抬高手腕,在灯光下优雅地转了一圈,“怎么样?漂亮吧?” “漂亮,这帝王绿配您。” 旁边阿姨端了热汤过来,小小一盅,白瓷盖子一掀,热气和淡淡药香一起冒出来。 “先喝点儿垫垫肚子。”妈妈推给裴屿。 裴屿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旁边就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女声:“长幼有序?” 裴屿抬头,见二姐靠在偏厅门框边,黑色丝绒长裙外面随意套了件西装,耳骨上一排耳钉在灯下闪着光。 她看着他,嘴角挑着笑,显然外面的耳目已经把刚才那句告给她听了。 “拿我挡枪挺顺手啊。”她说。 裴屿端着汤,理直气壮:“一家人,不分你我。” “少来。”二姐走过来,伸手把他手里那盅汤顺走,递回给阿姨,“妈,他喝两口就行了,再灌他待会儿又说撑。” 妈妈看她一眼,“你别总纵着他。” “我纵着他?刚才谁拿我当枪使来着?”二姐伸长胳膊揽裴屿的肩膀,“走,陪我出去透透气。” 妈妈抓住裴屿的袖子:“出去要把外套穿上,外面风大。” 裴屿还没说话,二姐就把西装脱下来拍在裴屿背上,对妈妈说:“这样总行了吧?” 妈妈叹口气,“你也少抽点,别让爷爷闻到烟味儿。” 二姐随意地挥了挥手,揽着裴屿穿过走廊。 走廊外面有个露台,正对着庭院那片水景。门一开,冷风立刻卷进来,吹得人清醒不少,裴屿把西装又披回她肩上。 她站到廊柱边,从西装口袋里摸到烟盒,抖出一支,点燃后吸了一口,侧头看他:“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有难处跟我开口。” “挺好,”裴屿双手揣进衣兜里,“严律也挺能干的,不输你。” 二姐笑了声,烟雾缓缓吐出来,被风吹散,“我问你,你跟我说你老板干嘛?” 裴屿坦然地说:“我是废物么。” “爸刚才问了你两次,”二姐提醒他,“爷爷今晚心情还行,但你最好别顶嘴。吃饭前他们要是叫你过去,你就老老实实听着,点头,嗯,是,知道了。别发挥。” “我什么时候发挥了?” “你哪次没发挥?” 裴屿没吭声,靠着栏杆往下看。庭院里的灯把水面照出一层碎金,远处人影来来去去,整个家都亮着,热闹得很有秩序。 这种时候,他偏偏又想起那间清冷的公寓,不知道陈育痕在做什么。 摸出手机看一眼,还是没有回消息。 二姐抽着烟,漫不经心地问:“等谁呢?” 裴屿面不改色:“看时间。” “是吗。”二姐笑得很淡,好像早就看穿了他,“那你这时间看得挺焦虑。” 二姐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里,过了一会儿,才像随口一样道:“天底下男人多了去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屿把这句话原样反弹回去:“天底下女人多了去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二姐笑了下,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骂他:“滚。” 裴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二姐接着说:“刚才爷爷让我相亲,我答应了。” 风从外面灌进来,裴屿微微顿了顿,声音有些滞:“二姐……” 二姐抬手在他后背拍一下,把烟摁灭:“进去吧,别真吹得旧伤复发了。” 裴屿不知道该说什么,站直身体,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时,他没忍住说:“你别委屈自己。” 二姐回头对他笑:“那当然,谁配让我裴岚受委屈?” 话说得轻巧,笑意却没进眼底。她转身推开门,没再给他多看一眼的机会。 踏进走廊,二姐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另一头有人快步迎上来,停在两人面前,低声道:“老先生和先生请小裴先生过去一趟。” 二姐看他一眼,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去吧,少说两句,真忍不住了就少说三句。” 裴屿笑:“你这建议挺有建设性。” “我一向建设你。”二姐推他一把,“我先过去陪妈。你要是二十分钟还没出来,我就默认你又在里面发挥了。” 裴屿说“好”,跟着来人往外走。 从这里到书楼,要穿过后庭与一道狭长的回廊。夜风比刚才更冷,檐下灯光晦暗,只照亮脚边一小段路。 石板上残着一点雪后的潮气,脚步落下,声音轻而空,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书楼临湖而建,线条平直、比例舒展,大片的玻璃隐在木格栅之后,灯光温柔地透出来,克制冷淡的气质像一座美术馆。 裴屿小时候最不喜欢这地方,总觉得里面藏着乌眼獠牙的妖怪。 第22章 管家替他推开门,迈进去先闻到旧纸页、木头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会客厅灯光暖黄,爷爷坐在靠里的单人沙发上,手边一盏茶,膝上搭着薄毯。父亲站在落地窗前,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才抬眼看过来。 “爷爷,爸爸。”裴屿规规矩矩地叫人。 爷爷抬了下手,示意他坐。父亲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先开口:“回来得这么晚。” “去朋友家寄养摩尔了。”裴屿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平平。 父亲皱眉,淡淡道:“除夕这种日子,别总让人等你。” 裴屿点头:“知道了。” 爷爷端起茶抿了一口,“零日赛道那边,最近推得怎么样了?” 裴屿报了几个数据,又把年后排期和赞助谈判的情况简单说了下。 父亲听完追问几句,都问得很刁钻,裴屿答得不算好。 爷爷把茶盏搁回去,看着他慢慢道:“你姐姐们各有各的事业,现在你既然接了赛道,就别光想着玩儿,还是干点成绩出来。” 裴屿想伸手去衣兜里摸回力车,但忍住了。只坐在那儿没说话,等着父亲开口。 过了两秒,父亲说:“你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没逼过你。想出去做,借别人的平台练手,也没什么丢人的。但你要清楚,裴家摆在这里,总会有人多给你两分面子。别人肯带你、肯给你位置,未必是你自己有多厉害。” 裴屿喉咙里顶起一句反驳,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出口。 父亲接着说:“你走不了你大姐的路,也没本事学你二姐独挡一面,可你总得做点正事。赛道是家里最简单的业务,你别最后让我看到你连这个都做不好。” 裴屿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夜色上,不太有诚意地“嗯”了一声。 爷爷看着他,慢慢道:“你从小心思散,坐不住,做事也不肯按家里人的安排来。小时候可以说是性子,长大了,就得把这些毛病管住。” 这话落下,会客厅里安静片刻。 裴屿抬起头笑:“爷爷,我现在不也没靠家里养着吗?” “这不值得拿出来说,”爷爷倒没生气,只道:“你身在裴家,如果只是养活自己,那就没有负担起你肩上的责任。” 裴屿看着爷爷,提了下嘴角说:“可我是溜肩啊。” 爷爷皱眉:“什么?” “没什么。”裴屿一只手插进口袋,攥住那辆冰凉的小车,金属棱角硌进掌心里。 父亲走回来,在另一侧坐下,语气终于缓和一点:“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训你。年夜饭一会儿就开了,外面那么多人,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你爷爷年纪大了,不想看你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裴屿眼皮一跳,心里的烦躁顿时窜上来。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动,回力车轮胎转了几圈,粗糙的纹理摩擦指腹。 幸好今天吃药吃得晚,这会儿药效正强。脑子里安静,面上就压得稳稳的,没站起来掀桌子,“知道了。”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道:“去吧。” 裴屿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手已经碰到门把,父亲忽然又叫住他:“裴屿。” 他回头。 父亲皱眉看着他,只说了句:“待会儿别一直玩手机。” 裴屿点了点头:“嗯。”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寂静让人喘不过气。裴屿快步走出书楼,夜风再次扑过来,吹得旧伤隐隐作痛。 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下,裴屿立刻掏出来看。 ethan:“最后它吃上了吗?” 裴屿提了下嘴角,在对话框打字:吃上了。 看了两秒,又狠狠删掉,重新输。 “没吃上,快饿死了。[可怜]” 第20章 我再赌一次行不行? 回到主楼,餐厅已经准备好了。巨大的圆桌铺着重工刺绣的丝绸桌布,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奶奶坐在上首,穿了件暗红色对襟外套,转头时,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轻轻晃动。 看到裴屿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小屿过来坐。” 裴屿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指尖在衣兜深处碰到那辆回力车,冰凉的金属边角硌了他一下,他才把注意力拽回来。 小时候他最爱往奶奶身边钻,恨不得整个人挂在老人胳膊上。长大以后反而不太愿意坐这么近,太显眼了,跟打了聚光灯似的。 可奶奶都开口了,他也没法躲,只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奶奶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像是怕他溜了似的,笑眯眯道:“一年到头不见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吃几顿饭,今天可别乱跑,好好陪奶奶。” 裴屿语气乖乖的:“好的奶奶。” 其他人也都到了,坐着喝茶聊天,等爷爷和父亲从书楼过来。 大姐今年照例不在,桌上有人问起,妈妈只说她在夫家过年。旁边的人顺口感叹,“她现在也是要撑一大家子场面的人了,哪还能像小姑娘一样,想回来就回来。” 菜差不多上齐,爷爷和父亲才慢悠悠走进来。 餐厅里的说话声顿时静了一层,几个乱窜的小孩被各自妈按回座位上。 奶奶偏头看了爷爷一眼,笑道:“就等你们两个了,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爷爷坐下,语气淡淡的:“你们先吃也一样。” “哪里一样。”奶奶嗔他一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裴屿身上,像是确认他没趁这会儿工夫溜号,才满意地点点头,“人齐了,动筷吧。” 父亲举杯讲了几句开场白,酒杯轻轻相碰,满桌热气终于真正散开。 裴屿乖得很像那么回事。奶奶夹什么,他就吃什么;有人问一句,他也答一句;轮到给长辈敬酒的时候,他端杯站起来,嘴角带笑,话说得周周全全,连父亲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这份像样的乖,只有裴屿自己知道是什么感受。像衬衫上那颗被重新扣好的扣子,不舒服,但也只能扣着。 灯很亮,桌上的菜一道挨着一道,哪一道都精致讲究。 耳边是重叠的声音,长辈说话、小孩闹腾、筷子碰瓷盘、酒杯碰酒杯。声音一多,他就控制不住要走神,只能把手伸进口袋,一边盘回力车、一边应和。 有位叔伯夸二姐项目做得漂亮,连首都都在过问,说裴家这一代还是她最镇得住场。另一个人提起大姐,说她嫁过去把那边打理得妥妥帖帖,越来越有当家女主人的样子。 桌上的话题转了一圈,终于有人想起裴家还有个弟弟,笑着问他:“小屿现在做的是那个脑机接口吗?这东西现在很热门啊。” 裴屿“嗯”了声,那人又问:“是干什么的?” 裴屿这才提起一点说话的兴致,放下筷子解释:“脑机接口人体外骨骼,我做的就是把人的运动意图翻译出来,让机器替他执行。现在主要是医疗和康复方向,后面如果稳定性再提高,还能往更复杂的运动辅助走。” 那位长辈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人脑子里想一想,机器就能替他动?” “没那么浪漫。”裴屿笑了笑,“更准确点说,是人脑里那些本来要发给肌肉的指令,被我们先截下来,翻译成机器能听懂的语言,再交给机械系统。” 他已经尽量用大白话讲,可那位长辈脸上的兴趣很快淡了,笑着感叹一句“现在科技真不得了”,就低头去喝茶了。 裴屿耸了下肩,不再继续说。 奶奶像是听得很认真,又给他夹一筷子鱼肉,和蔼道:“你那个什么机器人,快给奶奶再说说。” 裴屿看她一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是以后我给您造个钢铁侠的铠甲,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您想去哪儿,它就带您去哪儿,一口气爬上山都不带喘的。” 奶奶乐了:“那我可等着。” 桌上也跟着笑起来,有人顺口接了句“那得先给老太太造个会打麻将的”,话题就这么被带去了别处。 裴屿也笑。奶奶在哄他高兴,桌上的人只听个热闹。 但刚才那话要是说给陈育痕听,陈育痕会接下去、拆开、讲透,一路追问到最难的地方。 然后冷着脸损他一句:上天入地的动力从哪儿来?你先把供能解决了再吹。 想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过电似的,裴屿整个人轻轻绷起来,差点把酒杯碰倒。 是陈育痕吗? 他先下意识看了一眼父亲,才借着喝水的动作把手机摸出来,藏在桌子底下解锁,垂眸扫了一眼。 不是陈育痕,是陆知许:“阶段性报告到了,方便时看一下。” 裴屿点开附件预览。第一页是那家礼宾公司的股权穿透图。第二页是近两年的资金流动模型,拆得很碎,多笔小额进出,走不同币种、不同司法辖区,像是很典型的洗钱路径。 最后一页写着结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第23章 上个月他和陆知许通完电话,没过多久就把调查mark需要的钱放进了陆知许指定的托管账户。从他自己的个人信托出,具体账怎么走他没细问,都甩给陆知许操作了。 把手机按灭,正要揣回去,忽然听见父亲叫他的名字。 “裴屿。” 父亲声音不重,但整个餐厅一瞬间安静了。 裴屿抬起头。 父亲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还是那种淡淡的:“今天晚上,还有什么要紧的工作放不下吗?”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裴屿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到桌面上。 妈妈给父亲夹菜,语气温和地说:“别管孩子们了,吃菜吃菜。” 二姐给他使眼色让他闭嘴,于是裴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 饭吃完,大家转去客厅。 小孩们抱着烟花跑到庭院里玩,茶几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大人们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 裴屿终于得以脱身,在角落里坐下,将手机摸出来。 最上面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退出去,点开了四人小群。 pei:“摩尔和赵不凡在干嘛?” 稚稚:“松珩带摩尔出去散步了,没带赵不凡。” 稚稚:“赵不凡正在生闷气,估计摩尔回来还得挨揍。” 裴屿靠着沙发,终于弯了弯嘴角。待会儿又有素材发给陈育痕了。 手指顿了一会儿,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找到一个旧视频。 视频中,赵不凡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坐在摩尔的狗窝里,前爪还按着那只玩偶熊。摩尔委委屈屈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连抢都不敢抢。 他把这个视频转发给陈育痕:“饭没吃上,睡觉的地方也没了。” 过了两分钟,收到回复:“你糊弄谁,这个不是今天的。” 裴屿一愣。 ethan:“熊眼睛是好的,你当我瞎?” 裴屿重新点开那个视频,果然,玩偶熊两只眼睛的黑眼珠子都还好好的。 裴屿没忍住笑了:“您眼神儿真好。” ethan:“是你蠢。” 裴屿盯着这三个字看,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慢慢打字:“好吧,其实需要被哄的人是我。” 裴屿:“大年三十回家就被我爸和我爷训了一顿。” 那边停了一会儿,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又没了。 过了几分钟,才收到陈育痕回:“你不是挺会装乖。” 裴屿:“装不了一点。” 裴屿:“我爸说我能进cerenet,全是看在裴家的面子。” 这次对面回得更慢一点:“为什么?” 裴屿:“他就想说我是废物呗。” ethan:“为什么他觉得你能进我们公司,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你们家也是这行的?” 裴屿:“不是,我们家造汽车的。” 没过多久。 ethan:“那你爸逻辑不太行。” 裴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这时,方稚在群里发了一条新的视频。 摩尔散步回来,刚进门就被早已埋伏好的赵不凡狠狠干了一顿。摩尔被揍得满屋乱窜,边跑边嗷呜嗷呜地嚷,最后只得躲在餐桌底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裴屿把视频转发给陈育痕:“这是今天的。” ethan:“你养的狗才是废物。” 裴屿:“赵松珩遛狗没带赵不凡,这下捅了马蜂窝了,摩尔今天晚上估计真没地方睡觉,我待会儿去接它。” 陈育痕没回。 裴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继续打字:“我接它到车里凑合一晚。” 这次过了很久,陈育痕才回。 ethan:“你又在赌?” 裴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回:“不是,我知道这次您不会网开一面了。” 手机电量一点一点减少,陈育痕彻底不再回复。 裴屿把屏幕按灭,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晚上十点,爷爷奶奶早就去睡了,小孩子们也困得东倒西歪,其他长辈却兴致越来越高,聊天的声音吵得人耳鸣。 裴屿越来越坐不住。 终于,他起身走到客厅中间,对父亲道:“摩尔分离焦虑犯了,在我朋友家里嚎,被邻居投诉了,我去接他。” 父亲皱眉:“明早四点就要出门上山,你今晚还要折腾?” 裴屿面不改色:“不接它,它能把周围邻居都逼疯。” 妈妈抬头看他,明显有点不放心:“外面冷,多穿一点。接了狗直接回你那边?明早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裴屿含糊道:“看情况吧。” 妈妈沉默了下,转头对旁边阿姨说:“去厨房装一盒饺子。” 裴屿说:“不用,我吃不……” “晚点再吃,”妈妈没让他说完,“哪有除夕不吃饺子的。” 裴屿愣了下,改口道:“那多给我装一盒。” 妈妈点点头,吩咐阿姨:“几个味道的都装点。” 司机开车,裴屿坐在后排。 出了老宅,街上灯火通明,烟花开始多起来。有人在路边放,有人在天台放,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 裴屿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带着硝烟的味道灌进来。 赵松珩家住在城东,和科技新城一个方向。接完狗再去陈育痕的公寓,刚好顺路。 裴屿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在最后那条。 裴屿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司机问裴屿接了狗是不是直接回别墅,裴屿没回答。沉默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 “学长,我再赌一次行不行?” 第21章 除夕夜 赵松珩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透过栅栏能看见屋里暖黄色的光。司机熄了火,裴屿坐在车里给赵松珩打电话。 来开门的是方稚,身上套着毛绒绒的兔子警官居家服,巨大的长耳朵垂在帽兜下面。 裴屿下车跟他打招呼:“朱迪警官,还在执勤?” 方稚眼睛弯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我接到线报,说有一名裴姓惯犯试图携带宠物犬偷渡,在这儿蹲守很久了。” 摩尔已经听见动静,从客厅冲出来,穿过院落,爪子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到他跟前就是一个急刹,然后整条狗扑上来,尾巴摇得飞起。 “行了行了。”裴屿被它扑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揉它的脑袋。 摩尔把脑袋往他怀里使劲拱,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委屈。 赵松珩一只手拖着那只巨大的白色行李箱,一只手拿着摩尔的牵引绳,慢条斯理走出来,脚边赵不凡跟他步调出奇地一致。 走到门边,赵不凡就站住不动了,脸依旧臭得很,圆滚滚的一团蓝灰色,脸上写着“终于要把这条傻狗送走”的嫌弃。 摩尔看它一眼,它立刻别开脸,尾巴在身后竖着。 赵松珩把行李箱和牵引绳递给他,很有洞见地问:“你今晚回哪儿?” 裴屿伸手接过,神色自然地回答:“再说。” 方稚拖长声音“哦”了一下,赵松珩揽住方稚的肩膀把人搂进怀里,“你别‘哦’,他多半还是回自己那个没人的别墅,独守空房。” 裴屿:“……” 方稚打了赵松珩一下,“你别这样,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 赵松珩点点头,对裴屿说:“那祝你自求多福。” 裴屿:“这是吉利话吗?” 赵松珩正经道:“简称‘祝福’。” 裴屿懒得理他,弯腰把摩尔的项圈扣好,“走了。” 摩尔又看一眼赵不凡,赵不凡甩了下尾巴,转身走进院子。 告别方稚和赵松珩,黑色越野一路向东驶离市中心。 越往科技园区走,街上的年味越稀疏。城市像是突然从某个地方断开,让这里被隔离在节日的氛围之外。 白色路灯笔直地立着,照亮宽阔的道路,以及两边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写字楼。 裴屿扫了一眼屏幕,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发给陈育痕的信息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开进地库停好车,司机离开了,裴屿却没立刻上去。 手机在电量归零时彻底熄灭,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指尖在中央扶手上拨弄那辆回力车。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吵得摩尔把鼻子伸过来碰他的手。 “走吧,”他用手背贴了贴摩尔湿湿的鼻头,“爸爸带你去闯关。” 实在不行,他就说自己是送饺子的。 饺子放下就走。 给狗喝口水就走。 顺便人再喝一口。 陈育痕再冷,也比书楼里的父亲和爷爷暖和。 他拎起保温盒下车,牵上摩尔,没去拿后备的行李箱,就这么上楼了。 第24章 整栋楼都很安静,电梯一路升到顶层。 裴屿站在门前交代摩尔:“待会儿小声一点,不要吵,听到没?” 摩尔傻乎乎地咧着嘴对他吐舌头。 裴屿深吸一口气,按开指纹锁。 屋里很安静,暖气和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开全,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已经休眠了。 摩尔把进门前的叮嘱当耳旁风,趁裴屿弯腰换鞋,挣脱牵引绳,摇着尾巴朝沙发跑去。 陈育痕原本在沙发上睡觉,这一下被吵醒,很慢地撑着坐起来,像一时没分清自己在哪。蚕丝薄被顺着膝头滑落下去,堆在地毯上。 他头发乱乱的,眼下带着一层睡眠不良的淡青,神情有被打搅了浅眠的迟滞和烦躁。视线先是空了一会儿,才一点点聚焦到狗身上,抬手按了下眉骨,嗓音有点哑:“……摩尔?” “呜……汪!” 摩尔亲昵地往他身上扑,蜜糖色大脑袋熟门熟路地拱他大腿,尾巴摇得快把自己扇飞。 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动作有点僵硬,但终究没推开。 裴屿拎着餐盒走过来,冲他一笑,“学长,我给您带了饺子。” 陈育痕没说话,低头看了摩尔一会儿,好像睡意还没退干净,眉头越皱越紧。抬头看向裴屿时,脸色冷得能刀人:“裴屿,我没同意你带它回来。” 裴屿笑容不变,“我给您送个饺子就走。” 陈育痕目光往他手上扫一眼。 他站得很老实,身后空空,连行李箱都没拿,不是带摩尔来过夜的。 摩尔扑完没有得到回应,像是知道自己这次又不受欢迎,规规矩矩地在陈育痕脚边坐下,耳朵耷着,尾巴也收敛起来。 裴屿自然地把保温盒放到茶几上,正准备顺势耍赖,说让狗喝口水,低头却看见旁边垃圾桶里,扔着一个便利店那种廉价饭团的包装袋。 他猛地愣住,好像被人一闷棍打在后脑勺,喉咙里那句赖皮话,说不出来了。 这只饭团……大概就是陈育痕的“年夜饭”。 裴屿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蹲下身将保温盒一层层打开,自顾自道:“我妈说,除夕不能不吃饺子。” 他语速比平时快不少,掩饰情绪地叨个不停:“我说不吃,不饿,真的吃不下,她非让我带着,说晚一点再吃。我说我晚一点也不饿啊,我又不是摩尔,随时都饿。你随便什么时候给摩尔喂吃的,它都能吃得下,真的跟猪没区别。猪肉馅儿的饺子您吃吧?您不吃的话还有牛肉和虾仁儿的,但是我现在分不出来哪个是什么馅儿的了。” 保温盒装了两层,裴屿把下面那层更热乎的推给陈育痕,继续道:“您可以咬开看看,不爱吃的就给我,我什么馅儿都吃。” 摩尔本来缩在陈育痕脚边装乖,看见裴屿分吃的,尾巴立刻在地毯上“啪啪啪”地拍,嘴也高兴地咧开了,好像默认有自己的份似的。 陈育痕坐着没动,脸色还是冷的,刚被吵醒的烦躁压在眉眼间,看起来随时准备把这一人一狗连同两盒饺子一起扔出去。 裴屿偏偏不看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两只小碗,将调料格里的醋分别倒进小碗里。动作有点重,醋洒了些在茶几上,他扯过纸巾使劲擦。 “摩尔今晚在赵松珩家被赵不凡揍得够呛,给它吃两个饺子安慰一下,平时我都不给他吃这些有盐的,今天破例让它也过个年。” 裴屿说着,将一双筷子递到陈育痕面前:“您先吃一个。吃完要赶我也行,至少别让我拎着这盒饺子白跑一趟。象征性过个节,就当给我妈个交代。” 陈育痕眉心皱得更紧,“我为什么要给你妈交代?” “那就给我交代。”裴屿立刻接上,“我开车穿城拎过来的,学长,您好歹让它有点价值。” 陈育痕看着他,没说话。 裴屿心里那点被廉价饭团弄出来的酸楚还堵着,他不敢停,怕停下来自己就真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情,只能继续往下扯,把所有情绪都揉碎了塞进这些没用的废话里。 “而且再不吃就凉了。凉饺子最难吃了,皮硬、馅儿腻,摩尔都不吃。我妈要知道我把她亲手包的饺子放凉了,明天肯定得骂我。” 饺子根本不是他妈包的,但他说得像真的一样。 他终于挤出一点笑来,抬头对陈育痕露出两颗小虎牙。可没忍住眼眶发热,恐怕笑得很难看。 客厅里安静了。 陈育痕看着他,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眼神里有细微的松动。 沉默片刻,陈育痕把筷子接过去,嗓音还有些哑,错开视线说:“凉了……可以热一下再吃。” 暖光照在陈育痕手背上,虎口那一点很浅的弧痕,像笔没描实的月亮。 他站起身,端着那两盒饺子往厨房去了,很快传来微波炉启动的声音。 裴屿伸手捏摩尔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就说他心软吧。” 摩尔吐着舌头,尾巴在地毯上拍了两下。 没过多久,陈育痕热好饺子回来,放到茶几上,语气淡淡的:“吃。” 裴屿老老实实“哦”了一声,拿起筷子。 落地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 两人一狗围着茶几,一个坐沙发,两个坐地毯。距离不算近,气氛也不算喜庆。 饺子馅被重新热透,裴屿一口咬下去,烫得他吸了口气。 陈育痕夹着一颗,慢条斯理地放在唇边吹,“说你蠢你还真表演给我看。” “我饿。” “不是吃了吗?” “吃了。”裴屿低头夹第二个,“但吃得像述职。” 陈育痕没接话,用筷子挑出饺子里面的虾仁,往旁边一抛,摩尔半步都没挪,仰头“吧嗒”一声接住,嚼两下就咽了。 看到这一幕,裴屿忽然没来由地平静下来。 窗外炸开一串很近的烟花,光从整面落地玻璃上闪过,把屋里照亮了一瞬。 摩尔耳朵抖了抖,挪几步靠近裴屿,把脑袋搭在裴屿背上。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饺子。 陈育痕又吹了一个虾仁给摩尔,自己只吃了一个饺子和两个饺子皮就不吃了。 裴屿看他把筷子放下,也跟着停下来:“不好吃吗?” “还行,”陈育痕说,“我吃不下了。” 裴屿想说“你不是只吃了一个饭团”,到嘴边又咽回去。 换了个更赖皮的话头:“晚上摩尔睡哪儿?” 陈育痕皱了下眉,站起身往主卧走,答非所问道:“别吵我。” 裴屿明白了,拍拍摩尔的脑袋说:“你安静待着,我下去给你拿狗窝,马上就回来,敢吵他我揍你。” 摩尔听懂狗窝两个字,用鼻头拱裴屿,像在催他搞快点。 等裴屿下楼一趟再回来,摩尔已经趴在帐篷边睡着了。 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道非常淡的暖光。 裴屿从沙发旁的收纳盒里翻出充电器给手机插上,黑掉很久的屏幕重新亮起来。 开机,点进和陈育痕的对话框。 裴屿发出了新年的第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学长。” 这是你最后一次,一个人过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了宝宝们!春节副本他们会通关初吻和初夜!激动!! 第22章 偷衣服的人 收到那条消息之后,陈育痕没回,只是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笼下来,外面的动静便格外清晰。 先是浴室的水声,响了十几分钟,然后是脚步声。窗外的烟花时远时近,隔着玻璃传来闷闷回响。等到那些声音都淡下去,还能听见摩尔熟睡之后的轻微鼾声。 真羡慕动物的睡眠。 陈育痕用重力被紧紧裹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因为之前太依赖酒精入眠,戒酒这一个多月,他的睡眠浅得像是浮在水面上,一点涟漪都能把他惊醒。 所以当夜深人静,客厅里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时,陈育痕立刻就睁开了眼。 皱眉摸过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时间。 03:32 太阳穴突突地跳,烦躁也跟着窜上来。 昨晚在沙发上好不容易浅眠,已经被吵醒过一回,现在居然还来第二回。 他躺在床上没动,听见客厅里越来越嘈杂的噪音。水声、翻东西的碰撞声、手机的震动、压低的说话声。 没过多久,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漏进来。 陈育痕一怔,立刻重新闭上眼,假装还没醒,想看看那蠢货究竟要搞什么鬼。 那股熟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淡淡甜味慢慢靠近,停在床边不动了,停了有好几秒钟。 第25章 躺着被人围观的滋味并不好受,陈育痕本能地想皱眉,又忍住。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那气味更近了,好像裴屿就俯身在他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陈育痕闭着眼保持呼吸平缓,后背却一点点绷紧,几乎能感觉到空气被年轻男人的体温压出形状。 想干什么? 要亲他? 要捂死他? 这时,他听见裴屿压着嗓子,用气声叫:“学长——” 陈育痕没动。 裴屿提高点音量,又叫了一声:“学长——” 陈育痕还是没有睁开眼。 下一秒,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他鼻尖下方。 很轻,带着温热。 陈育痕忍了两秒,终于倏地睁开眼:“做什么?” 裴屿像被电了一下,马上把爪子收回去,眼睛却还停在他脸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您。” 手机又震动起来,裴屿低头扫了眼,迅速按掉。 他身上已经穿戴整齐,眼睛有点睁不开,一副从睡梦里被硬薅起来的样子。 刚刚挂断的电话马上就再次打来,裴屿闭了闭眼,像是被催得头皮发麻,只能赶紧把话往外倒:“家里六点要到灵山寺上香,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我现在必须出门了。摩尔还在睡觉……能不能,让摩尔留在这里?” 外面很安静,那只大狗还在发出规律的鼾声。 陈育痕盯着他,淡淡问:“要是我说不能呢?” “那我就把它带走。爷爷在,它没法跟我们上山,只能让它在车里等我。”裴屿顿了顿,低声说:“这回是真的,不是赌您。” 陈育痕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你凌晨三点半把我叫醒?” “昨晚就该跟您商量的,我忘了。” “吃饺子吃忘的?” “嗯,”裴屿一本正经,“饺子太好吃了。” 陈育痕扯了下嘴角,翻过身去背对他:“你带它走。出去,把门关了。” 裴屿站了两秒,低声说“好”,真转身出去了。 主卧门重新合上,外面很快响起项圈扣上的声音,然后是裴屿压着嗓子:“走——了——”好像在试图把那条大狗从窝里拔出来,发出一连串摩擦声。 陈育痕闭着眼,手从重力被里伸出来捂住额头。 “摩尔。”裴屿在外面训狗,“你别犯浑,跟我走。” 摩尔憋出一声委屈又响亮的:“汪——”接着又是更大声的:“汪!汪!汪!” 陈育痕想杀人,烦躁地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你俩有完没完?” 裴屿手里的牵引绳绷得笔直,转头看他:“学长……” “闭嘴。”陈育痕面无表情,“裴屿,你现在滚。” “可是摩……” “摩尔留下,”陈育痕打断他,“再折腾,整栋楼都要被你吵醒了!” 裴屿手一松,摩尔立刻颠回狗窝,尾巴欢快地摇,好像陈育痕是来给它撑腰的。 陈育痕目光转向狗:“裴摩尔,尾巴再摇你也滚。” 尾巴立刻停住。 裴屿走到狗窝边上,把摩尔脖子上的项圈解开,跟陈育痕说:“我那边一结束就马上回来。” 陈育痕冷声:“九点。” 裴屿点头:“九点。” “滚。” “好的。”裴屿抓起车钥匙,“那我滚了。” 陈育痕没应,转身回了卧室。 玄关处很快传来关门声,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摩尔刚沾回狗窝就打起了鼾,而陈育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点睡意都没有。 本来就睡不好,这么一折腾更睡不着了。 烦死了。 狗烦,人更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屋子里的黑暗被稀释成很薄的灰,陈育痕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恍惚间,耳边传来异响, “喀啦——喀啦——咚咚、喀啦——喀啦——” 有什么东西在挠门,一下两下刮在木板上,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陈育痕费力地皱起眉,缓缓睁开眼睛。 天色已经大亮,带着雪意的光线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抓门声又响了两下,还有低低的呜咽。从声音能想象到那条蠢狗急得团团转的样子。 陈育痕撑着床慢慢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一眼,才八点十七分,他在心里把裴屿从头到脚骂了一百遍。 门拉开条缝,硕大的蜜糖色脑袋硬生生挤进来,焦虑地用前爪扒他、叼住他的衣摆往外扯。 “做什么?” 摩尔掉头跑去客厅,从地板上叼起牵引绳,又跑回来,对着陈育痕摇尾巴,四只爪子在原地踩来踩去。 陈育痕弯腰去拿,刚把项圈拎起来,摩尔就很自觉地将脑袋伸了过来。 “想撒尿?” “汪!” 项圈扣好,摩尔又跑去帐篷边叼了那件狗羽绒服。它“啪嗒啪嗒”跑回来,把衣服扔在陈育痕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仰起脸看陈育痕,好像在说:外面冷,帮我穿上。 陈育痕:“……” 它一身皮毛厚实得跟北极熊似的,出门还要穿羽绒服。反观自己,只穿了套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 裴屿到底养了个什么娇气的东西? 陈育痕蹲下身捡起羽绒服,不耐烦地往摩尔身上套。摩尔配合地低头、抬爪,穿好就迫不及待往玄关跑。 牵引绳一绷,把陈育痕拽得踉跄了半步。 本打算回卧室拿件衣服,但这狗一副再不出门就要尿在家里的架势。 没办法,陈育痕只好顺手抄起沙发靠背上,裴屿搭在那里的外套,被摩尔一路拖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空气透过薄薄的睡衣往骨缝里钻,冻得陈育痕打了个颤。 等电梯的时候,他很不情愿地抖开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将胳膊伸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映出他们的影子,陈育痕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和摩尔那件是同款。 裴屿个子高,骨架比陈育痕大一圈,衣服穿在陈育痕身上,肩线松松垮垮地往下掉。原本只到裴屿大腿中段的长度,完全盖住了陈育痕的膝盖,袖子滑下来把指尖都装进去。 陈育痕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脸没洗,头发也乱。他面无表情把帽兜拉起来扣到头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将半张脸都遮住。 那股属于裴屿的味道因此被拢得更近。 草木气质的淡淡甜味,温暖得有点讨厌,像整个人都被包进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里。里面穿的是丝质睡衣,外面却裹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厚重羽绒服,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十分别扭。 陈育痕垂下眼,不再看镜子。 右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轮廓,摸出来一看,是辆冰蓝色的小回力车。陈育痕面无表情,把它重新塞回口袋里。 雪下了一夜,地面铺着层柔软的白。刚走出单元门,冷风就从帽檐里钻进来,吹得陈育痕脸颊发麻。 摩尔四爪一落地,状态立刻变了。狗鼻子一边急切地闻,一边不自觉往前冲。虽然它性格温顺,但毕竟体力和重量都摆在那里,一提速,牵引绳就绷得笔直。 陈育痕被它拽得脚下打滑,差点在门口的瓷砖上摔一跤。 这开路的架势明显是被纵惯了,大概平时裴屿遛它都是带着疯跑。不像他以前养的贝果,出门都是慢悠悠的,像国王巡视领地。 等它在角落那颗大树下解决完急事,赛级大狗的精气神一下顶起来,前爪在雪地里兴奋地踩了踩,一副想要冲出去撒野的架势。 陈育痕看它那样,太阳穴又开始跳,“你敢。” 然而,那条蠢狗已经窜出去了。牵引绳猛地绷直,陈育痕单手根本牵不住,被迫滑出去三米远,鞋底在雪上擦出两道长痕。他一脚踩在旁边花坛的矮沿上,借力卡住步子,双手攥紧牵引绳往身侧狠拽,才把这条大狗逼得停下来。 “裴、摩、尔。” 摩尔鼻尖上沾着一点雪,又蹦又跳地跑回来,亲亲热热用脑袋蹭他。陈育痕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它一下。它咧开嘴吐舌头,对着他傻乐。 陈育痕拽着绳子让它转身,“走,回去了。” 回到家,摩尔在门边抖了抖身上的雪,等陈育痕解开它的项圈、脱掉羽绒服、拿湿巾给它擦干净脚,它才欢快地跑进门。 陈育痕脱掉羽绒服,瘫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有一通未接来电,是裴屿打来的。 时间在十几分钟前,大概正是他在楼下被狗拖着滑行的时候。 下面跟着几条新消息。 “上完香了,但住持要给爷爷奶奶做新年祝祷,还安排了斋饭。” “我爸像狱卒一样盯着我,溜不掉。要午后才能回来了。t_t” 第26章 “我给您叫了外卖。” “您记得给摩尔喂一下狗粮,谢谢学长。[比心]” 谁要吃你的外卖? 一点时间观念也没有,答应得倒是干脆,结果又要拖半天。 烦死了。 陈育痕本想直接按灭手机,聊天框里那段视频却闯入视线。 视频的封面定格在摩尔的屈辱时刻上。赵不凡圆滚滚的灰蓝色猫拳,凌厉地拍在摩尔脸上,把狗脸拍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陷。蜜糖色大脑袋拼命往后缩,挤出好几层厚厚的肉褶子。 这玩意儿在一只小猫面前怂得连饭都吃不上,居然还敢把他当雪橇拖着跑。 昨晚半夜三点被吵醒是因为它,今天早上八点被迫下楼也是因为它。还因为它,穿了讨厌的人的衣服,到现在身上都还有那股烦人的味道。 陈育痕盯着那张蠢脸,越看越生气。目光一转,落到茶几旁那台小投影仪上。 正好窗帘还没拉开,关了灯屋里便暗下来。陈育痕把手机投屏到整面墙,冷酷无情地放大那张被猫拍扁的狗脸。 “裴摩尔,”陈育痕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你看看你自己。” 摩尔看见那个巨大无比、正在挨揍的自己,明显愣住了,对着墙“汪汪”叫了两声。 陈育痕把遥控器扔回沙发,起身去给它弄狗粮。 那只白色行李箱还摊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挤作一团,他忍着嫌弃弯腰翻找。 箱子里都是摩尔的东西,狗衣服、狗玩具、小毯子…… 狗粮口袋从毯子下面露出来。 陈育痕伸手拨开那条黄色的毯子,动作忽然顿住了。 毯子里裹着件眼熟的白色衬衫。 他把衬衫拎出来看,领口内侧印着他常穿的品牌,码数也是他的。 陈育痕呼吸停了一瞬,难以置信地拉开窗帘,在光线下反复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衬衫左边胸口有一点污渍,是他春节前在林意乔那儿蹭到的机油,当天他就放到脏衣袋里送洗了。 而现在污渍还在,形状都一模一样。 衬衫皱巴巴的,沾着浅金色狗毛。袖口的布料卷曲,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被反复啃过。 这是他的衣服,被塞在狗毯子里。从时间上来看,绝对不会是摩尔自己干的。 他嫌购物麻烦,买衬衫都是一次性买好几件,丢一两件也不会太明显。 所以……有人把他的衣服拿去给狗闻,给狗啃,给狗盖着睡。 难怪摩尔第一次见他就那么亲近。 原来不是它自来熟。 带它来也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春节前,裴屿就偷了他的衣服,拿他的味道训狗。 --- 下午三点多,玄关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动静。 裴屿一只手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另一只手抱着个大纸箱,用肩膀顶着门挤了进来。摩尔早就在门口守着了,看见他便摇着尾巴扑上去。裴屿差点被它扑倒,手里的东西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裴屿声音带笑:“我才走了多久,你演什么生离死别。” 摩尔嗷呜嗷呜地黏着他,非要裴屿抱一下它才肯放开。 陈育痕坐在正对大门的单人沙发上,视线越过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眼旁观这场热闹的重逢。 地上掉的那个箱子是口不锈钢锅,而那两个塑料袋,红红绿绿的看起来像装着食材。 陈育痕没吭声,裴屿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回应,只垂眼继续看向电脑屏幕,听着那一人一狗把东西往厨房搬。 过了一会儿,裴屿对狗说:“车上还有一大堆,再跟我下去。” 摩尔兴奋地摇尾巴:“汪!” 那俩来来回回搬了三趟,东西堆满岛台。几口功能不同的锅、一套刀具、两个砧板、一套碗盘,还有几大袋食材。 裴屿隔着餐厅看了陈育痕好几眼,陈育痕既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表现出关心。 “我给摩尔买了新鲜的肉和蔬菜,”裴屿站在岛台后面,边拆箱子,边解释给他听,“您这儿什么都没有,我顺便把锅也买来了。摩尔不能天天吃狗粮,我在这儿给它开下火。” 陈育痕心里冷笑。 给狗开火,需要一整套人用的东西? 是准备把狗赖在这儿修炼成精?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完全不接裴屿这些鬼话的茬,只看这家伙准备怎么一个人把这场戏演下去。 直到裴屿打开橱柜开始往里放东西,陈育痕才淡淡地开口:“别往我柜子里塞,用完你自己带走。” 裴屿顿了下,转头看他,笑了笑说:“好,那我就先放岛台上。” 陈育痕没再理他,只看到厨房渐渐被他弄乱,像龙卷风扫过一般。 裴屿做事完全没有任何规律,锅从泡沫里拽出来,转头又去拆刀具;刀还没摆好,又把餐具全部拆出来;水槽里冲了两把青菜,马上又湿着手到处翻砧板。 拆开的纸盒、泡沫、塑料膜散得到处都是。 陈育痕看到那片狼藉,感到一种荒谬的割裂感。就是这样一个做事毫无逻辑、连整理东西都手忙脚乱的人,居然能把偷拿私人物品,用气味训狗这种事,做得步步为营。 厨房那边终于传来开火的声音,热气在整个空间弥漫开来。摩尔急忙放下玩具,叼着饭盆跑进去。 没过多久,裴屿端着一盆狗饭从厨房出来,像是怕摩尔吃不饱,又倒了些狗粮进去。 那袋狗粮还是陈育痕今天早上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行李箱还平摊在地上,黄色小毯子就在最显眼的地方,裴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人究竟是聪明还是蠢? 狂妄到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吗?连证据都不屑于藏? 陈育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冷淡地看着他。 大概是察觉到了陈育痕的视线,裴屿主动找话:“学长,摩尔今天乖吗?” 陈育痕垂眼,“挺乖,除了差点把我拖死。” 裴屿听起来很高兴:“您遛它了啊?” “不然让它尿在我的地板上吗?” 裴屿更高兴了:“那我替它谢谢您。” 陈育痕不理他了。 狗饭拌好,摩尔埋头狼吞虎咽。裴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站起来,自言自语说:“狗吃的做完了,我去做人吃的。” 虽然陈育痕对裴屿会下厨这件事感到很意外,但他仍然没有搭理对方。 厨房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水声、切菜声、碗盘碰撞声,叮叮当当响了大半个小时。 之后“滋啦”一声,菜下到锅里,紧接着传来某人被烫到的:“嘶——我操!” 陈育痕眼皮都没抬,只听见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上。 摩尔吃完自己那盆,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吐着舌头“啪嗒啪嗒”跑进去。 “你吃完了?这么快?吃饱了吗?” “汪!” “没有了,这个不是给你的。” “汪!” 和狗玩了半天,陪着狗回到客厅,跟陈育痕对视一眼,裴屿才想起锅里还煮着东西,若无其事走回去。 山上带下来的菌菇煮出了鲜香,味道不浓,温热而安静地填满客厅。 十几分钟后,裴屿端着两只大碗走出来。 两个人目光相碰,裴屿将碗放到餐桌上,“寺庙里的空心面,说是明代传下来的手艺。我妈从不吃面的都吃了一碗,夸好吃。我让和尚教了我做法,学长您尝尝。” 那笨蛋手里握着两双筷子,手背上烫红一片。 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陈育痕放下笔记本电脑,起身走过去坐下。 面煮得太软了,没吃出什么空心,不过汤汁确实挺鲜。 吃了一口,陈育痕抬眼发现裴屿正望着自己。 “做什么?” “怎么样?”裴屿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其实可以夸,但陈育痕不想夸他,慢条斯理说:“这个面……” “好吃吧?”那笑容十分欠揍。 陈育痕接着道:“给战俘吃也违反《日内瓦公约》了。” 裴屿愣了愣,脸垮下来。陈育痕终于气顺了一点,低头继续吃。 裴屿又高兴了:“那您还吃第二口?” 陈育痕抬眼看他。 他立刻装得很无辜:“好吧,您就爱吃战俘都不吃的。” 说完自己也拿起筷子。那只被烫到的右手有一点不自然,虎口处皮肤红着,不小心碰到会很轻地缩一下。 陈育痕当没看见。 吃完面,陈育痕去阳台抽了支烟,回客厅时听见洗碗机在运转。 戒酒之后抽烟的频率变高了,但总感觉神经还是有股没来由的躁动,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想吃点甜的压一压。 棒棒糖只剩最后一根,陈育痕拆开含进嘴里,靠坐回沙发。 裴屿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旁坐下,坐得很近,大腿几乎挨着。 第27章 陈育痕感觉到那股热的体温,冷淡地瞥过去。 裴屿眨了下眼说:“学长,我也想吃。”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尖,递过去:“最后一根了,你要不要?” 裴屿想要什么从来都写在脸上。 那双眼睛很直白地亮了一下,目光在糖和陈育痕的嘴唇之间来回扫几次,最后停在陈育痕的手上。他喉结滚了滚,说:“那我不吃了。” 陈育痕挑眉。 裴屿用那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您酒瘾犯了吧?您吃。我吃了,您晚上又该不舒服了。” 好像多了解他似的。 陈育痕烦躁更甚,却又没法发作,只说:“你脑补太过了。” “最近睡得好吗?”裴屿凑近一点问。 陈育痕不想理他,闭上眼睛靠回沙发,重新把糖放进嘴里。 过了会儿,裴屿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轻声叫他:“学长。” 陈育痕眼皮掀开一条缝,仰着脸,微微皱眉看过去。 裴屿对他笑,语气轻松:“好些天没给您读书了,您睡会儿,我给您读。” 陈育痕看着他没说话。他也不等回答,直接用遥控器把客厅光线调暗,掏出手机,点开阅读软件。 他有轻微的阅读障碍,看书需要开着阅读引导。屏幕上的文字一句一句高亮,他再跟着一句一句读。 裴屿的声音比平时说话低很多,念书却也还算清楚。 陈育痕没有指定书目,念的内容是裴屿自己找的。 “我和你分别以后才明白,原来我对你爱恋的过程,全是在分别中完成的……” 糖球顶在颊边转了两圈,陈育痕出声打断他:“这是什么书?” “《爱你就像爱生命》。”裴屿说。 陈育痕说:“换一本。” “换什么?” “偷衣服的人。” 裴屿低头在阅读软件里找:“没有这本书。” “哦,”陈育痕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说,“记错了,是《偷影子的人》。” 夕阳斜斜照进客厅,暖洋洋的令人发懒。裴屿的阅读声中,摩尔在狗窝打起了呼噜。 陈育痕睁开眼,盯着那条大狗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到坐在他旁边的裴屿身上。 裴屿感觉到他的视线,停下来看他:“怎么了?” 陈育痕朝落地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把那条黄色的小毯子拿给它盖上。” 裴屿看了那狗一眼:“屋里开了地暖,它不冷。” 陈育痕盯着他的眼睛,很慢地说:“我觉得它冷。” 屏幕上的高亮还在顺着文字移动,裴屿没按暂停,跟陈育痕对视片刻,起身走向那只白色行李箱。 他蹲下身去拽小毯子,白色衬衫就露了出来。 他动作僵住,微微回头觑了一眼,然后拿出毯子,将白衬衫塞回去,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陈育痕扯了下嘴角,等着看他又要怎么耍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订阅!你们真的很有品味! 第23章 但我偏要管! 裴屿拿着毯子,走过去给摩尔盖上。那条大狗睡得四仰八叉,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同伙。 屏幕上的高亮移到最后一行,自动翻页了。 裴屿回来坐下,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手背被烫到的皮肤起了几个透明的小水泡。 陈育痕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他,嘴里的糖从一边脸颊顶到另一边,过了片刻,用很平的语气问:“怎么不接着念?” 裴屿还想挤出一点若无其事的笑,但明显失败了。 “……哦。” 他低头把屏幕翻过来,跟着高光念下去。声音还是低的,却没了刚才的稳当,情节跳了一大截也没发现。 陈育痕没纠正他,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书又念了两页,裴屿终于停下来,声音很低地叫:“学长。” “嗯?” 他盯着屏幕:“……您看到了对吧?” “看到什么了?”陈育痕懒散地问。 裴屿握着手机,指头收紧了瞬又放开,左手伸进衣兜里。然后陈育痕听见回力车被拨动轮胎的声音。 滋啦……滋啦…… 隔了好一会儿,裴屿在那个噪音声中说:“我没想让您看到的。” 陈育痕差点笑了。 没想让他看到。 那就是故意偷,故意给狗用。唯一的失算,只是被发现了。 他盯着裴屿,慢慢道:“去拿过来。” “什么?” “那件衬衫,别装听不懂。” 客厅里静了几秒钟。裴屿起身,去把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拿了过来。 “放那儿。”陈育痕抬了抬下巴。 裴屿把衬衫放到茶几上。 “解释。” “摩尔有分离焦虑,先让它熟悉你的味道,会稳定一点。” “哦。”陈育痕点了下头,“你为了让我帮你看狗,偷我的衣服给它,问过我的意见吗?” “不是为了让您帮我看狗,”裴屿立刻反驳,“我只是想让它熟悉您。” “你想让你的狗熟悉我,就偷我衣服?”陈育痕冷笑,“谁给你胆子这么做的?裴屿,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赶你走?” 裴屿不说话了。 陈育痕又问:“我的衣服,你只给狗闻过?还是还干了别的?” 裴屿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平时嘴快得脑子都追不上,此刻却难得卡壳,耳朵有点红,憋了半天才说:“没干过别的,只给摩尔用了。真的。”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愧疚,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我想让摩尔熟悉您,喜欢您,仅此而已。” 陈育痕没什么表情,“让你的狗喜欢我做什么?” “这样它就可以陪着您,”裴屿说,“我这几天总有不在的时候,免得您一个人。” “你偷我衣服训你的狗,擅自安排我和它相处,这里面每一步,都没经过我的同意。” 洗碗机嗡嗡地响,摩尔打着呼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裴屿抬起头直视陈育痕,声音有点低,语气却丝毫不软,“我没安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陈育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需要。” 裴屿像被这四个字刺到了,眉头蓦地皱起来,提高音量道:“你当然会说你不需要!” “你什么都说不需要。”他语速变得很快,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不需要人管,不需要人陪,什么都无所谓。你觉得一个人这样活着很了不起吗?” “裴屿,”陈育痕彻底冷下来,“我的生活状态是我的个人选择,不需要外人来干预。你以为你在照顾我?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救世主情结罢了,少自我感动。” 大概是因为今天裴屿吃药吃太早,这时候药效已经过了,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直接对陈育痕吼过来:“我要是不干预,你打算一个人吃过期饭团吃到上班吗!” 陈育痕成年以后几乎没被人吼过,愣了一下,脱口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吃饭团,又想说那饭团根本没过期。但他在开口的瞬间,意识到他没必要辩解这个。 “我吃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裴屿说着站起来:“是跟我没关系,但我偏要管!” 他本来就生得极高,肩宽背阔,平时总弯腰低头凑过来装乖,让人忽略他的体型。此刻一站起来,客厅里的光都被遮掉大半。年轻男人充满攻击性的压迫感,将坐在沙发上的陈育痕整个笼罩进去。 陈育痕清晰地感觉到,这人真要发起疯来,自己在体格上绝对是吃亏的。他坐着没动,皱眉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裴屿根本不在乎,往下逼近,声音大得震耳朵:“我要管你吃饱!我要管你睡好!我要管你大过年不要一个人!我受不了你这样!” 横冲直撞、蛮不讲理,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交流平面上。 陈育痕跟他讲边界,他直接把边界砸了。 他仗着身高优势压下来,两只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带着热度的草木气息,把陈育痕堵在他强壮的身躯与沙发之间。呼吸也是热的,急促得几乎失控。像下一秒不是爆发剧烈的争吵,就是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陈育痕心跳快得很不妙。 这个失控的家伙还在继续吼:“你不让我管,那你有本事把自己——唔!” 陈育痕抬手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抽出来,一把塞进了他大声嚷嚷的嘴里。 带着温度和唾液的糖球撞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 “闭嘴。”陈育痕冷声下令。 裴屿含着糖,整个人都愣住,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睁大眼睛,视线直直地落在陈育痕嘴唇上,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下,白色塑料棍也跟着起伏。 那眼神太直白,陈育痕立刻意识到自己也在犯蠢。这家伙嘴巴是闭上了,脑子里不知道生出了什么更混帐的念头。 第28章 唇上还残着一点黏腻的糖液,陈育痕偏头去推他的胸口,掌心碰到绷紧的肌肉,竟没推动分毫,语气顿时极差:“滚。” 糖球把裴屿的脸颊顶起来,急促的呼吸里带着橘子味的甜,他模糊不清地问:“滚去哪儿?” 陈育痕更用力地推他:“滚去医院,看看你的爪子。” 裴屿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像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慢慢站直了,退开半步。 陈育痕从沙发上起身,离开前冷冷补了句:“顺便再看看脑子!” 裴屿站在原地,说“哦”。说完又过了一会儿,自己含着那根棒棒糖出去了。 摩尔被刚才那场架吓醒,这会儿趴在狗窝里,耳朵往后贴,小心翼翼没敢出声。 陈育痕坐回沙发,闭了闭眼,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跳终于平静下来。 气不顺,非常不顺。 跟一个不讲逻辑的疯狗吵架,根本没有赢面。 可更讨厌的是,吵完架之后,他第一句话竟然是叫那家伙去看手。 洗碗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客厅里安静得很闷。 茶几上还有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空气里留着糖和食物的气味,完全是个没收拾干净的事故现场。 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回主卧洗了个澡,换了套米白色居家服,端着杯冰水坐进书房。 显示屏亮起来时,门口传来很轻的爪垫声。 他偏过头,看见摩尔站在门边,嘴里叼着那只玩偶熊,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没搭理那狗,收回视线,点开了工作软件。 半分钟之后,摩尔还是进来了。它在书桌旁绕了半圈,四处嗅嗅,最后挑了块离陈育痕不远不近的位置,前爪压着熊,脑袋放在上边,安安静静趴下了。 陈育痕垂眸扫它一眼,懒得赶,反正它比它主人乖多了。 键盘敲了几十分钟,陈育痕感觉脚边暖烘烘的,低头一看,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他椅子旁边来了,还把熊放在他的拖鞋上面。 他坐着没动,也没把那只瞎眼小熊踢开。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色完全暗下来。摩尔忽然站起身,摇着尾巴朝门口飞快地跑去。 陈育痕猜可能是裴屿回来了,果然很快就听见了门锁解开的动静。 轻轻关门、小声换鞋、压着嗓子哄摩尔,比平时克制得多。 陈育痕视线落在屏幕上,专注地敲着键盘,没管那一人一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等等!”裴屿压低的嗓音在书房门口响起,“不能进去!” 话还没说完,摩尔就已经站在书房中间了,还咧嘴吐舌头,对着门口摇尾巴。 陈育痕冷着脸敲完一行,按下回车,余光瞥见裴屿站在门框边的明暗交界线上。大概是一路回来吹了风,额发有点乱,脸上的情绪也收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装乖。 和刚才那个在客厅里吼得像要拆家的人,判若两狗。 他先看了一眼自顾自趴到陈育痕脚边的摩尔,又看向陈育痕。 陈育痕指尖继续在键盘上敲,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医生说没什么事,擦点药就行了。” 谁问你了? 陈育痕没什么情绪地:“嗯”。 裴屿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下文。摩尔很安静,屋里只有电脑机箱在发出很轻的运转声。 他叫了声:“学长。” 陈育痕看着屏幕:“进来。” 裴屿走进来站到书桌对面,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势已经收了回去,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悔意,显然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甚至还可能因为那颗糖而有些得意。 陈育痕双手从键盘上拿开,轻轻搭着座椅扶手,“第一,不准再擅自碰我的衣服和其他私人物品。” “嗯,”裴屿立刻说,“以后我先问。” “问了也不会给你。” “万一呢?” 陈育痕抬眼看过去。裴屿跟他对视几秒,把后面的话咽了,配合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喉结滚动,陈育痕就想骂人,别开脸继续说:“第二,不准再替我做决定,我不需要你安排任何事。” “我提草案您决定也不行吗?” “你可以提,我也可以拒绝。” “好的,”裴屿说,“可以提。” “第三,”陈育痕顿了下,“以后想做什么,当着我的面说。别再自作聪明先斩后奏,你那些小动作,到今天为止。” 这条裴屿倒是答应得很快,没有讨价还价就同意了。 陈育痕根本不信。这人现在答应得越快,下一次犯规的时候,花样就会越多。 不过,至少最近这段时间能安分点。 陈育痕重新看向显示屏,“说完了,你出去吧。” 裴屿站着没动。 “还有事?” “那我现在当面说。”裴屿道,“我想继续住在这里,摩尔也想留下。衣服的事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不问就拿,但您不能因为这个把我们赶走。” 陈育痕挑眉:“你这是认错?” “是。”裴屿往书桌前挪了一步,“我们可以留下吗?” 陈育痕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半秒,有些心烦地转回显示屏,继续敲键盘,没看他,反问:“我说不能,你走吗?” 男生好像笑了,那股不受任何人约束的兴奋劲儿又冒出来,“不走。” 不知道为什么,陈育痕气终于顺了,有些生硬地说:“出去把门关上,我要工作了。” 第24章 私奔 晚上十点多,裴屿带摩尔出去遛弯。刚到楼下,妈妈的电话就来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来有家宴,但裴屿不想回去,扯谎说摩尔烫伤进了宠物医院。 妈妈打来问摩尔怎么样了,裴屿一边拽着想往花坛里钻的摩尔,一边含糊其辞,说摩尔的爪子烫得很严重,精神十分脆弱,需要24小时陪伴,整个春节的活动他都将无法出席。 妈妈心疼地说要过来看看,被他连哄带骗糊弄过去了。 等他带狗回到公寓,书房已经没人。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温暖而静谧的光。 棒棒糖早就吃完了,可那股甜像还留在舌尖,越安静越明显。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育痕会在他们吵得最厉害的时候,忽然把自己含过的糖捅进他嘴里。 温暖湿润的甜味像一针暴烈的镇定剂。 那一刻他觉得世界安静了,脑子里那些乱窜的声音被橘子糖控制住了。 安静得让人上瘾。 裴屿在主卧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没敲下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裴屿遛完摩尔回来,陈育痕还没起。他打算睡个回笼觉,刚把外套脱下来,就听见主卧里传出声音。 陈育痕在接电话,语气很冷,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在家,什么事?” 安静片刻,“他来我这儿做什么?” 又安静片刻,“没必要,不用。” 安静得更长,“那又怎么样?你要接待他你自己回来接待,我没空。” 然后彻底静下来。 裴屿猜这通电话可能是严律打来的,好像有人想要来拜访陈育痕。 拉上帐篷躺下,没过多久,陈育痕的声音又从主卧传出来,这次不沙哑,也不冷,反而带着点令裴屿感到陌生的客套:“adrian。” 陈育痕跟那个叫adrian的人寒暄,道新年好,平静友好地对着电话撒谎,说自己今天不在家。晚上不回来。明天也不在。哦,你明天下午走?那就上班再见吧。 裴屿一下子警觉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陈育痕对人客气,可刚才明明那么不耐烦,转头却又用如此温和友好的语气接电话,甚至还特意花心思跟对方撒谎,怎么看都透出一股不简单的意味。 adrian? adrian wu?年后要到岗的首席科学家吴政? 裴屿躺了几秒,躺不下去了,坐起身掀开帐篷。摩尔趴在地毯上,耳朵竖着,也在朝主卧的方向看。 “你也觉得不对劲?”裴屿压低声音问它。 摩尔听不懂,对他吐着舌头摇尾巴。 主卧里响起水声。又过了一会儿,陈育痕开门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脸上是明显睡眠不足的阴沉。 “学长,”裴屿从帐篷里钻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陈育痕坐进沙发里,低头看手机。 裴屿过去挨着他坐下,瞥见他在手机上查找附近的酒店。 “找酒店做什么?” “住。” 裴屿愣了下:“谁住?” “我。” “为了躲吴政?” 陈育痕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你偷听我电话?” “什么偷听,”裴屿立刻说,“您也没刻意压着,就隔道门,我能听见不是很正常?” 陈育痕没深究这个问题,继续滑动屏幕。选了几个酒店点进订房页面,不是房型不满意,就是已经客满。 第29章 “您干嘛躲他啊?”裴屿自动发散思维,“你们以前有过节?” “跟你没关系。”陈育痕说。 “您不让他来不就行了,干嘛要出去住?” 你出去住了,我和摩尔怎么办? 陈育痕又退回到搜索界面,扩大了酒店的定位范围,“公司租了楼下那套房子给他,他今天中午就到。你和狗那么大动静,人家不知道家里有人?” “有人就有人,咱家有人关他什么事?不让他来,难道他还敢硬闯?” 陈育痕忙着手上的事,大概没注意到裴屿话里的夹带,烦躁地说,“他不会硬闯,但他会上来敲门。我没兴趣陪他耗,出去住两天。” 裴屿脱口道:“可摩尔住酒店不方便。” “你带狗回自己家去。”陈育痕飞快地浏览信息,看也不看他。 “不行。” 裴屿嘴快,这两个字已经说出口,理由还没从脑子里挖出来。 虽然理由没挖出来,但目的地裴屿已经想好了。 他要带陈育痕去一个地方。 陈育痕瞥他一眼:“为什么不行?” 裴屿现编:“因为……春节来这儿旅游的人多,这两天酒店都订满了。” 陈育痕没说话,把手机屏幕举起来朝向他。 屏幕上是一个五星级酒店,上面显示还有行政套房。 裴屿看了一眼,“那也不清静,肯定到处都是人。而且这种套房很容易遇到拖家带口的,万一您隔壁住俩熊孩子,早上七点就开始闹,您受得了吗?” 陈育痕像是听见了什么废话,直接点击订房,开始填写入住信息。 “说实话,”裴屿道,“您为了躲他,大过年的跑出去住酒店,这听着也太憋屈了。要是以后被他知道,他还以为自己多重要呢。” 陈育痕终于抬眼看他:“所以呢?” 裴屿顿了下,假装自己并没有任何预谋,一脸纯良地说:“我有个小院子,离这儿两个小时左右车程。您要是想出去住两天,去那儿总比住酒店好。” “好在哪里?” “不用办入住、不用见到其他人,更不用拎着东西在一堆游客里挤来挤去。”裴屿强调,“最重要的是,非常安静,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绝对没有人打搅。” 陈育痕慢慢挑高眉毛:“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挺明白。” “没有替您安排,我就是觉得酒店太吵了。那院子在一个古镇上,风景也好,您就当散散心。” 陈育痕低头,继续填写信息,“我现在没有心情散心。” “那您也不是有心情去酒店,反正就是图个清净。” 陈育痕手指停在屏幕上,看向裴屿,“最清净的地方,就是你的小院子?”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 “临时想到的,”裴屿摆出无辜的表情,“那院子我小时候住过,平时没人。要不是您想出去住,我也没想到能去那儿。” 陈育痕看着他没说话,像是在判断这个提议里藏多少阴谋。为了表示坦荡,裴屿也没移开目光,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 片刻之后,陈育痕勾了勾嘴角,摁灭屏幕,微微抬起下巴:“行。” 院子那边有成套的日用品,不用带多少东西,裴屿只背了个双肩包。但他懒得考虑摩尔要带些什么,干脆把所有狗东西都往行李箱塞。 摩尔见要带它出门,兴奋地叼着牵引绳跑来跑去。陈育痕提了包出来,它立马摇着尾巴凑过去,一副等得不耐烦,想让陈育痕带它先走的样子。 此时裴屿还没有把行李箱装好,“摩尔东西太多了。” 摩尔以为这是在夸它,尾巴摇得更起劲,把牵引绳往陈育痕手上放。陈育痕弯腰接过来给它套上,它就拽着陈育痕往玄关跑。 好不容易把行李箱关好,裴屿的手机又响起吃药的提醒。待会儿要开车,药必须得吃,他都差点忘了。 裴屿从双肩包里摸出药瓶,用冷水吞了一颗,顺手放在茶几上。 黑色越野驶出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落进来,副驾那边被照得很亮,陈育痕抬手放下了遮阳板。 “下面有太阳镜,”裴屿用下巴指了指储物箱,“您拿出来戴。” 陈育痕的视线在他右手停了几秒,“不用。” 裴屿打开暖风,出风口的小风车跟着转起来,形成一辆赛车的图案。 车厢里播放着没有歌词的轻音乐,陈育痕靠在椅背里,头偏向窗外。 这时车载电话响了,中控屏上显示两个字:妈妈。 裴屿接起来:“妈。”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过来看你,你这儿一个人都没有。”裴屿没戴耳机,妈妈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我跟朋友在一起。”裴屿说。 “跟哪个朋友?” “我在开车,先挂了。”说完,裴屿就挂断了电话。 驶上高速,裴屿没忍住问陈育痕:“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见吴政?” 陈育痕直接结束话题,“你好好开车,我睡会儿。” 开进服务区,裴屿给妈妈回电话,说带摩尔在朋友家住几天,妈妈又追问他哪个朋友,他神神秘秘地让妈妈别问。 陈育痕下车抽完烟,两人带狗一起去餐厅吃了点东西,继续上路。 车里音乐自动换到了一首英文老歌。 “do you remember the 21st night of september……” 陈育痕伸手摸出风口那个小风车,扇叶停下来,赛车的图案被打散。 裴屿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育痕放开手,风车重新转起来,“没什么。” 临近古镇,车流量明显增大,开始频繁地走走停停。 裴屿本想直接把车开进背街小河边,从后门进去,但因为春节期间交通管制,导航把他们带到了古镇正门的主干道。 街口牌坊挂着大红灯笼,路上挤满了车,青石板路被乌泱泱的游客填满。鼎沸的人声、喜庆的背景音乐、两边商铺的叫卖,隔着紧闭的窗玻璃传进来。 堵车走不动了,只能慢慢往前挪。旁边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正好经过,用大嗓门在他们车窗外吆喝:“大家跟紧我!前面就是明代石牌坊,距今已经五百多年历史……” 裴屿瞥一眼副驾,陈育痕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导游。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裴屿脸上:“这就是你说的,最清净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在网页版看到海星已经2.43万了耶,那咱们就满3万加更吼!^_^ 第25章 一间就好了 裴屿清了清嗓子,“……只是外面有点吵,里面很安静。” 陈育痕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越野车像陷入泥沼的巨兽,在车流里艰难地蠕动了二十分钟,终于拐进古镇边缘一个内部停车场。 裴屿熄火下车,“今天交通管制,我们只能走路进去了。” 冷风中有一点很淡的河水味,摩尔一开车门就往外蹿,落地先原地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电风扇。 裴屿把那只巨大的行李箱拖下来,又将陈育痕的手提包放上去。右边肩膀挂着双肩包,还要腾出带伤的爪子去给摩尔挂牵引绳。 陈育痕冷着脸把牵引绳接过去,套好之后拿起手提包自己拎,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 “学长。” “滚。” “来都来了。” 陈育痕没说话。 裴屿拖着行李箱跟他并肩,“院子里真的很安静,您去看一眼。要是我骗您,我原路送您回去。” 到达街口的时候,陈育痕停在原地不动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一片看不到头的人海。 高高低低的古建筑间扯着五颜六色的仿古招牌,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弥漫着属于节日景点的烟火气。 文创、奶茶、冰淇淋、臭豆腐…… 陈育痕站在那里,黑色风衣被路过的游客带起一角,整个人跟眼前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裴屿哄:“没多远,就一小段路。” 陈育痕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点杀气。裴屿放软声音道,“真没多远,过了前面那座桥就到了。” 两百米开外有座小拱桥,桥上站满了拍照的游客。 陈育痕在原地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扯了下手里的牵引绳,勉强迈开腿。 若不是人太多,这地方其实很有味道。雕花木窗、青瓦飞檐,层叠的街巷在冬日暖阳下透着久经岁月淘洗的厚重。 摩尔这几日在公寓里憋坏了,这会儿面对满大街的新鲜气味,它立刻暴露了人来疯的本质。 谁夸一句“好漂亮的狗”,它就要凑过去对人家摇尾巴。只要有人摸它,它就停下来用脑袋蹭别人的手。咧着嘴傻乐,看谁都是亲戚。 牵着它的陈育痕脸色越来越冷,尤其是发现有人举着手机,借拍狗的机会,把他和裴屿也框进去的时候。 第30章 “别拍。”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目光冷淡地落在那人脸上。 对方像是没想到会被当场指出,动作僵了一下,讪讪地把手机放低。陈育痕一直盯着,直到那人把手机放进包里,他才收回目光,拉了下牵引绳叫摩尔:“回来。” 裴屿看见了,放开箱子,拽过摩尔的牵引绳说:“我来牵。” 陈育痕没给他,继续往前走。 摩尔还是热情如初,但陈育痕周身气压已经降到冰点,像状态不稳定的易燃易爆品,令周围的游客不自觉绕道,和他们隔开一点距离。 过了拱桥就是古镇主街的中心,裴屿那座小院子的大门,就隐在人流最密集、地段最昂贵的商铺之间。 灰色墙壁、青石台阶、厚重的木门。门脸极宽,低调地没有挂匾额,也没有其他任何张扬的标记。门框边上有一块很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私宅。 一群老年游客站在台阶下,笑闹着,轮流去大门前拍照打卡。 裴屿停下脚步,“到了。” 那群游客照也不拍了,齐刷刷看向他们,目光中带着好奇。 陈育痕顿了顿,皱眉看过来:“裴屿,我们要这样走进去的话,我现在就打车回城。” 周围已经有好些人在打量他们了。 两个身高腿长、相貌出挑的男人,加上一条体型漂亮的拉布拉多,本来就引人注目。这种组合还拖家带口地要进入“私宅”,想不显眼都难。 裴屿低头在他耳边说:“我带您从后门进。”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带着陈育痕拐进旁边一条不起眼的窄巷。 走进巷子,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两边高高的青砖马头墙像天然的隔音屏障,将主街的喧闹切断了一大半。 越往里走,人越少,也越安静,摩尔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再绕过一段灰墙,眼前忽然开阔,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泛着冬日特有的清透,水面上停着几只乌篷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河边有一条极窄的青石板路,勉强够一辆车通过,没有商铺也没有游客,只远远传来主街那边的热闹。 裴屿停在一扇普通的小门前。木色旧,门框也窄,旁边什么牌子都没有,若不是熟门熟路地来,谁都会以为这里只是普通人家的后院门。 他松开行李箱,腾出左手按指纹,电子锁低低响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开了,院子里干净清幽的气息迎面而来。 院子在春节前打扫过,地面干净,檐角下挂着崭新的红灯笼。 裴屿跨过门槛,转身看向陈育痕,“请进。” 陈育痕松开牵引扣,摩尔立刻冲了进去。 等陈育痕也进来,裴屿关上木门:“现在安静了吧?” 陈育痕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回廊、花木、偏厅、正屋,层层展开,远远还能看见主街方向高耸的屋脊。 是一个占了半条街的“小院子”。 陈育痕看着他,像是想说点更刻薄的话,最后只冷冷一哂,拎着包先往里走了。 外头的热闹被几道院墙筛过,只留下一点很淡的噪音,反而把院子衬得更加幽静。 摩尔沿回廊跑来跑去,跳下台阶,又从月洞门蹿出来,在院子里到处撒欢。 裴屿拖着行李箱,带陈育痕往主屋走,“住那边吧,只有那边装了暖气。” 主屋是三层楼的中式建筑,客厅里摆着一整套木质家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金色的光。 裴屿放下箱子去开灯和暖气,“客房在楼上,您看哪间顺眼就住哪间。” 开完暖气回来,见陈育痕还站在楼梯旁的柱子边上。 那柱子上用小刀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上面那道跟陈育痕差不多高。 “这是我小时候的身高标记,”裴屿走过去,伸出手指比了一下最高那道线,“初三的时候我长到这儿。”他视线平移,自然地在陈育痕的发顶估量了一下。 陈育痕仰头看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想说什么?” 裴屿没答,笑着往楼上走,“上来看看房间。” 木质楼梯被二人踩着,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二楼上来是条窄长的走廊,栏杆外正对着院子,能看见摩尔在草木间疯跑。这会儿终于有了点赛级犬的样子,奔跑的身姿像一头小猎豹。 裴屿带着陈育痕走到最里间,推开那扇对开的雕花木门。 屋子里也打扫得很妥帖,窗明几净,只是床上空着,床单被褥都没有铺。 陈育痕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上面还摆着裴屿初中时的照片。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操场边,脸还没长开,看着有点孩子气,但肩背已经有了日后这种利落的轮廓。 “你以前住这间?” “嗯,”裴屿说,“这间采光和日照最好。” 陈育痕没说什么,走进来把手提包搁在窗前的书桌上,动作很随意。 裴屿盯着那只包,心里生出点隐秘的满足。终于把育痕哥带进他自己的地盘了。 他去开柜子:“我帮您铺床。” “你会铺吗?” 裴屿顿了下,老实说:“套被子我真不擅长,可能得您亲自动手。” 他把床单被褥往外搬,不小心擦到右手的伤,疼得他小声“嘶”了一下。 陈育痕斜靠着书桌,双手向后撑着桌沿,冷淡地看着他。 裴屿把被子抱出来,厚着脸皮得寸进尺:“我就住您隔壁。您要是顺手,待会儿帮我也装一套。” “你就这么使唤客人?” 裴屿抬起右手卖惨:“我手上有伤,更何况我刚才……” 陈育痕打断他:“需要那么麻烦吗?铺一间就好了。” 裴屿一愣:“什么?” 陈育痕看着他,扯了下嘴角:“我说,铺一间就好了,你不是想省事?” 窗外传来很远的人声,模糊得像梦。摩尔踩到枯树叶,发出低低的脆响。裴屿却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盯着陈育痕,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间?” 陈育痕脱下风衣扔在桌上,语气随意:“不然呢?” 他里面穿了件浅灰色半高领毛衣,毛衣很贴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体线条。 裴屿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毛衣的纹理一路往下,明明刚从外头的冷风里进来,身体却开始发热。裴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可这地方太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育痕哥……要跟他住一间。 住他小时候睡过的房间。 “学长,”他喉结滚了一下,勉强稳着声线,“您这句话,很容易让我误会的。” “误会?”陈育痕站直了,慢慢走过来,仰脸看着裴屿。 裴屿低头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陈育痕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你找了那么多借口不让我去酒店,带我来这里,让我睡你小时候的房间,还觉得我看不懂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海星3万加更来啦!谢谢大家!爱你们!! 第26章 安全套测评 说着这样的话,陈育痕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刻薄。 裴屿专注地看着他,呼吸发紧,压低嗓音说:“看得懂,您不还是跟我来了。” 陈育痕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依然很平静。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半晌之后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少得意,我不想应付吴政,你也别把自己演得太无辜。” “嗯,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会儿,陈育痕先转开了脸,“知道就少摆那副表情。” “铺床。”陈育痕说。 “好。” 裴屿把被褥放到桌上,伸手去抖床单。他本来就不太会做家务,再加上手上还带了伤,床单铺得别别扭扭的,动作看起来很有些笨拙。 陈育痕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让开。” 裴屿就等这句话,闻言立刻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陈育痕垂眸,手指勾住布料的边缘,一提、一甩,动作干净利落,床单“哗”地一声平平铺开。 裴屿站在床边,老实了不到五秒钟,视线便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身上。 陈育痕俯身去抻床单,灰色毛衣下摆往上提了一点,布料下露出薄薄一截侧腰,皮肤白得像书桌上的瓷器。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连手背上浮起的青色筋络都清楚。 知道这么看对方不礼貌,但裴屿挪不开目光。 感觉只过了很短的时间,陈育痕把床上的东西全都整理好了,两个枕头一左一右。 “我习惯睡右边。”裴屿说。 陈育痕扫他一眼,冷笑,“这么着急占地方,怕我不让你上床?” 裴屿被戳穿,耳朵发烫,脱口道:“那您让吗?” 问完发觉自己又在说废话,强行岔开话题:“饿了吧?我订个餐,让镇上的菜馆给我们送来。” 第31章 陈育痕“嗯”了声,转身下楼,“我去看看摩尔。” 他出去之后,裴屿握着手机,站了半天都没点开屏幕。 那句“怕我不让你上床”,差点把裴屿的cpu干爆了。脑子里面闪过很多画面,视频里的、幻想中的、刚才看到的,这段时间和陈育痕相处中点点滴滴的。 最后落在,陈育痕听到那首《september》时睁开的眼睛,触摸风车的手。 发了好半天愣,差点忘记自己要干嘛。解锁手机,点进微信,联系了熟悉的餐馆老板,点了些河鲜和小菜。付完款,慢吞吞下楼。 院子里很安静。外头的喧闹隔着几道墙,隐约能听见后门外的水声。正午的阳光落在青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陈育痕站在台阶底下的阳光里,手里拿着狗粮袋,低头往不锈钢碗里倒。 今天早上出门太匆忙,一直没时间喂狗。那家伙饿得在陈育痕腿边打转,激动地想往碗边凑,被陈育痕用鞋尖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 “坐好。” 摩尔就一屁股坐下来。 陈育痕又回到客厅,从那只白色行李箱里拿出营养剂和肉干,走回来,倒了些进狗粮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么做了很多年。 “吃吧。” 摩尔欢天喜地扑上去,脑袋都埋进了碗里,吃得咔哧咔哧直响。 陈育痕站着看它吃,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周身那种常年戒备的冷感都淡了下去。稍长的发丝在阳光下显出柔软的浅褐色,贴着冷白后颈,看起来有些脆弱。 一阵风从月洞门穿过,将陈育痕头顶的枯树枝吹得“沙沙”作响,也将院中的腊梅花香送过来。 裴屿走到陈育痕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地面上,一个又高又宽,一个清瘦修长。 “你冷不冷?”裴屿问。 “不冷,”陈育痕回过神,“饭订好了?” “好了。” 陈育痕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从他的右手上扫过去,轻轻蹙了下眉。 裴屿低头,看见手背上的伤渗出一点血珠子,他都没感觉到疼。 “愣着做什么?”陈育痕往回廊那边走,“不去擦点药?” “哦,我忘了。”裴屿进屋去拿药膏。 擦完药出来,他看见陈育痕站在偏厅门口往里张望。 偏厅临着院子,窗扇半开,桌椅都是红木,擦得很干净。角落案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了两枝腊梅。 裴屿走过去,陈育痕听见脚步声,问他:“你小时候在这儿住了多久?” “小学到初中断断续续住过几年。后来我奶奶身体不好,冬天不太来,房子就慢慢空下来了。” “谁在打理?” “家政会定期来。” 陈育痕往廊下那串灯笼上扫了一眼,没说话。 裴屿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审视自己,忍不住解释:“这地方平时真的能住,我没坑您。” “所以是早有准备吗?” 裴屿没忍住又想笑:“也不是。” 陈育痕抬眸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午饭送来得很快,直接用餐馆的瓷碗瓷盘装着,热气腾腾地摆在偏厅的八仙桌上。 清蒸鳜鱼、雪菜冬笋、香菇炖鸡,还有一碟拌得很清爽的小黄瓜。 卖相不花哨,但香气一掀开,就知道不是景区里那种糊弄游客的流水菜。 摩尔的狗饭吃完了,闻着菜香,又把自己饭盆叼过来,裴屿一把按住它的脑袋:“没你的,出去玩儿去。” 摩尔委屈地“呜”了一声,还不肯走,蹲在桌旁,眼巴巴望着陈育痕。 陈育痕也没搭理它,低头拆开筷子,随口问:“你经常带人来这儿?” 裴屿顿了一下,也用随意的语气回答:“不是。偶尔有朋友过来喝茶,没在这儿住过。” 陈育痕抬眼看他,他笑出两颗小虎牙:“学长您是第一个住的。” “哦。”陈育痕应了声,低头夹了一块鱼肉。 安静了一会儿,陈育痕又问:“你们家人过节不来这儿吗?” “春节家里应酬多,他们没空。”裴屿说,“而且我妈觉得景区人太多了,本来也不大愿意往这边跑,正好我住过来,她找不到我。” “所以,”陈育痕吃完鱼,用筷子尖点了点他,“你跟我说这里很安静,是故意骗我的?” “这院子里是还挺安静的吧?”裴屿面上毫不心虚:“等晚上游客离开了,真的很安静。” 陈育痕认真吃东西不再说话,裴屿知道他肯定没全信。 但是没关系,育痕哥已经在这里了。 午后,餐厅的人过来把碗盘收走,裴屿跟着去锁后门。回来时看到陈育痕斜躺在沙发上,靠着摩尔身上看书。 可能是嫌地上太潮,摩尔每次来都会把垫子叼到沙发上睡觉,那个位置刚好给陈育痕当靠背。 它倒也很乖,一动不动让陈育痕靠着,不枉刚才陈育痕喂它吃了两根小黄瓜。 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才看清陈育痕手里的书,是从客厅的书架上拿的。 那是本边角已经起毛,纸张泛黄的初中语文教材。书页上有个涂鸦,李白长袖飘飘,骑着一辆摩托车在山间飞驰。 裴屿眼皮一跳,想伸手去拿,陈育痕早有预料般拍开他的手。 “挺有天赋。”陈育痕说。 “随便画的,”裴屿被夸得不好意思,“上语文课太无聊了。” “谁说你了,”陈育痕漫不经心翻过一页,“我是说李白。” 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屋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旧书和木头气味。没过多久,摩尔打起了小呼噜。 陈育痕也闭上眼睛,将语文书搭在胸口,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裴屿轻手轻脚走过去,脱下外套给他盖上。他太瘦了,外套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小毯子。 他闭着眼睛说:“不用,我没睡。” 裴屿也没把外套拿开,就这样俯身在他上方:“今天在车上没睡好吗?” 陈育痕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休息一下。” 裴屿坐到长沙发的另一头,摸了一下陈育痕露出裤腿的脚踝,还算暖和,顺手把两只脚都捞到自己大腿上。 他左手捂着那截细白的脚踝,右手摸出手机,屏幕上积了一串消息。 二姐:“这几天你都不回来?” 二姐:“爸刚才发了一通火,你自己小心点。” 大姐:“你又惹什么祸了?” 赵松珩发了条语音给他:“你妈打电话问我你在不在我家,我假装信号不好给挂了。我回答她在还是不在?” 裴屿回给赵松珩文字:“好兄弟,你就说我跟你们回蓉市了吧。” 赵松珩也发文字过来:“你去哪儿了?” 裴屿:“跟学长私奔了。” 赵松珩没回他了。 过了一会儿,裴屿偷偷看一眼陈育痕。陈育痕还闭着眼睛。 他心跳快了两拍,退出微信,点开地图,鬼使神差地搜了下附近的药房。 最近的一个离这里六百米。 可是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些东西,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 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想问赵松珩,拇指已经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迅速删掉。赵松珩肯定会和方稚笑话他。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按灭,点亮,反复了五六次,最后切进社媒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几个字:安全套测评。 第27章 我们早点睡吧 社媒上什么都有,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品牌、尺寸、材质、味道。润滑竟然还有草莓味儿的,竟然还有可食用的…… 裴屿手指划得飞快,脑子却比做实验时还专注。看得越认真,越觉得自己像个傻x。 他不知道陈育痕喜欢什么口味、习惯用哪种材质,这种事又不好提前问。问了肯定会被骂,让他滚去睡狗窝。 胡思乱想着,左手无意识地在陈育痕脚踝上揉了两下。 “摸够了没有?”陈育痕声音有点烦,像是刚睡着一点又被吵醒。 “我以为您睡着了。”裴屿把手机扣在腿上,努力装得很正经。 “睡着了也能被你摸醒。”陈育痕蹬他大腿外侧,“玩儿你的回力车去,别玩儿我脚。” 裴屿耳根更热了。 他从陈育痕脚踝上收回手,毁灭证据般删掉了社媒软件的浏览记录,顺便把药房的地址记在心里。 在微信上挨个回完消息,抬起头发现陈育痕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真的睡过去了。他伸手,隔着布料碰了碰陈育痕的小腿,肌肉是放松的,没有半点要睁眼的样子。 胸口那本语文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外套从身上滑落,灰色毛衣下摆也被蹭得往上卷。 裴屿盯着那截冷白的侧腰,悄悄伸手过去,把外套往上拽了拽,盖住。 日头西斜,陈育痕醒了。他先看了眼门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本旧语文书,慢慢坐起来。 第32章 摩尔被压得半边身子发麻,抖了抖毛,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有杯子吗?”陈育痕脚掌踩在裴屿大腿上,“我想喝水。” 裴屿放开他起身,“我去倒。” 接了水回来,陈育痕已经坐直了,叼了根烟在嘴里,没点,表情难得地有点迷茫。 “给。”裴屿将水杯递给他。 陈育痕把烟夹在指间,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手指修长,细支的白色烟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虎口处那颗小小的月牙,随着他的动作落进裴屿眼中,像个带着倒刺的小钩子。 他像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眼皮压着,唇色很淡,脸上透着没养好的倦怠。不过这种倦怠只存在一小会儿,他一抬眼,整个人又恢复成那副不好惹的样子。 “看什么。”陈育痕说。 “没什么。”裴屿移开视线,“就是难得看您睡得这么沉。” 陈育痕没说话,喝完水就出去抽烟了。 夕阳照进小院,把回廊和窗格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屿伸手拍了摩尔一把:“别睡了,走,跟我出去。” 摩尔本来也差不多醒了,听到“出去”两个字,耳朵一动,立刻睁开眼睛,从狗窝里跳下来。 出门前,裴屿跟陈育痕打了个招呼,说是去遛狗,顺便买晚餐回来。 穿过那条安静的窄巷,走上古镇主街,游客明显比来时少了些,但人还是很多。两边商铺挂起了灯,招牌一盏接一盏亮,餐馆也开始上客,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顺着晚风往街上飘。 摩尔闻到一堆新气味,兴奋得一路乱拽,裴屿单手牵着它,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要不要买套。 育痕哥是那个意思吧? 他没理解错吧? 都睡一张床了…… 这个念头从午后一直转到现在,无论思维发散到哪里,最后总会绕回来,越不想理就越强烈。 走到石牌坊左转,再往前四百米,就是那家药房。 裴屿把狗栓在药房门口,掀开透明的软帘走进去。店里暖气开得足,收银台后坐着个正在刷短视频的大哥,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药房不大,白炽灯也不是很亮,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万艾可广告,有一种做不正经买卖的感觉。 裴屿脚步自然地往里走,心跳却快得有点可疑,视线扫过一排排货架,最后在万艾可广告旁边看到了目标。 各种颜色的小盒子立在那里,旁边还挂着几支一看就用途明确的润滑剂。 裴屿忽然觉得下午查的那些测评全是废话。真到了现场,脑子里根本分不清什么材质、什么薄厚、什么适合第一次,眼前只剩下一排过于现实的选择题。 药房大哥还在收银台那边刷视频,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的狗。主街的喧闹隔着门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给他这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打了层掩护。 裴屿不敢细看,随便拿了一盒,又顺手把旁边那支最普通的润滑也抓下来,动作快得像偷。 操,真的买了。 裴屿耳根发烫,拿着东西往回走,脚步镇定,脑子里一瞬间闪过陈育痕闭眼休息的样子,想起他指间夹着的烟、虎口那个小月牙,还有那句冷冷的“怕我不让你上床”…… “要袋子吗?”大哥站起身结账。 他回过神,把东西放在收银台。 “要。” “这狗真漂亮。”大哥一边扫码一边转头看摩尔,“拉布拉多吧?” “嗯。” “挺乖的,一点都没叫。” 裴屿心想那是因为它没看懂你在卖什么,嘴上应了声:“还行。” 大哥把东西装进一个不透明的白色塑料袋里,又把小票塞进去递给他。 裴屿拿起袋子转身就走,出门被狗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陪摩尔遛了一大圈,回到小院已经天黑了。 裴屿把晚饭和那只袋子一起拎进门,趁陈育痕坐在院子里敲笔记本电脑,先溜去客厅把东西塞进双肩包藏起来。 “我打包了馄饨。”藏好东西之后,裴屿一脸正经地把晚餐放在陈育痕面前的石桌上,“就在这儿吃吧,今天晚上空气很好。” 夜风微凉,檐下灯亮着,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一点潮润的暖色。 陈育痕扫了眼桌上的东西,合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摩尔又吃狗粮?” “嗯,”裴屿把筷子递给他,“我还烫了两份青菜,您吃不完剩的就给它吃。” “镇上有菜市场吗?”陈育痕低头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神情,他语气平平:“你不是说它要吃新鲜的。” “有啊,”见他对摩尔这么上心,裴屿都有些嫉妒,“不过也没关系,我每餐都会买些清淡的,就这两天吃狗粮也没事。” “明天早上去菜市场看看。”陈育痕说。 吃完饭,裴屿把垃圾收出去扔了,回来看到陈育痕在喂狗,青菜拌在狗粮里,那狗吃得很香。 “这会儿街上人不是很多了,”裴屿走过去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陈育痕蹲下来摸狗耳朵:“有什么好走的?” 这话别人听来会以为是嘲讽,但裴屿知道这就是字面意思,陈育痕在问他有什么值得出去走走的地方。 他跟导游似的介绍:“有家民谣酒吧挺不错,街上的夜景也漂亮,您要是没吃饱,还有味道很好的烧烤摊儿。” 介绍的全是适合约会的地方,他故意的。 陈育痕没表现出什么兴趣:”我还加会儿班,你想玩就自己出去玩。” “我不想玩,”裴屿马上说,“我们早点睡吧。” 陈育痕抬眼看他,平淡的神情中带着戏谑。裴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耳根发烫地移开视线,“我的意思是,我有点困,想睡了。” 陈育痕“嗯”了声,重新看向摩尔:“你先去洗澡。” 裴屿耳根更烫了,走进客厅拿双肩包,心跳快得他想找个地方撞墙。 “咚咚咚”地跑上楼,进了房间把双肩包放到书桌上,正好挨着陈育痕的黑色手提包,莫名有种不该有的亲密。 裴屿心跳又快了点,从包里抽出换洗的内裤,转身走进浴室。 房间带的浴室很大,光浴缸就占了不小一块地方。 裴屿站在镜子前脱衣服,又忘了右手有伤,衣料重重擦过手背,疼得他骂了句脏话。 洗完澡出来,裴屿身上只穿了条内裤,肩颈和胸膛上还挂着水,单手拿毛巾胡乱擦头发。 书桌后面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对面没有房子,只剩下小镇空荡的夜色。夜色很深,把窗玻璃变成一面暗的镜子,将他倒映在上面。 暖黄灯光照在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显露出肌肉线条。热爱赛车使他身体保持了长期训练的痕迹,可左侧肋下横亘一道长达十几公分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小麦色皮肤浅,边缘已经长平,但灯下还是看得明显。 他拉开双肩包翻找睡衣,指尖又碰到了压在最底下那只白色塑料袋。 要不要现在拿出来,放在床头或者枕头下面…… 这个念头一冒,脑子里立刻又乱七八糟。 陈育痕会给他指令吗? 如果他不听指令,强行进去,会发生什么? 打他巴掌,让他滚,还是会发出那天夜里那种声音? 那晚隔着墙听见压抑的喘息,听见湿漉漉的鼻音。 帐篷里很闷,被他自己的气味和热度填满,他知道陈育痕一定清楚他干了什么。 因为后来那次,陈育痕轻蔑和鄙视的眼神,给了他迟来的审判。陈育痕扬着那张漂亮的脸,带着酒气,带着恶意,问他要不要睡一次就滚。 那天晚上他忍住了,用重力被把陈育痕裹成蚕蛹,自己装得像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他到现在都记得陈育痕眼里那点错愕。 当时他跟陈育痕说,等你哪天清醒的时候再问一次。 今天育痕哥没喝酒,很清醒。 身上唯一的布料被撑得变了形,不礼貌地搏发着。 “吱呀。” 二楼老旧的木地板发出轻微响动,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卧室门口。 第28章 服从性测试 裴屿一把将袋子重新塞回去,胡乱拉上拉链。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半湿,胸口起伏得有点快。他下意识把睡衣挡在身前,耳根一下又烧了起来。 门被推开,陈育痕端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裴屿抱着睡衣转身,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身上还没散尽的冷气。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被冻得更显苍白。 他显然没料到一推门会撞见这副光景,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但丝毫没有撞破别人隐私的慌乱,也没有半点“非礼勿视”的闪躲。 他反手关上门,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毫不避讳的重量,从裴屿的脸缓缓往下。 第33章 视线滑过肩颈、滑过胸膛,在那道不太体面的旧疤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滑过腹部,笔直地落在了,裴屿用睡衣遮挡的地方。 陈育痕脸上还是淡淡的,走进来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洗完了?” 裴屿自认为挡得挺严密,不确定他看出来没有,喉结滚了一下,镇定道:“嗯,刚洗完。” “不穿衣服站在这儿开屏给我看?”陈育痕没抬眼,视线落在他胸口。 裴屿脑子里的保险丝要烧断了,反应很慢地问:“开什么瓶?” “没什么。”陈育痕歪头看他的身体,忽然抬手在他胸肌上戳了戳。 刚洗过澡的皮肤还散发着热度,而陈育痕的指尖却带着深冬夜风的寒气。 裴屿呼吸一滞,肩背绷直,手里的睡衣攥得更紧了。 那只带着月牙的手,没什么力度地落在他身上,缓缓向下。被碰过的地方迅速发热,热意沿着胸口一路烧遍全身。 “学长……”裴屿嗓子发哑地叫了声。 陈育痕没理他,手指停在那道伤疤上,沿着那旧痕慢慢摩挲过去,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好像在挑剔一件有瑕疵的器物。 “怎么弄的?”陈育痕问。 裴屿低头看了一眼,勉强找回说话的能力:“十九岁的时候,赛车事故。肋骨骨折戳到脾脏,做了手术。” 陈育痕抬眸看进他的眼睛:“那你现在还玩?” 裴屿胸口乱撞地回答:“玩。” 陈育痕收回手指,扫了一眼他抓着睡衣的手,淡声说:“伤口又碰开了,自己去处理一下。” 裴屿站着没动,看他拿过自己的手提包,拉开拉链。动作做到一半停了下来,头也不抬:“还愣着做什么,先把衣服穿上。” 说完,他就拿上东西走进浴室了。 等陈育痕洗完澡出来,裴屿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很规矩。睡衣穿好、右手重新抹了药、不该兴奋的地方也平静下来。书桌上那个双肩包拉得严严实实,像里面什么也没有。 陈育痕头发半干,换了套浅灰色睡衣。在书桌上抱起笔记本电脑过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您近视啊?”裴屿有点意外,因为从没见过陈育痕戴眼镜。 “防蓝光的。”陈育痕说。 “那以前怎么没见您戴过?” 陈育痕皱眉看他一眼,像嫌他话多,但还是答了句:“眼睛不舒服。” 裴屿还想说你眼睛不舒服就少看点电脑,陈育痕直接掀开被子坐了上来。 浴后的水汽和香味离得太近,裴屿心率又不正常了。 陈育痕坐在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屏幕映在他脸上,镜片折射出清冷的光。 “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倒空再上床,”陈育痕盯着屏幕,看也不看他地抛出一句,“我不习惯跟随时会发晴的狗睡在一起。” 操…… 原来陈育痕看见了。 幸好没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不然现在可能已经被赶去和摩尔睡了。 他兀自升起希望的火苗,还眼看着火越烧越大,躺上床却马上就被这句冷水兜头浇灭。 原来育痕哥不是那个意思。 纯睡觉啊。 那刚才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做什么? 裴屿斜靠在枕头上,感觉右手的伤火烧火燎地疼。他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然后他看见,陈育痕神情严肃地点开了草方块图标。 裴屿原本以为陈首席要处理什么紧急代码,眼睛不舒服还要戴着蓝光眼镜加班,原来只是玩《我的世界》。 玩《我的世界》都不玩我。 裴屿不甘心地把脑袋靠过去,贴着陈育痕的肩膀,闻到陈育痕身上的沐浴露味。 床垫跟着他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陈育痕腿上的电脑轻轻往这边偏。 他盯着那个在草地上空孤独飞行的小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嘴上先叫了人:“学长。” “嗯?” “这个游戏,我可以玩吗?” 那个小人没停,陈育痕也没转过脸,只冷淡地说:“你玩啊。” “我想跟你一起玩,”平时裴屿不敢提这种要求,这会儿脑子里吵得很,控制不住,直白地跟育痕哥提出:“我想进你的地图。” 陈育痕这才停下手指,侧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顶开他靠在肩膀上的脑袋,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你不是说你困吗?” “现在不困了。” 陈育痕扯了下嘴角,像懒得评价他这句鬼话,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敢弄坏我的东西,你就死定了。” 裴屿立刻精神起来,刚才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抓起枕头旁的手机,打开早就下载好的游戏。 之前看陈育痕在玩,他也试着玩过,只是觉得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像素世界里敲敲打打实在无聊,玩了几次就再也没上线过。 陈育痕的账号是bagel0127,头像是一只看起来脾气很差的比格犬。 “这是你养的狗吗?” 陈育痕“嗯”了声,像是不想多说,催促他:“别废话,快点进来。” 裴屿加了好友,顺利进入陈育痕的地图。 进去之前,裴屿明明瞥见陈育痕开的是“创造模式”,不仅能在天上飞,还没有怪物。 结果他这边的进度条刚跑完,手机屏幕骤然一暗。 裴屿还没看清自己在哪,画面中突然出现几双诡异的紫色眼睛。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嘶吼,一个瘦长的黑影闪现在眼前,血条瞬间被清空。 屏幕中央无情地弹出一行红字: pei 被末影人杀死了。 裴屿举着手机,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学长,霸凌我啊?” 陈育痕单手搭在键盘上,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刚才那套缺德的操作跟他毫无关系。可裴屿清楚地看到,陈育痕那总是抿得平直、显得刻薄的嘴唇,此刻正微微翘起。 分明是在偷笑。 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语气很淡地说:“你自己菜,怪谁。” “我刚刚看到你是白天,”裴屿揭穿他,“为了杀我一次,特意开生存模式,还把时间切到晚上。” “是你反应太慢。”陈育痕语气也带着很明显的笑意。 裴屿心情大好,不跟他一般见识,操作复活的小人在原地转了一圈。 “你人呢?赶快把我弄到你那儿去。” 陈育痕一点儿也不愿意尽地主之谊:“你自己想办法。” “我才进来,连块木头都没有,你让我打末影人?” 四周传来骷髅和僵尸游荡的声音,一支箭破空而来,裴屿以为自己又要死了,结果那支箭擦着他的小人飞过去,正好射中他身后准备偷袭的怪物。 远处的黑暗中,站着一个身穿铠甲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弓,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铠甲表面泛着钻石的蓝光,明明只是一堆粗糙的像素方块,但那冷淡的姿态简直跟陈育痕本人一模一样。 铠甲小人收起弓,往山上跑去。 “跟上。”旁边的陈育痕说。 裴屿操纵着一穷二白的小人,吭哧吭哧跟着前面那个发光的钻石大佬翻越山坡。 太阳在天空升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极具对称美学、所有方块都强迫症般整齐的石头堡垒。陈育痕的小人站在门口,从物品栏里丢出一把最破的石剑和两块烤肉。 “捡了,去撸木头,别碰我箱子里的东西。” 裴屿捡起那点施舍的物资:“哦。” 两人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游戏中的声音。 裴屿瞥了眼一脸专注的陈育痕,并没有乖乖去砍树,反而跑上楼,找到陈育痕的房间,在陈育痕那张小床旁边,放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键盘声停了。 游戏中那个一直在忙碌的钻石小人,也站在矿洞里一动不动。 裴屿转过脸,看见陈育痕靠在床头,眼镜微微下滑,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是知道旁边还躺着一条随时发晴的狗吗? 居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睡了。 裴屿知道他一直有睡眠障碍,这种画面是很珍贵的,不由得盯着他看了很久。 之后裴屿缓缓凑过去,小心地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又将那台还在发热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回书桌。 回来的时候人还没醒,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裴屿想把他放平,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去托他的腰侧。就在手掌碰到的那一瞬,他感觉到对方的腰忽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裴屿动作顿住,低头看陈育痕。他眼睛依旧闭着,睫毛低垂,呼吸还是那样平缓……可能是无意识的反应? 睡着了还这么警觉,难怪睡眠不好。 裴屿放轻力道,把人放到枕头上,又帮他把被子拉到肩膀掖好。 第34章 做完这一切,裴屿知道自己就应该站起来去关灯,然后规规矩矩到自己那一侧去睡。 但裴屿忽然觉得这张脸的触感会很柔软。于是维持这个姿势几秒钟之后,俯身下去,在育痕哥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床头灯的光被裴屿身体挡住,床沿陷进一片安静的阴影里。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陈育痕搭在被沿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第29章 “育痕哥” 第二天,裴屿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晨光。 房间里很安静,陈育痕侧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皱,好像是睡得不太舒服。 裴屿侧躺过来盯着他看。 昨晚那一下偷亲,在嘴唇上留下的触觉,到现在都还很有存在感。 现在要是再亲一下,会不会也不睁开眼睛? 这么想着,又凑过去用嘴唇贴了贴陈育痕的脸。 没睁开。 裴屿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床,钻进浴室洗漱换衣服。 整理好自己,下楼去倒了杯水喝,脑子里盘算着早上投喂育痕哥点什么,慢悠悠在客厅里晃。摩尔叼着饭盆来找他,他就放下水杯去拌狗粮。 欣赏大馋狗的吃播时,想起昨天陈育痕说要去市场给摩尔买菜,心生嫉妒,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狗头。 等摩尔吃完,陪摩尔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看到时间差不多,上楼去叫陈育痕起床。 陈育痕还躺在床上,眉眼沉静。裴屿站着看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没忍心把人叫醒。 他走到书桌旁,拉开双肩包准备吃药。 手在包的夹层里摸了一把,空的。 裴屿动作一顿,指尖沿着内袋边缘仔仔细细划过去,还是没碰到熟悉的药瓶。 他把拉链彻底拉开,将里面的衣服、充电线、甚至压在最底下的那个不可见人的白色塑料袋都翻了出来。还是没有。 裴屿皱起眉,又跑去卫生间翻洗漱包,连着剃须刀、护肤品一起倒在洗手台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口袋也全翻了一遍。 房间里越找越乱,就是不见药瓶。 陈育痕被他吵醒了,在床上问他:“你找什么?” “没什么。” 裴屿有点焦躁,随口答了声,跑下楼去翻摩尔的行李箱。 他记得自己明明把药放在包里了,不知为何就是死活找不到。努力回忆了半天,那段关于药瓶的记忆好像丢失了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把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也翻了个底朝天,裴屿才确认自己真的没带药来。 他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盯着地板发呆。 这药不是街边药房能买到的,只能找他的主治医生开。家里还有存量,但也只能回家拿。 无论什么办法,想拿到药就只能离开古镇回城里去。 可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跟育痕哥解释。 说自己丢三落四,忘东忘西,老是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育痕快下来了,他立刻把地上那些东西胡乱塞回箱子。 不管了。 先瞒一天,明天再想办法。 穿戴整齐的陈育痕走下楼梯时,裴屿刚好从地上站起来。 “你在做什么?” “在给摩尔找玩具,”裴屿假装自然地转移话题,“你昨晚不是说去菜市场吗?现在去正好,晚了就没了。” “嗯,”陈育痕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东西,缓缓下楼,“走吧。” 摩尔听见他们商量着要出门,立刻从门外冲进来,耳朵像装了雷达一样灵敏。 陈育痕按住它的狗头,“不带它,菜市场太嘈杂了。” “嗯,不带,”裴屿想着药瓶的事,心不在焉地说:“我给它弄点狗粮。” 陈育痕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敲了一支含在嘴里,“我去后面河边等你。” “好。” 狗粮颗粒落进盆里,“叮叮当当”,裴屿迟钝地皱了下眉,总觉得这一幕早上似乎已经发生过一次。他没想起来,于是倒了小半盆停下,又往水碗里添了些清水。 穿过院子,推开后门,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河边的陈育痕。 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水汽,陈育痕背靠在斑驳的青石栏杆上,身形被黑色风衣修饰得清瘦笔挺。对岸青砖白瓦重重叠叠,河中水波微荡,衬出一种没有温度的美感,令他整个人像一幅剥离了色彩的素描。 裴屿脑子里的弦被扯得有些松,脱口而出:“育痕哥。” 陈育痕闻声回头,咬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隔着薄雾看他,神情透出一丝古怪。 裴屿这才发觉自己叫错了,本来该叫学长的,他把心里偷偷叫的称呼喊出来了。 刚进cerenet的时候,严律带他去见陈育痕。他当时也是喊了一声“育痕哥”,结果被陈育痕教训了一顿,不准他喊“哥”。 但今天陈育痕没骂他,只是看了他两秒,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身往巷口走了。 裴屿加快脚步跟上去,和陈育痕并肩。 走到石牌坊的时候,裴屿突然发现自己没带手机,难怪刚才出来一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漏掉了。 但感觉那件事比忘带手机还要重要一点,不过眼下没带手机更麻烦。 “育痕哥,”既然没挨骂,裴屿就继续这么喊了,“你带手机了吧?” “带了,怎么?” “我忘带手机了,”裴屿说,“待会儿只能你买单了。” 陈育痕“嗯”了声,转头看他,“你怎么了?没睡好?” 裴屿点点头,漏了那种药就是这样,会很涣散,会很迟钝,脑子里雾蒙蒙的。他不敢接这个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路过一家卖早餐的小店,烧麦和豆浆的香味跟着风飘到街上,裴屿伸手拉住陈育痕的胳膊,“育痕哥,请我吃个早餐,行么?” 陈育痕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家小店门面很窄,里里外外都坐满了食客,还有一群人围在门口蒸笼前等打包。 陈育痕皱了下眉,像是不想过去,把手机摸给他,打开付款码,“你自己去买。” 裴屿愣了下。把解锁的手机连同付款码直接递给别人,对很难信任其他人的陈育痕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育痕哥做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递过来一张废纸。 裴屿嘴角压不住,用左手接过来:“你吃什么?” “随便,”陈育痕催促他,“快点。” 等他拎着两个纸袋和两杯豆浆出来时,陈育痕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好像走错了片场的超模。 裴屿先把手机递给他,又分给他一个纸袋和一杯豆浆。 接豆浆时,陈育痕的目光在裴屿的右手上停了一会儿,皱着眉好像想骂他,但最后转开脸,什么也没说。 昨晚洗澡沾了水,睡觉的时候也乱蹭,早上翻箱倒柜找东西又不小心碰到,伤口渗出了新鲜的血丝,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有些红肿。 不过裴屿不太在意,打开袋子,拿出烧麦咬了一口。 他侧头看陈育痕,发现对方也自然地咬着豆浆吸管。 还以为e神不会边走路边吃东西。 风衣还是那件风衣,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冷漠疏离了。 胡思乱想着往前走了一段,身边的人突然出声:“你去哪儿?转弯了。” 裴屿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笑了下退回来:“你认识路啊?” “嗯,”陈育痕把吃完的早餐袋扔进垃圾桶,“我看了地图。” 再转过两个街口,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蔬菜、水产和家禽的气味混在一起,古镇的早市到了。 市场里人声鼎沸,湿漉漉的地面粘着被踩烂的菜叶,环境实在是不怎么好。 刚才嫌弃早餐摊人多不想去的陈育痕,此刻却毫无局促地穿过一排排摊位。 裴屿跟在后面,没过多久,两只手就提了好几个袋子。 卖菜大妈扯着嗓子讲价,三轮车电喇叭在身后乱叫,案板上剁肉的闷响一下一下砸进脑子。 砸得他太阳穴疼。 卖牛肉的大叔把袋子递过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接。 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视线只好落在陈育痕的黑色风衣上。 陈育痕站在一个水产摊前,正在指挥老板挑鱼。他挑食材的样子很熟练,完全不是裴屿之前一直以为的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既然会过日子,又怎么会把自己过成那样? 裴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被噪音搅出来的烦躁,不知怎么慢慢变了味,泛起一点闷闷的酸。 “育痕哥,”他问,“你在国外的时候,也会自己买这些?” 陈育痕看着老板手里的刀,“嗯”了声。 那股酸劲儿在裴屿胸口横冲直撞,推着他越界,不知死活地往下问:“那你以前和mark,也经常一起买菜吗?” 第35章 第30章 他说你是我对象 周围人声喧闹,陈育痕终于看向裴屿。 即使仰着头看人,那双眼睛依然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 裴屿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生气了,只是因为外面人多,不好发作。 他下颌绷紧了一瞬,冷冷地说:“跟你没关系。” 然后接过鱼,转身走了。 这几个字说得并不重,但裴屿站在鱼摊前,感觉像是被人当街骂了一顿。 凭什么没关系。 你跟他过了五年,我连问都不能问? 手里的塑料袋一下子沉得拎不动,想全部扔了。 陈育痕往前走出一大截,察觉人没跟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陈育痕对视,还觉得委屈得很。直到陈育痕停下来,转过身站在原地等他,他才小跑着跟上。 走出菜市场,陈育痕动作自然地把他右手的东西都接过去。 裴屿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碰开了。他下意识把手往后藏,陈育痕的目光却已经停在上面,眉头一皱,脸色明显更差。裴屿装作没看见,伸出左手想把袋子拿回来,被陈育痕侧身避开。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裴屿喊人:“育痕哥。” “嗯?” “没什么。”裴屿本来想说,就是看你还让不让我叫你哥。突然一阵困意漫上来,没忍住打个哈欠,忘记了要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回事?”陈育痕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什么?”裴屿心口一紧,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移开视线,“就是没睡好。” 再次路过那家早餐店,里外还是坐满了人。 裴屿想找点话跟陈育痕说,陈育痕却脚步一转,走进了街边的药房。 正是裴屿昨天买套和润滑的那家,万艾可广告也还贴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陈育痕单手掀开软胶门帘,回头对他说:“过来。” 裴屿后背发麻,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柜台后还是那个大哥,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们。 目光先是跟裴屿相碰,看神情应该是认出来了,再往旁边一扫,落到陈育痕脸上,神情里立刻多了点不言而喻的东西。 陈育痕没看那大哥,把手里的菜放到柜台上,径直往外用药品的货架走。拿了瓶碘伏、棉签和几片敷贴,又顺手抽了卷纱布,动作跟刚才逛菜市场一样快。 “有没有外用的消炎药?”陈育痕问。 “有有有,”大哥立刻从玻璃柜里拿出一支软膏:“这个效果好,无刺激,哪里都可以用。” 说完还朝裴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裴屿想把他的脑袋按进玻璃柜里去。 陈育痕付了钱,转身看过来:“手给我。” “回去再弄吧。”裴屿还想挣扎一下。 “现在。”陈育痕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药房里灯光惨白,照得人无处可藏。 裴屿明明比陈育痕高半个头,身形也比陈育痕大一圈,此时却也只能像听话的小朋友,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伤口比早上还难看。刚才提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有管手上的伤,结了薄痂的地方都被他弄得裂开了,血丝和渗液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陈育痕捏着他的手腕,声音冷冰冰的:“你故意折腾成这样的?” “没有。”裴屿下意识辩解,“刚才……” 话没说完,陈育痕已经用沾了碘伏的棉签压上来。 “嘶——” 裴屿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陈育痕抬眼看他,“现在知道疼了?” 旁边大哥两手撑在柜台上,就这么明晃晃地看着他们。 裴屿挺直腰背说:“一点也不疼。” 伤口处理得很利落,涂好药膏、贴上敷料,最后用纱布在手上绕了两圈。 育痕哥手指修长,灵活地给纱布打了个结。裴屿低头看他手上那个小月牙,忽然又觉得,这点丢脸也不是不能忍。 甚至还……挺值。 “你今天不准提东西了,”陈育痕把柜台上的菜全部提在自己手上,又要去提他左手的,“给我。” 裴屿让了下,“没事儿。” “给我。”语气已经不耐烦。 裴屿只好把左手那几个袋子也递过去。 看热闹那大哥笑着插了一句:“你对象还挺会照顾人的。” 空气安静一秒。 裴屿心脏差点撞碎胸口,张嘴想说不是,结果话还没出口,陈育痕已经掀开门帘往外走了。 对象。 对象。 对象。 裴屿脑子里全剩这两个字,甚至想对那大哥说一声借你吉言。 走出门,冷风一吹,脸上的热意散了点。裴屿跟陈育痕并肩,又没忍住犯贱:“刚才……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他说……说你是我对象。” 陈育痕脚步没停,语气也很淡:“有什么必要跟陌生人解释?” 育痕哥只是嫌麻烦,但裴屿还是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击中了。胸口轻轻一麻,连刚才在菜市场里被冻透的低落都慢慢化开。 两人回到临河的小路,陈育痕走在前面。到院门外,他忽然停住脚步,朝里看了一眼,回头问裴屿:“门怎么开着?” 裴屿愣住,出门时心里那点不对劲猛地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先下意识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那只平时听见他脚步声就会扑出来的大狗,连个影子都没有。 陈育痕跨进门,把菜放在地上,对着满院的寂静喊了声:“摩尔。” 没有回应。 裴屿心中一空,冲进去沿着回廊往主屋跑,边跑边喊:“摩尔!” 院子里静得过分,连风吹过廊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摩尔平时最爱趴着的那块台阶上空着,狗窝里空着,那只被育痕哥缝过眼睛的熊还在,偏偏不见摩尔的身影。 “摩尔!”裴屿一下抬高音量,“出来!”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冲回后院,盯着那扇敞开的门,脑子里轰地一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倒了狗粮,换了清水,推开门看见陈育痕,直接就出去了…… 他忘了锁门。 此时陈育痕也在院子里找了一大圈回来,胸口起伏地喘着气。 “裴屿,摩尔不见了。” 第31章 审讯 “我去找它!” 裴屿丢下这四个字,人就冲了出去。 “你去哪里找?”陈育痕追出门外,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巷子。 陈育痕站在门口没追,那家伙跑得太快,以陈育痕的体力和速度也追不上了。 这个地方裴屿曾经带摩尔来过,或许他知道摩尔出门会去哪里。 但裴屿完全慌了神,明显没有任何章法。 他今天整个人状态都不对,虽然平时也毛毛躁躁的,但要紧的事情都靠得住,不会混乱成这样。联系到他早上翻找东西时那个焦虑的样子,陈育痕这会儿已经大概猜到问题出在哪里。 狗瞎跑,人也瞎跑。 裴屿好歹人高马大一个成年男性,跑出去也吃不了亏,可摩尔又蠢又亲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育痕左右张望,石板路上行人不多,河对岸倒是有几家民宿开着,门口人影晃动,有零星的游客进出。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到院子里,摸出手机查景区管理处的电话。 “你好,我这里有一只狗走失。”陈育痕语速很慢地说,“是一只拉布拉多成年犬,蜜糖色,体型偏大,大概到成年人膝盖上方。是从家里跑出去的,没栓绳子,时间不长,应该还在景区里。” 对面又问了更具体的特征。 陈育痕详细说完,补充了句:“它是赛级犬,价值很高,麻烦你们务必让巡逻人员留意一下。如果看见了请先联系我,我的电话是……” 他报了号码,听对方重复确认一遍,才挂断通话。 原本想在院子里等,狗要是出门玩去了,自己会回来的概率很大。但到底坐不住,将买回来的菜拎进厨房,掩上院门就出去了。 他沿着河道走,留意着哪处可能会吸引摩尔,留意有没有别的狗在附近,甚至注意着路边有没有新鲜的爪印。 一边找,一边想裴屿会跑去哪里。手机也没带,别头昏脑涨把自己跑丢了。 走到桥边,几个游客趴在栏杆上看热闹,说笑声混在风里传过来。 “你看那个狗还扎猛子呢。” “好厉害。” “真的会游泳啊,好大一只。” 陈育痕顿了下,两步跨到栏杆旁,扶着栏杆往下望,果然看到一个蜜糖色的狗屁股在水里动。 他几乎没经过思考,直接朝水面喊了一声:“摩尔!” 这一声比平时重得多,像是压着的一口气终于被他吼了出去。 第36章 一颗湿淋淋的狗头从水里冒出来,毛全贴在身上,嘴里还叼着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捞来的破树枝,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极其欠揍。 陈育痕看着那条在水里扑腾的蠢狗,提了一路的气终于松掉大半,只想把这狗拖上来狠狠揍一顿。 远远看到河的南岸堤坝上有台阶可以下去,陈育痕快步往那边走。 摸出手机给裴屿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打完才发觉自己可笑,明知道对方没带手机。 站在河边喊了几声,摩尔在水里撒欢不肯上来,陈育痕没办法,只好坐在台阶上等。 等它终于玩够了,被陈育痕领着回到小院,在廊下踩出一朵一朵泥泞的梅花印。 陈育痕把它带到二楼去洗澡。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摩尔身上的泥沙和河水的腥气。 它倒还喜欢洗澡,一边享受着温水和泡沫,一边还想去舔陈育痕的脸,完全没有自己闯了大祸的自觉。 贝果以前就很讨厌洗澡,每次洗贝果就像打仗一样。体型还没有摩尔一半大,却要陈育痕和他妈妈两个人合力才能按住。 狗洗干净,陈育痕的毛衣也全打湿了,袖口湿哒哒的滴着水。 他没来得及管,用裴屿的浴巾把狗擦干,然后打开了吹风机。 外面楼梯上忽然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几秒之后,浴室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 摩尔和陈育痕都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裴屿一脸狼狈地站在门口。 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挂在肩膀上,裤腿全是泥点,右手的纱布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人看着比早上状态还差。 他目光扫过陈育痕,扫过狗,扫过地上的浴巾。最后看着陈育痕湿透的毛衣,整个人在门口停住。 陈育痕看了他一眼,在吹风机的嗡嗡声中说:“跑河里游泳去了,刚洗完澡。” 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转身退了出去。 花了半个小时,陈育痕才把摩尔身上的毛吹干。人累得要死,狗倒是立刻恢复精神,摇着尾巴自己先跑了。 陈育痕把地上的湿毛巾收起来,洗了下手,推门出去。 房间里光线很亮,裴屿坐在床边,双手垂在膝上,手里捏着早上遗忘在房间里那支手机,低头看着已经暗掉的屏幕。 摩尔洗得一身香,站起来往他身上扑,前爪扒着他的肩膀,撒着娇想让他抱一下。但裴屿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陈育痕走到书桌旁,先把湿透的毛衣从身上剥下来。羊毛吸饱了水,又沉又腻地黏在皮肤上,脱的时候带起一路冰凉。裸露的皮肤碰到冷空气,立刻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屋里的暖气都显得不太顶用。 他低头去翻手提包里的换洗衣物,鼻尖一痒,偏过头,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背后忽然逼近一片温热。 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粗暴地裹住了他湿冷的肩膀,结实的胸膛随后抵上他的背,一双手臂绕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那个瞬间陈育痕本能地挣扎了下,但发现自己被裴屿锁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任何发力的空间。 混乱粗重的呼吸,和悬殊的力量差距,让他产生失重般的恍惚。 深呼吸几下,感觉肺里都被裴屿身上的青甜味道填满了。陈育痕稳着语气说:“放开我。” 裴屿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用力,用力得甚至有些发抖。 陈育痕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只又开始渗血的右手上。他微微侧过脸,碰到了裴屿的鼻尖。 “裴屿,”陈育痕放缓声音,平静地问:“你今天早上没吃药,是不是?” 裴屿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原本牢牢钳在肩臂上的力量,一点一点卸了下去,滑落到陈育痕的腰上,令陈育痕得以喘息。 但裴屿没有松手,反而更深地压了下来。 高大的骨架好像突然失去了支撑力,全部重量都塌陷在陈育痕身体上,陈育痕不得不双手撑着书桌才能站稳。 裴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额头贴着他的下巴,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对不起。” 陈育痕没有骂他,也没有挣脱,任由对方狼狈地挂在自己身上,“对不起什么?” 圈在腰间的手臂轻微收紧,“我忘了带药。” 说话间,呼吸全打在陈育痕的颈窝里,烫得他想躲,但他站着没动,声音也很平稳:“为什么不说?” 裴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脸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试图用这种鸵鸟的方法来躲避审问。 陈育痕低头在手提包里翻出一支棒棒糖,橘子味的,拆掉包装递给裴屿。 裴屿愣了下,目光落在那颗糖上。 “张嘴。” 裴屿下意识照做,陈育痕把糖塞进了他嘴里。 那条馋狗在旁边“呜”了两声,甩着尾巴往书桌上趴,好像觉得那糖应该还有自己的份。 “下去。”陈育痕按了一下它的狗头,又轻轻推裴屿的下巴,“你先放开我。” 这次裴屿没有装没听见,往后退了半步,慢慢松开双臂。他把外套往陈育痕身上拢了拢,手指还抓着布料不肯放。 陈育痕转过身,看到裴屿肩膀微塌地低着头,刚才那股几乎把人弄坏的危险退得干干净净。 “好了,你先去床边坐下。”陈育痕把胳膊伸进外套里,拉上拉链,遮住露出来的上半身。 棒棒糖把裴屿左边脸颊顶起来,白色小棍支在唇角,他看着陈育痕没动。陈育痕推了下他的肩膀:“去坐下,我这么看着你,脖子累。” 裴屿往后退了几步,膝弯碰到床沿,慢慢坐下去。 摩尔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爪子踩在地板上哒哒响,想往裴屿腿上扑,又觉得它爹今天不对劲,不敢伸爪。 “忘了带药,为什么不说?”陈育痕走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 裴屿把糖球从左边换到右边,看了摩尔一眼,没说话。 摩尔终于鼓起勇气抬爪,趴着他的膝盖,从下往上看他,安慰似的用鼻尖拱了拱他。 陈育痕想骂人,但感觉今天自己也被这一人一狗磨出了耐心,放缓语气说:“有什么好瞒的?如果我知道你今天没吃药,我就会多留意一下。” 裴屿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咔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嘴里咬着碎糖块,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对不起。” 陈育痕又重新问他:“哪件事?” 他停了一会儿,把糖咽下去,将小棍扔进垃圾桶,一件一件说:“忘了带药,瞒着你,差点弄丢摩尔。还有……”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 “刚才抱你。” 第32章 控制不住…那就别控制了 裴屿说完就不再开口,绷着脸坐在那里,连摩尔拱到下巴都没反应。 陈育痕看着他,觉得他那点心思简直写在脸上。 前面那几样,陈育痕不会真的怪他,单独把最后一件事拎出来说,无非就是想等陈育痕退一步,说抱这一下没关系,好让他顺着得寸进尺。 陈育痕偏不说他想听的。 “既然没带药,今天下午就回去,”陈育痕语气平平,“我开车。” 说完那句话,陈育痕便开始收拾东西,走到书桌旁,把充电线绕成圈放进手提包。 “你不能开车。”裴屿突然在身后说。 “什么?” “你还在观察期。律师也说了,就算是轻微的交通违章,也有可能导致驱逐出境立即执行,你最好别碰车。” 陈育痕看他一眼,走到床边,把扔在上面的睡衣拎起来:“我开车一向很遵纪守法。” “你不熟悉国内的交通法规。”裴屿盯着他的手。 “换领国内驾照的时候,我考过科目一了。”陈育痕又看他一眼,“你在质疑我?” 裴屿被这句话顶得卡了下壳,接着语速突然变快,“我不是质疑你。你今天一早买菜,找狗,还给它洗澡吹毛,折腾了大半天。衣服都湿了,又打了喷嚏。现在路上还堵,回去要三四个小时,那么多菜放后备箱里颠回去也不新鲜了。主要是你太累,不适合开那么久车……” 大概裴屿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所以说到最后,声音低得有点心虚,“赵松珩知道我家密码。我可以让他去帮我拿药,再叫个车送过来。等药到了,我吃了,如果你还想回去,我们再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木门大开着,暖气不算足。空气里混着洗过狗的潮气、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点尚未散尽的橘子糖的甜。 陈育痕舌尖抵了抵上颚,那句“可以叫代驾”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这种违背逻辑的行为,让他觉得有点烦。 他冷着脸把睡衣放回去,“那你先联系。” 说完,他去手提包里找了干净的毛衣,脱下裴屿的外套换上。穿好时裴屿电话已经打完,给陈育痕汇报:“赵松珩在值班,他让方稚去帮我拿了。” 第37章 陈育痕说“好”,没再看他,径直往门外走。 裴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儿?” “做饭。”陈育痕甩开他,“都下午三点了,你不饿我也饿了。” 裴屿“哦”了声,扫一眼书桌上的湿毛衣说:“那我去找个洗衣店,把毛衣给你洗了。” 陈育痕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现在送洗,今天拿得到?” “嗯……”裴屿避开他的视线,不确定地说,“至少,要明天吧。” “你准备把我的毛衣当人质?这借口是不是太敷衍了一点?” 裴屿没吭声。 陈育痕带着狗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要干什么,就快去。” 裴屿这一趟送洗去得有点久,回来时,陈育痕已经把三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午后的阳光落进来,给青砖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裴屿站在桌边,看着菜,又有点愣。 小炒牛肉、凉拌苦瓜、番茄鱼片、鱼骨豆腐汤。都是很家常的菜,算不上丰盛。 “手生了,”陈育痕把筷子递给他,“凑合吃。” 裴屿这才慢半拍地拉开椅子坐下。 摩尔嗅着香味也凑过来,被陈育痕看了一眼,委屈巴巴趴到桌子下面。 裴屿吃得很慢,像是害怕陈育痕在菜里下毒,夹菜的时候动作都有点迟疑。 陈育痕低头吃自己的,偶尔给摩尔喂点豆腐和理干净刺的鱼片。 裴屿一直没说话,吃到一半,他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些。”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似的,裴宝玉。” 裴屿那表情明显是被这个称呼刺到了,睁大眼睛要反驳,陈育痕没给他机会,立刻丢下一句:“煮个面都能把自己烫成这样。” 他用箸尖指了指裴屿的手背,裴屿抿住嘴唇憋了一会儿,最终老实交代:“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开火。” 陈育痕挑他漏洞:“你不是给摩尔煮过。” 裴屿顿了下,“给人是第一次。” 陈育痕低头吃饭不再说话。对面安静了半分钟,裴屿又没忍住开口:“学长,我想问个问题,你别生气。” “别问,”陈育痕竖起一根手指,盯着他:“如果你觉得我会生气,你就忍住。” “你不好奇我想问什么吗?” “完全不好奇。” 裴屿就不问了。之后吃得特别认真,一言不发地把陈育痕吃不下的肉和菜都吃干净了,连汤也没剩下。 吃完饭收拾好餐桌、又喂了狗,已经是黄昏,夕阳把院墙和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裴屿摆了套功夫茶在石桌上,一只白瓷盖碗,两只薄胎杯,一个公道杯,连茶荷和滤网都齐。 看到陈育痕过来,他笑着招呼:“学长,来尝尝我珍藏的普洱。” 陈育痕坐到石桌旁,看他摆弄茶具,动作居然还像那么回事。 “你挺有闲心。” “小时候跟我爷爷学过一点。”裴屿低头看着杯沿里漾开的茶色,“他说,坐不住的人应该学茶。” 陈育痕没说话。 喝到第二杯,裴屿的手机响了,是送药的司机。 裴屿起身去后门签收,坐回来之后打开药瓶,准备就着普洱吃。 “别吃了。”陈育痕说。 裴屿动作一顿,抬起头。 陈育痕握着手里温热的茶杯,没什么情绪地看他:“现在吃,你今晚还睡不睡了?” 裴屿捏着那片药,过了半秒才说:“可我不吃,晚上可能管不住自己。” 晚风穿过院子,把裴屿身上那股带着体温的甜味送过来,陈育痕移开视线,冷淡地说:“你管不住,我帮你管。” 茶喝到第五泡,味道已经淡了,杯底残存的茶汤,琥珀色几近透明。 天色渐渐暗下去,院子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风比黄昏时凉了不少。 裴屿拎起公道杯,把里面剩的半口茶仰头喝掉,对陈育痕说:“外面冷,你先进屋,我把茶具收了。” 陈育痕没说话,将手里的小瓷杯搁到桌面上,站起身走了。 摩尔也嫌冷,早就跑进了客厅。此时正趴在狗窝里,咬着它那只瞎眼小熊。它看到陈育痕过来,尾巴摇了两下,没站起来。 陈育痕把黄色小毯子给它盖上,往它水碗里添了点清水,揉了揉狗头,慢慢走上二楼。 洗澡的时候,他把水温调得偏高。热水从肩头一路冲刷下来,冲走刚才在院子里吹到的冷风,却也把某些不该想起的东西浇得愈发清楚。 高大的身体,抱上来的体温,鼻尖萦绕的青甜味道…… 烦得要命。 控制着不去想,那些念头就自己顺着热气一层层往上翻。 陈育痕闭上眼睛,把水开得更大了些。 穿好睡衣出来时,裴屿已经上来了,正坐在椅子里玩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学长。” 陈育痕冷淡地“嗯”了声,用毛巾擦着头发往床边走,走到一半顿住:“对了,你的浴巾,今天给摩尔用了,你自己重新找一条。” 裴屿说:“难怪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我的。” 陈育痕把毛巾搭上椅背,“有意见?” “没有。”裴屿立刻说,“给摩尔用挺好。” 陈育痕没接话,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吹风机。吹完头发,顺手关掉顶灯,只留一盏阅读灯亮着。 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古镇冬天特有的潮冷,陈育痕靠在床头,拉高被子盖到胸口。 裴屿洗得倒挺快,陈育痕才躺下没几分钟,浴室里的水声就停了。 不过,噪音又跟着裴屿从浴室进到了房间。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踩了两个来回,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裴屿蹲下去捡,膝盖磕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哼。 陈育痕看着他,好像在看一段乱码。 那乱码突然和陈育痕的目光对上,冲陈育痕笑了笑,露出讨好卖乖的样子:“育痕哥,我用了你的浴巾,可以吗?” 陈育痕的浴巾裹在他腰间,松松垮垮卡着胯骨的位置。灯光昏暗,身体线条却越发明显。胸肌隆起的轮廓不算夸张,但饱满结实。腹肌被灯影刻得清晰,块垒分明。再往下,两道利落的人鱼线半遮半掩。 陈育痕目光停了一会儿,冷冰冰地说:“你用都用了,才想起来问?” “我明天给你赔条新的。”裴屿笑容更大了些,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一点潮湿的、鲜活的年轻气。 陈育痕挑了下眉,“明天还住这儿?” “嗯,”裴屿很自然地说,“毛衣要后天才拿得到。” 陈育痕懒得戳穿他,侧过脸看手机不再说话。 几分钟后,床的另一侧陷下去,床垫随着体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味,渐渐侵入了陈育痕这一侧的空间。 陈育痕关掉手机躺下来,把脑袋平放在枕头上,闭眼吩咐:“关灯。” 裴屿说“好”,顿了一下又说:“等等,我还没擦药。” 他又重新爬起来擦药,擦完拿着纱布卷过来,在陈育痕身侧说:“育痕哥,帮我包一下,我一只手弄不好。” 陈育痕冷着脸,睁开眼睛看他。 那股味道再好闻,这个人也是讨厌的。 小麦色的手伸过来,伤口处薄痂被水泡软了,底下泛出一点新鲜的红,周围皮肤也比早上更肿一些。这么轻的伤,却被他自己折腾得始终不见好。 陈育痕从被窝里坐起来,抬手托住他的手。 本来陈育痕的手也不算小,但被裴屿一衬,立刻显得过分纤细。指尖触到男生手上的薄茧,也触到他掌心浴后的潮热。 陈育痕忽然失去耐心,拿纱布在他伤口处匆匆缠了两圈,胡乱打个结,放开他:“好了。” 裴屿没有对他的敷衍表示不满,放好纱布,关了灯,重新回到床上。 被子被扯得窸窸窣窣,陈育痕能感觉到床垫那一侧的重量在不停地调换位置。大概是腿伸出去又缩回来,或者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翻来覆去找一个能待超过十秒钟的姿势。 陈育痕看着天花板:“你能不能别动了?” 旁边的动作戛然而止,安静了大概五秒。 裴屿翻个身面朝他:“今天晚上怎么不玩游戏了?这么早睡得着吗?” 那必然是睡不着的,平时都睡不着,更何况现在。 陈育痕说:“闭嘴。” 裴屿不说话了。熟悉的气味随着他的体温扩散,热的、甜的,弥散在昏暗的空间里,像慢慢上涨的潮水。 陈育痕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问:“你身上到底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他把被子拉起来闻自己,狗一样吸了几下鼻子:“我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怎么了?” 陈育痕闭了闭眼,“没什么。” 第38章 房间里光线很暗,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明显。 远处水声拍着台阶,一下一下,隔着几重院墙传到这里。木窗棂偶尔“喀”地响一声,是夜里温差大,木头在热胀冷缩。 陈育痕对失眠的感觉很熟悉,但平时都是脑子里很吵,停不下来的思绪从身体里涌出来,淹没他的睡眠。 但今天是空的,环境很空,脑子里也很空,繁乱的思绪不知道哪里去了。 裴屿再次侧身过来看他。 那视线实在是停留了太久,陈育痕偏头过去,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片刻。 “学长。”还是裴屿先忍不住说话。 “嗯?” “要不我还是吃颗药吧。”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陈育痕重新望向天花板:“都躺下了,吃药做什么。” 裴屿说:“我真控制不住。” 这几个字的尾音有点粗,好像真的在压抑什么,压到嗓子都绷紧了。 陈育痕还是看着天花板,沉默几秒钟,声音很低地说:“……那就别控制了。” 话音未落,床垫猛地一沉,裴屿整个人翻身覆了上来。 急促而炽热的呼吸打在脸上,身体的热度隔着被子传过来。一只大手碰了碰他的脸,陈育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裴屿用力吻住。 贴上来那一下急切而凶狠,贴了几秒钟却又变得迟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似的。直到陈育痕微微张开嘴,用舌尖轻轻碰了碰他,他才更凶、更急切地加深了。 陈育痕抬手搭在裴屿肩膀上,任由裴屿那股不讲道理的热度,像电流一样从接触点开始炸开,顺着嘴唇、下巴、喉结,一路烧到胸腔里去。 这人的吻毫无章法,更谈不上什么技巧,只是粗暴地吸、蛮横地舔,把陈育痕弄得有点痛。 陈育痕抬手推了下伏在身上的肩膀,裴屿就渐渐慢下来,道歉似的拿嘴唇轻轻碰他的唇,碰他的脸,沿下颌线慢慢碰下去,贴着皮肤,一寸寸蹭到耳朵下面。 陈育痕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了裴屿的手臂,然后被裴屿抱住,拢进怀里,一寸一寸箍紧。 两个人的心跳隔了层被子,剧烈地、失控地撞在一起。 裴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再亲他,只是抱着。呼吸声也闷闷的,压抑着,像是在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继续失控下去。 陈育痕承受着这过分沉重的身躯,整个人像是要被他压进床垫里,胸腔也被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得拍了拍他,“太重了,放开我。” 裴屿将身体撑起来一点,停在陈育痕上方,鼻尖碰着陈育痕的鼻尖。 “育痕哥,”他呼吸乱得不行,每一个字都是从喘息里挤出来的。偏偏眼睛又很亮,像某种小兽,他看着陈育痕,气息不稳地说:“育痕哥,我……我喜……” 陈育痕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裴屿。” “嗯?”滚烫的呼吸打在陈育痕手上。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盯着他的眼睛,很慢地说:“……和我睡,可以。” 裴屿的呼吸明显顿住。 接着陈育痕一字一顿地补完后半句:“和我过日子,不行。” 黑暗里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很快的刀,划下去的时候几乎不见血。 裴屿看着他,眼神在暗里沉了沉,那股刚才还黏得要命的劲儿一下子收住。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压在陈育痕身侧的手臂慢慢撤开,被子上的热度也跟着裴屿的身体一起退了。 “我知道了。” 他又说了一遍,边说边翻回自己那侧,把被子和枕头团了团抱起来,“那我去下面睡。” 说完他真的抱着被子下床。 月光从窗帘缝里落在他身上,照出半截侧影。他站在床边说:“我不逼你,你也别勉强自己。” 陈育痕呼吸还没平复,身体还停在刚才那个被抱着、被亲着的状态里,燥热和欲望都还没来得及退,这个人就真的要走。 一股烦躁从胸中腾起,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就先一步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扯住了裴屿的被子。 裴屿站在那里没动,语气里带着质问:“你是不是只想……” 陈育痕不知为什么非常火大,只想让这个家伙马上闭嘴。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很失控地吻了上去。 光线太暗,这一下没有对准,鼻尖撞到一起。但谁也没让,换了角度继续。 裴屿把被子扔在地上,双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抱紧了他。 陈育痕搂着裴屿的后颈,手指插在他硬硬的短发里,摸到他滚烫的皮肤。 这个吻是属于陈育痕的。 他没再给裴屿胡来。唇压上去,不紧不慢地碾,逼得裴屿本能地张口,再顺势更深地吻进去。 陈育痕呼吸也乱,但仍维持着节奏,引着裴屿的舌尖跟着他走。 深的、重的、轻的、慢的…… 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高大的身体也发软似的支撑不住,最后抱着陈育痕,一起跌回床里。 陈育痕看着裴屿的眼睛,张开嘴巴喘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 “谁允许你自己决定睡哪儿的?” 第33章 终于睡着了! 裴屿低头去蹭陈育痕的颈侧,“育痕哥……” “闭嘴。” 裴屿就闭嘴了,黏黏糊糊地吻陈育痕的唇。 吻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撑在陈育痕上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赤裸裸的视线几乎要把人灼穿。 陈育痕被这种眼神看得心烦,抬手握住他的下颌,拇指在他唇角用力按了一下,低声说:“别看我。” 裴屿喉结滚了滚,“那我看哪儿?” 陈育痕听见那声吞咽,脸有点燥。偏头看一眼书桌,用膝盖顶身上的那个死沉死沉的家伙,“去把你买的东西拿过来。” 裴屿的呼吸一下子卡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预谋就这样被摆在了台面上。 “……你都看到了?” “能不看到吗?你把包里的东西翻出来又不收拾,还是我替你放回去的。” 尺寸倒是选得毫不心虚,对自己挺有信心。 后半截话,陈育痕没说出来。 裴屿这下彻底不动了。陈育痕有些受不了他贴得这么紧、这么烫,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别压着我。” 他松开陈育痕的腰,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有点僵。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发现方向不对,又转回去。打开双肩包翻了半天,期间不知道又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最后终于翻出那个白色小袋子。 塑料摩擦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这家伙平时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真到了这一步,却又手忙脚乱。 陈育痕半靠在床头,裴屿膝盖跪上来的时候,整张床都跟着沉了一下。 把东西放在枕头边,那个滚烫的身体重新覆上来。吻和手都落得又急又乱,既没有分寸,也没有章法。 陈育痕抓住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慢点。” 裴屿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烫得他皮肤发麻,“我在慢了……” “你在乱来。” 裴屿撑起来看他,喘得很厉害,眼神却专注,像是在拼命调动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自控力。 陈育痕与他对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不会?” 裴屿喉结又滚了下,没吭声。 “以前做过没有?” “没有,”裴屿答得很快,带着一丝恼羞成怒,急躁地补了一句,“没做过,接吻也没有,刚才是我初吻。” 陈育痕被他弄得有点想笑,但直觉笑出来是真会把人惹急的。咬唇忍住,半晌之后才说,“那你听我的。” 裴屿“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呼吸还是乱。但他确实开始听话了。 陈育痕教他脱自己,教他替自己慢慢做足准备。 冰凉的液体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 裴屿的手指带着薄茧,触感不是温柔的那种。粗糙的指腹碾进深处,有一点刺,有一点痒,反而让每一下都清楚。 只是落在身上的视线过于专注,仿佛要在黑暗中将他整个人都刻进视网膜。 陈育痕被他弄得浑身发软,理智在失控的边缘来回拉扯。 黑暗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木窗棂的嘎吱声,床垫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心跳。 心脏好像不在胸腔里跳,而是在耳朵里跳,在喉咙里跳,在裴屿手指触到的每一个地方跳。 身体在慢慢下沉,像被温水慢慢没过。水面一寸寸往上涨,他一寸寸往里陷。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快就……但身体已经不归他管了。他闭上眼睛,抱着那只结实的手臂喘了一会儿,跟裴屿说:“可以了,来。” 这次裴屿明显比刚才听话许多,没有再贸然横冲直撞。双手撑在陈育痕耳侧,一点一点缓慢地沉了进去。 第39章 热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正好砸在陈育痕脸颊上,像一滴眼泪。 然后有更多的水汽在陈育痕眼眶中聚集,陈育痕咬着唇,不想让裴屿听见,也不想让裴屿看到他的潮湿。 他偏头把脸往枕头里埋,那只缠着纱布的大手立刻把他捞出来,捧着他的脸亲吻。 亲得乱七八糟,嘴唇蹭到了眼角,蹭到了鼻梁,蹭到湿了一半的睫毛。分不清是在亲他,还是在把他脸上所有的湿润,都吃进嘴里。 陈育痕不得不一边承受着吻、一边承受着摇晃、承受着双腿过度拉伸的酸胀。 裴屿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偶尔一下角度对了,从尾椎窜上来的酥麻会直接炸进后脑勺,把他的视野都轰成一片白。然后又是酸,又是胀,然后又是那一下。 一下一下往更深的地方去。 裴屿的影子压在他上方,结实,滚烫,像夏天积在乌云里的一场雷雨,马上就要狂暴地淋下来。 那人却突然停了,脑袋埋下来,汗湿的额头抵着陈育痕的肩膀,把陈育痕的肩窝弄湿一片。 手臂肌肉绷得发颤,呼吸也完全碎掉了,在他肩窝里喊:“育痕哥。” “嗯?”陈育痕也应得不稳。 裴屿停了几秒,突然问:“守门层到底放前面还是后面?” 陈育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裴屿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气息断断续续的,但嘴里吐出来的词却冰冷得可怕:“守门层,融合之前还是融合之后。我一直想问……” “你有病吧!”陈育痕难以置信地在他汗湿的背肌上抓了一把,“这个时候跟我聊工作?” 裴屿把脸埋进陈育痕的肩膀,混乱地呼吸了一会儿,声音又闷又崩溃:“我不聊一下工作,就要交代了……” 陈育痕的脑子空白了一秒,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荒谬的,居然条件反射地回了半句:“融合后。前面放大误……”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裴屿微微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陈育痕抱住裴屿的后颈,把他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肩窝里,感觉自己也快要崩溃了:“不许再说一个字!!” 湿漉漉地抱在一起,带着草木气息的甜味混在汗味里,热气腾腾地把心跳声放大。 失控被拉回来一点。乌云也散开一点。 但那团云很快又被夏日的潮热逼紧,越来越沉、越来越积不住。 陈育痕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去……戴上。” 裴屿显然没听懂,动作都没慢下来分毫,“什么?” “你买的那个啊。”陈育痕用气声说。 那家伙明显不想撤开,一边动,一边跟他耍赖:“没关系,我很健康的。” “滚……”陈育痕的话被撞得支离破碎:“那个,黏黏糊糊的,很难受……” 裴屿一下子停住,像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什么,忽然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陈育痕,咬肌的轮廓在暗光里变得很分明,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 等他恢复呼吸的时候,陈育痕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只是再次压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重了许多,让陈育痕几乎禁不住要喊出声。 陈育痕被弄得骂了几句脏话,拿手拼命推他,他才停下、撑起来,拿到那个盒子。 拆封的时候手指不太稳,包装袋撕了两下才撕开。他从陈育痕里面紬出来,坐在床边,借着月光往那处套。 笨拙得很,好半天套不上去。 陈育痕伸手摸了下,发现他戴反了,拿过来翻了个面。两只手指捏着,慢慢帮他弄好。尺寸很合适。 陈育痕撤开手,触感还留在指尖,烫的。他没给自己时间多想,就着这个姿势,跨坐到裴屿身上,抱着他汗湿的肩背,再一次把自己撑得很满。 裴屿的手立刻扣上他的腰,嘴唇也追上来,占据了陈育痕所有的感官。 胸口贴着胸口,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 夜风把外头某棵树的枝条吹到了窗框上,不知疲倦地敲着。 陈育痕的思维开始变得不连贯。起初还能分辨出风声、水声,分辨出自己和裴屿谁的心跳更乱,分辨出月光落在窗沿上的位置。 可后来,这些声音和光影都被某种更汹涌的潮水卷了进去。人被潮水推着,一点点往更深的地方去。那些本来分明的事,全部变成一团又热又重又无法命名的东西。 枝条拍打木窗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积了一夜的暴雨终于落下来。 裴屿闷哼几声,死死地抱住他,箍得他喘不上气。 他分不出神挣扎,被这场暴雨浇透,也弄湿了裴屿的腹部。 谁都没动,就这么面对面抱着,只剩呼吸一下一下撞在彼此颈侧。 裴屿松开双臂,抬手拨开他汗湿后粘在脸上的头发,捧着他的脸,黏黏糊糊地亲他。 陈育痕皱眉躲开,声音还有点哑,“做完了还亲什么。” 裴屿顿了下,又在他脸上亲一口,低低地叫他:“育痕哥。” 陈育痕缓了一会儿,从他怀里下来,没什么力气地趴到枕头上,“都是汗,你去洗澡。” “嗯,”裴屿问他:“我抱你去?” “不要,”陈育痕累得不想说话,脸埋在枕头上,含糊不清地吩咐:“帮我擦一下。” 裴屿好像应了一声,陈育痕没听清。在沾到枕头的半分钟之内,就彻底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期《师叔帮你问》访谈节目,将特邀漫画家苏鸣作为主持人,采访今天的双方当事人。宝宝们有什么想问的就在评论区留言,我会加进苏老师的访谈提纲。 第34章 考验我,还是引诱我? 裴屿醒来的时候,陈育痕就睡在他旁边,面朝他侧卧着。头发睡得有点乱,呼吸很轻,肩膀也松着,整个人陷进床里。 从前陈育痕就算睡着,也很难看到他这么放松的样子。裴屿常常觉得他在假寐,一有动静就会蹙起眉心,或者在有人靠近他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前天晚上那次偷亲,他就感觉陈育痕的呼吸变了。当时裴屿已经做好了他会睁开眼睛骂人的准备,结果没有,像只是睡得很不踏实。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是真的睡得很沉。 裴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腹蹭过颧骨,力道都不算太轻,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昨晚光线太暗,什么都没看清。也顾不上看,脑子里全是乱的,像在做梦一样。 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裴屿看见陈育痕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昨晚被反复碾过,到了早晨还没恢复那种冷淡的薄色。睡衣领口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还是白,但是多了些被体温焐出来的活气。 温暖、安静、柔软,看得裴屿忍不住屏住呼吸。 于是他屏住呼吸,凑过去,在陈育痕唇上亲了一口。 陈育痕还是安静而柔软。 裴屿忍着笑,接着又亲了一口。这次停得久一些,还是没醒。 裴屿亲了三口、四口,亲完还在人家下巴上捏了一下,才下床去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全程压不住嘴角。 跟个傻子似的。 吃了药下楼,摩尔已经醒了。 那只大狗原本还团在狗窝里,听见裴屿的脚步声,立刻爬起来,撅高屁股,抻了个很长的懒腰。 裴屿心情好得不得了,喊了它一声,它跳下沙发,一路摇着尾巴扑过来。 这馋狗平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讨吃的,今天却不着急,围着裴屿腿边转了一圈,扬起身子,湿漉漉的鼻头往裴屿睡衣上蹭,像是闻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裴屿顺势蹲下来,把脖子伸给它,语气十分得意:“怎么样,闻出来没有?是不是有你陈爸爸的味道了?” 摩尔“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鼻子在他领口那儿拱来拱去。 裴屿笑着推开它的大脑袋,站起身:“行了,给你倒狗粮。” 摩尔立刻跟上来,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嗒嗒直响。 脖子上还热着,从脖颈一路热到了耳根。 昨晚那些画面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育痕哥坐上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抱着他的肩膀上下,湿润的呼吸全喷在他脖子上。 那人太瘦了,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上下起伏的力道也不大,却直把他往床垫里钉。 “哗啦——” 狗粮一下子倒得太多,满到从饭盆里溢出来,顺着盆边撒了一圈。 摩尔抬头看了他两眼,眼神开始还有点茫然,接着像是生怕他反悔,立刻把脑袋埋进去开吃。 裴屿回过神,伸手去挡它,按住它的脑袋把饭盆往回抢。摩尔哪肯松口,一个劲儿往他手底下钻,嘴巴叭叭叭地嚼,裴屿跟它抢了好一会儿,竟然抢不过它。 第40章 不知道昨晚自己是不是也这副德行。 育痕哥几次喊出声,让他慢点儿、轻点儿,骂他别乱来。 然后育痕哥叫他戴上。 关于对话的细节他不愿多想,默认为待修正的bug,总有一天会被他用自己的数据覆盖。 他更愿意记住别的。 记住后来育痕哥帮了他。 当时他已经乱到什么都分不清了,但他能分辨出育痕哥用的右手,虎口有月牙那只。 想到这里,他终于反应过来,育痕哥早就看到了他买的东西。 育痕哥看到的时候,肯定能想到他们会发生点什么,可不仅没有给他扔掉,还帮他放了回去。 所以昨晚不是他死缠烂打,也不是那种“睡一次就滚”,而是,育痕哥也想要他。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比摩尔吃饭的动静还大。 裴屿抬脚碰了碰狗肚子,“算了,吃吧。你爸今天心情好。” 等摩尔吃完,裴屿又去楼上看了一眼。 陈育痕还维持着他下楼前的姿势,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 这个安静的上午,像是一个放满宝藏的隐藏关卡,突然掉进了裴屿吵闹的游戏世界里。 他下了楼,没出门,也没弄出太大动静,平生第一次,主动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纸质书,装模作样地靠在沙发里翻。 其实半页都没看进去。 陈育痕睡得午饭都没起来吃。 冬天的阳光照着青砖白墙,亮得有些晃眼。 裴屿把沾满口水的橡胶小球抛进回廊那边的阴影里,蜜糖色大狗一下窜出去,尾巴在身后甩成个欢快的螺旋桨。 二楼那扇对开的雕花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陈育痕站在栏杆边,裴屿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 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是乱的,显然刚从床上起来没多久。浅色衣料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出一点清瘦的腰线。 他手里夹着根烟,细白的烟雾在他身侧缕缕浮开。 裴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他倚着栏杆往下看,两人就这么对望了片刻。 摩尔跑回来,把球吐在裴屿脚边,也仰起头冲上面“汪汪”叫,像在跟陈育痕打招呼。 陈育痕这才迟钝地看向摩尔,神情还是淡的,却比平时少了很多锋利,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穿上那层冷硬的铠甲。 裴屿喉结滚了下,想问你睡得好吗,想说你居然睡到现在,想说我还以为你要睡一整天。结果开口却只问:“醒了?” 陈育痕吸了一口烟,“嗯。” 声音很轻,像薄雾般,顺着风从二楼飘下来。 飞檐翘角衬着冬日泛白的天,木栏、雕花门、光秃秃的树枝,陈育痕冷淡松散地靠在那里,像一幅旧画。 而画里的人,昨晚就坐在他怀里、低着头喘、在他颈窝里乱了呼吸。 摩尔又叼起小球往他手里放,他接过来,捏着没动,问楼上的人:“你饿不饿?” 陈育痕低头看着下面,看了一会儿才说:“不饿。” 裴屿没理会这个回答,接着问:“吃面还是吃馄饨?” 陈育痕说:“吃面。” 裴屿笑起来:“好,杂酱面,不放葱,你下来吃。” 半成品都已经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等着下锅。没过多久,裴屿就把面端出来,摆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 陈育痕看到只有一碗,难得地关心了句日常:“你不吃?” “我才吃过午饭没多久。”裴屿又把他那套茶具拿出来,开始沏茶。 陈育痕坐下,扫了眼他的右手。裴屿拎起水壶,沿着盖碗边缘细细注了一圈热水,说:“这回没烫着,料不是我炒的。” 陈育痕薄唇一抿,刚要开口说话,手机铃声就响了。 裴屿抬眼瞥见屏幕上那串号码,是国外打来的。 陈育痕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上手机,站起身往后院走,直到裴屿听不见他说话的地方才接起来。 家人? 但号码没有存通讯录。 几分钟后,陈育痕打完电话回来,还是那副表情,坐下拿起筷子吃面。 裴屿推了一杯茶给他:“家里人吗?” “不是。” 电话是背着他接的,裴屿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还是忍不住:“那是朋友?” “不是,”陈育痕低头吃一口面,“处理点以前的事。” 裴屿还要接着问,陈育痕先岔开话题:“这个面是手工的?” “嗯,”裴屿被转移注意力,“是拉面,好吃吗?” “还行。” 面明明有些坨了,裴屿煮的时候没有注意,有几根粘在了一起。 但育痕哥很认真地全部吃完了,裴屿又觉得,刚才那个电话也没那么重要了。 院子里风轻日暖,什么都显得很慢。 摩尔玩腻了球,绕着院子巡逻一圈,最后趴回石桌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晒太阳。 太阳一点点偏西,空气的温度慢慢往下掉,茶壶里的水也慢慢凉了,裴屿伸手摸了摸杯壁,随意地问:“晚上出去坐坐?” 陈育痕含了根棒棒糖,端着茶杯躺在木摇椅上晃,“去哪儿?” “附近有个民谣酒吧,不吵,”裴屿说,“听听歌什么的挺舒服。” “明知道我不能碰酒,叫我去酒吧?”陈育痕看过来,眼睛里带着很浅的笑,“你在考验我,还是在引诱我?” 裴屿喉结轻轻滚了下。 引诱。 感觉真正被引诱的人,是自己。 第35章 裴屿,抱着我睡 陈育痕换好衣服下来,裴屿刚收拾完茶具,站在客厅里等他。 他只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裴屿问他:“外套呢?” 陈育痕皱了下眉,“那风衣穿两天了,不想穿。” 裴屿说:“你等我一下。”然后就“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片刻之后拿了件白色运动款羽绒服下来,递给陈育痕,“夜里挺凉的,穿上。” 陈育痕看着那件初中生的衣服,“太难看了,不穿。” “那我把身上这件脱给你。” 裴屿穿了件黑色的中长款羊绒大衣,陈育痕还是不喜欢:“我穿太大了,蠢得很。” 裴屿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羽绒服披到他肩膀上,“这不是很好看吗?大小也合适,就穿这个。” 陈育痕拒绝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以示最后的抵抗。下了台阶走到院子,被夜风一吹就老实了,表情十分嫌弃地将白色羽绒服套在身上。 裴屿没见过他穿羽绒服。以前天气再冷,他也只穿件风衣,一副为了好看命都不要的样子,看得裴屿总想找厚衣服给他穿。 这件衣服是裴屿初三时买的,穿着肩膀窄了点,活动起来不方便,一次也没穿过,现在给陈育痕穿倒是很合身。 陈育痕自己还在别扭,低头扯了扯衣襟,神情像在忍耐什么审美灾难。 “真挺好看,白色衬你。”裴屿十分诚恳,又感觉好像偷偷把十几岁的自己和陈育痕建立了一点联系,心情愉悦,“而且这个款式一点也不过时,要不是我穿不下,我就自己穿了。” 陈育痕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瞥一眼裴屿:“走。” 留摩尔一个狗在家,裴屿锁好门,跟陈育痕走到青石板路上。 沿河街灯亮起来,橘色的光在水面上轻轻荡漾。 过了桥,跟着河岸再走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酒吧就藏在巷子口一扇木门后面。 门边的破沙发上趴着只灰白相间的狸花猫,见他们两人走近,那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带路似的走在前面。 裴屿说:“它是这里的服务员。” 陈育痕问:“摩尔打得过它吗?” 裴屿说:“我都打不过。” 猫把他们带进门,自己跳到吧台上去了,换了个人类服务生出来。 “两个人,坐吸烟区。” 服务生拿着酒单,把他们引到舞台右侧的位置。 裴屿坐下点了冰啤酒和零食,见陈育痕还在看酒单,他直接把那张纸从陈育痕手中抽走,对服务生说,“给他来一杯没有酒精的mojito。” 陈育痕怔了怔,抬眼看过来。 “您不能喝酒,”裴屿笑出两颗小虎牙,“实在忍不住,就喝我的啤酒吧。” 陈育痕没有多说,低头点了支烟,顺手把打火机放在桌面上。 酒吧面积不大,灯光很暗,几盏昏黄壁灯把木质桌椅照出温吞的旧色。 舞台上坐着个抱吉他的男人,还没开始唱歌,在谱台上翻一本旧乐谱,好像还没决定今晚要唱什么。 啤酒很快上了,裴屿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堆起来。 “要么?”他喝一口,问陈育痕,“我让他们多给我拿个杯子。” “不要。”陈育痕偏头抽烟。 mojito放在托盘上端过来的时候,舞台上那个男人刚好开始弹前奏。 第41章 一个很老的调。 裴屿认得这个调,但一时想不起来名字。直到那个男生唱出第一句—— “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 忍不住慢下了脚步 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 揭开了相悦的序幕……” 那年波士顿暴雪天,他初次见到陈育痕,就是在一间温暖的咖啡屋。 裴屿又喝了一口啤酒,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部。 酒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学长。” “嗯?” 裴屿看着他玻璃杯口的薄荷叶,“你还记得吧?” 陈育痕的目光在舞台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裴屿脸上,“记得啊,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裴屿看向他的眼睛,“我当然记得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你本尊。” 陈育痕抽了口烟,对着裴屿吐出白色雾气,秋后算账道:“那你说酒精度数太高?你故意的?” 裴屿这才想起那次在园区,陈育痕请他吃冰淇淋,他试探陈育痕,故意说错细节。 “靠,”裴屿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记性也太好了。” 陈育痕露出笑,有点得意的看了他一眼:“小朋友。” 这时陈育痕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他垂眸扫一眼,笑意就敛了。 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门外去接,裴屿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仍然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外国号码。 而且跟下午不是同一个。 十几分钟之后,陈育痕才回来,皱着眉有点心事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裴屿问。 “没什么。”陈育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给我喝你的啤酒。” “我给你要个杯子。” 陈育痕不等他叫服务生,已经拿着他的那杯,仰头喝掉了。喝完把杯子推回来,嘴唇上沾着很淡的水光,“就喝一杯。” 裴屿用脚尖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陈育痕的脚。 陈育痕偏头看他。 “不开心?” “没有,”陈育痕又重新看向舞台上唱歌的男人,眼神有点空,半晌之后说:“我很开心。”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小雪,细细的雪粒落在漆黑的河面上,转眼就消失不见。 两人沿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陈育痕两只手揣进衣兜里,细雪落在他的头发和睫毛上,脸冻得有些红。裴屿伸手,将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扣到他头上。 陈育痕侧头看了裴屿一眼,没躲,也没把帽子掀开。 木门一开,摩尔就扑出来迎接他们,踩了雪的爪子在陈育痕洁白的羽绒服上印了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裴屿把狗弄进去擦脚,陈育痕就先上楼洗澡了。 后面的事发生得很自然,两个人都洗完澡躺在床上,也没有谁先开口,就这样抱在一起接吻。 裴屿撑在他上方,喘着,看着他的眼睛。 “育痕哥。” “怎么?”陈育痕嘴唇被亲得很红。 “今晚不关灯,好不好?” “为什么?” “我想看着你。” 陈育痕的视线越过裴屿,落在天花板上,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只是在发呆,然后他说:“随便你。” 裴屿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亲完又亲了一下眉心。 又亲了一下鼻尖。 陈育痕皱眉,“口水。” “吃都吃过了,还嫌?” 裴屿说完,低头重新找到他的嘴唇。 这次亲得不急,不像昨晚那样乱啃乱咬。裴屿学陈育痕那样,把人一点一点亲软。 陈育痕没有主动也没有太迎合,由着裴屿亲了他很久。 这次灯开着,陈育痕不给裴屿看正面。 但不给看正面也一样磨人。 也不知道这人从不爱运动,豚是怎么长得这样浑圆丰润的,桩一下起一层浪。 结束之后两人都没动,裴屿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抱他。 陈育痕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只睡意朦胧地抱怨:“热……” 裴屿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育痕哥。” “嗯?” “我抱一下再帮你洗。” “嗯。” “就一会儿。” “嗯……” 陈育痕的脸很红,鬓发被汗水打湿,贴着裴屿的整个后背也湿漉漉的。裴屿本打算抱他去浴缸,但他却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慢慢睡着了。 裴屿亲了下他的肩膀,“育痕哥,我喜欢你。” 育痕哥没反应。 裴屿又亲了下他的颈侧,“育痕哥,和我过日子吧。” 育痕哥还是没反应。 裴屿抱着人,抱到自己发困才起身。随便冲了一下,关掉灯,回到床上把人重新搂进怀里。 陈育痕放在枕边的手机在震动,屏幕亮起来。裴屿看了一眼,锁屏上没有显示来信人,裴屿给他把手机反扣到床头柜上。 快睡着的时候,裴屿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两次、三次,不知道是谁在连续给陈育痕发消息。 陈育痕动了。裴屿还没完全清醒,只感觉怀里的人挣开了他的手臂。他半睁开眼,看到陈育痕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电子屏幕的冷光亮起,从正面把他整个人映亮了一层,微弱的冷蓝沿着他光洁的肩颈,勾勒出一道荧光般的轮廓。 他没穿任何东西,在昏暗里显得比白天更单薄。 裴屿将被子拉起来,披到他肩上。手指碰到他颈侧,汗冷了,皮肤有点凉。 他警觉地将屏幕掩了下,侧头看过来。裴屿给他笼着被子,坦坦荡荡说:“我不看你的,你别着凉。” 手机又震了下,陈育痕低头在屏幕上快速打字,也没管裴屿就在他身后。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躺下。裴屿也躺下,两个人盖一张被子。 裴屿张口想说话,陈育痕却很快翻身背过去了。 裴屿闭上嘴巴,喉结滚了下,也翻过身背对着陈育痕。 被子底下,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裴屿的大腿。 陈育痕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力气:“裴屿,抱着我睡。” 【作者有话说】 周二咱们更新访谈(在专栏那本《师叔帮你问》的书里),不更新正文。 超长的,差不多七千字呢!快夸我! 第36章 睡了我,不想负责? 陈育痕的手机断断续续震了半宿,两个人到后半夜才彻底睡着。 天光大亮,主街那边的喧闹隔了几重院墙传来。裴屿半梦半醒地伸手往旁边摸,摸到截温热的腰,心里一安,眼睛慢慢睁开。 陈育痕背对他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被子滑到臂弯,肩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裴屿盯着看了两秒,忍不住凑过去亲他后颈。 陈育痕像嫌痒,很轻地缩了下肩膀。裴屿笑,又张嘴吸他脖子上的皮肤。陈育痕抬手推他的脸,声音很低很哑:“烦。” “中午了。”裴屿把人往怀里搂,“你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不饿。”陈育痕闭着眼,顿了一会儿又说:“身上黏,不舒服。” 昨晚做完没洗就睡了,又抱着睡了一夜,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汗。 “那洗洗。”裴屿说。 陈育痕没力气动,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床坐起来。裴屿先一步把人抱住,陈育痕回头看他一眼:“又发晴?” “我抱你去。”裴屿说。 “我有腿。” 两个人都没穿衣服,像两只野生动物。 裴屿精力多得用不完,不由分说把陈育痕打横抱起来,下床往浴室走。 地暖开着,赤脚下去也是温的。裴屿把人放到浴缸边,弯腰去放热水。热气很快涌起来,把镜子蒸得朦胧。 陈育痕坐在缸边上等,眼睛半眯着,像还没从睡意里出来。 裴屿觉得陈育痕一定知道自己好看,不穿衣服也没有任何局促,既不害羞也不遮掩。 水放得差不多,裴屿试了试温度,关小一点,回头看见陈育痕正在把脚往热水里伸,像做实验一样小心翼翼的。 裴屿抱住他,自己垫在下面,两个人一起没入水中。 浴缸不小,但毕竟不是双人的。两个男人一挤,热水便沿着缸壁往外溢。 陈育痕靠在他怀里,胸口露了一些在外面。浸在热水里的皮肤粉红,露在外面的瓷白。 裴屿调整姿势,让陈育痕躺下去一些,把他胸口都浸在水里。 平时冷硬难近的陈首席在他怀里乖得像手办,随他怎么摆弄都不骂人。 裴屿低头在陈育痕耳后亲了一下,手掌贴着他肚子,慢慢往下滑。 陈育痕按住裴屿的手背,闭着眼睛淡淡道:“大清早的,你安分一点。” “我很安分。”裴屿说。 “顶着我了。” 第42章 裴屿笑,“你不也是。” 陈育痕就不说话了,任由裴屿将左手覆上去。 裴屿右手的伤还没好,胳膊肘搁在缸沿,手指捏着陈育痕的下巴,嘴唇去贴陈育痕的侧脸。 没过多久,清水里飘起一些乳白,慢慢化开。陈育痕肚子上的皮肤更红了。 “又要重新洗。”他声音懒懒的带着喘。 “待会儿冲一下。”裴屿亲他耳朵。 陈育痕偏头躲开,“别指望我会帮你。” 裴屿“嗯”了声,还是亲他。 他喘匀了,在水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几分钟,问裴屿:“你昨晚说,第一次见我本尊是在波士顿的咖啡屋?” “对。” “那之前,你见过我的什么?” 裴屿低声说:“采访。” 陈育痕回忆片刻,很懊恼地“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个采访很中二。” 裴屿用脸贴他,“不中二。” 那时陈育痕刚发布熵编码方案两个月。 他穿着很普通的白色卫衣,坐在灯下,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锋利。 主持人问他,那个方案现在估值两千万美元,你有没有可惜当初免费开源?陈育痕很平静地回答: 不过是不完美的草稿罢了,没什么可惜的。 当年十六岁的裴屿还在厌学,高中不想读了,要退学去当赛车手,被父亲关在家里。 陈育痕对世俗的漠然击中了他。他发现陈育痕才是真的叛逆,跟这个人比起来,自己的叛逆太渺小了。 隔天他跟父亲说他要申请mit,自己背上书包回去上学了。 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他央当时在mit念本科的严律,把他带到了陈育痕面前。 裴屿下巴搁在陈育痕头顶,声音很低,“我第一次见有人把上亿的东西随手扔了,还说那是不完美的草稿。” 也许是真的觉得自己过于中二,或者实在不想听裴屿歌颂他的丰功伟绩,陈育痕右手抬出水面,握住裴屿放在缸边的手腕,制止道:“停,别说了。” 裴屿笑起来,勾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轻轻摩挲他虎口那道小小的月牙。 “后来你所有的采访我都看了,”裴屿继续说,“三段采访一百多分钟,每句话我都记得。” 再后来陈育痕结婚了。结婚之后,他就不接受采访了。 裴屿只能视奸mark的社交媒体,从中窥得陈育痕的蛛丝马迹。 陈育痕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看过我别的视频吗?” 裴屿呼吸慢了一拍,拇指停在那个月牙上,老实承认:“……看过。” 视频里就是这只手。 “你也觉得我出轨?”陈育痕又问。 “当然不,”裴屿说,“你不是那种人。” 陈育痕仰了下头,“你认为我道德高尚?” “我觉得你怕麻烦。” 陈育痕很轻地笑了笑。 当然还有更具体的理由,裴屿没说出来。 你要真是会出轨的人,我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视频是真的。”陈育痕说。 “嗯,”裴屿抱紧他,“但另一个人声音是假的。” “没有人关心那个声音是不是假的,”陈育痕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哪边人多,哪边就是真的。” 视频里只有陈育痕的手和另一个男人的器官。器官做了模糊处理,那只手上的月牙胎记却无比清晰。 发布指令的声音是陈育痕,但另一个声音却不是mark。 视频一出来,所有人都被舆论的风向推着,往最肮脏的地方去理解它。 “我关心。”裴屿把人抱得更紧,问出了心中疑惑已久的事:“视频究竟是怎么流出去的?是不是mark干的?为什么之后你还愿意跟他一起过生日?” 这一连串的问题,哪一个都是平时裴屿不敢问的。怕陈育痕会生气。但此时怀里抱着人,光溜溜地泡在热水里,生气了也好哄。 不过陈育痕没生气,沉默了一会儿,抓着他的手臂说:“不聊这个了。” 裴屿不知死活地继续问:“不想聊视频,还是不想聊mark?” 今天的陈育痕脾气好得出奇:“不想聊mark。” “所以就是mark干的?” 陈育痕不说话了。 安静很久,裴屿忍不住赎罪:“那个视频……我看过很多遍。” “哦,”陈育痕没有惊讶也没有指责,平淡地问:“每句话你都记得?” “记得。” “想我那样对你?” 裴屿低头去亲他。先碰了一下眉骨,又碰了碰侧脸,最后落到嘴唇上。这个吻很轻,几乎像道歉。陈育痕闭上眼,很轻地回吻,但在裴屿想再往深处追的时候,抬手按住了他的下巴。 “裴屿。” 裴屿“嗯”了声,又在他唇上贴一下。他说:“不聊这个了。”说完把头往后靠,整个人陷回裴屿怀里。 裴屿抱着他,脸埋到他肩后,想说对不起。 但是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我意淫过你? 对不起你被mark欺负的时候,我没有保护你? 对不起……我来得太迟? 这个歉道得既矫情,又没有立场。 抱了一会儿,裴屿叫他,“学长。” “嗯?” “以后我不看了。” 陈育痕嗤笑一声,“管你看不看。” “我看你本人。”裴屿在他肩上咬一口,“视频里的都不是你,我抱着的这个才是。” “幼稚,”陈育痕撑着缸壁坐起来,“水凉了,出去。” 两个人冲过澡,换好衣服下楼,摩尔早饿了,叼着饭盆往裴屿身上扑。 陈育痕接过饭盆对裴屿说:“你去拿我的毛衣,再买点吃的回来,我给它弄。” 裴屿顿了下,毛衣是他扣在这里的人质,今天拿了毛衣,岂不是今天就要走? “毛衣……”他还想找个借口拖延一下,但陈育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回去还有事,今天就走,裴屿只好答应。 雪早停了,只在地面留下些湿润,太阳把整个小镇照得清清亮亮。 这几天过得像梦一样。梦醒了,河水还是静静淌着,主街还是熙熙攘攘,桥头卖糖画和糍粑的小摊还在原位立着。 院门落锁,隐藏关卡真的结束了。 裴屿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带着狗、带着陈育痕、带着被摩尔弄脏的白色羽绒服,驱车离开了古镇的停车场。 白墙灰瓦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快上高速时,陈育痕忽然开口:“裴屿。” “嗯。” “这里发生的事情就留在这里,回去之后我们都别提。” 裴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下,故作轻松:“什么意思?睡了我,不想负责?” 陈育痕没吭声。 过了收费站入口,前方的路笔直伸出去,阳光晃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 “不用你负责,”裴屿踩油门加速,“我不要你什么。六个月观察期才过了一个半月,我是你的担保人,回去以后你还是归我监督,仅此而已。” 陈育痕把头偏向一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裴屿又说:“睡不着的时候叫我,别用工具了。” 陈育痕看过来,像是有点恼火:“裴屿。” “嗯,”裴屿笑了下,瞥他一眼:“在呢,陈首席。” 第37章 前夫的阴影 车里没人说话,摩尔脑袋搭着安全座椅边缘,懒洋洋地摇了两下尾巴。 开了一段路,陈育痕的手机响了,是有人打来视频通话。 他垂眼看着,指尖停了一会儿,没接,自动挂断了。那边却很执着,很快又重新打过来。 这一次他接了,前置摄像头随便对着自己的上半身。 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ethan。” 陈育痕应了声,“嗯。”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清亮的声音挤进来:“舅舅!” 陈育痕终于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hi,emma。” “你怎么样了?”女人问,“感冒好了吗?” “好了。” “你在车上啊?” “和同事出去一下。” emma显然没耐心听大人寒暄,立刻把话抢了回去:“舅舅,我的新年礼物呢?” “不是给你红包了吗?”陈育痕说。 “红包不是新年礼物,”小女孩很有主见,“我想要lumi。” “lumi是什么?” 女人在那边无奈地说:“盲盒。你别理她,都买了好多个了。” 陈育痕说:“明天给你买。” emma立刻欢呼起来,女人赶她:“快去睡了,跟舅舅再见。” 女孩说:“舅舅不要忘了。” “好,”陈育痕说,“晚安。” 手机里响起小孩跑开的动静,女人又说:“今天我去看了妈,她挺好的,血压血糖都稳定。” 第43章 陈育痕安静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一点:“我前段时间给她打视频,她以为我是我高中那个同桌,让我好好学习,上课不要玩手机。” 女人笑:“是啊,她今天还把emma认成我,把我认成庞阿姨。” 两人都静了静。后排的摩尔把头从座椅中间探过来,也挤到镜头里面。 那边女人看见了,惊喜道:“你又养狗了?是拉布拉多啊,好可爱。” 摩尔一听有人夸它,咧着嘴吐舌头,尾巴开始啪啪扫座椅。 陈育痕说:“不是我的狗,我同事的。” 裴屿往副驾扫了一眼,正好看到陈育痕将镜头晃过来。裴屿跟女人打了个短暂的照面,没看清脸,只看到女人穿着玫红色居家服。 裴屿握着方向盘,乖巧道:“姐姐好。” 那边高高兴兴应了:“你好。”又对陈育痕说,“你同事好帅啊。” 陈育痕嫌弃道:“你眼神不好。” 女人还带着笑,语气像是顺口说的:“对了,我今天去看妈的时候,碰到mark了。” 裴屿没有转头,只觉得副驾那边的人呼吸滞了一下。 陈育痕没吭声,女人又用那种语气说:“mark问我你回来没有,我说没有。” “姐……”陈育痕明显想结束这个话题。 女人却继续说:“你们离婚这么久了,他还是每个月都去看妈,陪妈说半天话,其实他对你真的……” “跟护士说以后别让他进。”陈育痕打断她,“叫疗养院把他加入黑名单,别再放他进去。” “ethan。” “好了,我挂了。” 那边像是还想再说什么,陈育痕却已经按掉了通话,车里一下陷入安静。 陈育痕抬手降下一点车窗,高速的风噪立刻灌进来,呼呼作响。 裴屿问他:“你什么时候感冒的?” “没感冒。”陈育痕又把车窗关上。 裴屿说“哦”,明白那是陈育痕春节假期不回家的借口,就不再多问了。 摩尔重新趴回去,车继续往前开。陈育痕挂断视频之后情绪便有些低落,一路上裴屿再逗他,他都不怎么开口。 到公寓楼下,日头已经偏西。 那天走得匆忙,公寓门一打开,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就扑面而来。 地暖一直开着,没开窗户,温热的空气里混着明显的狗味。 地面浮了一层细灰,沙发上扔着几件脏衣服,茶几上摆着用过的水杯和裴屿忘了带走的药瓶,帐篷里被子和睡衣乱成一团。 沙发旁的收纳盒不知道被谁弄翻了,鸡零狗碎的东西落得到处都是,和狗毛混在一起。 裴屿走进去先屏了下呼吸,赶紧把窗户打开。 陈育痕拎着包站在餐桌旁,目光从帐篷扫到茶几,再扫到厨房,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只有摩尔高兴,松了项圈就往客厅跑,爪子啪嗒啪嗒踩过地板,从茶几底下扒拉出一个橡胶小球叼在嘴里。 陈育痕把包放到餐桌上,给物业打电话叫保洁,结果物业说保洁还没上班,要过两天才能安排。 陈育痕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认真考虑,要不还是去酒店住两天。 裴屿走回来拖行李箱,“我叫曹叔带几个人过来。” 之前陈育痕明确禁止过裴屿让曹叔来,但今天情况特殊,不搬救兵就只能自己收拾。而裴屿和陈育痕显然都不是会亲自动手打扫卫生的人。 “顺便帮我们把衣服也洗了。”裴屿补了句。 陈育痕又看一眼满屋子的狼藉,不知是被眼下的情形弄得很头痛,还是本来心情就糟糕,眉头紧皱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松口,“嗯,你跟他说,不许动我的东西。” “知道。” 曹叔很快带了两位阿姨来,裴屿还没开口,摩尔就先扑了上去。 “哎哟,”曹叔被摩尔扑得往后退,提着狗爪子左看右看,“怎么长胖这么多?是不是又胡乱吃东西了?跟我回去减肥。” “不行,”裴屿压低声音,“摩尔得留在这里。” “咋呢?这儿多不方便,跑都跑不开。” 裴屿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跟曹叔咬耳朵:“育痕哥喜欢这狗,等上班你再带它回去。” 曹叔侧着头听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到他的右手,顿时不再关心狗的去留,抓住裴屿的手说:“怎么弄的?” “没事儿,都快好了。”裴屿把手抽回来,“别告诉我妈我回来了,等我这伤好彻底再说。” 曹叔还盯着他的手看:“烫的吧?你自己做饭了?” “嗯,”裴屿洋洋得意,“育痕哥也给我做饭了,三菜一汤。” 曹叔感叹了句:“你妈都没吃过你做的饭。” 裴屿毫无羞愧:“我也没吃过她做的饭啊。” “疼不疼?我给你买点药去。” “不疼,”裴屿压不住嘴角,“育痕哥给我买药了,他还帮我涂。” 曹叔抬眼看他,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什么,神情有一瞬的微妙,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那挺好,省得我操心。” 裴屿低声叮嘱:“打扫卧室的时候你看着点,别动育痕哥的东西。” “那书房呢?” 裴屿不答,反问他:“育痕哥对我好不好?” 曹叔抿嘴笑,没吭声。 “好不好?”裴屿又问一遍。 曹叔说:“好。” 裴屿满意了,“书房你亲自去。” 曹叔点点头,招呼阿姨们先收拾公共区域,等外面都打扫完了,曹叔才去敲书房的门。 “陈先生?” 陈育痕声音很淡:“进。” 曹叔推开门,客客气气问:“我现在进来打扫,方便吗?” 裴屿趴在沙发靠背上偷看,见陈育痕戴着防蓝光眼镜,对曹叔轻轻点了下头,“方便,只打扫地面就行,麻烦你了。” 裴屿乐得不行,抱住摩尔使劲揉。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在高兴什么,好像育痕哥让曹叔进了书房,就跟他的生活接轨了似的。 曹叔带着人离开的时候,把两人的脏衣服装袋,准备拿去别墅那边洗。那件沾了摩尔脚印的白色羽绒服,混在一堆深色衣服里,格外扎眼。 曹叔愣了一下,问裴屿:“这不是你中学的衣服吗?” 裴屿笑得甜蜜:“育痕哥穿过,洗好了记得送回来。” 曹叔看了他半晌,忍不住道:“你自己看看你的表情。” “我表情怎么了?” 曹叔摇头,小声说:“你爸知道了得气死。” 裴屿笑容更大,“人总有一死。” 曹叔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下,“我给你们带了吃的,厨房的保温箱里,记得吃,我们走了。” 门一关,屋里又安静了,空气中残留着清洁剂的味道,整个房子恢复了样板间般的整洁。 裴屿把晚餐从保温箱里拿出来,在餐桌上摆开。摩尔闻到香,丢下玩具跑来桌旁蹲着,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裴屿用脚碰了碰它的肚子,“去叫他出来吃。” 摩尔蹲着不动,好像舍不得这一桌菜,不愿离开。 裴屿又说:“我不会给你吃这些的,他心软,他会给你吃。” 摩尔听懂了,站起来,甩着尾巴往书房跑。 陈育痕出来的时候,鼻梁上还架着那副蓝光眼镜,走到餐桌旁才摘下来。 裴屿给陈育痕盛了半碗鸡汤,陈育痕不知道是在走神还是没睡醒,居然跟裴屿说了声谢谢。裴屿抬眼看他,他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一副肉体被挂机托管的样子。 “吃饭。”裴屿说。 陈育痕“嗯”了声,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拿起勺子喝汤。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陈育痕明显有什么心事,摩尔在他脚下转了好几个圈,他一块虾仁都没给摩尔喂。 裴屿猜可能跟车上那通视频有关,没多问,吃完饭跟陈育痕一起收拾餐桌。 启动好洗碗机,陈育痕又钻进书房去了。 裴屿一个人打了会儿游戏,快十点的时候带摩尔下楼遛弯。 除夕那天抢完红包就一直安静的摸鱼小群,突然弹出了新消息。 付欣枚丢了一张英文社媒界面的截图在群里。 【幸存者联盟(7)】 付欣枚:“[图片]” 付欣枚:“@梁俊 你说的‘三分钟完整版’,是不是这个?” 第38章 要死也要跟我一起死 裴屿停下脚步,牵引绳被摩尔拽得绷紧了。摩尔扯了几下没扯动,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点开那张截图放大。 图片有点糊,是一个发在x上的帖子,发帖人看起来是个专门做音频分析的。开头直接写了ethanchen的名字,后面跟着那段三分钟视频的频谱图。蓝底上密密麻麻铺着波纹,有几处被红框圈出,旁边配了几行说明。 第44章 对方指出,视频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有明显后期处理痕迹,不能作为身份识别依据。 发帖时间在一个小时之前,下方已经有几千次repost和quote。 裴屿打开x,顺着截图找到那个发帖人。帖子的评论和转发数量还在快速增加。往下翻,看到博主在评论区说,当年视频刚流出来的时候,他就在技术论坛上发帖分析过,原文的存档链接也贴在了后面。 那篇旧帖子底下支持的人很多,还出现了好几个很有分量的id。但帖子发出来没多久就被冻结了,评论停在第二百一十三条。 “哪边人多,哪边就是真的。” 陈育痕躺在浴缸里说这句话时,神情很平静、也很疲惫。原来当年不是没人替他说话,只是那些声音都被按下去了。 群里又弹了新的消息出来。 【幸存者联盟(7)】 梁俊:“是这个,但我们还是别在群里讨论吧。” 付欣枚:“这没什么啊,这是在澄清事实。” 温维:“我靠,真的假的?为什么改声音?为了陷害e神?” 梁俊:“我当时看到过这个音频分析。” 付欣枚:“所以视频真是假的?” 梁俊:“不知道啊。” 向明扬:“这都是一年以前的事儿了,怎么现在翻出来?” 裴屿的拇指停在向明扬那句话上,想起陈育痕吃饭时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扯了下牵引绳,“摩尔,回家了!” 摩尔正趴在地上啃一根树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裴屿往单元门走。 洗碗机已经停了,陈育痕还在书房里,门缝底下有一道非常淡的冷光。 裴屿解开摩尔的项圈,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学长。” 里面“嗯”了一声。 裴屿推门进去。书房里没开灯,光线很暗。陈育痕坐在书桌后面,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屏幕光,挡住了他的眼睛。 裴屿“啪”地一声先把顶灯打开,明亮的暖光立刻洒下来。 陈育痕皱眉看他,“你做什么?” 裴屿没答,走到桌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陈育痕的脸,“你这两天在忙这个?” 陈育痕的视线隔着书桌落到屏幕上,很快移开,“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一个小时几十万阅读量,”裴屿把手机拿回来看了一眼,“从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到现在转发数翻了一倍。这种事没人推,怎么可能发生?” “有人推就一定是我吗?”陈育痕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这两天你本来就形迹可疑,”裴屿忍不住了,“接电话要背着我,晚上睡觉还在回消息,吃个饭魂都不在这儿,那你跟我说你怎么了?失恋了吗?” “裴屿,”陈育痕目光落到他的脸上,语气冷了些:“如果我要做这件事,我当时就做了。” “对,你一年以前就可以做。找媒体,找律师,找技术团队,把这段视频拆干净。你明明做得到,可是你没有。” “因为那时候mark只是你的前夫,”裴屿往下说,“你那时候翻案,最多就是证明你没出轨,证明他是个烂人。但现在不一样。他拿着你的萤火虫进联邦技术顾问团,开始筹备参议员竞选。” 陈育痕看着他没说话,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裴屿捕捉到他这点细微的反应,更觉得自己猜对了:“你想毁掉他的政治前途,对吗?” 陈育痕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疲惫地捏了下鼻梁,“少看点美剧。” “那你告诉我,我哪句说错了?” 陈育痕不说话。 裴屿舌尖在嘴里顶了下虎牙。 关于那段视频,明明他们昨天那么亲密地讨论过,他以为他跟育痕哥已经是自己人了。结果不是,育痕哥做什么都不告诉他,他还是在同事的群聊里看到的消息。 裴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火气,“这点事动不了他的根基,这次选不上他还有下次,等他回应了,你会打下一张牌吧?” 陈育痕双手离开桌面,抱着膀子靠在椅背上,“你去网飞当编剧吧。” “最后呢?”裴屿脱口问,“你会打到萤火虫那张牌吗?” 隔了张书桌,两个人看着彼此,都不再说话。 裴屿脑子里只剩下这件最坏的事。萤火虫牵涉联邦的公共安全和国土数据,陈育痕能来cerenet工作,靠的就是mark在法律上把他和那个项目切得一干二净。可如果陈育痕亲手把证据拿出来,等于又把自己送了回去。 要是被反咬成间谍…… 裴屿惨兮兮地笑了一下,“学长,你不会真的为了报复他,要把自己也赔进去吧?” 陈育痕慢慢松开手臂,把桌上那只眼镜拿起来,手指在金色的眼镜腿上摩挲,沉默很久之后,他重新戴上,看着电脑屏幕说:“我告诉过你,我跟萤火虫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你出去。” “这个帖子已经有人搬到中文互联网了。下一步肯定会有人去搜原视频,说不定你明天早上起床,打开微信就在公众号上看到自己的八卦。”一口气说完,裴屿喘了下,“我不会让他们传的,抖音豆瓣小红书,哪里都不会有人议论你。” 陈育痕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你不用这样,那些东西打搅不到我。” 又是这样。 没关系,不用,不需要。陈育痕总是把什么都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被骂了一年多的人不是他。 “打搅到我了。”裴屿说,“也打搅到摩尔了。刚才吃饭,它在你脚边转了三圈,你理都没理它。” 陈育痕垂眸看着键盘,没有说话。 “其他的我不管,”裴屿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那件事,我不准你做。” “哪件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在发神经。” “对,我在发神经。不然呢?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还夸你计划周全?” 陈育痕闭了下眼,像是短暂失去了争辩的耐心,声音也低下去:“裴屿。”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裴屿两只手撑在陈育痕的书桌上,压低身子靠近他,“有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陈育痕微微坐直,抬眼看过来。 裴屿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像被什么东西烧开了,控制不住地说: “我去把mark杀了。” 陈育痕本来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严肃,听到这话短促地笑了一下。 可是裴屿脸上不是开玩笑的表情。陈育痕笑意慢慢淡下去,“别说蠢话。” “那你别做蠢事。”裴屿提高音量,“他毁了你一次,你还要再陪他一次?” 陈育痕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裴屿按在桌沿上的手背绷出青筋,很凶地盯着陈育痕:“你要死也要跟我一起死,凭什么跟他一起?” 第39章 您一摸就知道大小 裴屿没进帐篷,在沙发上睡了一晚,躺这儿能看见主卧的门。 只是他这么大一个人,睡沙发本来就不舒服,半夜摩尔还跑过来跟他挤,半条腿都被压麻了。 他把腿抽出来,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多。 主卧门还关着。 裴屿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坐起来从茶几上拿到手机。 那条音轨分析帖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三百万。有几个科技账号发了推文跟进,但还没有主流政治媒体接手。mark的账号沉默,竞选团队的发言人也没有任何回应。 裴屿把手机切到中文平台,只有零星几个帖子,讨论度都不高。知乎有一个昨晚半夜发的提问“如何评价ethan chen视频音轨被证实经过处理”,底下有几条回答,都是技术讨论。 微信上躺着两条新消息: “删了七条视频搬运和低俗剪辑。” “关键词在监控中,目前没有舆论风险。” 裴屿想了想,回:“好,正常技术讨论不用管。外网的信息也帮我整理出来,发简报给我。” 对方秒回:“收到。” 遛完狗回来,裴屿接到严律打来的电话,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公司的公关部门已经介入,行政加班发了个内部消息,不得在公司群传播私密影像,不得在公开平台以公司员工身份讨论。 电话背景音里有海浪声,林意乔在那边问严律:“我们要提前回去吗?” “不用,”严律温和地说:“我们现在赶回去,别人会默认这件事和我们公司有关,还没到那个程度。” 林意乔“嗯”了声。严律又叮嘱裴屿:“你看好他,别让他乱来。” 裴屿说:“我知道。” 中午十二点多,主卧的门开了。 陈育痕洗漱完换了件白衬衫,脸上带着倦意。古镇那两天好不容易养回来点睡眠,一个晚上就被打回原形。 第45章 裴屿坐在地毯戴着耳机打游戏,见人出来,摘掉耳机说:“我叫了外卖,你先喝杯牛奶垫下肚子。” 陈育痕没去拿牛奶,只倒了一杯冰水喝。 摩尔已经把沙发默认为自己的领地,占据了陈育痕喜欢坐的那个位置。陈育痕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到摩尔旁边,把端着杯子的手搭在狗身上。 摩尔调换姿势将脑袋朝向陈育痕,下巴压着他的大腿。 没过多久外卖到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吃完饭,陈育痕说:“我出去一趟。” 裴屿正在乱七八糟地收拾餐盒,抬眼看他:“去哪儿?”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盲盒。” “哦,”裴屿想起来了,“emma要的那个?我知道哪里有卖,我陪你去,先把狗送回曹叔那儿,不然它一个人要拆家。” “不用,我自己开车。” 陈育痕起身回房间穿外套,出来的时候,裴屿牵着狗站在门边等他。 陈育痕从玄关柜上拿了自己的车钥匙,看着裴屿没说话。那辆雷克萨斯ls,从他去年十二月出了打架的事之后就没动过。 “我开车,”裴屿直接伸手把他的车钥匙拿了,“市区里堵,你车上可以睡会儿。” 陈育痕皱眉:“我没事。” “你要想开车,我带你去赛道上开,”裴屿把雷克萨斯的钥匙放回去,“有交警的地方还是算了,观察期里不小心违个章,万一被限期离境,你要回去跟mark正面互砍啊?” 摩尔着急出去玩,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扒门。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懒得争,打开门先出去了。 裴屿的房子离这儿不远,在科技园北面一个叫星蓝湾的别墅区里。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枝在冬天都光秃秃的,裴屿的黑色越野一路开到临湖的独栋门口。 曹叔已经站在路边接了,车门一拉开摩尔就跳了下去,亲亲热热跟曹叔求抱抱,看都没看它两个爸爸一眼。 驶出别墅区,裴屿载着陈育痕往市中心去。 商场不算特别拥挤,过年的装饰和喜庆的音乐混着人声,组成一种春节特有的热闹。 盲盒店在一楼,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玩偶,一排排未拆封的盲盒堆在展柜上。 店员热情迎上来:“您好,要看哪一款?” 陈育痕说:“lumi。” 店员把他们带到lumi的展柜前。 lumi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头身比例夸张,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表情总是有点不高兴。 裴屿指着玻璃柜里的其中一个说:“这个跟你好像。” 陈育痕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小女孩穿着粉色雨衣,抱着一只透明伞,圆眼睛,冷着脸,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解释。 陈育痕:“哪里像?” 裴屿说:“都很贵,都不好哄。” 只有巴掌大,三百六十六一个。 店员介绍:”这是本季新品,《lumi的坏天气》。” “就这个吧。”陈育痕说。 “要单买还是端盒?”店员问。 “端盒是什么意思?” “整个系列一共十二个,端盒就是一整套都买。” “端盒,帮我发国际快递。” 陈育痕在吧台填快递信息的时候,裴屿又去拿了一个盲盒过来。 陈育痕看他:“你还玩这个?” 裴屿笑:“试试看能不能抽到隐藏款。” 隐藏款是整个系列唯一一个 lumi 不在坏天气里的款式,店员说抽到的概率很低,端盒都不一定能买到。 付完钱,裴屿拆开那个盲盒。 不是隐藏款,是lumi和一只小狗并排在房檐下躲雨,说明卡上写着这款的名字:等雨停。 裴屿举起来给陈育痕看。 陈育痕扫了一眼,“智商税。” 裴屿乐了:“那你刚才买一整套是什么?” 陈育痕没吭声,双手揣兜往外走。 裴屿把玩偶装进购物袋里,跟着他上了直达三楼的扶梯。 这一层人少很多,走廊空而宽阔,店门之间相隔很远,光线也偏暖偏暗,像忽然从热闹的节日气氛中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陈育痕没跟裴屿说自己要干什么,径直走向一扇没有标识的门,黑色西装的服务生为他们拉开,侧身迎他们进去。 店里很安静,一面墙上稀稀疏疏挂着几件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一个店员走出来问他们想看什么。 陈育痕说:“外套。” 店员没有多问,只打量了一下陈育痕的身材,推荐给他几个款式。 陈育痕买衣服很快,裴屿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他就给自己选好一件风衣,深色长款,跟他原本衣柜里的衣服没什么两样。 准备付钱的时候,陈育痕忽然又说再买一件薄毛衣,店员便带他回去试。 裴屿没跟陈育痕打招呼,直接把自己的信用卡放在收银台。不多时,陈育痕选好毛衣拿到柜台,收银员直接用裴屿的卡刷了。 陈育痕愣了下:“你刷谁的卡?” 收银员看向裴屿:“那位先生说他买单。” 陈育痕问:“一共多少钱?” 收银员报了个数。陈育痕转头对裴屿说:“我转给你。” 裴屿笑,“不用,我弄坏了你的衬衣,算我赔你的。” 虽然是摩尔弄坏的,但衣服确实是他偷的,他来赔名正言顺。 陈育痕顿了下,好像没料到他会突然在外面说这个,慢慢挑高眉毛,“一件衬衣值不了这么多钱。” 裴屿看着他,笑容放大,决定坦白从宽,“其实不是一件,是两件。” 陈育痕眯了眯眼,一副想骂人的表情,但这里人多,他只得忍下来,语气冷冰冰的:“两件也值不了这么多。” 裴屿笑出两颗小虎牙:“要不您也给我买一件,就扯平了。” 陈育痕沉默了下,竟然真的同意了,“你选。” 裴屿往柜台那边偏偏脑袋:“你那个风衣,给我买件一样的。” “我不喜欢跟人撞衫。”陈育痕说。 “那您替我挑。” 陈育痕才懒得替他挑,直接让店员把他领走了。 裴屿小声跟店员说:“给我挑个他的情侣款。” 店员露出笑,带他绕到男装区的另一侧,取下一件墨灰色长款风衣递给他。 裴屿在镜子前换上。这件衣服和陈育痕那件是一样的材质和工艺,但比陈育痕那件版型要宽很多,不过因为他身材撑得起来,反而显得肩线极为利落。 墨灰色压住他偏年轻的脸,让他看起来瞬间稳重了几岁。 “怎么样?”他看着镜子问陈育痕。 陈育痕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审视的目光看他。 视线从他的肩膀缓缓扫下去。 走到他面前,站定,抬手搭上他的肩。 他比陈育痕高很多,两个人这么近站着的时候,他要稍稍低头才能看见陈育痕的脸。 陈育痕神色正经,指尖从裴屿的肩头滑到衣襟处,像只是在检查肩线和胸围。带着小月牙的手沿锁骨往下按,隔着衣料试活动余量。裴屿想抬手配合,却被他手指轻轻压住。 “别动。”他说。 他两手拎住敞开的衣襟,往裴屿身前虚虚一合。布料被拉平,指背从胸前擦过去,停在纽扣边上。 裴屿不动了,低头看他睫毛细密地垂着,在眼下落一片很浅的阴影,让那张漠然的脸,看起来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媚态。 裴屿喉结滚了下,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只感觉心跳在加快。 店员还站在旁边。 裴屿觉得自己应该退开,或者说点什么,但他却动不了一点。 “小了。”陈育痕松开手,神情冷淡地说。 “稍等,我拿大一个号过来。”店员应了声,立刻走开。 裴屿低头和陈育痕对视。 陈育痕好像勾了下嘴角,又好像没有。 裴屿忍不住嘴贱,压着嗓子说:“您一摸就知道大小。” 陈育痕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右手放到他的小腹上,指尖朝下,慢慢往那处滑。 裴屿脑子里嗡一声,顿时全身收紧。 陈育痕右手按在那里,勾起嘴角,懒洋洋地说:“是啊,我一摸就知道。” 细密的睫毛下,那双眼睛里全是狡黠。 裴屿几乎心脏骤停。 余光瞥见店员取了衣服回来, 他忙后退一步,耳根子都烫了。 陈育痕慢悠悠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裴屿被他按过的地方却越来越烫。 小气鬼。裴屿在心里骂他,有仇当场就报啊。 背对着店员快速换好衣服,裴屿两手将风衣下摆往中间一收,问陈育痕:“这回合适了吧?” 第46章 陈育痕扫一眼,“嗯。” 店员上前半步跟裴屿说:“我帮您包起来。” 裴屿一副喜欢到舍不得脱的样子,“我就穿这个,你帮我把吊牌剪了。” 陈育痕用拳头抵着鼻尖咳嗽了一声。 裴屿分明看到他在偷笑。 【作者有话说】 同学们拿小本本记一下:这件风衣,以后要考。 第40章 日用品 裴屿穿着那件新买的风衣上了车,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小片固定胶,将刚才抽到的玩偶,粘在了中控台靠副驾驶的位置。 lumi和小狗并排坐着“等雨停”,头顶一截小小的屋檐,跟这辆黑色越野气质不太相符。 陈育痕嗤笑一声:“你还把智商税供起来了。” 裴屿发动汽车,“他们在替我等好天气。” 陈育痕没再搭话,低头系安全带。 驶出商场地库,天色已经暗了。 右转时,裴屿不经意瞥见陈育痕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x的界面。 刚才陈育痕去洗手间,裴屿等他的时候看了一眼。几个政治评论账号已经开始跟进,有人把ethan chen、mark lopez、senate primary(参议员初选) 放在同一句话里讨论。 mark 和他的竞选团队还没有回应,但此时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裴屿在红灯前停下,随意地开口:“我们先去接摩尔,还是先去吃饭?” 陈育痕手指滑动屏幕,心不在焉道:“先接摩尔。” 回答完怔了一下,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向裴屿。 裴屿冲他笑。陈育痕有点不高兴地眯了眯眼,显然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 当初裴屿把摩尔带去陈育痕的公寓,借口是别墅那边没人照顾,请学长暂时收留。现在曹叔已经回来,那个借口早就不成立了。 可刚才育痕哥亲口说了,先接摩尔。堂堂陈首席一言九鼎,不会做那种出尔反尔的事。 裴屿握着方向盘,笑得路口的摄像头都要多照他两下,“好,听您的,那就先接摩尔。” 车子拐进星蓝湾。湖面灰沉沉一片,风吹过去,荡起细碎的波纹。 裴屿把车停在自家门口,还没按喇叭,曹叔已经牵着摩尔从院子里出来了。 摩尔看到亲爹高兴地甩着尾巴,把牵引绳拽得笔直,朝裴屿和陈育痕汪汪叫了两声。 曹叔打开后排车门,它跳上来就往副驾驶凑,前爪扒着扶手,伸长脖子去嗅陈育痕,还试图用舌头舔陈育痕的脸。 陈育痕偏头让开,用手掌挡住它湿漉漉的鼻头。 曹叔在旁边看得直乐:“这狗现在看见陈先生,比看见你还亲。” 裴屿酸道:“它没良心。” “后备箱开一下,”曹叔把后排门关上,“我给你们准备了吃的,你带回去。” 曹叔又进了院子,两分钟后推着小推车出来。一箱水果,一箱牛奶,一大袋点心,还有一箱处理好的食材。 裴屿:“曹叔,我们只有两个人一条狗。” 曹叔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给你们弄的寿喜锅,菜都准备好了,架锅就能吃。” 裴屿看了眼副驾,陈育痕垂着眼睛在揉狗头。 昨天来打扫的阿姨也从院子里出来,拎着他们洗好的衣服,由曹叔放进车里。 关上后备箱,曹叔还不放心,走到驾驶座旁边问:“要不我过去给你们把锅架起来?你这手还没好,别又烫着。” “不用,”裴屿启动汽车,“走了。” 曹叔露出非常遗憾的神情,依依不舍地跟他们挥了挥手。 回到公寓,从车里往下搬东西,两个人四只手外加一条狗都拿不下,裴屿又跑了第二趟。 第二趟拿着他们洗好的衣服上楼,裴屿看到陈育痕站在家门口,正和物业的工作人员说话。 “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包裹全部拒收。”陈育痕皱眉,语气冷冰冰的,“已经签过授权书了,你们直接退回去。” 物业手里抱着一个牛奶箱大小的纸盒子,解释道:“这不是您的包裹,收件人姓裴……” 裴屿听到这里,反应比摩尔还快,几步蹿上去说:“对对对,是我的。” 声音太大,把电梯间的声控灯都喊亮了。 陈育痕转头看他。 他表情十分坦荡,“我买了点东西。”从物业手中将纸盒子接过来,说:“谢谢。”然后进了门。 陈育痕视线落在那个纸箱上。 一个普通的快递箱子,粘贴面单上写着里面是“日用品”。 “什么东西?”陈育痕问。 裴屿带上门,耳廓有点热,清了清嗓子说:“就是日用品。” 摩尔跑过来接他,摇着尾巴在他腿边打转。他把衣服递给陈育痕,快递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 陈育痕好像被衣服上的气味吸引了,打开袋子闻了闻,问裴屿:“你们家洗完衣服还要用香水喷一遍?” “不是香水。”裴屿换好鞋,“我妈不喜欢洗衣液的味道,家里的衣物洗完都会过一遍护理香氛,这个是无花果叶。” “无花果叶?” “嗯,从小我的衣服上就是这个味道,我都习惯了,你不说我还注意不到。” 陈育痕又闻了一下,“什么牌子的?” 裴屿慢慢笑起来:“你喜欢啊?” 陈育痕把衣服重新塞回袋子,面无表情:“不喜欢。” “哦,”裴屿故意拖长声音,“不喜欢还特意问什么牌子?为了避雷吗?“ 陈育痕:“……” 裴屿笑得很乖:“以后你的衣服都拿我那儿去洗,就跟我的味道一样了。” “谁要和你味道一样?”陈育痕转身往客厅走,“难闻死了。” 裴屿跟着进去,看到刚才搬回来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水果和牛奶放进冰箱,寿喜锅食材搁在餐桌上。 菜是洗好切好的,分门别类装在盒子里。汤底也是现成的,直接下锅就行。 看着这些东西,裴屿重新找回了下厨的自信。 “这个我会。”他说。 陈育痕翻个白眼:“这个傻子都会。” 锅架好,把汤汁倒进去,裴屿还是不小心洒了些在桌上,他用纸巾擦掉,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酱油和味淋的香气很快在餐厅里散开,两人把食材一盒盒打开,摩尔甩着尾巴在旁边打转,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神充满希望。 “没有你的。”裴屿说。 摩尔不信,叼着饭盆去找陈育痕。 陈育痕把一盒牛肉递给裴屿,使唤道:“去烧水,把这个涮给它吃。” 裴屿接过来说“好”。 牛肉涮好端出来,陈育痕已经把食材和餐具摆好了,桌上还立了瓶清酒,是裴屿喜欢喝的纯米大吟酿,曹叔给他装的。 裴屿看见陈育痕正盯着酒瓶上的标签看。 他没拿起来,也没说话,就那样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眼神和摩尔看桌上的肉差不多。 “这个度数不高,”裴屿走过去,自然地将酒瓶拿起来,“我去温一温。” 陈育痕没说什么,坐下来低头看手机。 裴屿把酒瓶拿到厨房,放进他上次拿过来的温酒器,设好温度和时间,自己先回了餐厅。 锅已经开了,汤汁咕嘟咕嘟地翻着。陈育痕把豆腐和葱段放进去,又夹了几片牛肉下锅。 摩尔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动作。 裴屿把给它涮好的那份放到地上,跟它说:“等凉了再吃。” 摩尔不听,鼻子立刻就凑过去,被烫得往后一缩。 陈育痕看了眼,淡淡道:“它智商像你。” 裴屿想起自己吃饺子被烫到的事,笑了下,“亲生的,能不像吗?” 陈育痕没理他。两个人相对而坐,提起筷子夹菜。 锅里的热度混着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窗玻璃雾蒙蒙的,外面那些麻烦仿佛进不了这间屋子。 酒很快温好,裴屿去拿出来,什么也没说,直接倒了一杯推给陈育痕。 陈育痕顿了下,挑眉看他:“你为什么总是想引诱我喝酒?想看我酒后乱性?”扫一眼酒瓶,语气懒懒地补了句:“这点度数可不够。” 裴屿笑起来,想说,你要乱性也行,酒有的是,你喝多了我负责。 他几乎都说出口了。然而,另一段关于陈育痕醉酒的记忆,摧枯拉朽地压了下来。 不是喝多打架,是自杀未遂。 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被这句话盖过去,裴屿握着杯子,脱口道:“你酒后干的事儿,可比乱性危险多了。” 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裴屿立刻就后悔了。 今天难得气氛这么好,喝一点酒,说一点轻浮话,做一点成年人该做的事,用光他买回来、放在玄关柜上还没拆的“日用品”。 他应该让育痕哥开心的。哪怕厚着脸皮把黄腔开完,也比那句话合适。 第47章 他看见陈育痕脸上的散漫渐渐淡下去,动作很轻地把筷子搁在筷托上,垂眼看着那只酒杯。 “其实……”陈育痕说了两个字又顿住,端起酒杯抿一口,才继续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没喝多少。” 裴屿看着他,手指下意识扣住自己面前那只杯子。 锅里的牛肉煮过头了,卷成一团,随着沸水翻腾。 “大概半瓶威士忌,”陈育痕把酒杯拿在手里玩,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以我的酒量,不应该出问题。” “我真的看到那里有个平台。”他说,“你现在问我,我也觉得我当时看到的是真的。” 陈育痕语气很冷静:“我看见的是一个完整的平台,有边缘、有栏杆、有反光,就在露台那个矮墙外面,一个绝对可以站人的地方。”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想自杀,所以你要到我的客厅来住帐篷,”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林意乔还叫我去看自杀干预门诊,简直太荒谬了。” 裴屿觉得视线被热气弄得有点模糊,不自觉呼吸加重。 陈育痕看他一眼,语气平直地说: “那天晚上酒吧人很多,我想出去抽根烟。旁边楼的屋顶铺着一层防水膜,可能还有积水,远处玻璃幕墙的光正好反在上面。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那片反光区域和露台的边缘重叠了。正常情况下,我应该能校正那个深度关系。” “但当时我睡眠不足,喝了酒,前庭系统和视觉输入不同步,大脑把错误的深度线索补成了一个平面。” 他轻轻吸了口气,总结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短暂的空间错觉,不是幻觉,也不是我凭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更不是自杀。” 裴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宁可陈育痕那天把自己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或者喝了酒心情太差,一时冲动。 也好过现在这样,在他面前清清楚楚、条分缕析地陈述:我记得,我理解,我甚至能解释那一秒钟大脑为什么会骗我。 我差一点杀死自己,但我不是自杀。 陈育痕又想去碰那只酒杯。 裴屿比他快,伸手把他面前的小瓷杯拿走。 “别喝了。”裴屿咬着牙说,“我们都别喝了。” 陈育痕没跟他争,重新提起筷子,“吃饭吧,牛肉煮老了。” 裴屿坐着没动。 陈育痕夹了一块煮得软烂的白菜在碗里,停了片刻,对裴屿说:“这不是你的责任。” 裴屿看着他。 他说:“那天不是,以后也不是。” 裴屿伸筷子把他碗里的白菜夹走,锅里煮老的牛肉也夹走,重新放食材进锅。 “那天不是。”裴屿一边夹菜,一边凶巴巴地说:“从今天开始就是了。” 第41章 掌心的温度 吃完饭,清酒被收进酒柜里,和那些很久没碰过的威士忌放在一起。 剩下的牛肉和蔬菜都用开水涮熟了,拌在狗粮里给摩尔吃,一点也没浪费。 陈育痕收拾完又钻进了书房,整个晚上都没出来。 后天复工,裴屿明天要去零日赛道开年后的工作会,今晚收到了运营负责人发来的报告。 春节营收、会员试跑预约、场地维护、赞助商拜访、比赛活动排期…… 裴屿看了十几分钟,越看越困,最后把平板扣在沙发上,决定明天再当老板,今天先睡觉。 他起身去洗澡,洗完出来时,书房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键盘声。 裴屿抱着游戏机走到帐篷旁边,弯腰钻进去。摩尔原本趴在狗窝里,见他进帐篷,立刻叼着自己的玩偶熊跟了过来。 裴屿伸手挡住:“不行。” 摩尔叼着小熊看他。 裴屿说:“你有窝。” 摩尔甩着尾巴撒娇,非要进去。 “不可以。”裴屿把它的大脑袋往外推,“这是单人间。” 摩尔却硬往里挤,跟个毛绒坦克似的,推都推不动。裴屿被它拱得几乎要往后倒,“摩尔,你讲点道理。” “你不要学你陈爸爸,”他压低声音,“这家里只能有一个不讲道理的。” 书房门正好在这时候开了。 陈育痕走出来,鼻梁上还架着那副蓝光眼镜,问:“你们在做什么?” 裴屿立刻告状:“我要睡觉了,摩尔跟我抢帐篷。” 陈育痕看了他们几秒,没说话,转身进了主卧。 裴屿对摩尔说:“你看,他也不帮你。”顺势将摩尔推了出去。 好不容易把狗哄回狗窝,裴屿关掉灯重新钻进帐篷,看见陈育痕没关房间门,里头的光把客厅照得很亮。 主卧那边的声音也听得真切。 浴室门关上,然后传来水声。十几分钟之后,水声停了,陈育痕走出来。 又过几分钟,房间里顶灯关了,只留一盏阅读灯。门还是开着的,灯光变成暖黄色,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 裴屿等了一会儿,等到阅读灯也关了,听见陈育痕的床垫发出轻响,门还是没关。 他忍不住坐起来,扬声问:“学长,你是不是忘了关门?” 主卧里安静片刻,接着传来陈育痕冷淡的声音:“滚进来。” 裴屿怔了下。 摩尔也跟着抬头,显然在分辨被点名的是不是自己。 裴屿过去按了一把狗头:“你睡你的,没叫你。” 房门在身后合上,这时陈育痕把阅读灯也关了。房间里光线一下子变得很暗,空气中有沐浴后的水汽,还有很淡的橘子糖味。 裴屿在门边站了几秒钟,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他看见陈育痕躺在床上,重力被包裹着单薄的身体,把身体轮廓压得很沉静。这个画面让裴屿想起科幻电影里,进入长期休眠的星际旅人。 而主卧像一间把所有出口都关起来的安全舱。 裴屿慢慢走过去,动作很轻地把自己的枕头放在陈育痕枕头旁边。 陈育痕闭着眼睛说:“再磨蹭就出去。” 裴屿立刻掀开被子钻进去。 不到半分钟,他就后悔了。 被子沉得不像被子,像一块温暖的铁。 人怎么能盖这么重的被子。 裴屿没忍住问:“这是你定制的被子吗?你盖着不会喘不过气?” 陈育痕翻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很安静,呼吸很轻。也不知道是真睡得舒服,还是让被子压晕过去了。 裴屿尝试习惯这种重量,躺了几分钟,实在接受不了,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去哪儿?” “拿被子。”裴屿说,“你这个像刑具。” 他从帐篷里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扯开那张重力被,将蓬松柔软、刚换过被套还带着无花果香味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陈育痕还是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说:“我要盖那个才睡得着。” “你盖我,”裴屿没好气,“我比那个重多了。” 他从被子底下摸到陈育痕的腰,手臂绕过去,抱住,胸口抵着陈育痕的后背。 房间里很静,窗外有远处的车声,摩尔在客厅里打起了呼噜。 陈育痕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道,裴屿感觉自己心跳快了,把手收得更紧些,陈育痕的身体在他怀里随着呼吸起伏。 裴屿想起玄关柜上还躺着那个没拆的快递。橘子味的润滑,超薄的套,他觉得育痕哥可能会喜欢。 他感觉到自己起来了,育痕哥应该也感觉到了。 怀里的人往后靠了一点,软而轻地贴住他,没有回头,但是很慢、很明显地磨了两下。 裴屿呼吸乱了,抱住人喊:“……育痕哥。” 陈育痕没应,又往他怀里靠。 他低头,鼻尖蹭陈育痕的后颈,陈育痕微微仰起脸,把脖子全部露出来。 裴屿亲他的耳后,又往下,亲到颈侧。陈育痕半转过脸,裴屿的嘴唇在黑暗里找到他的。 裴屿吻得很慢。陈育痕也回应得很浅,唇是软的,舌头也是软的,好像很依赖的样子,却没有太多力气。 裴屿一边亲,一边翻身将人压在下面。 但是没亲多久,怀里的人就渐渐安静下去,抓着裴屿肩膀的手松开,呼吸也变得有些迟钝。裴屿亲他,他只是顺从地张着嘴。 裴屿停下来,慢慢撑开一点距离。 陈育痕眼睛闭着,很轻地扬了扬下巴,好像还想接吻,可是意识已经模糊了。 “育痕哥。”裴屿轻声叫他。 他梦呓似的说了几个字,头便歪向一边。 裴屿没听清楚,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摸摸他的脸,在他唇上最后印下一个吻,说:“晚安。” 陈育痕已经没有反应了。裴屿躺下来,重新抱住他,这次手臂只搭在他腰上,没有再往别处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裴屿睁开眼,看到陈育痕也醒了,正窝在他怀里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英文的政治评论。 第48章 裴屿把脑袋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mark lopez因私人视频再度面临质疑,其盟友呼吁外界保持克制。】 文章没有明着替mark辩解,却把重点放在“私人影像不该成为竞选武器”上。作者说,音轨分析仍需独立验证,也说ethan chen当年已经遭受过严重的网络暴力,公众不应该再次把他推到舆论中央。 每一句都写得很体面,每一句都像是在保护陈育痕,但其实每一句都是在替mark说话。 裴屿把手机从陈育痕手里抽走,“别看这种东西,脏眼睛。” 陈育痕反应很冷淡,“不然你还指望他们怎么写?” “那你下一步棋呢?什么时候走?”裴屿追问。 陈育痕没说话,也没有试图把手机拿回来,只是身子又往被窝里缩了缩,睁着眼睛发呆。 两个人在床上安静了一会儿。 这安静很奇怪。 昨晚他们差一点做了,又没有做。今早醒来,陈育痕在他怀里看外网舆论。被他拿走手机却没有生气,反而重新靠进他怀里。 裴屿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他把下巴轻轻搁到陈育痕肩膀上,“明天要上班了。” “早就该上班了。”陈育痕说。 “但是一上班,吴政也到岗了。” 陈育痕没说话。 裴屿接着问:“你到公司还怎么躲他?” 陈育痕还是沉默。 但裴屿实在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躲他?” 陈育痕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裴屿低头咬他的耳朵,“你以前是不是跟他谈过?” 陈育痕被弄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说:“没谈过。” “那你躲什么?” 陈育痕翻身把脸埋进裴屿胸口,手在被子里探过来,碰了碰他。 裴屿吸了口气。 陈育痕贴紧,握住了。掌心温热。 裴屿抓住他的手腕,哑声说:“别转移话题。” 陈育痕抬眼看他,“你不喜欢?” 裴屿慢慢松开手,“喜欢。” 他没有再问吴政,陈育痕也没有再说话,那个没问完的问题暂时被放到一边。 陈育痕的手其实跟视频里很不一样,裴屿在一个失神的瞬间想,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种冷的,是很温暖的。 这个念头,让裴屿为自己曾做过的蠢事感到羞愧。 他不该那么想。 不该用那段视频,把陈育痕幻想成一个可以被他亵渎的神明。 更不该……在陈育痕脆弱失眠的夜晚,用那种事情对陈育痕挑衅。 他曾经记住的是这只手的形状,是虎口那枚月牙,是视频里的英文指令,是被剪辑、被传播、被无数人凝视过的一小部分身体。 现在这只手是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这只手当然懂得怎么让裴屿失控,但最让裴屿心动的不是那个。 它是陈育痕的一部分。 会在吃饭时把最干净的一块肉喂给摩尔,会给裴屿包扎伤口,也会在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用很坏的方式堵住裴屿的嘴。 它不该被任何人从陈育痕身上剥离下来,拿去证明什么、审判什么、幻想什么。 裴屿搂住他,很珍惜地低头吻他。 【作者有话说】 裴屿羞愧的那件事,发生在第6章 ,忘记的宝宝可以去看一下,我还挺喜欢那章的(脸红)。 第42章 我们是什么关系? 床单弄脏了。 陈育痕看着那一小片痕迹,脸上很不高兴。 裴屿认错态度十分良好:“都怪我,我赔您张新的。” 陈育痕拿纸巾打他,“滚去洗澡。” 裴屿接住纸巾,随便擦两下,立刻就滚去主卧的浴室了。 穿上衣服出来,床已经铺好。裴屿的软被叠在一旁没有被扔出去,因此裴屿也假装自己的枕头本来就在那里。 陈育痕洗漱的时候,裴屿去厨房用微波炉加热牛奶。 摩尔叼着饭盆蹲在旁边,眼神虔诚,像在等待某种宗教仪式开始。 裴屿心情好,多倒了一些狗粮给它。之后又蹲在旁边看它吃饭,看得太专心,连自己的早餐都忘了,还是陈育痕叫他吃的。 “我待会儿出去一趟,”裴屿在陈育痕对面坐下,主动汇报,“赛道那边要开工作会,下午还有个赞助商要来。” 陈育痕喝了口奶,没接话。 裴屿咬着吐司继续说:“零日赛道,我家那边的业务,去年交给我管,一堆事儿。” “赛道叫零日?”陈育痕终于表现出一点兴趣,抬眼看他,“谁取的名字?” “我。” 陈育痕:“听起来像开业第一天就要倒闭。” 裴屿差点被牛奶呛到。 零日,zero-day。指尚未发现的安全漏洞,面对攻击的反应时间为零,陈育痕这是在拿字面意思吐槽他。 “之前不叫这个,我接手的时候改的。” 陈育痕看向他。 裴屿解释:“当时是想提醒自己,事故不是从撞车那一秒开始的。路面干不干净、车况好不好、护栏设置合不合理,很多东西在发车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他笑了笑,“是不是听起来还挺像回事?” 陈育痕拿了片吐司,“挺好。” 陈首席很少这么直接夸人,尤其是夸裴屿。 裴屿嘴角翘起来,“真的?” 陈育痕吝啬得很,又不说话了。 裴屿仰头把牛奶喝光,“不过我爸说我接手之后,想法倒是不少,但没做出什么成绩。其实他也没说错。我喜欢赛车,但对管理赛道完全不感兴趣,可能我确实不适合做这个。” 陈育痕吃完吐司,慢条斯理用纸巾擦手,“适不适合,反正都做了。你管了一年,没有发生零日事件,说明你至少达到自己取名时的标准了。” “陈首席,”裴屿笑得很乖:“您是不是在安慰我?” “你想多了。” 裴屿笑得更开心,“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做什么?” “去玩儿,等我开完会带你跑几圈。” 陈育痕面无表情:“没兴趣。” 裴屿早料到他不会去,没有多劝,“那晚上出去吃?我忙完回来接你。” 陈育痕说:“晚上林意乔约我了。” “意乔哥?”裴屿很是惊奇:“他还会约人吃饭?” 陈育痕浅浅地笑了一下,把手机点开递过来。 屏幕上是林意乔昨天发给他的消息。 【陈育痕你好,我和严律已经从amanpulo归来。我想向你分享我们度假的见闻,包括但不限于海岸线、餐食、交通动线和当地服务系统。请你明天下午五点三十分到我家参加晚餐分享会,如果你有忌口请在今天晚上八点之前告诉我。】 下面还有一条。 【我整理了三百二十七张照片,内容较多,请你提前安排好时间,准时参加。】 裴屿读完沉默半分钟:“他用deepseek写的吗?” 陈育痕接回手机,“deepseek没这么人机。” 裴屿笑得肩膀直抖,“你几点出门?我让曹叔过来接摩尔。” “四点半。” 赛道离城很远,开车一个多小时,裴屿要提前出门。 摩尔以为他出去玩,亦步亦趋地跟到玄关。 他蹲下来揉狗头:“我去工作,你在家陪他。” 书房门没关,裴屿扬声说:“学长,我走了。” 几秒钟之后,陈育痕不是很有耐心地“嗯”了一声。 去赛道的路上,裴屿拨通陆知许的电话。 陆知许在上班,背景里有一点办公室的杂音。 “哥,”裴屿握着方向盘说:“我们查的那件情,加快点进度。”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应,背景里的人声淡下去,陆知许才问:“出什么事了?” “我有点急。”裴屿说。 “这个急不了,”陆知许压着声音,“现在还在摸方向,要继续往下查,得先判断它到底是什么性质。” 假期最后一天,路上车有点多,裴屿看着前面的车屁股说:“是mark lopez。” 陆知许:“……哪个mark lopez?” “参议员初选那个。” 陆知许轻轻骂了一声,“你现在才告诉我?” 裴屿无辜道:“现在才确定。” “如果目标是mark lopez,这就不是普通白手套了。”陆知许好像进了某个空的会议室,说话有轻微的回声,“你为什么查他?风险太大了,你别查了。” 裴屿没有解释为什么,只说:“要查。” 那边静了很久,问:“因为ethan chen?” 裴屿没吭声。 “靠,”陆知许说,“看来我猜对了。” 裴屿夸他,“陆哥断事如神。” 陆知许没搭理他,“先说清楚,我不碰非法来源,你想走灰色途径别找我。” “我知道,”裴屿很守法地说,“我不碰灰色的。” 第49章 “还有,我不能直接跟人家说查mark lopez,还是要先从外围入手。” 裴屿恨不得亲自上:“最快要多久?” “一个月。” “太慢了。” “那你找fbi。” “半个月,”裴屿说:“我加钱。” “有钱不是这么花的,裴少爷。手段越激进,越容易被对面察觉。” 车流在慢慢往前挪,裴屿放开刹车:“我不需要一次查完,先给我防守情报,你懂吧?” “靠,”陆知许又骂他,“你还能比我懂?” 裴屿笑了,“谢谢哥。” 在赛道忙到晚上,回去时顺路接了陈育痕,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第二天是复工日,裴屿在陈首席的床上醒来。 今天要开会,陈育痕也得早点去,两人的闹钟在昏暗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裴屿先按掉闹钟,去外面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全部搬进主卧的卫生间。洗完澡出来,陈育痕还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他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亲脸、亲额头、亲嘴唇,低声哄:“起床了。” 昨晚他们用了新买的橘子味润滑,陈育痕确实很喜欢,自己也弄脏了新换的床单。最后趴在裴屿身上昏睡过去,也不管两人之间一片黏稠滑腻。 这会儿好像还累得很,身体是软的。 “要不你不去了吧,”裴屿怂恿,“九点那个会也没什么重要的。” 就是介绍一下新来的首席科学家而已。 陈育痕眉头皱了一会儿,说“要去”,又把脸埋在枕头里抱怨:“真是烦死了。” 裴屿笑着把人抱起来,“那我帮你洗。” 陈育痕抬手推开,“我自己来,你去喂狗。” 其实摩尔昨天下午就被曹叔接走了,工作日不会过来,陈育痕显然还没睡醒。 “摩尔不在。”裴屿提醒他。 陈育痕蓦地睁开眼睛,好像终于清醒过来,挣脱裴屿的怀抱,自己翻身下床。 进浴室的时候,他还带着一点柔软的迟钝,再出来就不一样了。 裴屿坐在床沿看他换衣服。衬衫纽扣一颗一颗扣上去,深色长外套穿好,昨晚那个在他怀里软成一滩的人,也一点一点消失了。等他理好袖口抬起眼,站在裴屿面前的已经是陈首席。冷淡,疏离,不苟言笑。 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餐,司机杨海打电话来,说在楼下等着陈首席。 裴屿说:“我跟你一起。” 陈育痕站起身往玄关走,“你自己去。” “你车不是到了?”裴屿也跟着站起来,“顺路。” “不顺。” “从这里到cerenet就一条路。” 陈育痕低头换鞋,“我的车,不顺你的路。” 裴屿被他的冷淡刺了一下,“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昨晚是昨晚,”陈育痕换好鞋,仍低着头没有看裴屿,“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裴屿故意说:“你该不会是怕别人看到吧?” “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的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陈育痕神情还是很淡。 裴屿张口要说,但陈育痕那晚的话忽然跳出来提醒他, “和我睡,可以。和我过日子,不行。” 陈育痕不是在乎别人的看法,而是根本不承认他们之间的亲密,可以让裴屿兑换任何特权。 陈育痕转身开门,“我先走了。” 昨晚主卧里的橘子味、汗水、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陈育痕的体温,全都被那扇门关死在里面,出不了这间公寓。 裴屿拿上车钥匙下了地库,开出小区往cerenet去。没过多久,前面那辆银色商务车便进入视野,杨海开得四平八稳、一板一眼。 裴屿打着转向灯,踩下油门,从旁边把那辆车超了过去。 第43章  ̄皿 ̄# 到公司,裴屿停到实验楼外,下了车直接往行政楼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嘴角挂着被迫营业的微笑,一一回应。 走到行政楼一层大厅,裴屿看见陈育痕从电梯里出来。陈育痕的目光扫到了裴屿,但是没有停留,很快就掠了过去,像看到一个普通同事。 裴屿舌尖抵了抵犬牙。 行。 不顺路。 也不熟。 不就是昨晚睡了一张床、用完了一瓶润滑、弄脏了两次床单而已。 确实没有因果关系。 床上什么都可以做,但床下不支持状态同步。 裴屿走进会议室,向明扬已经替他占了个位置,还给他带了一杯咖啡,“拿去续命。” 裴屿接过来,“谢了。” “客气。”向明扬往前排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看见没,新来的首席科学家。” 裴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先看见的是陈育痕。陈育痕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正侧过脸和旁边的林意乔说话。 另一端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接近四十岁的样子,深色西装,银色无框眼镜,头发剪得清爽,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向明扬用手挡住嘴巴,跟裴屿咬耳朵,“听说以前跟陈首席在一个项目组待过。” 裴屿没说话。他在维基百科上搜过吴政的资料,履历确实很漂亮,跟cerenet的二代机项目也对口,但因为陈育痕的态度,裴屿实在看这个人不顺眼。 九点整,严律走上台,会场里安静下来。 严律布置了一下二代机的阶段目标,强调了一下实验区的安全纪律,最后正式将吴政介绍给大家。 吴政讲话那十几分钟,视线好几次落在陈育痕身上。 “诶,”向明扬用手肘撞裴屿胳膊,“你发现没有?吴博士一直瞟陈首席,陈首席看都没看他一眼。” 裴屿小声回:“陈首席一直在玩手机。” 向明扬理解地点点头,“手机确实好玩。” 裴屿心知肚明,陈育痕多半是在刷外网的消息。 公司里大家都知道了。开会前,裴屿就听见后排有人低声议论。一个人猜,那段旧视频是mark的政敌翻出来的。另一个人却说,mark元旦给陈首席送过花,离婚这么久还记着,肯定很爱。又有人说,陈首席那个性格,不爱很难在一起生活。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裴屿转过去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停下了。 会议结束之后,陈育痕跟林意乔一起去了bci实验楼,裴屿回神经科学组开组内技术会。 裴屿坐在实验楼的会议桌旁,面前摆着平板和咖啡,一边跟同事们讨论,一边拨弄手里那辆回力车。 “……这组数据和bci那边给的预测不一致,最好还是让陈首席确认一下标准。”一位研究员说。 大家都看向裴屿。裴屿抬起头,“干嘛?” 向明扬说:“你去问。” 裴屿按住回力车在桌面上往后拖,“不去,每次都是我去挨骂,这次换个人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肯接这差事。向明扬劝他:“这套标准就是上次你跟陈首席一起对的,换个人去还得从头解释,你去效率高一点。” 回力车拖满,松开,看它哗啦一声冲出去,又在桌沿一把按住。裴屿把小车揣进衣兜里,站起来说:“行。要是我回来你们还没讨论出东西,下次就自己去挨骂。” 他踩着滑板到bci实验楼,刷卡进了同步实验室的观察区,隔着玻璃看见陈育痕站在主控屏前。 陈育痕没穿白大褂,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工作服,胸前挂着权限牌。bci 组和 hil 组的几个研究员也在里面。 裴屿走过去,问站在窗边的郭林礼:“什么情况?” 郭林礼看他一眼,“bci同步和hil时间窗对不上。机械组说响应曲线正常,hil说时间戳没漂,bci说同步窗口没问题。” “所以叫陈首席来判案?” “嗯。”郭林礼点头,“他们刚才吵了十分钟。” “谁的锅?” “谁的锅也不是,”郭林礼说,“异常恢复时主时钟归属没定义清楚。” “这也能吵十分钟?” 郭林礼露出神秘的微笑,“工程师靠甩锅延寿。” 裴屿没笑出来,靠在玻璃外的墙上,看着里面的陈育痕。陈首席在工作时永远冷硬理性,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陈育痕忽然抬眼往观察区看了一下,隔着玻璃跟裴屿对视几秒,又低下头。 “他看见你了,”郭林礼说,“你要不要进去?” “不进去了。”裴屿摸出手机,把要问的事情编辑成文字发给陈育痕。 陈育痕还在忙,没看手机。 “走了。”裴屿跟郭林礼说。 午休时裴屿才收到回复。说完工作,裴屿想起晚上赛道那边的安排,跟他报备:“我晚上有个应酬,可能晚点回去。” 陈育痕没回,裴屿又说:“你晚餐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第50章 这条陈育痕回了:“不用,我加班。” 晚上的饭局不算久,但裴屿烦。 赞助商提了很多无理要求,裴屿全部笑着怼回去了。运营负责人一直在中间打圆场,裴屿自己也知道不能把场面弄得太僵,后来对方敬酒他就没有推辞。 饭局结束,司机把他送到公寓楼下。推开门被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 事先悄悄问过杨海陈首席的下班时间,估摸着对方也快到了,下车后就站在路边等。 没过多久,那辆银色商务车在夜色里靠近。裴屿心情渐渐好起来,决定今晚不跟育痕哥计较。 商务车停稳了,杨海降下车窗跟他打招呼,他应了声,眼睛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陈育痕。 陈育痕脸色不太好,像是累了,外套搭在臂弯,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裴屿正要伸手帮他把外套披上,另一侧的门也开了,吴政从车上下来。 裴屿站在原地,身上被酒精烘起来的热意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吴政看见裴屿,脸上还是挂着那种礼貌得体的笑,主动开口:“裴工。” 裴屿扯了下嘴角,说:“吴博士晚上好。”然后看向陈育痕:“下班了?” 陈育痕:“嗯。”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裴屿还是笑着。 “顺路。”陈育痕说。 这两个字落在水泥地上,好像碎了个啤酒瓶子。 早上出门,陈育痕不让他坐车,说“我的车,不顺你的路。” 晚上吴政从商务车里下来,就“顺路”了。 裴屿看着陈育痕,笑容慢慢变大,“哦,原来顺路。” 陈育痕皱了下眉,转身往公寓楼门厅走。 吴政和裴屿走在后面,他温和地对裴屿说:“公司给我租的房子就在陈首席楼下,今天一起加班,杨师傅顺路送我。” 裴屿看他一眼,“公司没给你配车?我明天帮你找行政部安排。” 吴政还是那副得体的样子,笑着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有车。” “那你没司机?”裴屿又问。 陈育痕显然不希望裴屿继续说这件事,声音冷下来:“裴屿,快点。” “嗯,”裴屿跟上去,“育痕哥。” 三个人在门厅等了片刻,一起进电梯。吴政站在靠门的位置,陈育痕站在中间,裴屿靠后。 裴屿能闻到陈育痕身上很淡的烟味,他觉得陈育痕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 电梯里没人说话,到吴政那一层时,门开了。 吴政出去前,朝陈育痕笑了笑:“今天辛苦了,ethan。早点休息。” 裴屿抢在陈育痕前面接话:“吴叔叔慢走。” 吴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电梯门合上,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屿盯着数字,没看陈育痕,陈育痕也没看他。 到了顶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进了门,陈育痕把外套挂在玄关,换鞋往主卧走。 裴屿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他:“没什么要说的吗?” 陈育痕抬头看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不顺你的路,”裴屿冷着脸,“他顺?” 陈育痕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裴屿没动。 两人对视几秒钟,陈育痕收回手,像是懒得跟他在体型上较劲,侧身绕过他,“别这么幼稚。” “陈育痕。”裴屿喊了一声,音量不低,语气也不太客气。 陈育痕停住,转身看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眼睛里一点情绪也没有。 裴屿气笑了。 “我是幼稚,我不够格坐你成熟的车。吴政那个老头不幼稚,他可以坐。” 说完,裴屿就擦着陈育痕的肩膀,先一步进到了主卧,将属于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全部抱出来。 陈育痕站在房间门口,裴屿没看他,几步穿过客厅,直接把东西塞回帐篷。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裴屿背对他,蹲在帐篷边整理床铺,“我回我该待的地方。” 陈育痕站了一会儿,语气很平地说:“我和吴政在车上讨论外部评审的事,你别发疯。” “我没发疯,不用跟我解释,”裴屿故意把被子抖得很重,“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作者有话说】 小狗生气了,小狗可是很难哄的! 第44章 不是不顺路吗? 陈育痕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进主卧去了,也没有跟裴屿道歉。 裴屿在客卫洗澡,洗完之后看到主卧的灯已经关了,但门还开着。里面光线很暗,声音也很轻,有《我的世界》游戏里的钢琴声、以及放置方块的声音。 裴屿钻进帐篷,摸出手机准备看一下外网的消息,手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他只好又钻出去,到沙发旁边去翻收纳盒。 收纳盒是一个透明的方盒子,半个登机箱大小,放在沙发腿和茶几之间。 里面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几辆回力车、一个游戏机手柄、两条忘了是哪个设备的数据线、蓝牙耳机、触控笔…… 这个收纳盒是陈育痕给他放的。 裴屿经常乱丢东西,客厅里到处都是他的小玩意儿,刚搬进来的时候陈育痕骂了他几次也不管用。 有一天回家,陈育痕把这个收纳盒给他,说:“以后你的东西扔在这里。” 裴屿说:“哦。” 然后继续乱扔。 大概陈育痕终于发现骂他也没用,后来就干脆一声不吭把他乱丢的东西塞进盒子里。 陈育痕收拾过的东西有很明显的痕迹,比如数据线或者有线耳机都会被卷好、理整齐,再扔进去。 有时候裴屿会想象陈育痕低头认真给他卷线的样子,但裴屿没有亲眼看到过。陈育痕从不在他面前做这些。 也或许陈育痕会魔法,可以让世间一切混乱都自动变得有序。 裴屿从收纳盒底部掏出自己的充电器,电源线也卷好了,用魔术贴扎得整整齐齐。 但这并不能抵消陈育痕今晚犯的错。 所以手机充好电以后,裴屿回到帐篷,拉上了拉链。 主卧那边的方块声一直在持续,到后半夜才停。陈育痕一晚上都没有关卧室的门,裴屿也没有再拉开帐篷。 醒来的时候帐篷外有动静。很轻的水声、煮东西的咕噜声,还有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光线透过橙色的尼龙布照进来,让裴屿觉得自己好像在烤箱里。 昨晚睡得不太好。帐篷自然没有主卧的床舒服,空气也闷。这床软被他们一起盖过,可能还不小心弄了润滑上去,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橘子味。 裴屿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出去。 陈育痕穿着衬衫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两杯热牛奶、两份吐司和两个煮鸡蛋。 吐司复烤过,边缘微微焦黄,闻着很香。 裴屿洗漱、穿衣服、找东西,在陈育痕面前走来走去,陈育痕也没有开口叫裴屿吃早餐。但多出来那一份早餐明明就是给裴屿准备的。 裴屿没说话,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的时候故意弄出一点声响。 陈育痕终于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不说话。他可以吃陈育痕准备的早餐,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是不想浪费食物而已。 陈育痕先吃完,把杯盘拿去厨房洗了,等裴屿吃完收进去,他又洗了裴屿的。洗完转身看见裴屿还在旁边站着,问:“愣着做什么?药吃了没有?” “还没。” “快去吃,”陈育痕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出门了。” 一顿早餐是不可能哄好裴屿的,况且陈育痕根本没有道歉,裴屿硬梆梆道:“不是不顺路吗?” 陈育痕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边往外走边说:“不顺路就算了。” 裴屿看着他洁白的后颈,真想扑上去咬一口。但还是去吃了药,跟他一起出门。 商务车停在公寓楼下,裴屿和陈育痕一左一右坐进去。 陈育痕上车后靠着椅背,低头看手机,脸上有一点浅淡的倦色,像昨晚睡得不太好。裴屿视线落在窗外,谁也没主动说话。 车开出小区大门时,裴屿看见吴政站在路边,他身穿中老年款羽绒服,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车。 裴屿没出声,可杨海多管闲事,慢下车速问:“那不是吴博士吗?他的车昨天晚上放在公司没开回来,我们要不要顺路带上他?” 车里静了一下。 “不带。”陈育痕头也不抬地说。 杨海没再多话,直接踩油门驶过去,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整个上午裴屿心情都很好,嘴甜得不行,神经科学组的冰山大姐头都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向明扬推给他一项非常麻烦的工作,他也高高兴兴地接了。 中午吃完饭,裴屿在实验楼的休息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准备小睡一会儿。 第51章 手机震动,舆情监测公司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mark lopez相关舆情出现新的扩散点,旧照片被多个政治评论账号重新转发,中文平台有截图搬运。” “附件链接” 裴屿点开附件,跳出来的第一张图片他并不陌生。 陈育痕坐在蛋糕前,暖黄色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旁边是一束巨大的紫色玫瑰,花瓣拥挤,颜色浓烈得不像真实的花。 又是这张生日照。 裴屿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一年前陈育痕31岁生日,“三分钟视频”爆出的第三天,mark配着“我会永远爱你”把它发出来,一字不提视频真假,只用这张照片给自己立稳了人设。 而陈育痕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不澄清,不否认,不解释。缺失的部分由围观者补齐了,他们说陈育痕是真的出轨,所以无颜面对mark的深情。 这张照片当年也被人用技术手段分析过,没有修改的痕迹——证明音轨有问题的帖子不到一天就被封了,证明照片真实的帖子却被四处转发。 现在这张照片、这条推文又被翻了出来。 裴屿继续往下看,后面跟进的账号开始讲故事,从“私人影像不该成为政治武器”,到“视频风波后mark仍为出轨伴侣庆生”。 又是那一套,先拿“保护隐私”挡住音轨造假的质疑,再把生日照翻出来,让所有人重新想起mark那个体面、克制、深情的受害者形象。 等公众重新认可这个前提,音轨有没有问题就不重要了。 当年就是这样,他们要把那套手段再用一遍。 那些账号不会无缘无故翻出一年前的推文转发,这肯定是mark那边的动作。 裴屿返回对话框,回复:“整理出所有中文平台的搬运账号、转发节点、扩散数据,每两小时更新一次给我。” 对面很快回:“明白。” 庆生照不是私密影像,mark自己当年公开发过的,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们动作太大,反而会引人深扒,所以现在只能观察,不能压。 裴屿长按那个附件,在转发里选择陈育痕的头像,但最终点了取消。 陈育痕大概率已经知道了。 但他下一步要怎么做,裴屿仍然没有头绪。甚至他到现在都还不肯承认,那个音轨的技术分析被重新推出来,就是他的手笔。 裴屿把手机摁灭,靠着沙发闭眼休息。 但那一行恶心人的“永远爱你”还在脑子里打转。 31岁的陈育痕是什么状态? 全网都在骂他,他真的无所谓? 跟mark一起过生日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看到mark发那样的推文,他有没有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他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吗? 就像他把熵编码方案免费开源。 就像他把萤火虫拱手让人…… 裴屿越想越烦,点开手机,将那个附件发给了陈育痕。 裴屿:“他们出牌了,又是这一招。现在我们出哪张牌?” 几分钟后,陈育痕回了张照片。 是陈育痕办公桌上那两盆薄荷。 裴屿之前帮忙分的株,春节期间一个多礼拜没人管,叶片竟然还翠绿翠绿的,生命力十分顽强。 只是其中一盆的叶片全部都斜着长,是个不服管的家伙。 后面跟了一条文字。 育痕哥:“两盆不对称,看着别扭,你搬一盆走。” 裴屿要被他气死:“你现在关心这个?” 育痕哥:“看着烦。” 裴屿:“哪盆看着烦?” 育痕哥:“斜的。” 裴屿:“不能看它烦,它像我。” 育痕哥:“那你搬走。” 裴屿:“不行,像我的要留在你桌上。” 育痕哥:“那搬另一盆。” 裴屿:“什么时候? 育痕哥:“立刻。” 第45章 反击 午休还没结束,行政楼顶层非常安静。 陈育痕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帘半垂,挡住了一部分外面照进来的光线,陈育痕坐的位置刚好落在阴影里。他衬衫领口松着,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正靠着椅背浅睡,裴屿一推门,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裴屿,朝桌上的薄荷扬了扬下巴,示意裴屿搬走。 裴屿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棒棒糖放在他桌上,塑料糖纸,橙黄色,印着卡通笑脸。 “做什么?”他问。 “给你棒棒糖,你不是说吃完了?” 陈育痕有些疲惫的样子,声音很轻,“我自己会买。” “买不到,”裴屿勾起嘴角,“便利店里的橘子味棒棒糖被我买光了。” 陈育痕垂眸看了一会儿,“买光了,只有一根?” “只给你一根,糖吃多了牙疼。” 陈育痕没接话,困得不行似的,又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裴屿扫了一眼,是外网平台的页面。他没仔细看,端起薄荷,走之前飞快地在陈育痕唇上亲了一口。 回到工位,裴屿把薄荷搁在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 下午的工作不算轻松,向明扬推给他的事情比想象中还麻烦,他同时开着四个屏幕,一边工作一边看资料和实验数据,还一边时不时刷新外网消息。 旧照片的舆论数据还在涨,但暂时没有新的东西。 傍晚,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了。裴屿打开和陈育痕的对话框,敲字:“还在加班?” 陈育痕言简意赅:“嗯。” 裴屿又问:“一起去食堂?” 过十几分钟,陈育痕回:“走。” 裴屿笑了下,关掉屏幕起身。 晚上食堂人比中午少很多,只开了几排灯。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园区路灯亮起来,落地玻璃上隐约映出人影。 陈育痕坐在靠窗的两人桌旁,面前放着餐盘,盘子里只有很少一点蔬菜和米饭。 裴屿端着自己的丰盛晚餐走过去,“学长,您在喂猫?” 陈育痕扫了一眼他堆得像小山的食物:“你在准备冬眠?” 裴屿在对面坐下,“我只是饮食结构比较科学。” 陈育痕拿筷子戳了戳那几颗青菜,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开口就攻击全世界:“碳基生命补充能量的方式,太落后了。” 裴屿问:“那您想怎么补充?加98号汽油?” 陈育痕板着脸没吭声,好像正在对人类不能加汽油这件事生气。 裴屿笑着夹了几块牛肉和鸡肉到他的盘子里,“您这脑子能耗也挺高的,不能只拿青菜糊弄,来点蛋白质。” 陈育痕皱眉看着那几块熟得有点过头的肉类,表情明显嫌弃,但是也没有把肉再扔回来。 食堂六点多就准备好晚餐,一直隔水热着,这时候来吃,再嫩的肉也老了。 裴屿一样尝了一筷子,觉得清蒸鱼还挺鲜,像是刚出锅的。于是他夹了一块鱼放在面前,仔仔细细把肉里的刺往外挑。 不知道挑了多久,陈育痕忽然问他:“你在干嘛?” “挑刺。”裴屿低头说。 陈育痕伸筷子,把他面前的鱼夹走了。 裴屿抬头:“我还没挑完。” 陈育痕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皱眉说:“你这么怕刺就别吃鱼。” 他把那块鱼吃进去,很灵活地吐了几颗小刺出来,并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裴屿。 裴屿:“……” 行吧。 反正也是给你吃。 两人吃完又各自回去加班,直到晚上九点才一起坐商务车离开公司。 回到公寓,陈育痕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跟裴屿说:“我还有事,你先睡。” 裴屿已经懂了陈育痕的意思是让他去主卧,但他偏要多嘴问一句:“一起睡么?”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随便。”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在主卧的浴室里洗过澡,裴屿已经很困了。他躺在陈育痕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软被,靠在床头刷手机。 十点半,舆情监测公司发来一条推送:“ethan chen生日旧照出新证据了。” 裴屿蓦地清醒了不少,坐起来,点开后面跟着的链接。 是一个发在x上的长贴,标题很明确:【mark lopez一年前发布的ethan生日照存在时间疑点】 裴屿手指停了下,继续往下划。 第一部分先说那张照片经过技术分析,没有发现任何修改痕迹。 第二部分,是照片中一个放大的局部。照片角落里,车钥匙下压着半张停车小票。因为露出的部分太少,当年根本没有人注意。停车场名称被车钥匙盖住一半,只能看到半个logo和几个字母,但已经足够分辨。 那家停车场在陈育痕31岁生日之前半年就停业拆除了。市政公告,施工备案,地图街景更新时间,全都能对上。 换句话说,那张照片不可能拍摄于陈育痕31岁生日当天,除非他有随身携带半年前的停车小票的习惯。 第52章 照片上那个蛋糕写着“happy birthday”,但是没有写数字,所以这张照片是之前某一年的生日拍的。也许是陈育痕30岁,也许是29岁。 裴屿把那半张小票放到最大,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一张被车钥匙压住、谁都没多看一眼的废纸,隔了一年多,把mark的谎言戳穿了。 裴屿也被这张照片骗了。 他以为至少生日当天,陈育痕真的和mark在一起,真的坐在蛋糕前,真的被祝福生日快乐。 结果连这件事都是假的。 mark用一张真实的照片,给所有人讲了一个假的故事。 外网已经开始爆了。 社会媒体和政治评论纷纷转发,措辞都还算谨慎,但态度明显从“保护隐私”转向了“重新审视当年的叙事”。 mark 阵营的外围账号在辩解:【发旧照片怀念不算诈骗,奉劝某些人不要把别人的旧爱当武器。】 但评论区马上沦陷了: 【正常发旧照片,不会配 ‘happy birthday’吧,当我们傻?】 【他用旧照片暗示自己还在陪ethan过生日。】 【在视频事件之后发这种暧昧推文,本来就是有意误导。】 更多中立账号开始转向另一个问题。 【重点不是照片新旧,是mark当年默认了公众误解。】 【生日照都可以造假,那当年的视频是不是真的被设计过?】 裴屿一边刷,一边背脊发凉。 他突然想到,从mark发出照片的那一刻起,陈育痕就知道这是假的。 停车场小票的证据,陈育痕应该是全世界最先知道的人。 但陈育痕当时什么也没有说。 他等了十五个月。等mark爬到高处,等选举的聚光灯照到mark身上,等mark用这张旧照反击。 一个人得理性到什么地步、拥有多么恐怖的耐心,才能布下这个局?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会冷着脸哄他,会做饭给他吃,会帮摩尔洗澡喂狗粮,会替他整理缠在一起的数据线。 他觉得陈育痕陌生,又觉得自己想要把陈育痕看得更清楚。他被陈育痕的理性和耐心吓到,又被对方藏起来的伤口吸引。 恐惧和心疼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情绪,竟然也能同时存在。 裴屿把手机扣在床上,抬手按了按眼睛。 这时候陈育痕从外面走进来,看了裴屿一眼,把手机扔在床上,“还不睡?” 裴屿问:“你忙完了?” 陈育痕淡淡“嗯”了一声,拿起睡衣往浴室走。 裴屿盯着他的背影说:“你三十一岁生日不是和他一起过的。” 陈育痕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水声响起来。裴屿没有再看手机,躺在陈育痕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陈育痕洗完出来就把房间里的灯关了,躺进被窝,趴在裴屿胸口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 裴屿抱住他问:“为什么当时不说?” “说什么?” “说他撒谎。”裴屿声音压得很低,“你明明有证据。” 陈育痕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去背对裴屿。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城市夜色,灰蓝的光落在床尾。 裴屿等了几秒,从后面抱他,手绕过去,握住陈育痕放在身前的手。陈育痕的手指有点凉,裴屿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指腹压在他虎口那枚小月牙上。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 裴屿还是没忍住,“你等了十五个月,就是为了今天?” 黑暗里,陈育痕的呼吸很轻,“不是。” 裴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为什么当时不说?” 陈育痕又沉默了,裴屿以为他不会回答。 过了很久,裴屿听见陈育痕说:“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那天他分析自己看到的白色平台时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拆解过的事实。 裴屿一时说不出话。 他是研究神经科学的,他很清楚,人在承受巨大伤害的时候,大脑并不会立刻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应激系统会先接管一切。警觉、麻木、迟钝、逃避、自责,这些反应并不按逻辑顺序发生,甚至会同时挤在一起。前额叶负责判断,边缘系统负责痛苦,而真正被困在事件里的人,往往连“这是伤害”都无法立刻命名。 可是理论上知道是一回事。 听见陈育痕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裴屿以为陈育痕站在所有事情的终点,冷眼看着mark一步一步走进陷阱。 但陈育痕也曾经站在起点很迷茫,面对伤害“反应不过来”。 也许那张照片后来被他翻过很多遍。也许他是在很久以后,才从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张停车小票。今天裴屿看见的反击,并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裴屿把人整个圈进怀里,前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隔着睡衣,感觉到那具身体有些凉、有些轻,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终于到他的怀里。他低头,在陈育痕带着湿气的头发上亲了亲。 “育痕哥。” 陈育痕没有应声,裴屿也没有再说话。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平稳。裴屿决定,以后都不要再跟他赌气,害他失眠了。 第46章 去我那儿 第二天早上,陈育痕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背后那个家伙又热又沉地压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身子都压进被子里,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手推了一下,不仅没推开,反而令裴屿把他抱得更紧。呼吸也一下一下落在他后颈,贴着皮肤,又烫又痒。 陈育痕想避开,裴屿的额头却跟着蹭过来,抵在他颈窝里,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别动……” “太热了,”陈育痕推他的脸,不高兴地抱怨,“我睡衣都汗湿了。” 裴屿低低地笑,胸腔震动,“那就脱掉。” 陈育痕用肩膀顶了一下他,“滚。” “滚不动,”裴屿不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我还没开机。” “你压着我了。” “嗯。”裴屿用鼻尖蹭他后颈,“压着舒服。” 陈育痕气得想踹他,可腿也被压住了,整个人动都动不了。忍了几秒钟,声音冷下来:“裴屿。” 裴屿松开一点手臂,“好好好,给您散热。” 两人之间终于有了点缝隙,空气钻进来,汗湿的地方感觉到丝丝凉意。陈育痕又觉得背上冷,身体稍微往后动了动,重新靠近裴屿温暖的胸膛。 后面的人很快贴上来,只是这次没有压得那么重,手还是扣着他的手,晨间的躁动毫不掩饰地抵在他后腰上。存在感过于明显,令人很难忽略。陈育痕没有躲,带着热气的吻便落在他颈侧。 裴屿喃喃地叫人:“……育痕哥。” 陈育痕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下唇,臀部轻轻往后,柔软的皮肤感受裴屿的形状。 裴屿立刻就忍不住了,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带,隔着布料,一下一下顶他,手也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伸。 陈育痕往后仰了下头,小声问:“现在开机了?” “开了。”裴屿沿着他的脖子亲下来。从后颈到耳朵,再到侧脸。裴屿一边吻他,一边把他翻过来,剥开他身上被汗水弄潮的布料。 天还没亮透,房间里光线依然昏暗,床垫跟着他们的运动发出轻响。 陈育痕闭着眼,手指抓住裴屿肩头,很快又松开。裴屿却把他的手重新握住,扣在枕边。 陈育痕睁开眼睛,看见裴屿眼神很沉,里面有欲望,也有类似心疼的东西。 陈育痕不喜欢裴屿这样看自己,好像自己很需要安慰一样。所以他伸手勾住裴屿的脖子,把裴屿拉下来抱住。裴屿的动作马上变得又快又狠,被子推到一旁,床单乱糟糟的,湿热的呼吸和清晨的冷空气混在一起。 天一点点亮起来,窗帘外的晨光从灰白变成淡金色。陈育痕被裴屿抱在怀里,呼吸还没完全平稳,眼尾也有一点湿。 裴屿低头亲他,被他偏头躲开,“几点了?” 裴屿看一眼手机,“九点半。” 陈育痕闭着眼睛,“上班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裴屿把他抱紧,“向明扬要是问我,我就说陈首席不让我下床。” 陈育痕一巴掌打在裴屿肩膀上:“滚。” 裴屿笑着亲他的额头,“滚不动,还没关机。” 陈育痕懒得理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去洗澡。” 裴屿黏着不肯放手,“我抱你去洗。” 陈育痕一脚踹过去,“不要。” 这一脚根本没什么劲儿,大概在裴屿看来跟奖励差不多,裴屿很高兴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我帮你,你省点力气。” 洗完澡出来,裴屿拿着毛巾要替他擦头发,他避开。裴屿低头要亲他,他也避开。 第53章 纽扣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领口理平,袖口收紧。除了步子略慢,已经很难再从他身上看出刚才留下的痕迹。 裴屿站在旁边看他,忽然笑了。 陈育痕冷淡地瞥过去:“笑什么?” “没什么。”裴屿说,“就是觉得你每次穿衣服,都像在销毁证据。” 陈育痕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来不及吃早饭,热了两杯牛奶,两个人喝完一起出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陈育痕已经完全把自己收拾回了陈首席的样子。 到办公室已经十点多,陈育痕一路上碰见的人好像都很忙碌,只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匆匆走开了。 虽然平时也没什么人会特意跟他聊天,但今天大家似乎都更怕他。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会很快移开,像担心多停一秒就会显得冒犯。 昨天那条生日旧照的取证帖已经在中文平台发酵,公司里大概也传开了。陈育痕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别人怎么看他,他也不在乎。 拉开办公室的窗帘,冬天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盆歪歪斜斜的薄荷。 陈育痕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没有姓名,只显示一串海外号码。 是lena ortiz,propublica的高级记者。她从来不用可追踪的号码联系他,也很少寒暄,电话接通后直接进入正题。 “舆论目前已经定调。”lena说,“主流媒体都在等mark的回应。” 陈育痕“嗯”了声,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把门关上,反锁了。 “mark团队正在试图处理取证帖,但理由不充分。”lena继续说,“照片是他自己公开发过的,取证帖没有泄露私人影像,也没有伪造材料,他们很被动。” “他会想别的办法。” “是的,他们在查取证帖的来源。” 陈育痕脚步顿了下,“查到哪里了?” “暂时认为是初选对手阵营,或者某个媒体团队。”lena说,“没有指向你。” “暂时。” “对,暂时。” 两边都安静了一下。 “音轨和生日照这两步已经够了。”lena说,“证明不了全部,也没法让所有人立刻信你,但足够让mark不再干净,这对我们后面的事很重要。所以从现在起,别再直接发任何材料给我,尤其和萤火虫有关的。” 陈育痕说:“嗯。” “还有,ethan。”lena的语气严厉了一点,“走受保护披露程序,也不代表你就是安全的。你现在人在境外工作,曾经深度参与联邦公共安全项目。只要你站出来,mark一定会把它说成外国影响力、竞选攻击、私人复仇,甚至诬陷你……到时候你会很危险。” “这一步我绕不开。”陈育痕声音很平静,“萤火虫只是山火预测系统,我设计它,不是为了监视任何人。这套证据我准备了一整年,我要说出真相。” “这会让你成为靶子。” “我已经是了。” lena沉默几秒,大概也知道劝不动他,最后只说:“我会盯着mark那边,有变化再联系你。” 陈育痕“嗯”了声,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严律临时召集几个技术负责人开会。 陈育痕过去之前接到公寓物业打来的电话,说市政施工挖爆供水主管道,抢修预计持续到凌晨,今晚会停水。 对方同步将自来水公司的官方通知也发了过来。 陈育痕顺手转发给裴屿:“今晚停水,我去住酒店。” 开会的时候,手机上收到裴屿的回复:“去我那儿。” 拒绝的话已经敲进文本框,陈育痕又删了,没回。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大家把二代机的阶段风险一项项过完,陈育痕没怎么说话,只在几个关键节点做了简要补充。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陈育痕也准备走,严律叫住他,“ethan,留一下。” 陈育痕抱着平板,重新坐回沙发上。 严律把办公室门关了,从冷藏柜里拿出两瓶苏打水,将其中一瓶递给他:“最近怎么样?不喝酒还习惯吗?” 陈育痕面无表情接过来:“死不了。” 严律没介意他的态度,笑着问,“这周末我和桃桃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陈育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桃桃是林意乔的小名。 “不去,”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我讨厌爬山。” “行,”严律并不多劝,言归正传道,“昨晚生日照那个取证贴,你参与了?” 陈育痕抬眼看过去,语气不太好:“影响到公司了?” “目前还没有。”严律说,“公司这边不会对你的私人事务做任何回应,你自己也不要单独回应媒体,不管是国内还是外网。” “我知道,”陈育痕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接说他最想听的,“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公司,更不会影响二代机项目。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严律看了他一会儿,“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严律叹口气,“学长,要不要我给你放几天假?” “不用。” “我不是以老板的身份问的。” 陈育痕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来国内这么久,还没出去玩儿过,找个清净的地方住几天。”严律语气温和,“远程办公也行,什么都不干也行。” 陈育痕安静了一会儿,勾起嘴角:“清净的地方,我已经去过了。” 严律有些意外:“和裴屿?” 陈育痕忽略这个问题,站起身说,“没其他事我走了。” 从严律办公室出来时,在走廊里碰到了吴政。陈育痕想假装没看到,甚至想转身退回严律办公室,但是已经晚了。 “ethan。”吴政叫了他的名字,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今晚公寓停水,你接到通知了吗?” 陈育痕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打开手里的平板,低头滑动项目资料。 “你晚上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育痕随口说,“没有水而已,又不是没有wifi。” 吴政笑了下,“总归是不太方便。” “我没那么讲究。”陈育痕把平板摁灭,果断结束话题,“我现在要去一趟bci楼,先走了。” 吴政刚才分明是准备进办公室的,这时候却说,“我也正好要去,一起。” 陈育痕心里翻了个白眼,抱着平板和严律给他的水,往电梯口走。 轿厢里灯光很冷,四壁映出人影,陈育痕看着镜面,感觉自己被吴政包围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吴政忽然开口:“你这几天还好吗?” 陈育痕暗自反胃了一下,“很好。” “ethan,”吴政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想问你一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当然。” 陈育痕拧开水,仰头咕嘟咕嘟把整瓶都灌下去,喝完正好电梯到达一楼。 门向两侧滑开,他出去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脚步一顿,回头对吴政说:“adrian,你先走,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个邮件要回。” 说完陈育痕就转身,重新走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上已经叠了好几条裴屿的新消息。 15:17 裴屿:“酒店多不方便,早餐也不好吃。” 15:25 裴屿:“我们晚上在家煮火锅怎么样?” 15:36 裴屿:“我叫曹叔准备了。” 15:48 裴屿:“摩尔它真的非常想你。[可怜]” 裴屿:“[图片]” 陈育痕点开图片。 摩尔趴在一张浅色地毯上,耳朵耷拉着,愁眉苦脸地看向镜头,旁边放着陈育痕缝过眼睛那只玩偶小熊。 它脖子上系了一条粉色小方巾,方巾上有几个明显是后期p上去的字: 【陈首席不来我吃不下饭。t_t】 陈育痕忍不住笑,敲字回:“我晚上不吃辣。” “清汤火锅,不辣的,已经炖好了。” “我又没有说要去。” “你也没有拒绝。” “我刚才没回。” 裴屿理直气壮道:“没回就是在考虑,考虑就是有希望,有希望就值得提前炖汤。” 陈育痕:“……” 裴屿直接打电话过来:“学长,酒店真的不方便。现在外面有媒体盯你,万一被拍了多麻烦。我那儿没人乱问,曹叔嘴严,摩尔也嘴严。” “狗又不会说话,”陈育痕彻底无语,“你演够了没有?” “没有,”裴屿笑了一声,“我还没把您哄过来。我跟您说,我那里的床非常舒服,枕头被子都好用……” 电话里的人聒噪得很,陈育痕打断他,“我要先回去拿换洗的衣服。” 那头终于静了。过了两秒,裴屿开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行,我们下班先回公寓。” 第54章 陈育痕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裴屿昨天给的棒棒糖,拆开,咬进嘴里。 第47章 我们俩 傍晚,车开进星蓝湾,天已经全黑了。 陈育痕前两次来,车子都只是停在院门外没有进去,这次裴屿直接把车开进了院子。 别墅侧面的车库升起自动门,陈育痕看见浅灰色地坪上还停着一辆冰蓝色超跑和一辆白色轿车。 裴屿一脚油门把车甩正,刚好跟旁边的超跑车身平行。 这家伙做什么都乱七八糟的,唯独跟车有关的事情会很规整,也不知道是不是汽车家族的遗传基因。 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曹叔躬身迎接他:“陈先生。” 陈育痕点点头,提着包下来:“谢谢。” 曹叔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包上,伸手说:“我来吧。” “不用了。” 这时裴屿从另一侧绕过来,把车钥匙递给曹叔。曹叔透过挡风玻璃往车中看了一眼,又重新拉开车门,探身进去拿出裴屿忘在中央储物格里的手机。 两人一递一接,谁也没说话,确实像是已经相处了十几年。 从车库出来到主楼,要穿过一小片枯萎的草坪,草坪里还有雪化后留下的潮气。陈育痕刚踏上碎石路,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声。 很快,声音变成了贴近地面的奔跑,还有拉布拉多兴奋到压不住的喘息。一道蜜糖色影子从廊下冲过来,在暖黄院灯下像一颗飞驰的炮弹。 陈育痕只来得及看见它甩成螺旋桨的尾巴,然后就被这条大狗结结实实地扑在胸口上。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到小路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旁边的草地上。 裴屿和曹叔同时叫出声。 “育痕哥!” “陈先生!” 摩尔整个趴在陈育痕身上,还高兴得很,湿漉漉的舌头在陈育痕脸上舔来舔去。陈育痕突然被撞倒还有点懵,根本拦不住它,就这样被它糊了满脸的口水。 “摩尔!”裴屿把狗抱起来拖到一边,“你给我让开!” 压在身上的大家伙被弄走,陈育痕慢吞吞从草地上坐起来,缓了两秒才找回意识。 “陈先生,您没事吧?”曹叔捡起他的包,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其实屁股跟手肘都摔得有点痛,但感觉没有受伤,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说:“没事。” “育痕哥,”裴屿教训完狗,转过来看他,“你摔疼没有?” 陈育痕摇摇头,见摩尔被裴屿训得耳朵都耷下来了,又伸手在狗头上揉了两下。 那两只耷拉下去的狗耳朵立刻精神了一点,蜜糖色小坦克贴着陈育痕的大腿,不再乱扑人,一路老老实实把陈育痕送进客厅。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陈育痕进屋脱掉外套,才发现外衣和裤腿都沾满了枯草叶,脸上也被狗的口水弄得很不舒服。 裴屿拿纸巾给他擦脸,他偏头躲开,“我先去洗个澡。” “行,”裴屿带他往楼梯走,“浴室在上面,跟我来。” 这栋房子很新,家具都没有多少被使用过的痕迹。一楼空间开阔,玄关连着客厅和餐厅,浅色的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干净。 客厅外面就是湖,落地窗把夜色纳进来,漆黑的湖面在路灯映照下泛着金色的碎光。 楼梯在客厅另一侧,白色木质扶手,墙面上挂着照片。 陈育痕跟在裴屿身后上楼,多看了几眼。 最下面一张还是小孩,八九岁左右的样子,脸颊圆圆的,五官还没长开,但眉眼已经有几分现在的影子,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小男孩穿着赛车服,头盔抱在怀里,站在一辆卡丁车旁边。身后的女人跟裴屿长得很像,应该是裴屿的妈妈。 “这是我参加全国卡丁车锦标赛,”裴屿指着照片说,“拿了儿童组冠军。” 陈育痕没吭声,慢慢跟着阶梯向上。 再往后是青少年时期的裴屿。 相片里的车从卡丁车渐渐变成了赛车,赛车服上印的赞助商logo越来越多,头盔涂装倒是很稳定,简单的黑白线条中间一道锋利的冰蓝色,正面是裴家自己车企的标志。 有一张是领奖台,裴屿站在最高处,手里捧着奖杯,笑得很放肆。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瘦一点,跟陈育痕第一次在波士顿的咖啡屋里见到的少年有些相似。 裴屿介绍:“这是十六岁,在意大利跑青少年方程式邀请赛。” 陈育痕“嗯”了声,继续往上走。 最后一张是赛道动态照,夜里拍的。天下着小雨,照片却拍得很清晰。 裴屿的车微微擦着护栏过弯,雨水被轮胎甩起来,在车身两侧形成蒙蒙的水雾。赛道灯光把水雾照得有点亮,像被定格的白色尾迹。 “这张是十九岁。”裴屿说,“我最后一场正式比赛。” 陈育痕想起他左侧肋骨下方那道长长的伤疤,抬眼看他。 裴屿没有继续解释,笑了一下,转身踏上二楼。 二楼上来是一条走廊,左手边有两扇门,都关着,右手边的门半掩着。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湖水。 陈育痕跟着裴屿,走到右边那个房间门口。门内空间很大,里面没开灯,隐约看到深色大床和整面落地窗。 裴屿手搭上门把,回头说:“你就用我的房间。” 陈育痕还没开口,身后传来曹叔的声音,“陈先生,客房在这边。” 裴屿瞪了曹叔一眼,很明显想反驳,最后又硬生生忍住了。曹叔神色如常,像完全没看见他的不满,抬手引陈育痕去对面的客房。 裴屿失望地松开门把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陈育痕有点想笑,难得在裴屿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都比刚才顺眼了一点。 客房收拾得很整洁,光线柔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无花果香。 曹叔站在门口,把手提包递给他:“洗漱用品都给您备好了,在浴室里,我下去让他们准备晚餐。” 陈育痕接过来,“谢谢。” 洗完澡出来,陈育痕发现自己的脏衣服都被收走了,床上摆着一套新的棉质居家服。 他没有碰那套居家服,还是穿上了自己带来换洗的衬衫。不过穿得没有白天那么规整,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 下到一楼,还没走进餐厅就闻到菌菇炖出来的香味。曹叔和阿姨都不在,餐桌上的锅沸腾着,旁边摆了七八盘备好的菜。 裴屿也洗过澡换过衣服,穿着浅灰色长袖t恤,坐在桌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他的视线在陈育痕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挪,停在脖颈和露出领口的锁骨上,接着耳朵可疑地红了。 “看什么?”陈育痕问。 “没有,”裴屿站起身,一副很忙碌的样子,端起牛肉往锅里倒,“开饭了。” 陈育痕懒得拆穿他,走到对面坐下,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四处看看没有找到那条大狗的影子,“摩尔呢?” “曹叔怕摩尔乱吃东西,趁我们吃饭把它牵出去玩了。” 陈育痕默了片刻:“摩尔平时被管得这么严?” 裴屿又下了一盘菜进锅里,“曹叔说拉布拉多没有自制力,得靠人类替它珍惜寿命。平时食物搭配都按克算,零食也限量,跟我们俩过那几天,都算它吃得很放纵了。” 陈育痕顺口道:“那我们俩以后也严格一点。” “不行,照曹叔那种管法,狗生也太无聊……”裴屿说着突然顿住,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育痕,脸上的表情跟九岁时得了那个冠军一样:“育痕哥,你是说,我俩以后也一起养它?” 陈育痕才发现自己说错话,冷静地纠正,“我是说你以后。”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俩’。” “你听错了。” “没有,我听力很好。” “就是听错了。”陈育痕夹了一筷子菌菇放进碗里,“吃饭,不许说话。” “所以以后一起养摩尔吗?” “不,那是你的狗。” “也是你的,刚才它第一个扑的可是你。” 陈育痕好不容易忽略自己被狗扑倒在地的丢脸事迹,又被这家伙提起,更不高兴了,“闭嘴。” 裴屿笑起来,把锅里煮好的菜捞到他碗里,“行,吃饭,‘我们俩’多吃点。” 就说错一句话,好像被裴屿抓到把柄似的。一顿饭的功夫,这三个字被拿出来反复鞭尸。陈育痕不想搭理他,吃完饭就拿着烟出去了。 外面比刚才冷一点,院灯照着枯草,摩尔的狗玩具散落在草地上。他站在门廊底下,低头把烟点上。 刚吸了一口,曹叔就从屋里出来,将一个烟灰缸放到他手边的木质栏杆上。 陈育痕扫了一眼那烟灰缸,玻璃材质,深灰色,边缘很薄,跟他公寓书房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55章 曹叔客气地笑笑:“上次给您打扫书房时看见您抽烟,小屿说您要来,我就提前准备了一个。” 陈育痕吸了一口,说:“麻烦了。” “应该的。” 他垂眼弹了下烟灰,问曹叔:“你抽吗?” 曹叔愣了愣,笑容大一点,“偶尔。” 陈育痕便将烟盒跟打火机递过去。曹叔没有推辞,道了谢,安静地点了一根。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烟雾吹散。 抽了半支,陈育痕问:“这个房子很新,才搬过来没多久?” “嗯,小屿回国工作才买的。” 陈育痕没继续问,曹叔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只站着抽烟。 身后突然传来裴屿的声音:“育痕哥。” 陈育痕回头,看到通往客厅的玻璃门打开了一条缝,裴屿从里面探出脑袋,“打游戏吗?” “不打。” “《我的世界》出新版本了,可以生小崽子,”裴屿兴奋道,“我们俩生一个。” 陈育痕扫一眼曹叔,发现曹叔正看着自己,他非常想把裴屿的嘴巴缝上,冷淡道:“不玩。” “那看电影吗?”那家伙还兴奋得很,像照片里那个抱着奖杯的少年。 再冷的话顿时说不出口,陈育痕把剩下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对曹叔说:“那我先进去了。” 第48章 机器人之梦 跟裴屿上到二楼,走廊左边挨着客房的另一间屋子是影音室。 房间很大,灯光柔和。有一面墙是投影幕布,墙内嵌着环绕音响,超大的沙发床正对巨幕。另一面墙的柜子里放着游戏机、游戏卡带、手办、手柄、充电座,还有几只遥控器。柜子旁有一个小型冷藏柜,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饮料和小零食。 陈育痕感觉这里才是裴屿的卧室。 裴屿问陈育痕:“想看什么?” “随便。” “看点黄的?” 陈育痕眯着眼睛看他:“想挨揍就直说。” “哦,”裴屿立刻换上老实的表情:“看科幻。” 他走到门边把灯光调暗,脱了鞋躺到沙发床上,空出一半的位置给陈育痕。 陈育痕从另一侧坐上去,跟裴屿之间隔了一点距离。裴屿伸长手臂搂住陈育痕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陈育痕没有抗拒,很轻地靠在他身上。 他拿起遥控器,在投影屏上翻片库。 电影海报一张张滑过去。《沙丘》《阿凡达》《星际穿越》……他按得很快,像根本没认真看,只是随手从一堆海报里往后翻,最后停在一张小狗和机器人的海报上,上面写着《机器人之梦》。 “你看过这个吗?”裴屿问。 “没看过。” “那看这个?” 封面看起来像是温馨治愈的童话故事,陈育痕不是很感兴趣,但他也没有别的片想看,就说:“嗯。” 裴屿又把他搂近一些,下巴贴着他的额头,用遥控器点了播放。 电影的开头很安静,光线很暗,卡通色彩照在两个人身上。 陈育痕看了十分钟,没提起什么兴趣。孤独小狗买了一个机器人做朋友,这种故事一开场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快乐、冲突、互相伤害,然后重新学会相处。 人类对陪伴的幻想总是换汤不换药,无聊得很。今天事情太多,他早就疲倦了,裴屿身上的味道也很催眠。所以在小狗带着机器人去坐地铁的时候,陈育痕就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电影里响起欢快的鼓点,他听见那首熟悉的英文老歌。 “do you remember the 21st night of september……” 陈育痕皱了下眉,但是没睁开眼睛。 又是这首歌。 去古镇的路上,他也在裴屿的车里听到过。 还有更早的时候。 前年冬天,他刚离婚没多久,带着很少的行李,像逃难一样从湾区回到波士顿,暂住在赵曼玲和吴政家中。 那天下着雨,他头很痛,一直睡到傍晚才起。赵曼玲给他做了一份意面,坐在旁边陪他吃完,然后对他说:“ethan,对不起,但是你可能不能再住我们家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打搅了赵曼玲和吴政一家三口的生活,于是对她道歉,说自己明天就搬走。赵曼玲却哭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几点出的门,只记得雨刮器反复刮过挡风玻璃,路灯的光把雨幕照得很模糊。 那段时间,他觉得他的世界一夜之间被毁掉了。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严重到认不出他,结婚五年的前夫在构陷和利用他,最好的朋友也因为他受到伤害。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他带着自己的行李上了车,开进高速公路,一路往北。 夜深了,城市在雨中很清冷,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街灯。 道路不太平整,他开得很快,轮胎碾过积水有些打滑。他知道这样不安全,但是他没有减速。 就这样跑了几十公里,他透过后视镜发现,有一辆冰蓝色的suv一直跟着他。 他变道,那辆车跟着变。他从出口下去,绕了一圈又拐进高速,那辆车还是跟着他。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左右,甩不开,也没有逼上来。 他第一反应那是mark的人,mark前一天刚在电话里威胁过他。他并没有觉得很害怕,只是不想死在一场设计好的车祸里。因此他从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把车开到海边停下。 后面那辆车也停下了。 他下车,走到路灯下的长椅边,摸出打火机点了支烟。雨更大了些,风从海面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他看见一个人从suv上下来,个子很高,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感觉很年轻。那人没有走过来,依旧停在他身后五十米远的地方。 陈育痕看了那人一眼,目光重新落到漆黑的海面上。外套被细雨打湿,冷风从衣领往里灌。抽了几口烟,身体几乎要冻僵了。 海边没有其他人,四周很安静。他听见那个人的手机响了一下,很快被按掉。又响了一下,又被按掉。 那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当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就没管了。 雨夜里,这首欢快的《september》,热闹得很突兀。 陈育痕在海边坐到凌晨三点,那个人一直没有走过来。没有要杀他,也没有要和他说话。 一开始,陈育痕以为对方是在等待下手的机会,但他给了对方几个小时,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之后陈育痕重新上车,开到附近的酒店。他走进大厅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雨中。直到他登记入住,那抹冰蓝才缓缓离开。 很奇怪,一路从市区的高速跟到这里,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他最后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育痕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看着那辆冰蓝色的影子消失在雨幕里。他迟钝地明白过来,原来那人不是来伤害他的。 那晚之后,陈育痕每次独自开车,遇到冰蓝色的车总会多看两眼。偶尔也会想起那个高大的、逆着光的人影。不过想起的时候不多。那段时间太狼狈了,他不太愿意主动回忆。 原本只是想眯一会儿,后来他就真的睡了过去。雨夜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在朦胧的意识里渐渐变得清晰。 个子很高,很年轻,有一张很会装乖的脸。 再次睁开眼,还是被那首节奏明快的歌吵醒的。 他看见屏幕上,小狗和机器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各自的地方跳舞。 裴屿身上太热,陈育痕的脸在裴屿胸口贴得有些发烫。 他动了一下,裴屿偏过头来看他,“醒了?” “嗯。”陈育痕撑着手臂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裴屿用下巴指了指屏幕,“电影快放完了。” 没过多久,影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字幕的浅蓝色背景铺满幕布。 陈育痕还没有完全清醒,望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问:“这个好看吗?” “好看。” “为什么?” 裴屿想了想,“可能因为它没有台词。” 陈育痕皱眉,“没有台词还这么吵。” “吵吗?”裴屿看着他。 “音乐太吵了。” 他说完,视线又落回到屏幕上。 字幕也播完了,屏幕黑下去,影音室里的光线变得很暗。 “不喜欢这首歌吗?”裴屿问他。 陈育痕没回答,反问:“你以前用这首歌当过铃声?” 裴屿沉默片刻,说:“很多人都用过。” “我问的是你。” 太暗了,陈育痕看不清裴屿的表情,但感觉到裴屿身体好像绷紧了一瞬。不知道是想被他认出来,还是不想被他认出来。 不过裴屿之前在车上放这首歌,现在又挑这部电影,陈育痕觉得应该是前者。 过了一会儿,裴屿说:“用过。” “在波士顿的时候用的?” 第56章 “嗯。” 陈育痕垂眼,没再往下问。 那个雨夜是他三十二年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夜,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但如果看见他的人是裴屿,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这个答案,是命运对他唯一的温柔。 不过他不会因此对裴屿说谢谢,那个时候他们几乎是陌生人,裴屿确实越界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裴屿忽然说:“如果我是电影里那只小狗,我不会把机器人留在海滩上。” 陈育痕根本没看电影,不知道这一段讲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剧情十分愚蠢:“为什么机器人会去海滩?它防水吗?” “不防,后来它生锈了,动不了了。小狗救不了他,就把他留在海滩上了。” “那它为什么要去?” “小狗带它去的。” “那只狗也不会看说明书?” 裴屿笑,“你怎么这么严格?如果角色都跟你一样理性完美,电影还怎么讲故事?” 陈育痕垂着眼没说话。 裴屿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陈育痕抬眼,跟裴屿在黑暗里对视。过了一会儿,裴屿低下头来吻他。 这个吻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 投影仪已经自动休眠了,影音室里只剩下地脚线那边发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陈育痕没有闭眼,他看见裴屿近在咫尺的睫毛和鼻梁,也听见裴屿压得很低的呼吸。 他们很近很近,可能不会再离五十米那么远了。 陈育痕抬手抓住裴屿的衣襟,停了片刻,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他闭上眼,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第49章 good boy 投影屏上还亮着一层淡灰,像没完全沉下去的夜色。 他们在暗的影音室的沙发床上,接了很久的吻。 裴屿的手原本搭在陈育痕腿上,吻着吻着,那只手开始往上挪,挪到陈育痕的侧腰,把陈育痕的衬衫下摆撩了起来。手指在这里停下,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陈育痕知道裴屿在等什么,可他说不出口。他喘了下,抬手勾住裴屿的后颈,重新吻上去。 裴屿的掌心很烫,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摸。陈育痕被弄得呼吸不畅,忍不住要张嘴喘息。但他今晚不想让裴屿觉得他很想要他,因此手上用力,在裴屿胸口推了一把。可裴屿不仅没有退开,反而顺着这个力道压了下来。 陈育痕被压得背后一空,整个人倒进柔软的皮革里。衣摆也随着动作卷了上去,露出腰腹,感觉到微凉的空气,很快又被裴屿的手掌盖住。 “裴屿。”陈育痕叫他的名字,但声音有点哑,警告打了折扣。 裴屿显然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低头吮吻他的下颌,粗热的呼吸一阵阵落在他皮肤上。陈育痕偏头避开,裴屿却追着吻到脖颈,牙齿不知轻重地咬上喉结。 陈育痕几乎叫出来,手指下意识扣进裴屿的头发里。他本意是想把人拽开,结果指节收紧以后,反倒像是在留人。 裴屿动作停下,短促地笑了声,“这里这么敏感?”说着还想再低头去咬,陈育痕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扯起来,“谁准你咬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育痕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陈育痕感觉自己下手好像有点重,大概已经把他扯痛了,他却更兴奋了似的,胸口起伏着,老实承认“刚才没忍住”,又问:“咬疼你了?” 陈育痕抓着他头发的手指慢慢松了力气,“不准咬我。”裴屿说:“嗯。”又吻下来,很重很热的身体压在陈育痕身上。 他的吻毫无章法,下颌,喉结,脖颈侧面,像是找不到地方下口,舌尖乱舔、牙齿乱咬,手指也摸到了陈育痕的衬衫前襟。 陈育痕今天穿的衬衫很麻烦,是隐门襟,扣子藏在布料下面,解起来要一点耐心。 而裴屿现在显然没有这种东西,他指腹摸索两下没找到扣眼,干脆抓住布料一把扯开。扣线被扯断了,几颗扣子弹出去,细小的声响落在沙发里。 他沿着被扯开的衬衫,一路吻下去。陈育痕要抬手打他,却被他碰到胸口某个位置,呼吸一下断了,没忍住哼出声音,裴屿就故意在那处反复研磨,令陈育痕再没有精力追究衬衫的事。 他的吻再往下时,陈育痕清醒了一点,按住他的手阻止:“我们没带东西来。” “什么没带?”裴屿像没听懂。 “什么也没带,”陈育痕拿膝盖顶他肩膀,“做不了。” 裴屿也不让开,低头一下一下吻在陈育痕腹部。陈育痕攥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会儿,裴屿说:“不做,我伺候你,可以吗?” 陈育痕的手还抓着他的头发没有放开:“你会吗?” “我可以会。” 他慢慢俯身向下,将到腰腹时,头发又被陈育痕拽住,往上提了提,逼他抬眼。 “轻一点,牙齿收起来,”陈育痕垂着眼,声音很轻:“敢弄伤我,以后别想上我的床。”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这句话原本寻常,却莫名让陈育痕心口空了一下。 裴屿吃他,像吃橘子味棒棒糖。先是隔着包装纸,把包装纸弄湿了,才慢慢剥开。 一开始,陈育痕还忍着。 他很擅长忍耐的。忍疼,忍困,忍酒瘾,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可裴屿偏偏不肯让他这样忍,一发现他咬住自己的唇,裴屿就会停下来,很慢地舔着棒棒糖的糖球,安抚他,叫他松开牙齿。 后来裴屿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肩上,说:“忍不住就抓我。” 陈育痕没有抓他,只是用手背盖住眼睛。他不想看这样完全陌生的自己。被裴屿弄乱的,失去判断的,连声音都藏不住的自己。 快要融化在裴屿的口腔了。 像断电一样。工作、舆论、cerenet、萤火虫,这一刻都被粗暴地从脑子里扫出去。世界只剩下影音室的暗光,裴屿温热的口腔,还有他自己越来越难掩藏的呼吸。 他终于没忍住,手指猛地抓紧裴屿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裴屿停下来看他,又被他扣住后脑按下去,“继续。谁让你停了?” 没过多久,彻底融化了。陈育痕蜷着脚趾,听见裴屿把它吞了下去。 他仰躺在沙发上,衬衫乱得不像样,裴屿从他身上撑起来,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 陈育痕伸手盖住那双眼睛:“不准看。” 裴屿拉开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说:“好。”眼睛却还是盯着他。 “不听我话了?”陈育痕呼吸还没平复,但声音已经淡下来。 “听。”裴屿别开眼,四处去找那些不知道掉到哪里的扣子。摸黑找了两颗,又有一颗从床上滚落下去,裴屿爬到床边去捡。 陈育痕拉他:“别找了。”又说:“过来。” 裴屿回来撑在陈育痕上方,动作比刚才老实许多,很轻地问:“我能抱你吗?” 陈育痕说:“你抱啊。” 裴屿就沉甸甸地趴下来,抱住了陈育痕的腰,把脑袋放在他胸口,脸贴着他有些凉的皮肤,叫了他一声:“育痕哥。” “嗯?” “我听话了。” “嗯。” 两个人安静下来。陈育痕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难得没有在想任何事。不过没安静几分钟,裴屿又问:“刚才我表现好不好?” 陈育痕有点想笑,“怎么?想要我夸你?” “可以夸吗?” 裴屿转头看过来,那眼神太直白,直白得有点孩子气。陈育痕忽然觉得,那个雨夜,站在他身后五十米远的男人,可能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他抬起手,指尖落进裴屿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揉。 两个人在昏暗中对视很久,陈育痕终于开口,低声说: “good boy.” 第50章 “你亲” 裴屿拿了自己的睡衣来给陈育痕换上,两个人就在影音室里,抱着睡了一夜。 早上裴屿先醒,他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还有狗爪子刨门的声音。 陈育痕侧身躺在他怀里,睡得很熟。他轻轻把手臂从陈育痕脖子下面抽出来,下床走到门口。刚拉开一条缝,摩尔就把大脑袋挤了进来。 “早餐准备好了,”曹叔眼睛没乱看,只压低声音跟裴屿说:“时间差不多了,洗漱完就下来。” 今天本是周六,但因为春节调休,要补一天班。 曹叔说完就转身下楼了。裴屿没关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回头看见摩尔已经蹭到沙发床边上,正伸着脖子往陈育痕脸边凑。 陈育痕还没醒,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白皙的颈侧和锁骨。脸颊被枕头挤出一点肉,身上的毛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很乖。 裴屿心口软了一下,几步走过去,弯腰抓住摩尔的项圈,“下去。” 摩尔回头看他,尾巴还在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打扰陈首席稀少珍贵的睡眠。裴屿把它往后拽的时候,陈育痕醒了。 第57章 他微微睁开眼,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没什么力气地摸到摩尔头顶。 摩尔立刻像得了圣旨,前爪一抬就要往沙发床上爬,裴屿眼疾手快地按住它,另一只手护在陈育痕身前,怕这只几十斤重的热情直接踩到人身上。 陈育痕声音有点哑:“几点了?” “八点,”裴屿说,“你再睡会儿。” 陈育痕闭着眼缓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撑着床坐起来,手指碰到一颗白色纽扣,他低头下去看。 是罪证。裴屿一个激灵,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又毁掉陈首席一件衬衫,伸手把那颗纽扣抓起来,藏在掌心,试图掩耳盗铃。 陈育痕抬眼看他。 裴屿清了清嗓子,“你今天可以穿我的。” 陈育痕两根手指把宽大的睡衣拎起来,面无表情地问:“你哪件衣服我能穿?初中的?” “运动休闲装,穿宽松一点也可以吧?” 这话听起来老实,但裴屿脑子里已经模拟出,陈育痕穿自己的外套出现在公司的画面。肩线不合,袖口偏长,前胸后背大出一圈。 最好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陈首席穿了裴屿的衣服来上班,顺便把e神和裴屿搞办公室恋情这件事传遍公司。 裴屿把自己脑补得有点兴奋,听见陈育痕问:“我昨天穿来的衣服呢?” “还没洗好。” 陈育痕踹他一脚,“去给我拿你的,我先洗漱,待会儿回公寓换。” 裴屿听到前半句都忍不住笑了,听到后半句又有点失望:“哦。” 他给陈育痕找了件白色的圆领t恤,套浅灰色针织开衫,配一条黑色运动裤。 陈育痕换好出来时,裴屿站在走廊里看他。 跟上次那件初三时的羽绒服不同,这身衣服是裴屿现在也会穿的。干净、松弛,有一点慵懒。裤腿太长,还挽了一截起来,把陈首席平日里那种难以接近的气质压下去许多。 “看什么?”陈育痕开口还是冷冰冰的。 “没什么,”裴屿笑了下,“我想给你拍张照。” “不行。” “你穿这身真好看。” 陈育痕没搭理他,转身下楼。 餐厅朝东,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早餐有三明治、酸奶燕麦粥、果切盘,还有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咖啡。 摩尔抢在他们前面冲进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趴在陈育痕脚边。它才吃过狗粮,这会儿正饱着,难得不馋。 裴屿把咖啡推给陈育痕,自己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两人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裴屿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下。他拿起来看,是外网舆情简报。mark团队还没有正式回应,但几个外围账号已经开始把话题往“匿名政治攻击”和“初选前恶意传播”上带。 裴屿看完,把手机递给陈育痕,“你看一下。” 陈育痕接过来,一边喝燕麦粥一边迅速浏览。扫完简报,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把手机放回桌上,“正常。” “他不解释照片?” 陈育痕舔了下嘴角沾到的酸奶,“解释不了的东西,他不会解释。”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陈育痕吃完粥,抽了张纸巾擦嘴,“就等着。” “等什么?”裴屿有点急,“他又开始表演受害者了。” “让他演。”陈育痕把纸巾放下,平静地说,“他现在越着急演,越说明照片对他不利。” 但裴屿毫无耐心:“你为什么不放出原始视频呢?只要原始视频能证明另一个人是他,他现在所有话都没用了。” “我没有原始视频。” 裴屿愣住。 “原始视频在mark手上。”陈育痕说,“流出来的版本是处理过的,我没有办法证明另一个人是谁。” 裴屿一时说不出话。他以为陈育痕还有更好的牌,只是在等待时机打出去,这一刻却忽然变成空的。他看着陈育痕,声音低下来,“那……你们还拍过别的吗?” 问这个问题的本意,是想知道mark手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要挟陈育痕。但话一出口,裴屿心里就浮起一团绿油油的火,又嫉妒又生气。 陈育痕倒是并不回避,摇头说:“没有,只拍过这个。” 裴屿喉结滚了下,“你为什么不保存一份?” “我为什么要保存?”陈育痕端起咖啡,“我事先又不知道他会拿那段视频做什么。” 育痕哥说得没错,谁会在亲密的时候先替背叛准备证据? mark跟育痕哥结婚五年,手里什么育痕哥的黑料都没有,到最后都只能做个假的。 裴屿说不出话,胸口那团火像被人按进水里,滋啦啦地冒起浓烟,熏得他眼睛疼。 “mark为什么要拿那段视频诬陷你?就为了给自己立人设?” 陈育痕喝口咖啡,说:“他不想离婚,拿那个东西威胁我。” 裴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原因很多。”陈育痕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很快又说回视频上,“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发那个视频的真实用意,是担心我离婚之后说出对他不利的事,所以他要先让我这个人失去可信度。只要别人相信我私生活混乱、情绪不稳定,之后我再说什么,都像离婚后的报复。” 裴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你找过原始视频吗?” “找过。”陈育痕又喝一口,“我当时翻遍了他的云端,他所有的存储设备,黑进了他的电脑,都没有找到。”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摩尔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前爪搭到陈育痕大腿上,想拿鼻尖蹭陈育痕的脸。陈育痕侧头避开,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摸,“别想了,这件事已经无解了。” 裴屿难受得要命,不得劲儿,憋屈,像被人欺负了还没办法还手。他受不了这个,“那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目前的证据都干不掉他。” “目前不需要干掉他,”陈育痕语气平平,“让人怀疑他的叙事就够了。” “那萤火虫系统呢?”裴屿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陈育痕神色果然淡下来,再次否认:“关萤火虫什么事?” 裴屿心里顿时更堵,就算他们亲密过、抱着睡过,但育痕哥仍然没有把他当自己人。 陈育痕喝光咖啡,站起身说:“走了。” 裴屿没动,还在生闷气,盯着陈育痕不说话。陈育痕经过的时候,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他就站起身,跟着陈育痕走了。 曹叔给裴屿拿了药和水过来,看着裴屿吃了,跟他说:“我送你们吧。” “不用,”裴屿勾起车钥匙,“我自己开。” 两人先回了趟公寓,陈育痕把裴屿那身衣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衬衫和风衣,重新变回裴屿熟悉的陈首席。 裴屿在玄关等他,看着他走过来,心里那股绿油油的火又悄悄往外冒。 陈育痕弯腰换鞋,刚直起身,就被裴屿扣住手腕,一把带进了怀里。 “做什……唔……” 裴屿没给陈育痕反抗的机会,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很急,带着憋了一路的闷气,仗着体型优势把陈育痕抵在玄关柜边。陈育痕很平静,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是仰着脸配合,根本没有投入到这个吻里。裴屿察觉到了,他停下来,额头抵着陈育痕,不甘心地问:“育痕哥,我是不是你自己人?” “裴屿。” “别这么叫我。” 陈育痕好像笑了笑,“那我怎么叫你?小朋友?” 裴屿把他整个抱进怀里,搂紧了,“你究竟有什么计划?能不能算我一个?” “我能有什么计划,”陈育痕说,“别傻了。” “你有。”裴屿声音闷在他肩上,“你只是不告诉我。” 陈育痕安静了一会儿,抬手回抱住裴屿,在裴屿背上轻轻拍了拍:“走,上班了。” 裴屿还委屈得很,“再亲一下。” “不亲。” “那就告诉我萤火虫的事。” 陈育痕看着裴屿。他的嘴唇被刚才那个粗暴的吻弄得有点红,神色却还是冷静的。 他勾住裴屿的脖子,把人拉下来,嘴唇贴上裴屿的,轻声说:“你亲。” 【作者有话说】 本周不休息,周一和周三也有更新,记得来看哦。 第51章 外头有人了? 裴屿把车停在行政楼下,看陈育痕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脱口问:“中午一起吃饭?” 陈育痕没回头,只在推门的时候说:“看时间。” 这就等于答应了,裴屿笑:“好。” 周末调休的怨气充满实验楼,裴屿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像没睡醒。 他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从显示器底座下面摸出一辆蓝色回力车。齿轮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嗞啦”声,他盯着屏幕上的实验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另一块屏幕刷外网的舆情,不知不觉刷了一上午。 第58章 中午跟陈育痕一起去食堂,同路的还有严律、林意乔和几个高管,裴屿只能装得像个正常同事。 吴政端着餐盘走过来,明显想坐在陈育痕身边。裴屿眼疾手快,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一放,硬生生占了那个位置。吴政看向他,他笑得很无辜,像一个懂礼貌的路障。 人多,陈育痕没能跟他说几句话,吃完还要马上去会议室。裴屿起身时,悄悄把一根橘子味棒棒糖,塞进了陈育痕的风衣口袋。 下午上班接到妈妈的电话:“今天晚上回家吃饭。” 裴屿张口就敷衍:“我在公司,晚上不一定有空。” “你大姐一家回来了,”妈妈平和地说,“奶奶问起你,我替你说了,会回来。” 裴屿手里的回力车停住。 他整个春节只在家里呆了两天,从初二开始就一直跟陈育痕混在一起。这时候回去吃饭,父亲大概率又会冷着脸训他,盘问他春节到底在干什么。所以他一直拖着不想回去。 妈妈估计也有点不高兴,不过他妈从来不会直接训他,只会把话说到他无法拒绝的份上,等他自己让步。 “知道了。”裴屿说,“我下班就回去。” 妈妈满意了,“好,早点下班。” 挂了电话,裴屿点开陈育痕的聊天框,跟陈育痕汇报:“我晚上回我家老宅吃饭。”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裴屿:“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大姐一家要回去。” 育痕哥:“嗯。” 裴屿:“我吃了饭早点回来。” 育痕哥:“嗯。” 裴屿盯着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嗯”,气得笑了一下,手指重重敲字:“转人工。” 过了一会儿,陈育痕回:“好的,裴宝玉。” 从园区回裴家大宅,开车要一个多小时,裴屿跟向明扬打了声招呼,自己给自己提前三十分钟下班。 天色擦黑时,越野车驶入裴家大宅前的私路,入口处摄像头扫过车牌,厚重铁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裴屿把车停到东宅前,抬眼望向主楼的方向。木棱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暖黄色灯光透出来,隐约看见有人影晃动。红灯笼还挂在房檐下,衬得夜色里的庭院安静而温和。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到水池边看了几分钟鱼,才慢吞吞转身,踏进主楼。 客厅传来小孩的笑声,裴屿还没进去,一个小影子先从里头飞奔出来,直直冲到他身前。 “小舅舅!” 大姐的儿子周沐笙,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顺手把小孩抱起来掂了一下,说:“又重了。” 沐沐被他抱到半空中,皱着小脸纠正:“我长高了。” 客厅里的人都被这声“小舅舅”引得看过来。爷爷坐在单人沙发上,妈妈和大姐一左一右陪奶奶,父亲在另一边和姐夫说话,二姐举着手机跟一个小姑娘看视频。小姑娘也是大姐的孩子,比沐沐大两岁,叫周柠青,小名柠柠。 裴屿抱着沐沐往里走,挨个叫了人,到奶奶身边把沐沐放下。 “小舅舅,车车。”沐沐伸出手。 裴屿从衣兜里掏出蓝色回力车放在他手上,他就高高兴兴捧到一边去玩去了。 大姐看了女儿一眼,轻声提醒:“柠柠,叫人。” 柠柠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视线从她二姨手机上挪开,看着裴屿喊了声:“小舅舅。” 裴屿摸出根棒棒糖递给她,她一本正经地拒绝:“过量摄入糖分会影响我的身高,我不吃,谢谢。” 大家都笑起来。 妈妈从奶奶身边往外挪了一个位置,让裴屿坐,“奶奶都念你大半天了。” 裴屿坐过去,躬着身子往老太太肩头上靠,“奶奶,想我啦?” 奶奶抓着他的手埋怨:“想你有什么用?春节都见不到人。” 裴屿笑:“我这不是回来了。” “你的狗呢?”奶奶问,“不是说烫着了?好些没有?” “好了,”裴屿说,“已经活蹦乱跳了。” 他完全忘了自己右手的伤还留着印子,没说几句话就被奶奶发现了。 “这是什么?” 裴屿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没事。” 奶奶皱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是烫到了吗?” 妈妈抬眼看过来,父亲和姐夫那边的说话声也停了一瞬。裴屿被几道目光注视着,只好说:“给摩尔煮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早好了。” 奶奶心疼得不行,“怎么还自己煮?你那边的人呢?” “过年的时候,我让他们放假了。” 妈妈转头吩咐阿姨去准备烫伤药,裴屿说:“不用了,妈,我已经好了。”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别有深意,让裴屿有一种做坏事被她抓包的错觉。 没过多久,晚饭摆好了,一家人移到餐厅。 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裴屿跟姐夫聊了一会儿赛车,大姐说了几件孩子们的趣事,二姐敷衍地汇报了相亲的进展。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问:“裴屿,你春节在家待了几天?” 裴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语气很淡:“一会儿说摩尔烫伤没人照顾,一会儿又说去了蓉市。你现在连自己的行程都不能给家里一句准话?” 裴屿把筷子搁下,“临时有事。” “什么事比家人还重要?” 饭桌上静了。奶奶立刻说:“孩子大了,外头也有工作,哪能天天拘在家里。” 父亲没看奶奶,冷着脸继续说:“我不是要把他拘在家里,平时我哪里管他?过年家里这么多事,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去,像什么样子?” 裴屿手伸进衣兜里掏回力车,两边衣兜都没摸到,才想起刚才给了沐沐。 父亲继续说:“今天他妈打电话叫他,他才肯回来。从小就不听家里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问起来永远有理由。” 奶奶皱眉,“吃饭呢,别把孩子说这么重。” “说这么重,他也未必听得进去,”父亲看着裴屿,声音压着没有抬高,但脸上的怒意很明显,“再这样下去,哪天出了事,是不是也准备让家里最后一个知道?” 桌上的灯光太亮,有点晃眼睛。裴屿手里没东西能捏,只能抓着裤料,抓了一会儿又松开。 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嘴,也不能把耳朵关上。 烦躁。 烦得要死。 他准备站起来直接走人。 屁股刚离开座位,旁边大姐就伸手过来,在他大腿上按了一把,把他按回去坐下。 手拿开的时候,那辆蓝色的回力车躺在裴屿膝头。 “沐沐,”裴岑拿纸巾替小儿子擦了擦嘴,语气很自然地说:“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太爷爷太奶奶背诗?” 沐沐莫名被点到,茫然地抬起头:“啊?” “你下午练的那首。”裴岑提醒他。 五岁正是爱表现的年纪,小小的身子立刻坐直,奶声奶气地背了两句。第三句卡住了,柠柠替他小声补两个字,他又跟着磕磕绊绊背下去。爷爷奶奶都被逗笑,刚才那绷起来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裴屿握住回力车,跟大姐对视一眼。裴岑神色平淡,像只是顺手把孩子的玩具递回来,但裴屿知道不是。他低下头,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晚餐一结束裴屿就准备溜,奶奶抓着他的手不放:“怎么又要走?今天晚上住家里。” 裴屿语气乖得很:“明天早上一早赛道有事,我从我那儿走方便一点。” “有什么不方便的,让司机送你。” “我早上起不来,”裴屿在老太太跟前惯会撒娇,抱着奶奶的胳膊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多在家里住几天陪您。” “你每次都这样说,哪一阵忙完过?赛道又不是没人管,难道离了你一天就不行了?”奶奶瞅他一眼:“这么着急跑出去,该不会是外头有人在等你?” 这话来得突然,裴屿嘴角一僵,随即又翘起来,语气还有一点藏不起来的得意:“您慧眼,这都看出来了。” 奶奶愣了愣,眼睛睁大,生怕自己听错似的:“真有人?” “嗯。”裴屿耳根发烫,轻声说,“有人,您先别告诉我妈。” “谁家的孩子?”奶奶马上问,“多大了?做什么的?人好不好?怎么不带回来让我看看?” 裴屿被她一连串问得笑起来,抬手摸了摸鼻梁,“您先别审,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少糊弄我。”奶奶拍他一下,“你这个样子,哪里像八字没一撇?” 裴屿压不住嘴角,“等他愿意,我一定带回来给您看。” 陪奶奶走出餐厅,妈妈在转角的楼梯旁叫他:“小屿,跟我上来一下。” 第52章 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二楼靠南有一间小厅,平时不待客,只放了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圆几,妈妈偶尔在这里喝茶。 第59章 她让裴屿进去,把门合上,不轻不重地说:“手给我看看。” “真好了。”裴屿把右手伸过去,一副老实的样子,“奶奶就是紧张。” 妈妈握住他的手低头看,又用指腹在那片浅色印子上轻轻碰了下,开口问:“是在那古镇的小院子里做饭烫的?” 裴屿心口一紧,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问这个,连缓冲都省了。随即又想到年后肯定有人过去打扫,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转头告状了。裴屿有点郁闷,“打扫卫生的人,连这个都要跟您汇报?” “怪人家打扫卫生吗?”妈妈斜他一眼,走到沙发前坐下,“你不是说去蓉市了?” 裴屿只好硬着头皮圆谎:“中途回来过。” 妈妈点点头,神情没变,“带人了?” “没有,就我和摩尔。” 妈妈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摩尔也需要洗漱用品?” 裴屿顺嘴道:“它爱干净。” 这时门口响起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妈妈说“进”,阿姨端着茶盘进来,把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放到圆几上,又低声问:“烫伤膏还要拿上来吗?” “不用了。”妈妈说,“他好得很。” 阿姨出去之后,妈妈亲自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手边,一杯推到裴屿面前,“去了就去了,带朋友也好,带狗也罢,不必骗我。我还能不让你去?” 裴屿抬眼看她。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热气,慢条斯理问:“你整个春节,都跟你那个朋友在一起?” 裴屿捏着茶杯,原本还想端起来喝一口,听见这话,又把手放下去。 “也没有整个春节,我还去了趟赛道。” “我问的是大部分时间。” 裴屿抿了下唇,“嗯。” 妈妈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平淡地问:“是女朋友吗?” “不是。”裴屿马上否认。 实话实说,百分之百保真,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有说服力。 “不是女朋友是什么朋友?重要到整个春节都跟人在一起,为了这个人,连家都不回?” 裴屿被说得有点烦,“不回家也不是单纯为了他,我本来就不想回来。” 妈妈看他,他说:“饭桌上这样,我回来干什么?” 这话说得有点冲。说完以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偏过头去看窗外。天早就黑透了,庭院里几株老乌桕沉在灯影中,落尽叶子的枝丫被夜风吹得摇晃。 妈妈把杯子放下,声音仍旧平稳:“你爸说话难听,是他的事。你不愿意听,可以不听。但你为了躲家里人,把自己的行踪说得乱七八糟,还跟我撒谎,就是你的事。” 裴屿没吭声。 “至于跟谁在一起,我现在可以不问,但你今后不能再骗我。” 裴屿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我知道了。” 妈妈目光缓了点:“这个朋友,对你很重要?” 这次裴屿直接就承认了:“嗯。” 妈妈接着问:“你还为这个朋友,动了你信托里的钱?” 裴屿的背一下绷直了,盯着妈妈,声音也冷了一点:“您查我账户?” “不是我查你。”妈妈说,“信托账户有大额异常支出,家族办会提醒。你以前花钱再离谱,也都是为了车、为了玩儿,这次六十万美金进了一个境外托管账户,家族办连用途都核不出来。你拿这钱去做什么了?” 杯子已经不烫了,裴屿仰头把茶喝掉,“朋友遇到点事儿,我先放一笔预算,钱很安全。” “我不是担心钱安不安全,”妈妈眉头微蹙,“你把钱交到一个我们查不到底的人手里,对方拿着你的钱去办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万一惹出麻烦,担在你头上。” “他不会乱来。” “你担保得了?” “我担保。” “哪个朋友?” “您不认识。” “跟你去小院子那个?” “不是。” 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裴屿伸手摸进衣兜,握住那辆小回力车,压着烦躁说:“这件事您别问了,真是我朋友,不是我自己的事儿。” 妈妈看了他一会儿,“我信你心里有数,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你爸,你自己把尾巴藏好。” “嗯,知道了。” 从小厅出来准备下楼,裴屿看见二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刚从楼下躲上来透气。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齐肩的长发在脑后挽了半个丸子,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疲惫。看到裴屿走过去,她挑了下眉:“竟然被妈训了?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裴屿没什么表情:“你偷听?” “谁爱听你们母子谈心。”裴岚把手机收起来,“你脸色这么难看,自己没发现?” “我又看不见自己。”裴屿说着,偏头往窗玻璃上照了照,理直气壮道:“还是很帅气啊。” 二姐白他一眼,“这么帅,怎么没搞定你学长?” 裴屿勾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没有?” “哟呵,”二姐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两下,“搞定了?” 裴屿不回答,就抿着唇傻乐。 二姐朝走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过我提醒你,千万别让爸知道。” 裴屿脸上的笑淡下来。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二姐说,“妈妈站不站你这边我拿不准,但老爸一定会反对。” “姐,”裴屿看着裴岚,“你看过《哪吒》吗?不是跟敖丙谈恋爱那个哪吒,上美版的哪吒。” 裴岚怔了下,脸上的轻松渐渐退去,抬眼盯着裴屿,语气很慢地说:“真到了那一步,你那个学长,还能接受你吗?” 裴屿愣住。 他知道家里不会同意他和陈育痕在一起,但他不在乎,他早就做好了反抗的准备。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陈育痕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反抗。 如果他最后真的没有家、没有信托、不姓裴,陈育痕还愿不愿意接受他? 裴岚大概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没资格劝你,我自己也烦得很。”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说:“走吧,下去了。想剔骨还肉,这时候也要先下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从裴家大宅回到公寓,夜已经深了。裴屿停好车,拎着外套上楼。 玄关和客厅都暗着,只有书房透出一点暖白色的光。裴屿换了鞋走过去,在门口探了个头:“育痕哥,我回来了。” 陈育痕坐在桌前,应该已经洗过澡了,穿着黑色丝质睡衣,鼻梁上还架着防蓝光眼镜。他的视线在屏幕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去洗澡。”裴屿又说。 陈育痕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做什么?要我帮你洗?” 裴屿嘴角弯起来:“嗯,你帮么?” 陈育痕把目光收回屏幕:“我还在工作。” 就多余问。裴屿应了声,自己去浴室了。 洗完澡出来,陈育痕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裴屿,枕边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裴屿走过去,掀开被子上床。陈育痕没动,眼睛还闭着,呼吸很轻,但裴屿知道他肯定没睡着。 这么着看了几秒钟育痕哥的后脑勺,裴屿翻过身,从背后把人抱住了。 育痕哥没动,裴屿也没说话,把脸埋在育痕哥后颈上闻他。他身上有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只属于陈育痕的气味。 这种气味平时很难捕捉到,必须要陈育痕脱了衣服,像这样把鼻尖贴在他肉上,才能分辨出来。 裴屿闻着这个味就有点忍不住了,呼吸变粗地叫了声:“育痕哥。” “嗯,”陈育痕闭着眼睛说,“要做就去拿东西。” 裴屿在陈育痕身上吸来吸去,“抱抱你。” 可陈育痕好像根本不想跟他温存,懒懒地说:“不做就睡了。” 裴屿顿了下,脸埋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里,过了半天才闷声说:“你怎么这么冷淡,就不能对我热情点吗?” “你第一天认识我?” 裴屿收紧手臂,勒在他侧腰的肋骨上,“但是你不能对我冷淡。” “你放手。”陈育痕挣了下,没挣开,“你勒得我很痛。” 裴屿犯浑道:“你先答应我,不能对我冷淡,你答应了我就松。” 陈育痕听起来有点生气,“我对谁都这样。” “对谁都这样?”这句话一下子把裴屿点炸了,双臂顿时勒得更紧,几乎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我是你‘对谁都这样’里的那个‘谁’吗?” “裴屿,”陈育痕声音变冷:“你再这样就滚出去。” 裴屿要气死了。他松开手,自己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背影问:“陈育痕,你真的让我滚?” 陈育痕没理会他,伸手把枕边的书合上、放到床头柜,关了灯,拉高被子盖住自己,“睡了,别烦我。” 第60章 可裴屿停不下来,提高音量,语气很冲地问:“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陈育痕拒绝回答。 裴屿又叫了一声:“陈育痕。” 也没有得到回应。 他伸手把陈育痕用被子裹紧,裹成一个蚕蛹,然后将人连同被子一起打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陈育痕在蛹里无谓地挣扎。 “不是让我滚吗?”裴屿抱着人下床往外走,“我正在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期待已久的帐篷……(害羞) 第53章 不只是因为睡眠 裴屿抱着人一路穿过客厅,像抱着一个“战利品”。气势走得很足,到那顶橙黄色帐篷前,才发现这个行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威风。他一只手托着陈育痕的膝弯,一只手搂着背,还得弯下腰,才能把怀里的“战利品”放进去。 帐篷本来只够裴屿一个人睡,现在又多了陈育痕和一床鼓鼓囊囊的被子,里面顿时挤得连腿都伸不开。他费半天劲才把人安置好,自己也跟着挤进来,反手把拉链拉上。 帐篷里顿时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陈育痕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此时不挣扎也不骂人,但裴屿能感觉到,那股安静的视线一直盯在自己身上,凉凉的,很有存在感。 尽管一片漆黑,裴屿还是被看得有些没底,嘴上给自己找合理性:“你让我滚,又没说不能带着你滚。” 陈育痕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很骄傲吗?农夫的聪明女儿?” 裴屿不吭声了。 陈育痕还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具木乃伊,只是呼吸有些重,大概被勒得不太舒服。裴屿理智回笼,摸索着把缠在他身上的被子扒开,手摸到他的睡衣被卷到了胸口,又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慢慢扯下来,重新盖住腰腹。 事情忙完了,帐篷里安静下来。顶端的通风口漏进一点微弱的光,眼睛适应以后,勉强能辨出彼此的轮廓。 裴屿对着躺在床垫上的陈育痕,低声说:“刚才弄疼你了,对不起。” 黑暗里听见陈育痕呼吸慢慢平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淡地问:“然后呢?” 裴屿本来已经低下去的气势,被这句话又顶回来,“你还想让我写检讨?” 陈育痕没接话,撑着床垫慢慢坐了起来。这顶帐篷不小,但对两个大男人来说还是有些窄,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彼此。陈育痕身上那种很容易令裴屿动情的气息也被困在里面,混着逐渐升高的体温,无处可散。 “把我抱到这里来做什么?”陈育痕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 “抱你来……”裴屿没有说下去,抱走陈育痕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清晰明确的目的,只是听见陈育痕让他滚,他很烦躁。 帐篷里太黑,看不清陈育痕的脸,只能感觉到那个人坐在自己面前,安静地等着。裴屿伸手摸了摸他侧腰肋骨的位置,“还痛吗?” 陈育痕仍然没说话。 裴屿从他腰上收回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原本还想继续讲点道理,证明今晚这事不能全怪自己,又想起陈育痕在房间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不肯回答他的问题,还让他滚。 刚压下去的烦躁重新冒出来,裴屿说:“我弄痛了你是我的错,但是你也不能那样对我。” 陈育痕安静了下,“我对你怎么了?” “我只是要你别对我那么冷淡。”裴屿说完,又抢在陈育痕开口之前说:“不要用你‘对谁都这样’来敷衍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裴屿一下没了声音。他很清楚,陈育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说他想听的。 帐篷里有些闷,下面虽然垫了厚厚的隔热床垫,但地暖的热度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陈育痕身上的气味被烘得更浓,吸引他,让他想碰他,可这一次裴屿没有凑过去。 “我知道你本来就冷淡,说话不好听,对人也没耐心。”裴屿语气很硬,像在控诉一件极不公平的事,“可我不是在问你平时怎么对别人,我问的是我,我跟别人能一样吗?” 陈育痕没回答,裴屿也不指望他回答,继续说:“我怕你只是现在要我,只是睡不着才要我,万一你哪天失眠治好了呢?那我是不是就跟别人没区别了?” “你还让我滚,”裴屿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气撒得有理有据,“现在就让我滚了,以后不是对我更……” 陈育痕忽然抬手碰到他的下颌,打断了他的话,微凉的指尖沿着裴屿的脸侧慢慢摸到耳后。裴屿不知道陈育痕要干什么,因此没有动。随后那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前带了一点。 温暖撩人的气息填满鼻腔,在裴屿反应过来之前,陈育痕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轻得裴屿以为又是敷衍,是陈育痕懒得回答,随手找的让他闭嘴的法子。但陈育痕扣在他后颈的手,又好像很认真。 他怔愣半拍,然后抬手捧住陈育痕的脸,追了上去。空间太狭窄,裴屿稍微动一下,膝盖和肩膀就会顶到布面。他索性把陈育痕往怀里抱得更深,将今晚压着的火,全烧进这个吻里。 裴屿从唇角吻到下颌,沿着他的颈侧慢慢往下。陈育痕没有拒绝,还很配合地仰起脸,靠在裴屿怀里。 不过裴屿渐渐意识到,比起就这么做下去,他更想要陈育痕的答案。因此他别开脸,硬生生停止了这个吻,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放开了怀里的人。他甚至往后退了一点,可帐篷里能退的距离实在有限,所以最后也只是和陈育痕隔开半个手掌的距离。 陈育痕在黑暗里看着他,抬手在他颈侧捏了一下,随后拉开帐篷的拉链,掀开门出去了。 主卧的灯被按开,光从帐篷门的开口漏进来。裴屿坐在帐篷里,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陈育痕竟然就这么走了。 或许刚才那个吻只是安抚。 或许陈育痕觉得他很麻烦,所以给了他一点补偿,希望他乖乖回去当人形抱枕。 开什么玩笑? 我是什么很便宜的人吗? 让滚就滚,让回去就回去? 裴屿“唰”地一下把帐篷门合上,拉链拉到底,在刚才安置陈育痕的地方躺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他很有原则地想,除非陈育痕认真给他道歉,否则他是绝对不可能原谅的。 两分钟后,脚步声从主卧那边回来,渐渐近了。 裴屿躺在黑暗中,听见拉链的金属齿缓缓分开的声音,从下往上,很轻、很慢。 帐篷门被拉开一半,陈育痕逆着光蹲在那里:“裴屿。” 裴屿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什么事?我要睡了。” 陈育痕伸手把裴屿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放了两个东西进去。 一个是方形小袋子,一个是瓶橘子味的液体。 “要睡,还是要这个?”陈育痕低声问他。 靠。 明知道陈育痕在糊弄他,可是他也只好认了。 他用另一只手扣住陈育痕的手腕,用力一拉,陈育痕就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帐篷里很暗,陈育痕的脸被阴影遮住,他看不见陈育痕的表情,只好闭眼吻上去,吻得比刚才重很多。两个人的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一点点乱掉。 一晚上的憋屈、酸劲、不甘心,全使在这上面,又凶又黏。裴屿咬他的嘴唇,追他的舌尖,把他亲得喘不过气。 他抬手撑住裴屿的肩,像是想拉开一点距离。裴屿扯开两人之间碍事的被子,一边吻,一边翻身把他压在下面。 橘子味渐渐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陈育痕抓住裴屿的手指,腿勾上裴屿的腰,引着裴屿弄软了他。 裴屿觉得自己真疯了,刚才导致他们吵架的那些问题,一个都还没解决。他在陈育痕身边到底算什么、是不是特殊……这时候也不管不顾了。只想把怀里这个人抱得更紧,让那些不肯说出口的东西,在彼此失控的呼吸里变得无处躲藏。 空间又挤又热。陈育痕大概是闷得喘不过气,翻身爬到帐篷边上,从拉开的门往外呼吸。裴屿跟着压过去,抱住,亲着陈育痕的脖子重新入港。布壁顶着他的背,像被困在一个茧里。 偏偏这时候他还想起来讨嫌,咬着陈育痕的耳朵问:“育痕哥,我现在算什么?” 陈育痕喘着,没答。 裴屿不依不饶,很用力地问了一下:“嗯?” 陈育痕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裴、屿。” 裴屿更用力:“我就要听你说出来。” 陈育痕好像被他逼得没办法,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算、算混蛋。” 裴屿笑了。育痕哥骂他的时候,手是抓着他的。 后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帐篷被他们弄得吱吱呀呀、摇摇欲坠,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 空气很闷,热汗黏在身上,但两个人都没动。 第61章 裴屿抱着陈育痕,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育痕哥。” 陈育痕好像累得说不出话,没有回应这声。后来他呼吸慢慢匀了,裴屿以为他要睡着了,也闭上眼睛准备入眠,却又听见陈育痕忽然开口,“裴屿。” “嗯?” 陈育痕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他说:“不只是因为睡眠。” 裴屿睁开眼睛,脸贴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发。 虽然没前没后,但裴屿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不是裴屿最想要的答案,可对陈育痕来说,这已经是很难说出口的话了。裴屿不敢追问,怕一追问,又把陈育痕问回那个冷硬的壳里。 他偏头在陈育痕柔软的侧脸印下一个吻,“嗯,我知道了,晚安。” 【作者有话说】 格林童话《农夫的聪明女儿》里面的一段情节:国王要把妻子赶出王宫,允许她带走一件最心爱的东西。她给国王喝安眠药,等国王睡着后,直接把国王本人带回了家。国王醒来后,她说,王宫里她最心爱的就是他。于是国王被打动,两人重归于好。 第54章 “这是我哥” 自父亲去世之后,陈育痕第一次在帐篷里过夜。 父亲还在时,他们曾经短暂喜欢过露营。那时帐篷很小,撑在山里的某棵树下。父亲会在睡前检查一遍地钉,再把手电筒挂在帐篷顶上。灯很暗,他踢篷壁的时候,光影会跟着晃动。 裴屿这顶帐篷当然和过去没有半点相似。它太大,又太拥挤,是很亮的橙色,铺了厚厚的床垫,占了客厅一大块地方,像某种堂而皇之的非法扩建。 空气有点热,也有点闷,浮了一层很淡的无花果味。那味道甜得不重,只是一直在鼻尖附近绕,和昨晚留下的气息混在一起。 裴屿从后面抱着他,几乎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男生骨架大、四肢长,手脚都锁着他,把他困在软垫和过高的体温之间。 陈育痕不喜欢被人压着,更不喜欢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有半分活动的余地。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就该发火了,把人踹开,让人滚蛋,或者自己抽身走掉。但他安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发火,也没有要把裴屿推开的欲望。 倒是这个认知,让他对自己有点生气。 他动了动肩膀,裴屿立刻收紧手臂,又很快反应过来似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贴着他不放。 陈育痕就知道这家伙在装睡,伸手去掰他横在腰上的胳膊,“太重了,让开。” 裴屿松开手,问:“你睡得好吗?” 陈育痕坐起来,发觉自己腰酸腿软,板着脸说:“还行。” “还行就是睡得很好。”裴屿兀自添油加醋。 陈育痕懒得理他,掀开帐篷门准备出去。右腿刚抬起来,一股酸麻就爬上后腰,让他整个人软了一下。裴屿从后面托住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陈育痕顿时脸色更难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折腾起来是不知道累的,体力储备和恢复速度都比他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除了腰,身上还有其他不能细究的不适,陈育痕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决定永远不承认。 “腿麻。”他说,“闭嘴。” 裴屿不知有没有看出他的心虚,伸手把他整个人从床垫上捞起来,横抱在怀里,像昨晚被这样端进来一样,又这么端了出去。 身体骤然腾空,陈育痕下意识抓住裴屿的肩膀,“放我下来。” 裴屿充耳不闻,径直往主卧走:“我抱你去洗。” 进了卫生间,裴屿把他放在洗手台边上,手掌还不放心地扶在他腰侧,确认他能自己站稳才松开。 陈育痕拧开水龙头,裴屿拿着电动牙刷凑过来,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我昨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表情看起来很纯良无害,实则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仿佛陈育痕今早走不动路,已经被他写进了某种私人胜利史。 陈育痕跟他对视两秒,轻轻嗤了一声:“就这?” 见裴屿脸上闪过明显的挫败,陈育痕气才终于顺了一点,低头挤牙膏,懒洋洋地说:“你对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 裴屿原本表情还有点郁闷,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放光地“哦”了声。 陈育痕有点不好的预感:“哦什么?” “没什么。”裴屿语气坚定,“我下次再接再厉。” 陈育痕刷牙的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现在好了,落进裴屿耳朵里,自动翻译成“允许升级”。 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依旧冷冷的,“离我远点,”陈育痕凶巴巴地说,“你挤到我了。” 裴屿很听话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没过几秒,又靠回来一点。 刷完牙,陈育痕顺手拿清水洗脸,裴屿靠在洗手台边看他,语气随意地问:“你今天有事吗?” 陈育痕脸上挂着水珠,抬眼:“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赛道。”裴屿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陈育痕对赛车根本不感兴趣,昨晚被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只想洗澡、换衣服、坐在电脑前喝咖啡,不踏出公寓半步。 “我不……” 话还没说完,裴屿立刻补充:“不是去玩。今天有品牌试驾,lamborghini的新款超跑,年前谈好的私享活动,我得去看着。你不用坐车,也不用进赛道,就在控制室待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就……看看我上班。” “有什么好看的?”陈育痕抽了张棉柔巾擦脸,“平时在公司,天天都看你上班。” “那不一样。”裴屿说,“公司是打工。” “赛道不是?” 裴屿正色道:“赛道是生活。”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洗完澡换好衣服,简单吃了点早餐,陈育痕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裴屿好像还不能确定他要不要去,看了他好几眼。 陈育痕不耐烦:“你快点。” 裴屿笑起来:“真去啊?” 看他那么得意,陈育痕更不耐烦:“你不是让我看你上班?” 零日赛道在城市西南郊外,从科技园区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 冬天的早晨,气温还很低,赛道区域有工作人员在忙碌。 品牌方的车已经运过来了,几辆颜色炫目的超跑停在赛道入口的工作区内,盖着半透明的车衣。 裴屿把车开得很慢,经过维修区入口时,有工作人员跟他挥手,他放下车窗问:“试驾车都做过到场检查了吗?” 那人快步走过来:“都检查好了。” 裴屿停下车:“试驾车主和嘉宾到了没?” 工作人员低头按住对讲机:“接待区,准车主和嘉宾到场情况报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一点电流声,很快有人回答:“准车主到了二十二位,还有几位在路上,三位赞助商代表都来了。” 裴屿“嗯”了一声,“安全简报前别让他们进pit,也别让他们碰车。” “明白。” “老何呢?” “在控制室那边等您。” “好,”裴屿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我停过去,告诉他我到了。” 裴屿停好车,陈育痕解开安全带推门。外头的冷风带着橡胶、金属和一点很淡的机油味。 控制楼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工作夹克,脸上有常年晒出来的粗糙痕迹。 裴屿下车后把自己的车钥匙抛过去,那人顺手接住,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次。那人叫裴屿:“裴总。” 陈育痕听见这两个字,抬眼看了裴屿一下,有点轻微的错位感。 虽然被叫“总”,但裴屿没端什么架子,跟陈育痕介绍说:“这是老何,赛道运营经理。” 陈育痕跟老何点了下头,裴屿又对老何说:“这是我哥,姓陈。他对这儿不熟,你待会儿给他介绍一下。” “行。”老何对陈育痕笑笑,“那陈先生先去控制室,那边能看全场。” 陈育痕很轻地挑了下眉,没纠正裴屿那个“哥”。 老何说完看向裴屿,“裴总,我先让接待把人带到简报室。” “好,我十分钟后到。”裴屿侧过身,示意陈育痕跟他往楼里走,“我带你上去,今天人多,你别自己去赛道边。” 陈育痕侧眼看他:“把我当小孩?” “不是,”裴屿笑出颗小虎牙,“车动起来之后下面很嘈杂,我怕你不喜欢。” 控制楼不高,楼梯间很安静,两人踏上水泥台阶,有轻微的回响。走到转角时,陈育痕忽然问:“裴总。还需要去cerenet上班?” 裴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边走边说,“赛道是家里的,平时有运营团队。我挂了管理职,只有重大活动才过来。” 陈育痕没接话。走到二楼,裴屿推开防火门,回头补了一句,“cerenet是我自己要去的。” 第62章 门后是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墙面刷成冷灰色,右侧嵌着一整排玻璃,里面就是控制室。监控屏挂在正前方,分割出不同角度的赛道画面,有工作人员在台前忙碌。 裴屿一迈进去,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松弛劲儿就收起来了,宽阔的肩膀压得很平,步子很快,有人迎上来叫“裴总”,把要紧的事拿给他拍板。 早上还埋在陈育痕肩窝里装睡的人,转眼成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等着发话的那一个。 陈育痕看在眼里,终于明白这一趟裴屿带他来,是干什么来了。 说的是“看看我上班”,其实是变着法儿在他面前开屏,还特意把他塞到看得最全的地方。 跟平时讨巧卖乖没什么两样,无非这回排场大些。 幼稚。 裴屿把陈育痕领到最里侧的一张椅子旁,这个位置正对整排落地玻璃,大半个赛道尽收眼底。 “你坐这儿,”他压低声音说,“我下去了,老何马上上来,有事儿你找他。” 陈育痕还没应声,裴屿就被工作人员喊下楼了。 控制室很安静,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短促的电流声,工作人员坐在屏幕前轻声说话。 右侧监控墙上亮着十几格画面。陈育痕看了几分钟,在发车区的图像中找到一个穿工作夹克的人,背影有点像裴屿。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靠近装备间的画面里看见裴屿。 裴屿已经换了赛车服,深色防火面料贴着肩背和腰线,拉链一路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一半的脖颈。 陈育痕的视线在那一格画面上停住。 赛车服是冲着贴身和安全做的,把人勒得很利落,肩是肩,腰是腰。深色面料上一道锋利的冰蓝色从胸口斜划下去。平时松松散散的少年气,被这身衣服收了进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陌生的、带着攻击性的吸引力。 行,这开屏他认。 第55章 要不要看我换衣服 没过多久,那个高大的人影就走出屏幕,看不见了。 陈育痕视线扫过那些监控画面,像在玩一场毫无奖励的找茬游戏,裴屿的身影一直没有再出现。 一个人坐了十几分钟,老何端着两杯咖啡上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他:“裴总说,你喝美式不放糖。” 陈育痕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谢谢。” 老何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今天品牌方特别邀请,让裴总开头车。” 陈育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监控墙上。 控制室里有人按下通话键:“第一组,准备出pit。”小屏上的计时器开始跳动,发车区工作人员抬手做了个放行手势。大屏正中,一辆冰蓝色超跑滑出来,车身上喷着号码“9”。陈育痕认得它,是星蓝湾车库里停的那辆。 车子拐上赛道加速,后面几辆颜色鲜艳的超跑依次跟上。 陈育痕的视线跟着9号,在监控墙上从一格飞驰进另一格,过弯、出弯、压上直道。屏幕上那条线走得干净,每个弯切进去的点几乎落在同一处,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 “今天这个头车最难开。”老何呷口咖啡,朝监控屏抬了抬下巴,“后面跟着一群富二代准车主,赛道没下过几回,一个个想把油门往死里踩。头车必须把速度控制好,慢了胎温上不来、刹车咬不住,快了又容易出事故,整场就靠他压着了。” 陈育痕挑了下眉,淡淡重复:“压着?” “对,”老何语气里藏不住的欣赏,“你看他压得多好。” 陈育痕觉得“压着”这个词,用在裴屿身上有点好笑。 他认识的裴屿,是最压不住的那个。脾气压不住,喜好压不住,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他原本笃定裴屿会玩点什么花样给他看,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辆冰蓝色9号却好像根本没有炫技的意思,走线沉稳得不像裴屿在开。 这时,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三号车距离异常。” 老何放下咖啡,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监控墙右上角那一格里,车队刚过一个长弯。冰蓝色9号在最前面,后面几辆本来排得还算整齐,第三辆却明显往后拉开了一截。 陈育痕不懂赛车,只看出来队形乱了,“三号想做什么?” “那小子,”老何面色沉着,“他想在直道前攒距离加速。” 透过旁边的落地玻璃,刚好能看到那侧赛道的情况。老何话音刚落,三号车就突然加速往前蹿。监控里没有声音,赛道上的动静隔那么远也传不过来,但陈育痕几乎听见了引擎陡然拉高的轰鸣。 那辆车是亮黄色的,颜色扎眼,贴在灰黑色赛道上,像一个明晃晃的挑衅。陈育痕能想象到里面坐了个有钱的、横惯了的公子哥。 不知道裴屿还压不压得住,那家伙最受不了别人挑衅。陈育痕等着看他是要去别一下三号,还是一脚油门把人甩开。 然而9号那抹冰蓝并没有加速,仍然保持着刚才那种平稳的驾驶风格。无线电里传来裴屿的声音:“三号,收回队形。” 三号车像是没听见,趁直道继续提速,迅速贴近前车,又在弯前突然重刹,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控制室里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老何按着对讲机说:“头车,建议本圈收组。” “各组注意,”裴屿很快说,“本圈冷却圈,全组回pit。” 9号车的速度降下来,将整组节奏收慢。二号、四号和后面的车都跟着降速,只有三号车还往前蹿了一下。但整个队伍都不陪它跑了,它短暂地孤出来,最终还是拐向了维修区入口。 监控墙上,维修区那一格,裴屿从车里下来,摘了头盔递给旁边的技师,大步往三号车那边走。 陈育痕看他脸色很臭,提了下嘴角说:“他要去跟人吵架了。” 老何按住对讲机:“裴总,压流程,别吵架。” 无线电里静了一瞬,很快传来裴屿的声音:“知道。” 三号车的人动作很重地摔上门,摘掉头盔,对走到跟前的裴屿说着什么,手还往车上指。隔着监控,陈育痕听不见声音,只看见裴屿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开口回了几句。 场地的工作人员和品牌方也围上去打圆场,不知谁的对讲机一直开着,控制室里又听见裴屿的声音。 “今天是试驾,不是竞技,”他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想试极限,坐副驾让教练带你跑一圈。要自己开,改竞技日来。” 三号没理他,看着品牌方的人说:“这车我现在就买,能不能开?” 品牌方有些为难地转向裴屿:“裴总,您看能不能……” 裴屿瞥了品牌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三号:“这车极速三百五以上,撞上护墙,起火就是十几秒的事。刚才过弯那一下,你自己没感觉到飘?出了事你几秒钟能爬出来?” 三号不吭声了。裴屿始终情绪稳定,挥手叫来一个教练模样的人,把三号带走了。 公频里再次传来裴屿的声音:“三号暂停试驾,其余车辆复查后等通知。” 监控画面里,裴屿重新戴上手套,品牌方的人站在他旁边,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些。 一场眼看要起来的闹剧,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平息。 陈育痕今天揣了一套“裴屿要表演纨绔给他看”的预判来,竟一次都没判对。那个最压不住自己的家伙,倒替别的纨绔子弟收了场。 后面两组就顺利许多。9号车在前面带线,速度给得恰到好处,既够他们兴奋,又不至于让谁生出不该有的胆量。 第一阶段试驾结束。车队陆续回到维修区,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终于松了口气。 老何站起身对陈育痕说:“陈先生要不要下去透透气?” 陈育痕放下咖啡,“走吧。” 两人下到一楼,推开控制楼侧面的一道窄门,外面就是维修区。声音逐渐嘈杂起来,轮胎枪的气声、工具车的提示音,和人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有几辆超跑停在那里,技师们围着车子忙碌。作业区用一道黄线隔出来,观察区在线外,品牌方的人、摄影师和几个等候的准车主站在这里。老何把陈育痕领到黄线边,跟陈育痕说不要进到线内,就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冰蓝色9号停在离这里最远的位置,刚才陈育痕隔着监控,用目光追了一路的人,正站在车旁跟技师说话。赛车服上半身的拉链拉开了一截,露出里面更加贴身的黑色阻燃内衣。那层薄薄的料子,把他肌肉隆起的胸膛,贴得很清晰。 陈育痕的视线在那个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裴屿跟技师说完话,一抬眼,和陈育痕目光相碰。看清楚人,他脸上严肃的冷意很明显地松了。先是眼神亮了一下,接着嘴角上扬,刚才那种带着点压迫感的陌生样子随之消散。 他很快走过来,双手在赛车服上随意擦了擦:“怎么下来了?冷不冷?” 第63章 “不冷。”陈育痕说。 裴屿盯着人笑:“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陈育痕故意说:“我刚才在上面玩手机。” “……玩手机?”裴屿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陈育痕:“嗯。” “全程?” “差不多。” 裴屿眼神都没刚才亮了,“哦”一声,又不太服气地说:“我刚才开头车。”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慢条斯理地承认:“看到了。” “那你说你没看,”裴屿又笑起来,“逗我呢?” 陈育痕牵了下嘴角,“开得还行。” “是相当好。”裴屿往他身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要不要去我休息室坐一会儿?我要去换衣服。” “你换衣服,叫我去坐什么?” “你不是来看我上班?” 陈育痕抬眸看他:“换衣服也是上班?” “嗯,”裴屿一本正经,“换衣服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陈育痕刚要开口,旁边忽然有人叫了声:“裴总。” 两个年轻女人走过来,身上穿着品牌方统一发的黑粉色试驾服,一个长发披肩,一个短发齐耳,妆容都很精致。长头发那个问:“我们可以跟你合影吗?” 裴屿收起刚才那种贴着陈育痕说话的欠劲儿,露出营业性的微笑:“当然了,我的荣幸。” 他抬手招来不远处的摄影师,又侧头引那两位姑娘往旁边一辆没在检修的超跑走。陈育痕没跟过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两个姑娘都被他哄得很开心。 挺会,陈育痕面无表情地想,原来不只是会哄他。 拍完照,裴屿又叫来一个工作人员接待两位姑娘,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才重新回到陈育痕身边。 陈育痕眼睛没看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裴总业务挺广。” “人家想入会,我给介绍一下。”裴屿又低头凑过来,“裴总的vip,只有你一个。” 陈育痕偏头避开他的热气,“我既不买车,又不充会员,哪里够得上裴总?” 裴屿笑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收敛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视线越过维修区,看向空荡的赛道,语气随意地说:“这地方是裴家的,不是我的。他们叫我裴总,不过是因为我姓裴。” 陈育痕抬眼看他,没明白他好端端提这个做什么,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很蠢。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今天带我来就是浪费时间。”陈育痕语气平淡,“刚才开头车的是你,处理好意外事件的,也是你。我今天只看到你裴屿,没看到什么裴家。”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陈育痕觉得自己不过在陈述事实,裴屿却看着他愣了半晌,好像很受触动似的:“你……再说一遍。” 陈育痕怪自己话多,转开视线:“没听清就算了。” 裴屿伸手过来碰了碰陈育痕的手,“育痕哥。” “嗯。” 裴屿却什么也没说。 陈育痕隐约觉得,裴屿可能又是想要被夸奖。但当着外面这么多人,他说不出口。 便趁风吹过时,用扬起的风衣下摆做掩护,勾住了裴屿的手指。 第56章 等雨停 裴屿手指蜷了一下,又反手握住他。陈育痕由着裴屿握了几秒钟,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他没看裴屿,视线落在维修区那辆冰蓝色9号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风把两个人的袖口吹到一起,短暂地碰了一下。 这时,9号车的技师拿着记录板走过来,对裴屿说:“复查完了,没问题,第二阶段还用吗?” 裴屿恢复正经的表情,“不用,你把车开回库里。” 技师离开之后,裴屿再次提议,“陪我去换衣服?” 陈育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先往楼里走。 裴屿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起从侧门回到控制楼。 休息室在三楼,外面挂着一块很小的金属牌,裴屿刷卡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无花果味。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另一边摆着浅色实木长桌。桌上有矿泉水、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汽车杂志。窗户正对维修区,窗帘拉了一层白纱,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后头还有扇门半掩着,能看见洗手台和一角浴室玻璃。 陈育痕目光扫一圈:“像值班的地方。” “本来就是。”裴屿把手机放到桌上,“我又不是来度假的。” “你会在这里过夜?” “偶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衣服,“如果你想过夜,那边还有个酒店。” 陈育痕看他:“干嘛?你带人去过?” “没有,我只是怕你在这里睡得不舒服,这床有点硬。” 陈育痕走到长桌旁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汽车杂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这里睡了?” 裴屿“哦”了声,开始背对着他脱衣服。赛车服拉链一路拉开到底,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很清晰。 陈育痕翻页的手指顿住。本来没想看的,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去。赛车服从肩背松下来,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内搭。裴屿肩膀很宽,手臂抬起时背肌跟着牵动,肌肉一寸寸顺着发力的线条收紧,整个人有种和平时不同的利落。 确实好看,这点陈育痕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又不是没看过,也不是没摸过。裴屿身上哪块肌肉什么手感,他最清楚不过。 问题是昨晚刚摸完,腰还酸着,腿根也沉,身后那点不能细究的不适被这个画面一勾,立刻很不体面地提醒他:现在不宜乱想。 他面无表情翻到下一页。 裴屿偏偏像背后长了眼睛:“你是不是在看我?” 陈育痕低头:“没有。” “看了。” 陈育痕又抬起眼:“你后脑勺装监控?” “我感觉到了。”裴屿把里面那件也脱了,转过身看他,“你看我的时候,我有感觉。” 陈育痕没理他,重新把视线落到手里的汽车杂志上。铜版纸印着一辆他叫不出名字的车,底下参数表密密麻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却说得好像跟真的一样:“我看车,别烦我。” 裴屿光着上身走到他跟前,俯下来跟他一起看:“什么车啊,比我还好看?” 高大的身形遮住一部分光线,将杂志上那辆车蒙上阴影。 陈育痕没有抬头,仿佛对这辆车的最大扭矩和百公里加速产生了什么严肃兴趣。 刚从赛车服里脱出来的体温,近得几乎贴在陈育痕手背上。捂热的无花果香味钻进呼吸,不像早上帐篷里那样湿热黏人,却是干净的、锋利的、轻而密的。嗅觉这条通路最不讲道理,绕开一切判断,直连边缘系统。 明明是自己的心脏,他却无法控制跳动的频率。 “这车不好开。”裴屿倒是真在看车,“中置后驱,冷胎的时候尾巴很活,油门给重一点就甩。” 陈育痕翻了一页,“我也没打算开。” 裴屿直起身,压低的嗓音从高处落下来:“那你要开我么?” 陈育痕终于抬眼,视线落到对方腰间。赛车服袖子松松地系着,厚重的防火面料把腰腹的肌肉线条衬得越发清晰。再往上,那道长长的疤横在肋骨下方。 裴屿伸手摸陈育痕的脸,陈育痕没躲,抬起一根手指戳在他腹肌上。 裴屿被戳得笑了一声,陈育痕用手指把人往外推:“一身汗,别碰我。去洗澡。” 裴屿握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洗干净就可以碰了是吗?” 陈育痕被迫仰起头,眼睛却依然垂着,没有和裴屿对视。他顺着裴屿的力道,侧过脸,下巴从裴屿指间错开,脸颊贴着裴屿的掌心轻轻蹭。 裴屿原本还带笑,这下呼吸就明显沉了。 陈育痕慢慢抬眸看他,眼神和声音都很冷淡地开口:“滚。” 裴屿乖乖去洗澡了,水声很快响起来。 铜版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陈育痕百无聊赖地把杂志往后翻。 这时裴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静音的,屏幕朝上。陈育痕本来没在意,但那个电话自动挂断之后又接着打来,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陈育痕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清楚地浮在黑色背景上,是一个陌生名字:陆知许。 手机震了一会儿,自动暗下去,没过几秒,这个叫陆知许的人又打来第三个。 裴屿还在洗澡,陈育痕没有替人接电话的习惯,任由它再次自动挂断。 过了十几分钟,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裴屿套了件浅色卫衣,边擦头发边走出来,心情很好地喊了声:“育痕哥。” 陈育痕看他一眼,想起刚才那个反复打来的电话,说:“陆知许。” 裴屿擦头发的手停住,“啊?” 陈育痕朝桌上抬了抬下巴,“他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第64章 “哦。”裴屿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进衣兜里,没有给对方回过去。 陈育痕想大概是他在这里,裴屿不方便回电话,也就没有多问。裴屿自己倒解释了一句:“我高中同学,做投资的,最近有事找我。” 陈育痕不太感兴趣地“嗯”了一声。 裴屿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中午想吃什么?就在赛道酒店吃怎么样?” 陈育痕说:“随便。” “每次都随便,”裴屿擦了两下头发,“那我替你决定了。” 赛道配套的酒店在园区的另一侧,从控制楼过去需要坐十分钟接驳车。 下楼的时候,一辆六座小观光车已经停在后门。裴屿先上,回头朝陈育痕伸手,陈育痕没把手给他,自己扶着扶手坐上去。裴屿很自然地收回手,对司机说:“去酒店。” 车子速度不快,几乎没什么声音。园区的内部道路很宽,两边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 拐过一栋类似工场的建筑,豁然出现一片湖。湖不大,水面灰蓝,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几只黑天鹅慢慢从水面滑过,身后拖出细长的水痕。 今早出门还是晴天,这会儿太阳却不见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一点潮湿的凉意,像雨随时会落下来。 接驳车沿着湖边的弯道慢慢开,最后停在酒店的门廊下。酒店只有三层楼高,深色玻璃和浅色石材拼在一起,安静地立在湖边。内部装潢十分中式,靠墙摆着几件古色古香的根雕,墙上挂着水墨画和书法,却没有任何一样跟赛车有关的东西。 陈育痕看了一圈,觉得这地方和赛道有一种微妙的不搭,像有人硬把一间私人美术馆塞进了赛车场旁边。 “这里谁设计的?”他问。 “我爷爷。” “你爷爷是设计师?” “不是。”裴屿说,“这是他的爱好。” 陈育痕收回视线,没有多作评价,只觉得裴屿的爷爷大概品味不太好。 餐厅在二楼。今天参加活动的人都在西餐厅那边用自助,远远能听见人声和餐具碰撞声,中餐厅这边则安静许多。 门口的服务生认得裴屿,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裴屿没看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都是陈育痕的口味。 服务生刚走,裴屿就问:“吃完饭在这儿睡个午觉吧?”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精力太多用不完再去跑一圈。” “不是我精力多,”裴屿一本正经,“是你看起来很困。” 陈育痕:“……”那是因为你昨晚折腾得太狠。 “昨晚没睡好吗?”裴屿又问。 陈育痕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早上起太早了。” 裴屿笑起来,手肘搭在桌边,凑近一点看他:“上面的房间很安静,床也软。我们睡一觉,等雨停了再回去。” 听到这话,陈育痕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水痕顺着落地玻璃往下滑,平静的湖面也荡开一圈一圈细小涟漪。那几只黑天鹅游到湖心,深色的羽毛几乎和水面融为一体。 陈育痕垂眼喝茶,“我下午还有事。” 裴屿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那先吃了饭再说。” 菜很快上了,味道比陈育痕预想的好。他多吃了小半碗饭,多喝了几口汤,吃完确实有点犯困。 筷子还没搁下,裴屿放在桌面的手机又响了。陈育痕瞥见来电人,还是那个名字,陆知许。 裴屿看了一眼,站起身说:“我去接一下。” 陈育痕点点头,看裴屿捏着手机快步走到餐厅外的走廊。 这通电话没有打很久,裴屿回来时眉头微皱,好像在想事情。陈育痕顺口问:“怎么了?” 裴屿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他遇到点麻烦,问我认不认识人。” 陈育痕本想问什么麻烦,但对面坐的是裴宝玉,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应当也用不着他帮忙,便没有开口。 吃完饭出来,雨比刚才大了。地面湿漉漉的,行人都打着伞。工作人员把裴屿的黑色越野开到门廊下面,裴屿接过钥匙,替陈育痕拉开副驾驶的门。 回程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安静地左右摇摆,车上两个人也都没有说话。 副驾驶前的挡风玻璃下面,上次裴屿买的那个叫“等雨停”的玩偶还稳稳地坐着。lumi和小狗挤在窄窄的房檐底下,看着天,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在等雨停。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一眼存稿,感觉可以日更了耶,你们觉得呢?(害羞) 第57章 要我陪你睡? 回公寓之前,两人先绕道去了趟星蓝湾。 摩尔好几天没见着他们,听到声音就像导弹一样从屋子里发射出来。幸好裴屿早有准备,从背后搂住了陈育痕的腰,才没让他像上次那样摔倒在草坪上。 陪狗玩了半天,临走时,曹叔又用各种美食把车后备塞得满满当当。 回家把东西堆在岛台上,陈育痕先挑出必须冷藏的塞进冰箱。 “困,”他打了个哈欠,把冰箱门关上,“我去睡会儿。” 裴屿还低着头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闻言应了声:“好,你去睡。” 陈育痕已经走出两步,又转回来,伸手扯住裴屿的卫衣前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待会儿再收拾。” 裴屿心口一热,抬眼看他,忍不住笑出来:“要我陪你睡?” 陈育痕没说话,松开手往卧室走,路过客厅时,脱掉风衣顺手扔在沙发上。进主卧直接掀开被子躺下,连衣服都懒得换。裴屿才意识到,原来他是真的只想睡觉。 裴屿脱干净钻进被窝,手臂从陈育痕腰间绕过去,把人往怀里带,“热不热?要不要把衣服脱了?” 陈育痕闭着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指示道:“别说话。”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雨天阴沉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陈育痕呼吸有些浅,裴屿知道他白天一般睡不着,就把下巴贴在他发顶,掌心隔着衣服捂住他腹部,很轻地摩挲。过了一会儿,陈育痕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身体在裴屿怀里轻轻起伏。 裴屿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头发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洗完澡又重新回到床上。 陈育痕精神好了些,裴屿亲他、碰他,他都愿意。两个人不太激烈地磨蹭了一次,到顶之后他又开始犯困。裴屿收拾好回来,他已经躺在裴屿的枕头上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一。 陈育痕早上醒得比平时晚,裴屿叫了两遍他才睁开眼。洗漱、吃早餐、下楼,一起上了商务车,坐进第二排。 裴屿伸手去碰陈育痕搭在腿上的手,第一次被拍开,第二次依旧去碰,第三次终于勾住一根手指,得寸进尺地晃了晃。 陈育痕没理他,但也没有把手抽走。 到了cerenet,商务车停在行政楼下。陈育痕准备下车,裴屿还勾着他的手指不放,笑着说:“我中午找你。”等陈育痕点了下头,裴屿才放开。 周一早上的实验楼很忙碌,裴屿一路被人叫着打招呼,走到工位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启动,手机就连续震了两下。 消息来自替他做舆情监控的公司。 “mark发布新内容,涉及陈育痕私人影像。目前外网转发量快速上升,国内平台有少量搬运。” 下面附着原帖链接和一张截图。 裴屿先看见了照片里的陈育痕。 照片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陈育痕还没有现在这么瘦、也没有现在这么苍白。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t恤,站在阳光很好的草坪上,手里握着一根橙色水管。水从管口喷出来,在半空里散成一片发亮的水幕。也许正在和拍照的人打闹,他半眯着眼,大笑着,身体微微后仰。 镜头也被水花溅到,画面中蒙着几颗模糊的亮斑。但陈育痕的脸很清楚。 裴屿从来没见过陈育痕露出这样的表情。鲜活、明媚,近乎陌生。 这张照片发在mark本人的社交账号上。 像那张过期的生日照一样,mark配了一段文字: 【在竞选与头条之前,我们曾努力共同生活。我仍选择体面地怀念它。】 不需要解释照片里的人是谁,评论区已经有人打出ethan chen的名字。 裴屿盯着屏幕,甚至怀疑这是mark用ai生成的图片。 他放大照片中那只握着水管的右手,虎口被水光挡住一部分,他又放大一些,终于在那片模糊的亮斑里分辨出一道很浅的月牙。 是真的。 他盯着那颗月牙看了许久,将图片缩回去。 之前的生日照被拆穿了、翻了案,mark那层“深情前夫”的皮被人扒下来一半,这时候要着急穿回去,又甩一张旧照出来缝补。 第65章 体面地怀念。 裴屿被这五个字恶心吐了。 同时,裴屿也意识到另一件事。mark和陈育痕结婚那么多年,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张陈育痕的照片。舆论战再这么打下去,那个老东西能隔三差五发旧照出来恶心人。 裴屿不想再给他机会那么做。 昨天在赛道,陆知许接二连三打电话过来,先是告诉他,他们查到mark那边有一套操纵舆论的机制,还需要时间充实证据。但糟糕的是,他们查得过深,已经惊动mark背后的政治金主,继续往下查,风险会越来越难控制。陆知许不想再继续趟这摊浑水,也劝裴屿及时收手。 现在这样,裴屿怎么收手? 他把手机放进衣兜里,下楼走到实验楼背后的小路。天又下起细雨。四周没人,他拨通陆知许的电话,对面响了很久才接。 “把人给我。”裴屿直接说。 陆知许没反应过来:“什么人?” “调查mark的中间人。联系方式给我,剩下的我自己来。” 陆知许骂了句脏话,“我昨天说得还不够清楚?对面已经察觉了。再查下去,我们无法控制风险。你越过我自己上,我这层缓冲可就没了。” “我不用你缓冲。” “你不用?”陆知许声音沉下来,“有我隔着,出了问题可以把渠道断了,没那么容易查到源头。你自己上,查到就是裴家。mark现在在竞选,你找死吗?” “我知道,”裴屿沿着小路往前走,“我在维港有一间二手车行,离岸公司持股,挂的代名董事,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台面上。” 陆知许似乎没想到他还准备了这个,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弄的?” “本来就有,我拿来用一下。” 陆知许冷笑了声:“你以为搭个离岸壳就隐身了?真有人查你,这层壳一捅就破。” 细雨落在裴屿的头发、衣服和脸上。两侧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草地被雨水浸得发暗,鞋底踩上去有一点软。 不远处有人从实验楼后门出来,裴屿停下脚步,等人走远了才接着说,“mark的舆论操控矩阵,我拿到确切证据就收手,不碰违法的东西。” “你上次也说只查到公司层。” 裴屿没吭声。他不是不知道陆知许说的这些风险,就像进弯之前,他清楚刹车点在哪里,只是这一脚油门已经踩下去,他没打算松开。 “一个礼拜,”他抹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一个礼拜之后,不管拿没拿到证据,我都停了。” “裴屿。” “你不给我我就找别人。” “你上哪儿去找别人?” “华盛顿做政治调查的那帮人,钱到位了,总有人肯接。” 陆知许骂了句脏话,拿他没办法地说:“你那个维港的账户结构,资料发给我,我替你看一下。” “行。”裴屿挂断电话,把资料打包发到陆知许的邮箱。一个小时之后,裴屿收到陆知许发来的电子名片。 他打开一个端对端加密的通讯软件,找到对方的账号,发出好友申请。 中午照例在食堂吃饭,陈育痕没带手机,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裴屿知道他心烦,没提早上那个帖子,也没聊那张照片,只挑了些实验室的趣事跟他说。 吃完饭,两个人照旧去食堂外面的小花园。陈育痕站在避风的地方抽烟,裴屿趁他弹烟灰,把一根橘子味棒棒糖塞进他的风衣口袋。陈育痕垂眼看他的手,他笑着说:“今日份餐后甜点。” 陈育痕没理他。 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时,裴屿自己的衣兜轻轻震动了下。他摸出来看,是调查顾问接受了他的好友请求。 陈育痕没往这边看,裴屿低头点开对话框:“julian把项目转给我了,之后由我跟你对接。” 对方很快回:“风险太大,委托已终止。” 正要再敲字过去,陈育痕忽然把棒棒糖递过来:“帮我拆一下。” 裴屿锁了屏,伸手接过棒棒糖拆开。陈育痕把烟摁灭,扔进垃圾桶,重新拿回棒棒糖,含进嘴里。 他们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外走,裴屿落在后面半步,拿出手机给调查顾问发:“佣金翻倍,一周之内给我结果。” 出了小花园,陈育痕说:“我回办公室了。” “嗯,”裴屿看着他被棒棒糖顶起来的脸颊,笑了笑,“我去实验室看数据出来没。” 陈育痕没吭声,也站着没动。裴屿又说:“下午我不加班,我们一起回去。” 这次陈育痕才淡淡地“嗯”了声,转身走了。 手机再次震动。裴屿收到对方的答复:“成交。” 【作者有话说】 就从今天开始日更吧! 五万海星加更安排在本周三之后,爱你们! 第58章 元宵节 周四这天是元宵节,裴屿晚上回老宅吃饭。下班前,他发消息问陈育痕要不要一起去。 陈育痕不知道裴屿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打算把他这个身份不清不楚、结过婚、还比他大很多岁的男人带回家过节,回了个问号。 裴屿大概也明白自己这个邀请太离谱,没有继续说,只问:“那你晚上吃什么?” “外卖。” “别点太多,我早些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育痕笑了一下,摁灭手机屏幕。 回到公寓,踏进电梯,门刚合上就被人从外面按开,吴政走了进来。 “ethan,”吴政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看到他,笑着问:“今天一个人?” 陈育痕闻到吴政身上的香水味,还是以前用的那种鸢尾香。他往旁边让了让,跟吴政隔开一点距离。但吴政今天好像香水喷得有点多,整个轿厢里都是这个气味,避无可避。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嗯。” 吴政站到他旁边,按了关门键,但是没按自己的楼层,对着镜面门里的陈育痕说:“今天元宵节,我买了汤圆,正好一起吃。” “我不吃。” “总是要吃晚饭的,”吴政温和地看着他,“正好我买的是低糖黑芝麻,你喜欢的口味。” 陈育痕没接话。电梯平稳上升,吴政也始终没有按楼层。镜面门把两个人并排映在里面,一个看着楼层数字,一个看着另一个人,直到数字快要跳到顶层,陈育痕才问:“你去哪儿?” “跟你一起上去。”吴政说得自然,“煮一袋汤圆,吃完我就走。” “不方便。” “裴屿在?” 陈育痕转过脸看他:“和裴屿在不在没关系。” 电梯门开,陈育痕率先走出去,吴政提着袋子跟在后面。他停下脚步回头,“你要干什么?” 吴政看了一眼他公寓的门,维持着温和礼貌的笑意:“不请我进去?” 陈育痕神情冷下来:“不请。” 吴政像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笑意淡了一点:“我吃碗汤圆就走,不会待太久。” “多久都不方便。” 门里有裴屿的鞋、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游戏手柄,还有那顶至今没有拆掉的橙黄色帐篷。他不想让吴政看见,更不想让吴政走进去,用那种自以为熟悉的目光查看他如今的生活。 吴政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你对我有必要这样吗?” “哪样?” “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陈育痕没吭声,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吴政又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那在外面吃。附近找家餐厅,我请你。” 陈育痕不想和吴政吃饭,更不想继续在门口纠缠,好像吴政多在这里站一秒钟,都会污染门后面的空气。他双手揣进衣兜,转身往电梯走。 他没说去哪儿,吴政就提着袋子跟在他身侧。他走出小区,拐进旁边的商业步行街,停在了肯德基门口。 吴政愣了愣:“你想吃肯德基?” 陈育痕没回答,直接推门进去。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店里仍旧很吵。暖气里全是炸物、咖啡和番茄酱混在一起的味道。 落地窗前有一排正对街道的长桌,陈育痕找了张最靠里的椅子。店里暖气开得太足,陈育痕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 没坐两分钟,取餐的号码就到了,陈育痕去柜台端了餐点过来,放到桌上,看见吴政的大衣也搭在椅背,跟自己的风衣挨在一起。 吴政看他一眼,指着两个汉堡问:“你要哪个味道?” 陈育痕坐下,端起一杯三柠茶,看着窗外的红灯笼说:“都是你的。” “你不吃?” “嗯。” “没胃口吗?” “嗯。” “因为mark那个帖子?” 陈育痕目光一顿,缓缓移到吴政脸上。吴政拿起一个汉堡,拆开包装纸,“现在网上到处都在传,我刷到了。” 陈育痕重新看向窗外。 “你要是不想回应,这几天就别看外网。他这么发,是在逼你出来。” 第66章 “逼我出来做什么?” “接他的招。”吴政咬一口汉堡,“你否认也好,解释也好,只要回应,他就能把事情变成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人争执。那张生日照被翻出来以后,他原来的说法站不住了,所以这次只证明他的确爱过你。”咽下嘴里的东西,吴政说,“或者现在他还爱你。” 陈育痕被这两个“爱”弄得有点反胃。 那张照片已经挂在网上两天,他只点开看过一次。他几乎已经不认得照片里那个举着水管大笑的人。 那是结婚的第一年,他还在用心经营、真心实意相信那是“家”的时候。现在那张照片在社交平台上被转发几万次,底下坠着无数陌生人廉价的唏嘘。 冰饮的纸杯外面渐渐浮出一层水珠,把陈育痕的手指弄湿。陈育痕放下杯子,拿了张纸巾擦手,冷淡道:“你挺了解他。” 陈育痕说得平静,吴政的神情反而僵了一下,“我只是了解这种舆论手段。” “是吗?” “ethan,我不是在替他说话。”吴政把汉堡放回包装纸上,“我只是提醒你,回应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不希望你再次受到伤害。” 这话本来不算错,但陈育痕听完,胃里却泛起一阵更清楚的不适。 以前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吴政也常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他离了婚无家可归,吴政也用这种口吻邀请他到波士顿,给他地方住、帮他安排工作、每天晚上一家三口的餐桌总是给他留个位置。 陈育痕当时的珍惜和感激都是真的。 他看着吴政,很慢地说:“萤火虫要接入能定位到人的那批数据时,承包商内部出过一份用途评估。评估说,新增数据只用于山火预测和人群疏散,不构成对个人的持续追踪。签字栏里,有你的名字。” 像是惊讶陈育痕会知道,又像是没想到陈育痕会直接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吴政脸上的温和蓦地收敛了。 “adrian,”陈育痕没什么情绪,“我离开以前,明确反对过接入这批数据,我也跟你沟通过,你当时是站我这边的,最后却背着我把字签了。” 吴政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结论也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陈育痕盯着他,“mark给了你什么好处?” 吴政眼底闪过一丝很短的慌乱,随即脸色便沉下来:“你觉得我签字是因为他收买我?” “我没有觉得,我只是在问你。” “没有。”吴政说。 陈育痕直接点出来:“你从承包商的合规顾问,升成项目的合规负责人,没他的功劳?” 吴政提高音量:“我本来就有资格负责。” 陈育痕别开脸,“我没说你没资格。” “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那你呢?”吴政压着声音反问,“当年同意mark署名萤火虫的人是你,现在出了问题,别人的选择都成了背叛,只有你的还是理想?” 陈育痕低头看着桌面。吴政没再碰那两个汉堡,薯条已经软了,油渍慢慢渗进纸盒。 萤火虫确实是他亲手让给mark的,当时他相信政治能替技术开一条更宽的路,相信那个人的前途,会载着他的理想一起走。所以核心设计者那一栏写谁的名字,他并不在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蠢。 “署名和用途是两件事。”陈育痕说,“我把萤火虫给他的时候,还是干净的。” 吴政用同样的话为自己辩解:“送审版本到我手上的时候,也是干净的。mark后来动了什么手脚,不在我的评估范围内。” 看着眼前的人,陈育痕忽然觉得没意思。那件事他早就跟吴政聊过,吴政现在却说,他签字的时候不知道mark要做什么。 陈育痕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风衣,往门口走:“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吴政也跟着起身,拎着那袋汤圆在后面追他:“ethan。” 陈育痕脚步没停,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吴政追出来,压着嗓子问:“你是不是准备把萤火虫的事公开?” 陈育痕转头看他,他脸上的恼怒已经被压回去,重新露出温和的担忧:“别做傻事。” “什么叫傻事?” “傻事就是为了证明那个项目最初的清白,把自己搭进去。你已经离开了联邦,离开了mark,现在他们要拿萤火虫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陈育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adrian,我有点搞不懂为什么我们当初会成为朋友。” 吴政沉下脸:“真要公开,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陈育痕套上风衣,闻到上面沾了吴政的鸢尾香,他有点烦,加快脚步往公寓走,把吴政甩在后头。 重新走进回家的电梯,轿厢里已经站了一家四口,父母靠在后面,姐姐和弟弟一人提了一盏花灯。弟弟想用自己的兔子交换姐姐的老虎,姐姐不给,两个人从一楼吵到十七楼,最后电梯门打开,母亲一手一个把他们拎了出去。 空间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升到顶楼,电梯一打开就走了出去。 推开公寓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无花果香味。保洁昨天才来打扫过,到处都很干净,只是客厅又被裴屿乱丢的东西占满了。 从前陈育痕看到这幅景象只会觉得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乱丢。穿过的衣服搭着沙发靠背,看了一半的书就那么摊在地毯上,茶几成了餐桌,餐桌上放着两个人的笔记本电脑。 最初每一件摆错位置的东西都像bug,后来却渐渐变成了某种固定的陈设。 裴屿不在,凌乱的客厅反而显得过分空旷。 陈育痕换了鞋,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点进和裴屿的对话框。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他本来想问裴屿什么时候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最终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了衣兜里。 【作者有话说】 猜猜裴小狗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猜对可以得到一个小猫的亲亲。 第59章 不拿了,就这样 刚走到客厅,身后的指纹锁就响起验证成功的提示音。 陈育痕转过身看见门从外面打开,裴屿回来了。 “育痕哥,”裴屿一只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勾着车钥匙,反手关上门,“你也才回来?加班了吗?” “没有,”陈育痕走回玄关,“我出去了一下。” 裴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吃了没?” “还没。” “我给你带了烤乳鸽和酒酿小汤圆。” 陈育痕还是没什么胃口,听见这两样东西,又觉得可以吃一点,他点头“嗯”了声。 裴屿换好鞋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搂他的腰。熟悉的体温贴上来,裴屿身上那股草木调的甜味也跟着贴近,让陈育痕绷了一路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裴屿把脸埋进陈育痕颈侧,正要亲,动作却忽然停住了。他脑袋在陈育痕肩窝里拱了一下,然后鼻尖沿着风衣领口闻过去,像是不确定,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还松松环在腰间的手臂随之收紧,勒得陈育痕往他怀里撞。 “什么味儿?”裴屿盯着他问。 陈育痕知道他多半闻到了吴政的香水,却还是说:“无花果。” “不是家里的。”裴屿皱着眉,低头去闻他风衣里面的衬衫,从领口闻到肩膀,最后确认道:“鸢尾,还有焚香。谁的普拉达花露水?” 陈育痕抬手推了推他:“你是狗吗?” 裴屿没动,还把人勒得更紧了,“谁的?” 陈育痕只好说:“吴政。” 裴屿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又凶又急地问:“你刚才跟他出去了?你们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 “楼下肯德基。” “你不说你没吃饭吗?” “是没吃。” “那你们去肯德基干嘛?” “聊天。” “聊天?”裴屿一只手还扣着陈育痕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抓住风衣领口,试图把风衣从他身上扒下来,“香水怎么沾上的?他碰你了?” 陈育痕不想跟他争,配合地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肯德基里太热了,我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大衣也在椅背上,衣服挨着了,人没挨着。” 裴屿满脸醋意,“衣服为什么要挨着?” “不是要挨着,”陈育痕皱眉,“肯德基的椅子太窄了。” 裴屿扬手把风衣扔到玄关的衣架上,又解开自己的大衣扣子,把陈育痕裹进去。 陈育痕的脸贴上他温热的胸口,隔着柔软的针织衫,感觉到裴屿平稳有力的心跳。无花果的香味,从衣料里漫出来,很快将陈育痕整个包围。 “你干什么?”陈育痕的声音闷在裴屿胸前。 “把他的味道盖掉。” “有病。” “他为什么用这么重的香水?”裴屿愤愤,“吃炸鸡需要喷普拉达?简直为老不尊。” 第67章 陈育痕被他逗得笑了一声。 “还敢笑。”裴屿低头瞪他,“你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你还没有错?”裴屿不依不饶,“你跟他聊什么了?” 陈育痕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裴屿回来以后,开门、说话、抱住他,又因为吴政的香水味闹个没完,短短几分钟便把过分安静的房子重新填满。刚才和吴政在楼下谈的话,也被挤到很远的地方。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裴屿大衣的纽扣上,撒谎说:“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二代机月底过阶段评审,他对采集方案有意见,想私下先跟我商量。” “评审的事,至于特地去肯德基说?公司里说不行?” “电梯里碰到的。” “你身上都是他的味儿。”裴屿又闻了一遍,像越闻越来气,绷着脸说:“以后别跟他单独吃饭。” “管这么宽?” “对。”裴屿手掌压住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没了,“我不喜欢他离你近,也不喜欢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这醋吃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问过陈育痕的意见,仿佛这是不需要商量的事,裴屿就是应该管陈育痕和谁交往。 陈育痕本来应该纠正他,告诉他这很无理。但刚刚才撒了谎,纠缠起来,裴屿要是继续追问,陈育痕还得撒更多的谎去圆。陈育痕揪住裴屿的衣领,把人拉低,仰脸亲了亲他的嘴巴。 “沾了别的男人的香水,”陈育痕贴着他的嘴唇说,“那就带我去洗干净。” 裴屿盯着他,喉结滚动,“你在哄我?” “算是。”陈育痕又亲了他一下:“现在闹完了吗?” 裴屿闷气肉眼可见地消了大半,脸上还努力绷着,说:“没有。” 陈育痕转身,“那算了。” 裴屿从后面追上来,手臂在陈育痕腰间一收,把人整个抱离地面往浴室走。 用脚推开浴室门,裴屿把人放到洗手台前,低头去解陈育痕的衬衫纽扣。解到一半,那双手没了耐心,干脆一把扯开。 陈育痕低头看着那些满地乱跳的扣子,冷淡道:“又扯坏一件。” “不要了,已经被污染了,我赔你件新的。”裴屿把衬衫从陈育痕肩上褪下来,随手扔到地上,低头吻住他露出来的颈侧。 陈育痕被压在洗手台边,后腰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抬手扣住裴屿的后颈,让他带着醋意的吻渐渐慢了下来。 一边很慢地接吻,一边缓缓脱干净。陈育痕被裴屿抱进淋浴房,放在花洒下面。 恒温的热水“哗啦啦”浇下来,水汽蒸腾,很快模糊了玻璃。 裴屿的吻顺着他的下巴落到脖颈,手掌在他后背上下游移。陈育痕闭着眼,任由裴屿亲。 他喜欢和裴屿做,想和裴屿在一起的时候专心一点,但脑子里那些声音仍旧关不掉。 热水砸在肩上,陈育痕却老是想起吴政说的最后那句话。为了证明萤火虫最初的清白,把自己搭进去,失去现在的一切。 吴政之所以着急阻止,是因为吴政很清楚,陈育痕的公开根本不是在网上回应mark。 他要把当年的设计文档、版本记录、用途评估,作为披露的证据交出去。材料一旦提交,调查会沿着评估材料查到吴政身上。 也会查到,那些涉及联邦项目的核心材料这些年一直在陈育痕手里。到时候陈育痕是萤火虫最初的设计者,还是擅自携带材料出境的泄密者,不由他自己决定。 提交之前,他要先和cerenet切割干净。辞职、交接完二代机、把自己从后续的材料里摘掉。二代机是cerenet的核心业务,上面不能挂一个正在接受联邦调查的首席架构师。 然后回联邦,通过吹哨人保护机制,启动正式披露程序。 吴政那句话没有说错,只是顺序反了。不是他公开之后会失去一切,是他得先把一切交出去,才有资格公开。 吹哨人程序他来回推演过不下十遍。证据链、时间窗、对面的反扑、lena那边能撑到第几步。成功的概率不低,但也不算高。 再往后的年份归律师、传票和材料,一年还是五年,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数。 裴屿的牙齿轻轻磨他的耳垂,他喘着气,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搭进去……妈妈不记得事,姐姐有自己的家。唯独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会如何,一个人在公寓里等、发脾气,还是会做什么不顾后果的事,他推演不出来。 陈育痕很少有这种念头。他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念头。他闭着眼,找到裴屿的唇,有点急切地吻上去。 裴屿手掌沿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下,带着沐浴露的滑,耐心地、一点一点替他放松。一边弄,一边吻他的肩、他的喉结、他的唇,让他一寸寸都软下来。陈育痕慢慢觉得氧气不够了,不够让他再想那些不该在此刻想起的事,思绪被裴屿的手指搅乱,他整个人喘着,挂在裴屿身上。 等他软得差不多了,裴屿额头抵着他的,低声说:“我去拿套。” 说着就要放开手,陈育痕扣住他的手腕,“不拿了。” 裴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陈育痕抬眼跟裴屿对视,很平静、很清醒地重复,“不拿了,就这样进来。” 他以前是不允许的,但他今天想允许了。好像此刻,也有点不想让裴屿离开。 裴屿有点不敢相信似的:“育痕哥……真的可以吗?” 陈育痕转过身,双手贴上冰凉的瓷砖,微微俯下去,把后背露给他。 裴屿没再说话。 热水一直开着,水声盖过撞碎的呼吸。陈育痕被裴屿整个抱起来,双脚再次离开地面,脚尖在水汽里无处着力地晃动了很久。 最后一刻汹涌,埋在他最深的地方。又隔了几分钟,双脚才落地。 他扶着墙站稳,喘了一会儿,让裴屿帮他清理。 事后裴屿把他从浴室抱出来,替他擦了头发。他觉得有点饿,穿着睡衣坐到餐桌旁,吃裴屿带回来的东西。 裴屿坐在旁边陪他。一会儿说这个乳鸽是厨房算着他走的时间现烤的,一会儿又问陈育痕酒酿小汤圆会不会太甜,下次要不要少放点糖。陈育痕有些走神,没太注意他究竟在讲什么,只点了点头说好。 裴屿安静了一会儿,又叫他:“育痕哥。” “嗯。” “如果有一天,所有事都解决了,你会和我像这样过日子吗?” 陈育痕舀了一勺小汤圆送到嘴边,闻言顿了一下,把东西吃进去。甜的,有很淡的桂花香。 “会吧。”如果那时候他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的话。 第60章 喜欢了吗? 昨晚在床上又做了一次,折腾到凌晨,早上陈育痕实在睁不开眼。裴屿洗漱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今天实验室有事要早点过去。 他还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裴屿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又亲亲他的嘴唇。没多久,玄关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这一觉睡到九点半。手机在床头连续震动,陈育痕皱着眉摸过来,看见严律的名字,接通以后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严律问:“还没起?” “有事说事。” “预算方案有两项要改,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陈育痕闭着眼:“发邮件。” “当面说快一点。” 陈育痕烦躁:“等着。” 挂断电话,又躺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坐起来。裴屿那边的枕头已经凉了,睡衣胡乱扔在床沿。陈育痕看了一眼,下床踩着拖鞋去洗漱。 到公司直接进严律的办公室,陈育痕低头在平板上把预算表调出来,余光瞥见桌面上放着一只盒子,盒子里整齐排着几块巧克力。有方脑袋的机器人,圆乎乎的小水母,还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卡通笑脸。 盒子中间空了一个位置,严律手里还拿着半块。 陈育痕在办公桌前坐下,顺手伸过去拿那只水母,严律眼疾手快地把盒子挪开了。 陈育痕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你不能吃。” “有毒?” 严律把盒盖扣好,用文件挡住,护得像是什么珍贵样本似的,“林意乔给我做的情人节礼物,一共没几颗。” 陈育痕这才意识到今天2月14日,是情人节。他翻了个白眼,收回手:“无聊。” 严律不置可否,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吃了,用湿巾纸擦手,边擦边说:“设备采购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能不能砍点下来?” 两个人很快谈起工作。 从严律那边出来,陈育痕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发现手机一整个上午都很安静。 裴屿既没有报告实验室出了什么事,也没有关心陈育痕睡到几点起,更没有发一些毫无意义的搞笑表情包。 实验室大概确实很忙。 第68章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开始修改预算。过了半个小时,项目群里有人@裴屿问数据什么时候能同步,裴屿几乎秒回,说原始记录已经上传,清洗后的版本下午两点前发。 陈育痕读完,面无表情把屏幕摁灭。 看来也没有忙到不能碰手机。 临近十二点,沉默一上午的手机终于震了下。 裴屿发来消息:“下楼吃饭。” 陈育痕本来没觉得饿,但还是保存文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出门时正好碰见严律和林意乔,便跟他们一起去了食堂。 到楼下时,裴屿正在窗口打饭,向明扬端着餐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陈育痕没有过去,跟着严律和林意乔排进另一条队伍。隔着几个人,他看见裴屿取完餐,端着盘子和向明扬一起往窗边走,到了吴政那桌。 吴政和财务总监坐在一起,裴屿跟他们打了招呼,在他们对面坐下,用餐盘占住旁边的空位,然后低头玩手机。 陈育痕有点莫名其妙。裴屿明知道他烦吴政,昨晚还因为吴政的香水味闹半天,今天却偏要自己坐到吴政对面去。 取完餐,裴屿隔空对他们招手,三个人便端着餐盘过去。裴屿把占位的餐盘拉开,陈育痕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财务总监跟向明扬掰扯神经科学组提交的预算清单,裴屿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反倒是很罕见地跟吴政聊了几件工作上的事。仿佛他特意坐到这里,是为了跟首席科学家交流工作。 饭吃到一半,林意乔忽然停下筷子,看了看陈育痕,又看了看裴屿,开口问:“你们穿的是情侣装吗?” 他语气平直、表情认真,丝毫没有八卦的意思,眼中只有确认观察结果的渴望。 陈育痕顺着他的视线,才注意到裴屿今天穿的是上次一起去商场买的那件风衣。都是墨灰色,材质和领型也与自己这件一模一样,只是尺码更大,肩线也更宽。 “这个牌子的风衣都差不多。”财务总监笑起来,“小裴在学陈首席穿搭吗?挺有品味。” “什么学穿搭?就是情侣装啊。”裴屿抬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和陈育痕之间来回指了指,“这不是很明显吗?” 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向明扬说:“我靠,你小子占陈首席便宜?” 裴屿一脸不服气:“要占便宜也是陈首席占我便宜,我比陈首席小这么多。” 几个人笑得更大声。 林意乔露出不解的神情,问严律:“他们在笑什么?” 严律说:“ethan不喜欢弟弟。” 裴屿转头看过去:“你怎么知道不喜欢?” “以前有弟弟追过他。”严律说,“他亲口说的。”说完,严律朝陈育痕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他。” 大家的视线跟着落在陈育痕身上。 陈育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虽然他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也并不打算把自己的私生活拿出来供一桌人品鉴,于是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这场玩笑很快被带了过去。之后大家又换了几轮话题,吴政始终没有再开口。 吃完饭,身边的裴屿已经在打游戏了,陈育痕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运动鞋,“走了。” 裴屿埋头苦战:“等等,我打完这把。” 陈育痕直接伸手把他的手机屏幕摁灭,起身朝食堂门口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裴屿几步跟了上来。 下午六点,裴屿发来消息,说自己有事,今天不等他,先回去了。平时除非赛道或者老宅叫人,裴屿很少自己先走,都会留下来陪他一起。 陈育痕只回了个“嗯”,没有多问。 加班到晚上八点多,陈育痕处理完最后一页预算,用内部邮件发给严律,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日期,觉得这个日子确实很无聊。 回到公寓已经接近九点,推开门,一团蜜糖色的影子便从客厅冲出来。 摩尔看到他,尾巴摇得飞快,整个后半身都跟着左右晃动。他低头揉它的狗头:“你怎么来了?” “曹叔送来的,它今晚在这边睡。”裴屿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陈育痕这才注意到屋里的灯光跟平时不太一样。走廊只亮着一盏壁灯,餐桌上方那盏吊灯调成了最暗的暖黄色。桌面上铺了深色餐垫,正中间一只矮玻璃瓶里插着几枝白色郁金香。 裴屿换了件贴身的黑色针织衫,袖口推到手肘。他站在餐桌旁,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脸上的表情不是很高兴:“你约会迟到了。” 陈育痕蹲下去和摩尔玩,“哪里来的约会?” “情人节。”裴屿振振有词地说:“正常人都知道今天有约会。” “那你找错人了。” 裴屿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没找错,就是比较难约。” 陈育痕脱掉风衣挂到衣帽架上,和旁边那件墨灰色风衣紧挨在一起。 裴屿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忽然问:“你不喜欢弟弟?” 陈育痕转头看他:“什么?” “中午严律说的。他说你亲口说过,不喜欢弟弟。” 陈育痕无语:“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 “那三十出头呢?”裴屿追问,“喜欢了吗?” 陈育痕不理他,转身往里走,裴屿跟上来:“请正面回答。” “你不是已经默认我们穿情侣装了?” “所以是喜欢?” 陈育痕站住,抬头看他:“再啰嗦我就回公司。” 裴屿笑起来,伸手搂住陈育痕的腰,在陈育痕嘴上亲了一下:“先吃饭。” 陈育痕被他推着往餐厅走,目光从餐桌上扫过,忽然顿住。 桌上放着一只黑色丝绒盒。盒子很小,方正、低矮,看起来很庄重。尺寸和外观跟陈育痕记忆里某种东西过于接近,以至于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裴屿还在身后说着什么,陈育痕听不清了。他看着那个盒子,“那是什么?” 裴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情很好地说:“送给你的,先卖个关子,吃完饭再看。” “现在打开。” “现在打开多没仪式感,”裴屿扶着他的肩,把人往洗手池推,“先洗手吃饭,我饿了。” 陈育痕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侧过肩膀,从他臂弯里退了出来,语气很差地说:“那就拿走。” 裴屿怔了下,视线在陈育痕和那只黑色丝绒盒之间转两圈,大概终于明白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不是戒指,你在想什么?” 陈育痕把裴屿的手拨下去,“我说是了吗?我只是在问你,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戒指。”裴屿重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身前带了一点,低头用鼻尖碰他的脸,“我没准备让你现在答应我什么。” 陈育痕没说话。 “亲手给你做的小礼物,不附带条件。”裴屿说,“吃完饭再看,不喜欢就还给我,我还挺喜欢的。” 陈育痕站了片刻,“怎么选个这么蠢的盒子。” “意乔哥给的。”裴屿说,“我不太会用公司的3d打印机,请他指导了一下。他听说这是送给你的,就给了我盒子装。” “3d打印?” 陈育痕想起林意乔给严律做的求婚戒指,按照林意乔做什么都要准备冗余的习惯,当时多准备一个盒子并不奇怪。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吉利的玩意儿,原来是这么来的。 虽然林意乔大概没有别的意思,但陈育痕还是觉得自己被林意乔摆了一道,冷着脸评价:“他手工不错,但审美很差。” 裴屿笑起来:“这个评价我会原封不动转告他。” 洗完手回来坐下,摩尔已经提前在陈育痕椅子旁趴好了,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对陈育痕吐舌头,就等着桌上会掉点什么好吃的下来。 陈育痕揉了揉它的耳朵,裴屿在桌对面说它:“别装可怜,你已经吃过了。” 摩尔被揉得很舒服,撑起身子,把下巴搁到陈育痕膝盖上,根本不理裴屿。 晚餐快结束时,陈育痕挑了块汤里的鸡胸肉,用筷子撕开,在掌心吹凉了,把手放低。摩尔黑黑的鼻头立刻凑过来,很轻地把鸡肉叼走,舌尖顺便舔过他的手指,吃完还意犹未尽地闻了闻。 “没有了。”陈育痕说。 摩尔一点也不闹,很乖地趴回他脚边。 裴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酸唧唧地说:“你都把它惯坏了。” 陈育痕抽了张湿巾擦手:“你也想吃?” “你喂我?” 陈育痕慢条斯理,“你过来趴着,我就喂你。” 又坐了一会儿,摩尔开始频繁朝玄关看,随后起身走到门边,把地上的牵引绳叼起来,放到裴屿脚下。 裴屿捡起牵引绳,拍了拍它的狗头:“这时候知道找我了?” 摩尔摇着尾巴往裴屿身上拱。 “好好好,走吧。”裴屿给它扣好,对陈育痕说,“育痕哥,我先带它下去,等我回来一起收拾餐桌。” 第69章 陈育痕放下手里的高脚杯,“嗯。” “还有,”裴屿又指了指桌角的黑色丝绒盒,“不许偷看。”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没人想看。” 裴屿显然不信,跨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陈育痕有没有偷看。两人视线对上,裴屿笑出颗小虎牙:“我们很快回来。” 陈育痕看着他没吭声,门在眼前合上,公寓里一下又从吵闹变得很安静。 坐了片刻,陈育痕准备起身去客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只黑色丝绒盒上。 不是戒指,3d打印,裴屿亲手做的。 盒子安静地躺在桌上,家里没有别人,他打开看一眼也无妨。指尖刚搭上盒盖,旁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姐姐发来的视频邀请。 今天是姐姐去探望母亲的日子,这个时间,她那边刚过早晨八点半,应该是已经到疗养院了。陈育痕放开盒子,接通了视频。 姐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疗养院的浅色窗帘。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开口时放轻了声音:“妈今天精神不错,你看看她。” 镜头随即转向窗边。 母亲坐在扶手椅里,腿上盖着淡紫色毛毯。窗外的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安静地望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姐姐走近,轻声叫她:“妈,这是ethan。” 母亲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到屏幕上。陈育痕看着视频里妈妈那张并不算苍老的脸,喉咙有些发紧,过了好一阵子才叫出声:“妈。” 母亲看着他没有回答,眼睛里只有茫然,像是在努力把ethan这个名字,和手机里不认识的人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画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她刚吃过早餐,今天状态还可以。” 镜头晃了一下,窗户、天花板和姐姐的肩膀从画面里掠过去。mark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站在母亲身后,穿着深棕色大衣。 “情人节快乐,ethan。” 第61章 我们 陈育痕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刚才面对母亲时残留在眼里的温情一瞬间褪干净,目光隔着屏幕定定落在对方脸上。 陈育洁在镜头外喊:“mark,手机还给我!” mark唇角带了礼貌的弧度,对着屏幕里的陈育痕说:“我跟ethan谈几分钟。” “把手机还给我姐。” “谈完就还。” mark拿着手机往外走,镜头跟着晃动。他推开房门,走进疗养院的走廊,反手把门带上。屏幕里的光线冷下来,他身后的背景变成了走廊的浅灰色墙壁。 陈育痕关掉自己这边的摄像头,把手机立在桌面上。 mark笑了笑:“不想让我看见你?” “你不配。” 走廊传来一阵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mark语气温和地说:“mary早餐吃了一碗燕麦和半个苹果,护士说她昨晚只醒了一次,打针吃药也很配合。” 陈育痕没有接话。 “我刚来的时候她把我认成了护工。”mark很轻地笑出声,停了一下,慢慢说:“后来她又拉着我的手,叫我ethan。” 餐桌上,高脚杯里的冰块化了大半,玻璃外壁有几道水痕缓慢滑下来。陈育痕伸手握住杯身,掌心被凝水濡湿,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 陈育痕垂眼看着杯中已经没有棱角的冰块,平静地问:“你抢我姐的手机,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她最近的情况。”mark说,“你姐姐一个人照顾她很辛苦,你又很少主动打电话。” “你对任何人的关心都有用途。说正事。”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疗养院的走廊似乎很空,mark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楚。他走到更远的地方才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 陈育痕的目光停在桌面上,没有出声。 不是最近在查,他从离婚开始就在查了。萤火虫后来增加过哪些数据接口,监控权限经过谁的批准,mark怎样利用这套系统换取联邦技术顾问团的位置…… 陈育痕脑中迅速掠过几个可能暴露的环节。他和lena一向非常谨慎,mark不太可能从其中的某条路径,直接定位到他头上。 他冷冰冰地反问:“你有什么值得我查的?” “你在查我的账。”mark对着镜头,露出温和的笑意,“亲爱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关心我的钱,怎么现在关心了?你回家,我把我的账本给你看。” 陈育痕和lena从头到尾走的都是萤火虫披露与公众信誉这条线,从来没有碰过mark的资金流水,因此mark察觉的应当不是他们。 他握着杯脚的手指慢慢松开,靠回椅背,语气也淡下来:“你得罪的人不少,为什么来问我?” “本来我也这么想。”mark慢条斯理地说,“直到我查到,付给调查公司的委托费,是从维港转出去的。我在东亚可没得罪过人,除了你,ethan。” 陈育痕冷笑,“你准备把维港所有账户都算到我头上?” “那套资金结构搭得很漂亮,钱也走得干净,”mark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称赞,“如果不是调查公司露出痕迹,我根本不会知道。”他停了停,声音仍旧温和,“你对金融一向不感兴趣,现在为了我,还特意去学过投资?” 陈育痕顿住,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零日赛道那天,那通反复打来、裴屿躲到走廊去接的电话。陆知许。裴屿说是高中同学,做投资的,最近有事找他。 裴屿揪着萤火虫问过他不止一次,他每次都搪塞过去,裴屿急了,甚至说出“我去把mark杀了”这种蠢话。 裴屿有动机、有资金、有人脉。 那天早上,裴屿问他,“你究竟有什么计划?能不能算我一个?” 他的计划里没有裴屿。 裴屿有没有可能,背着他,执行了另一套计划? 这次他停顿的时间有点长。 mark很轻松地笑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宝贝,回来吧,你不需要隔着太平洋摸我的衣兜。” 陈育痕回过神,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有证据吗?” “当然。” “证据是什么?” mark看着镜头没有说话,陈育痕等了几秒,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陈育痕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听见玄关处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动静。 门被推开,狗爪踩过地板,尾巴把玄关柜拍得咚咚作响,裴屿在外面说:“慢点,先擦脚。” 摩尔从玄关跑过来,蜜糖色大脑袋直往他腿上撞,摇着尾巴,用湿冷的鼻头隔着裤子拱他。 裴屿也跟着进来,嗓音带笑,“育痕哥,你没偷看吧?” 陈育痕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审视。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搭理腿边的摩尔。 大概看出他脸色不对,裴屿很快收敛起笑意:“出什么事了?” 陈育痕深吸一口气,把几乎要冲出口的话逼回去,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刚才接了个电话。” “谁打的?” 裴屿走过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低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心,仿佛刚才mark说的那些事,与裴屿没有丝毫关系。 安静片刻,陈育痕说:“mark。” “他打给你做什么?是不是照片的事?还是纯粹来恶心你的?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对不对?号码给我,我去骂他。” 他抓着陈育痕的肩膀,又快又急地说了一长串,像下一秒就要拿起陈育痕的手机,把mark从通讯录、社交平台和地球表面一起处理掉。 陈育痕等他说完,面无表情地问:“陆知许最近在帮你做什么?” 裴屿僵了一下,抓着陈育痕肩膀的手慢慢松开:“怎么突然问到他?” “回答我。” “育痕哥,”裴屿盯着他看了几秒,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在问你。” 裴屿跟陈育痕对视,没有说话。陈育痕问他:“你是不是让他帮你查mark?” 过了好一会儿,裴屿才回答:“是,你怎么知道的?”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但真正听见裴屿承认时,陈育痕心脏还是骤然往下沉,“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裴屿没再避开他的目光,坦白道:“从你收到那束紫色玫瑰的时候。” 陈育痕怔愣一瞬,想了几秒才记起,那束紫色玫瑰,是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送到公司的。 一月四日。 已经一个多月了。 在陈育痕眼里,裴屿一直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话多、吵闹、冲动,心里想到什么,嘴上往往已经说了出来,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连撒谎时视线会往哪里躲,陈育痕都以为自己清清楚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天天在他眼前晃,整整一个多月,陈育痕却对此一无所知。 第70章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明天。” “明天?” “今天下午,调查顾问发了邮件给我,是mark操纵舆论的证据。”裴屿说,“今天是情人节,我不想跟你提他,打算明天再告诉你。” 陈育痕垂眸,视线落在桌面那只黑色丝绒盒子上,很快又收回来,“告诉陆知许,调查到此为止。” “已经结束了。”裴屿说,“上次陆知许告诉我,mark那边可能有所察觉,他不肯再继续。我就直接联系了调查公司,让他们拿到最后这份证据就收口。邮件今天下午发过来,委托也就终止了。” 裴屿交代得平静,陈育痕却短暂地感到眩晕。 mark已经察觉,连陆知许都不肯继续。裴屿竟敢自己直接联系,把调查一直推进到今天下午。若无其事地和他共进晚餐、遛狗、牵着摩尔进门,问他有没有偷看情人节礼物。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陈育痕仰脸看向裴屿,语气一点一点变冷:“mark察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才几天时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裴屿说到一半,神色忽然变了,像是直到这时才明白mark为什么会联系陈育痕,“他是不是怀疑,调查他的人是你?” 陈育痕看着他,没有回答。 裴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伸手去拿陈育痕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我打给他,我告诉他是我做的,让他冲我来。” 陈育痕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冲你来什么?你知道后果吗?” “我做的,我自己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陈育痕把他的手丢开,“你要因为你的一时任性,让整个裴家惹上政治丑闻?” “调查他的钱,没有经过裴家。” “经过了你。” “我不能代表裴家。” “裴屿,你到底明不明白?”陈育痕呼吸有些不稳,“在这件事上,你就是裴家。你现在出面,不是在救我,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那你呢?”裴屿音量也跟着提高,“他已经怀疑你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陈育痕猛地站起身,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摩尔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夹着尾巴,不安地看着他们。 “你什么都不做才是帮我,”陈育痕紧紧皱着眉,烦躁得不想看见裴屿,“别再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裴屿整个人愣在当场,“我做这些,是在给你添乱?” “不然是什么?”陈育痕声音彻底冷下去,“mark已经察觉,你不仅不告诉我,还自己继续往下查。现在mark找过来,你第一反应是打电话过去自曝,你到底哪一步是在帮我?” “我已经把调查停了,证据也拿到了。”裴屿说,“只要把证据交给律师,就能证明那些照片和舆论都是他安排的。他操控媒体攻击你,又替自己造势,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他的竞选就完了,联邦选举委员会也会调查他。”裴屿语速越来越快:“这样你就不用再碰萤火虫,不用回联邦冒险。我们用这份证据就能让他付出代价,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哪一步没有帮你?” 这条路的确走得通,证据链只要站得住,足够毁掉mark的竞选。 可那只是竞选,跟萤火虫无关。 “你以为这样就叫替我报仇?” “让他的政治生涯完蛋,你的仇还报不了?” “我要的不是让他政治生涯完蛋。” “那你到底要什么?”裴屿蓦地燃起怒意,“你一定要把自己送回联邦,让他们有机会抓你,你才觉得够吗?” “萤火虫是我设计的。”陈育痕盯着裴屿,“它是我亲手设计的山火预测系统,我把它给了mark,mark把它改成监控工具。我要的不是报复,我要的是证明我的萤火虫是干净的。” “萤火虫是联邦项目,涉及国土安全。如果你带着萤火虫的核心资料回去,证明萤火虫是你的,那些资料一直在你手里,联邦政府会放过你?” “我会走吹哨人程序。” “吹哨人程序就一定安全吗?”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裴屿点点头,顿了一下,朝他吼过来,“那我呢?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你凭什么觉得那是送死?在你插手之前,我本来有胜算的。” “胜算是多少?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你在概率上认为你能赢?” 陈育痕没有说话。他看到裴屿眼眶慢慢红了,“如果另外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发生了呢?” “这也是我的事,”陈育痕压下胸口传来的钝痛,维持着冷淡的语气说,“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 “我没有资格。”裴屿往后退一步,提了下嘴角,“那我的资格是什么?你复仇路上的炮友?每天陪你吃饭、陪你睡觉,然后呢?要是你被他们抓了,我只能每天坐在这里等你?” 陈育痕看着裴屿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闭了闭眼说,“裴屿,我没有要你等。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人生了。” 裴屿跟陈育痕对视几秒,说:“好。” 他去拿了牵引绳,走到摩尔身边,蹲下来给它扣好,随后站起身,牵着摩尔往玄关走。 走到门口时,摩尔回过头看陈育痕,爪子抵在地板上不肯往前。裴屿打开门命令它:“走了!” 牵引绳收紧,摩尔被带着向前走了两步,仍不断回头望向陈育痕。但最终被裴屿拽着,越过了门槛。 门再次合上,房子里只剩下陈育痕一个人。 陈育痕在安静中站了片刻,最终脱力般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仰去,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屋子里静得发空,摩尔刚才抓着地面不肯离开的动静像仍留在耳边。他想起裴屿第一次带摩尔过来那天,他指着门,让裴屿连人带狗一起滚出去。之后除夕,他逼着裴屿挨个打电话,把狗送去别人家过年。 那时候他觉得裴屿吵闹,摩尔烦人,希望那一人一狗赶快滚蛋,还他个清净。 只是以前怎么都赶不走,今天他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要裴屿走的意思,裴屿却自己带着摩尔走了。 桌上手机震动了下,陈育痕没有管它,紧接着又连续震动两下。 他垂眸,瞥了眼亮起的屏幕,看到几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都是裴屿。他坐着没动,等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拿起来看。 每一封邮件都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第一封是mark团队和媒体运营方的交易记录,金额、日期、账户都很清楚;第二封是公关公司的内部投放清单,列着媒体账号、发布时间、传播话题和结算价格;最后是一封邮件附着完整的邮件头和内部往来记录。mark团队的人在里面确认传播口径,要求几家媒体同时发布照片,再由不同账号把话题引向陈育痕的婚姻、精神状态和职业伦理。 另一组记录则显示,同一批团队还在替mark制造支持率上升的假象。 陈育痕很快扫完。 能拿到这些证据,意味着裴屿雇的人已经碰到了mark竞选团队内部。 难怪mark火急火燎地抢了他姐的手机联系他。对一个冲刺期的候选人来说,团队内部机密信息泄露,是相当致命的风险。 按照mark的性格,一定会把团队翻个底朝天,找出是谁在动他。既然他能够掌握调查资金是从维港出去的,那顺着这条线查到裴屿头上,很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裴屿做这件事完全没有同陈育痕商量过,陈育痕不清楚那套“漂亮”的资金结构是怎么搭的,被查到的风险有多大。可就算裴屿有九十九种逃脱追查的方法,只要还剩下百分之一的疏漏被mark抓到,都可能会拖累整个裴家。 陈育痕不敢赌,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怀疑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端起桌上那支高脚杯,一口气喝光。冰块已经完全融化,气泡也散尽了,只剩下微淡发苦的橘子味。 重新给陈育洁打了视频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才接,“ethan.” “mark还在吗?” “在,”陈育洁看着镜头,低声说,“他在陪妈说话。” 陈育痕提高一点音量:“我不是说让疗养院禁止他探访了吗?为什么他还可以进来?” 两秒之后,mark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这是说给我听的?” “我在跟我姐说话。” “你明知道我每次来都不会那么快走,打过来,不是想再见见我?” mark一边说,一边伸手抢手机。画面晃动,陈育洁跟他挣了两下,没有挣过,还是让他抢走了。 “就一分钟。”他对陈育洁说。 mark再次走出病房,穿过刚才的走廊,推开防火门,进了楼梯间。四周空下来,关门声带着很轻的回响。 陈育痕这次没有关摄像头。mark看着屏幕,唇角慢慢弯起来:“想要证据?” 第71章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为了你特意去学过投资,”陈育痕面无表情地说,“我想提醒你,不是我特意去学,是你忘了。” mark微微挑眉,“忘了什么?” 陈育痕看着屏幕里的人,忍着恶心,慢慢说:“忘了你曾经手把手教过我,看来你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爱我。” mark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真的是你?你查到了什么?” 陈育痕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胸口的钝痛迟一步漫上来。陈育痕用手掌抵住桌沿,缓慢呼吸几次,没有时间多想,随即拨通了lena的加密电话。 lena那边很安静,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ethan.” “程序暂停。”他说。 翻纸声停住,lena问:“怎么了?” “mark刚刚联系我了,”陈育痕语气平静,“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的财务,调查资金来自维港,他以为是我。” “可我们没有碰过他的财务。” “我知道。”陈育痕说,“这跟萤火虫无关,但我让他相信是我了。” 电话里静了片刻,“为什么?” 陈育痕没有回答。 “ethan,”她的声音沉下去,“这样一来,往后你再披露萤火虫,他都会拿这通电话,把整件事说成私人报复。你的证据链和动机隔离都会被污染,吹哨人程序也很难保护你了。” “我知道,所以先停下来。” lena似乎一时没有理解:“你准备了一年,现在放弃,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陈育痕说,“我只能这么做。” lena沉默片刻,说:“好,我通知律师暂停。” 结束通话,陈育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发了很久的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许久之后,他机械地站起来收拾餐桌。盘子里没有吃完的东西全部倒进垃圾桶,杯盘碗碟依次放进洗碗机,最后把插着白色郁金香的玻璃瓶,挪到岛台上。 擦餐桌时,他看见那只黑色丝绒盒子,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碰,只将抹布从旁边绕过去。 他仍旧很生气。 那几句话是说得重了些,但争吵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何况这件事原本就是裴屿做错了,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想明白。 夜里照常加了一会儿班,然后洗澡睡觉。手机放在枕边,没有调成静音。一直到深夜,裴屿都没有回来,也没有发消息过来。他闭着眼躺了很久,被子冷冰冰的,让人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听到电子锁的动静,睁开眼,房子里却依然寂静而昏暗。 第二天是周六,陈育痕难得起得很早,一个人吃了早餐去书房工作。他处理了几封邮件,看完两份报告,中途几次拿起手机,又在屏幕亮起后放回原处。他没有联系裴屿,裴屿同样没有联系他。 周日也是如此。那顶橙色帐篷还在客厅里支着,狗窝也还在地毯边上,却都是空的。 周一早上,陈育痕比平时更早到公司。上午的管理层会议结束后,他跟向明扬说,要核一下这个月的实验排期和设备使用情况。向明扬立刻应了,说回组就把数据发过来。但陈育痕说不用,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跟向明扬去了神经科学组。 组里人很齐,看见陈首席都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只有裴屿的位置空着。桌面凌乱,显示器下放了一排回力车,但四块屏幕都关着,好像人没来上班。 陈育痕瞥了一眼,语气随意地问:“裴屿呢?” “请假了。”向明扬低头在平板上点开文档,“周五晚上给我提交的申请,请了一周。” “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向明扬把平板递过来,“您找他有事?” 陈育痕接过平板翻了两页,“刚才会上提到你们下一阶段的实验安排,我没有看到他负责的部分。” “他上周五交过一版,我还没来得及合并。”向明扬说,“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陈育痕把平板还给他,“不用。” 离开神经科学实验室,陈育痕脚步很快地穿过园区,一直走到行政楼的电梯厅才停下来。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周五晚上,裴屿平静地对他说“好”。 看来那天晚上,裴屿离开他的公寓,就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并没有打算等周末过去,再若无其事地回来上班。 一周之后呢?他还会回来吗?这个本来就不用上班的“裴总”,会不会干脆连辞职申请一起交上来? 晚上回到公寓,陈育痕经过餐厅时,看见那只黑色丝绒盒子还留在餐桌中央。他原本想像前两天一样直接绕开,脚步却在桌边停了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把盒子拿到面前。 裴屿说是他自己用3d打印机做的。 陈育痕将盒子握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掀开。 里头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吊坠。 线条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笨拙。陈育痕最先认出摩尔,那条高高翘起来的尾巴和仰着脑袋的姿势很像它。 旁边站着一个高一点的人,头微微朝中间偏,肩线很宽。 是裴屿。 他视线停顿了一会儿,看向另一边。那个人穿着风衣,身体清瘦,站得很直。 陈育痕指尖停在那只狗上,过了很久,将吊坠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我们 二师叔 今天是五万海星加更二合一。明天猫猫哄狗。 第62章 狗丢了,找狗 金属被握得有些温热,陈育痕松开手,将吊坠放回盒子里。 已经快九点了。他起身走向冰箱,原本只是想找个饭团应付空虚的胃,拉开门,却被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弄得愣了一下。 自从开始接受曹叔的投喂,这边冰箱里的蔬果食材就没断过,以前陈育痕习惯囤的饭团早已不知去向。 他最终什么也没拿。 端着电脑坐到沙发上,登入那个他已经玩了很久的游戏存档。 世界下着大雨,把山边的石头堡垒淋成了深灰色。这个地方他上次带裴屿来过,裴屿还在二楼的房间放了一张床。 陈育痕操纵小人推门进去,一只黄色小狗正蹲在门边,听见动静便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游戏里不断传来雨水打在石墙上的声音,那只狗仰着方方正正的脑袋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陈育痕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电脑合上,雨声随之消失,房子里的安静变得无法忍受。 沙发边那只收纳盒里放满了裴屿的东西,茶几上裴屿的马克杯还剩半杯水。帐篷、狗窝、游戏机、投影仪、小回力车……那一人一狗走了,留下的东西却到处都是,仿佛他们只是临时下楼。 陈育痕盯着那狗窝看了一会儿,又想到这是摩尔睡惯了的,不知道它这两天怎么睡,会不会跟他一样失眠。他拿起手机给裴屿发消息:“狗窝还在我这里,抽空拿走。” 消息发送成功,安静地停在屏幕右侧,直到手机自动暗下去,也没有等到回复。 晚上十点多,门铃忽然响起来。陈育痕起身去开门,走到玄关时想,那家伙脾气倒是不小,到了门口不肯进来,非要他亲自去开。 他按下门把,看见外面站着曹叔,还有两个穿深色工作服、手里抱着纸箱的男人。 “陈先生。”曹叔对他笑了笑,“小屿让我过来把落在这里的东西收走,免得打扰您。” 陈育痕站了几秒钟没说话,慢慢松开门把手,“进来吧。” 曹叔带人进门,收拾的时候陈育痕就站在客厅里看,直到他们开始拆帐篷,陈育痕才随口问:“他没在星蓝湾吗?” “没有。”曹叔停下手里的活儿,“他这两天一直住在赛道。” “那边很忙?” “嗯。”曹叔说,“这两天赛道在做维护,小屿一直在那里盯着。” 陈育痕不再追问,看着他们把裴屿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纸箱子。 占据那么大一块地方的帐篷,用收纳袋裹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大。 陈育痕想起他第一次在客厅看到这顶帐篷的心情,简直和失陷了一块领土没什么两样。 现在帐篷拿走,失地收复,陈育痕又觉得裴屿做事果然虎头蛇尾。六个月的担保期,担保人才履行了两个月,就擅自撂挑子。 “陈先生,”曹叔开口打断陈育痕的思绪,“浴室里的东西,您看我们要不要一起收了?” 裴屿的洗漱用品早就放到主卧的卫生间去了,陈育痕不想让外人进主卧,说:“不用,我给他扔了。” “行,那麻烦您。”曹叔说。 主卧的床上还有裴屿的被子和睡衣,陈育痕也没有让曹叔拿走。 东西搬完,曹叔在门口跟陈育痕告辞。陈育痕点了下头,看见那个拿狗窝的男人,从地上捡起棕色小熊,重新塞回箱子里。 第72章 这天晚上,陈育痕把裴屿的被子扔到沙发上,重新盖上了自己的重力被。躺到半夜还是睡不着,又去沙发上把那床带着无花果香味的软被抱回来。 睁着眼到天亮,他伸手拿过手机,给严律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有事,不去公司。” 严律很快回复:“上午十点开会。” “推到明天。” “出什么事了?” 陈育痕回:“狗丢了,找狗。”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拿起车钥匙,拉开门走出去。 工作日上午,出城方向的车流不算拥堵,陈育痕花了一个半小时抵达零日赛道。 车开到大门口,栏杆却没有抬起来,保安室里出来个穿制服的男人。 陈育痕放下车窗,男人俯身对他说:“今天赛道维护,不开放。” “嗯,”陈育痕说,“我不去赛道,我去酒店。” 男人点点头,转身走进保安室。片刻之后,栏杆缓缓抬起,陈育痕升起车窗,把车开了进去。 入口后的内部道路分成两条,左边通往酒店,右边沿着主看台外围继续深入。陈育痕没有往酒店的方向转,方向盘向右带了一下,顺着记忆里的路线驶向赛道内部。 围场比上次来空旷许多。几辆装着检测设备的工作车停在外面,穿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搬运线缆和信号灯。主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电子屏亮着系统校准中的提示。 陈育痕将车开到停车区,隔着挡风玻璃,看见维修区里有几名工作人员。裴屿就站在其中,穿了件红黑色夹克,正偏头和身旁的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身形高挑,穿着黑色工作服,像是车手或者工程师。他指着远处说了句什么,裴屿顺着看过去,随后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裴屿回到了赛道的工作,和别人说笑,生活照常运转,没有因为离开那间公寓而停下来。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裴屿就会习惯没有陈育痕的日子。 可明明是裴屿非要带着狗闯进他的生活,影响他、打搅他、让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待着……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推门走出去,在控制楼外碰到了老何。 老何面带笑意,主动跟他打招呼:“陈先生,来找裴总?” “没有,”陈育痕平淡地说:“我来办会员。” “办会员?”老何有些意外,但还是解释说:“今天主赛道不开放。” 陈育痕望了一眼,“赛道上有人?” “行车线上没人,维护人员都在控制室和赛道外面。不过信号灯没校准完,今天也没有救援和医疗。要是出什么问题,场地没法提供正常保障。”老何说完往维修区看了一眼,“我帮您叫裴总吧?” “不用,”陈育痕双手放进衣兜里,“我办个会员就走。” 老何没有多说,抬手指向控制楼旁边的玻璃建筑:“接待中心在那边会所里,我带您过去。” 入会需要填写的内容不少,陈育痕在紧急联系人那栏填了裴屿的名字。工作人员确认费用时,他没有看金额,直接刷了卡。 接待他的姑娘笑容很甜,把卡还给他说:“陈先生您稍等,我去给您拿会员手册和通行证。” 她抱着资料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陈育痕透过会所的玻璃墙,重新看向维修区。裴屿仍站在那里和旁边的男人说话,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他来了。 他开了一个半小时车来到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走到裴屿身边。几分钟后,他站起身,离开了会所。 陈育痕重新坐进自己的雷克萨斯ls,把车开进围场。维修通道尽头亮着红灯,入口横着几只锥桶。 道路另一侧是空旷的主赛道,信号灯正在交替闪烁,远处没有车辆,也没有施工人员。 会所方向有人追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喊他。陈育痕从后视镜里看见工作人员挥手,嘴里似乎在说赛道不能进入。 他开着车缓慢前行,在那几只锥桶前停了一瞬。片刻后,他重新踩下油门,车头抵上锥桶,将它们推到一边。 汽车沿着主直道加速,仪表盘的数字爬得很快。两侧的护栏开始向后流动,风噪从某个临界点变成持续的轰鸣。 赛道边的警示灯开始连续闪烁,广播里传来要求车辆减速、驶离主赛道的声音。陈育痕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得更低。 这条赛道他看裴屿跑过。坐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和此刻亲自握着方向盘,感觉还是很不同。 直道尽头的弯角越来越近,比他预计的更急。刹车点晚了,宽大的轿车不够灵活,车尾向外滑出去一小段,差点撞上护栏,急刹时轮胎发出短促的尖叫。 他握紧方向盘修正方向,手心里沁出一层汗。 进入第二个弯道时,后视镜里终于多出一辆冰蓝色。 对方靠近的速度非常快,第一眼还只是远处一个模糊的点,几秒之后再看,车头与挡风玻璃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 陈育痕想起波士顿的雨夜,想起那辆始终跟在他后面、保持固定距离的冰蓝色suv。 而现在,那辆冰蓝色跑车没有保持距离,从外线追了上来。两辆车并行了很短的一段,裴屿在出弯后完成超过,进入陈育痕前方,打开双闪,开始平稳地降低速度。车速降到安全范围后,裴屿忽然转向,在陈育痕前方横停下来。 陈育痕踩下刹车,看见前面冰蓝色9号的车门推开,裴屿从驾驶座出来,反手甩上门,大步朝他走过来。 驾驶位的车窗被重重敲了两下,陈育痕没熄火,只挂了p档,坐在车里看他。裴屿站在车门旁,脸色难看得像要打人,“下车。” 陈育痕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火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刚从肩头弹回去,车门便被裴屿从外面拉开。 空旷的主赛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信号灯还在闪烁,空气中有一点轮胎和金属受热后的味道。 裴屿额角绷出一道很浅的青筋,压着嗓子朝他吼:“你在做什么?” 陈育痕站在车旁没说话。 “赛道在维护,警示灯亮着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进!”裴屿声音骤然提高,“陈育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出事?” 陈育痕仍然没有说话。 冰蓝色跑车横在赛道中间,双闪一明一灭。裴屿胸口起伏着,伸手对陈育痕说:“车钥匙给我。” 陈育痕怔了下,回到车上去拿了车钥匙,放在他手上。 “钥匙我拿走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人来接你。”裴屿语气不再激烈,说完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裴屿。”陈育痕叫了他一声。 裴屿停下脚步,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未消的怒意:“还有什么事?” 陈育痕不知道该从哪件事说起。这几天没有睡好,冰箱里的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下一阶段的实验安排我没有看到你负责的部分…… 最后他说:“你让曹叔把东西都拿走了。” 裴屿绷着脸:“你让我拿的。” “我只说了拿狗窝。” “帐篷和游戏机放在那里也会打扰你。”裴屿说,“一起拿走比较省事。” “主卧还有你的东西。” “不是说扔了吗?” 陈育痕顿了下,“我没扔。” 裴屿看着他,脸色明显松动一瞬,又很快绷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场对话根本不该发生在这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你来干什么?” 陈育痕说:“我们签了担保协议,六个月担保期还没到,你要继续当我的担保人。” “你已经把我辞了。” “我没有。” “你说,让我不要再插手你的人生。” “我说的是调查mark的事。” 裴屿提高音量,“你的原话就是让我不要再插手你的人生、让我不要再给你添乱,说我没有资格,这些话不都是你说的吗?” 陈育痕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当时在吵架。” “所以呢?” “人在生气的时候,说话不会那么准确。” “哪一句不准确?” 陈育痕喉结动了下,“每一句。” 裴屿安静了,双手揣进衣兜,视线转向空旷的车道,“所以,你今天来,是给我道歉的?” 陈育痕也看向别处,“我来办会员。” “办好了吗?” “办好了。” “那你可以回去了。” 陈育痕站着没动。风从空旷的围场穿过来,吹动他的风衣下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裴屿说:“担保人我可以继续当,签字报备我都可以配合,但我不会再住你那里。” 陈育痕感觉到胃部收紧,钝痛和酸胀慢慢顺着胸口爬上来,他视线终于转向裴屿:“为什么?” 裴屿看着他,“因为你下一次觉得我碍事,还会让我滚。” 第73章 陈育痕垂眸咬住下唇,否认的话不知怎么就是无法说出来。 “你也做错了,瞒着我调查mark,出了事也不及时告诉我。” “嗯,”裴屿说,“这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 陈育痕抬眼,“我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裴屿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盖了你的被子,还是睡不着。”陈育痕说得很艰难,像每句话都必须越过某种长久的障碍,“我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后来曹叔告诉我你住在赛道,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找我。”裴屿像是才反应过来,“你故意闯赛道,是为了让我追你?” 陈育痕顿了很久,“嗯。” 裴屿看向远处弯道外侧那个陈育痕差点撞到的护栏,脸上最后一点松动也消失了,“如果我不追呢?” 风把远处广播里的声音送过来,又很快吹散。陈育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抵进掌心。其实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裴屿不来追他这个可能。 他就是知道裴屿一定会追。 裴屿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看向他时从不掩饰的眼神,一次又一次越过边界,从波士顿到cerenet,到他的公寓,答案早就明确。 只是他一直回避、一直装聋作哑,或者干脆捂住裴屿的嘴巴不让裴屿说出来。似乎只要裴屿没有说出口,他就可以接受那些照顾、偏袒和毫无条件的靠近,又不必给出承诺。 这个认知让陈育痕感到一种近乎难堪的狼狈。他松开抵在掌心里的手指,看向裴屿:“你不会不追。” 裴屿站着没动,陈育痕看到他握着钥匙的右手指节发白,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很淡,声音平静得让陈育痕陌生,“知道我会追,知道我担心你,所以故意做危险的事,逼我出来。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说完这句,裴屿转身就走。 陈育痕擅长计算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做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朝着裴屿的背影追了两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说:“我需要你,你不准离开我。” 第63章 不是命令,是请求 这话令两个人都怔住。 裴屿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他盯着陈育痕看了几秒,忽然上前抓住陈育痕的手腕,低头逼近:“你需要我什么?” 他的手很烫,力道很重,把陈育痕抓得很痛,但陈育痕没有挣脱。 陈育痕默了很久,嘴巴张了几次都没有答上来。他从来没有需要过谁,因此也从未给“需要”下过定义。 最后他看着裴屿的眼睛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裴屿像是被这三个字气得呼吸一滞:“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命来换?” 陈育痕平静地问:“你会拒绝我吗?” 裴屿看了陈育痕很久,忽然笑了。 他松开陈育痕,后退半步,反手把车钥匙狠狠摔在雷克萨斯的引擎盖上。金属撞出一声脆响,车钥匙弹起来划出弧线,滚进了车道外的草地上。 “不会!”裴屿彻底炸了,“我不会拒绝你!你让我滚,我就滚,你叫我回来,我还是会回来!你拿你的命逼我,我就像傻子一样追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指着刚才那个弯道对陈育痕吼:“你今天死在那儿,我就跟着你死!你满意了吗?” 陈育痕顺着裴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护栏在出弯的外侧,白漆被撞掉过,远远能看见斑驳的灰色。 没有头盔,没有防火服。他开着一辆两吨多的笨重轿车,把时速推到两百。 他没有想过今天是不是会死在这里,甚至根本没有计算过这件事的风险。 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成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要不要回联邦,要不要走吹哨人程序,对他来说不是困难的选择。就算输了要坐牢,他也觉得自己担得起。 但这笔账里,他漏算了裴屿。 裴屿什么时候进入他的系统的?他不知道。只是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裴屿才是他的零日漏洞。 但他一点也不想修复。 陈育痕抬了下手,又停住,没有碰到裴屿。 “我不满意。”他说,“你可以拒绝我。” 裴屿脸上的怒意褪下去,露出一种很难过的神情。 他仰头和裴屿对视,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往外说:“你可以离开我,也有权不当我的担保人,是我想让你留下。” “我不是在命令你。”他调整了下呼吸,“我是在请求你。” 裴屿眼眶红了,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话,偏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操!” 他走过来,双手捏住陈育痕的脸,毫不客气地往两边扯:“你早这么说不行吗?” 陈育痕的脸被他扯得变了形,皱着眉看他。 裴屿又往两边拉了拉,“非要把我逼成这样,才肯好好说话。” 陈育痕含糊地说:“松手。” 裴屿放开他,“我还在生气,这事没完。” 陈育痕说:“哦。” “哦什么哦!以后不准再这么干!” 陈育痕看着草地上那个车钥匙,“你把我车钥匙摔坏了。” 裴屿“啧”了声,转身走过去捡,“我给你赔一辆新车。” “mark那边,”陈育痕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我给他回了电话,告诉他调查他的人是我。” 裴屿弯腰的动作顿住,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钟,慢慢屈膝蹲下,将车钥匙从草地里捡起来。 “为什么?”裴屿攥着钥匙走回来,停在陈育痕面前,“你觉得我处理不了,替我收拾烂摊子?” 陈育痕看着他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重新绷紧,皱眉说:“不是。” “事情是我做的,我自己会解决,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不是认为你处理不了,”陈育痕平静地说,“我当然相信你能解决。只是由我来承担,是风险最小的方案。” “对我风险最小的方案!因为你又把风险转移到你身上了!” “所以我必须放弃原来的吹哨人方案,不能再由我亲自披露萤火虫的真相,”陈育痕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裴屿像是被这句话打愣了,随即脸色沉下去:“少道德绑架我,我想要的是你的安全,不是要你放弃什么。” “要得到你说的‘安全’,我只能放弃。” “那也该由我们一起决定,不是你背着我选一个,只告诉我结果。” 陈育痕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做了裴屿希望他做的事,裴屿却还是这么生气,他声音冷下来,“不需要你决定,这是我的牌桌。” 裴屿马上向他逼近半步,抬手抓住他的肩膀:“你刚才还在请求我留下,现在又告诉我,这是你的牌桌,不需要我决定。你让我留下来干什么?” 陈育痕也很迷茫:“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把我算进你的计划,我想当你的同谋、当你的同伙。”裴屿抓在他肩上的手很重,看着他的眼神也很炽热,“你不让我背着你调查mark,那你也不能背着我替我把调查认了。” “如果我和你一起决定,你一定会阻止我。” “对,我会。”裴屿承认得很快,“那是我的选择,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因为知道我会反对,就干脆把我排除在外。” 裴屿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将陈育痕抱进怀里。这个拥抱没有多少温存的意思,手臂收得很紧,像还没有消气。 “我要留在你身边,”裴屿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也要上你的牌桌。” 陈育痕的视线越过裴屿的肩膀,落到空旷的赛道上。感觉着对方仍旧急促的呼吸,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剩下的事情,我会全部告诉你。” 裴屿抱着他安静片刻,问他:“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没打算。” 裴屿猛地用力,勒得他喊了声痛才放开。不等陈育痕说话,裴屿转身走到冰蓝色跑车旁,拉开了副驾门,“上车,跟我回休息室,今天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车子在控制楼下停稳,陈育痕跟着裴屿上了三楼。打开门,满屋子的无花果香。裴屿刚转身把门关上,陈育痕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仰脸吻了上去。 舌尖撬开齿关,缠绵、急切、湿漉漉的,吻得很深。裴屿一边回应,一边抱着他转身,将他按在了门板上。 这样就好。 陈育痕闭上眼,手指插进裴屿后颈的头发里,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重,掌心也沿着他的腰线往下滑。 只要裴屿继续吻他,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裴屿忘记这场审问。 裴屿却忽然停下来,抵着陈育痕的额头喘了几口,双手掐着陈育痕的腰,硬生生将两个人分开:“先交代正事。” 陈育痕用很想要他的眼神看着他,故意又仰着脸贴近。 第74章 裴屿偏头躲开,弯腰将人抱起来。陈育痕还以为他果然忍不住,下一秒却整个人被搬到床边坐好。裴屿放开他,转身拖过桌前的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两条长腿分开,手肘抵着膝盖,直直看着他。 陈育痕脱下风衣随手扔在床尾:“你审犯人?” “差不多。” 陈育痕身体向后倾,双手撑住床,抬起右脚,鞋尖沿着裴屿的大腿慢慢往上,隔着裤料,不轻不重地往那处踩。 裴屿眼神沉了沉,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将那条捣乱的腿挪到一边。 “别转移话题。”裴屿微微抬高下巴,“说吧,你怎么跟mark认识的?” 陈育痕收回脚,在床沿坐正,目光落在斜前方的地板上,“网上那段视频,是我……” “先回答我的问题。”裴屿打断他,“你怎么跟mark认识的?” 陈育痕有点无奈地看着裴屿,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在波士顿,我还在念书的时候。一场募资酒会,他上台讲话,讲技术怎样改变公共安全。话说得很漂亮,台下的人都在点头。” “你也点头了?” “我纠正了他两个错误。”陈育痕说,“散场以后他来找我,问我,错的地方你都指出来了,那对的地方呢。” 裴屿腮侧绷了一下,像是有句话已经到嘴边,最后只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恋爱。他的事业重心在西边,结婚后我搬去了加州。”陈育痕垂眼看着裴屿的裤腿,“加州每年烧掉几十万英亩,萤火虫是我到了那边以后才开始做的。” “上次你说是你把萤火虫给他的?” “对,项目要去华盛顿争取资金和授权,我不会说话,他会。”陈育痕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在复盘一个低级错误,“之后的,你知道大半。” 裴屿没接话。陈育痕看见对面那只白色运动鞋往前挪了一点,鞋尖轻轻抵上他的,两个人的脚隔着鞋子碰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裴屿说:“我要听剩下的那一半。” 陈育痕把开头那句被打断的话捡回来,“网上那段视频,是我先发现了萤火虫的问题之后,才流出来的。” “新的接口上线以后,系统里出现了一些和山火无关的东西。我查了三个晚上,确认不是误差。”陈育痕说,“然后我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 “我去问他。没有取证,没有备份,直接去问了。”陈育痕看着地板,“质问一个人之前要先锁死证据,这是常识。但我当时太信任他,甚至以为那只是我的误会。” 裴屿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后来视频就挂到网上了。” 裴屿慢慢坐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他用假的出轨视频,毁掉你的信誉,好让你再说萤火虫时,没有人信你。” “嗯,接着他把我从项目里剔除出去,我来不及收集证据,空口无凭,说什么都像报复。” “怪不得你从来不解释,因为解释没用。” 陈育痕双手向后撑在床上,身体跟着往后靠,和裴屿对视。 裴屿又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骗你的?” “不知道。”陈育痕确实答不上来,“可能从酒会那天就开始了,也可能哪天都没开始,是他后来才变的。”他肩膀塌下去,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裴屿站起来,跨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床沿坐下,胳膊一圈,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不问了,”他把陈育痕的脸按在肩上,“这一段不问了,讲以后。” 陈育痕就着这个姿势说,“有个叫lena的调查记者一直在帮我,视频音轨造假、生日照的时间问题,都是她在找人帮我推。吹哨人程序,也是她在跟我一起准备。” 裴屿沉默片刻,“其实这几天,我找了律师。” 陈育痕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被他按住。 “两个团队,一个做吹哨人保护,一个做跨国诉讼。我跟你吵完架那天晚上就联系了。”裴屿语速很快,像这些话在胸口压了很多天,“我想好了,你要是非坐这条独木舟不可,那我就给你修成航空母舰。” 陈育痕被他这破比喻弄得笑了一下,又安静很久,叹口气说,“你在气头上都停不下来。” “一码归一码,”裴屿说,“我还是在生你的气。” 陈育痕抱了他一会儿,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他,“原来的吹哨人方案,我放弃了。我给mark回的那通电话,他一定录了音。把柄是我自己递给他的,递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代价。” 裴屿问:“你怪我吗?” 陈育痕摇头,终于说出他憋在心里一年多,谁也没说过的那句话:“其实我一直都有一口气咽不下,想要和mark对簿公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他的伪装,所以坚持要亲自下场。” “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是不是由我亲手做了。” 裴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扣在他后颈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然后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别拿这个哄我。” “我没有哄你。”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把咽不下去的东西,硬咽下去。” “不是咽下去。”陈育痕说,“我还是要让mark付出代价,我只是不用再亲眼看见了。” 裴屿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拇指从脸颊慢慢擦过去,没有说话。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落在彼此脸上。陈育痕眨了下眼:“还有一件事情要交代。” “什么?” “情人节礼物,我打开了。” 裴屿怔了一下,问他:“喜欢吗?” 陈育痕没有回答,闭着眼睛,仰脸吻上去。 第64章 我想亲你 陈育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白纱窗帘后面透进来暖洋洋的日光,他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身上盖着被子,衬衫和长裤已经脱了,裴屿什么时候替他脱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育痕打了个呵欠,撑着床坐起来,看到浅色长桌上放着一个透明餐盒,里面是摆成小熊形状的炒饭和几颗青菜,看起来像赛道酒店的儿童套餐。 午饭时间早被他睡了过去,餐盒内凝着水汽,应该放了有一阵子了。 他下床套上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然后坐在桌前吃饭。 冷掉的炒饭有点硬,但味道还行。吃掉小熊的两只耳朵,听见窗外隐约传来工程车倒车的提示音。 陈育痕盖好餐盒,起身拿到水喝了几口,走到窗边,伸手拨开那层白纱。 窗户对着维修区,一辆工程车正缓慢调整位置。更远一点的地方,他那辆雷克萨斯被拖车拉着,正慢慢驶向车库入口,引擎盖上那道砸出来的痕迹在日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裴屿站在维修区外侧,跟那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同看一个平板,两人靠得很近。 陈育痕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松开窗帘。 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手机处理积压的消息。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工程车的警示灯在白纱窗帘上转出一道一道红光。 裴屿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桌前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三点多。” “怎么不叫我?” 陈育痕摁灭手机:“叫你干什么。” 裴屿走过来,拿起桌上那瓶他喝过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拧好瓶盖朝他伸出手:“走,带你去酒店吃饭。” 陈育痕抬手搭上去,裴屿握紧,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冬歇期,赛道酒店的客人很少,餐厅里只坐着零星几桌。 菜是裴屿提前点好的,人到了热菜很快端上来。裴屿边吃边说:“吃完我送你回去。” 陈育痕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裴屿说的是“送你回去”,而不是“我们一起回去”。 他脸色淡下来,语气冷冰冰的:“你不说这里的床很软?” 裴屿抬眼看他。他低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不过是在随口检查酒店的基础设施。 “你想留在这里?”裴屿问。 “不想,我自己开车回去。” 裴屿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起来:“哦。” 吃完饭,裴屿起身去结账,回来时手上多了张卡片。他什么也没说,走出餐厅直接带陈育痕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育痕问:“去干嘛?” “去房间,”裴屿目光从楼层数字移到他脸上,“请陈首席测评一下,敝店的床软不软。” 房门关上以后,屋里的灯依次亮起来。这是酒店顶层的套房,空间比休息室大很多,落地窗外是黑下来的湖面,远处主赛道方向还亮着几盏工作灯。 陈育痕解风衣扣子,“摩尔这两天在星蓝湾?” 第75章 “嗯,曹叔带着。”裴屿把他的风衣接过去,挂进衣柜,“这边全是工程车和线缆,怕它乱跑受伤。” 陈育痕点了下头,没再问。洗完澡披着浴袍出来,裴屿也换了衣服,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看他。 陈育痕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床沿坐下,跟裴屿说:“我现在要给lena打电话。” “那个调查记者?” “对。” 裴屿看了陈育痕几秒,“那我回避一下?” “不用,”陈育痕低头拨通lena的加密电话,“你就坐在这里,我们要告诉她你的调查情况。” “ethan。”那边是早上八点多,lena的声音听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工作了很久。 陈育痕说:“裴屿在我旁边,我想开免提。” “裴屿是谁?” “我之前跟你提过,有人在查mark的金融线,就是他。”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lena说:“开吧。” 陈育痕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的床单上,“开了。” 简单地打过招呼,lena开始询问裴屿调查的细节。裴屿把该讲的都讲了,调查从哪一天开始,证据是什么、怎么拿到的,钱从哪里走,委托关系怎么签的,还有他中间碰到了什么风险,没有绕开任何一个环节。 听完之后,lena说,“ethan,你不能再依赖第一披露人的身份获得保护,我也不能只靠你们两个人的证词建立报道。材料要用我的名义重新核验,找到独立佐证,会比原来更慢,也更难。” 陈育痕说:“我知道。” lena又问:“现有材料准备怎么交给我?调查顾问直接和我的律师对接吗?” 陈育痕看向裴屿:“你觉得呢?” 裴屿说:“我准备先由我的律师完成保全,再由律师和你那边对接,我的调查顾问不直接跟你联系。” “可以吗?”陈育痕问。 lena说:“可以。” 又谈了几分钟,把律师联系方式和材料清单确认下来。挂断前,lena叫了陈育痕一声,“如果有些材料始终无法独立核验,我们最后可能无法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陈育痕看着身旁的裴屿说:“把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裴屿把手机从床单上捡起来,递还给他。 陈育痕接过来放在床头,扭头看见裴屿仍盯着自己,“看什么?” “没什么。”裴屿顿了下,“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没有。” “那……”裴屿凑过来,嘴唇几乎碰到他的,“我们来测一下床软不软?” 陈育痕笑着躺下去,裴屿扑过来的时候,他抬脚在裴屿胸口上蹬了一下:“去洗澡。” 裴屿被蹬得往后一仰,撑住床垫笑个不停,起身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陈育痕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裴屿出来的时候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头发湿着,水珠顺着颈侧滑到胸口。陈育痕看他一眼:“把头发擦干。” 裴屿拿毛巾在头上胡乱蹭了几下,明显只是为了完成指令,没几下就扔到一边,掀开被子上床。陈育痕还没来得及说他,那张带着潮湿水汽的脸已经靠过来。 陈育痕偏过头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被亲到。 他闭上眼睛感受无花果的香气,还有很热的胸口挤压着自己。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在计算,只觉得裴屿的心跳还不够乱,落在自己腰间的手也不该这么克制。 他抬手抵住裴屿的胸口,裴屿大概以为他要推开自己,顺着力道退远了些,但陈育痕只是将裴屿推着倒进床里,两个人换了位置。 裴屿撑起上半身,一把抓住陈育痕的肩膀:“育痕哥。” 陈育痕停下来,抬眼看他。 他嗓子哑得不行:“你不用这样哄我。” “不是哄你,”陈育痕看着他,很慢地说,“是我自己想。” 裴屿一动不动,耳根很快红起来,很久没说话。陈育痕眉心慢慢皱起来:“不让?” 裴屿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让。” 神经元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次次放电,微弱的电势穿过突触,越过那些他们研究了很久的神经回路,把一个人的呼吸、皮肤的温度、一只落在头发里的手,变成某种完全无法量化的东西。 人的身体比机器麻烦得多,有些信号没有波形,也没有明确的起点,等意识察觉的时候,它早已经越过了所有预先划好的边界。 裴屿慢慢将人拉起来,捞回胸口,很温柔地抱在怀里。 “我想亲你。” 陈育痕别开脸:“脏。” 但裴屿还是亲了他,然后下床去小冰箱给他拿矿泉水。 陈育痕接过水,裴屿又从桌上端了个玻璃杯给他。 放下杯子,陈育痕抬眼发现裴屿正蹲在床边看他。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生气。” 陈育痕抬脚在裴屿肩膀上踹了一下,“下次先告诉我。” 裴屿握住他的脚踝,拿到唇边亲了亲,“好。” 他把腿抽回来,重新躺进床里。四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过的困意一股脑漫上来,眼皮沉得不愿意再睁开。 枕头上有裴屿刚洗完澡带过来的水汽,还有很淡的无花果香。陈育痕偏过脸,把自己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呼吸渐渐慢下来。 床确实很软。 ---这里是彩蛋(补充字数大于删减字数的部分免费)--- 裴屿陈育痕·特别访谈 特邀主持人:漫画家苏鸣 地点:赛道酒店 苏鸣:“我赶时间,我们直接开始。裴屿,陈先生主动的时候,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拦他?” 裴屿:“因为没想到。” 苏鸣:“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还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到那个程度?” 裴屿顿了一下:“后者。” 陈育痕:“这两个问题有区别吗?” “有。”裴屿看向他,“你平时主动亲我,我虽然也高兴,但是还能正常思考。那个不一样。” 苏鸣:“你当时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裴屿:“嗯。” 苏鸣:“还说了‘你不用这样哄我’。” “对。” 苏鸣转向陈育痕:“你觉得他是在拒绝,所以才问‘不让吗’?” 陈育痕皱了下眉:“你们为什么连这个都有记录?” 裴屿:“因为这句话特别可爱。” 陈育痕:“哪里可爱?” 裴屿忍着笑,“你当时的表情,很像我要是说一个不字,你就要马上走人。” “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知道。” 苏鸣:“然后裴屿说‘让’。” 裴屿:“嗯。” 苏鸣:“这一个字为什么说得那么慢?” 裴屿:“因为脑子没转过来。” 陈育痕:“你不是天天说自己反应快?” “工程事故发生的时候反应快,不代表这种时候也快。” 苏鸣:“你把这件事定义成工程事故?” “不。”裴屿立刻说,“是惊喜。” 陈育痕:“也不是惊喜。” 裴屿:“对我来说是。” 苏鸣低头滑到下一题:“陈先生,你当时说‘不是哄你,是我自己想’,这是临时起意,还是之前已经想过?” 陈育痕安静两秒:“想过。” 裴屿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陈育痕:“采访不是你主持。” 苏鸣:“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什么时候想过?” “没有具体时间。” “以前为什么没做?” 陈育痕:“没必要。” 裴屿:“现在为什么有必要?” 陈育痕看他一眼:“也没有必要。” 苏鸣:“所以就是为了哄他开心?” 陈育痕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当时我就是想那么做。” 苏鸣看向裴屿:“裴先生,你脸太红了,要不要喝点水?” 【字幕:裴先生申请暂停采访三十秒用于个人消化。】 苏鸣:“好,进入读者真正想知道的部分。陈先生,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陈育痕:“是。” 苏鸣:“以前在婚姻中没有过?” 陈育痕:“没有。” 裴屿立刻笑出了声。 陈育痕看过去:“你笑什么?” 裴屿:“没什么,你继续。” 苏鸣:“第一次做会不会不熟练?” 陈育痕:“这你问他。” 裴屿立刻说:“我可以复述过程。” 苏鸣指了指审核:“不能。” 裴屿:“那就是很好。” 苏鸣:“只有两个字?” “特别好。” 第76章 苏鸣:“还有呢?” “欲生欲死。” 陈育痕捂住裴屿的嘴巴:“够了。” 裴屿:“我还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苏鸣:“下一题。裴屿,中途你有没有提醒过陈先生?” 裴屿的表情稍微收了一点:“有。” 苏鸣:“什么时候?” 裴屿:“快要不能继续装没事的时候。” 陈育痕看向他。 苏鸣:“但是提醒得不够早?” “嗯。” “所以后来才会道歉?” 裴屿点头:“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苏鸣:“陈先生当时有没有意识到?” 陈育痕:“意识到了,但比我预想的晚。” 苏鸣:“为什么没有躲开?” 现场安静了两秒。 陈育痕:“来不及。” 苏鸣:“只有这个原因?” “……” 裴屿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他。 陈育痕被看得烦了:“还有我自己没有决定要躲。” 苏鸣:“也就是说,一部分是意外,一部分是你接受了。” “可以这么理解。” 裴屿又开始笑。 陈育痕:“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一直笑?” “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承认了。” 陈育痕皱眉:“我承认的是客观事实。” 裴屿:“我知道。” 【字幕:裴先生今日持续从“客观事实”中提取主观快乐。】 苏鸣:“那读者很关心的另一个问题就可以问了。” 陈育痕:“我觉得不可以。” 苏鸣:“味道。” 陈育痕直接闭上眼。 裴屿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也不用笑。”苏鸣说,“问题跟你有关。” 裴屿:“我没意见。” 陈育痕睁开眼:“我有。” 苏鸣:“只需要评价,不需要描述。” 陈育痕:“不好。” 裴屿:“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陈育痕猛地转头:“我什么时候评价过?” “你的表情。” “表情不能构成评价。” 苏鸣:“那现在补一个正式评价。跟想象中相比?” 陈育痕沉默很久,像是真的被迫在做某种毫无意义的产品测评,最后冷着脸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裴屿:“我记下了。” “不许记。” “已经记住了。” 苏鸣:“所以不是喜欢。” “当然不是。” “但是能接受。” 陈育痕顿了顿:“……可以。” 裴屿:“第二次承认。” 陈育痕:“你再数我就走。” 【字幕:产品评价:不推荐,但也不需要退货。】 苏鸣:“还有一个细节。事后裴屿想亲你,你为什么躲?” 陈育痕:“你觉得呢?” 苏鸣(坏笑):“我就是因为知道才问。” 陈育痕:“那还问什么?” 裴屿:“因为他觉得奇怪。” 苏鸣:“不是嫌弃你?” “不是。”裴屿回答得很快。 陈育痕看他一眼。 苏鸣:“这么确定?” “后来他怕我误会,又让我亲了。” 陈育痕:“只有一下。” “嗯,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个逻辑很奇怪。” 苏鸣:“什么逻辑?” 陈育痕:“……” 裴屿接过去:“他觉得我自己再亲回去很奇怪。” 陈育痕:“从逻辑层面。” 苏鸣:“不是从卫生层面?” 陈育痕:“也有。” 裴屿:“但是还是让我亲了。” 陈育痕:“你今天是不是只会重复这一句?” “这个比较重要。” 【字幕:裴先生善于抓住令人愉悦的事实反复调用。】 苏鸣:“如果还有下一次,陈先生会不会主动?” 陈育痕:“不知道。” “排斥吗?” “不排斥。” “会因为第一次的意外留下心理阴影吗?” “不会。” “会觉得丢脸吗?” 陈育痕皱起眉:“为什么?” 苏鸣:“因为你平时控制欲比较强,但今天有一段时间显然不完全在你的控制范围里。” 陈育痕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失去一小部分控制不等于失去决定权。” 裴屿看着他。 苏鸣:“区别是什么?” “我可以随时停。”陈育痕说,“我没停,是因为当时不想停。后来发生的部分有意外,但意外发生之后,我仍然可以决定怎么处理。” 苏鸣点了点头:“包括接受?” “包括。” 裴屿这次没有笑。 陈育痕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又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看。” 裴屿还是看着他:“育痕哥。” “干什么?” “我爱你。” 陈育痕停了两秒(耳朵有点红):“这跟采访内容没关系。” 苏鸣:“我认为有。” “你认为没用。” 【字幕:采访对象试图删除结论性数据。】 苏鸣:“最后一个问题,只问裴屿。这天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裴屿想了一会儿。 “不是他愿意做那件事,也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说,“是我拦住他以后,他看着我说,‘是我自己想’。” 苏鸣:“为什么?” 裴屿:“因为那一刻我第一次特别确定,他不是在奖励我,也不是因为觉得欠我,更不是觉得我不高兴,所以给我一点什么让我开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人。 “他就是想要我。” 陈育痕没有立刻反驳。 苏鸣等了几秒:“陈先生?” 陈育痕看着裴屿,眉心还微微皱着,最后只说:“这句话勉强可以保留。” 裴屿再次笑起来。 【字幕:本次采访结束。经陈先生批准,核心结论获得有限度公开许可。】 第65章 你还跟我谈条件?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裴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了个很大的行李箱过来,正在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好像准备在这里度假似的。 陈育痕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你在干什么?” 裴屿边忙边说:“我把休息室的行李搬过来。” “为什么要把休息室的行李搬过来?” 裴屿手里拿着一件灰色卫衣,解释说:“那边床小,浴室也小,住着不太舒服。” 陈育痕立刻意识到对方在诱捕自己,微微眯起眼:“你前两天不是住得好好的。” 裴屿把卫衣挂进柜子,笑着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嘛。” 陈育痕没接话,等着裴屿邀请他同住。但是等了一会儿,裴屿也没有下文。陈育痕看了眼时间,发现上班要迟到了,慢慢掀开被子下床,“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住到周五验收结束。” 陈育痕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不再说话。 洗手台上方亮着两盏镜前灯,将镜子里的人照得清楚。头发凌乱,脸上有一点倦意。锁骨靠近肩膀的位置留了道浅红的痕迹,不算明显,衬衫扣好以后应该看不出来。 台面上并排放着两套洗漱用品,一套是酒店原本准备的,另一套是裴屿早上拿过来的。电动牙刷、剃须刀、药瓶、护肤品,公寓主卧那套没带走,这里又添置了一套新的,倒是挺随遇而安。 陈育痕拿起那支酒店的牙刷,低头挤出牙膏。 裴屿似乎在哪里都能住。休息室不舒服,就搬到酒店;酒店周末退房,也总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留在公寓里的那些东西,好像不过是另一套随时可以替换的日用品。 陈育痕想起自己对曹叔说,要把裴屿留在卫生间里的东西直接扔了,曹叔没什么反应。或许早就习惯这些东西对裴屿来说不算什么,少了一套,再买就是。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洗了个澡,披上浴袍,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走出去。裴屿已经把行李箱合上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好像对面在催他尽快过去。 陈育痕脱下浴袍开始换衣服。裴屿讲着电话,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穿。 床尾放着条干净的内裤,看尺寸明显是裴屿的,陈育痕皱眉嫌弃了一会儿,还是穿上了。 裤腰太大,提上来又掉下去。 抬眼看到裴屿在笑,陈育痕脸色顿时更难看。 裴屿一边看他,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我二十分钟过来。”然后挂断,跟陈育痕解释:“我不知道你要来,没给你准备,你凑合一下,待会儿先回家换一条。” 第77章 陈育痕冷着脸:“十点钟开会,先回家一趟就来不及了。” “那有什么,你跟严律哥说一声,推到下午开。” 陈育痕扣好衬衫,“本来该昨天开的,我已经推到今天。你脸皮厚,你去跟严律说。” 裴屿笑容更大,“你昨天推了会,是为了来这里找我?” 陈育痕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闭口不答。裴屿却已经几步跨过来,张开手臂,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十分欠揍地替他总结:“育痕哥为了我翘班。” “我没有翘班,我请了假的。” “请假来哄我。” 陈育痕被他勒得手都抬不起来,冷声威胁:“你再不放手,我让你今天休病假!” “什么病?” “外伤!” 这点威胁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裴屿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我让人给你打包早餐,你在车上吃。我送你,十点前肯定能到。” 陈育痕提醒:“你刚跟人家说你二十分钟过去。” “我靠,”裴屿说,“我忘了。” 陈育痕把衬衫下摆收进长裤,拿起风衣,转身就走。 裴屿拉住他,“我让老何送你。” 老何把车停到cerenet行政楼门口时,刚好九点五十五分。 陈育痕喝完一杯咖啡,吃了半个三明治,下车后将剩下的扔进玻璃门旁的垃圾桶。乘电梯直达顶层,踩着会议开始前最后一分钟走进去。 刚坐下,旁边的严律问他:“狗找到了吗?” “找到了,”陈育痕打开平板,“开始吧。” 昨天缺席,积下来的事情连同今天的工作一起压过来,让陈育痕从早上到傍晚都没时间休息。在实验楼忙完回到办公室,他才终于靠进椅背。 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裴屿竟然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他。 陈育痕点进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最后一条还是他让裴屿去拿狗窝的。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吵架,裴屿已读不回。 今天又是为什么不联系他?陈育痕面无表情地想,今天就当是裴屿太忙了,陷进adhd的超聚焦里了,手机没电了,或者被外星人抓走了。 陈育痕退出微信,给杨海打电话,让杨海来接他。 回到公寓,他先从书房抽屉里找到雷克萨斯的备用钥匙,又进主卧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重新坐上车,杨海问他:“陈首席,去哪儿?” 陈育痕把手提包放到旁边,“零日赛道。” 从高速下来,驶入通往赛道的辅路,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几座高高的强光灯亮着,一直照到外面的公路上,控制楼的玻璃窗也在黑暗里反着光,像矗立在夜色中的灯塔。 陈育痕不自觉坐直了点,随着车子靠近,那栋楼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杨海把车停在控制楼外。陈育痕下车先给裴屿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维修区还有几名工作人员,一辆工程车停在封闭的通道里,车顶的警示灯有规律地闪着。更远处传来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进行夜间测试。 裴屿应该还没有下班。 杨海降下车窗问:“陈首席,要我等您吗?” “不用,你回去吧。” 商务车掉头离开,尾灯沿着来路逐渐远去。陈育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眼二楼亮着的窗户,拎着手提包踏上控制楼的台阶。 推开二楼的防火门,陈育痕一眼便看见了玻璃那边的裴屿。裴屿站在控制台前,侧对着走廊,正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话。陈育痕走近时,裴屿忽然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到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旁边的人还在继续,裴屿没有走开,只朝他招了下手。陈育痕微微点头,推门进了控制室。 他没过去打搅,目不斜视地走到落地窗边,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立刻有眼熟的工作人员拿了瓶矿泉水给他,他接过来说:“谢谢。” 裴屿很快走过来,人还没到面前,脸上的笑已经荡漾开:“你怎么来了?” 陈育痕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雷克萨斯的备用钥匙,放到桌上:“车钥匙不是被你摔坏了?” 裴屿低头看一眼,“专门跑一趟?” “顺路。” 从科技园区到零日赛道要走半个多小时高速,其实怎么走都顺不到这条路。不过裴屿没有戳穿他,把钥匙捏起来掂了掂:“车昨天下午拖进车库了,漆面不好配,得送去品牌合作的钣喷中心。”他补充,“我砸的,我赔。” “你还挺骄傲。” 裴屿把钥匙揣进兜里,又看他脚边的手提包:“那里面是什么?” “行李。” 裴屿有些惊喜,“你今晚还住这里?” 陈育痕神色淡淡的:“嗯,有房间吗?” “当然有。”裴屿弯腰要去拿他的包。 陈育痕抬手挡了下:“你工作结束了?” “还没,快了。” “快了就快点去结束,”陈育痕低头解锁手机,“不用管我。” 裴屿站着没动,仍旧看着他。 陈育痕抬眼:“怎么?” “没怎么,就是我这里挺无聊的,没想到你还会过来。”裴屿傻笑了几秒钟,转身走回控制台。 陈育痕在窗边坐了两个多小时,快到十一点,裴屿终于摘下耳机,对着麦克风交代完第二天的测试安排,宣布今天就到这里。 控制台前的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陈育痕拎上自己的手提包起身,听见裴屿在那边问:“你们有人看见我手机了吗?” 大家闻言都停下来,有人检查控制台,有人挪开桌上的文件和设备盒,裴屿自己也沿着刚才待过的地方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找到手机。 旁边的人拨打裴屿的号码,电话接通了,控制室里却没有任何动静,“是不是落酒店了?” “我下午还用过吗?”裴屿自己也不确定。 陈育痕站在一旁看他,问:“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裴屿视线在控制台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上午在维修区打过电话,后来……”他又回忆了一会儿,“好像就没碰过了。” “那就在维修区。”陈育痕说。 “也可能不在。” “先去最后使用的位置找。”陈育痕往门口走,“找不到再说。” 控制室里的几个人还想跟着一起帮忙,被裴屿拦住:“这么晚了,你们先回家吧。” 追上陈育痕,裴屿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你今天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陈育痕松开手,让他把包拿走,“没有。” 维修区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主赛道那边的照明灯还亮着。地上散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线缆,裴屿拉着陈育痕的胳膊提醒他:“你小心点脚下。” 陈育痕“嗯”了声,掏出手机拨通裴屿的号码,昏暗里很快响起一阵闷闷的震动。 声音从靠墙堆放的木箱上传来,裴屿走过去,在一只倒扣的安全帽下面摸出手机,嘀咕说:“不知道谁把安全帽扣上去了。” “自己忘了拿,还怪安全帽?” 裴屿边往回走,边低头看手机,“你明明给我打过电话!” 陈育痕没理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裴屿从后面追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入夜的时候短暂地下过小雨,地面还有些潮湿,空气里有泥土和湖水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裴屿没叫摆渡车来接,和陈育痕手牵手,沿着湖畔的碎石小路往酒店走。两边灌木丛中的园林灯很昏暗,头顶的星星反而变得明显,稀稀落落缀在夜空里。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冬夜的凉意,裴屿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陈育痕肩头。 陈育痕要把衣服扯下来还给他,“我不冷。” “穿好,”裴屿环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脱,“你手都是冰的。” 衣服太大,披在陈育痕肩上有些累赘,袖子从身体两侧垂下来,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裴屿没松开他,他也没再试图把衣服脱下来。 走了一段,裴屿忽然说:“我本来想今天去接你下班的,结果太忙了,走不开。” 陈育痕低头看路,“你手机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接人下班。” “上午记得,一直想着呢。”裴屿说,“结果下午临时出了点问题,就忘了时间。” “也忘了手机。” “手机不重要。” “那你刚才找什么?” 裴屿握着他的手,侧过头看他,“手机不重要,但你的电话重要。” 陈育痕没接话。裴屿又说,“我买个电话手表吧,这样就不会漏接你电话了。” 陈育痕说:“你真是个小天才。” 裴屿笑出声,“行,那就买小天才。” 走过离湖最近、风最大的一段路,已经能看到酒店大堂的光。裴屿把他的手提包拎起来看了一眼,“你没带厚衣服来是么?这里晚上有点凉,气温比市区里低几度。” 第78章 陈育痕不太在意,“反正也住不了两天。” “嗯,”裴屿说,“这边周五弄完,我下周就回公司上班了。” 碎石路很快走到尽头,接上了通往酒店大堂的柏油路。夜里没有车辆经过,四周显得格外空旷。地上还湿着,酒店的灯光照过来,在黑色路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暖色。 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快到达酒店大堂时,陈育痕才开口:“曹叔把你的东西都收走了。” 裴屿愣了下,“我知道。” 陈育痕又说:“所以你下周还要搬回来。”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陈育痕能感觉到裴屿在看他,但他没有转头,只看着湿润路面上的灯影,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还要搬回去,是因为担保期还没结束?”裴屿问他。 陈育痕脚步慢了一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裴屿握紧他的手,低声问:“育痕哥,不说担保的事,你想让我搬回去,和你一起住吗?”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已经很近,能看到有人在前台登记入住。陈育痕沉默了很久,直到两个人走进门廊,感应门向两侧打开,他才说:“我想。” 裴屿仍看着他。陈育痕皱了下眉,像是被那道目光逼得无处可退,最后还是把话重新说了一遍:“我想让你搬回来。” 他们站在感应门外没有进去,门在两人面前合上,又因为距离太近重新打开,冷风和大堂里的暖气交替扑过来。 裴屿把陈育痕的手包在掌心,“搬回去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陈育痕顿时有些不高兴:“你还要跟我谈条件?” “要。”裴屿神色很认真,“我搬回去以后,就是正式住在那里。我要带着摩尔,带着我全部的东西,住进我们的主卧,不是把帐篷支回客厅,也不是哪天你心情不好就让我滚去睡狗窝。” 陈育痕皱眉:“我什么时候让你睡狗窝了?” “重点不是这个。”裴屿说,“以后我们吵架,你可以骂我,但不能再说什么我没有资格。你的人生计划里要有我的位置,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先跟我商量,不能瞒着我。” “前面的都没问题,最后一条,我不认可。” “这是我的底线。” 陈育痕沉默片刻,说:“把‘任何决定’改成‘重要的决定’。” “行,”裴屿爽快地答应,“由我来分辨决定是不是重要。” 陈育痕在他腿上踢了一脚,“裴屿,你太得意忘形了。” 裴屿打不还手,坚持问:“就说你同不同意?” “我不同意呢?”陈育痕板着脸,“你就威胁我,不搬回去了?” “我还是搬回去,”裴屿笑出两颗小虎牙,“搬回去天天问你。”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转身走进再次打开的玻璃门。 二师叔 上一章被举报锁掉了,要删减很多内容,不然无法解锁。我写了一个访谈作为彩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解开,等解锁了记得去看哦! 第66章 来不及了! 周六早上,曹叔领着几名搬家工人,把裴屿的东西搬进了陈育痕公寓。 货梯来回上下几趟,大大小小的纸箱很快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原本空旷整洁的过道也只剩下勉强落脚的地方。陈育痕刚给一名工人让开位置,身后又有人推着平板车进来,他只好往餐厅退了两步,站在层层叠叠的纸箱中间,按了按眉心,“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裴屿正蹲在地上拆一只装游戏机的箱子,闻言立刻抬起头大喊:“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外面走廊传来牵引绳金属扣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团蜜糖色的影子就飞奔进了门。摩尔前爪在地砖上打了个滑,拐过玄关,拖着绳子直奔陈育痕而来,尾巴兴奋地拍在旁边的纸箱上,砰砰作响。 陈育痕被它蹭了一裤腿的毛,抬手挡住那颗拼命往怀里钻的大脑袋,“好了好了,站好,别闹。”嘴上不耐烦,手却在它耳朵后面挠了几下。摩尔仰着脑袋往他掌心里拱,尾巴扫得更欢。 曹叔拖着它的白色行李箱跟进来,笑着说:“头一趟车坐不下,第二趟才带它过来。它急得在家里直嚎,生怕把它落下了。” 裴屿走过来解开牵引绳,“忘了谁也忘不了你,急什么?”它又转头去扑裴屿,差点把刚站起来的人重新扑回地上。 搬家工人离开后,曹叔和两个阿姨留下来拆箱整理。摩尔的狗窝放在原先支帐篷的位置,白色行李箱照旧立在落地窗旁边,工作日两个人忙不过来,曹叔可以直接过来把它接走。 朝南的客卧搬进裴屿的游戏机和影音设备,另一间被他预定成健身房,剩下一间暂时空着。陈育痕的书房维持原样,其他地方都随裴屿折腾。 裴屿不想让曹叔他们进主卧,游戏房和摩尔的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他便让曹叔带着两个阿姨先走,几只装衣服的纸箱还原封不动摆在客厅里。 摩尔摇着尾巴,围着箱子闻来闻去。陈育痕看了一眼,“这些全是你的衣服?” “一部分。”裴屿说,“最近穿的,换季再搬别的过来。” 陈育痕摆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你干脆把空着的客房当衣柜用。” “那肯定不行。”裴屿弯腰抱起一只箱子往主卧走,“我的衣服要和你的放在一起。” 陈育痕跟在后面提醒:“不一定放得下。” 衣帽间右侧从上到下整整齐齐空了一半。原本挂在那里的衬衫和外套全都挪去了左边,空衣架按照长短排好,几只抽屉也清得干干净净。 裴屿把纸箱放到地上,站着没动。陈育痕心想这家伙要是敢嫌地方太小,客厅里那些东西今天怎么搬进来的,他就让人怎么搬出去。 结果裴屿转身抱住他,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陈育痕皱眉:“干嘛?” “没干嘛,”裴屿抱紧他说:“我有点感动。” 陈育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往外走,“凑合用吧,我去加会儿班。” 摩尔原本在衣帽间门口趴着,见他出来,立刻甩着尾巴跟了上去。陈育痕进书房,它也跟着挤进门,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贴着他的椅子趴下,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 陈育痕没理它,打开电脑继续昨晚没完成的工作。外头不时传来拖动纸箱和撕开胶带的动静,夹杂着裴屿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过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快到中午,裴屿那几箱衣物总算塞进了衣帽间,但主卧和客厅的场面比搬家的时候还乱。拆下来的包装袋散了一地,空纸箱横七竖八堵在过道中间,床尾还搭着几件没决定好放哪儿的内搭。 而裴屿本人此时已经离开主卧,正在游戏房里测试他刚买的新游戏。陈育痕走到房间门口看他,没有说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旁边有人,见陈育痕神色不对,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 陈育痕朝主卧方向抬了抬下巴,“剩了一地的垃圾,不收拾?” 裴屿安静两秒,好像才想起来这回事,扔掉游戏手柄,若无其事地说:“都中午了,先吃饭,吃了我去收。” 曹叔离开前给他们留了午餐,米饭在电饭煲里保着温,几样菜装在带盖的瓷盘里,汤煨在灶上。陈育痕把菜端上桌,摩尔也十分自觉地叼着自己的饭盆跟过来,放到他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育痕想起曹叔说拉布拉多没有自制力,得靠人类帮它珍惜寿命,便板着脸看它:“你吃饭还没到时间。” 摩尔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呜呜两声,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陈育痕没理,绕过它去厨房盛汤。 他盛好汤出来,看见摩尔趴在裴屿腿边,耳朵耷拉着,一副失了宠的可怜模样。裴屿低头摆筷子,看都没看它,“找错人了,现在我们家他说了算。” 摩尔抬起头,又伤伤心心地呜了一声。 陈育痕把汤放到桌上,拿了一只碗,从里面捞出几块瘦肉和胡萝卜,端回厨房用清水涮干净,再倒进它的饭盆里。摩尔立刻从裴屿脚边爬起来,脑袋埋进盆,吃得尾巴直摇,方才那点委屈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裴屿看了一眼,“不是说它吃饭没到时间?” “你有意见?” “没有。”裴屿拉开椅子,“我只是提醒你,它刚才那副样子是装的。” 陈育痕面无表情地坐下。 摩尔很快吃完,又叼着空盆回到陈育痕腿边。陈育痕这次没有再搭理它,它等了半天,确认无事发生,自己甩着尾巴去玩去了。 饭吃到一半,陈育痕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陈育洁,他看了眼时间,那边已经是晚上了。他放下筷子接起来,“姐。” “你在忙吗?” “在吃饭。” 陈育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以前的事?” 第79章 陈育痕顿了一下,“mark找你了?” “嗯,”陈育洁说:“他说你现在做的事情继续下去,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他没具体说,只说如果你愿意停下来,跟他见一面,之后的麻烦他可以替你处理。” “我会自己解决,”陈育痕准备挂电话,“你不要替他传话了。” “ethan,”陈育洁犹豫了片刻,“你走以后,他一直在帮我们照顾妈。妈都不记事了,更不会在你面前帮他说话,可他还是愿意做这些。所以……我觉得他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坏,你们认真谈过吗?” “没必要谈,”陈育痕垂眼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汤,“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陈育痕没吭声。他和mark之间的问题,要从萤火虫的署名讲起,再讲到萤火虫的用途,讲到mark为了防止他公开做的那些事,讲到他原本打算走的吹哨人程序,和现在正在核验的材料。陈育痕并不打算把姐姐卷进来,因此最后只说:“没什么。” “ethan,”陈育洁喊了一声,“你一个人在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我都赶不过去。” 陈育痕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屿,对电话那头说:“我不是一个人。以后他再找你,你不用替他传话。” 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裴屿问:“mark找你姐了?” 陈育痕点头。 “他现在还敢——”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裴屿下颌绷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他说什么?” “他慌了,想跟我谈谈。”陈育痕重新拿起筷子,“这说明你拿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我们耐心等lena那边的核验结果。” 裴屿看着他没吭声,陈育痕低头吃了两口,又说:“你维港那边要处理干净,之前走账的公司,尽快注销了。” “注销要大半年,中间还要公示,我现在动,反而目标明显。”裴屿也提起筷子,“那间二手车行挂了代名董事,非公开的。律师说除非mark提起诉讼,正常情况下查不到我。” mark此刻正在冲刺竞选,会极力避免这种跨境诉讼。陈育痕想了一下,“你之前联系的调查顾问呢?” “早没联系了,后面的都交给律师。” 陈育痕点点头不再说话。 午饭过后,两人一起收拾好餐桌,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摩尔在两边转了几趟,最后趴回客厅的狗窝睡着了。 下午四点多,陈育痕在书房工作,裴屿捏着手机推门进来,“育痕哥。” 陈育痕抬头看他。 “我二姐刚才打电话,说我妈想请你吃饭。” 陈育痕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两秒才问:“为什么?” “她说想见见你,问你什么时候方便。”裴屿说得很平常,像那只是一顿普通的饭。 陈育痕重新看向屏幕,沉默片刻,“最近没有时间。” “行。”裴屿干脆地应了,“我刚才也跟二姐说最近挺忙的。” 陈育痕没有接话。裴屿退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帮他带上。这时候陈育痕问:“你告诉他们的?” “不是。”裴屿停下来,“赛道那边有人看见了,传到我妈耳朵里的。” “她没说什么?” “说了啊。”裴屿笑,“她就说请你吃饭。” 陈育痕没再继续问,裴屿等了两秒,转身将门虚掩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育痕看着屏幕,光标闪了半天还停在同一个位置,键盘却始终没有敲下去。 晚上两人一起带着摩尔去了附近的宠物公园,接近十点才回家。陈育痕洗完澡出来,主卧里没有人,衣帽间的灯还亮着。 裴屿坐在地毯上,正在把那几件内搭叠进下面的抽屉。衣柜里已经挂得很满,他的衣服和陈育痕的并排放在一起,右边颜色鲜亮,左边全是冷淡的黑白灰,风格泾渭分明。 陈育痕用毛巾擦着头发,问他,“还没收拾完?” “马上。” 裴屿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从地上站起来。衣帽间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过道,顿时显得更窄了。 裴屿走到他面前,抬手捧住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低声喊:“陈育痕。” 突然被被叫到全名的陈育痕呼吸一滞,“嗯?” “我们是伴侣了,对吧?” 陈育痕避开裴屿的视线,没有说话。 裴屿微微躬背,捧着他的脸不让他躲:“看着我。” 干燥温暖的掌心贴在脸颊,带着熟悉的气息。陈育痕慢慢把视线移回来,两个人很近地对视。 过了片刻,陈育痕说:“嗯。” 第67章 永居? 礼拜一早上八点多,两人一狗刚吃完早餐,曹叔就到了。 今天裴屿和陈育痕都要上班,摩尔只能跟曹叔回星蓝湾。它好像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听见门铃响就跑去玄关蹲着。等曹叔进门,它不仅亲亲热热地往人身上贴,还乖乖站着套牵引绳,一副迫不及待要跟人走的样子。 裴屿把它送出去,回头看见陈育痕站在身后,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不太高兴。 “怎么了?”裴屿问。 “没什么,”陈育痕到门边换鞋,“走了,杨海到楼下了。” 等电梯的时候,陈育痕忽然说:“它跟曹叔比跟你还亲。” 裴屿这才明白陈育痕在不高兴什么。早上陈育痕为了给摩尔弄狗粮,特意提前十分钟起床,结果摩尔吃饱肚子,跟着曹叔走得头也不回。 “不是跟曹叔亲,”裴屿说,“星蓝湾那边有它的好朋狗,还有整个院子的玩具,跟曹叔走,在它眼里就等于出去玩儿。” 电梯门开,陈育痕冷着脸走进去:“那它住星蓝湾好了。” 裴屿跟进去,按下一楼,笑着说:“玩归玩,玩够了还是得回家。” 陈育痕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人一起坐进后排。车刚驶出小区,裴屿的手机铃声就响了,是二姐。 接通之后裴岚先开口:“你跟你学长说好没?妈问周三晚上六点半行不行。” 裴屿没答,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陈育痕正在低头看平板,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瞥了他一眼。 “就我们四个人,”裴岚继续说,“爸还不知道,妈给你打过电话了是吧?” “打过了。” “嗯,她说她该问的已经问过你了,”裴岚说,“周三只是见见人,你别自己加戏啊。” 裴屿皱了下眉,“我能加什么戏?” “你自己清楚。” 杨海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很快又落回前方。裴屿把声音压低一点,“我问一下他再跟你说。” “中午以前给我答复,我要订包间。” “好。”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下来,一路都没有人说话。不多时,商务车驶进园区,杨海把车停在行政楼下,陈育痕拿起外套推门下车,裴屿也跟了下去。 陈育痕看他一眼,“你不去实验楼?” “走两步又不会死。” 杨海开车离开以后,裴屿才说:“我妈想周三见你,就她和二姐,还有我们两个。” 陈育痕往行政楼入口走,“刚才是你二姐打的电话?” “嗯。” “你妈跟你谈过没?” “谈过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在一起了。” 陈育痕在台阶上停下脚步。上班时间,行政楼不断有人进出,两个人用这种音量说话,很容易被经过的同事听见。裴屿倒是无所谓,但陈育痕却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到我办公室再说。” 两人乘电梯上了顶楼,陈育痕推开办公室的门,等裴屿进去以后随手关上,“她还问了什么?” “问我这段时间是不是都跟你住在一起,”裴屿跟着陈育痕走到办公桌旁,“还问了一些以前的事。” 陈育痕把风衣挂在衣架上,动作顿了一下,“谁以前的事?” “你的。” “你都说了?” “她问的那些网上都有,我没说别的。” 陈育痕没接话,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她还要请我吃饭?” “她说只是见见你,”裴屿看着他,“你要不想去就不去。” 窗外天色阴沉,园区的灰白建筑被冬天的雾气笼着,看起来有些模糊。裴屿靠在椅背上等他,没有催促。 陈育痕垂眼打开电脑,“我考虑一下。” “好。” 裴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二姐说她要订位置,让我们中午以前决定。” 陈育痕的手落在键盘上,“嗯。” 裴屿没再说什么,替他把门带上。 快十一点,二姐又发来消息,问还订不订位。裴屿点开和陈育痕的对话框:“育痕哥,周三咱去吗?” 第80章 消息发出去,裴屿把手机放在桌上,拿了辆回力车玩。过了五分钟,手机震动,陈育痕只回了一个字:“去。” 裴屿将手里的车往后拖了一下,齿轮发出很轻的“嗞啦”声。松手,小车沿桌面冲出去,在掉下去以前,被他一把按住。 之后两天过得很平静,两个人照常上下班,傍晚曹叔把摩尔送回来,他们就一起出去遛狗。 周三上午十点,严律打电话叫裴屿去他办公室,说是跟陈育痕的观察期有关。裴屿以为又该签半月报备表了,没有多想。 进门时陈育痕已经在里面,和严律一左一右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国际快递,外层面单的寄件方是一家位于波士顿的商业邮件转寄公司。 他走过去在陈育痕身边坐下,拿起了茶几上的那几页纸。 开头没有任何多余措辞,直接一句:【请贵司在向主管部门提交ethan chen观察期情况说明及相关支持材料前,核实以下境外警务记录。】 后面附着警方公开日志,都发生在去年。 【1月20日,boston police department,district d-4。保护性留置,未提出指控,由他人接走。】 【3月9日,massachusetts state police,danvers barracks。128号公路北向,限速六十五英里的路段,以九十二英里时速行驶。民事交通传票,缴纳罚款结案,无刑事指控。】 【4月27日,somerville,斗殴,被捕,检方未提起公诉。】 【6月16日,marblehead police department……】 裴屿没有继续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该材料将在必要时,提交相关管理部门。】 裴屿把那几页纸攥在手上,猛地站起来,“我操!” 严律说:“先放下,别把原件弄坏了。” 裴屿胸口起伏两下,把纸扔回桌面,转头看向陈育痕:“mark?” 陈育痕坐在沙发另一侧,“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你先坐下,”严律扯了下裴屿的衣摆,将那几页纸装回文件袋里,“ethan已经确认这些情况基本属实,我们要做好风险预案。” 裴屿坐回去,“会影响观察期结果吗?” “这些材料虽然不是犯罪记录,但有可能成为观察期评估的不利因素。”严律说,“公司会继续提供支持,可是主管部门怎么判断,没人能保证。” 裴屿看着陈育痕,舌尖抵住犬牙,过了几秒,把目光转回严律,“我们怎么做?” 严律开始说行政流程和评估材料的准备。陈育痕全程都很平静,跟严律说话的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从严律办公室出来以后,两个人往回走。裴屿把陈育痕送到办公室门口,“今天早点下班。” 陈育痕应了一声:“嗯。” 下午六点回到公寓,裴屿换好衣服出来时,陈育痕已经穿上黑色大衣,送给裴母的礼盒放在玄关柜上。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站在那里没动。 裴屿拿起车钥匙,“走吧。” 陈育痕忽然说:“要不今天算了。”裴屿停下来看他,他说:“改天吧。” 裴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车钥匙放回去,拿出手机,“好,我给二姐打电话。” 调出号码,拇指要按上去的时候,又被陈育痕拦住:“不用了。” 他将礼盒提在手上,转身开门,“走吧。” 裴岚订的是一家淮扬菜馆,门面不大,没有醒目的招牌。车子直接开进院子,服务生把他们领到二楼最里面的小包间,裴母和裴岚已经到了。 裴母面前放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门,目光先落到陈育痕身上。陈育痕把礼盒递过去,“伯母。” 裴母接过来,“坐吧。” 圆桌不大,陈育痕坐在裴母对面,裴屿在他旁边,裴岚坐在母亲右手。服务生退出去以后,裴母看了陈育痕一会儿,“你和小屿的事,我现在不表态,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先见见你。” 陈育痕点头,“我知道。”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很久。” “是谁先提的?” 裴屿刚要开口,裴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陈育痕说:“裴屿。” 裴母看向儿子,“我猜也是。” 菜陆续上来,裴母问了两句陈育痕在cerenet的工作,又问在国内生活习不习惯。陈育痕都回答得很简洁、很得体。 吃了一阵,裴母突然问:“之前小屿通过维港的二手车行,给一个境外的托管账户打了六十万美金,你知道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吗?” 裴屿立刻喊:“妈!” 前两天已经在电话里给妈妈交代清楚了,也保证现在有律师团队在处理,不会牵连裴家,他以为他妈不会提,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就问出来了。 裴母没有看他,“我在问陈先生。” “我是在上上周的星期五知道的,”陈育痕放下筷子,神色和语气都很平,“他用那笔钱调查我的前夫,我知道以后让他停了。” 裴母挑了下眉,“你让他查的?” “不是,我事先并不知情,”陈育痕说,“但这因我而起,如果之后有什么风险,我会承担。” “怎么承担?” “调查已经停止,后续交给律师处理,我不会让他再介入。” 裴母垂眸喝了一口茶:“这些都是出了事以后的补救。” 陈育痕没有辩解,只说:“是。” “这些事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陈育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几个人都安静了,裴屿看向陈育痕,心里堵得慌。 但确实不知道,没人知道。 裴母又说:“小屿做事不计后果,这一点,你应该已经了解了。” 陈育痕点头,“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要拦住他。” 陈育痕看了裴屿一眼,“我知道。” 这时候裴岚指着裴屿说:“你们俩当着他的面,商量怎么管他,是不是也稍微尊重一下当事人?” 裴屿终于能开口:“二姐,这句话你应该早点说。” 裴母没有理会他们,给陈育痕盛了半碗汤,推过去,“先吃饭,菜要凉了。” 之后聊了一些家常,陈育痕回答裴母的问题,说自己在西雅图出生,父亲已经离世,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目前住在加州的一家疗养院。 裴母问:“你准备在国内待多久?” 陈育痕顿了一会儿,“我跟cerenet签了五年的工作合同。” 晚上八点多结束。裴母和裴岚回大宅,裴屿和陈育痕回科技园区的公寓,四个人在院子里道别。 裴岚对陈育痕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陈育痕点头说“好”,又看向裴母。裴母没有接这句,只说:“路上慢点。” “嗯,”陈育痕说,“伯母再见。” 等裴岚的车开出院子,陈育痕才坐上裴屿的副驾驶。裴屿发动汽车,听见陈育痕问:“你花了六十万美金?” “嗯,”其实后面还加了钱,裴屿不打算告诉他,只说:“市场价。” 陈育痕说:“收款账户给我,我转给你。” 裴屿气笑了,“我不要你的钱。” “我不习惯欠人东西。” “行,”裴屿打着方向盘驶出院门,“真要还,就想办法留在国内。” 陈育痕没有接话。车拐上主路,前面的车流时快时慢,红色尾灯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 过了一会儿,陈育痕开口,“科技园区有一条政策,符合认定条件的外籍专家,由管委会审核通过之后,可以出具永居推荐函直接申请,不用按普通路径等工作年限。” 到红灯前,裴屿停下车,侧过脸看陈育痕,有点不敢确定陈育痕为什么跟他说这个。 陈育痕也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如果观察期评估顺利通过,我想申请永居。” 裴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连说话都变得结巴,“永、永……永居?” “嗯。” “永久居留的永居?” “不然还有哪种?” 裴屿又缓缓吸了口气,“那个推荐函,难不难办?” 陈育痕转回去看前面,“对我来说不难。” 绿灯亮了,裴屿没动。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把脚从刹车上挪开,重新跟上前面的车流。 二师叔 宝们七夕快乐!点击作者头像,进入作者动态,可以看到几对小情侣的七夕节互动小游戏哦!记得顺手点个关注吖~ 第68章 他叫裴屿 二月底短暂暖起来几天,三月初又接连下雨,到了中旬,北风把早晚的气温重新压回个位数。科技园区里的树仍旧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鼓起一个个细小的嫩芽。 这段时间陈育痕每天和裴屿一起上下班、吃饭、遛狗。lena那边的材料还在核验,匿名包裹之后mark也没有新的动作,平静得好像日子真能这么过下去。 第81章 直到三月十八日下午,严律把陈育痕叫去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抬头是给cerenet公共事务部的,下面附了境外媒体发来的背景问询。严律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今天上午收到的,对方给了二十四小时,希望公司确认这些问题。法务已经拟了初步口径,你先看一遍。” 陈育痕拉开椅子坐下,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问询一共十二条,前几条围绕他和mark的婚姻关系,后面问他为什么离开联邦、是否曾因精神健康问题中断工作、cerenet在聘用他以前是否知道他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最后一条询问公司,是否担心他的“个人争议”影响正在进行的项目。 措辞很克制,没有一句直接指控,但也足以让收到这份问询的人,把陈育痕当成一项需要评估的风险。 陈育痕翻到附件。法务把建议回复分成三部分:私人婚姻不予评论;公司已经完成聘用所需的背景审查;陈育痕目前担任首席架构师,工作职责和权限均符合内部规定。涉及精神状态和离开联邦的原因部分,建议由他本人确认是否需要补充。 他拿起笔,在第二条旁边删掉一句多余的解释,把“未发现影响任职的情形”改成“其履职情况符合公司要求”,又将两处容易引出追问的措辞划掉,随后在末页签了字。 严律接过文件,“法务已经把上次收到的材料和转寄记录固定下来了,那份材料有没有被提交给主管部门,现在还不能确认。如果有境外媒体、机构或者陌生人直接联系你,都先交给法务。” 陈育痕点头,“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公共事务部转发过来的原始邮件重新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询里提到他离婚以后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却没有把警务记录放进去。 晚上九点,lena的电话打进来。 陈育痕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打开免提,和裴屿一起听。 lena先报了核验进度,哪些可以用,哪些暂时只能作为方向,哪些可能到最后也进不了报道。 摩尔趴在陈育痕腿边,听见陌生人的声音,抬了下脑袋,被陈育痕揉了揉,它又把下巴搁回前爪。 “另外,”lena说,“我看了发给cerenet的背景问询,这些不是一名记者临时想到的问题,措辞和顺序都有人整理过。最近还有媒体在找你以前的同事。” 裴屿双手撑在茶几上,“他们想干什么?” “mark那边在处理ethan的可信度,”lena说,“他大概已经相信调查他的人是ethan,所以要先将ethan污名化。以后ethan不管公布什么,都会被他们洗成私人报复。” 陈育痕低头挠摩尔的耳朵,没有说话。 lena停了几秒,又说:“但有件事我感觉不太对。” “什么?” “他们太克制了。你们公司收到的材料只停在公司,没有进入行政程序。媒体也只问婚姻和精神状态,没有公开具体的警务记录。来势得这么凶,却好像并不想下死手。” 陈育痕松开毛茸茸的狗耳朵,冷淡地说:“不是不想下死手,他在威胁我,想逼我跟他求和。” 裴屿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在做梦!” 声音有点大,摩尔被惊得抬起头,黑眼珠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三人一狗安静了一会儿,陈育痕说:“lena,不要受他干扰,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节奏,发布日期可以延后,但要确保一击即中。” lena说:“我知道。” 通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lena确认完下一次联系时间,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儿,陈育痕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个没见过的陌生号码。 【还有十个小时,想通了可以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陈育痕看完,把手机转向裴屿。裴屿读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下来,松开陈育痕的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迅速往下滑了几行。 陈育痕看着他,“你想找谁?” 裴屿停下,将手机屏幕摁灭,“没谁。” 陈育痕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别做蠢事。” 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呆地盯着陈育痕,“那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总得有点我能干的吧?” 陈育痕还捏着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唇压了一下,“陪我遛狗。” 裴屿皱眉,“就这个?” “还有把垃圾扔了。” “……” 陈育痕站起身去拿牵引绳,摩尔一看见绳子就摇着尾巴跟过来。裴屿还坐在沙发上没动,陈育痕走到玄关回头,“还不来?” 裴屿像才回过神,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裤兜,“来了。” 陈育痕弯腰给摩尔扣好胸背,裴屿从后面贴过来,下巴压在他肩上。陈育痕被压得往前晃了一下,“重死了。” “不是让我陪你?” “我说陪我遛狗,没说挂我身上。” 裴屿亲了下他的耳朵,松开手接过牵引绳。 第二天上午,cerenet按照确认过的口径回复了那封问询,然后一整天没有再发生别的事。 到了深夜,两人做完又重新洗了一次澡,裴屿的手机振动,舆情公司发来消息,是针对陈育痕本人的长文,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前,下面附着一条境外媒体链接: 《ethan chen离婚后的十五个月:警局常客与异国新生活》 裴屿点开文章,陈育痕却伸手覆住屏幕,“没什么好看的。”顿了一下又说:“让你的人把原文和快照留一份,别的先不动。” 裴屿说好,发完信息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两个人躺下,像往常一样,陈育痕趴在裴屿胸口,裴屿搂着他。只是今晚陈育痕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他不想让裴屿发现,于是一直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得很平。 过了一会儿,裴屿大概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手臂从他脖颈下抽出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出了卧室。门没有关严,陈育痕听见裴屿在外面打电话,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只能判断出对方应该是舆情公司的人。 周四,脑机接口实验室安排了一轮测试。早上八点半开始,陈育痕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公司。 刚打开电脑,内部通讯软件上就弹出一封行政部群发的通知,要求全体员工不得在私人群组讨论或转发未经确认的信息,不得在任何公开平台发布跟公司人员有关的内容。 陈育痕看完,关掉页面,拿上平板去了脑机接口实验室。 这轮测试主要验证更新后的解码模型与守门层能否正常衔接。前两组数据都在预设范围内,第三组出现了几次误触发,受试者没有给出明确的抬臂意图,外骨骼却产生了幅度很小的预备动作。陈育痕让实验组保留原始数据,暂停下午的同批次测试,重新检查融合层输出和守门阈值。 测试结束,他拿着结果去找严律,准备汇报测试异常和进度顺延的安排。 严律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股东”“公司声誉”和陈育痕的名字。陈育痕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低头摁燃打火机,忽然看到键盘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橘子味棒棒糖。陈育痕看了几秒,松开打火机,把烟重新塞回烟盒,拿起棒棒糖拆开,咬进嘴里。 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姐姐的名字,陈育痕接起来,“姐。” “我看见那篇报道了。”陈育洁的声音有些哑。 陈育痕把糖含在牙齿和脸颊之间,没说话。那边静了一会儿,“你离婚以后去波士顿的那段时间,被警察带走了好几次。” “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陈育痕把糖球换到另一边,“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电话那边再次安静下来。陈育洁像是哭了,很轻,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那段时间我以为你只是心情不好,要去散散心,每次问你,你都说你很好……” 陈育痕说:“都过去了。” “报道是mark让人写的,对吗?” 陈育痕扯了下嘴角,“你这次不说他是好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急促的吸气声,“ethan,我真的……” “姐,”陈育痕打断他,“你还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有一次你给我打视频,我在同事的车上接的吗?” 陈育洁大概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顿了一下才说:“记得。” “开车的那个,叫你姐姐的人,你说他长得很帅,你还记得吗?” 陈育洁好像感觉到什么,这次顿了更久,“记得。” “他叫裴屿,”陈育痕把棒棒糖拿出来,舔了下嘴唇,“我跟他在一起了。” 第69章 去哪里我都陪你 第82章 三月下旬的一个早上,陈育痕刚到办公室,接到了赵曼玲打来的电话。她说自己正在国内参加学术交流,地点刚好在本市,今天下午没有安排,想跟他见一面。陈育痕问她住在哪里,听完地址,便说请她吃饭。 两个人约好时间和地点。挂断电话以后,陈育痕给裴屿发消息:“下午我去见个朋友,晚上你自己吃。” 裴屿很快回复:“好。几点结束?我来接你?” 陈育痕:“不用了,我打车。你回去陪摩尔。”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分钟,裴屿发来一张摩尔对着镜头吐舌头的照片,下面跟了一句:“它说它也想去。” 陈育痕放大照片看一眼,回:“它说它想待在家里。” “[委屈巴巴][快哭了]” 陈育痕没有再理他,放下手机开始处理上午的工作。 下午他提前离开公司,到市区一家日料店和赵曼玲见面。 拉开包厢的木质推拉门,赵曼玲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了件浅驼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许多。听见动静,她转头看过来,“ethan。” 陈育痕把鞋脱在门口,走到她对面坐下,“剪头发了?” 赵曼玲浅浅地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瘦了很多,”赵曼玲说,“但气色还不错。” 服务生进来送茶和菜单,赵曼玲说自己中午在学校吃得很饱,让陈育痕少点些。陈育痕选了几样,将菜单还给服务生。 “我看了你新发的论文,”陈育痕低头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给赵曼玲,“数据坍缩做得很干净。但是你只跑到一万多个节点,在这个尺度上,连续转变和很弱的一级转变分不开。” 赵曼玲接过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后来把尺度加到十万重跑过一次,机器跑了六个星期,坍缩反而更难看,所以正文里的结论我写得很保守。”她放下杯子,“你为什么看这个?” “项目上要用。” “我猜也是,你们那个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 “刚过了阶段评审,现在在做临床前验证。” “要做多久?” “台架和动物那部分五月结束,之后是型式检验和伦理审查,今年还进不到正式临床。” 赵曼玲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吴政,现在在你们公司。” “嗯,”陈育痕问,“他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赵曼玲说,“他上个月回波士顿看过一次孩子,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 陈育痕点点头,“leo怎么样了?还对牛肉过敏?” “好多了,牛肉现在可以吃,虾不行。”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照片里的小孩坐在地板上,正把一整盒积木往外倒,仰着头,嘴张得很开,像在冲拍照的人喊什么。 “四岁了,话特别多,一天到晚问为什么。” “遗传你的。” 赵曼玲笑起来,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料理陆续送上来,服务生退出包厢以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才说:“我看见那篇东西了。” 陈育痕抬眼,“嗯。” “里面写你以前住在我们家,也写了后来那些警务记录……我不知道后面还有那么多。”赵曼玲的手搭在桌边,拇指慢慢蹭过桌沿,“我一直以为,只有那一次。” 包厢外有人经过,木地板发出清晰的脚步声。赵曼玲低头看着餐桌中央的刺身拼盘,等外面安静下来才继续:“那次警察让我签过一张单子,上面写的是‘保护性留置’,不是‘逮捕’,也没有提出指控。我还留着,回去以后我找出来发给你。” “不用。”陈育痕说,“律师会去调完整的记录。” 赵曼玲看着他,“如果需要核实你在波士顿的情况,或者需要我提供书面说明,你让律师联系我。” 陈育痕跟她对视几秒,说:“好。” 赵曼玲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刺身搁在酱油碟里,又把筷子放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当年让你搬走,我一直很内疚。我当时太乱了,只想着孩子还那么小,我要保护我的家。” 陈育痕神色没什么变化,“住进你们家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威胁你。后来知道了,我自己也会走,不是你赶我。”他顿了顿,“曼玲,不要跟我道歉。” “可我们是朋友。” “对,”陈育痕说,“你也没有因为mark对你做的事怪我。” 赵曼玲握住茶杯,很轻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陈育痕送赵曼玲回酒店。地方很近,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路过去。 快到酒店时,赵曼玲喊了他一声:“ethan.” “嗯?”陈育痕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转头看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压到耳后,很快又被风吹起来。 “其实……”她开口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吴政后来替mark做的事,我知道一部分,我这里还保存了一些他和mark之间的邮件记录,我觉得你有一天会用得上。” 陈育痕停下脚步,“不用。” “为什么?” “用了你给的东西,吴政会知道,你和他还有一个孩子,你不要卷进来。” “我知道,我想清楚了。” 陈育痕摇摇头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曼玲跟在后面,过了很久,叹气说:“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她没有回答。到酒店,他跟她道别,看着她走进大堂。陈育痕拿起手机,一边给裴屿打电话,一边拉开一辆空着的出租车的门。 跟司机报了地址,电话刚好接通。陈育痕坐在后排,把窗户放下来一点,听见裴屿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育痕哥,吃完了?” 陈育痕坐得放松了些,“在回来的路上了。” “还要多久?我和摩尔到大门口来接你。” 陈育痕刚要说“不用”,却听见电话那头裴屿已经在喊摩尔出门了,他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嗯。” 出租车开进晚高峰的车流,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掠过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快到小区时睁开,看见裴屿和摩尔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 陈育痕付完钱下车,摩尔立刻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到他身上,尾巴在灯光下甩出残影。陈育痕按了按它的脑袋,“你俩吃过了吗?” “吃了。”裴屿拽着牵引绳拉摩尔往回走,估计憋了大半天,终于问出口:“你去见哪个朋友?” “赵曼玲。” “是谁?” “吴政的前妻。” “啊?”裴屿愣了下,“你为什么要见他前妻?” “因为她首先是我的朋友,”陈育痕从裴屿手中接过牵引绳,“我跟赵曼玲认识快十年了。” “他们为什么离婚啊?” “原因很多。” “因为吴政喜欢你吗?” 陈育痕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跟你说少看点电视剧。” 裴屿笑,“喜欢你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那么狗血,”陈育痕被摩尔拖着,慢悠悠继续往前,“赵曼玲觉得跟他价值观不合,就离了。” 两人一狗遛了一大圈,直到陈育痕走累了才回去。 进门以后,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地毯上多了个巨大的狗窝。那东西几乎占掉原来帐篷的位置,浅蓝色,外面包着一层很厚的绒布,边缘做得很高,像个小型充气水池。 “什么时候买的?”陈育痕问。 裴屿蹲在地上给摩尔解牵引绳,“二姐送的。” 摩尔解开绳子就跑去了自己的新狗窝,熟门熟路往里面一趴,只露出一颗蜜糖色的大脑袋,尾巴摇得很欢,看起来是很喜爱。 “她说她看到那篇东西了,让你别理。”裴屿把牵引绳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她本来是打算给你买东西的,又觉得现在送你东西像在安慰你,所以就先给摩尔买了。” 陈育痕看着那只大得过分的狗窝,就算再塞进去一只同样大小的金毛,也不会显得拥挤。 “太大了。”他说。 “我也这么说,二姐买东西都是这个风格。” 陈育痕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裴屿乱扔的牵引绳,走到玄关挂好。回来时问:“那你妈也看到了?” “嗯,”裴屿说,“全家都看到了,大姐下午还打电话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需不需要她帮忙,我说暂时不用,我们自己处理。” 陈育痕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妈呢?” “我妈没说什么,”裴屿伸手揽住陈育痕的肩,把人往怀里带,“倒是我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陈育痕脑袋靠在他胸口,等着他的下文。 第83章 “我跟她说,如果你观察期评估不通过,要离境回联邦,我跟你一起走。” 陈育痕呼吸停滞半拍,隔着衣料,感觉到裴屿的心跳撞在他耳边,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工作、赛道和家都在这里。” “只是去国外生活而已,”裴屿说,“他们也可以过去看我们。工作到时候再安排,摩尔办手续也能带走。” 陈育痕转过头,“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知道。”裴屿握住他的手,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进去,慢慢扣紧,“我只是告诉你,如果必须要走,去哪里我都陪你。” 第70章 我养 随着二代机项目进入临床前验证,前一阶段积压下来的问题也跟着冒出来,实验室每天都要重新跑几轮数据。陈育痕和裴屿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按时下过班,周六也在公司待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十点多才一起回家。 周日难得不用去公司,陈育痕吃过早饭又坐到书房加班。裴屿蹲在客厅给摩尔倒狗粮,摩尔在旁边急得直转,裴屿把饭盆举高,“坐好。” 摩尔一屁股坐下,仰头盯住他的手。 “装乖也没用,刚才谁偷吃了半块面包?” 摩尔歪了下脑袋。 裴屿正准备继续审它,放在地上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饭盆摆到摩尔面前,顺手开了免提,“二姐。” “在干什么?” “伺候你外甥吃饭,什么事?” 裴岚静了一下,说:“妈把你和陈育痕的事告诉爸了。” 摩尔脑袋埋进饭盆里,吃得整个不锈钢盆沿着地板往前滑,裴屿伸脚抵住,“她不是答应不说吗?” “她听见你说要跟人家一起走,压不住了。” 裴屿没吭声,客厅里只剩摩尔咀嚼狗粮的脆响。 “爸让你今天回来。”裴岚说。 “不回,”裴屿把狗粮袋子放下,“回去听他骂我?傻子才回。” 中午,两人带摩尔出去吃饭。隐在居民区里的东南亚餐厅,带一个小花园,毛孩子友好。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服务生给摩尔送来一只水碗,还拿了几块宠物饼干。摩尔吃完饼干,趴在桌边盯着路过的每一个服务生,看会不会又随机掉落什么东西。 陈育痕翻着菜单,问:“它早上是不是偷吃了半块面包?” “已经批评教育过了。”裴屿说,“未成年犯,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从晚餐里扣。” “好,”裴屿说,“它刚才还吃了饼干,一起扣。” 陈育痕对摩尔一向原则灵活,“饼干不算。” 点好菜交给服务生,裴屿的手机响起来。裴屿接通,“老何,怎么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听声音应该在办公室。老何说:“我刚接到集团的通知,说你不再担任负责人,明天会来一位新的,让我们准备一下运营资料和项目交接。这是怎么回事?” 裴屿单手撑着桌面,向后靠在椅背上,“新负责人是谁?” 老何报了一个名字,是集团里负责文旅项目的副总,裴屿以前见过几次,但是不熟。老何说完有点疑惑,“我以为你知道。” 裴屿“嗯”了一声,“已经排好的活动照旧,会员和工作人员那边别受影响。等他明天到了,你按他的要求交接就行。” “那你明天过来吗?” “我这边忙,不过去了。” 老何沉默片刻,“行,我知道了。” 裴屿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呆。 陈育痕问他:“什么新负责人?” “赛道,”裴屿说,“换负责人了。” “为什么?” 裴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爸看我工作太忙,给我减轻负担。挺好,以后不用两头跑了。” “你事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们没有跟你商量过?” “嗯。”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你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裴屿放下杯子,厚重的玻璃杯底磕出一声闷响,“嗯。” 这时服务生端着菜过来,先放下冬阴功汤和一盘烤虾,又把椰浆鸡和香茅烤排骨摆到桌子中央。摩尔闻到味道,立刻从桌边站起来,鼻子一耸一耸地往上凑,被裴屿用膝盖顶了回去。 “坐好。” 摩尔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烤肉,不太情愿地重新趴下。 裴屿给陈育痕盛了半碗冬阴功,陈育痕尝了下说:“有点辣。” “那给我。”裴屿拿回来,又盛了半碗椰浆鸡给他,“这个不辣。” 陈育痕用勺子舀一口:“太甜了。” “陈首席真难伺候。” 陈育痕说:“那你别伺候。” “不行。”裴屿剥了只虾放进他面前的空碗里,“我就爱伺候您。” 陈育痕低头夹走那只虾吃掉,也给裴屿剥了一只。 吃完饭,两个人带着摩尔去了宠物公园。周末出来遛狗的人不少,好在地方大,并不显得拥挤。 停好车,裴屿从后备箱里拿出飞盘。 摩尔都不用人带路,自己就扯着牵引绳往大型犬活动区跑。 踏上草坪,解开项圈,裴屿把飞盘在手里掂了两下,扔出去的时候比平时用力,飞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长的弧线,几乎飞到了草坪另一头。 陈育痕一直站在旁边看他,直到摩尔叼回飞盘,绕过裴屿,把飞盘放到了陈育痕脚下。 裴屿假装没注意到陈育痕的眼神,叉着腰训狗,“白眼狼,谁给你扔的?” 摩尔仰头看陈育痕,尾巴摇得很欢。陈育痕俯身捡起飞盘,“你扔得不好。” “来,陈首席展示一下。” 陈育痕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捏着飞盘转头看摩尔,“准备好。” 摩尔立刻压低前腿,身体伏在草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陈育痕抬起右臂,肩背微微绷紧,连重心都往前压了些,“一、二、三,去!” 他非常用力地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摩尔像颗蜜糖色的炮弹般蹿出去,沿着他挥臂的方向追了十几米,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飞盘。它刹住脚步,疑惑地找了一圈,回过头,却看见飞盘还好端端拿在陈育痕手里。 裴屿愣了一下,笑出声,“太过分了,你怎么还骗狗?” 陈育痕说:“它自己不看清楚就跑。” 摩尔发现自己被骗,转身朝陈育痕飞奔而来。速度非常快,陈育痕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大狗就已经冲到近前。 “小心!” 裴屿从斜后方跨过来,一把揽住陈育痕的腰,同时侧过身体去挡摩尔扑上来的前爪。 几十斤重的炮弹根本刹不住,沉甸甸地撞上裴屿的髋。裴屿脚下一滑,抱着陈育痕往侧方倒去。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裴屿的肩背先着地,陈育痕伏在他胸前,飞盘从手里脱出,落在几步之外。 摩尔兴奋得以为游戏还没结束,紧跟着扑上来,两只前爪压在裴屿身上,脑袋却一个劲儿往陈育痕脸上凑。 “摩尔。”裴屿被压得闷哼一声,抬手推它,“你到底要报复谁?” 陈育痕一只手撑在裴屿胸口,另一只手挡着摩尔湿漉漉的鼻头,起初还想躲,后来被它舔到下巴,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上衣领口歪了,一枚小小的金属吊坠从里面滑出,悬在裴屿眼睛上方,跟着他的笑轻轻晃。 盒子里本来没有链子,这是陈育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去配的。 他的头发被蹭得有些乱,肩膀贴着裴屿的胸口,两个人的笑声被春天的风吹散在草地上。 他们一直玩到傍晚才走。这段时间晚上都会加班,摩尔要送去星蓝湾跟着曹叔。 裴屿提前跟曹叔说了,他们到的时候晚饭已经摆在餐桌上。 吃到一半,曹叔拿了个文件袋过来,“小屿,有个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下午生活服务公司发来的。”曹叔将文件递给他,“我和青姐、林姐的合同,以前都是家族办统一结算。公司通知说,家族办到这个月底停止代付。” 裴屿把文件抽出来翻了两页,“要解约?” “解约或者把合同转到你个人名下,看你的意思。” 曹叔管着星蓝湾里里外外的事,青姨负责厨房,林姨负责清洁和日常起居。三个人都照顾裴屿很多年了,他从小到大只管叫人,从来没关心过他们的合同签在哪里。 “转到我名下。”裴屿没继续翻,递还给曹叔说,“家族办给你们付多少钱,我一样付。” 曹叔犹豫了下,“你现在几乎都住在公寓那边,这里长期闲置,留三个人其实有点浪费了。” 裴屿只说:“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曹叔接过文件,没有再劝,“行,我让公司把新合同发过来。” 陈育痕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在曹叔离开以后看了裴屿一会儿。裴屿跟他对视一秒,低头继续吃饭。 第84章 晚餐后他们把摩尔留在星蓝湾。临走前,摩尔跟到门厅,被曹叔捏住项圈拉了回去。裴屿蹲下来揉它的脑袋,“就住几天,表现好周末来接你。” 回程时油表快见底了,裴屿顺路开进加油站。扫码结账时,微信支付提示绑定的信用卡无法使用。裴屿动作没停,直接换成工资卡付款。 第二天上午,裴屿上班时收到了家族办发来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信托分配安排的通知》,正文只有几行,措辞客气而规整。根据委托人的指示,自本分配周期起,暂停向他的个人账户进行后续拨付。 裴屿看完关掉,重新回到工作中。 接下来几天,裴屿每天在实验室泡十几个小时。早上跟陈育痕一起到公司,晚上却总比他多留一两个小时。测试结束后还有记录要整理,记录整理完又能从曲线里找出新的偏差。工作一项接一项,有时候回过神,食堂早就关门了。 这天晚上裴屿又忙到十一点多。实验楼大半的灯都熄了,他把最后一份记录上传到项目库,关掉设备,转头看见陈育痕站在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裴屿愣了下,“育痕哥,你怎么还没走?” 陈育痕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等你一起。” 袋子里装着一杯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应该是从园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牛奶隔着纸杯仍然温热,裴屿拿出来喝了一口,“陈首席这么晚还投喂员工,算加班福利吗?” “算你自己的晚饭。” “我吃过了。” 陈育痕看着他没说话,他改口:“中午吃过。” “先吃,”陈育痕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吃完再走。” 裴屿拆开三明治咬了两口,陈育痕坐在旁边看手机,没有问他最近为什么总要留到这么晚。 裴屿吃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姐今天传我爸的话,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去。” 陈育痕抬眼看过来,裴屿捏着纸杯笑,“我说我想不通,就不回去了。” 陈育痕安静片刻,说:“嗯,他弃养你,我养。” 第71章 大仇得报 四月的一天晚上,陈育痕陪裴屿在影音室玩游戏,接到了lena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核查萤火虫用途变更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新的具名材料。”她听起来有些兴奋,“有当时的项目合规负责人与mark之间的邮件往来,时间从项目让渡前一直延续到用途变更以后。里面有几封很关键,可以证明他们在签署文件之前就讨论过后续的数据用途。” 裴屿拿起遥控器,把投影调成静音,屏幕停在游戏暂停的画面上。 陈育痕立刻想到赵曼玲,她回波士顿以后,还是绕过他,把材料交到了调查记者手上。 “她同意具名?”陈育痕问。 “同意。”lena说,“我们已经核验了其中一部分邮件的发送时间和收件地址,剩下的还在做交叉确认。她也接受了正式问询,愿意为材料来源负责。” 陈育痕沉默片刻,“吴政……那个合规负责人,知道吗?” “目前不知道。律师建议在核验完成以后,再向他本人发出置评请求。” 挂断电话,陈育痕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和赵曼玲的聊天窗口。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在她抵达波士顿以后报的那句平安。 他发过去两个字:“谢谢。” 没过多久,赵曼玲回:“for what?” 陈育痕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裴屿看完全程,“她大义灭亲了?” “不算灭亲,他们已经离婚了。” 裴屿说:“那就是大仇得报。” 三天以后,联邦东部时间四月二十四日上午八点,那份核验了近两个月、围绕萤火虫用途变更和mark竞选团队资金往来的调查专题正式上线。 国内这边是晚上八点,二代机当天的连续运行测试刚刚结束。陈育痕坐在小会议室里看实验数据,手机在桌面上接连振动,先是lena发来的链接,随后是公司公关和法务的内部通知,接着公司大群里很快刷出上百条新消息。 专题的内容lena事先发给他看过,分成三个部分:萤火虫的用途变更,mark竞选团队的资金往来和媒体操纵,以及对前夫ethan chen长达一年半的污名化。陈育痕没有点开链接,直接打开了公司大群。 有人截了一张外网平台的图片。之前那些分析陈育痕私生活、替mark说话的账号,纷纷删掉旧帖转发lena的专题。 其中几个陈育痕还有印象,两年前夸mark深情、宽容、体面,现在骂得比谁都凶。 同事们跟在下面刷屏表情包。有放鞭炮的、有放烟花的、有一群小猫排成一列跳舞的。平时跟陈育痕接触不多、也不太在大群里发言的机械工程师温维,突然发了个大红包给大家抢。 红包封面写着:【给e神去去晦气】 红包瞬间被抢空,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一个,封面写着【添个火盆】,后面很快又跟上第三个、第四个,一串红包把前面的表情包顶了上去。 “陈首席快来抢一个。” “@陈育痕 本人必须参加。” “抢个红包算赛博跨火盆了。” “@陈育痕 跨一下跨一下。” 陈育痕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没有动。裴屿很快小窗他:“育痕哥,快点。” 陈育痕回:“你们很闲?” “今天可以闲。”裴屿发完又补了一条,“大家在等你!” 陈育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重新点进群聊。最新一个红包是严律发的,他顺手点开,抢到了十八块六毛六。 群里立刻炸了。 “跨了跨了!” “18.66,吉利!” 新的鞭炮和烟花又刷了满屏。 严律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陈育痕点开对话框。 严律:“那些人当初怎么说我的?说我脑子进水,几十个亿的项目,找一个身上带着这种事的人当首席架构师。” 严律:“我就说我眼光没问题吧!” 陈育痕提醒他:“吴政也是你请来的。” 这时群里正好也提到吴政。 bci实验室负责人说:“专题里写吴政当年对萤火虫用途变更知情,又一直没披露利益冲突。这样的人,怎么能在我们公司继续主持技术决策?” 又有人说:“他已经休假了。” “难怪他名下的审批全转给了别人。” “我说为啥下阶段内部评审要把李教授请回来。” “首席科学家又要换人了?” 群里的猜测还没停,人事便在内部通讯系统里发了一则简单的通知,确认收到吴政的离职申请,相关工作暂由研发副总接管。 严律回陈育痕的消息:“吴政不怪我,是老师推荐的。” 陈育痕懒得打字,发了个白眼过去。 回去的路上,裴屿还在一字一句地看专题,看到关于三分钟视频的部分,他有些不满地问:“音轨造假实锤了,怎么lena不写你没出轨?” 陈育痕低头在平板上看实验数据,“音轨造假也不能直接说明我没出轨,她怎么写?” “烦死了,”裴屿说,“那段视频好多人看过,现在删也没用了。” 陈育痕声音平淡:“还好吧,我又没有露出什么。” “已经露得够多了,”裴屿说到这个更气愤,“你知道在某些圈子里,那都被奉为神作了吗?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你的手乱想。” 陈育痕“啧”了声,从平板上抬起头,“那我该收他们点钱。” 裴屿没有被他逗笑,黑着脸说:“我真想把看过的人,眼睛都挖出来。” 陈育痕把平板递给他,“你们这组数据,刺激前后的基线不一致,明天重新做。” 裴屿转头看他,“一心扑在工作上?” “不然呢?”陈育痕摸出手机,“二号传感器的延迟也超过了上次测试,我要提醒林意乔安排人明天早点去做校准。”说完他就拨通了林意乔的电话号码。 从专题上线后的第二天开始,裴屿连游戏都不打了,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刷新闻,刷到就念给陈育痕听。 “有监督组织宣布,要向联邦选举委员会提交正式投诉。” 陈育痕低头切刺身,“嗯。” “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就萤火虫的数据用途立案了。”这一条念完,他停了两秒,又从头念了一遍。 “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听见了,”裴屿从案板上拈了片切好的三文鱼放进嘴里,“我想再念一遍。” 陈育痕踹他,“没有蘸芥末和酱油就吃,你滚去和摩尔坐一桌。” 裴屿笑着躲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几个主要捐助方相继宣布停止支持,有议员把两年前跟他的合影从主页上删了,党内原本安排给mark的公开活动也被取消了。 mark宣布暂停竞选那天,裴屿把视频点开,音量开得很大。 第85章 画面里mark西装笔挺,背景还是那套用了大半年的竞选视觉。他说,为了不让争议干扰真正重要的公共议题,他决定暂停竞选活动。 裴屿听到一半就嗤笑出声:“这是‘占用公共资源’的政治版吗?” 陈育痕瞥了一眼,“这是认输版。” 裴屿关掉视频,点开一条新闻给陈育痕看。 新闻有个配图,两名工人正在将mark的大幅竞选海报从广告牌上取下来,动作粗暴,人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裴屿说:“这是mark的人生照片。” 陈育痕提了下嘴角,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党内把那个竞选提名给了别人。 发过那张撕海报照片的账号,发了同一块广告牌的新照:新的海报,新的名字,新的脸。 裴屿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从那天起不再念新闻给陈育痕听。 四月三十日,行政部小徐照例来找陈育痕签观察期报备表。担保人一栏已经签了裴屿的名字,陈育痕在下面的空白处签上自己的。 等他签字的时候,小徐问:“陈首席,前几天那个专题不是已经证明,之前那些传闻都是您被人污蔑了吗?您这次观察期评估,应该没问题了吧?” 陈育痕盖上笔帽,把表递还给他,神色温和:“会有帮助,但不是一回事。专题报道不是观察期评估材料,还是要单独评估。” 小徐接过表,“那他们看什么?”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表现综合判断吧。” 小徐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反正这几个月您一直都挺好的。” 陈育痕“嗯”了声,“按流程报就可以了。” 明天是五一假期,今天下班以后,裴屿和陈育痕开车去了星蓝湾,准备在那儿吃个晚饭,顺便把摩尔接回来。 车子刚停好,它就从台阶上冲下来,围着车头兴奋地转了两圈。 屋子里很安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厨房里还开着火,曹叔一个人忙进忙出。陈育痕四周看了一圈,没见到平时负责家务的两位阿姨,吃饭时才问:“怎么今天是曹叔亲自下厨?青姨和林姨呢?” 裴屿夹菜的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我让她们走了。” 陈育痕夹了块鱼肉,吃完才说:“你还有多少钱?” 裴屿立刻警觉地看他,“干什么?你不会真想养我吧?” “我怕你克扣摩尔的口粮。” “那肯定不至于。”裴屿替自己挽尊,“我只是进行了一些不必要开支的优化,养三个人和一栋空房子,比我想象中贵一点。” 陈育痕不太清楚裴屿的资产情况,只知道这家伙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看样子是没有存钱的习惯。他爸停掉他的信托以后,他自己的收入就只剩cerenet的工资了。虽然也不低,但要维持之前的生活方式,显然还是有些吃力。 这时曹叔端着汤出来,陈育痕说:“曹叔,别忙了,坐下一起吃。” 曹叔把汤放好,“我在厨房随便吃点就行。” 陈育痕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些,“菜都在这里,你去厨房吃什么?” 曹叔还想推辞,裴屿已经给他拿了副碗筷,“坐,育痕哥难得开口请人。” 他大概很少这样和裴屿坐下来正经吃饭,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两个人只顾讨论二代机的测试数据,摩尔又不断把脑袋往桌下伸,神情才慢慢放松下来。 饭后,曹叔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帮忙,自己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 外面飘起小雨,陈育痕到门廊把摩尔的狗窝拖进来,听见裴屿正在接他妈妈的电话,好像是他妈妈马上要过来。 “怎么了?”陈育痕问。 “不知道。”裴屿说,“她说有事跟我说,好像有点着急,我们等她到了再走吧。” 四十分钟后,院子外亮起车灯。裴母一个人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潮气。她看见陈育痕,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转向裴屿。 “小屿,奶奶住院了。” 裴屿脸色一下变了:“什么病?” “今天下午就开始说不舒服,晚上安排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她还是喊胸口痛,今晚要留院观察。” 裴屿立刻往门口走,“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走到一半又倒回来,拉起陈育痕的手:“育痕哥跟我一起。” 陈育痕没动,看了裴母一眼,“伯母,我去合适吗?” 裴母眉头微蹙,抿了下唇好像想说话,却没有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把摩尔留给曹叔照看,两台车一起在飘着细雨的夜色中朝医院驶去。前头那辆车只有一个司机,裴母坐在裴屿车的后排,简短地跟他们说了今天家里发生的事。 裴屿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奶奶问起只说他工作太忙。没有人敢告诉她,现在家里是这种情况。 下午奶奶在后院的花园里晒太阳,听自己的贴身保姆说,星蓝湾那边的青姨和林姨被裴屿辞退了。奶奶问怎么回事,才知道裴父停了裴屿的一切供给,让裴屿穷得连家政都用不起。裴屿现在家也不回了,每天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养活自己。 裴屿听完,抓着方向盘沉默了三秒:“什么叫‘辛辛苦苦打工养活自己’?我的工作很厉害的好不好?” 裴母冷淡地问:“那你为什么把家政辞了?” 裴屿:“……” “你奶奶听完心疼坏了,打电话把你爸叫回去,让他马上恢复你的待遇。你爸不同意,说既然你自己选的,就该自己承担。两个人吵了一架,你奶奶气得胸口疼,晚饭都没吃就进医院了。”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裴屿有些小心地问:“奶奶她……没气我交男朋友吗?” 裴母说:“你自己去问她。” 第72章 “爽!” 走进住院部的电梯,妈妈按了顶层。到病房门口时,陈育痕自己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裴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病房是一个带起居室的套间,裴屿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坐在起居室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裴屿跟父亲对视一瞬,没有叫人,径直穿过起居室,往里面的病床区走。 奶奶靠在升高的床头上,脸色有些疲惫,看见裴屿,她立刻高兴起来,抬手招他过去,“怎么才来?” 裴屿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胸口还疼吗?” “疼,”奶奶捂住右边胸口,愁眉苦脸地说:“我一听说你受了欺负,我这心脏就不舒服。” 裴屿小声提醒:“奶奶,心脏在左边。” 奶奶若无其事地换到左边捂住,又说果然还是这边疼得厉害一点。 妈妈无奈地喊了声:“妈。” “他停你的钱,你怎么不告诉我?”奶奶朝外间看了一眼,提高音量,“家里的钱又不是他一个人挣的,凭什么他说停就停?” 裴屿忍着笑,揉了揉她的手背说:“奶奶,这事跟您没关系,您别管。” “怎么跟我没关系?他就仗着他是你爸,我还是他妈呢。” 妈妈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妈,医生让您少说话,别再激动。” 奶奶闭着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贴着裴屿问:“你那个男朋友呢?带来没有?” “带了,在门外,”裴屿还有点不好意思,“我交男朋友,您不生气啊?” “让他进来,”奶奶直接说,“人都到这里了,还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裴屿再次穿过起居室,拉开大门,对正低头看手机的陈育痕说,“育痕哥,奶奶让你进去。”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和外套,没有看裴屿,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大步往门口走。 裴屿侧身给他让路,他在门口和陈育痕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开口。 陈育痕跟着走进病房,奶奶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你就是陈育痕?” “是。”陈育痕站在病床前,微微低了一下头,“您好。” “多大了?” “三十二。” 奶奶点点头,朝旁边的椅子示意,“坐吧,别一直站着。” 陈育痕把椅子拉近一些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奶奶又问:“你们两个在一个地方上班?” “嗯,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 “他工作的时候听话吗?” 陈育痕点点头,“大部分时候。” 裴屿在旁边不满:“什么叫大部分时候?” 奶奶没理他,继续问陈育痕:“他现在住你那儿?” “嗯。” “你们俩钱够花吗?” “够。” “你管钱?” 陈育痕笑了一下,“我不管,他自己管自己的。” 奶奶说:“等我出院,我找他爸算账。该他的东西还给他,你替他管管。” 陈育痕还没说话,裴屿先抢道:“不用了,我有工资。” 奶奶问:“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第86章 裴屿说:“育痕哥也有工资。” 奶奶瞪他一眼,“怎么?你还准备花他的?” 裴屿厚着脸皮逗奶奶开心:“他养我呢。” 奶奶看向陈育痕,“你别惯着他,他从小就不知道钱是怎么没的。” “嗯,”陈育痕说,“不过他也没有花我的钱。” “听见没有?”裴屿立刻说,“我自食其力。” “你先把家里那两个阿姨请回来再说,”奶奶靠回床头,大概还有些不舒服,声音低下来,嘱咐陈育痕:“这段时间你们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别委屈自己。” 说完又指示裴屿的妈妈,“小阮,你记个育痕的手机,有事方便联系。” 妈妈像是有些意外,顿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看向陈育痕:“你号码多少?” 陈育痕报了一串数字,她拨过来,手机铃声响起。挂断后,两个人将对方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从住院楼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二姐跟着他们走出来,用调侃的语气问裴屿:“怎么样?剔骨还肉的滋味舒服吗?” 裴屿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大声说:“爽!” 二姐又问:“如果奶奶把信托给你要回来了,你回家么?” “我不要,”裴屿说,“从他们那儿要东西是有条件的,我不想再接受他们的条件了。” 二姐对他笑,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她说:“我羡慕你的勇气。” 裴屿嗤了声,“你也被他们骗一次,就不缺勇气了。” 回程的路上,裴屿跟陈育痕提起他十九岁那次赛车事故。 “手术切掉了一部分脾脏。”他握着方向盘说,“医生说恢复以后其实还能开,但我爸和我爷爷都觉得风险太大,不想让我继续比赛了。” “那你想吗?” “想,但当时所有人都跟我说,继续参赛不值得。我还在住院的时候,爷爷来找我,说只要我答应不再参赛,就把赛道给我。” 陈育痕扭头看他,“你答应了?” 裴屿打着转向灯下高架,“我当时想,不能继续比赛,至少还有一条自己的赛道,就答应了。” “但是他们没告诉你,不听话还会拿走。” “嗯。” 陈育痕安静片刻,伸手碰了一下空调出风口那个赛车图案的小风车,“你是不是还有几辆车在赛道那边?” “嗯,”裴屿疑惑了下,“你怎么知道的?你好像只看到过9号。” “一月……”陈育痕短暂地陷入回忆,“四号,李教授送行宴那天晚上,你在江边跟朋友打电话。” “我想起来了,”裴屿说着笑起来,“你从公共卫生间跳窗逃跑,害我找了好久!” 陈育痕偏过脸,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微凉湿润的夜风吹进来。 “那么久之前的事,你都记得这么清楚,”裴屿给点阳光就灿烂,“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挺在意我了?” “嗯,”陈育痕说,“挺讨厌你。” 裴屿又替他翻译:“读作‘讨厌’写作‘喜欢’。” 陈育痕没说话,裴屿就当他默认了,“既然赛道交给别人管,那些车老放那儿也不合适,我找个时间把车运回来。” “星蓝湾的车库,放不下那么多车吧?” 裴屿想了想,“我找个商业仓放。” “找什么找,就放那儿,”陈育痕胳膊肘撑搭在车窗上,懒洋洋地说,“我交了五十万入会费,放几台车怎么了?” “五十万?”裴屿转头看他一眼。 “嗯。” 裴屿拍了下方向盘:“那时候我还管他们呢,他们都不给你打个折!” 当晚他们回星蓝湾陪摩尔,就在星蓝湾住了一晚。隔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陈育痕想起今天是姐姐固定去探视母亲的日子。算时间加州那边刚过傍晚六点,疗养院应该正在吃晚饭。 他拿起手机,给姐姐打视频,响了两声没人接,他就挂了。 几分钟后,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在陪妈吃饭,等下给你打过来。” 陈育痕回:“不用了。” 裴屿坐在他身边,扫见了他的手机屏幕,问他:“咱妈最近情况怎么样?” “她最近一到傍晚,就到处问别人,有没有看到ethan,为什么放学那么晚还不回家。”陈育痕喝了口咖啡,慢慢说:“我给她打视频,她也这么问我。” 裴屿手里的吐司停在嘴边,没咬下去。 清晨又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树叶被洗得嫩绿。摩尔趴在桌边等了半天,没等到有人给它东西,便把脑袋压在裴屿脚背上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裴屿才咬了口吐司说:“等观察期结束,我们去看看她。” 为期半年的观察期,到六月二十三日结束。 公司提前一个月便替陈育痕递交了评估材料,六月二十三日,裴屿陪他去了出入境管理中心。 街边的梧桐已经长得浓绿,宽大的叶片被热风吹得不断翻动。 裴屿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街对面的办事大厅。 陈育痕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裴屿从中控台摸到一辆金属回力车,按在掌心里往后拖。齿轮咬合,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松开手,小车沿着平整的台面冲出去,又被他一把按住。 玻璃门开了七十五次,每一次出来的都不是陈育痕。 手机上进来条新消息,是严律问他办完没有。 裴屿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拇指压住回力车,再一次往后拖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玻璃门又向两侧滑开,陈育痕终于从里面走出来。 裴屿松开手,金属小车哗啦啦冲出去,他没有去按,直接推门下车。 陈育痕穿过马路,把手里的文件拍在裴屿胸口,“评估通过,办了新的工作类居留许可。” 裴屿拿在手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边看边问:“能留下来了?” “对。” “可以续签?” “可以。” “出国也没问题?” “当然。” “出去了还能回来?” “废话,居留许可就是这么用的,”陈育痕拉开副驾驶,“热死了,上车。” 刚才裴屿没按住的小回力车滚到了副驾那边的脚垫上,陈育痕捡起来,顺手放到中控台。 裴屿得寸进尺地继续问:“永久居留今天能一并办了不?” 陈育痕白他一眼,“你怎么不问能不能顺便把国籍也办了?” 裴屿笑着发动汽车。开出去一会儿,他听见旁边传来细碎的“滋啦”声。 陈育痕正低着头,在中控台上玩那辆金属回力车。 第73章 以后的时间 由于陈育痕把二代机的研发周期从十四个月压缩到九个月,项目组忙碌了一整个夏天。直到国庆节前,人体外骨骼最小闭环通过验收。 国庆假期第一天下午,裴屿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把护照、签证、行程单、陈育痕母亲的医疗记录和机构转出材料铺了大半张床。 他从九月就开始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出发日期定下来以后更忙。给航空公司打电话确认医疗随行、跟陈育洁核对母亲的药品,还在手机里列了一个长得离谱的清单,连用药时间都按两边的时差重新排了一遍。 陈育痕在旁边提醒他:“离出发还有半个月。” 裴屿一边翻材料一边说:“我怕忘,先准备着。” 他把陈育痕的护照拿起来往文件袋里塞,一张浅色的方形卡片从护照里面掉出来。 正面印着陈育痕的照片、性别、出生日期、国籍、有效期。裴屿看着那张卡片,愣了半晌,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 裴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回正面,重新看陈育痕的信息。 陈育痕觉得照片拍得有点傻,伸手去拿,“还我。” 裴屿不给,把卡片贴在胸口捂着:“什么时候办下来的?” “上周。” “怎么没告诉我?” “直接寄到公司的,没想到要特地说。” 裴屿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这么大的事,你就往护照里一夹?” “不然呢?裱起来挂墙上?” “必须啊,”裴屿提高音量,“怎么也得大宴宾客三天三夜!” 陈育痕把卡片拿回来,重新夹进护照里,“有病。” 十月十七日,他们出发飞往旧金山,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 取完行李出来,陈育痕远远看见姐姐站在接机的人群里,她丈夫陪在旁边,看见他们以后朝他们挥了挥手。 走到近前,陈育洁很用力地抱了陈育痕一下,松开又很轻地抱了抱裴屿。裴屿十分热情地喊:“姐姐,姐夫。” 陈育洁笑着应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第87章 “不累,”陈育痕说,“飞机上睡饱了,先去看妈。” 姐夫接过一个行李箱,裴屿推着另外一个,陈育痕和姐姐跟在他们后面往停车场走。 疗养院的建筑外墙还是记忆中的米白色,入口种着两排高大的悬铃木,十月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天气很好,阳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在步道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母亲的房间在一楼,门半开着。她坐在桌旁摆弄一块毛线钩织的杯垫,听见动静回头。先是看了陈育洁和她丈夫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身后两个人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陈育洁放下包,“妈,我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育洁走到她身边,指了指陈育痕,“你看谁来了。” 母亲顺着她的手看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对陌生人的客气笑容,“你好。” 陈育痕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好。” 她又看了几秒,转头问陈育洁:“他们是做什么的?” 陈育洁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陈育痕缓缓地呼吸片刻,用中文喊:“妈妈。” 母亲怔了怔,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叫自己。 陈育洁眼眶微红,在母亲耳边说:“是ethan。” 母亲又重新打量陈育痕,这一次看了很久,像是真的在努力辨认。 “不是,”她摇摇头,很确定地说:“ethan还在上学。” 陈育痕没说话,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终于把这件事弄明白了,母亲低下头,重新去摆弄杯垫。陈育痕走到桌边,在母亲身旁坐下。 杯垫是绿色的,中间有一朵金色的向日葵。陈育痕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向日葵的花瓣,“这里有个洞。” 母亲点点头,“开线了。” “有钩针吗?我帮你补一下。” 母亲抬起头问他:“你会补?” “嗯。” “但是我这里没有针,”母亲说,“他们不让我用。” “那我带回去补,补好了明天送过来。” 母亲说“好”,低头拉开抽屉,“我还有线,我给你找找。要一样的线,不然有色差。” 她翻出几个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团,陈育痕看见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棵树下面,脸上没什么笑意。 是他自己。 母亲挑出一小团黄色毛线,放到杯垫上比了一下,又摇头,“这个不对,颜色浅了。” 陈育痕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不急,你慢慢找。” 护理主管进来的时候,陈育洁拿起文件,跟对方核对转出的安排。 对方一边检查文件一边交代,换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后,认知混乱和焦躁都可能加重,到了那边最好尽快恢复固定的作息时间,不要频繁换照护人员。 姐姐点头说:“我会跟她一起过去,陪她一段时间,等她适应了我再走。” 对方把文件合上,“按照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长途转运仍然有风险,建议全程安排医疗随行。” “已经安排好了。”裴屿说。 护理主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问陈育洁:“这几天跟她提过要出门吗?” “提过几次。”陈育洁回答说,“没说太多,只跟她说我们要出趟远门,去找ethan。” “这样就可以了,出发前再告诉她一次,不用反复提醒。” 陈育痕起身走过去,问了几句母亲的健康情况,将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 母亲坐在桌边,偶尔朝他们看一眼。 临走之前,她看着陈育痕,仍旧保持那种礼貌的神情,“你要走了吗?” “嗯,我明天再来。” 母亲指了指他手上的东西,“小心不要弄丢了。” 陈育痕说:“好。” 从疗养院出来,他们去了陈育洁家。 裴屿出发前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整盒lumi的新款玩偶,emma高兴得不得了,抱着裴屿的腿喊他“小舅舅”。又转头控诉陈育痕:“舅舅,你上次给我买的,都没有抽到隐藏款。” 陈育痕正在提行李,头也不抬地说:“这次也不一定有。” emma很不乐意,大声道:“不要这么说!” 进了屋,把行李放进陈育洁给他们准备的客房,emma抱着那盒玩偶追进来,要小舅舅陪她拆。裴屿被她拽到客厅的地毯上坐下,一个一个替她撕外面的塑封膜。 陈育痕看了两眼,转身去找姐姐。 陈育洁正在厨房里洗菜,陈育痕靠在门边问:“家里有钩针吗?” 她回头,“什么?” 陈育痕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只杯垫,“妈让我帮她补。” 陈育洁擦干手走过来,“你还记得怎么钩这个?我都忘了。” 说完她转身去翻厨房门口的储物柜,找了半天,从一个旧针线盒里翻出几支钩针,“不知道尺寸对不对,你看看。” 陈育痕挑了一支,在杯垫开线的地方试了试,“差不多。” 他坐在餐桌旁,用钩针把松开的几个线圈一点点挑出来。 陈育洁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看了一会儿才说:“妈晚上九点左右就要睡觉,要是过了那个时间,她容易烦躁。” “嗯,”陈育痕低头绕线,“国内那边的疗养院我跟他们说了,先按这里的时间慢慢调整。” 他们聊了一会儿母亲回国后的安排,陈育痕忽然问:“mark后来还有没有去骚扰妈?” 陈育洁说:“我让疗养院撤销了他的探访权限,后来他还去过两次,都没让他进。不过我听前台说,他经常打电话去问。” 陈育痕还没说话,emma抱着一堆玩偶跑了过来,小脸皱成一团,抱怨道:“还是没有抽到隐藏款。” 陈育痕说:“我说了很难抽。” “舅舅!” 裴屿跟在后面笑,“没有隐藏款,这些也很可爱啊。” emma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抱着东西又跑开了。 晚上洗完澡,两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裴屿从后面抱住他,手伸进他睡衣里摸,他抓住裴屿的手腕,“emma在隔壁。” 裴屿轻咬他耳朵,“我们小声点。” “不行,”陈育痕偏头躲开,“这种环境我兴奋不起来。” 裴屿低低地笑,“那我们出去开房。” 陈育痕蹬他一脚,“几天不做你会死?” “嗯,”裴屿在他肩窝里拱来拱去,“抱着你我就忍不住。” 陈育痕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就别抱。” 裴屿还真老实了,仰面躺回自己的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伸脚过来碰陈育痕的小腿。陈育痕没理他,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光线很暗,陈育痕望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已经快两年没有来看过我妈了。” 裴屿侧过脸看他。 “刚去波士顿的时候,我先住在曼玲和吴政那里,白天基本不出门,一直在翻那些东西。” 裴屿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侧过身朝向他躺着。 “有时候连着几个晚上不睡觉,看我和mark的照片、聊天记录、邮件往来,看萤火虫的资料,看他的公开报道。我想知道我究竟是遗漏了哪一步,才没有提前发现事情会变成这样。” 裴屿听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握住。 “后来我开始酗酒。”陈育痕说,“赵曼玲半夜来警局接过我一次,后来我才知道mark威胁她,不让她为我提供帮助。我就搬出去,一个人找了间短租。”他顿了一下,“我离开那晚开车去了海边,你也在场。” 裴屿“嗯”了声,没有说话。 “我姐还是经常给我发消息,告诉我妈妈的血压、吃饭、晚上睡得怎么样。我开始还会问,后来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她下午发给我,我第二天晚上才回。再后来她发照片和视频,我经常都不点开,就放在那里。” 裴屿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压着他的手背。 “之后又进过几次警察局,有一次是因为打架。我不记得那次为什么打,”陈育痕说,“对方可能说了什么,也可能是我先找事。那段时间喝得太多,有些事情记得不完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陈育痕把另一只手垫到脑后,继续说:“我决定公开萤火虫的事,找了之前采访过我的lena,跟她合作。那段时间我把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这上面,我姐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接。” 裴屿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去年六月份,我在马布尔黑德跟人起冲突,对方受伤,我又被警察带走。这次是严律过来保释我。” 裴屿往他这边靠近了点,但没有抱他。 “他说他要造外骨骼,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国,我当时没答应。后来我发现mark一直在派人跟踪我,为了避开眼线继续调查萤火虫,我答应了严律。” 第88章 房间里安静一阵。 陈育痕的手在裴屿掌心动了动,“我到国内才给我姐打电话,说过来工作,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我不知道。” 说完这一句,他停了很久,“我不打算回联邦生活了,妈妈留在这里,还是我姐一个人照顾。入秋的时候,我跟我姐说想把妈接过去,她才告诉我,我没接电话的那段时间,妈妈摔了一跤,髋部骨折,做了手术,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裴屿拇指在他虎口很慢地蹭。他沉默半晌,低声说:“我浪费了五年信任他,又浪费一年多去恨他。” 裴屿问:“你现在还恨他吗?” “不太算,”陈育痕望着天花板,“就是觉得这些时间,应该用在重要的人身上。” “育痕哥。” 陈育痕侧过脸看他:“嗯。” “以后的时间都用来爱我,好不好?” 陈育痕说:“我要上班,还要照顾我妈。” “除了这些事情以外的时间。” 陈育痕笑:“看你表现。” “我表现可好了,”裴屿伸手把陈育痕搂进怀里,“以后咱妈,我们一起照顾。” 第74章 ethan的好天气 接母亲离开疗养院的上午,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 母亲吃过药,手上拿着陈育痕给她补好的杯垫,伸长胳膊让姐姐帮她换衣服。 “妈,我们等一下要去坐飞机。”姐姐跟她说今天的第二遍。 “坐飞机去哪儿?”她问今天的第二遍。 “去找ethan。” 这时护理人员过来通知,说还有几个文件需要家属签字,裴屿就陪着陈育痕一起过去。到通往大厅的走廊,陈育痕脚步慢慢停下来,看见mark坐在前台旁边的接待区。 他穿了件驼色的短款风衣,和以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他一个人,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随行人员。 mark也看见了他,从沙发上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裴屿握住陈育痕的手腕,把人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挡在前面。 mark走到他们近前,目光先落在裴屿身上,又扫过他握着陈育痕的手,最后重新看向陈育痕。 “ethan。” 陈育痕没说话。 “你要把mary带走?” 陈育痕看着他,“有事?” “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陈育痕说:“不可以。” “只要几分钟。” “也不可以。” mark看了一下裴屿,眉心皱起来,压低声音对陈育痕说:“关于萤火虫,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旁边有人推着护理车经过,轮子压过地毯,发出一点沉闷的摩擦声。陈育痕等人走远了才说:“我没有兴趣知道,麻烦让开。” mark拦在走廊中间,“propublica的报道是不是用了你的调查结果?” 陈育痕歪了下脑袋,“你做的那些事情,没其他人知道吗?” mark眉心皱得更紧,好像很迫切地想要争取到和陈育痕单独说话几分钟,“很多事你并不清楚内情。” 这时裴屿说:“你不是快开庭了?有什么内情,留着跟法官说吧。” mark脸色沉下来,对裴屿微微扬起下巴,“这是我和ethan之间的事。” 裴屿丝毫不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mark没有接裴屿的话,朝陈育痕伸了下手,想拉陈育痕的胳膊,“ethan,这些话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裴屿往前走了一步,用身体隔开mark。陈育痕把自己的手腕从裴屿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对mark说:“他是我的爱人。” 说完,陈育痕就牵着裴屿绕过mark,朝前台走去。 “ethan。”mark在身后叫他。 陈育痕没有回头。 文件并不复杂,他花了十分钟签完,再抬头时,看见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而大厅里不再有mark的身影。 “他走了,”裴屿说,“我看着他走的。” 陈育痕把笔放回桌面,“嗯。” 起身的时候,裴屿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又把另一只手伸过来。陈育痕看了一眼,握住。 登机前,随行的医疗人员又确认了一遍母亲的状态。母亲不喜欢一直坐轮椅,到了登机口便要下来自己走,陈育洁陪着她慢慢走进廊桥。 雨依然很大,所幸没有影响飞行。 到平流层,陈育痕帮母亲把座椅放平,给她拿了毯子盖上。她把那个向日葵杯垫捏在手里,问陈育痕:“是不是到了就能见到ethan?” 陈育痕说:“是。”又在她额头亲了亲,“不舒服就叫我。” 窗外最初还能看见陆地,后来只剩下一整片深蓝色的海。 天色慢慢暗下去,机舱灯也调暗了。陈育痕靠在裴屿胸口看电影,看着看着便睡过去。 重新看见陆地时,舷窗外万里无云。十几分钟后,轮胎碰到跑道,机身轻震。 母亲回头问:“到了吗?” 陈育痕说:“到了。” 裴屿的车停在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几个人推着行李走到车旁,裴屿打开后备厢,把箱子一个一个放进去。 陈育洁陪母亲坐到后排,医疗随行人员跟着上车。 裴屿关上后备,准备从左边绕到驾驶座,陈育痕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来开。” “你不累吗?” 陈育痕问他:“我睡觉的时候,是谁一直在打游戏?” 裴屿笑了下,“我打游戏就是休息。” 陈育痕没说话,直接从他手里拿走车钥匙。 裴屿的越野车非常宽敞,陈育痕坐进去,先把座椅向前调了一大截。调整后视镜的时候,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正好跟母亲的视线碰在一起。 裴屿系上安全带,探身对后排说:“妈,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这样喊了几天,母亲怎么纠正他也不改,这时候母亲又纠正一次,说不可以乱喊,然后才问:“ethan呢?” 裴屿说:“妈妈,ethan在开车。” 出了停车场,黑色越野拐上高架,往疗养院的方向开。 到院时是晚上七点多。工作人员提前接到通知,车刚停稳就推着轮椅过来。陈育洁先下车,打开后排车门扶母亲下来。母亲看了一眼轮椅,“我自己走。” 工作人员没坚持,把轮椅折起来放到一边。陈育洁扶住母亲的一侧手臂,几个人慢慢往里走。 母亲的新房间在二楼东头。白墙,一张床,一个空柜子,窗台边上摆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跟加州的房间布局有些类似。 裴屿和陈育痕把行李搬进来时,护理部孙主任已经在跟随行的医疗人员做交接了。 陈育洁陪母亲坐到床边,孙主任把药箱打开,对着记录一样一样确认,“这两种是早上吃?” “对。”陈育洁说,“按加州的时间,她今天已经吃过了。” 医疗随行人员把这一路上的记录递过去,“我们已经往后调了一部分,接下来不要一次改太多。” 交接结束,医疗随行人员确认签收后离开。护理员陪陈育洁带母亲出门熟悉这一层的环境,裴屿想起还有个小纸箱忘在车上,又返回停车场去搬,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陈育痕一个人。 他打开装日常用品的箱子,把已经带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常穿的衣服挂进柜子,洗漱用品收进浴室,鞋子在门边摆好,剩下的东西还在从加州运过来的路上。 放水杯时,他看见裴屿的手机还留在桌面上,拿起来顺手揣进自己的衣兜。 收拾了半个多小时,母亲回来以后说累了,护理员便扶她去洗漱换睡衣。 陈育洁对弟弟说:“你跟小裴先回去吧,我等妈睡下再走,反正我的酒店就在旁边。” 陈育痕看了眼浴室,“那我们先走了。” “好。” 裴屿跟着说:“姐姐再见,我和育痕哥明天再来。” 陈育洁忍不住笑:“明天见。”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手牵手走到电梯口。裴屿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裤子左边口袋,又摸了摸右边口袋,脸上的表情慢慢呆住。 “我……” 陈育痕没等他说完,直接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他的手机递过去。 裴屿“哦”了一声,把手机接走。 下到一楼,停车场里已经没有多少车。陈育痕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发动汽车。挡风玻璃外,疗养院那栋小楼亮着灯,陈育痕找到二楼东头那间,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的人。 裴屿系好安全带,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动,转头喊:“育痕哥?” 陈育痕收回目光,看向裴屿,看了几秒才问:“我妈安顿好了,你家里怎么样?” 裴屿动作轻松地靠进椅背,“不怎么样,就那样。”他说得很随意,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像这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89章 陈育痕没有追问,又坐了一会儿,说:“公寓我准备退了。” 裴屿愣了下,“退了?退了我们住哪儿?” “住星蓝湾。” 裴屿盯着他看,“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陈育痕发动汽车:“免得摩尔再来回跑,曹叔也懒得来回送。” 裴屿还跟没反应过来似的:“那……你的东西都搬到我那儿去?以后不回公寓住了?” “不回,都搬去你那儿,”陈育痕慢慢把车开出疗养院,瞥他一眼,“怎么?你不乐意?” “我乐意死了!”裴屿一拍大腿,“今晚就搬!” “我明天先去找严律。” 裴屿提高音量,“我俩同居还要老板批准?”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公寓是公司给我租的,我退了,让严律给我折现。” 裴屿立刻点头:“有道理,不能便宜了他。” 陈育痕笑着又瞥一眼副驾:“他不是你亲爱的严律哥吗?” 裴屿正色道:“亲兄弟明算账,一码归一码。” 开上主路,车子多起来。暖黄色路灯光一段一段淌过车身,也淌过挡风玻璃下那个“等雨停”玩偶。 前方车流在红灯前排成长队,陈育痕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说:“青姨做饭挺合我口味,林姨收拾屋子我也觉得很规整。” 裴屿想也不想,“我去把她们请回来。” “嗯,”陈育痕说,“他们的工资我俩一人一半。” “什么意思?”裴屿转头瞪他,“看不起我是么?我请的人还要你出钱?” “不是你请,是我们请。”陈育痕心平气和地纠正,“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搬了。” 裴屿“啧”了声,“那日常生活开销你别管,我来。” 绿灯亮了,陈育痕松开刹车,“摩尔我养。” 裴屿:“物业费我出。” 陈育痕:“水电和燃气费我出。” “不行,”裴屿说,“电费归我,我玩游戏玩得多。” “你玩游戏能多用多少度电?” 裴屿一下子卡住。 陈育痕又说:“那我是不是还应该给你房租?” 裴屿还没算清电费的账,立刻又被带跑了注意力,张口就说:“房租就算了,你肉偿就行。” 陈育痕眯了眯眼,“找死?” “我错了,”裴屿立马道歉,“我说反了,该是我给您肉偿。我在您那儿住了那么久,欠的房租得用身体还一辈子吧?” 陈育痕笑出来:“滚。” 第75章 【完结】as you wish 十一月底,深秋的暖阳照在疗养院后面的草坪上。 裴屿提前跟院方打过招呼,把摩尔带进了院子。 草坪上种着香樟树,叶片浓绿茂密,在阳光下形成一片片阴影。裴屿把野餐垫铺在其中一棵树下,栓好摩尔的牵引绳,又把陈育痕母亲的轮椅推过来。 陈育洁离开之后,裴屿和陈育痕常来陪她,她也渐渐熟悉了他们、适应了国内的生活。她髋骨比刚来时康复不少,陈育痕陪她在草地上走了半圈,她不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只是速度依旧很慢。 走累了,她回来坐进轮椅,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蜜糖色的大狗看。 裴屿拿出一盒提前切好的苹果递给陈育痕,陈育痕捡了一块大的喂给裴屿,把剩下的都放进母亲手里。 母亲拿起苹果捏在指尖,朝摩尔晃了晃,语气温柔地喊:“贝果。” 陈育痕正在抽湿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摩尔原本趴在裴屿腿边,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见她手里的苹果,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甩着尾巴站了起来。 裴屿松开一点牵引绳,它便把大脑袋凑到轮椅旁边,小心地从她手里叼走了那块苹果。 母亲摸了摸它的耳朵,又低头去拿第二块,用哄孩子的声音问:“贝果还要吗?” 摩尔当然要。它舔了舔嘴,干脆在轮椅前坐下来,尾巴一下下扫着地上的草。 等母亲喂摩尔吃了大半盒,陈育痕拿着湿巾蹲到母亲面前,拉过她刚才喂狗的那只手擦。 “别喂了。”陈育痕说。 母亲问:“不能吃吗?” “吃多了晚上不吃狗粮。” 她点点头,把手上的苹果放回盒子里。 陈育痕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湿巾翻了个面,又擦另一只手,低着头说:“我搬家了。” 母亲看他:“搬去哪儿了?” “裴屿的房子,”陈育痕把她指缝里沾到的苹果汁擦掉,往裴屿那边看了一眼:“我和裴屿以后都住在一起。” 母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屿正坐在垫子上和摩尔玩,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头冲这边笑了一下。 “哦,那个小裴。”她问,“你们结婚了吗?” “没有,”陈育痕笑了笑,“不过跟结婚差不多。” 母亲点点头,没什么反应,像是听完了一件非常普通的小事。 陈育痕把湿巾折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袋,又给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说:“今晚家里有人来吃饭,我们要早些走。” 母亲问:“谁啊?” “裴屿家的人。” “你家的人呢?” 陈育痕沉默了下,“我家的人已经吃过了。” “哦,”母亲说,“那你们走吧。” 陈育痕站起来,“我先推你回屋。” 母亲不肯坐轮椅,扶着扶手站起来,陈育痕便陪她慢慢走。走到台阶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草地上的狗。 “贝果不进来吗?” “它不能进楼。”陈育痕说,“我待会儿带它回家。” “哦。”母亲踏上台阶,又补充了句,“今天在草地玩了,要给它洗澡。你让小裴帮你一起,它洗澡最不乖了。” 陈育痕说“好”,把母亲送到房间门口,交到了护理员手里。 两人一狗回到星蓝湾时,天色已经暗了。 推开门,屋子里的热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玄关地上多了两双陈育痕的鞋,原先鞋柜里的空位也已经占去大半。裴屿把车钥匙随手放到玄关柜上的托盘里,挨着陈育痕那辆雷克萨斯的钥匙。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动静,还有曹叔和青姨说话的声音。林姨端了盘菜往餐厅走,看见他们进来,“回来了?” 裴屿解开摩尔的牵引绳,“他们还没到?” 林姨把菜摆好,“刚来过电话,说路上有点堵,还要十几分钟。” 摩尔一恢复自由就往厨房钻,在门口被曹叔挡回去:“走走走,我给你倒狗粮。” 它显然知道厨房里的食物更美味,又绕到另一边,试图攻破防线。陈育痕走过来拍了一下狗头,把它从厨房门口拨开:“不准进去。” 曹叔弯腰把它的饭盆拿起来,顺口问陈育痕:“你母亲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晒了一下午太阳。” “那就好。” 曹叔从靠墙的储物柜里拿出狗粮。摩尔听见袋子响,立刻放弃了进攻厨房的计划,屁颠屁颠地跟着曹叔去了。 裴屿坐在客厅沙发上,正拿着手机翻下午拍的照片。陈育痕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很自然地亲了亲陈育痕的脸,将手机拿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照片大半都是摩尔,跑的、趴着的、围着轮椅讨苹果的,还有一张是母亲低头摸摩尔的耳朵,摩尔仰着脸对她吐舌头。 裴屿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问:“贝果是你什么时候养的?” 陈育痕说:“我五岁那年。” 裴屿“嗯”了声,继续往后翻照片,没有再问什么。 餐厅里传来狗粮落进饭盆的哗啦声,摩尔很快“咔嚓咔嚓”地吃起来。片刻之后,曹叔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走到客厅,对陈育痕说:“陈先生,今天老太太他们都要过来,我和青姨林姨就不上桌了。” 陈育痕愣了下,看向他,“为什么?” 曹叔笑得十分得体:“我们在一旁伺候,等你们吃完我们再吃。” 陈育痕皱眉,“吃个饭而已,跟平时一样,不用人伺候。” “对,”裴屿搂着陈育痕的肩膀说:“我们这里没有老宅那些讲究,随意些。” 曹叔看了裴屿一眼,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仍旧笑着解释:“老太太年纪大了,吃饭的时候要有人照顾。再说还有小孩子,怕有事来不及反应。” “有事再起来。”陈育痕说,“不影响吃饭。” 他说完也没等曹叔回答,重新低头去看照片。等曹叔走了,他听见裴屿在笑。 “笑什么?” “没什么,”裴屿嘴角压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陈首席的家规立得好。” 陈育痕眯眼,“有意见?” “没有,”裴屿一只手按到胸口,微微弓了弓背,用纯正的伦敦腔说:“as you command, my lord.” 第90章 陈育痕笑起来,抬手捏住裴屿的下巴,把人拉近,嘴唇几乎贴上去,“这话要跪着说。” 裴屿顿了一下,立刻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我让他们别来了。” “为什么?” “我们现在要上床,”裴屿真的点开了他妈妈的号码,作势要拨过去,“吃饭可以改天,侍奉领主比较重要。” 陈育痕伸手去抢他的手机,“你敢。” 这时门铃响了,曹叔穿过客厅去开门。两个人停下打闹,裴屿站起来扯了下裤子,低头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去,顺手把旁边的抱枕拿过来搭在腿上。 陈育痕用拳头抵着鼻尖,假装咳嗽了两声。 门刚打开,一个小孩就从曹叔旁边钻了进来,隔着半个客厅大喊:“小舅舅!” 裴屿:“……沐沐。” 沐沐已经朝这边冲过来。 裴屿抱着抱枕没动,在沐沐冲到面前时,他突然伸长胳膊,一把按住沐沐的肩膀:“停。” 通常这种情况下,沐沐都会被他抱起来掂两下再举高高,今天被按在一臂之外,沐沐莫名其妙:“干嘛?” “呃……”裴屿指了指旁边的陈育痕,“先抱他。” 陈育痕站起来准备解救裴屿,沐沐却将身一扭,反从沙发旁逃走了。 陈育痕看向裴屿,无辜道:“我看起来这么不和蔼吗?” 裴屿笑得肩膀直抖,“你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给他布置作业。” 陈育痕想扯过抱枕打他,听见玄关那边又传来人声,便先朝门口走过去。 大姐和大姐夫牵着女儿进来,大姐笑着跟陈育痕打招呼:“育痕,怎么样?在这边还住得惯吗?” 陈育痕也笑着回答:“挺好的。” 大姐身边的柠柠板着脸喊:“陈叔叔。”喊完又说:“我有几道数学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二姐跟在后面,“你怎么不跟我探讨?” 柠柠看她一眼:“我上次跟你探讨过了,你的解法和老师一样,很无聊。” 二姐睁大眼睛:“解出来就行了吧,你还想怎么样?” 柠柠看她的眼神满是不赞同,“陈叔叔给我讲了四种解法,而且每一种都很有趣。” 奶奶被裴母搀着进来,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怎么进门就在说数学,赶快洗手吃饭,我都饿了,别的事儿吃了饭再说。” 裴屿终于放下抱枕,走过来接奶奶,“奶奶,我扶您。” 奶奶把手递给他,走了两步又嫌弃道:“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裴屿说:“您不是饿了吗?我帮您走快点。” 陈育痕跟裴母打了招呼,像是找不到话说,两人一路无言走到餐厅,最后还是裴母先开口:“你妈妈好些没?送去的补剂在吃吗?” “在吃,”陈育痕替她拉开餐桌椅,“比之前好多了,今天散步走了挺久。” 裴母放下包,“那就好。这个急不得,年纪大了骨头恢复得慢,能走就每天慢慢走一点。” 陈育痕点头:“医生也是这么说。” 摩尔这时吃完了狗粮,露出人来疯的本质,每个人身边都去凑一下,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众人。沐沐被它抽得吱哇乱叫,反过来要拽它的尾巴报仇。摩尔被追得满屋子乱窜,整个一楼顿时乱成一团。 大姐深吸一口气,用指头戳了戳她老公,什么也没说,大姐夫就自动去抓小孩了。 奶奶洗了手坐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指着那道芙蓉雪花鸡淖问:“这是秀青做的吧?” 青姨正好端了汤上来,点头说:“是我做的。” 奶奶回头看见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一看就是你的手艺,小屿最喜欢你做的菜了。” 裴屿接着道:“育痕哥也喜欢。” 青姨应了一声,笑得合不拢嘴。 沐沐被他爸抓回来,洗了手坐好。摩尔也被曹叔教育了一顿,乖乖趴在餐桌旁。桌上都落座,青姨林姨和曹叔也坐下来。 裴母看得一愣,瞥了裴屿一眼。裴屿好像猜到他妈这一眼是什么意思,解释说:“育痕哥的规矩,家里有几个人吃饭,就摆几副碗筷。” 大姐抿了下唇,低声跟二姐说:“幸好今天爷爷没来。” 二姐差点笑出声,点点头说:“不过我还挺期待他们正面对决的。” 裴屿:“我听见了啊,少打育痕哥的主意。” 陈育痕轻轻挑了下眉,没吭声。 曹叔站起来给大家倒酒。陈育痕之前跟他说过自己在戒酒,因此走到陈育痕身边时,他便直接略了过去。 陈育痕却抬了下手:“给我半杯。” 曹叔动作一顿,看向裴屿。裴屿伸手将酒瓶接过来,自己给陈育痕倒。红酒落进杯底,刚到小半杯他就抬高瓶口,把瓶子还给了曹叔。 酒倒完一圈,大姐夫先端起杯子,笑着说:“那先喝一个,祝贺小屿。” 奶奶有些莫名:“为什么祝贺小屿?不是育痕搬家吗?” 裴屿笑得不行:“奶奶,祝贺您孙子终于有人要了。” 玻璃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顿饭吃到八点半,客人走了,房子里还暖融融的。洗碗机工作的声音、狗跑来跑去的声音、青姨他们收拾餐厅的声音填满了空间。 陈育痕吃得有点撑,裴屿拉他去楼上玩体感游戏。两个人从网球打到保龄球,陈育痕每局都输,索性把手柄一扔,躺到沙发床上不肯动了。 裴屿转头看他:“输了就跑?” 陈育痕闭上眼睛,“累。” 裴屿也扔掉手柄,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他,手伸进他衣服里摸他的肚子:“还撑么?要不做点不累的运动?” 陈育痕说:“滚。” 裴屿不仅没滚,还摸得更仔细了些,“我觉得你好像长胖了。” 陈育痕立刻收紧小腹。裴屿笑出声,“没用,我都摸到了。” 陈育痕恼羞成怒,试图把裴屿的手掰开。裴屿抓住他的手指,“别动别动,我摸到一个东西。” 陈育痕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了一个金属小环,一下子顿住。 裴屿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育痕哥,这回真是戒指,你要吗?” 陈育痕没立刻回答,裴屿把他的手裹进掌心,语气十分土匪地说:“今天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陈育痕被他逗笑,“我不要,你撕票吧。” “行,”裴屿低头在他脖子上咬一口,“你想怎么死,我满足你。” 这一次陈育痕安静了很久。 回想去年冬天,他真的离死亡很近过。 后来这个讨厌鬼闯进他的公寓,搭了个帐篷赖着不走,当他的担保人,对他管东管西,没礼貌、没边界,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既然这么讨厌,那就留在身边久一点。 他偏过头,贴到裴屿耳侧说:“我想和你,一起老死。” 裴屿握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送到唇边,郑重地吻了一下。 “as you wish, my lord.” 感谢陪伴! 祝所有失眠的人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