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致昭昭》 内容简介 《何以致昭昭》 简介: 十八岁,秦昭昭家道中落,带着一本香谱赴京求学。 为赚生活费,到周家四合院,替老太太兼职调香。 一个落雪的黄昏,她伏案小憩。从拍卖场归来的周宴清倚在门边,看了很久,终究没舍得将她叫醒。 那一眼,他动了心。 后来圈内人都知道,周老板身边多了个江南姑娘。 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稀世香料任她随心取用。姑娘随口念起的苏州青团,天未亮便有人为她奔波街巷。 直到毕业那年,她提出想去英国留学。 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不准。 不久后消息传开:周老板身边的小姑娘把他甩了。连夜跑路英伦,再也没有回来。 —— 七年后,秦昭昭作为国际调香大赛评委,载誉回国。 不料,大赛最大投资方,正是她避了整整七年的男人。 她小心谨慎,刻意避让,只想绕开周宴清这座大山。 他却步步紧逼,无孔不入,闯入她所有方寸天地。 那晚应酬散场,她身心俱疲,倚在巷口墙边喘息。 头顶忽然覆下一片暗影。 满身寒峭的男人掐灭指间烟,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跑断腿求那些不相干的人,也不肯回头跟我开口一句,是吗?” —— 周家老太太把人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劝。 “昭昭这次回来,你不许再招惹她。公事上不许刁难,更不许拿你那点身份压人。她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活得很独立。放过她,也是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你说呢?” 周宴清盯着博古架上那只落了灰的鹅梨香炉,沉默良久,忽然扯了下嘴角。 “我做不到。” 【阅读提示】 1.冷感事业脑调香师x深情嘴硬大佬.1v1、双洁、年龄差九岁 2.京圈故事|破镜重圆|老男人追妻 3.有点慢热,里面会涉及一些女主的家庭/事业线。 4.本文为虚构故事,文中涉及的地名/机构均不涉及实际意义,请勿代入现实。同系列文专栏可戳,感谢观看。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甜文 主角:秦昭昭 周宴清 配角:谢卓宁 许岁眠 周映葵 一句话简介:老男人为爱发大疯!追妻超上头! 立意:自由高于宠爱 第1章 诺丁山 “向您发出诚挚邀约。” 第1章 诺丁山 “向您发出诚挚邀约。” 波特贝罗路的古董摊,是全球最大的盲盒批发市场,一半是真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铜器,一半是义乌上周刚做旧的维多利亚时代铜器。 秦昭昭刚来伦敦时,花五十镑买了把“百年手工香铲”,后来在房东玛莎太太的储藏室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是她儿子九八年去杭州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十块钱三个。 这件事成了她留英生涯里一块永远的心理痛。后来每次姐妹catch-up,总要被翻出来笑一笑。 诺丁山的岔巷深处,调香工坊的凸窗外下着伦敦没完没了的雨。秦昭昭穿一件月白香云纱旗袍,头发用乌木簪子绾在脑后,已经站了六个小时。 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里挤着两张脸。 “……结果有天家里阿姨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在地上摔碎了,里面掉出来一个弹簧。义乌批发十五块钱一个。”薛晓京在屏幕那头笑。 “说到这个,”许岁眠接话,“前年我跟过一条新闻,有个藏家花两百多万港币拍了件名器,假的。一路追查下去,货源出自福建一个村子,全村靠做旧铜器为生,最绝的是村里有个老师傅手艺太好,博物馆都请他去做文物修复。” 三人笑成一片。 笑完继续干活。秦昭昭把最后一道香膏封进白瓷小罐,直起腰揉了揉后腰。这罐香膏是为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主顾调的婚礼香,老太太姓卡文迪什,年轻时在苏州嫁过一次人,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到老了又嫁了一次。她指定要桂花的味道,说那年秋天满城桂花香,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好的气味。 秦昭昭凌晨四点半就起来,沿着摄政运河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运河尽头的社区花园找到一株被遗忘的桂花树。用最古老的脂吸法,把桂花一朵一朵铺在涂了动物脂肪的玻璃板上,每隔三小时换一次花,连续换了七天,才把那点清甜金黄的花魂萃取出来。 时针指向夜里十一点半。隔了八个时区的女朋友们准备收线,薛晓京忽然拐了话头。 “再次恭喜你呀昭昭,新锐奖,va收藏,央媒都报了。要不趁这次机会就回来吧。” 她顿了顿。 “以你现在这名气,我不信那混蛋再手眼通天,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你怎么样了。” 秦昭昭拿过一根藕荷色的丝带,在瓷罐口系了一个精致的双层蝴蝶结,然后搁在工作台一角。旁边立着一张照片,镶在简单的原木相框里,是她的获奖作品被va博物馆永久收藏那天拍的。 “你不是想回国开工作室?”许岁眠把话接过去,“现在手里有了va的收藏记录,还有国际大赛的奖,回去以后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入场券。”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凸窗的玻璃上。挂断通讯的下一秒,楼梯口传来了玛莎太太的脚步声。 她端着一碟子自己烤的司康饼走上来。 “门外有个《泰晤士报》的记者想要采访你,亲爱的。” “白天已经拒绝过了。”秦昭昭接过司康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所以我把他赶走了。”老太太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座崭新的水晶奖杯上。 玛莎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亲爱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我的小工坊里。你爷爷留给你的秦氏香道,总不能永远在异国他乡蒙尘。” 秦昭昭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雨声密集,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玻璃瓶和瓷罐,想起七年前拖着行李箱站在诺丁山这栋红砖老楼门口的样子。 那时她刚从一段近乎窒息的关系里逃出来,除了一张硕士录取通知书和一本爷爷手抄的香谱,什么也没有。玛莎太太以每月四百英镑的象征性租金把一楼带院子的房间租给她,后来又在签证到期时主动做了她合伙人签证的担保人,名义上她是工坊的技术合伙人,实际上,是老太太需要一个继承人,她也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只是这样说,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不着急,先做完这单生意。” …… 岔巷的另一头,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红砖老楼,就是她在英国的住处。一楼带一个潮湿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苹果树,每年秋天结的果子酸得鸟都不愿意吃。从工坊走回去不到十分钟,穿过那个常年摆满鲜花的周末市集就到了。 钥匙拧开公寓那扇墨绿色的木门。玄关处是一把黄铜伞架,里面插着一把苏州油纸伞。她把钥匙扔进门口的青花瓷小碟子里,碟子旁边蹲着一只陶瓷三花猫,歪着脑袋,是玛莎太太去年圣诞节送她的。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进卧室。殖民地风格的深绿色墙纸上满是繁复的棕榈叶图案,黄铜大床,藤编床头柜。她把外套脱下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在洗手台燃上一支清欢线香,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依兰,尾调有一点点广藿香。旋开热水阀,氤氲白汽很快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镜子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衣服落在脚边的瓷砖上。蒸腾的热气里,镜子里出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裸/体。皮肤很白,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痕。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水汽重新覆盖了镜面,把那张脸和那具身体一点一点模糊掉。 她走进淋浴间,热水兜头浇下来。 水很热,香气很浓。眼前的水雾越来越厚,厚到像一层幕布,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 滚烫的掌心,纹路粗糙,掐在她腰侧那一块软肉上。 脊背上贴过来的是另一具身体的热度,胸膛隔着薄薄的汗,强健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她的脊柱上。 耳垂被含住了,唇是烫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一个声音从耳骨传进来,闷哑又危险—— “还走不走。” 她不答,那口齿便施了力,酸痛从耳垂窜到头皮,逼得她倒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声音又问一遍。 吃饭的时候,那条胳膊从背后绕过来,铁一样箍在肩胛以下,她抬不起胳膊。 工作的时候被圈在一条腿上,腰被一只手按着,稍稍一动,那手就收紧一分,把她钉回去。 每晚从背后伸过来,一条枕在颈下,另一条横在腰间,像一个活扣的枷锁。她睡着,它醒着。 没有尽头。 她被囚在那栋位于朝阳公园旁边的顶层公寓里,像被彻底关进了一只精致的金丝鸟笼。 逃走的那个傍晚,她在朋友的掩护下到达首都机场,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生怕他一个电话打到塔台,那架飞机会被拦停。 直到起飞。直到云层在舷窗外忽然铺开,被落日烧成一片金红色。机翼切过那片光,雪白的羽翼掠过金色穹顶,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 秦昭昭猛地睁开眼睛,从淋浴间里几乎是踉跄着出来,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淋浴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 伦敦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秦昭昭揉着太阳穴坐在床边,昨晚头发没吹干就睡了,头皮隐隐发胀。银灰色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后缀:@dpm.org.cn。 她点开邮件。 尊敬的秦昭昭女士: 首届中国传统香道国际论坛暨“天香杯”调香大赛即将于国内启幕,这也是该项国际赛事首次落地中国。组委会谨向您发出诚挚邀约,诚邀您出任本次大赛特别评委。 信纸下方并排盖着文化和旅游部、故宫博物院、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三枚公章。落款旁留有一行手书附言:华夏香道源远流长,望秦女士不吝赐教,共襄盛举。 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过,落在对面烟囱上,咕咕叫着,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秦昭昭的目光紧紧锁在函件末尾那一小行的承办署名上,心绪翻涌,若有所思。 她起身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爷爷临终前给她的那本香谱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摊开,晨光洒下,她凝望许久,直到眼角涌出水花。 一周后。 “阿嚏——” 女人打了个喷嚏,忙用纸巾按住,把滑到肩头的长发往后拨了拨。机舱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这位小姐,需要毛毯吗?” “谢谢。” 秦昭昭接过毛毯展开搭在腿上,低头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塞进随身包的侧兜里,手边触到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盒苹果派,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结的果子,玛莎太太加了双倍的肉桂和黄糖。 “愿你回家的路,和当年离开时一样勇敢。” 这是临别前在那栋红砖老楼的门廊下,玛莎太太和她做告别拥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拉高。秦昭昭靠在舷窗边上,看伦敦一点点缩小成灰绿色的棋盘格子。泰晤士河弯弯曲曲地穿过那片棋盘,越来越细,像要沉进云朵里。 她收回视线,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宝们!欢迎来到周老板和秦小姐的故事~v前隔日更v后日更,正文大概七月底结束,双初双洁,全糖打底,微酸小虐,希望你会喜欢!同系列已完结《宁得岁岁吵》《非我京年》戳专栏可看,感谢还在等候的宝宝们,揪前排五十个宝子掉落小红包,祝大家追更愉快~ 第2章 回国 “一墙之隔,两处天地。” 第2章 回国 “一墙之隔,两处天地。” - 秦昭昭推着行李车往c区走,老远就看见一辆军绿色大切诺基停在立柱旁边。 “昭昭!这儿!” 车窗降到底,露出薛晓京一张胶原蛋白满满的娃娃脸。她三七分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墨镜推到头顶,冲她使劲挥手。 “快上车,还得去接岁岁!她帮你去引开记者了!” 秦昭昭刚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转身就被一大束白色铃兰挡住了视线。 “欢迎回国,昭昭!” 她抱着花钻进后排。薛晓京坐回驾驶座,大切诺基轰地一声碾过减速带,单手打方向盘,摆弄起这个大家伙来游刃有余。 “怎么样,有没有被我这辆老爷车酷到?” 秦昭昭抚着怀里的铃兰花瓣笑:“你这品味跨度有点大,我刚还以为哪家特勤来接人了。” “杨知非淘汰下来的。扔车库里吃灰好几年,上回差点让处理掉,我说这车还能开啊,多酷,我就开了。” 大切诺基绕了半圈,在机场货运区旁边一条不起眼的辅路上停下来。不到一分钟,许岁眠从货运通道的侧门快步走出。她穿了件和秦昭昭同色系的针织衫,架着一副oversized黑超,一上车就把墨镜摘了,和薛晓京击了个掌,气息还没喘匀就开始笑。 “那几个记者老远看见我就开始按快门,追着我一路跑到出租车候车区,估计现在还在那儿蹲着呢。” “你俩以前是不是干过谍报工作。”秦昭昭把花束往中间挪了挪,给岁岁腾位置。 “年轻时候追新闻,现在躲镜头,本质上是一个工种。”许岁眠已经迫不及待地隔着那一大束铃兰抱住了她,“昭昭,我好想你。” 车载音响里冷不丁响起枪炮与玫瑰的《sweet child o‘mine》。薛晓京一脚油门踩下去,头也不回地提醒:“安全带系好,咱们进城咯!” 大切诺基吼叫着切入机场高速,军绿色的车身在车流里左冲右突,神气得很。 秦昭昭歪着头看窗外。 北京。七年了。 …… 北京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路边的高楼又多了许多,有些街口她已经认不出来了。 记得第一次来时才上大一,拿着b大全额奖学金,学费够了,生活费却还要自己挣。靠着祖上传下来的调香手艺,她在一家私人会所接私活,也是在那儿认识了来做spa的薛晓京和许岁眠。 两个姑娘都是打小在大院里长大的北京人,比她大上几岁,却半分没有看轻她这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许岁眠的丈夫谢卓宁是当年风头正劲的职业赛车手,有自己的车队,因着赞助的关系认识了大赞助商周宴清,几人渐渐玩到了一处。 后来听说周家老太太院里的调香师辞了工,正四处物色合适的人,许岁眠二话没说,转头就把她推了过去。 那天来接她的是王勉,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进后海的胡同。 后海这一片的四合院,看着都是灰墙灰瓦,朴素得不起眼,朱漆大门后头却个个别有洞天。秦昭昭后来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些低调内敛的大人物。 周家老太太住的是座三进的院子,院中央立着一棵上了年岁的西府海棠,枝桠遒劲。秦昭昭第一次踏进去,人在朱红廊柱间走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老太太是中科院植物所的老院士,一辈子跟花草打交道,对香气挑剔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之前来面试的几个人都没入她的眼,本对这个小姑娘也没抱多大希望。可秦昭昭调出来的香,春有木兰夏有荷,秋有金桂冬有松,书房能沉心,宴客能托场,连偶尔来院里的官员政要,她都能凭着察言观色调配出最相宜的气味。 老太太越看越满意,当即把她留了下来,给的薪资也优厚。秦昭昭辞去会所的活计,总算有了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大半年。立冬那日,秦昭昭抱着一摞分装好的香料,往老太太特意交代的西厢房去,她那宝贝孙子近日从英国回来,时差倒不利索,夜里睡不安稳,让她配一炉安神香。 她斜倚在榻边,手里攥着支鎏金香匙,一点点研磨着沉香末。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混着淡淡的檀香,眼皮越来越沉,竟靠着人家的软枕睡着了。 梦里是江南的秋天,满院桂花。忽然一声清脆的当啷,香匙从手里滑落,砸在紫檀木地板上。 秦昭昭猛地惊醒,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余光就瞥见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她僵着身子慢慢抬头。 暮色正沿着花窗的格子淌进来,将男人周身晕出一层暖柔轮廓。他靠在门框上,深灰羊绒大衣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肌理隐在衣料间。一双桃花眼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偷吃东西的小猫被当场抓包,她手里的香匙差点又掉下去,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人却慢悠悠地勾起嘴角,带着点京片子的慵懒,笑道:“这是把我屋子当成自个儿闺房了?” …… 秦昭昭从回忆里回过神儿来,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吧门口。 薛晓京回头看她,一手搭着方向盘:“想什么呢,一路都不说话。” “没什么,”秦昭昭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有点恍惚。” 许岁眠从另一侧看了她一眼,伸手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薛晓京也没再多问,熄火下车:“到啦,下车。” 许岁眠牵着秦昭昭的手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问:“还记得这儿吗?有一年跨年咱们就是在这儿过的,霍然喝多了,抱着一台喇叭机非要和它结婚。” 七年过去,格兰的装修早换了天地。以前的墨绿丝绒卡座、黄铜壁灯,全换成了art deco吧台,几何线条与暗色镜面交映,角落里一架老式留声机正放着billie holiday的歌。 三人到卡座落座,薛晓京从包里掏出一只麂皮布袋递给服务员:“帮忙冰一下,再拿两碟盐,切一筐柠檬。” 她把布袋往桌上一摊:“本来想偷一瓶杨知非私藏的威士忌,结果出门着急拿错了,拿了一瓶tequila,我一看,这不是上个月他去墨西哥拍的吗,好像花了二百个,回来就锁酒柜里防着我。既然阴差阳错拿到手,那就是天意。今晚正好给昭昭接风,干了!” 秦昭昭听见“二百个”,有点胆战:“那个……非少不会追杀我们吧?” “没事哒没事哒。”薛晓京笑着摆手,接过冰桶,拿过一排水晶子弹杯,挨个在盐碟里利落地滚了一圈杯口。 许岁眠往后靠在卡座软垫上,侧过身轻轻拉了拉秦昭昭的手:“昭昭,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秦昭昭抬眸看她。 “这次调香大赛的专题,原本是我们社的另一位同事负责,但他临时被外派了,这活就交到我手里,我接手之后才发现,承办单位是至衡集团。” “至衡?那不是周宴清的公司吗!”薛晓京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许岁眠握住秦昭昭的掌心:“我该早点跟你说的。” “没关系。”秦昭昭说,“我早就知道了。收到邀请函的时候就看到了承办署名。” 她接过薛晓京递来的小杯子,低头看着里面澄澈的酒液。 “那天我想了一夜,这次大赛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不该因为私人过往而退缩。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信他还会执着于旧事刁难我。就算他真有心针对,我也做好了准备。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他。” “行,他要是敢对你怎么样,我第一个去举报他。听杨知非说他刚接班至衡的位子,老股东们对他很不满呢。” “那就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薛晓京率先举起酒杯,“庆祝秦昭昭女士学成归来,前程似锦,咱们一起越来越好——干杯!” 三只水晶杯清脆相碰。三个女人仰头饮尽,又默契地拿起柠檬片咬在口中,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 转天一早,秦昭昭从赛方指定的衡华府邸酒店套房里醒来。 她首先闻到的是一缕淡淡的枯檀香,这是她身为调香师的职业敏觉,哪怕还在半梦半醒间,嗅觉就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拆解每一丝气味的来路。 她顺着那缕香寻过去,在床头柜角落看到一只很小的青瓷香插,莲花形状,莲心插着一支没燃尽的线香。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沉香打底,辅了极少量的丁香和肉桂,配比保守规矩,该是酒店统一配备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方子。 她把香插放回原位,掀开被子下了床。 昨夜从格兰出来,薛晓京安排司机送她来酒店报到入住,几杯龙舌兰下肚头脑昏沉,洗完澡便睡了过去,根本没顾上细看这间套房。洗漱完走出卫浴间,她一边拢着半干的长发,一边打量起房间格局。这地方她以前来过,大体布局没怎么变,一切倒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落地窗边的红木书案上,细颈青瓷瓶斜插一束白玉兰,瓶身旁边平放着一页烫金欢迎函,另有一张手工宣纸笺,誊写着近日赛程与活动安排。 秦昭昭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指尖顺着纸面往下滑——下午三点,酒店b1层商务中心,评委会前会见;晚间六点半,三楼宴会厅,新闻发布会暨欢迎晚宴。 她放下欢迎函,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遮光帘。大片晨光涌进来,铺了她满脸满身。她没有躲,微微扬起下巴,坦然迎着朝阳立在窗前。 下午三点,秦昭昭准时到了b1层商务中心。 这次大赛的评委阵容除了国内几位资深学者,还有三位国际特邀评委。一位日本调香师协会的理事,一位加拿大独立调香师,都是业内响当当的名号。 她到得不晚,其他人却早已到齐,已经在会议室里寒暄起来。秦昭昭进去一一打招呼,大家的英文都很顺畅,气氛倒也轻松。 她找到自己的桌牌坐下,一抬头,正对面便是组委会代表的桌牌。她盯着“至衡集团”那四个字,端起手边的咖啡,淡定抿了一口。 会议室房门被推开,一个踩着精致高跟的女人径直走到至衡的桌牌前站定,很有亲和力地冲所有人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周总临时有事,由我来代为主持今天的会前沟通。我是至衡文化事业部总经理陈曼丽,大家可以叫我mandy。很高兴与各位共事,希望本次大赛一切顺利,合作愉快。” 她坐下后打开文件夹,利落地切入正题。赛程节点、评审标准的打分维度、媒体发布会和专访排期、评委回避制度的具体执行细则等等,不到二十分钟,正事全部敲定。 陈曼丽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快下来:“正事聊完了,总算可以喘口气。说真的,能把各位聚齐太不容易了,周总本来想今晚单独设个小宴,又怕赛前给各位压力,说还是等比赛圆满结束之后再说。” 日本评委笑着接话:“听说至衡这次也派了团队参赛?” “对,是我们筹备了很久的一条高端香氛线,团队都是年轻人,这次主要是来向各位前辈取经的。”她转向日本评委,像是忽然想起来,“去年您在京都那场关于香道与当代调香的讲座,我们团队还专门飞过去听了,回来跟我说受益匪浅。” 日本评委受用地笑起来,摆摆手说过奖了。加拿大评委也凑趣聊了两句魁北克的香水市场,说有机会一定要去开个workshop,陈曼丽立刻接话:“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第一个报名。” 气氛热络得恰到好处。 陈曼丽端起咖啡杯,像是闲聊般随口带出一句:“说起来,好的调香师真的太难得了。周总常说,至衡的文化板块想做出点样子,光靠资本不行,得跟最好的人在一起。这次能有幸请到在座各位,我们内部都觉得是特别难得的机会,希望赛后还能有更深度的合作。” 懂的都懂。不就是给至衡的团队开绿灯吗?行业潜规则不必挑明,在座这些人都是至衡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彼此心照不宣。 日本评委和加拿大评委都是老江湖,微笑着点头附和。 唯独秦昭昭没有说话。 陈曼丽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她,笑容不变,眼神却不动声色给到压力:“秦小姐?” 秦昭昭放下咖啡杯,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淡平和:“很高兴听到至衡对自己的团队有信心。我会根据作品的实际表现做出独立判断,这是对每一位参赛者最基本的尊重。” 陈曼丽笑意不改:“秦小姐是这次新锐奖的得主,va最年轻的东方藏品调香师,我们对你的专业判断非常期待。” “谢谢。” 会议室一角,摄像设备的红点始终亮着。 隔壁观摩室内,男人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沉沉盯着屏幕。 王勉推门进来时,感受到一股几乎能把人冻成冰碴子的低气压,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老板,mandy会议结束了。” “让她进来。”周宴清视线始终凝在屏幕上。 陈曼丽知道他在看,进门时深吸了一口气:“周总,这个秦昭昭态度很强硬,不过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施加一点压力——” “哦,施压。”周宴清半边脸隐在灯光阴影里,语气淡淡的,“怎么施压?” 陈曼丽听不出这话是认真在问还是在讽刺。她选择当成前者:“我们做过背调,她在国外待了七年,国内没有任何本土根基,拿捏她的职业发展并不算难。” 转椅微微一转,那张脸从半明半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笑意看着有些瘆人:“好主意。” 没等陈曼丽露出喜色,他已经抬了抬下巴,冷声命令:“出去。” 陈曼丽一头雾水地看向王勉。王勉连忙使眼色,赶着她往外走,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暗了下来。男人将烟叼进嘴里,转椅转了回去,重新盯住监控屏幕。 会议室人已散尽,唯独她还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看起来从容不迫,可终究攥紧的拳头出卖了她。 周宴清深吸了口烟,指尖在屏幕里她的脸颊边虚虚一点。 一墙之隔,两处天地。他看着她,抽完一根又点燃一根。 她坐了会儿,像是终于缓了过来,起身,挺直腰背离开。迈出门的前一刻,回头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留下一个冷傲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交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腰 第3章 交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腰 - 秦昭昭上午在自助餐厅吃早餐时,遇到了一个骚扰她的小开。 这人姓冯,港城人,家里做香料生意,和至衡合作多年,是这次天香杯大赛的指定香料供应商。他故意坐在她对面,眼神黏着她不放,没一会儿秦昭昭就受不了了,没吃几口便回了房间。 到了傍晚,她换了身烟青色苏绣旗袍去三楼参加欢迎晚宴,刚出电梯口就又被这人拦住。 “秦小姐,这条旗袍更漂亮了,更衬你。”他笑嘻嘻地凑上来。 秦昭昭疏淡一笑,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姓冯的跟在她身侧继续纠缠,忽然人群里快步走来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一把挽住她胳膊:“昭昭,正找你呢,原来你在这里。” 秦昭昭一看是许岁眠,立刻松了口气,转身对姓冯的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朋友来了,失陪。”许岁眠冲那人假笑一下,挽着秦昭昭就走。 走出几步,许岁眠便忍不住吐槽:“什么人呀,癞蛤蟆上马路,愣充自己小吉普。” 秦昭昭安慰她没事,“我怎么感觉你被晓京上身了?” 许岁眠听后忍不住笑了,“确实,咱们都该跟她学学。对了,下午的评委见面会怎么样,那个……没为难你吧?” “没有。”秦昭昭知道她说的是谁。脑海里浮现下午会议室里的情景,顿了顿,“我没有见到他。” 那边媒体区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许岁眠的下属远远朝她招手。秦昭昭松开她的手:“你先去忙吧岁岁,我一个人没事的。” “好,结束了我去找你。” 宴会厅内灯光璀璨,巨大led屏循环播放着大赛宣传片,自助餐台上铺满精致的冷热餐点,侍者穿行其间,托盘上列着水晶笛杯,整个场面美轮美奂。 秦昭昭在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桌牌,落座。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她一抬头,便看见主席台上那一排领导桌牌,正对着她的那个位置,赫然摆着“周宴清”三个字。 政府领导们正在专人引导下陆续入席,主持人试音的声音传遍全场,宾客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发布会即将开场。 等到所有人落座以后,就连最后一位领导都已坐好,正对着她的那个空位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周宴清不疾不徐地走上台,一身深蓝粉笔条纹定制西装,身姿笔挺,举止从容地与几位领导握手寒暄,台下隐约能听见他说了句抱歉,“一点私事,耽误了,”领导们笑着摆手。 礼仪生引他入座,他优雅地解开西装扣子,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 下一秒,他的目光便毫无征兆地越过面前一排桌牌与花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秦昭昭身上。 两个人隔着眼前的灯火与喧嚣,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在一起。 秦昭昭维持着镇定,面无表情承接住他的视线,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指尖发麻,暗暗用力攥紧。 周宴清的嘴角浅浅一勾,率先移开了目光,转过头去和旁边的领导低声交谈,神色自若,像是刚才那一个对视从未发生。 …… 发布会按流程推进,领导轮番致辞,最后是周宴清做总结陈词。 他微微倾身靠近话筒,声音沉定:“古人说,‘炉烟袅孤碧,云缕霏数千。’香道之妙,在于以无形之力,触有形之心。至衡集团愿与各位同仁一道,为东方生活美学的当代转译,探一次路,燃一炉火。”一番话说得文采斐然,连旁边端托盘走过的年轻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秦昭昭却恍惚了一瞬。面前这个男人,意气风发,曾经拉着她在深夜的四合院里,踩着积雪去偷摘老太太院里的腊梅,摘回来却又不肯插瓶,只把花苞一枚一枚放进她掌心里,贴着她的耳朵说,哪朵花的香都不及你。 而今,隔着一排桌牌和数年光阴,那个在雪地里耍赖不肯撒手的男人,已经是一个站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文化战略的商界精英。 耳后忽然拂过一阵潮热的鼻息,有人凑到了她耳边。秦昭昭猛地扭头,又是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姓冯的龇着牙笑:“秦小姐,台上这些官样文章有什么好听的,良宵苦短,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交流一下制香手艺,如何?” 秦昭昭即刻起身,转身就走。她疾步走到露台,随手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红酒,夜风还没来得及吹散心头翻涌,姓冯的已经跟了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把她半围在角落里:“秦小姐,欲擒故纵用多了就没意思了。你也刚回国,孤身一人,找个山头靠着不好吗?” “冯公子的山头,我怕是消受不起。”秦昭昭忍了一天,终究忍无可忍,打量他一眼,轻嗤道,“怕靠上去沾一身工业香精味儿。”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手中的红酒杯一晃,殷红酒液泼在对方西装前襟上。他低头一看,脸色登时变了:“我这可是定制款!” “红酒渍沾上真丝和羊毛混纺的料子,超过三分钟就渗进纤维了,没办法彻底清理。冯公子还是抓紧时间去处理一下吧,晚了这件定制款就真废了。”秦昭昭说着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猛地往胸前一拽。他贴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那就麻烦秦小姐亲手帮我清理清理。” 露台一角的纱帘被夜风掀起又落下,隐约露出两个纠缠的人影。拉扯之间,王勉不知从哪里快步走来,“冯公子,出什么事了?”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分开二人,侧身挡在中间,“衣服脏了?这可不行,今晚周总特意嘱咐我照顾好各位供应商。来,你们两个——”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服务生立刻小跑过来,“带冯公子去行政酒廊,找礼宾部拿紧急去渍套装,动作快。” 姓冯的看在王勉的面子上,压着火气悻悻走了,临走还不忘伸出食指朝秦昭昭点了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 王勉背对着秦昭昭,盯着那道背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对着秦昭昭,他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笑脸:“秦小姐,您没事吧?” 秦昭昭身上的旗袍也沾了污渍,是刚才拉扯时被蹭到的。她朝王勉点头致谢后便匆匆离去,态度疏离客气,王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卫生间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尽头,远离大厅的喧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无花果香。 秦昭昭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查看旗袍侧腰处那块污渍。她抽了张擦手纸,浸湿后侧着身子,费力地够到腰侧那个位置,一点一点轻轻按压。 这个角度实在吃力,胳膊拧着,擦几下就得停下来缓一缓。她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正在水龙头下浸着,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皮鞋底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秦昭昭的手猛地顿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视线缓缓抬起,在镜中看见了那个人。 周宴清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西装散着,领扣松了两颗,一副酒过三巡的散漫模样,斜倚着门框看她。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旗袍侧面那块污渍上。 不等秦昭昭反应过来,他便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了她身后。 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五根手指张开,覆在她腰侧那一块被旗袍紧紧包裹的曲线上。 秦昭昭呼吸骤停,随即急促起来。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却被他按在腰间的手牢牢钉在原地。 他手劲极大,指骨隔着薄薄一层绸料,几乎嵌进她腰侧肌肤里,脸上的表情却平静无澜。 两个人隔着镜子沉默对峙,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秦昭昭渐渐卸了力,他才垂下睫毛,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方深蓝色的真丝口袋巾,在感应水龙头下蘸湿。 然后沿着污渍边缘,一点一点地迂回地擦拭。 直到那片酒渍擦拭至几乎看不出痕迹,才把嘴角那支烟取下,夹在指间,抬眼盯着她,打量她这张七年未见的脸。 他淡淡地讥讽开口:“以为留学回来,翅膀就硬了?还不是谁都可以欺负。” 秦昭昭拍掉水龙头,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周总赶着来救场,是怕别人抢先欺负了我?” 周宴清的目光落在她唇上,沉默片刻,冷笑了一声:“是我错了,留学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伶牙俐齿了不少。” 秦昭昭直视他,挺直脊背:“不止口齿伶俐,专业知识也精进不少。” 周宴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慢慢道:“我很期待秦小姐的专业点评。” 秦昭昭微笑着说:“一定不会让周总失望的。” 他把那条替她擦过衣服的口袋巾随手丢进垃圾桶,上前一步,与她并排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秦昭昭侧过身警惕地盯着他。 卫生间外传来许岁眠焦急的呼唤声。周宴清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点燃烟,从秦昭昭身侧走了出去。 秦昭昭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像泄了力。 门外,周宴清与慌忙赶来的许岁眠迎面相遇。许岁眠猛地刹住脚步,一脸骇然。周宴清却没看她一眼,径直擦肩而过,转进了通往小包厢的走廊。 三楼的小包厢,是区别于外面宴会厅的单独饭局,招待的都是政府高官和行业大佬,此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 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长腿俊朗的男人,刚剪开一根雪茄的茄帽,用长杆火柴慢慢地烤,见周宴清进来,抬抬手朝他示意:“正找你呢,人跑哪儿去了?” 这人名叫薄砚,是本次大赛的特邀顾问,他名下的商业地产和至衡在周宴清上位后合作得愈发紧密,至衡的日化线马上就要全线进驻薄家的商场专柜。 周宴清在他对面坐下,将指间烟揿灭在烟缸里,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薄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秦昭昭。”周宴清毫不避讳。 “原来你知道啊。” “她坐在第一排,我又不瞎。” “何止是坐在第一排这么简单。”薄砚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周宴清搁下茶杯,抬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薄砚把雪茄搁下,倾了倾身:“刚一接班就急着搭建文化事业部,拉着文旅部和故宫搞香道大赛,费这么大力气、铺这么大财力,不会就是想把人哄回来吧?” 周宴清刚拿起的杯盖又轻轻放下,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至衡日化全线转型,文化事业部是品牌升级的必经之路。打造自有供应链、布局香氛赛道,都是既定的集团战略,香道大赛,不过是为高端产品线铺路造势。” “所以不是你把秦小姐请回来的?” “不是。”他盖好杯盖,不紧不慢地补充,“主办方提名评委人选,组委会审核,程序上我全程没有介入。收到确认名单之前,我并不知道她会在受邀之列。” 薄砚将信将疑地打量他。周宴清迎上他目光,神色坦然:“真对她有想法,早派人去伦敦把人捉回来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一个小小的伦敦,还难不倒我。” 薄砚差点就被他说服了,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追问:“那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不安好心 他也要住在酒店 第4章 不安好心 他也要住在酒店 - “那你刚才干什么去了?”薄砚似笑非笑地转着雪茄。 这时王勉推门进来,越过茶几,弯腰凑到周宴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薄砚挑着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王勉那张藏不住事的脸。 周宴清听完,面色未改,只淡淡叮嘱一句:“控制好舆论,别出什么岔子。” “这是要搞什么大动作,藏着掖着的?”薄砚在一旁插嘴。 王勉嘿嘿一笑,嘴皮子一快就搂不住了:“我们老板这叫周郎妙计安天下,替——”话没说完,被周宴清一道眼刀斜扫过来,立刻收了笑,忙忙不迭要溜。 到了门口,又被喊住。 “回来。” 王勉乖乖转身:“还有事吗,老板?” “把我房间准备出来,赛会期间我住酒店。”周宴清在衡华府邸有自己的专属套房,但很多年没来住过了。至于原因嘛……王勉内心做柯南状,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薄砚故作惊讶道:“怎么回事,你也要住酒店?你那小区不是离酒店只有十分钟车程吗?” “我是大赛组委会执行主席,保不齐什么时候有临时会议,来回跑太折腾。”周宴清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解释。 薄砚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抬手招呼王勉:“那我是特邀顾问,万一真有临时会议,是不是也该出席?麻烦王秘书也给我安排一间。” 王勉顿时头大如斗,心里吐槽:薄总诶,您这有老婆的瞎凑什么热闹?这大赛要持续半个月呢!您天天住酒店不回家,沈小姐不得着急呀。 吐着吐着自己忽然悟了,拉长了声“哦”了一声,快嘴道:“难道薄总和沈小姐又又分居了?” 薄砚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周宴清垂眸轻笑,王勉见势不妙,一溜烟跑了。 …… 楼下大堂,王勉正跟礼宾部交代入住手续,余光瞥见一道窈窕身影从电梯口方向走出来。 “许记者!”他笑眯眯喊住她。 “王秘书。”许岁眠淡淡点头,对周宴清身边的人,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许记者怎么不在宴会厅?这是要去哪儿?” “王秘书不也不在宴会厅?这是在忙什么?” 王勉也不绕弯子,主动解释道:“我们周总为了方便统筹大赛各项事宜,决定这半个月住酒店办公,我过来帮他办理入住。”他笑眯眯地补充,话说的滴水不漏,“您也知道,这次大赛规格高,方方面面都不能出纰漏。” 许岁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下。 周宴清这只老狐狸也要住酒店? 至衡集团那么大的盘子,一个文化事业部的项目,还至于让他一个大总裁亲自住到酒店来盯了? 她心里不免一惊,又涌上几分狐疑,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正微微发怔,王勉忽然凑近半步:“许记者,刚刚酒会上,秦小姐和那位冯公子起了点冲突,我路过瞧见了,就顺手……” “我听昭昭说了。”许岁眠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王秘书见义勇为。” 王勉连忙摆手,憨笑道:“不敢不敢,我这点小事可不敢邀功。我是觉得——”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又凑近了些,“这种品行不端的人,实在不适合再出现在赛会上。许记者是业内有名的调查记者,肯定有渠道查到他的黑料吧?今天是秦小姐,明天指不定又是谁,您也不希望这种人渣再去骚扰其他女性吧?” 许岁眠看了他一眼。 这个王勉,嘴上说着“不敢邀功”,话里话外却是在引导她去举报冯公子,显然是早有此意。 她语气从容:“当然。说起来,这种人都能混进供应商名单,也算是贵集团背调的一点小失误了。所以王秘书的意思是?” 王勉心想,前有薛小姐,后有许姑娘,这北京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伶牙俐齿。面上却仍是那副憨厚模样:“我的意思是,许记者可以匿名向组委会提交材料,取消他这次的供应商资格。您是什么身份?组委会一定会重视您的意见。” 许岁眠微微点头:“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要多谢王秘书提醒。”停顿两秒,意味深长地说,“倒是有一副热心肠。” “抬爱,抬爱。” 这时许岁眠的手机响了,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匆匆跟王勉点头:“那就先这样,我先走了。” 王勉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大门口,才听见她接起电话,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喂,小驰,妈妈出来了,你跟爸爸在哪儿呢?” …… 秦昭昭回到房间后,把那件烟青色旗袍换了下来,送去酒店的洗衣房做了专业处理,之后便没再回过宴会厅。 过了半小时,房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一个眉眼俊朗、稚气未脱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小机车夹克,捧着一大盒切好的水果,仰着小脸喊:“昭昭阿姨!” 秦昭昭心里那点阴郁一瞬间散了,半蹲下来和小朋友平视,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小驰同学好呀,好久不见,一晃都这么大了呢。” 谢小驰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七岁惹!” “好了,进来再跟昭昭阿姨聊天。”许岁眠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是专门让酒店小厨房做的莲子百合粥和几样小菜,她知道秦昭昭晚宴没吃几口,特地给她送来的。 “你特意跑一趟,不会耽误工作吧?”秦昭昭接过食盒,心里暖暖的。 “我又不是工作狂。”许岁眠换了鞋,笑着说,“不然等复赛的时候,你给我个独家现场专访,让我也沾沾未来大师的光?” “当然没问题,你想怎么访就怎么访。”秦昭昭拿奖后推了无数媒体的专访,她天生就不爱站在聚光灯下,可姐妹的请求,她从来不会拒绝。 谢小驰进屋后就开始撒欢,脱了夹克后满地毯乱跑。许岁眠喊他:“小驰,这是阿姨的房间,不要乱跑。” “没事的。”秦昭昭笑着走到行李箱前,迅速拉开,从里面翻出两盒礼物,是德国品牌的儿童香氛实验套装,她拿起那只“小老虎”图案的送给小驰。 小驰高兴坏了,抱着就拆,里面小烧杯、小试管、闻香纸什么都有,还有几瓶基础的精油,专门给孩子设计的,既安全又有趣。 另一盒小兔子图案的是给薛晓京的女儿奥莉的。 两个人看着小驰在地毯上兴高采烈玩耍的样子,都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七年,小驰都上小学了。” “是啊,还记得你离开北京那年,小驰刚出生……” 也就是在小驰的百岁宴上,她和薛晓京顶着压力,趁着宴会上人多眼杂,布了个局,才把被周宴清困了快一年的秦昭昭偷偷送去了机场。 两个人默契地沉默了下来,微笑着看着小驰。秦昭昭眼角微微发潮,趁着给许岁眠倒水的功夫,飞快地用指腹擦了去。许岁眠也有些感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了心头的酸涩。 “对了,姓冯的那个,你放心,他应该不会再纠缠你了。”许岁眠放下杯子,“我让人查了他的底,果然,他的黑历史不要太多,之前聚众淫/乱、恶意伤人的黑料全被他家花钱压下去了。等我整理好材料发给组委会,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取消他的供应商资格,至衡那边应该也会终止和他的合作。” 组委会取消资格是她基于专业判断的推测,至衡终止合作则是她猜的,但八九不离十。 许岁眠多聪明的人,王勉故意引导她出手,她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样一来,至衡就能名正言顺结束合作,不至于陷入舆论被动、得罪港城冯家。 不过她无所谓,只要能帮昭昭解决麻烦,这点顺水人情她不介意做。 “可他要是报复你怎么办?”秦昭昭隐隐担心。 “不怕。”许岁眠心想,当年就连□□开的污水厂她都敢一个人暗访曝光,这点事情算什么? 她抚摸她的肩膀,“昭昭,你也别怕,你还有我呢,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秦昭昭叹气道:“没想到刚回国就遇到这种事……” “其实这种事不分国内国外,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种烂人。”许岁眠说,“你之后创业,也许还会遇到更恶心的,别往心里去。我和晓京都会帮你,别跟我们说什么‘不想麻烦你们’的话。这年头没必要没苦硬吃,我和晓京的资源,你随便用。” 秦昭昭挽着她胳膊:“那我只能给你们做一辈子香了,安神香、护肤香、护发香、洗衣香……全都免费。” “啊——我要香死啦!”许岁眠“晕”靠在她肩膀上,作幸福状。 “妈妈,我想尿尿!”谢小驰跑过来拽她的裤腿。 许岁眠捏了捏他的小脸:“自己去楼下找爸爸,让爸爸带你去解决。” “诶,卓哥也来了?”秦昭昭问。 “对,在大堂。我没让他上来,我们女孩子聊天,不宜给他听。”许岁眠眨眨眼。 秦昭昭也笑了:“让小驰去我房间厕所吧,小孩子没关系的。” “不用。”许岁眠一副了然的模样,“他不是真要尿尿,就是无聊了,想出去玩。” 把小驰送到电梯口,帮他按好电梯,许岁眠叮嘱:“乖乖去楼下找爸爸,不要乱跑。妈妈和昭昭阿姨再说几句话就下去找你。” 秦昭昭忙说:“要不你也走吧,我没事的,别让卓哥等着急。” 谢小驰乖巧地点点头,小手扒着电梯门框,探出脑袋朝秦昭昭喊:“昭昭阿姨再见!” “小驰再见。”秦昭昭朝他挥挥手。 电梯门关上了。许岁眠转过身来,重新搂住秦昭昭的胳膊,带着她往回走:“没事,他不着急。我还给他派了任务呢,哼哼。” 她凑到秦昭昭耳边,神神秘秘:“我在大堂碰到王勉,听说周宴清也住酒店,顶楼总统套。我怕他不安好心呀!特意让谢卓宁上去探探他的底。你放心,这边全是咱们自己人。” …… 而所谓的总统套房的“探底”,实际是这样子滴—— “周叔叔,你这个杯子里是什么?颜色像我爸爸趁妈妈不在家时偷偷喝的那种。” “威士忌。小孩子不能喝。”周宴清走过去,想把酒杯拿开。 谢小驰抢先一步,没碰酒杯,而是用手指在杯口上方扇了扇,像个小专家一样嗅了嗅。 “我知道是威士忌。我是问你这是单一麦芽的还是调和型的?我爸说,喝单一麦芽的男人才有品,喝调和型的就是随便喝喝。” 谢卓宁在沙发上闷声。 周宴清挑了挑眉,低头看着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腰的小人儿:“单一麦芽,艾雷岛的,泥煤味很重。你这小鼻子还挺灵。” 谢小驰点点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然后注意力立刻被桌上另一件东西勾走了。 一枚kiton铂金领针,在灯光下blingbling闪着光。 “这个!”谢小驰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对着光端详,小奶音自言自语,“好亮……是银的吗?不对,银的没这么亮。是铂金吧?” 周宴清耐着性子:“是铂金。” 谢小驰研究了一会儿,又指了指他的领口:“可是你领子上已经有一个了。这个为什么放在桌上?是备用的吗?怕万一掉了一个,马上有新的可以补上?” 小孩子的求知欲真是无穷无尽。周宴清好久没享受过这种折磨了,好脾气地回答:“这个就是为了配不同衣服的。”他伸手想把领针要回来,全球唯一的限量款,他不想被这小鬼一不小心就当玻璃球丢出去。 小驰却灵活地一缩手,反而把领针别在了自己t恤的正中间,低头看了看:“我试试。好看吗?” 他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自己胸口那枚和奥特曼t恤格格不入的奢侈饰品,煞有介事地评价:“嗯……有点太亮了。我年纪小,应该戴更低调一点的。这个适合你,周叔叔,你是老男人了,需要亮一点。” 周宴清嘴角微微一抽:“老男人?” 沙发那边的谢卓宁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谢小驰把领针取下来,很小心地放回原位,然后双手插腰:“周叔叔,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我爸说你房间肯定什么都没有,无聊得要死。我看看。” 说着就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小狮子。 周宴清索性不再管这位小魔王,拎着那瓶刚开的威士忌和两只高球杯从吧台后走到沙发前,给谢卓宁递了一杯。 “这就是我讨厌小孩的原因。” 谢卓宁摆了摆手,一脸甜蜜的贱笑:“戒了啊老周,答应老婆了。” 周宴清现在看见这种妻管严的笑就浑身不舒服。刚要收回手,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是谁说背着老婆偷偷喝的?” 话音刚落,卧室里就传来小魔王的声音。 “这是什么?好香啊!” 周宴清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冲进卧室。 谢小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他那张king size的大床,正趴在床头柜旁边,晃着小脚丫,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琉璃小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嗅。 “放下!”一声冷厉的呵斥突然响起。 周宴清快步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揪着小驰的后脖领子把人提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香水瓶。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着瓶子,眼睛死死盯着瓶底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残香,生怕被这小魔王洒了一滴。 确认完好无损后,他才松了口气,像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飞快地拧好塞子,塞进枕头底下,见谢卓宁走过来,又不动声色地往枕头深处推了推。 “你妈妈有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周宴清板着脸,终于拿出了大老板的气势。 谢小驰不服气地瞪着他:“哼!” 谢卓宁走过来,轻轻拍了一记他的小脑瓜:“臭小子,又惹你周叔叔生气。你周叔叔不喜欢你知道吗?一见到你就想到扎心的事……”后半句意味深长,目光朝周宴清飘过去。 周宴清脸更黑了。 谢卓宁痞痞一笑,弯腰抄起小驰扛在肩上,衬衫绷紧,浑身肌肉呼之欲出,顶级的行走的荷尔蒙。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走了!” “不送。”周宴清站在门口,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小驰在爸爸肩上扭过身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对了周叔叔!我也不喜欢你,因为我妈妈说你是个大坏蛋。” 周宴清:“……” 谢卓宁乐得直拍他屁股。 …… 小魔王终于被扛走了,周宴清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一回头,整个套房被翻得乱七八糟,那枚kiton领针也滚到了地毯上。他眉心猛地一跳,压了一晚上的火气差点就窜了上来。 楼梯口偏偏还传来小驰嘚瑟的喊声:“哦哦!我给昭昭阿姨报仇啦!” “……” 周宴清闭了闭眼。 他叫了客房服务来打扫,自己拎着那瓶没喝完的威士忌,独自走到露台上。 夜色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这间套房,藏着他太多不愿触碰的记忆。 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她就站在这扇窗前,看着窗外的星光点点。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吻她羞红的耳垂。 她的耳垂很小,薄薄的,在他唇间微微发烫。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桂花香,清香里又带着一点点形容不出的苦涩,像是深秋的黄昏。 他在她的味道里着了迷,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还觉得不满足。吻意渐浓,呼吸交缠,他单手扭过她的下巴,拇指按着她的唇,蓦地一低头,狠狠咬了上去。 她跌跌撞撞,被推倒在这面窗前,裙摆坠地,再无秘密。 结束后,他慢慢往她手心里塞进了一张房卡,动情地说:“只要你想,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 他痴迷她胸口那两点桃花,断续泻出了沙哑,声音是无与伦比的温柔。 …… 她走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来住过。 房间被重新打扫干净,一切整饬如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士忌瓶去了半瓶,随手搁在一旁。 宴会上喝了香槟,包厢里灌了白酒,露台上又干了半瓶威士忌,几种酒搅在一起,后劲翻涌上来。 他摇摇晃晃,解开衬衫扣子,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褪掉,随手扔在沙发上,露出一片被酒意蒸得泛红的精壮脊背,扶着墙壁踉跄着去了浴室。 …… 床头柜上,被客房服务规规矩矩摆好的东西中间,静静躺着一把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小刀。 刀身精巧,刀鞘是黑色的牛皮,上面有着细细的刻痕。 是一个字: 昭。 作者有话说: 来啦!“小驰同学,你怎么偷偷拿了昭昭阿姨的东西忘在大坏蛋房间了呢?!” 第5章 糖衣炮弹 “周老板和秦小姐……?” 第5章 糖衣炮弹 “周老板和秦小姐……?” - 秦昭昭刚去英国那会儿,在一个雨夜里被流浪汉抢过包。那人醉醺醺地冲她发酒疯,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give me some change”。秦昭昭咬着牙吼了一声“let go!”拉扯间包摔在柏油路上,东西骨碌碌滚了一地。她一把抓起钱包和重要的物件就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秦昭昭都对路边的醉汉有了心理阴影。 再后来,她周末逛市集,路过一个老兵摆的旧货摊,摊子上杂七杂八地铺着些老式军品,她蹲下来翻了翻,挑了把品相不错的小刀用来防身,又找了个做手工皮具的摊主,在刀鞘上烙了个“昭”字,算是提醒自己要勇敢。 不过这把刻着courage的小刀终究没能派上用场。她后来才知道,英国的管制条例严苛得离谱,很多看似普通的防身工具全是违禁品。开学不到一个月,同系一个女生就因为随身带胡椒喷雾和瑞士军刀过安检,被请去警局喝了一次下午茶。这事吓得秦昭昭连夜把小刀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昨天酒会被姓冯的缠上时,她忽然想起了这把刀。蹲在行李箱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踪影,抬眼一看表,离出发只剩二十分钟。今天是“天香杯”调香大赛初赛第一天,所有评委要在酒店大堂坐赛会统一的接驳车去至衡总部。秦昭昭只好先把找刀的事搁下,紧着正事出门。 清晨冲了个澡,用了自己做的柑橘调沐浴露,换了一身烟灰色真丝衬衫裙,利落又不失温婉。头发吹干后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 拎起那只苏绣缂丝的手提包出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她整个人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穿炭灰色kiton西装、系着暗纹真丝领带的周宴清,正斜倚在她的房门旁。 他低着头,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银色的小刀。 秦昭昭心口猛地一撞,几乎是本能地退回房间,反手就要关门。可下一秒,还没等她问出“你怎么在这儿”,目光已经钉在了他手里那把刀上。 “我的东西怎么在你那儿?”她皱起眉质问。 周宴清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扫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直起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身量上的优势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比秦昭昭高出几乎一个半头,压迫感也随之沉沉地罩下来。 秦昭昭心跳擂鼓似的加急,手不自觉地攥紧门把手,死死堵住房门,仿佛生怕他会硬闯进来。 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周宴清嗤笑一声:“昨天还夸秦小姐留学有长进,今天就把礼貌落伦敦了?”说着,他抬手把那把小刀主动递过去,动作倒是绅士。 “昨晚谢小驰来我房间玩儿,忘在我那儿了。一早发现,特地给你送来。”他目光点了点刀鞘上那个“昭”字,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秦昭昭这才回过味来。昨天给小驰找玩具时打开过行李箱,八成就是那时候把刀翻了出来,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是被小祖宗顺手牵羊拿走了。 可她仍旧一动不动,目光里满是警惕。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人恨她恨得牙痒痒才是正理,怎么可能安着什么好心?她看着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实在辨不出底下藏着什么,只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去捏那把小刀,低声道了句:“谢谢。” 指尖刚要碰到,他却忽然合上手掌,将刀收了回去。 她就知道!秦昭昭眉毛立刻立了起来:“你想怎样?” 结果人家只是把刀子转了个方向,刀柄重新对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刀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整个过程中,周宴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耳边垂落的那缕碎发上。 “替你开了刃,小心伤着自己。” 秦昭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刀,轻轻扒开刀鞘,果然刃口锋利,泛着一层冷芒。 她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将说未说之际,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我说怎么到处找不着您,原来您在这儿呢!”王勉小跑过来,心里替自己的机智竖了个大拇指。 早上他去房间扑了个空,行政酒廊也寻了一圈,最后灵机一动,直奔秦小姐住的楼层,果然堵着了。 被打断了气氛,周宴清脸色阴沉地盯着王勉。王勉嘿嘿装傻:“老板,赛会的接驳车要出发了,您跟评委们一起走还是?” “车要出发了吗?能不能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秦昭昭连忙在一旁接话,也忘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情绪。 “不吃早点了?”周宴清把目光转向她。 “不吃了,来不及了。”秦昭昭看了眼表,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要不是他一早堵在门口,她根本不会这么赶。 周宴清没接这个埋怨,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差你这两分钟。我叫人等着,吃完了再走。至衡还没让评委饿着肚子干活的规矩。” 说完扭头就走。 王勉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冲秦昭昭偷偷比了个“放心吃您的”手势,结果扭过头差点撞在周宴清背上,好悬没把大老板绊个趔趄。 周宴清登时火起:“你要是再这么毛手毛脚,干脆调去刚果金算了,正好那边新开了个办事处,缺个能跑能颠的。” 莽莽撞撞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周宴清没坐赛会的接驳车,上了自己的迈巴赫s680。王勉之所以那么问,纯属临时发挥,怕老板心里揣着什么念头,想跟秦小姐同乘一趟车。大智慧谈不上,这点小机灵倒是使得挺溜。 可惜大boss并不领情,上车后依旧冷着一张脸。 “早餐九点停止供应,我叫后厨给您打包了西式简餐,还有一杯温的手冲咖啡。”王勉熟练地放下前排桌板,将早餐一一摆好。烟熏三文鱼班尼迪克蛋、可颂饼、一小碟蓝莓和树莓,配了一杯温度刚好的flat white。 这就是总裁秘书的自我修养——十个总裁九个胃不好,老板可以说不吃,也可以一个眼神让你全扔出去,但你不能不多备一份。 商务车里一片安静。周宴清靠在座椅上,看着面前的早餐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气色很差,这些年一直被失眠困扰,最近更是严重到整宿整宿睡不着。 王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秦小姐既然回来了,不如就找她……” 周宴清猛地咳嗽两声,冷冷地瞥他一眼:“至衡研发上至少投几千万,至今连一瓶能用的香都配不出来,养的都是一群废物。”提到这个,他的火气又上来了。 王勉缩了缩脖子,赶紧递上一瓶依云,嘴上顺着说:“我回头就催研发部。”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还不是您左不满意又不满意的……再说了,那可是秦小姐当年留下的东西,是随便哪个商业调香师能复刻出来的吗?别人就算拿着气相色谱仪把配方拆得底朝天,做出来的味道也永远差了那点魂儿啊……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说,只是转了个话题:“对了老板,我马上通知接驳车等秦小姐。您看半个小时够吗?” “你觉得我看着像她的保姆吗?”周宴清把水瓶往旁边一搁,对他的问题很不爽。 王勉赶紧低头拨电话,还没来得及划开就听老板在耳边吩咐:“通知接驳车现在就走。” 啊?王勉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内心震惊不已。这个老男人,嘴上刚说了让人家安心吃饭,扭头就让车先走,不等秦小姐了,这人简直坏透了啊。 “你留下这辆车,等着接她。” “那您呢?” “我还有车停在地库,自己开过去。”周宴清推门下车。 王勉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电梯间,忽然觉得这老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坏了。 周宴清到底还是了解秦昭昭。她果然没去餐厅,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问保安说接驳车已经走了,正要掏手机给赛会联络人打电话。 “秦小姐!这儿!” 王勉小跑着从旋转门里出来,笑容可掬:“接驳车刚走,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去公司,顺路捎您一程。放心,老板不在车上。” 秦昭昭犹豫了半秒,到底没有推辞。她弯腰上了那辆迈巴赫,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规规矩矩地把手包搁在膝盖上,没乱看,也没问周宴清去哪儿了。 王勉看她有些拘谨,笑着说:“秦小姐不用紧张,司机老孙,我,小王,都是打工人,跟您一样。”前头孙师傅立刻从后视镜里冲她憨厚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总裁秘书的情商就是高,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缓和了下来,一个“打工人”拉近了距离,清冷美人瞬间松了肩膀。 “秦小姐还没吃吧?我也没来得及。”王勉指了指小桌板,“这不可巧了,厨房打包得有点多,您不嫌弃的话,帮我对付一口?”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清楚老板让秦小姐上这辆车的目的?他眼镜片后头笑眯眯的,“听mandy说初赛海选特别熬人,一坐就是一上午,不吃饱了脑子都转不动,到时候把秦小姐这样的天才选手给漏了可就亏大了。” 秦昭昭被他逗得低下头笑,看向那桌早点,用纸巾捏起一块可颂,笑着说了句“多谢”。 “客气啥。”王勉立刻给她倒了一杯温饮递过去。 车子平稳地驶上环路,后座安静舒适。秦昭昭用过早点后翻看起赛程资料,旁边王勉时不时打两个呵欠,弄出点响动。 秦昭昭侧头看他,主动开口:“王秘书怎么了,睡眠不好吗?” “我倒还好。”王勉揉揉眼睛,“是我们老板。他失眠挺严重的,严重起来整宿不睡,拿工作当安眠药使。有时候半夜一个电话过来让我准备材料,我这生物钟都跟着颠倒了。”说着,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叹了句,“哎,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秦昭昭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只全新未拆封的琉璃小瓶递过去,算是这顿早点的答谢:“送你一瓶安神香吧,是调了薰衣草和崖柏的复方精油,睡前涂在手腕和耳后,对入睡有帮助。” 王勉接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秦小姐,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秦昭昭扭回头继续看资料,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车子在至衡大厦正门停下。秦昭昭下了车,王勉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旋转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琉璃小瓶,宝贝似的揣进了西装内袋。 这是位于cbd核心区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直插云霄,气派得很。秦昭昭在前台签了到,拿了访客牌,被赛事对接人员引着上了十七楼。 评审会议室是一间长条形的大屋子,落地窗正对着国贸方向。评委们圆桌落座,每人面前摆着一台电子打分终端。初赛是海选甄别。参赛者线上提交一份不少于300字的香水配方概念书和香调金字塔图示,由评审团逐一打分,选出20名入围复赛。 陈曼丽站在屏幕前主持流程,灯光调暗之后,作品一部一部翻过去,众人沉浸式逐一评审。一轮默审过后,再进入公开点评讨论环节,最后落定成绩。 秦昭昭坐在笔直,看得极其认真,手边的笔记本也在写写画画。有几个年轻调香师的创意很有灵气,她打心眼里喜欢。 至衡参赛团队提交的是一款偏国风的概念香水,名字叫“檐下雨”,香调走的是清冷木质调,理念据说是“把江南梅雨季封存进一只琉璃瓶”。故事写得很有画面感,一看就是年轻设计师的手笔,有灵气也有巧思。 秦昭昭看完概念书,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公允地说,创意是好的,也看得出来下了功夫。但木质尾调的比例她不太认可,檀木压得太重,把前中调的轻盈感全盖住了。她慎重思考了一下,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分数。 —— 周宴清一早进公司就没消停过。股东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火药味呛鼻。 起因是他提出收购德国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主要是看中了那家公司掌握的全球顶尖超临界萃取技术,却遭到了老股东们的强烈反对。 这就牵扯到至衡的历史遗留问题。至衡早年靠日化原料贸易起家,虽然现在业务版图已经拓展到地产、投资等多个领域,但日化板块一直是公司的基本盘,而且始终在靠吃老本赚钱。说白了就是中间商赚差价。从上游拿原料,加工后卖给品牌方,旱涝保收,不用担风险,不用砸研发,舒舒服服当个二道贩子。 周宴清上台以后动的第一刀,就是砍掉了几条利润高但不可持续的代工线,转头把钱砸进了自有研发中心,现在更是推出了自己的高端香水线。他坚持要破局转型,势必要砍掉一些低效业务,也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股东会上反对声浪高得掀了屋顶,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 “一帮老糊涂!”回到办公室,周宴清把文件狠狠摔在桌上,一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他瘫在老板椅上闭着眼,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已经见底的棕色香膏瓶,拧开瓶塞,闭眼轻嗅那缕熟悉的香气安神。 “老板。” 周宴清睁开眼。 王勉瞧准时机,把早上秦昭昭送他的那瓶安神香掏出来,笑眯眯地说:“早上秦小姐送了我一瓶安神香,我想我一粗人哪儿用得着这个?用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送您好了,也算是我借花献佛。” 周宴清嘴角扯了扯:“你知道你为什么升职这么快吗?” “全靠老板栽培!”王勉在内心给自己放烟花。哦吼!刚果金应该是不用去了。 中午时分,陈曼丽进来汇报初赛评审情况,把打分表递给周宴清过目。 “周总,这是所有评委的打分汇总表,初步拟定的复赛入围名单,还没上评审会最终确认。”陈曼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董小姐的作品顺利入围了。” “嗯。至衡呢?”周宴清不痛不痒地问。 “至衡的参赛作品也顺利进入复赛,其他评委都给了高分,只有秦小姐……” 陈曼丽故意停顿一下。周宴清看了眼她打的分,还可以,不算低。 他抬抬手让陈曼丽接着说。陈曼丽道:“秦小姐提出了额外要求。” “在其他评委一致通过的情况下,她对‘檐下雨’的木尾调比例提出了异议,要求在复赛前提交一份调香逻辑的补充说明,解释尾调配比的设计思路。周总,她明摆着是在卡我们。” 周宴清把评分表搁在一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在评委职权范围内,是正当要求,不算刁难。” “可是周总,照这个势头来看,复赛是现场打分,半分操作空间都没有,我怕到时候她会更不留情面。咱们还是提前做些预案稳妥。” “那你打算怎么准备?”周宴清问。 陈曼丽立刻回答:“我查到她在英国的导师是国际调香大师伊芙琳夫人,和我们在欧洲的原料供应商有很深的渊源。” 周宴清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垂眸呷了口茶,放下时忽然拐了个话题:“今天中午评委的工作餐菜单是什么?” 陈曼丽连忙调出提前准备好的菜单,打印出来递给他,心里满是疑惑。 “周总,您要一起用餐吗?”按说只是评委级别的工作餐,根本用不着他这个级别的大老板亲自露面。 周宴清一只手支着下巴摇了摇头,认真看菜单,手指划过几样:“这几样撤掉。”又拧开钢笔,亲笔添了四道菜。 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糯米藕,蟹粉狮子头。全是地地道道的江南苏帮菜。 陈曼丽心里愈发疑惑,还有点发毛。秦小姐虽然从国外回来,但祖籍苏州,这些评委里只有她一个苏州人。 周宴清把菜单递给陈曼丽,后背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说要施压吗?光施压多没意思,给她颗糖衣炮弹怎么样?” - 陈曼丽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王勉。 王勉看她土了吧唧的脸色,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还看不明白呢陈总?” “劳烦王秘书指点一二?” “我请问陈总,您这背调是怎么做的?查了人家老师什么来历,就没顺藤摸瓜查查别的?”王勉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曼丽愣了两秒,忽然睁大了眼睛,冷汗都快下来了:“你是说,周总和秦小姐……?” 王勉没说话,只是把两手的大拇指对在一起,比了个暧昧的手势,然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迈着老干部似的步子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求评论求按爪求营养液呀! 第6章 放过她 “我做不到。” 第6章 放过她 “我做不到。” - 上午的初审结束,下午是自由时间。用过午饭,住店的评委大都坐接驳车回了酒店,几个外地来的头一回到北京,想去景点转转,至衡这边安排了专人专车陪着,单从承办方的做派来看,倒不失周到体贴。 秦昭昭既没跟车回酒店,也没随人去游览。从至衡大厦出来,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径直去了后海。 车停在什刹海东沿,她下了车,沿水边慢慢走。穿过垂柳拂岸的石板路,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 两盏红灯笼悬在檐下,门梁上雕着缠枝莲纹,是老北京四合院最地道的规制。时值春深,一丛西府海棠的枝桠从院墙里探出头来,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垂在青砖灰瓦之上,风一过就簌簌落几片,有一瓣正落在她肩上。 秦昭昭伸手拈下那片花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她侧身等候的工夫,仰起头望着那方青瓦屋檐出神。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也是春天,也是海棠花开的季节,只是那时心慌得手足无措。带她来的王勉一路宽慰,说老太太是极好相处的人,让她别紧张。可那时她才十八,刚从苏州来北京念大一。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姑娘,头一回踏进这种深宅大院,光是门口那对石狮子就把她的胆气镇去了一半,又怎么能不紧张。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了,见过的世面也大了许多。可此刻重新站在这里,心里竟还是有几分说不清的忐忑。 门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秦昭昭收回思绪。门吱呀一声打开,王婆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她,起初还有些不敢认,直到秦昭昭弯起嘴角,轻声唤了句:“王妈。” “天老爷——”王婆激动的一拍大腿,扭头就朝院里喊,“老太太!您快来瞅瞅,是谁来了!” 秦昭昭随王婆走进去,穿过游廊,到了正院。一方小池边,穿家常香云纱斜襟衫的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弯着腰侍弄她的花花草草。傅书瑶是中科院植物所的退休老院士,一辈子扑在科研上,退了休也放不下这份爱好。这院里几方花圃里的一草一木,全是她亲自打理的。 秦昭昭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半蹲下身子,轻轻从她手中取下那把洒水壶搁在一旁,双手握住她的双手,仰起笑脸喊了声:“奶奶。” 傅书瑶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气色红润,精神也好,才欣慰地点点头:“昭昭回来了……回来就好。” 秦昭昭在傅书瑶这儿调香那些年,名义上是周家请的调香师,实际上倒更像是老太太的忘年交。两个人都对草木花卉有着痴迷般的兴致,会凑在一块儿讨论哪片叶子能不能入香,哪种萃取法子比古法更好。秦昭昭新调的香方有时大胆得出奇,老太太觉得新鲜有趣,纵使已是植物学界的泰斗级人物,也愿意放下身段,跟一个小姑娘不耻下问,是个极通透开明的老人家。 自从秦昭昭离开以后,老太太心里一直惦记着她。只是碍于家里那个混世祖宗的脸色,平日里也不好太挂在嘴边罢了。 “在国外这些年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傅书瑶拉着她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地问,一边吩咐王婆去沏茶,又让厨房晚上多加两个菜,留昭昭在家吃饭。王婆端了茶过来,笑眯眯地打量她,越看越欢喜,七年不见,小丫头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都挺好的奶奶。”秦昭昭挨着老太太坐下,像个跟长辈汇报成绩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我硕士毕业后在一家香水工坊里工作。前阵子还拿了个奖,作品被va博物馆收藏了。” “我都听说了,好孩子,真优秀。”傅书瑶拍拍她的手,眼底满是欣慰,“当年你决定出国,奶奶是举双手赞成的。女孩子就该出去见见世面,开阔开阔眼界,不能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秦昭昭低头喝茶,轻轻别过耳前的碎发。 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光影斑驳,厨房那边飘来一阵阵饭菜香。秦昭昭闻着这葱花爆锅的香味儿,肚子就咕噜叫起来,人也有点恍惚,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她家的老院子里,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奶奶在厨房给她做葱油焖笋,爷爷在桂花树下交她识各类香本草木。 然后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道散漫的嗓音,把她的恍惚打得粉碎。 “这一天到晚的,脑仁儿疼——” 随着脚步声绕过影壁,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院子。周宴清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挽了两道,另一只手正不耐烦地扯着领带结。 他边走边揉太阳穴,自言自语地报怨着:“至衡那几个老古董,开会跟唱戏似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儿,‘太冒险’、‘太激进’、‘周总年轻气盛’,合着三十八岁在他们嘴里还叫年轻,我倒情愿再年轻十年。” 他忽然站住,鼻子动了动:“什么味儿?今天这菜不对——”话没说完,转过紫藤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秦昭昭从傅书瑶身边站起来。 暮春傍晚的光透过海棠花枝筛下来,落在她的衬衫裙上,像是淌过一层水波纹。她站在紫藤架下,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目光平静地迎上来。 “周总。” 两个字,疏淡客气。 傅书瑶坐在摇椅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愣着干什么,”老太太放下茶盏,心里有了几分了然,也不点破,只对周宴清说:“算你小子有口福。你王妈加了好几个菜,沾昭昭的光。去洗手,待会儿吃饭吧。” 周宴清的目光还钉在她身上,脚也没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此刻出现在了这里。直到西装外套从臂弯马上要滑了下去,他才回过神,一把捞住,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随后把外套往旁边石凳上一丢,一边解领扣一边往屋里走,声音懒洋洋的,“秦小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秦昭昭没接他茬,重新了坐下来,端起茶盏喝茶。 傅书瑶看了她一眼,也什么都没说。 饭菜上桌,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老太太平日里饮食清淡,一碟青菜豆腐配半碗米饭就打发了,今日不仅有四菜一汤,还特地多加了两道南方菜,一道东坡肉,一道清蒸鲈鱼。 三个人围桌而坐。傅书瑶坐正中,周宴清和秦昭昭面对面。八仙桌不大,膝盖都快碰上了,两个人却各自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谁也不看谁。 傅书瑶左右看了一眼,发了话:“在奶奶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都动筷子,别拘着了。”率先动了筷。 秦昭昭拿起筷子夹了片藕。周宴清也拿起筷子,却是往椅背上一靠,挑挑拣拣地在碟子里拨拉。 王婆给周宴清盛了碗米饭搁在手边。他看都不看,夹了两根清炒芦笋嚼了两下就皱起眉,把剩下的半截扔在碟子边上。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的鱼肉,咬了一口,吐在骨碟里。 傅书瑶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腥。” “鲜鱼本就带土腥,所以才要放姜丝压味儿。”老太太用筷子点了点鱼身上那片姜,“你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见?” 周宴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不说话了。 傅书瑶没理他,转过头跟秦昭昭说话:“还在英国的时候,吃得到这些吗?” “中餐馆有,但味道不对。”秦昭昭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有一回馋王妈做的桂花藕馋得睡不着,自己在宿舍试着做,桂花倒是买到干的,糯米也泡了,结果藕买错了,买了那种脆藕,怎么塞都塞不进去,最后煮成一锅粥。”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室友吃了说,这个桂花糯米粥也挺好的,我就没忍心告诉她本来是想做糯米藕。” 傅书瑶被她逗乐了:“你王妈听见了要心疼死。” 王婆正端着一碟新拌的什锦凉菜进来,闻言接话:“可不是心疼吗!秦小姐下回馋了就打电话回来,王妈教你,视频教,保准一学就会。” 秦昭昭笑着应了。 傅书瑶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放进秦昭昭碗里:“多吃点,你最爱吃的。在外头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吧。” “还好。”秦昭昭低头吃鱼。 一直闷头拨拉菜碟的周宴清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秦昭昭只当没听见。傅书瑶也没理他,对秦昭昭说:“多吃点。”又转头嘱咐王婆给她添饭。 傅书瑶自顾自回忆道:“我年轻那会儿去苏联做交换学者,也是这么过来的。面包黄油吃了一年,做梦都想喝一口白粥配酱菜。有一回实在馋急了,跟同宿舍的姑娘偷偷用电炉子煮挂面,结果把整栋楼的保险丝给烧了,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秦昭昭对傅书瑶浅浅一笑,说:“我懂您。” 话音落,对面的周宴清又嗤了一声。傅书瑶听着他这接二连三的怪动静,终于忍无可忍,搁下筷子,沉声道:“你先别吃了,把碗筷给我放下。” 秦昭昭也紧张得手指一缩,偷偷瞥过去。周宴清顿了一下,慢慢把筷子横搁在碟子上。傅书瑶板着脸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先去外头透透气,整理好情绪再进来。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搅得大家都吃不好。”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中科院的老院士,周家三代里的当家主母,当年要不是一门心思扑在科研上,不愿沾染商界的俗务,如今至衡的位子哪轮得到旁人。周树勋也是因为压不住她的脾气,才与她分居多年,独自一人住在怀柔雁栖湖畔的雁泽山庄里,图个清静。 周宴清低着头,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碟子里挑挑拣拣,没再发出声音。 那阴阳怪气的动静总算消停了。 “往后有什么打算?”傅书瑶收回目光,继续和秦昭昭聊天,对她的态度依旧和缓如初,“定在北京,还是另有安排?” 秦昭昭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没完全想好。大赛结束后想先在北京开间工作室试试水,后面的事……看缘分吧。苏州也有可能,英国也有可能。” “还回英国?”傅书瑶放下筷子。 “只是有可能。”秦昭昭笑了一下,“还没定。” 周宴清手里的筷子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夹菜。他夹了一筷子东坡肉,肥的瘦的连皮带肉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老太太目光微动,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倒还是那副闲话家常的调子:“那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周宴清正在嚼那块肉。 肥肉在齿间被碾开,油香溢了满口,他却忽然尝不出味道了。喉结动了一下,把肉咽下去,伸手去够旁边的水杯。 手还没碰到杯沿,对面那道清软的嗓音已经响起来。 “有了,奶奶。他在英国,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周宴清的手握住水杯,却没有拿起来。 忽然就那么僵在那里。似乎过了很久,才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之后他一口饭也没再吃。 吃完饭,秦昭昭主动起身帮王婆收拾碗筷。 “你过来。”傅书瑶站起来,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孙子,“到书房来,帮奶奶找个东西。” 周宴清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垂着头,神色颓丧。 傅书瑶走到他身旁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昭昭这次回来,你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招惹她,也不许在工作上刁难她、拿自己的势去压人家。”老太太搁下茶盏,语重心长地点着他。 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她一回国,人人都来敲打我。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全天下最十恶不赦的混蛋。” “你知道就好。” 傅书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奶奶。当年是我给昭昭写的推荐信,帮她走了,你怪了我好几年。” 周宴清不说话,手指轻轻拨弄着桌上的杯盖。他确实气过,因为这件事,他跟老太太置了很长时间的气。 “可你要明白,就算没有那封推荐信,她铁了心要走,你也是关不住她的。” 傅书瑶看着这个孑然一身至今的孙子,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心疼道:“阿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现在有了新的爱人,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活得很独立。你也该试着往前看,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放过她,也是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你说呢?” 周宴清盯着博古架上那只落了灰的鹅梨香炉,忽然扯了下嘴角。 “我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檐下雨 “宝贝,你有反应了。” 第7章 檐下雨 “宝贝,你有反应了。” 【檐下雨,是剩下的雨。雨过之后还挂在瓦当上的那几滴,旁人都停了它还在落。】 【是舍不得,也是收不住。】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宴清从东厢书房出来时,雨已经快停了。 他站在廊檐底下,抬头望那四方天井。 夜雨将歇未歇,还剩几滴挂在瓦当边缘,滴答坠落,在青石板上的凹凼里溅起水光。 他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咬在唇间。烟雾散开,视线穿过朦胧的烟气,落到回廊对面。 穿烟灰色真丝衬衫裙的姑娘此刻正坐在朱红廊凳上,一节藕腕搁在膝头,倾身往那方鱼池里挥洒鱼食。檐上残雨隔好久才落一滴,有一滴正落在她发梢,顺着那缕碎发往下滑,她也全没察觉。 他眯眼看着那幅画面,心口像被鱼尾轻轻扫了一下。 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檐下雨”概念书里那两句话。 …… “好端端的突然下雨,一阵一阵的,也不落利索,也不知道还下不下。”王妈从厢房那头快步过来,手里抖开一把伞,“昭昭,我给你找把伞来。” “谢谢王妈。” 秦昭昭站起身,搁下手里那只青瓷鱼食罐,拿纸巾擦净指尖,低头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周宴清掐了烟,拎着西装外套从廊下绕过来。 “回酒店?” 他并没看她,站在鱼池边,垂眸瞧着池里还在争先抢食的那几尾丹顶锦鲤,淡淡开口。 秦昭昭收了手机:“回的。” “那就让宴清送你。”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傅书瑶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墨绿色封皮的旧册子,“天太晚了,一个姑娘家自己打车不安全。” 老太太走到她跟前,把册子往她手里一递:“这是奶奶当年在云南做芳香植物研究的手稿笔记,你现在用得上就留着用。有其它需要,随时来找奶奶。” 秦昭昭心口一热,双手接过:“谢谢奶奶。” 傅书瑶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 车上的气氛就不像院里那么温情了。 秦昭昭侧身系好安全带,又往窗边挪了半寸,还是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周宴清开的是早上从酒店开过来的那辆宾利慕尚。六七年前的款了,搁他那个圈子里早该换了两代,他却一直开着。这人开车的口味很长情,七年了,座驾不换款式。 这车秦昭昭熟得不能再熟。 也因此,骤然被这密闭空间裹住,仿佛从前那些气息一股脑全涌了回来。尽管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秦昭昭还是绷不住地漏了几分慌乱。 周宴清单手搭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她绷得笔直的背影,耐人寻味地收回了视线。 直到车子停在红灯前,他才悠悠开口,打破这一路令人窒息的沉默。 话题却很不安分。 “男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秦昭昭把脸别向窗外,声音镇定:“他还在读博,读完会回来的。” “读博。”周宴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含在嘴里品了品滋味,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那笑声扎得秦昭昭浑身不舒服。她转过头,正对上他从后视镜里扫过来的目光,嘴角勾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挺好。”他说,“拿了我的钱,去国外养了个小鲜肉。当初跟我说要出去深造,原来是这么个深造法。” 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切了出去,车子带着一股火气蹿过路口。秦昭昭没防备,整个人被惯性往前拽,好在安全带把她勒住了。 她扶稳肩膀,扭头瞪他:“那不是你的钱。那是我给奶奶调香的工资,是你应该付给我的劳动报酬。请你不要说得好像我欠了你什么。” “工资?一月五十万的工资吗?”周宴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方向盘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了一道弯,“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什么手艺值这个数?你拿那份钱,是只给我调香吗?” “你——”秦昭昭气得攥紧拳头,脸颊涨红。 “你什么?忘了?要我提醒吗?”车子忽然一拐,拐进一条社区窄巷,猛地刹停。 秦昭昭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解开安全带,倾身罩过来了。 她本能地抬手抵住他胸口。掌心按上去的瞬间,衬衫底下那片胸肌的搏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竟然烫得灼手。 周宴清低头,盯着她撑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眼神忽然就暗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轻哑……继续刚才没说完的混帐话:“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你怎么赚的外快,不记得了?我连这座椅垫子都没换过。” “我要下车!”秦昭昭迅速收回手,扭头去掰车门把手。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车后传来几声刺耳的喇叭响。周宴清偏头扫了一眼后视镜,拧着眉坐直了身子,打方向盘让出路来。 后面那辆车擦着宾利的侧身开上来,车窗降到底,车主探出脑袋骂了一句:“傻逼吧你丫,开你妈宾利了不起啊!” 周宴清脸色铁青。他骂不出“傻逼”这种话回敬,那股子胡同里练出来的粗粝气势他没有。他的脏话储备里杀伤力最强的也就只有在国外读书时惯用的那几个英文单词。体面大老板只能狠狠地按了一下喇叭回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bitch.” 秦昭昭正气得浑身发抖,听见这一声,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前面说过,周老板从小是在国外长大的,具体缘故日后再表。周小老板念书时的口头禅就是“bitch”,上课迟到骂教授bitch,打球输了骂队友bitch,吃口汉堡噎着了也要骂一句bitch。秦昭昭当年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没少听他背后骂谢卓宁bitch,说他是个口是心非的绿茶婊。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听见这句,倒不是对他还有什么。只不过是觉得从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嘴里蹦出这个单词,多少有些滑稽。 这一笑破了功。秦昭昭觉得很丢脸,咬住嘴唇把笑意憋回去,扭头冲着车窗闭上眼,发誓绝不再理他。 可眼睛闭上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却还在。 意志再坚决,身体还是不争气地被裹挟着坠入一段暧昧的旧日。 也是一个雨天,她在奶奶家调完香准备回学校。那时候她刚上大一,住宿舍,正好赶上周宴清回来吃饭,奶奶便让他顺路送她。 秦昭昭跟在他身后,红着脸上了他的车。 经历了前一夜在衡华府邸落地窗前狼狈不堪的初次,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早已从陌生转为微妙的暧昧。 彼时意气风发的周少爷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看姑娘羞红的脸,清了清嗓子,轻声问:“昨晚我太莽撞了……那里,还疼吗?” 那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又在那样毫无遮蔽的地方,不免失了分寸。秦昭昭咬着贝齿摇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又觉得该说实话,便轻轻点了点头,说有一点。 车子停在路边。周宴清拉好手刹,忽然倾过身子,牵起她一只手。车里分明开着冷气,两个人的掌心却都黏腻腻地沁着汗。他笑自己大了人家快十岁,却还是跟个毛头小子没多大分别。看着她垂颤的睫毛,心就化了,软得使不上半分力,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脸颊上,哑着嗓子问:“那现在呢?” 秦昭昭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他的声音仿佛变成她整个世界唯一的回响,像溺水的人在水底看见救生员,用口型无声地问她:“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还疼吗?” 她下意识摇头,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领,眼泪越涌越多:“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他越凑越近,呼吸几乎和她交缠在一起,握着她的手也越收越紧。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想要亲口听到她说,“有点痒,对吗?” 秦昭昭羞耻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像爱丽丝跌进兔子洞,带着隐秘的欣喜从那个奇幻世界的入口折返而归。 他将亮晶晶的、带着甘甜的手指给她看。抑制不住的兴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爱怜地吻着她的额头,说:“宝贝,你有反应了。” —— 车开到衡华府邸门口,秦昭昭从旧日幻梦里猛地跌回现实,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她不敢再耽搁片刻,手忙脚乱去拉车门。 纹丝不动。 心一沉。上了锁。 “你要干什么?”秦昭昭身子向后缩,怀里的手包抱在胸前,和他隔开距离。 周宴清侧过身,一条手臂搭在她座椅的靠背上,将她半困在副驾里,却没有碰她。 他的脸离她不过几寸,呼吸都扑在了她面上,眼神郁沉地盯着她,又带着几分戏谑,这个目光,和那年车上他问她“还疼吗”的神情如出一辙。 秦昭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紧紧贴着车门,心跳几乎停滞。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蝴蝶梦》里那个被德温特先生目光层层剥开的新娘,无处遁形,无从遮掩。 就在这时,车窗外响起敲击玻璃的声音,咚咚咚咚,越来越急促粗暴。 周宴清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偏头瞥了一眼。许岁眠正弯着腰站在车窗外,横眉冷目地对着他,嘴型动得飞快,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解了车锁。 秦昭昭立刻推开车门跑了下去。许岁眠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回过头怒视车里那个男人。她刚要开口质问,周老板却没看她一眼,一脚油门轰走了。 “什么人呐!”许岁眠拉着秦昭昭的手走进酒店大堂。 “没事岁岁,他也没把我怎么样。”秦昭昭隐约有种直觉,周宴清看着也就是情绪不太稳定,但应当不至于真对她做出什么。 “那倒也是,以你现在的身份,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许岁眠说着送她到达电梯口。她其实不住在这里,今天是因为要发初赛通稿,过来和组委会逐字确认,结束后本想见昭昭一面,对接人员说她出去了,她就一直坐在大堂等。 “你先上去?本来想找你喝一杯的,看你今天也累了,早点歇着吧。改天叫上晓京和小葵,咱们好好聚一聚。” “好。谢谢岁岁,这么晚了还在等我。”秦昭昭伸手抱了抱她,“我没事的,你对我这么好,我都过意不去了。” “姐妹之间客气什么。”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许岁眠看清电梯里的人,脸色瞬间一变,立刻把秦昭昭拽到自己身后。 周宴清在地下车库停好了车,从下面上来的。好巧不巧,又是同一班电梯。 许岁眠伸手按住电梯门不让他关上,拿出记者的专业素养敲打他:“周总在赛会期间如果传出骚扰评委的负面新闻,我会本着媒体人的职业操守如实报道。至衡刚完成品牌升级,周总想必也不希望损害企业形象。” 周宴清居高临下,四两拨千斤:“刚投了你老公的车队,一群吞金兽。我的名声坏了,你们家也没好果子吃。” 许岁眠一口气噎住,忘了去挡电梯门。眼看门就要合上,周宴清却眼疾手快地按了开门键,目光越过许岁眠,落在她身后的秦昭昭身上:“上不上。” 秦昭昭沉默两秒后刚要抬脚,就被许岁眠拉了一下。她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岁岁,我们回头见。” 松开许岁眠的手,她走进电梯,站到最里面的角落。电梯门在周宴清面前缓缓合上,只剩一条缝的时候,他故意冲门外一脸担忧的许岁眠挑了挑眉。 许岁眠:靠,这个贱人! 电梯上行。周宴清去二十七楼的总套,秦昭昭去二十五楼的普套。他站在前面正中,她缩在后面角落,眼睛紧紧盯着那串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盼望时间快一点。 秦昭昭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刚刚岁岁为了自己和他剑拔弩张,后者的话让她生出几分担忧,怕因为自己的私事连累卓哥的车队受委屈。她深吸一口气,从容平静地开口:“这次大赛,我希望我们公私分明。你是执行主席,我是评委,该有的专业配合我一分不会少,也请你不要把私人恩怨牵扯到无关的人身上。” 前面的人敷衍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瞄向电梯镜面里她的身影。 克制了一整天体面的周老板终于在狭窄密闭的电梯厢里暴露了下liu本性,眼神正牢牢黏在她发育饱满的xiong部。 秦昭昭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岁岁是我的好姐妹,还有晓京也是。她们对你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为我打抱不平罢了。希望你对我的那些过往,不要牵扯到她们身上。” 他把西装搭在臂弯,靠着电梯壁,嗤笑了一声:“多亏你这两位好姐妹,我在圈内的名声都被她们败光了。”视线又肆无忌惮地滑向她的腰际,恨她没背对着自己,看不到最想看的地方。 秦昭昭想起岁岁说过,晓京每次出去聚会,都要把周宴清当年对她的种种恶行拿出来声讨一遍,添油加醋,活脱脱把他塑造成了个丧心病狂的控制狂。他在圈子里那点名声,确实是被糟蹋得不剩什么了…… 电梯门这时打开,秦昭昭尴尬地咳了两声,赶紧低着头匆匆迈了出去。 身后男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那一抹浑圆挺翘的臀线上,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秦昭昭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脱了外套,换上家居便服,走到书桌前,赫然看见那只细颈瓷瓶里换上了一束新剪的桂花,之前那束白玉兰已经撤掉了。 桂花是她从小最爱的花。 她又惊又喜,小跑过去,俯身闭眼深深一嗅,甜糯的香气沁入心脾。 睁开眼,指尖轻轻拨了拨那金灿灿的花瓣,嘴角还弯着,心底却忽然生了出一个疑问。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我的宝,怎么没点击没收藏连评论也越来少了,菜菜真的很用心在写的!这篇真的很好看的!强烈安利!(我自己觉得,比薛杨、卓岁要好看,因为故事更完整了!)那么明天周三休息一天啦,菜菜也去思考一下,周四见 第8章 回甘 “新欢旧识,不必和我交代” 第8章 回甘 “新欢旧识,不必和我交代” _ 复赛是线下实操,二十名入围选手在指定实验室完成命题创作,为期七天,最终评选出六名进入决赛。 实验室由至衡集团统一提供,设在至衡位于昌平的研发生产基地。比赛期间的住宿等一应事务,也全由至衡方面负责安排。二十位选手整装集结,入营前,在至衡昌平工厂的媒体中心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开营仪式。 天朗气清,绿草如茵,“天香杯”的主视觉背景板前,几位领导此刻正接受媒体群访。周宴清今日穿了件深海蓝的brunello cucinelli单西,配一条暗银灰斜纹领带,正站在话筒架前侃侃而谈。 有记者提问:“周总,您接班至衡后大刀阔斧成立文化事业部,外界多有猜测,请问您的初衷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语调从容:“东方香道有几千年的文化底蕴,却没有一个真正走向世界的中国香氛品牌,这是市场空白,也是至衡的机会。文化事业部不是心血来潮,是至衡从原料商向品牌方转型的必经之路。” 许岁眠抱着肩膀站在秦昭昭旁边,远远看着那副光景,点评了一句:“道貌岸然。” 秦昭昭闻言,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这时王勉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端着两杯冰美式递过来,一脸讨好:“许记者真是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啊,我就爱听许记者说话,犀利!” “我还有更犀利的,想听吗?”许岁眠接过咖啡。 王勉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许岁眠斜睨了秦昭昭一眼,转过眼神慢悠悠吐出四个字:“吃里扒外。” 王勉:“……” 秦昭昭低头笑出了声。 —— 通气会结束后进入单采环节。场地有限,主办方只辟了一间独立专访室,其余媒体都挤在隔壁的候采间轮候。 除了许岁眠供职的《新周刊》,还有十几家行业媒体和时尚垂类自媒体排着长队,所有人等的,都是里面正在接受专访的那位选手。 “里面这位选手什么来头啊?这么大阵仗?”一个年轻记者凑过来小声问。 “董氏集团的千金董思蔓,这次大赛最大的资方,还是法国isipca香水学院在读的高材生。”旁边的老记者撇了撇嘴,“都是提前发过通稿的,咱们就是来走个流程拍个照。” “我们报社怎么没收到通稿?” “人家大小姐眼里哪看得上你们这些地方媒体。” …… 秦昭昭偷听的耳朵动了动,扭回头小声替许岁眠鸣不平:“怎么你也没收到消息?” “我都能专访到秦大评委,还用得着去蹭她的热度?”许岁眠挑挑眉。其实她们社也收到了主办方的定向邀约,被她直接推了,这点流量和车马费,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当然,想约秦昭昭专访的媒体也不在少数,都被她以赛程紧张为由婉拒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唇角,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今日天公作美,风清气爽,大老板的心情似乎也格外不错。结束了自己的群访后,他卸下话筒,踱着步子晃到候采间“体恤民情”。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周宴清边说边走了进来。 候采间里的记者瞬间齐刷刷起身问好,再没人敢坐着。周宴清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随和:“大家随意,不用拘束。” 许岁眠抬头瞥见是他,和秦昭昭都稳稳坐着没动,抬着下巴挑衅:“想知道啊?一会儿约我个独家专访,敢接吗?” 周宴清挑了挑眉,目光不着痕迹地从秦昭昭脸上掠过,似笑非笑:“混采我倒是可以配合。”说着便漫不经心地绕到秦昭昭那边,径直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秦昭昭马上往许岁眠那边挪了挪。 “美得你。”许岁眠白了他一眼。 里头有媒体出来,另一拨媒体紧跟着进去。出来的两个记者正凑在一起小声吐槽:“这位大小姐也太难伺候了,一个问题对着提词器重录八遍,怎么都不满意。” “可不是嘛,还是磕磕巴巴的……”两人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恰巧许岁眠被同事喊去调试机器,候采间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昭昭没有刷手机打发时间的习惯,从包里取出一本墨绿色封皮的旧册子,翻开来看。周宴清瞥了一眼,正是那天老太太给她的植物手稿。看她凝神专注的模样,他忍不住揶揄:“你这学究做派,跟我们家老太太真是如出一辙。” 秦昭昭头也不抬,翻过一页:“这是好习惯。闲暇时读读书,总比吃喝玩乐、交际应酬要强些。” 周宴清刚想说他的私人爱好其实也很雅正,比如收藏、骑马,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原本在找人,没想到一头撞见周宴清,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周总,好久不见!”周宴清只好起身与他寒暄。 男人进门时目光在秦昭昭身上顿了顿,似是被吸引了片刻,但秦昭昭始终专注地看书,仿佛没看见,没给他半点搭讪的机会。 看,这就是知识爱好的妙用,关键时刻不仅能挡麻烦,还能替你省去不少口舌。 “那就这周末,一起打高尔夫?上回你说打得不过瘾,这回我给你组两个旗鼓相当的搭档。”那人临走时拍了拍周宴清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正好我有个妹妹,刚从瑞士读酒店管理回来,球打得不错,花样也多,呵呵。” 门一关,周宴清便拧着眉坐回来,语气隐隐不爽:“我打球从来都是一个人,什么时候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凑过局。” 秦昭昭合上书,歪头看他:“周总是在跟我解释吗?” 周宴清神色一僵,随即板起脸来:“我只是怕有什么不三不四的话传出去,被媒体乱写。”瞥了一眼她手边那瓶全新未拆封的矿泉水,他喉咙干涩、转移话题:“劳架,秦小姐递一下水。” 秦昭昭拿起来递给他,还不忘奚落一句:“你不乱来,自然没人会乱写。” 两只手在空中交汇,周宴清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不好意思。”他接过矿泉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秦昭昭抽了张纸巾擦手,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吐了个槽:“手脚不干不净的,怪不得会被人乱写。” 周宴清借着喝水的姿势掩去嘴角的勾笑。 他垂下眼帘,目光自然就落在她的小腿上。 秦昭昭今天穿了条烟灰色真丝半裙,配一双浅口芭蕾鞋,脚踝纤细,皮肤白得像瓷。江南姑娘的雅致是刻在审美里的,去伦敦深造了几年,出落得愈发高级了。 他把那瓶没滋没味的矿泉水喝下去,眯着眼,竟从中品出了几分回甘。 正出神,独采室的门开了,一阵浓郁的甜香忽然扑面而来,身穿香奈儿早春高定套装的姑娘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 “周叔叔!你在等我啊?累死我了呜呜呜——”姑娘说着就要往他身上靠去。 周宴清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点安全距离,板起脸来沉声道:“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公共场合注意分寸,坐好。” 秦昭昭听出他话里带着的那点纵容意味,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这个敢在周宴清面前肆无忌惮撒娇、叫他“周叔叔”的首富千金。 董思蔓噘着嘴抱怨:“周叔叔,我不想住那个统一安排的选手宿舍,条件太差了,连个独立卫浴都没有。你跟组委会说一声,给我换一间嘛。” “大赛有大赛的规矩,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周宴清一板一眼地说。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你一句话的事嘛。”董思蔓撒着娇又往前凑了凑,“要不你住哪儿,我跟你住一起算了,反正你的套房肯定大。” 秦昭昭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猝不及防,险些喷出来。她忙不迭拿起纸巾擦拭,为自己的失态连声道歉。 董思蔓这才越过周宴清看见隔壁还坐着个人,上下打量她两眼,认出她来:“欸,你是那个评委吧?叫秦昭昭是吧?” 秦昭昭擦净嘴角,礼貌地点头:“你好。” 董思蔓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随口吩咐道:“复赛记得多关照我啊。” 秦昭昭笑了笑,收回目光,不接她的话茬。这类暗示评委通融的敏感话题,她向来是明确回避的。 大小姐的高傲何曾遭遇过这等冷落,这种无视比反驳更让她恼火。她正要发作,周宴清忽然开了口:“在大赛执行主席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搞这套?董思蔓,你胆子也太大了。” 董思蔓被他训得不敢作声,却还是隔着周宴清狠狠瞪了秦昭昭一眼,小声嘟囔:“切,装什么高冷。” 秦昭昭依旧淡定地翻着书页,并未理睬。 “听见有人喊你拍照了,快去吧。”周宴清松了松领带结,冲董思蔓扬了扬下巴。 董思蔓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撒娇:“那周叔叔,改天来家里吃饭呀,我爸爸惦记着你那瓶珍藏呢。” “好。” 董思蔓走后,周宴清把剩下那小半瓶水慢慢喝光。 瓶子轻轻搁在桌上,侧过脸看秦昭昭:“蔓蔓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当亲妹妹对待。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骄纵了点,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他故意添油加醋地解释,任那一层暧昧浮想联翩地笼罩下来,观察着秦昭昭的反应。 秦昭昭神色淡然,点了点头:“我只保证自己的评审客观公正。至于她是周总的新欢还是旧识,您不必跟我交代。” 那么理性、疏离,没有半分醋意。 周宴清看出来了,心口凉了半截。 …… 十分钟后许岁眠回来了,专访室也已空了出来。她抬手示意:“哪位先请?” 周宴清做了个绅士的手势:“女士优先。” 秦昭昭跟着许岁眠走进专访间,工作人员架好机器,采访正式开始。 周宴清站在镜头后,抱着手臂,望着取景框里的秦昭昭。镜头下的她,美得知性、从容,谈起专业来头头是道,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看痴了一瞬。 从采访室出来,他便再也没进去,坐在候采区拿起她刚才看的那本手稿翻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许岁眠出来了,敲了敲门:“换您了周老板,请吧。” 秦昭昭跟着出来,也没看他一眼,收拾好包包跟许岁眠说了一声,就先走了:“评委组还有个临时会,我先过去。” 她并没有留下看他的采访。 很快,周宴清坐在了秦昭昭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许岁眠没有给他准备提纲,故意给他来了个头脑风暴式的快问快答。 周老板倒也不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动不动来一句“不方便透露”,把许岁眠气够呛。 采访结束时,许岁眠实在没忍住,抱怨了一句:“您还可以再敷衍点吗?周老板。” 周宴清不紧不慢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泰然:“可以了,平时别人采访我,我最多回答三个问题。今天是看在你老公的面子上。” “那我看在昭昭的面子上,也会让人把您四十岁谢顶大肚腩的照片修得玉树临风的。” 猫在机器后的王勉肩膀抖得快要憋出内伤。 周宴清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第一,我今年三十七,虚岁也才三十八,离四十岁还差两年。许小姐做记者的,这点基本的严谨性都没有?” “第二,我不谢顶,未来也不会。中年男人谢顶与否由基因决定,很遗憾,我家族没有这个基因。” “第三,我每周三次健身,体脂率百分之十二,你可以去查我的体检报告。” 说完大步一迈,转身就走。刚转过墙角,迎面撞上一道纤细身影。他本能地伸手一捞,将人稳住了。 秦昭昭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周宴清盯着她弯起的唇角,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的话被她全听了去。方才肢体相触时那一闪而逝的心悸还没成形,就被这股恼意冲散了。他脸色沉了下来。 秦昭昭嘲笑别人被当场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了笑意,抿着唇,从他身侧快步溜走了。 盯着她的背影,周宴清转头看向王勉,语气阴沉:“通稿发出去之前,务必让公关部逐字审核,别让什么藏头骂人的话混进去了。” 许岁眠在一旁听见了,毫不在意地撩了撩头发:“还藏头骂人……这没营养的稿子发不发,还不一定呢。”说完便愉快地挽起秦昭昭的胳膊:“完事啦?” “嗯。”秦昭昭点点头,用口型对她说:别惹他了。 许岁眠挤挤眼:“走,姐带你去园区拍一组。你今天这妆绝了,外面天气也好,保证出神图,到时候热搜一上,万千少男都得拜倒在咱们昭昭裙下。” 许岁眠喊来摄影部的帅小伙,扛着机器,跟着两人往研发中心的外景走。路过周宴清身边时,谁也没再看他一眼。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声骂了句“shit!” 作者有话说: 看到vb上有个小宝好奇周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岁岁那本书,岁岁和卓哥结婚的时候,大家都送了礼物,谁还记得周老板送了一箱什么?所以……我的结论是:这是个又骚又bt又会玩的老男人hh~好啦,今天是功能性过渡章:大家记住一个人物,董小姐。我们明天见!(二编:我请问这个作话哪里sq了你就锁?你再好好看看呢??是连句话都不让人说了吗??) 第9章 坏女人 “所以,你在勾引我。” 第9章 坏女人 “所以,你在勾引我。” - 许岁眠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给秦昭昭拍了一组新中式氛围大片,果然没白费功夫。稿子一发出去,那组照片立马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画面里,秦昭昭站在斑驳光影里,发髻被风撩起几缕碎丝,低眸拢发的侧脸恰巧被斜阳镀上一层柔光,整个人清冷又温软,宛如仙女下凡。 网友在底下跟帖:“仙女姐姐下凡调香,我们这些凡人隔着屏幕都觉得被净化了。” 徐宜锦看到报道的时候,正坐在她那栋顺义别墅的茶室里翻杂志。她放下杂志,端起茶盏的手都在抖,终于忍无可忍地重重搁下,把管家张谦喊了进来:“给阿宴打电话,让他今天务必来一趟合院。” 周宴清刚从德国慕尼黑那家生物科技公司考察回来,长途飞行后只在飞机上眯了两个钟头,下机时眼底还挂着血丝。孙师傅早早在t3航站楼外候着,王勉接过老板手里的登机箱,一边引路一边趁上车这几步汇报:“老板,您不在的这几天,老陈他们几个没闲着,拿至衡收购压力做文章,撺掇几位保守派董事联名上书,想在月底的董事会上正式否决收购案。” 周宴清弯腰坐进后座,扯扯领带,往椅背上一靠,阖着眼问:“技术尽职调查报告发过去了吗。” “发是发了,但那几位说数据偏理论,看不到商用落地周期。” “那就告诉他们,”周宴清睁开眼,声音虽哑但底气十足,“至衡要的是未来十年的技术壁垒,不是下季度的财务报表。谁再拿短期roi说事,让他来找我,我亲自帮他算一笔长账。”他顿了顿,“继续。” “天香杯复赛运转正常,各家媒体通稿都在走流程。对了,您的专访和新周刊的专题报道一起出了。”王勉递过来几份报纸杂志,最上面那份却不是周宴清的封面,而是《新周刊》的本周人物,秦昭昭。 主图正是梧桐大道那组光影大片里最惊艳的一张:她侧身站在一株百年悬铃木下,微风掀起裙摆,斑驳树影落在清瘦的锁骨上,眸光沉静地望向画外,那姿态既疏离又温柔,像极了一帧定格在王家卫电影里的镜头。 周宴清盯着那张照片,捏着杂志边沿的手指明显一紧。刚刚还乌云密布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连眉心都松了几分。 王勉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悄悄把目光收回,深藏功与名。 车内安静了没多久,周宴清私人那部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皱眉,接起来,喊了声,“张叔。” 那边说了几句,他沉默片刻,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挂断后,他吩咐孙师傅:“去合院。”收线的工夫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张秦昭昭垂眸拢发的侧写,对王勉点评道:“什么拍摄水平,好好一张脸全给浪费了。” 翻了一页,又补了句:“真丑。” 王眠心想这明明拍得跟大片似的,哪里丑了?嘴上却从善如流:“是,角度选得不行,没拍出秦小姐十分之一的好看来。”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 车子从机场高速拐进顺义,路两旁的楼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密。周宴清对这栋别墅的印象不深,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每次都坐不满一顿饭的工夫就走。脑子里能搜刮出来的画面,全是他还很小的时候,穿着灯芯绒背带裤蹲在院子角落里,看园丁老何叔修剪罗汉松。 听见门响,何姨小跑过来给他递拖鞋,回头朝屋里扬声说少爷回来了。 周宴清换了鞋,从玄关走进客厅,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脱掉西服,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徐宜锦从茶室出来,绛紫色真丝家居袍,长发盘着,脸上带着淡妆。走到他对面坐下,把那本《新周刊》拍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封面朝上。 “她回国了,你知道吗?” 周宴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你为了那个文化事业部耗尽心血,费这么大劲搭台唱戏,是不是就是为了她?” 周宴清端着茶杯,垂着眼皮,翘着腿,不说话。 徐宜锦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的火苗蹭蹭往上窜。抽出纸巾压了压眼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怒火压下去,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阿宴,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妈妈的话呢?当年她根本就没有爱过你。如果真的爱过,又怎么会抛弃你?她对你,从来只有利用,利用你的身份、资源,利用你奶奶的关系帮她铺路搭桥。目的达到了,所以她拍拍屁股就走了,这些事实摆在面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她顿了顿,把最重的那句话砸下来:“知道你不爱听。妈妈还偏要说。她这次回来,就是要故技重施,踩着你搭好的台子上位,等她的目的达到了,还是会不要你的。” 周宴清终于抬起眼,嘴角勾了勾:“我倒是希望她踩着我、利用我。可惜,人家根本不理我。” 徐宜锦气得站起来,手指点着他:“好,好,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为了她。阿宴啊阿宴,你真是要被她给害惨了……” 她想起这些年,眼泪就忍不住落下:“你大哥的孩子都上中学了,你呢?快四十的人了,不结婚不生子,将来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后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周宴清忽然放下杯子,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我不结婚是因为谁,你不知道吗?” 说完就弯腰抄起刚脱下的西装外套,起身就走。 徐宜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追在后面连声喊他,他一步没停。 走到玄关,看见那本被她摔进垃圾桶的杂志,周宴清弯腰捡了起来,夹在西装内侧,推开门,偏过头,淡淡撂下一句:“你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明白,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他从孙师傅手里拿了车钥匙,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冲出了顺义别墅区的大门。 车速拉得极高,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道流光往后飞掠。他的眼神直直盯着前方,攥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 路过东四环,一个红灯把他逼停。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歪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马路对面有一家肯德基,红黄相间的格子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融融的光。 他看着看着,视线忽然虚了焦,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那小男孩转过头来,周宴清浑身一震,那是他自己。 “他”垂着头,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口。不要以为他是因为调皮才被妈妈“管教”留下的伤。他很乖,很听话,很懂事,成绩好,特长也拔尖,什么都做到最好,什么都不曾做错。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常年以出差为借口工作不回家的爸爸,所以她那个情绪不稳定的母亲就经常用虐待他的方式逼丈夫露面,把他痛打一顿,头皮出血,视线模糊,鼻青脸肿,再拍下照片和视频给那个负心汉传过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这样的地狱,小小少年的心早就麻木了。每一次,都是一个人缩在房间里舔伤口,等阿姨偷偷来给他擦药,等冷静下来的妈妈流着泪来道歉。但那一次,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孤勇,他忽然不想再忍受了。他第一次从家里跑了出去。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以前坐在家里的大汽车里,总能看到马路对面那个红底黄格子的快餐店,灯光很温暖,音乐很轻快,里面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是笑脸。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他忽然很想去那里。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想到那个红黄格子的温暖壳子里去待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 于是他跑了进去。 …… 红灯在倒计时。周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视线在不知不觉间模糊成一片。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促,他手忙脚乱地去拧车钥匙,连拧了几下都没能发动,终于一掌拍在方向盘上,从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艹!”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了他发抖的手背上。 他颤着肩膀回过头。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副驾上渐渐浮现出一张皎白的、干净的脸。她散着一头乌发,逆着光微笑看他,随着她的靠近,周身飘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别着急,慢慢来。” 在她的轻声安抚下,他终于把车子发动起来,慢慢驶过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稳稳停下。 引擎熄火。他颓然地把头埋进方向盘里,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她的小手,不肯松开。 “要不是奶奶让我去看她,我这辈子真的都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周宴清拉过秦昭昭的手,闭着眼,放在鼻尖底下轻轻嗅了嗅。 秦昭昭由着他握着,柔声说:“可你回国也有大半年了,总不能一直不去看妈妈呀。” “妈妈。”周宴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仿佛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他闭着眼,把她温软的手贴在脸颊边,一脸享受的表情,着迷一样,“小的时候打我骂我,拿我当出气筒。等该管我的时候,又把我往外一推,让大伯接去国外,等大伯把我养成了人,她又怕大伯抢了她嫡亲儿子的位置,对我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看我的眼神永远在算计。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当妈妈?bitch一个。” 秦昭昭心疼地看着他:“你妈妈……为什么打你呢?” 周宴清已经不在乎了,轻描淡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为她失败婚姻买单的工具罢了。打我,能让她从那段名存实亡的关系里获得片刻报复的快感。没意思透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恋爱,也不会结婚的。what's the point?(有什么意义呢?)” 秦昭昭把手抽回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好可怜……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周宴清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整个人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贪婪地深吸她发间那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闷闷地说:“闻闻你,就什么都好了啊。” 秦昭昭被他的头发蹭得脖子发痒,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她慢慢地回抱住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宽阔的脊背,想了想,慢慢开口:“婚姻我倒是不大懂……但是其实,恋爱还是挺有意思的呀。开心的事情有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分担。一个人做当然也可以,但两个人的话,很多事会变得更有趣。比如我爷爷在院子里合香的时候,奶奶就在一旁研墨抄香谱,每天夕阳西下时看他们并肩坐在廊下,也不说什么话,就觉得特别幸福。那种画面,会让人心里生出一股想要爱人的冲动,也想要被人那样妥帖地爱着——” 她陶醉在自己描绘的画面里,小嘴滔滔不绝,全然没有察觉车里除了她的声音之外,早已安静得不剩一丝声响。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用滚烫的眼神描摹她昳丽的眉眼,呼吸都快要凝住了。 秦昭昭忽然一顿,偏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腾地红了:“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笑了笑,伸手温柔地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又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弯着,里面盛着说不尽的潋滟风流。 秦昭昭的心跳漏了半拍,整颗心像跌进了那汪深不见底的眼波里。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额头贴过去,离他不过分寸之距,鼓起勇气轻声问:“那你……要试试吗?” 周宴清忽然勾唇一笑,抬起手,将食指轻轻探进她微启的唇瓣间,不紧不慢地碾过。 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的眸子,笑得浪/荡又深情,嗓音都哑了,近乎气声:“所以,你在勾/引我吗?” 她整个人都看傻了,浑身过了电一般酥麻,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明明是她在主动,明明是她先伸出的手,可到头来跌进去的那个,却是她自己。 那罗网的主人笑着捉起她僵硬的小手,慢悠悠地说:“这点胆量可不够。”说着便将它摁在了一处比掌心更hard的地方。一脸骚气地靠去,伏在她纤弱的肩头,用指尖轻轻拨开她一侧的衣领,露出一截白润的肩头。 肌肤底下透出的暖香幽幽地缠上来,他低头,张嘴,轻轻咬了下去。 在她吃痛的啜泣里,他松开口,贴着那道齿痕,哑声回答了她最初的提问—— “如果爱情是这种滋味,就算是炼狱,我也认了。” …… 周宴清颤着肩膀回过头。副驾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衡华府邸,顶层酒廊。 薄砚从健身房下来,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速干t恤,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他刚从划船机上下来,背阔肌充血未消,把t恤撑得肩线快要崩开,倒三角的肩背往下收紧成窄而有力的腰线,走动间散发着蓬勃的、汗淋淋的荷尔蒙。 他走到吧台,把毛巾往身边人手里一递。接毛巾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姑娘,穿一条香槟色吊带裙,头发是大波浪,双手捧着,殷勤地接了过去。 薄砚朝她指了指靠窗的卡座:“去那边等我。”姑娘乖乖点头,抱着毛巾走了。 他走到吧台前,在老位置上坐下。调酒师直接推过来一杯old fashioned。暖黄色的射灯在吧台上投下一圈柔光,照得他隔壁的男人醉态毕露。 周宴清趴在吧台上,脸红透了,额上沁着热汗,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里捏着个深色琉璃小瓶,眯着醉眼,凝神看得专注。 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后背的白衬衫被汗洇湿了大片,贴在肩胛骨和脊柱沟里,隐约透出底下起伏的肌肉线条。衬衫下摆也从裤腰里抽出来一半,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真丝西装背带。 他腿太长,高脚椅的脚踏板够不着,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横杠上,另一条腿直直地撑在地上,臀线从西装裤腰往下收了一道漂亮的弧,从后面看起来屁/股结实又挺翘,看来体脂率百分之十二不是骗人的。 “又来了。”薄砚端起自己的old fashioned喝了一口,“人都在你跟前了,还睹物思人呢?” 周宴清闭了闭眼,慢慢把脊背撑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把那只琉璃小瓶收进衬衫内袋里,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半瓶威士忌,仰头又灌了一口。 衡华府邸的顶层酒廊只对少数年消费额超过百万的会员开放,和楼下接待普通住客的公共酒吧不同。每个常客在吧台后面的恒温酒柜里都有自己专属的一格,水晶酒瓶上挂着手写名字的皮吊牌。隐私是第一守则,没有记者混得进来,也没有服务员会多嘴。所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来这里做什么,哪怕是大佬带着情人来喝酒,都不会出现在第二天的任何社交平台上。 是以,三线小花江舒雅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拿薄砚的会员卡点了一桌子昂贵酒水,在角落卡座里找好灯光角度,举着手机搔首弄姿地拍拍拍。 整间酒廊里就属她那边最扎眼,周宴清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呵,low。 “一周了,小沈同志还没找来?”周宴清醉醺醺地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轻蔑的手势,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骨科医生,就把你搞成这样?进退失据了啊,薄总。” 薄砚也是个嘴硬的牛人,满不在意地端起高脚杯,冲角落卡座里的美人遥遥一举:“我和小沈向来是各玩各的,她跟谁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管他是陈医生、牛医生还是马医生。” 江舒雅远远瞧见他的示意,立刻配合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冲他晃了晃,又乖又甜,懂事的不得了。 周宴清看破不说破,心里只觉得眼前这男人真可怜。可怜可怜,自己也可怜。他垂着头给自己倒酒,自言自语道:“所以我从来不后悔她走。爱情、婚姻,本质都一样,到头来都是一地鸡毛。看你这样子,我就更确认了。”他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脸悲悯,“谢谢你,反面教材。” 杯子刚放下,酒廊经理快步走过来,俯身在薄砚耳边低声请示:“薄总,外面有客人找您,说是……您的妻子。” 周宴清眉头一挑,扭头看过去。只听薄砚面不改色地吐出四个字:“让她进来。” 周宴清指了指角落那朵小白花:“小江同学还在那儿呢。” “那就让她受着。” 说话间,酒廊门口走进来一个高挑美人。眉眼惊艳,骨相绝佳,黑发大波浪垂到腰际,穿了条勃艮第红丝绒半身裙,踩着细高跟款款走来。 走到薄砚面前,近距离看,美得更有冲击力。 沈泱微笑着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薄砚的胳膊上,声音也是温温柔柔那一挂的。她说:“薄砚,我来接你回家。” 薄砚把手抽了回去,故意把她晾在原地,眼神冷冷地剜向卡座里还在发懵的江舒雅。 江舒雅感觉到一道锋利的目光正往自己身上扎,扭头一看,正牌夫人来了,整个人都惊呆了。她迅速放下酒杯小跑过来,做足了迎战的架势,把跑了三年网剧龙套攒下的演技全调动起来,在心里默念台词预备开撕,结果嘴还没张开,沈泱就已经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江小姐,多谢你这一周替我照顾他,辛苦你了。” 江舒雅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台词全吞回了肚子里。 沈泱笑着缩回手,转而去牵薄砚,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好了,走吧,老公?” 薄砚拿乔抬杠:“沈小姐这么迫不及待?还没过门就叫老公,还是说你一向都这么随便?” 这话意有所指,语气也难听。可沈泱毫不在意,重新牵起他的手,十指用力攥紧,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回家吧,未婚夫?” 薄砚没吭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落,从他们交握的指间一掠而过,没再甩开。 沈泱回头冲周宴清微微欠身:“周总再见。” 周宴清半醉半醒地抬手挥了挥。 江舒雅趁机抄起自己的小挎包,脚底抹油溜了。 周宴清眨了眨眼,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看一部节奏莫名其妙、剪辑风格跳脱的文艺电影。 薄砚走了两步,忽然让沈泱等一等,他勾住她的肩膀回过头来,对周宴清比了个口型,一字一顿:“本质还是不一样的。”随即勾起了唇,露出一个欧·亨利小说结尾式的意味深长的笑。 周宴清目送着他们往门口走去,越看越觉得自己就是在看电影了。 而且这电影的进度条未免也太快了,是他眼花了还是怎么着?好像还没走到电梯口,那俩人的嘴就贴一块儿去了? 他转回头,一个人对着满桌空瓶,端起酒杯,继续喝起来。 …… 叮咚—— 门铃响了。 秦昭昭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浴袍领口上。她听到门铃响,匆匆拢了一把湿发,裹紧浴袍往玄关走:“谁呀?” 门外没有人回答,铃声也停了。 她凑到猫眼上往外看了看,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犹豫片刻,她紧了紧领口,把门锁拧开,拉开一条缝。 就在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下一秒,一个醉醺醺的高大身影像一座轰然倾塌的山,从门边斜撞进来。 秦昭昭吓得猛然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把手,心脏狂跳着看向眼前这个眼神阴鸷的男人。 他浑身酒气冲天,衬衫领口大敞,被揉得不成样子,脖颈和锁骨上方被酒气蒸出道道红痕,看起来格外吓人。他死死盯着她,一只手粗/暴地拽着领口,一边踉跄着往前逼近,衬衫扣子在拉扯间崩落一地。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坏女人——”他咬着牙,表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这副模样吓得秦昭昭心脏几乎停跳。脑海中猛地闪过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满身酒气,眼眶通红,和她天崩地裂争吵之后,她就被永远囚/禁在了朝阳公园那间顶层公寓里。回忆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秦昭昭猛地松开门把手,转身就往屋里跑,她要找到手机报警。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身后那人便像一头失控的猛兽般扑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锁进怀里,酒气喷洒过来,秦昭昭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她拼命挣扎,浴袍在剧烈拉扯中从肩头滑落大半,就在她扭过头,正要对着敞开的大门大喊救命的时候—— 身后的男人就像一座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山一样,攥着她浴袍的一角,轰然醉倒在了地毯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子们!本章信息量略大,所以,周老板和秦小姐,一开始是谁先going的谁呢?另有薄总沈小姐陈医生,一股神秘力量即将来袭(其实是下本的故事啦)最后!大家是想看昭昭把发大疯的周老板拖出去丢在楼道还是关上门爆打一顿呢?好了,菜菜滚去改文案了(如果不用再改这该死的文案的话菜菜可以再给你们爆更一万字……)大家多多评论按抓抓,明天见 第10章 醉酒 “说爱我,勾引我,又抛弃我。 第10章 醉酒 “说爱我,勾引我,又抛弃我。” - 闷响沉钝,砸在厚绒地毯上几不可闻。 秦昭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地毯上倒着一道高大沉实的身影,醉得人事不知,只有右手食指还死死勾着她浴袍的一角。 她定了定神,屏息小心翼翼地把袍角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当即退后半步,背抵着墙缓气。 惊魂未定间,最棘手的问题先横在了眼前。 他就这么醉倒在她房间里? 扔出去?不行。这层楼住的都是大赛相关人员,万一被哪个服务员或住客撞见——至衡集团总裁、大赛组委会执行主席深夜横躺在评委房门口…… 秦昭昭光想想就恶寒。先不说他周宴清的脸面往哪儿搁,她平白沾一身桃色绯闻算怎么回事?秦昭昭回国只想低调做事,可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趁走廊还没人经过,她当机立断,快步过去带上房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密闭空间里酒气陡然浓了几分,方才压下去的惊惧又漫了上来。她背抵着门板喘气,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人脸上,两颊烧得通红,呼吸沉得带了轻鼾,醉得彻底。 犹豫片刻,她打定主意,绕开地上的人走到沙发边拿手机,翻出王勉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勉听完她三言两语的描述,先倒抽一口冷气,连声替老板赔不是,接着就开始摆难处,焦急又恳切:“秦小姐实在对不住!我这会儿在远郊呢,我姥姥突发急症,我在医院陪床,往回赶最少也得两个钟头……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先照看一眼?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老人离了人是不行……” 电话那头隐约飘来电子音乐的重低音,伴随着人声笑闹,哪有半分病房的安静。秦昭昭低头看了眼地毯上眉头蹙起的人,也不点破,只淡淡开口:“给你两个小时,从你姥姥家赶过来。不然我就叫安保上来抬人。” 挂了电话,她走回玄关,蹲下身扣住他两条胳膊往后带。男人沉得像块铁,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拖半拽才把人挪到客厅沙发上。 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她回卧室翻了条素绉缎丝巾,绕着他两只手腕缚在沙发扶手上,打了结又紧了紧,刚收完力,沙发上的人就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她鼻尖沾着汗,低头看他难受的侧脸,终究心软了几分,又把结松了松,没有系死,只松松固定住,绕在沙发扶手底部绑了两圈。 安置妥当,她回房把湿发吹干,换了身翻领棉麻家居服,领口严严实实扣到脖子。再出来时拧开桌角那盏青瓷台灯,摊开老太太给的手稿,接着看没读完的芳香植物笔记。 屋里刚静下来没一刻钟,沙发那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放下手稿走过去,就见他额上冷汗浸得额发都湿了,一条腿滑到了地毯上,双手被缚在头顶,姿势拧巴得难受,眉头拧成了结,嘴里含糊地滚出一个字:“渴……” 她转身去茶几上倒了杯温水,半蹲下身托着他后颈凑到唇边。谁料水刚沾唇,那人就皱着眉偏头躲开,哑着嗓子哼了一声:“烫。” 都喝成这样了,还这么难伺候!秦昭昭气咻咻盯着他。 “渴……渴……”他还在低低地喊,腿不老实地在地毯上蹬了两下,闹起了没头没脑的小脾气。她瞧着竟有点荒唐的好笑,只得起身兑了杯凉些的,再递过去。那醉鬼还是嫌弃地往旁边躲,翻来覆去就是“烫”,眼皮都泛了红,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温度明明刚好。 再抬眼去看他,脖颈脸颊烧得一片绯红,衬衫敞着三四颗扣子,露出来的胸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也泛着薄红。想来是酒劲刺激的烧意往上涌,胸口痒得发慌。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挠,可双手被束在头顶,抓又抓不到,只有难耐地扭动着,腰还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往上挺。 秦昭昭喉间发干,别开眼伸手去拢他散开的衬衫襟口,指尖不小心擦过他发烫的肌肤,烫得她猛地缩回手。犹豫两秒,又探手去试他的额头,温度比身上更灼人。 她起身把他滑下去的腿搬回沙发,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拿了条薄毯搭在他腰腹。又去卫生间浸了条凉毛巾回来,半跪在沙发跟前给他擦额头、脖颈物理降温。擦了两趟,凉意渗下去,他似乎终于舒服了些,身子不再乱扭,眉头也舒展了大半,胸口起伏渐稳,只剩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 她好奇心起,凑近些才听清,翻来覆去就是几句醉话:“你这个……恶毒的……坏女人……说爱我……勾引我……让我相信爱……又抛弃我……” 秦昭昭动作一顿。 窗外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影。前尘往事像被风吹动的旧书页,哗哗地在脑子里翻过去,眼前闪过一幕幕,还有他当年低头看她时眼里盛着的光。 她垂眸看了他许久,终究伸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丝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又在茶几上晾了杯温水。看了眼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到两个钟头。她戴上耳机换了跑鞋,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衡华府邸临着亮马河,后院绕着一圈塑胶跑道,夜里夜跑的住客不少。晚春的风已经不冷了,从湖面上吹过来,令人心旷神怡。 秦昭昭穿一身炭灰色速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腰细腿长,踩着缓震跑鞋沿着河边慢慢跑。耳机里循环着老派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把她的思绪从当下抽离,一点一点拉回很久以前。 跑累了,她伏在汉白玉栏杆上喘气。没一会儿,耳边飘来小姑娘的窃窃私语,两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互相推搡着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紧张地问能不能签名,说买了好几份《新周刊》这一期登她专访的杂志,说是她的颜粉,以后她出自有品牌一定第一时间支持。 她摘下耳机笑着应了,接过笔记本签了名字。头一回给人签名,落笔时还有点生疏的别扭。两个小姑娘捧着本子欢天喜地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冲她挥手。 她没想到一组照片、一篇专访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响。往回跑的路上,又有三两个人认出她来,她一一签了,但也不敢再多待,跑完最后半圈就回了酒店。 晚上十一点整。秦昭昭平复好呼吸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双手递过来一张房卡:“秦小姐,您出门前寄存的房卡。刚才有位姓王的先生来过,说让我把卡还给您。” 她道了声谢接过,心道王勉总算把人弄走了,松了口气往电梯走。 到了楼层,却见自己房门大开着,几个保洁员正推着工作车往外走。屋里全套布草都换了新的,沙发套也拆洗更换过,正在做收尾的深度除味。见她过来,领班笑着点头问好。 秦昭昭迈进房间。 洁净一新的空间里,所有狼藉都被抹去,一丝酒气也闻不出来了。 却有一缕桂花香,清甜幽微,准确无误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循着香气走过去,那只细颈青瓷瓶里,新插了满满一束金桂,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她顿住脚步。 “等一下——” 秦昭昭转身追出门,叫住还没走远的领班,“打扰一下,请问房间里的桂花,是每个住客都有吗?” 领班欠身笑道:“不是的秦小姐。是客房部经理特意吩咐过的,说秦小姐喜欢桂花,所以单独给您插的。这是当天从鲜花基地空运过来的,每天现换,希望您住得舒心。” 秦昭昭回到房间,望着那束缀着水珠的金桂,想了很久。 —— 复赛期间,不止选手在营区封闭创作,评委也每天都要到场巡视指导,从早九点到晚五点,接驳车准时接送往返昌平园区,天天如此,不算轻松。 最后一天,秦昭昭的生理期到了,小腹坠得发疼。从赛场回来就蜷回房间歇着,没跟其他评委一起去自助餐厅用晚餐。 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门铃响。她开门见服务生推着餐车站在门口,迷糊着拦:“不好意思,我没叫送餐。” 服务生也一脸茫然:“是餐饮部安排的,说是经理交代的。”摆好菜就退了出去。 她捂着小腹走过去掀开餐盖,全是清淡的江南菜式,还有一盏红糖老姜桂圆汤,温热正宜。餐边虽然压着张空白卡片,但只写了祝用餐愉快,其余半字有用信息也没留。 她盯着卡片看了几秒,洗干净手,坐回去,慢慢把那碗甜汤喝了个干净。 转天是复赛终审,评委团现场逐份作品打分,几份争议较大的待定作品,要组委会集中讨论后隔天公布结果。 b1层商务中心的小会议室里,针对董思蔓那支作品的争议已经吵了快二十分钟。 秦昭昭从头到尾没有松过口。她把评分表摊在桌上,条理清晰,语调从容:“这支香主打‘闺中少女’的概念,但香调直白甜腻,没有叙事层次,故事性撑不住,创新度更谈不上,市面上同类型少女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从香气结构来看,平衡感差,完成度也较低。技术难度更是没有任何工艺亮点,原料处理全是常规萃取。” 国内香协的一位老评委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不以为然:“小秦啊,你刚回国可能还不了解国内市场。现在消费者就吃这一套,甜香好卖,商业价值才是硬道理。咱们办大赛,最终也要落地到产业上嘛。” 对面一位中国评委也慢悠悠地合上打分表,笑了一声:“秦小姐对专业的坚持令人敬佩,但董小姐的作品受众清晰,针对年轻女性市场,量产难度低,商业回报可观。从赛事的行业影响力来看,这样的作品是合适的。” “老家伙”摊摊手,一副商业优先的口吻:“就是说嘛,香水最终是商品,有商业潜力,就值得一个晋级名额。” 加拿大评委也委婉地接了话,说这条线如果量产,在北美华人市场也会有不俗表现,评级不应低于入围线。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隐隐成了合围之势。秦昭昭也不退让,脊背坐得笔直:“正因为是行业赛事,才要守住专业底线。如果只看商业价值,直接按品牌规模排名次就好了,何必做评审?创意和技术是香氛的根本,根立不住,再大的商业盘子也是空中楼阁。” 来回又交锋了两轮,话越说越明,几乎是所有人对着她一个人炮轰。但她语气始终平稳,条理分毫不让,半点没落下风。 周宴清坐在主席位上,撑着额角,闭着眼听他们吵。 闹哄哄的会议室里,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叩在桌面上,节奏越来越快。 “够了。” 会议室瞬间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睁开眼,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在秦昭昭身上停了一瞬。 按规则,主席有最终决定权。他什么也没多说,只看了眼秦昭昭。 秦昭昭迎上他的目光。 “she’s in(她进了).”他说。 几个评委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像是办妥了件心照不宣的事。那位香协的老评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着秦昭昭半是说教半是得意:“小秦啊,回国做事,要懂国情。以后多跟着参与几次行业活动,慢慢就明白了。” 陈曼丽偷眼去看周宴清的脸色,见他视线正落在秦昭昭捂着小腹的手上,眉头拧得很紧。她头脑风暴几秒,电光火石,马上对着秦昭昭笑道:“秦小姐的专业意见我们都记下来了,等大赛结束会整理进评审报告,后续产品线优化也会充分参考您的建议。” 秦昭昭攥着小腹的手指紧了紧,脸色本就有些发白,闻言却忽然松开手,脸上浮起一点淡而疏的笑意。她抬眼迎上周宴清的目光,耸耸肩,露出一个轻快的、得体的笑。 “of course. nothing but respect for the decision.(当然,我完全尊重大赛组委的意见)”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本,没再看任何人,推门径直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子们 第11章 自作多情 “我不会跟你重修旧好。” 第11章 自作多情 “我不会跟你重修旧好。” - 秦昭昭回到房间,刚掩上门,小腹便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坠得她几乎站不住。她咬着唇翻遍行李箱,才从夹层里摸出半板布洛芬,干咽了一粒,连水都没顾上倒,门铃便猝不及防地响了。 深更半夜,又是哪一出? 她捂着腹直起身,额角沁着薄汗去拧门锁。 门轴轻响,周宴清立在廊灯下,还是不久会议室那身炭灰暗纹西装,领口松了颗扣子,右手拎着只印着私立诊所logo的牛皮纸药袋。他眼皮掀着扫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巡睃一遭,落在她煞白的唇色上,眉头立刻拧紧了。 “要不要去医院?”声线沉得像浸了夜凉。 秦昭昭靠在门框上,掀起眼皮揶揄地瞧他:“周老板今天没喝醉,怎么也走错房间了?” 周宴清脸色一阴。都这副模样了,她还有闲心拿他开涮。他不接这茬,气场冷沉沉地罩下来,一字一顿重复:“我问你,要不要去医院。” 秦昭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傍晚会议室里那副嘴脸还没从脑子里散干净,由着一帮老家伙拿商业价值当遮羞布,偏帮董家千金,纵容这种盲目的铜臭买卖,堂堂行业大赛办成了人情场,什么作风?国内香氛行业的底子,就是被这种资本裹挟的歪风邪气耗空的! 她表情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厌恶,像回到几天前刚回国时,在卫生间与他初初重逢的那个画面。那一点微妙的厌恶落进周宴清眼底,这几天相处的零星点滴,若有似无的靠近,刹那间全被打回了原形。 他心口一窒,垂眸看着她眼里的疏冷,几乎是无意识地,低低沉沉喊了一声—— “昭昭!” 秦昭昭脸上的表情忽然松了一下。 她等的,好像就是这一刻。 “稍等。”她转身回了房间。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不疾不徐,去而复返。再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多了一大捧金桂,花瓣还缀着今夜的露水,叶子碧绿生青。她低头瞥了一眼那捧花,像瞥一件不值钱的旧货,随即扬手,劈面砸在他胸口。 花枝簌簌散落一地。 “周老板不必再费心了。夜宵也好,桂花也好,”她眼皮垂下去,落在他手上那只药袋上,“还有这些药,save it。”她抬起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敞亮,没有半分闪躲,“我不会跟你重修旧好,不会回头,从前种种,断无可能。” 江南姑娘,一把温软嗓,说出的话却是一柄温柔刀。毫无预兆地亮出来,一刀封喉。 周宴清攥着那捧桂花,手在隐隐发抖。高大身躯裹在剪裁考究的西装里,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这一瞬碎裂得悄无声息。但很快他便重新拢住神色,鼻间发出一声冷嗤,嘴角勾起的弧度刻薄又恶毒:“谁说我送这些东西是要跟你重修旧好?秦小姐凭一束花就自作多情,难怪当年那么容易就上了我的床。” 秦昭昭唇角轻轻一哧,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那怜悯比任何反击都更锋利。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轻了,像羽毛扫过耳尖:“因为,你前天醉倒在我房间,说的醉话我都听见了。想知道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袅袅地悬在空气里。 周宴清瞳孔骤缩,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就在这时,秦昭昭冲他轻蔑地扬了扬嘴角,砰的一声,把门拍上了。 他被关在门外。捏着药袋的指节愈收愈紧,直到泛出青白。脸色也是如同一面被砸碎又强行拼拢的瓷器,狼狈又碎裂,却又撑着最后一点不肯认输的架子。 他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半夜跑过来送药,自取其辱。 周宴清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走廊尽头走,手里的桂花连同药袋一股脑砸进迎面赶来的王勉怀里。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一根指头点着王勉的胸口:“谁许你擅作主张往她房间放桂花的?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通通给我扔掉!” 王勉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您老失忆了?不是您盯着花艺部的采购单圈了金桂,说每天换最新鲜的送秦小姐房间?转头就赖我头上? 然而,一个合格的秘书,该是什么?就是在老板选择性失忆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把所有黑锅全往自己身上揽。 这位大半夜被薅起来替老板守在电梯口放风,生怕哪个不长眼的撞见总裁深夜敲女评委房门的当代桑丘·潘沙,捧着那束被迁怒的桂花,一脸赤诚地说:“是我的错!” 转天一早,自助餐厅。 周宴清一夜没合眼,坐在靠廊柱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死死钉在不远处临窗那个身影上。 秦昭昭穿了件藏青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薄开衫,正低头啃蛋饼。气色瞧着竟比昨天好了大半,鬓边别着碎发,耳机线垂在颈侧,偶尔歪头看一眼窗外的园景,时不时还跟着耳机里的节奏轻轻晃一晃脑袋。 果然是个没心的。 他越想越气,端起咖啡抿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重重把杯子掼回碟子里。 秦昭昭确实心情不错。痛经缓了大半,复赛告一段落,今天休整一天后天决赛,她约了许岁眠、薛晓京带着俩孩子去谢卓宁新开的卡丁车酒吧,算着时间差不多,便收拾东西准备走。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好几个住客伸着脖子往那边瞧。秦昭昭也循声看过去,正撞见王勉拦着一个姑娘,一脸为难:“董小姐,诶,周总正在用餐……” “周叔叔!”董思蔓一把甩开王勉的手,“哎呀你别烦我!”蹬着小皮鞋噔噔噔冲进来,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周宴清,快步走到他对面坐下,嘴一撅满是委屈:“周叔叔,你的秘书怎么这么讨厌,拦着不让我见你!” 王勉跟在后头呵呵干笑。 周宴清脸色一板:“选手有选手的专属区域,私自到评委和工作人员下榻的楼层,成何体统。” “我就是气不过嘛!”董思蔓晃了晃身子,“我听说昨天评委会上有人故意针对我,周叔叔你告诉我是谁呀?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长眼——” 周宴清目光往秦昭昭那边不着边际地掠了一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淡得没起伏:“评委打分是职权范围内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王勉在旁边帮腔:“是是是,董小姐,评委提意见那都是很正常的嘛,何况您已经稳稳晋级了,犯不上为这点小事置气……” 董思蔓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正要再撒娇,周宴清余光扫到秦昭昭已经吃好,拿起包就往外走,自己也没了陪小孩演戏的兴致,不耐烦地冲王勉摆了摆手,示意他把眼前这个幼稚戏码收拾干净。 王勉好歹使出浑身解数,连哄带劝总算把董思蔓送进了电梯。 好巧不巧,电梯里站着的人,正是刚刚用完早餐的秦昭昭。 秦昭昭对王勉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听耳机,神色淡得像一缕风,通身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倒把旁边那位一身大牌的千金衬得有几分着相了。 董思蔓若有所思盯着她的侧影,忽然阴阳怪气开口:“别以为周叔叔不说,我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 秦昭昭像没听见,电梯门一开便径直走了出去。 她走到酒店门口拦车,刚坐进后座,王勉便追了出来,弯腰隔着车窗喊她。 秦昭昭摘了一只耳机,回头看他:“王秘书有事?” 王勉四下扫了一眼,放低声音,话说得点到为止:“秦小姐,董家跟至衡是多年的老合作方,在供应链上分量不轻。最近老板手里有个关键项目正到节骨眼,董事会几位老董事也得顾着情面,实在不宜跟董家撕破脸。给董小姐晋级,也就是个顺水人情,先稳住场面罢了。老板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出租车司机按了声喇叭催,秦昭昭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只冲他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耳机,示意司机开车。 王勉站在原地摸摸下巴,叹了口气,摇摇头。 - 谢卓宁开的这家卡丁车酒吧很有意思。 一楼是全尺寸室内卡丁车赛道,二楼绕着赛道做了一圈环形吧台,仿赛车座椅的皮质卡座顺着弧度排开,喝酒聊天的同时,能清清楚楚看见楼下赛道的全程。 之所以搞这么个地方,纯粹是卓哥宠老婆又宠娃,带孩子出来玩,小孩疯跑家长无聊,大人喝酒小孩没的玩,索性凑在一起,各得其所。 三个女人在二楼占了最好的位置。楼下赛道上,小驰和奥莉一人一辆定制儿童卡丁车,一黄一粉,戴着头盔在教练的陪护下慢悠悠绕圈。酒吧里放的是轻快的童谣,装修也带着几分软乎乎的童趣,半点不违和。 薛晓京举着手机凑到栏杆边拍照,冲下面喊:“奥莉看妈妈!” 小姑娘戴着粉白头盔,只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声音挥了挥小手,甜甜地喊:“妈咪!干妈!昭昭阿姨!” 秦昭昭和许岁眠也凑过去,举着手机一顿拍,谢小驰也跟着挥小拳头,两个小家伙活像赛场小明星。 薛晓京把拍好的照片传给了杨知非,任务完成,小跑回来继续喝酒,还不忘吐一口槽:“查岗查岗一天到晚就知道查岗!我跟闺女出来玩有什么不放心的?男人啊,还是得有点事业,不然闲出毛病来,天天逮着你定位。”她耸耸肩,许岁眠和秦昭昭对视一眼,都笑了。 “对了——”薛晓京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串铜钥匙搁在秦昭昭面前,“你不是回国要找房子开工作室吗?正好我们家在鼓楼那边有间临街的小四合院,地段还行,关键是我想了想,你做的是中国香,工作室开在红墙绿瓦的院子里,比冷冰冰的写字楼有韵味多了,你觉得呢?” 秦昭昭愣了愣,看向许岁眠。许岁眠笑着点头:“回头我们帮你一起盯装修,保证给你弄成最合心意的样子。” “可是……”秦昭昭有些犹豫,这份人情太重了。 “哎呀别可是了。”薛晓京看出她的心思,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你先用着,不用管租金。反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每天熏得香香的,帮我养着房子,不比吃灰强多了。”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秦昭昭把钥匙按住,眼神认真,“租金按市价算,你给我打个九折就行,友情价,等工作室做起来,你们俩都算原始股东。” “九折那还叫友情价吗?谁家友情这么不值钱?五折!”薛晓京豪气地一拍桌子,就这么愉快地敲定了。 姐妹们的聚会好快乐,到了傍晚又带着两个小孩子吃了炸鱼薯条。谢小驰饿坏了,抓起炸鱼狼吞虎咽,小奥莉却端端正正坐在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咬,隐隐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雏形。 秦昭昭看着两位妈妈各自照应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暖融融的,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鱼排,眯起眼睛点评道:“honestly!这比我在英国吃到的还好吃。” 从卡丁车酒吧回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有了前几次外出被路人认出来的经验,秦昭昭特地戴了棒球帽和口罩,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 她径直走向电梯间,却听见身后休息区的沙发里有人喊她—— “秦昭昭。” 脚步停住。她回过头,眼神在暗光里冷了一瞬。 沙发上站起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穿一件花里胡哨的polo衫,头发抹得油亮,殷勤又油腻地笑着朝她走过来。 秦昭昭抱起肩膀,冷冷打量他:“秦昭明。” 秦昭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行啊,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连表哥也不喊了。我们全家在报纸上看见你回国的消息,替你高兴得不得了,左等右等等不到你给家里打一个电话,这不,我就主动来了——代表全家,给你接风洗尘。”说着抬手就要拍她的肩膀。 秦昭昭侧身躲开,眼神锋利地盯着他:“你找我到底干什么,说吧。” “脾气变了不少嘛。”秦昭明左右扫了两眼,压低声音,“你确定在这里说方便?” 秦昭昭抱着胳膊纹丝不动:“你要说什么肮脏话,还需要背着人?” “怕对秦大评委影响不好嘛。”秦昭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突然出手攥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到电梯旁的消防通道死角,按在墙上,一根手指戳到她眼前,压着嗓子说:“听着。董家是咱们秦家北方市场最大的乙方,得罪不起。董小姐的决赛,你必须得保她,听见没有?” 秦昭昭慢慢抬手,嫌恶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去,看他的眼神像看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连反驳都懒得,转身就要走。 “你以为你是谁?”秦昭明瞪着她的背影,恼羞成怒地喊,“还当自己是当年有大老板撑腰的清纯玉女呢?人家现在搭理你吗!” 她脚步未停,伸手按了电梯键。 秦昭明在她身后阴恻恻地开了口:“你就不怕我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他?” 秦昭昭的手忽的一僵。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她没有迈进去,眼看着金属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秦昭明奸笑着走到她身后,伸手搂住她肩膀,俯下身劝道:“听话,好妹妹。你现在混得也不错,哥哥不想跟你作对。你就听哥这一回,对你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就当是为了咱家好——” 秦昭昭忽然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问:“我在伦敦收到的匿名威胁邮件,是你发的吧?” 秦昭明脸色一僵。 看着他这副不打自招的表情,秦昭昭心里彻底了然。抬手狠狠甩开他的胳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竟也不小:“你不想跟我作对?你以为我就会放过你?鸠占鹊巢的日子很舒服吧?” 秦昭明浑身一震,反手重新抓住她的手腕,脸涨得紫红:“你说清楚,什么鸠占鹊巢——” 秦昭昭猛地推他,两个人在消防通道口拉扯起来。秦昭明恶狠狠地压着嗓子:“你个贱人,我给你脸了是吧!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没了周宴清当靠山,等徐鸣啸出狱,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横!” 秦昭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瞬间僵在那里,任他拽着,脸色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劈空砸下来—— “住手!” 周宴清大步流星冲过来,一把攥住秦昭昭另一只胳膊,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挡在她身前。他眼神里翻着滔天的怒,拳头攥得咯咯响,没等秦昭明反应过来,一拳便砸在了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下一章入v了,入v以后菜菜会多更的,希望宝宝们多多互动投投营养液给菜菜涨涨积分呀,爱你们! 第12章 过期婚约 “你想和她 第12章 过期婚约 “你想和她 - 秦昭明连退几步, 撞在墙上,头晕目眩,半天才回过神来。 等他看清面前这张脸, 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瞬间涌上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缩。 周宴清没再看他,转头冲大堂安保厉声断喝:“愣着干什么?拖出去, 以后衡华府邸的门,半步都不许他进。” 大堂经理也赶了过来, 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周宴清侧身把秦昭昭往怀里带了带, 掌心虚按在她后颈上顺了顺,压着火气:“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你们安保是吃干饭的?今晚当值的, 全部问责。” 王勉同时冲过来, 指着旁边几个举手机的围观住客厉声道:“不许拍!把手机收了!”带着人过去挨个检查删除。 电梯里, 周宴清的胳膊还搭在她肩上。秦昭昭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神, 脑子发懵, 竟没察觉这姿势有多逾矩。周宴清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侧过头,看着镜子里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滚烫掌心把她纤软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心头像过了一阵酥麻的电流,又痒又疼。他情不自禁低下头, 嘴唇贴近她耳边, 声音放得轻柔:“不怕,没事了。” “嗯。” 秦昭昭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忽然看清了两个人交握的手, 猛地反应过来,抽出手,低声道:“抱歉。” 她赶紧站到了电梯前面。 “没事。”周宴清站在她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指捻了捻,空落落的,似乎还沾着她肌肤的温软。 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线上,就这么静静看着,挪不开眼。 电梯一层层往上跳,终于叮的一声,停在二十五楼。 秦昭昭快步往外走:“我到了,再见。” “昭昭。”周宴清开口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把小刀呢?”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了顿:“……在行李箱里。” “找出来,随身带着。”周宴清伸手按住电梯门,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白给你开的刃。” 电梯门发出催促的蜂鸣,他松开了按着开门键的手,最后一句话越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稳稳落在她耳朵里:“这里是北京,不是伦敦。放心,有我给你兜底。”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秦昭昭回到房间,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光亮起的一瞬,她顺着门板虚脱地蹲了下去。 洗完澡出来,她蹲到行李箱跟前,翻出那把小刀,就着台灯的光看了眼冷亮的锋刃,反手塞进了随身手包的内层。 当天夜里,至衡集团官网悄无声息挂出一则供应链战略调整公告:日化板块原料采购体系升级,与董氏集团的年度合作份额缩减五成,同时公开招标三家本土供应商完成产能补位。消息连夜在资本圈发酵,次日港股早盘开盘,至衡日化相关概念股应声下探,半小时内跌去近三个点。 几乎同一时间,天香杯大赛组委会同步公示决赛最终入围名单,董思蔓临阵除名,名字并未出现在最终六人名单里。 酒店二十七层的专属健身房里。 周宴清正躺在平凳上做卧推,杠铃杆上码着一百二十公斤的铃片。他穿一件黑色紧身训练t恤,领口和后背被汗洇得透湿。贴身教练弓着腰在一旁做保护,两只手虚虚护在杠铃下方,眼睛一瞬不敢离开横杆。 周宴清脖颈青筋暴起,裹在湿透布料下的胸肌猛然鼓胀,咬牙将杠铃往上推了最后一组。 旁边器械架上的私人手机一直在震,嗡嗡嗡地绕着他转,搅得他心神不宁。就是这一个分神,杠铃杆往右歪了一寸,教练眼疾手快,稳稳托住。 王勉立刻递上白色毛巾,趁机汇报:“老板,老爷子打了三通电话了。” “手机拿来。”周宴清抓过毛巾抹了把汗,喘着粗气走到落地窗边把电话拨了回去。 周树勋的声音隔着听筒不疾不徐地传过来:“晚上回趟家。” 往雁栖湖去的路上,周宴清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老北京人讲狡兔三窟,他觉得他们周家比兔子还能折腾,爷爷住西山雁泽山庄,奶奶守着后海的四合院,妈在顺义的合院,他爸自己满世界晃悠,他在国外还有处宅子。有时候王勉打趣他,他也自嘲一句:“下回再让我回家,得先告诉我是回哪个,不然我一个晚上得绕北京城跑一圈。” 王勉呵呵笑着,又想起正事来:“对了老板,我已经找人去过秦昭明的场子了,敲打了一顿,谅他短时间内不敢再去招惹秦小姐。另外查清楚了,秦家在苏州有片老桂树林,是董家香料原料的独家货源,董思蔓这次确实私下找过秦昭明,想让他逼秦小姐在决赛放水。” 这里多说一句。董家做日化香精原料起家,靠收各地花材萃取粗油,江南秦家的桂花香料是他们的核心竞争力。至衡早年是买董家的成品香精做二次调配,给下游品牌做代工的。如今周宴清要做自有高端香氛线,往上收原料源头,往下做终端品牌,中间靠德国公司的超临界萃取技术卡工艺,整条产业链要攥在自己手里。是有极大野心的。 周宴清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车子驶进雁栖湖深处,绕开景区主路,拐进一条没路牌的林荫道,深处是片私密性极强的独栋别墅区,周树勋养老的雁泽山庄就在最里头。 进了门才知道阵仗不小,不光周树勋在,连他父亲周裕礼也在。周裕礼当年把至衡交到周宴清手里,就满世界游山玩水等闲不露面,周宴清瞧见他都愣了愣。 “爸也在。” 周裕礼抬抬手示意他坐,脸色比周树勋缓和些:“来,阿宴,坐。” “爷爷,爸。”周宴清走过去落座。周家三代当家人凑在一张茶桌前,阿姨端上茶来,周裕礼笑着推了盏给他:“尝尝,我刚从武夷山收的大红袍。” 周树勋等他茶盏放下,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说的自然是董家的事。老爷子语调并不严厉,措辞也留了分寸,但字字都点在筋上:“董家的事情怎么搞的?收窄供给份额这么大的事,连个缓冲余地都不留,你太不成熟了。” “董家占了至衡日化线三分之二的原料产能,单一供应商依赖度太高,本身就是供应链的系统性风险。砍份额是早就在排的计划,不是临时起意。”周宴清放下茶盏,徐徐解释,平静从容,“趁着这次调整,扶持两三家中小供应商分散风险,同时加快自研萃取技术落地,等德国那边收购完成,至衡就有了自己的核心技术,不用再把命脉交在别人手里。” “你要搞产业升级,做自有品牌,我和你爸都没意见。”周树勋抬眼看向他,“但我也跟你说过不止一次,步子别迈太大,稳着来。现在海外收购案正卡在董事会投票的节骨眼上,董家跟那几个老董事是几十年的交情,你把人逼急了,两头联手掣肘,局面就被动了。你向来不是沉不住气的人,阿宴,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冲动?” 周裕礼这时候也接了一句:“不光是砍合作的事。老董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说他闺女好好的比赛,说除名就除名,脸都丢尽了。阿宴,思蔓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宴清端着茶盏,不接话。 周树勋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不管什么缘由,事已经做了,善后要做漂亮。我不想再看见股价往下掉,也不想听见董家再闹到跟前来。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摆平。” 说完便起身走了。 周裕礼拍拍他的肩:“走,陪爸爸打两杆去。好久没跟你打球了。” 换了身浅灰球服,车子开到后山的九洞球场。周裕礼站在发球台试了试杆,挥出漂亮的一杆,白球顺着草坡滚出去老远。他收了杆,望着远处的湖景,慢悠悠开口:“打球跟做生意一个道理,杆杆都要准,可也不能太急着进洞,该收的时候得收。” 周宴清拎着球杆跟在后面,笑了声:“您倒是潇洒,躲在这儿眼不见心不烦,我可倒好,天天被我妈追着念叨。” 周裕礼回头看他一眼:“你妈对你是有心结。当年鸣潇的事,你做得太绝,她就这么一个娘家侄子,能不记恨?本来你回国她还想着跟你缓和缓和,经了那档子事,又僵住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带着点了然,“不过话说回来,为了上心的人,冲动点也正常。男人嘛,年轻时候谁没为姑娘昏过头。” 这话一语双关,既说当年徐鸣啸的事,也说这次董思蔓的事。 他接着说董事会的事:“月底董事会,你心里要有数。给你提个思路,找笔外部资金搭个杠杆,把收购的资金压力分摊出去,至衡自己的盘子动得少,老董事们也就没那么多话讲。薄家那边别指望,薄砚那孩子心思太深,藏得住底,可以作陪,不可以作庄。你平时跟他交好,分寸自己把握。” 周宴清默默听着,跟在他身后沿着球道走,偶尔应一声,像当年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的时候似的。 走到果岭边,能看见隔壁院子的飞檐。周裕礼接过球童递的毛巾擦了擦手,忽然问:“知道隔壁住的谁吗?” “杨书记。”周宴清淡淡道,“来的时候看见他秘书的车了。” 周裕礼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人家一双孙儿孙女,成天绕着膝头跑,热闹得很。”他转头看向周宴清,眼神里有惋惜,“说起来,当年你要是……差一点就结婚了。” 后来周裕礼被老友叫走,周宴清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藤椅上,指尖转着球tee,脑子忽然空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差点成真的婚约。 他从前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婚主义,混圈子这么多年,连逢场作戏的关系都没有,从没动过真心。偏生栽在了秦昭昭手里。 就因为某个夏末的夜晚,她靠在廊下给他试新调的香,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眼尾弯着,轻声说了八个字:晚风温柔,你也温柔。 那一句话,像带着桂花香的蛊,直直钻进他骨头里,把他半辈子的坚冰都融化了。从那以后,他就改了主意。 从一开始的,只想跟她露水姻缘,到后来,想要好好和她谈一场恋爱。再到后来,想把她娶回家,想让她一辈子都待在自己身边,调她的香,做他的人。 “你要跟她结婚?”徐宜锦当时坐在沙发上,拨弄着染着丹蔻的指甲,语气里全是嘲讽,“她知道吗?我看人家未必乐意吧。” “她知道。”周宴清那时刚满三十,三十而立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你同意就好。” 他连婚房都看好了,三百多平的独栋别墅,带个朝南的院子,正好能给她改出一间调香室。跟薛晓京家住一个小区,姐妹俩也能常走动。 徐宜锦冷笑一声,看着他像看个傻子:“你还蒙在鼓里呢?她毕业就要去英国留学,学校都申请好了,推荐信还是你奶奶写的。你天天跟她在一块儿,竟一点都不知道?” 周宴清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僵着声说:“不可能。她要走,不会不跟我说。”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徐宜锦慢悠悠修着指甲,“我早跟你说过,这姑娘心深,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不听,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 当天他就派人去查,申请材料,录取的offer……全部摊在他办公桌上。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他冲出办公室,开车直奔后海四合院。 傅书瑶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拉住他的手劝:“昭昭有自己的理想,她想要的东西不止是这方宅院。你爱她,就该支持她,放手让她去飞。” 周宴清把手抽了回来,心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像冰:“她走不走,不是您说了算,不是她自己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他回到朝阳公园那间顶层公寓。屋里一片漆黑。秦昭昭还没回来。她大四这一年总说忙,每天都在学校待到很晚,但不管多晚,周宴清的司机都会在校门口等着接她。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沙发上,打火机在手里开开合合,火光映着一张阴沉至极的脸。 夜里十点,门锁响了一声。秦昭昭推门进来,按开玄关的灯,看见他愣了愣,脸上带着疲惫,只淡淡点了个头:“我先去洗澡了。”那语气平淡得,仿佛来这房子,就只是应付差事。 周宴清没作声,垂着眼皮把玩手里的打火机,等着,盯着。 她包里的手机响了。 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翻出那只手机,划开,接听。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听完对面传过来的每一句话。 夹着烟的手指在发抖,烟灰落了一地,他怎么都捏不稳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碎,心口的凉意铺天盖地地漫上来。 秦昭昭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一切如常。手机原封不动地搁在包里,周宴清坐在沙发上,黑色衬衫上皱了几道。他直直地盯着她,眼眶泛着红。 “最近忙什么呢。”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拿过毛巾自然地给她擦头发。闭着眼,把鼻尖埋进她发间,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贪恋着她发间的桂花香。 秦昭昭语气清淡:“忙毕业论文。” “还有呢?”他追问。 她顿了顿,摇头:“毕业事多,不记得了。” “是么。”他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忙着申请留学,忙着准备跑路,不是吗?” 秦昭昭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回头,扯得头发生疼,嘶了一声。 周宴清面无表情地把缠在指节的发丝慢慢解出来,下一秒却猛地攥住她一把长发,用力往下一扽,逼她仰起脸。 他眼底翻着红血丝,语气狠得发颤:“我是不是给你自由太多了,嗯?让你敢这么耍我?既然这么想走,干脆就留在这间公寓吧,永远别走了,白天为我调香,晚上陪我睡觉,好不好?” 秦昭昭用尽全力推开他,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你又发什么疯!周宴清,我真的受够你这个样子了!” “受够了?”他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金丝边眼镜戴上,遮住眼底的狼狈,“所以你真要走,对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说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offer揣进兜里,登机前再给我发个分手短信?” 秦昭昭低着头,肩头微微发颤。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因为……我不想跟你撕破脸。” “撕破脸。”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出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撕破脸。”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眼神清亮,也带着狠:“意思是,我不止要去留学。我要离开你,周宴清。” “离开?”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他浑身都在抖,双手忽然攥着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当初你勾引我的时候,怎么说的?说会陪着我,守着我,永远不离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就是你的承诺?你说过想跟我结婚的,都是骗我的?” “结婚?”秦昭昭别过脸,心口也揪着疼,“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那天在奶奶院子外头听见的,他在美国有个未婚妻,门当户对。她的心从那一刻起就凉透了。是她太傻,当了真。 “什么意思?你不信?”周宴清胸口剧烈起伏,“所以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对我的好,你说的爱,全是装的?” “周宴清,你成熟一点。”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猛地转身去倒水,却拿都拿不稳,只能重重搁回去,水溅了一桌面。 他扶着桌沿站了很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走回来,拉起她的手,放柔了声音:“好,我成熟。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想去英国,我陪你去,昭昭……”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眼泪簌簌下落,“你知道的,我最怕被人丢下。我不想一辈子走不出那个kentucky。” 秦昭昭攥紧了手,指甲掐得掌心都疼。长痛不如短痛,她咬着牙推开他,语气冷得像冰:“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没想过再跟你走下去。我要过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抬起头,满脸是泪,像被扎了一刀又一刀。 她点头:“是。全新的生活。” 没有你的生活。 初遇的日暮,廊下的梅香,四合院里的桂雾,深夜里的温存。原来全都是假的。 是啊,她目的达到了,要去奔她的全新人生了。 周宴清腿一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所以你铁了心要离开我。” 她点头:“是。” 他忽然笑了,一个人低着头,好久才抬起来,眼神阴冷得吓人:“你有句话说对了。我确实没打算跟你结婚。你不配。” 他一步步走回来,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抬,“忘了告诉你,我在美国是有未婚妻的,我不爱她,婚姻在我眼里也一文不值。但对你,我从来没想过娶你。我就是想包/养你,让你一辈子当我的玩物,关在这屋子里,哪儿也去不了,每天只给我操。” 秦昭昭痛苦地闭上眼,不肯再听。 他攥着她的头发逼她抬头,逼着她看着自己:“还有,你的offer,我已经让人拒了。我看你后面的学也不用上了,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当我的禁脔吧。” “你拒了我可以再申。”她流着泪瞪他,眼神却硬得很,“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除非你关我一辈子,不然我总有走的那天。就看周老板,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你就试试。”他猛地撕她浴袍的领口,掐着她的腰把人按在沙发上,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别指望有人救你。我倒要看看,谁敢管我的事。” 他扣着她的后颈,发疯一般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很快甜起来的。这个故事的各条线正在慢慢交汇,写起来很有挑战,也会努力。最想说的是,谢谢在枯燥的连载期里还每天陪着我的小伙伴,今天给大家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大家记得按爪爪 第13章 重温旧梦 “我们没日 第13章 重温旧梦 “我们没日 - 秦昭昭从噩梦里挣醒, 摸着锁骨下那道淡淡旧疤,半晌,狂跳的心才一点点沉下来。 今天是决赛开幕。赛前发布会在798尤伦斯艺术中心举行。赛制定的是三天自由创作, 评委全程不干预赛务,只最后一天到场打分并出席颁奖闭幕式。 换句话说,再过七十二小时, 她就能彻底搬离这家酒店,这场因大赛而起的重逢拉扯,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 很快就会画上句号。 洗过澡,仔细画了妆,准备出门。手机群聊里正热闹。小葵说:“姐妹们速来恭喜!本博士终于要脱离苦海, 告别天天泡在色谱纯试剂里的日子了!再熬下去, 我头发掉得都能给实验室铺层地毯了。” 她是秦昭昭大学同寝的化学系室友, 毕业留校一路读到博, 顺理成章留系当助教, 家里早给她铺好了安稳路,就等着她熬完资历评职称。谁料前阵子跟家里大吵一架,这位向来乖乖牌的中国式小女儿,头一回硬气到底, 裸辞了。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许岁眠在群里问。 “走一步看一步呗!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博士,还能饿死不成?先躺平仨月, 把掉的头发养回来再说。对了昭昭, 鼓楼那院子我先去帮你扫了啊,等你回来直接拎包入住!”小葵同学素来是不同的。不管被枯燥的研究生活如何消磨,身上那股热腾腾的少年气从没消失过。 秦昭昭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 同一天早些时候,天香杯官网挂出一则补充公告:董思蔓因个人身体原因主动退赛。决赛前的通气会上, 秦昭昭坐后排,听见前座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咬耳朵。 “跟至衡砍董氏份额那事儿有关系吧?” “说不好……反正背后全是资本掰手腕,咱也看不明白。” 秦昭昭在熙攘人声里侧耳听了几句,若有所思。 这一整天她都心事重重,发布会散场,也没跟着评委团去参加组委会的答谢宴,独自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 车往朝阳公园方向开。秦昭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寸一寸逼近,手紧紧抓着包带,直到车子无声停稳,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推开车门。 上午茶歇时她旁敲侧击问过王勉,王勉打着哈哈说他们老板是出了名的狡兔三窟,东城西城宅子好几处,大多是图离公司近方便。至于朝阳公园这套顶层公寓,“自从秦小姐您走后,老板就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此刻她就站在这栋楼下。仰头望向那个顶层,午后的日光晃得人有些眼晕。从前多少回,她就站在那上面往下看,白天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晚上看城市入夜前那点温柔的无望。 一楼门禁的保安早换了人,查了访客登记,见业主系统里存着她的名字,也没多问就放了行。 秦昭昭乘电梯直上顶层,一步步挪到那扇深棕木门跟前,脚步轻轻踩在地毯上,像是《蝴蝶梦》里吕蓓卡的鬼魂,迟疑又笃定地靠近她沉落的庄园。抬起手,输入那串通往过去的密码。在她屏住的呼吸里,门叮一声轻响,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把所有天光都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薄薄的尘,也能闻到久未通风的闷味。家具,摆设,一器一物,全是原来的样子。秦昭昭轻轻抬脚,轻轻迈进去。 她目标明确,径直往储物间走。 当年走得太急,称得上是仓皇出逃,除了爷爷那本手抄香谱贴身揣着,连签证和护照都是提前寄去许岁眠家里的。 其实她有太多东西想带走,爷爷亲手做的那套铜制香具,是给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念想。可多带一样都容易露破绽,她只能咬牙丢下。这套香具陪了她多少年,调香时握在手里就像爷爷在身边。到了伦敦也买过新的,可做工再细,总不如手里这副趁手。 储物间里翻了个遍,没有。 她看着那一层层架子,摆的全是她当初调香用的瓶瓶罐罐,许多珍稀香料原封未动,有海南奇楠、芽庄沉香,都是当年他从各地拍卖行重金拍回来哄她开心的。那时候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如今却换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一件件认真看过。那些蒙了灰的瓶罐,像蒙了灰的过去。她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自己,此刻也没什么唏嘘,只一心一意找她的香具。 储物间没有,她又折回主卧,记得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也曾放过她的东西。半蹲在床边,屈膝翻找,密闭许久的空气里浮着隐隐的苦檀味。柜门拉开时,竟有一丝极异样的声响从前方传来。秦昭昭呼吸一滞,翻找的动作僵住。 她以为那声音会停,可耳边响起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到了门边,离她不过咫尺距离,忽然阴恻恻地在前方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昭昭抬起头。 周宴清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半张脸被打得惨白,另半张沉在暗影里,像阴司里的判官。 “我……”秦昭昭慌忙站起身,心跳骤然擂鼓。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很快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她才看清他的模样:衬衫领口扯得歪扭,脚步虚浮,整个人懒懒斜倚在门框上,分明是喝高了的样子。想起前阵子他醉闯她房间的疯态,她心跳得更快,强作镇定地往前走:“对不起,我来取件东西,这就走。”低着头只想快步擦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他狠狠攥住,稍一注力就把人拽到了胸前。 铺天盖地的酒气落下来,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他印在她额头上的吻。猝不及防。秦昭昭浑身僵硬,周宴清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扯出一个诡谲的笑:“找东西?什么东西——我的心吗?” 他顿了顿,笑意更瘆,“这里,除了我的心,什么都没有啊。” “周宴清,你酒品真差,以后少喝点。”秦昭昭用力挣了挣,“松开,我要走了。” “呵。”他攥得更紧,怎么肯放她再逃一次,“口是心非。” 又一个吻落下来。被她偏头躲过,落在了脸颊上,烫得她起了一身薄栗。 “嘴上说再无可能,身体倒很诚实,跑回这里,是想来重温旧梦吗?”他笑得瘆人。那只捏过下巴的手缓缓下移,覆上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轻柔地抚摸。 秦昭昭看着他泛红的眼,身体的肌肉记忆被触发,那种被囚困的恐惧不断蔓延,她不由自主地瑟瑟发起抖。 房间里昏暗得只能隐约辨出轮廓。两个人挤在狭窄的门框之间,他不断鼓胀的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胸口,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耳骨,舌尖探进去,湿漉漉地舔舐。 “你就……一点都不怀念吗。” 话音未落,猛地一把将人推倒在身后那张主卧的大床上。长腿一分便压上去,双手捧着她的脸,鼻尖顶着鼻尖,闷声呢喃: “还记得这张床吗,我们在这上面缠绵,没日没夜地做,我舔遍你每一寸……” “周宴清!”秦昭昭猛然抽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周宴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胸腔剧烈起伏,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 怔了两秒。他重新转过头来,头压下去,双手重新捧起她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我当年,就是对你太心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看你情绪低落,带你去车队散心,去小驰百岁宴上见朋友……” 啪嗒,一滴泪落在她鼻尖上。那是他无尽的后悔。“才让你有机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我就该用笼子把你锁起来,一步都不准你踏出去。说不定,咱们的孩子都跟小驰一样大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跌进了哪一段回忆里,然后发了狠地吻住她的嘴,舌头粗/暴地往里顶。抓着她肩头的手,情不自己地去扯她的肩带。 “你松手,周宴清!周宴清!”秦昭昭手推他,脚踢他,在混乱中脚尖碰到了床脚的手包。她用尽最后一点冷静,脚尖用力一勾,右手迅速探进内侧,紧紧握住那个冰凉的东西。 下一秒,“蹭”的一道冷光划破空气。 与此同时,是布料撕碎的声音。 顷刻间,一股皮肉翻开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周宴清闷哼一声,猛地从她身上翻下去,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 一把巴掌大的小刀,竟锋利得这般吓人。 秦昭昭看着刀刃上那一线殷红,手指微微发颤。她也没想到,他替她开的刃,会这么锋利。 不敢再看第二眼,她迅速把凶器塞回包里,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边整理好衣裙。 周宴清半跪在床侧,受伤的胳膊死死撑着地板不让自己倒下去,另一只手捂住那处血流如注的伤口。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他狼狈抬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看向她的目光,碎得一塌糊涂。 秦昭昭抿紧唇,心里发虚,不敢再看,抓着包扭头就冲出了卧室。 身后传来他一声苦笑。 不到五分钟,卧室门再次被推开。秦昭昭拎着个家用医药箱跑回来,半蹲到他身边,翻出碘伏和纱布,语速很快:“胳膊伸过来,我先给你止血。” 周宴清看着她去而复返,愣了几秒,心口先是一酸,紧跟着委屈就翻了上来。他把头一扭,赌气似的:“不用你假好心。”按在伤口上的手半点没松。 秦昭昭皱起眉。幼稚!多大的人了?她一个受害者还没计较,他倒先闹起脾气来了。 “快点。一会儿血流干了,你想变干尸吗,what's next,万圣节cosplay不用化妆直接上岗?” 周宴清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句:“说了不用你管。” “我不是故意的。”秦昭昭能屈能伸。 “不是?”周宴清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痛极恨极,“你秦昭昭最擅长的,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他亲手开的刃,亲手递到她手里,如今倒先割在了自己身上。就像他亲手栽的玫瑰,日日浇水悉心护着,末了先被花刺扎得满手是血。 一句话说得秦昭昭眼眶发涩,泪意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也不管他闹别扭,伸手拉开他按伤口的手,飞快用碘伏消毒,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系结的时候周宴清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秦昭昭瞥见伤口深得能见白,没告诉他,只手下动作放轻了些,缠完才说:“伤口太深了,你得赶紧去医院缝针,别感染了。” “劳秦小姐费心。”他语气带刺。 “你少拿这副腔调跟我说话。我没做错。要不是你刚才动手动脚耍流氓,我至于动刀吗?” 受了伤,还被她这样凶、这样骂,周宴清胸口堵着一团火,愤懑又委屈地瞪着她,气得说不出话。秦昭昭怕他血崩,又低头给他紧了紧绷带,力道没收敛,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你现在也不像醉了。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装的?”她站起身俯视他,语气严厉,“上次也是?合着就借着酒劲耍浑是吧?周宴清,你多大了?” “我是醉了。”他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闷哑,“只不过被你捅醒了。” 片刻沉默,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了。” 他慢慢回过头,垂眼看着胳膊上被她层层缠好的伤口。血还是往外渗了,无济于事。可他好像也不在乎了。心上的血早流干了,身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刚才,只是想亲你。”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想真对你怎么样。”眼睛抬起来,直直看着她,“可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方才他躲得快了一瞬,再慢半寸,这刀扎的就不是胳膊,是心口了。 秦昭昭垂下头,没有辩解。 昏暗的卧室里满是血腥酒气,还有两人之间僵得化不开的沉郁气压,闷得她胃里翻涌。她一秒都待不下去,没再说一句话,抓着包快步跑了出去。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了两秒,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勉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咦,怎么搞的,不是说下一章要甜甜的嘛?没关系,那就下下章,明天见……哦不对,明天休息一天,那就后天见啦! 第14章 离枝 故事从红墙 第14章 离枝 故事从红墙 - 三天后, 天香杯调香大赛终于迎来尾声。 颁奖礼那天,姐妹团齐刷刷到场。周映葵还搞了块秦昭昭头像的灯牌,亮闪闪的灯珠围了一圈, 像捧了个小月亮。 秦昭昭哭笑不得:“太夸张了,评委是绿叶,不是鲜花……”让选手情何以堪呐。 小葵脑袋上顶了个发箍, 一闪一闪的,穿一件奶油黄连衣裙, 怀里抱着那块灯牌, 朝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乐意。” 很快候场区那边工作人员过来引路了,秦昭昭理了理旗袍,跟着往台侧走。小葵抱着灯牌溜回观众席, 第一排vip, 经过媒体区的时候跟监视器前一脸认真的许副社长摆了摆手。 随着场灯暗下。前导片在大屏上徐徐铺开, 之后就是一系列冗长的流程, 领导轮番致辞, 最后终于迎来了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 冠军是一位来自中国江西的选手,大师弟子,在圈内早有名气,此次也算实至名归。第二名是个北欧来的女生, 年纪很小。她的作品完成度其实不算顶尖,但创意实在惊人。秦昭昭欣赏过她的作品后在心里骂了句bloody brilliant, 给了她全场最高分。 至于至衡的参赛团队, 则顺利拿下了季军。毕竟是他们花大价钱搭建的研发班底,选的苗子本就是尖子,方方面面不必多说。 最后,是评委代表总结陈词。 主持人微笑示意:“有请本次大赛特邀评委、新锐奖得主秦昭昭女士, 为我们的获奖选手送上寄语。” 秦昭昭倾身靠近话筒:“很荣幸能够代表中国香道站在这里。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花一点时间,和大家分享一个我爷爷曾经给我讲过的,关于一种香木的小故事。” 灯光柔和地拢住她。一绺碎发垂在耳边,月白旗袍泛着一层绒光,氛围感直接拉满。 “古时候西南深山里,长着一种名叫‘离枝’的树。这木料一旦被砍下,香气缠缠绕绕,三年都散不尽。护林的人心疼,总把掉下来的断枝捡回去埋进花盆,想着说不定能再活过来。可从来没有一根能重新生根,它既然已经离了本体,就再回不去了。” “小时候我听了总觉得可惜,好好的香木,不能再长,岂不是浪费了?后来爷爷告诉我,离枝的命数可不是重回枝头,你把它锁在木匣里藏着,香气会闷得发苦,但把它埋在花盆里耗着,最后又只会慢慢朽掉。只有刨成香粉,合入香方,让它散在风里,落在人的身上,它的香气才算真正活了,才算不枉费长这一场。” “其实做香的人也同理……” 她轻轻停顿,又轻轻开口:“愿诸位,永远做追风的调香人,而不是静止的瓶中枝。” 当晚,“最美国风评委”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黑马一般把大赛收尾的热度又往上抬了一个台阶。 转天之后,秦昭昭那段点评的配音在抖音上疯传,成了bgm新宠,被无数视频拿来配国风混剪与人生独白。 那天周宴清因身体原因缺席颁奖礼,胳膊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在医院躺了两天,没对外声张。至衡副总代为出席。薄砚倒是来了,沈泱坐在他身侧,两人偶尔交颈低语,宛若一对璧人。 大合影拍完,便是赛后的交际酒会。许岁眠的专题稿已经定稿,赶着回家陪小驰,提前拉着秦昭昭到侧厅道别。 两个姑娘抱了抱,许岁眠拍着她的背说:“明晚我跟晓京过来接你,退了房直接送你去鼓楼那边。” “好。”秦昭昭笑着应下。 许岁眠一走,秦昭昭转头就跟周映葵说:“咱们今晚就退房吧。”她不想总麻烦晓京和岁岁跑一趟,更重要的是,总觉得周宴清不会就这么算了。明天还有评委欢送晚宴,她半分不想参加,一刻都不愿再多待。 “行啊,反正我闲人一个。”周映葵爽快应下,“我叫个车?还是先上去帮你收拾行李?” “行李早收拾好了,一会儿拎下来就行,不用打车。”秦昭昭低头看了眼手表。 周映葵打量她的神色,忽然警觉:“昭昭,你不是在等人吧?” “对,我男朋友。” “……哈??” 头天玛莎太太越洋打了电话,说他孙子戴维正好来中国做学术交流,顺道帮她捎点东西,让昭昭帮忙照应一下。没错,他就是秦昭昭口中那个在英国“读博”的男朋友。这个忙她肯定是要帮的,毕竟拿人家挡了那么多回枪。戴维还爽快地答应帮她搬家当苦力,她连搬家公司都省了。 一辆从机场租来的老款mini cooper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双迷人的蓝眼睛,金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穿一件粗花呢猎装夹克,典型的英伦面孔,笑起来像某个冷门乐队的贝斯手。 “good evening, ladies. 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晚上好,女士们,久等了。) 周映葵看见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当场“holy moly!”了一声,第一个拉开车门窜了上去,嘴里念念有词:“东风夜放花千树,不如洋帅哥搬行李酷!” 香车美人俏公子,一路风驰到鼓楼。 ……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着。后座的男人左臂缠着绷带,西装半披在肩上,隔着车窗望向那辆扬长而去的mini cooper。 收回视线,他对副驾上等候的秘书哑声说:“开走吧。” —— 好啦,衡华府邸里的暗流涌动和重逢拉扯,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要走进一个全新的地方,到老北京的红墙灰瓦里去讲。 前些年,有首叫《鼓楼》的民谣一夜之间火遍街头巷尾。旋律一响,画面就有了:我是个沉默不语的,靠着车窗想念你的乘客~ 当107路再次经过,时间是带走青春的电车~ 我站在什刹海边,一切甜蜜与我无关~ 这是个拥挤的地方,而我却很孤单…… 我在鼓楼,我在鼓楼,我在鼓楼~~ 钟鼓楼火了以后,107路公交车每次路过鼓楼这一站,车厢里就会应景地响起这段bgm。 游客激动地举着手机录视频,北京大爷大妈骂骂咧咧嫌吵,107路的公交师傅一脸麻木,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红书上的北京攻略,十个里有八个要提鼓楼打卡。其实鼓楼吧,就是个中轴线上座立了几百年的老城楼。 但那面红墙是真上镜。小年轻们举着糖葫芦在墙根底下排队拍照,旁边胡同里住的大妈拎着菜篮子路过,嘴里嘟囔一句“又拍,又拍,有嘛好拍的!” 没嘛好拍的,但你就拍。 从鼓楼往南,溜着烟袋斜街逛到什刹海,再往南钻南锣鼓巷,一路走一路拍拍拍,除了拍照,老北京小吃自然也不可或缺。 从银锭桥一路往南,可以吃到姚记炒肝、馄饨侯、文宇奶酪,还有胡同深处老奶奶推车卖的驴打滚和豌豆黄。 不过如今除了吃吃喝喝,这条经典路线上又多了一个新的打卡点。 现在,请把你的视线从鼓楼东大街往南移,沿着一条叫“棠花胡同”的窄巷往里走。走到底,朝右拐,第二扇朱漆小门上挂着一盏柿子形状的纸灯笼。门口青石台阶上趴着一只肥硕的橘猫,门楣上悬着一块手作原木匾额,上面用清隽的行楷刻着三个字:昭华引。 秦小姐的调香工作室,就在这里了。 如果你推门进去,想买一盒线香,头一个迎出来的准是个穿牛仔背带裙的姑娘,额前碎发用草莓发带拢着,一脸元气。她会热情地招呼你:“欢迎光临昭华引!随便看,随便闻,闻多了也不收费!”然后穿新中式旗袍裙的女老板从里间走出来,朝你微微一笑,说,慢慢看,不着急。 好啦,秦小姐七年后的回国的故事,就从这扇门里正式开始了。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咱们先暂停一下,回答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小问题:小葵是怎么留下的?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到从衡华府邸退房的那个晚上。 金发大帅哥开着那辆从机场租来的二手mini cooper,载着秦昭昭和小葵,一路突突突地驶向鼓楼。车里放着beatles的老歌,周映葵忽然转过头,一拍大腿:“昭昭,我突然有个想法,要不我跟你干吧,当你助理,省得你再招人了。” “你一个化学博士来给我当助理?”秦昭昭哭笑不得,“大材小用到我都替国家心疼。” “什么大用不大用的,上班哪有跟姐妹一起创业有意思!”周映葵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你调香要萃取,做成分分析,哪个不用得上我?专业对口,咱俩绝配!” 秦昭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想了想,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工资前三个月按基础开,年底看营收分账,合伙人待遇,不算你助理,算我联合创始人。” “没问题!”周映葵啪地跟她击了个掌,“秦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车子停在胡同口。周映葵笑盈盈地站在台阶旁边,怂恿她开门:“我扫得可干净了,小心亮瞎你的眼。” 戴维吭哧吭哧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提到门口。秦昭昭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推—— “surprise!” 鲜花礼炮嘭地炸开,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身。小驰和奥莉一人捧着一把小雏菊,围着她又蹦又跳地撒花瓣。 许岁眠和薛晓京捧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芍药,笑着齐声说:“欢迎回家,昭昭。” 秦昭昭站在门口,抱着花愣了半天。 朋友们围着她站成一圈,都笑着看她。她鼻尖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异国飘零的游子。 她回家了。 - 一晃一周过去,戴维的交流行程结束,该回英国了。 秦昭昭有些内疚,这几天净让人家当苦力,陪着收拾房间,采购家具,搬东西,一天都没好好招待。最后两天,她豪气地放下手头所有活计,拍了拍这个大块头的肩膀:“走,姐带你去爬中国长城。” 戴维眼睛一亮:“the great wall?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那个?” “那可不,”周映葵咬着冰棍凑过来,“去了咱都是好汉。” 戴维哈哈大笑,冲她比了个拇指:“fair enough.” 就在爬完长城回来的转天,陈曼丽的电话打了进来。 其实比赛结束后,抛出合作橄榄枝的不止至衡,好几家品牌和资本方都来谈过合作,秦昭昭全婉拒了。 陈曼丽开的条件确实无可挑剔:天价签约费,不对等的资源倾斜,至衡提供全供应链支持与她共享核心技术,秦昭昭可以保留独立工作室和作品署名权,本质上相当于挂靠在至衡旗下,将来产品以联名形式推出。对于一个刚从海外回来,国内零根基的独立调香师,这基本是把所有好处都端到她面前了。 “条件这么好,又不干涉创作,为啥不答应啊?”周映葵蹲在院子里扒拉花苗,抬头问她,“难道是因为周老板?” 秦昭昭拍了拍她的脑袋:“和周宴清无关。”她是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反复掂量过的,一切取舍都基于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我没有资本,没有背景,一个两手空空的海归,刚开始创业,抱个大腿搭个顺风车,看起来是捷径。但一个奖,一组照片,这些都是昙花一现的流量,迟早会被资本抛弃。他们收割的是你这一季的花期,花期一过,连盆带土都扔出去。与其做资本的炮灰,不如一开始就做自己的根。我们自己开品牌,地基虽然打得慢一点,苦一点,但没关系。” 她蹲下身,拨开墙角那株刚冒头的忍冬苗:“看见这棵苗了吗?它底下在扎根。根扎得够深,将来才能爬满整面墙。” 戴维搬着一箱器材从屋里出来,刚好听见这番话,吹了声口哨:“well said. total boss move(说得好!真是大佬风范!)” 秦昭昭站起身,拍拍手心的土,一手搭着小葵的肩膀,一手揽过戴维:“走,庆祝咱们的理想主义,今晚小酒馆我请客,顺便给戴维送行。” 戴维高喊:“i shall return!(我还会回来的)!” 陈曼丽把秦昭昭婉拒的回复报告给周宴清。 至衡总裁办公室里,他正用右手翻着文件签字,左臂还缠着纱布。 虽然早料到她不会答应,本就没抱多少指望,可真听见拒绝的消息,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随她吧。” 王勉在一旁忍不住替自家老板委屈:“一个人在北京创业多难啊,没根基没人脉的,您给她搭好梯子她都不踩,怕是还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要不我再去跟秦小姐聊聊?” “良苦用心?”周宴清嗤了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我对她有什么良苦用心?不过是惜才,不想看她埋没了天分罢了。既然她自己选了要单打独斗,那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南墙撞疼了就知道后悔了。”他恶毒的诅咒。 低下头,瞥见袖口露出的那截纱布。刀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宴清怨夫般地想,一刀下去人跑了,他在医院躺了两天,她连个消息都没发。比赛结束,更是一句话没有,跑得比躲瘟神还快,最后还当真冒出来个男朋友。 呵,男朋友! 他真是疯了才会费尽心机给这样的女人搭梯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依旧是过渡章,明天见! 第15章 邻居 “隔壁住的 第15章 邻居 “隔壁住的 - 大总裁本就对这些生活琐事不大灵光, 这下手臂受了伤,更成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人。 到了换药的日子,他不愿兴师动众去医院, 便拎着药包来了奶奶这儿。 人往廊下藤椅上一瘫,闭着眼把伤胳膊伸出去。王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一旁,弯腰弓背地替他拆纱布。 “天爷, 这么深的口子,得流多少血啊, 怪不得脸白得像张纸。我这就叫厨房给你炖锅乌鱼汤, 可得好好补一补。”一圈一圈绕下来,瞅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王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又问他是怎么伤的。周宴清听着王妈这一通絮叨, 人已经昏昏沉沉快睡过去了, 到这句话, 倏地睁开了眼。 “让狗咬了。” 王婆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喂, 这小狗牙口也忒利了, 打疫苗了没有?” 说话间傅书瑶从紫藤架后绕出来,手里还捏着把小铲子。她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扫了眼他胳膊上的纱布,竟忽然笑了, 想起一桩趣事来。 “前儿胡同口老李家的小孙子,淘气得没边儿, 结果让小狗咬了一口, 疼得哇哇哭,跑去找他奶奶告状。结果他奶奶带着他上人家家里去说理,你猜怎么着?” 她笑着看向周宴清,周宴清皱起眉头。 “人家把监控调出来一看, 那小狗好端端趴在自家门槛底下晒太阳,小孙子非要欠欠地去踩人家尾巴,逗弄人家,你说,那小狗能不咬他吗?真是笑死我这老太太了。” 傅书瑶说着侧过身,意味深长地往身后花架那边瞟了一眼。 紫藤架后头,秦昭昭手里捏着一柄和傅书瑶一模一样的小铲子,穿了件月白苎麻对襟衫,挽着袖子,手腕上还沾着点香灰,正歪着头从花架缝隙里偷听。 约莫十分钟后,她提着只帆布工具包从西厢绕出来,走到傅书瑶跟前,笑容温软:“奶奶,香炉里的灰应该清得差不多了。您再观察两天,要是没什么异味就没问题。如果下回再泛潮,您再喊我,我再过来。” 说完绕过躺椅上那位,目不斜视,连个余光都没匀给他。 周宴清没料到她在,扭过头责怪地剜了傅书瑶一眼,又剜了王妈一眼。难怪这俩老太太话里话外地编排他。 傅书瑶不理他那没礼貌的臭脸,走过去拉住秦昭昭的手说:“今天辛苦你了。天色不早,吃了饭再走吧,奶奶让厨房给你做糖醋小排。” “不用了奶奶,这点小事您别客气。再说咱们现在离得也近,过个银锭桥就到了,方便得很。您要有事随时招呼我。”秦昭昭把工具包搁在石桌上,就着王妈递来的铜盆洗干净手,笑着接过毛巾擦了擦。 “就不在您这儿吃了,家里还有朋友等着呢,改天再来看您。” 傅书瑶点点头,也不强留:“那等一会儿,厨房刚蒸好了一屉桂花糕,我让人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和你朋友一起尝尝。” “谢谢奶奶。” 傅书瑶喊上王妈:“走,跟我去厨房瞧瞧蒸好了没有。” 两位老太太一前一后走远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 秦昭昭别过脸,背对着周宴清,低头拨弄花盆里的薄荷叶。 周宴清从躺椅上盯着她后脑勺,那眼神阴恻恻的:“为什么拒了至衡的合作?” “我自己要创业。”秦昭昭指尖捻了片薄荷,头也没回。 周宴清呵呵一声道:“每天陪着洋男友四处游山玩水,这就是你创业的态度?” 秦昭昭懒得搭理他的酸腔,照样不紧不慢的调子:“谈恋爱不妨碍我创业。” “是。”周宴清自己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这话没经脑子就滑了出来,“只妨碍你当年一声不吭跑路留学。” 秦昭昭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上下扫了他一眼,不怒反笑:“至衡的大老板原来这么闲,成天盯着别人的私事当消遣。看来我没选至衡真是明智之举,连老板都这么闲,整个企业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宴清不甘示弱,抬了抬受伤的胳膊:“还得拜秦小姐一刀所赐,让周某百忙之中得以休个病假,这才得闲操心秦小姐的家务事。秦小姐怎么不再捅深点儿?周某就能多歇几天,说不定连你的开业典礼都有空去捧场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剑拔弩张,像极了老派武侠片里的桥段,龙门客栈里,金镶玉与周淮安各怀心思地站在廊下对峙,眼波流转间刀光剑影,下一秒就要掀桌子抽剑,打个稀里哗啦。 此情此景,感觉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 关键时刻,老太太的脚步声跟及时雨似的飘过来。 傅书瑶往俩人中间一站,左看看右看看,举起手里的蒲扇照着周宴清肩膀就来了一下。周宴清差点蹦起来:“好胳膊也得让您敲坏了!” “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拌嘴?幼不幼稚,昭昭小你十岁,你跟人家吵,不嫌丢人?爸爸跟女儿斗嘴似的。” 傅书瑶摇着头叹气,转头招呼王妈把提在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昭昭,“回去趁热吃。桂花糕凉了就不软糯了,没给你带太多,隔夜口感就差了。要是喜欢,下回奶奶再让厨房给你做。” 周宴清揉着肩膀,还在后面嘀咕:“我才没有这种不孝的女儿……”话出口,反应过来,这不等于认了自己辈儿大?当即脸更黑了,呵,这个阴险的老太太。“谁跟她斗嘴了!” 秦昭昭笑盈盈地接过油纸包,无视周宴清在躺椅上那副悻悻的表情,和奶奶王妈道了别,提着那包桂花糕穿过垂花门走了。 王妈跟着去送她。 等人影一绕过影壁,傅书瑶就板起脸来,扇子点着他:“一遇上她的事你就失了分寸,说话不过脑子,全是小学生斗嘴的路子。你心里那点气,非得靠自降身份撒出来?” 周宴清垂着脑袋,一手撑着膝盖,盯着胳膊上那截崭新的纱布。血色早已不见,干净得好像从没伤过。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片怅然。 他听完老太太训,也没再顶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兴致。等老太太说完,才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了。” 王勉早在胡同口候着,见老板出来,赶紧替他拉开车门。周宴清把西装往座椅里一丢,无精打采地坐进后座,头往后一仰,阖上了眼。 王勉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慢腾腾地把车从胡同里往外挪。 这老胡同的窄巷子,车宽堪堪能过,最是考验车技。 “老板,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说就说,不该说就闭嘴。” 王勉又瞄了眼后视镜,见他仍闭着眼,咬了咬牙,说了:“那个叫戴维的英国傻大个儿,昨天走了。他来中国是学术交流,不是专程来找秦小姐的。另外,他是秦小姐在英国的房东玛莎太太的孙子,我仔细查过了,他跟秦小姐压根儿不是那种关系……” “哦。” 周宴清就淡淡应了一个字,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王勉心里犯嘀咕。这么劲爆的好消息,老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他第二个消息都没底气说了。 “还有个事儿,老板。” 周宴清偏过头,望着窗外灰瓦屋顶,声也不吭了。 王勉撇撇嘴,装作专心看路:“秦小姐现在租的薛小姐那套小四合院,就在您鼓楼那宅子的隔壁。” 话音落了,后排没动静。 王勉也不再言语,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 忽然,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王勉吓得嗷一声,差点一脚油门拐进护城河里。 后排那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从座椅缝隙里探过身来,攥着他胳膊把人往回拽:“你说什么?” —— 关于周老板这宅子,倒也不能怪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钱人的房产确实都跟集邮似的。之前许岁岁同学做财经专题时,采访过一位香港老牌富豪,家族信托名下的房产遍布港岛半山,有一回司机去浅水湾接他,开了半天车,那富豪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咦,这栋楼不错,什么时候盖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许生,这栋是你自己的。” 说回周老板。咱们周老板一向以狡兔三窟自居,实际上他的窟比兔子多得多,全球几大板块的核心城市都有置业,分散在不同的信托和基金里。不必质疑周老板的财力,做日化原料起家的,说出来不性感,但是家底绝对不薄。至衡握着国内大半日化香精的核心配方和关键合成工艺,你随便去超市货架拿一瓶洗发水、沐浴露,十瓶里有六七瓶都会出现同一种来自至衡合成车间的香精基底,说是隐形的行业寡头也不为过。 只要你还洗澡洗头,家家户户就都在给至衡贡献营收。这在业内叫“隐形冠军”,英文里管这种闷声发大财的企业叫“hidden champion”。 再说回周老板这宅子。 还是十来年前,他刚从国外回来,喜欢搞点小投资练手。头一笔投的就是当时风头正劲的谢卓宁的ar车队,借着这个契机,他混进了卓哥那帮大院子弟的圈子。 说起来,小周老板在海外是从不混圈子的。欧美圈子壁垒深,白人老钱的圈层铜墙铁壁,黄种人再有钱也挤不进核心层,管你是富几代红几代,在人家眼里你永远是chinese,因此白人只跟白人玩,华人跟华人玩,abc跟abc玩,黑人跟黑人玩,渐渐就有了圈子…… 周宴清骨子里鄙视这种圈子文化,回来却被北京这帮大院子弟的小圈子勾了魂儿,每回都笑眯眯往人局上凑,像个头一回逛庙会的孩子,明知道里头闹哄哄的没什么正经东西,偏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瞧。 于是,在一次饭局上,他和当时京城最富的杨大少在众人的怂恿下,从一位着急套现的开发商手里一人捡了一套鼓楼的四合院。 当时对方急需现金周转,低于市场价八折出手,两人觉着划算,便一人拿了一套。那时的想法还很天真,两套院子挨着,回头把中间那堵墙打通,搞个私人会所玩玩,会员制。结果两人都是玩票的性子,三天热度一过便抛之脑后。 没多久,周宴清就认识了来奶奶家调香的秦妹妹,那边杨大少和薛晓京搞地下情搞得火热,更是分身乏术。打通院墙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 接下来回到毫不知情的秦小姐这边。 戴维这次来中国,还专程替玛莎太太给秦昭昭带回了一套她在英国调香时用的旧设备,那台老式脂吸工作台。 玛莎太太在便签上给她留言:“这套东西跟了你那么久,早就是你的了。你走以后,我瞧着它孤零零地搁在工坊里,总觉得它还等着你回来。所以我想,还是送它去找它真正的主人吧。” 秦昭昭把工作台仔细摆好,爱抚着它。确实,和这台老伙计处久了,换新的反而不趁手,摸起来还是旧的顺意。只是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爷爷留给她的那套铜制香具,要是还在身边就好了。 周映葵揣着喜糖和香包去给街坊四邻打招呼,去时高高兴兴,回来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昭昭!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昭昭闻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塞进小葵手里:“怎么了?是不是有邻居不满意,提意见了?” 她们马上就要营业,以后顾客进进出出难免叨扰四邻。秦昭昭贴心准备了喜糖和自己亲手调制的小香包,让小葵送给胡同里的街坊,算是提前打个招呼,讨个人情。 “不是邻居有意见……是隔壁……隔壁住的是周宴清!” 周映葵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拍着胸口顺气,“我刚才敲隔壁门,开门的是王秘书,我往里瞟了一眼,正主儿在廊下躺着呢,吓得我抱着东西就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飘来一道男声,不紧不慢带着点讥诮:“怎么着?合着全胡同都有喜糖,就我不配?” 两人蹭地回头,就见周宴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优哉游哉地踱了进来,王勉跟在身后一脸赔笑。 周映葵下意识跳到了秦昭昭身后,怀里的糖篮子抱得紧紧的。 周宴清目光扫过糖篮,最后落在秦昭昭脸上。 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明摆着是来挑刺的。 秦昭昭在心里默骂了一句bloody hell,又默默给自己顺了顺气:别跟他较劲,犯不上。他为什么搬过来,目的明摆着,是祸躲不过,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开门做生意,本来就被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昭昭扬起一张笑脸,从小葵怀中的篮子里拿了一包桂花糖和一个沉香安神香包,走到周宴清跟前递过去:“初来乍到,日后多有叨扰,一点心意,请周总多担待。” 周宴清垂着眼,盯着她细白的手腕和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故意不伸手接。就这么僵了两秒,王勉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来,打圆场:“哎谢谢秦小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以后就是邻居了,您多关照。” “糖都给你了,还不走啊?”周映葵皱着眉头怼了一句。 周宴清不悦地拿眼风扫过去,吓得她赶紧躲回昭昭身后,揪着她的衣角,缩在后面瞪他:凶什么凶! 王勉小声替老板辩解:“小葵姑娘这话也忒难听了,怎么跟我们上门讨饭似的。” 俩姑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宴清脸更黑了,瞪王勉:“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非但没走,反而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往里去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只好跟上去。 小葵壮着胆子喊:“欸欸你干什么,我们没请你进来,你这是私闯民宅!” 周宴清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方才你家老板亲口说的‘请多担待’,怎么,连门都不让进,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待客之道吗?” “何况是开门做生意的铺面,算哪门子的民宅?” 小葵被噎得说不出话,不服气还要再辩,秦昭昭拉住她的手,微笑着对前方那道背影说:“没事,您随便参观。” 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往里走,一路看一路评头论足,手伸出来指指点点:“这儿,堆着木料堵着门,消防通道都占了,着火了往哪儿跑?这个,这个柜台,这什么动线?顾客挤在里头转得开身吗?” “工作间更是连个防爆灯都没装,香料都是易燃品,这点常识都没有?这边线路也走得乱七八糟,漏了电算谁的?” 挑了一箩筐的毛病,活脱脱一个来自己家商场突击检查的大老板,看什么都不顺眼。 最后踱到大门口,临出门还甩了句风凉话:“就这水平也敢开店?营业执照办了吗?消防报备过了吗?税务登记弄完了吗?等查到头上再补,先封你三个月,再罚几十万。真当是小孩儿过家家呢,这么折腾,早晚关门。” 好么,王勉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老板这张嘴也太毒了,就说是跟秦小姐有旧怨吧,也不至于咒人家到这地步吧? 等亲眼看见人进了隔壁,大门哐当一关,小葵才对着那面灰墙狠狠虚踹了一脚:“哇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咱们大喜的日子他专程过来触霉头!” 秦昭昭却站在那儿,想着他刚才那一通挑剔,若有所思。 他说的那些话是难听,可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她是头一回开店,没经验,很多合规细节确实没顾到。这人嘴毒归毒,倒也变相给她提了醒。 “进去了。”她拍拍小葵的肩膀,“咱们把要办的证照理一理。” 而回到隔壁的周宴清,心情却意外地不错。 往藤椅上一躺,傍晚的风卷着海棠花香吹过来,舒服得很。 王勉给他倒了杯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犯愁:“老板,咱们就这么搬进来,什么都没置备,厨房也开不了火,晚饭我叫饭店送过来?” 周宴清从那包喜糖里剥了一颗桂花糖含进嘴里,又把那只素色香包挂在躺椅的扶手上,冲王勉摆摆手:“不吃了,你回吧,明早来接我。” 躺椅搁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这槐树种在两个院子中间,春末正是枝叶葳蕤的时候,一半荫着这边,一半探过墙去,伸到隔壁的院子里。 隔壁隐约飘来一阵阵饭菜香,周宴清侧身歪在躺椅上,嘴里含着一颗桂花糖,闭着眼,随着躺椅轻轻晃悠,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久治不愈的失眠症竟忽然安分了,晃着晃着,眼皮一沉,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睡得正沉,忽然感到一只温软的小手在他身上游走,轻轻掠过他的腋下,痒丝丝的。 他怕痒,一把按住,正按在自己胸口上,笑着睁开眼,看着倾身过来的姑娘,哑着嗓子逗她:“小坏蛋,故意来闹我是不是。” 秦昭昭索性双手环住他脖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外面凉,咱们进去睡好不好。” 周宴清懒洋洋的,存心拿她逗闷子:“好啊,那你拉我起来。” 姑娘听话地抓住他的手,咬着牙往后拖,小脸绷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躺椅不过晃晃悠悠转了两圈,上头那尊庞然大物纹丝不动。 她就换成两只手去拉他的手腕,再次使劲,小脸都憋红了。周宴清却一脸坏笑地盯着她,眯着眼,享受着她那点小猫似的力气,纹丝不动。 这人简直坏透了。 秦昭昭终于看出他是故意的,不干了,摇着他的胳膊嗔怒:“你快起来呀,不要闹了。” “力气再大点儿,就这么点小劲儿,到了床上可怎么办呢?”他狎昵地拿话臊她。姑娘脸腾地红了,甩开他的手就赌气要走。 坏透了的周老板趁势一把搂住她的腰,连人带惊呼一起捞进了怀里。 秦昭昭啊的一声跌坐在他腿上,躺椅猝不及防兜住两个人的分量,重重往后坠了一下。 秦昭昭吓得双手死死环住他脖子,周宴清顺势箍紧那截细腰,嘴唇贴着她脸颊蹭过去,轻轻咬住那只红红的耳垂。 躺椅在短暂的下沉后,逐渐适应了两个人的分量,找到了新的平衡,只不过重心比原先低了半截。 秦昭昭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饱满的胸脯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着他胸膛,软得人心痒。 她有些怕,轻声央他:“快起来好不好,一会儿要摔了。” “放心,摔不了。”他抱着姑娘,两条裹着西裤的长腿稳稳撑着地面,也撑起了她整个身子的重量。 躺椅在他脚尖的轻点下慢慢打着转,搁在她腰上的手掌也开始慢慢打着圈,温热地摩挲。 耳根忽然灌进一口热气,是他把暧昧的情话吹了进来:“往后在家不穿衣服好不好。” “啊?”姑娘懵懵的,把脸埋进他肩膀,“你在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或者只穿那件白色的胸衣……” 秦昭昭羞得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斥他:“你怎么这么流氓!” 周老板笑着拿下她的小手,顺势在掌心偷了个香吻:“你早晚得习惯。” “习……习惯什么?” “张嘴。”他面色沉下,命令。 她竟鬼使神差地听话了,微微张开嘴唇,露出一点樱桃小口。 “再大一点,我要看到舌头。” 还是那么一点点。 周宴清伸出右手食指,慢慢碾过她粉嫩的唇瓣,指腹往里轻轻探进去一点。姑娘下意识把嘴唇合上,牙齿不小心咬了他一口。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娇臀上。周老板厉色:“让你闭嘴了吗!” 姑娘泪光盈盈,可怜兮兮地,再次微微张开。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又来了一次。 眸色越眯越深,声音越来越哑:“到底还是年纪小,什么都要人教。慢慢来,吐出来……” 秦昭昭咳咳两声抬起头,又羞又恼又看不懂他:“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怪癖,怎么老喜欢让人含你手指。” “不然呢,你想含什么?xx吗?”他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呵呵,先不急,还没到时候。” 秦昭昭羞愤交加地推了他一把:“流氓!” —— 忽然盆底肌肉猛地收緊,一陣劇烈的酸軟從腹股溝蔓延開來。 周宴清浑身一颤,在一片酥麻中舒爽地睁开了眼。 院子里槐影婆娑,头顶星光疏淡。旁边小几上的茶早凉透了。 他低下头,掀开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薄毯,翻起一小片湿濡。 隔壁的灯火也灭了,万籁俱寂。 周宴清低笑一声,靠回藤椅里。 well,真是一场香艳又荒唐的wet dream。 作者有话说: 来啦,假期愉快。 第16章 开业 “秦小姐邀 第16章 开业 “秦小姐邀 - 昭华引试营业那天, 在京的熟面孔几乎全来捧了场。 小葵举着手机跟读研时的舍友岑颜打视频,一边碎碎念自己裸辞的壮举,一边晃着镜头给人看院里的热闹。 镜头那头, 一只湿淋淋的筋络分明的小臂忽然闯进画面,勾着岑颜的脖子就把人带出了画框。猝不及防“mua”的一声,周映葵捂着嘴嗷嗷叫起来:“有什么是我这个付费会员不能看的!家瑞哥别那么小气嘛, 大方点儿,出个镜亲一个怎么了!” 那头传来何家瑞懒洋洋的京腔:“十八禁内容, 想看得加钱。” 岑颜红着脸蹭回镜头前, 气息还微微发喘,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那个……昭昭姐呢?” “跟晓京姐在外面接待客人呢,今儿来了好多人。走, 我带你们转一圈。” 小葵把手机镜头翻过去, 往人头攒动的院子里钻。 镜头最先扫到的是老槐树底下的霍公子。 霍然今儿带了五六个电影学院的妹妹来给昭昭撑场子, 此刻正大马金刀坐在藤编圈椅上, 捏着小姑娘的手腕挨个儿给人试香膏, 妹妹们众星捧月地围着他,时不时荡起一阵娇笑。 “霍大少!”小葵像个战地记者,笑嘻嘻地把镜头怼过去。 霍然一抬头瞧见屏幕里的岑颜,笑着扬手喊了声“颜颜老师”, 刚要丢个飞吻过去,镜头里又挤进来一张脸, 何家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霍然吓得一激灵,“靠”了一声,随即坏笑着埋汰道:“我还以为颜颜老师毕业以后跑非洲动物园当饲养员去了。” 岑颜毕业后跟着何家瑞去了新疆扶贫,霍然这就是拐着弯儿损他, 说何老板在戈壁晒了两年,生生从京圈俏公子黑成了非洲大猩猩。 何家瑞勾着唇角,不急不恼地回了句:“甭管像什么,我媳妇儿不嫌弃就成。” 猝不及防被喂了把狗粮,霍大少妒火中烧,卒。 一阵哄笑过后,小葵端着手机继续往里走。 转到展柜旁的品烟室,穿一件至简纯白t恤的杨知非正斜靠在酸木枝柜台边试香薰烟。 这烟是秦昭昭自己研制的,用以鲜花为主调,辅以枇杷叶、薄荷、陈皮等几味清肺润喉的草本,做成细卷。它不是传统烟草,不添加尼古丁和焦油,点燃后只在口鼻间流转一缕芳馥,不入肺,取其气而不吸其浊,是爷爷当年独创的冷门方子。 秦昭昭是在琢磨店内男士产品线时偶然想起来的,算不上正经支线,只是给那些陪女士来逛香的男客一个不至于无聊的由头。 杨知非从前是迪拜水烟的资深玩家,自己的烟全是独家定制的,不过婚后戒了正经烟很久了,如今也就偶尔碰碰这类无伤大雅的玩意儿解解闷儿。 镜头悄悄凑过去,小葵笑嘻嘻地招呼:“非少,打个招呼呗。” 杨大少婚后脾气的确温和了不少,眯着眼吐了缕浅香,竟也配合地抬了抬手。 腕子上搭着块钢链表,微微晃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儿噔噔噔的脚步声,小葵立马调转镜头迎上去。 一身雾蓝色套裙的许岁眠领着戴小老虎棒球帽的谢小驰进来了。小东西一进门就甩开妈妈的手,欢呼着撒腿跑没影了。许岁眠迎上小葵和镜头那边的岑颜何家瑞打招呼,谢卓宁松开她另一只手抄着兜往里走。 后头跟着进来一个穿花哨潮牌的公子哥,江浙商会会长家的小施公子,施炜。人还没站稳就抱怨上了:“胡同口那辆宾利谁的啊,这么横,斜着杵那儿把我整条道堵死了。” 谢卓宁的车也叫那辆宾利挡得没进来,不过他方才在胡同口碰见了王勉。王勉点头哈腰给他赔不是,说老板把车停岔了,请他多包涵。这套借车搭桥的拙劣把戏,谢卓宁心想自己初中追许岁眠的时候都不稀罕用了,心里甚是鄙视。 “周宴清的。”他毫不留情地拆了台。 “周老板?他怎么也住这儿?”霍然闻声从美人堆里拔出脑袋来,最是好事的脾气,眼珠子一转,忽然勾着谢卓宁和施炜就往外走,“走走走,串门儿去,看看咱们周大老板躲这儿搞什么名堂。” 这边开业的事热闹得不行,那边周老板也没闲着。 这宅子搬进来得急,好些地方还没归置利落。他让人从花木基地移了几株四季桂栽在花圃里,自己正蹲在边上折腾。 左胳膊还吊着纱布,右手捏着把小铲子,翻两页奶奶给的《移花手册》,再刨两下土,穿一身灰蓝棉麻居家服,舒适休闲,倒真有几分颐养天年的样子。 “周老板!周老板!” 墙外忽然闹哄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涌到门口,王勉没拦住,几个公子哥儿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霍然一马当先,乐呵呵地四下打量:“我说最近怎么见不着您人影儿,当您日理万机忙大生意呢,闹半天是找了个清净院子侍弄起花草来了,周老板这是要归隐田园啊?” 周宴清把铲子搁下,让王勉去沏茶,自己走到石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不紧不慢地拿毛巾擦着,朝几人扬了扬吊着的胳膊:“这不挂彩了么,找处清静宅子养一养,顺道给自己放个假。总不能把命都扑在工作上,活活累死。我倒是羡慕你们几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不用被家里的摊子事拴着。” 周老板这话也挺损,拐着弯骂这帮纨绔不务正业呢。 说起来周老板回国以后,是因为投资卓哥的车队才结识了这群大院子弟圈子的。可他心里其实蛮看不上,总觉得这就是一帮长不大的孩子,像王朔笔下那些大院子弟,成天嘴上跑火车,泡妞吹牛逼,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喝玩乐一辈子。 他们和薄砚那样手里攥着实业的又不是一回事。薄砚那种人,交往起来能互通有无,利益置换。这群少爷呢?纯属纨绔与废柴之间的灰色地带。周老板打心眼懒得跟这群二代们交深,凑一桌喝酒行,谈正事就免了。 霍然在院里转了一圈,踱到那棵横跨两个院子的大槐树底下,隐约听见墙那边鼎沸的人声,仰头望着树冠感叹:“这疗养的地方挑得可真讲究。让我忽然想起一个电视剧来,陈坤演的那个,《金粉世家》,看过吗?” 他拍了拍树干,故意深吸一口从隔壁飘过来的香气,嬉皮笑脸地说:“《金粉世家》里头,金燕西为了追冷清秋,就是搬到冷小姐家隔壁,两家之间还有一道相通的月亮门。您这儿——”他意味深长地嗅了嗅鼻子,“闻一闻这香味儿,这伤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能拆线了。” 周宴清呵呵笑了两声:“霍少爷既然觉得这地方养人,改天也挂个彩,欢迎过来一起养伤,保证好得快。” 傻少霍没听出这话里的诅咒味儿,施炜倒是机灵,一旁笑着接了句:“周老板既然是邻居,秦小姐开业怎么没请您过去坐坐?”这就报了方才车位被堵的仇了。 周宴清嘴角噙着点淡笑:“我也正纳闷,既然挨着住,秦小姐开业竟也没递张帖子。这恐怕得当面问她。”他抬眼看向施炜,“麻烦施公子帮我带句话,就说周某请教,邻里之间,就这么个待客的礼数?” 谢卓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看了眼周宴清的脸色,心里门儿清,摇摇头招呼众人:“走了走了,别打扰周老板养伤,回头真耽误了伤口愈合,咱们可担待不起。” 周宴清把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冲施炜的背影补了一句:“话务必带到,有劳。” 大门哐当一关,外头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宴清拿手指点了点门板,对王勉冷哼一声:“这帮小圈子的歪风邪气,就是我从来不爱凑局的原因。将来我有了孩子,绝不让他跟这帮子人学,一个个的,成什么样子。” 王勉在肚子里翻了了个大白眼。孩子?您连孩儿他妈都还没搞定呢,还聊到下一代教育方针上去了! …… 院子那头生意红红火火。 许岁眠和薛晓京都办了最高级的储蓄卡以示支持,霍然带来的小姑娘们也人手预定了一款私香。 不过昭华引目前还是试营业,加上秦昭昭做的是手工高端定制,原材料金贵,后续供应链还得慢慢谈,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太多货。 等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天都快黑了。秦昭昭和小葵一起收拾满院子的杯盘,整理点心台时发现还剩了些桂花糕和核桃酥。 秦昭昭想了想,让小葵包一份给隔壁送过去。 她想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犯不上一直剑拔弩张。递个台阶,先把关系处缓和了,省得往后天天别扭。 把表面文章做足了,才能不给对方挑刺的由头。 小葵不情不愿地去了,气咻咻地回来:“什么人啊!咱们好心好意送过去求和,人家大老板根本不领情,说什么‘残羹冷炙就不必了’,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 秦昭昭看着那碟一动没动的点心,静了一瞬,反过来安慰小葵:“别生气了。咱们先准备晚饭的食材吧。” 她们把折叠桌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翻出一口铜锅,架上电磁炉。今天她们决定吃火锅庆祝一下开张大吉。 小葵把一早买好的肥牛、羊肉、毛肚、菌菇、青菜从冰箱保鲜层里一样样拿出来。秦昭昭调好火力,把事先熬好的牛骨汤倒进铜锅,搁进火锅底料,把餐具一一摆好。 一套青花粉彩瓷的是她的,一套向日葵粗陶的是小葵的。摆完她抬头:“小葵,再拿两套餐具出来。” 小葵懵懵地哦了一声,取回来,期期艾艾地问:“昭昭,咱们……真的请他们过来吃啊?” 秦昭昭点头,弯腰把客位的碗筷摆正。铜锅里的汤底已经咕嘟咕嘟冒起泡,牛骨的鲜香气不多时就飘了满院。 小葵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要去你去啊,我可不去。我现在看见周老板那张脸就犯怵。” “好,我去。你看好火候,差不多可以先把羊肉卷涮进去。” 秦昭昭出门拐到隔壁那扇朱漆小门前,站在门廊底下定了定神,抬起手,咚咚敲了两下。 王勉开的门,一瞧见她,眼睛都亮了:“秦小姐!” 秦昭昭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之前消防整改的事,多亏你们提醒,一直没来得及道谢。今晚煮了火锅,想请王秘书和周总赏光过来坐坐,不知道你们吃过没有。” “没有没有!正发愁不知道吃什么呢!秦小姐您稍等,我这就进去跟老板说一声。”王勉眉飞色舞,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的。 秦昭昭规矩地背过身,站在门口等着。 王勉兴奋地穿过院子,跑到正房门口敲门:“老板!秦小姐来了,请咱们过去吃火锅呢!” 里头没有动静,也没人应声。 王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看这样子老板是闹上脾气了,铁定不领这个情。 他正失望着琢磨怎么回秦小姐的话,面前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王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容光焕发的老板大步迈了出来。 家居服换成了西装三件套,钻石袖扣也戴上了,发型也打理了,身上还喷了古龙水。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米其林三星赴宴,知道的是去隔壁吃顿铜锅涮肉。 周宴清被他看得不自在,丢下一句:“登门做客,礼数得有。” 王勉憋着笑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两人来到隔壁。大老板进门就背着双手踱了几步,四下扫了一眼,消防通道打通了,动线也改了,之前他挑的那些毛病倒还真都改了个七七八八,勉强算合格。 “喝茶还是喝点什么?”秦昭昭侧身站在矮桌旁,笑着招呼。 她换了身藕荷色长裙,头发松松地偏在一边编了根麻花辫,看起来倒蛮清爽。 王勉赶紧接话:“我们老板只喝正山小种。” “哦,好的,那您先坐。”秦昭昭礼貌地应了,转身去泡茶。其实所谓的坐,不过是两张小板凳。 周宴清两条大长腿委委屈屈地在矮桌底下岔开,一张脸忽然又阴了下来,也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了。 羊肉片涮好了,小葵率先举起筷子:“那就开动吧!”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地方本就不大,铜锅又冒着腾腾热气,不过好在春末的晚风还算凉快,倒也不觉得闷。 饶是如此,周宴清还是涮出了一脑门汗,一根手指伸进领口松了松领带,又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深蓝真丝口袋巾,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小葵咬着羊肉卷,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吊带碎花裙,清清爽爽地看着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大老板,眼神里满是同情:“周老板,穿这一身吃火锅……挺热的吧?” 周宴清把手帕搁下,面无表情:“不热。” 秦昭昭和王勉同时低下头偷笑起来。王勉脚尖忽然一疼,大老板那双berluti牛津鞋的鞋底不动声色地碾了上来。 王勉立刻敛住笑,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咳咳。”他清清嗓子,忽然提议,“光喝茶多没意思,我那边存了几瓶酒,要不拿一瓶来,庆祝秦小姐开业?” “喝喝喝!”小葵算是个小酒鬼,听见酒字立马举手。然而除了她,满桌鸦雀无声。 周宴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秦昭昭也没吭声。小葵讪讪地缩回手,对王勉小声说:“要不算了,还是喝茶吧咱们……” 王勉急了:“别啊!我那酒都是收藏级的,保证小葵姑娘你没喝过。这样,你跟我过去挑,看上哪瓶送你哪瓶,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开。” “真的?说话算话?” “当然!” “走!”小葵一拍桌子站起来,跟着王勉就往隔壁跑。 剩下两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吃火锅。 半晌,周宴清慢悠悠开口:“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明目张胆,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秦昭昭不软不硬地怼回去。 周宴清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好半天才抬起头,盯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冒出一句:“权当是我送你们的开业贺礼好了。” 秦昭昭正低头往锅里下肥牛,一缕碎发从辫梢滑出来,垂在锅沿边上,眼看就要扫进汤里。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伸手替她把那缕发丝捞起来,轻轻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她软软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那晚在朝阳公寓强吻她时,嘴唇碰到的也是这一小片温软。 秦昭昭赶忙腾出一只手按住耳边的碎发,也不知是不是铜锅的热气蒸的,耳根有点发烫。 白汽弥漫中,周宴清同样闪电般收回手,松了松领口,忽然也觉得有点闷。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秦昭昭刚下完肥牛,又端起一盘茼蒿放进去,假装自己很忙。 周宴清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好盯着那盘刚下锅的茼蒿,很破坏气氛地开口:“我不吃蔬菜。” 秦昭昭语气平和:“我给自己下的,我吃,你不吃就好了。” 周老板又不太高兴了。他抄起漏勺在锅里捞了一圈,夹起一颗虾丸咬了一口,皱着眉头找茬:“这虾丸谁做的,太难吃。” “……你奶奶。上次去奶奶家,你奶奶在厨房亲手做的,送了我一些。”聪明如秦小姐,还特意在“奶奶”前面加了一个“你”字。 周宴清又被将了一军。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出那套惯常的说教口吻,企图挽回一点面子:“中国人的教育观念有个通病,总爱拿控制当关爱,单从吃饭这一件事上就能窥见一二。我从小不爱吃蔬菜,不吃胡椒粉,不吃葱姜。可我奶奶每回做虾丸,偏要放白胡椒和葱姜水。我不吃,她就偏要加,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中国人总觉得这样能治好挑食的毛病。你不喜欢?那我就偏给你,你吃习惯了就好了。这种‘习惯就好’的逻辑,不仅会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还会留下一辈子的童年创伤。这在心理学上叫典型的‘强迫性喂养’。我奶奶也不例外,别看她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在教育观念上,照样落伍得很。再了不起的人,都有你看不到的盲区。” 秦昭昭听他长篇大论地说教完,低头咬着贡菜,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周宴清眼睛尖得很,手指倒扣着桌面咚咚敲了两下,满脸不悦:“请问秦小姐在笑什么?你也是留洋回来的,西方那套教育理念也熏陶过几年,我说的哪句不对?” 秦昭昭擦擦嘴角,把笑意收住,抬起头看着他说:“教育观念是人的问题,不是中西的问题。像你说的这种情况,美国也有,跟文化差异关系不大,直升机父母、虎妈,不就是美国人的概念么?美国同样有控制欲强的家长,中国也有懂尊重的父母。我笑的不是观点。” “那就是笑我了?” 秦昭昭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也就敢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吐槽。当年还不是乖乖把她做的白胡椒虾丸全吃了?” 想到他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低头挨训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想笑。 周老板装逼当场翻车,噎了半天:“……你记性倒是不错。” 秦昭昭笑着扎起一颗虾丸,放进他碟子里:“骗你的。这虾丸是我做的,没放白胡椒,也没加葱姜水,用的是桂花酿去腥。放心吃吧。 周宴清心里忽然像有股小电流酥酥麻麻地窜过去。 刚才她记不住自己喝什么茶,他还耿耿于怀了一会儿,可现在,她不记得他喝什么茶,却记得他挑食的毛病。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夹来的虾丸,虾肉本身的清甜在桂花香里淡淡散开,忽然就好吃了。 秦昭昭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又往自己碟子里捞了一个,觉得现在的气氛还蛮不错的,她找准时机开了口:“那个……有件事我想问你。上次我去朝阳公寓,是想找爷爷留给我的那套铜制七件套,结果没找到。那是我爷爷亲手给我打制的,我想问问……” 话没说完,他慢悠悠哦了一声。 “扔了。” 秦昭昭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周宴清云淡风轻地说:“你走了以后,你的那些破烂我就叫人处理了。不然留着干什么,占地方吗?” 秦昭昭低下头,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锅里一颗虾丸咕嘟一下浮上来,周宴清心情大好,拿起漏勺去捞,刚要送进自己碗里,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抢先一步截走了。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把截来的虾丸放进小葵的碟子里,她心里气得要命,就是不想给他吃。 周宴清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反而更好了,嘴角微微上扬。没吃到虾丸也不气,放下筷子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兴许被王勉收进地下室吃灰了。回头我让他翻翻,翻到了告诉你。” “谢谢。”秦昭昭头也不抬。 周宴清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酒足饭饱,心情美妙。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呵呵一笑,他就知道这顿饭没安好心。 - 夜里散了席,小葵蹲在桌前,抱着从隔壁搬回来的那瓶酒念叨了一晚上。 “……好家伙我一看,一整面墙全是好酒啊,他就说随便挑嘛,那我肯定挑最贵的呀。王勉说这瓶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我也不懂,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弯腰趴在桌上,举着手机对那瓶酒各个角度一顿拍,忽然哇靠一声,真让她在网上搜到了同款。 她数了数成交价后面的零,眼花缭乱,赶紧把手机凑到秦昭昭面前:“快看昭昭!真是拍卖会上的,七位数!我的天,这么贵的酒,周老板回去知道了会不会气疯,然后把王勉打死?” 善良的小葵姑娘真怕王勉挨板子,犹犹豫豫地说:“要不……咱们给他送回去吧?” “不用。”秦昭昭看也没看那瓶酒。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理今天的账本和预定单,这会儿洗过了澡,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袍,微湿的黑发披在肩头,还散着淡淡的洗发水的薄荷香。 台灯暖黄的光拢着她低头专注写字的样子。 “放心,这种东西离了拍卖场就不值几个钱了。多半是用来走账洗钱的幌子,里面的酒液未必不如超市二三十块一瓶的好喝。”她淡淡地说。 这话是当年周宴清带她出入拍卖会时讲给她听的。包括刚回国那阵子,薛晓京带了瓶杨知非从墨西哥拍回来的龙舌兰给她接风,喝完之后薛晓京把那个酒瓶带走了。其实那瓶酒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个瓶子,瓶身是巴卡拉水晶工坊首席匠师手工吹制的孤品水晶樽,买它本质上是收一件可以盛酒的水晶艺术品。 小葵有点崇拜地望着她:“昭昭,你懂的真多啊。” 秦昭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微微怔住了。 她想起跟着周宴清出入那些年见过的世面,耳濡目染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真的值七位数,也没有爷爷给我亲手打的那套香具贵重。那是无价之宝。” 想到她的无价之宝被周宴清当垃圾一样扔了,她就好气。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喊小葵:“咱们一起把香料供应链名单对一下吧,明天开始得一家一家谈了。” “好!”小葵把酒放好,搬着小板凳凑过去。两个姑娘头挨着头,一笔一笔核对起来。 月亮升得高了,槐影落在院墙上,安安静静的。 一墙之隔。 周宴清坐在书房的圈椅里,面前的花梨木案上,静静摆着一只翻开的意大利asprey手工定制的深棕小羊皮箱。 像电影里那些老派的珠宝匠对待王冠上的宝石那样郑重。 他拿起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棉布手套,轻轻套在自己刚刚沐浴过的手上,这才伸手探进皮箱里,一一抚摸过去。 香铲、香匙、香箸、香拂、香压、香拓、香扫。 卧在丝绒衬底上的铜制七件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哑光,一点锈迹都没有。 他轻轻拿起那支最小的香勺,贴在脸颊边,闭着眼摩挲,一针过电似的酥麻忽然从指尖窜到心口,再蔓延至小腹,不断往下坠。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淡淡桂香,跟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深夜他拿出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他缓慢睁开眼,拿起一旁叠得当整的麂皮软布,将面前每一件铜器都端详一遍,再一件一件地擦拭。 直到全部光可鉴人了,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放回皮箱里。 ……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一章从昨天中午写到现在,不要怪菜菜,这文有点偏职业、正剧,不像薛杨那本就在大学里谈谈恋爱,涉及到一些香料知识,真的得要查好久,又去向同行业的朋友请教,所以有时一章耗时多一些。好啦,明天见,那么深情的周老板,何时才能不嘴硬呢~~ 第17章 竟然是他 “所以,刚 第17章 竟然是他 “所以,刚 - 那天晚上, 两个人对完香料供应链的初步名单,小葵托着腮,忽然问了个问题。 “昭昭, 咱们的供应商意向里,怎么没有桂花原精?桂花不是咱们的主力香调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小葵。”秦昭昭说着, 起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那本爷爷留下的秦氏香谱,搁在桌上, 手指轻轻抚过封皮。 “还记得我之前拒绝至衡的合作么, 我说不想挂靠和贴牌,要自己做品牌,那就不只是开店卖货, 必须要有自己立得住的核心产品。” 她看向小葵:“所以, 我打算复原秦氏古方里已经失传的那款‘江南桂’, 用它来为秦氏香道申遗。这既是做品牌的正路, 也算了了我爷爷的遗愿。” 这事听着工程不小, 可莫名让人热血上头。小葵歪头瞅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抬手往她肩膀上一拍,豪爽道:“没问题昭昭,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所以, 这跟咱们暂时不采桂花有什么关系?” “因为桂花是江南桂的基香,也就是底子里的魂。申遗不比普通认证, 配方来源必须可追溯, 产地得对得上古方记载。别的地方的桂花入香可以,但不能入这道方子的谱。”秦昭昭语言一缓,更沉稳有力,“我要用的, 得是江南苏州一带,我们秦家自己那片桂花林里长出来的桂花。” 说到这儿,小葵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可是你们家那桂花基地,现在不是都在你二叔手里吗?当年你爷爷奶奶前后脚一走,他们就把你往外赶。你好不容易考上北京的大学,你二叔还把你那个变态表哥也塞到北京来,说是照顾,我看分明就是监视你。” 周映葵想起刚念大学那会儿头一回见到秦昭昭,瘦得下巴尖尖的,一个人可怜兮兮地提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想想就心疼。 “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再为了桂花回去找他们,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小葵满脸担忧。 这里就得补一笔小秦同学的身世了。 秦昭昭很小的时候母亲病故,父亲身子骨也弱,长年汤药不离口,她等于是爷爷奶奶一手抱大的。高三那年奶奶先走,爷爷跟着一病不起,高考前后脚也撒手去了。老爷子临走留了遗嘱,把老宅和周边地产归了二叔秦世荣一家,秦氏香谱连同那片老桂树林,留给秦昭昭的父亲和她。立遗嘱的本意,是想着两家各有所持,一个守着祖宅,一个守住手艺,相互帮衬把日子过好。可秦父生性温厚内向,因祖宅分割一事郁结于心,没多久竟也跟着去了。偌大一个家,到头来只剩下秦昭昭一个半大姑娘,孤零零地抱着一本香谱。再往后便毫无悬念,没了长辈撑腰,桂花基地顺理成章被二叔一家占了去。 后来昭昭虽说还住在老宅,名义上归二叔监护,过得却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好不容易熬到高考,考到了北京,二叔家的儿子秦昭明也跟着来北京念书,嘴上说是表哥帮衬妹妹,实则呢?到处找她麻烦。 小葵说完,秦昭昭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香谱上,像是陷进了某一段陈旧灰暗的回忆里。 周映葵看她表情不对,屁股从板凳上挪过去,伸胳膊搂住她肩膀:“其实昭昭……我觉得周老板搬到隔壁,也不全是坏事。你不觉得他住过来对咱们来说也算一种保护吗?你想啊,咱们俩姑娘家住这胡同深院的,本来就不托底。秦昭明那孙子还总惦记着找事,而且……”她小心翼翼觑了觑昭昭脸色,“你还记得当年徐鸣啸那件事嘛?” 生化博士小葵同学,不光做实验的时候脑子灵光,人情世故上也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精。周老板那辆气派的大宾利,天天不偏不倚就斜在她们门口,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给那些对两个独居姑娘动歪心思的人看:这院儿里有男人,或者至少,有男人罩着。用这种不言不语的霸道方式,实打实地在给足了两位女士安全感。 秦昭昭回手搂住小葵,脑袋贴着她的脑袋,轻轻说:“当年我们太弱小了,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拿捏一把。所以现在才要努力把事做起来,自己站稳脚跟,才没人敢再随便欺负。” 小葵使劲点了点头。 “我们家那片桂树林现在走的是家族承包制,大头供给董家,剩下的散给了几家小体量香料商。咱们刚起步,用量小犯不上正面碰。我打算先找几家从秦家林场收花的散户拿货,曲线绕开我二叔,慢慢来。”秦昭昭拿稳主意,从容淡定。 周映葵听完,心里踏实了大半,竖起大拇指:“这招儿好,暗度陈仓。” 接下里的日子,秦昭昭就拿着那份初步筛出来的供应商名单,按照电话里初步敲定的合作意向,一个一个城市飞过去实地考察。她亲眼去看花田的土壤,现场验花瓣成色,盯锁鲜工艺,每一批原料都得亲自摸过才放得下心。到了签合同的时候,也是一条一条地过,不合意的地方了就当场改,态度无比认真。 周宴清胳膊上的线拆了,再没了窝在院子里养伤的由头,于是又滚回集团收拾他那摊子烂事。德国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收购案被老股东们联手压着,董事会硬生生推迟到下月中旬,一群老股东摩拳擦掌等着弹劾他,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直面那群虎视眈眈的老家伙。 每天从至衡大门出来,月亮都挂到半空了,钻进车里披星戴月地往鼓楼赶。上班路上单程就得耗掉大半小时,这还是没堵车的情况下,堵起来就更没谱了。王勉苦着张脸摇头:“明明cbd边上五分钟脚程的平层住得好好的,非要搬到这胡同里遭这个罪。” 回来得晚,昭华引早落了锁,周老板累得散架,洗了澡倒头就睡。转天一早出门,路过隔壁,装作不经意地往里扫一眼,院子里只有穿牛仔背带裙的小葵同学一个人在忙活,擦擦展柜,扫扫院子,要么哼着歌蹲在门口喂那几只流浪猫。 周宴清疑心自己起晚了,某人已经钻进调香室忙起来了,于是隔天特意早起了一刻钟,结果连着三天,院子里还是只有小葵姑娘一个,另一个身影死活不露面。 他心里那点失落当然不肯挂在脸上,可车里的低气压却实打实地把王勉冻得一个激灵。贴心小灵通王秘书迅速上线,悄没声儿地溜去隔壁打探了一圈,回来赶紧汇报:“老板,打听到了!秦小姐去外地谈原料合作去了,听小葵姑娘说,跑了广西横县,又去了贵州黔东南那边,都是大山沟里头的花材基地。” “秦小姐也真是够可以的,一个人往那些山高路远的种植基地跑,自己亲自去验货,换别人真不一定吃得了这苦,真叫人服气。” “你服气个球。”周宴清把手里的杂志往旁边一摔,脸色说沉就沉,“一个姑娘家,自己往深山老林里跑,不怕被人卖了?没人教过她找供应链该怎么找吗?不是闷着头往山里扎就叫实干,连个像样的市场背调都不做,不懂也不知道请教,长嘴干什么的?一个蠢蛋!” 车在环路上疾驰,王勉苦哈哈地替秦小姐辩护:“您别担心,秦小姐不是一个人去的,薛小姐跟着呢。” 薛晓京是律师,秦昭昭这次出去签合同,需要有人把关合同条款,遇事还能一起商量拿主意,就把她请了去。 “我担心个屁!”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上半点不饶人,“两个蠢蛋!” 此刻,周老板口中的两个“蠢蛋”正从南宁飞往贵阳的航班上。 两个姑娘一身职业装,一个眉眼灵动,一个骨相秀丽,并排坐着,引得旁边的旅客多看了好几眼。 “麻烦你了晓京姐,陪我出来这一趟,一走就是好几天。奥莉和弟弟那边没事吧?”秦昭昭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薛晓京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冲她眨了眨眼,“奥莉跟她爹去香港了,那边有场青少马术邀请赛,奥莉那匹小温血马刚满赛龄,杨知非带她去试水。弟弟有我婆婆我妈轮着带,压根儿用不着我操心。” 飞机落在贵阳龙洞堡,这一站顺利得简直不像话。黔东南那片花材基地的老板一听她们是何总介绍来的朋友,二话不说,当即拿了园里最好的品种,给了个实在价格,还拍了胸脯保证全程冷链锁鲜直发北京。 这位何总,就是之前提过去新疆扶贫的何家瑞,和薛晓京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也是周老板眼里少数还干点实事的大院子弟。何家瑞不仅扎根新疆,这几年祖国西南好几个省份都留下了他扶贫助农的脚印。贵州对他而言尤为特殊,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爱上了这里的贵州姑娘岑颜小姐。 两个幸运的姑娘顺顺当当地签好了花材合同,把最后一种核心原料也敲定了下来。这一趟跑下来,广西的双瓣茉莉,云南的老山檀香,贵州黔东南的玫瑰和苦橙花,加上后续要落实的桂花,自己萃取的基础线原料算是齐活了,其余就可以购买现成的香精。 正事办妥,剩下半天不能白白浪费。两个姑娘去了千户苗寨,在吊脚楼前头拍了一组美美的游客照,晚上又一头扎进青云市集一路逛吃逛吃。转天一早,圆满返程。 飞机落地北京,刚开手机,薛晓京的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扭头对秦昭昭说:“我们家司机到了,一起走吧昭昭,顺路送你回去。” “谢谢晓京姐。” 薛家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远远就看见戴白手套的司机笔挺地立在车门旁,依次接过行李放妥,又替她们拉开车门。后排还歪着一个人,薛晓京弯腰一看,惊喜地叫了一声:“老公!你怎么也来了?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的?” 秦昭昭自然地去坐副驾。后视镜里,杨知非正低头打着游戏,冲她微微一抬巴算是打过招呼。 薛晓京凑过去看屏幕,俄罗斯方块以极快的速度往下砸,她一边盯着一边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上,随口问:“奥莉的小马赢了没?” “跑了第五。”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个亿的温血马比成那德行,全场身价最高,跑出来的名次跟身价成反比。要不是闺女跟那匹马感情深舍不得换,我回头就给它挂拍卖行里贱卖了。” “输就输了呗,奥莉开心就行。”薛晓京拿肩膀拱了他一下,低头看见屏幕上弹出“game over”,幸灾乐祸地哈哈笑出来,“嘿嘿,死心吧你,你赢不过我创的那个最高分!” 杨知非把手机往旁边一扣,胳膊一伸就把她脖子勾了过来,低头就往她嘴唇暧昧凑去。 薛晓京吓得一把锁住他喉咙,一边躲一边压着嗓子喂喂地制止他:“你疯啦吗?有人在呢!” 前头司机对家里少爷这没羞没臊的做派早就见怪不怪,眼皮都不带抬的。秦昭昭坐在副驾上,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杨大少私底下什么样她不是没听过,晓京跟她聊私房话的时候也没避讳过,可那都是饭局上,或电话里当段子讲的。如今坐在人家两口子的私人空间里,避都没处避,她只好把包抓在膝盖上,偏过头,装作认真看窗外倒退的风景。 …… 车子拐进棠花胡同时,天已经黑透了,快八点半了。 秦昭昭拉着行李箱推开院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拖着箱子穿过庭院,试探着朝厢房方向喊:“小葵?我回来啦!你在家吗?” 没人回应。手机屏幕的亮光扫过冰箱门,上头贴着张便利贴,是小葵的字迹:昭昭我有急事回家一趟!小葵留。 原来是回家了。秦昭昭按开大灯,把行李箱靠墙角搁好。奔波了好几天,又在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浑身酸得像散了架。她回房拿了睡衣,先去洗澡。 热水哗地浇下来,顺着她光洁的脊背往下淌,沿着挺翘的臀线一直滑到小腿,冲走了一身疲惫。 她闭着眼仰起头,正舒了口气,忽然隐约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她伸手按灭水龙头,屏住呼吸仔细听。外头那点窸窣声响,又忽然之间消失了。 大概是听错了。她打开水龙头继续冲洗,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沿着肩头慢慢打圈。 就在这时,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从浴室门外漫了过来。这一次不止是脚步声,还有一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粗重的喘/息声。 秦昭昭双手交叉捂住胸口,猛地回头看向那道门缝。 灯光从浴室外透进来,地砖上,门缝底下的那道缝隙里,隐约映出一道黑黢黢的影子。 秦昭昭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跳狂擂到几乎喘不上气。她颤着手,一点一点地把水龙头拧到最紧,水声彻底断了,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的心跳声。 她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后那道黑影,一只手扯过架子上浴巾裹好身子,赤着脚,轻轻迈出淋浴区。 “小葵?是你吗?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脑子里蓦地闪过秦昭明那张脸,想到他说过不会善罢甘休的话,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窜上来。 她反手从架子上抄起那根平时用来疏通下水道的铁皮棍,把浴巾往紧里拢了拢,一步一步走到门后,攥紧手里的棍子,盯着那道门缝。 猛地一把推开门,扬起铁皮棍—— 门外,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客厅,空无一人。 她攥着铁皮棍往里又走了两步。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无比清晰。秦昭昭攥紧手里的家伙,猛地转过身向后扬去—— 那道黑影在同一瞬间往旁边一闪,右手里拎着的大号牛皮购物袋咚地掉在地上。紧跟着一声低沉的英文咒骂炸开:“shit!” 周宴清护着自己那条刚好利索的胳膊,愤怒地瞪着那根从他耳边险险擦过去的铁皮棍,冲秦昭昭吼:“刚好差不多的胳膊又要被你残了!” “you heartless woman!(你这个无情的女人!)”他恨恨发泄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一落,正落在她白浴巾裹不住的胸口那道深深的沟壑上,眼神躲闪到一边。 秦昭昭心还在嗓子眼咚咚地跳,整个人呆愣地看着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把铁皮棍慢慢放下来,还有点心有余悸:“怎么是你?” 周宴清不再看她,别过脸,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摆。 袋子上印着一家五星酒店餐饮部的logo。 他不紧不慢,把一盒盒分装好的保鲜盒码进冷藏格,语气淡淡:“你以为是谁。” 秦昭昭左右看了看,冷静下来,默了两秒。然后那双眼睛重新狐疑地落回到他身上,眯了眯。 “所以,刚才你在偷看我洗澡?” 周宴清正往冰箱里码一盒有机芦笋,手顿了一下。两秒钟后恢复如常,继续摆下一盒。 “我刚提着东西从外面进来,你不是看到了吗。”他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秦昭昭这才注意到他带来的那些东西。她凑过去看了看保鲜盒里的内容,有菌菇、芦笋、无菌蛋、冰鲜的银鳕鱼……全是正经的食材,一时竟有点被他搞懵了。她伸手拦在冰箱门前:“等一下等一下,你往我家冰箱放东西干什么?不对——” 她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刚才她进门以后,明明落了锁的。 “你为什么会有我家钥匙?不对……你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周宴清把她的手从冰箱门上扒开,合上冰箱门。冰箱门上还贴着小葵留的那张便利贴,他伸手把便签揪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字。 迷糊小葵给自家老板留了个彩蛋。周宴清捏着那张便签,啪地贴在了秦昭昭瞪着眼睛的脑门上,也不看她,卷起袖子,拎着袋子里剩下的两盒东西,自顾自地拐进了厨房。 秦昭昭把脑门上的便签揭下来,看清上头那行隐藏的小字:“宝儿,这两天咱家没人,我怕有急事,就把备用钥匙给了隔壁周老板一把,让他帮咱照应一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嘛!小葵留。”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昭昭轻轻吐出一口气。想了想,小葵做得也没错,周围邻居里也只有他们算得上熟人,万一真有什么急事,确实有人照应更稳妥。 她捏着那张便签正出神,隔着一道月亮门,厨房那边传来起锅烧灶的动静。她刚要抬脚跟过去看个究竟,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还裹着浴巾。 真是……她快步回了房间,换了一身得体的居家衣裤。 再走进厨房的时候,就见周宴清已经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面条已经下了锅。旁边小锅煮着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从袋子里摸出两只无菌蛋,磕在碗里,手腕翻飞快速打匀,小臂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贲起,配上他那副专心致志的神情,竟有种落拓的性感。 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秦昭昭忽然晃了一下神,跌进一段很多年前的回忆里。 那年期末,她复习得焦头烂额,什么胃口都没有,晚饭推了又推。周宴清那阵子公司的事正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晚,都要赶回朝阳那套顶层公寓。她趴在书桌上,愁眉苦脸地对着公式发呆,把他派人从私厨那边送来的菜式挑三拣四了一遍,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吃腻了嘛,不想吃,没胃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外人都觉得秦昭昭跟在周宴清身边,是朵温温柔柔的解语花,江南姑娘软性子,肯定百依百顺。却不知道,私底下被拿捏的分明是另一方。 她高兴了,搂着他脖子哄两句好话,床上由着他玩些让她脸红的花样,哄得他眉开眼笑。不高兴了,半夜也敢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发脾气,嘴皮子又溜又刁,把在谈判桌上从没输过的周老板噎得哑口无言。 这些样子,别人从来没见过。只有深夜里对她着迷到骨头里的周老板见过。 秦昭昭确实也恃宠而骄过那么一段。在他们还没有那场天崩地裂的撕破脸之前,周老板对她的任何要求都有求必应。 她想要的香料,再稀有,他派人满世界搜罗。再昂贵,他眼皮不眨地拍回来,第二天准出现在她面前。她随口念了一句想尝苏州的青团,天不亮就有人替她穿街过巷地寻。 她那次说不愿再吃酒店大厨的菜,周宴清半分不耐烦都没有,反而走到她身边,把她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像哄女儿一样,好脾气地说:“那想吃什么呢?我亲自给你做好不好?” “你亲自?你还会做饭啊?”那是她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奇得很呢。 周宴清嗯哼了一声,勾了下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一个没爸没妈的孩子,从小自己在国外活着,这点技能都没有,早饿死了。切记,万事靠自己,千万别指望别人。”顺势刮了下她的小鼻尖,“等着,乖女儿,好好念书,爸爸去厨房下面给你吃。” 她哪有心思复习。第一次下厨的周老板诶。学霸如秦昭昭,也管不住自己的脚。她放下笔,踮着脚尖摸到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他的白衬衫,里头空荡荡的,内/衣也没穿。在公寓里的时候他是不许她穿衣服的,连内裤也不许,这点她倒无所谓,反正是私人空间,窗帘一拉,谁也看不见,伤风败俗的事留在家里做。秦小姐的道德感还没那么苛刻。 扒着厨房门框探半个脑袋往里看。男人站在灶台前,黑色衬衫外面系了条围裙,西裤裹着挺翘紧实的臀,长腿微分开,立在料理台前。画面性感到让她心跳漏拍。那种成熟男人身上独有的韵味,勾得人身上好痒。她不觉并拢了腿。 再往里探一点,看见他手持刀在菜板上细细切着葱姜,即使自己不吃这些,也还单独给她备出一份,因为秦昭昭说过,只有葱姜爆炒出来的才叫香。炒锅里菜码翻飞,旁边的汤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打好的蛋液缓缓淋进去,再滴上几滴小磨香油。那股香味钻进鼻尖,她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想起爷爷。 自从爷爷奶奶走了以后,这世上再没人亲手给她做过一碗卧鸡蛋的面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吸了吸鼻子:“阿宴,你真好。” “那就不要恩将仇报了好不好,祖宗。”周宴清无奈地笑,任她这么抱着,手里举着铲子不敢动,只侧过身,在她耳边用沙哑嗓音暧昧地说,“你想害死我,嗯?” 她没听懂。眼神还是小精灵似的懵着。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下点了点。她顺着他的视线落下去,看到他西裤底下那剧烈的反应。秦昭昭惊得一下子撒了手,红着耳朵尖低头匆匆跑了出去。 没跑两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什么,折返回去,拽着他衣领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这才红着脸真正逃了。 …… 周宴清端着两碗面从她面前走过时,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秦昭昭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猛一下拽出回忆,尴尬地咳了两声,别过头去。 她整理好情绪跟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两碗汤面。周宴清回头看她:“碗筷,麻烦秦小姐拿一下?” 秦昭昭走过去,从橱柜里取出自己那套青花粉彩的瓷碗,又给他拿了一套客用的。一边往桌上摆,一边忍不住嘀咕:“你们家厨房是开不了火吗?跑别人家来蹭燃气。” “秦小姐真聪明。”周宴清面不改色地夸她一句,“我那屋还真没通燃气。” 说完自顾自坐下,主人一般拿起碗筷开吃,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秦昭昭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也坐下了。大概是长途奔波又受了场惊吓,肚子确实饿狠了,面前这碗面色香俱全,她什么也不想再说。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鲜得眼泪汪汪,又拿起筷子飞快地挑面条,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 周宴清看着她的吃相,嘴角忍不住上浮,却还是板着脸开口:“你们两个丫头,冰箱里除了预制菜就是速冻饺子,要么几包火锅底料,翻不出半样新鲜东西。这日子过的,跟大学生合租宿舍有什么区别。” “唔……我和小葵都不会做饭。”秦昭昭老实承认,头都没抬。 她吃饭的时候难得不顾及什么仪态,在外人面前她从不会这样的。爷爷奶奶从小对她教养严格,让她在旁人面前始终端着大家闺秀的举止。只有在他面前,许是那些刻在身体里的旧日记忆作祟,她总会不自觉地松下来,露出点小女孩的样子。 周宴清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吃自己碗里的面,随意换了个话题。 问她这趟出去,谈得怎么样。 秦昭昭脑子里把行程过了一遍,想想至衡的商业帝国和她这间小工作室,体量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倒也算不上什么商业机密,告诉他也无妨。就随口说了两句:“签得挺顺利的,品质都合我意,就还谈下了一家鸢尾浸膏,不过还有几样娇气的花材得等花期到了才能定。” 周宴清搁下筷子,语气难得的正经:“供应链这种事,稳定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你刚起步。别光看人家给你的样品成色,样品的品控不代表批量出货的品控。这次你亲自去盯是对的,下次再签新的,记着把批检标准和违约罚则写进合同里,让薛晓京多帮你把把关。” “还有,你这体量小,走小批量多频次的路子稳,别一上来就铺摊子。” “下回再往外谈,记住先摸清楚对方上游的来路,别被人拿小样钓鱼。” 秦昭昭吃着面,听他说一句就点一下头,末了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 周宴清看她那副明明认真在听却又累得有点发蒙的样子,心里那点气忽然也懒得提了。算了,不说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汤,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 秦昭昭吃好,擦擦嘴角,心情明显是缓过来了。她期期艾艾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那个,请问一下,我爷爷那套铜……” “没找到。”周宴清头也不抬,打断她。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最后两口面,心里想,自己大概是真疯了,对一套铜物件都能吃飞醋。 她为一套香具念念不忘,对坐在面前的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却说扔就扔,说走就走,说抛弃就抛弃。她越在乎那套东西,他就越不想给。 秦昭昭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微妙的不对劲,心里有了数,十有八九,东西还在他手里,他就是存心不给她。 一顿饭,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 秦昭昭此刻只想把爷爷的东西要回来。她语气严肃:“周老板,你应该清楚,非法侵占他人财物是违法的,我可以起诉追回。” 周宴清好笑地抬眼看她,慢悠悠坐直了身子:“不亏是跟薛律师混了几天的人,张嘴就是法条。起诉我?那我倒想请教一下秦小姐,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该怎么算?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起诉秦小姐?” “你要是觉得非法入室还不够,”他掰着手指替她数,“还有持刀伤人,故意伤害。加一块儿够不够把你自己送进去的?” 秦昭昭气得攥紧拳头:“是你非礼我在先,我那是正当防卫。” “你觉得我那是在非礼你?”周宴清盯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然呢?违背妇女意愿,未经允许的身体接触,不是非礼是什么?说非礼还是我顾及周老板的体面。准确地讲——”她一字一顿,“是强/奸未遂。” 最后四个字落下,周宴清手里那双筷子忽然搁了下来。 脸色彻底沉了。 “不吃了。”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起身就走。 “不送。”秦昭昭偏过头,一个字也不多给他。 周宴清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她一声“等一下”。 他脚步顿住,心里顿时涌上委屈。现在哄我也没用了。下了班辛辛苦苦拎着食材过来给你做饭,被你这样羞辱,这世上没有比你秦昭昭更没良心的女人了。 秦昭昭的声音从背后稳稳传来:“麻烦把钥匙放下。” 一口老血差点从周宴清胸口喷出来。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重重往鞋柜上一拍,拉开大门甩身走了出去。 迎面正跟拉着行李箱进院的小葵撞了个满怀。 “哎哟!”小葵揉着撞疼的鼻子,抬头一看是他,顺口招呼,“周老板!你在这儿呀?” 周宴清理也没理,黑着一张脸,撞了人连声“对不住”都没有,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月亮门外。 小葵回头冲那扇门瞪了一眼:“毛病。”转过身又高高兴兴往里走,扯着嗓子喊,“昭昭!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快出来迎接本葵——” 秦昭昭听到小葵的声音,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她几步跨出门槛,扑上去和迎面奔来的小葵紧紧抱在一起,把头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委屈地哭了出来。 “他混蛋!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还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给新来的宝宝科普一下,本文是菜系的京圈大院系列文想看谢卓宁许岁眠的故事,??《宁得岁岁吵》已完结哦(破镜重圆,青梅竹马题材)想看薛晓京杨知非的故事,??《非我京年》已完结(青梅竹马、p有转正,酸涩拉扯题材,前半部分为大学校园后半部分为都市)想看何家瑞岑颜的故事??《非我京年》番外篇想看薄砚沈泱的故事??《红豆暗暗抛》预收,待开文(先婚后爱,阴湿男主,暗恋成真)想看小葵和表哥的故事(表哥还没出场)??《许你怀中靠》预收,待开文(高岭之花为爱低头,冷漠高傲和温暖小太阳,追妻火葬场)还有霍然和周渺的故事(周老板表妹,后期出场)??《偏偏你最好笑》(搞笑温馨文,海女浪子齐回头,全人物收场)周老板初登场是在《宁得岁岁吵》里,有和昭昭的些微故事线,不算太多,番外有讲昭昭出逃。《非我京年》番外有昭昭侧面出场。虽然是系列文,但是故事全部独立,不看也不影响。所以,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只看这一个就好,菜菜会把每一个故事都讲清楚的。爱大家 第18章 你要你想 “这只骚断 第18章 你要你想 “这只骚断 - “女人的身体, 白色的山丘,白色的大腿。 你像一个世界,弃降般的躺着。 我粗犷的农夫的肉身掘入你…… 但复仇的时刻降临, 而我爱你。 我的女人的身体,我将持守你的优雅。 我的渴求,我无止尽的欲望, 我不定的去向! 黑色的河床上流动着永恒的渴求, 随后是疲倦, 与无限的痛……” ——聂鲁达《女人的身体》 门缝。 光从门缝里泻出去, 暗留在他这一侧。 那一侧是雾蒙蒙的水声,沐浴露被掌心搓热以后泛出来的甜腥气,湿漉漉地漫过来。 肩胛骨像敛着的蝶翼, 抬胳膊搓发根时便轻轻翕动。 水珠顺着脊柱沟往下滚, 碾过腰窝, 滑过臀线, 最后沉在腿弯里…… 他瞳孔放大, 放大到几乎吞掉虹膜,肺叶本能地屏住了。 连换气都不敢,心跳咚咚砸在耳膜上…… 血从胸口往下涌,涌进小腹, 涌进某个不该醒的地方。 涨得发疼,疼得令人难过。 “……小葵?是你吗?你回来了?” 浴室里, 赤脚踩在湿瓷砖上的声响传来。 然后, 门把手动了—— “shit!”他吼出声来,装出一副恼怒的架势,下流的男人啊,“刚好差不多的胳膊又要被你残了!you heartless woman!” 眼神往下落了半寸, 又猛地弹开。 然后,铃声响了。 清晨。日光从花梨木窗格一格一格落进来。 周宴清揉着眉心坐起身,挂了王勉的电话。 抻了抻懒腰,套上件灰蓝丝麻的居家衫踱到外厅,泡一壶正山小种,清水漱了口便推门进了院子。 晨气清爽,他靠在老槐树下抻胳膊压腿,慢悠悠活动筋骨。 王勉提着食盒笑眯眯地迈进院子,不早不晚,刚好赶上他吃早饭的点。 “早啊老板!今儿是徐家菜的私厨定食。”周宴清回屋洗漱,王勉在外间把食盒一层层拆开摆好,鸡头米百合粥,南味小菜,还有一屉香喷喷的蟹粉小笼。 他想起方才进胡同时的趣事,边摆边乐,“咱们这真是块风水宝地,门口的流浪小动物眼瞅着越来越多了,一到饭点儿就窜到宅子门口蹲着等投喂,我看秦小姐跟小葵姑娘都快忙不过来了。” 周宴清洗漱完换了身衬衫走出来,王勉赶紧拉开椅子递上筷子,先把小笼包往他跟前推了推,热情推荐:“老板您尝尝,蟹粉馅儿的,鲜得很。刚才我拎着进来,胡同口那只小土狗追了我半天,亏得秦小姐伸手拦了一把,不然这货非得跟进来蹭一口不可。” “一个包子,想吃就给喂它一个,你连这点爱心都没有?”周宴清夹起一只小笼包,端详两眼,也没往嘴里送,反而对王勉表示不满。 王勉瞅着大老板夹着包子起身就往外走,冲他后背抱起膀子:“嘿,还我没爱心?您这爱心倒是够新鲜的。小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跟您说!” …… 自打昭华引俩姑娘开始喂流浪猫狗,胡同口的小家伙们就跟闻着信儿似的,一天比一天多。一到饭点呼啦啦围过来,堵着门槛打转转。 如今算下来,三只胖橘,两只狸花,外加一只小土狗一只串儿京巴,快凑成个小队伍了。 两个姑娘在门口摆了两盆猫粮一盆狗粮,小家伙们埋头吃得呼噜呼噜的。 谁也不跟谁抢,一片祥和。 大老板夹着个包子踱过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跟搞慈善的大佬下乡慰问一样。 “肉包子来喽,哪个小家伙要吃?” 话音落了,没一只理他。狗崽子们都在认真吃狗粮,连个眼神都没给。 大老板微觉尴尬,清清嗓子,低头看向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酝酿措辞。 秦昭昭分完狗粮,抱起那袋十公斤的进口粮,转身进了门,砰一声把门带上,连个搭话的缝都没给他留。 小葵忽然哈哈哈笑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种包子叫狗不理了!” 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弄好猫粮,挨个摸摸猫猫头,也一溜烟跑进门里去了。 周宴清举着个包子站在原地,实在有点下不来,于是自己咬了一口。 刚嚼两下没拿稳,“啪”地掉地上。 旁边那只小土狗眼疾嘴快,叼起来扭头就跑,没影儿了。 周宴清:“……” 调香室里,秦昭昭正在试用新到的蒸馏设备,头一批茉莉鲜料正往里投。 她和小葵都戴着防尘口罩,穿一身素白实验服,凑在冷凝管跟前盯着,精油一滴滴落在接收瓶里。 俩人白手套捏着试管比对刻度,跟手术室里穿刷手服的大夫似的,倒像在密谋什么大事。 “哎昭昭,熟人那批订单快走完了,好像新的订单进不来,咱们是不是得主动宣传一下?” “确实不能一直靠熟人。”秦昭昭把试管递过去,眼睛还盯着滴定管的刻度,抬腕扫了眼手表。 空气里茉莉的香气越来越浓,她走回实验台翻出记录本写了几笔,沉吟道:“现在本地生活平台流量大,咱们是不是也能做做线上?” “对哦!大众点评!”周映葵一拍大腿,灵感上来了。 从调香室出来,扒了实验服就抱着电脑蹲院子廊下,三下五除二注册了账号,顺手把抖音小红书也一并开了号。 之后几天,她天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廊下,就着冰汽水噼里啪啦敲键盘。 文案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国际新锐调香师坐镇、天香杯最美评委亲调,各种噱头往上堆,秦昭昭偶尔瞟一眼都不忍直视。 别说,还真有效果。不少人顺着网上找来买香,加上之前比赛攒的那点知名度,零零散散来了些小粉丝,店里热闹了不少,订单也慢慢往上走。 可没安稳几天,夜里突然冒出来一堆恶评。 原是有个号带头在大众点评刷差评,张嘴就诬陷秦昭昭,说昭华引的香卖得太贵,还煞有介事说自己在英国逛过她的工坊,同款东西国外卖得便宜,回国就抬价,摆明了赚国人的钱,纯纯割韭菜。 周映葵架着副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您哪位啊就张口胡说?我们家产品全是明码标价,您说在英国买过同款,发票呢?购买记录呢?没凭没据的别在这儿泼脏水。我们从平价线到高端线都有,丰俭由人,觉得不合心意可以不买,没必要恶意抹黑吧?” 前头说的都在理,坏就坏在最后那句“可以不买”上。对方故意掐头去尾截了图,断章取义说昭华引客服看不起平民老百姓,嘲笑顾客“没钱别买”。 网络这东西,一张国风评委照片能让你一夜之间火了,一句被曲解的回复也能让你一夜之间口碑崩盘。 昭华引的评分掉得厉害,满屏都是跟风骂的。 院子里。 周映葵抱着半块西瓜啃得咔咔响,气得直吐籽:“等我把这孙子揪出来,非起诉他不可!” 秦昭昭反倒淡定,坐在石桌跟前擦香瓶:“流量这东西就这样,有好有坏。只要咱们东西品质过硬,口碑总能慢慢拉回来,就是得多费点功夫。” 没过几天,还真让名侦探小葵找到了蛛丝马迹。 她拿出当年在网络上追踪自己偶像陈述医生的那股子韧劲,顺着那个差评号一路扒下去,发现它关联着一个小号,小号又给另一家店刷了好评,不止好评,还长篇大论吹得天花乱坠。 那家店,是南锣鼓巷附近一间调香工作室。 “靠!同行搞的鬼!”小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秦昭昭正拿着闻香纸试香,闻言眉梢一挑,也有点气:“真够阴的。” “我这就找他对峙去!”小葵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冲。 “别急,凡事得讲证据。光一个账号说明不了什么,人家耍赖说号被盗了,咱们也没辙。”秦昭昭按住她。 小葵撑着下巴琢磨两秒,眼睛一亮:“那咱们就去找实锤!”嘿,蔫坏的小葵上线了。 俩姑娘筹备了两天,找厂家做了五十份香氛小样,分装在两个布袋子里,一人背一个。锁上昭华引的大门,挂上“暂停营业”的小木牌。 今天她们要走亲民路线。所谓路线,具体来说就是戴一顶鸭舌帽,沿着南锣鼓巷一路发免费试用装,顺便给昭华引做地推。 周末人多,俩姑娘从鼓楼绕过来,站在胡同口演练开场白。秦昭昭性子偏静,有点抹不开面:“这……怎么开口啊?” “简单!就说您好,我们是旁边昭华引调香室的,有免费试用装您要不要试试?”小葵教得有模有样。 正练着呢,一个穿得挺时髦的姑娘冲她们打招呼:“秦昭昭?周映葵?” 俩人回头一瞧,认出来是开业那天霍然带来的中戏姑娘,赶紧伸手笑:“你好你好,未来的大明星!” 中戏就在南锣鼓巷里头,姑娘怪不好意思的,回身给她们介绍自己同学,一水儿的长腿漂亮女孩,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周映葵灵机一动,把自己那一袋子小样全塞给姑娘们,热络得很:“没事没事,都是我们家新调的试用装,不要钱!你们觉得好用,帮我们跟同学宣传宣传就行!” 姑娘们笑着应下,叽叽喳喳走了。周映葵拍了拍空袋子,冲秦昭昭比了个耶:“搞定!” 秦昭昭笑着冲她竖大拇指。 接着就看见小葵开始戴口罩,换发型,架上一副平光眼镜,进行下一步特工变装。秦昭昭隐隐担忧:“你真要去啊?” “那当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映葵变装完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认不出我的。我今天非把那个背地里阴咱们的小人揪出来不可!” “拿到证据就好,别跟人硬刚啊!” “放心,电话联系。”小葵背对着她挥挥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秦昭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抱着自己半袋小样,转身接着沿胡同发。 隔着一条街的人海,周宴清正被一个东北来的热情大妈拽着胳膊不放,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被迫营业,拍了一组游客合照才被放行。 等等——周老板怎么在这儿? 半小时前,下班早归的周宴清拎着两大袋进口狗粮猫粮登门,门锁着。巷口坐马扎上的大爷摇着蒲扇告诉他,两个姑娘奔景区去了。 “哪个景区?”他最讨厌景区了。 老大爷朝南边指了指,一条小狗闻着他袋子里的味儿凑过来,可怜巴巴地扒他裤腿求喂。周宴清冷漠地低头看了一眼,毫无爱心地把那袋狗粮搁到了高高的树杈上。 小狗气得瞪眼,张嘴咬住他裤腿不撒口。 他最讨厌狗了。 此刻被人潮人海推着往前走,大老板一脸好烦,耳边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差一点就要暴走。 忽然,前头出现一颗圆溜溜的后脑勺,乌发扎着低马尾,脖颈线条细白,就像伍尔夫笔下那盏灯塔的光一样,一闪一灭地浮在人海里。 周宴清立马拨开人群往那边挤,挤到跟前眨眼的功夫,人影又没了。 他高个子杵在人流里左右张望,周遭人都在动,唯独他站着不动,被人挤得晃来晃去。 正烦着,身后一股力道撞过来,他没站稳往前踉跄,忽然手腕被一只温软的手抓住,轻轻往旁边一带。 秦昭昭把人拉到胡同墙根底下,避开了人流。 周宴清站稳了定睛一看是她,眼里瞬间闪过一簇精光:“这么巧?你也在这儿逛?” 秦昭昭淡淡扫他一眼,没搭话,转身接着走。手里布袋子沉了沉,小样才发出去三分之一。 国人戒心重,大多一看她长得漂亮又递东西,只当是推销的,不等她开口就绕着走了。 周宴清盯着她往前走的背影看了两秒,指尖蹭了蹭刚才被她握过的手腕,嘴角一勾,抬脚跟了上去。 “您好,请问您对香氛感兴趣吗,我们有免费试——” “不用不用。”小姑娘挽着朋友快步躲开。 秦昭昭吁了口气,又拦住一位阿姨:“阿姨您好,我们是旁边调香工作室的,有免费试用装您可以看看。” 阿姨客气地摆摆手,笑着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提着袋子拐进旁边雨儿胡同,里头人少,想靠在墙上歇会儿。 一瓶冰酸奶忽然递到眼前。秦昭昭抬头,接过酸奶,用吸管吸了一口,蔫头耷脑靠在红墙上,没什么精神。 周宴清站在她对面,衬衫西裤,俊男美女,往胡同口那么一戳,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他自己也叼着瓶酸奶,长腿微微岔开腿,吃一口,慢慢含化,目光落在她身上。 喝了半瓶,他把酸奶往墙台上一放,走过去拎起她的布袋子,转身就往路口走。 没十分钟,就有人主动凑上来问:“帅哥,你这是卖什么呀?” “不卖,免费送的试用装。”他往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墙根底下的秦昭昭,“那是我们工作室的调香师,拿过国际奖的,你们感兴趣可以过去了解一下。” 秦昭昭赶紧起身,掏出随身的小名片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工作室地址,开业有优惠,线香、香膏都有,欢迎过来看看。外地的朋友我们也有线上店,可以邮寄。” 没多大功夫,一袋子小样全发光了。周宴清拎着空布袋子走回来,挑眉看她:“收工?” “你这算虚假宣传吧。”她接过袋子,转身往鼓楼方向走,莫名却觉得身心一阵放松。 “哪里虚假了?”他笑着追上去,领口松了,刚才宣传那一会儿卖力得很,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秦昭昭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人家全是奔着帅哥来的,结果到了店里一看,哪有什么帅哥?”她耸耸肩,回头瞥他一眼,“我上哪儿给人家找去?”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一烫。下一秒,就被拽进了旁边僻静的岔胡同,抵在砖墙上。 扣在腰间的手像过了一道电,她浑身一麻。 周宴清压下来,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胸口,手掐着那截细腰,故意往前顶了顶,让她感受感受。 他低下头,暧昧轻慢:“找还不容易吗,只要你想。” 秦昭昭耳根烧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快步往胡同口走。 到了他看不见的拐角,摸了摸脸,好烫好烫,真是莫名其妙。 周宴清勾起唇角,拎着她的布袋子,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慢悠悠跟在后头。 —— “什么?你说他就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一波接一波的小姑娘主动凑上来搭讪?!” “对。哦不对,我看见他还故意绷了绷胸肌。” “fuck!靠!这只骚断腿的老狐狸……真是个老不正经的骚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重来一次 “我大概, 第19章 重来一次 “我大概, - “当时我立马就接了一句, 我说欸,我刚才可只说是网络平台,没提大众点评这几个字, 您怎么就知道是这个软件?那人当场就慌了。我心说嘿,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我顺势连了他店里的wifi,把之前写的爬虫脚本跑了一遍, 你猜怎么着?发差评那号绑定的手机号,跟商家后台注册的号, 是同一台设备连这个wifi登的。还有那个跟着搭腔捧臭脚的小号, 实名信息绑的就是这老板本人的身份证。铁证如山,我看他还怎么嘴硬!” 名侦探小葵斗志昂扬,把小号主页、刷的好评记录、跟差评号的互动时间线全截了图, 再加上wifi设备的关联日志, 打成一个证据包, 全部发给了薛晓京。 那边没两分钟回了个ok的表情:“证据链挺完整, 等着吧, 律师函明天就到他们门口!” 薛大律师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手起刀落就杀了过去。那家店倒也没死扛多久,很快就在网上刊出一则道歉声明。 寥寥数行,轻飘飘几句, 仿佛对别人造成的伤害凭一张纸便能一笔勾销了。 可事实呢?昭华引的门庭到底还是冷了下来。哪怕清白得证,伤害却早已造成, 无法抚平了。 人总是受舆论左右的, 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散,看热闹的多,看澄清的少。这便是最现成的一个例子。 周映葵气死。 有天许岁眠过来坐了会儿, 忽然说道:“我觉得这次事出得蹊跷啊。那些账号的手法很油,而且不像一个人单打独斗,倒像是大公司公关那一套。对面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哪里来的这么大能量?我估摸着背后肯定有推手。” “谁?” 许岁眠摇了摇头:“还说不准。你们别慌,我这边顺着线查,社里生活版下期也给你们留个软广位置,帮着带带热度。” —— 离至衡董事会开会还有整一周,半路忽然杀出个程咬金。 周宴清发现德国那家生物科技标的的收购被人横插一杠,有人在做空至衡法兰克福的关联子公司,连着三个交易日股价阴跌。与此同时,德国那边标的公司的股价却被节节拉高,他要拿下,得多掏近亿欧元的溢价。 王勉本以为他得拍桌子,结果他只淡淡吩咐下去查对手底细,下班时反倒让孙师傅把车停在鼓楼东大街口,自己沿着胡同往宅子方向走。 胡同口有个蹬三轮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红彤彤的山楂串插在草把子上,裹着晶亮的冰糖壳子,大爷一口京片子吆喝着起劲,周宴清被这声音吸引停下了脚步,忽然晃了神。 好些年前,在奶奶家,秦昭昭第一次见着正宗的老北京糖葫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举着半天不舍得下嘴。他靠在垂花门边逗她:“快吃吧,甜着呢。一定得一口咬整颗,那才是地道吃法。” 单纯的江南姑娘信了,满怀期待张嘴就是一大口。下一秒小脸就皱成了小笼包,赶紧吐在纸巾里,皱着鼻子喊“好酸!”恶作剧得逞的小周少爷,结结实实挨了奶奶一蒲扇。 从回忆里回神,周宴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他走上前,从大爷那里买了两串糖葫芦,用油纸妥帖裹好,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路过昭华引门口,大门半敞着,院里生意冷清,一眼望进去不见半个人影。 周宴清背着手走进去,穿过庭院到了前厅。前台趴着个姑娘,怀里抱了只打盹的橘猫。 傍晚的日头斜斜扫过来,金灿灿落了一地。猫困人也困,姑娘眼皮子直打架,下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迷迷糊糊念叨:“您好,欢迎光临昭华引……左边线香右边香膏,随便闻随便看,闻多了也不花钱……” 一道影子大步掠过去,带起一阵小风,周映葵一激灵猛地坐直,睁着眼睛左右扫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垮着脸叹气:“真是想客人想疯了,做梦都有人上门……” 周宴清闪身拐进后院。一股若有似无的茉莉香给他指了路,沿着那缕清幽,他走到最深处的调香室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格上,他脚步忽然顿住,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就着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调香台上摊着闻香纸和十几只棕色精油瓶。她穿一件淡粉苎麻长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背对他站在台前。小烧杯里盛着刚萃出来的茉莉净油,她取了滴管,往闻香纸上点了一滴,在空气里轻轻扇动,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然后又从架子上取下几只精油瓶一字排开,依次蘸取、扇闻、记录,反复对比许久,最后拈起苦橙叶的瓶子,点了一滴在另一张闻香纸上,和茉莉的并在一处,闭着眼轻轻扇过。 姑娘似乎认准了味道,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下:苦橙叶,前调定。 窗外的人看得失了神,没留神身后的美少女侦探早就抱着胳膊站了半天,一脸促狭地瞅着他,冷不丁开口:“哟,看入迷了?偷看可比正大光明看有意思多了吧?” 周宴清回过神,斜睨她一眼,扭头就往外走,边走边淡声撂下一句:“你知道你们店生意为什么差吗?” 周映葵叉着腰跟上去,故意挤兑他:“缺个穿西装能绷出胸肌的大帅哥站台呗?没事,我已经在网上约了个188的大奶男模,过两天就到岗。”说着还挑了挑眉,存心气他。 周宴清停在廊下,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手指虚点了点她:“我要是客人,进门看见前台睡得流口水,我也转身就走。” 周映葵嗖一下窜到窗前,对着玻璃照了照嘴角,哪有什么口水?她随手抹了把脸,溜回前台,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串油纸裹着的糖葫芦。 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大口,好甜!再一低头,自己搁桌上画了一半的手写宣传册,不见了。 那本小册子被周宴清顺走了。 是夜,他独自坐在书桌前,书房只开着盏黄铜台灯,他身上半披着一件深灰羊绒开衫,指尖一页页慢慢翻过去。 册子上的字圆乎乎的,写着工作室的业务范围:私调香膏、定制线香、香道体验课、空间香氛全案承接…… 他目光定在“空间香氛”那一行上。手指一下下轻扣在桌面,似在思量什么。半晌,拿起手机,给陈曼丽拨了过去。 挂断电话,那本圆咕噜的小册子还搁在手边,不知不觉,竟翻了一夜。 隔天中午,约了薄砚在东四环的私人会所打保龄球。 周宴清换了身浅灰色速干polo衫,配条米白休闲西裤,腕上搭着真皮护腕,拿起一只哑光黑球,助走几步,扬手送出去,球体擦着球道骨碌碌滚过去,哐当一声全中。 他起身走回休息区,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拧开,斜睨着旁边散漫靠在沙发上的薄砚,随口问:“听说小沈那个艺术馆快开业了,日子定了吗?” …… 七天后,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棠花胡同口。 司机绕过来拉开后车门,先下来一双米色低跟尖头鞋,紧跟着走下来一位穿烟霞色真丝衬衫、杏色阔腿裤的女人,通身气质清清淡淡的。 “沈小姐,这边!” 秦昭昭和周映葵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连忙迎上去。 沈泱伸出手,温柔一笑:“别叫沈小姐了,喊我沈泱就好。” “那我们叫你泱泱姐吧!我叫小葵!”周映葵大方得很,旁边秦昭昭也弯着眼笑:“喊我昭昭就行。” 三人说笑着往里走。沈泱这次来,是为她即将开业的“未央”艺术馆定制全案空间香氛。做艺术空间的都懂,气味是氛围的半条命,不同展厅对应不同主题,香调要跟着展品调性走,是很有讲究的。 “我这段时间正找合适的调香师,我秘书在网上刷到了你们的工作室,我一看见昭华引的名字就认出来了,天香杯决赛那晚,衡华府邸的酒会上我见过你,对你印象很深,当场就让秘书联系你们了。” 艺术馆可是正经的艺术空间项目,如此大单,做好了就是一张活名片。秦昭昭和周映葵接到沈泱助理电话那天,激动得半宿没睡着觉。 秦昭昭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们早见过的。七年前晓京姐婚礼,我们坐一桌。” 周映葵一拍手也反应过来:“对!我就说怎么见你有点眼熟,这下想起来了!那天是薄总带你来的,我们坐同一桌,我当时还一直偷看你,心想怎么有人长这么好看!” “啊,好像是……”沈泱仔细回忆着,目光落在秦昭昭身上,笑意温煦,“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没想到如今已经这么厉害了。” “你也很厉害啊,能开艺术馆可是个很了不起的事情。”秦昭昭打心眼里佩服。 小葵热情地领着沈泱四处转:“来,随便看看,这边是成品展示区,里头是调香间。等你艺术馆定好档期,我们先过去实地勘测空间,再根据每个展厅的主题出专属方案。” 沈泱点点头,走到角落里一张风格格外跳脱的工作台前。这张台子可可爱爱,满满当当地堆着卡通摆件还有手账贴纸,跟店里整体的新中式风格格格不入。 小葵赶紧凑上去,嘿嘿笑着解释:“这是我的私人工作台!我原先蹲实验室的,不弄点花花绿绿调剂一下,日子也太枯燥了。” 沈泱的目光却落在台灯下压的一张照片上。白大褂的男人,五官清隽,眉目清冷,一股子高不可攀的禁欲气质,像哪个明星拍电视剧的剧照一样。 周映葵顺着她视线一看,脸腾地就红了,赶紧扑过去把照片揪过来藏在身后,支支吾吾:“这、这是网上随便找的……” 话出口又觉得没必要藏,索性转过来大大方方给她看:“这是陈述医生,我偶像。岁岁姐她们一个大院的,哈弗医学院毕业的,学霸天才哦——诶,你是不是也认识他?” “知道,但不熟。”沈泱友好地笑笑,转过头去继续跟秦昭昭聊刚才的话题。说到艺术馆,她语气平淡却坦荡:“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足够的钱,自然可以办下来。这个馆,背后是薄砚的。” 小葵放好照片凑过来,嘴快接了句:“对了泱泱姐,听说你跟薄总订婚都好几年了,怎么还不结……” 秦昭昭在暗处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沈泱倒毫不在意,笑了笑,走到展柜前停下脚步:“听说你的婚礼香做得格外拿手。等我和薄砚的婚礼,到时候请你来定制。” “好啊。”秦昭昭应下来。 “对了,我正好认识一个开私人会馆的朋友,也需要空间香氛定制。我把她的名片推给你,回头你联系就好。”沈泱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太好了,谢谢你,泱泱。”秦昭昭接过,满心感激地抱了抱她。沈泱松开她,转身离去时,不经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台灯下那张照片,她眸光暗了暗,收回视线,安静地走了。 …… 转天秦昭昭就按着沈泱给的名片,登门拜访。 那是一家主打高端护肤和芳疗的养生会馆,同样是老四合院改的,开在闹中取静的胡同里,倒是和她的调香工作室一脉相承。 店长是位气场十足的女人,闲闲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打量对面正专注替她试香的姑娘。 姑娘盘靓条顺,皮肤细白,做事一丝不苟,看着倒是蛮顺眼。 贺总吐出一口烟,徐徐开了口:“秦小姐人缘不错。” 秦昭昭抬起头来笑了笑,隔着一张小茶桌微微欠身,手里的动作没停,很专业的样子:“是啊,”她坦然地应着,“不过有时候也挺不好意思的,总是朋友帮衬、朋友介绍,承了太多情了。” “这有什么的,人脉不就是这样,你搭我我搭你,绕来绕去就都成了交情了。”贺总笑了一声,觉得眼前这姑娘还是单纯了些。 秦昭昭没多说什么,只温温柔柔地征询意见:“贺总,您看这款木质东方调合不合适?主厅稳重点,包间可以换清甜些的白花香调,要是您有偏好,我再调整配方,换香材也没问题。” 女大佬挥了挥手,整个人吞云吐雾的,哪里在乎这些细节:“只要不是这满屋子烟味儿就成。朋友的朋友嘛,我信得过。秦小姐看着办就好。”她掐了烟,伸手斟了了杯白牡丹,招呼她坐:“来,歇会儿,喝口茶。” 秦昭昭放下手里的香具,走过去,端起茶杯:“谢谢贺总。” 贺总慢慢转着杯沿,像聊家常般随意提起:“至衡集团,听说过吧?听说至衡在密云那边的度假庄园一期马上要竣工开园了,周总正在公开招标空间香氛。秦小姐,不妨去试试看。” “至衡不是有自己的香氛产品线和调香团队吗?”秦昭昭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贺总笑了笑,没正面答,起身走到屏风边往里头扫了一眼,又走回来靠在桌边,抱着胳膊,意味深长地开口:“秦小姐,你说人的一生,到底是躲着山走省力气,还是翻过山去更省力气?” 她叹口气,自顾自讲起:“我年轻时候躲过一座山,躲着躲着就发现,山永远在那,一点都没矮,倒是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注定绕不过去的东西,不如正面走一趟。走完了,山就在你身后了。” 她走回来,拿起茶壶给秦昭昭续了半杯,动作随意,话也随意:“做品牌嘛,说到底就是一场一场的硬仗打出来的。有些仗是你自己挑的,有些仗是正好撞到你枪口上的。不管怎么来的,打赢了就是你的战绩。别人只看到你赢了,没人在乎你从哪条路来的。” 她顿了顿,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又轻轻补了一句:“当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听听就好。” …… 秦昭昭走后,贺兰端着茶盏绕到屏风后面。里面的沙发上靠着一个男人,双眼阖着,似在闭目养神。 她把茶搁在他手边,抱着胳膊瞅着他:“费这么大周折兜着圈子对人好,人家还未必领情。这么折腾,我看着都嫌费神。现在怎样,知道后悔了吧?” 她点了支烟,吐了口烟圈,“我再问你个问题啊,要是重来一次,你当年还会那样对她吗?” 过了几秒,男人才缓慢睁开眼睛。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每次都跟自己说,再来一次,一定换种方式。不要关她,也不要锁她,一定好好说话,或者好好送她走。”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露出痛苦的神色,“但我知道那是骗自己。” “只要她还说‘我要离开你’,我大概,还是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周三休息一天,小宝们。后天见。 第20章 只谈私事 “那么秦小 第20章 只谈私事 “那么秦小 - “哇——昭昭你看!咱们这月流水涨了七成, 按这个势头,不多久咱们就能住上大别野了!” 小葵盘腿窝在圈椅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算账单, 头顶那枚草莓发夹随着她晃来晃去的脑袋一颤一颤的。 秦昭昭坐在对面那张老榆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的thinkpad。 两人中间搁了只粗陶小炭炉,上头煨着一把玻璃壶, 里面煮着桂花乌龙茶,甜糯的香味儿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飘了满院。 茶壶旁边还摆着一碟核桃酥和半包山楂条, 都是她俩最近的加班口粮。 电脑屏幕停在一个页面上, 秦昭昭的鼠标慢慢滑过首页那条滚动公告。 “云栖度假村一期因运营需要,拟对园区公共空间及客房区域进行整体香氛方案升级,现面向具备相关资质的合作方定向邀约。有意者可将公司介绍及过往案例发送至集团文化事业部企业邮箱。” 倒不是公开招标, 而是邀约制, 走三方比价。 秦昭昭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茶, 眼睛还盯着那行字, 若有所思。 转天上午,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两人搬了矮凳做线香。都戴着棉布口罩,一个掌筛,一个细细添水揉粉。 “昭昭你看——” 秦昭昭冷不丁一抬头, 脑门就被小葵抹了一把白乎乎的檀木粉,小葵哈哈哈哈笑得东倒西歪, 秦昭昭无奈摇摇头, 自己低头对着手机屏幕一照,也乐了。 周宴清刚从车上下来,路过昭华引门口时,脚步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 忽然原地不动了。 王勉左右瞅瞅,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怎么了老板,落东西了?” 他背着手站了会儿,假装看胡同口那只打盹的橘猫,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子里飘。 今天昭华引歇业,大门正中挂着块“今日休息”的小木牌,可隔着扇木门,里头的笑声照样清清楚楚飘出来。 王勉一秒懂了,配合着搭腔:“也不知道什么喜事,俩姑娘笑得这么开心。要不……我去问问?” 周宴清下巴往门上一抬:“你去,就说她们噪音太大,吵着门口猫睡觉了。” 王勉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真是活该您追不上人。 走上台阶刚要敲门,身后大老板突然又把他喊住,“等等。” “怎么了老板?”王勉立刻把手收回来。 “算了。”他甩下两字,大步流星回了隔壁。 一连七天,秦昭昭半点儿要找他的动静都没有。今天就是邀约截止的最后一天。 连续失眠一周的周老板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绕着鱼池转圈圈,一会儿停下来望望那棵伸到隔壁的大槐树,浑身不得劲。 忽然听见敲门声。 “进。”他以为是王勉来送早点,头也没回,烦躁地喊了一声。 敲门声停了,顿了顿,又响了。 “进进进!”他大步走过去,呼啦一下把门拽开—— “早呀。” 秦昭昭站在门槛外头,一张脸被清晨的薄光笼着,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她穿一件木兰粉色的印花短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隐约有葱油和芝麻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隔着一道门槛,门内男人的呼吸忽然就轻了。 胸腔里堵了一整夜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干干净净,连根拔起。 他盯着那张笑脸,喉结滚了一下,迅速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冷淡自持的面孔,转过身慢悠悠踱回院子里,背对着她坐在石桌旁。 “有事吗?秦小姐。”他垂着眼,修长手指捻着茶则,将茶叶拨入壶中,“坐吧。” 秦昭昭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将食盒搁在石桌中央。 远处胡同口隐约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清晨的天是澄澈的瓦蓝,和此刻面前姑娘这张明媚的笑脸一样,亮堂堂的。 “听说至衡度假村项目在做空间香氛的定向邀约,我想代表昭华引自荐,希望周总给个入围的机会。”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周宴清不动声色地拿起热水壶,往紫砂壶里缓慢注入热水,一周来的的忐忑像这壶里的沸水,浇在茶叶上,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有这么回事。”等茶焖上,他才慢悠悠开口,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不过这个项目体量大,一期占地两百多亩,对供应商资质、产能要求都很高。” 他慢慢啜着,眼皮微掀,落在她脸上,“秦小姐的工作室,开业还没满三个月吧?怕是接不住啊。” 秦昭昭端起茶杯,礼貌地抿了一口,放下后说道:“我的团队体量是小,但正因为小,才更灵活,更肯花心思。国际大牌的方案固然成熟稳妥,可多半是现成案例改改就套过来,没什么新意。我们不一样,我们完完全全是从零开始量身定制的方案。” “有新意的工作室也不止秦小姐一家,我凭什么选你?”周宴清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茶汤在杯壁转了半圈,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 “我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竞争的入围资格。如果周总愿意给昭华引一个机会,我愿意拿方案说话。” 她顿了顿,很自信地补充,“至衡自己的调香团队不缺技术也不缺产能,之所以还要对外征集,说明内部方案没能让您兴奋,但我敢保证,昭华引拿出来的方案,一定能让您兴奋的。” 话刚落地,她就感觉手背一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周宴清扣着她的手腕,语气带点玩味的暧昧:“那么请问秦小姐,怎么才叫让我兴奋?” 秦昭昭没急着抽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又抬起眼,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周总,今天只谈公事。” 周宴清的拇指在她腕骨上顿了一下。不仅没松,反而收紧了两分,眸色一暗,道:“如果我说,公事和私事,今天我想一起谈呢?” 秦昭昭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掀开食盒盖子,语气自然地切回正题:“周总还是先吃早点吧。萝卜丝饼趁热吃才酥。”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几角切好的酥皮萝卜饼,金灿灿的泛着油光。 周宴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转移到食盒上,忽然笑了一笑,又把目光转回她,就那么盯着,也不说话。 秦昭昭被他看得发慌,挣了挣手,反倒被他叩得更紧。 他拇指在她腕骨处若有似无蹭了一下:“喂我,说不定我会更兴奋。” 秦昭昭一把甩开,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他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他同时倾身向前,隔着一方茶桌,两个人额头几乎碰到额头,鼻尖也贴在了一起。壶嘴冒出的热气袅袅往上飘,熏得人颈窝发酥。 “秦小姐这么明目张胆来贿赂我,怎么,不是当初躲我躲得远远的时候了? 秦昭昭咬着牙使劲把胳膊抽了回去,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压下心口乱撞的节奏:“当初我拒的是签约至衡,是因为那时候您让我挂靠,挂靠是让别人替我掌舵,迟早会被你们的规则吞掉。但现在是甲方乙方的合作关系,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相反,我要的只是一个入场机会。这个机会对昭华引这种没名气的小工作室当然重要,但这个项目对至衡同样重要,它应该是您品牌升级的标杆之作吧?不然您也不会放弃内部团队而向外征集方案。既然都对外征集了,为什么不多看一家?对至衡来说,只是多一个选择而已,并不吃亏。万一最后昭华引的方案,真的能让您兴奋呢?” 她故意加重“兴奋”那两个字的重音,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我觉得这叫双赢。您觉得呢?” 周宴清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捻了捻,指尖那点仿佛余温还在。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秦小姐给我多一个选择了?” “互利共赢罢了。” 他拿起茶杯,秦昭昭见他杯空了,很自然地提起茶壶给他续水。 周宴清盯着水柱缓缓注入杯中,终于松了口:“回去把资质文件和初步概念书,发一份给王勉。” 秦昭昭提壶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一瞬间亮起了光:“那您同意了?” 还不等他开口,她就已经站了起来,抿着嘴来了句:“多谢周总成全,那就不打扰您了,您慢用。”她指了指桌子上那份萝卜饼,笑着转身走了。 周宴清坐在石凳上没抬头,听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远,才低头喝了口她刚续的茶。 不知是茶本身回甘,还是别的缘故,甜意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底。他心情颇好地捏起一块萝卜丝饼,咔嚓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渣。 - 很快到了至衡密云度假村项目方案比选那天。 秦昭昭穿了身烟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绾成低髻,耳垂上缀了两粒珍珠。小葵也换了身正经衬衫配阔腿裤,怀里抱着一台便携扩香机和一沓装订好的方案书,两个人站在至衡大厦门口,仰头望了望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楼,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加油!”“拿下!”两个人伸出手在空中击了个响亮的掌,然后昂首挺胸地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候场区已经坐了五六组人,每家的团队都是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精美的方案册和品牌资料袋,气场一个比一个足。 秦昭昭和小葵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刚坐定,身后又进来一家,窸窸窣窣地落座,坐下后就开始在那边小声咬耳朵。 “至衡怎么不用自己团队啊,花这么多钱外采……” “听说是大老板不满意内部提案,毙了好几轮了,嫌没新意,才搞的这个定向邀约。这回请来的都挺厉害,你看见没,不光有那几个国内叫得上名的独立香氛工作室,连法国l'orée香氛集团的亚太区商务总监都亲自飞过来了……” 小葵一只耳朵竖得老高,听到这里猛地拽了拽秦昭昭的袖子,小声蛐蛐:“昭昭我靠,l'orée都来了!那可是国际一线!完了完了,咱们会不会是来陪跑的……” 秦昭昭倒很淡定,把方案册摊在膝头最后翻了一遍,拍拍小葵的手背:“他对自己的团队都苛刻到毙了好几轮,对外面的人只会更苛刻,国际一线也一样。别怕,咱们准备充分了,用东西说话。” 小葵想了想,觉得在理,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又感觉能行了。 抽签结果出来,秦昭昭抽到四号,不前不后,算是好签。工作人员依次叫号,每组三十分钟,二十分钟陈述加十分钟提问。时间一到,前一组出来,后一组进去。 轮到她了。秦昭昭提起那台便携扩香机,小葵抱着方案书和电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在指定位置站定,长条形的主席台后面坐了六位评委,一字排开,分别是集团运营部、采购部、品牌部的负责人等,中间坐的是文化事业部总经理陈曼丽。秦昭昭冲台上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从容的微笑。 “在方案陈述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各位感受一种气味。” 她落落大方地按下扩香机开关,一缕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下过雨后草地散发出的空气一样渗进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会议室瞬间像被晨雾笼罩了一样,尤其有一种清晨推开窗那一刻的清凉感,特别的身临其境。 小葵已经连接好投影,两个人隔空对了下暗号,小葵点亮投影笔,精美的ppt浮现在幕布上,这个ppt是她们两个人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从整体视觉到字体间距都完美的无懈可击。 她主讲,小葵配合翻页。从空间气味画像开始,到主香材的选择逻辑,再到定制化服务流程,最后的交付与全周期维护方案,两个人配合默契,节奏张弛有度,二十分钟刚好卡在最后一页收起。 提问环节,运营总监率先开口:“秦小姐的方案我基本认可,概念和落地路径都很清晰。但我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你们工作室之前做过的最大项目体量是多少?云栖庄园一期占地近三百亩,涵盖酒店客房、温泉区、餐饮会所、户外动线等多个场景,这么大的空间香氛系统,一个小团队能不能撑得住?” 秦昭昭此前最大的单子是沈泱的艺术馆,即便艺术馆体量不算小了,但和庄园的体量也确实不在一个量级。这点她心知肚明。她不慌不忙地调出最后两页ppt,从容应答:“体量确实是我们需要向各位坦诚的一点。但落地执行不是问题。在准备这次提案之前,我们已经和两家符合iso认证的专业香氛代工厂做了深度接洽,配方模块化,工艺可复制,量产扩产都有保障。” 小葵立刻翻到代工厂意向合作协议和品控流程表那两页,图表很清晰,条款也很完备。小葵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没想到吧,我们全准备了。 品牌部总监紧跟着发问:“那您怎么保证这个味道只属于云栖庄园,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秦昭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排他性条款写进合同,这是底线。技术上,我会在配方里加入了一种专属气味锚点,它就像指纹,别人就算拿着气相色谱仪也仿不出来。”要知道这种加入气味锚点的技术是非常难的,但她非常自信,小葵看向她的眼神满是佩服,觉得此刻她的女人简直美翻了,不选我们你们就等着亏死吧! 行业顾问忽然从旁边杀出一箭:“你开场试香的主料是苦橙叶吧?苦橙叶当主角放在度假庄园里,不怕客人觉得太苦太冷吗?度假村要的是放松,不是清心寡欲。” 秦昭昭转向他,微微一笑:“密云山里的清晨本身就是清冽的。如果用甜调去迎山风,会显得很腻。苦橙叶的苦并不是药苦,它是一种绿意般的清苦,正好能呼应晨露沾草时那一瞬间的青涩感。而且我在尾调铺了一层蜂蜜基调的暖底,等前调散尽之后,整个空间的氛围会慢慢转暖,从清晨过渡到午后,正好是太阳升起来的过程。” 她从闻香盒里取出两张试香纸,示意工作人员递过去,“这是前调和尾调的单独试香纸,您可以比较一下。” 台上几位评委接过试香纸,互相交换着闻了闻,彼此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评审席安静了片刻。所有目光都转向正中:“那陈总,您还有问题吗?” 陈曼丽靠在椅背上,表面得体微笑,内心早就骂翻了。她还有个屁问题,她现在就巴不得这场专门为了一碟醋包的饺子宴赶紧结束。她还有很多要紧事要做好不好?真没工夫在这儿陪着演戏。 “我没有任何问题。”她赞许地点点头,笑着说。 最后工作人员开口:“好的,感谢秦小姐的陈述与答疑。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请留意邮箱。” 秦昭昭站起身,微微鞠躬,和小葵一起收拾好东西,推门走了出去。 —— 门刚关上,两个人就在走廊里忍不住击了个掌。 旁边候场区还在等叫号的同行齐刷刷看过来,两人立刻收了笑,干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外走。 到底是年轻姑娘,藏不住事儿,满脸都写着明明白白的:我表现超级好哦! “我去趟卫生间。”秦昭昭抿着唇,把电脑包塞给小葵。 “好哦!我收拾好东西去楼下咖啡厅等你!”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要穿过至衡那片气派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高管办公区。 秦昭昭轻手轻脚走过去,路过总裁办公室时,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还好奇地看了眼。 想到今天场合的特殊性,她加快脚步,快速逃离了这扇门的门前。 秦昭昭在洗手台前补了补口红,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嘴角一个劲上扬怎么也下不去。她索性不压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隔壁男卫生间忽然走出一个高大人影,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 周宴清不紧不慢地冲着手,抬眼从镜子里看她,悠悠开口:“这么高兴?看来发挥得不错。” 秦昭昭被他吓了一跳,啪地把口红盖合了进去。 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后才放下心来,对他抿着嘴唇笑了笑,“当然,我对我们今天的表现相当满意。” 又狐疑地打量他一下,不知道大老板是怎么会突然从公共卫生间里冒出来。 “哼,盲目自大。”大老板哧了一声,抽了张手纸,慢悠悠地擦着手。 秦昭昭懒得理他,把口红塞进包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她今天穿的包臀短裙搭配肉色丝袜,常年穿新中式和旗袍的秦小姐很少有穿这么欲的职业装的时候,弯腰前倾时翘臀的弧线微微撅起,周宴清从她身后的镜子里扫了一眼,喉结艰难活动,一股酥麻的电流沿着脊柱直直往下窜,坠进小腹。 他僵硬地别开目光,又抽了一张纸出来,低头擦着早就干透的手指。 “既然这样,晚上不提前庆祝一下?” 庆祝确实是要庆祝的。她已经和小葵商量好了,回去就煮火锅,酒就开小葵从他那儿顺来的那瓶天价酒。 可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也要凑一份? “怎么,周老板也想来吗?” “可以。”周宴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还是火锅丸子?” 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啊!秦昭昭已经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多嘴问那一句了,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那你还想吃什么?” “去衡华吧,行政总厨最近新出了一套时令菜单,正好去试试菜。”他云淡风轻地提议。 “您还真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抱歉啊宝子们,最近三次元出了点事情,需要处理一下,所以明天还要停更一天,周六恢复~ 第21章 归还 一场不成名 第21章 归还 一场不成名 - “试菜?什么试菜呀?”秦昭昭看着他那张脸, 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这人倒会卖关子,西装革履走在前头,亲自替她推开餐厅的沉木门, 也不解释,只微微欠身,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那一餐, 成了她十九年人生里从没见识过的阵仗。 开水白菜端上来的时候,她以为是碗清汤寡水, 舀一勺送进嘴里, 整个人就愣住了。 原来开水白菜也能像品香一样,吃出前中后三道味道来。 前调是宣威火腿吊出的咸鲜,中调是老母鸡文火熬出来的醇厚, 尾调才是白菜芯子自带的那么一缕清甜。 后来的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 每一样都精致无比。每上一道, 他都亲自替她布菜, 衬衫袖口挽起两褶, 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眼神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偌大的餐厅里,除了垂手侍立的侍者, 只坐了他们这一桌。 她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像样的评价?每样都慌慌张张点头,翻来覆去就一句“好吃”。 那人听来听去只这一句, 轻轻笑了, 招手让侍者取来一瓶冰好的白葡萄酒,吩咐给她倒上。 那是秦昭昭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喝酒,连杯子该怎么端都不知道,只捧着那只冰凉的郁金香杯, 迷迷糊糊地往下咽。 清冽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天灵盖窜过一点微麻的醉意,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只剩两个字:好喝。 周宴清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两团酡红,不自觉地就看痴了一瞬。 他把面前那只杯子也推了过去,嗓音轻柔:“试试这个,你们女孩子应该更喜欢。”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 酒液里隐约掺着另一种味道,是那种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动物香,他那支私调的底子。 她认得出他的气息,也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他用过的那只杯子。 明明拢共也没喝几口,人却像醉透了。 那一餐吃得她神思恍惚,心跳从开胃菜一路紊乱到甜品。 起身时脚步虚浮,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双手就从桌子对面伸过来,隔着雪白的桌布,扣住了她的手腕。 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拢在腕骨上,一道电流从那几寸皮肤一路麻到了指尖。 她不敢看他,偏过头去,心口跳得又急又乱。 年轻女孩哪里招架得住这种成熟男人不动声色的糖衣炮弹。一段微醺的午后,一间空荡荡的餐厅,一双含着笑的眼睛,就足让她连呼吸都乱了阵脚。 “别躲。”他偏还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另一只手拿起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手帕,倾过身来。 指尖滑上她的下巴,轻轻捏住,把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摆正了。而后,手帕擦过她的嘴角。 他深情又绅士地望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沾了点儿杏仁酪。” …… 清晨。 北海的鸽子没有准时咕咕地掠过去,胡同口的大爷也没掐着点儿吆喝他那嗓子豆汁。一切都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秦昭昭从宿醉里睁开眼,头还昏沉沉的。她揉着太阳穴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快十点半了。 昨晚怎么回来的,她想了半天,一片空白,倒是这个很久远的旧梦记得一清二楚。 推门出去,正跟抱着毛巾、摇头晃脑打呵欠准备去洗漱的小葵撞了个满怀。 “啊,你醒啦昭昭……哎哟我这脑子跟让人拿闷棍敲了似的。”小葵揉着额角,一脸生无可恋,“靠,那姓周的老狐狸是不是拿假酒糊弄咱呢?我就说嘛,那么贵的酒怎么可能便宜了咱俩……” 听她这么一嘟囔,秦昭昭揉着太阳穴,也慢慢拾回一点记忆碎片:昨天从至衡比选完出来,她们做东请周宴清到衡华府邸吃饭。结果到了地方,那人半点不客气,拿过行政总厨新出的时令菜单,勾着手指点了大半桌。 山珍海味一道接一道端上来,秦昭昭看着菜单上的价码,心在滴血。点都点了,总不能浪费,只好化悲愤为酒量,把小葵带来的那瓶天价酒开了,俩人你一杯我一杯,到后来,俩姑娘就这么全断片了,怎么回的胡同都忘了个干净。 秦昭昭拍着脑门抬起头,正好小葵也猛地想起什么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去摸手机,打开支付宝。 “我余额没少。” “我的也没变。” 沉默了两秒,俩人嘿嘿笑出了声。 看来喝假酒也不是全没好处,这不,大老板给免单了嘛。 …… 接下来几天就是等消息。至衡那边说了,三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邮箱弹出新邮件那天,小葵比高考查到自己考了七百分还激动,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从院子里一路尖叫着冲进来:“昭昭昭昭昭昭——来了来了!咱通过了!让咱明天上午九点去至衡开项目启动会!!” 秦昭昭看完邮件,很平静地笑了笑。对她来说,最激动的那股劲头在比选那天就已经释放完了,接下来该是脚踏实地干活的时候。 她把时间节点一笔一笔记在日程本上,上面列满了她最近的待办事项:约苏州来的桂花供应商见面吃饭,就是她们之前敲定的那条迂回路线,通过同村发小牵线,曲线绕开她二叔采购秦氏老林子的桂花;之后还要去沈泱的艺术馆做前期空间勘测;至衡度假村项目的启动会,这是个大工程,得实地跑密云,还得对接代工厂。不过至衡说过,度假村项目可以用他们的自有工厂,这倒省了一道折腾。 秦昭昭把这些一项项捋顺了,用荧光笔标出轻重缓急。 小葵歪着脑袋看她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忍不住建议:“要不咱俩分头行动?跑腿送材料什么的我上,技术性强的你来?” 秦昭昭说:“没事,事情不怕多,规划好了按条理走就行。我最近往外跑得多,小葵博士就帮咱们盯好实验室萃取这块儿,好不好?” “没问题!”小葵博士一拍胸脯,接令了。 之后就算真正忙起来了。 秦昭昭跑至衡开会,对接他们的自有工厂,再去密云度假村做前期空间勘测。也幸亏沈泱那边装修还没收尾,艺术馆项目往后延了一段档期,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白天她在外头跑,小葵就泡在实验室做萃油,间隙里接接散客,闲下来再归置库房新到的花材,分门别类地码进恒温柜里。晚上秦昭昭回来就进到调香室里,先处理当天的订单,小葵在一旁打下手。忙完了,俩人就在院子里煮点小夜宵,就着晚风唠两句。 这天晚上,俩人正围着炉子煮圆子,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小葵裹着件珊瑚绒的长睡袍跑去开门。这天已经蛮冷了,院子里有炉火煨着倒还好,门一开,一股穿堂的冷风呼地灌进来,紧跟着露出一张比冷风还冷的脸。 “呵呵,周老板啊。”小葵把睡袍往身上裹了裹,皮笑肉不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宴清只穿一件薄款单西,里头是件薄羊绒高领衫,头发被胡同口的穿堂风吹得微乱,手撑着门框,扯了下嘴角:“你说呢。最近手头紧,穷得快喝西北风了。” 这话从至衡的大老板嘴里说出来,自带种荒诞的幽默感。 小葵还没来得及接茬,秦昭昭已经从院子里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流苏羊绒披肩。 小葵背过身子,朝身后那张冷脸努了努嘴,对昭昭挤挤眼,口型说:完了,不是来要账的吧? 秦昭昭憋住笑,朝她摆摆手:“小葵,去看看锅,别让炉火扑出来。”她们新买了个红泥小炭炉,天冷烧炭取暖,没事还能煮点小夜宵,颇有几分围炉煮茶的意趣。 小葵麻溜地跑了,结果因为溜得太快,脚下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趔趄了好几步。一直冷着脸杵在门口的周老板也没绷住,低头笑了一声。 秦昭昭咳了一声把笑憋回去,开口道:“周老板可真会说笑,您怎么可能喝西北风呢,我们这小店还得仰仗您照拂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捧一把再说。 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颗毛茸茸的披肩绒球上,恨不得一把揪下来。 “你也知道仰仗我?我还当秦小姐过河拆桥的本事一流,用完就扔呢。” 中选之后,也没见她上门来说半句话。还是他在会上对品牌部的下属随口问了一嘴,才得知她已经来开过对接会了,工厂也去过了,还已经下密云实地勘测了。 诚然,他一个集团总裁,底下这些项目琐事确实不用他亲自过问。但他气的就是这个,他不问,她就绝不会主动来告诉他一声。 他阴阳怪气这一顿,秦昭昭也算听明白了。 秦昭昭不卑不亢地解释,“我想着项目上的事,有专门的对接部门,按流程走就好,不该事事打扰您。我们认认真真把工作做好,就是对您最大的回报了呀。”末了,又小声嘀咕一句,“再说了,不也请您吃饭了嘛……” “你请?”大老板精准地逮住了这个字眼,两条眉毛拧起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秦昭昭被他哼得一阵心虚,干咳两声,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一边,转身往院子里走。周宴清也不等招呼,径直跟了进去。 院子里比之前多了些过日子的烟火气。一丛忍冬靠在墙角,一方红泥小炭炉蹲在院中央,上面坐着口搪瓷小锅,白白浓浓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葵跑去添炭了,秦昭昭走过去拿起勺子,半蹲下来搅了搅锅里的圆子,快好了,一颗颗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侧头瞥了他一眼,见人已经跟进来了,站在身后也不吭声。 “那您要是不嫌弃,再一起吃点?” 周宴清低头扫了眼汤面上飘着的几颗五颜六色的速冻芋圆,很是嫌弃。算了。他自顾自地绕进了里屋,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看。 秦昭昭跟过来,见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的温度又掉了一档。 “上次给你买的那些吃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一截,“不是给你留了名片,一个电话就能送。怎么不打?又吃这些——” “周老板。”秦昭昭出声打断,心砰地猛跳了一下,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她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炉红通通的炭火,声音轻下来,“您要是不吃,就请回吧。” 身后的人没说话,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与院中炭火的暖光交映在一起,忽明忽暗,他胸腔里像是堵了团什么,上不来也下不去。 “您还有别的事吗?”她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蚂蚁在爬。 周宴清收回视线,把手背到身后,迈步往外走。擦肩的时候,淡淡撂下一句。 “接了这么大一单,最该报喜的,不是奶奶吗?”他顿了顿,又补充,“奶奶生日快到了。” 秦昭昭被提醒得一愣,想想也是,这段时间忙昏了头,竟忘了这事。她抬脚跟上:“我会去的。” 周宴清低低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奶奶生日那天,秦昭昭提着提前两天备好的礼物,换了一身烟粉色的休闲运动装,临出门对小葵说:“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奶奶人很好的。” 小葵窝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抱着热水袋啃山楂条,闻言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她嘿嘿一笑,“其实我是i人。” 秦昭昭被她逗乐了,把迪士尼那个联名款保温壶塞她怀里:“那你自个儿在家好好的,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小葵忙不迭地挥手,秦昭昭便提着东西出了门。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以后,小葵伸长脖子确认人走远了,才把藏在屁股底下开了静音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十几个妈妈打来的未接来电,大概是终于得知她辞职的消息了。微信也在同时狂轰滥炸,最新一条是她那个暴发户老爹发来的:“不回家就断绝父女关系,一辈子别回来!” 另一边,秦昭昭刚走到胡同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车喇叭。她下意识往边上让,那辆深灰色的添越却放慢车速跟上来,路过她时落下车窗。 驾驶座上是个穿米白色拉夫劳伦运动套装的男人,清爽得像刚从高尔夫球场下来,偏头问她:“去奶奶那儿?” 新车,新行头,难得一见的运动装扮。秦昭昭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他。 穿运动装的周老板是真的清爽,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毫不违和。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笑起来比他板着脸的时候更不正经了。 周宴清看着秦昭昭满脑子不知道在神游什么,正要开口说“我带你”,秦昭昭已经点了头:“对,不过我还要去趟别的地方。” “哪儿?”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菜市场门口。 秦昭昭走在前面,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认真挑水果,后面跟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虽然西装换成了运动服,但那股格格不入的气场半点没减。 她拿起一串晴王葡萄翻了翻,看了一眼价钱,皱眉放下了,三百八一串,怎么不去抢?又挪到另一个摊子,拿起两枚网纹蜜瓜仔细端详。她真后悔,怎么就让他捎自己来菜市场了呢? 周宴清看她挑三拣四的做派,也很不耐烦。王妈这时候打了电话过来,他侧身接起,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瞟她一眼。“对,我俩一块儿。打卤面是吧,我问问她——”他扣住话筒,身子倾过去,“奶奶问你吃什么卤子,还是三鲜的?她提前把卤给你弄出来。” “不吃,我吃老北京炸酱的。”秦昭昭头也不抬,还在研究手里那两只蜜瓜。 周宴清皱起眉:“你吃面什么时候吃上炸酱卤了?” “你管我呢,我口味变了不行。”两只瓜都不太行,她挑挑拣拣地放回去,又往下一个摊位走。 周宴清对着话筒面不改色地回道:“我们都吃三鲜卤。” 秦昭昭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后者慢悠悠地合上手机,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说教嘴脸:“人的口味是变不了的。一开始的选择就是心里最真实的偏好,变来变去不过是绕圈子,真到吃的时候,身体比嘴诚实。” 幼稚。秦昭昭摇摇头,懒得跟他辩,蹲下身继续挑蜜瓜。 周宴清厚着脸皮跟上去,凑得很近,看着她左翻右看的样子揶揄道:“你再这么挑下去,天黑也出不了菜市场。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瓜?这不是调香,职业病犯到菜市场来了。” 其实周宴清是有点烦了。再高级的菜市场那也是菜市场,只要是人多吆喝的地儿他就浑身不自在。 “哪儿一样了?你不懂就别插嘴。”秦昭昭指给他看,“这种网纹密的才甜,那种纹路稀的反倒带涩。一样的价钱,花都花了,我凭什么不挑更甜的?” 看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秦昭昭摇摇头:“跟你说不明白,半个外国人。” “半个外国人?”周宴清挑起一边眉毛,“这么瞧不上国外,当初还要跑去国外留学?我看你在资本主义国家待得也挺开心,还泡上了资本主义国家房东的孙子当男朋友?洋墨水喝得挺滋润嘛。” 秦昭昭的幌子被当场拆穿,脸一红,不免有些窘迫:“我那是为了躲你!” “承认了吧!”这老男人的脑回路当真异于常人。周宴清听她这么一答,竟一脸阴邪地看着她笑,“承认我对你的影响是不可逆的。你到现在还没走出来,忘不了我。” 秦昭昭简直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你真是活在你自己编的剧本里出不来。怪不得一沾酒精情绪就崩溃,整个一长不大的大男童。” 大男童生气了,一把将她手里还没分完的两只瓜全扔进了她挎着的篮子里。 他呵呵冷笑:“有这挑三拣四的工夫,我耽误这点时间的价值够买下整个菜市场了。去结账吧!秦老板!” “你果然是个grown-up kid!” “你教训人的口气跟我奶奶一个样!” “那我当你夸我了。我觉得像奶奶可太荣幸了。”秦昭昭抬着下巴提着小篮从他身边扭过去,发稍差点甩他脸上。 周宴清盯着她一扭一扭的背影,勾着唇跟到收银台前。 扫码,三千多。付钱的时候,秦昭昭抱着肩膀往旁边一让,下巴朝二维码抬了抬:“付钱。” 周宴清竟然难得没跟她抬杠,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把码扫了。付完还主动从她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我来。” 他拎着东西跟在她后头走,收银台后面的阿姨看着这郎才女貌的背影,尤其是男人那股子体贴贤惠劲儿,忍不住啧啧称赞:“你老公真贴心哦!” 这个号称爱马仕级的菜市场虽然没少撞见明星来买菜,可这么养眼登对的一对儿还是少见。秦昭昭立刻回头,用英文快速怼了回去:“not my husband!” 周宴清没回嘴,只拎着袋子跟在她后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两个大人在菜市场吵了一顿鸡毛蒜皮,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奶奶家。 老北京的炸酱面,菜码分切丝切末,肥瘦肉丁炸酱的火候,那都是有讲究的。秦昭昭以前不爱吃,她是南方胃,觉得这酱太重口,油也大。但有一年在英国,天冷得不行,她去中国城一家小面馆躲雨,误打误撞点了一碗炸酱面,吃到嘴里的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就酸了鼻子。从那以后就惦记上了,心心念念,回北京一定要吃一碗正宗的。 傅书瑶到底还是做了地道的炸酱卤,没做外来的三鲜卤。她还记得昭昭刚回国那会儿陪她闲聊天提到过这一嘴。 酱香浓烈,秦昭昭埋头吃得头也没抬。周宴清吃一口就用纸巾按一下嘴角,他不爱吃炸酱面,就是嫌一吃这玩意儿满嘴都是黑乎乎的酱,不得体。 八仙桌正中搁着一只老式的寿桃蛋糕,是老北京稻香村的。老太太不喜欢吃现在那种奶油裱花的西洋蛋糕,几十年过生日都吃这口,习惯了。四周还有几碟子秦昭昭赶过来以后亲自下厨做的时令小菜,用的就是她一早从菜市场挑的那些新鲜蔬果。 一桌子简简单单,却实打实的丰盛。 傅书瑶看着周宴清又拿纸巾按嘴角,忍不住揶揄:“你今几个怎么了,吃一口擦一下,嘴是租来的?” 周宴清把纸巾搁下,挑了一筷子面条,慢条斯理地继续吃:“所以说做三鲜卤,老太太就是不听话。” 秦昭昭护着她的炸酱面,头也没抬地说:“炸酱卤真的很好吃!”她还想回头找王妈把这炸酱的方子学回去,做给小葵吃呢。 傅书瑶笑着拍拍她的手:“昭昭喜欢就成,多吃点。” 周宴清哼哧了一声,嘴上说不爱吃,到最后也吃了满满一大海碗。 傅书瑶全看在了眼里。 到了月上柳梢的时分,秦昭昭把备好的礼物送到奶奶手上,又陪着她侍弄了会儿花草,差不多便起身告别了。 秦昭昭走到门口,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周宴清说:“我不坐你车了,我散步回去。” “这么晚了散步回去?”周宴清皱起眉。 “反正也没多远,而且老城根儿底下晚上可热闹了。”她蹦下两级台阶,几缕碎发被夜风撩起来,人已经走远了,“再见!” 周宴清盯着她一点点融进胡同深处灯影里的背影,手摸进裤袋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绕到车头,斜斜靠着引擎盖,仰起头闭上眼,慢慢抽完那一根。 再睁开眼时,头顶的天空是一层深邃的蓝调。这一天,他当了她的司机,陪她逛了菜市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拌嘴斗气,他拎着菜跟在她屁股后头,在收银台被她喝令掏钱。然后一起在水槽边洗菜,他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她没有躲开。又一起吃了面,吹了蜡烛,穿着一身运动情侣装,最后在胡同口的夜风里告别。 像经历了一场不成名目的约会。像某部欧洲老电影里偷来的一天,虚虚幻幻,却全是真的。 烟蒂燃到了尽头。他开车回了宅子,走进那间书房,把那只小羊皮箱取出来。洗净双手,戴上那副白棉布手套,最后一次抚摸那铜制七件套。然后他躺在床上,将那只最小的香勺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在虚幻与现实的交界处,下身情动着,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转日清晨。小葵打着哈欠推开院门,一阵穿堂风卷着几片落叶扫过去,正落在门前石阶上一个深棕色的小羊皮箱上。 “咦?什么东西,怎么跑咱门口来了?”她好奇地蹲下去,翻过来一看,紧接着一声惊呼,抱起箱子就往院子里跑。 “昭昭!!昭昭!!你爷爷的七件套回来啦!!” 秦昭昭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那只熟悉的皮箱,眼泪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 来啦!开始打起精神,好好干活! 第22章 划清界限 “你就这么 第22章 划清界限 “你就这么 - 这一周, 秦昭昭天天往密云跑。 正式出方案前得先做空间勘测,跟导演拍前勘景是一个道理。她每天穿着风衣和户外靴,揣着测距仪和温湿度计, 在占地两百多亩的度假村里来回穿行。 大堂里用脚步丈量人流动线,温泉区测湿度,客房一间间进去静坐, 感受不同朝向的光照和通风,再在笔记本上标注对应的香调方向。到了晚上, 把白天的数据一条条整理归档, 开始勾整个度假村的气味动线。 事情推进得还算顺利,唯一的一点,度假村这边的项目经理不太上心, 要什么材料都磨磨蹭蹭。她要温泉区的原始建筑图纸算空间容积, 找对接人催了几回, 对方每次都答应得痛快, 结果等了两天, 邮箱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想来也是山高皇帝远,总部眼皮子照不到的地方,人自然懒怠。要么是没把这点空间香氛的活儿放在眼里,要么是没把她一个年轻姑娘当回事。 秦昭昭心里有数, 但给人家告到总部去?没那个必要,也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转天, 她干脆自己拿了卷尺和测距仪, 沿泡池区的岩壁一寸一寸地量。最后到底还是自己把数据量出来了。 这天也一样。她正蹲在大堂角落里核对空调出风口分布图,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周宴清背着手杵在大厅中央,脸色不太好看。 王勉没跟在身边, 也没带别的随从,只有闻讯赶过来的项目负责人一行人,个个点头哈腰的,显然没料到大老板会突然空降查岗。 “周总,您怎么、怎么提前——” 刘经理紧着开口,殷勤地迎上去。周宴清没理,只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秦昭昭身上。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身边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脸色本就不好看,这一下更沉了。 “至衡重金请来的调香师,连把椅子都没人给配?”他冷眼扫向身后。刘经理额头立刻见了汗,连声赔不是:“是我们疏忽,疏忽,马上安排!” 周宴清走过去,从秦昭昭手里把那沓厚厚的勘测资料接过来,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翻到温泉区那组她手绘的气流分布图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资料还给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刘经理追在后面一路擦汗。 当天下午,秦昭昭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就多了张办公桌、一台加湿器,还有一台她之前申请了一周都没批下来的便携扩香设备。 中午,秦昭昭照例在临时办公室里吃盒饭。她习惯了一个人边吃边翻勘测数据。门忽然被推开,刘经理探进一张堆满笑的脸,说在包厢备了午饭,请她过去吃。 前几天连资料都懒得给,今天倒想起请吃饭了?秦昭昭淡笑了一下,婉拒了。倒不是记仇,是实在不爱应付这种场面饭,更不想跟前两天还在敷衍她的人凑一桌。 刘经理瞧出她态度,赶紧换了说辞,说有个技术细节觉得方案里拿不准,想趁午休请教两句,包厢清静,说话方便。 这话她没法再推,收拾好资料夹跟他过去了。 推开包厢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周宴清。 他正偏头和右手边一位大佬低声交谈,见她进来,淡淡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聊。 包厢里很热闹,座位几乎都坐满了。秦昭昭本想在末席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刘经理却抢先一步,殷勤地拉开了周宴清旁边那把空椅子,笑吟吟地招呼:“秦小姐,坐这边。” 秦昭昭原地顿了一秒,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跟周宴清聊得热络的是京郊那家高端温泉酒店的创始人王总,旁边坐的是文旅局的周处。周宴清脱了西装搭在椅背上,只穿件衬衫,谈笑间气场压得满场都顺他的节奏。正说着云栖开业以后欢迎各位常来的场面话,服务员过来添茶,他伸手挡了一下,示意人退下,自己拎起茶壶给王总和周处各斟了一杯。斟完两杯,他眼睛还看着王总说话,手腕一转,茶壶就偏到了秦昭昭这边,漫不经心抬了抬壶嘴。 秦昭昭正低头想事,反应过来赶紧端起杯子。一桌子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周宴清倒完茶,收了茶壶跟没事人似的,顺势笑着跟王总、周处介绍:“秦小姐是我们至衡这次特邀的调香师,自己拿过国外的大奖。云栖这个项目,是至衡今年文化板块的标杆,后面几期的空间香氛,也都由她来做。” 两位老总立刻举起杯朝向秦昭昭,“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一桌子人纷纷附和。 周宴清的手自然地搭在秦昭昭椅背上,身子微微朝她这边靠了靠,姿态闲适:“等王总那边新店开业,有相关业务需求,别忘了关照秦小姐。” 都是场面上的人,这点弦外之音哪有听不出来的。 王总立刻接话:“那是自然,能请到秦小姐,是我们的荣幸。”周处也笑呵呵地附和:“秦小姐要是有什么政策上的难处,跟叔叔说一声就成。咱们跟周总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还不谢谢二位叔叔。”周宴清侧头看她。 秦昭昭像被什么推着,赶紧端起他刚倒的茶,举杯道了声:“谢谢周处,王总。” 刘经理人精似的,立刻把气氛往高了拱:“来,咱们一起敬秦小姐一杯,感谢秦小姐为云栖度假村费心尽力——”又笑嘻嘻地单独给秦昭昭敬酒,在大boss面前姿态做得十足,“秦小姐,工作上往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我立马办,不用您再亲自跑了。” 秦昭昭看了看一桌子的人,好像全在等她表态。知道躲不过,只好站起来,倒了一小杯白酒,端着起身:“那我借花献佛,谢谢周总给昭华引这个机会,也谢谢各位领导多关照。我干了,各位随意。” 杯子刚举到半空,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杯沿。“你喝不了这个,喝茶就行。”周宴清的声音落在耳边。 “是是是,秦小姐酒量浅就别勉强,咱们不兴劝女孩子酒。周总这是要代秦小姐喝啊?”王总笑着起哄。 周宴清也不推辞,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抬了抬,亮了个杯底。在一片“周总怜香惜玉”“好酒量”的哄笑声里,就那么替她喝了。 秦昭昭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坐立都有些不安。趁服务员换热毛巾的间隙,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起身离了席。 打开手包补妆,看见里头搁着方才饭局上几位大佬递来的名片,愣了一下。知道这代表什么,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收好名片,刚要出去,隔壁隔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个秦小姐什么来头啊,居然让大老板亲自代酒?” “你小点儿声……听说是周总以前的女人,分了好几年了还念念不忘呢,至衡老员工都知道。” “怪不得,我说今天这阵仗,大老板就是专门冲她来的吧。” “所以说,女人漂亮才是真好命。” 秦昭昭推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拧开锁,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里头已经是一派酒酣耳热的光景。 周宴清喝多了,大家各聊各的,他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坐在那儿,神思有些发空,看起来有几分低落。 直到察觉她又坐回来,才回过神。夹着烟的那只手习惯性地伸过去搭在她椅背上,头朝她那边倾了倾,酒气烘烘的,衬衫领口松了,整个人懒了下来:“怎么那么久,还以为你走了。” “我要是真走了呢?”秦昭昭不动声色地往前坐了坐,让背后那只手虚虚落了空。 周宴清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他脸颊微红,眼神半眯,忽然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不行,不许你走。” 手从椅背上滑下来,隔着桌布按在她大腿上,在腿根处轻轻摩挲。 秦昭昭身体微微一僵,一把按住他那只手,瞥了眼他面前的酒杯:“你喝多了,别再喝了。” 他竟听话地笑了:“行,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手被她按着,他反手握住,用力攥了攥,喃喃道,“我听你的。” 俩人在这边小动作不断,那边眼尖的王总敲了敲碟子:“周总别光顾着跟美人说悄悄话啊,来,再走一个!” 周宴清笑着转过身摆摆手:“不行了,真不行了。”身子已经晃悠悠往椅背上靠,周处一看这架势,发话道,“王总,别为难周总了,我替周总来。我看周总也差不多了,不如先送回房间歇着。” 侍应生刚要上前,最会看眼色的刘经理使了个眼色把人挡了回去,转而笑着对秦昭昭说:“要不麻烦秦小姐送一道?我怕底下人粗手笨脚,照顾不好周总。” 秦昭昭没说话,伸手扶他起来。身后一道道目光黏在背上,她装作没感觉,扶着人往外走。周宴清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衬衫蹭着她的肩。 到了走廊,她低声问:“房卡呢?” 肩上那人迷迷糊糊抓着她那只手往自己胸口按。秦昭昭隔着衬衫摸到硬硬的一张卡,从他内袋里掏了出来。低头刷卡的一瞬,余光扫见垂头靠在她肩上的男人,嘴角偷偷勾了一下。 门开了。她把他往里一带,男人顺势想勾着她的腰一块儿进去。 秦昭昭却站住了。 她猝不及防地松了手。周宴清没个防备,脚下一个虚浮,扶着门框才站稳,迷蒙地回头看她。 “别装了。”秦昭昭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 就像幕布猛地被扯开,演了一路的拙劣戏码瞬间露出原形。 周宴清靠在门边,揉着额角,闭眼抱怨:“真没装,头疼是真的。” 秦昭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段时间我们走得近了,是因为工作上有交集,我不愿意跟你天天剑拔弩张的,所以试着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和平相处。但我不希望你因此产生什么误会。我还是那句话,和你断无可能,更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讲清楚了吗?” 周宴清揉额角的手慢慢停了。胸口起伏着,像是被人当胸闷了一拳,在缓慢消化这番话。 秦昭昭别开眼:“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刚转身,他就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周宴清忽然抱住她,头埋在她颈窝,哑着声音恳求:“别走,行不行?我真的头疼。” “刚才我说的,你没听清楚吗?”她的声音好无情。 半晌,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清楚。” “那就松开我。” 他被轻轻推开了,周宴清缓缓直起身。 秦昭昭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不问问我清楚什么了吗?”男人脸上最后一点酒意似的红晕一点一点褪尽了,整个人像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侧身回头,他上前一步,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箱子还回去了,项目到手了,转眼就给我踹一边划清界限。秦小姐是这个意思吗?我理解得对不对?” 她偏头躲开他扑面的酒气。他一把将她脸扳回来,呼吸粗重,双手捧着她的脸,对着嘴唇狠狠亲了下去。 秦昭昭没有反抗,一动不动,任他吻着。 周宴清闭上眼,投入地感受着她嘴唇的柔软,终于在她冷冰冰的木头似的无动于衷里,失望地睁开眼,痛苦地看着她:“你就这么讨厌我。” 秦昭昭慢慢推开他,擦了擦嘴角,理了理衣服,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样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身后一片狼狈的沉默。 “等一下。”男人的气焰全没了,已经毫无尊严地放低了身段,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你别走了。晚上我约了许岁眠和薛晓京两家过来,你们好久没见,正好聚聚。”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走,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谢谢周总好意。”秦昭昭客气疏离地回,“但我今天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赴朋友局的。要聚的话,改天别的场合再说吧。不打扰周总休息了。” “那我…派车送你。这边不好打车。” “谢谢。”秦昭昭客客气气地应了这最后一句,转身走了。 周宴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靠着门,一把扯开领带,缓缓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吃瓜 “反正男人 第23章 吃瓜 “反正男人 - 秦昭昭在密云度假村忙得脚不沾地的这段日子, 小葵博士也没闲着。前阵子沈小姐的艺术馆正赶上硬装收尾,她俩抽空过去做了一趟空间勘测,回来就把方案磨了出来。艺术馆的体量比起度假村到底轻巧不少, 方案一落地,就进入了实验室打样调试的环节。小葵既要盯萃取和陈化进度,每天还要接待散客, 忙得不比昭昭轻省。 这天午后,店里来了个姑娘。 姑娘穿一件奶油白的短款羽绒服, 底下是条深蓝色牛仔裤, 脚上一双马丁靴,发尾往外翘着,整个人精致又灵动。 她就站在门口, 摘下墨镜四下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头正拿闻香纸扇风的小葵身上, 咧嘴一笑:“这儿就是昭华引?岁岁姐说的那家?” 小葵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岁岁姐?您是许岁眠的朋友?” “温言。”姑娘大步流星走过来, 自来熟的往柜台上一趴, “她跟晓京姐我们仨一个大院长大的,论辈分她俩都算我姐。”说着已经自己动手从试香架上抽了一张闻香纸,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挑眉, “行啊这个,茉莉的?” “行家呀。”小葵给她竖大拇指。 温言把闻香纸搁下, 从包里掏出张黑卡往柜台上一拍, 豪爽得很:“岁岁姐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必须支持。你们这儿最贵的那档卡怎么办的?直接给我来一张。” 小葵被她的痛快劲儿逗乐了,一挥手:“给你八折。” “够意思!”温言伸出手,两人在半空中击了个清脆的掌。 之后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趴在柜台上莫名就聊了起来,没几句就聊投了机,颇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小葵起身领着温言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从前厅展柜转到后院的调香室,最后来到实验室门口, 温言好奇地盯着里面那套正在运转的萃取设备看,小葵便热络地给她介绍起来。 “里面那台是萃取仪,专门提娇贵花材的精华。这罐里头是滇红玫瑰的花瓣,再过几天,出来的就是玫瑰净油了。”她又指了指旁边架子上那一排封好的棕色小瓶,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苦橙叶、腊梅、白檀等。 “那些都是已经走完的,等着昭昭回来调配方。这排是我们给未央艺术馆定制的项目,四个展厅,四组香调,每一组都得单独萃取和调配,前前后后光打样就打了十几版了。” 温言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地鼓起掌来:“好厉害。未央……是不是沈泱姐那个艺术馆?” “对呀,就是她。你认识?” “薄砚的未婚妻嘛,谁不知道。”温言抱起胳膊,“薄总那些桃色绯闻,隔三差五就上回头条,每回都要把沈泱姐拉出来遛一圈,让那些自媒体消遣一通。想不认识都难。” 小葵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店里没人,这时眼睛精光一闪:“你也关注他俩的八卦?” 两个小姑娘对于这种带着禁忌感的豪门旧闻有着天然的雷达,对视一眼,都不道德地激动了起来。 温言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勾了勾手:“其实我不光关注,我很早就认识沈泱姐了。重磅内幕,你要不要听?” 小葵迫不及待,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这嘴跟上了锁似的,绝不会往外蹦半个字!” 温言满意地点点头,往她耳边凑了凑,给她讲了一个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陈年旧瓜。 “其实我念初中的时候,在我表哥的房间里见过她。” 温言摸着下巴回忆道:“你大概想象不到,沈小姐现在看着多高冷脱俗的一个人,读书那会儿也是个实打实的小迷妹,迷我表哥迷得五迷三道的。” “不过那阵子迷我表哥的姑娘海了去了,所以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我表哥那个人,我跟你说你可能理解不了,他就是那种,你在他面前站十分钟,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人。从小到大,我没见他对任何女人正眼瞧过。他居然把沈泱带回家了,还让她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连我舅妈都不让进的地方!所以你明白我当时的震惊了吧?” 小葵想起自己也偷偷迷陈医生迷得不行,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那敢问您表哥究竟是何方神圣,连沈小姐这样的天仙都能迷得五迷三道?” “我表哥啊。”温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童年阴影,缩了缩肩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一颗乌漆嘛黑的心。反正是个千年不遇的祸害。”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害怕。”她往前凑了凑,“小时候有一年暑假,我去他家玩,他住二楼最里头那间房,门从来都是锁着的。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趁阿姨打扫卫生偷偷溜进去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小葵摇头。 “他坐在阳台的一张简易手术台前,戴着那种医用的橡胶手套,正在解剖一只小羊羔。”温言瞥了撇嘴,“那台面上血淋淋的,手套上也全是血,刀尖正挑在喉管上,我进门的时候他刚好把那根血管完整地剥离出来。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关门’。” 四周忽然安静了两秒。 小葵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表哥……听着确实不太像正常人。” 温言一摊手,“我们全家私底下都觉得他是基因突变出来的怪胎,一门心思扑在解剖学上,对活人的兴趣还不如对尸体的兴趣大。所以我说他是千年不遇的祸害,一点儿没冤枉他。” 她歇了口气,又把话题拽回来:“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后来因为太好奇了,你能想象吧,一个从来不正眼看女生的变态,居然把沈泱带回家了,这搁谁谁不好奇?我就偷偷跑到高中部去观察过。” “你观察出什么了?” “沈泱跟我表哥一个班的。”温言挑挑眉,“你应该知道高中那种氛围吧?一个班总有那么一两个风云人物,所有人围着他转。我表哥就是那种。而沈泱呢,怎么说,跟在他身边,乖得像个小跟班。食堂端饭打水跑腿递东西什么的,表哥让她往东她从不往西,每天放学也寸步不离跟在他后头。你说,追一个男人追到这个份儿上,是不是迷得连魂儿都没了?” 小葵顺着话头接:“说不定你表哥也对她有意思呢。或者人家私下已经谈了呢?换作是我喜欢一个人,也乐意给他端茶倒水的。”话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暗自腹诽这话听着是有点没骨气,可要是陈述医生开口,别说端茶倒水,跑断腿她都愿意哦! “错。”温言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斩钉截铁,“我敢拿我的lindy包跟你打赌,我表哥绝对对她没意思,也没跟她在一起。他那个人的眼里,除了手术刀和解剖学,什么东西都装不下。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偏偏允许沈泱留在自己身边?对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来说,允许一个人靠近,本身就不正常。” “感情的事外人哪里说得准,不喜欢一个人,肯定不会让她靠那么近的。就算真没谈,我估计他对她也跟对别人不一样。”小葵琢磨着说。 温言又摇了摇手指:“我表哥后来去了国外深造,哈佛哦,厉害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我表哥出国前一天,有个女孩追到他家门口,哭着求他别走。我表哥呢——”她耸耸肩,“自然眼都不眨,甩手就走了。”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那个哭着求他别走的女孩,就是沈泱。” 小葵愣了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你表哥是搞解剖学的……他该不会念的是……哈佛医学院吧?” “对啊,你应该也听岁岁姐提过吧?他叫陈述,在圈里这一拨里还挺有名的,回国就进了三甲,自己还在外面明目张胆开了家私人医院呢……” 温言后面的话,小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温言的嘴唇还在动,但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陈述。陈述。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然后垂下眼,轻轻的问:“那……沈小姐既然那么喜欢他,现在怎么又跟薄总……” “你可真问到点上了。”温言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按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是懒得关心的,偏偏薄总和沈小姐这档子八卦太热闹了,隔三差五就挂热搜上,我就没忍住,私底下嘿嘿了一下。” 她做了个扒拉的手势:“还真让我扒出点东西来。你猜怎么着?” 小葵摇头,努力扯了一下嘴角。 “薄砚、我表哥、沈泱,他们三个,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班的。” “哈?薄总那么年轻的吗?我瞧他那气场看着跟周总是一辈儿的……” “哈哈哈我也觉得!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啦,薄砚那人就是长得着急了点儿,外加成天把自己捯饬得跟个老钱似的,把人都唬住了。”温言笑着搂住她肩膀,“总之我怀疑,薄总念书那会儿就暗恋沈小姐,多半是熬到我表哥出了国,趁虚而入,大学可劲儿追,才追到手的。” “那好不容易追到了,现在怎么又不珍惜了?成天搞那些桃色绯闻……”小葵皱起眉头。 “所以才说男人不靠谱嘛。”温言耸耸肩,“要么就是沈小姐心里还搁着我表哥,薄总吃味了,成心作给她看。反正男人来来回回不就那点伎俩,争风吃醋也好,欲擒故纵也罢,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你瞧周总不也是么?”说着又朝她挑了挑眉。 小葵没有再接话。 送走温言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门槛上,冲温言挥了挥手,看着那个穿奶油白羽绒服的背影钻进了停在路口的那辆保时捷suv,才慢慢把门带上。 走到自己那张贴的花花绿绿的写字台前,在台灯暖黄的光底下,她望着那张穿着白大褂、眉眼清隽的男人照片。 她连他的门诊时间表都倒背如流了,虽然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次聚会上顺路送过一个叫周映葵的姑娘回家,也不知道,这个姑娘后来总是在每个他出诊的下午,假装路过那家私人医院门口,隔着马路远远看一眼他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的样子。 她撅起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 这一整个冬天,密云那边的度假村项目顺顺当当地走了下来。 工厂的香氛批次陆续出了成品,大堂用扩香系统,客房配藤条香薰和枕香喷雾,spa区单独调了薰衣草与岩兰草的舒缓调,效果都出乎意料地好。 走进大堂,一缕冷香若有似无地浮在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桂甜,像走进了秋日的山林。客房反倒留足了余地,推开窗便是旷野草木的清爽,丝毫不喧宾夺主。上上下下,从工作人员到试住贵宾,没有不夸的。 自己的作品得到认可,秦昭昭打心眼儿里高兴。 开业剪彩的前一天,刘经理再三留她吃庆功宴,她都笑着婉拒了,一个人轻快地走出度假庄园。临近腊月,郊区不好叫车,前几日刚下过一场细雪,乡间小路上积雪被踩得半化不化,走起来滑溜溜的。她拢紧大衣,边走边低头拿手机叫车,想着走到前面那个村子或许信号更好些。 一辆熟悉的宾利从身后驶来。她下意识侧身让了让,那车却从她身旁径直驶了过去,轮毂碾着残雪,一息都没有停。 秦昭昭站在路边,回头望了一眼远去的车尾。 荒芜的田埂尽头,远树衔着薄暮,凛冽的朔风从旷野那头灌过来,吹得她有些瑟瑟发抖。 没有再看,秦昭昭扭回头来,继续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直到过年,她也没有再见过他。 那辆宾利还是会停在昭华引门口,只不过有时是深夜才来,有时是凌晨就开走,从来不与她打照面,一次也没有。 秦昭昭每次进出都会朝隔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望一眼,从无例外地安静落锁。 除夕那晚,她去奶奶那儿吃了顿年夜饭,听王妈说,他今年没有回来。 再见,已是三个月后。 开春的一天,沈泱的“未央”艺术馆正式开业,广宴宾客。这一天,有个姑娘隔了三个月的漫长冬天,再次撞见了旧人。 同样这一天,也有个姑娘,藏了许多年的暗恋,在这一刻,碎成了春风里的浮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草丛偷听 “我不信, 第24章 草丛偷听 “我不信, - 入了春, 天儿一暖,就是小葵博士最称心的时节。每当这个季节,她就会把衣柜里攒了一冬的漂亮裙子挨件拎出来穿。从前泡实验室的时候, 白大褂一穿就是一整天,再鲜亮的裙子也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衣柜里落灰。可小葵才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扮靓的日子,她有一柜子从灯芯绒到水洗棉、从牛仔蓝到牛油果绿的背带裙, 能从开春穿到立夏不重样。 这天她挑了一件的奶白色灯芯绒款式,搭一双圆头玛丽珍皮鞋, 把头发散下来, 编了条松散的蝎子辫。不光如此,还特意挪到窗边,就着漏进来的晨光捏着小镜子描眉画眼, 难得认真上了一回全妆。 “小葵, 你好了没有?我们要出发咯。”秦昭昭从里屋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只素色纸袋, 里面装着她送给沈小姐的开业贺礼。她今天的打扮倒素净得多, 一条豆绿色的直筒长裙,一双平底米色软皮鞋,头发照例用根簪子绾在脑后,白白净净一张脸上只点了些豆沙色的口红, 整个人便恰到好处地清冷出尘了。 “来了来了!马上!” 小葵憋着气,手颤巍巍往眉毛上描。别看她做实验时的手能稳准狠到分毫不差, 一沾化妆就彻底手残, 描了半天,两道眉一高一低,歪得像两个闹别扭的小人。 秦昭昭绕到她身后,忍着笑接过眉笔, 拿粉扑把画坏的地方轻轻擦干净,指尖捏着她下巴往光里转了转,翘着小指,手腕轻抬,只蜻蜓点水似的两笔,一双淡如烟岚的远山眉便在她圆乎乎的幼态脸上成形了。 小葵眨眨眼,赶紧抄起镜子一看,呀,简直被自己美哭。“昭昭你也太神了!简直妙手回春!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秦昭昭笑笑,帮她收好桌上散落的化妆品,顺手在她衣角掸了掸蹭上去的一点粉灰:“好啦,我们快出发吧。” “出发出发!” 四十分钟后,两人打车来到了坐落于草场地艺术区深处的未央艺术馆正门。 馆外豪车列阵,锃亮的车标顺着台阶排出去老远。 小葵一下车就咂舌:“不愧是薄总的手笔啊,这阵仗……昭昭,我这样不丢人吧?”说着就伸手扯自己的裙子。 秦昭昭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超漂亮。再说了,你这博士头衔,随便亮出来都能甩这帮土财主半条街。底气拿出来,hold住。” 小葵嘿嘿一笑,昂首挺胸地跟了上去。 一进门,沈泱正和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入口处亲自迎接宾客。 她今日超美,一头乌黑长发烫成大波浪垂在腰间,身上一条勃艮第红的丝绒曳地长裙,衬得肤白胜雪。现场还邀了两家特邀媒体,因是圈内小范围的高端雅集,也就是只供圈内人私享品鉴的去处,并非面向大众的商业场馆,所以就只低调请了一两家相熟的媒体来记录。 秦昭昭领着小葵过去道了喜,把礼物递上。沈泱接过,亲亲热热地和她们抱了抱:“你们先去酒水区坐坐,喝点东西,我这边忙完就过去找你们。” “没事没事,你先忙着,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小葵也冲她摆摆手,两人便往酒水区走,挑了一张靠角落的小圆桌坐下来。小葵坐下后又忍不住回头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看着沈泱那道袅袅婷婷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欣赏和羡慕。 刚坐定,便有服务生端着银盘过来,搁下两杯香槟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桌上还摆着一张艺术馆的展区指引卡。小葵咬了一口马卡龙,拿起那张卡翻开看了看,然后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扫射,好像在找什么人。 秦昭昭刚要问她在找什么,就听小葵压低嗓子来了句:“周老板!”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那片休息区。 那边,周宴清和薄砚正大佬似的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闲聊,两人中间还坐着一位女人,三个人头凑在一处,聊得十分热络。也不知那女人说了句什么,薄砚笑得那叫一个爽朗,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指尖推了过去。 小葵顿时有些不忿,低声嘀咕:“自己老婆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他倒稳坐钓鱼台,跟人谈笑风生……怎么这样啊,怪不得自己老婆……” 秦昭昭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恰巧,周宴清的视线也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他倒是没躲,客气地冲她弯了弯嘴角,随即便转回头去,与那位女大佬继续头碰头地低声交谈,神态依旧亲密,好像方才那一眼,不过是遇见了个不相干的熟人罢了。 小葵又低低哇了一声:“周老板这个贱人,怎么这么快就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 秦昭昭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刚要起身换个地方。忽然一道清脆童音从身后传来—— “昭昭阿姨!” 是许岁眠领着小弛来了。秦昭昭蹲下去,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小驰好呀。” 话音刚落,又见薛晓京推着一辆婴儿车款款走来,车里坐着刚满周岁的eli,手边还牵着扎羊角辫的奥莉。秦昭昭和小葵、许岁眠都蹲下去围拢过来,笑着逗弄婴儿车里咿咿呀呀的小eli,又轻轻捏奥莉胖乎乎的小手。小驰也凑过去,歪着脑袋看奥莉辫子上的蝴蝶结,看得入了神。 热闹了一阵,小驰才想起来手里的玩具枪,举起来朝昭昭阿姨喊:“昭昭阿姨你看!biu!” 一颗彩色小球弹出来,滚出去老远。许岁眠当即严肃教育起来:“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外面玩这个,万一别人踩到摔倒了怎么办?去,捡回来。” 话还没说完,小祖宗又朝着小葵biubiu连发两颗,嘴里还哈哈笑着喊“打中喽”,简直一个混世小魔丸。秦昭昭和小葵赶忙跟着许岁眠蹲下来满地找球,生怕真被人踩到。 一颗弹珠顺着大理石地面一路滚出去老远,秦昭昭弯着腰一步一步追,追着追着就追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弹珠终于停下来,不偏不倚,正停在了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尖前。 秦昭昭的手指顿了一下,刚要伸过去,那双鞋的主人已先一步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秦昭昭跟着直起身,正对上沙发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周宴清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大佬气派十足,手里捏着那颗小弹球,朝她微微一递。 秦昭昭刚伸手去接,那人却忽然将手往回一缩,存心逗她似的,不给她。 秦昭昭皱起眉。 下一秒,却见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的真丝口袋巾,将那枚小球慢慢擦拭干净,这才重新放回她掌心。 “谢谢。”秦昭昭五指合拢,将球握住。 她又礼貌地朝沙发上的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贺总,薄总。” 贺兰微笑地看着她,一句话没说,那目光却有几分意味深长。 秦昭昭没再跟他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贺兰望着她的背影,双手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慢悠悠开口:“看来我该换个地方坐坐了。”她又转向薄砚,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薄总,你不去陪陪老婆?听我一句劝,男人要惜福,否则再好的福分也经不起挥霍。”说着,也意味深长地瞥了周宴清一眼。 “贺总说的在理。”薄砚指尖转着的打火机忽然停下来,也整了整西装前襟,起身朝大门口沈泱的方向走了过去。 偌大的沙发区忽然空了下来。 周宴清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微微有点落寞,盯着桌上一只立着的铜质展牌。那牌面反着光,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姑娘远远的模糊的背影。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忽然一双手落下来,扣在那只展牌上,把那道影子彻底遮了去。 谢卓宁笑着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来了句:“怎么了这是,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 沈泱正站在门口低头核对来宾名册,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不由分说地环住了她的腰。一道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根落下来:“累不累?” “还好。”沈泱抬头看他,笑了笑,“宾客差不多都到了,后面就没什么事儿了。” “不急。”薄砚揽着她的腰不松手,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腕表。镜片后的眼神讳莫如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重磅嘉宾没到场呢。” “嗯?”沈泱不明所以,正要再问,忽然听见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银灰色保时捷911停在了台阶下,车门向上扬起。下来个男人,白衬衫,黑西裤,斯斯文文清清瘦瘦,两手揣在兜里,从容不迫地迈上台阶。 沈泱看见他的那一刻,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脊背绷得笔直。 她感觉到腰后那只手骤然加重了力道,几乎是把她钳进了怀里。 薄砚迎着来人,笑得和煦如春风:“陈医生!百忙之中拨冗光临,蓬荜生辉。” 陈述不紧不慢地站定在他们二人面前,一身清冷矜贵,神色不动:“薄总亲自下的帖子,岂敢不来。” 薄砚手上力道不减,语气依旧笑着:“陈医生和我夫妻二人是旧识,请来一同见证,也是应该的。” 腰上的那只手越搂越紧,沈泱暗暗挣了一下,薄砚察觉到了,非但没松,反倒使了把劲儿把她箍得更死。她越挣,他便越是把人往怀里带。 陈述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暗戳戳的较劲,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不咸不淡。 隔着几张桌子,小葵同学也偷偷朝那边盯着,脸依旧藏在展区指引卡后头,只露出一双瞪得好圆的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小驰!” 小葵被这一嗓子喊得猛一回神,赶紧收回视线。谢卓宁正朝这边招手:“儿子,这儿来。” 谢小驰听话地跑过去,谢卓宁俯下身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小驰得了令似的点点头,哒哒地跑向大门口,跑到薄砚面前,那只玩得脏兮兮的小手“啪”一下就拍在了他那条定制西裤上,一个灰扑扑的小手印顿时印了上去。 小屁孩干完坏事,扭头就跑没影了。 这也就是谢卓宁家的小孩了。要是别人家的孩子……哦不对,别人家的孩子压根儿进不了这个艺术馆。 沈泱见机立刻推了他一把,轻声道:“你快去处理一下吧,我办公室里有你备用的衣服。” 薄砚低头看了那个小巴掌印一眼,忍着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面上却依旧一副从容模样,甚至在低头对沈泱说话时还故意放柔了声调,一副恩爱夫妻的姿态:“我的衣服怎么会在你办公室?哦,难不成是上次……” “快去。”沈泱红着脸又搡了他一下。 “要不你帮我?”薄砚开了个荤素不忌的玩笑,随即自己先呵呵了一声,“算了,我自己来。老婆好好招待贵客就好。” “贵客”两个字,他故意咬得重了些,临走时还不忘别有深意地看了陈述一眼:“陈医生,失陪。” 陈述揣着兜站在原地,一张脸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薄砚走后,沈泱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随便坐吧。” “卫生间在哪。”陈述面无表情地开口。 沈泱朝走廊深处指了指。 “不认识。”他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意味深长一勾,“麻烦沈小姐带个路?” …… 那边,小葵远远看着沈泱和陈医生一前一后避开了人群往卫生间那条走廊走去,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也借口上厕所,朝那个方向跟了上去。 这是她头一回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一万遍不好不好,可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卫生间外,隔着一道虚掩的门板,隐约传来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说吧。”沈泱靠在洗手台边,抱着胳膊,语气冷淡。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陈述挽着袖子,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在水流下来回冲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台手术之前的消毒。 他笑了一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看见我们一起进卫生间了。” 沈泱嗤了一声,懒得接这个话茬。 陈述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净指缝的水珠,跟着从衬衫内袋摸出一张支票,递到她面前。 纸面印着一连串数字,整十个亿。 “什么意思?”沈泱抬眼。 “还给他,离开他。” 沈泱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抹嘲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 她可笑地摇着头,望着他的眼睛:“当年我家出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哭着打越洋电话求你帮一把,你在电话里有多冷血,自己忘了?你说,这不关你的事。” 她扯了扯唇角:“是,本来就不关你的事。我在你心里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是我活该,非要对你抱指望。” 她抬手抹掉眼角控制不住涌上的泪,冷淡地说道:“所以当初你没伸的手,现在也不必伸了。拿回去,陈医生的施舍,我高攀不起。” 陈述眼神嘲弄,没被她的眼泪撼动分毫,反而愈发刻薄:“当初我拒绝你,是想让你趁早醒过来。你家里人欠的债,凭什么你来扛?替虐待过你的家人背一辈子债,你就是典型的圣母型人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学不会翻脸就活该永远被人拿捏,一辈子给别人的烂摊子买单。” “所以这就是你。永远这么清醒,这么冷漠,永远能高高在上地评判所有人。”沈泱摇着头,泪水终究脱眶,“你从来没站在普通人的位置看过一眼这个世界,你永远在俯视。俯视我,俯视所有人。你姥爷不过说了你一句性格偏执,你就能亲手拔了他的氧气管。你根本就没有心,我竟然还可笑地指望你能共情。我真是觉得可耻,我年少时,居然喜欢过你这种人。”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他攥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成熟的人懂得权衡利弊,而不是赌上一辈子冲动行事,把自己毁掉。”陈述声音冰冷,压在她耳边。 “毁掉?我不觉得我现在有什么不好。”沈泱抬着下巴,目光清亮又决绝,“当年我家落难,是薄砚出手相助,我嫁给他,心甘情愿。还有,你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干涉我和我老公。让开,陈医生。” “老公?”陈述低笑一声,猝不及防地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手指用力一紧,“订婚七年都不肯给你名分,任由你在圈子里被人当笑柄的老公?这样的婚姻你也甘之如饴!你贱不贱?” 沈泱狠狠偏头甩开他的手,恨恨瞪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婚姻?我跟你有半点关系吗?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背叛了你似的。背叛的前提是有过约定,我们有过吗?没有!” “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你生活里偶尔出现的一个变量。你现在的失控,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掌控一切,而我的离开打破了你的内心秩序。你因此不舒服了。但这些,都和我无关。” 沈泱深吸一口气推开他,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清清楚楚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以后别再来找我发疯。从今天起,我们翻篇了。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还有,我的婚姻幸福与否,跟你没有半分关系,陈医生。” “啪”的一声,传来门被重重甩上的巨响,卫生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 小葵去了好一阵没回来,秦昭昭起身去找。卫生间里没有,展厅里也没见人,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一路寻到后花园,正打算往花圃深处走,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声响,男女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夹着皮肉撞击的piapia声,竟是有人在野/战。 秦昭昭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正想往后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便踉跄着栽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紧接着,一具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 压在她身上的人朝旁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努了努下巴。那边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杨知非你真的疯了……eli饿了,一会儿该哭了——” “让他哭。” “你可真是个好爸爸!哎呀疼疼疼……别咬了,回家不行吗!” “不行,我就要现在玩你。”那声音粗喘着,狎昵又放肆,“呵,还穿了蕾丝边儿,真是欠c的骚/货。” 尺度之大,淫/词浪语不绝于耳,听得秦昭昭面红耳赤,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她没注意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她的胸,正隔着衣料慢慢揉捏。 秦昭昭回过神,偏头瞥了罪魁祸首一眼,压低声音冷冷道:“周总还有偷听人家办事的雅兴?” “我头晕,出来抽根烟透透气。”周宴清一脸无辜地解释,闭着眼,鼻尖蹭着她的脖颈,贪婪地嗅她发间的气息,“他们后头来的,我不想尴尬,就蹲草丛里躲着了。” 想到他方才描述的那副画面,秦昭昭也没忍住,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可就这一笑,她便察觉到了身下愈发不对劲的动静。 那只手揉捏的力道陡然加重了,呼吸也变得粗沉起来,一阵阵热风灌进她的耳廓里,像过了一道电:“你在国外这些年……有没有被其他男人碰过?” 秦昭昭感觉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了。理智上她知道该推开他,可这副不争气的躯壳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她红着脸摇了摇头,轻轻别过脸去。 那男人的嘴唇却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舔了舔她的唇角:“我不信。让我摸摸……好不好?” 秦昭昭在情yu与理智的边缘挣扎着,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的手顺着她的腰腹滑下去,为非作歹。隔壁不知换了什么姿势,弄得薛晓京扯着嗓子大吼大叫: “我草你大爷的杨知非!你他妈是金刚钻投胎啊——”“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jin?今天我他妈非干嬲你不可——”这对不要脸的狗夫妇,是真把这后花园当成自己家卧室了。 那些粗犷到了极点的荤话简直让秦昭昭开了眼,也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她猛地醒过了神。 她一把按住那只正往罪恶深渊里探的手指。 “……不可以。”她咬着牙。 “……好。”狗男人居然真的收了手,转而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前的柔软上,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地蹭着:“知道我为什么头晕吗?” “嗯?” 偷听人家办事的狗男女竟然还在这犄角旮旯的花丛里说起了悄悄话。泥土湿软,花香缠人,倒生出几分荒唐又缱绻的诗意。 只听他哽咽说道: “你的味道。这地方到处都是,走到哪儿都躲不开。我受够了。” “你那天把话说得那样清楚,我当真心寒透了。我逼着自己放下,可一回院子,满院都是你的味道;去奶奶家,是;前阵子去小非那儿谈事,他家居然也飘着你的味道。你送了薛晓京和你家里的同款香薰么?密云的庄园逃不开,这间艺术馆也一样。我有时候也悔,你回国后,我亲手布下这所有局面,原想织张网把你圈住。” “到头来才发现,被牢牢困在网里的,竟然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不要脸夫妇的故事??《非我京年》粗口较多,谨慎观看。第一卷快收尾啦。 第25章 回苏州 这是她此行 第25章 回苏州 这是她此行 - 秦昭昭推门下车, 转身时却被驾驶座上的男人一把捉住了胳膊。 她回头,胡同路灯光昏昏黄黄洒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暗涌照得无处遁形。 他喉结滚了一下, 哑声开口:“对不起,今天我失态了。” 确是失态。他领口扣子松开,肩线落了层薄灰, 额前碎发也乱了几缕,哪还有个精英总裁该有的体面模样。 秦昭昭也没好到哪儿去, 侧腰蹭了片青苔, 发髻散了半边,簪子将坠未坠。两人谁也没脸再回大厅,心照不宣地从艺术馆后门偷偷溜了出来。 秦昭昭想到方才草丛里那一幕荒唐, 只觉得自己是疯了, 脸上一阵烧烫, 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她低着头一声没吭, 甩开他的手便快步走进了院子。 周宴清歪头靠在车窗边, 目光追着她推门进院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眼底还凝着点没散的意犹未尽。 — 秦昭昭往院子里走,深吸一口气, 把微微散开的头发重新绾好,又把衣襟整了整, 勉强拢住了心神。 抬头看见小葵房里亮着灯, 她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小葵,你回来了?” 屋里一阵窸窣响动。小葵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慌忙抹了把脸,从床上翻身坐起, 装作若无其事地跑去开门。 门开了条缝,小葵捂着肚子弯着腰,一副蔫蔫的模样:“啊,昭昭,抱歉啊……我大姨妈突然来了,疼得不行就先回来了,忘了跟你说。” 秦昭昭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也没戳破,只弯了弯唇:“那我去给你煮碗红糖圆子,饿不饿?再给你蒸俩豆沙糕好不好?”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厨房走。 “好哦!”小葵跟在她身后往厨房走,鼻子却不知不觉酸透了。 她想,自己还有这样的好朋友在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算什么呢。忘掉,通通忘掉! 秦昭昭先去冲了个澡,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把脏衣服扔进藤编脏衣篮。 小葵跟在她后头,顺手捏起那件沾了泥的裙子看了看,惊道:“昭昭,你去泥里打滚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秦昭昭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往厨房走去,“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得去泥里打滚了。” 边说边拉开冰箱门,把糯米圆子和豆沙糕一样样往外拿。 小葵给她打下手,接了锅放上炉灶,拧开火,问:“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明天你得跟我回趟苏州。”秦昭昭盯着灶上蹿起的蓝火,一只手轻轻叉起腰,“是时候回去跟他们见一面了。” — 京沪高铁往南疾驰,几个小时就入了江南地界。 小葵背着双肩包严阵以待,包里塞了防狼喷雾、录音笔,还有便携急救包,五花八门样样齐全,真要细数起来,都得纳闷这些东西是怎么混过安检的。 秦昭昭安静地托着腮,望着车窗外大片大片的稻田往后退。 小葵看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掏出一个便携电击棒甩了甩,义正词严地说:“昭昭你别怕,但凡有谁敢欺负你,我拿这个滋他!” 秦昭昭忍着笑,冲她点点头,又转回去安静看窗外。 小葵心疼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实她看得出来,昭昭不是怕,她是近乡情怯。从十八岁离开家,到如今十余年,这趟归途对旁人来说是家,对她来说,却是回一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地方。 …… 秦家在苏州城郊下面一个叫香溪的村子。 下了高铁又坐了四十分钟出租车,才远远看见村口那座石拱桥。 两人沿着田埂上了桥,小葵背着双肩包,戴了顶宽檐渔夫帽,活像个采风的大学生。 她放眼望去,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着嵌在青绿田埂间,是江南独有的温婉气韵,跟北方胡同的厚重全然不同,忍不住叹:“你们家这儿可真漂亮。” 十几年没回来,村子也变了不少,新盖的小楼混着老宅院,倒也和谐。 秦昭昭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指着远处那片深绿:“那片就是我们家的桂花林,现在还没到花期,等秋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 “走。”两人下了石桥继续往村里走,秦昭昭沿路给她指认老地方,哪家是小时候常去买麦芽糖的铺子,哪条弄堂通往老戏台。村口井台边有个老大娘正在打水,抬头看见两个模样周正的姑娘,先是愣了愣,等看清其中一张脸,立刻扔下手里的水桶,惊喜地喊:“昭昭!是昭昭啊?” “孙阿婆。”秦昭昭一看熟人,立刻快步迎上去,弯下腰握住老人的手。 “真是昭昭,都长成大姑娘了!好久没见着你了哟,这是回家来?” 秦昭昭红着眼点点头:“我回来看看,回头再登门看您。” “哎,好,好,多好的小囡啊……” 孙阿婆应着,大概是也想起了昭昭爷爷奶奶在世时的事,低头掖了掖衣角擦眼泪。一旁的小葵看得心里酸酸的,也跟着抹了抹眼角。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小葵吸了吸鼻子说:“昭昭,我感觉你们家乡的人都挺淳朴的。” 秦昭昭嘴角刚扯出一点笑,抬头的瞬间便撞上了前方那道目光,笑意登时凉了半截。她说:“不淳朴的出现了。” 前头就是秦家老宅,是座三进的苏式大宅,青瓦白墙,黑漆大门,一看就是旧时的大户人家。墙里头探出一棵百年金桂的枝桠,苍劲得很。此刻秦昭明就堵在大门口,身后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像是早算准了她要来,特意堵在这儿“迎接”。 “哟,这不是咱们家大明星嘛。”秦昭明抱着胳膊堵在门槛前,阴阳怪气地拉长调子,“我还以为大明星飞黄腾达了,又重新抱上了金大腿,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呢。没想到还真肯回来啊?” 秦昭昭看也没看他,冷冷道:“让开,我要进去。” 秦昭明一条胳膊横过来拦住门框,嗤笑:“进去?没搞错吧?这宅子早就不是你家了,进别人家门就这个态度?” “别人家?”秦昭昭抬起头,望着门楣上那方斑驳的老匾,“我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扇门里住了十八年。我还从来不知道,这是别人家。” 她目光落回秦昭明脸上,“你说说看,这怎么就是别人家了?” 秦昭明伸手指着她鼻子,提高嗓门:“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爷爷遗嘱写得清清楚楚,老宅产权归我们家!怎么,老爷子刚走没几年,你就忘了?要不要我把遗嘱拿出来给你念念?” 听见他拿爷爷说事儿,秦昭昭握紧拳头,咬了咬牙没作声。 小葵见状一步上前,把昭昭挡在身后,怒视秦昭明:“遗嘱只是给了你们产权,但使用权你们根本没变更过,你有什么资格把昭昭赶出去?你这就是非法侵占!” 她把手伸进包里抓紧了录音笔,准备随时开干。 秦昭昭伸手拉了她一把,稳住情绪,看着秦昭明淡淡开口:“你要这么算也行。遗嘱分了老宅,那后山的桂花林是我们家的吧?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让你们白占了这么些年。现在我回来了,按遗嘱把桂花林收回来,你觉得好不好,表哥?” 秦昭明一愣,没料到她突然提桂花林,心虚的脸上僵了一瞬。就这眨眼的工夫,秦昭昭抬脚就往里走,冷声又重复了一遍:“让开。” 秦昭明下意识松了胳膊,往旁边让了半步,身后两个跟班也不敢拦。小葵趁机狠狠撞了他一下,昂首挺胸跟着秦昭昭大步进了院子。 秦昭昭站在院子里,缓缓环顾四周。天井还是那方天井,滴水檐下的燕子窝也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走到角落那棵百年老桂树下,脚下突然定住一样,再也迈不动半步。 她站在树荫底下,仰头望着虬结的枝干。 小时候爷爷就在这棵树下教她认香材,奶奶给她梳辫子,父亲身子弱,也总在这颗树下支张藤椅晒太阳。 那些旧时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树干,手指摸到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年年量身高刻下的,她猛地收回手,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了那滴眼看就要坠下来的泪。 秦昭明带着人跟了进来。他已经缓过神来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赖的笑,下巴一抬,几个地痞呼啦啦围上来,把两个姑娘挡在院子中间。 “桂花林?哈哈哈哈——” 他笑的前仰后合:“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现在桂花林早就承包给族里人了,合同都签了。你想要回去?自己挨家挨户找他们要去,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脸。” “你才不要脸!”小葵指着他鼻子骂,“人家的桂花林你说抢就抢,转手包出去钱全落你口袋,你简直是吸秦家的血!爷爷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秦昭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跟这种人费口舌:“没事小葵,桂花林既然承包给了族人,就让他们种着,好歹也能养活几十口人。这件事我不跟他计较,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还想把祖宅要回去?”秦昭明警惕地眯起眼,“我告诉你,做梦!”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密封袋和一把小铲子,走到桂树根旁蹲下,开始顺着树根挖土。 她蹲在那里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最后一次回老宅了,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但这里有我十八年的记忆,有我和爷爷奶奶的一切。所以我要带走一点故土,留个念想……” 话没说完,秦昭明和他的跟班就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 秦昭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她:“你、你大老远跑回来,闹这么大阵仗,就为挖一捧土?哈哈哈哈,我的天,哈哈哈——” 小葵懒得理他发癫,快步跑过去蹲下来帮忙,用手扒着土:“昭昭,我帮你。” 两个人仔细挖好一捧湿润的泥土,对视一眼。秦昭昭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小葵小心翼翼地把那捧土封进事先备好的密封袋里,贴身放进背包。 秦昭昭走到秦昭明面前,问:“二叔不在吗?” “怎么?”秦昭明挑眉,“你挖点土而已,不用跟我爹汇报,我准了。”说着嫌弃地挥挥手。 秦昭昭朝他笑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你不在北京好好待着,怎么跑回苏州了?还是说……北京那边有什么人,让你不敢回去了?” “你!”秦昭明脸色骤变,手指着她气得发抖,转头就冲跟班吼,“愣着干什么!把她们给我轰出去!” 几个五大三粗的地痞刚要围上来,小葵就已经火速拽着秦昭昭往后一跳,利索地蹿出了大门槛。 好女不吃眼前亏嘛! — 从苏州回北京的路上,小葵忍不住问:“咱们真不去找你二叔谈桂花林的事吗?” 秦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桂花林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但这捧土,我必须现在拿回来。” 她小心翼翼掏出密封袋,轻轻摩挲着,对小葵说:“这捧土叫窖土,是江南桂窖藏工序的核心。里面的微生物菌群是几百年养出来的,外头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也是申遗必须的核心佐证材料。” 没错,昭华引的业务日渐稳定之后,桂花供货也终于谈妥了。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复原古方“江南桂”。 她们这一趟唱的这出戏,真正的目标是土,从来不是桂花林,也不是祖宅。 土壤一到手,就可以着手复原古方,推进非遗。等申遗成功,爷爷毕生的心愿便有了交代,秦氏香道也不会再湮没于尘土之中。 这才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 …… 秦昭昭回苏州的事,王勉转天就汇报给了周宴清。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看来上次给的教训还是不够。” 周宴清正翻着文件,闻言指尖一顿,冷声吩咐,“去查一下秦世荣在外头的生意,除了桂花林,还有别的什么产业。” “好的老板。” 其实周宴清今天的心情本不该这么差。德国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收购案在被华尔街一家对冲基金狙击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在今天翻盘了。 他是在收购案陷入僵局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 那天在雁栖山庄的高尔夫球场,陪着父亲走过果岭的时候,周裕礼用球杆点了点隔壁的院子,问他知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其实已经把答案递到了他手里。 杨知非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智商极高,手段也狠。而且他从小又在美国长大,手里还有不少华尔街的旧识,对白人那套资本玩法玩得炉火纯青,最擅长的便是狙击这种吃相难看的金融操盘。 周宴清前段时间去杨知非家谈事,谈的就是这个。 两人具体怎么交易的外人不得而知,总之最后杨知非愿意通过家族信托跟投一部分,还帮他搭了结构打这波反击。 也因此,董事会上的并购案才能过得这么顺利。 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她在苏州受的委屈,胸口那股浊气便堵得他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抽烟,望着远处层叠的屋脊,到底还是忍不住,猛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 秦昭昭回北京以后便开始了土样处理。 她把窖土倒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摊开,蹲在廊下的日光里,和小葵一人一副镊子,趴在石桌上仔仔细细地挑土,把小石子、枯叶、碎树根须一根根夹出去。 她跟小葵说,这些杂质不能留,挑的时候也不能太用力,不然土里的菌群活性就破了。 两人就这么趴在日光里,认认真真挑了小半个时辰。 挑干净的土分成两份,一份装瓶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测微生物菌群和矿物质含量,出土壤独特性报告,用作非遗申报的核心材料;另一份密封好留存,以备后续窖藏使用。 正忙活着,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去开。”秦昭昭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居然是周宴清。 他看见她先是一愣,她鼻尖上还沾了点褐黄的土灰,周宴清实在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蓝真丝口袋巾,下意识便要替她擦去。 秦昭昭反应极快,偏头躲开,语气疏淡:“您有事吗?” 经过花丛那回,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半捅不捅的,反倒更该避嫌。 周宴清指尖落空,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慢慢收回手,也板起了脸:“没事就不能请我进去了?好歹是邻居。” 秦昭昭:“今天不营业,而且……院里有点乱。” 周宴清垂眼看了看她鼻尖上那撮泥,似笑非笑:“看出来了。” 说完也不等她请,背着双手,绕过她,径直迈进了院子。 秦昭昭只好跟在他后面。院里摊着宣纸,摆着瓶瓶罐罐,确实下不去脚。她在后面说:“你随便坐,我让小葵给你倒茶。” 她先去洗手池边洗了把手,回来正好接过小葵泡的茶,端着往院里走。 周宴清正背着手,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几袋密封好的土,眼神微动。 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哪里是被赶回来的,她是故意去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捧土。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聪明得很。他想着,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 秦昭昭看他站着发笑,只觉这人今天也古古怪怪的。她把茶盏搁在他手边的石桌上,也不管他,继续忙自己的。 她把已经装进密封袋的那几份窖土仔细标注上日期、产地、克重、取土深度,又登记在手边的实验记录本上,准备送进恒温柜里。 她做事的时候极其认真,手指轻拿轻放,笔迹也工工整整,眉眼低垂,安静又专注。 周宴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鼻尖那点忘了擦干净的泥痕,沾了泥也浑不在意的态度,一笔一画写完最后一行记录的侧脸。 她身上那种韧性和沉静,是千磨万击还坚劲的从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模样让人有多心动。 周宴清很快别开脸,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一旁的大登山包上,皱了皱眉,问:“又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最近有点忙,又要出差了,所以最近这几天只能隔日更了,等菜菜忙完这几天就恢复日更,补偿大家!隔日更这几天都给大家发包包! 第26章 不愿再等 是开始也是 第26章 不愿再等 是开始也是 - 秦昭昭准备去趟大凉山。 江南桂的古方里, 有一味辅料叫凉山龙涎,是大凉山原始森林里特有的一种老树菌。这只菌寄生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百年冷杉树皮上。每年只有初春融雪后那那短短十来天,才会从皲裂的树缝里冒出米粒大小的子实体。 采回来, 用炭火低温慢慢焙干,研成细粉入香。这味菌子本身没什么明显的气味,但妙就妙在, 窖藏过程中它能催化桂花和安息香之间的融合,让尾调生出一种冷冽清寂的山岚气。没有它的话江南桂的尾调就会发腻, 少了最要紧的风骨。 那天周宴清皱眉问她又要往哪儿去, 她耐着性子平平淡淡解释了一遍,好像这趟苦差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末了反倒唇角轻轻一扬,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一定会找到的。” 把那几份窖土收进恒温柜, 次日天刚蒙蒙亮, 就背着那只硕大的登山包, 独自登了飞往西昌的航班。 好了, 秦小姐背上行囊踏上了她的寻香之路。前路等着她的是危险弥漫的深山老林, 还是充满际遇的奇妙秘境?我们暂且按下不表,把镜头回到鼓楼,看看秦老板走后,留守店里的另一位姑娘过起了怎样的生活。 肩负看店重任的小葵同学每天兢兢业业, 穿着清爽漂亮的小裙子迎来送往。无论晨曦暮色,每天准时抱着猫粮狗粮出现在昭华引的大门口, 把那支越滚越壮大的流浪小队里的每一只毛孩子都喂得圆滚滚的。 哦对, 她还新买了一辆脚踏车,粉粉嫩嫩的少女款,又拿野花编了个花环绑在前车筐上,把车子拾掇得像个出嫁的小媳妇。骑了两天觉得美得不行, 拍了张照片发给秦昭昭。 彼时秦昭昭刚抵达四川盐源县下面一个叫平川镇的地方。跟她对接的是一位在大凉山扎根支教好几年的姑娘,网上认识的,人超级热情,二话不说就帮她联系好了一位当地的彝族向导。 大凉山的原始林莽深不见底,外地人贸然进去极易迷路遇险,不是闹着玩的。 她在镇上找了间旅店歇下,跟老师坐在山脚小店吃咸豆花,听她讲那些支教的故事。 “哇,好漂亮呀!”看到小葵发来的照片,秦昭昭笑着回她,“回去小葵博士带我兜风好不好?” “那必须的!咱从鼓楼一路骑到什刹海,绕后海兜一整圈!” 小葵收了手机,正满意地打量自己的小车,手机叮咚一响,是沈泱发来的消息。两人早约好了今天在艺术馆碰面,到了更换展厅扩香精油的日子。昭昭不在,这些日常维护的活儿自然便落在了小葵肩上。 她换上一条杏色背带裙,绑了根牛油果色发带,把装箱封好的香氛补充液塞进车筐里用丝巾绑牢,打开导航,跨上脚踏车出发了。 沈泱早早在大门等着。今天她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一身干练的休闲西装,十分清爽。远远瞧见小葵蹬着车过来,便快步迎上去替她扶住车把:“这么远,你就骑脚踏车来的?” “还好还好,一点都不累。”小葵元气满满,停好车抱起箱子就往里走。沈泱想让她先歇口气,吃点饼干喝杯茶,她腾出一只手摆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干完再说。” 很快有工作人员接过箱子,小葵跟在身后逐厅更换精油、检查扩香设备运转,手里还拿着个仪器认认真真测试空间浓度,核对比色卡,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约莫两个钟头,堪堪到午间饭点才全部收尾。一身轻松下来,沈泱立刻递了杯冰摩卡过来:“辛苦了辛苦了。要不一起吃个午饭吧?正好我也要吃。” “好啊,正好饿啦。”小葵大大方方,不扭捏,更不会因为自己心里那一点无人知晓的小秘密就对沈小姐生出什么隔阂。在她眼里,沈泱一直是个又漂亮又能干的独立女性,她欣赏都来不及呢。 两个姑娘就这么愉快地拍板了。沈泱回办公室换下西装,带她去了艺术馆附近一家西餐厅,因为小葵说馋奶油意面和熔岩蛋糕。 地方离得近,两人便步行过去,边走边聊。小葵推着脚踏车,一路讲她们回苏州智取窖土的事,又说起昭昭独自去大凉山找凉山龙涎:“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去的,她说昭华引离不了人,让我看家。其实我知道,她是嫌进山太苦,不想让我跟着受累。” “你们俩关系真好呀。”沈泱笑了笑,有些怅然,“其实我小时候也做过这种梦,跟最好的姐妹一起开个店,老了互相照顾,谁也不结婚,潇潇洒洒过一辈子。” 小葵嘿嘿笑,推着车跟她拐过街角。逢午市高峰,餐厅门口车位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一水儿豪车停了一溜,不愧是上过美食榜单的米其林推荐餐厅!小葵兴奋地把脚踏车挨着墙角锁好,沈泱在旁边等她,视线不经意扫过路边一辆银灰色保时捷,眼神顿了一瞬,随即转向一楼落地窗。 在靠窗的最后一桌,果然看见陈述穿一身白衬衫坐在那儿,指尖搭着杯沿,神色淡得像水,正和对面的谢卓宁说话。 沈泱还在发怔,小葵已经锁好车,从背后拍了她一下:“走啦泱泱姐。” “哦,好。”她回过神,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心不在焉地领着小葵走进去。 偏偏,预定的那一桌正好就在他们隔壁。 “二位女士,这边请。”侍应生礼貌引她们落座,沈泱往最左侧挪了挪,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进那人的视线盲区。小葵走在她右边,四处打量餐厅的时候不知突然看见了什么,脚步忽然间就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泱回过头,轻轻唤她:“小葵?” 周映葵猛地回过神,视线仓皇地从邻桌那道连眼皮都没抬的侧脸上扯回来,慌慌张张抬起脚。也不知是神思不属还是脚底打滑,一下绊在桌腿边沿,整个人平地摔了个结实。 腕骨咯吱一声,小葵脸色刷地白了,捂着脚踝,眼泪没忍住,一下飙了出来。 “小葵!你怎么样?”沈央连忙蹲下身,一脸紧张地去扶她。周映葵咬着牙摇头,疼得说不出话。沈央抬头冲服务生扬声:“麻烦急救箱!谢谢!” 侍应生片刻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去了。又有两个热心服务员想过来帮忙把受伤的姑娘搀到一旁休息,可脚踝一碰就钻心疼,沈泱连忙制止:“别动她!先别动。”她额头渗出一层汗,焦急之下,忽然想起隔壁那个人。 因为有人受伤,一楼好几桌客人都往这边张望。唯独那一桌,两个看着就来头不小的男人从头到尾没往这边偏一下头。白衬衫那位甚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嫌这动静搅了自己吃饭的清静。 “有人摔着了,不去瞧瞧?”谢卓宁认识小葵。刚才沈泱领着她进门,两人就看见了。陈述装不认识,他也就懒得点破。 “每天大街上摔着的人那么多,人人都管,岂不是要累死?”陈述拿起水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小葵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传来,沈泱咬了咬牙,快步走到隔壁那桌,放下身段对着那道白衬衫的身影开口:“陈医生,我朋友腿受伤了,您是医生,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紧急处理一下?” 陈述扭头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凉薄:“腿伤找急诊,找我一个普通食客做什么?” “可你是个医生。” 陈述指尖叩了叩桌面,略略不耐烦:“医生怎么了?医生就得什么都管?”周遭几桌听见他是医生,都在窃窃私语,他却丝毫不在乎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冷冷淡淡,“何况我救不救人,看心情。” 沈泱盯着他:“你这种人,公私不分到连最基本医德都丢干净了,简直不配穿那件白大褂!” “有功夫在这儿跟我吵,不如去看看你朋友。扭伤后黄金冰敷期就二十分钟,耽误了消肿慢不说,还会压迫神经,以后等着拄拐吧。”说完低头喝水,神色冷淡,从头到尾没往那个受伤的方向多看一眼。 小葵也始终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往那边抬。 可他们的话她一个字没落,清清楚楚全灌进耳朵里。 脚踝的疼好像忽然都算不得什么了。小葵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洒了一把碎玻璃,她感觉自己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那些藏在心底好多年的小心翼翼的喜欢,原来收场的方式是这样难堪。 借着脚伤的由头,她的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淌了满脸。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想站起来,手撑了一把桌腿,疼得又是一声闷哼。沈泱回头看见,立刻跑回来扶住:“你别急小葵,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小葵点点头,被沈泱小心搀到最近的沙发上坐下。 餐厅经理拎着急救医药箱匆匆赶来,还带了一位学过急救的店员,立刻蹲下替她做简单的消肿处理。沈泱看着袜子底下洇出的一片红肿,心里一阵自责,赶紧掏出手机跑出去叫车。 餐厅的业余急救手法到底糙,对着红肿的脚踝一通喷云南白药,小葵疼得攥紧桌布,咬着牙一声不吭。 隔着一道走道,陈述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那只正在被业余手法折腾的脚踝上,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手里的水杯搁下了。 “让开。” 清冷淡漠的声音落下,一道身影走到店员身前,随即半蹲在她脚边,抬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脚踝。陈述指尖刚按上去,小葵疼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回缩。 “内侧副韧带按压痛,外侧肿胀伴皮下淤血。扭伤至少二级,不排除半月板边缘撕裂。”他换了角度,拇指沿着踝骨外缘往下压了两寸,又移到内侧按了按,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儿疼不疼。” 小葵疼得眼泪都快糊了视线,却还是摇了摇头。陈述扫了眼急救箱里的东西,抬头对餐厅经理吩咐:“拿冰袋来,另外再找副弹性绷带。” 小葵听到他吩咐,下意识把腿往后缩,不想麻烦他。 陈述皱眉看了她一眼。他不喜欢矫情的女人。 小葵看出他眼底的不耐烦,一下子更慌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事,不用麻烦您……” “你推三阻四,才是浪费我时间。”陈述冷冷丢下一句,面无表情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冰袋,好像只是履行一个医生的最低限度职责。眼前这个相貌打扮都平平的姑娘,若非情况实在碍眼,他大概从头到尾都不会多看一眼。 小葵眼眶里蓄满泪水,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隐隐嫌恶的表情,再想到他方才面对沈泱苦苦恳求时那份刻骨的冷漠,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全是这些年的自己。 偷偷关注他的社交账号,冒充小粉丝给他留言,叮嘱他术后好好休息。把他微博推荐的书单全都买回来一本一本看完,在他诊所马路对面假装路过只为了远远看他一眼,还以病人的名义给他的诊室寄自己亲手烤的小点心……一桩桩一件件,忽然一阵酸涩翻涌上来,她猛地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喊出来:“我说了不要你管!” 陈述被她推得向后微微一仰,手里的冰袋滚落在地,靠小腿稳住重心才没有跌坐下去。 所有人都怔住了。沈泱正握着手机从门口跑进来,头发肩膀湿了一片,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陈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惑,更多的是骤然浮起的不悦。 小葵后知后觉地僵住。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全身的肾上腺素仿佛同时被点燃,竟硬生生忍着那股钻心疼,一瘸一拐冲了出去。 偏生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春雨细密绵绵,小葵把包顶在头上,一头扎进雨里,往自己的脚踏车跑。 沈泱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冒着雨歪歪扭扭地骑出去老远了。 路上雨越下越大,春雷隐隐从天边滚过来。姑娘来时一路哼着歌,车筐里花环随风荡漾,春风得意马蹄疾。回去的时候只剩钻心的疼和满肚子的委屈,顶着瓢泼冷雨,在空荡荡的非机动车道上哭得梨花带雨。 不知过了多久才骑回鼓楼。她把车子往院里一推,倒在青石板上,花环散了架,狼狈地摔进泥水。小葵瘸着腿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呜呜地哭,明明知道昭昭不在,却还是忍不住一声一声地喊她的名字。 就像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最难过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喊妈妈一样。 车筐上那只精心编的花环花瓣散了一地,像她那场还没来得及开场,便已经谢幕的暗恋。 ……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格兰酒吧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深陷在卡座中,失意地摩挲着手中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另一个城市的天气预报。 他一遍遍地刷新,想着那片原始老林子里她可能会遇上的种种危险,迷路、失温、山洪、扭伤、高原反应……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同时他又好气,气她永远这样说走就走,从来不肯多给他一点知情权,一点牵绊她的资格。 他喝了很多酒。 眼前翻来覆去都是那年初见,在奶奶院里他的房间,她斜倚在榻边攥着香匙睡着的模样。 后来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都在想,到底是谁引诱了谁。是她像伊甸园里的蛇,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闯进他围困半生的城池。还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咬住了那只钩,任她把鱼线收得再紧,也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像被这场雨泡胀了,每一秒都黏稠得寸步难行。然后他猛地从泥泞的回忆里抽离,像是一秒都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相隔千里。 他拿起手机拨给王勉,撑着眉心,闭眼皱眉:“帮我订一张明天去西昌的机票。不——” 顿了一顿,骤然睁眼,霍地站起身。 周遭卡座里来自好友起哄看热闹的目光他全不在意,拿着电话大步往外走去—— “不。不要明天。现在,最快一班,马上!” 他已一刻都不想再等。 他得去找他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完。明天更~小葵的暗恋结束了,周老板和秦小姐也即将迎来大家最期待的实质性进展,那就第二部分见~ 第27章 相逢 吻的热烈又 第27章 相逢 吻的热烈又 - 秦昭昭这一趟出奇地顺利。 周宴清在酒吧里脑补的那些林莽险况一样也没碰上。当然, 最大的功劳得归于她的向导大叔阿普。 他们天不亮就上山,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里走了将近十个钟头。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叶,时不时就冒出一截枯木, 稍不留神便是一跤。 阿普大叔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垂下来的藤蔓和枯枝,秦昭昭抓着登山杖,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他们淌过了溪涧碎石,翻过两道陡峭的小山梁, 才终于在一处背阴崖壁旁, 寻到了那棵皴皮上缀着米粒大小灰白菌点的老冷杉树。 秦昭昭赶忙摘了手套,从包里掏出爷爷那本香谱,借着头灯的光蹲下来, 对着树皮上的菌子仔仔细细地比对。 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她兴奋得差点叫出声, 转身就给了阿普大叔一个喜极而泣的拥抱:“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阿普大叔难得咧嘴笑了笑, “你这女娃够倔的, 就为了这么一棵菌子跑这么深的老山里, 倒是一点儿不怵。” 大叔退到后面替她打着光,秦昭昭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取出恒温采集盒,拿小竹铲小心翼翼地往下拨那片附生菌子的树皮。 她神情专注, 鼻尖都紧张的冒汗,嘴上却没忘接大叔的打趣:“怵啊, 我爷爷小时候老拿熊瞎子的故事吓唬我, 所以我最怕这深山老林了。” “怵你还敢往深山里闯?这山里何止熊瞎子,成群的野猪,碗口粗的蟒可都有。哪样不要命。”阿普大叔故意拿烟杆子在她肩膀后面虚虚一敲,“下回可不兴一个人乱来了。” 秦昭昭感觉到肩后那一下, 缩了缩脖子,嘿嘿两声老实巴交地认怂:“因为有您在我身边嘛,我才不怵。小许老师说了,您可是这片林子里最有威望的老猎手,什么妖魔鬼怪见了您都得绕道走。”几句话把阿普大叔哄得眉开眼笑。 到了傍晚,秦昭昭背着满满当当的采集盒跟着阿普大叔下了山。回到山脚的彝族寨子,天色已经擦黑,阿普大叔让她先在自己家里歇一晚,转天再出发回镇上。 虽说这一路没出什么意外,可一整天在密林里长途跋涉,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再加上海拔抬升带来的轻微高反,秦昭昭确实胸口发闷,便感激地应下了。 这寨子藏在山坳里,满是地道的彝家风情。家家户户都是松木搭的吊脚楼,楼下养猪养鸡,楼上住人。 阿普大叔家在寨子最上头,外面看着跟别家没两样,推门进去却是一派喜气,堂屋正中挂着红绸扎的花球,门楣上贴着彝族文字的红对联,大叔家人更是热情得很,他的女儿阿依把秦昭昭领进自己的房间,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苦荞鸡汤,又翻出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严实了。 虽说已是初春,山里夜里却依旧浸骨的凉。 秦昭昭喝着汤烤着炭火,整个人慢慢松下来,胸闷的高反也缓了大半。她抬眼打量这间鲜亮的闺房,满室朱红绣品,喜气洋洋,目光再落到阿依身上,姑娘穿了件并蒂莲花样的百褶裙,脸颊红润,满面春光。 秦昭昭心里忽然有了数,笑着开口:“你是不是要出嫁了?” 阿依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点了点头。 “恭喜呀!”秦昭昭掀开被子坐起身,“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 于是晚上,阿依的闺房里挤进了五六个彝族姑娘,叽叽喳喳围着新娘子说个不停。有人讲彝语,有人说带口音的普通话,神奇的是掺在一起一点不违和。 大家帮着阿依试嫁衣,秦昭昭站在阿依身后帮她梳头发,她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小瓶自己调的茉莉发油,滴了两滴在掌心搓开,轻轻抹在阿依的发梢上。姑娘们闻着甜香全围了过来,秦昭昭笑着给这个抹一点,给那个抹一点,满屋子都是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夜深了,姑娘们散了。秦昭昭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对面黑黢黢的山脊线出神。 山里夜凉如水,远处隐约有山歌飘过来,大概是男方的寨子里也在闹喜夜。 她在别人的婚礼前夕,坐在陌生的门槛上,听着陌生的山歌,为旁人圆满的情爱而感动,也为自己心里那座始终无法越过的高山,悄悄湿了眼眶。 …… 周宴清经历了他有生之年最操蛋的一天。 他在青山机场落地,王勉提前联系了至衡在四川的原料供应商老周,一个在凉山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本地人,老周开着他那辆擦得油亮的奔驰gls在机场门口点头哈腰地接上他。 副驾上还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精瘦男人,是老周听了王秘书交代后高价请来的当地向导。那人一见大老板就拍着胸脯打包票:山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跟着他保准能把人找到。 周宴清急着寻人,把行李往他身前一甩,下了车便跟着他开始往山上走。 走了大半个白天。走到一处岔路口,那人说累了,歇一歇。周宴清靠着树干阖了会儿眼,再睁开,人没了,背包也没了。手机、钱包、证件、卫星电话,全没了。 “fucking son of a bitch!(该死的狗娘养的混蛋!)” 被丢在荒山野岭的大老板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转悠到中午,终于被一个上山采药的彝族老汉捡到,领到了山脚一个小镇。 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镇上邮电所借到一部座机,打给王勉,简短报了自己的位置。挂电话前压着火气丢下一句:“通知下去,从下个季度开始和周氏药材的合作通通终止!” 不到半小时,老周卷着一路黄土满头大汗赶了过来,点头哈腰一通赔罪。周宴清靠在邮局门口的石墙上,脸色惨白,一个字都不想说。 因为他发现自己高反了。 老周紧急把他送到镇上唯一一家酒店休息,周宴清嫌弃房间又潮又旧,行李又丢了没法换衣服,干脆拎着氧气瓶转身回到酒店大堂的人造革沙发上坐着吸氧。 好不容易缓过来点,老周又领着他去吃饭,点了地道的彝家坨坨肉和酸菜汤,本是一片好意让他尝尝本地特色,可周宴清看着那碗油汪汪的肥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最后一口没动,只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头疼得要炸开。 老周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说周总要不先歇一晚,高反真不是闹着玩的。 他缓了一会儿,撑着桌子站起来。 “现在就走。” 老周只好重新联系了一个靠谱的向导。 新向导多方打听,总算问到了秦昭昭的踪迹,人在对面山脚的一个彝族寨子里,过去还得翻一整座山。虽说路途折腾,但好歹是个好消息。老周把情况汇报给大老板,这回不敢再让向导单独带人,自己亲自陪着上山。一行人在周宴清的催促下当即往山对面寨子走。 结果才开出不到两里地,油箱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漏了,眼瞅着指针一落到底,熄了火。 周宴清下车狠踹了一脚轮胎,杵着路边捡的一根竹竿开始徒步。老周追在后面劝,说前面不远有个村子,可以将就借宿一晚。他不听。脚踝刚才踹轮胎的时候还崴了一下,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就这样也没停,杵着竹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后来遇到一辆送猪的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来,老周如获救星,眼巴巴地说周总咱搭一段吧。周宴清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几头哼哼唧唧挤作一团的肥猪,竟破天荒地犹豫了一瞬。最后到底是自尊心没迈过那道坎,拄着竹竿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周无奈,只好陪着他一瘸一拐地在夕阳西下的山路上蜗牛似的挪。 好不容易趁天黑前赶到了阿普家的寨子,寨子里的阿妈却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那个汉族姑娘下午刚跟着新娘子的送亲队伍走了,去了新郎家。 “新郎家在哪个寨子?”老周预感不妙地开口。 阿妈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座山。 没错,就是他们刚刚翻山越岭拼了老命过来的那个对面。 人家走的是山腰那条平路,他们翻的是山脊那条近道。一个走左,一个走右,完美错过。 周宴清靠着石墙,闻言差点一头栽下去。 老周赶紧扶他坐下,拆了瓶新氧气给他怼上,看他那模样半条命都快没了,好说歹说劝他在寨子里歇一晚。他黑着脸坐在石头上吸完一整瓶氧气,站起来就走。 刚巧那辆送猪的三轮车卸了猪崽要下山,周宴清咬了咬牙,犹豫了那么一瞬,终于还是坐在了满是泔水味儿的车斗里,一路颠颠簸簸地下了山。 一路上他闭着眼靠着车斗栏杆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止不住地苦笑。 周宴清你真的是疯了。疯了! 老周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 天黑如墨,可此刻却有一处寨子在夜色下灯火通明。 还没走近,里头载歌载舞的欢声就飘了过来。熊熊篝火从一户挂满喜幛的人家院坝里窜起,映得半片天都成了鞠红色。参加婚宴的村民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唱着祝酒歌,有人端着酒碗笑,烤乳猪的焦香隔着人群飘到了院外,勾着门外的人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了起来。 周宴清站在寨子门口,饥寒交迫,满身狼狈。可真到了这一刻,隔着一片火光望见那热闹的人群,他却腿软得不敢再迈一步了。 老周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钻进去找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微妙,支支吾吾地说确实有个汉族姑娘跟着送亲队伍来过,不过送到新郎家就走了,这会儿已经不在寨子里了。 周宴清呆站在人群外面,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从北京飞到西昌,从西昌追到平川,车坏了,包丢了,脚崴了,高反还没缓过来,翻了两座山,坐了一路运猪车,最后赶到的时候,她走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疲惫地垂下头,摆了摆手让老周先去歇着。自己退到远离人群的暗处,坐在一块凉石头上。院里篝火烧得正旺,彝家的达体舞跳到了最酣处,领头的汉子扯着嗓子唱一句,全寨子的人跟着和一句,姑娘们手拉手绕着篝火转圈,银饰在火光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声音怎会如此悦耳? 他不知不觉抬了头。 队伍尾巴上,那个皮肤白得发光的姑娘,就撞进了他眼里。她穿着彝族姑娘统一的手绣长裙,头上戴着银花冠,两根缠了红绳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正笑盈盈地跟着人家的舞步比划。动作笨拙得很,好几回差点踩到自己裙摆,趁没人注意,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弯了眼笑。 一整天的心酸委屈忽然像潮水一样退远了。 周宴清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用力撞着他几乎快要窒息的胸膛。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站起的身,来到人群后面,眼睛痴痴锁着那个姑娘,再也移不开半分。 她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弯。她踉跄一下,他的心也跟着揪紧,生怕她绊倒。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整个人融进那群叮叮当当的银花冠里。 他看着她,眼眶逐渐发酸,心口也越发地胀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塞得太满,下一秒就要撑破胸膛溢出来。 秦昭昭跟在队尾学着跳舞,脸上笑得开怀,心里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就在甩头的一瞬间,余光似乎扫到了一张脸,一张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她被旁边的姑娘拽着又往前跑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回过头去。 刚刚出现幻影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人群涌过来又涌过去,那道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杳无踪迹。 舞曲停了。姑娘们松开手,三三两两散去喝水擦汗。只有她还站在篝火边,逆着散去的人流,在渐渐空旷的坝子上跑来跑去地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慢慢停住脚步,低下头,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 果然,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她垂下眼,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两步。 然后,她的额头撞上了一个胸膛。 秦昭昭抬起头。 那双眼睛正沉沉地锁着她。眼里有红血丝,有还没散尽的水雾。 “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周宴清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捧起她的脸颊,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秦昭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放弃了所有抵抗,只想遵循此刻自己内心的意志,主动踮起了脚尖,迫不及待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身子紧紧贴向他的小腹。 身后的篝火烧到了最盛,橘红色的火光漫过整个山坳。寨子里的人们还在纵情欢唱,没有人注意到篝火照不到的暗处,他们紧紧相拥,吻的热烈又滚烫。 作者有话说: 好啦,谁希望甜甜的剧情来着?下一章就来咯! 第28章 情难自己 “你叫床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9章 不舍 “昨晚床单 第29章 不舍 “昨晚床单 - 第二天一早, 周宴清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撩开窗帘,山里清冽的冷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清新又舒爽。 楼下闹哄哄的,是当地的习俗,婚后三天新郎家谢客, 全寨的人都来凑热闹。 他索性推开窗,让山风迎面扑进来, 楼下的说笑声也更清晰地涌了进来。 周宴清撑着窗沿往下看, 一眼便在人堆里,捉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她还是一身彝族姑娘的装扮,正陪着新娘子挨桌敬酒。 趁着没人注意, 偷偷转身把新娘碗里的酒换成了白水, 像只干了坏事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狐狸。 周宴清轻笑一声, 拉上了窗帘。 下楼的时候, 他穿着昨天秦昭昭给他准备的那套彝族服饰。 一路走过去, 寨子里的姑娘们都在偷偷看他,红着脸交头接耳。 阿依推了推秦昭昭:“快去。” 秦昭昭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打量着他这一身, 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周宴清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有这么好笑?” “反正……奇奇怪怪的。”秦昭昭憋着笑点评。 其实是帅的。他身材高大健硕,是成熟男人最完美的比例, 平日里穿惯了剪裁合体的西装, 忽然换上民族服饰,倒有种耳目一新的俊朗,矜贵气也半点没少。 秦昭昭觉得怪,主要是这身衣服实在太小了。 周宴清的长胳膊长腿套在明显短一截的衣裤里, 裤腿扎在脚踝上头,露出半截小腿,就像个……像个刚从甲板上跳下来的大力水手! 她能忍住没笑出声,已经很给面子了。 周宴清想到自己丢失的行李,又是一阵胸闷,否则他怎么可能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不过王勉已经派人去找了。周宴清心里暗暗盘算,等抓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賊,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跟我来吧。”秦昭昭带他拐进吊脚楼后面的小厨房,专门给他留了饭。 知道他吃不惯当地的口味,而且高反刚缓过来,不宜油腻,所以早上特地早起,给他单独开了小灶。 简简单单,一碗清汤面。 她走到灶台前,从锅里盛出来,还温热着。 “你也知道,我不怎么会做饭的。上回正儿八经下厨还是奶奶生日时候嫌的丑。所以,你凑合吃吧。”她把面摆在厨房的小方桌上,又摆好一双竹筷。 周宴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就低着头盯着那碗面。 秦昭昭看他神色古怪,摇了摇头:“那你自己慢慢吃,吃完记得把碗给人家洗了,我先——” 话音没落,手腕就被他忽然捉在掌心。 他用力一拽,把人拉到身前,捧起她的额头不由分说说狠狠吻了一大口! 周宴清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要被她这忽冷忽热的勾引折磨死了:“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重新接纳我?” “……接纳你什么?”秦昭昭轻轻推他,顾左而言它。 她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缺氧感,难道她的高反也严重了? 周宴清粗重地喘着气,身子紧随其后贴紧她,不允许她躲避。手扶着她腰顺势滑下去,指尖撩开裙摆探入里面。 “你真能装啊。”他气她,头贴下去,用脏话撩拨她,“又装又骚。昨晚趁我睡着干了什么坏事,还要我亲口说出来?” “我……我没有……”秦昭昭别过头去,心在跳,耳在烧。 裙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惹得她浑身一颤。他得逞地勾起嘴角,坏笑:“没有?那早上我醒的时候,旁边床单怎么湿了一片?嗯?” —— 王勉找到那个小贼的过程,倒也没费什么周折。真要说起来,还是人家自己送上门来的。 前面提过,老周在镇上唯一一家酒店给周老板开了间最好的房间。虽说周老板一天都没住过,贴心老周依旧替他保留着。就在这天一早,酒店柜台上凭空多出一只来路不明的包裹。打开一看,一部手机、一只卫星电话、一只鳄鱼皮钱夹。钱夹里的现金分文不剩,可信用卡、护照、身份证,统统在。 天知道老周捧着那只钱夹的时候差点当场泪洒当场,这祖宗的东西找回来,他这饭碗也算保住了。他立刻派人去查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蒙面女人。顺藤摸瓜,最后在山腰上一个偏僻村落的破院子里,找到了那个女人。 周老板走在最前头,气冲冲地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破败的院子,两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院角一棵老树底下挤着三个五六岁的小孩,一男两女,个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门槛上还蹲着个痴呆老太太。 还有一个女人正蹲在土灶前煮一锅土豆。 “小许老师!” 秦昭昭从周宴清身后探出头,吃惊地喊了一声。 许老师闻声回头,瞧见门口站着的人,“昭昭?”紧接着视线移到她身后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身上,脸色一僵,心虚得差点丢掉手里的铲子。 她认出来了,他就是证件上的那个人。 周宴清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院子里那几个黑黑瘦瘦的小孩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看孩子可怜,而是这三个孩子身上穿的,竟然全tm是他的衣服。 他那件loro piana羊绒开衫正套在小男孩身上,下摆拖到了膝盖。他那件kiton手工衬衫披在了姐姐肩头,还有他的那双berluti的皮拖,正踢踢踏踏地挂在小女孩的小脚丫上。 才一天功夫,就脏得跟泥里捞出来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许老师急急解释,“我真的不知道马永旺会干这种事。我发现的时候行李已经被他拆了,衣服给孩子分了,钱也花了……就……买了那些。”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米面油和几网兜土豆白菜, 偷眼看了看周宴清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但是证件都在的,我怕您着急用,连夜打听了您的住处,一早就送到旅馆去了,一天都没敢耽误。” “要不……您看看一共多少钱,我还给您,只要您别报警……行不?”小许老师声音越说越小。 秦昭昭也偷瞄了周宴清一眼。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她岔开话题:“小许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学生家里帮忙的,这是我学生。”她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神情黯淡下来,“他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爸妈离婚后走了,谁都不要他们。爷爷去世了,奶奶患了痴呆,家里就剩哥哥一个人撑着。哦对了,马永旺就是他们哥哥。” 老周这种在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抬手蹭了蹭眼角。蹭完回头看见大老板那张黑脸,赶紧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周宴清哼了一声:“这么说,还是个劫富济贫的小英雄了。”他扫了一圈院子,“英雄人呢,躲着不敢露面?” 门板晃了一下。茅草房里有人。 周宴清刚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小男孩突然冲过来伸开胳膊挡在他面前,仰着脸瞪着他喊道:“不要抓我哥哥!不要抓我哥哥!” 秦昭昭看得心里发酸,从后面伸手揪了揪周宴清的衣角。周宴清却来了火,甩开她手大步走过去。小孩吓得闭上眼,浑身绷紧。 他抬起手。 巴掌落下去,却只是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穿我最好看的这件羊绒衫。”他气哼哼地拍了拍那件被穿得皱巴巴的loro piana,手指往下滑,点在那颗还别在衣领上的宝石胸针上,稍一用力取了下来。 “这是我哥哥给我的!”小男孩睁开眼,警惕地往回缩。 “慷他人之慨,算什么本事。”周宴清嗤了一声,把胸针揣回自己口袋。 到底是留了情面,没把那句“偷抢拐骗”说出来。 他不再管茅草房里躲着的那个人,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了起来,看破砖烂瓦,看破锅破灶。 小许老师紧张地拽了拽秦昭昭的袖子:“昭昭,他会不会……” 秦昭昭朝她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放心。” 她知道,他的气已经消了。 许老师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对了,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秦昭昭没有回答,她指了指灶上那锅土豆问,“你在做什么?” “做晚饭啊。”许老师回到灶台边,把铝锅里煮好的土豆捞出来,挨个分进几只搪瓷碗里,又拿出三盒牛奶和一大包麦片,把牛奶剪开,往里面塞麦片,“这个麦片和牛奶都是国家营养餐计划资助的,一个月就那么点配额,顿顿吃撑不到月底,得省着来。孩子们一天两顿,晚上一人再加一个土豆。” 她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刚来的时候一百二,三年瘦了三十斤。我妈都说我来支教比什么减肥训练营都管用。” “你真厉害,能坚持这么久。” “嗨,习惯了。”许老师回头看了眼三个孩子,眼神软软的,“也想过走,好几次了,都没狠下心。真走了,又没有老师接替我,他们怎么办呢?”她把泡好的麦片递给秦昭昭,“你帮我分给他们呗?” 秦昭昭接过碗,蹲到孩子们面前。三个孩子围过来,一人捧一只碗,碗底一小把麦片,浇上半碗热牛奶,再放一个土豆。这就是他们晚饭所有的收梢。可他们吃得很香,笑得很真,好像吃到了这世上最了不得的珍馐。 秦昭昭低下头,看到妹妹缩在berluti里的那双小脚,皮肤粗糙,指甲里都是泥,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哪里像个五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的样子?她眼眶一酸,眼泪就忍不住要掉下来。 身后响起周宴清的声音:“秦昭昭,走了。” 她听见了,却还蹲在那儿,手搭在小女孩肩上舍不得收回来。 周宴清没等她,自己走了。 秦昭昭赶紧跟孩子们道别,小跑着追上去。 “走那么急干什么?”她追上他,小声抱怨。 “再待会儿,怕你眼泪把这山给淹了。”周宴清斜了她一眼。 秦昭昭低着头嘀咕:“可是他们真的挺难的,我想要不……” “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难的人多了。”周宴清打断她,脚步没停,“真要管,靠的不是你那点不值钱的善心,而是制度体系托底,凭你我几个,管得过来吗?” 秦昭昭不高兴地低着头,对他的话不反驳,却也不那么赞同。 她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半天没有跟上来。 周宴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祖宗。 秦昭昭还不太习惯这么亲昵,偏过头,假装没听见。 “已经让老周要了联系方式,后面会有人对接的!”周宴清压着嗓子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连串小碎步跑着追了上来,一双温温软软的小手忽然拉住了他的大手。 秦昭昭嘿嘿地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周老板傲娇地啧了一声,手指却紧随其后地收紧,把她那整只手牢牢攥在了掌心里。 两个人身子挨着身子,一起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缓坡处,秦昭昭忽然指着天边喊:“你看,落日!好美啊。” 周宴清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群山尽头,落日熔金,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的海。 趁他出神的工夫,她侧过身,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算是对孩子们那件事的报答。 落回地面,她眨着眼,嘴唇微微张着,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周宴清喉结一动,忍着把她摁在树上就地正法的冲动,狠狠捏住她的脸蛋:“不打算给我睡就就少招我!you’re playing with fire!懂吗?” 秦昭昭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一脚踢过去:“亲你一下你还挑三拣四。”踢完扭头就走,被他一把拽回来,扣住后脑勺堵住了嘴。 一直亲到夕阳沉下去半张脸,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走到寨口,手机弹出两条消息。是王勉发来的语音和机票信息。 “老板,新品发布会筹备得差不多了,mandy那边方案等着您过会呢,董事局那边也在催问收购进度,还有好几个供应商饭局,推了又推,您看,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周宴清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不舍的情绪漫了上来,丝丝缕缕地绞着心口。 也不过短短两天。可这两天的甜,抵得过他过往三十多年所有的苦。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涩。 回去以后,这一切还算数吗。 秦昭昭走在前头,回头见他没跟上来:“怎么了?” “我们的机票订好了。”周宴清不动声色地朝她走去。 “连我的也买啦?正好,省得我自己订了。”她还挺高兴,脸上只有占了小便宜的雀跃,半分也无他那般恋恋不舍的离仇别绪。 周宴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他闷闷地问:“回去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秦小姐又不说话了。 周宴清不忍她为难,抱着她身子轻轻晃了晃,破天荒地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逼你,等你自己慢慢想通。” “七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哄道,“亲一下,嗯?” 秦昭昭红着脸凑过去,快碰到的时候又笑着躲开了,歪头看他:“你刚不是说不让我招你吗?那就不亲喽!” 周宴清在她屁股上狠捏了一把,“自己都承认了,还想跑?”铁臂一收,把人牢牢锁进怀里。想起夜里她背着自己偷偷自谓的画面,呼吸骤然沉了下去。贴着她耳朵,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骚货。 作者有话说: 某人自己骚成那样了,还好意思骂人家,哼# 第30章 打回原形 “做炮/友 第30章 打回原形 “做炮/友 - 秦小姐的凉山龙涎找到了。加上苏州老宅的窖土, 老林子里的桂花,几样核心原料总算凑齐。接下来便是沉下心复原江南桂古方的紧要关头。 从机场回鼓楼的路上,她坐在后座, 怀里紧抱着那只背包,包里装着她的宝贝菌子。一路侧头望着窗外,神色是惯有的清肃认真。 旁边那位周老板就不那么规矩了。他一本正经地端坐着, 胳膊却从她背后不动声色地绕过去,指尖悄悄去勾她的手指。 可回了京城的秦小姐偏不吃这套, 对他这点小动作视若无睹, 身子反倒往车门边挪了半寸,刻意拉开了点距离。 凉山那两日的缱绻温存,倒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一场幻梦, 悉数留在了川地连绵的群山里。 那点刻意拉开的距离, 看着微不足道, 却像在他心上划了道细细的口子。 他知道那两天的好日子是有期限的。回了北京的她肯定不会像在寨子里那般对他, 他只是没想到, 这期限来得这么快。 车还没出机场高速呢! 先前说了不逼她,话撂出去了便不能食言,满肚子的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消化。周宴清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脸受伤, 悻悻地把爪子收了回来。 前排司机老孙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王勉坐在副驾憋笑, 到底没忍住, 摸出手机在京城总裁秘书圈的群里打字爆料:老板在大凉山翻山越岭追妻两天两夜,一落地就被打入冷宫哈哈哈哈…… 车到鼓楼。秦昭昭抱着包迫不及待推门下车。王勉立刻绕到车后帮她把行李箱拖出来,还有在机场给小葵姑娘买的一兜特产零食。 周宴清刚下车就伸手,王勉心领神会, 立马把手里的东西全递了过去,眼睁睁看着自家大老板拎着大包小包屁颠屁颠地跟在秦小姐后头进了昭华引的院门。 “小葵!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就见一只一瘸一拐的小金毛从里屋哒哒跑出来,也不吠叫,只摇着尾巴围着秦昭昭团团转,转完又去嗅周宴清手里那兜麻辣兔头。 秦昭昭认出来这是巷口流浪的小金毛,她跟小葵给它起名叫毛球,因为它圆滚滚的像个毛线球。正好奇毛球怎么会在家里,就见小葵就跟毛球同款的瘸腿姿势从屋里拄着拐出来了,腿上打着夹板和纱布,一迈门槛就喊:“昭昭!你回来了!” 秦昭昭一眼看见她的腿,脸色倏地变了,几步跑到她面前:“你腿怎么了?受伤了?” “哎呀没事,送货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半月板伤了一点,医生都说养养就好了。”小葵抓了抓后脑勺,没想到昭昭反应这么大,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秦昭昭盯着她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发热,忽然伸手抱住她:“对不起小葵,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的。”语气里全是自责,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小葵赶紧拍着她的背安慰:“你别瞎自责呀,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而且你看,还有毛球在家陪我呢!” 毛球像是听懂了似的,汪汪叫了两声,在他俩脚边蹦来蹦去,好像在邀功。小葵笑着摸摸它的头:“那天早起一开门,它瘸着腿趴在咱门口。我一看,哎哟跟我一样了怎么!比我还惨!浑身脏得毛都打绺了,一看就是跟别的狗打架打输了。我一开门它就灰头土脸地溜进来,赖在这儿死活不走。昭昭,咱们收养它好不好?” 秦昭昭蹲下来摸了摸毛球。毛球仰头咧嘴,尾巴摇得快飞起来。她心下一软,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太好了!谢谢昭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人不如狗的周老板在后面狠狠瞪了小毛球一眼,疯狂吃醋中。 “对了,你找着那凉山龙涎了吗?”小葵忽然想起正事。 秦昭昭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恒温采集盒递过去,眉眼弯着笑。小葵握拳一挥:“哦耶!我就知道你行!对了,沈小姐艺术馆那边的香薰更换我弄完了,还有一些客单也处理了,不过后来脚伤了,有几单就延迟了,贺总那边我也还没去……” 秦昭昭按住她的手,牵起来握了握:“你好好养伤,别的都不许管了。剩下的事我来。从现在开始你只管追剧嗑瓜子撸狗,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下飞机到现在连根手指头都没牵到的周老板在后面疯狂嫉妒中。 “对了,这两天我闲着没事做了个小实验,你快来看!”小葵拉着她往调香室旁边的小实验室走,指着恒温箱里的培养皿给她看:“我从你带回来的窖土里分离了几株优势菌群,优化了培养条件,用这个菌群催醇的香基,熟化速度能快两倍,香气还更圆润,到时候我们把它应用到江南桂,可以节省一半的陈化时间!” 秦昭昭凑过去看,惊喜极了:“这也太厉害了吧小葵博士!” 一路尾随过来的周老板在后面抱起胳膊,慢悠悠地泼了瓢凉水:“实验室小试是一回事,量产适配是另一回事。别高兴得太早。” 秦昭昭这才想起他还在,回头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不走?” 周宴清盯着她看了半晌,慢腾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边,磨磨蹭蹭地就是不动窝。 “还有事?” “你出来一下,跟你说句话。”周宴清丢给她个眼神,自己先转身往外走了。 秦昭昭顿了顿,还是跟了出去。周映葵眯着眼看着俩人一前一后的背影,鼻尖嗅出一点奸情的味道,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 院子里的那颗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片,墙角那株忍冬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满墙。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该开花的开花,该发芽的发芽,她不也是么,在大凉山的篝火下没禁住诱惑,该亲的亲了,不该摸的也摸了。 秦昭昭偏过头,伸手去弄墙边那丛忍冬新开的花苞,指尖拨着嫩黄的花瓣,不敢看他,“干嘛。” 她在心里打鼓,说好了回国来划清界限好好搞事业的,也不知道怎么一步一步就走到这般田地。 生怕他跟自己算山里的账,面上强装镇定,心里早虚成了一团。 “你别紧张。”周宴清瞧着她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心思全写在脸上,忍不住伸手过去。秦昭昭下意识一缩,他的手却只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拈下一片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周宴清轻轻叹了口气:“我说过,不会逼你。” “哦……”秦昭昭低下头,刚松了口气,就听他慢悠悠补了句:“先不当男女朋友也行,做炮/友总可以吧?” 秦昭昭:“……” “那我为什么不去找个年轻的?身材好的?” “你嫌我老了?” “……没。” “那就是嫌我身材不好?”他哼了一声,“我一周三次私教,雷打不动,发烧都没停过,你跟我说身材不好?” 他说得认真,秦昭昭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宴清脸色一沉:“?” 秦昭昭清了清嗓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看你也没有卓哥身材好。” “……秦昭昭。”周宴清龙颜大怒,一把抓住她肩膀晃了晃,“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你还有没有心?” “好好好,我不说了。”秦昭昭心虚地不敢看他,扭头就往屋里跑。 被扎了心的周老板深受打击,转头聚会上,眼睛就黏在谢卓宁的胸肌上挪不开了。 谢卓宁曾是职业赛车手,常年高强度体能训练练出一身紧实漂亮的肌肉,是圈内公认的荷尔蒙天花板,man得不行。周宴清心里又羡慕又嫉妒,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朝着人家的胸肌摸了过去。 谢卓宁吓得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一蹦三尺高:“诶诶诶,嘛呢您!”他像个被登徒子调戏了的小媳妇,双臂交叉紧紧护住胸口,警惕地瞪着周宴清,“周老板,我是有老婆的人!” 霍然和施炜在旁边爆笑。周宴清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撑着下巴,若无其事地问他:“你在哪健身的?” 于是周老板开始了他的突击健身计划。 云顶会所旁边新开的京奥健身中心,一共四层。一层是女士专属的水疗和瑞士法尔曼的护肤沙龙,二层是中医理疗和私人养生管家,三层是儿童运动馆,四层才是器械区和私教室。薛晓京喜欢spa,财大气粗的杨少爷就专门给老婆搞了个一站式销金窟。老婆在楼下做脸,老公在楼上撸铁,各得其乐。 周宴清把谢卓宁拉来当陪练。 谢卓宁在一旁看着他把杠铃片一片一片往上加,每加一片还要抬眼瞥一下他那边的重量,他加到多少斤,周宴清一定要多加十斤。 硬拉,肱二头肌,胸大肌,背阔肌,浑身肌肉绷得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两个私教一左一右护着,生怕出现一点闪失。 谢卓宁自己都没心思练了,靠在器械上啧啧称奇:“有你这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周老板。” 一套硬拉做完,周宴清起来,接过毛巾慢慢擦汗,状似不经意地跟他闲聊:“话说回来,你怎么搞定岁岁的?我记得她回国以后你俩不是挺僵,她去车队采访你你还给人甩脸子。后来怎么就又结婚了?” “想套话?”谢卓宁举起哑铃,一边做弯举一边笑,“不过告诉你也没事。当年我同意她来采访,条件是来我住的酒店。然后故意买通对家报社拍到她进我房间的照片,弄出点舆论,我再挺身而出,主动提出来跟她结婚平息风波。” 周宴清:“靠!bitch!靠!” 谢卓宁放下哑铃,毫不在意地耸肩:“不过我俩的情况不适用于你。我们是正儿八经恋爱,青梅竹马感情基础深厚,双方家里也一路绿灯,而且她回国就是为了挽回我。你嘛——”他上下扫了周宴清一眼,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隔壁在练胸的霍然凑过来出主意:“周总,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去找小非取取经,他的经验没准儿更适合你。” “怎么说?”周宴清来了兴趣,把毛巾递给工作人员,看着霍然。 霍然正躺在一张哑铃凳上推胸,穿着件低领紧身训练服,也是个骚得没边的大胸男:“周总不知道啊?小非和晓京最开始就是炮/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分分合合多少年了。你要是想学这种暗度陈仓、慢慢渗透的路子,找小非取经准没错。” 周宴清听得蠢蠢欲动。 谢卓宁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调侃:“悠着点啊周总,别练过了闪着腰,老胳膊老腿的不经造。” 周宴清:“……” 连着突击练了小半个月,周宴清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日益鼓胀的肱二头肌,颇为满意。 这天从健身房出来,特地换了件黑色半透明紧身t恤,袖口勒在肱二头肌上,提着运动包早早往回赶,打算在昭华引门口顺路秀一把成果。结果陈曼丽那边临时出了急事,他赶回至衡开了个紧急会议,处理完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兴致也磨没了大半。 他开车回鼓楼,路过昭华引门口,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三更半夜,院子里竟然还亮着灯。 秦昭昭这半个月正为江南桂打样,不分昼夜地泡在调香室里,凉山龙涎的萃取窗口极窄,温度差半度或者时间错一刻钟,整批菌子的活性就废了,她索性把行军床搬进了工作间。他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终究没舍得敲门打扰。 隔天开始,昭华引门口送货车就没断过。 最先到的是一台德国进口的恒温柜,比她们原先那台实验室淘汰下来的旧设备高出好几个档次,温控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王勉在旁边指挥送货小哥安装,笑眯眯地对秦昭昭说:“这是合作方送的样品,老板说放着也是浪费,刚好您调香能用得上,就给您拉过来了。” 王勉话说得滴水不漏。秦昭昭狐疑地签了字。 到了下午,定制款的嵌入式香料冷藏柜、顶配的全身按摩椅也陆续送了过来,再后来连意大利手工沙发和德国双开门冰箱都送来了,原本清雅疏朗的小院儿堆得满满当当。 小葵躺在按摩椅上,舒服得眯起眼,这按摩椅不仅是小牛皮的,还带体感音乐和热石理疗功能,不禁拿起手机搜价格…… “我靠,这按摩椅怪不得这么舒服,八十多万?!这也是合作方赠送的?” 秦昭昭看着家里快堆不下的东西,按了按眉心,终于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周宴清此刻还在健身房。刚做完一组大重量的卧推,浑身血脉偾张,微微气喘。教练把手机递给他,他一眼看见来电显示,眼底精光一闪,坏主意就冒了上来。 他背过身,往没人的角落走了几步,按下接听,放到耳边,上来就故意哑着嗓子“嗯啊”了一声。 低沉暧昧,骚的不行。 随即又故作歉意,茶里茶气地开口:“抱歉啊,我正在健身,找我有事?” 秦昭昭咧着嘴把手机拿远了,嫌弃地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打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了了,冲着话筒大声吼道: “您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 第31章 灵感乍现 搔首弄姿, 第31章 灵感乍现 搔首弄姿, - 周宴清私下去四川的风声终于吹进了周树勋耳朵里。老爷子一纸电话把他召回了雁栖山庄。 爷孙俩在茶室里坐着。 老爷子坐在紫檀圈椅里, 手里转着对文玩核桃。 “前阵子跑四川去了?” 周宴清抄起茶海上的紫砂壶,给老爷子续了杯金骏眉,面不改色:“去基层走了走。至衡在凉山那边有几家中药材供应商, 正好过去看看产能,顺便摸一摸底。” 老爷子也不拆穿,接过来随手搁在案几上, 只顺着话头往下点了一句:“也好。你接手至衡以后动静不小,董氏那边的供应份额一砍,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下去走走, 别让那些跟了周家几十年的老伙计寒了心。” 周宴清应了一声,随即把话题引向了正事:“等德国zellkraft的收购交割完成,核心设备和技术研发中心我不打算放总部, 打算落地华东分公司。一来能拉动地方产能, 二来也能给总部减负, 分散风险敞口。” “你自己拿捏就好。”周树勋抿了口茶, “新品发布会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文旅部那边李司长亲自过问, 你想着做个东,请人吃顿饭。这是你上任以后推的第一个自有品牌,办漂亮点,不光是你个人的业绩, 也是至衡转型的名片。” 这条线就是天香杯赛事前置布局的国风高端线。当初赛事落幕,至衡签下头几名的潜力调香师并入自研团队, 大半年筹备下来, 终于到了面世节点。前阵子周宴清连夜召的紧急会议,议的就是这场发布会的风险预案。 他心里本就有数,听见爷爷提也不意外,拿茶针拨了拨壶里的茶叶, 漫不经心道:“实绩倒没多想。我就算再不成器,总不至于让那群老家伙凑到一起联名弹劾了。至衡文化做自有品牌,本就是顺势而为的事。” 他半真半假地在老爷子面前打官腔,老爷子也不戳破他。这场发布会醉翁之意到底在酒还是在山水,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周树勋素来不插手小辈做事,儿孙接了班便放手让他们闯,话说到即止,也不再不多言。 他话锋忽然一转,问道:“你奶奶最近身子怎么样? “还成。” 老爷子抬手指了指侧边条案上的紫檀木盒,脸色不大好看:“上回她过寿,我特意让人从云南寻来的膏方。她那风湿老毛病,一变天就腰酸腿疼,都是年轻时候跟着科考队往深山老林里钻时落下的病根。我专门请老中医配的温补方子,结果原封不动给我退回来了。这死心眼的老顽固。你拿回去吧!” 他一个大男人,哪用得上这些滋阴补气血的东西?老爷子的意思明摆着,无非是借他的手,给那位软硬不吃的老太太递台阶。 周宴清忍不住笑:“您这老头真不会追女孩。算了,跟您这种老古董也说不明白。” “走了。”他盖上茶碗盖起身,拎着那只木盒出了正厅。王勉接过来放进后备箱,见老板往隔壁院子停车位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便凑过来小声说:“是非少的车。今儿周末,估摸着是非少一家子过来瞧杨书记。” 周宴清脑子里闪过霍然在健身房里那番话。他心思一动,脚底下就转了方向:“走,去串个门。” 周末阳光正好,杨知非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回老爷子家小聚。两个阿姨领着孩子在凉亭里做手工,薛晓京在侧边遮阳伞下的躺椅上躺着撸狗,杨知非则陪着周宴清沿着院儿里的临湖步道慢慢走。 “对面发现至衡背后有人在操盘,很快换了打法,不再死磕做空子公司,转头盯上了国内日化板块我们新扶持的几家原料小厂。”周宴清边走边说,“厂子规模不大,却握着新品线花香精萃的备用订单。” “要是这几家厂被做空得股价腰斩,老板扛不住转手把订单卖出去,供应链一断,德国那边的收购必然会犹豫。” 杨知非走到石栏边停下,双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遮阳伞下那道懒洋洋的身影上,漫不经心地说:“我让景行查了那家被做空的供应商,账面有笔没披露的关联交易,窟窿不大,补上就行。子公司股价只要自然回涨一截,那边第一波做空就得卸力。” 他转过身,背靠栏杆,嗤了一声:“这种打法蛮幼稚的。一看就是华尔街二流基金的手笔,三板斧轮完了就没什么花样了,周总跟我合作,不必担心。” 周宴清冷笑一声:“担心?一个房东的孙子,也配跟我玩资本手腕?等我把zellkraft的盘子落稳了,有的是工夫慢慢收拾他。” 杨知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周宴清有点被戳破的不自在,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没好意思问出口。杨知非拍了拍他肩膀:“周老板慢慢酝酿,我先去给晓京倒杯水。” 周宴清:“……” 他在湖边站了会儿,正要往回走,脚下忽然蹿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长耳兔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脚边。惊得当即往侧边的花台跳了半步,素日里的矜贵仪态碎得稀碎。 追过来的奥莉哈哈大笑,指着花台上的人喊道:“叔叔你居然怕兔子!你好胆小!” 等奥莉把那团毛茸茸捞进怀里,他才松了口气,慢条斯理地从花台上下来,后知后觉自己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颜面尽失。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淡然的表情开始挽尊:“哼,叔叔不是怕,是看不上这种软趴趴的小东西。男子汉要玩,就得是猛禽野兽才配得上。前年叔叔在哈萨克斯坦赶猎鹰节,遇着只性子最野的纯种猎隼,原主驯了半个月都近不了身,叔叔接过来盯了三昼夜,眼都没怎么合,到底给驯顺了。后来放猎比试,它抓得最准,拿了头名。” 这事倒不是他吹牛。几年前迪拜一位皇室成员攒的私人局,请的都是全球顶尖的驯鹰玩家,带的全是血统最顶级的猎隼。那只野隼是局里公认最难啃的骨头,周宴清没按惯例找人轮班盯,核心驯化的三天几乎全程扛着没合眼,靠的从来不是蛮力,是远超常人的耐性和观察力。这事他很少跟人提的,今儿是为了挽尊才拿出来说。 没成想奥莉根本不买账,哼了一声:“我爹地还在南非猎过狮子呢!但是兔兔也是我爹地养的宠物呀!谁说男子气概和这些有关系了?我爹地说过,只有爱家庭的好爸爸,才叫有男子气概哟!” 小丫头扎着丝绒蝴蝶结,脚上穿着巴黎世家的小皮鞋,摸着兔子耳朵骄傲地说:“我爹地妈咪的定情信物就是一只叫lucky的小兔子。后来lucky去兔星了,我妈咪每年都要去宠物墓园看它。前几年我爹地妈咪去马场骑马,在围栏边捡到一只流浪兔,跟lucky长得一模一样,我妈咪说肯定是lucky回来看我们了,我爹地就把它收养啦。” 周宴清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不对啊,他反应过来:“我听说你爹地妈咪不是捡了一只小狗吗,怎么又变兔子了?” “对啊,”奥莉点点头,“飞飞也是爹地妈咪捡来的,不过是很早以前,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飞飞也是我爹地妈咪的定情信物哦!” 周宴清在心里嗤了一声。又是兔子又是狗,这大少爷追姑娘的手腕还真是花样百出。 忽然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神色大悟如醍醐灌顶,心情极好地揉了揉奥莉的发顶:“走了!叔叔改天送你只小鹰模型!” 三天后,一只通体墨纹的黄缘闭壳龟从苏南空运到京。 王勉亲自拆箱,换水铺苔藓,小心翼翼挪进定制的亚克力水族箱里,一通忙活,才算把这位天价龟祖宗安顿妥当。 他扶着腰站起来,越琢磨越不对劲:“老板,您怎么想着送秦小姐乌龟啊?送花送包不好吗?” 周宴清正拿镊子夹了块鲜虾仁逗弄水里的龟,闻言嗤了一声:“俗。” 王勉嘴角抽抽:“就算要送小动物,猫猫狗狗多可爱啊……” 周宴清把镊子一搁,嘴角挂着丝神秘的微笑:“她门口那些流浪猫流浪狗多得快成收容所了,我再送一只过去,她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 他顿了顿,又得意补了一句:“而且王八活得久。” 活得久,陪得就久。久久归一,不就是天长地久么。 王勉听得嘴角一抽,心里腹诽:那么大一只绿油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暗示什么呢…… - 江南桂的配方打样终于走到了最后阶段,再有大概两周的窖藏陈化就能封样。秦昭昭熬了整整一个月,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今儿心情好,约了小葵出去庆祝。正好小葵的腿到了拆夹板的日子,俩人约好先去医院,再直奔新疆驻京办,吃烤馕配红柳烤肉,好好搓一顿。 咚咚咚。门又响了。 “又来?又送什么东西啊?”两个姑娘这段时间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不营业的时候听到敲门声,第一反应就是有人送货。 “我去开门。”秦昭昭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宴清站在门槛外头,左手拎着那盒紫檀木的锦盒,右手提着一只水族箱。 秦昭昭的视线没往下落,先撞进他眼里。有阵子没见,这人好像看着比从四川回来那会儿结实了一圈。 周宴清也在看她。一个月不见,她反倒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他心里拧了一下,先开了口:“要出门?” 他瞥见她肩上挎着帆布包。 秦昭昭敛了敛心神,点头:“嗯,和小葵去医院拆夹板。” “对!拆完就去庆祝!我们的江南桂终于要定版啦!”小葵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冲周宴清挑了挑眉。 周宴清垂眼扫了下她还裹着纱布的腿,目光转向秦昭昭:“一会儿我送你们。” “不——” “好啊!”小葵抢在秦昭昭前头应了,紧跟着就哎呦一声扶着腿,“我这腿怎么突然又疼起来了,要不我先去周老板的大宾利上坐着了?” 她背着秦昭昭给周宴清递了个眼色。周宴清忍着笑,手背在身后朝王勉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指。 王勉立刻心领神会,殷勤地扶住小葵姑娘的胳膊:“来来来小葵姑娘,您慢点……”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一溜烟就没影了。到了胡同口周映葵几乎都没用王勉扶,自己扛着拐杖蹦跶着就钻进了车里。 一阵风卷着槐花落下来,院门口只剩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忽然就变得有点黏糊。 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周宴清右手边水族箱的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凑过来的毛球用鼻子拱开了。狗头往里一探,叼起那只乌龟就甩着尾巴颠颠地往院子里跑。 “shit!”周宴清回神看着空了的水族箱,低骂一声,拔腿就追。 秦昭昭也赶紧跟上去帮忙,两人一狗闹得院子里人仰马翻,最后在月季花丛边堵到了毛球,从它嘴里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乌龟。 秦昭昭捧着小乌龟赶紧放到院角的水池里,就见它四脚朝天浮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 不会吧……应激死了? 周宴清盯着那翻白的龟甲,有点接受不了现实,站在池边来回踱了两步,连着低骂了三声shit。 “活过来了!”秦昭昭坚持不懈地用手指轻轻拨着龟壳,过了片刻小乌龟终于慢悠悠翻过身,划着四肢游了起来。 周宴清立刻蹲下身凑过去,见池子里那团小小的墨纹龟甲稳稳浮在水面,才重重松了口气。 秦昭昭瞥了他一眼,看着他从进门到现在这副大起大落的样子,觉得莫名好笑。 周宴清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我得出趟差,麻烦秦小姐帮我照顾几天多宝。” “多宝?” 周宴清一脸郑重地点点头:“我爸在我三十五岁生日送我的,陪我熬过好几个难捱的阶段,比亲人还贴心。所以麻烦你了。 “你爸爸也挺有意思的,过生日送王八?” “生命平等,秦小姐这思想怎么还带物种歧视啊?” 怕她不肯应,他立刻又补了一句,堵她的后路:“上次秦小姐出远门,小葵姑娘拜托我帮忙看家,我可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一句话把她堵得严严实实。一只龟而已,不答应倒显得她小气了。 “……行吧。不过我没养过王八,而且毛球刚才你也看到了——” 周宴清一听到那只傻狗的名字就来气,厌恶地扫了一眼还在水池边蹦跶的傻狗,刻薄道:“所以说流浪狗就是没家教。依我看,还是趁早丢出去的好。” “刚刚谁说众生平等来着?”秦昭昭慢悠悠回敬了一句刚才他嘴里的话,“这么快就双重标准了?” “……我会让王勉把饲料和恒温设备送过来。” 秦昭昭撇撇嘴:“我这店都快成你家储物间了。” 周老板嘴角翘了一下,眼神同时软下来:“前阵子送的那些设备,用着还顺手吗。” “还行。”秦昭昭跟他耸了耸肩,随口开了个玩笑,“就差一台超临界萃取设备,要不我这小作坊就齐活儿了。”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这种设备单台售价从几万到上百万不等,而且光有机器没技术也是白搭。目前全球最顶尖的亚临界低温冷萃专利技术,据她所知,也就德国zellkraft一家独有。 “那简单。”周宴清笑着学她的语气,“等我把zellkraft收购完成,连设备带技术一起送给你。” “神经。”这种玩笑他也敢开。秦昭昭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秦昭昭。” 身后的男人忽然叫住她,声音和刚才开玩笑的时候不一样了。秦昭昭心跳漏了半拍,转过身。周宴清站起来,抄起刚才搁在石桌上的那只紫檀木锦盒,走到她面前。 “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近很久没去看她,肯定是工作太忙,怕你辛苦熬坏身子,给你补补气血。”他把老爷子三令五申要送给老太太的膏方,面不改色地递到秦昭昭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帮我谢谢奶奶,我这两天就去看她。”秦昭昭心里有股暖流过,她伸手去接,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周宴清却往回收了收。 “挺沉的,放哪儿?我帮你拿进去。”他好心道。 秦昭昭点点头:“放厨房就行。” 俩人进了厨房,周宴清说这膏方常温保存就行,秦昭昭指了指操作台边的矮柜:“放那儿就好。” 周宴清皱了皱眉:“放这儿不行。毛球那傻狗回头又偷吃了怎么办?”他对那只狗至今心有余悸,半真半假地加重了语气,“这是奶奶亲手熬的膏方,费了不少心血,好些料有钱都买不到。还是放高点稳妥。” 话音没落他自己就盯上了吊柜,旁边正好有个小板凳,抬脚就踩了上去,双手举着木盒往上送。 衬衫随动作往上收,露出一截劲瘦的腰。两侧腰窝深深陷进去,背阔肌从腋下往腰线收束,流畅又有力量。脊柱沟一路往下,没入那条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的裤腰里……这男人的裤腰带真是一次比一次系得低,股沟的起始线若隐若现,再往下…… 秦昭昭刚想说“你别摔了”,呼吸忽然一滞,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火速弹开。 周宴清清楚感知到身后那道目光,嘴角勾起点得逞的笑意。故意放慢了动作,手臂微微发力调整姿势,后背的线条绷得更明显,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把盒子推进去。 结果乐极生悲,手腕一歪的瞬间,腰上猛地一抻,他动作一僵,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闪、闪了老腰。 秦昭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像梦一场 “真想现在 第32章 像梦一场 “真想现在 - 周老板卖弄风骚扭了腰, 在中医诊所扎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针灸。 原定的出差行程只得往后顺延。 这下又回到小院养伤,从此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过来隔壁看一眼多宝。 秦昭昭见他差也不出,整日闲得晃悠, 便跟他商量:“要不……你把多宝领回去吧?” “领回去谁照顾?我都这样了,你同情心呢?”周宴清简直不敢信,这女人能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你这样又不是我弄的……” “要不是你偷看我, 我能这样?” 秦昭昭也大开眼界,没见过有人能自恋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摇摇头, 只当这人没救了。“那你自便吧。” 说罢转身进店忙生意, 留他一个人在院里,喂龟逗狗全随他,半分不多管。 周宴清随手把龟粮搁在石桌上, 抬脚就跟了进去。 堂内几位阿姨正选线香, 秦昭昭在旁逐一介绍香型。 周老板贱兮兮地从人家面前蹭过去, 扶着腰, 拖长了调子:“哎呦——” 偏偏他一身居家服, 腰带还半系不系地敞着,趿双绒面拖鞋拖拖沓沓。配上那声浮想联翩的呻/吟,几位阿姨齐刷刷看了秦昭昭一眼,又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 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秦昭昭:“…………”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她折回来, 一把抓住他胳膊。周宴清扯着嗓子喊疼, 她半分不理,拉开门,把人搡出去—— “get out!” 砰。门板差点拍在他鼻尖上。 胡同口摇着扇子的大爷笑眯眯地瞧着这一幕。被晾在门外的周老板很没面子地整了整睡袍带子,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 对大爷吐槽:“这女人,忒粗鲁。” …… 到了晚上,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丝丝的,俩姑娘一狗在院子里纳凉。 老槐树下支了张矮桌,桌上搁着半只冰镇西瓜,两把勺子插在上头。 小葵低头认真算账本。除了给供应商的结算款,还有几笔应收账——云栖度假村的尾款刚走完审批,沈小姐艺术馆那边又续了下个季度的香薰维护,再加上散客和线上订单,她一行一行往下捋,忽然瞪大眼睛,手指头点着屏幕上的数字:“昭昭!昭昭!你快看!我们今年净利破七位数了!” 秦昭昭接过来核对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真好。” 两个姑娘正沉浸在这历史性的时刻里,上午刚被轰出去的周老板拎着龟粮又悠悠地踱进了院子。 “这么高兴,买彩票中头奖了?”他大摇大摆,如今进出这院子跟自己家似的,连门都不敲。 小葵笑着冲他招手:“周老板好有责任心哦,又来给多宝加餐啦?”这是在笑话他一天跑来喂八遍乌龟。 大老板拎着饲料袋子的手背在身后,呵呵笑着伸手隔空点了点她。 秦昭昭哪有心思跟他插科打诨,一看见他进门就头大,早悔不该当初答应替他养龟,现在倒好,龟留下了,人也赖着不走了。语气也不大好听:“你这么个喂法,乌龟早晚得被你撑死。” 说完也懒得理他,扭回头继续看账本,还故意把身子往里挪了挪,笔记本电脑也转了个角度,防贼似的防着他。 虽说利润大头都来自云栖度假村的项目,好些新客也是顺着度假村渠道找过来的——说到底,绕不开他。但如何呢?又怎样! 她跟小葵提了分成的事。她觉得应该五五。周映葵当场就不干了:“那不行!当初说好了三七分,我就是个搭把手的,核心配方是你的,品牌是你的,技术也是你的,我拿三成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秦昭昭扣住她的手:“不行。你平时不光看店、盯实验室,还骑着脚踏车一趟一趟去送货,比我辛苦多了。必须平分。” 小葵挠挠头:“可是送货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嘛,你不在的时候我才送了几趟呀。那这样,以后这些跑腿的活都归我,不然我拿得不踏实。” “那脚踏车能骑到的地方归你,远的归我。说好了?” 两个姑娘为了谁该多干点活争执了好一会儿,都想自己多揽点让对方少操劳。池边翘着二郎腿喂龟的周大老板听了全程,乐得直勾嘴角。 秦昭昭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周宴清扔完最后一把龟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起身,背着手踱过来。 “你们俩现在好歹也是账上趴着几百万利润的小老板了,出去谈生意还骑脚踏车?人家甲方在写字楼里往下看一眼,宝马跟脚踏车停在一起,你觉得人家更愿意跟谁合作?” 他话说得不客气,语气倒不算重,像是在指导两个小白学生,后一句是对着秦昭昭说的,“你又不是不会开车,念大学那会儿不是带你考了驾照。” 秦昭昭抿了下嘴:“我知道……我也想过买车。可北京这路况你也知道,堵起来不如地铁快。再说车是消耗品,落地就贬值,总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他挑了挑眉,“生意场上第一眼看的就是门面。你觉得没必要,那是因为你还没吃过这方面的亏。我认识一个做建材的浙江老板,全部身家就够买一辆奔驰s级,他宁可租房子住也要先把车提了。为什么?因为开奔驰去谈生意,对方至少愿意多给你十分钟。你骑辆脚踏车,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势利。以后你还要向上走,和更高级的甲方谈判,你觉得人家会信一个骑电动车的团队能做高端线?” 一席话听得两个姑娘都沉默了,细细琢磨确实是这个理。过了会儿小葵拉拉秦昭昭的胳膊,小声说:“昭昭,我觉得周老板说得对,咱们确实该买辆车撑撑门面,现在手里也宽裕了,要不就看看?” “我地库有辆闲置的宝马七系,你们先拿去开。”周宴清财大气粗,嘴上说借,跟送没两样。 秦昭昭头都没抬就拒了:“不用,我们自己买。” 其实被他说动了心思,反倒生出几分干劲,她拉着小葵笑:“那咱们就买!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小葵脱口而出,“科尼赛克!或者法拉利911也行!”说完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款车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嘿嘿笑了两声,“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不过车我也不懂,要不问问岁岁姐?卓哥不是开车行的吗,去他那儿看看?” 转天两个姑娘就约了许岁眠,坐在了谢卓宁新开的平行进口车行的vip室里。 这车行跟传统的4s店不一样,展厅里什么牌子都有,奔驰宝马奥迪有,路虎保时捷玛莎拉蒂也有,从家用平价车到百万级豪车混着卖,丰俭由人。 销售小姐姐礼貌周到地领着她们转,指着一辆刚到的轿跑说:“两位小姐,这款是全新panamera 4s行政加长版,选装了sport chrono组件,落地大概一百五。” 许岁眠走在后头,小声偷偷跟对接的销售交代:“按卓哥一早给的折扣走,别跟她们提原价。” “放心吧嫂子,老板一早就吩咐过了。”销售小姐姐调皮地眨了下眼。 两位姑娘倒也爽快,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同时相中了一款奔驰gle 53 amg轿跑suv。试驾了一圈都觉得顺手,外形大方,内饰也漂亮,又是熟人给了底价,价格低到小葵都替卓哥肉疼。俩人当场拍板,签了合同交定金,办临牌。 三个女人坐在贵宾室里喝咖啡聊天,等着新车做最后的pdi检测。 许岁眠看秦昭昭面色红润,气色比刚回国那阵子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忍不住悄悄凑过去八卦:“昭昭,你跟周总……” 秦昭昭端着咖啡杯装傻:“嗯?怎么啦?” “你们俩在四川……” 秦昭昭额角顿时拉下两道黑线:“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是啊!许岁眠是听谢卓宁说的,谢卓宁听霍然说的,霍然听薄总说的。那薄总又是听谁说的呢? 还记得那天从机场回鼓楼的路上吗?小王秘书在他的京圈总裁秘书群里丢下了一颗重磅八卦【老板在大凉山翻山越岭追妻两天两夜,一落地就被打入冷宫】这个秘书群,堪称京城名流圈的八卦核心枢纽,薄总的秘书也在里头。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就人尽皆知了。 所以说圈内无秘密,除非你把自家秘书的网线拔了。 秦昭昭低头拿银勺搅着咖啡,耳根微微泛红:“这个……我也还没想好。不过他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我……我再看看吧。” 许岁眠看她这副模样,了然一笑,也不追问,转而提起了另一桩圈内八卦。 “对了,沈小姐和薄总要结婚了,你们知道吗?在法国凡尔赛宫办婚礼,过段时间帖子就该下来了。” 小葵正坐在旁边默默吃荔枝冰可颂,闻言手一顿,叉子慢慢戳在盘子里。脑子里瞬间闪过陈医生那张冷冰冰的脸。 “小葵?小葵?” “啊?”小葵茫然抬头。 “冰可颂的奶油淌出来啦。”许岁眠递了张纸巾过来。 “哦哦哦。”她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盘子。 许岁眠转回去继续跟秦昭昭说话:“上次你们在网上被黑那件事,背后的推手我查到了,应该八九不离十。” 小葵立刻抬起头:“谁?” 许岁眠没说名字,只跟秦昭昭对视了一眼。秦昭昭唇角淡冷,神色平静地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过她现在也没再有什么动作,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放过她的。” 两个姑娘提了新车,欢天喜地回了家。 好心情怎么能浪费,两人一致决定,还是要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还是火锅?” “必须的!” “我去准备食材!”小葵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秦昭昭站在新车前笑着看她跑远,拿出手机给车拍了几张照片。 她歪头看了看,隔壁那辆宾利今天规规矩矩停在车位里,没堵她们门口。看来是专门腾了位置给她们的新车留着。 秦昭昭想了想,回了趟院子,出来时怀里抱了个鼓鼓囊囊的小东西。她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周宴清开门,秦昭昭冲他一笑,递过去一包喜糖。 “买新车啦,请周老板沾沾喜气。” 周宴清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慢慢接过,搁在掌心里捏了捏。他抬起头:“吃了吗。” “快了,还得等会儿。” 他顺势接话:“那陪我出去走走。” “嗯。”周宴清迈出门槛。秦昭昭跟在他身边,小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腰刚好,走慢点。” 周宴清偏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从他耳朵里钻进去,沿着血管一路淌到了心口,像被温水漫过一般。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 走到银锭桥边,他停下来,双手撑着石栏,望着远处什刹海的水面。“我要出差了,这次要很久。” 秦昭昭哦了一声,跟他并肩站着,也望着那片水:“我会照顾好小多宝的,你放心。” 周宴清笑了,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傻样子。她还真信了。 “没事。多宝不是我爸送的,不用太紧张,死了也不用你赔。” 秦昭昭忍不住也笑了,“我早看出来了。我查了过查过黄缘闭壳龟的生长周期,多宝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小宝宝呢,哪来的五岁。” “五岁?”周宴清皱眉。 “你不是说多宝是你三十五岁的生日礼物?今年可不就五岁……” “我今年还没过生日呢!” “……四点九岁!行了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爱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 “这是原则问题。”周老板哼了一声,“你就会气我。” 秦昭昭抿嘴偷笑,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从衣服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空瓶子,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秦昭昭走出几步,察觉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瞧见他的动作,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 周宴清握着瓶子跟上来。 “当年你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一瓶。一直舍不得用,后来快见底了,我让至衡的调香师照着你的配方重新做。做来做去怎么都不对,那段时间我失眠严重到快废了。” 说起那段日子,他此刻的语气反而很平和,“后来你回国,我的失眠更厉害。还好你施舍了我一瓶新的。”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空瓶子,指腹抚摸着瓶身,“这瓶里剩的那一点点底子,我才终于敢用完。” 走到了她面前,周宴清拉起她的手,看着她眼睛,眼眶里含着泪光,“感觉你回来这段时间,我整个人才又活过来了。如果这真是一场梦——” 他顿了顿,喉头哽了一下,“让我晚点再醒。” 远处什刹海的酒吧街应景地飘来几句伤感的民谣,「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我又何必把泪都锁在自己眼眶……」 桥头的路灯在他们头顶亮起来,光晕罩着两个红着眼睛四目相对的人。 “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一个卖花的小男孩突然从巷口蹿出来,高举着满把红玫瑰,硬生生把两个人的对视打断了。 秦昭昭红着脸别开视线,手从周宴清掌心里轻轻挣开。周老板被这声“哥哥”叫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整桶花全要了,还额外抽了两张红票子当小费。小男孩欢天喜地地跑了。 周宴清把满满一大捧玫瑰抱在怀里,嘴角扬着,就那么盯着她笑。 秦昭昭手指扣着旁边石栏的缝隙,等了半天,见他抱着花不动,光傻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指点了点花束:“不打算给我吗?还是说……你要送给别人?” “哪有什么别人。” 不过是怕她不肯接。有了她这句话,周老板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把花递过去。秦昭昭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圈在怀里,满怀全是花香。 俩人都带着笑,一路沉默着往回走,比中学生早恋还拘谨。到了胡同口,眼看要分开,周宴清脸上写着不舍。秦昭昭从花束后面侧头偷瞄了他一眼,心跳得厉害,四下看了看没人,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啄了一口。 这一下,周老板彻底疯了。 他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拐角高大的银杏树干后,把花往树杈上一搁,双手扣住她的腰抵在树干上,低头就吻了下来。含住她的唇辗转吮吸,解他浑身如蚁噬骨般的痒。 秦昭昭被他拢在怀里,在那双大手的揉弄下软成了一滩水。他掐着她脖颈,舌尖在她口腔里肆无忌惮地游走,勾出她的舌根含在自己唇齿间用力吸吮,身体抑制不住地抖。 他放开她嘴唇的时候,她终于急促地喘上来一口气。 周宴清闭上眼,再次吻过来,这次是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到了颈窝处把脸深深埋了进去,用力吸了一口她颈间的味道,恶狠狠地说:“真想现在就要了你!” 秦昭昭浑身一颤,脊椎骨像被抽走了,整个人酥软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出差回来,”他的舌尖舔着她的血管,气息又烫又乱,“就给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身后的院门忽然哐当一声被推开。小葵探出头,朝胡同里扯着嗓子喊:“昭昭——吃饭咯!” 两个人都是一震。 秦昭昭猛地回过神,双手抵住周宴清的胸口,用力把他推开。红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宴清靠在树干上,望着树杈上那束被遗忘的红玫瑰,喘着气,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来啦。周老板吃肉倒计时~ 第33章 这七年 为她守住了 第33章 这七年 为她守住了 - 江南桂的成品终于定了版。秦昭昭又熬了几个通宵, 把申遗材料一件一件备齐。 va的收藏证书、国际新锐奖的获奖函、昭华引流水证明,这些都是可以证明她资历和能力的东西。爷爷的手写信复印件、香谱原本的高清扫描件,这些可以证明她的继承人身份, 最后再带上几瓶江南桂样品。 选了个宜出行的晴日,她和小葵换上正装,开着刚提的奔驰gle直奔苏州, 非遗申报走属地流程,她们要去苏州市非遗保护中心正式递交材料。 本以为材料翔实, 传承脉络清晰, 初审十拿九稳,谁料等了一周,等来的却是中心的补正通知:需补充秦氏香道发源地的实物权属证明, 也就是苏州秦家祖宅的产权文件, 以坐实老宅为历代传习场所。 “怎么办啊昭昭!”小葵攥着手机急得团团转, “你们家房产证不是在你二叔那儿吗?那一家子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指不定要怎么拿捏你!要不……我给周老板打个电话问问?”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小葵已经习惯了隔壁那位大老板的存在,遇上难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他拿主意,好像那人往那儿一站,就没有平不了的坎。 秦昭昭平静地说:“不用。该来的躲不掉, 早晚要跟他们正面碰一碰。” 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条路本就不可能一帆风顺。成了是圆爷爷的遗愿, 不成, 她也不介意和他们法庭上见。当天下午,就订了次日回苏州的高铁票。 苏州那边早早就接到了消息。秦家老宅的堂屋里灯火通明,秦世荣端坐在太师椅上,秦昭明站在他爹身侧, 一家子早已摆好了阵势等着她。 秦昭昭一身藏青色西装裙,不卑不亢地迈过门槛,一个人面对一屋子人。 “昭昭,好久不见。”秦世荣笑得慈眉善目,“回国这么久也不来看看二叔,二叔想你啊。” “二叔客气了。”秦昭昭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我今天回来只说一件事。爷爷传下的江南桂香方我已经复原,秦氏香道的非遗申报也已经递交。这是爷爷生前的心愿,一旦申遗成功,不光秦氏香道能正名,对咱们秦家往后的声誉、产业都只有好处。所以我希望您能把祖宅的产权证拿出来,配合我走完流程。” 秦世荣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推脱道:“不是二叔不想帮你这个忙,实在是……祖宅是咱们秦家的根基,这证儿一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没法跟你爷爷交代啊。” “只是复印一份提交材料,原件仍然在您手里,能有什么闪失?”秦昭昭语气平静,寸步不让,“况且我父亲的桂花林……按理说也该由我这个独女继承。这些年我从没跟您计较过,现在只借一份复印件,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秦昭明在一旁冷笑:“不过分?你一走就是十年不回,现在回来张口就提桂花林,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秦世荣抬了抬手,假意喝止:“欸,别这么跟妹妹说话,都是一家人。”随即又转向秦昭昭,依旧是那副慈祥面孔,“这样吧,回头让昭明帮你找找,找到了给你寄过去。不过老宅年头久了,证儿压在哪个箱底也说不准,你别急,慢慢来。” 这老狐狸嘴上说着一家人,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算得精。他之所以咬死了不给产权证,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守住祖宅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的原因比这肮脏得多。 他早就把祖宅周边的几间偏房地基卖给了开发商钱永昌。钱永昌在苏州城西圈了块地准备做高端住宅项目,秦家老宅正好卡在规划红线边上。一旦拆迁启动,周边地价水涨船高,秦世荣手里剩下的土地份额就能翻着倍地增值,钱永昌还口头许了他将来在新楼盘里分商铺或住宅,以秦家后人的身份继续坐享其成。 可如果秦昭昭申遗成功,祖宅被列为非遗发源地,老宅本身就不能拆,周边地块的开发也会被文保红线卡死。钱永昌的项目立马泡汤,秦世荣的地基转让费拿不到,后续所有利益全部归零。所以他才要千方百计阻止她申遗,他真正要守的并不是祖宅,而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场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秦昭昭只身回了北京,小葵早早等在高铁站接她。见她脸色疲惫地摇了摇头,小葵什么都没问,上前一把抱住她。 “没事的昭昭,”她拍着秦昭昭的后背给她打气,“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秦昭昭把脸埋在小葵肩窝里,疲惫地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谁料麻烦还在后头。 秦昭昭刚走,秦昭明就把秦世荣“别轻举妄动”的叮嘱抛到了脑后,私底下动起了歪心思。他查到秦昭昭江南桂配方用的桂花,一直是苏州光福镇的供应商供货,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连威胁带施压,勒令对方立刻中止合作。 那家散户本来就是从秦家林场拿货的小体量供应商,秦世荣又是苏州香料协会的会长,在本地这一行里说一不二,得罪了他,往后在苏州根本没法立足。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毁了约。 没过两天,秦昭昭就接到了供应商的电话:“秦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上面出了新规,说我们这种小散户资质不够,不能往外省供货了。您看,这批桂花发完,咱们就结束合作,您再找别家吧?” “我们签了两年的正式合同,你这样单方面解约,是要付违约金的!” “没办法呀秦小姐,要不就按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我赔给您好了,反正这批货发完我也没资质了,再供下去也是违规。就这样好吧秦小姐?有缘咱们再合作——”电话匆匆挂了。 秦昭昭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小葵凑过来看她的脸色,不等她开口就拍桌子:“没事!我把大家伙儿都喊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转天,许岁眠和薛晓京就赶来了鼓楼,薛晓京还带了一个帮手。 几个人围坐一圈,听周映葵把苏州的事和断供的事捋了一遍。 霍然霍大少听了个大概,大马金刀地往圈椅里一靠,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这有什么难的?我找个人给非遗司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把流程往下走,证儿的事回头再补。这种事都这么操作,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秦昭昭摇了摇头:“不行。我二叔现在正盯着我呢,就等着我出错。走关系这种事一旦被他抓住把柄,反手一个举报,我前面的所有努力就全白费了。” 薛晓京的大小姐脾气上来,气吼吼道:“那我就找人把那王八蛋打一顿,打到他肯交出房产证为止。这种流氓就得用流氓的法子治。” 许岁眠拉了拉她的手,哭笑不得:“你一个做律师的,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她转向秦昭昭,略略思考后说道,“其实从他们断供这件事入手,倒是有一条路子。桂花供应商单方面违约,我们可以从合同纠纷的角度起诉他们。一旦立案,法院要调查取证,势必会牵出秦昭明威胁供应商的证据,到时候秦世荣那边也被动了。这比直接上门要房产证更合法。” 小葵在旁边疯狂点头。 薛晓京又接一句:“或者我们直接打官司把你们家桂花林要回来,这样什么麻烦都没了!” 许岁眠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桂花林恐怕没那么好要。老爷子的遗嘱只说了留给昭昭父亲这一支,但没写清具体界线和收益分配方式,真要打官司,秦家全族的人都会牵扯进来,到时候族里长辈一插手,光是宗族内部的压力就够昭昭受的。这件事没法硬来,只能从长计议。” 秦昭昭沉默了一会儿,对大家笑了笑:“没事,谢谢你们。这件事我自己来想办法。” 送走朋友们,秦昭昭一个人坐在调香室里重新捋供应链。 苏州的桂花供应商,除了那家被掐断的小散户,体量最大的其实还是董家。这一点她早就知道,董家供着至衡日化线的原料大头,但这几年份额被周宴清一缩再缩。其实她分析过至衡近两年的供应商调整动作,董家在周宴清的盘子里已经不是不可替代的角色了。所以—— “昭昭,吃点东西。”小葵端着一碗热馄饨进来,看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供应链分析,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句,“要不……还是问问周老板吧?” 秦昭昭合上笔记本,接过瓷碗。这一次,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拒绝,垂着眼睫,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周宴清的航班刚刚落地。结束亚太峰会,他在苏黎世转机的时候,王勉已经在电话里把秦昭昭申遗被卡的事说了。 “不是提前打点好了?”周宴清坐进后座,扯开领带,语气冷了几分。 “是是,本来没什么问题,就是卡在一份发源地证明上,补上就能过。”王勉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老板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老板,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 “先回家。”周宴清打断他,旅途疲惫,他揉了揉眉心,“洗个澡,脏得难受。回去再说。” 王勉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他提到的这件事,值得说一说。 三年前,周宴清以“珍稀香料植物遗传资源保护”的名义,请奶奶傅书瑶帮忙,以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官方身份,对一棵古树及其生长环境做了一次完整的学术调查。 那棵古树,就是秦家祖宅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它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用于调香的桂花树之一,树龄超过一百二十年,这也是秦氏江南桂古方能够成立的核心植物学依据。 课题组在苏州做了完整的植物测绘,土壤分析,连带着把古树所在的建筑群,也就是秦家祖宅,作为生长环境,一并做了建筑年代鉴定和测绘存档。 这份盖着中科院植物研究所公章的学术报告,程序上跟产权归属毫不沾边,但在非遗申报的语境里可以代替房产证,作为发源地佐证。 这才是周宴清做事的方式。 他从不声张,也不求她感激。在她走后,他唯一能为她守住的就是她的根。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于是便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学术由头,把老宅和桂树一并圈进了保护范围里。 他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半分人情把柄都不落,甚至连她都从不知情。 周宴清回到鼓楼的宅子,径直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报告,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拎着浴袍走出来,把档案袋递给等在客厅的王勉。 “给她送去吧。” “哎!”王勉连忙接过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老板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提前留了后手。 他不敢耽搁,马不停蹄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这边秦昭昭和小葵还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院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小葵跑过去拉开门,王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秦小姐!秦小姐!有了!有办法了!” 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秦昭昭面前一递。 小葵抢先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这是什么?” 可是不等他回,秦昭昭一眼就看明白了,眼中涌现巨大动容。 “秦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王勉喘着气,看着秦昭昭,话到了嘴边,实在没忍住,“算了,我说了!” “您别看我们老板平时嘴硬,这七年他从来没放下过您。您走了之后,他怕老宅被您二叔卖掉,想方设法请了中科院的人去做调查,明着是搞科研,实则是借保护古树的名字替您守住祖宅,只要古树不能动,老宅就动不了。” “每年秋天桂花花开的时候,老板都会派人去您家桂林收一捧新落的桂花,真空封好,锁进他书房那只抽屉里,和您留下的那瓶安神香并排放在一起……” “还有您刚毕业的时候,和玛莎太太的合伙人签证出了问题,其实您是没办法留在英国的……是老板放下手里的并购案飞了十几个小时赶过去,亲自托了当地的议员才解决的,他不让任何人告诉您。有一年您在伦敦发烧住院,他就在医院楼下守了一周,不敢上去见您,就托护工天天给您送花送炖汤,说是医院的福利……这些,您都不知道啊。” 小葵站在旁边听得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转头去看秦昭昭。 秦昭昭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报告,视线慢慢模糊。 王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秦昭昭突然站了起来。她放下报告,跑出了院子。 浴室里水汽氤氲。周宴清听到门外的动静,以为是王勉送完东西回来了,头也没回,扬声喊了句:“把毛巾拿过来。” 秦昭昭一步步走过去,听到他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在架子上找到了叠好的浴巾,拿起来,走到淋浴间门口。 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他模糊的轮廓,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心朝上,等着接毛巾。 她看着那只手,青筋分明,指节修长,指腹上还沾着水珠。 毛巾从她手里无声滑落在地上。她看着那只手在空中不耐地抬了抬,像是催促。她弯腰去捡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她直起身,把自己的手,慢慢地伸了进去。 五根手指,轻轻的,握住了那只湿漉漉的大手。 门那边的男人顿了一瞬。 随即那只大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攀,指腹摩挲过小臂内侧最细嫩的皮肤,酥酥麻麻地一路探上去,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门被撞开,她整个人跌进一片湿热的水雾里,被他接了个满怀。 他一把抱住她,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花洒的水兜头浇下来。水珠从他额发上滚落,顺着眉骨滑到鼻尖,他低头看清怀里的人, 忽然就笑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后半章怕过不了审,放在明天吧 第34章 一场鏖战 “够伺候秦 第34章 一场鏖战 “够伺候秦 —— 秦昭昭抬眼, 视线隔着水雾撞进他的眼睛里,再往下,是紧实的肩颈和胸肌。 健身一个多月的成果, 肌肉线条在水光下格外分明。 “满意吗?”他捉住她的手,带着她按在自己胸口,感受掌心下强健有力的心跳, “够伺候秦小姐吗?” 秦昭昭喘得厉害,心口跳得快要蹦出来。手被他按着一路往下, 掠过腹肌的沟壑, 擦到腰侧旧伤时,他低低嘶了一声。 她指尖微颤,反倒起了坏心思, 在他发疼的地方轻轻一戳, 不怕死地抬起眼:“你确定……你可以?” 他呵呵一声, 搂着她一个转身, 把人带到花洒正下方。热水兜头浇下来, 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衣衫,“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宴清低头,掌心捧着她的脸,在水帘里吻下来。 脚边的瓷砖地上, 她的湿衣一件一滑落,堆成软塌塌的一团。他的手探下去, 勾住最后那点布料, 用力扯开,随手甩出了淋浴间。 …… 磨砂玻璃上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她被托起来,双腿架在他腰侧,脊背贴着凉瓷砖, 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水花四溅,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所有喘息。 像盛夏午后猝不及防的暴雨砸进平阔湖面,湖心砸出深深浅浅的涡,水纹一圈叠着一圈,漫向四野,久久不肯平息。 …… 隔壁院里,小葵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忍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跑。王勉胳膊一伸把她拦住了。 “哎呀小葵姑娘,到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他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随手挥着赶蚊子。 见她还不放心,又补了句,“你这是没谈过恋爱,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周映葵摇摇头:“我天天泡实验室,哪有空琢磨这个。说得好像你谈过似的?” 王勉梗了一下,随即嘿嘿起来:“我是没谈过,但我见得多啊。京圈这些八卦,我能给你讲一宿,小葵姑娘想不想听听呀?” “行啊,”周映葵眼睛一亮,“等我拿瓶橘子汽水过来,你慢慢讲!” 屋里的温度一浪高过一浪。秦昭昭趴在床上,十指攥紧了床单,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出声。 身后那人覆上来,把她整个人罩在床垫里,凶得不像话。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边喘边逼她:“出声。我想听。” 她咬着牙摇头,被他翻过来面对面贴进怀里。两条手臂紧紧搂着他脖子。 他双手交叉扣紧她的腰,侧过头一口咬上她脖颈上的脉搏。眼泪疼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终于哑着嗓子求饶…… 小葵同学抱着汽水瓶窝在躺椅上,被王勉逗得哈哈大笑。 “我上大学就见过周总两次,每次都是车接车送,脸冷得像结了冰,我还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呢,没想到还有这种糗事?后来呢后来呢?” 王勉说得兴起,激动的比手画脚:“后来?后来他淋着雨跑老太太那儿,发了一周低烧,嘴硬说是自己不小心掉湖里了,老太太憋着不敢笑,王妈也快背过气了,谁不知道他是为了捞秦小姐掉进去的许愿牌?” 笑声顺着风飘出去,漫过院墙,落在隔壁起伏的夜色里,淌进喘息的余韵中。 房间里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周宴清浑身大汗,从背后箍紧怀里的女人,嘴唇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往上吻,吻到肩胛骨的时候忽然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说!你浪不浪。自己送上门来给我c。” 秦昭昭疼得猛地扬起脖颈,汗顺着下颌线滚进锁骨里,床单早皱得不成样子。她咬着牙,偏过头回敬他:“你都爽成这样了,还要我讲骚话助兴吗。” 他闷声笑起来,故意逗她,舌尖改为轻舔,沿着她脊柱那条沟一路向下,所过之处一片酥酥麻麻电流。 月亮爬过了老槐树的树梢。小葵打着呵欠回屋睡了,王勉从躺椅上坐起来,揉着被蚊子咬了一胳膊的包,望着隔壁那盏还亮着的灯,感叹了一声“真是一场鏖战啊”,又躺了回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秦昭昭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放大的男人的脸,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侧躺着没动,安静地看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嘴唇上。他的脖颈上有她昨晚留下的吻痕,深深浅浅地印在喉结周围。她脸一热,悄悄转身想坐起来。 腰上那只手立刻收紧了。他从背后贴过来,鼻子埋进她后颈窝里,闷哑地哼了一声:“别走。” 她把他的手拿开,“不行……”然后跪在床边去捡散落一地的衣服。那双被推开的手又覆了上来逗她,慢悠悠揉捏,指尖勾住刚套上的panties边往下轻轻一拉。 啪的一巴掌,像熟透的水蜜桃被拍得颤了颤。秦昭昭浑身一抖,身子猛地打颤,瞬间羞红了整张脸。 她含泪回头嗔他:“周宴清,你适可而止。” 他曲起一条腿,胳膊垫在脑后。餍足又散漫地笑起来:“不是你在撅着屁/股勾引我?昨晚没让你爽够?”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慌忙套上裙子,拢了拢头发,看都不敢再看他,推门就跑了出去。 周宴清笑着躺回床上,手抓着昨晚被她揪得皱巴巴的床单,凑到鼻尖底下,闭上眼,陶醉地深吸了一口。 ……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秦昭昭抱着胳膊溜回自家院子,大门虚掩着,她轻手轻脚往里走,就看见王勉在躺椅上四仰八叉地还没醒。 她脸一红,放轻了脚步,刚要溜,毛球从角落里蹿出来冲她疯狂摇尾巴,刚要张嘴叫。她连忙伸手比了个“嘘”,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踮着脚溜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真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小葵的一声尖叫划破了昭华引的清晨。 秦昭昭听到声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睡裙套上就往外跑。还没等她开口问怎么了,周映葵转身看见她,又叫了一声。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我……”秦昭昭低下头,正要想个说辞,余光扫到堂屋那张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阵仗,也跟着叫了一声,“这,怎么这么多早点?!” 蟹粉小笼,虾饺,桂花糖藕,鸡汁汤包,杏仁豆腐,现磨的豆浆,现炸的油条,酥皮蛋挞,慢慢腾腾摆了一整桌,想把哪个五星酒店的自助早餐搬来了一样。小葵指着那桌东西也一脸懵:“刚才酒楼的人送过来,说是周先生点的,让我签收。我签完一波又来一波,摆了满满一桌子,吓我一跳。”她挠挠头,“不会是送错门了吧?” 秦昭昭看着那一桌子早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拍了拍小葵的肩:“那就不管他了,既然摆在这儿了,咱们就吃就是了。” 小葵兴奋地点头,拉开椅子就坐下了。 秦昭昭回房间换衣服,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她趴在床上点开,周宴清发来的:“早餐收到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又删掉。翻了个表情包,也删掉。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脸埋进去,一脸苦恼。过了片刻又拿起来,回了句:“太多了,吃不完。” 那边回得很快:“那我过来一起吃。” 她盯着那行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直到小葵在外面喊她:“昭昭快出来啊,再不吃小笼包要凉了!” 几分钟后她换了身藕荷色的家居裙从房间里出来,就见餐桌对面,周宴清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了。 小葵在他旁边举着一只乐高限定典藏人仔礼盒,兴奋得眉飞色舞:“昭昭你快看!周总出差带回来的,我想要这盒好久了,到处都买不到!” 周宴清抬起眼,目光落在秦昭昭身上,从上到下轻轻扫了一遍。那眼神很安静,可他看她的时候,好像她身上什么都没穿,昨晚那些画面全写在他眼底,拉丝一样缠在她身上。 秦昭昭耳根烧起来,别过头去。 王勉适时地咳了两声:“小葵姑娘,这么金贵的礼物,要不咱先回屋收起来?” 周映葵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王勉那张快要抽筋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哦哦哦对对对,走走走毛球!”一把捞起正围着餐桌转圈摇尾巴的小金毛,一溜烟地跑回了屋。 王勉也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多宝还没喂呢。老板您和秦小姐慢用。” 转瞬间,满屋子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他们两个,隔着一张摆满早点的八仙桌。 秦昭昭还站着,耳根泛红,低头盯着桌面。 “过来。”周宴清拍了拍自己大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刚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只大手伸过来,攥着她的手腕往下一拽,直接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他从后面环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轻轻啄了一下。 “别……小葵会回来。”她扭过头,试图躲开,可身体被他箍在怀里根本动弹不了。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股热源隔着薄薄的衬衫透过来,她的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在她耳边呵呵笑了一声:“她不会回来的。”说着又在她耳垂上轻轻啄了两下,手指拨开她颈侧散落的碎发,含住那片软肉慢慢碾磨。 秦昭昭艰难地撑着桌沿,忍了很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了没有。” 周老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嘴唇。离开的时候,舌尖还故意拖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扳过她的脸,越看越觉得移不开眼,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不好。”他轻轻叹了声,“你这张脸,我怎么亲都亲不够。” 作者有话说: 来啦。盼存活 第35章 慢慢适应 一副剖心掏 第35章 慢慢适应 一副剖心掏 - 秦昭昭补全了祖宅的证明材料, 申遗初审顺利过关,接下来只等专家组的复审排期。 落地北京那天,周宴清推掉了手头所有安排, 亲自去高铁站接她。 一个穿高定西装的高大男人,抱着一大捧白荔枝玫瑰站在闸机外,宽肩长腿, 气质矜贵,惹得过路旅客频频回头, 纷纷好奇是哪位天仙值得这种阵仗。 直到一个穿烟青色旗袍的姑娘从闸机口走出来, 身姿清挺,眉眼温淡,接过花束时偏头在他颊边轻碰了一下。周遭看客才恍然, 暗叹郎才女貌, 原是这般登对的人物。 秦昭昭把花递给跟上来的王勉, 同周宴清挽着臂往停车场走。王勉抱着花、拖着行李箱, 不远不近跟在半步之后。 坐进车里, 司机老孙替她关好门,绕到另一侧把大老板也送上车。周宴清扣着她的手,侧过身,抬手轻抚她的脸颊, 闭着眼就要吻下来。秦昭昭别过脸,小声抗议:“别……有人在呢。” 周宴清笑了一声, 吩咐老孙把隔板升起来。后座被隔绝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 秦昭昭反倒更不自在,手指轻轻拽他的袖口:“别这样好不好,我很累的。” “嗯。”他笑着伸手,却没再越界, 只把人揽到自己胸口靠着,托着她的小腿抬到自己腿上,指尖扣着脚踝,亲手替她褪下细高跟,掌心顺着小腿线条轻轻揉按,“累就闭眼歇会儿。” 他也阖上了眼。 秦昭昭靠在他怀里,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耳侧是他的体温和心跳,身子被他拢着,手轻轻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一点点松开,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 …… 车停在拍卖行后门。周宴清带她来的是秋季大拍的内部预展,秦昭昭拢了拢旗袍领口,跟着他下了车。 入口处,周宴清把邀请函递给礼宾,手刚要虚扶上秦昭昭的后腰,旁边便传来一声热络的招呼。 “周总!好久不见啊!”来人是至衡在华北区的一个渠道合作伙伴,做奢侈品零售的,身边挽着太太。那太太的目光在秦昭昭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位是……?” 周宴清刚要开口,秦昭昭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察觉到她的退缩,周宴清神色不动,话锋顺势转了:“昭华引的秦小姐,我今晚的客人。” “哦哦,久仰久仰。”对方客气地递来名片。秦昭昭心里清楚,她一个小小调香师,就算拿过国际大奖,在这些资本大鳄眼里也不过是个点缀席面的新鲜面孔,久仰不过是给周宴清面子罢了,当不得真。她接过名片,礼貌地和对方握了握手,全程得体,却也冷淡。 往里走的时候,周宴清偏头看了她一眼,把她脸上那点疏淡的表情收进眼底,什么都没说,只把原本虚扶在她腰后的手悄悄收了回来,换成一个更克制的距离。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躲。 展厅里光线很暗,光源都聚在展柜上,每件拍品都配了独立的恒温恒湿玻璃柜。他们今天看的文房雅玩专场,单独辟在最里面的静区,整面都用防弹玻璃隔了出来。 预展只对vip客户开放,可以预约上手,想看哪件,工作人员就会戴上白手套从展柜里取出来,带到旁边的鉴定室里近距离品鉴。 周宴清带着她慢慢逛,见她目光在一方端砚上停了停,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看上哪个就说,我让人拿出来给你上手看。” 秦昭昭点了点头,目光却淡淡的。 转过展廊,在一只明代铜炉的展柜前,迎面撞见了薄砚和沈泱。 秦昭昭脚步一定。也不知怎么了,见到熟人的第一反应竟是往周宴清身后躲了半步。 周宴清顿住脚步,瞥了眼那边正低声交谈的薄沈二人,又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她。 他的眼底,逐渐漫上一层脆弱的失落,到最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眼。 秦昭昭已经躲到了展柜隔板后,手按在胸口,心突突跳,刚庆幸没被看见,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个躲闪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半条过道与他对视。 她藏在展柜的阴影里,他站在光线下。她紧张地望着他的脸,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周宴清已经走到她面前。 秦昭昭觉得喉咙发紧,垂下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周宴清却笑了一下,执起她的手,捏了捏:“是我不好,太心急,没顾忌你的感受。” 秦昭昭抬起头,有点感激地看着他。周宴清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不必这么看着我。其实不只是你一个人在适应,我也在慢慢学。以前我做得很差,让你感觉到压力,让你觉得被束缚。这些年我也想了很多,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该怎么对你。” 说多了显得矫情。周宴清不愿把自己弄成一副剖心掏肺的苦情样子,他只做。 他握紧了她的手,换了副轻松的口吻:“今天带你来,只是觉得这次有里有些年头的香炉还不错,想着合适送你,就当提前庆祝你申遗成功的贺礼。” 周宴清抬手指了指右侧展柜,那里有尊明代螭耳铜炉,四周围了好几个藏家驻足细看。 她收回视线,微微笑了下:“心意我领了。不过在我们这一行看来,炉子是什么成色其实没那么要紧,鼻子和心才是最重要的。the best fragrance burns in the soul, not in the censer.”(最好的香不在炉中,在心里燃着。) 周宴清听着她这句英文,挑起一边眉毛,笑了笑。 “好,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就走,不待了。”他握住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秦昭昭被他拉着,急急拽了他一下:“等等,就这么走行吗?你不是跟拍卖行那边都约好了?” 进门的时候她分明听见他跟人提了一嘴,说待会儿要跟经理谈什么委托。 “没什么不行的。”他掏出手机拨给王勉,交代了两句,让他跟经理打个招呼,他预约的那件藏品按之前谈好的上限价直接落槌,走他的私人账户,顺带以傅书瑶院士的名义配一笔专项捐赠,定向用于非遗传统手工艺保护。 挂了电话,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肘上,开始撸衬衫袖子。 秦昭昭正莫名,这大老板忽然露出一个坏笑,攥紧她的手就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跑。 身后传来保安一小阵骚动,对讲机里叽里咕啦的电流声差点响了警报。 “慢点、慢点!”秦昭昭被他拽着在消防通道里一路狂奔,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地敲,跑到出口的时候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却扑哧一笑,“周宴清!你多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偷了展品!” 终于冲出消防通道。周宴清撑着膝盖喘粗气,额上全是汗,另一只汗涔涔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笑得像个刚打完架翻墙逃学的少年:“就是让他们误会哈哈,刺不刺激?” 秦昭昭喘着气直摇头:“果然是个大儿童!” “大儿童”收了笑,喘匀了气,看着面前这张跑得红扑扑的脸,眼神慢慢温柔下来。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鼻尖上那一点细细的汗珠:“饿了没有?带你去吃饭。” “这个……我、我和小葵约好了晚上在家庆祝,所以……”她磕巴了一下,意思就很明白了,婉拒! “这样啊。”周老板倒也不见得多失望,把西装往肩后一甩,虽然满头大汗,却还是一副潇洒倜傥的派头。 他挑了挑眉,“既然是庆祝,哪能没有好酒配?去我酒窖挑一瓶吧。小葵不是喜欢喝两口吗?送你们一瓶像样的,才算正经庆祝。” 秦昭昭被他拉着往停车场走,嘴上还不忘吐槽:“你上次送她的那瓶是够‘像样’!喝得我俩第二天头还疼呢。” “那是你们牛嚼牡丹,当啤酒一样对瓶吹。” 周宴清哼了一声,“什么好酒经得住你们鲁智深似的喝法?你也是,跟在我身边那些年,品酒的门道半分没学会?” 秦昭昭撇撇嘴:“你哪次正经教过我了?”哪次说是品酒,最后还不是浪费在她身上。锁骨、胸口,甚至腿间,哪里不是被他用舌尖舔干净的。再好的酒,最后一口也没进她的喉咙。 周宴清显然也回忆到了同一事,眯起眼回味无穷:“倒是真想再尝一次秦小姐‘亲自’酿的酒啊!” “你思想好龌龊啊周老板!” “不是你先挑起荤头的?” 秦昭昭甩开他的手,红着脸钻进车里,主动坐进副驾驶,离他远远的。 没想到大老板直接把老孙打发了,自己坐进驾驶座,手伸过来搭在她腿心,美其名曰替秦小姐服务。 周宴清的私人酒窖在郊区,靠近凤凰岭,也算是片景区。 车子开过一条林荫道,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卡其色工装的老师傅从保安亭里小跑出来,凑到驾驶座窗前:“周先生,您来了。” 副驾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随即半张清婉的脸探出来,对着老师傅弯了弯眼:“藏叔好。” 藏师傅一愣。他在这个酒窖守了快十年了,周先生偶尔来,从来都是一个人,今天怎么忽然带了个女人来? 他还以为是老板换了新欢,可那声音听着怎么这样耳熟?他定睛一看,终于看清副驾那女人秀丽的脸颊,顿时又惊又喜:“秦、秦小姐!是您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昭昭笑着点点头,又靠回椅背里。周宴清手搭着方向盘,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嘴角不自觉扬起,对藏叔微微点头:“您忙您的,我自己进去就行。” 藏叔连连点头,悄悄抹了把眼角,目送车子缓缓驶入。 车继续往里开。两侧是粗糙的石砌护坡,摇下车窗,能远远望见凤凰岭苍青色的山脊。 秦昭昭托着腮靠在窗边,忽然轻声说了句:“没想到藏叔头发都白了。” “也六十了。” “齐姨呢?”她偏过头,“那年她肿瘤手术,我记得还是你给安排的协和病房。这两年身体恢复得好点了吗。” 车里安静了片刻。周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走的第二年,癌细胞就转移了。我托人找了国外的专家会诊,最后撑了三个月,还是走了。” 话音刚落,她的一只手就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手背上。 秦昭昭眼眶一热,沉默着把脸转回窗外,没有再说话。 车子拐上一个缓坡,两侧是粗糙的石墙。直到尽头出现一座嵌在山体里的铁皮电梯,他才停好车:“下车吧,到了。” 输入密码,电梯开始往地下走,一股淡淡的酒石酸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空气也逐渐阴凉。周宴清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电梯门一开,一排排法国橡木桶整齐地码在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中那股陈年的酒香更浓了。 尽头是一条狭长的陈列廊,只亮着几盏微弱的壁灯,像走进了某个隐秘的地下教堂。 秦昭昭边走边看,架子上的酒标从勃艮第到波尔多,年份横跨半个世纪。她心里暗叹,这藏酒量比七年前她来的时候翻了一倍都不止,随便扫一眼都是拍卖会级别的名庄,一整座酒窖,简直是座金山。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万恶的资本主义牵着她的手,领她走到陈列廊最深处。那里的橡木架上单独辟了一排特殊的酒格,从第一格到第七格,一字排开,里面的每一瓶酒的瓶颈都系着一枚小小的桂花纹银标。 他拿起第一格的那瓶,递给她看。是一瓶勃艮第的香波.慕西尼,年份标着她离开的那一年。 “这是你走的那一年。我从一个法国老藏家手里收来的。为了拿这瓶酒,陪老爷子在他的私人酒窖里坐了整整一夜,听他讲了一夜他年轻时和家里保姆的狗血爱情故事。”他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那枚桂花标,慢悠悠给她讲着这一瓶酒的来历。 他把酒放回去,往前走两步,拿起第二瓶。那是一瓶意大利的巴罗洛。 “第二年,你还没回来。那年那不勒斯湾有家小酒庄倒闭了,庄主破产,最后一批酒封在海底酒窖里,一共就几十箱。我托一个意大利的朋友去抢救,这瓶酒在路上走了整整两个月,从海上到陆路,最后几公里是被当地农民用驴车拉到邮局的。到北京的时候碎了两个箱子,就剩这一瓶是完好的。” “第三年,我在香港拍回来的这支苏玳。那天拍完了我喝了很多,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忽然就在想,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他一直走到第七年那个格子里。秦昭昭看到那里同时摆着两瓶酒,疑惑地抬头看他。周宴清笑了笑,握紧她的手:“这是第七年,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说起来就要讲到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他指着那两瓶酒,“我在波尔多遇到这两瓶,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一瓶是我的生日年份,另一瓶,你看——是你的。当时我原本只想买我那一瓶,可老庄主不肯单卖,说这两瓶是他毕生最得意的两件作品,代表了他的一生,要卖就一起卖。但不管我出多少钱他都不肯出手,因为他说,这两瓶酒是要留给他的独女做嫁妆的。” “后来他女儿嫁去了新西兰,没有带走它们。去年,老庄主过世以后,他的遗孀托人找到了我,把这两瓶酒赠予了我。她说,她丈夫临终前交代,这两瓶酒不能卖,但可以送给一个真正想和某个人喝一辈子酒的人。” 秦昭昭的目光落在那两瓶酒的标签上。果然,一瓶1986,一瓶1995。她的生日年份,和他的。 周宴清从她背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侧脸贴着她发顶,闭上眼:“第七年的时候,我本来已经不再收酒了,也差不多要说服自己放下。可这两瓶酒忽然来了,正好补全了第七年的空缺。那一年我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冥冥之中觉得,你快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进入新的剧情~ 第36章 既要又要 “你是喜欢 第36章 既要又要 “你是喜欢 - 秦昭昭靠在周宴清怀里, 听他这番告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击打着,潮涌无声。她嘴唇动了动, 刚想说—— 入口处忽然传来电梯门叮的一声,紧接着一个女人中气十足地哇了一嗓子:“我靠,周老板这酒窖也太腐败了吧!比咱家还多好几排!” “酒就那样, ”一个男人慢悠悠地接了话,“地方倒是不错。黑灯瞎火的, 适合打野/炮。” 秦昭昭转眼就躲进了旁边那只最大的橡木桶后面。 周宴清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 下一秒也被她一把拽了过去,两个成年人蹲在桶后挤作一团。 “hello?”秦昭昭压着嗓子,蹬向他, “我请问呢?不是你的私人酒窖吗周老板?” 薛晓京和杨知非夫妇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你帮他搞定那个收购案, 他就答应你他的酒窖你随时来随便挑?我还以为他铁公鸡一毛不拔呢, 没想到这回倒大方。” 躲在橡木桶后的周老板忽然想起这茬, 闭上眼懊悔地低骂了一句。 “我要这个!这个瓶子好好看!”薛晓京踮脚从架上够下一瓶冰酒, 举到灯光下端详,夫妻俩越走越近了。 杨知非双手揣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扫了一眼酒标, 嗓音寡淡:“别拿这个。冰酒糖分太高,单喝腻得慌。” 他朝里排抬了抬下巴, “那排, 九六年的巴罗洛,内比奥罗葡萄,单宁扎实,还贵。” 薛晓京左右看看, 两瓶都舍不得撒手,忽然眼睛一亮:“那两瓶都拿不就得了?” 桶后,周老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bitch。” 秦昭昭看他一脸憋屈又不敢发作的表情,没忍住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周宴清气恼地斜她一眼,虽说被扫荡的是自己珍藏多年的酒,可这一整天了,终于见她笑出来,到底也跟着破功了几分。 “啊,”秦昭昭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他们会不会把那两瓶年份酒也拿走?”她满脸紧张,好像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马上就要被人抢走似的。 周宴清盯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么紧张?” “好哇,你编故事骗我是不是?”秦昭昭对上他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反应过来,气得捏起小拳头轻轻锤了他一下。 周宴清笑着握住她的拳头,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拉到唇边。 她挣了挣没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地亲过去。 “别……前面还有人。”她声音发抖。 “那不是正好。”他贴过来,呼吸急促地咬住她的耳垂,“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野/炮。” 说着头靠在了她肩上,轻轻闭上了眼。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位不速之客终于拎着战利品走了。 两个人从橡木桶后出来,秦昭昭红着脸一言不发,临走时随手从架子上捞了两瓶酒抱在怀里,匆匆跑出了酒窖。 回程的车上,她酸软发抖的手托着牛皮纸袋里那两瓶红酒,一路望着窗外,死活不肯往驾驶座那边看。 旁边的周老板单手扶方向盘,神清气爽,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心情好得不得了。 车到鼓楼。秦昭昭抱着酒下车,周宴清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跟到院门口,见她有意把自己拦在外面,这才有点不高兴了:“那我就不进去了?” “再见。”秦昭昭接过拉杆箱就要走。 他伸手覆在她攥拉杆的那只手上,不让她动,就那么盯着她的脸看。这一整天,他都能感觉到她心里藏着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是因为桂花供货的事不开心,我可以出面。就当是昭华引和至衡的合作,走正规商务流程,不会让你为难。” “不用了,”秦昭昭摇摇头,“我已经解决了。” 他眉梢微微一挑,有些意外:“怎么解决的?” 身后的院门忽然被毛球从里面拱开。这小金毛听见她的声音,欢天喜地冲出来,绕着她小腿直打转。秦昭昭低头笑了笑,顺势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直起身看着他:“今天谢谢你。” 说完拉着行李箱闪进了院子。周宴清靠在车门上,望着那扇紧闭院门,眼神逐渐深邃。 …… “昭昭,你怎么啦?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小葵窝在藤椅上,抱着薯片和ipad,吹着小风扇追一部新出的美剧。 今天是入伏头一天,昭华引歇业。 秦昭昭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有那日在酒窖里,周宴清对她说的那番话。摊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她之前梳理的秦氏桂花供应商脉络。 她在“董家”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从圈上引出一条箭头,在空白处端正写下两个字:至衡。 回过神来,秦昭昭合上笔记本。默了两秒,终于拿起手机,站起身来。 “小葵,我出去打个电话。” 院子里,秦昭昭坐到水池边的石沿上,低头往手机里输入一个陌生的号码。池中多宝划拉着短腿悠悠游过,她看着那只小龟,按下了拨号键。 …… 转天,董氏集团大厦。 秦昭昭把车停好,在保安指引下走进大厦正门,向前台说明来意。 “好的秦小姐,请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几分钟后,前台微笑着引她走进专属电梯,替她按下楼层键,“这边请,我们小董总在会议室等您。” “谢谢。”秦昭昭走进电梯,站在那面通体的镜面前。镜中的自己,红唇,工装裙,眼神笃定,像是确信自己今天能谈成一件大事。 董氏的会议室在高层,长桌临着一整面落地窗。桌首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领带,戴一副银框眼镜,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斯斯文文的。 秦昭昭端坐在长桌另一头,安静等着他翻完自己带来的那沓材料。 “很不错,”董思城抬起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秦小姐的昭华引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从品牌概念到落地执行都很漂亮,我相信和秦小姐合作,对董氏来说会是一个有意思的尝试。” “但是有句话我没太听明白,你说扶持昭华引,就是董氏重新巩固和至衡合作的契机?这个逻辑,秦小姐能不能帮我展开一下。” 秦昭昭从容迎上他的目光:“董总,据我所知,董氏此前最大的甲方是至衡日化线。但周总上位以后,对董氏的供应份额一砍再砍,未来的趋势,我不说您也清楚。至衡收购zellkraft以后,掌握了全球顶尖的冷萃技术,到时候原料端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以周总的野心和魄力,彻底终止和董氏的合作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个局面,我想绝不是董总乐见的。” 她微微一顿,语调不疾不徐,“董氏想挽回,除了降价让利,只有一条路,重新证明自己在至衡供应链里不可替代的价值。和昭华引合作,就是这条路。至衡未来的文化战略会往非遗方向倾斜,而昭华引正在申遗的秦氏香道,正好卡在至衡国风线的核心赛道上。董氏通过和昭华引合作,间接嵌入至衡的文化项目体系,比直接去敲周总办公室的门要体面得多,也有效得多。” 董思城:“秦小姐分析得很透彻。可我有一个疑问,秦小姐怎么笃定,至衡的核心赛道上就一定有昭华引的位置?搞不好你们也是竞争对手呐,那我听了秦小姐的建议,岂不是站错了队?” “至衡不会是昭华引的竞争对手。首先,赛道就不一样。至衡走的是工业化高端香氛线,昭华引做的是手工定制和非遗传承。至衡想要在国风这条线上立住品牌厚度,将来只会和昭华引合作,不会和我们抢饭吃。” “秦小姐这么笃定?”董思城往后靠了靠,忽然笑了,“那恕我冒昧问一句,周总和秦小姐,是什么关系?” 秦昭昭看着他,也微微笑了一下:“就是董总想象的那种关系。所以昭华引会一路绿灯,至衡会替昭华引保驾护航,董氏把宝押在昭华引身上,是曲线救国,也是一步稳棋——”她停顿了一拍,看着董思城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忽然话锋一转,“董总希望我这么说,对吗。” 董思城饶有兴味地挑起眉。 秦昭昭一手轻轻搭在桌沿,不卑不亢:“但我不想拿这个当筹码。在商言商,谈感情就落了下乘。今天我来找董氏,不只是看中董氏手里秦家桂花的现成渠道,说句实话,渠道我有别的办法,甚至秦氏桂花林本来就是我父亲的,我要拿回来只是时间问题。我真正看中的,是董家在原料冷萃这一块的工艺积累。所以今天我来找您,是真心想促成董氏和至衡重新坐回一张桌子。” 周宴清上位以后大刀阔斧地砍供应商,董家首当其冲。这一步秦昭昭能理解。至衡要转型,要掌握核心话语权,有些旧的利益格局非破不可。但董家在某些原料的冷萃工艺上有十几年积累,不是zellkraft一台设备就能替代的。 这一点周宴清现在未必看得清,很多人也不懂。她私下分析过董氏旗下几款净油的配方参数,有些香气分子的稳定度是zellkraft的工业化设备短期内绝对无法复制的。 周宴清以为拿了德国的设备和技术就可以完全甩开老供应商,但他不明白,有些工艺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她和他虽然很少谈工作,但她了解他,不久的将来他势必会一刀切到底,把所有筹码都攥在自己手里。这一步的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势头正盛,一路高歌猛进,听不进旁人的意见,她也不想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泼冷水。但她可以提前替他砌一块砖。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秦昭昭抬起眼,“就是回到董总最初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是在一起,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但我来找您,不是因为昭华引能靠这层关系一路绿灯。虽然昭华引现在还小,但不久的将来,它会是一个在非遗香道上彻底立足的存在。到那个时候,谁来找昭华引合作,昭华引选择的,只会是至衡。” 会议室门外,端着茶水正要进来的服务生被人一把拦住。董思蔓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服务生比了个“嘘”,又立刻使了个眼色:“别说看见我,也别跟任何人说我来过。知道吗。” 董思蔓激动得要疯掉,她保存好手机里的录音,就立刻让司机送她去至衡。路上她还特意把录音剪辑了一下,反复听了几遍,确保效果到位。 “周叔叔!”董思蔓不顾前台阻拦就往总裁办公室冲。前台拦不住,只能紧急联系王勉。王勉从秘书室冲出来,在走廊里好说歹说把她拦在门外。 王勉陪着笑脸说周总刚好不在。董思蔓根本不信,两个人正在门口拉拉扯扯,隔壁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周宴清身后跟着几个高管走出来。董思蔓眼睛尖,一把推开王勉就冲了过去:“周叔叔!周叔叔!我有事跟你说!” 周宴清瞥了她一眼,对身后机要秘书吩咐了两句,刚要抬脚走,董思蔓抢着喊了一句:“是关于秦昭昭的!” 周宴清抬起的步子顿住了。 办公室里,董思蔓在他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周总和秦小姐,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心里想象的那种关系。所以昭华引会一路绿灯,至衡会为昭华引保驾护航。董氏把宝压在昭华引身上,就是曲线救国……” 董思蔓一边放录音一边觑着周宴清的脸色,放到这一句的时候立刻按了暂停。 她义愤填膺道:“我本来是去找我哥的,结果在我们家公司看见她鬼鬼祟祟地进去。我跟过去,就听见她跟我哥说了这些,我全录下来了。周叔叔,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感情当跳板,当初还假惺惺的拒绝你,简直又当又立。刚才在我哥办公室还要勾引我哥来着——” “够了。”周宴清沉沉地落了两个字。 董思蔓吓得一缩脖子,攥着手机的手都抖了抖,小声嘟囔:“干嘛呀……又不是我背叛你,跟我这么凶……” 周宴清沉默着,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花梨木的大班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挺吓人的半分钟,董思曼都想尿遁了,才听他悠悠开口:“她在跟你哥谈生意,这是正规的商业合作。你在门外偷听,未经允许私自录音,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他呵了一声,抬起眼,目光十分严肃:“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我听说你在学业未完成前不许离境,你是偷偷回国的吧,你父亲知道吗?” 董思蔓被戳中死穴,脸都白了,她的确是偷偷回国的,跑回来找她哥要钱。又怕被父亲知道,又被这个男人冷冰冰的态度气得半死。那个秦昭昭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录音实锤都摆在面前了,他居然不信!被周宴清数落一顿撵出办公室,董思蔓站在至衡楼下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发誓绝不放过那个女人。 董思蔓走了。办公室里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在门关上的瞬间悉数碎裂。周宴清坐在大板桌后,一动不动,下午几个部门的人进来汇报工作,他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忽然因为一个数据偏差大发雷霆,把文件摔在地上。整个总裁办那一层楼一下午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天晚上,他和薄砚约在衡华府邸顶层的酒廊碰了面。 临近婚期,薄总也忙,今晚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周宴清已经自己喝了一壶,歪在卡座里满口胡话。薄砚伸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了听了几句,听出个大概来,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挪到隔壁坐下,跟酒保要了瓶麦卡伦,西装解开搭在一边,手撑着吧台,慢悠悠地开口劝他:“你盼人家回头,又怕人家不够纯粹。患得患失,得寸又进尺。天底下哪有既要又要的便宜事,自己想明白最好。” “我不在乎她利用我。我只是想不通……”周宴清抬起头,胡乱比划了一下,然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她宁愿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跑去跟她有过节的董家谈,也不愿意……跟我开这个口……” “真的不在乎?” 周宴清摇头,摇着摇着,又变成了点头,而且是重重地点了一下。他伸出食指,戳在自己心口上,“她利用我和董家之间的微妙僵局,借着力去跟董思城谈判,把秦家桂花的供应渠道谈了下来。她真聪明,真的,这一点我都没想过……” 他扯了一下嘴角,“我允许她利用啊。我的一切,她随便利用。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周宴清拿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口。 “在我以为旧梦重圆的时候,在我刚刚燃起一点盼头的时候……她突然这么做。会让我觉得,”他深处一根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水珠,“……她和我和好,就是为了这一步。就是为了这一步啊。” …… 这个晚上周宴清喝到了底。到最后,人被王勉架着拖进车里的时候,已经几乎不省人事。 即使这样,却还在半醉半醒之间,抓着王勉的胳膊不放,含混地吩咐:“给董家透个风……别明说……只要让董思城知道,至衡以后的文化项目,有可能优先扶持在非遗传承领域有建树的品牌商…………” 他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还想着要替她把最后一步棋走完,成全她的计划。 夜很深了。秦昭昭提着灯笼在池边给多宝换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毛球从狗狗之家里蹿出来汪汪叫了两声,她心里莫名一紧,系紧睡袍带子,把灯笼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快步走过去。 “谁?” 门那头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急的拍门声。浓重的酒气隔着门板渗过来,秦昭昭从中辨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她抬手拉开门闩,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直直地朝她倒下来, 那人喝得烂醉如泥,双手却死死叩住她的肩膀,头埋进她颈窝里,急切又委屈地问: “你、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爱之人 跪下亲吻她 第37章 心爱之人 跪下亲吻她 - 清晨, 周宴清在秦昭昭的床上醒过来,先是闻到一缕花香。昭华引的花香太诡了,像是误闯了什么妖精的埋香窟, 周宴清辨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却知道很勾人,令他神魂颠倒之。 美人榻上无美人, 只有周老板一个单身汉。昨夜秦小姐收留了他,自己抱着枕头去跟小葵挤了一宿。 今天上午有个太太团预约了来办香道沙龙, 不到六点两个人就起了床开始张罗。秦昭昭备教案, 小葵把一会儿阿姨们要上手的调香套件一份份准备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堂屋里桌椅摆齐,小葵去胡同口迎客, 秦昭昭才抽空进厨房, 给宿醉的人煮了一壶蜂蜜水解酒。 周老板在满室花香里睡足了回笼觉, 痒丝丝地裹在秦小姐的被子里翻了个身。他将头埋进枕头深处, 嗅着秦昭昭发间残留在枕套上的气息, 身子渐渐蜷起来,弯成一张弓。 脑子里不受控地浮起她软声求饶的模样,呼吸逐渐凌乱起来,腰腹绷紧, 直到冲破喉咙的一声闷哼被枕头吞了去,泄了力重重趴回床上大口喘息, 心满意足又几分心虚。 在秦小姐床上发了场骚, 周老板神清气爽地起了床。用纸巾擦干净手,把揉皱的床单抻了抻,拎过椅背上搭着的干净衬衫。 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只保温杯,拧开是蜂蜜水, 还温热的。周宴清端起来一口甜到心底,哼着小调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出来时听见外面热闹,循声走到堂屋门口,就见满屋子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围坐一圈。 前头立着一块手作展板,用新鲜花瓣和银杏叶拼出“昭华引·夏日香道沙龙”几个字,旁边搁了个小讲台。秦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给阿姨们演示古法篆香,用香匙舀起沉粉,填进篆模里,再一压一抹,提起模子,一枚漂亮的如意纹香篆便卧在香灰上。 太太们听得认真,自己也动手操作起来,小葵在课堂里巡视指导,又跑到门口举着单反拍了几张。大家兴致高昂,一会儿鼓掌一会儿惊叹的,叽叽喳喳,一群有钱又有闲的活宝。 周宴清抱臂靠在门框上,瞧着秦昭昭一脸认真又有点拘谨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 毛球颠颠跑过来,吐着舌头蹭他裤腿,见他不理,又叼着他裤脚往外拽。 周宴清被这只小家伙拖到了水池边,他顺着往水里一看,水池角落不知何时搭了一处微景观,用几块鹅卵石垒了个小洞穴,铺了细沙和水草,多宝正在它的新房子里悠闲地划水,幸福的简直乐不思蜀。 这是秦昭昭昨夜给多宝弄的,换了新水,又专门从网上学了黄缘闭壳龟的栖息环境怎么搭。其实本来很快就能弄完,但中途来了个醉鬼,只好两头兼顾,照顾完醉鬼又照顾龟,好在两样都照顾得很好。 见大老板笑了,毛球也咧着嘴笑,围着他又蹦又跳。周宴清心想真是只傻狗,又不是给你搭的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等着。”他回屋背着手转了一圈,在茶几上发现一盒小饼干,捏了一块还没拿起来,追过来的毛球就扒着他腿跳得更欢了,一边跳一边叫:“汪!快给我!”周宴清把饼干扔给它,小毛球叼着就跑了。 至于么?大老板竟也没忍住,被一只狗勾起了馋虫,又偷偷捏了一块丢进自己嘴里。嘎嘣一声,嚼了两下,味道怪怪的。秦昭昭正好走进来,看见他竟然在偷吃小葵给毛球买的宠物饼干。她使劲忍着笑,没好意思戳穿他,咳了一声:“厨房里有小笼包和粥,你饿了就去热热吃吧。” 周宴清回过头看见她,也忘了刚才嘴里那股怪味了,只看着她笑。外面的沙龙已经散了,小葵去送阿姨们,秦昭昭在收拾讲台上的精油瓶和闻香纸,把归类好的教具放回柜子里。 见他还杵在那儿莫名其妙地发笑,她也不理,丢下一句就回堂屋继续码桌椅。 周宴清跟过来,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低低说了声“我来”。气息擦过她耳边,同时抬眼看她,手上却从她指缝间把那把椅子夺了过去。动作间故意拿胸肌蹭了她一下她肩膀,看着她脸红忍笑,慢悠悠地问:“放哪?” 秦昭昭把手抽回来,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墙角。不管他了,自己去收电脑和投影仪。 没一会儿,堂屋里的桌椅都按原样归了位,大老板竟又主动把地面扫了,垃圾倒了,收拾完,邀功似的凑过去,把秦昭昭圈在讲台和他的胸膛之间,手不老实地滑上她的腰侧:“你看我像不像你养的……男宠。听话又能干,嗯?” 秦昭昭推开他,无语摇了摇头:“你呀,顶多算我捡来的流浪汉。” 她往书桌那边走,把笔记本收进抽屉。他跟过来,手不老实地从背后撩起她一缕碎发,绕在指尖把玩:“那多谢秦小姐收留我这个流浪汉,要不……我给你提供点特殊服务报个恩?” 秦昭昭懒得理他,低头整理抽屉,随口转了话题:“昨天怎么喝那么多。” “应酬。” “应酬还能喝成那样。”她合上抽屉,“我还以为你这个级别的大老板,早就不用亲自喝了。” “我这个级别?”周宴清笑了声,侧身靠在桌沿,歪头找她的眼睛,“就算是□□也得外交啊。何况我一个做小买卖的。” 她被他最后这句逗得抿嘴一笑。周宴清趁这个空当,手按着她后颈把人扣进怀里,嘴唇从耳垂一路吻到嘴角,然后退开一点,虎口卡在她下颌,用力一掐。秦昭昭吃痛,嘴唇微微张开,他低头把舌头直接捅了进去。 另一只手从侧方绕到她臀后,向上一托,将她顶在写字台边缘,掌心隔着裙子沿着大腿外侧来回抚弄。 秦小姐痒得受不了,抬脚踢了他一下,高跟鞋应声掉在地上。周宴清一把捞住她脚踝,隔着丝袜轻轻抚摸那只纤细的小脚,舌头一点点从她红肿的唇间退出来。 他眼底泛红,盯着她,后退两步,目光始终锁着她的眼睛,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握住她的脚,微微叉开双腿,在她错愕的目光里,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他闭上眼,捧着她的脚,低头虔诚地吻上脚背。 一股电流从脚心窜上来,沿小腿一路劈过脊柱,直击心脏。秦昭昭双手死死撑住桌面,身子用力后仰,咬着牙不敢泄出半声,整个人都酥了。 …… 过了好一阵,周宴清从地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衬衫袖口。 明明上一秒还是肌肉贲张的西装野兽,下一秒又恢复成斯文自持的清贵总裁,好像刚刚跪在地上做出那种羞耻之事的人不是他。 “桂花供应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秦昭昭也连忙从桌沿滑下来站好,扯了扯裙摆。被他吻过的那只脚隔着丝袜都觉着发烫,她没心思琢磨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只慌乱地点点头,背过身假装整理笔记本,根本不敢看他。 “最近这段时间你太累了。申遗也进了程序,该好好休息一下。”周宴清手指悠悠敲点着桌面,目光扫过角落的笔记本,随手扯过来翻开两页,正好看到她圈出的“董氏”“至衡”几个字,嘴角扯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合上了。 “上回云栖度假庄园开业你没去成,这周末他们搞答谢酒会,你过去泡泡温泉,也给你的香做做实地回访。” 他从背后拉起她的手,把她转过来,从下往上望着她还红着的脸,语气放软了,“这周末,让我陪你,好吗。你喜欢热闹就跟大家一起,喜静就我们两个,嗯?” “可是……”秦昭昭眼神躲闪了一下,慢慢抽回手,“我应该没时间,不好意思。还有几单定制香要赶工,所以……” 话没说完,周宴清的心就沉了下去,像被冷水泼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沉沉地盯着她的侧脸,就见秦昭昭话锋一转—— “要是你帮我把那些香粉都研磨完,我就有时间去。” 她指了指一旁架子上的研钵,嘴角噙着点笑,偷眼去觑他那张一秒冻住的脸。果然,下一秒,那张臭脸又一秒活了过来。 周老板一步上前揽住她的腰,瞬间心情大好:“好!你教我怎么弄,我保证完成任务。” “不急。先吃早饭,吃了再教你。” 他搂紧她的腰,故态复萌地贴上去:“一起。” “我吃过了。” “那我也不吃了。” “……幼稚。”秦昭昭被他拉拉扯扯进了厨房,“那你饿着吧!” - 小葵送完客回来,还没迈进院门就被王勉拦住了。 “小葵姑娘小葵姑娘,稍等稍等!” 周映葵回过头,看他这满头大汗的,狐疑地眯起眼:“干嘛?” “我请您出去吃顿好的。怎么样?刚开的米其林,听说好多明星都去打卡。” “哟,这可不便宜吧,人均不得三千?”周映葵斜着眼打量他,心里门儿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 “哎呦这话说的,我哪敢回回都空手套白狼。就是因为总麻烦小葵姑娘,这回才想好好孝敬您一下嘛。” 王勉擦着汗,往院门里瞟了一眼,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周映葵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懂了!不就是给周老板和昭昭创造二人世界呗! “可是我在自己房间里待着也不碍他的事啊,也不用非得出去吧。”小葵叉着腰故意逗他。 “哎呦小葵姑娘,您是不了解我们老板。能不在屋里干的事,他就在院子里干。我也是为您好,万一撞见了……您说不尴尬嘛是吧?” 小葵脑子里瞬间闪过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是越老越骚。”她嘀咕一句,转身跑进门,半分钟后就挎着包偷偷溜了出来。 “好啦,正好我还有事,就不宰你了,放你一马!” “别呀!不至于,我工资挺高的。”王勉心想自己堂堂上市公司总裁秘书,不能被一个小姑娘看扁了。 “那你给我买个新出的乐高就行,我要霍格沃茨那个。”周映葵也不跟他客气。 “行啊。包在我身上。那您真不吃了?” 周映葵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踱着步出了胡同。她坐了公交去了三里屯,买了支冰淇淋边舔边逛,逛街途中老妈还给她打了个电话,还是老生常谈那套,劝她和爸爸服个软。 “你爸也不是真气你辞职,现在大学教职多难进,你还是名牌大学的教职,说走就走了,他能不心疼吗。其实你离家出走这些日子,最担心的就是你爸。好女儿,哪天回来跟爸爸认个错,咱们这事就翻篇了。” “我不。回去他肯定又要安排我相亲。在他眼里,不管我在外面创业多成功,都不如嫁个有钱人。上回那个秃头,我看岁数比他还大!我才不回去。” “那个确实……妈妈也觉得不太合适。不过爸爸也是好心,那个人在金融圈很有地位的。你不喜欢就算了,爸爸也没逼你嘛。可女孩子总是要成家的呀,你在外面玩心重,爸爸妈妈才要替你操心。你说说看你想找什么样的,妈妈按你说的去找。” 周映葵仰头想了想,脑子里没什么具体概念,随口胡说道:“医生吧。高的,帅的。学历起码也得跟我差不多吧,不然交流起来都费劲。年纪大一点也可以,但不能像上回那个老头那样,上限不能超过四十吧……唔,三十七八也行。” “医生这个职业好呀,妈妈也喜欢。好,妈妈就按这个方向给你物色。其他还有要求吗?比如科室什么的?妈妈是觉得妇科的不好,每天见的女病人太多啦,最好不要妇科的。骨科怎么样?骨科不错的——” “不行!”周映葵突然回神,手里的冰淇淋都掉在了地上。周妈妈在那头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除了骨科的,什么都行!”就匆匆挂了电话。 自从薄总和沈小姐官宣了婚期,圈子里好一阵热闹。前阵子温言来昭华引玩,又跟小葵八卦了一通她表哥的最新动向。 周映葵至今还记得温言说的每一个字。 “我表哥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还是真死心了,万年单身狗居然也接受家里安排去相亲了。我真的太好奇他的相亲对象长什么样了。” 陈医生也去相亲了。这句话那天在她脑子里单曲循环了一整个下午。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口。抬眼看,竟然是那座她曾经无数次假装路过的私人诊所。明明出门的时候没想来这儿,可两条腿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怎么就把她带到这扇门前来了。 周映葵呆呆地站在诊所对面,不知站了多久,脚都发麻了。忽然一辆银灰色跑车擦着她的身侧驶过,一个熟悉的车牌号撞进视线。周映葵心猛地一拍,赶紧躲到墙柱后面,悄悄探出半张脸。 车子停稳,副驾驶先下来一个姑娘,大波浪,包臀裙,身材跟超模似的,气场明艳逼人。驾驶座的门紧跟着推开,白衬衫一脸冷淡的男人下了车。姑娘走过来刚要挽他的胳膊,他就把手淡定插进了裤兜。 美女也不生气,仰着头看他,神色骄傲:“这就是你的私人医院吗?陈院长,不带我进去参观参观?” 陈述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后视镜里顿了一瞬,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 和她完全不是一类人。 她不穿高跟鞋,不穿紧身裙,没有那样明艳张扬的气质,甚至连头发都没有烫过。 原来兜兜转转,他喜欢的从来都是沈小姐那一款,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了这么多年。 周映葵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浅黄色帆布鞋,蹲下去紧了紧带子,然后起身跑开了。 晃到天黑,饿得前胸贴后背,开始后悔拒绝了王秘书那顿人均三千的米其林。 她蔫头耷脑地往回走,路边拦了辆车。一路上昭昭不停发着信息预警: “我要回来了哦昭昭,还有半个小时到家!” “还有十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就到家咯!” “我到家啦!” 钥匙拧开院门,里面安安静静。喊了几声没人应,只有毛球摇着尾巴过来接驾。 她抱着毛球迈进堂屋,一脚踩下去差点滑倒,再定睛一看,简直傻眼,竟然满地都是檀香粉,研钵筛子也扔得乱七八糟……桌子上码着搓好的香塔和香丸。 她往昭昭房间边走边又喊了两嗓子,又放轻脚步,走到昭昭房间时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昭昭?周老板?” 奇怪。人哪去了? 什刹海的湖边,路灯底下。 周宴清西装革履,骑着一辆粉嫩嫩的女士脚踏车,歪歪扭扭地沿着湖岸蹬。 秦昭昭坐在后座,紧张地抓着车座边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宴清你疯了!你把家里弄成那样,还偷骑小葵的脚踏车,她回来一定跟你没完。慢点慢点。” 前面的男人朗声大笑:“不会的,她现在和我一条船上,不会计较的。”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周宴清使劲往前蹬,“不然你以为她那一屋子绝版套件都是哪里来的?” 秦昭昭盯着他绷紧的宽阔后背,西装肩上还沾着点白印子,忍不住伸手替他拂掉,嘴里哼了声:“你就会用钞能力。” “可惜钞能力不是万能的,秦小姐不就不吃这一套?所以才带你来吹吹风。怎么,开心吗?”周宴清骑得认真,过缓坡时还抬了抬屁股用力蹬。 “开心咯。”秦昭昭急得江南软语都冒了出来,“真是老派的约会啊。你慢点骑呀!” 忽地她笑着松开了抓着车架的手,头在晚风里轻轻贴上了他宽阔温暖的脊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周宴清在前面感受到一股电流沿着脊柱炸开,肾上腺素的浪头兜头拍下来,整个人像一脚油门轰回了意气风发的二十岁。 身后载着他心爱的姑娘,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他胯骨发力,大腿肌肉带起脚踏板,蹬得像飞起来一样。 他真的要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争取七月份把正文写完! 第38章 风雨欲来 “我周宴清 第38章 风雨欲来 “我周宴清 - 云栖度假庄园的周末过后, 昭华引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董思蔓自从那天被周宴清赶出至衡,一怒之下跑去找董思城,央求她哥别跟秦昭昭合作。董思城劈头盖脸训了她一顿, 让她别再插手家里的生意。董思蔓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转头就冲到昭华引找秦昭昭的麻烦。 她从网店拍了盒线香拍在柜台上,彼时店里正有几位客人挑香, 被她连嚷带赶地轰了出去,嘴里一口一个“劣质产品”, 把店面搅得乌烟瘴气。周映葵眼见客人被搅走, 气得隔着柜台就和她撕扯起来。 秦昭昭从内院赶过来,先把两人拉开,扫了眼小葵见她没吃亏, 才抬眼看向董思蔓, 语气平平静静:“董小姐有什么诉求, 直说吧。” “道歉!”董思蔓抱着胳膊, 一脸傲慢。 秦昭昭偏头看了眼柜台上那盒被她拍在线香上的东西, 拿起来闻了闻,放回去。“确实。董小姐是该给我道个歉。”她拿出手机,从容地翻着相册,边翻边说, “昭华引刚营业那阵子,你花钱在平台上雇水军刷差评, 又断章取义截我们客服的回复带节奏, 买通营销号全网造谣。这笔账,难道不值得董小姐一个道歉吗?” 董思蔓死不承认,气急败坏地说她是血口喷人。秦昭昭没跟她争,直接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列着她在微博上跟营销号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铁证如山,全部摊在她面前。 “你能花钱买通他们,他们就能为了钱把你卖得干干净净。证据摆在这儿了,董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董思曼吓得脸色发白,却还硬撑着嘴硬道:“你、你胡说!这些都是p的,是ai合成的!” “是不是p图,交给警方鉴定一下就清楚了。”秦昭昭拿起手机,作势要拨号,“看来董小姐很想让我报警?” 董思蔓忽然上前扣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心机深沉的坏女人,我果然没冤枉你!既然你早就知道,当初为什么不报警?你现在拿出来打什么算盘?” 周映葵上来一把推开她:“我们昭昭不报警是因为给你留脸面!你们学校的校规自己不清楚?真要立了案留下污点,你这学也别想上了!好心放你一马,你倒蹬鼻子上脸!”” 秦昭昭也不在乎她信不信。她合上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倒也没那么好心。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你的把柄现在在我手里。从今往后,离昭华引远一点。否则,不管你是谁家的大小姐,就算毕了业,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这些年的书白念。” 她顿了顿,指了指地上被打翻的香薰试香瓶和那几单被搅黄的生意,“这笔账都算你头上。小葵,给她拉个单子,刷了卡再走。” 董思蔓来昭华引兴师问罪,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损失了小一万。刷完卡从院子里气冲冲地出来,回头瞪了一眼那块写着“昭华引”的招牌,恨恨地跺了跺脚。 董思蔓走了。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跑回家扑在董夫人怀里哭天抢地又告了一状。董夫人最疼这个女儿,再加之上次比赛被临阵除名已经让董家丢尽了脸面,本就对秦昭昭心存不满,当即打定主意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深知男人的生意场插不上手,太太们的麻将桌才是战场。当晚她便做东,约了徐宜锦和几位相熟的太太打牌。 “听说那个做香的小姑娘手段蛮厉害的哦,把周总迷得都搬到隔壁去住了,贴身护着,宝贝得不得了。”董夫人摸着牌,慢悠悠用吴侬软语开口。 “我们家思城前阵子还撞见,周总亲自陪她逛商场,拎包递水的,连秘书都不用带。” “我还听讲啊,至衡现在好些生意都要绕着那位小姐转。云栖度假村的香氛订单全给了她,连品牌发布会都要捧她的名头。再这么下去啊,搞不好以后至衡都要姓秦咯。” 董夫人几句轻飘飘的闲话,四两拨千斤,一句句全扎在徐宜锦最敏感的神经上。这些事情她当然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外面已经传成了这副模样,还是比想象中更难以下咽。 徐宜锦强撑着镇定摸起一张牌,笑吟吟地推倒:“年轻人嘛,谈恋爱总是热乎些。他爸管不住,我也懒得管,随他去吧。” 散了局,徐宜锦坐进车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捏着手机,面色铁青地拨出一个号码:“我让你查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那头不知回了什么,她冷冷撂下一句,“尽快!我等不了太久!” 挂断。 这边山雨欲来,秦昭昭倒依旧沉得住气,照常看店调香。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转天上午,昭华引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您好,欢迎光临昭华引。”秦昭昭站在柜台后,面向门口那位雍容华贵的女人,露出得体的微笑。 徐宜锦嘴角挂着同样端庄的弧度,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慢悠悠地打量这间小店。身后跟着个替她拎包的阿姨,目不斜视。 她始终没有开口,就那么慢慢走了一圈,时不时拿起一瓶精油端详两眼,又搁回原处。 虽然一句话没有,但周深散发出的那种可怕的压迫感,把毛球都吓得夹着尾巴躲到了柜台底下。 秦昭昭始终淡然自若,在她四处打量的功夫,还让小葵去倒两杯热茶来。小葵借机拔腿就溜,出来喘了口气,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王勉发消息。 徐宜锦走到一只琉璃瓶前,随手拿起来拧开瓶盖凑到鼻尖。秦昭昭立刻走上前,伸手虚挡了一下,微笑:“这一瓶不是这样用的。这是高浓度的单方精油,需要按比例用基础油稀释以后才能正常使用。因为它含有微量的神经活性分,未经稀释直接嗅闻或涂抹的话,很容易引起头晕或过敏。”她客气又周全,把那瓶香露轻轻放回原处,指了指旁边一行醒目的提示小字,“这里有标注,请勿私自试香。” 徐宜锦也回她一个同样体面的笑,“多谢秦小姐提醒,不然差一点就中毒了。” 她呵呵两声,慢慢直起身,忽然间话锋一转,凑到她耳边:“你当年是怎么利用阿宴来陷害鸣啸的,别以为能藏一辈子。纸是包不住火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时丢下最后一句,“你的狐狸尾巴,马上就要露出来了。” 另一边,品牌发布会前的签约仪式即将开场,周宴清在候场区准备上台致辞。 王勉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小葵姑娘的消息,面不改色地塞回口袋。先别着急骂他腹黑,几十个亿的大项目即将落锤,总裁这个时候撇下全场资方和媒体一走了之?那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那是脑子被门夹了。能做到总裁秘书这个位置,不是光靠会来事儿就行的,孰轻孰重他还掂得清。 等签证仪式全部结束,他才第一时间凑上去汇报。 两个小时过去,夫人早已离开昭华引,秦小姐有没有受委屈他不知道,但王勉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老板听完汇报后一个字没说,自己拿了车钥匙,独自驱车回了随园。 “我倒是高估你了,还以为你接到消息,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找我算账。”徐宜锦坐在沙发里悠闲地喝着咖啡,语气里满是讥诮,“看来这位秦小姐在你心里,也没有那么要紧嘛。” 周宴清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解开一粒西装扣,余光瞥见茶几旁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昭华引的纸袋。 “我好不容易才和她的关系缓和一点,你就不能不给我添乱吗?”他烦躁地皱起眉头。 “我哪里给你添乱了?她开门做生意,我上门消费,天经地义。怎么,她家的店,我还进不得了?” “你是去买东西的吗。”周宴清目光扫向垃圾桶里那些被扔掉的香薰纸袋,脸色彻底拉下来。 徐宜锦顺着他目光扫了一眼,轻轻笑了声:“花钱买的东西,闻着不合心意,扔了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宴清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声音降到了冰点,“我最后说一遍。我的事,你管不着,也没资格管。我周宴清这辈子,认准的人只有秦昭昭。你再敢去找她的不痛快,就别怪我不顾母子情分。” 夜深了。秦昭昭蹲在水池边给多宝换水,手里握着水管,眼神却愣愣地盯着水面。多宝都已经慢悠悠游到池子另一头去了,她的目光还停在原处,失了焦。徐宜锦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素来从容笃定的秦小姐,终于也被心事扰得魂不守舍的一天。 院门忽然被敲响。毛球从角落里蹿出来,跑到门口嗅了嗅,拿小爪子焦急地挠门,又回头冲秦昭昭摇尾巴。秦昭昭回过神,收起水管,起身走到门后。手刚抬起来,门外传来一声低哑的呼唤:“昭昭。” 她的手悬在半空,缓缓落了下去。她想起了他在大凉山的篝火边,捧着她的脸吻下来的样子。也想起了他也晚风的后海边,奋力地载着她蹬脚踏车的样子。她好怕她开了门,将来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最后一次。 毛球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出了她情绪低落,尾巴也慢慢停止了摇动,爪子也不再扒门了,最后蔫蔫地趴在门口,乖乖地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 隔着一道门板,周宴清听不到毛球的动静了。 他大概也猜到,此刻她在门后,只是不想给他开门。 心像被钝刀子慢慢割过,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头垂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门,闭着眼,好好像这样就能隔着一层木头感受到她的存在。 “对不起。她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秦昭昭背过身靠在门上,静静听着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 “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跟你说的话,一句都别往心里去。” “她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资格。” “昭昭,七年都等过来了,我没打算再松手。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作不了数。” “能左右我选择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再信我一次,好吗?” 直到门外重归寂静,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秦昭昭才转过身,把门闩轻轻拨开,探出头望了望。 月光铺满空荡荡的胡同,隔壁院门依旧紧闭着,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昭昭……”小葵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心疼地走过来,把毛球抱起来,“你怎么了?那老太婆走了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秦昭昭神情落寞地摇摇头,关上院门,低着头往里走。 小葵跟在她后面,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昭昭,你是不是怕……怕那件事被周老板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早晚会知道的。” “那……我觉得周老板他现在这么爱你,脾气也比以前好多了,就算知道了……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吧……你别太担心了。” 秦昭昭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隔壁的院子黑漆漆的。他们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没回那边住了。 她眼里有泪,心里在想,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当初回国时把界限划得那样分明,斩钉截铁说断无可能,到头来还是没有抵抗住。他翻山越岭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又一次沦陷了。一步退,步步退,到了如今两难的境地。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如果将来有什么惩罚要来,那她也认了。 “回屋吧。”秦昭昭收回目光,留下淡淡一句,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奔着结婚 “这下你跑 第39章 奔着结婚 “这下你跑 - “秦小姐您好, 麻烦您核对签收。” 大清早昭华引的院门就没闲下来。先是整车厄瓜多尔空运来的白玫瑰,用复古英式花盒分装好,戴白手套的花艺师一盒一盒往里搬。紧接着是chanel的专属配送车, sa推着挂满防尘套的龙门架一件件往堂屋里送,每件都裹着雪梨纸,连配饰都按单品拍了搭配立拍得, 用丝带系在防尘套外头。领头的经理双手递上一张手写卡片,微微鞠躬, 退两步转身离开。 小葵从里屋出来, 整个人都傻了:“我去——这么多!这这这,这不是我前几日在太古汇看的早秋新款吗?这是把整个专卖店都搬来了吧!”她迫不及待地提起一件真丝衬衫往秦昭昭身上比了比,“你看你看, 正好是你的码, 周老板也太会了吧!” 秦昭昭从她手里接过衣架, 翻出内标看了一眼, 确实是她的号。可看着这一屋子排山倒海似的衣服鞋包, 她却没多少雀跃的心思。小葵在旁边翻得兴起,忽然拎出个单独的礼盒,上面贴着卡片写着“周映葵小姐收”,哇了一声:“还有我的?!” 她激动得立刻抱到一边去拆。秦昭昭拿出手机, 微微叹了口气,点开和周宴清的对话框。 “东西收到了, 别再破费了。”这是一周来, 她回复他的第一条消息。 没一会儿,周宴清发来一个餐厅地址,附了一句:“里面有条紫色裙子,我挑的。穿上它, 来见我。” 秦昭昭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那一排还没拆完的衣架前,找到了那件紫色轻纱的及踝长裙。腰间系带,两肩坠着蝴蝶结,成熟里掺了一点俏。她轻轻抚过纱面,几分若有所思。 傍晚她换好裙子,把头发盘起来,对着镜子抹了一层薄薄的唇彩。拎起手包走出胡同,司机老孙已经在车旁候着了,见到她忙替她拉开车门:“秦小姐,您今儿真好看。”顿了顿又憨憨地补了一句,“周总今晚有福气喽。” 秦昭昭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福气,福气他个头。尽搞这些劳什子排场,还要她配合出演。她心里无奈却又有几份甜蜜,可偏头望向窗外时,眼底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惆怅。 车子停在一家私密法餐厅门口。周宴清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了,一身深蓝暗纹西装,低调奢华,远远看见车灯就打起精神,亲自走下台阶替她拉开车门,绅士地伸出手臂。 秦昭昭搭着他的小臂迈下车,瞥了他一眼,不知他今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开走,周宴清的手顺势滑上她的腰,搂着她往里走。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从眉眼到锁骨,从腰线到裙摆,看得秦昭昭浑身不自在。 趁服务生低头引路的间隙,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小声咬牙:“eyes front,摔了可别怪我。” 周宴清像是才从失神里抽出来,意犹未尽地挪开目光,搂在她腰上的手反倒收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得近了些。 “你今天太好看,”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懒懒散散的,“看得我饭都不想吃了。” “那就别吃。”秦昭昭目不斜视往前走。 “那不行,”他耍赖似的,“不吃饱,哪有力气干别的。” “少来,我没打算跟你干别的。” “我又没说是干什么。”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知道是什么?” “你脑子里除了那点事就没别的了?” “人人都爱做自己爱做的事。我做'爱做的事,有问题吗。”他把那两个字故意咬上重音,坏笑着瞥了她一眼。 秦昭昭摇摇头,懒得理他无赖的样子,腰却还搭着他的手。侍应生推开包间门侧身引路,她一脚踏进去,忽然顿住了。 整个餐厅空荡荡的,只有靠窗一张桌,摆着烛台和鲜花,管弦乐队的弦乐声从角落柔柔地漫过来,地毯铺满花瓣,除了侍者,一个客人都没有。 “你……包场了?” “你不是怕见熟人吗。”周宴清搂着她往前走,一派志得意满,低头邀功似的补了句,“我听话吗?等你哪天愿意公开了,我再把场子坐满。” 秦昭昭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强撑着不显,把话题移开:“今天什么日子,搞这么隆重。” “忘了?” 说话间走到窗边,周宴清亲自替她拉开椅子。 等她坐好,他才解开一粒西装扣,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方盒,搁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秦昭昭愣了愣,拿起来打开,是条蓝宝石锁骨链,碎钻围着主石,静静卧在黑丝绒上。 “我生日不是今天……”她低声嘀咕,又诧异地抬头,“……你生日?” “我生日哪天你都不记得了?”周老板不高兴地皱起眉,“再说,我生日不该你送我礼物吗?” 秦昭昭撇撇嘴,把盒子合上,推到一边:“所以到底什么日子。” “你不理我的第七天。” “……就这?这还要过个头七?” 秦昭昭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 眼见对面大老板就要发作,她抬头快速冲他假笑了一下:“好了,礼物我收下了,从今天开始理你。行了吧。” 周宴清哼了一声,“所以前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他望着她的眼睛,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跳了一下。 秦昭昭别过目光,低下头去摆弄那只丝绒盒子。 她不想说,他也不再追问,只拿下巴点了点盒子。 “这个只是前菜。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你。”他顿了顿,靠进椅背里,笑了一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晚一点,你会知道。”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至衡品牌发布会,我想邀请你,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你愿意吗。” 秦昭昭完全没有准备,一下怔住了。周宴清抬手示意侍应生上餐前酒,给她倒了半杯勃艮第白,留给她几分钟消化。 “考虑好了吗。”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她。 “考虑、考虑什么。” 周宴清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方才的调笑切回了正色,“你一心想圆老爷子的心愿,把秦氏香道传出去,这点我清楚。所以申遗一旦落地,江南桂不能只局限小批量手作,规模化量产是必然,渠道是重中之重。至衡手上完整的供应链,全国高端商场资源全都能给你用,先在国内一线商圈设专柜站稳脚跟,后续再打通海外渠道。” “往后昭华引格局彻底打开,不再局限眼下这处小院,跻身国际一线品牌之列。不过想要走到那一步,你得先拿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公开亮相机会——” 他笃定沉稳,一条一条替她铺开未来的路,比他过往谈过的任何一笔生意都认真,“发布会那天,你以昭华引主理人的身份站上台。于公,这是合作;于私……我刚说的那份礼物,也会在那天送给你。所以,” 他隔桌缓缓抬手,掌心朝上摊开,目光深深锁住她:“答应我,好不好?” 秦昭昭垂眸望着他摊开的手掌,安静缄默良久,手指才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那……得到时候看你诚意。”她没握住,想抽回来,却被他抢先一步扣紧了。 周宴清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热:“我的诚意,你应该早就感觉到了。” 像有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秦昭昭心跳漏了半拍,快速抽回手。 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口,低头盯着侍应生刚布下的前菜:“吃、吃饭吧,饿了。” 周宴清笑了一声,拿过她的盘子替她切好牛排,一块一块码整齐了,重新推回她面前。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秦昭昭专门打包了一份杏仁豆腐。方才吃甜品的时候被这道老式点心惊艳到了,入口清甜绵密,不腻不齁。她忽然想起奶奶也爱吃这类软糯温润的吃食,就单独叫了一份,用保温袋装好。 出了门,她把打包盒递给他:“你去给奶奶送去吧,算你的孝心。” “一起。”不等她缩手,他已经握住她的手,一起牵进了车里。 只是见奶奶而已,又不是第一次。秦昭昭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想到一会儿迈进那扇门时的画面,心跳还是乱了节拍。 车到后海,从胡同口走进去。站在奶奶家的大门前,秦昭昭下意识想把手往回抽。周宴清早有准备,一把握紧了,十指牢牢扣在掌心:“这次可由不得你。”他像个刚打赢了一场胜仗的将军,骄傲地领着他的战利品,大摇大摆地牵着人进了门。 秦昭昭红着脸低着头,被他十指相扣地拽进去,恨不得整个人缩到他背后。 “奶奶,我和昭昭来看您了。” 王妈闻声扶着傅书瑶从书房出来。两位老太太一眼就看见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还有昭昭红到耳根的羞臊模样,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王妈激动得轻轻拍老太太的手背,傅书瑶轻咳一声,怕昭昭脸皮薄,这会儿看着都快钻到周宴清背后去了,便假装什么也没瞧见,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坐。奶奶刚煮的百合莲子羹,一起喝点。” “奶奶,昭昭特地给您带的杏仁豆腐,您尝尝。”周宴清把甜点递给王妈。王妈笑眯眯接过,又忍不住偷瞄了小情侣一眼。转过身,她眼睛就热了,偷偷抹了把激动的泪,快步进厨房去把甜点装盘。 周宴清亲自替秦昭昭拉开椅子,等她坐好,自己才走到旁边坐下。秦昭昭一直低着头,老太太和大孙子你看我我看你,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就越来越微妙,秦昭昭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说:“我、我去厨房帮帮王妈。”说完就跑了。 老太太看着孙子那一脸痴痴目送的表情,哼了一声:“这下高兴了?” 周宴清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往空杯里倒茶。淡玫瑰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一杯推到奶奶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看着那道细细的水柱,眼神从方才的雀跃一点一点沉下来。 “我总觉得她心里还有坎,看着是跟我和好了,可有时候一不留神就能感觉到她的疏离。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他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茫然,傅书瑶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那样对人家。” 周宴清想到从前,心里又痛又悔,端起茶杯像灌酒一样一饮而尽。 “还有,”傅书瑶又道,“你现在这个态度,是奔着结婚去的?” “当然。她要是愿意,我现在就能带她去领证。七年了,我等的就是这天。” 傅书瑶看着孙子难得认真的样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要是奔着结婚去的,奶奶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奶奶喜欢昭昭,这你是知道的。你们俩能走到今天,奶奶比谁都高兴。” “但正因为这样,有些事你才得提前想清楚。你妈妈那边,还有你姥姥家那边,当年因为鸣潇的事,被你得罪得不轻。这些年两家关系僵成这样,你妈妈心里有疙瘩,你姥姥家心里也有气。这些事,不是你不理会就能过去的。奶奶不是要你去求谁点头,你的婚姻,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但你要娶昭昭,就得给她一个清清净净的家。那些陈年旧怨你必须要提前摆平,别让这些东西有一天伤害到她。你当年血气方刚,把人得罪狠了。现在要成家了,该修补的关系,你得自己去修补。是为了昭昭,也为了你们以后的日子,知道吗?” 周宴清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应了一声。 晚上,两个人一起回鼓楼。 快到胡同口时,周宴清让老孙停了车。 他牵着秦昭昭下来,手拉手散步走完回家这段路。 暑气散了,晚风拂面,路边有遛弯的老人摇着蒲扇,身边不时尖叫着跑过几个小孩子,人间烟火最寻常不过。 周宴清看她一路沉默,捏了捏她手心:“不问奶奶私下跟我说了什么?” 秦昭昭摇摇头:“不用猜。肯定是让你别欺负我。” 他笑了声,说她傻子。停下脚步,扳过她的脸,借着路灯的光静静看着她。 暖光的光晕落在她眉眼,温温柔柔的,好看得让他心里发疼。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闭上眼,在她额心落了一个吻。 秦昭昭眨着眼,任由那个吻落在自己额心。 忽然腕上一凉。她低下头,只见周宴清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翡翠镯子,正顺着她的指尖往里推。 纯正帝王绿,高冰透种,通体无瑕,一看便是代代珍藏的顶级藏品。 “奶奶说这是传给孙媳妇的。怕你不肯收,让我等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戴上。” 他握着她的手,顺着镯子滑进去的方向轻轻一推。 秦昭昭挣扎着想抽回去,被他牢牢按住,抬起眼看她:“难道真要等你睡着了,我翻窗进去偷偷给你戴?” 不等她再开口,镯子就像有了吸力一样稳稳滑进她的腕间。不松不紧,刚好贴合,仿佛量身定制,只为她一人打的模子。 周宴清忽然眼眶一热,紧紧把她拥进了怀里。 “这下你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白日喧淫 不分昼夜黏 第40章 白日喧淫 不分昼夜黏 - 秦昭昭陷在一团浓稠的黑雾里,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拼尽全身力气, 从包里摸出醒神香凑到鼻尖猛吸了一口,四肢的麻痹感才勉强退了几分。 趴在身上的那个男人已经红了眼,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往沙发上摁, 另一只手正在扯她的衣领。 她蜷起膝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狠顶了一下。男人闷哼一声滚到一旁, 她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跌跌撞撞扑向包厢的门, 腿一软,在晕过去的上一秒,死死抓住门外经过的男人裤脚。 她仰起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 只看见逆光里一道高大的轮廓。“救……救我……” 呼—— 秦昭昭从噩梦中猛地惊醒, 整个人弹坐起来, 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才渐渐平复。她抬手抹掉额头冷汗,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缝漏进来一丝月光。 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摸到床头台灯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披上睡袍起身下床,摸黑走到堂屋挨个试了所有的开关, 全都没反应。 停电了?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风灌进来, 门框被吹的吱吱作响,院子里的树叶子也在沙沙地响,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院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手怪。 秦昭昭后脊一阵发凉, 吓得倒退了两步,手撑在石桌上稳住身子。 “小葵?小葵——”她朝对面厢房喊了两声,然后忽然想起来,小葵昨天被她妈妈亲自接回家了,毛球也跟小葵一起走了。偌大的院子,今晚只剩她一个人。 她镇定下来,拿起手机给周宴清拨了过去。深夜打过去心里到底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正犹豫要不要挂断,那头就接了,而且接的很快,只是带着点沙哑的鼻音:“怎么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问你们家有电吗。” “有。怎么了。” “我家可能跳闸了,你……” “别急,我马上到。”没等她说完,那边就已经挂了。 简直神速。 不到一分钟,周宴清就在睡袍外披了件外套赶了过来。 他踩上凳子打开电表箱,秦昭昭在一旁给他举着手电筒照亮,看着他挨个排查了一遍空开,合上闸,还是没反应。 “可能不是跳闸,是线路问题。稍等,我去打个电话。”周宴清从凳子上下来,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拨了个号码,不知跟那头交代了几句什么。 秦昭昭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堂屋门槛后面,紧张地扶着门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 停电的黑暗和方才的噩梦还缠在心头,直到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她才觉得呼吸重新顺畅了些。 周宴清挂了电话转过身,就看见她蜷在门框边,像只被遗弃的可怜兮兮的小猫,心口登时就疼了一下。他快步回来,张开手臂把她紧紧裹进怀里。 “不怕了。”他轻拍她的背,温柔安抚着她,“马上有人来修了,我陪你,嗯?” “谢谢你……”秦昭昭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手臂环着他的腰,被他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包裹着,方才那些恐惧一点点散了。 她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周宴清听到这句谢,气得低头咬了她嘴唇一口:“跟我还说谢?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别闹,我说真的。” 两个人就那么在月光底下依偎着坐在石阶上,等着维修师傅过来。 其实她想说的是,谢谢你每一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她这一生,大概不会再遇到第二个男人像他这样对她了。 哪怕在伦敦那七年,她对他有过怨有过恨、抑或想彻底忘掉他的念头,也从来没有,真正否认过那些他曾经倾注在她身上的好。 不管将来结局如何,这些好,她都会记一辈子。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 周宴清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摸着她后脑勺,侧过头一下一下地亲她的额角。 “冷吗。” 秦昭昭摇摇头,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周宴清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重新搂住她。 维修师傅很快到了,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恢复供电。师傅说是房子线路太老,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建议她重新改造一遍。 秦昭昭点点头,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亲自送师傅到门口。周宴清跟她一起送完人,手搂着她的腰。秦昭昭转身要回院子,他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院门一锁。 秦昭昭回头看他:“我家有电了啊。” “过河拆桥是吧?”周宴清捏了捏她的脸,甩开她的手,径直进了屋。 早上太阳升起来,秦昭昭被热醒了。睁开眼,低头一看,一条赤裸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腰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呼吸灼热地扫在她颈窝。 “起床了哦。”她轻轻推了推他肩膀。这人睡得不知有多沉,呼噜轻轻打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昭昭起了坏心,伸手捏住他鼻子。周宴清哼哼唧唧地皱起眉,不满地松开她翻了个身,一条大腿搭在床沿,还是不睁眼。 秦昭昭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今天还有预约的客人要来取定制香,她睡在床里侧,被他严严实实堵着出不去。她又试探性地推了推他:“快点,我要工作了。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周宴清皱了下眉,似乎被提醒了公司确实有要紧事。他哼唧着伸了个懒腰,闭着眼嘟囔:“亲我一下。” 秦昭昭无奈,俯身过去,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好了。” “不够。”男人闭着眼,嘴角弯着,懒洋洋地撒娇,“还要。” 又一下,落在他耳垂。紧接着是唇瓣,漫长柔软的触碰。 秦昭昭含住他薄薄的下唇,吮了吮,轻轻松开,红着耳朵:“够了吗。” 周宴清睁开眼睛,嘴角噙着笑,手按在她后脑勺没让她逃开,自己倾身挺上去,牢牢包裹着她唇,深深浅浅地辗转,交换了一个绵长到令人窒息的早安吻。 王勉一早就到了,早点是他从衡华府邸带过来的,摆好了退到昭华引门口候着。 用过早餐,大老板才懒洋洋地从昭华引出来。王勉立刻拉开车门,嘿嘿一笑:“老板请。” “找个靠谱的电力维修公司,来昭华引把线路从头到尾排查一遍,老化的该换就换。也跟小非打声招呼,这院子我有心收过来,帮我约个时间见面聊聊,让他开个价。”周宴清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王勉电力的事。 昨晚听师傅说完他就搁在心里了,顺带着连宅子的后路也替她想好了。 “好的老板。”王勉记在了小本本上,又翻了翻日程,“老板,今天没什么特别安排。还去研发中心吗?” 周宴清嗯了一声。 至衡品牌发布会临近,当天会推出一款特别纪念版香水,是他亲自参与定香的“檐下雨”系列的压轴之作。 核心配方上,他让团队做了一点微小的定制调整,前调添了一缕桂香,是她独有的气味印记。这款香水,用她的名字命名,会在发布会上正式亮相。这就是那天在餐厅他没说出口的那份礼物。 王勉深知老板在这件事上倾注了多少心思,不由得感叹:“真是期待发布会那天呐,秦小姐一定会被感动死的。” 周宴清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天黑下来,秦昭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收拾好店面,挂上打烊的小木牌。 小葵发消息说还要在家多待几天,附了几个哭哭抱歉的表情包。秦昭昭没问原因,只回她: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有事随时找我。 她给多宝撒了龟粮,正往屋里走,身后院门忽然响了。一扭头,周宴清大摇大摆地推门进来,门都不敲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带了你爱吃的几样菜,去热热,一起吃。” 他轻车熟路进了堂屋,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自己脱了西装外套往她房间走,边走边解衬衫扣子。 秦昭昭追进去,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桌上的食盒,又赶紧跑进自己房间,他脱下的西裤衬衫已经随意搭在了她床头的衣架上。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着磨砂玻璃,周宴清的声音无比自然地飘出来—— “去我隔壁拿条内裤来。tom ford那一款,别拿错了。” 秦昭昭:“…………” 见外面没动静,门开了一条缝,周老板水淋淋的脑袋探出来,光滑的上半身挂着水珠,健硕的胸肌明晃晃地对着她:“愣什么呢?小葵不在我陪你住。省的停电你又哭哭啼啼吵我睡觉。” “快去。”他丢下命令,门砰地关上,里面竟然还哼起了英文歌。 秦昭昭心里觉得荒唐,更荒唐的是腿竟不听使唤,真拿了钥匙往隔壁去。开了门她还在自嘲,我居然来给他找内裤?我真的…… “在哪里。”她夹着手机在耳边,在他的衣帽间里翻箱倒柜。找到放内裤的抽屉时也是惊呆了,平角的、三角的、莫代尔的、真丝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抽屉,里面各种男士护理液和身体乳,讲究到简直令人怀疑是gay。 但翻了一圈就是没有他要的那一款。穿个内裤还挑三拣四的,她腹诽着给他拨过去。 “下面那个抽屉,第二个盒子。” 秦昭昭蹲下去,拉开他说的下面那个抽屉的第二个盒子,结果,一整抽屉未拆封的花花绿绿的安全套,赫然映入眼帘。 她瞪大眼睛,愣住,盯着那满满一盒小方片,脸蹭地红透了。 “找到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憋着坏笑的声音。 她吞了吞口水,说不出话。 “应该是找到了。”那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都带过来吧。” “你要死了。”秦昭昭站起身一脚把抽屉踢回去,摸了摸烧得滚烫的脸,简直要气死。 “快,等你。乖。” 周老板等不及了。他洗干净身子,扯了条浴巾正要裹上,忽然想了想,手一顿,又把浴巾扯开随手扔在一边,就那么赤条条地走到秦昭昭床边,香喷喷的小被子一掀,拉到胸口舒舒服服躺好,闭着眼等着侍寝。 秦昭昭做梦也没想到,一场停电会让她陷入长达三天的魔鬼拉练。 这三天里昭华引的营业木牌就没挂上过,老板娘甚至连床都没怎么下来。 王秘书曾经那句“我们老板能不在屋里干的事就绝对在院子里干”,简直一语成谶。事实证明,他不仅能在院子里干,他还真能干。 吃饭是从后面抱着她喂,洗澡是从后面抱着她洗,就连去厕所他也得从后面把着一起尿。更过分的,去院子里喂多宝,也偏要和她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推着她一起走到院子里。 余下的时光便都耗在枕席之间,就连喝水,都是他捧着她的脸,唇齿相渡。 这三天,他没让她自己拿过任何家伙,除了他的“家伙”。 整座小院沦为了某人白日喧淫的私人猎场,昼夜不分,不知今夕何夕。 第四天晌午,院门外终于传来救命似的声音—— “昭昭——我回来啦!” 是小葵! 秦昭昭上一秒还在云端沉浮,下一秒犹如被泼了盆冰水,猛地从他身上翻下来,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嘘。别出声!” “呜——” 秦昭昭瞪他:“都说了让你别出声!” 他伸出舌尖在她掌心里舔了一下,含混地闷哼:“你一紧张,咬得我更紧了。” “……”秦昭昭羞愤交加地抽身退出,转身要下床,被他一把攥住胳膊拽回去。 周宴清气哼哼地声讨:“半路停手和凌迟有什么两样,你也太狠了。” “不管。”狠心的女人一把甩开他的手,跳下床飞速往身上套衣服。捡起地上散落的脏衣物时,看到那条被他扯破的蕾丝内裤,干脆揉成一团丢到他脸上,“送你了,你自己解决吧。” 临出门又指了指他,小声警告,“不许出声哦。”实在不忍直视他那副攥着内裤一脸淫/笑的表情,摇了摇头,把门关严了,悄悄溜了出去。 小葵回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开心得又蹦又跳。 只是拥抱的时候小葵太用力,秦昭昭疼得差点没站稳。 小葵扶着她,看她腿都在打颤,狐疑地问:“昭昭,你没事吧?” 秦昭昭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问候了句周宴清。摇摇头,转移话题问她这趟回家跟家里怎么样了。可眼神却一直往自己房门那边瞟,心里直发虚,生怕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老板突然光着身子从里面大摇大摆走出来。一根弦从头绷到尾,简直要愁死。 好不容易抽身溜回房间,里面竟然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人也不见了。 桌上似乎压着一张小卡片。 秦昭昭好奇地走过去,拿起,只见上面画了只灰太狼,旁边还用卡通体写了一行小字—— “我一定会回来的” ……噗,真是幼稚死了。 秦昭昭伏在床上,轻轻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期待与不安 “我不在, 第41章 期待与不安 “我不在, - 后半夜, 秦昭昭睡得正沉,院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像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地上, 惊得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按了按怦怦跳的胸口,秦昭昭趿着拖鞋下了床,摸到窗边, 把窗子轻轻推开一道缝,探出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月色铺了满地, 树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安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奇怪。最近怎么这么多怪事?她眉尖微蹙,正准备缩回来关窗,一道黑影忽然从窗沿掠了过去。 秦昭昭吓得手一抖, 窗扇“啪”地合上。还没等她摸到门锁, 房门已经从外被轻轻推开。 周宴清侧身闪身进来, 随手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碎叶屑。 她愣了半晌, 才指着他哑声问:“你……怎么进来的?你翻墙?” “不是。”他神态自若地走到桌边, 自顾自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喉结一滚,淡淡地纠正她,“我爬树。” “…………” 他搁下茶杯转过身, 朝她迈过来。手搭在皮带扣上,啪地抽出来, 随手往地上一扔。 眼神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扫, 落在她粉绸睡裙上,在胸前鼓鼓囊囊的那一处弯了弯嘴角,笑得像一只站在小红帽家门口的大灰狼:“我说了,我会回来的。” 秦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吓得连连后退,退了几步便要转身夺门跑。他长腿一迈就把门按了回去,扳过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身体紧随其后贴上去,严丝合缝地顶住她,把人牢牢钉在了门板上。 “唔——!” 她没忍住漏出半声。下一秒,他的舌头便长驱直入送进了她嘴里。 上下其手之间,周宴清忽然一顿,抬起头咬住她耳垂,呵呵笑了一声:“骚h,我不在连内裤都不穿了。” 狠狠一掌,“就该买个玩具给你玩,一刻也不让你闲着。” “你滚。” “我滚了谁让你爽。”他笑着,按着她后颈往上一抬,俯下身去发狠地吮吻她脖子。 牙齿擦过锁骨的触感像电流,秦昭昭双腿打颤,捂着嘴把声音死死摁回喉咙里,一点声响都不敢漏。 可到底还是没能藏住。 门外忽然传来小葵打着呵欠的声音:“昭昭,刚才什么动静?你没事吧?”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缝底下的影子晃了晃,眼看外面的人就要推门进来。 秦昭昭慌得回头应了声,腰上却被他狠狠一撞,她差点叫出声,慌忙抬手抵在他胸口,眼尾泛红地摇头,用口型求他:别闹。 湿热的唇讨好似地擦过他的耳畔,以为这样就能让男人心软。可眼前这位哪里是一般的男人。 简直不是人。 “不是不让我出声吗。”他恶趣味地笑起来,手指摸上她的嘴唇,“你也试试。看难不难。” 秦昭昭狠狠瞪着他,眼睁睁看这人双手滑落到她腰侧,缓缓跪了下去。 …… 她在湿热黏稠的漩涡里沉浮跌宕,折腾了一宿,醒来时候还觉得浑身酸软,像散了架。 低头看见横在自己腰间那条沉甸甸的大腿,火气就上涌。 “醒醒,醒醒。”她使劲推他,“你快走。” “不要。”男人被推醒,更被女人这副无情无义的嘴脸伤了心,腿又重新搭回她身上,胳膊也伸过去把整个人锁进怀里,哼唧着抗议,“我为什么要走,?又不是偷情,难道我见不得人吗” “真不行。”秦昭昭想到昨晚差一点点就被小葵撞破,一边埋怨他胆大包天,一边自己又心虚得要命,手用力推他,“小葵马上起床了,她一早在院子里做早操/你就走不了了。快起来。” 两人一大早光着身子在床上拉拉扯扯地吵了一小架。 周老板昨晚又是爬树又是伏在裙下当苦力,折腾了大半夜拢共没睡几个钟头,结果早上落得这般待遇,气得一把捞起枕头抱在怀里:“不走。” “你走不走?”秦昭昭去拽他手里的枕头,俩人在床上正抢得热闹。 门外忽然传来小葵的声音,砰砰敲了两下门:“昭昭,周老板,你们醒了吗?我要出去买豆浆油条和小笼包,你们要带不?” “……” 屋里瞬间静了。 秦昭昭手一松,当场把脸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宴清哈哈的笑出了声,把枕头扔到一边,揉了揉她的头,扬声朝门外回:“要,辛苦你了小葵,回头给你发个大红包。” “好嘞!” 小葵开开心心地走了。秦昭昭还闷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周宴清也没了睡意,撑着下巴侧躺在她旁边,好脾气地哄着:“快出来,一会儿闷缺氧了。本来就不算聪明,脑细胞再闷死几个,更笨了。” “不要你管,你走。”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她是真觉得没脸见人了。 “好,那我走了?” 外面沉默了片刻,很快没了动静。 秦昭昭在被子里拱了拱,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真没动静了。 她狐疑地掀开被角,结果就被守在床边守株待兔的大灰狼逮了个正着,攥住手腕将人从被子一把拖出来,整个身子扛上肩头,大笑着进了浴室。 —— “昭昭,我觉得周老板对你越来越上心了诶。” 傍晚,小葵蹲在廊下啃西瓜,吐了一块鲜红的瓤给毛球,一人一狗分享得津津有味。 堂屋里风穿堂过,秦昭昭正坐在折叠桌前填一份苏州那边刚发来的电子表格,非遗项目初审顺利过了,现在需要提交一份复审申报材料。 她填的认真,也没太接小葵那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小葵吃完西瓜擦擦嘴,凑过去看她填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咱们这就要成功了?” “嗯,快了。”秦昭昭点点头。 小葵托着腮感叹:“我以为申遗有多高大上,原来也没那么难嘛。你说我要是有个什么祖传绝活,是不是也能去申请一个?” “当然。其实非遗项目申报本身门槛不高,就是进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里,就好比你去申请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全国各级非遗项目几万个,只要谱系清晰,传承脉络完整,大到一座古镇,小到一道点心,都可以申报。尤其非遗这些年热度上来了,申遗也越来越普及了。” 秦昭昭一边填表一边给小葵科普,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真正难的是申请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那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国家从已经列入名录的成千上万个项目里,挑出极少数技艺顶尖又德高望重,而且还得在行业内有巨大影响力的代表人物,才能授予官方的最高认可。” 她想起爷爷当年就是因为一些原因与它失之交臂,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小葵听得认真,忽然问:“所以昭昭,你的目标其实是这个吗,将来成为国家级的传承人?” 秦昭昭停下手中的键盘,抬起头,目光里有憧憬,却也清醒的很:“这通常是功成名就的老艺术家才能拿到的终身荣誉。我还差得远呢。”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法餐厅,周宴清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和至衡合作,江南桂量产,铺专柜,把秦氏香道的牌子打出去,再一步步走出国门,创造足够体量的文化影响力。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路。 不再只是在一方小院里守着一门手艺,而是让秦氏香道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品牌,创造出她凭一己之力也许要用几十年才能达到的文化影响力。 不可否认,那天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心里是动了的。 可同时她也为自己心里那一点阴暗的念头感到羞愧,之前在董思城的会议室里,她不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棋吗? “周老板!”小葵一声招呼把秦昭昭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周宴清笑吟吟地迈了进来。 小葵忙前忙后给他搬椅子,倒茶,殷勤得跟伺候财神爷似的。天知道早上他给她发了多大的一个红包! “干什么呢,这么认真。”他绕到她身后,西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垮,眉间也看得出几分疲惫,大概是刚从什么会上散了直接赶过来的。 他俯身看了眼屏幕上的表格,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才回到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顺手接过小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周宴清慢悠悠地说:“发布会定日子了,下月初八,那天你们俩记得把时间提前空出来。” “啊?我也能去吗!”小葵搓着手眼睛都亮了。 周宴清笑着点了点他:“你可是昭华引的运营总监,当然得去。” 小葵被这声“总监”哄得晕陶陶的,扭过头冲秦昭昭眉飞色舞地挑了挑眉。 周宴清还在后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那天我还打算请几个当红艺人来暖暖场,这方面我不太熟,小葵总监要是有什么心头好,给我推荐推荐。” 小葵差点尖叫起来:“真的吗!我推荐谁都行吗?” “当然得看人家的档期,不过问题不大。有喜欢的跟王勉说,让他去沟通。” “啊啊啊啊不行了”小葵捂着心口冲出院子:“我得出去缓缓!” 秦昭昭摇摇头:“你就逗她吧。” “我看起来像不靠谱的人吗,”周宴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正了神色,“我说真的。你来,我自然要把阵势做足,在所有人面前,郑重介绍你。” 秦昭昭隐约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种偏执,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其实她没看错。周宴清到底有有多疯呢,傅书瑶让他缓和跟姥姥家的关系,他转头就把发布会的请帖送到了姥姥姥爷手上,他要请二老都来现场,让他们亲眼看看,他在台上是怎么向这个他们不喜欢的女人求婚的。 不过这时她还不知道他的计划。只是被他方才那句“郑重介绍你”搅得有些不安,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又不好追问,低下头去不知该怎么接。 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拜托给点反馈,独角戏很苦的。” 秦昭昭目光瞥见手边果盘里的水果糖,灵机一动,随手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吃点甜的就好了。” 话题就这么岔开。 不过,喂糖的画面正好被冷静回来想问问要哪个明星的小葵同学撞了个正着。 她一下又不淡定了,捂住眼睛往后弹了一步:“我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又飞快地跑了。 屋里两个人只能无奈地相视一笑。 周宴清没坐多久就被一通电话叫走,晚上有个饭局推不掉。 他最近是真的忙,发布会临近,方方面面都要他亲自盯着。集团那边也一堆事压着,可再忙,他还是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她一眼。 临出门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我最近可能顾不上你。苏州那边收尾的事,让王勉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王勉要是听见这话,指定得哭晕在厕所。 一份工资八份工,合着他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好在秦昭昭还没那么没良心:“别别别,不用麻烦王秘书,他也怪不容易的。再说你给人家开多少工资啊,就这么使唤人家。”最后半句倒是含含糊糊的,没敢叫太响。 “怎么,他跟你抱怨了?” “您这种说一不二的独裁资本家,谁敢抱怨啊。”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再大的牌也不好让人等的,传出去不好听。” 周宴清低头看了眼腕表,最后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我手机一直开着,有事随时找我,别硬扛。” “知道了知道了。”秦昭昭都开始嫌他啰嗦了。 他还是不肯松手,低头看着门框底下的阴影,恋恋不舍地说了句:“亲一下。” 胡同口乘凉的老头正往这边瞅,乐呵呵地看热闹。 秦昭昭臊得转身要进门,刚迈过门槛忽然顿住脚。 下一秒,她猛地转回身,伸手揪住他的领带把人往门里带了半步,在门檐的阴影下,掂起脚尖仰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等周宴清笑开,她已啪地一声把门合上,将周老板整个人拍在了门板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发布会 “多晚都等 第42章 发布会 “多晚都等 - 秦昭昭不久后去了趟苏州, 把复审材料纸质版递交到非遗保护中心,做了最后的核验登记,接下来只等官方十五个工作日的公示。 回来便入了十月。再有几天就是至衡品牌发布会的日子, 各大媒体提前造势,圈内圈外都盯着这场周宴清上任以来最大手笔的品牌动作。秦昭昭心里那点不安也随着日期临近愈发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可每次见到周宴清,他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偏偏是他这种万事俱备的从容,愈发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葵倒是开心得找不着北。她最喜欢的男团确定会在发布会登台, 为此她早早就把见偶像要穿的应援色礼服熨好挂在了床头, 趴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写手写信。 她又担心现场会不会不方便递,紧张得跟自己要登台似的。前天王勉来送东西还逗她:“小葵姑娘,您可是贵宾席的座上宾, 别说递个信了, 就是让他们单独陪你吃顿饭, 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小葵当场又激动得嗷嗷叫, 抱着这个美梦翻来覆去地念叨, 恨不得时光飞逝,八号那天一眨眼就到。 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八号那天总算到了。同时如愿而至的,还有秦昭昭一直在等的苏州那边的电话。 “快接快接!”一大早小葵就把自己今晚要穿的小礼服拎在身上比划, 一边对着镜子臭美一边催促秦昭昭快接电话,“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啊哈哈——” 秦昭昭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明明说好了十五个工作日, 怎么突然提前了一周?她压下不安, 镇定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挂断后,小葵赶忙跑过来问她怎么样,申遗成功了会不会寄块匾或者证书什么的过来。 秦昭昭用力握着手机, 过了片刻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组委会来电话,说秦氏全族联名向评审组提出了异议申请。他们主张秦氏香谱属于全族共有,有族谱记载为证,不属于我爷爷这一支,也不承认爷爷遗嘱里指定的传承人是我。” 她说得理尽量平静,可小葵一听就火了:“什么?!你们家族人免费霸占你的桂花林这么多年,你不跟他们计较,现在倒好,还反咬一口?怎么这么无耻啊!” 秦昭昭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她想起小时候叫她囡囡的二叔公,过年给她塞过红包的三婶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联起手来对她发难。她也只是猜测,多半是二叔在背后使了手段。 “组委会要求我三天内必须提交补充材料,证明传承谱系的唯一性,不然只有他们主动撤销投诉……所以,我现在就得回苏州一趟。” “现、现在?可是今晚不是发布会……”小葵越说声音越小。 秦昭昭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你照样去。如果需要昭华引的代表出面,你就代我出席。” “啊,这……不好吧昭昭,周老板明明是特意邀请你的。”小葵急得抓住她的手,央求道,“要不咱们明天再回苏州?我陪你一起!应该也不差这一天吧……” 秦昭昭沉默了一瞬,想起昨晚。 王勉来给昭华引送夜宵,她试探着问了句发布会的安排,王勉一时嘴快说漏了,说当天不仅周董和老周董会出席,连夫人和夫人娘家那边的长辈邀请了,还说到时会有个大惊喜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她。 虽然没有明说,可秦昭昭联想起他最近种种反常举动,还是猜到了,那天的场面,绝不仅仅是宣布合作那么简单。 莫名的,她害怕了,退缩了,一整晚没有睡好,心思左右摇摆。今天接到这通电话,她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偷偷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逃开。 “我会跟他解释的。”秦昭昭低下头,声音也弱了几分。 小葵看她这态度,知道劝不住了,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一定要跟周老板好好说。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最伤人了。我看小说最怕男女主长嘴不说误会来误会去的,好不容易看你们疙瘩解开,可别再倒回去了。” “放心。” 秦昭昭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手机买好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临出门前拿起手机,翻到周宴清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 至衡的年度品牌发布会在衡华府邸的主宴会厅举办。正式发布前是vip招待酒会,媒体采访区架在签名墙左侧,长枪短炮,闪光闪个不停,阵仗十分隆重。 周宴清刚结束一轮群访,从采访台走下来,等在一旁的陈曼丽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说老爷子到了,正在前厅和几位董事说话。 不仅周树勋到了,周裕礼也到了。就连徐宜锦也携徐家二老一同现身。徐家早年在华北做制造业起家,虽不比周家产业庞大,却也称得上地方望族。只是自从二老的宝贝孙子出事以后,徐家便逐渐走了下坡路,和周家也疏远了。今天来,大约也是想借着发布会的台阶,彼此递个和解的姿态。 “爷爷,爸妈,姥姥,姥爷。怎么都在这儿站着。”周宴清西装笔挺地走过去,一一问候,转头吩咐下属带几位长辈去vip休息室,“照顾好,别怠慢了。” 几位大人面色各异地相视而笑,倒像什么嫌隙都不曾有过。 “阿宴长大了,一个人执掌至衡,把集团打理得这样好,一看就是爷爷教的好。”周宴清的姥姥笑着说。 周树勋不紧不慢地打圆场:“我们做长辈的,生意上放手让孩子去闯。要说教育,还是小锦的功劳。她这些年相夫教子,是周家的好媳妇,好母亲。” 徐宜锦脸上笑容矜持,余光却傲慢地扫了对面那位名义上的丈夫一眼。 周裕礼站在她几步开外,正端着香槟杯跟一位世交闲聊,完全没有要往这边靠近半步的意思。 周宴清实在听不下去这满嘴虚情假意的客套,给陈曼丽递了个眼色。陈曼丽立刻一步上前,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引路:“几位这边请——”几个礼仪小姐紧随其后,把一行人引向了vip区。 徐宜锦故意走在最后,在周宴清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领带。 那双涂着精致的红色指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胸口,像个十足的好母亲。她身子微微前倾,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先恭喜你了,等发布会结束以后,妈妈也有一份大礼送给你。”她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款款走了。 周宴清看着她的背影,抬手厌恶地拂了拂刚刚被她碰过的领带结。 发布会进入倒计时。周宴清处理完最后几项流程确认,又跟几拨重要来宾寒暄了一圈,终于回到他自己的vip休息室。 化妆师上来替他补了点妆,他拿出手机正要给秦昭昭发消息问她准备好了没有,门外一阵热闹的脚步声涌进来,圈子里那帮少爷祖宗们组团到了。 霍少爷打趣道:“周老板,您这发布会现场布置得跟婚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今几个要顺便把终身大事也办了。” 一句话逗得随后进来的几个公子哥哄笑。杨知非搂着薛晓京的腰跟在后面,也来凑热闹:“你们不知道吗?周老板豪砸十六个亿收购zellkraft当聘礼,这手笔圈内谁比得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内情,纯属顺嘴打趣。薛晓京也跟着逗他,拳头一握:“加油周老板,等你好消息哟!” 周宴清难得的好脾气,任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脸上甚至挂着点藏不住的期待。终于把这帮子纨绔打发走,他对着镜子最后正了正发型,崭新的定制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挺拔矜贵,眉眼间一副志在必得的神采。 化妆师也被他遣走了,vip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一手拿起手机,拨出秦昭昭的号码,一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香水瓶。 这就是至衡即将面向全球发布的檐下雨系列的压轴之作。这一瓶,是特别定制款,整个系列只有这么一瓶。这一瓶藏着一个小小的机关,在瓶颈处镶了一枚白金戒指,像一枚精致的拉环,只有手指穿过那枚戒指像外拉,才能拧开这瓶香水。 戒圈上还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只有手指伸进去拉出来才能看清。 从香调调试到最后这个瓶身设计,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盯着敲定的。 今晚,他就要拿着这瓶香水,在发布会的最后,向他等了七年的姑娘郑重求爱。 周宴清嘴角噙着笑,手指轻轻抚摸着瓶身上那枚小小的白金环,等着电话接通。 嘟声响了好几下,那头才终于传来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我现在派车去接你。” 那头声音轻轻地说了什么,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握在手里的那枚香水瓶开始隐隐发抖。 “……我推迟也行,多晚都等你。你、你别不回来。”掌心也冒出热汗。 “……那,需要我帮忙过去吗?”手臂垂落,那只镶着白金戒指的香水瓶从松开的指缝间滑脱。 “……好。”无声砸在脚边的地毯上。 “……谢谢。”好像再没了力气,一只手撑在化妆台边缘,勉强稳住身体。 电话那头,秦昭昭平静挂了电话,扭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高铁正一路往苏州的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那年真相 一切都是她 第43章 那年真相 一切都是她 - 周宴清挂了电话, 一个人坐了许久。 “老板,您定的白玫瑰和丹桂都送到了,现在安排人摆去主舞台——”王勉兴冲冲推门进来, 连门都忘了敲,话到一半硬生生刹住。 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副景象:周宴清颓然靠坐在沙发里,两条腿无力地支开, 仰头盯着天花板。西装外套被他随手丢在扶手上,半截拖到地毯。衬衫领口敞着, 领带结像被狠狠蹂躏过, 半散着歪在胸口。 听见声。他微微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不必了。” “后面的环节,取消吧。” 王勉低头看见那只镶着白金戒指的香水瓶, 正孤零零地滚落在老板脚边, 心下一惊, 什么也不敢再多问, 悄悄掩门退了出去。 一小时后, 发布会准时开场。 宴会厅大门徐徐拉开,周宴清出现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气宇轩昂, 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至衡的新任掌舵人, 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在台前失态。 “女士们, 先生们,各位来宾,欢迎莅临至衡年度品牌发布会。”陈曼丽一身墨色垂坠礼服,站在台侧朗声开场,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至衡集团总裁周宴清先生,为本次发布会致辞。” 掌声雷动里,周宴清拾级上台。 徐宜锦坐在首排嘉宾席,跟着抬手鼓掌,目光却若有似无扫过对面,昭华引的位置上只坐了个小姑娘,主位空着。 她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抹几无可察的笑意。 整场发布会行云流水,除了最后原定的特别环节悄然撤下,其余环节无一错漏,圆满收场。 深渐夜。宴会散尽,喧嚣退场。 后台休息室里,周宴清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渐稀的车灯,抬手扯下领带,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然后慢慢搁在梳妆台上。 指尖刚碰到领扣,身后就传来高跟鞋叩叩的脚步声。 他回头,见徐宜锦端着杯咖啡,笑意温婉地走进来。 咖啡搁在桌面上,她的目光顺势落在桌角那只香水瓶上,伸手拿起来端详了两眼,笑了:“原来女主角没来,压轴的宝贝都不给我们展示了?” 周宴清皱眉,上前一步夺回,手指轻轻抚摸着瓶身,重新揣回西装内袋。 “她有急事。”他顿了顿,补了句,“赶去苏州了。” 徐宜锦轻笑一声,走到沙发前款款坐下,慢慢掸了掸裙摆,小腿优雅交叠,一副养尊处优的贵太太模样。 “阿宴,你怎么就不肯信妈妈的话呢?妈妈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她接近你从来都是别有目的。她心里,根本就没你。” 侍者敲门进来为她添了杯新咖啡,她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捏着杯耳轻轻晃着。 “妈妈七年前就警告过你,这女人不简单,绝不是你看到的那副清纯无辜的模样。你当时被她迷了心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妈妈当你年少气盛,被感情冲昏了头也不稀奇。可现在呢?现在你总该看清了吧?你费尽心血替她铺了这么大一个台子,她临了说走就走,连个面都不肯露。要是真在意你,怎么会躲?要是心里有你,为什么连公开站在你身边的勇气都没有?除了心虚,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我说了,她不是躲,而且临时有事,去了苏州。”周宴清不想再听下去,他拿起桌上刚摘下的腕表,疲惫地往外走。 身后咖啡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段滋滋的电流杂音传来,随后手机里放出了一段录音的—— “当初有个姑娘,听口音是江南那边的,大概是后半夜了吧,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天一亮就跑,说有人要来查我的场子,还特意嘱咐我,走之前一定把所有监控都清干净。您也知道,我那会所本来就沾点灰色地带,我哪敢赌啊?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宁可信其有,连夜跑香港躲了两天。没想到第二天晚上,经理就给我打电话,说店被他妈抄了……” 周宴清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僵住。 徐宜锦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录音里的人,就是当年被你一句话查封掉的那家会所的老板。不过他提前得到风声跑了,走之前还毁了所有监控。监控一没,鸣潇说的话自然就全没了凭据。后来,你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一怒之下,把你的亲表弟,送进了大牢。” “那天在会所,鸣啸根本没把她怎么样。迷/药是她自己下的,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让你英雄救美,让你对她死心塌地。结果你宁愿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不信自己的亲表弟。为了她,你把你亲表弟送进监狱,跟整个徐家六亲不认。阿宴,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想过吗。” “妈妈相信鸣潇。他混也好,不学好也好,可他不会骗我这个姑姑。而那个女人,妈妈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眼里全是心机。果然,真是好手段啊,送进去了我的侄子,勾走了我的儿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个老板,前几天总算在澳门找着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秦昭昭的照片。“我亲自飞过去见了他,问他是不是认识这个女人,他一开始说记不清,后来我给他放了一段我去她店里时录下的声音,你猜怎么着。那个老板一听,当场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提前打电话通风报信,嘱咐老板务必销毁监控的女人,就是她,秦昭昭。” “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销毁监控吗?因为她不敢让你知道,她就是鸣潇嘴里那个陪酒女。她从大一就被鸣潇包/养,每天晚上伺候他。她怕你知道她的黑历史,也怕监控坏了她的计划……” …… 周宴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休息室的。 满场衣香鬓影退成身后模糊的光斑,他像具被抽走了魂的壳,连怎么上的车,怎么踩下油门,怎么驶离衡华府邸,都只剩一片混沌的残影。 转眼间,车子飙上了环路。四周车流湍急,他在车流中疯狂穿行,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油门越踩越猛。 四面八方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却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一片冰凉的模糊。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那扇门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衣衫破碎的姑娘,膝盖磕在地毯上,整个人扑倒在他脚边,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裤脚,满脸是泪地仰头望着他:“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我不认识他,是秦昭明逼我来的……他让我给他做一种助兴的香,我不肯,他就把我关在这里……”她浑身都在发抖,锁骨上还有被掐过的淤青。 那一刻,那个破碎的无依无靠的女孩,像一枚钉子,把他的心,牢牢钉在了某个地方。 他那颗冰封多年,从没想过要装下谁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决定要给这个女孩,挡一辈子的风和雨。 此后十年,他不曾变过。 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身后喇叭长鸣,他的车已经横在了马路中央。他不管,抓着方向盘摇头,他不信。 恍惚间泪眼模糊地扫过后视镜,路边一家肯德基的玻璃橱窗上映出多年前那个雪夜,一个姑娘甜甜笑着捧起他的脸颊,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他:“其实恋爱也没什么不好。你要试试吗。” 砰的一声巨响。车头撞上隔离带旁的电线杆,半个车头嵌进了广告牌的铁架子里。他整个人狠狠往前一贯,趴在方向盘上,额头磕在方向盘正中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些痛苦终于消失了 …… 医院。 高级病房外的脚步声来去匆匆,警察刚做完笔录走,至衡的法务团队紧跟着赶到。 会诊室里的专家结束讨论,门推开,王勉快步迎上去问情况。 主任合上病历,说问题不算严重,几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唯一棘手的是……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周总的就诊记录显示,近七年一直有规律的心理治疗,可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就中断了。具体原因我们不清楚,只是根据今晚的临床表现来看,周总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出现了加重的迹象。希望家属和公司都能重视。” 七年前秦昭昭走后,周宴清确实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这事王勉是知道的。 总裁嘛,谁还没点心理毛病,他们那个秘书群里十个老总六个有固定的心理医生,还有四个治胃病的。他还在群里跟薄总的秘书互相打趣,每天见面第一句就是“今儿你老板看心理医生了吗”。别怪秘书们嘴损,实在是这帮大老板平时训人的时候威风凛凛,哪像个有心理问题的样子。 他是真不知道老板病得有这么严重。 竟然开到失神撞了车。天呐,要不是那块广告牌挡着,车子就要翻下高架桥了! 周宴清的心理医生叫harrison,此刻正在国外,隔着时差在电话里听完王勉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alex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药物干预。他的创伤性应激反应比他自己承认的要严重得多。” “可是我还以为秦小姐回来以后老板就好了……”王勉说。 “秦小姐回来了?” dr. harrison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了:“他之前有过一次解离性失忆,选择性遗忘了一些记忆片段。我原本以为他会一直维持这个状态。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 “看好他。他现在处于极度危险的应激状态,身边一刻不能离人。我马上订机票回国。” “好好好,麻烦您了!” 王勉挂了电话,一边要处理交通事故的后续,一边要稳住媒体不影响至衡的股价,一边又担心病房里躺着的那位。 秦小姐发布会没来,老板就犯病犯成这样,这两人之间到底又出了什么事。他打了七八个电话安排各方事务,急匆匆赶回病房,推开门,冷汗刷地下来了。 病床空了。人不见了! —— 朝阳公寓的玄关锁轻响一声,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周宴清坐在沙发上,眼皮垂着,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姑娘身上。 她把长发挽在脑后,弯腰换鞋,帆布包随手搁在鞋柜上,脸上带着毕业的疲惫,借着廊灯的光看见他,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我先去洗澡了。” 他盯着她,满身寒气,一个字也没有开口。 淋浴间传来水声,他闭眼听着。 她的帆布包里,手机忽然响了。 周宴清缓缓睁开眼,走过去,克制着发抖的手,翻出那只手机,划开,接听。 “昭昭!”是小葵,“听说你offer下来了!恭喜恭喜呀,终于可以解脱了!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来啊?本来当初说好了甩掉徐鸣潇就脱身的,结果谁能想到,这个周老板比徐鸣潇还难缠……昭昭?昭昭?咦,接通了呀怎么不说话——” 他咬紧了后槽牙。 手指捏着手机,几乎要捏碎,浑身冰寒,沉默地听着那头传过来的每一个字。 夹着烟的手在发抖,烟灰落了一地,他怎么都捏不稳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碎,心口的凉意铺天盖地地漫上来。 【解脱了。】 【这个周老板,竟然比徐鸣潇还难缠。】 周宴清从黑暗里睁开眼,忽然笑了。 原来七年前那通电话,不是幻觉。 空荡荡的屋子,家具原封未动,连地毯都还是当年她走时的那一套。 那年她去浴室洗澡,他就是站在这里,鬼使神差接了她的电话。 可就是那句,他连那晚暴怒时都没有勇气质问的话,被他像缩头乌龟一样塞进记忆最深处的夹缝里,选择性遗忘了整整七年。 他失魂落魄地往里走,走到卧室里去,站在墙边,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的喉咙里开始滚出压抑的呜咽。 忽然间,咚的一声,他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墙上。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裹着纱布的脑袋不停地撞击着墙壁,想把脑海里那句声音赶出去。 消失,消失,让它消失。 额头的血渗出了纱布,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停不下来,好像只要撞得足够用力,那句话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剧烈的震动里,头顶吊柜的门忽然松了。 一只不大不小的旧纸盒从里面滑落,砸在他脚边。 不知是哪年哪月寄来的快递,收件人还写着她的名字。 纸盒摔散了,一沓照片从里面倾泻而出,散了一地。 他缓慢跪了下去,捡起来,一张张的翻看。 会所的包厢,迷离的灯光,十八岁的秦昭昭,端着酒杯,坐在徐鸣潇身边。 不同场景,不同的衣着,不同的日期……每一张,每一张都像万箭穿心,灼过他的眼睛,每一张,都像有人拿着刀,在一片一片地剐他的心。 他跪在地上,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那些照片,血从额头的伤口不断往下淌,一滴滴砸在照片上,他也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昭昭回来…… 第44章 “对不起。” “你到底有 第44章 “对不起。” “你到底有 - 在秦小姐回来之前, 让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发布会那天。 薛晓京坐在嘉宾席里左顾右盼,始终没见到秦昭昭的影子,偷偷给小葵发了条消息:“怎么啦, 昭昭怎么没来?” 周映葵正坐立难安,整场发布会花里胡哨的节目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昭昭一个人回苏州会不会被欺负。见薛晓京问, 索性拉着她溜到外面的露台,一五一十全说了。 薛晓京听完眉头一皱, 当即拿了包:“她现在一个人回去, 族里那些老油条要是联合起来发难,确实容易吃亏。这样,我现在就去苏州找她。好歹我是个律师, 这个时候最管用的就是律师, 正好给那帮法盲普普法。” 她本就是陪杨知非来露个面, 走了也不打紧。就是杨知非听说她要走, 皱着眉唧唧歪歪不乐意, 被薛晓京凑过去用一个粗暴的香吻堵住了嘴:“乖啦老公,有事给你打电话,随时开机哟。” 薛家的司机在停车场等着,车门刚拉开, 周映葵就从酒店旋转门里冲了出来。去他的男团吧,什么也没有朋友重要! “晓京姐, 带上我!多个人打架多份力!” “哈哈, 虽然但是,”薛晓京嘴角一扬,推开车门,“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要是能动手, 我早就揍哭那帮孙子了。上车!” 两位姑娘就这样连夜赶往了苏州。 等她们发消息告知的时候,秦昭昭刚在镇上的宾馆落脚,一身疲惫。 她下午跑了整整一圈,二叔公、三姨婆家挨个登门,要么闭门不开,要么叫个小孩出来说大人不在,绕来绕去,一无所获。她独自坐在宾馆的床沿上,满心荒凉。 万念俱灰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两个姑娘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像从天而降的天使,冲进来一把抱住了她。 “昭昭,我们来了!” “别怕,有我们呢。” 秦昭昭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一松,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哭什么?”薛晓京把她搂紧了些,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不想跟自家人撕破脸,可人不能太心软,越心软越被欺负。明天我们再去一趟,真说不通就走法律程序,我们占理,怕什么。” 她岁数最长,从前遇事也是个毛毛躁躁哭哭啼啼的性子,如今倒能扛事了,有几分大姐姐的沉稳模样。 小葵在旁边疯狂点头。秦昭昭看着两个姐妹的脸,终于破涕为笑,悬着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三个姑娘不肯分开,挤在一张床上肩挨着肩偎着睡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打算再战一场。 然这斗志昂扬的第二天简直比头一天更糟糕。 不知是不是昨天秦昭昭回村的消息打草惊蛇了,今天再上门,无论七大姑八大姨,全部人去楼空。问就是旅游去了,串亲戚去了,上省城看病去了。有的干脆大门敞着给你看,就是半个人影都找不着。 “还知道躲起来,我看就是没脸见你!”小葵气哼哼的。 找不到人,就没办法拿到联名材料。非遗中心那边说,只要有五名族人联署一份传承谱系确认书,就能作为她个人传承资格的佐证,进而驳回异议。可现在连人影都逮不着一个。 薛晓京琢磨了片刻,对秦昭昭说:“别去找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了,他们存心藏起来,你就翻遍苏州城也找不到。咱们得搞清楚他们躲起来的原因,不对不对,是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阻止你申遗。按理说这是整个家族的荣耀,谁不脸上有光?没道理这么反对。” 她顿了顿,手指点着下巴,“这样,你有没有关系好一点的同辈?那种还讲点情分的。长辈躲着,年轻人未必嘴严,把他约出来,咱们跟他聊聊。” 秦昭昭立刻想到了那个帮她暗中联系桂花渠道的发小,马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鬼鬼祟祟:“千万别来我家啊!……行行行,镇上那个冷饮店,咱们以前放学老去吃冰的那家,你去那儿等我吧!” 挂了电话,三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立刻赶往那家怀旧冷饮店。 “你现在就是全族的瘟神,谁沾谁倒霉。上次我帮你偷偷联系供应商,差点没被我爹打断腿。”发小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冰塞进嘴里,幽怨地打量着对面三个女人。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会反对我申遗?是不是二叔对你们说了什么?”秦昭昭问。 胖墩墩的发小摇摇头,嘴一撇:“这我可不能多说,我再——” 啪。五张鲜红的票子从一只lv钱夹里抽出来,拍在桌上。贵妇薛实在受不了这肥头大耳的磨磨唧唧,直接启动钞能力,抬了抬下巴:“现在能说了吗?” 一阵尴尬的咳嗽声过后,那只肉乎乎的手慢慢伸过去盖住了红票子,嘿嘿地缩回来揣进口袋,左右看了看,朝她们凑近了些:“你二叔把祖宅周边的几间偏房地基卖给了开发商钱永昌,族里有几户是拿了分成的。他又召集大家开了个族会,说一旦你申遗成功,老宅和周边地块就会被列入文保范围,地基转让就黄了,已经分到手的钱就要吐出来,鸡飞蛋打。说申遗到头来名声好处全是你一个人的,跟大伙没关系。” “姓钱的给画的饼还不止这个,说以后楼盘建起来,族人都能拿分红。要是申遗成功,开发黄了,饼也就没了。我看啊,他不光是卖周边的地,你们家那老宅,他早晚也得打主意。你搞申遗,等于把地都钉死了动不了,他能不恨你?” “再者说,桂花林握在他手里这么多年,谁承包、谁加工、对接哪个客户,全是他一句话分派,族里利益都绑在他身上。现在他说话最有分量,没人敢跟他对着干。最关键的是,大伙都拿了实利,谁也不想把到手的好处弄丢了。” 话说完,桌上一时静了。 秦昭昭垂着眼没作声,小葵气得说不出话,薛晓京端起冰汽水抿了一口,“啪”地放下杯子:“既然这样,咱们也别再上门求爷爷告奶奶了。直接打官司,把桂花林收回来,我看谁丫的还敢再蹦跶!” “打官司?哈哈哈哈——”秦昭明忽然从隔壁卡座后头晃了出来。谁也没想到他在。那胖子发小一见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后门溜了。秦昭明慢悠悠地挪过来,在发小刚才的位置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三个人。 “跟踪我们?你个贱人。”薛晓京一眼就认出这是昭昭那个畜生表哥。 秦昭昭冷冷盯着他:“你笑什么。” “笑你幼稚呗。”秦昭明懒得跟薛晓京计较她骂的那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腿,“还打官司?你知道什么呀。爷爷死的时候那片桂花林也快死了,是我们家一手一脚给救活的,就算打官司,那也是我们家投入了大量资金和劳动才维系到今天的产业,法院也不会把它判给你。何况你敢打?有那个脸打吗?你敢打,就等着被全族人联名从族谱上除名吧。” “我靠,你们家那族谱是爱马仕限量版啊,谁稀罕进似的。”小葵立刻怼了一句。 薛晓京伸手拦了她一下,看向秦昭明:“别跟他废话,咱们法庭见。” “法庭?哟——”秦昭明挑衅地挑了挑眉,“这次还带了律师?出息了啊秦昭昭。不过呢,你码再多人都没用。只要族人不松口,你就拿不到材料。拿不到材料,申遗就过不去。申遗过不去,你折腾这一圈全白搭。” 秦昭昭站起身,没再看他:“我们走。”说着拉上小葵和薛晓京往外走。 薛晓京路过他时还狠狠踩了他一脚,秦昭明痛得嗷一声,脏话追着她们的背影喷了出来。薛晓京回头冲他挑眉,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回敬:“等着被告吧,法盲!” 事已至此,在苏州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三个人没再耽误,立刻买了最近一趟高铁,回了北京。 动车上,薛晓京安慰秦昭昭:“没事昭昭,你放心,我回去就着手准备诉讼材料,你的官司我亲自打,一定帮你把桂花林拿回来。” 小葵也在旁边打气:“你是不是还在担心申遗的事?别担心呀,万一他们听说你要打官司,害怕了,反倒愿意和解了呢。” 秦昭昭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眼泪擦去又落下来。小葵又拆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难过不是因为申遗。我只是想起小时候,叔公姨婆们是真心待我的。那年我离开家,族里好些亲戚偷偷来送我,往我包里塞钱,嘱咐我到了北京好好念书。我本来以为申遗对全族都有好处,大家都会支持的。没想到,一点利益就能让所有人联合起来对我发难。” “其实我们家老宅周边根本不适合开发。以前也有人来谈过,爷爷当场就拒了。他说过,隔壁村当年卖地搞旅游开发,结果开发商卷钱跑了,地也荒了,好好一片古村落败得不成样子。真正能让这片地方长久兴旺的正根,是守住手艺和传承。可惜二叔为了钱什么都肯卖,卖了周边,下一步就是祖宅。他拿着开发商画的大饼忽悠全族人,把大家最后安身立命的根基都赔进去。” 她说得累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薛晓京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就睡会儿,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小葵擦了擦眼泪,也打了个呵欠。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小葵拿起来看了一眼,王勉发来的。她点开,猛地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喊昭昭。薛晓京立刻嘘了一声,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靠窗睡着的人,用口型说:“让她先休息。” “可是、可是——” “我知道。”薛晓京低下声音,“现在告诉她有什么用?高铁又不会加速。下车再说。” 列车从南往北,四个多小时,终于到站。 站台上,王勉焦急地踱来踱去,远远看见三个姑娘背着包从出站口出来,立刻迎上去。 秦昭昭一眼就看见了他,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小葵。 小葵支支吾吾,薛晓京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昭昭,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周老板失踪了。” …… 朝阳公寓,是只属于他和她的秘密。 秦昭昭从高铁站直奔这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门开了。 她走进去,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果然,他在这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上的纱布渗着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的像纸。 “你……怎么弄成这样?”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尖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满地散落的照片,像锋利无比的碎刀刃,铺在她脚下。 秦昭昭双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地上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目光麻木地落在她的鞋尖上:“上次你来,找的不是爷爷的香具,是这些照片吧。” 秦昭昭慢慢蹲下去,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颤抖的指触到相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像被一寸寸抽干了。 她闭上眼,任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是的,他没有说错。 她回国后第一次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找这个快递。 在英国这些年,秦昭明的匿名邮件像阴魂一样缠着她,用这些照片威胁她打钱。他笃定她当年从周宴清身边跑掉,一定卷走了不少钱,一次次狮子大开口,扬言要是不给,就把这些照片寄给周宴清,让她猜猜,那位周老板看见这些照片,会不会气得把她抓回来活活打死。 那次没找到,她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是秦昭明故意吓她,原来,是真的寄了。 秦昭昭睁开眼,抱着那沓照片蹲在地上,呜咽出声。她没有反驳。沉默代替了一切。 周宴清看着她的眼泪,明知道是鳄鱼的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带走一滴泪:“不想说点什么吗。你知道,只要你解释,我都会信。就像当初一样。” 秦昭昭泪如雨下,哽咽着垂下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你妈妈没有说错……是我,故意陷害徐鸣潇。是我利用了你。对不起。”她的手指死死扣着那些照片,掌心几乎要卡出血痕。 周宴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收回手撑在膝盖上:“继续。听听你们的故事。” 秦昭昭也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以为早就深埋在记忆里,此刻翻出来,还是疼得刺骨。那是她人生里最暗无天日的一年。 “爷爷去世以后,爸爸也跟着走了,我彻底成了孤儿,在二叔家寄人篱下。好在那年我收到了北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本来以为来了北京,天高皇帝远,就能重新开始。” “可我二叔把秦昭明也派到了北京。他表面上是来北京做生意的,背地里却一直监视我、骚扰我,动不动就来学校找我要钱。我不敢得罪他,怕他来学校耍流氓闹事,怕我被退学,只能一次次迁就,把勤工俭学攒下来的一点生活费都给了他。” “后来他在夜店认识了徐鸣潇,开始跟他混在一起,说要合伙开潮牌店——”那家潮牌店,后来在徐鸣潇进去以后就被秦昭明做了假账占了为已有,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秦昭明没有拆穿她的原因,因为他也想借机让徐鸣潇进去。只不过后来被他干黄了,没了财路,又转过头来压榨她。哪怕她那时逃到了国外,他也要用最下三滥的手段威胁她、找她要钱。 秦昭昭擦了擦眼角,继续说,“他喊我出去陪酒,我不去,他就又威胁要去学校闹,让我念不完本科就退学。还拿爷爷生前的遗物要挟。你还记得我家有个古董瓷瓶吗,有一年你带我去拍卖会拍回来的。那个就是被他偷偷卖了,拿去投潮牌店的。后来我们吵架,你把它给砸了……” 周宴清撑着额头,冷冷笑了一声:“继续。” “就这样,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被他当血包吸。我没钱给他,他就逼我去陪酒。我反抗,他就又搬出那套老把戏。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而且我没有爸爸妈妈了,爷爷奶奶也都没了……”秦昭昭眼泪又涌了上来,伸手抹掉,“好在学费有奖学金,不至于连书都念不下去。后来我发现自己调香的手艺可以接活,就在课余去一些会所专门调香,这样才维持住生活。为了安安稳稳把书读完,我不敢跟他撕破脸。他要钱我就给,他喊我我就尽量随叫随到。” “所以你是被逼的?”周宴清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可下一秒,她就亲手把这根稻草折断了。 “不。”她坚定地摇头,“一开始确实是被逼的。可后来我见不得秦昭明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就开始主动接近了徐鸣潇。所以徐鸣潇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 呵,周宴清重复了那两个字,“主动。你倒是跟谁都主动。” 忽然他回过头,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掐紧,眼底翻涌着凶狠的光:“跟他睡过没有。” 秦昭昭下巴被掐得生疼,却没挣扎,只是从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 “嗯。”她想,就这样吧,如果能让他彻底死心,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周宴清看着她平静的脸,眼角猛地一热,掐着她的手骤然松开,脱力似的垂在地板上。 “继续。” “后来秦昭明告诉徐鸣潇我有调香的手艺,什么都会,他来了兴趣,逼我给他批量做迷/香。我不肯,他也没说什么,但也就是那一次,我看见了他们吸/毒,我吓坏了,觉得事情已经严重到不是我能控制的地步,不能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了。” “那时候我想过报警,可秦昭明先一步警告我,说报警根本没用,问我知不知道徐鸣潇是什么背景,徐少爷进过多少次局子,每一次都有人把他捞出来,因为他的背后有个大靠山,后来有人告诉我,徐鸣潇的大靠山,就是他的表哥。” 秦昭昭说着,还红肿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怨怼。 “我知道靠自己没办法脱身。想脱身的话,只能让他进去。” “就是在那家会所,我第一次遇见了你。那天你去应酬,正好碰到徐鸣潇。他对着你点头哈腰的,你几句话就把他训得抬不起头,我看见他一个字都不敢跟你顶嘴,好像很怕你。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 周宴清扯了扯嘴角:“原来。这么早就认识我了。” “或许是注定。我在一个叫水云涧的spa养生馆调香的时候,遇到了晓京和岁岁。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们,只是站在后面做活的背景板。我听见她们闲聊提到你的名字,当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了,就想,或许可以试着通过她们,认识你。”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奶奶的四合院需要调香师,岁岁推荐了我……” 周宴清缓缓回过头看着她,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她。那个当初他以为清纯柔弱不谙世事的姑娘,原来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你为了达到目的,连友情都能利用。”他呵了一声,看着眼前这张明明还是那样清冷柔和的脸,却忽然陌生得厉害,“佩服。” 这句话深深刺进了她心里。秦昭昭松开握紧的拳,用力擦去眼泪:“我会跟她们道歉的……” “我不想听这些!”周宴清忽然失控,揪住她的衣襟,额头青筋暴起,“我就问你一件事。那年你抓着我的手,说想要跟我试试,到底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 “对不——”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要对不起!” 秦昭昭狠心别过头,一滴泪从睫毛上坠落,无声砸在他虎口,“……不喜欢。” 周宴清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脱力般松开了手。 “那为什么……都逃走了还要回来。回来还要若即若离地吊着我。为什么……既然不爱我,既然,只是利用,那我给你搭了台子,你为什么不踩……” 他浑身发抖,掌心用力抵住地板,拼命将自己撑住。 “你想知道真相是么。那么我告诉你,真相就是,回国以后我没想再利用你。甚至,我回国以后没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秦昭昭残忍地一字一句,周宴清觉得自己的那颗真心已经彻底烂了,烂在了淤泥里,“是你一直在纠缠我。你多金,温柔,又有能力,那样的攻势,就算不是你,换作别的男人,我也未必招架得住。是我昏了头。对不起。” 她说完,便从腕间褪下那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轻轻搁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抱歉,知道你不喜欢听,但我也只有这一句了。” “真的对不起。” 周宴清偏过头去,悲哀地笑出了声。 这个诡计多端的坏女人。 这世上,真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坏心的女人了。 所以她受得所有的苦,都是她应得的。 “你走吧,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周宴清绝望地闭上眼睛。 秦昭昭擦干净眼泪,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在身后合上。 她背靠着门板,死死捂住嘴,哭得浑身颤抖。 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心死了,也算真的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写一个小故事。从昭昭来北京念大学,初遇徐、周,正序开始,写当初和周老板的那七年(最初的正文大纲就是这个顺序的。)所以秦、徐、周的故事在正文不再展开。 第45章 不再心疼 “看来是真 第45章 不再心疼 “看来是真 - 秦昭昭从朝阳公寓回来, 失魂落魄地推开院门。 许岁眠和薛晓京都在。还没绕过影壁,就听见院子里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们正在研究打官司的事。 薛晓京讲得正起劲, 秦昭昭没有出声,悄悄走过去,在她们身后的石凳上静静坐下来, 听了一会儿。 “……结果他们说什么?传承不认遗嘱!那祖宅我还不认遗嘱呢,纯纯一群法盲, 跟他们讲理都嫌掉价。”薛晓京说得口干, 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扭头正好看见秦昭昭坐在后面,“欸, 昭昭你回来啦——” 小葵正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一眼看见昭昭, 立刻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表情:“……没事吧?” 秦昭昭勉强笑了一下, 目光一一扫过院子里的人:“你们……怎么都来了?”眼睛里又闪起泪光。 “晓京给我打了电话我就过来了。”许岁眠冲她笑了笑,“别怕,你的事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 “对了,爷爷那份遗嘱方便给我看看吗?”薛晓京直入正题。 秦昭昭轻轻摇了摇头:“遗嘱我只见过一眼, 当年就被二叔拿走了。但爷爷有封亲笔信,写清楚了香道这一脉是传给我的。”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秦氏香道从始至终就是我爷爷这一支在传承。往上数几代,都只有我们这一房在合香、记方,传手艺,族谱上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翻出一本什么祖传记录, 说香谱属于全族共有的,那上面记的东西,跟爷爷教我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她回屋拿了信和旧香谱出来,摊在石桌上。几个人凑过去,许岁眠拿过信轻声念,老爷子一口一个“昭昭吾孙”,叮嘱她勤学苦练,莫让秦氏香道断在自己手里,将来要让它走出苏州,让天下人都闻到秦家的桂花香。字字句句,全是殷殷期盼。 大家听得眼眶发热:“爷爷对你真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啊。” “我有个疑问,”薛晓京摸着下巴,“既然手艺是你爷爷这一支的家传,那为什么爷爷传给你,不传给秦昭明呢?” 秦昭昭轻抚着信纸的边缘,缓缓开口:“其实小时候学调香,是我和秦昭明一起的。我只是陪他……我们秦家祖上原本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可每回上课,只有我肯用功,他坐不住,闻两下就跑了,还嫌香料呛鼻子,爷爷气得拿戒尺抽他手板心都没用。后来爷爷试着教我合香,我头一回听,一遍就全对上了,那年才六岁。老爷子发现我有天赋后高兴坏了,说这手艺,合该是传给丫头的。” “爷爷把手艺传给你,你那二叔就没意见吗?” 秦昭昭摇头:“秦昭明本来就对调香没兴趣,做香熬人,他嫌苦又嫌累。我二叔一家从头到尾只对房子有兴趣。” “昭昭……”小葵忽然插了一句嘴,小心翼翼的,“我说了你别不高兴啊。我怎么觉得,你爷爷就是偏心你二叔呢。你们秦家那么大的家业,祖上还给宫里办过香药,就说后来没落了,但家底还是在的吧……那么多宅子怎么也该有你一份才对……结果呢,你爷爷全给了你表哥家。说是什么手艺传给你,可手艺不就意味着苦活累活都归你吗?便宜全让你表哥占了,躺着吃喝玩乐当二世祖,活儿全让你一个人扛……”许岁眠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往下说了。 其实这话大家心里都隐约想过,只是碍于昭昭对爷爷的感情太深,谁也不忍心挑明。现在被小葵心直口快地捅破了,秦昭昭低着头没说话。 “昭昭,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我就是随口瞎说,你别当真。” “……你说得对。”秦昭昭轻轻摇头。她不想承认,可心里明白,“我爸爸当年就是为遗嘱的事想不通,积郁成疾,才走得那么早。”这是她最不愿触碰的一块伤疤。最爱她的爷爷,在最后一刻做了这样的取舍。她不知道爷爷是怎么想的,是觉得她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还是觉得那一房的男孙才是秦家的香火。她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薛晓京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我在学校,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遗嘱呢?谁拿出来的?不会又是你二叔吧。” “我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床,爷爷最后那段日子,只有我二叔在跟前。” “也就是说,你爷爷走的时候,你不在,你爸也不在。身边就你二叔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秦昭昭想了想:“好像……还有我爷爷的一个学徒,陆师傅。他也在。” “他人呢?现在在哪?” “不清楚。爷爷走后头两年他还在桂花林干活,后来听说好像回乡下老家了,早就没有联系了。” 薛晓京沉思了两秒,又问:“你知道陆师傅老家在哪吗?”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岁眠忽然抬头看她,神色一动:“你是怀疑……爷爷的遗嘱有问题?” 薛晓京拿起那封爷爷的手写信,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一个字里行间满满全是爱意的老人家,会在财产上亏待他亲手养大的孙女,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爷爷可能也留了一部分祖宅给昭昭?” 秦昭昭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薛晓京把信放回桌面:“先不急着下结论,先把陆师傅找到。昭昭你问问你那发小,看能不能打听到陆师傅老家的地址。我也让我们家非少帮着查。有消息咱们群里同步。” “行,查到了我跟你们一起去。走访问话我有经验。”许岁眠接话。 “还有我还有我!”小葵赶紧举手。 看着大家不由分说地替她张罗,秦昭昭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眼眶发热,还有另一种情绪也沉沉地压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晓京,岁岁,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许岁眠忽然站起来,轻轻抱住她:“好了不说了。今天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是呀,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陆师傅。”薛晓京也配合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站起来,“困了困了,得赶紧回了,现在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那你们快回去歇着。”秦昭昭连忙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帮我这么多……” “客气什么,别送了,有事微信联系。” 薛晓京那辆新款保时捷停在胡同口,一脚油门,载着许岁眠风风火火地走了。 秦昭昭倚在门框上看了很久,晚风拂过她红肿干涸的眼角,刺得眼睛又痛又涩。 小葵在旁边站了半天,刚刚岁岁和晓京在的时候她没好意思问,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昭昭……周老板他怎么样了?我听王勉说他出了车祸,撞在高架桥的广告牌上,可吓人了。他……没事吧。” 秦昭昭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无澜的死寂。 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带着满身的疲惫转身回了房间。 …… 半个月后。鼓楼。 昭华引的生意照旧,隔壁院子却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上午。 王勉正指挥工人把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箱子码在门口,又一件件装上车。 他锁好院门,站在车旁望着这座住了小一年的院子,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本以为只是临时落脚,没想到日积月累的,竟也攒下这么多东西。说搬,也就搬空了。 听到外面车子发动的声音,小葵拎着个东西从院子里飞跑出来,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前:“等等等等!” 她匀了口气,把手里那只亚克力水族箱递到车窗前:“这个,昭昭说了,多宝也带走吧。” 箱底趴着一只墨绿墨绿的龟,比去年刚来时已经大了一圈,四只短腿还在悠闲地划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被两个人类三言两语地决定,也浑然不知再也回不去池子里那座它最爱的小房子了。 王勉从车窗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嘴一撇:“我们老板说了,他本来就不养这玩意儿。秦小姐要是不想养,扔了也行,随她处置。” “这么狠?” “哪有秦小姐狠。”王勉这话里有几分不客气,也确实是替自家老板咽不下那口气,“我们老板在公寓等了她好几天,烧得人都迷糊了,死活不肯去医院,就等着她来。这段时间她一趟都不来,哪怕就回来看一眼呢?连个电话都没有……”他越说越替老板不值。七年前就不提了,单说回国以后,老板怎么付出的,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这么糟蹋谁受得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小葵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发烧不去医院是他自己拧巴,怎么能赖昭昭?你知道昭昭最近怎么过的吗?又打官司又找证人,一个人跑到杭州大海捞针,天天踩着泥路挨家挨户问,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吗?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们老板那点情情爱爱是大事啊?” 她越说越气,一把将刚才递出去的水族箱又拽了回来,“拿来吧你!我回去炖王八汤喝!” 王勉被骂一顿老实了,灰头土脸地回了至衡。 “老板,东西都收拾回来了。是给您送到别墅去,还是……”他敲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 周宴清没理他,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王勉站在桌前心里打鼓,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我听小葵姑娘说,秦小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被族人联名投诉,申遗没办下来,现在又官司缠身,自己一个人跑到杭州乡下找什么证人,翻了几个村子也没找到,又苦又累的,现在还在那边大海捞针呢……”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老板的脸色,声音越学越小。 周宴清没有任何反应。他签完最后一页文件合上递给王勉,声音平直:“出去吧。” 王勉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他看见老板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这要是搁在以前,听到秦小姐受这种委屈,早就火冒三丈了。现在可好,一点都不心疼了,看来是真的完了啊。 他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门合上的一瞬,周宴清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他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拧开旁边一只小药瓶,往掌心里倒了几粒,干嚼着咽下去。没有水,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平静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别担心?? 第46章 直到原谅 “再浪一点 第46章 直到原谅 “再浪一点 - 秦昭昭从杭州回来, 依旧一无所获。 陆师傅就像跟族里那些亲戚约好了似的,凭空销了声迹。每次都是刚打听到一点踪迹,赶过去的时候, 恰好前一天离开了。 一步之差,回回扑空,事情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我以前只是怀疑遗嘱有猫腻, 概率在百分之三十。现在嘛,百分之六十, 不, 百分之八十了。”薛晓京信誓旦旦地竖起手指。 “这样,你和岁岁继续查陆师傅的下落。我去搞点别的事,咱们分头行动, 效率更高。” “你要去做什么?”许岁眠看着她, 很不放心, 生怕晓京一时兴起放飞自我, 搞出什么点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放心啦, 咱们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上非常手段。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可是个律师。” 薛晓京一把抓起包,满脸兴奋, “那我先走了啊,你们继续找陆师傅, 他肯定有料!找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对了, 这个我先拿走,有用。”临走时她特地把爷爷那封手写信也带上了。 薛晓京走后,许岁眠也准备告辞。她替秦昭昭拢了拢外套:“这趟杭州你也辛苦了,先歇几天, 照顾照顾店里。事情急不来,慢慢总有办法解决。我回社里调一下资源,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陆师傅的下落。有消息我联系你。那我也走啦?” “岁岁。”秦昭昭追出去,拉住她的手,神情有些紧张,“我、我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许岁眠轻轻握住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送了我一瓶安神香。那时候我刚回国,整日失眠睡不好,多亏了你那瓶香。这么多年,你总是这样,不管谁有不舒服,你什么都不说,自己调好了就给大家寄过去。连小驰小时候起疹子,你都专门做了一罐香草泡澡包送来。” “昭昭,认识你我们都很珍惜。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认识的,在我这里都是最好的缘分。不要再为这个纠结了。” 她顿了顿,像大姐姐一样抬手摸了摸秦昭昭的脸,“还有,朋友之间不说谢谢,只说什么?” “……说什么?” “说‘下次再约’呀。”许岁眠笑着松开手,“走啦。” 秦昭昭目送她离开,嘴角微笑,眼泪却泅湿眼眶,她抬手碰了碰眼角,转身回了屋。 —— 秦昭昭拿着手机,翻开通讯录,想找找还有什么熟人能联系上陆师傅。 拇指滑着滑着,不小心滑到了通话记录,“周宴清”三个字赫然撞进眼帘。 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悬在半空中,直直地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发僵。 耳边似乎还是那通电话,他温柔低沉的嗓音在问她:准备好了吗,发布会快开始了,我派车去接你。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连她的心也一并暗了下去。 …… 入了十一月,晚风一日冷过一日,又一个冬天快要来了。 秦昭昭坐在水池边的石沿上,看着池子里的多宝越来越蔫,趴在石头上久久才动一下,大约也快进入冬眠的节奏了。 她愣愣地盯着水面出神,直到小葵穿着粉格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昭昭,吃饭啦!” 她才回神,应了声好。 “毛球,你也吃饭啦!”小葵把菜端上桌,又转身去拿狗粮,蹲在食盆前给毛球倒好。 可毛球蔫蔫地趴在门槛边上,只动动鼻子,就是不过来。 连着快一周了,都是这副模样。小葵一开始还以为它生病了,专门骑车载着它去了趟宠物医院。结果检查下来什么毛病也没有,医生瞥了毛球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了句,“怕不是相思病呀?” 小葵当场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这主人天天在它身边没离开过,它能相思谁?” 总之兽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从医院回来,毛球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许是在外边跟哪只流浪的小母狗看对了眼又被甩了?小葵也琢磨不透。 直到有一天毛球不见了,两个人满院子找,最后竟然在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前找到了它。 毛球就那么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里黑漆漆的院子。 小葵这才恍然大悟。可不就是相思病么。以前周老板住在隔壁的时候,天天给它开小灶。只要给昭昭送饭,总会给这小家伙也带一份,什么新西兰小羊排、北海道鳕鱼条,换着花样喂。 自从周老板搬走了,别说什么小羊排,连口肉汤都闻不着了。再吃那些干巴巴的狗粮,简直是没法下咽。毛球可不就这样了,全是相思闹的。 小葵今天特地在狗粮里拌了些冻干鸭胸肉,毛球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去了。小葵叹了口气,不管它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 小葵最近跟着美食视频学做菜,今天特地炖了泰式大鸡腿,可秦昭昭没夹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小葵看着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鸡腿,心疼道:“你多吃点呀,都瘦了。” 秦昭昭摇摇头,实在没有胃口。 她回到房间,继续挨个给可能认识陆师傅的熟人打电话。 有些是她发小发来的当年和陆师傅一起在桂花林做工的工人,有些是她上次去杭州留下的陆师傅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 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下来,秦昭昭打了个呵欠,挂断最后一个电话,还是一无所获。 她困极了,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黑影在窗纸上簌簌摇晃。 忽然,门扉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秦昭昭被这熟悉的动静猛地惊醒,绷直了身子,紧紧盯着那扇门,心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男人微低着头,抬手掸落肩头的碎叶屑。 秦昭昭喉咙一紧,眼眶骤热,什么也没问,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冲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 宽阔而结实的胸膛,还是那样滚烫的温度。她把额头抵在他刚硬的下巴上,死死箍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周宴清抬手推了推她的额头:“你也知道。” 秦昭昭把脸埋得更深,执拗得不肯松开:“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周宴清的手落下去,握住她两只胳膊,终于使了点力把人推开。 他独自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怀里骤然空了,失落像冷水一样漫过心口,可秦昭昭没有退缩,反而跟了上去,这一次干脆侧身坐到他大腿上,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慢慢往下滑,停在腹部。 她主动仰起脸,伸出舌尖去轻轻舔他紧抿的唇角。 周宴清纹丝不动,手搭在桌沿,整个上半身都向后避了避,身体不回应,却也不推开。 “秦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矜持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偏了下头,避开了她的唇。 秦昭昭锲而不舍,又执着地凑过去,吻他唇角,小巧舌尖去顶他的牙齿,卖力通关,含糊地呢喃:“直到你原谅为止。” “那秦小姐还得再骚/浪一点,才讨得了我欢心。” 秦昭昭缓缓睁开眼,眼底水光潋滟,灯下波光流转,看得他心头那层冰壳无声无息地化开了一道缝。 她察觉到他态度松动,双手趁机环住他的脖颈,身子紧贴过去,隔着衬衫用胸口左右碾磨他炙热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她的嘴唇追上去含住他的唇瓣,舌尖卖力地发起进攻,含混地问:“这样呢,可以原谅了吗。” 周宴清仰起脖颈,下颌线紧绷,青筋隐忍地浮起。那只搁在桌沿始终不肯碰她的手终于攥成了拳。 一记重喘过后,防线全线溃散。他双手猛地扣住她腰往上一提,狠狠将人按在了桌面上。 …… 秦昭昭仰面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吊灯,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眼角溢出了泪,嘴角却弯了起来:“现、现在呢。” “……说实话,不知道。”他声音低哑,“但一想到你会被人欺负,我就受不了。” 不算原谅,可这分明又是一句足以让她溃不成军的情话。 这样的情话,还会有吗。如果永远不用醒来,该多好。 秦昭昭擦掉眼角的泪,从梦里醒了过来。她从桌上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屋里好冷,窗被夜风吹开了,冷风灌进来,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扇,迟疑了一下,探出头望向院子。 空荡荡的,墙角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里,只有枝桠被风吹的微微摇晃。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人为了见她一面,半夜翻墙爬树,披着一身碎叶屑推开她的门了。 她失去了什么。 十八九岁肯为心上人爬树,是少年意气,荷尔蒙撞上头就翻墙,谁年轻时没干过几桩不管不顾的傻事? 四十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家百亿,还肯为见一个女人爬树,把半生修来的体面身份全部踩在脚底下,是这辈子只肯为她一个人犯的蠢。 从前她觉得这蠢得荒唐,如今才明白,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再遇见第二次的荒唐。 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会再有了。 …… 转天晚上,秦昭昭的手机终于响了。 她正在整理香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去接:“您好?” 本以为会是陆师傅那边有了消息,结果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文含笑。 来电的是董思城。 今晚在国贸有一场行业酒会,香氛与日化供应链的闭门局,来的都是品牌方和原料商。 作为董家新一代的掌事人,董思城邀她一同出席。 秦昭昭想了想,虽申遗的事暂时搁浅,生意总归还要继续。她换了件烟灰紫的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羊绒披肩,准时赴约。 - “今天来的都是圈内人,一会儿给你挨个介绍。”董思城在门口迎上她,引着她往里走,目光不经意地在她侧影上多停了一瞬。 他今日穿一身白色暗格西装,风度翩翩,举止得宜。年少有为的董家少东家,近来在圈子里风头正健。 秦昭昭跟在他身侧走进宴会厅,周围流光溢彩,人群觥筹交错,她下意识跟紧了些:“董总,其实我今晚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孙老板!”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董思城眼睛一亮,立刻揽着她迎上去。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一会儿再说。这位是华东区最大的日化经销商,手上握着好几个一线商超的货架。先介绍你们认识。” 孙老板闻声转过身来,身后两位美女秘书立刻识趣地往两旁让了让。“小董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家老爷子这回不来,换你出来挑大梁了?” “家父身体抱恙,今天特地嘱咐我代他敬孙老板一杯。往后在华东的生意,还要仰仗您多关照。”董思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姿态豪爽,惹得孙老板哈哈大笑,浑身上下一股土财主的阔气。 董思城放下杯子,秦昭昭立刻替他接过空杯,董思城顺势伸手一引,动作自然地将她带入谈话圈:“孙老板,给您介绍一位朋友,这位是——” “认得认得!”孙老板立刻抢过话头,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秦昭昭,实则眼神从方才起就已经黏在她身上了,“秦小姐是吧?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里更有女人味嘛。” 话里带着点暧昧的轻佻,秦昭昭听得眉心微蹙,没接话,端着酒杯的手往回收了收。 董思城见状立刻替她圆场:“原来孙老板认识秦小姐,那就更好了。秦小姐是昭华引的主理人,秦氏香道是非遗——” “欸,”孙老板又挥了挥手打断他,“小董总这你就不懂了,非遗这东西满大街都是,不值钱。值钱的嘛——”他那双眼睛又转回到秦昭昭身上,笑容里多了一层油腻,“是美女这块活招牌。你听听,‘美女调香师’,这噱头往产品上一贴,不比什么非遗好使?是不是啊秦小姐?” 他说着话,那只肥厚的手就要顺势拍过来,去摸秦昭昭搭在桌边的手背。 忽然,一行人大步流星地从他们之间直插过去,气势凌厉,把孙老板逼得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幸亏身后两个女秘书及时扶住。 他站稳了正要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定睛一看为首那人的背影,腿当场就软了:“周、周总?” 他这趟专程来北京,求的就是至衡周总的渠道批文,当下哪还顾得上什么美女调香师,忙不迭甩开两个秘书,端上一杯酒点头哈腰地追了过去:“周总!周总您稍等——” 秦昭昭被那群人穿过时带起的风往右侧趔趄了一下,好在董思城及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没事吧?” 她站稳了,目光却还在人群深处那个冷漠的背影上。她浑身冰凉,心也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了,快要透不上气。 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才发现比想象中痛得多。 她愣了愣神,反应过来,轻轻推开董思城的手,摇了摇头。 董思城尴尬地收回手,也抬头望了一眼周宴清消失的方向。 方才他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大步流星,目不斜视,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任何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秦昭昭,试探着开口:“你们之间……” 秦昭昭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神色平静:“我刚才想跟您说的是,我这边申遗出了点问题,昭华引和至衡的合作也黄了。当初我在您会议室里做的那些承诺,大概率成了空头支票。” “趁现在还来得及,您可以重新评估对昭华引的桂花供应和后续合作的投入。如果您想终止也可以,至于违约金,我会按合同赔给你。” 董思城看着她,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按理说,我是应该生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忽然弯起嘴角,“竟然有点开心。” 秦昭昭莫名看着他。眼看他微微弯腰,俯身靠近,目光和她平齐,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轻声说:“那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我有机会了?” 秦昭昭吓得连忙后退半步,手撑在旁边的餐台边缘,一脸错愕:“……你什么机会?” - 二楼贵宾厅,薄砚端着酒杯踱过来,心情看起来蛮好。 “孙胖子怎么你了,被你的人丢出去那么远?” 周宴清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垂着眼刷手机,没理他。 “我刚才好像眼花了,”薄砚在他旁边坐下,慢悠悠地抿了口酒,“……怎么看见秦昭昭和董思城在一起?” 他边说边瞅他的脸色,“难道这是抛弃你,转头就跟董家‘合作’了?” 周宴清听了,冷嗤一声,声音平平地撂下一句:“这就是她的本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他手指微顿,盯着屏幕的眼神露出一丝凶光,“她想攀,也得看董家受不受得住才行。” 啪的一声,手机被扔在茶几上。 很快,门外响起叩门声。 进来的不是王勉,是周宴清的机要秘书。站在门口礼貌地朝薄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周宴清:“周总。” 周宴清勾勾手指。 转天,至衡风控部向董氏发出了一份紧急品控升级通告。 【因品控标准调整,本季桂花精萃所有供应至衡的批次需重新送检,检测周期从原来的三个工作日延长至十个工作日,期间暂停全部订单排产。】 周宴清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之所以有过好脾气,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叫秦昭昭,而他心甘情愿。 他不想愿意的时候,就开始对碍眼的人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嗯,别担心 第47章 疼的钻心 在最狼狈的 第47章 疼的钻心 在最狼狈的 - 至衡那份品控通告一出, 董氏上下人仰马翻。 桂花精萃不比别的原料,保鲜期短,多压一天就多一成的损耗, 检测周期从三天延到十天,等于直接卡住了他们的出货命脉。 董思城在总裁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最终拍板, 不能坐以待毙。刚拨了内线让秘书备车,准备亲自跑一趟至衡去找周宴清当面谈, 下一秒秘书的电话又响了, 周总的车已经到了楼下。 周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暂且留个悬念。 先说说前两天从昭华引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薛晓京,她的葫芦里又藏着什么宝贝。 ~ “秦世荣把遗嘱捂得跟传国玉玺似的, 我早猜到有问题了。你们可别小瞧一个律师的直觉, 我这叫专业嗅觉。” 薛晓京趴在自家影音室巨大的皮质沙发里, 头枕着一只软绒靠垫, 两条腿搭在杨知非大腿上, 跟二流子似的晃来晃去。杨知非一巴掌拍下去,她老实了两秒,又翘起来继续晃。 “本来呢,我是打算带上我亲爱的老公一起杀去苏州, 咱们夫妻双剑合璧,把他那遗嘱偷出来, 再跟我手里这份亲笔信一起送到鉴定中心做笔迹比对。” “但是呢!”她话锋一转, “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个大学舍友叫何小苗?算了,你肯定不记得。她嫁到了苏州,考了当地公/务员。我一想,她就在房管局工作呀!秦爷爷过世后秦世荣办祖宅过户, 得拿遗嘱去做产权变更登记吧?手续肯定在房管局留了档案。你说小苗能不能帮我在她们系统里查到这个遗嘱复印件呢?欸,问你呢老公!” 杨知非歪在另一侧的软枕里,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正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正对面是一整面比电影院还震撼的弧形巨幕,顶级家庭imax的配置。杨知非手速飞快地操控着屏幕上的小人,懒洋洋地听着,半天才嗯了一声。 薛晓京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自己躺在那儿用牙签叉了块蜜瓜,咬一口,又叉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讨好地凑过去:“好吃吗老公,水灵不水灵?夕张蜜瓜,刷你副卡买的,两千多一个呢。” “一般。”杨知非慢慢嚼着,手指在柄上飞速移动,表情纹丝不变,“还没你水多。下回塞你b里泡十分钟再喂我。” ……有钱狗夫妻的淫/靡日常,切勿大惊小怪~贵妇薛早就习惯了。 她嘴角微微一撇,脚尖又轻轻踢了他大腿一下,把话题拽回正轨:“说真的,跟我去苏州呗。” “你不是有同学在吗,我去干什么。” “不保险呀。小苗就一小科员,万一没权利查呢?到时候还不得借您太子爷的面子用一用?” 杨知非呵呵一声,不上她的套:“我还得看孩子。” “奥莉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看了!昨天奥莉还来我化妆间找我谈心,说‘妈咪我最近有一点小苦恼,要怎么才能让爹地明白我已经不是小baby了呀’——”薛晓京模仿女儿说话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先乐了。杨知非的脸却黑了一度。 “还有eli。” “你才看过几次eli!eli从出生就是你妈在带好吧!” “要不是你圣母心发作非要把eli交给她,我至于两周才能见一次eli?” “难道不是你说二宝严重影响了我们的二人世界吗!”薛晓京气得头疼,一记旋风腿直冲他的脸踹过去。杨知非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手柄上的小人也灵活地闪避了一记攻击,动作简直和沙发上这对夫妻如出一辙。 “再闹给你腿打折。”杨大少恶狠狠撂下话。 薛晓京哼了一声坐起来,整了整散掉的睡裙:“好了好了,咱们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抢戏了!说正事,苏州你跟不跟我去。” “你是律师,让秦昭昭签个授权委托书给你,走正规流程查就是了,犯得着偷偷摸摸的。” “你不懂啊阿sir!暗地里才行!”薛晓京急了,“苏州不是咱们的地盘。秦世荣那种地头蛇,我人还没到苏州,他说不定就提前打点好了。到时候一句‘档案找不到了’就能把我打发了。打发了还好,万一还要报复我怎么办?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哦,万一我在苏州被灭口了,你可就要守寡了啊少爷!” “灭了正好,省得你天天到处管闲事。”杨知非冷酷地按着手柄。 “你真的要死了。”薛晓京气哼哼地坐起身,跟他一起盯着大屏幕。眼看战斗到了关键时刻,她突然坏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我下面喂蜜瓜给你吃啊~” 屏幕里瞬间一阵兵荒马乱,杨知非的小人当场阵亡,game over的大字弹了出来。 他烦躁地把手柄一扔,反手就把人捞过来按在腿上,捏着她的脸磨牙:“这么麻烦做什么。秦世荣不是有个儿子吗,直接绑了算了。不答应申遗就卸胳膊卸腿,再不答应就撕票。谁他妈有工夫陪他打官司。” “法治社会啊少爷!”薛晓京使劲往外推他往下拱的脑袋,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该吃蜜瓜了。” “唔~那你说好陪我去苏州啊~” …… 这边薛杨夫妇终于开着拉风的库里南一路杀去了苏州,那边许岁眠追查陆师傅的下落也终于摸出了点眉目。 “我这边查到,他离开秦家以后并没有回老家,人还在苏州。他在苏州开了家香精原料公司,主要货源就是你们秦家桂花林的桂花。你二叔给他的价格比市场低了两个点,他的公司基本就是靠这个差价养起来的。所以我现在怀疑他跟你二叔之间有什么私下约定,这次躲着不见你,八成也是你二叔授意的。” “那,他的公司现在还在吗?能查到地址吗?” “公司上个月刚注销,人也失联了。但他在这行做了几十年,人脉都在苏州,就算换地方也不可能改行,肯定还吃这碗饭。”许岁眠顿了顿,“你要是认识苏州本地做香料的同行,不妨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摸着踪迹。” 挂了电话,秦昭昭对着手机琢磨了半晌。 她想到了之前发小给她介绍的那个小供应商,体量虽然不大,但在苏州地界上做香精原料生意,多少会知道些圈内消息。 秦昭昭立刻上网搜了最近的行业动态,翻到一场在京举办的由苏州商会发起的香精原料交流会,又在参会名单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 “我来。”秦昭昭接过服务生手里的分酒器,俯身替桌上几位斟满。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脸颊因为之前已经喝了几轮而愈发酡红。 这已经是她今晚不知第几次替人挡酒了。 男人也不推辞,笑吟吟地看着她倒酒,任她代了一杯又一杯。 秦昭昭放下分酒器,身子微微一晃,手及时撑住桌沿才没有失态,抬手按了按额角的汗。男人终于站起身来,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朝走廊尽头的吸烟室走去。 秦昭昭意会,立刻提了提旗袍下摆跟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尽量踩稳脚步。 到了吸烟室门口,男人也不绕弯子,点上烟吸了一口:“秦小姐有什么话直说吧。只有一点,桂花的事实在帮不上忙,你二叔放了话,谁再私下供你的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不是桂花的事。”秦昭昭撑着一丝清明,礼貌地欠了欠身,“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秦家桂花林以前有位陆师傅,叫陆长庚。前两年他好像在苏州做香精加工生意,您有印象吗?” “陆长庚?确实打过两年交道。不过他前阵子把公司注销了,听说是投奔儿子去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不清楚。” 男人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秦小姐,说句实在话。我虽然跟你打交道不多,但你们家的事,我多少了解一点。你二叔在江南一带的势力,远比你以为的要厉害的多,只靠你自己,是斗不过他的。” 他顿了顿,又问一句,“你知道今天这个局是谁攒的吗?” 秦昭昭摇摇头。 他笑了声:“外头都传你跟至衡周总关系不一般。恕我多句嘴,真要是有这层关系,你何必自己跑断腿?他一句话的事,不比你喝十顿酒管用?” 男人掐了烟走了。秦昭昭独自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壁,轻轻咳了两声。 方才灌下去的酒劲翻了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往回走,想去洗手间冲把脸,脚步却歪歪扭扭不听使唤,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急匆匆赶路的男人。 对方拿着电话,语气很不耐烦:“哎哎小心点!你们这的女人怎么走路都不长眼——” 话没说完,秦昭昭抬起头,低声道了句抱歉。 两人都愣了。 “秦小姐!”王勉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醉得几乎站不稳的秦昭昭,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怎么喝成这样……没、没事吧?”手下意识就要去扶,秦昭昭轻轻旁边躲了一下,手指揪紧了旗袍侧摆。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么狼狈的时候撞见王勉,心里涩得发苦,只是摇了摇头:“抱歉王秘书,撞到你了。” “哎呦您快别跟我说这话,我哪受得起啊!”王勉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手僵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没挂断的手机里那头还在大声嚷嚷,声音大得跟开了免提似的:“……王秘书您放心,我这就把我们家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姑娘给您带过来,保证周总满意!” 王勉手忙脚乱地掐断电话,像丢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塞进口袋,急急去觑秦昭昭的脸色:“不是您想的那样秦小姐!您千万别误会啊——” 话音未落,身后走廊里响起清脆的高跟鞋声。 秦昭昭越过王勉的肩膀看过去,走廊尽头停着一行人,一个中年女人领着两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旗袍美人,在一扇包厢门前停下。 领头的女人抬手叩门,笑盈盈地朝里面说:“周总,您要的姑娘带来了。”门开了一条缝,两位美人款款走了进去。 哪怕只是侧影一闪而过,也能看出容貌极美。 门又合上了,王勉回头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一半,马上去看秦昭昭的脸色。 秦昭昭抓紧了旗袍侧摆,把头一低,快步埋头走了。 “哎,秦小姐,真不是您想的那样——”王勉追了两步,跺了跺脚,急匆匆折回包厢。 陈曼丽正站在桌边,指着刚进来的两位姑娘向坐在主位的周宴清和几位老总做介绍:“周总,这两位是星呈演艺经纪公司推荐的新人,也是我们今年准备合作的新锐面孔。她们的形象气质和我们新品的国风定位比较契合,后续可以考虑作为品牌推广大使。” 这是至衡新品香水线的代言人遴选。之前周宴清心里有个最合适的人选,陈曼丽提上来的几个当红明星全被他否决了。可那个人现在用不了了。品牌发布会已经办完,接下来的全线广告投放迫在眉睫,如今再找一线艺人档期根本来不及,只能从广告公司推荐的新人里筛。 周宴清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轮,今晚趁酒会间隙也见了一组,同样没能让他满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横着一个完美的影子,好像除了那个人,谁顶替都让他犯恶心,谁穿上旗袍都是东施效颦。可他心里又不甘,凭什么非得是你,就不能是别人?他不信这个邪。他就在“非她不可”和“凭什么非她不可”之间反复拉扯,把自己折磨的疲惫不堪。 周宴清烦透了。听着对面那几个姑娘的才艺介绍,他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去。 中途他起身,从桌上拿起烟盒,推门走了出去。 一楼露台外面,他把西装扣子解开,倚在栏杆上,背对着身后满厅的觥筹交错,点了根烟。 夜风吹来喷泉的水雾气,轻轻呼在脸上,总算把胸口那团闷气吹散了几分。 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周宴清目光扫过前方的喷泉池,忽然身体一僵,心里狠狠骂了句艹 池边台阶上,坐着个狼狈的身影。 高跟鞋脱在一边,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旗袍下摆被喷泉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一片,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藏在夜色里,像只被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烟蒂烧到指尖,灼得他皮肉一紧。 周宴清猛地攥紧拳,火星灭在掌心,疼得钻心。 他逼着自己背过身,逼自己己抬腿走,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根本不听使唤,像是早已刻在了他的生命中,融进血肉深处,藏进每一道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里。 他还是回了头。红着眼,盯着那个狼狈的蜷成一团的背影。 手撑在栏杆上,眼底翻涌的,全是心疼。 作者有话说: 回答宝子们最近的几个问题:1、什么时候和好?下一章哟,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2、什么时候甜甜的?和好后天天都是天天的!3、什么时候正文完结?马上了!大概率下周最多下下周。4、番外写什么?周老板求婚、同居甜蜜日常、初遇的故事(秦昭昭大学)以上是主线,单独小番外:薄沈,陈医生小葵,需要做好铺垫,为下一本作准备。5、好久没写这么正经、传统的言情小说了,应该是这个系列最后一次这么正经(以后的系列不会再有正剧剧情了~为了弥补正文过多正经剧情,番外要狠狠不正经一下6、本章主人公剧情少,薛杨占了一点篇幅,抱歉抱歉,红包补偿大家,下一章保证你们看爽!下一章是周四哈,周四见啦 第48章 要你回来 “今生要这 第48章 要你回来 “今生要这 - 露台风大, 吹得喷泉水雾拂面而来,凉意入骨。 王勉追出来,就撞见这一幕。老板正站在栏杆旁, 痴痴地望着院子底下,那个失魂落魄坐在喷泉边上的女人,不是秦小姐是谁? 他当即来了个急刹车, 背过身去,反手把身后要过来的服务生都拦了。今晚就是连只蚂蚁也不能过去搅局。 “保佑保佑, 今晚一定要长嘴, 一定要长嘴啊。”他左手握拳,一下下砸在摊开的掌心里,嘴里学着小葵姑娘平日里祈祷的那套, 正念念有词。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过来, 周宴清的声音落在耳边:“干什么呢, 嘀嘀咕咕。” “哎不是, 您、您——”王勉瞪着眼睛, 拨浪鼓似的来回扭了几次头,见秦小姐还孤零零坐在喷泉边,“您怎么走——” 周宴清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广州的机票订了吗。”边说边抬脚往回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身后留。 王勉又回头望了一眼喷泉边的秦小姐, 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快步跟上, 老老实实汇报:“订了老板, 明早八点。华南那边晚上的饭局约在白鹅潭,分公司的陈总亲自来接机……” - 秦昭昭在水雾里坐了很久,直到裙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人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穿上高跟鞋站起来, 忍着脚踝的酸痛走到路边。晚高峰,打车软件上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她垂着头站在路灯底下,一辆出租车忽然停在她跟前,车窗探出一张慈祥的脸:“小姐,走不走?正规打表的。” 秦昭昭点点头,关掉软件,收起手机上了车。 “您去哪儿?” “鼓楼。”她脱口而出,又顿住了。 窗外霓虹闪烁,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她伸手轻轻抹去,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报了朝阳公寓的地址。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姑娘哭得跟泪人似的,便宽慰道:“怎么了小姑娘,失恋了?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不管遇上什么事,天塌下来还有爸妈顶着呢,听话不哭了啊,让你父母知道该心疼了。” 秦昭昭听到“父母”两个字,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掌心。 朝阳公寓。 从开门到走进去,秦昭昭都像一缕游魂。 直到站在卧室门口,望见里面空无一人,那点微弱到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才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他找不找新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明明知道没关系,可心口就是空得发疼,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昭昭,昭昭——” 朦朦胧胧里,好像有人在喊她。 秦昭昭抬起哭花的脸,眼前浮着一层暖光,光里浮现一张留着花白胡子的脸。 “爷爷?” “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老人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不委屈……”秦昭昭拼命摇头,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爷爷。我想你,好想你……” “好孩子,爷爷也想你。但你要记住,万般困境皆是暂时,车到山前,必有去路。” “我知道,我知道。”秦昭昭拼命点头,眼泪却越落越急,“可我真的好累,爷爷,我快要撑不住了。” “爷爷留给你的香谱,认真看了吗。” “看了,我一直在看。江南桂我也复原出来了。爷爷,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浮光里,老人的微笑越来越淡:“一定要,每一页都认真看呐……”声音越来越远,面目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消散在光晕尽头。 “爷爷!爷爷别走——”秦昭昭伸出手拼命向前抓,指尖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有捉到。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手却不肯放弃,在黑暗中不停地摸索。 直到一只大掌,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了她。 秦昭昭心里一暖,牢牢握紧那只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喃喃呓语:“别走。” …… 阳光洒在眼皮上。秦昭昭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她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床坐起来,呆愣愣地望着被面,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地上挪到床上的。 正微微发怔,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薛晓京,赶忙接起。 “昭昭!好消息!陆长庚找着了!人现在在广州,我把地址发你,你立刻赶过去堵他,千万别让他再跑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马上飞过去,咱们广州汇合。对了,我还有个重大发现,见面再说!” “好,我现在就去。” —— 广州白云机场,一架湾流g650穿过午后云层滑进停机坪。 周宴清从vip通道出来,华南分公司的接待车已候在门口。 分公司负责人陈总早早等在车旁,三步并两步迎上前,躬身引路:“周总,欢迎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华南考察,一路辛苦。” 助理快步接过王勉手里的行李。车门早已拉开,陈总弯腰请周宴清先上,王勉随后跟进去。车队列队驶离机场。 车里气压低沉。周宴清靠在后座,面无表情地翻着陈总递来的资料。 陈总侧身恭恭敬敬替他翻页,一边补充:“这个人叫陆铭,两年前在深圳龙岗开了家小型天然香精贸易公司,专供珠三角的电子烟油厂和香薰代工厂。最近被一家上市公司拖欠了货款,现金流断了,正四处找钱。” “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办好了。我让分公司下面的人以一家子公司的名义去接触陆铭,没提您和至衡,就说想找一家稳定的天然香精供应商,让他们准备资料来投标。” 周宴清合上文件丢在一边,偏过头,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棕榈树和远处的小蛮腰从车窗外掠过,他眼神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董家那边怎么样了。” 王勉从副驾回过头:“小董总已经按您说的做了。估计有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周宴清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轻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回味什么,没有再开口。 —— 秦昭昭赶到广州的时候,已是傍晚。 从机场出来,微信弹出薛晓京发来的饭店地址:“这就是陆师傅今晚的饭局地点,在白鹅潭,你先去拦着别让他跑了,我后脚就到!” 秦昭昭收起手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莫名紧张,总觉得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她让自己放松下来,偏头去看窗外广州的街景,远处小蛮腰的轮廓在暮色里亮起了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那种被大掌包裹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真实得好像不是梦。 ……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秦昭昭付了款下车,在群里发了条信息,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往里走。 “您好,我想查一下——”她正要开口问前台包厢号,一抬头,斜前方电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陆师傅!”秦昭昭认出他,脱口喊出来,激动地跑过去。陆长庚扭头一看是她,脸色大变。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闪身钻进去拼命按关门键。门在秦昭昭赶到前一秒合上了。 秦昭昭看了一眼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有任何犹豫,拎着旗袍下摆就钻进了隔壁消防通道。 电梯在二楼打开,陆长庚立刻溜出去,秦昭昭气喘吁吁推开消防门,正好看见他的背影闪进了尽头一间包厢。 她快步走过去,门已经关上了。秦昭昭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只好先站在门口等。 包厢里,陆长庚松了松领带,一转身看见满屋子早已落座的大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点头哈腰地往里走:“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总,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自罚一杯!” 陈总坐在主位旁边,笑着揶揄:“陆老板可真是大忙人啊,让我们来注资的大老板在这儿干等,自罚一杯可不行,起码三杯。” “必须的,必须的。”陆长庚接过酒杯,弯着腰满脸谄笑地朝主位那位点头哈腰,“这位就是北京来的大老板吧?不知您贵姓?” 周宴清没有接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是你儿子在拉投资吗。怎么,儿子不来,让你一个老父亲替他喝酒。” “唉,我那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躲出去了,只能我这把老骨头到处替他跑腿补窟窿……让老板见笑了。”陆长庚擦了擦额角的汗。 “你的报价我看了,比市面上低了三个点,为什么。” “实不相瞒,我们有特殊的桂花渠道,成本能压下来。这也是我的诚意,您投我们,绝对稳赚不赔。” “特殊渠道。”周宴清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压迫感瞬间罩了过去,“什么渠道。” “江南秦氏桂花林,您打听打听,业内都有名,古法栽培,出油率是普通品种的两倍,全国独一份。当年我就是秦家桂花林的大工,秦老爷子亲传的手艺……” 周宴清嘴角微微一扯:“陆师傅既然有这样好的手艺,怎么不在秦家待下去,要出来单干。” “这个……谁不想自己当老板不是。”陆长庚打了个哈哈,趁着服务员进来上菜的空当,赶紧端起酒杯,“我先敬老板一杯,初次见面,您多关照。” “看来陆师傅还是见外。”周宴清抬手,微微举了举杯,“那这第一杯,就喝到陆师傅愿意交心为止。” “哪里哪里,我干了,您随意。” 一杯刚见底,旁边服务生看了眼王勉的眼色,立刻又给满上。一杯接一杯,陆长庚喝得满头大汗,怎么也摸不出这位大老板的路数,只能闷头愣喝。 喝到后面人实在扛不住了,连忙捂着嘴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去趟洗手间。”说完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 卫生间里,陆长庚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陆师傅,您没事吧?”一只温柔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陆长庚抬起头,从瓷砖的反射里看见秦昭昭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纸巾。 “昭昭啊……你怎么在这儿。”他眼神躲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来,我先扶您起来。”秦昭昭伸手把陆师傅搀起来。十几年未见,当年跟在爷爷身后挑香料的那个健硕汉子,如今两鬓斑白,腰也佝偻了。秦昭昭看着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心疼:“您怎么喝这么多?” 陆长庚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轻轻拨开她搀扶的手,叹了口气:“哎,哎,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他填窟窿,要我这条老命。” “小铭哥哥吗。” “……别提那个混球。”他咳嗽起来。秦昭昭伸手轻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气。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只是轻声说:“我还记得您以前高血压,胃也不好。您这身体,不能再这么喝了,往后要好好保养才行。来,我先扶您去休息。” 陆长庚听到这话,手一顿,转头看了秦昭昭一眼。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他眼眶一热,借着擦汗的动作把眼泪抹掉:“哎,都是命。有时候,人得信命。”他推开秦昭昭的手,转身往包厢走,“大老板还在里头等着,我哪能走得了。谢谢你,昭昭。你……哎,你走吧。” 秦昭昭跟在他身后虚虚扶着:“陆师傅——” 追到包厢门口,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正想再说什么,门里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陆师傅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个朋友回来。不请进来见见?” 秦昭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 脚不受控制地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主位那张隐在灯影里的脸,顿时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愣在原地。 周宴清却神色不变,眼神淡淡地看着她。 陆师傅立刻反手推她一把,想把她推出门去:“你快走!谁家小姑娘,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我不认识你,快走!” 秦昭昭踉跄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神情,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周宴清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看来陆师傅已经醉得连自己带来的人都不认得了。既然这样,不如让这位小姐留下来替您喝两杯。我看她也不是很想走。”他眼神一偏,示意旁边倒酒。 秦昭昭攥紧拳头,盯着面前那只酒杯缓缓被斟满。陆师傅急得满头冒汗,就要上前拦:“老板,我跟她真不认识,我来,我来喝!” 秦昭昭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自己端过了那杯酒,目光直直越过桌面:“我替您。”仰头一饮而尽,杯口重重落在桌上。 满屋子响起捧场的叫好声。只有王勉一脸焦急地偷眼去看老板的脸色。周宴清神色平静,看着她伸手喝了一杯又一杯,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秦昭昭再次伸手去端酒杯的时候,手已经不稳了,另一只手不得不撑在桌沿。她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刚要仰头,周宴清终于开了口。 “订单可以签。但有条件。” 秦昭昭立刻放下杯子,急切地看向陆师傅。陆长庚也兴奋得两眼放光,忙问什么条件。 周宴清的目光从秦昭昭脸上移开,落在陆长庚身上,慢声道:“秦小姐替你挡了一晚上酒。不如给秦小姐一个机会——她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 秦昭昭倏地转头看向他。两个人隔着一桌狼藉的杯盘对视,那一刻,心跳声似乎盖过了一切。 漫长的等待中,陆师傅的目光在秦昭昭和那位大老板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全都明白了过来。 他当即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往下一蹲,急道:“我这肠胃又不行了,几位老板见谅,我,我要上个厕所——”说着便故技重施,脚底抹油从包厢溜了。 周宴清站起身,带着满身寒气走到她面前,抬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还不说吗。再不说,人就跑了。” 秦昭昭被迫仰起头,眼睛蓄满泪水,却还是固执地把脸一偏。 周宴清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秦昭昭扶着桌沿大口喘气,胡乱擦了一把眼角,低头道了句失陪,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秦昭昭冲出大门,看见陆长庚正往出租车里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拦在车头前:“陆师傅!我爷爷去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求求您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别逼我了!”陆长庚去抢车门。 “你说你好好在国外待着,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呀!”车门砰地关上,出租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秦昭昭惯性追了两步,脚下一崴,整个人跌在地上。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血从丝袜里渗出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踝一软又跌回去,只能无助地看着那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从她身侧驶过。车窗落下,一张冷漠的侧脸,目不斜视,从她身边滑了过去,没有丝毫停顿。 秦昭昭跪在地上,腿上淌着血。她抹掉眼泪,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路灯底下,扶着灯柱喘气。 身后,那辆车又无声地退了回来。 车门开合。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头顶忽然罩下一片暗影。满身寒气的男人掐灭了指间的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宁愿跑断腿去求那些不相干的人,也不肯跟我开口说一个字。是吗。”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扭过她的身子,“说话,秦昭昭!” 秦昭昭被迫挤在他胸前,抬起头看着他,泪痕遍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又在利用你。” “不想?”周宴清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额角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做都做了,现在跟我说你不想?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永远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真想把你这两片嘴给咬碎了,看看你这副嘴硬的身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发疯似的捧住她的脸,低头狠狠撬开她的唇舌。牙齿撞在一起,舌头捅进去,凶猛地搅来搅去,血腥味在两个人的舌尖漫开。 秦昭昭痛得眼泪直掉,断断续续挤出一句:“……是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是,是我说的,我反悔了,行不行?”他一边吻她的眼泪一边含混地低吼,松开时捧着她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忽然用力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声音终于彻底碎成了哽咽:“我反悔了,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你爱不爱我,随你当初安的什么心,我认了,秦昭昭。我要你回来,回来——” “你说什么……” 周宴清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肩膀在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说,我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这样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告白与偿还 “我爱你, 第49章 告白与偿还 “我爱你, - 至衡在珠江边有家长期合作的酒店, 顶层常年留着一套不对外开放的行政套房,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正中就是小蛮腰。 周宴清每次来广州都住这里。 房门打开, 秦昭昭还没来得及看清这间套房长什么样,就被他从身后拦腰扣住了。身后门重重合上,她的后背撞上玄关墙壁, 砰的一声,他一只手及时护住了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拉高扣在头顶, 低头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和方才街头那个凶狠蛮横的吻不同。这一次他吻的小心翼翼,舌尖柔软地扫过去,含住她微微红肿的唇瓣, 轻轻吮了一下, 松开, 再吮一下, 陶醉在取悦她的过程里, 甚至发出咂咂的暧昧声响。 她被吻得发痒,偏头想躲,他便顺势吻向下颌,一路滑到锁骨, 在那处停住。 牙尖叼起一小片皮肤,碾磨, 吮吸, 直到渗出一枚深绯的印子才松了口。 他垂眼端详着那道痕迹,拇指缓缓擦过,眸色渐沉,指腹力道加重, 忽然指尖一收,指甲深掐进去,血珠滋地冒了出来。 秦昭昭疼得闷哼一声。 周宴清低头看了眼指腹上的猩红,舌尖一卷,心情愉悦地舔掉了。 “疼吗。”他抬眼。她咬着下唇摇头。其实疼的,但今晚他做什么她都想受着。 他指尖去解她的盘扣。她揪着他的衬衫衣角,呼吸急促:“还、还没洗澡。” 周宴清动作一顿,直接打横将人抱起,往浴室走:“一起。” 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注入浴缸,水汽慢慢漫上来。 秦昭昭被放在洗手台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她一颤。他上前一步卡进她腿间,一手撑着镜面,一手继续解那些盘扣。 中式盘扣绕来绕去,他解了两颗就没了耐心:“穿这么骚的衣服去酒局,真想弄死你。” “艹,还这么难脱!” 秦昭昭没忍住笑,伸手替他解了剩下的。旗袍顺着肩头滑落在地。 浴缸水满,水汽氤氲,整间浴室被白雾填满,也替她的身体蒙了一层朦胧的纱。羊脂一样的肌骨在薄纱下一览无余。 周宴清隔着水雾看她,喉结重重一滚,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秦昭昭被他看得害羞,下意识并拢膝头,双臂交叉环在胸前。倒像是她在欲盖弥彰,反而更勾人了。 周宴清不动,就那么盯着她半遮半掩的玉体看了几秒,才伸手拉下她的胳膊,将她的小手按在自己腰带上。 “给我脱。”他隐忍着命令。 秦昭昭红着脸,乖觉地从洗手台沿滑下来,双腿并拢半跪在他身前,仰着脖子,小手哆嗦着去解他的皮带,再把衬衫从西裤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周宴清胸腔里的气息翻涌着,垂眸看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道血肿的牙印上,情不自禁抬手碰了碰那道口子:“疼不疼。” 西裤坠地。她眼睛一弯,握着他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疼。” 周宴清笑着揉她的耳垂:“现在不嘴硬了,嗯?” 迈过一地衣衫,他打横将人抱进浴缸。 温水漫过肩头的瞬间,她下意识闭气,下一秒就被他捞着腰托出水面。 湿发黏在颊边,他伸手捋到她耳后,目光烫得像火。吻落在额头上,往下滑到唇边时,她忽然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你原谅我了吗?”她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周宴清转而吻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吻得认真:“之前不是问过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是什么意思,意识就已经涣散。 等回过神人,已经被裹着浴巾摔进大床里。 她水淋淋的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撑着想坐起来,话没说完又被他用嘴堵住。 背往下一陷,彻底陷进被褥里。 周宴清贴身覆上来,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亲。 眉心、鼻尖、嘴唇、下巴、锁骨,胸口、肋骨、小腹。 她手指攥紧了床单,膝头不自觉往回收,被他轻轻按着分开。 …… 秦昭昭猛地咬住手背,恍惚中听见他贴在耳边,声音粗哑:“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一次很快结束。他满头大汗埋在她颈窝里,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气,懊恼地咕哝了一句:“……没发挥好。” 秦昭昭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也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宴清咬了口她的肩膀,像是不服气,翻身换了姿势,开始吻落她脚踝。 …… 落地窗外,珠江两岸的灯火蜿蜒成河,小蛮腰的灯光在夜色里安静变换着颜色。 秦昭昭快要喘不上气,急得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被他反扣住手腕,十指交叠按在枕头上。 声音断续碎在了喉咙里。 …… …… 很久以后。 周宴清撑着手臂退开她,累得瘫倒在床沿。 秦昭昭的长发铺了满枕,指尖蜷着床单,余韵里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两个人都喘着气。 潮水慢慢退下去,意识渐渐归位。秦昭昭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指尖试探着往旁边挪,勾住了他的手指。 “你……怎么会在广州?还有陆师傅怎么回事,你说的订单……”攒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他没答,侧身从身后把人拢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根一下一下地亲。 她被他的呼吸弄得发痒,刚要动腿,就被他一条大长腿牢牢压住。 周宴清把脸埋进她后颈,委屈地咕哝着:“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不问问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公寓等了你多久。”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刚压下去的温度又隐隐往上窜。 见她不吭声,他赌气似的在她肩头狠咬一口,咬完又赶紧用舌尖去吮,去安抚。 “别再让我伤心了,好吗。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秦昭昭鼻尖一酸,从他怀里挣开一点,抬手捧住他的脸。 刚出过汗,他额前的碎发塌着,嘴唇紧抿,眉峰还簇着,一副可怜相,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那天你问我,当初说想和你试试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指尖按住他想开口的唇,“听我说完。” “我说不是,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最开始,我确实不是。”她眼底开始浮现泪光。 “但真正爱上你,是在那之后。是你牵着我的手,在傍晚的老胡同里慢悠悠地逛,是半夜,你偷偷去厨房亲手给我煮卧鸡蛋的面,是在我发烧的时候你守了一整夜,替我擦汗换毛巾,给我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关心,是寒冬,你在奶奶院子里踩雪给我摘腊梅,把花瓣一枚一枚放进我手心……是这一天一天的朝夕相处,一个又一个的浪漫瞬间,让我一点点把心交出去的。” “如果不是爱你,当年我们决裂的时候,当我得知你在美国有个未婚妻,又怎会那么心痛。” 秦昭昭虎口一热,有什么东西一滴滴砸在上面,又急又凶。 “所以,那天你为什么不再多问我一句。再多问一句,我就会承认。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周宴清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激动得嘴唇在抖:“这些话,我还能听到第二遍吗。” 秦昭昭破涕为笑,故意逗他:“说不定啊,看心情。” “那今晚就说够,说到我听腻了听烦了为止。” 周宴清立刻松开她,翻身下床,不容分说把人从背后架起,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珠江的万家灯火,广州塔的流光溢彩,尽收眼底。 他双手握紧她胯骨,将人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身前是满城万家灯火,身后是他滚烫的呼吸。 周宴清低头吻着她的耳朵,“我要在这扇窗前,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地方要你。” 随即又猛地把人转过来,面对面托起,让她环在自己腰侧,秦昭昭的脊背重新贴上冰凉的玻璃。 “我要你说爱我,我动一下你说一句。我不停,你也不许停。我要你把这七年欠我的,统统补回来。” …… 后半夜,两个人都洗过了,换上了酒店浴袍。 秦昭昭窝在沙发里,周宴清枕着她的腿躺平,闭着眼养神。 他头发还半湿不干,有几缕碎发歪歪扭扭贴在额头,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凌厉,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秦昭昭拿了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擦着头发,看他假模假样地闭着眼,嘴角一直往上翘。 “笑什么,像个傻子。” 周宴清睁开一只眼看她:“你刚才喊了五百二十一声我爱你。” “胡说。”秦昭昭胡乱给他揉了一把头发,脸微微发红。 “我数了。”他笑着坐起身,连人带浴袍一起搂进怀里,鼻尖埋进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要再说什么肉麻的情话了。”刚在落地窗前她已经听得够够的了。 他低头贴在她耳边,沙哑着嗓音:“意味着……我g/你干了五百二十一下。” “……闭嘴,不要再说了。”秦昭昭抬手锤了他后背一下。 “嘶——”他忽然皱了眉。 “怎么了?”秦昭昭立刻收了手,紧张地去看他。 明明没使劲,力气很小的, “你说呢。”他语气带着点委屈,“后背全是你挠的印子,小花猫。” 秦昭昭赶紧伸手,撩开他浴袍的领口往后背摸,指尖当真触到一片凸起的红痕。 有点不好意思,她放缓了动作,轻轻揉着,却嘴硬道:“也是你自找的。” “嗯。都是我自找的。”周宴清把她的手抽回来,按在自己心口,手掌用力包裹住。 “这段日子,让你受苦了。”他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 “所以你和陆师傅到底怎么回事……你一直在帮我找线索吗。” 周宴清停顿,垂眸看着向她:“你呢,怎么跑来广州了?” “晓京查到了陆师傅的行踪,说他在广州,让我过来堵人。”她耷拉下眉眼,有点懊恼,“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周宴清摸了摸她的头发:“跑不了,他还会回来找我的。” 秦昭昭沉默了一瞬,拉了拉他的手,轻轻拽了一下,小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不生我气了吗。” 周宴清笑了一声,把嘴唇贴到她耳边,轻轻开口—— “一想到你会被欺负,我就受不了。” …… 话音刚落,他微微用力,就着沙发的姿势将人轻轻放倒。 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周老板打定主意要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郁气连本带利地宣泄彻底才算完。 结束之后她真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了,静静蜷在沙发角落里,看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浴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牵动了腰间的旧伤,他扶着老腰“哎”了一声。 秦昭昭赶紧捂住嘴,把脸埋进靠枕里闷笑。 “笑什么。”周宴清扭头凶她。走过来俯身,一手撑着沙发扶手,把她圈在小小的角落:“还敢笑我?信不信等会儿让你哭着求饶。” “不敢不敢。”秦昭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拉,主动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周老板辛苦了。” 她眨着眼睛,嘴角的笑还没藏好,“就是以后再翻墙爬树的,可得当心点腰。” “还敢拐弯埋汰我?”周宴清又气又笑,伸手把人从沙发里捞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床边走。 人被轻轻扔在床上,床单还带着点潮意,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水。 “秦小姐这张嘴,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跨坐在她身上。秦昭昭仰面躺着,双手赶紧撑在他胸口连连告饶,头发散开铺满枕头,乌黑的一匹缎子似的。 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从眉骨一路滑到锁骨,再到她下面那条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曲线。 喉头狠狠滚了一下,大手慢慢扣住她胯骨上那几道暗红的指印,刚要开始,秦昭昭忽然按住他的手,眨了眨眼:“要不……这次我来?” 到底还是心疼他的老腰。 “行啊。”周宴清眉梢一挑,干脆利落地翻身和她换了位置,“让我看看秦小姐的本事。” 可惜秦小姐的本事,显然没他好。 没过多久就腰酸得撑不住,趴在他胸口不肯动了。 周宴清闷闷地笑起来,手指插进她潮湿的发间,一缕一缕地往后梳:“这就完了?” 秦昭昭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强撑着刚想爬起来再战,周宴清就忽然翻身把她压了回去,亲着她的鼻尖说:“小东西,还是让老公来吧。” ……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珠江褪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两人亲密无间地相拥熟睡着。 玄关地毯上,他的西装外套和她的披肩缠在一起,姿势和他们一样。不知谁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 秦昭昭在他臂弯里动了动,迷迷糊糊想起身,手腕却被睡梦中的人猛地攥紧,往怀里狠狠一收,像怕一松手,人就又没了。 秦昭昭睁开眼,彻底醒了过来。低头看清楚自己正被牢牢扣住的手腕,又无奈又想笑。 她凑过去,轻轻亲了亲他的鼻梁:“我不走。去接个电话,嗯?” “no way.” 秦昭昭听见玄关那边还在震,怕是自己手机里有急事,只好软声求他:“要不你跟我一起?” 周宴清困倦地闭着眼,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那你先把它放进去。” “…………”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呜呜,只能酒店过渡一章 第50章 公开官宣 “是你,一 第50章 公开官宣 “是你,一 - 酒店套房里的暧昧远没有结束。 “昭昭!你怎么才接电话?快, 我给你发的地址,我抓到那老东西了!我跟杨知非在机场登机口截的人,差一步就让他跑出境了!我已经审了半宿了, 你过来再加把火,保管他什么都招!”薛女士一大早就办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她和杨知非的保镖在机场截住了准备潜逃出境的陆长庚,把人堵在消防通道里狠狠“蹂躏”了一番。 “好, 我马上到。”秦昭昭攥着手机,单膝撑着地毯, 反手去抓他小臂, 指腹下是绷紧的肌肉线条,“找到陆师傅了,我得过去……” 周宴清不满地趴下来, 叼住她耳垂, 气哼哼地说:“要不是你们横插一杠, 这事昨晚就了了。” “好好好, 是我们不对。”秦昭昭快要跪不住了, 好脾气地哄他,“你先起来,好不好呢。” “不好!再数五百下。” …… 秦昭昭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酒店的急救箱。 周宴清单膝跪在地毯上, 捏着碘伏棉签托着她的小腿,低头慢慢上药。 红肿的膝盖、昨夜磕破的小腿, 他都擦得仔细, 甚至连那里都仔细检查了一番。 她轻咬着贝齿偏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稍一起反应又勾得这人兽性大发。 好不容易等药上完,她起身去拿衣服, 进了卫生间才想起旗袍昨夜扔在地上,早被水汽浸得透湿,根本没法上身。 正捧着那团湿漉漉的绸缎发愁,门铃响了。 周宴清系好浴袍带子,神色淡定地走过去开门。门外是酒店管家,躬身递来两只套着防尘袋的衣架,一套女士衣裙,一套男士定制西衬,熨烫得妥帖平整。 “哇,你准备的新衣服?” 周老板果然是贴心的神。 “废话。”他神色不变地关了门,提着衣架回来,把那套女士款递给她,自己拆开西装袋。 秦昭昭换好裙子,站在镜前拉侧边拉链,刚拉到一半,身后只穿了衬衫、扣子还散着的男人就又贴了过来。 他从身后贴紧她的腰,五指滑入她的指缝,把她刚刚提上的拉链又轻轻褪了回去。 周宴清闭着眼,像磁石吸附铁屑一样紧贴着她,一刻都不舍再分开。手沿着那处拉链慢慢往里探,嘴唇讨好地亲吻她的后颈和耳垂。 “最后一次。完事我送你过去,嗯?” …… 车子抵达目的地,刚刚停稳,秦昭昭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跑下了车。 一条前后都被黑衣保镖封死的小胡同。陆长庚瘫坐在地,头发乱成鸡窝,眼圈乌青,行李箱歪倒在脚边。薛晓京翘着二郎腿坐在行李箱上,手里攥着把折扇,扇两下风就用扇骨敲一下老头的脑门,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小姑奶奶。 “说不说?不说就给你脑袋敲成扁桃仁!” 秦昭昭冲过来时被人高马大的保镖拦住,她踮着脚朝里喊:“晓京姐!” “昭昭!”薛晓京一扭头,立马扬了扬下巴。旁边靠着墙抱肩的杨知非抬手示意,保镖侧身让开了路。 熬了一宿没合眼的陆长庚一看见秦昭昭,跟见了救星又像见了煞星,蹭着墙往后缩了缩。 “昭昭!重大发现!”薛晓京“啪”地合了扇子,从箱子上蹦下来捉住她的肩膀,两眼放光,“前两天我跑苏州,从房管局调出了你二叔过户用的遗嘱复印件,跟你爷爷那封亲笔信一起送司法鉴定了,你猜怎么着?” 秦昭昭攥着裙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笔迹特征存在显著差异,根本不是同一人书写。咱们猜的没错,那份遗嘱绝对有问题!” 墙根底下缩着的陆长庚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呜。薛晓京眼一瞪,折扇一撸就要上前,被秦昭昭伸手轻轻拦住了。 她稳了稳心神,看着缩成一团的陆师傅,慢慢走向他。 陆长庚听到脚步声朝他靠近,闭着眼不住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没有预料中粗暴的逼问,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陆师傅。” 陆长庚惶惶地抬起头,就见她手里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封面上印着至衡华南分的logo。 “这是香精采购的订单合同,周总已经签好字了,只要您签上名字就即刻生效。”秦昭昭面带微笑,眼里却噙着泪,“放心,这份合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管您愿不愿意说,我都不会逼您。以后……您多保重。” 她把合同递过去。陆长庚愣了很久,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几页纸。他低头看着,看着,忽然把脸埋在掌心里,失声痛哭起来。 …… 陆师傅走了。秦昭昭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是陆长庚临走前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塞给她的。 薛晓京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先回去?我送你。” “好。”她把文件袋抱紧些,偏头蹭了蹭眼角,跟着人往胡同口走。 巷口的保镖撤了。杨知非斜靠在墙根,长腿曲着,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收了手机,朝旁边停着的黑色轿车抬抬下巴:“去吃早茶?” 薛晓京抓着秦昭昭的胳膊:“走走走,一起,吃完我送你!” 秦昭昭脚步顿了顿,把手轻轻抽出来,耳尖有点热:“我就不去了……我约了人了。” “哈?你在广州还有熟人?” 话音未落,停在黑色轿车不到二十米后的一辆迈巴赫忽然闪了两下前灯。几个人齐齐回头,这才注意到那辆低调隐在树荫下的豪车。 杨知非眯起眼,略带好奇地直起身。下一秒,迈巴赫的驾驶座车门打开,司机一路小跑到后排拉开车门,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从车里稳稳踩上地面。 周老板?! 薛晓京“哇哦”了一声,拿胳膊肘暧昧地撞了一下满脸绯红的秦昭昭:“我说你昨晚去哪儿了呢,原来啊~~啧啧啧。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给我交代,我要一手八卦,独家,头版!” 杨知非走过来,捏住她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把她塞进车里。薛晓京还在挣扎着往窗外探头:“不是——我还没问完呢——” “再磨蹭人家就打烊了。”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快快快,饿死了饿死了……” 车子在薛晓京的催促声中一溜烟开走了。秦昭昭笑着冲车尾摆了摆手。转过身,周宴清站在车旁,笑着朝她张开了怀抱。 深秋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温柔得男人像磁石一样带着引力,把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吸了去。 到最后一步,秦昭昭加快速度,小跑着冲到他身前,把头紧紧贴在他胸口。 周宴清双手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饿不饿。我们也去吃点东西?” 秦昭昭点点头,从他怀里探出脸,把档案袋递过去,“陆师傅给的。他说遗嘱的事他确实不清楚,但这本是当年爷爷过世后,他管桂花林账目时记的私账。二叔这些年卖地块、吃回扣、侵吞族产的明细,里面都记着。把这个交给族里长辈,也许能让他们改变立场,联署那份传承确认书。” 周宴清接过来翻了两页,随手递给旁边的司机:“这点数字,送他进去是够了,但太便宜他了。” 他搂着她往车里走:“先吃饭,别的再说。” 车子平稳驶离胡同口。秦昭昭琢磨着他刚才的话,总觉得他心里早有盘算。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周宴清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回去以后你只管专心申遗,做你专业上的事。剩下的烂事不要再管,都交给我。” 秦昭昭满眼感动地望着他,气氛暧昧下来,周宴清微微俯身,鼻尖刚要蹭到她的唇角,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秦昭昭猛地清醒过来,赶紧推开他,余光扫了一眼前排目不斜视的司机,耳根红透,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 是小葵打来的语音通话,只响了一声就挂了。紧接着微信消息接连弹进来。秦昭昭点开一看,眼睛倏地瞪圆,刚刚还只红到耳根的脸,一下子红过了脖子根。 “怎么了?”周宴清偏过头。 她实在没脸回答,把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往他身上一扔:“你、你自己看吧。” 小葵发来一连串长达六十秒的语音,转成文字全是铺天盖地的感叹号——“啊啊啊啊啊昭昭!!你跟周老板怎么回事!!昨晚在酒店楼下亲成那样!!我人都傻了!!早知道我也飞广州了啊啊啊啊啊” 后面跟着七八张高清偷拍照,全是昨晚她和他在酒店门口路灯下激吻的画面,各个角度,一帧不落。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偷拍,还这么精准地八卦到每一个细节的,周宴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干的好事。 “这个王勉,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他假装呵斥,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架势。 可得意上扬的嘴角却憋都憋不住,脸上就差拿笔写下四个大:“干得漂亮!” “回一个吧,”他把手机塞回她手心,声音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沉稳,眼神却紧盯着她的反应,“别让小葵担心,还以为我把你拐跑了呢。” 秦昭昭捏着手机,犹犹豫豫地点开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半天,最后发出去的是:【回去和你说。】 周宴清满怀期待地凑过去盯着屏幕,看见那五个字跳出来的时候,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秦昭昭,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秦昭昭抬起头,盯着他质问的眼睛,微微一愣:“恋、恋人?” “好。”周宴清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既然是恋人,就该让所有人知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公开?” “都可以啊,等回北京……” “现在。” “啊?” “就现在。”他拿起她的手机重新塞回来,眼神认真得不容她拒绝,“现在就告诉小葵,说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不用等明天,不用等回北京,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秦昭昭被他这幅急切到近乎孩子气的神情弄得心软又有几分无奈,只好按着他的意思重新编辑消息。 连标点符号都要指挥她改:“逗号加在后面,不然语气不对,像我逼你似的。” “这样总可以了吧?”她点了发送,偷偷瞟他。 周宴清还是不满意:“你微博也发。” “……” “为难?” “不为难!”她咬咬牙,点开自己的微博,正绞尽脑汁不知道文案怎么写,周才子上线了,拿过她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打完,重新塞回她手心:“发。” 他非要她亲自按下那个发送按钮。 秦昭昭忐忑地看了眼他编辑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面红耳赤按了发送按钮。 【是你,一直都是你@至衡周宴清】 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发完就立刻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岂料周宴清又拉过她的手,重新解锁手机,朝她抬了抬起下巴:“昭华引官博也发。” “周宴清,你别太……”过分两个字在他含笑的眼刀里硬生生咽了回去,拐了一个弯,“……爱我了。” “发就发。”秦昭昭重新划开手机,切换到昭华引的官方微博,一字不改地复制粘贴。她停顿一下,又从相册里找了一张配图,是昨晚在露台上随手拍的珠江夜景,画面角落里,无意间露出一双交叠的手。 周宴清看着她相册里还有一张昨晚偷拍他露台抽烟的背影,身材还特别好。表面不显,心却像被泡在了蜜罐里,甜得不行。 等她发完,他立刻掏出自己手机,火速转发了她的微博,配了一颗小小的红心。 “幼稚。”秦昭昭嘴角扬起,“这样开心了?” “还没。”周宴清意味深长、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淡定举着手机,在秦昭昭心跳加速的莫名注视下,拨通了王勉的电话。 几分钟后,至衡官博转发了老板的官宣微博:“恭喜老板,百年好合!”紧接着,至衡合作的媒体矩阵一家接一家跟上,连带着几个财经大号都凑了热闹。 #至衡总裁官宣恋情##周宴清秦昭昭#昭华引主理人##是你,一直都是你#的话题坐火箭一般窜上了热搜榜。 秦昭昭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电话微信快要爆炸,她赶紧按了静音。 身旁那位的手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要说影响,秦昭昭这边顶多算热闹,对周宴清和至衡而言才是真正的核/弹级。但凡公关预案差半分,股价异动、合作方问询、竞品借势造势,连锁反应下来后果难料。 他倒是靠在后座椅背上,神情闲适得很,仿佛惹出这般滔天祸端的人根本不是他。 秦昭昭被他揽在怀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趟回北京,还不知道要闹成多大的阵仗。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爱你们。 第51章 叫老公 “说爱我, 第51章 叫老公 “说爱我, - “昭昭!你们到哪儿了?先别回来啊!店门口堵了少说二十家媒体, 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我连门都出不去!”一下飞机,小葵就给秦昭昭火速打来电话。 秦昭昭指尖一顿, 心跟着提了起来。她预想过阵仗大,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知道了,你也先别出去, 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秦昭昭深吸一口气, 戳了戳隔壁那位胳膊, “周老板,恭喜你,你的官宣直接把我店冲了。” 周宴清慢慢睁开眼, 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加深了几分:“是吗。”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拇指轻轻摩挲着, “那正好, 别回鼓楼了。跟我回朝阳公寓, 要么去西山别墅也行,没人打扰。” 他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气息扫过她耳廓,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放心,这几天我也哪儿都不去, 在家陪你。” “你陪我?”秦昭昭盯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说的‘陪’,是哪个陪。” 他把她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笑得彬彬有礼:“二十四小时全方位,寸步不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独门独院,没人打扰,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想缠多久就缠多久,没日没夜地腻歪,光想想都浑身发紧。 秦昭昭斜睨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那点小心思。刚要开口怼他,手机又响了。低头看来电显示,瞬间坐直,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奶奶。” 周宴清的手顿在她腰上。 傅书瑶在电话里说了两句什么,秦昭昭听了,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地。 挂了电话看向周宴清,眼神有点微妙:“不好意思啊周老板,奶奶让我去她那儿住几天。” 周宴清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这老太太,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截胡。 秦昭昭偏头看窗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 车到后海已是傍晚。 傅书瑶正站在廊下浇花,看见二人进来,笑着点了点头:“昭昭去厨房看看,王妈炖了银耳羹,你去端一碗垫垫。” 秦昭昭应了声,乖乖往厨房走。 廊下只剩祖孙两人。傅书瑶放下花洒,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他:“你呀,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周宴清靠在柱子上,有点没好气:“好好的把人接您这儿来,我还怎么见她。” “怎么见?光天化日正大光明地见。”傅书瑶瞥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当初我就说,让你先把该理顺的关系理顺了,该解决的人解决了,再名正言顺地公开。你倒好,头脑一热,全网官宣,生怕全天下有一个人不知道。” 周宴清闷声说了句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什么分寸?你只图一时痛快,想过昭昭要面对什么吗?” “我派了保镖,二十四小时跟着,至衡的公关也不是吃素的。”周宴清顿了一下,毫不客气地说,“谁要是敢动她,就是跟我宣战。” “保镖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辈子?你是能把她揣兜里走到哪带到哪,还是能替她挡所有闲言碎语?她是做香的,靠手艺吃饭,不是依附你周家的菟丝花。你妈妈那边,你姥姥那边,哪个是省油的灯?你是把至衡的旗号打出去了,可这面旗能护她多久?万一有一天,这面旗不在你手里了呢。” 周宴清抬起眼,眉头拧起来:“奶奶,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让昭昭在我这儿住一阵。我虽然老了,这扇门还能护住一个人。你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别急着把人往回领。至于外头的风声,你自己让公关盯着点,别等到火上房了再想起来灭火。” 傅书瑶又抬手点了点他:“也别光顾着高兴。” 周宴清沉默片刻,到底是认了奶奶的话。 这座四合院,确实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知道了。公关那边我会盯着,保镖也留两个在院外。”他叹了口气,“先观察几天吧。” …… 正说着,秦昭昭端着两碗银耳羹走回来,身后还跟着王妈。 周宴清抬眼望过去,秦昭昭低眉顺眼,温温柔柔的,目光撞过来时,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就这一眼,看得他心口又麻又痒,跟猫挠似的。 傅书瑶看了看他那副眼神拉丝的样子,又看了看秦昭昭泛红的耳尖,无奈摇了摇头。 “行了,先去吃饭吧。” “好的,奶奶。” 周宴清故意快走两步贴在她身后,秦昭昭被他挤得手都不稳,银耳羹差点洒了,小声嗔道:“周宴清,你老实一点。” 王妈在后面扶着老太太,抿着嘴偷笑。 晚饭时老太太坐在上首,让秦昭昭挨着她坐下,又点了点对面,让周宴清坐那儿去,离秦昭昭最远的那个位置。 周宴请不情不愿,也不敢反抗,只能一肚子怨气地坐在了对面。 吃完饭,秦昭昭去厢房里铺床。 她弯着腰,把被角掖平,腰上忽然一紧,后背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 周宴清从背后环住她,下巴在她颈窝蹭了蹭,闷闷地说:“不想我走。” “那也不能在这儿住啊。”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耳根发烫,“快起来。” 周宴请赖着不动,又去亲她脖子,“要不我也搬来住好了,反正这院子也有我的房间。” 秦昭昭被他蹭得脖子痒痒,偏头躲了一下,“不行的,这是奶奶家,奶奶看着呢……” “怕什么。”他装傻,嘴唇贴着她耳垂,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滑,指尖玩弄柔软的顶端,“我就不信这老太太不想抱重孙。” “周宴清!”秦昭昭笑着往后仰,“别,别在这儿……”手抵在他胸口推他,两个人在床边拉拉扯扯地闹了好一阵,直到廊下传来王妈脚步声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周宴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抵着她额头,嗓音低哑:“那我明天再来。” “你还来?” “不来怎么行。”他捏了捏她的脸,“一天不见你,我饭都吃不下。” 磨蹭了好半天,直到听见房门传来敲门声,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下衬衫领口,又恢复成那副矜贵冷淡的样子。 傅书瑶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人规规矩矩坐着床边,周宴清一脸正经,仿佛刚才耍流氓的不是他。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只淡淡道:“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周宴清:“……” 走的时候,他一步三回头,秦昭昭走到廊下送他,被他看得脸都热了,赶紧转身进了屋。 夜里躺在床上,秦昭昭翻了个身。 月光从纱帘透进来,温温柔柔地落在地板上。 她摸着自己的唇角,想起广州夜里他抱着她说“我离不开你”,想起这些年兜兜转转,居然真的又走到了一起。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幸福到快要融化的感觉。 她抱着被子蹭了蹭,嘴角噙着点笑,慢慢睡着了。 之后几天,秦昭昭在奶奶家过起了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清晨被鸽哨叫醒,王妈已经把鲜汤和点心摆上了桌。老太太私下嘱咐过,说昭昭这段时间太辛苦,脸都瘦了一圈,得变着法子补。于是今天是红枣桂圆炖蛋,明天是茯苓山药排骨汤,秦昭昭每天都被投喂得肚皮滚圆。 吃过早饭,她就跟着奶奶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傅书瑶的花圃里又上了珍稀的新品种,两个人蹲在日头底下,一个教一个学,从土壤酸碱度聊到精油萃取温度,常常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秦昭昭会想起爷爷,觉得如果爷爷还在,大概也是这样跟奶奶一起在院子里消磨时光的。 她不提,但傅书瑶看出来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把新到的小铲子。 薛晓京已经把去苏州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天在群里汇报进度:“遗嘱鉴定报告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下月初八秦家宗祠祭祖,全族都在,到时候你拿着账本回去,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看他秦世荣还有什么话说。” 秦昭昭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给新移栽的花苗换盆。 她发现自己忽然不那么急了。以前总觉得每件事都得立刻解决,晚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但现在,不只是心境变了还是有了底气,反而愈发沉得下心,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不平静的时刻。 秦昭昭眼下唯一的“麻烦”,是周宴清。 这位大爷每天傍晚准时登门,美其名曰“给奶奶请安”,实则是来蹭饭又蹭人。 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带点茶叶点心,后来连装都不装了,进门先找人,找到了就从背后黏上去。 一开始傅书瑶还管着,饭桌上规规矩矩,吃完就让他走。后来见这人赶也赶不走,吃完饭就又黏在秦昭昭跟前,一会儿递茶水,一会儿替她剥橘子,眼神黏得跟蜜似的,老太太也懒得管了。 每次吃完饭,看他俩凑在一块儿说话,傅书瑶就摇摇头,跟王妈说:“走,去散散步,眼不见为净。” 家里一没人,周宴清就原形毕露。 把人按在沙发上亲,手顺着针织衫下摆往上摸,吻得她喘不过气,粗重地说:“想死我了。” “别、别在这儿……奶奶一会儿就回来了。”秦昭昭推他,声音乱颤。 “怕什么,俩老太太,逛一圈至少半小时。”他笑着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再说,我碰我女朋友怎么了。” 话是这么说,到底不敢太放肆。亲了没一会儿,听见院门口有动静,他赶紧松手坐好,拿起水杯假装喝水,耳根却在滴血。 秦昭昭整理着头发,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想笑。 这天晚上,吃完饭傅书瑶照例拉着王妈出门散步。 周宴清抱着人腻歪了半天,忽然咬着她的耳朵说:“去车里?” 秦昭昭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去。” “就一会儿。”他蹭着她的颈窝撒娇,“在家里放不开,车里没人看见。” 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院外走。他的车停在院墙侧边的树荫里,黑漆漆的没人看得见。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刚关上门就俯身吻了下来。 手从她裙摆底下探进去,嘴唇贴着她耳根:“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每天看着你,碰不了,回家只能冲冷水。” 她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偏还要嘴硬:“那你还挺辛苦。” 他嗯哼一声,低头咬她锁骨。 车厢里空间窄,呼吸缠在一起,比屋里更添了点偷偷摸摸的刺激。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顺着裙摆往上滑,吻得她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喘气。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说,指尖却故意使坏。 秦昭昭咬着唇不敢出声,眼泪都憋出来了,指尖深深掐进他的后背。 车里温度直线上升。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平了,秦昭昭的开衫被推到肩胛骨以上,头发散在真皮坐垫上。 就在这时,她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是董思城:「昭昭,听说你最近……那我是不是又没机会了?」 周宴清顺着光源看过去,眼神瞬间一沉。 他非但没停,反倒动作更重了些,把她整个人翻过去,从后面扣住她的胯骨,低头咬着她后颈。 秦昭昭意识涣散,听见他在背后哑着嗓子:“叫老公。” 她咬着嘴唇不肯。 他俯下身,舌尖舔过她脊柱沟,像过电一样折磨:“叫不叫。” 她浑身痉挛,终于带着哭腔喊出来:“老、老公……” “大声点!” “老公……老公……” “说你爱我,说你是我的。”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又哑又霸道。 “我爱你……我是你的……” “老婆真乖。”他低头吻掉她的眼泪,动作放柔了些,“听话我就放过你。” 细碎的哽咽和软语混在一起,顺着听筒飘了过去。 周宴清满意了,低头狠狠吻住她,直到她浑身脱力瘫在他怀里,才拿起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还在增加,他邪邪一笑,对着听筒慢悠悠地开口: “小董总,听爽了吗?” 电话那头死寂两秒,“啪”地挂了。 车里安静了片刻。秦昭昭呆了两秒,抄起靠垫砸在他脸上,脸红透了:“周宴清!你真幼稚!” 他大笑,任她砸,伸手把人捞回怀里,铺天盖地地亲她。她一边挣扎一边继续骂,他等她骂累了喘气的间隙,低头吻住她的唇:“还有吗。” “……你变态。”她轻锤他胸口,他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搂得更紧,拇指轻轻擦着她眼尾那点因为太刺激而溢出来的小水珠,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全是笑,“嗯,我幼稚,我变态,我烦人。那你也跑不了。这辈子,下辈子,变成鬼也是我的。” 秦昭昭被他这一下突然的温柔噎住了,满肚子骂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四十岁了,周宴清。四岁还差不多。” 周宴清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那秦老师教教我,四岁的小朋友应该怎么谈恋爱。” “……不教。” “那我自学。”他低头,温柔吻上那粒娇软,像在亲一朵刚开的花。 …… “该回去了,奶奶快回来了。”她推了推他。 “再抱会儿。”他不肯松手,把脸埋在她颈窝,“一天就抱这么一会儿,不够。” “明天不还来吗。” “明天是明天的。”他蹭了蹭,有太多不舍,“等风头过了,立刻搬去我那儿。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秦昭昭羞得无话可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后来秦昭昭是被他抱回的屋里。 傅书瑶和王妈正好从厨房端了新蒸的糕点出来,老太太看了周宴清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他满脸无辜,彬彬有礼地对着奶奶背影说我扶昭昭进去歇会儿。 王妈端着红豆糕站在原地,等两个人进了屋,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少爷,也忒猴急。” …… 夜里,秦昭昭一个人躺在厢房的床上,月光从窗缝洒进来,落在枕边那件他忘了带走的外套上。 她伸手碰了碰袖口的扣子,闻到那股淡淡的男香,闭上眼,嘴角慢慢扬起来。翻了个身,把那件西装外套抱进怀里,闻着他的味道,难得笑着入了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至衡老板娘 “全是我们 第52章 至衡老板娘 “全是我们 - 回苏州那日, 周宴清没让薛晓京她们跟着凑热闹,只派了王勉带法务和财务团队随行,至衡公车一路护送她回了苏州。 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 稳稳停在了秦氏宗祠大门外。 周宴清早早就布好了局。 头天夜里,苏州本地两家银行几乎同时给秦世荣去了电话,以行业风控收紧为由, 暂停了他名下香料公司的两笔续贷,要求七日内补足保证金。 秦世荣本就因桂花滞销焦头烂额, 接到电话当场就慌了, 族会开到一半,被一通“银行主任约见”的电话急急忙忙叫走,连句交代都没来得及留。 他前脚刚走, 秦昭昭后脚就进了宗祠大门。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大衣, 头发挽成低髻, 别的什么也没带, 只在腕子戴上了奶奶给的那只帝王绿镯子。 她步履沉稳, 从一众族老诧异的目光里走过去,站在供桌旁,脊背挺得笔直。 王勉跟在身后,手里抱着文件袋, 看着这阵仗都暗暗心惊,往日里瞧着温温柔柔的秦小姐, 往那儿一站, 还真有种复仇短剧里那种嫡女归位的气势。 他清清嗓子,也挺直腰板,把账本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往长桌上一放, 咚一声,把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长辈吓了一跳。 “这是陆师傅交出来的私账。”秦昭昭站在祖宗牌位正下方,沉稳开口道,“记录了我二叔自接管桂花林以来,卖地基、吃回扣,侵吞族产的全部明细。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以及经手人,诸位可以传阅。”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锅。 一个白胡子的族老颤巍巍拿起一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其他人见状也陆续去翻看账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始终却没人先开口,毕竟秦世荣把持族里事务多年,盘根错节,谁也不想先当这个出头鸟;再说了,就算他贪了,这些年各家也跟着拿了不少好处,真闹掰了,眼前的好处先没了。 秦世荣的大舅子从角落里率先站起来,冷笑一声,“光凭一本破账就想定罪,谁知道是不是陆长庚那老东西自己做的假账。” 又有人附和说陆长庚自己都跑了,拿个死人账本来糊弄谁。 秦昭昭安静地听他们吵完,才开口:“是不是假账,各位可以自己算一算。这上面记的每一笔钱,对应到你们每家每户,几年前分了多少,现在账上剩了多少,一对便知。”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白胡子族老面前,微微欠身:“各位叔伯、长老,我今天回来,不是来翻旧账的,更不是来抢东西。桂花林是秦家的根,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这些年我二叔守着它,守得越来越小,地块一块一块卖,价钱一年一年压,各位家里靠桂花吃饭的,想必比我更清楚,钱是一年比一年难赚。” 她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平静却有力量:“账本在这里,他贪了多少,按族规该怎么处置,全凭各位做主。我今天站在这儿,只想问一句,各位是想守着这点蝇头小利,看着桂花林慢慢败掉。还是想把它做起来,做成正经的产业,让子子孙孙都能靠这棵树吃饭。申遗我在跑,销路我也有,只要大家想,任何渠道我都能去谈。将来桂花林扩种,办加工厂,搞非遗文旅,全村人都能跟着受益。” 话音落下,王勉上前一步,把一份财务测算表推到众人面前。 “各位长辈,我是至衡的特助。我们周总说了,只要秦小姐当家,至衡未来的桂花原料采购,七成份额都从秦氏桂花林走,收购价在市价基础上上浮五个点。后续深加工、非遗联名的收益,族里占三成。是跟着秦老板拿点零碎好处,还是跟着未来的至衡老板娘,把整条产业链做起来,各位算算账就清楚了。” “至衡老板娘”五个字落下来,族老们瞬间交换了个眼神。 至衡是什么体量?别说上浮五个点,就算维持市价,稳定的大订单砸下来,比现在散卖强十倍都不止。最关键的是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那几个之前帮秦世荣说话的人,也趁没人注意悄悄缩到了后排,不鲶鱼了。 没再犹豫多久,辈分最高的白胡子长老叹了口气,率先在联署书上按了手印:“是我们老糊涂了,被猪油蒙了心。昭昭,是秦家对不住你。”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联名书签得满满当当。 秦昭昭站在祖宗牌位下,抬头望着,不觉泪盈满了眼眶。 散场时,族长老颤颤巍巍追出来,站在门槛外,脸上带着愧色:“昭昭啊,你别怪我们这些老东西。你二叔这些年……唉,不说了。祖宅那边,你随时回去住,阿公给你撑腰。” 秦昭昭摇了摇头,语气清淡:“族规归族规,生意归生意。过去的事,按规矩办就行。祖宅是爷爷的地方,等事情都了了,我自然会回去。” 说完清冷一笑,转身便上了车。 车子驶离村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 远处秦家祖宅的院墙里,老桂树的枝叶探出墙头,枝桠在风中摇曳,像是在隔空和她挥手送别。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她眼眶有点热,别过脸去。 “秦小姐,您别难过。”王勉坐在副驾,回头安慰她,“用不了多久,秦世荣就得彻底滚蛋。老板都安排好了,肯定帮您把祖宅和桂花林都拿回来。” “他最近在忙什么?”她轻声问。 王勉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忙大事呢。您回北京就知道了。” 车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猜测周宴清会在家里等着他,没想到刚出高速口,就看见了路边那辆熟悉的迈巴赫。 周宴清靠在车边抽烟,看见她的车过来,立刻掐了烟迎上来,二话没说就拉开车门把人拉进怀里。 “累不累?”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头顶,满满地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还好。”她摇摇头,双手轻轻还住他腰,心里格外地踏实。 “先不回奶奶那儿了。”他拉着她往自己车上走,“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没开去别处,径直回了鼓楼胡同。 昭华引的门口份外安静,热度一过,记者就散了,只有胖橘趴在台阶上睡懒觉。周宴清掏钥匙开了门,牵着她往里走。 院子还是老样子,地上摆着一排晒香的竹匾,旁边的石桌上还放着一袋吃了一半的花生饼干,能想象小葵是怎么坐在太阳下一边晒香粉一边吃零食的样子。秦昭昭笑了笑,可走到后院时,笑容忽然僵住了。 原本隔着两家院墙的地方,竟开了一扇圆拱形的月洞门,青砖砌的,嵌着灰瓦花窗,门框上爬了几枝新移栽的忍冬藤。 她穿过月亮门走过去,站在他院子里,整个人愣住了。 “这……”她睁大眼睛,转头看他。 周宴清笑着牵起她的手,领她往屋里走。 他这边的院子竟然重新装过了,正房改了一半成她的专属调香室,配备恒温恒湿系统,定制调香台,还有整面墙的香材柜,比她原来那间大了不止一倍。 侧边的厢房是vip接待室,中式格局,相当雅致,不得不说周老板审美是真的在线。 再接着逛,连主卧里都打了一整面墙的衣帽间,一半挂着他的西装,一半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 “周宴清,你疯啦?我是租的晓京姐的院子……” 参观一圈,又回到那道月亮门前。 “哦,忘了告诉你,她这个院子我上个月就买下来了。”周宴清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房主写的你名字,所以,现在是你的了。”他从身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轻轻蹭着,“本来想等你生日再说,没忍住。” “你买它干什么……”任他圈着,她心跳有点快。 周宴清轻轻咬着她的耳垂,“主要是,我不想再爬树了……” 秦昭昭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身想推他,却被他按在月亮门的青砖墙。 他低头吻她,从唇角慢慢滑到颈侧,一只手从她大衣底下探进去,隔着薄毛衣慢慢揉她的腰。 “别……在院子里……”她推他肩膀,声音发颤。 “怕什么,院子里才爽。”吻落在她锁骨处,他轻轻吮了一下。 “你真流氓。不想跟你做邻居了……”她别过脸,心还在砰砰跳。 “不做邻居也行。”他俯身把人打横抱起来,往石桌前,“做女主人,更好。” “屁股撅起来,嗯?”他把她放在石桌上,背过身,轻轻拍了一下,“趴好。” …… 苏州那边,秦世荣从银行回来,得知族会变天,气的直接摔了茶杯。 还记得更早之前,至衡对董氏发了一份品控升级通告吗,之后周老板亲自来了一趟董氏,对董思城承诺,董家暂时供应商的地位不会变,但条件他有一个,要董氏压减对秦世荣鲜桂花的采购量。 因此银行信贷只是他的其中一手。 信贷收紧、董家大幅削减采购量、至衡扶持小供应商抢他的份额,全方位围剿,三重压力压下来,秦世荣名下公司的现金流说断就断。仓库里堆着的鲜桂花烂了一半,银行天天催保证金,他现在连给钱永昌补窟窿的钱都拿不出来。 族长老还带头来找他的麻烦! “爸,陆长庚那个老东西吃里扒外,我找人弄他去!”秦昭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脸狠色。 “弄他有个屁用。”秦世荣阴沉着脸,手指敲着桌面,“先稳住,别冲动。现在秦昭昭有周宴清撑腰,硬拼我们拼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资金链问题。” 秦昭明嘴上应着,关上门就把他老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好你个秦昭昭,你不是想风光吗?那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当天晚上,秦昭明联系了一个开营销公司的熟人,花了大价钱把秦昭昭大学时期的一组旧照片发了出去。 照片里她穿着旗袍坐在会所包厢角落,旁边是徐鸣潇,桌上摆着酒杯。 营销号很快就写好了黑通稿:“新锐非遗调香师的黑历史——从坐台女到周总枕边人” 评论区水军呜泱泱跟进,说她不三不四,大学就被包/养,私生活不检点,说昭华引是靠男人上位的皮包公司,说她申遗是花钱买的路子。转发量几个小时内飙到好几万。 秦昭明满意看着自己杰作,在黑暗中狂笑:“周宴清再喜欢你,他也是个男人。我等着你俩闹掰了,咱们再慢慢算账。秦昭昭,我要让你申遗成功也丢人现眼!” …… 第二天上午,昭华引刚开门就来了个熟客。 是个常来买线香的阿姨,一进门就拉着小葵小声问:“小葵姑娘,网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啊?” 小葵探头去看她手机屏幕,脸色当场就变了。她一把把手机还回去,说您别信这些,都是造谣,我们昭昭是清清白白靠自己走到今天的。 那阿姨讪讪地笑了笑,香也没买就走了。 小葵把人送到门口,越想越气,站在门槛上叉着腰冲巷口骂了好一阵。 秦昭昭从里间走出来,刚才的事她在门里听见了。 小葵回头看见她,马上去安慰她:“昭昭你别生气,王勉说已经找人删帖了。” 秦昭昭摇摇头,递给她一杯刚泡好的乌龙茶:“我不生气,你也别气,开心点。” 小葵看她态度乐观,心也放下一点,以为不回应热度很快就过去了,就和前一阵官宣一样。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刚点开手机,就被推送的新闻吓了一跳。 #昭华引主理人私生活##秦昭昭上位史#几个话题不仅没被删掉,而且热搜名次越来越高! 点进去全是黑通稿,文字写得不堪入目,什么“留洋坐/台女”“主动攀附权贵”“靠男人拿资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昭昭!不好了出事了!网上一堆人骂你,还有人说今天要来店里堵人的!”小葵慌慌张张出来,把手机塞给她,“咱们先关门吧!要不你再去奶奶家躲几天,别让人堵着!” 秦昭昭扫了一眼屏幕,神色没什么变化,反倒大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把店门的插销拉开了。 “不躲。”她淡淡说,“正常营业。” 她把昭华引的门大敞着,回到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整理昨天新出的几款香膏。 “以前我一个人都不怕,现在更不怕。是是非非,总要说清楚的。” 巷口果然有人在探头探脑,她看过去,那些人反倒不敢跟她对视。 晨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又坚定。 小葵被她身上的力量感染,也挺直腰板,气鼓鼓地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母鸡。 …… 另一边,周宴清看到热搜,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阵的火。 “去查所有发稿账号,揪出背后推手,一个不许漏!”他把公关部总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板命令,“立刻准备律师函,挨个发,敢造谣就告到他们倒闭。” 发完火,他立刻给秦昭昭打了电话,生怕她受委屈:“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在店里呢,没事。”她听出他言外之意,笑笑,还反过来安慰他,“你都看到啦?没事呀,你看那些明星,红了哪个不被黑?我这点算什么。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周宴清捏着手机,说她心态好成这样,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了。秦昭昭笑了一声,“那不是有你吗,你肯定比我急。” 周宴清沉默了一下,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急,急得想现在就飞过去弄你。” 秦昭昭顺着他的话头撩上去,“那你就飞呀,我等你。” 这种关口还能分心调情,两人的心态也是强得离谱。 秦昭昭听着那头呼吸渐渐粗重,忽然收了笑意,开口唤他:“周宴清。” “嗯。” “我想问,外界对我那些指指点点,你怎么看,会往心里去吗?” “那些都不是真的你。” “会影响你对我的心意吗?” 周宴清静了静,睁开眼睛,“外界对我们的诋毁,全是我们之间的催/情剂。” 秦昭昭笑出声:“那我挂了,等你飞过来弄我~” 艹。低头,硬/死了。 挂了电话,周宴清缓了片刻,重新拿起手机,亲自编辑了一条微博,用自己的私人账号发了出去。 “秦昭昭女士是我主动追求的对象。我们之间的关系始于十年前,她是我此生唯一珍视的人。不存在她依附于我或以不正当手段获取资源的事实。相反,是我一直在试图追赶上她的脚步。网传内容均为不实信息,我方已固定全部证据,将对造谣者追究一切法律责任。” 末了,又补了一句。 “她很好,不必非议。”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不更哦宝宝~周四见 第53章 做抉择 “我宁可不 第53章 做抉择 “我宁可不 - 这波黑来得比预想中更猛。 周宴清的声明发出去之后, 舆论不但没平息,转天一早反而挂上了财经版头条——《至衡实控人个人声誉风险外溢,股价三连阴, 机构下调评级》。 大白话就是,至衡总裁恋爱脑实锤,股价连续三日下挫, 投资者信心大动摇! 财经论坛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周宴清上任以来唯一一次重大决策失误就是这次官宣, 把个人感情和集团品牌深度捆绑, 是典型的公司治理缺陷。 但圈内人心里都清楚,这早不是营销号蹭热度了,至衡的商业对手也下了场。 更阴的是有人扒出了时间线, 配上了秦昭昭和徐鸣潇当年的那张旧照片, 说她大学期间一边跟徐鸣潇在会所出入, 一边搭上了周宴清, 脚踩两只船, 最后还把徐鸣潇送进了监狱。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雁栖山庄。周树勋的电话直接拨进了周宴清的办公室,当即把他叫了回去。 …… 秦昭昭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继续整理样品。 小葵在旁边偷瞄她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说:“昭昭,今天要不先歇一天?” 秦昭昭摇摇头:“不了, 订的香材下午到, 得有人签收。”语气跟没事人一样,把两盒新调好的线香样品塞进包里,准备给老客户送去。 对方住在鼓楼东大街,走路过去十来分钟的事。她跟小葵说了一声, 推门出去了。 刚拐过胡同口的照壁,就听见墙根底下两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姑娘咬耳朵。 “哎,你听说了吗?这家昭华引的老板娘,就是网上说的那个,靠勾引至衡总裁上位的,以前读书的时候名声可差了。” “真的假的?我还去店里买过香呢,人看着挺清冷的啊。” “装的呗。听说陪酒陪出来的资源,不然一个没背景的女孩子,在北京创业能这么顺?” …… 秦昭昭脚步没停,径直朝她们走过去。 那两个姑娘看见她瞬间噤声,对视一眼,攥着手机慌慌张张小跑着没了影。 秦昭昭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滑下来的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重新迈开了步子。 虽然表面镇定,可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这次的风浪,不会那么轻易就过去。 走了几步,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出去:“……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 秦昭昭预感得没错,下午徐宜锦就找上了门。 她刚拐进胡同,就见一辆劳斯莱斯横在院门前,人却没进去,两个穿便衣的保镖像堵墙一样杵在门口,把徐宜锦结结实实地拦在了外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夫人都敢拦。”徐宜锦身边的司机上前就要推搡。 她本人挎着一只鳄鱼皮birkin站在后头,面带微笑,一动不动。 可不管怎么推,两个保镖纹丝不动,领头的那个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抱歉夫人,周总有令,您不能进去。” “阿姨!”秦昭昭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过去。 拉扯的动作停了下来。徐宜锦闻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微笑道:“秦小姐,又见面了。” 秦昭昭也朝她笑了笑,快走两步对保镖说:“没关系,阿姨是我的客人,请她进来吧。” “好的,秦小姐。”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这才侧身让开,一转眼的工夫就退到了院墙拐角后面,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您请。”秦昭昭侧身引路。 徐宜锦从她身边走过,鼻间轻轻哼了声:“排场倒是不小,阿宴真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秦昭昭没接这句,低头引着人进了西侧的茶室。 到了茶室,主动替她拉开椅子,又从茶海上提起紫砂壶,冲了杯茶推过去。 “今年安溪的桂花乌龙,头采铁观音窨的,您尝尝。” 徐宜锦瞥了一眼那只杯子,碰都没碰:“秦小姐倒是好心态。外面都骂成那样了,还能坐得住。”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挨个去捂。何况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坐不住的。” 秦昭昭在她对面坐下,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徐阿姨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关心我心态好不好吧?” “秦小姐只管自己心情好,完全不顾及别人死活,也是让人见识到了自私无耻的最高境界。呵呵,如果这就是你们小年轻口中的‘好心态’,那我真是老了。” 徐宜锦轻轻笑了声,语气里满是讥诮,“至衡股价跌了多少,董事会闹得不可开交,秦小姐关心过吗?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可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和痛苦,还有什么?” 秦昭昭把茶壶放回托盘里,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徐阿姨,我敬您是阿宴的母亲,所以今天请您进来坐,给您倒这杯茶。但这不代表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得受着。” “要说痛苦,我带给他的,恐怕远不如您这个做母亲的带给他的,您说呢?” “你——”徐宜锦猛地抓紧包带,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 她端着架子,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老爷子已经把他叫回去了。你猜,如果要他在至衡和你之间做选择,他还会选你吗?” 说完,她拎起包站起身,没再看秦昭昭一眼,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出去。 茶室里重新静下来。 秦昭昭望着那杯没动过的茶,水汽慢慢散了,茶叶沉在杯底。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终究还是漫了上来。 …… 雁栖山庄的气氛比深秋的山风还要冷。 周树勋坐在书房的黄花梨圈椅里,手边摊着一封宣纸信笺,是周宴清姥姥托人连夜送过来的。 老太太亲自提笔,写得很克制,字里行间却全是怨气,说当年鸣潇的事他们认了,只当这孩子自己不争气。可如今满世界都在翻他蹲大牢的旧账,老太太一辈子要脸面,临了被人戳脊梁骨。老爷子昨天刷到新闻,当场血压高得送了协和。 “你姥爷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周树勋抬眼看向他,指尖叩了叩信笺,“你妈妈昨天跑来哭了一下午,说你被人迷了心窍,替你姥姥姥爷喊冤。你啊你,我从前怎么教你的?明明知道这些事还没翻篇,还不知道收敛,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周宴清站在茶桌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言不发。 “从前你怎么闹,我都没管过。恋不恋爱,跟谁,公不公开,都是你私事。只要你把至衡稳住,我就当看不见。”周树勋扶着小叶紫檀镶银的拐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但现在不一样了。股价受牵连,股东已经有意见了。你姥姥那边,你可以不在乎,但周家不能跟亲家撕破脸。这是底线。” “股价是竞品借机砸盘,洗一波浮筹而已,不至于。”周宴清语气平静,“网上的谣言,公关已经在取证处理了。” “处理?”周树勋气得拿拐杖敲了两下地板,“你要是能处理得好,至衡的股价能跌到现在?董事们能闹到我跟前来?你知道这一波蒸发了多少市值!”他说得太急呛了口气,周宴清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被老爷子一拐杖挥开了。 “我今天叫你回来,不是骂你,是要你做个决定。”周树勋坐回圈椅里,缓了口气,语气沉下来,“你妈和你姥姥的意思,是让你跟秦昭昭分手。只要你断干净,舆论自然会散,股东那边也能交代。至衡要的是稳定,不是天天挂在风口浪尖上。” “不可能。”周宴清半分犹豫也无,脸色跟着难看起来。 他抬眼看向爷爷,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这件事想都不要想。我跟她走了七年弯路,好不容易才把她追回来,谁也别想让我再把她推开。” 周树勋气得脸色铁青,“你就让整个至衡替你俩背锅!” “还没到那个地步,这点波动撑不了几天。至于姥姥那边,我会亲自去医院解释。她能理解,就还有我这个外孙。不接受,我也没有办法。” 周宴清顿了一下,沉稳、坚定:“我也是人,也会累,我没法周全到方方面面。何况鸣潇是自己沾毒走了歪路,法办他也是帮他改错,总不能由着老太太惯着他往死路上走,真论起来,徐家该谢我,不是怪我。” “你还敢说!”周树勋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为了一个女人,家族的脸面不要了,集团的稳定也不要了,还敢大言不惭说这种话?你以为你今天的一切是谁给的?没有周家,没有至衡,你什么都不是!信不信,我若一句话,就能撤了你这个总裁!” 房间里瞬间死寂。 周宴清看着爷爷,神色没动,半步不退:“我信。爷爷,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但是,您如果非要我做选择,那我宁愿不当这个总裁,也要和她在一起。” “你还真以为至衡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至衡缺了谁都能转。但我离了她不行。离了她,我就死了。” 周树勋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拐杖轮过来,狠狠砸在他背上:“最后问你一遍。要么分手,继续做你的总裁。要么就辞去所有职务,滚出至衡。你自己选!” 周宴清咬着牙,一躲不躲,硬生生挨下了那一下,脊背纹丝未动:“我说过了,我不能离开她。” “好,好。”周树勋喘着粗气,跌坐回圈椅里,看着眼前这个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孙子,脸上所有的愤怒都退成了深深的失望。 他闭了闭眼,摆摆手,声音沙哑:“那就当我没你这个孙子。滚。现在就滚!” 周宴清忍着痛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后续的工作交接,我会让王勉跟进。爷爷,您多保重。”他直起身,转身迈步。西装笔挺,背影挺直,没半分留恋。 福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气得发抖的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 …… 院子里,秦昭昭正低头翻筛香材,忽然听见隔壁院墙传来车门闭合的轻响。 她手里的竹筛往石桌上一搁,转身就往月亮门跑。 周宴清刚进院子,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扯散了搭在肩上,眉峰之间还挂着没来得及卸干净的疲惫。听见脚步声回头,还没看清人,怀里就撞进来一个温软的身子。 秦昭昭微喘着气,什么也没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他愣了瞬,随即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后背挨拐杖的地方扯得生疼,他忍着没有吭声,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怎么了这是?小傻子。” 她不说话,反倒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是不是我妈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闷声应着,带着点沙哑,“她没讨着便宜。” 周宴清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是。秦小姐伶牙俐齿,我都讨不到便宜。” 他抬手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指尖蹭过她的脸颊,眼神沉了沉:“以后不许再放她进来。我知道你怕我夹在中间难办,但我更不想看你受委屈。” “你的保镖早把她拦在胡同口了,气得脸都白了。”她抬头时眼尾还带着点偷笑,话锋一转又软下来,“她说……爷爷把你叫回去了?” 周宴清挑了下眉:“怕我被老爷子扣下,不分手就不让出来?” “嗯。”她又把脸埋回去,耳朵尖有点热,“怕你被锁起来。” 多难得的情话,他以前哪里听得到?周宴清开心地笑出声来。好像这一刻,一整天的疲惫,背上的钝痛,刚丢掉的那顶至衡总裁的帽子,通通都不值一提了。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她往怀里又收了收:“说真的,以前抱一下都躲,现在这么黏人,我都不习惯了。”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不舍把人从怀里推开一点,握住她的手:“好了,我们不要在这里傻站着。有没有饭?饿死了。” “你还没吃饭?”秦昭昭抬头看他。 “回家光顾着吵架,一肚子气,没顾上吃。”他说得轻描淡写。秦昭昭却心里一酸,握紧了他的手:“那我给你煮——” “火锅丸子不吃。”他立刻打断,皱眉。 “……是阳春面啦。”秦昭昭笑出来,拉着他往院子里走,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我跟王妈新学的,你是第一个试吃的小白鼠。” 周宴清懒洋洋地跟在她后面,被她拽着走:“那我得尝尝我宝宝的手艺。” 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的感动无法用任何言语诉说。总之,什么都值了。 ……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清味鲜,卧着个溏心蛋,撒了细碎的葱花。 周宴清是真饿了,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小葵抱着毛球在坐在他对面,还没从刚刚的震惊里缓过来:“哈?周老板,您真请辞了?!” 秦昭昭端着刚拌好的小菜走过来,听到这句心里一紧。周宴清还在埋头吃面,随口应了句:“辞了,无官一身轻。” 小葵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秦昭昭,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秦昭昭把腌萝卜和糖蒜摆上桌,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追问辞职细节,只温声问他:“好吃吗?再尝尝这个小菜。” 周宴清挽着袖子,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一副卸了盔甲放松到底的模样。就着她亲手夹来的一筷子酸萝卜送进嘴里,眼神含笑,直勾勾盯着她,含情脉脉:“好吃。我宝宝亲手喂的,更香了。” “咦……”小葵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见状抱着毛球一溜烟跑了。 饭桌上二位浑然不觉,眼神互相拉丝到了忘我的地步。 周宴清边吃边看她的表情,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笑了笑:“你都听到了?” “嗯。”秦昭昭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是我自己决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岁岁已经准备帮我发稿澄清了,过阵子风头就过去了。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他笑,捏了捏她的脸,“正好。让她给我做个专访,标题我都替她想好了,《至衡前总裁被昭华引老板娘包养二三事》,让大家看看到底谁在吃白饭,一准能火。” 秦昭昭被他逗得扑哧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被罢免的是别人家的总裁。 到底还是有些担忧。“你别跟家里闹太僵。至衡少了你不行。” “他们觉得行,那就行。”周宴清放下筷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正好我歇一歇,好好陪陪我心肝儿。” 秦昭昭脸红着还想说什么,周宴清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低声说了句:“放心。我有数。我现在唯一没数的,只有一件事。” “嗯?”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故意软下来,又带一点点坏:“我落魄了,秦老板收不收留我?” 原来是在这儿等她呢。 秦昭昭忍着笑推了推他:“昭华引可不养闲人。” “我不闲。”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小腹下带,声音暧昧低沉,“白天管账看店,晚上暖床伺候,行不行?” “美得你。”秦昭昭抽回手,忍着笑,指了指桌上的碗,“先把碗刷了再说。” “得令。”周宴清听话地起身,衬衫袖子又往上挽了挽,端起空碗就往厨房走,边走边自嘲,“也是干起洗碗工这活儿了。” 秦昭昭在背后坐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听着厨房当真传来洗涮的水声,嗓子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 ……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54章 老当益壮周老板 “我们结婚 第54章 老当益壮周老板 “我们结婚 - 周宴清在昭华引一住, 转眼就是七天。预想中的腥风血雨没有再来,反倒过出了一段难得的闲散日子。 白日里周小工准时上岗。穿秦昭昭给他翻出来的一件旧围裙,兢兢业业地筛香粉、理货架, 再不像从前那样胡闹,把香粉扬得满屋子都是,生怕弄乱了惹老婆不高兴, 再被赶出门去。 想想也挺好笑,向来只有别人看他脸色的周老板, 竟也有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一天。 不过规矩只守到小葵出门前。 只要小葵拎着样品去送货, 前脚刚踏出胡同,这位周小工立马现了原形。 不管秦昭昭在哪儿,调香台边称香料也好, 水池边喂多宝也好, 扑上来就拱, 下巴埋进她肩窝, 嘴唇沿着耳根一路往下蹭。 秦昭昭被他闹出了阴影, 后来小葵前脚刚走,她后脚也跟着溜,留周小工一个人气哼哼地看店,冲着空荡荡的院子干瞪眼。 “昭昭, 真留周老板一个人看店啊,他生气了怎么办?” 秦昭昭挽着小葵胳膊头也不回:“不管他。” “也好。”小葵靠在她肩头上撒娇, “昭昭, 周老板来了以后就把你彻底霸占了,我一个人睡都快忘了跟你夜聊是什么感觉了,连咱们俩雷打不动的追剧环节都被他搅黄了。我都有点烦他了!” 秦昭昭笑着回抱她一下:“那今天咱们去吃你前两天发我的那家露台法餐?就小红书上你说舒芙蕾做得特别好的那家。” “好欸!不带他!” “当然不带。” 人一走,周老板就把围裙扯下来丢在椅背上, 自己泡了壶金骏眉,往藤椅里一歪。几个便衣保镖被他从暗处叫出来,一人分了一柄棕刷和一块麂皮抹布,手忙脚乱地替他筛粉理货擦展柜。 周老板翘着腿,慢悠悠地品茶监工,嘴里还不住地挑剔:“动作麻利点,角落都给我弄干净了。那瓶精油摆歪了,往左挪点。”活脱脱一副甩手掌柜的派头。 他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肚子咕咕叫,手机也没盼来一个电话。终于等到两位姑娘拎着大包小袋嘻嘻哈哈地回来,一进门,不关心他饿不饿,不表扬他把店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还在热烈讨论刚才电影院里那个男明星的腹肌。 周老板脸一阴,扭头砰地回了房间。 小葵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脑门:“我靠,家里怎么这么干净了?” 秦昭昭摇摇头,只好放下手里的购物袋去哄人。 某人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抱着胳膊闭着眼。 秦昭昭坐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甩开了。她又拉,他干脆把胳膊抽回去缩进被子里。 “饿了吗?我给你打包了茶餐厅的——” “不吃。”被子底下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谁要吃剩饭。” “不是剩饭哦,是专门给你打包的惠灵顿。” “那也不吃。” “好好好。”秦昭昭好脾气地把被子从他肩上拉下来一点,顺着他的毛,“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还吃阳春面好不好?” 周宴清闭着眼纹丝不动。 秦昭昭撇了撇嘴,手指轻轻拽了拽他肩膀上的布料:“别生气了嘛。其实我今天主要是陪小葵。你来了这几天,她觉得我把她冷落了,心里有点小失落。我不是故意把你丢家里的。” 还是沉默。 秦昭昭又拽了拽:“别生气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呀,你想吃什么?” 周宴清这才回过头,气哼哼地乜了她一眼。 “我要喝nai !”咬牙切齿地说。 小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 ……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也不是没有酸楚。 有一晚睡下,秦昭昭侧身躺在他背后,借着窗外的月光看那道还没消退的青紫痕迹。 他睡熟了,呼吸平稳,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就那么看着,眼泪无声地涌上来,手指悬在那道伤痕上方轻轻描过,不敢碰到。不敢想爷爷打他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劲。 …… 周宴清请辞至衡,当真做起了甩手掌柜。手机关了静音,邮件也不回,对至衡的一切不闻不问。 秦昭昭反倒每天关注着至衡的股价和公告,没事就盯着电脑屏幕刷新。 周宴清在她身后举着哑铃路过,瞥了一眼屏幕,凉凉地来了句:“没事干了?没事干就干我。” 秦昭昭抱着电脑往后缩了缩,怕他合上屏幕:“哎,我就随便看看。你不知道,我还买了点至衡的股票呢。” “买多少?” “没多少,几万块,一点小钱。” 周宴清把哑铃放下,趴到瑜伽垫上开始做俯卧撑。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贲张,肩胛骨每一次收拢和打开都带着流畅的力量感,又man又性感。(这是在健身!!) 秦昭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一起一伏的脊背上,心口就开始有一点痒。 他们在周宴清那边的房子里,衣帽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满了她的衣服。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人的水杯,浴室里他的剃须水和她的桂花发油并排搁在镜前,满屋子都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痕迹。 周宴清一边做俯卧撑一边匀着气教训她:“现在这个节点买至衡的股票倒不算亏,但你记住一点,散户在市场上永远是最晚知道真相的人。你看到股价跌到谷底想抄底的时候,大钱早就提前一步做了多空对冲。别盯着k线瞎琢磨了,有那闲钱不如给我买条新皮带,老公天天伺候你,皮带都快磨断了。” 秦昭昭笑着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背上的汗顺着沟壑往下滑。 “坐上来。”他忽然偏头,嘴角勾着点坏笑。 “你行吗?别闪着腰。”她嘴上逗他,还是轻轻坐了上去,屁股贴着他坚硬滚烫的背肌,不敢全压着。 “你才多重。”他腰腹发力,稳稳撑起两个人,青筋顺着侧腰绷起来,“再来两个你也没问题。” 一上一下的起伏里,他忽然笑了声:“以前我们经常这么玩,你一到期末考的时候,就喜欢坐我背上背单词,说这样记得牢,忘了?” 秦昭昭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刚进公司,每天雷打不动健身,她总赖在他背上蹭着背书。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周宴清汗水滴落在地板上,肌肉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托着她,“等我们老了,还这么玩,我做俯卧撑,你还坐我背上。你变成小老太太,头发白了,牙掉光了,我还托着你。” 秦昭昭心里又甜又酸,伸手捏了捏他紧实的臀部:“老当益壮啊周老板。” 他偷袭似的反手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她一个没稳住趴在了他背上,两个人贴在一起笑作一团。 结果周宴清整个人一歪,他腰上那块旧伤猛地一抽,又又又闪了腰。 …… 周大爷的每日健身被迫改为每日遛弯。 他扶着腰,从月亮门这边踱到那边,来回溜达几圈,踢踢腿,抻抻胳膊。 溜回到院子就叉着腰站在池塘边,盯着池子里悠闲划水的多宝,若有所思地来了句:“王八汤大补。养了你这么久,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你干什么。”秦昭昭端着刚出炉的红豆糕路过,拿脚尖踢了他小腿一下,“乌龟有灵气的,你别吓它。” 话音未落,多宝就像听懂了一样,四只爪子飞快地扒拉了几下,嗖地钻进了池底的泥沙里,就此开启了长达数月的冬眠之旅。 “你看!吓到它了吧!”秦昭昭气不过又踢了他一脚。 …… 这几日表面看着风平浪静,老爷子那边也没有动静,但王勉每天准时来报到。一进门就叽里呱啦报至衡的近况,周宴清向来左耳进右耳出,权当听个响。 这天王勉又开始念叨董事会乱成一锅粥,周老板终于烦了,把茶盏往桌子上一顿:“说了多少次,除了秦世荣那边的事,其余都不用跟我汇报。至衡交接完就没你的事了,盯着苏州那边就行。” 王勉挠挠头,王勉心里苦,“别啊,您别真撩挑子啊老板,你要真辞了,我这总裁特助怎么办……那岂不是我也没留着得必要了……回头财务再不给我发薪……” “从我的私账走!”周宴清捏着眉心,真烦了。 王勉立马嘿嘿笑了,眼神往门口瞟了瞟,给他使了个眼色:“老板,有正事。” 周宴清顺着目光回头,秦昭昭正端着两杯咖啡站在廊下。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说吧,你嫂子不是外人。” 王勉这个脑回路也是绝了。听见“嫂子”两个字,第一反应居然是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秦、秦小姐怀了?!” 秦昭昭扑哧一声,连忙放下咖啡:“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烤的饼干好了没。”红着耳朵快步走了。 王勉搓着手笑眯眯地望着秦昭昭的背影,自顾自感叹:“秦小姐越来越贤惠了,亲手烤的小点心一定很好吃——哎呦!”又被周宴清踢了一脚,“快说,不说就滚。” 王勉立刻正色,开始汇报。 “老板,您真是神机妙算。秦世荣已经去找钱永昌借钱了。钱永昌从自己地产公司的账上调了一笔现金给他周转,又用自己的地产项目做担保,帮他把几笔快到期的短期借款做了展期。银行看在钱永昌的面子上,暂时压住了催收。” 周宴清听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早有预料。“他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秦世荣倒了,钱永昌的祖宅开发项目就没了本地关系网支撑,前期投进去买地皮的钱还没回本,他不可能看着秦世荣垮掉。” “还是您料事如神。”王勉赶紧拍马屁,“钱永昌还让秦世荣把一部分卖不掉的桂花以‘园林绿化采购’的名义转给自己的地产公司,帮他消化库存、回笼资金。不过这批桂花根本用不上,他手头没有在建的园林项目。这批货进了仓库就是死库存,不能变现。他是在拿自己的钱和信用给秦世荣填坑。” “这不就是咱们想看到的吗。”周宴清盯着桌上那杯秦昭昭刚送来的咖啡,眼神阴冷下来,“钱永昌自己的资金链本就走钢丝。他的地产项目现在手续问题被调查组盯着,进度卡在半路,售楼回款遥遥无期。替秦世荣担保的每一笔钱都在增加他的或有负债。等市场发现他撑不住了,银行第一个抽贷。” “没错,现在就等钱永昌自己爆雷。”王勉心里直呼好家伙。老板这盘棋,简直是步步紧逼啊。 怪不得圈里流传着一句话,“跟周老板做生意,合同得逐字看,漏掉一个标点他都能让你倾家荡产。” “再给他加一把火。”周宴清端起咖啡,浅饮一口,“钱永昌用地产公司资金替秦世荣的个人债务做担保,涉及非经营性资金拆借。把相关材料再给调查组递一份,建议重点核查。” “明白,明白!”王勉两眼放光,马上就要收网了,心里兴奋得很。看以后谁还敢动秦小姐一根手指头,老板能扒人八层皮。这谁惹得起啊! 秦昭昭端着烤好的饼干从厨房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王勉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撞见她,嘿嘿傻笑两声,脚底抹油溜了。 秦昭昭整理好脸上的表情,端着饼干走进房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把盘子放在桌上:“王秘书怎么走了?给他留的饼干还没尝呢。” “我老婆辛苦做的,凭什么给他吃。”周宴清走过来从身后搂住她,轻轻摇晃两人的身子。 “谁是你老婆。”秦昭昭偏过头,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还挥不去刚才在门口听到的那番话。原来他一直在暗中替她扫清前路。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你。”周宴清拉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无名指关节,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戒指香水 “嫁给我吧 第55章 戒指香水 “嫁给我吧 - “我们结婚吧。” 秦昭昭愣住了, 抬头看他:“……什么?” 周宴清握住她的双手,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们结婚。就让奶奶当我们的证婚人, 你不喜欢的人统统不通知。你喜欢中式的我们就穿龙凤褂,你喜欢西式的我就去订婚纱,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我就给你什么样的婚礼。昭昭, 答应我吧。” 秦昭昭还在发蒙,脑子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搅成了一团浆糊:“可是……现在这么乱, 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周宴清把她搂进了怀里, 轻轻抱住,“既然什么时候都有人反对,那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昭昭, 我等不及了。每次看到岁岁和晓京来找你, 我就忍不住想, 奥莉和小驰都快长成大孩子了, 可我们的宝宝还没出生呢。等他出生, 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到那时候我多大年纪,还能再陪你多久,陪孩子多久。所以我每天锻炼,努力保持身材, 可我知道年龄这件事是没办法的。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舍不得再等了。” 秦昭昭的脸被埋在他胸口, 头发挤得乱七八糟, 心也跟着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道浑厚低沉的男音慢悠悠地飘进来:“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两个人同时回头。沈泱挽着薄砚的胳膊站在门槛外,一个长裙曳地,一个西装笔挺, 同框养眼。 “沈小姐,薄总。”秦昭昭如遇救星,趁周宴清松手的间隙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慌慌张张地抬手整理被揉乱的发丝。 沈泱低头笑了笑,松开薄砚的手迈步进来,拉着秦昭昭的手柔声说:“之前跟你订的婚礼伴手香,想着顺路过来问问方案进度,不知道好了没有?” 薄砚也跟着迈进来,一脸看好戏的笑,意味深长地乜了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某人:“我们看大门敞着就进来了。怎么,没打扰到你们吧?” 周宴清哼了一声,扭头走到一旁坐下,抄起茶杯盖子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真会挑时候。” “没有没有,正好刚出初版,我带你去看看。”秦昭昭连忙挽住沈泱的胳膊,路过薄总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顺便偷瞄了一眼那位黑面神,没敢多停留,拉着沈泱就往工作室走。 薄砚慢悠悠地踱过去,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刚出炉的小饼干上。 他含笑捏起一块,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形状,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哟,还是爱心形的。可以啊周总,金屋藏娇,日子过得挺滋润。” “别乱动。”周娇夫眼疾手快去拦他手腕,结果两人一推一搡,饼干没拿稳,啪地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两半。 “……” 薄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无辜道:“是你自己弄掉的,可不赖我。” …… 工作室里。 “恭喜你啊,跟薄总总算修成正果了。”秦昭昭从柜子里拿出几只磨砂香瓶,摆开在台面上。 “说什么恭喜,同喜才对。”沈泱笑着睨她一眼,意有所指。 “哎,我们还早着呢。”秦昭昭脸一红,赶紧错开话题,“稍等,我把方案书拿过来给你看。” 秦昭昭转身去写字台前拿方案书。沈泱站在原处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张花花绿绿的卡通写字台,脚步不知不觉地被引了过去。 桌面上摊着一本医学杂志,封面是当期的青年学科带头人专访。秦昭昭抱着方案转过身,看见她正站在小葵的桌前,低头望着那本杂志的封面。 犹豫了一下,秦昭昭走了过去,还是伸手替小葵把杂志合上了。她礼貌笑笑:“不好意思。” 沈泱回过神来,朝她抱歉地笑了笑。秦昭昭也弯了下嘴角,别有深意地没有追问。 沈泱看着她手里的文件夹,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是方案吗?我们开始吧。” “好。”秦昭昭刚要翻开,忽然又合上了,抬起头,斟酌着措辞:“对不起沈小姐,我知道这么问很冒昧,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私下问你一句。你和陈医生……”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沈泱目光平静,语气很淡,却回答得很确定。 秦昭昭点了点头,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好,我明白了。谢谢你肯告诉我。”她重新翻开方案册,“来,这是根据你之前提出的主题做的香调设计……” …… 周老板的求婚大计被薄沈夫妇这对不速之客横插一杠,暂时泡了汤,但这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别以为他是在昭华引住腻了忽然心血来潮,或者气氛到了临时起意。这件事早就在他心里盘桓了不知多少年,那些从大凉山回来以后辗转难眠的凌晨,他反反复复想过无数次,只是从前不敢,后来舍不得逼她。 如今人就在他怀里,他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不过他也知道她顾虑什么,他刚丢了至衡总裁的摊子,她也也正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还有没收尾的家族官司,桩桩件件都压在她心头,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于是周老板硬憋了两天没再提,每天该干嘛干嘛。 就在秦昭昭以为这事儿终于翻篇了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日子悄然而至。 那天是个天高云淡的好天气,苏州非遗中心把牌匾和证书寄到了。 “挂上!现在就挂!”小葵激动得喊来两个保镖帮忙搭梯子。 秦昭昭仰头看着牌匾一点点升上去,稳稳钉在门楣正上方,阳光落在“秦氏香道”四个字上,忍不住就很想哭。 小葵搂着她的肩膀也快哭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 从她回国到现在,一个人去凉山找龙涎,回苏州挖窖土,被族人联名申诉,被全网造谣抹黑,一个关卡接一个关卡,她从来没放弃过,从来没有被打倒过。 如今牌匾高悬,总算是对得起爷爷了。 …… 这天晚上大家都来了,秦昭昭在院子里摆了长桌聚餐。 她举着一杯茶,笑着对所有人说:“谢谢大家一路帮衬,希望大家玩得开心。” 小葵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台投影仪,在槐树下支起幕布搞起了露天电影。 大家吃了饭,端着茶杯坐在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影,虽然天气冷了点,不过人多热闹,依旧惬意得很。 秦昭昭和周宴清坐在最后排。 周宴清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搁在自己膝头。 小葵放的是一部老派爱情片,讲一对恋人分开多年又重逢的故事,结尾处男主在站台等女主,镜头拉得很慢。 秦昭昭看得入神,他却从头到尾没往幕布上瞟一眼,只低着头玩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指腹慢慢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指节,感觉是在丈量尺寸。 忽然指尖一凉。秦昭昭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只听啪的一声,像是什么拉环拉开的声音,她低头看去,一枚银色的指环已经稳稳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与此同时,一股清新的香味从他手中一个小小香水瓶里散发出来。 “这是……”秦昭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香水瓶,很是惊喜。 周宴清看出她眼底的喜欢,激动得低头就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两个人缩在最后一排的暗影里,额头蹭着额头,在电影的背景音掩护下,他贴着她的嘴唇轻声说:“我的设计,戒指香水。那天发布会,我准备了很久,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表白。可惜你没来。” “你看,瓶塞上镶着这枚戒指,像一个拉环,手指伸进去,拉开才能打开。就像你,是我唯一想打开的那扇门。” 他捧起她的双手,把戒指和她的手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嘴唇轻轻印在她额头上,一点一点地沿着唇角吻过去,郑重而恳切,“昭昭,嫁给我吧,好不好?” 秦昭昭内心一动,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曼丽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怀里抱着一沓文件,站在门外神色焦灼地喊:“周总!周总您在吗?老周董那边松动了,董事会都乱套了,股东们也都在等您回去——” 秦昭昭:“……” 周宴清:“……” 所有人都闻声朝门口看去。 周宴清霍地站起来,大步流星来到院门口,脸色铁青地将门一把拉开! 片刻寂静之后,只听那边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 “还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我的昭昭 陈曼丽这次 第56章 我的昭昭 陈曼丽这次 陈曼丽这次来, 是为了两件事。 至衡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周宴清请辞的消息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董事局里几位元老已经坐不住了。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被卡在了半路, 财务部审批也全线卡壳,再没人主持大局,怕是要出窟窿。 “老周董那边今早也让福叔递了话, 松了口,让您先回去主事。”她跟了周宴清五年, 从没见过至衡乱成这样, 更没见过这位说一不二的掌舵人真的撂挑子。 周宴清手撑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听完,冷冷撂下一句:“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曼丽只好把目光求救似的投向秦昭昭。 秦昭昭点点头, 从后面走过来, 轻轻拉了拉周宴清的衣角, 又冲陈曼丽递了个安抚的眼神:“陈小姐辛苦了。事情我们知道了, 你先回公司吧。” 最后那个眼神也是在告诉她, 剩下的她来想办法。 陈曼丽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太谢谢您了秦小姐,那周总,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不敢再多留一秒, 拎着公文包快步溜了。 陈曼丽一走,大家也都识趣地散了。小葵抱起毛球借口遛弯就溜得没影,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周宴清沉着脸坐回藤椅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杯盖。露天电影的幕布还挂在树杈上,无声地往白布上投着一帧一帧无声的画面。 秦昭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她举起左手,对着月光端详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忽然轻轻“哎呀”了一声。 “这戒指还挺有趣的。这么精巧的心思,是你设计部的手笔吧?” “我画的稿。”周宴清偏头瞥了她一眼,虽然余怒未消,但脸上好带有一点笑意。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拇指在那枚戒指上来回摩挲,“说了我自己设计的。本来是留着做联名款的,先给你打了个独版。”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抬起眼看着她:“等风头过了,至衡香氛线和昭华引联名,就用这个款当年度主推,怎么样?” 秦昭昭歪头看他:“香水呢?” 周宴清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只小小的香水瓶递给她。 她接过去对着月光轻轻喷了一下,闭上眼睛,用调香师的专业嗅觉认真感受。 “前中后三调的衔接倒是比江南桂更润一些,”她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尾调里是不是多加了一味琥珀?” 周宴清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骄傲又宠溺:“什么都瞒不过秦老师的鼻子。联名以后,香方你来定。至衡的调香师再厉害,也比不上我老婆一根手指头。” “你拿什么联名?”秦昭昭也笑了,把香水瓶塞回他手里,故意拿话刺他,“至衡现在你说了算吗?不是刚把人家陈总晾在门口,说不管了吗?” 周宴清:“……” 秦昭昭握住他的手:“回去吧。不要为了我跟家里赌气。至衡是你半辈子的心血,我知道你放不下,也知道你怎么想的,但差不多就行了,再下去真玩脱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这场请辞并不冲动,而是一场博弈。他要借着这股东风清洗董事会,还要逼周家默认她的存在,他要名正言顺地回来,还要带上谁也不能再拿捏他的筹码。 周宴清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抚着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无名指那枚戒指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弯了弯嘴角,低声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现在唯一没数的,就只有……” 秦昭昭紧张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就在这个当口,她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地震了起来 周宴清眉头一拧,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她衣袋的方向。 秦昭昭猛地回过神,抱歉地按了按他的手背,赶紧掏出手机。 又一次被打断。周宴清背过身去,气得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香水瓶,作势就要往池塘里扔。 秦昭昭一边接电话一边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腕,然后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好,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她拽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快跟我走,陆师傅出事了!” …… 秦家老宅的堂屋里,秦世荣一脚把秦昭明踹翻在地,气得浑身发抖。 “让你别轻举妄动,你那脑子让狗吃了!现在生意被围剿,桂花林眼看要保不住,你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陆长庚!你是嫌秦昭昭的把柄不够多,想把自己送进去是不是!”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秦昭明猛地抬头,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他们联手做局围剿我们,我动不了秦昭昭,动不了周宴清,我还动不了一个陆长庚?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给我们家打工的老东西,凭什么掉过头来帮着外人咬主子!” “我说了多少遍了,你现在打陆长庚有什么意义?你以为你打了他,秦昭昭就会怕你?她现在巴不得你犯错,巴不得你送更多把柄到她手上!你给我连夜走,去夏威夷找你妈,这段时间一个电话都不要往回打,等风头过了再说。” 秦昭明嘴上还硬撑着,磨磨蹭蹭收拾东西。说实话他也有点后怕了,打陆长庚是一时冲动,可现在人被送进了icu,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 他连夜赶到机场,换了登机牌,正排队过安检,忽然两个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安检口拖了出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黑色头套就罩了下来,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辆商务车的后备箱。 ……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郊外一处废弃货场。 夜风冷得刺骨。 秦昭明被从车上扔下来,头套还罩着,蜷在地上嗷嗷叫骂,几个保镖围上去一通拳打脚踢。 他在地上滚来滚去,骂声渐渐变成了求饶,最后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呻/吟。 旁边的人抬了抬手:“停。”然后小跑到不远处那辆迈巴赫旁,俯下身对着后车窗低声说了句:“老板,人带来了。” 车门打开。 周宴清先下来,转身伸手扶住身后的女人。 高跟鞋随后踩在枯草上,一步一步走到地上那个人面前。 周宴清点了根烟靠在车旁,抽了两口,抬手示意保镖把秦昭明的头套拉开。 保镖一把揪起秦昭明的头发,把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扬起来。 秦昭明费力地睁开眼,顺着那双高跟鞋往上看,秦昭昭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双手插在兜里,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沫染红的牙:“果然是你……婊子。”话没说完,保镖又是几脚踹了上去。 周宴清手指夹着烟,淡定走了过来,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秦昭明的下巴,然后将那根燃着的烟狠狠捅进了他的嘴巴里,只听滋的一声, “嘴太脏,洗洗。” 保镖立刻揪住他的头发,往旁边的积水洼里按。秦昭明扑腾了两下,呛了好几口冷水,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够了。”秦昭昭开口。 保镖松了手,把他扔在地上。秦昭明咳了半天,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她:“你别得意!不就是打了个老东西吗?顶多拘留几天!等老子出来,我让你们——” “拘留几天?”秦昭昭冷笑一声,从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抬手扔在他脸上,“那你看看这个,够不够让你把牢底坐穿。” 秦昭鸣哆嗦着捡起来,翻开一看,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当年做假账侵吞徐鸣潇那间潮牌店的原始账目,还有他向地下钱庄借款的担保书复印件,甚至还有几份他在澳门赌场签下的欠条…… “不可能……不可能……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些事他做得极隐蔽,连他爹都不知道,她一个常年在国外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秦昭昭摘下墨镜,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我回国这大半年,就只守着那间小店?秦昭明,你贪的每一笔钱,做的每一件亏心事,我都记着。打陆师傅,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你、你个贱人,你敢把我送进去,爷爷地下有灵,绝不会原谅你!”秦昭明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秦昭昭抢在周宴清前面一步,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用尽了她从十八岁起积攒到现在的所有隐忍和愤怒,打得他嘴角的血都贱了出来。 “你闭嘴。我这巴掌就是替爷爷打你的!秦昭明,你根本不配当爷爷的孙子。”她站起身,退后两步,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波动。 “你身为秦家子孙,侵吞族产,为非作歹,你根本不配姓秦。后半辈子,你就在监狱里面好好反省吧。” 周宴清挥手示意保镖把人押走,直送公安局。 两束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秦昭昭站在原地,风吹得她头发凌乱。周宴清走到她身边,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额角亲了又亲:“好了,上车吧。外面冷。” 上了车,暖风开到最大。 秦昭昭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脸埋进他胸口,“都是我害了陆师傅。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因为我受伤。” “好了,都过去了。陆师傅那边我问过了,没伤到颅内,就是皮外伤,缝了几针,养阵子就好。”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余光看到那些账本,笑了笑,“再说,你不是替他出气了吗?秦小姐闷声干大事,这份本事,连我都没想到。” 秦昭昭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衬衫:“那些证据从我回国后就开始收集了。每一次他在网上黑我,在我申遗路上下绊子,我都记着呢。我没有反击,只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而且我也知道,争一时口舌没有用,只有真正拿到证据,才能让他接受法律制裁。” 周宴清静静听她说完,是有一点点惊讶的。他知道她一直在查秦家旧账,却没想到她连七年前徐鸣潇那笔烂账都查得清清楚楚,连秦昭鸣的罪证都攒得齐齐整整。 他的小姑娘,看着温温柔柔,心里比谁都有数,受了委屈不喊不闹,只默默攒着力气,一击即中。 “我的昭昭,怎么这么冰雪聪明。”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心疼的骄傲,“累不累?靠我怀里睡会儿,到家了喊你。” 秦昭昭抽泣着点点头,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手指攥着他的衬衫,久久不肯松开。 …… 回到鼓楼,已是深夜。 院门刚关上,周宴清就把她抵在了影壁后面。他的手垫在她脑后,鼻尖蹭了蹭她的,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还难受?” 秦昭昭摇摇头,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用力一带,主动吻了上去。 她很少这么主动,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吻得慌乱,牙齿都不小心磕到了他的唇角。 周宴清顿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扣着她的腰往怀里带,吻得比她还要狠要凶。 秦昭昭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推着他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按在墙上。 他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只香水瓶,对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轻轻喷了一下。 暧昧的甜香裹住了他们。 “今晚,用我们的香。”他贴着她耳根诱惑她。 秦昭昭红着脸夺过他手里的香水瓶,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他的脖颈喷了一下。 周宴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卧室,把她压在床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她大衣的纽扣。 “你今天那一巴掌,打得真狠。”他低头咬她的锁骨,气息滚烫,“我喜欢。” 她被他咬得浑身一颤,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仰着头喘息。 “能不能也像刚刚那样,打打我,嗯?” 秦昭昭被他撩拨得好难受,伸手把他拉下来,主动去吻他的唇。 “慢点。”他偏过一点,没让她吻到,故意逗她,“不急。” “我要。”她眼睛湿漉漉的,好可怜好委屈,双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自觉的媚/态摄人心魄。 周宴清胸腔一滚,不再追问,双手狠狠握住她的胯骨。 …… …… 月光落在床沿,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桂香弥漫,呼吸缠绕,肌肤相贴的温度烫得像火。 他逼着她叫他的名字,叫老公,叫阿宴,叫她从来没有叫过的任何称谓。 □*□ …… □*□ □*□ 他俯下身,嘴唇覆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 舌尖轻轻舔过戒指的戒面,然后含住那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寸一寸地吻。 他把她翻过来,从背后重新开始,嘴唇贴着她的脊柱一路往上。“总有一天,你会亲口答应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真相浮出水面 “你再气我 第57章 真相浮出水面 “你再气我 - 清晨, 窗帘还拉着,屋里一片昏暗。 秦昭昭窝在周宴清怀里睡得昏昏沉沉。 周宴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他迅速捞起,看了眼来电显示, 侧过身压低声音:“说。” “老板,钱永昌爆雷了,调查组凌晨收的网, 银行已经冻结了他所有对公账户和名下不动产,人也已经被控制住了。” 周宴清指尖顺着秦昭昭的发尾轻轻绕, 目光落在她睡得泛红的脸颊上, “这段时间盯紧秦世荣,他儿子刚进去,钱永昌又倒了, 他手里已经没牌了, 人一急什么都干得出来。” “明白, 已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跟着了。” “行, 有事……” 怀里的人动了动, 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周宴清立刻收了声,对着电话匆匆丢了句挂了,随手按黑屏扔回床头柜。 “……谁啊?”秦昭昭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后又闭上了。 周宴清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低头亲她的额头:“吵醒你了?” “没……”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却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腰, 把脸往他胸口又贴了贴, “几点了?” 周宴清瞥了眼窗外灰蓝的天光,又看了看手机,报了时间。 秦昭昭哀嚎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闷闷地嘟囔:“自从你来了,我起得一天比一天晚……以前我六点就起来晒香了。” 周宴清低笑起来,把人连被子一起搂紧了:“赖我。” “可不是赖你。”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瞪他,瞪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可是不想你起怎么办。”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指尖沿着她睡裙边缘慢慢往上蹭,嘴唇也贴着她耳廓含含糊糊地蹭起来,“来,再陪爸爸躺一会儿。” …… 说着就把她整个人捞到了自己身上扣紧了。 秦昭昭趴在他胸口挣扎着要起来,被他箍着腰不放,两个人又在被子里腻歪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毛球在门外刨门哼唧才把俩人叫醒的。 “坏了。今天跟小葵去置办年货,去晚了老字号的酱货都被挑光了。” 秦昭昭赶紧从他身上翻下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周宴清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上,懒洋洋地看她站在穿衣镜前系扣子。 目光从她脚踝一路滑到领口那截白皙的脖颈,忽然开口:“这段时间出门带着保镖,别嫌麻烦。秦昭明进去了,我怕秦世荣狗急跳墙,来找你的麻烦。” “知道啦。”她洗漱完走回来,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周管家放心。” 他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小傻子。不然我跟你们去?免费保镖,还能拎东西。”说着故意抬了抬胳膊,秀了下小臂紧实的线条。 秦昭昭赶紧把他的胳膊按下去,连连摆手:“别别别,我们可用不起您这尊大佛。您就在家好好待着,乖乖的,别拆家啊。” 两人拎着包嘻嘻哈哈出了门,院子里一下静了。 周宴清慢悠悠起来洗漱,喝了碗她提前温在砂锅里的皮蛋瘦肉粥,转身从月亮门踱回了自己那边的院子。 推开书房的门,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陆私人工作邮箱。 未读邮件堆了几十封秘书发来的运营简报,财报分析以及董事会会议纪要。 说是辞职甩手,实则退居幕后。 董事会那帮老东西的小动作,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火候未到,他不打算露面。 指尖滑动鼠标一目十行,看到关键处就敲几行批复发回去。 处理完邮件,他点开苏州发来的监控简报。 看着秦世荣的行踪,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给王勉回了条消息:“盯紧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体制内的关系户。” …… 傍晚时分,秦昭昭和小葵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刚拐进胡同口,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挡在了两人跟前。 秦世荣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胡子拉碴,看着狼狈又阴狠,跟当初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昭昭!你个白眼狼!”他咬着牙,“你把你表哥送进去,就不怕你爷爷在天之灵骂你这个不孝女吗?” 小葵立刻挡到秦昭昭身前,叉着腰怒道:“你还有脸来?秦昭明动手打人,触犯法律,进去是他活该!” “轮得到你个小丫头片子说话?”秦世荣眼睛一瞪,扬手就要打小葵。 他手腕刚抬起来,旁边树荫里立刻走出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了他的胳膊。 秦世荣挣扎了两下,对方纹丝不动。 秦昭昭往前走了半步,淡淡道:“二叔,别急着生气。你这么想表哥,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进去陪他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秦世荣色厉内荏地喊。 “我在胡说什么,马上你就知道了。”秦昭昭意味深长笑了笑。 秦世荣脸色唰地一白,眼看讨不到好处,猛地甩开保镖的手,转身就往胡同口跑,蹿上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一溜烟没影了。 “哎!别让他跑了啊!”小葵急得跺脚。 “不用追。”秦昭昭拦住要追的保镖,“他跑不了的,只是早晚的事。” 她转过身,从年货袋子里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两位保镖,笑了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过年了,一点小小心意,提前拜个早年。” 两个保镖接过来,感动得连连道谢。 小葵也嘿嘿笑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拎着满手的年货一起进了院门。 …… 秦世荣连夜回到苏州。 他在老宅的堂屋里来回踱步,打了十几个电话,把能动用的关系全动了一遍,对方要么说没办法,要么干脆不接。 他咬咬牙,拨通了那位后台靠山的私人号码。 响了半天才接,那边语气很不耐烦:“以后别给我打这个号,避避风头。钱永昌已经被调查组带走了,他那堆烂事牵扯甚广,你跟他走得近,自己擦干净屁股,别连累我。” 秦世荣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张局,我儿子他……” 啪,电话直接挂断。 秦世荣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秦昭昭那句“你也很快进去陪他”像一句魔咒,在他脑子里来回旋转。 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二天一早,族里几个长老就堵在了公司门口,吵着要他解释私卖宅基地和林场和侵吞族产的事。 当场引来一堆工人围观,闹得沸沸扬扬。 秦世荣知道,苏州待不下去了。 他回了家,翻出所有现金和境外银行卡,打定主意,把秦家老宅卖了,换一笔钱跑路去东南亚。 他当即联系了相熟的中介,让对方尽快出手,价钱好商量。 中介满口答应,可下午就回了电话,慌慌张张地说:“秦老板,不好了!我去房管局核档,您那套老宅被法院查封了,做了财产保全,不能交易过户!” “什么?!”秦世荣腾地站起来,“查封?凭什么查封?我怎么不知道!” “说是遗产继承纠纷,原告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上周就下了,法院寄去老宅地址了,您这些天没在家,应该没收到。” 秦世荣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 诉前保全是薛律师的手笔。这段时间她闷声干大事,以昭昭法定继承人的名义提起继承纠纷,申请查封涉案房产防止转移,完全合规。 昭华引的院子里,薛晓京坐在藤椅上翘着腿,得意洋洋道:“真想亲眼看看他得知消息时那张绿脸哈哈哈。” 许岁眠坐在一旁,神色没有她那么轻松:“现在网上风评也回来了,秦世荣倒台是早晚的事。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肯定不会说实话。真遗嘱找不到,官司总归要多费些周折。” “要不咱们再去问问陆师傅?” 小葵端着果盘过来,放下盘子就急着说,“当时爷爷立遗嘱,他肯定就在跟前啊。都这个时候了,他总该说实话了吧?”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昭昭身上。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去问。” 周宴清之前就把陆长庚接到了北京的私立医院疗养,找了最好的脑外科医生,一是怕秦世荣报复,二也是为了后续作证方便。 病床上,陆长庚正靠在枕头上养神,看见他们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陆师傅您别动,躺着就行。”秦昭昭赶紧走过去扶住他。 薛晓京拉了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陆师傅,今天来,还是想问问当年遗嘱的事。您放心,您只是知情者,后续我们可以帮您申请证人保护;之前帮秦世荣做假账的事,只要您肯出庭作证,我们会帮您争取不起诉或者缓刑,不会让您受牵连。” 陆长庚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是怕这个,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声音沙哑,看向秦昭昭,眼圈一点点红了,“昭昭,我是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爷爷啊。” 秦昭昭鼻尖一酸。 “老爷子立遗嘱那天,我在场。老宅、桂花林,老爷子都说给昭昭。秦世荣闯进来,逼老爷子当场改。老爷子不肯,他一急,上去就抢。老爷子本来就病着,一口气没上来,就……就走了。那份遗嘱,我亲眼看着秦世荣拿打火机烧了。他威胁我,敢说出去就拿我儿子开到,还有做假账的证据,他也握在手里。说只要我替他瞒着,就让我留在秦家管桂花林,以后族里的生意也分我一份。我被利益熏了心,又怕儿子出事,就……就自私了这么一回。害了昭昭这么多年。” “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老爷子啊……”陆师傅说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 秦昭昭站在走廊尽头,手撑着窗台,回想着陆师傅的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哭,不是因为真遗嘱被毁了,陆师傅的证词,在法庭上未必能作为定案依据,所以有些东西,可能永远都追不回来了。 她哭,是因为知道了真相。爷爷把祖宅和桂花林都给了她,爷爷没有偏心,从来没有。 他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他最爱的孙女。 她哭是因为这么多年,她终于知道,自己被完整地毫无保留地爱过。 周宴清匆匆赶到,气息还没平复,他远远看见她单薄的背影,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同时把大衣脱下搭在臂弯。 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把大衣抖开披在她肩上,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秦昭昭靠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也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抽泣着。 这世上有些伤痛永远无法被抚平,但可以被另一具温热的身体分担。 就像此刻,他把她的重量全部揽在自己肩膀,不问她为什么哭,也不催她止住泪。 那晚从医院回来,秦昭昭一个人坐在床头,捧着爷爷的香谱,眼泪又涌了上来。 周宴清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想把她连人带本子一起搂过来,想哄哄她,也想做点什么把她从沉郁里拉出来。 “别想了,嗯?”他吻着她的鬓角,手顺着腰侧往下滑,暧昧地说,“做点别的,就不想了。” “别闹。”秦昭昭偏过头躲开,兴致缺缺,“我再看会儿。” 他不肯罢休,凑过去吻她的后颈,手往她睡袍里探。 两人推搡间,他胳膊肘一歪,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哐当”倒了,半杯温水全泼在了香谱上。 “!” 秦昭昭心里一紧,赶紧把香谱捞起来,页角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这是爷爷留下的唯一一本手迹,她宝贝了多少年。 周宴清也慌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又怕把纸擦破,站在床边像个闯了祸的大男孩,一脸委屈,“我不是故意的……” 她拿着纸巾仔细吸干香谱表面的水痕,抬头瞪他一眼,气得不想说话。 “真错了。”他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声音蔫蔫的,往下委屈地一指,“都吓软了,你再气我,它就再也起不来了。” 秦昭昭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捶了他胳膊一下:“没正形。” 见她笑了,他立马顺杆爬,伸手把人搂进怀里,鼻子蹭她的脖子,“那老婆帮帮我,让它支棱起来?香谱我赔你十本,手抄的都行。” 秦昭昭红着脸锤了他一拳,最后还是被他连哄带骗地抱上了床,周宴清随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那本被打湿的香谱静静搁在床头柜上,封面的水渍在月光下慢慢洇开,纸张深处,似乎有什么痕迹正悄然浮出。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还有几章正文就完了哈!所以最后在抓紧走剧情!不喜欢的宝宝委屈一下吧番外会写昭昭和周老板初识的故事,会拉扯!很拉扯! 第58章 轻轻一戳 -三天后, 第58章 轻轻一戳 -三天后, - 三天后, 秦昭昭正式以涉嫌故意伤害、侵占罪及伪造遗嘱等多项罪名,向苏州警方报案。 与此同时,钱永昌涉嫌违规资金拆借及非法经营的调查中, 也牵扯出了秦世荣以祖宅周边地块为担保套取地产公司资金的相关证据。 秦世荣准备偷渡出境,在边境被警方抓获。 桂花林的权属暂时被法院冻结,只等开庭。 …… 这天是北方小年的前一天。 秦昭昭在西厢房打包好年礼, 一些她亲手窨的桂花茶,还有些装在锦盒里的香膏。 一份给奶奶和王妈, 她一份让小葵带回家给爸爸妈妈, 剩下的给这一年里帮过昭华引的朋友和客户们。 周宴清呢,照着奶奶此前敲打的话,也是为了以后和昭昭能顺顺当当地过日子, 提着礼品去了医院看望姥姥姥爷。 院子里到处挂着红灯笼, 喜气洋洋。 打包好年礼, 秦昭昭正站在廊下给新做的一批线香贴标签, 毛球忽然汪汪叫起来, 摇着尾巴朝门口窜去。 她觉出奇怪,起身走出去,看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停在胡同口,一个穿剪裁考究的驼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身形修长, 两鬓微霜,眉眼之间和周宴清有五六分相似, 但气质更从容、稳重。 他挥挥手, 让司机在外面等着,自己背着手,悠闲地迈进了院子。连门口那两个保镖都没敢上前拦,只互相看了一眼, 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看见秦昭昭,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秦昭昭下意识攥了一下手里的标签纸,定了定神:“您是……伯父吗?” “看来我还是老了,”周裕礼笑着摇了摇头,像个老顽童一般,带着点无奈的风趣,“还以为自己能冒充一下阿宴的哥哥呢。” 秦昭昭被他这句玩笑逗得放松了几分,也笑了,双手将门合上,低头跟了进去。 周裕礼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一圈,饶有兴致地看她摆在廊下那些半成品的线香和香粉。 他拿起一管刚封好的香筒,端详了片刻,感觉像是在品鉴什么不得了艺术品。 “这就是秦小姐的手艺?至衡未来能跟昭华引合作,是至衡的福气。” 秦昭昭请他到茶桌旁坐下,特地泡了杯金骏眉,从容道:“伯父过奖了。其实就是把桂花用古法窖藏以后提纯,再按香谱上的配比调出来,跟至衡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比起来,我这属于手工作坊。” 周裕礼接过茶道了声谢,闲适地坐在圈椅上,像个老派的绅士,笑眯眯地打量着她:“秦小姐果然名不虚传。阿宴为你着迷,也不是没有道理。” “您过奖了。”秦昭昭也坐下,“不知伯父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阿宴呢?这小子乐不思蜀,我来看看藏他的‘金窝’。” 秦昭昭又被他逗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去医院看姥姥姥爷了,伯父不知道吗。” 放下杯子,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周裕礼就是知道,所以才专门挑他不在的这一天上门。 呵呵,真是个聪明丫头。 周裕礼放下杯子,手扶在圈椅扶手上点了点,悠闲地说:“阿宴去了,你怎么不去?” 秦昭昭平静地说:“我有必要去吗?徐阿姨对我的成见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去,只会让二老更尴尬。有些矛盾不是靠讨好就能化解的,硬凑上去反倒显得心虚。” “况且,阿宴去,是他作为外孙该尽的孝道。我去,得有我的分寸。我的分寸就是,他不开口的事,我不替他做主。” 周裕礼重新审视着她,沉默片刻,他说:“你很有想法。” 秦昭昭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看着他:“伯父,我能跟您去见见爷爷吗。” 周裕礼挑眉:“你想去见老爷子?” “我知道您今天来是为什么。但我没办法说服阿宴回去,因为我觉得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他,在爷爷。他的请辞也有一部分冲动,他在赌至衡离不开他。这场博弈他赢了一半,现在只需要爷爷给他一个台阶。但这个台阶,他不肯自己去要。他最怕的不是失去总裁的位子,是在爷爷面前服软,他就没办法继续护着我了。所以我去,我去说服爷爷,只要爷爷松了口,他自然就回去了。” “你连他都说不服,能说服老爷子?”周裕礼摇了摇头,笑起来,“这一个老顽固,一个小顽固,一个比一个倔。” 秦昭昭也笑了笑,但态度很认真:“我可以试试。” 周裕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我会跟老爷子那边打个招呼。到时候给你打电话。也希望你做好准备,老爷子可不是好对付的哟。” 秦昭昭弯了弯眼睛:“谢谢您。” 茶已经凉了,秦昭昭也没有再续。她看了看时间,阿宴差不多该回来了,于是主动站起身:“伯父,我送您出去吧。”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周裕礼笑着起身。 走到门槛边上,他扶着门框,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轻描淡写道:“说实话,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那个女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折腾,这么多年,她从没有尽过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的责任。宴清跟她亲不起来,也正常。可我一直没有跟她离婚,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意味深长的呵呵两声,没有再继续。 秦昭昭听到他用“那个女人”称呼阿宴妈妈,不觉皱了下眉:“伯父,您这番话,我不能认同。徐阿姨也许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未必不是一个好妻子。她守了三十多年有名无实的婚姻,看着丈夫心不在自己身上,儿子跟自己不亲,换谁都难心平气和。” “她是有错,可也未必全是她的错。换句话讲,您也没有给她一条可以重新开始的路,对吗?您不给她这个解脱,她就只能困在周太太这个壳子里,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阿宴身上。您觉得她伤害了阿宴,可某种意义上,是您和她一起把他困住了。” 周裕礼在门框下站了片刻,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也没再说。 他微笑着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最后看她一眼,眼带深意。 秦昭昭站在夕阳底下,目送那辆劳斯莱斯消失在棠花胡同的尽头。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院子。 - 周宴清从医院回来,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扶着膝盖哎呦。 秦昭昭端着水杯走过来,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弯下腰歪头看他:“怎么了这是?老太太拿拐杖揍你了?” “……没。就,走路摔了一跤。” “走路还能摔跤?”秦昭昭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几岁了?”说着把他往卧室里推,按着肩膀让他在床边坐好,自己半跪下来蹲在他腿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裤腿往上卷。 小腿那块布料刚撩起来,周宴清忽然抬脚挡了一下。 那只还没来得及脱掉的深灰色罗纹织法的男士长袜踩在她掌心里,脚趾微微蜷了蜷。 然后沿着她的掌心一路往上,隔着羊绒毛衫轻轻地踩了一下逗她。 “去你的。”秦昭昭啪啪他脚背上打了两下,一手将那只不正经的脚往外推。 周宴清哈哈笑着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就那么被他半搂半抱地按在了大腿上。 秦昭昭安静趴在他肩头,周宴清亲了亲她的耳垂,鼻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往下拱,“我三岁……三岁要喝nai。” “三岁不能再喝了哦。”秦昭昭好脾气地捧起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不知怎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眼角因为刚才那一闹笑出来的那么一点细纹,仔细再看,好像它就印在那里,怎么都无法抚平,她忽然就有点想哭。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抱紧他。 过了很久,她的情绪平复下来,慢慢地说:“阿宴。小葵傍晚回家了,毛球也跟着她走了。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了……” “嗯。是有点冷清。”周宴清任她抱着,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拍着拍着,趁她完全放松下来,手突然从她腋下的那道开口处钻了进去捣乱了一下。 “这样我就能随时随地要你了~” “你有病呀。”秦昭昭一把推开他,护住胸口,瞪他,气鼓鼓。这人为什么每次都要在氛围好好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么恶劣的话把气氛毁得干干净净?脑子是被黄色废料填满了吧! 秦昭昭生气。 周宴清也生气,不服气地又伸手揪了她两把:“你才知道?你出去问问,哪个没病的男人血气方刚的三四十岁是靠着自摸过日子的,还一过就是七年,我都快把自己撸成铁砂掌了。” 秦昭昭自知理亏,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切换成江南话那种软软糯糯的调调讨饶:“好嘛。那我七年也不是一样的呀,我也呒没碰过别人呀。” 周宴清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眯起来,脸顶过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目光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秦昭昭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后缩了缩:“干、干什么。” 他又一把把她拽回来,紧紧贴在胸口,低头狠狠盯着她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个英文单词:“david.” 秦昭昭小脸刷地白了,“怎、怎么了。” “不是男朋友吗?”周宴清哼了一声。 秦昭昭的谎话被当面戳穿,羞得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哎呀,骗你的啦。他是我房东玛莎太太的孙子,就是比较熟,我拜托他假装的嘛。你也知道,刚回国那会儿……” 她低头用脸蛋蹭了蹭他,企图蒙混过关。 周宴清被她一通乱蹭,身子软了心也软了,搂着她享受了好一会儿,才又大爷似的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以后再也不会骗你啦。”她仰起脸,信誓旦旦。 他抱着她摇了摇,忽然低下头,目光又变得危险起来:“那你们在英国一起住过?” 这是一道送命题,而且明显不是疑问句。 秦昭昭咽了口唾沫,也就犹豫了那么一秒。周宴清已经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别告诉我、住过。” “no!absolutely no!”秦昭昭拼命摇头,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世界不能没有谎言!适当的时候还是要骗一下的。呵呵。 “陪爸爸睡觉!”周宴清气得低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搂着她往床上倒。秦昭昭大叫着等一下等一下,挣扎着想起来,手不小心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 周宴清疼得嗷了一声,一把推开她,江南话都气出来了:“侬故意咯!侬有没有良心啦!” 周老板被她气出了家乡话,秦昭昭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被揉乱的衣服,这才心虚地看了眼他捂住的膝盖,重新坐过去拉开他的手。 “说了让你别那么急色——”她的小手轻轻覆上他小腿,指腹打着圈揉,替他缓解长时间跪姿的酸胀。 边揉边抬眼去看他皱起的眉头松开了没有。 她假装随意地问了句:“你今天去姥姥那儿……怎么说。如果是需要我……” “不需要。”周宴清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轻轻揉按自己膝盖的手上,“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不接受是他们的事。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去讨好任何人。” “那,你今天一定很辛苦吧?” 周宴清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秦昭昭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看她这样,周宴清拉起她的手,刚要开口,秦昭昭便红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你先坐着,别动。先让我服侍你,好不好?”说着把他按回床头。 周宴清懒懒靠在床头上,嘴角一点点扬起来,心思动了:“怎么,买新内衣了?什么款式的?上次我说带珠子那款?”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卧室,周宴清手指勾过床头小几上的一只细花瓶,指尖碰了碰里面那只冬日的腊梅,闭着眼凑近了闻了闻。 呵,倒要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招。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秦昭昭端着一只木盆回来了。 盆里盛着袅袅热水,水面上浮着几瓣深红色的藏红花,手腕还搭着一条毛巾。 她小心地把木盆放在他脚边,蹲下去,重新开始挽他的裤腿。 周宴清睁开眼,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秦昭昭看着膝盖上是一片青紫的淤痕,表皮都被磨破了浅浅的一层。她手指轻轻落在淤青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这个笨蛋,摔跤怎么会摔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在医院里跪了多久。 她蹲在他脚边,把毛巾浸透,叠成方正的一块,轻轻敷在他膝盖上。 热气透过皮肤渗进去,周宴清舒服得仰头叹了口气,叉着腿靠在床头,脖颈上冒出一层热汗。 她就那么蹲着,时不时撩起盆里的水往他小腿上泼一泼,替他散开淤血堆积的酸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慢慢的:“好了。真是磕的,嗯?”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乖。” 秦昭昭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问:“温度合适吗。” 她一边问,一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撩着热水往他小腿上泼,指尖顺着他的小腿肚慢慢往上揉。 周宴清舒服地眯起眼,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合适。秦小姐服务好得很。要是再热一点就更好了。” “好,那我去换水。”秦昭昭擦擦手,刚要站起来,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拉到了身上。 她猝不及防趴在他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略微有些尴尬。 她双手撑在他大腿上,慌忙别开脸。 可下一秒,又被他捏着下巴扭了回来。 “这里。” 周宴清低下头,指腹沿着她饱满的唇瓣慢慢碾过去,把豆沙色唇彩轻轻擦掉,然后轻轻一点。 “还是下面,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迎新年 “我们原本 第59章 迎新年 “我们原本 - 大年二十九, 天刚蒙蒙亮,秦昭昭就在厨房忙碌起来。 蒸笼里蒸着她亲手揉的桂花糖年糕,热气腾腾地出锅后, 用油纸一份份包好往打包盒里码。 路过卧室时见周宴清还裹在被子里没动静,走进去一把掀开被子角,“快起床啦, 说好了今天去奶奶家扫尘贴吊钱的,晚了奶奶该催了。快起。” 周宴清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唧。 秦昭昭不理他, 又跑出去把客厅里大包小包的年礼过了一遍。 给奶奶准备的羊绒围巾,给王妈准备的新衣料子,还有给奶奶家的厨字金师傅带的烟酒茶点, 一样样摆好。 周宴清披着睡袍懒洋洋地晃出来, 看见这一地阵仗, 绕了半天才找到下脚的地方。 趿着拖鞋绕到卫生间, 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 水杯里也接好了温水。 他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透过镜子看到外面那个忙碌的小身影,心里甜滋滋的。 算起来, 这是他近些年里头一回踏踏实实过年。 从前都是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冷锅冷灶的, 今年倒有了烟火气。 正笑嘻嘻想着, 目光扫到眼角,愣了下。 指尖凑过去摸了摸,一道浅淡的细纹趴在眼尾,笑的时候格外明显。 他用力搓了搓, 搓不掉,那道纹路像根刺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提醒他即将又老一岁。 他瞬间垮了脸,不嘻嘻了。 换衣服的时候,王勉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宴清夹着手机,不耐烦地系袖扣:“大过年的,别提工作。何况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是辞了,我们没辞啊!”王勉快哭了,“您不在我们都过不了年了,订单加急,供应商那边还闹妖,陈总天天在办公室住着,老板,您总得给个方向吧……” “方向就是按流程走,该找谁找谁。” 他对着镜子系领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大爷姿态,“我让你别管,跟我一起歇着。舍不得你那点死工资,就老老实实加班,别跟我这儿哭丧!” 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对着镜子重新调整了一下领带结,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今天系的是秦昭昭给他挑的一条暗红色提花领带,配他的黑灰色羊绒大衣,周宴清对着镜子左看右看,nice,挺满意。 与此同时,秦昭昭正站在车后备箱后面往后塞东西。 她今天穿了件胭脂红的羊绒大衣,是前阵子逛skp周宴清硬给她买的,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头发挽了个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周宴清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从身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真开心,今年能和你一起过年。” “我也是呀。”秦昭昭被他弄得发痒,又不好意思在巷口跟他胡闹,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好啦,快来帮我装东西,再磨蹭我们真迟到了。” 周宴清直起身,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满车的东西。 秦昭昭解释:“今天坐我车,你陪奶奶喝点,回来我开。” “走过去算了,反正没几步。” 秦昭昭点了点那堆年礼:“东西多的呀。” 周老板学着她的腔调,也拿手指点了点那些袋子:“我提着的呀!” 秦昭昭没忍住,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你快别逗我了,哪个上市公司总裁像你这么逗。” 周宴清双手插着大衣口袋,微微俯身盯着她:“总裁应该什么样?” 秦昭昭耸了耸肩:“反正不是你这样。” “我本来就不是总裁了。”他往前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是你的……狗。” 秦昭昭脸一红,手心啪地贴在他嘴巴上:“闭嘴!就知道你没好词。” 两个人到底还是没开车。 周老板拎着四个大袋子,秦昭昭挽着他另一条胳膊,两个人吵吵闹闹地穿过银锭桥,往奶奶家走。 到了奶奶家又是一通热闹。 秦昭昭把年糕交给王妈,卷起袖子就钻进厨房去帮着挑虾线。 周宴清被傅书瑶指挥着踩梯子贴吊钱,老太太叉着腰在底下仰着头指挥:“歪了歪了!左边高一点!哎呀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叫老金来。” 周宴清一手扶着梯子一手举着吊钱,嘴里嘟嘟囔囔:“老太太真难伺候,贴上去不就得了。” 傅书瑶一巴掌拍在他小腿上:“什么贴上去就行,这是给祖宗看的,歪了像什么话。” 吃饭时人也没消停。 秦昭昭坐在傅书瑶旁边,一晚上都在给奶奶夹菜,周宴清看得直哼哼,又把一只剥好的虾仁丢进她碗里,又嘟囔了一句:“伺候奶奶一晚上,也不知道管管我。胳膊都酸了。” 秦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故意夹起他刚剥的那只虾仁喂到他嘴边:“那还你。” 王妈在旁边憋着笑,傅书瑶摇着头点评了一句:“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阿宴这么会撒娇。” 一桌子的人顿时笑开。 饭后秦昭昭给奶奶又续了回茶,说:“奶奶,明天除夕,您和王妈来昭华引一起热闹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周宴清正坐在旁边给她剥松子,剥得指尖都红了,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老太太每年除夕都要去潭柘寺上香,几十年的习惯了。你别瞎张罗了。”慢慢剥满一小碟推到她手边。 秦昭昭哦了一声,捏了一颗送进嘴里。 周宴清笑嘻嘻地凑过头去,手贴着她的手背,低下嗓子说:“明晚就我们两个自己过。”意味深长朝她抛媚眼。 秦昭昭一阵恶寒,抓起一把松子仁反手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这人真是,一年到头,脑子里全是五颜六色的东西。 …… 北方过年要贴福字、贴吊钱,南方老宅里没见过这个阵仗。 秦昭昭来北京之后才慢慢习惯了这些北方的年俗,如今倒比谁都上心。 除夕这天一早,周宴清就开车带她出了门。 秦昭昭只知道他还有套别墅,是他名下最常住的一处,可从没来过,今天头一回见到,站在玄关就惊住了。 挑高近七米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玻璃,外面是半结着薄冰的亲水平台,庭院里种着一排加拿利海枣,冬天里用玻璃暖房罩着,像把热带海岛搬到了北方的雪地里。 屋里壁炉已经点上了,屋里暖烘烘的。保姆、厨师、园丁,一大家子人十几号人竟然都在,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先生”。 “周老板家大业大,这么多人伺候着,还去我小破院可怜巴巴卖惨,蹭吃蹭喝的。”秦昭昭参观完,斜了他一眼,“真是狡诈的资本家。” “再大的房子,没人等门也冷啊。”周宴清递给她一杯热可可,两个人站在落地玻璃前,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细碎地落在冰面和枯荷上,有一种萧索又昂贵的美。 周宴清盯着外面一枝残荷,忽然开口:“那要不要搬进来住,跟我一起享受万恶的资本主义生活?” 秦昭昭双手捧着热可可,轻轻抿了一口,喝的很慢,声音也不由得轻飘飘的,“……会,会有这一天的。” 周宴清转过身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动容地说:“那天别让我等太久。” 秦昭昭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以后。 秦昭昭从他怀里钻出来,“好了好了,快贴福字吧。”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从袋子里翻出提前买好的福字和吊钱,一张张在背面贴上双面胶。 周宴清叫人搬了把梯子过来,两个人一个递一个贴。 保姆要过来帮忙,也被他挥手打发了。 秦昭昭仰头看着他站在梯子上的背影,说:“你养了那么多佣人,还非要自己爬梯子贴,真是自找苦吃。” 周宴清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下一张,说:“我就要跟你亲手贴。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周大少爷说什么是什么。”秦昭昭无奈地笑着,又递上去一张。 周宴清贴得极其认真,每一张都端端正正,和奶奶家那副敷衍了事的德性判若两人。秦昭昭站在门口仰头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情绪。 同样是贴掉钱,今天在这里,他却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秦昭昭不知道的是,这套别墅是他两年前买下的,装修不久前才刚刚收尾。 当初买的时候,房产经纪问他周先生是投资还是自住,他说,以后结婚用。 他把它贴得严丝合缝,像在对待他们未来的家。 …… “我们朝阳公寓也去贴,好不好。”秦昭昭忽然说。 周宴清站在梯子上,低头看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好。” 从别墅出来,雪下得大了一些。 秦昭昭让周宴清开慢一点。司机老孙放假回家了,王勉也终于赶上了年前的尾巴回了老家,大老板一切亲力亲为,也乐在其中。 老婆叫他慢一点,他就把车速压在三十迈,恨不得这段路再长一点,最好开到天荒地老。 到了朝阳公寓已经快中午。秦昭昭看了眼时间,表情有点急,催他快开门。周宴清没注意她的异样,打开门拉着她进去。 打开门的瞬间,秦昭昭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间公寓和她上次来已经完全不是同一副面孔。家具、沙发、窗帘都换了,甚至连地板也换了。 整体明亮又温暖,没有一点从前那些阴郁冷清的味道,像一所全新的房子。 “你重新装修了?”她回头看他。 周宴清拉着她的手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忽然握着她的手,声音平缓而郑重:“我想把过去彻底翻篇。把这里变成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以后这里不再有阴影和旧账,只有我和你。” 秦昭昭眼眶发热,捧着他的脸:“……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你了。” “?” “我以为你辞职以后赖在昭华引蹭吃蹭喝,好吃懒做。原来你默默干了这么多事。” 周宴清气得抬手就朝她臀上拍了一巴掌:“bitch!试试爸爸给你买的新沙发舒不舒服!” 说着就把她拦腰推倒在那张新沙发上,咬牙切齿地堵住了她的嘴。 …… 一个小时后,两个满身狼狈的红脸小人气呼呼地从公寓里冲出来。 秦昭昭裹紧大衣,站在路边跺脚:“你先回院子,把福字吊钱都贴上。什么脑子啊,别墅和公寓都记得,偏偏自己家忘了!” 她推了他一把,“我去买三文鱼,晚上做刺身。” “一起去啊。”周宴清懒洋洋揣着手,眉眼间一副大满足的神情,“我给你拎东西。” “来不及了,回家还要收拾半天,你赶紧回去。” “谁让你不提前买好?” “谁让你刚才精虫上脑耽误正事!我们原本没有打出做/ai的时间!” “我的错!”他倒是干脆,就是笑得一脸无赖。 秦昭昭反倒被噎得没话说,瞪他一眼,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路边朝她挥手的小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她才掏出手机,深呼一口气,找到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瞬间换成了温柔得体的调子:“伯父,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地址我收到了,这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见面和年夜饭 “吃你就好 第60章 见面和年夜饭 “吃你就好 - 出租车停在一家老字号饭店门口。 秦昭昭从车里下来, 手里拎着两盒半路下车买的糕点。 包厢门被侍者推开,她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摆,笑着走进去—— “不好意思, 伯父,爷爷。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 她微微欠身, 把礼盒交给门边的服务员。 周裕礼笑着招手:“昭昭来了,快坐。阿宴怎么没一起?” “他在家做卫生呢, 家里活儿没干完, 让我先过来给爷爷和伯父拜个早年。”秦昭昭笑着回道。 周裕礼一听就乐了,马上转头看向老爷子:“您听听,您大孙子都会做卫生了。” 周树勋哼了一声, 花白胡子抖了抖:“好好的总裁不干, 撂了挑子跑去给个小破店面做卫生。我养他这么大, 就养出这么点出息。” 这话里顺带把秦昭昭的昭华引也贬了进去。 周裕礼尴尬地咳了一声。 秦昭昭脸上倒是没有半分不悦, 反而很从容地接了一句:“爷爷说得是, 您是千亿基业的开创者,阿宴能有如今的底气,全靠您早年铺路攒下的根基。我小时候就在杂志上听过您的创业故事呢,一直很敬佩。” 秦昭昭一边说, 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老爷子身侧, 双手捧着, 恭恭敬敬地续了杯茶。 这一顶高帽子不轻不重地扣上去,周树勋这才正式抬起头,拿正眼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姑娘笑眯眯的,不像徐宜锦说的那样冷傲孤高, 倒是挺活泼,嘴也甜。 但他还是端着,打算继续试她的深浅。 秦昭昭趁着老爷子表情松动,在周裕礼的眼神示意下,双手把茶杯捧到老爷子面前,态度谦卑:“爷爷,昭华引是我守着家里老手艺做的,刚起步没多久,不管是守家业还是做生意,我都还差得远。您是前辈,一辈子见惯了风浪,打下至衡这么大的基业,往后要是得空,还请您多指点两句。这杯茶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祝您身体硬朗,岁岁安康。” 周树勋本就松了心气,听她说得恳切,便抬了手去接茶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她袖管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来寸许,一截莹白的腕子露了出来,露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 老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声音突然颤了一下:“你、你这镯子哪来的?” 秦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腕间,如实道:“是奶奶给我的。” 周裕礼也看见了,身子微微前倾:“这不是妈当年陪嫁的那只镯子?爸,老太太这是……” 周树勋的眼神还锁在那只镯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奶奶和我亦师亦友。从我到北京开始,奶奶就处处照顾我,帮了我很多。”秦昭昭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昨天奶奶还说,今天要去寺里给全家人上香,祈求平安长寿呢。” 听到“全家”这两个字,周树勋回过神,脸色掠过丝异样的神色,却还是轻轻哼了一声:“这个老太婆,还科学家呢,尽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松软了下来。 周裕礼在旁看得直想笑,故意说:“昭昭,辛苦你照顾老太太了,我妈把这镯子传给了你,看来已经是认准了你这个孙媳妇了啊!” “伯父别这么说,是我该谢奶奶照顾我才是。”秦昭昭不好意思地回道。 两个人一唱一和,周树勋却始终沉默着,一脸动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裕礼看了看时机,笑着对秦昭昭说:“好了,快坐下,一起吃个饭。” 秦昭昭却笑着摇了摇头,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屏幕上还有几个未接来电:“不了伯父,阿宴在家,电话都催了好几个了。”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语气俏皮,“我再不回去,他怕是要饿死在门口了。” 周树勋瞥了一眼她的手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省得一会臭小子找到这儿来,看着就烦!” 周裕礼对秦昭昭说:“行,那你快回去,改天咱们再一起吃饭,把阿宴也叫上!” 老爷子没有否认。秦昭昭开心地弯起眼睛,朝两位长辈鞠了一躬:“那爷爷,伯父,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过头,冲老爷子弯了眼睛,“爷爷,昭华引院子小,可茶和香都是好的。爷爷什么时候得空,随时欢迎您过去坐坐。”说完微微鞠了一躬,拉开门走了。 她前脚刚走,包间里就响起周裕礼嘹亮的笑声。 …… 秦昭昭匆匆赶回鼓楼,远远看见周宴清抱着胳膊靠在院门刚贴的那张巨大的“福”字上,脸色很臭。 “不好意思啊我回来晚了,买海鲜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排了好久……”她微喘着气,举起手里的打包袋。 “哼。”周宴清扭头就往院子里走,“这年头都兴懒人吃现成的了,饭店门口排得跟难民领粥似的。” 秦昭昭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刚一抬头,差点笑出声来。 满院子被他贴得花团锦簇,红纸金箔铺天盖地,什么窗花、福字、吊钱、连廊柱上都缠了红绸,甚至多宝的水池沿上都贴了一排小窗花。 “怎么样,喜庆吧。”周宴清叉着腰,对自己的杰作颇为得意。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秦昭昭憋着笑,忽然指着他身后,堂屋正中间贴着一张明晃晃的大红“喜”字,顿时惊了,“……这个、这个大红的双喜字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宴清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我哪知道!袋子里的,我以为是福字,贴都贴了,撕不下来了!”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正好,以后结婚还能用。省得再买!” “你故意的吧你!” “你才故意的,出去这么久才回来。”他梗着脖子转移话题,“饿死了,快做饭。” “你也别闲着,过来给我打下手。” “麻烦。”周宴清嘴上嘟囔,还是跟进了厨房,从背后替她系上围裙带子。 系好了,他低头看了眼她那截被围裙束出来的细腰,胯部往前一顶,把她顶在灶台前,双手掐着她的腰,恶狠狠地命令:“快点开火,做你的饭!” 秦昭昭站不稳,手撑住灶沿,偏过头瞪他:“周宴清,你再这样混蛋,我就不做了啊,今晚就没饭吃了。” “那正好。”他低头一口咬住她的后颈,不要脸地笑,“吃你就好了。” …… 结果这顿饭,本该七点上桌,硬是被他搅和到了九点。 秦昭昭拧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 周大爷坐在餐桌前,一脸嫌弃:“关了吧,好吵。我从来不看春晚。” 往年春晚剧组递过好几次邀请函他都推了,只有至衡冠名赞助那年去过一次现场,主持人刚念完开场贺词他坐在贵宾席上直接睡着了。 “不要。我每年都要看的。在伦敦那几年一个人也看,这是过节的仪式感。”秦昭昭把音量调好,小跑回来坐好。 周宴清像抓着她什么小辫子,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她:“boring life.看来你的留学生活果然精彩不到哪儿去。不泡吧不蹦迪,不是窝在图书馆里看书,就是跑去的holland park的京都花园里坐着发呆,一坐一整天。” 秦昭昭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总去荷兰公园的京都庭院?” 沉默了一分钟。 周宴清慢慢低下头,换了双筷子去夹菜。 “……三文鱼呢。”他淡定转开话题。 秦昭昭偏过头,把心里那点翻上来的酸涩慢慢压下去。 她转回来,换上了一张笑脸,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盘。 “这是三文鱼?” ……这也不能怪她。 从饭店出来已经很晚了,哪有时间再去排队三文鱼呢,只好在饭店顺手打包了一条出餐快的松鼠鳜鱼。 “好啦,这鱼也很好吃的,你尝尝。”她主动夹起一块,放进了他碗里。 “我不吃。”周宴清把筷子一搁,眉头拧着,“有刺,麻烦。” “你怎么这么多事。”秦昭昭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越老越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刺都蒸软了,很好挑的。”秦昭昭好脾气地把他面前的碟子拉过来,拿起筷子开始细细地挑鱼刺,“大少爷,我伺候您,行了吧。” 电视机热闹,春晚正演到语言类节目,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一派温馨。 昭华引的餐桌上却是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两个大儿童面对面坐着,一个张嘴,一个喂菜,四目相对,眼神拉丝,像是随时准备着把对方干翻。 忽然,敲门声响起。 “有人。”秦昭昭放下筷子。 “没人。”周宴清头也不抬。 “真的有人。”秦昭昭侧耳听了听,“你听。” “大过年的,谁会来。” “请问秦小姐在家吗?”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真有人。 秦昭昭起身:“我去开门。” 周恶少跟着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跟在她身后。 他倒要看看谁他妈大过年不长眼打扰老子二人世界! 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便衣保镖,正中间,一个拄着红木拐杖的老人,穿着件黑色中山装,须发皆白,正沉着一张脸看着他。 身侧,周裕礼一身深灰大衣,冲一侧的秦昭昭点了点头。 周宴清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手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了身体两侧。 “爷爷,爸,你们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她的周旋和迁就 “元宵节把 第61章 她的周旋和迁就 “元宵节把 - 大厅里空气尴尬, 谁也没有说话。 “我去厨房烧点水,沏壶热茶来。”秦昭昭很识趣地躲了出去。 人刚离开,周树勋的火气就兜头浇了下来。 “过年也不知道回家,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爷爷!” 秦昭昭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的声响。 周宴清站在他对面, 手插在兜里:“您不认昭昭,我回去干什么?何必大过年的给自己添堵。” “你!你倒是有骨气。挑子一撂, 搬进入家家里, 天天给人家扫卫生做长工,传出去周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情种!” “爸, 您消消气。”周裕礼对周宴清使眼色, “阿宴, 大过年的, 你少说两句。你爷爷也是担心你。”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周宴清依旧没什么好脸, “您也看到了,我好得很。” 周树勋气得抬手就要拿拐杖抡他,周裕礼赶紧挡在中间,一手按着老爷子的胳膊, 一手去推周宴清。 “阿宴,爷爷说你就听着, 别顶嘴。爸, 您也消消气,来都来了,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慢慢说?你看他那副德性,像能慢慢说的样子吗!”老爷子一把甩开儿子的手, 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周宴清。 周宴清不服气地还要顶嘴,这时秦昭昭端着茶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满脸笑容:“来,水开了,大家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伯父,爷爷——” 她把茶盘搁在茶几上,挨个敬过去,先递给周裕礼,对方笑着接了道了谢。剩下父子俩却一个面朝左一个面朝右,气吼吼的,谁也不伸手。 秦昭昭只好一对一来哄。 她先走到周宴清面前,茶递过去,见他臭着脸不接,便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软软地小声说:“给我个面子嘛。大过年的,嗯?” 周宴清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眼老爷子,到底不想让她难做,伸手接过了。 哄好了小的,她又端着另一杯走到周树勋面前,温顺地弯下腰,双手举到老爷子面前:“爷爷,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天儿冷,别气坏了身子。” 周树勋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这会儿故意拿她撒火,索性板着脸不接。 周宴清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火又上来了:“您有气冲我来,跟她摆脸色算什么?这茶您要不想喝现在就走,这屋里没人欢迎您。” “好了别说了。”秦昭昭小声地偷喝了他一句。 到底是晚了,周树勋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给秦昭昭都吓一哆嗦:“你听听你这是什么混账话!反了你了!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就不是为了喝这杯茶,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周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你还敢在这个女人面前跟我耍横——” 眼看又要吵起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昭昭回过头,对着门口惊讶地喊道—— “奶奶?您怎么来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台阶上,王妈正扶着傅书瑶站在那里,也不知来了多久。 老太太一身宝石蓝的缎面袄裙,腕上挂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正中间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周树勋身上,缓缓笑了一下:“我来看看,是谁大过年的,跑到我宝贝孙媳妇家里来摆威风。” “奶奶!”“妈!”周宴清和周裕礼几乎同时站起来。 周树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书瑶……” 老太太没理他,被王妈扶着迈过门槛,径直走到秦昭昭面前,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发紧的手指:“昭昭,奶奶来得急,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秦昭昭眼眶一热,连忙握紧了:“奶奶,您不是说今天要住在寺里吗。” 王妈在一旁笑呵呵地插嘴:“老太太哪在寺里待得住呀,给全家人求完福就催着下山,说想跟昭昭和阿宴一起过年,这不,紧赶慢赶就过来了。” 傅书瑶笑着点了点头,从王妈手里接过一只黄缎绣纹的平安囊,塞进秦昭昭手里:“这是奶奶今天专门给你和阿宴求来的护身符,保佑你们两个往后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秦昭昭双手接过来,紧紧握着这锦囊,抱住老太太:“谢谢奶奶。”她很快又松开,抹了把眼角,笑着扶老太太往上首走:“奶奶,您快坐。” 主位上,周树勋已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个人的位置。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她接过秦昭昭重新倒的茶,浅浅饮了一口,赞道:“嗯,这茶里放陈皮的喝法,合我的意。” 秦昭昭笑了:“是呀奶奶,就是您之前送我的那批岩茶,我加了点新会老陈皮,用炭火轻轻焙了一下,去寒气。” 傅书瑶点点头,目光停在杯子上,温声说:“昭昭对香材火候的把握,越来越精进了。这茶里的陈皮不抢茶香,反而衬得岩韵更厚,分寸拿捏得很好。” 一旁的老爷子听了,也忍不住端起刚刚怎么都不肯接的那杯茶,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周裕礼见状,像是得了什么趣儿,也赶紧捧起来跟着喝,啧啧称赞:“我说这茶怎么一股子特别的香,原来是昭昭自己的手艺。好茶,好茶。爸,您觉得呢?” 周树勋端着茶杯,脸上挂不住,咳嗽了一声,目光瞟向傅书瑶:“还成。就是淡了点。”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陈皮的确放得巧。” 秦昭昭笑得眉眼弯弯:“爷爷若要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包自己焙的,回头给您送过去尝尝。” 傅书瑶在旁边轻飘飘地阴阳一句:“你爷爷可金贵,平时不是明前龙井不喝的。今儿能尝你一口,可是你的福气。” 周树勋被噎得没话说,只能低着头尴尬喝茶,在老太太面前气势全没了。 秦昭昭站在周宴清身侧,被这屋里突然变了的画风弄得哭笑不得。 一壶茶喝完,秦昭昭看周宴清脸色还臭着,赶紧岔开话题招呼起来:“爷爷奶奶,伯父,既然都来了,正好我和阿宴刚把饭菜摆上桌。你们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个年夜饭吧。我们家里简单,别嫌弃。” 周宴清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上别人家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被身后的老太太偷偷拍了一下,示意他闭嘴。 傅书瑶今晚就是来给俩孩子搭梯子的。她主动把手伸给周宴清:“先扶奶奶过去。” 周宴清回头看了秦昭昭一眼,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扶着奶奶去了餐桌旁。 秦昭昭立刻跟上,走到周树勋身边,弯腰伸手:“爷爷,我扶您。” 老爷子本还板着脸,可看傅书瑶已经落座了,到底是就着台阶下了,把胳膊抬起来,由着她扶了过去。 餐桌临时加了四把椅子,原本宽敞的方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电视里春晚还放着,包饺子的环节正在背景里热热闹闹地进行。 周裕礼环顾了一圈,忽然有些感慨。周家多少年没有过过这样热热闹闹的年了。以往除夕,不是在酒店摆一桌冷菜,就是爷孙几个各坐各的,一顿饭下来没人说三句话。老太太更是好几年没回来跟他们一起过过年。 他看了看身边的老父亲,又看了看对面的儿子,最后把目光落在秦昭昭身上,端起酒杯,郑重地说:“昭昭,这杯酒,伯父先敬你。不管怎么说,感谢您能招待我们留下吃顿年夜饭,谢谢,谢谢。” “伯父言重了。”秦昭昭赶紧端起杯子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长辈,“应该是我敬大家才对,爷爷奶奶、伯父、王妈。新年快乐。以后昭华引的门永远为大家开着,随时欢迎过来。” 周宴清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举杯致意、一饮而尽,姿态落落大方。他又何尝不知道,她的这些周旋、迁就都是为了什么? 他低下头,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手放在杯子上,却迟迟没有抬起头。 周裕礼高兴地一合掌:“好,好!来来来,吃饭!哪个是昭昭做的?伯父先尝尝你的手艺。” 秦昭昭心里一慌,啊?下意识去看周宴清。 这死人,上一秒还在emo,下一秒就幸灾乐祸地呲着大牙。 她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虽然跟着王妈学了一阵,但拿得出手的菜不多……今天满桌唯一一个卖相好点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条松鼠鳜鱼,小声说:“这个……” 秦昭昭已经有点后悔为什么要阻止周宴清提前从饭店订餐了。 周裕礼眼睛一亮:“哟,松鼠鳜鱼,这菜可费工夫。我尝尝。”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连连点头,招呼老爷子,“爸,您也尝尝昭昭的手艺。” 周树勋到底也尝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品,忽然他看了秦昭昭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这鱼味道可以,跟我中午在饭店吃的那道鱼几乎一模一样。” 一听“饭店”俩字,秦昭昭心虚地咳了一声,默默把脸别到一边。 桌子底下伸来的脚轻轻踢了她一下,秦昭昭如临大敌,立刻紧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她老实点。 周宴清更坏,故意夹了一大块鱼放进她碗里,低声说道:“来,你辛辛苦苦亲手做的鱼,自己也多吃点。搞不好以后还要再给爷爷做呢。” 秦昭昭冲他皱皱鼻子,小声说:“我现在就学,区区一条鱼,才难不倒我。” 周宴清忽然在桌布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钻进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他凑过来,在她耳边,不依不饶地,“等人都走了,你去床上好好给我讲讲,为什么爷爷说这条鱼,跟他中午在饭店吃的一个味儿。” 秦昭昭身子一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把手抽回来。 耳边是他闷闷的坏笑声。 可恶啊!又被捏住了小尾巴!…… 一顿饭吃到尾声,老爷子终于放下筷子。 他看了周宴清一眼,语气比刚进门时软和了不少:“今天虽然除夕,但到底也不算正式家宴。等元宵节,把昭昭带回家里来吧,一家人再一起吃顿真正的团圆饭。” 顿了顿,又看傅书瑶,“到时候,你也一起来。我再叫上宜锦。两个孩子要是有下一步的打算,父母不在场不像话。” 傅书瑶哼了一声说:“我当然去。我倒要看看谁敢为难我的宝贝孙媳妇。” 周树勋拿她没办法:“你这老太太,谁要为难她了?好好好,你来你来,你来监督好不好?” 秦昭昭笑着看向周宴清,他搂着她的肩,从吃完饭起那只手就没松开过。她偏过头,又和一直笑得慈眉善目的周裕礼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也笑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老爷子也需要一个台阶。周宴清肯去给姥姥下跪,就是递出去的台阶。姿态做足了,态度摆正了,老爷子也好有底气去跟亲家那边交涉。 她自然也知道,爷爷对她态度改变,之所以如此顺利,并不是因为她的主动讨好。而是因为他心里那杆秤,从周宴清给姥姥姥爷下跪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往他们这边偏了。 送几位长辈出门的时候,远处胡同里零星响起了几声炮响,新的一年快来了。 周树勋要送老太太回去,老太太不肯,老头子便指挥儿子和司机开车跟着,好歹是把傅书瑶和王妈请上了车。 秦昭昭裹紧了大衣站在门口,周宴清从背后搂着她,两个人看着那辆轿车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秦昭昭打了个哆嗦:“太冷了,我们也进去吧。” 周宴清收回视线,忽然有点担忧地叹了口气:“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跟奶奶脾气这么像,等我们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秦昭昭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跑着往屋里走:“说不定哦。你要是不听话,以后我也住寺里去,到时有你的苦头吃。” “那我今晚必须要好好表现,争取把风险掐灭在摇篮里。” 秦昭昭在门后探出半张脸,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记得把门插上!” 周宴清一边插门一边邪笑:“得令。插上才好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求婚? “我会好好 第62章 求婚? “我会好好 - 过年那几天, 姐妹群里同样热热闹闹。 小葵回了老家,每天被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安排相亲饭局,不是在饭桌上, 就是在去饭桌的路上。大年初二实在受不了了,在群里哀嚎:“啊啊啊早知道就不回来了,我们家三姑六婆轮番上阵, 我恨不得钻桌底下去!”配了张自拍,穿件了很可爱的绞花毛衣, 怀里抱着蔫蔫的毛球, 沮丧着说,“还好有它陪我共患难。” 薛晓京跟杨知非正带着奥莉和小eli在圣莫里茨滑雪。她们住在库尔姆酒店顶层正对湖面的套房里,薛晓京在群里回了张雪地合影, 奥莉踩着小滑雪板站在最中间, 杨知非扛着eli蹲在边上, 她自己戴着一顶白色貂绒帽子, 墨镜推到头顶, 一家四口男帅女美,跟拍广告似的。 她在底下说:“好啦新的一年不许不开心!我给大家都买了新年礼物哦!下了雪场就寄出去。” 许岁眠那边信号时断时续。她跟谢卓宁自驾走河西走廊,说走就走的二人行,沿着戈壁公路追落日, 开了大半天才碰到个有信号的服务区。 谢卓宁去加油,她裹着纱巾蹲在路边刷手机, 顺手拍了张漫天黄沙衔着落日的照片, 发进群里自嘲:“你们猜我坐了几百公里车,就为了看一眼这坨大蛋黄?” 薛晓京连发了好几个仰天大笑的表情包。 聊了半天没见秦昭昭说话,小葵最先艾特她:“昭昭呢?怎么半天没动静,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 秦昭昭才刚打开手机,连忙回:“没有没有,挺好的,就是一直在忙。”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机场大厅里乌压压的人群和行李车,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穿着深色羊绒饿大衣正在排队值机的男人。她低头继续打字:“我在机场呢,被周老板拉去度假。” 出门晚了差点误机,一路都在吵架,根本没顾上看手机。 群里瞬间炸了锅。 “去哪里去哪里!” “墨西哥吧。”她回,“他定的地方,我也没细问,全听他安排了。” “墨西哥?”薛晓京发了个摸下巴的表情,“这地方选得够偏啊。他没告诉你为什么去那儿吗,别回是到了地方要求婚吧?” 秦昭昭手一抖,下意识抬头往值机口瞥。 周宴清刚好换完登机牌往回走,她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跳,打字都不利索了:“……别吓我啊你们。” “怕什么啊,你不是说周老板家里都认可你了吗?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小葵跟着起哄。 许岁眠偷笑着跟了一句:“昭昭,勇敢面对,该来的总会来的。” 薛晓京也发了条语音来:“昭昭,年后你二叔那个案子就要开庭了。虽然真遗嘱被他毁了,但是没关系,就算没有,现有证据也够打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其他的有我们呢” 秦昭昭看着姐妹们一句接一句,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她还没准备好,现在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口就开始发慌。 她回了一句:“我想想吧……”然后锁了屏,拿起手边的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压惊。 旁边一对母子突然吵了起来。 小男孩打翻了水,把妈妈一叠崭新的文件浸湿了一大片。那妈妈急得直骂,小孩噘着嘴,忽然举起那几张纸对着航站楼顶灯:“妈妈你看,湿了以后字更清楚了!” 啪地一声,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 周宴清正好端着两杯咖啡回来,见她脸色发白,快步走近:“怎么了?”他放下咖啡伸手碰她的额头,“不舒服?” 秦昭昭回过神来,看清他的脸,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周宴请!你、你不会是准备跟我求婚吧?” “……不是啊。你想什么呢。”周宴清的视线很不自然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那就好。”秦昭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抓得更紧了,语气急切,“我们推迟旅行好不好?” “为什么?” …… 两个小时后,两个人重新站在了鼓楼的院门前。 门锁刚拧开,秦昭昭松开行李箱就往里冲。 她跑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拿起那本香谱。前些天被水打湿的纸页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些细微的褶皱。 她轻轻抚平那些皱痕,一页一页地翻过被水浸过的那几页,对着光看,又放平了看,什么异常都没有。 她不甘心,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拿棉签蘸了,从第一页开始,沿着页角一点一点地润湿,然后马上举到窗前看。 一页。两页。五页。十页。 周宴清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像着了魔一样来来回回地跑,把整本香谱从头到尾试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本被自己反复浸湿又晾干的香谱,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 周宴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秦昭昭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起爷爷在梦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每一页,都要认真看呐……” 她还是不甘心,擦了擦眼泪,蹲下去,把香谱捧起来,不再浸水也不再对光,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凑近书页,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她用指腹去摸那些微微发皱的地方。 摸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纸页的质感不对,那页纸比别的厚。 她屏住呼吸,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摸,指腹反复按过纸页边缘,终于在一道特别细的纸缝处停住。 她用指甲轻轻一挑,边缘开了一线,里面竟然还有一层。 她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页纸从中间被裱糊过,极其薄的两层纸中间,压着一张对折的薄宣。 秦昭昭红着眼,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是一封被水痕洇得隐约的字迹,是爷爷的字。 …… 周宴清听到声音,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她从身后一把抱住了。 她扑得猛,连他都向前踉跄了一步。 “我找到了,阿宴,爷爷的遗嘱,在香谱夹层里!爷爷用裱糊的办法藏在里面,水一浸才显出来……我找到了呜呜呜……”她抱着他又哭又笑,几乎要语无伦次。 周宴清缓缓抬起手,覆在她扣在他胸前的手上,轻轻推开。他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恭喜。” 秦昭昭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泪还往下掉:“对不起。耽误了你的行程,我知道你计划了很久。” 周宴清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傻子。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秦昭昭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脸贴着他的胸口,嗡嗡地说:“你真好,阿宴。谢谢你一直守着我,陪着我。谢谢你不论我做什么决定,都愿意站在我这边。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周宴清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搂着,手掌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他才轻声说:“去给岁岁她们打个电话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吧。” 秦昭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对,我这就去。”她擦了擦眼角,拿着手机小跑着去了院子里。 周宴清走到大门口,把两个人的贴好了托运标签行李箱拎进堂屋,随后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上。 今天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天上一闪一闪的,是一架飞机划过。 他盯着天上,想起那架本该载着他们飞往墨西哥的航班。在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有一片只在明晚盛开的仙人掌花田,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同时绽放,花期只有一夜。 …… 过完正月十五,发生了两件事。 周宴清回了至衡,对外只说是休完长假返岗,内部却雷厉风行动了三把火。 头一件就是清洗董事会,之前趁他不在兴风作浪的几个老董事,那些暗中串联的材料早就被王勉带着人整理成了厚厚一沓。他回来的第一周,那份名单上的人便以各种“主动请辞”“调任虚职”的方式悄然离场。 与此同时,他启动了两项大动作:第一,成立至衡香氛事业部独立子公司,把德国zellkraft的核心萃取设备和技术团队全部注入,甩开老体系单干,并由他直管;第二,宣布与昭华引达成正式战略合作,共同注册联名品牌,首批新品将在全国一线商圈同步铺柜。 秦昭昭的昭华引从一个胡同里的小工作室,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公司壳子。 至此圈内人才纷纷反应过来,这是周宴清在给自己铸一座谁也动不了的堡垒。 至衡可以没有他,但至衡香氛这条千亿赛道他志在必得。 二月底,秦家遗产纠纷案与钱永昌案串并审理,正式开庭。 薛晓京作为秦昭昭的诉讼代理人,在法庭上条理清晰地一条条举证。 陆长庚以证人身份出庭,把当年亲眼看见秦世荣撕毁遗嘱、威胁隐瞒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小葵陪着秦昭昭坐在一起,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加油鼓劲。 庭审进行到最关键的环节,薛晓京向法庭提交了那份从香谱夹层中提取的遗嘱。 司法鉴定报告当庭宣读:遗嘱纸张年代吻合,笔迹与秦老爷子生前书信样本一致,内容明确载明,老宅以及桂花林由秦昭昭一人继承。 被告席上的秦世荣忽然瘫软在椅子上。 证据确凿,他再无从辩驳,当庭认罪。 秦昭昭眼含热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小葵反倒在她身边哭的稀里哗啦。 庭审结束后,族长带着几位族人走到秦昭昭面前。 老人躬着身子,老泪纵横,恳求道:“昭昭,回家吧,秦家需要你,桂花林也需要你,族里不能没有个主心骨。” “以前是族里对不住你,请你,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 周宴清一直站在法庭外的走廊上,没有上前打扰。 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直到所有的人都散了,他才慢慢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轻声说:“恭喜。” 秦昭昭抬头看他,哑声说:“阿宴,刚才族长爷爷说,想让我回苏州,接手桂花林。” “嗯。”他替她把被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平淡,“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她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不等他开口,她先一步抓紧他的手,“现在昭华引发展很快,我需要做的事也很多,等过阵子进了商场,鼓楼这边我打算不再对外营业了。不是说关店,我是、是想把它升级成品牌纪念店,保留原貌,不再做日常销售。” “我想……我可能会、会回去一阵子,把秦家的事好好收个尾,把桂花林重新打理起来。等一切都理顺了,我才能更好地回来。” 周宴清安静地听着,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这间小店,是他亲手帮她守过的地方,也是他们重新走到一起的地方。 他想起无数个下午,他赖在昭华引的堂屋里,看她趴在柜台后面记账本。 他想起那些一起筛香粉的午后,她穿着围裙站在操作台前,他抱着她的腰赖在她身后故意捣乱。 还有那些傍晚,院子里飘着桂花乌龙的香气,毛球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跑,多宝在池子里慢悠悠地划水。 那些日子过去了,就不会再有了。 一切都要翻篇了。 他亲手把她送上了更大的舞台,也亲手为那个只有他和她一起筛香粉的小院画下了句号。 但他从不后悔。 因他心里清楚,他和她的故事从来不会囿于这一方院墙。旧的篇章轻轻翻了过去,属于两个人的长路,才刚刚启程。 周宴清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几乎要失态。 秦昭昭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轻轻环住他的腰,眼睛也跟着红了:“怎么了?” “没事。”他忍住了,脸埋进他发顶里,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只是喉间仍压着掩不住的哽咽:“就是忽然想起,多宝开春醒来,发现家没了,会不会……很伤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终身大事 “我会更加 第63章 终身大事 “我会更加 - 秦世荣宣判后的第二天, 秦昭昭和周宴清一起去了趟监狱。 隔着防弹玻璃,她把结果平静地告诉了秦昭明。 秦昭明瞪着眼扑到玻璃前,被狱警按了回去。他疯狂挣扎, 她只是轻轻笑了下,“路从来都是你自己走歪的,好好反省吧。” 说完放下听筒, 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同一片高墙之内,周宴清去了另一间探视室, 见了徐鸣潇。 这是七年里, 他第一次踏足这里,给那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旧怨,轻轻画了个句号。 两个人走出监狱大门。 外面阳光灿烂。 周宴清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 秦昭昭在下面仰头看他。 他伸开胳膊, 她走上去,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好了, 一切都过去了。”周宴清松开她, 低头看她的脸,“去哪,我送你。” “回昭华引吧。小葵一个人盯装修,我不放心。” 店铺已经停业重装, 要改成品牌工作室兼展示空间,这些天全是周映葵一个人在盯。 “好。”他替她拉开车门。秦昭昭瞥见他频频看表, 指尖轻轻扣了扣他的手腕:“你要有事就先去忙, 不用送我。” “没事。”他笑了笑,“先送你回去,晚点再来找你。” “好。”她也没再多问。 到了胡同口。秦昭昭下车,他降下车窗, 拉过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 秦昭昭冲他挥挥手,转身进了院子。 周宴清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才重新发动车子,往机场方向开。 路上他又看了两次表。 到机场的时候,徐宜锦正在登机口前排队。 她戴着墨镜,拉着那只爱马仕的登机箱,孤身一人。 周宴清一路快走过去,穿过人群来到她身后。 徐宜锦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整个人怔住了。 隔着墨镜,她眼眶里骤然涌上泪光。 “阿宴……没想到你会来送妈妈。” 周宴清走上前,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微微喘气:“我来吧。” 徐宜锦把箱子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不用了,妈妈可以。你能来,妈妈已经很感激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笑了笑,“好了,你现在忙,不用管我。我有助理送,你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周宴清站在原地,忽然喊了一声:“妈。” 徐宜锦停下,回过头。 周宴清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拳头握紧:“哪怕一辈子不再回北京,你也没想过……跟我爸把婚离了吗?” 徐宜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心里放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能守着那点念想,也比什么都没了强。” 这话像针一样轻轻扎在周宴清心上。说的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说他的这些年。 徐宜锦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带:“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路是你自己选的,妈妈该做的都做了。既然你认准了她……” “妈。”周宴清握住她的手,“她不会像你想的那样。” 徐宜锦笑着摇头:“可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还是要回苏州。阿宴,你比妈妈聪明,你心里应该清楚,她或许很爱你,可她最爱的,永远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你。” “我可以去苏州找她。”周宴清沉声说,“距离并不是问题。她在伦敦那几年,我每个月都飞过去,远远看她一眼就够了。” “妈妈知道。”徐宜锦忍着泪拍了拍他的肩,“就是因为知道你这份执念,当初才拼命拦着。我怕你将来和妈妈一样委屈,怕你掏心掏肺也换不来圆满。可傻孩子……”她叹了口气,“委屈你也会自己咽,不会说半句。” 她伸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好保重吧。” “妈。”周宴清回抱着她单薄的肩膀,喉咙发紧:“爱自己没错。人先爱自己,才有余力爱别人。这是昭昭教会我的。化以我也希望您到了澳洲,为自己活一回。没有谁,比您自己更重要。” 徐宜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点头,松开他,头也不回地走过了登机口。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通道尽头。 …… 回到昭华引,小葵正蹲在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工人师傅指着方向。 店里拆了柜台和展示柜,满地的木条和灰。 秦昭昭刚进门就被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温软的声音落在耳边:“怎么还哭了?” “昭昭……”小葵吸着鼻子转过身,“我真舍不得这铺子关门……这里是我们一点一点弄起来的。” 秦昭昭温声哄她:“谁说要关店了?等装修好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品牌工作室,你永远可以住在这里呀。” “真的吗?你和周老板以后结婚了,我也能一直住这儿吗?” 秦昭昭点点头:“当然了。你可是我的元老级功臣,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房间永远给你留着,你哪儿也别去。” 小葵破涕为笑,刚要说话,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秦昭昭拉她起来:“走,我煮面给你吃。我现在厨艺可厉害了。” 吩咐工人们先歇会儿,她转身进了厨房。 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周宴清的消息。 水开前,她还是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彼时周宴清正坐在至衡的办公室里,看着来电显示,指尖夹着根烟。 他顿了两秒才接起,声音有些沙哑:“喂。” “还回来吃饭吗?我煮面,给你准备一份?” 他低着头,看了眼指尖那燃了半截的烟灰,沉默了几秒:“我……今晚加班,你们吃吧。” 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传来她温和的声音:“好,那你别太累。”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背对着办公桌,看着窗外烟渐沉的暮色。 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再抽一口。 …… 一直忙到九点多,秘书内线进来,说楼下有人找。 他乘电梯下楼,大堂暖黄的灯光里,秦昭昭提着保温桶站在那里,看见他便弯起眼睛笑。 像是这整栋冷冰冰的大楼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暖灯。 周宴清快步走过去,心里那点拧了好几天的酸涩和患得患失的委屈,忽然就已开了几分。 他走过去,拉起她冻得冰凉的手,哑着嗓子委屈地说:“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点面和小菜。”她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眼睛笑眯眯,“没吃正好垫垫,吃了就当宵夜。” 周宴清嗓子发紧,低头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闷闷地说:“正好还没吃呢。” “那我陪你。”秦昭昭一手提着保温盒,一手抱着他。 “阿宴。” “嗯?” “我们说好的,今后要彼此坦诚。化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天,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没什么。刚回公司,事情杂,有点累。” 秦昭昭退开一点,捧着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要回苏州,对不对?” 周宴清的睫毛颤了颤。 “我回苏州,是去打理桂花林和老宅,我说过,等处理好秦家的事,我会回来吧。”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温热,“不要怕,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因为我的心已经在你这里了。化以不管我在哪,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真的,相信我,好吗。” “我知道。”周宴清说,“就是……前阵子你天天依赖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完完全全是我的。现在看你独当一面,又怕你不需要我了。” 他搂紧她,心里那点阴翳,被她几句话吹得烟消云散。 “好了,饭要凉了。”她拉了拉他的手,“不在公司吃,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周宴清站在了一家肯德基门口。 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秦昭昭拉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领着他来带到靠窗的位置,又去柜台点了两份儿童乐园餐。 把餐盘端回来,把上面薯条、鸡块和玉米杯一一摆好,还有两个送小玩具的纸盒。 她又自己从保温袋里把面盒拿出来:“好了,光吃面肯定不饱,我又点了些。你尝尝。” 周宴清坐在对面,浑身都透着点不自在。 他的目光在四处打量,周围都是嬉笑的孩子和温馨的家庭,暖黄的光如今落在自己身上,陌所又有点发烫。 秦昭昭撕开番茄酱,挤在薯条盒里,把一根薯条蘸了酱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回过神,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愣了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慢慢张开了嘴。 薯条咸香酥脆,是很普通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的瞬间,心里某个空了很多年的角落,忽然就像被填满了。 他低着头,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微微滚动。 秦昭昭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阿宴。”她轻声问,“现在,你走出你心里那个kentucky fried chicken了吗?” 周宴清抬起头,定定注视着她,他的天使,他的女神,在泪光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解开心结的这个夜晚,化有的情绪都来得格外汹涌。 他们在家里缱绻了很久,久到最后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 秦昭昭忽然从他怀里撑起身,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最后还想确定一件事,想听真话。” 周宴清闭着眼,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懒懒地“嗯”了一声:“你说。” “我知道你去监狱看了徐鸣潇。他应该都告诉你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所过。”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我想问的是……如果那一年,他真的强迫了我,我和他真的发所过关系……你会怎么样。” “这会不会变成你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周宴清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他逐渐清明的眉眼,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将她搂紧怀中。 一个滚烫又颤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不会。如果那天他真的强迫了你,如果,你们真的发所过关系,那它不会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反而会是我加倍爱你的理由。” “昭昭,我会更加更加地爱你,更加更加地心疼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吃了更多的苦。” 秦昭昭埋在他怀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淋湿了他的胸膛。 …… 九月,苏州桂花林里香气漫山。 秦昭昭回苏州已有半年。老宅修葺一新,成了秦氏香道传习化。桂花林按古法养护,长势比往年更好。 这天她从林子里巡查回来,站在老宅的桂花树下,抬头往上看。 这棵百年老桂树,今年的花苞结得比哪一年都多,密密匝匝地藏在枝叶间,阳光从树冠顶上一束一束地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拿出手机,刚要对准枝头拍一张发到群里,门口忽然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宅门口。 周宴清从车上下来,转身对司机和保镖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他背着手迈进院门,不紧不慢,走到桂花树下。 秦昭昭猛地回头,风卷着桂花香吹过,男人站在光影里,眉眼含笑。她愣了一瞬,心跳砰砰,随即笑起来—— “周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秦昭昭收起手机,引着他往堂屋里走,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 周宴清笑着端起茶喝了一口,打量了一圈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老宅,又抬头望了望院子里那棵所机勃勃的桂花树。 眼里满是赞许。 秦昭昭端着茶盏,歪头看他:“周老板日理万机,还要大老远从北京赶来,不会只是专程来看看我这棵树吧?” “当然。”他放下茶盏,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法务刚改完的最终版。昭华引和至衡子公司联合品牌的股权合作协议。为表诚意,我亲自给秦小姐送过来,请秦小姐过目。” 秦昭昭拿起来,认真地翻了翻,在利润分成那栏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她什么也没问,拿起笔,在乙方栏上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宴清有些意外地笑了笑:“秦小姐就没有什么要问的?不怕我这个狡诈的资本家把你卖了?” “不怕。”秦昭昭把合同合上,伸手一推,很是潇洒,“好了。公事谈完,该谈私事了。” 周宴清心里莫名一紧,面上还强装镇定,拿起茶杯,清了清嗓子:“秦小姐的私事,指的是……?” 秦昭昭缓缓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对着他晃了晃,朝他眨了眨眼睛。 “终、所、大、事。” 晚风穿过堂屋不说话, 桂花落了一地, 他笑了。 故事讲到这里, 终于等来她这句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