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救世指南》 内容简介 《圣女救世指南》作者: 织隅 简介: *温润隐忍光明神x清冷事业脑圣女,1v1he ·文案: 珞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自毁元神献祭,不入轮回,永不复生。 身为澜渊圣女,珞瑶并不怀疑这是自己的结局,她信奉天命,只想护佑六界安宁,一次在外退敌,她偶然救下了一只重伤的红瞳白虎,并将它带回了住处。 白虎是高阶灵兽,意味着能化人形,懂得情爱风月之事。 一时间,天地流言纷纷,让人又回想起了那件尘封已久的往事,要知道,圣女与神山上的羲洵神君本有婚约在身,如今怕是名存实亡。 珞瑶天生情感迟钝,对那些议论浑然不知,她潜心修炼,直到某天回到住处,被羲洵神君找上了门。 神君面色沉静,眉间一道淡金色鹿纹象征着其身份。关于外界是如何议论的,他没有提及半句,只问她近来如何、可有受伤。 对此,珞瑶亦没有深想,只以为他来是为同自己商议公事。后来又一次陷入梦境,梦中,她看见自己身负重伤,羲洵前来探望,却被一人挡在了门外。 后者生了双暗红色的眼瞳,与那只白虎如出一辙。 神光凛冽,两人在殿前对峙,羲洵少见地失了风度,越过他问殿内:“你不愿见我,那他呢?他就不会打扰你吗?” 神明目光发寒,清隽如玉的眉眼染上愠色:“阿瑶,你是否忘了,你我尚有婚约在身?” *食用说明书: 1.省流版:男主拯救女主,女主拯救世界 2.1v1sc,结局he,真双强,有雄竞修罗场,无生子情节。 3.感情/剧情占篇幅四六分,感情线有主副cp。 4.身份使命使然,男女主的爱情观始终是苍生>彼此,先干正事,后谈恋爱。 5.非传统神魔体系,私设如山,天马行空请勿细究~ 内容标签: 强强甜文 史诗奇幻 正剧 主角视角珞瑶羲洵配角炎庚羲泠夜絮沧丞朝梧 一句话简介:天地与你 立意:并行不悖,同道同归 第1章 既见浮生(一) 曦光静照之处,有神降 第1章 既见浮生(一) 曦光静照之处,有神降…… 天际外,法阵四起,目之所及尽是荒芜,数以千万计的幽祟冲破了界壁,密密麻麻地涌向天地。 镇幽珠高悬在空中,光芒逐渐微弱,珞瑶守在阵法最前方,随着灵力消耗得越多,脚下的灵昙花影越是盛放。 山崖之下,各界士兵如蚂蚁般渺小,却又前仆后继地冲上前去,淹没在尸山血海中。 六界长老大能齐出,为圣女护法助阵。又是一波祟潮袭来,珞瑶不可控制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澜渊圣境存世数万年,受天道指引而生,代代传人责任在身。 山穷水尽时,为保天地无恙,甘愿以身献祭。 残阳被阴霾掩盖,满地血雾,幽祟再度大规模袭来。 珞瑶主意已定,随后,一股莹蓝色灵力涌出她指尖,迅速溢向四面八方,最后召唤出了一个足以遮蔽天空的灵罩。 以镇幽之力铸成的大阵,将六界生灵牢牢罩在里面,与争先恐后袭来的祟潮相隔绝。 珞瑶立在外面,发丝飞转。 下一刻,她目光变得凌厉,用尽全身气力对准幽祟大潮,使出最后一击—— 刹那间,天地倾倒,猩红血光飞溅。 熠熠圣光下,镇幽珠被震得粉碎,爆发出一阵极为刺目的光,将她的身影完全吞噬。 “珞瑶,不要!” 万众的惊喊和恸哭里,她倒下山崖,身体被圣光分割成无数个碎片,在光芒中渐渐消逝,最终与所有幽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光渐退,穹空归晴。 最后一场退幽之战,澜渊圣女自毁元神,将邪元之力镇压于断崖深谷,代价是不入轮回、永不复生。 …… 莹蓝色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混沌的意识随之回笼。 卧榻上,珞瑶骤然睁开眼,从昏沉梦境中惊醒。 周遭一切安宁,她身在圣境,并未接到何方有难的传音,昭示着方才的画面乃幻梦一场。 珞瑶回过神,不由轻舒了口气,呼吸渐渐平复之余,心中隐隐的不安却没有消除。 身为澜渊圣境传人,她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托生于一朵灵昙,继而化作人形。一直以来,她虽为人形,却极少受寻常人欲所扰,至于梦魇之事,更是千百年都难遇一次。 先前,她从未做过类似的梦,今日算是头一遭。 界壁被毁,六界沦陷…… 想起方才梦境中发生的事,珞瑶睡意全无,心绪也变得杂乱,从卧榻上坐起来。 可一直以来,镇幽珠灵力稳定,加之有澜渊圣境发挥作用,就算邪元之力猖獗,也不该失控到那般地步。 若是偶然便罢,只怕这场看似虚无缥缈的梦境,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或暗示。 不过片刻功夫,外面乍然爆出一声巨响,震得天地晃动,甚至无视禁制,惊扰了圣女所居的寝殿。 “啪!” 珞瑶手边,冷玉杯盏骨碌碌滚落桌沿,摔了个粉碎。 她霍然起身,冰寒的神色冷过冬日枝杈间抖落的霜雪,这时候,一只朱红花纹的狸猫形灵兽飞奔进来,声中慌乱极了,“珞瑶!不好了,碧火台那边——” 碧火台,澜渊供奉镇幽珠的圣坛,六境驻兵守卫的重中之重。 珞瑶脸色一变,没等来者禀完,身影已经一飘,如一缕轻烟般飞出了初昙殿。 …… 当珞瑶赶到的时候,碧火台上风声波动,始作俑者不知所踪,只留下一缕余气。 驻守圣坛的守将正在四处搜查,见圣女到来,忙走上前拜见,为首的禀报:“方才有贼人闯入碧火台,试图盗取镇幽珠,好在圣坛上的禁制足够坚固,没有让他们得逞。” “捉到那人了吗?”她问。 守将低首,“是属下办事不力……” 珞瑶未言,几步行至圣坛中央,看见镇幽珠并未遭到损坏,正安然悬浮在珠盏中,无声涌动着光华。 她伸出手掌缓缓靠近,感受到其中灵力充盈,心中蓦地松弛下来。 镇幽珠为澜渊圣境所用,却关乎天下安危存亡,是以碧火台一出现异动,就迅速惊动了天地。 没过多久,各方的界主长老闻讯赶来,向圣坛上的珞瑶见礼,得知有惊无险后纷纷松了口气。 “碧火台的结界是当年圣女与诸神合力布下的,只要幽族靠近,顷刻间就会被碾得灰飞烟灭,寻常幽祟没有神智和意识,更没有潜入这里的能耐。”仙主霄霜道。 因此,方才盗窃镇幽珠的应当不是幽族,不是它们,那就只有六界中人了。 “凡六界族人,谁不知镇幽珠的重要。有人欲行偷窃之事,是想毁了我们如今的安宁啊……”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企图盗取镇幽珠的元凶。” 众说纷纭,一旁的冥王脸色阴沉,看向圣境守将,“今日负责护卫碧火台的是哪一族的人?” 守将为难,低首回:“回冥王,是灵族。” 灵界势力微小,哪里有此等能耐。冥王听后没有继续问,锐利的目光却越过灵族,扫向一旁的魔界来人,鼻间一嗤。 魔尊此次虽没有露面,但在场的也有魔族德高望重的长老,见状便不乐意了,“伯池,你这是何意?莫非你怀疑那贼人今日进入碧火台,乃是我魔界的手笔?” 冥王也不辩解,冷笑道:“魔族不合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平常六界有要事,那位就极少现身,如今镇幽珠险些遭窃,他照样事不关己,如此散漫无礼,未尝不是心虚的表现。” “你——!” 眼见两方争执不休,仙主皱起眉头,出声打断:“够了。与其在此多费口舌,不如合力找出真凶,你们说是不是?” 立在角落的灵王见了,忙跟着打圆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珞瑶没有参与,仍驻足停留在圣坛上,目光偶然扫过一处,顿时停住了。 她蹲下身去,指腹擦去石柱上刻意遮掩过的雾气,在那两道细小的凹陷处摩挲。 若她没有记错,这的确是魔族功法才能留下的印痕。 珞瑶神情微不可见地沉了沉,下一刻,圣坛外忽然传出几声窸窣声响。 她一震,立刻望向声源处,竟见几团模糊的黑影在空中一闪,旋即向界外的方向仓皇窜逃! 几乎是瞬间,珞瑶紧随黑影飞身而起,迅疾如风,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朦胧的昙花影。 “快追!” 伯池等人很快反应过来,风云晃动,一时间,数十道明光划过碧空,迅速冲出澜渊圣境。 众人纷纷出手,催动着灵阵法球不断阻截,奈何那团黑影行迹诡谲,一路躲避追击,最后逃到边界处,竟轻而易举穿过了界壁,向着幽深无垠的界外奔逃而去! 众人在界壁边缘堪堪停步。 冥王伯池怒火中烧,作势便要继续冲上去,被身旁人死死拦住:“以你我的修为,一旦越出界壁就绝无生还的可能!你不要命了吗?” 经这一拦,伯池也找回几分理智,神情仍是不甘,但到底不再冲动上前了。 灵王面露惋惜之色,摇了摇头,“今日我等出手慢了一步,怕是无法将那窃珠贼抓回来了。” 界外宇宙风云诡谲,不论是珞瑶还是各界的界主长老,都没有随意出入的能力,眼下远望着那团黑影,纵使他们再气愤惋惜,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 下一刻,变象陡生,天边忽然掀起一阵疾风,将众人耳畔发丝吹得晃动不止。 珞瑶有所觉,仰头看见一片淡金色的光晕自远方凝聚,驱散了浓密的云层。 那片光晕迅速移动,所到之处气息动荡,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裹挟着万钧之力。随后,它升向高处,竟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界壁,追上了那团逃跑的黑影! “这是——” 几声错落的惊呼里,原本逍遥界外的影子就那么狼狈地被拖了回来,从高处重重摔落,黑雾散去,缓缓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形。 仔细一瞧,两人周身仍被残存的神光压制着,柔和也迫人。 天地归于平静,群山巍峨,绮丽的朝霞映了满天,浩渺的烟波雾霭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鹿鸣。 云雾遥,晓山青。 曦光静照之处,有神降临。 …… 九天灵鹿乘光而来,在落向地面的一瞬间隐去真身,变回人形。 云蒸霞蔚,神明拂去雾气,缓缓现身,眉间那道淡金色的神印熠熠生辉,虽然耀眼,却不显得锋利逼人,周身的气度温润又沉静。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光明神羲洵。 六界之中,神山居首,众人纷纷拱手行礼:“见过神君。” 神明的到来让众人恭谨,更多的则是安心,灵王擦了满头冷汗,庆幸道:“方才多亏神君出手,不然隔着界壁,我等当真是束手无策。” 她说完,众人也跟着附和,好在镇幽珠有惊无险,凶手已被成功捉回。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里,羲洵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望向立在不远处的珞瑶。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他没有躲闪,清隽的眉眼似多了一丝柔和。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大吉~久等了,第一次尝试奇幻,实在拖延了很久hhh(没有说之前几本不拖延的意思) 这本依旧稳定更新,鱼虽拖延,但你可以永远相信鱼的存稿! 第2章 既见浮生(二) 我去一趟神山。 第2章 既见浮生(二) 我去一趟神山。 地上,蜷缩的两人早已昏迷,身体周围萦绕着紫烟,赫然是魔族的气息。 饶是抓住了偷窃镇幽珠的真凶,冥王的疑心也被印证,眼下却无一人露出轻松的神情,连冥王自己也一言不发,面上含着不自知的凝重。 一直以来,界壁就像一个温暖又安全的花房,将界外的魑魅魍魉与六界众生隔绝开来,除却诸神,再无旁人拥有穿梭界外的能力,更无人敢冒着性命危险,对外面的未知产生半点好奇之心。 探这两个魔修的修为内力,在魔界应该算得上中等地位的一方魔君,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远没有出界的能耐。 事实本该如此。可在盗窃镇幽珠被发现后,他们却迅速外逃,最后毫不费力地冲了出去。 在场的魔族长老认出了那两人,急忙几步上前,奈何半晌也未能将他们唤醒,唯有拱手求情:“圣女明鉴,神君明鉴!此二人虽出自魔族,但如今他们不省人事、周身灵力微弱,事态绝非寻常啊!” 其实不必他说,其余人也发现了问题,端看两人面色青紫,四肢瘫软无力,哪里有半点魔族素日里张扬倨傲的模样? 众人满腹疑云而不得解,纷纷望向一言未发的珞瑶,羲洵的目光也回到她身上。 澜渊圣境为抵御邪元之力而生,若事实真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圣女必定会是率先感知到的那一个。 人群齐齐的注视下,珞瑶挥袖施法。 只见莹蓝色的光一闪,那两个魔修的身体变得透明,在他们体内好像翻滚起一股黑浪,就那么被驱动着唤醒了。 下一秒,他们的肉身开始剧烈颤动,如一层薄壳般碎裂开来,旋即消散。 “果然是幽族!” 伴随着愤怒的叫喊声,那泛着黑气的怪物已经破开两具寄生的身体,却又被法阵困在原地无法逃脱,发出痛苦的嘶鸣。 尖厉又急促,带着界外绝域的阴森气,令人听之胆战。 仙主霄霜神情沉重,“若在以往,这种级别的幽祟绝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入界……它们隐匿自身气息的能力,竟是越发强了。” 数万年前,邪元之力从界外产生,幽族吸收了其中蕴含的恶灵邪念,长久以来为祸四方,上古神为护六界免遭摧残,用自己的血肉真身筑成界壁,最后散尽修为,魂归天地。 因为有界壁这道强有力的庇护,苍生万物才得以远离祸乱,绵延血脉至今。 万年来,天地基本安宁,偶有幽祟突破禁制,但因为有界壁的监管,成功入界的都是些不足为惧的小怪,一经发现,便会被澜渊圣境料理得一干二净。 可是,眼前这两只幽祟有意识、懂得藏匿气息,周身散发出来的暗光浓得刺眼,与以往降服的那些相比,他们明显强大得多。 今日之祸端,怕只是个开始。 先前众人心思各异,如今却有了同一个担心,羲洵开口道:“我等身无镇幽之力,对幽祟只能镇压,不能诛灭,还是由圣女来吧。” 珞瑶颔首,她抬起眼,与羲洵视线相对。 他登临神位,不是不清楚今日之事意味着什么,但相比其他人的反应,他明显冷静和从容许多。 也许作为神明,总是会更理性些。 珞瑶收回思绪,抬手驱动灵力,自指尖涌向地上的幽祟,碧火台上,镇幽珠有所感应,轻微闪烁了几下。 方才蔓延一地的不祥黑气,霎时间灰飞烟灭。 …… 确认镇幽珠无事后,众人并未多留,悉数散去,珞瑶也返回澜渊圣境,将斩杀幽祟后残余的几缕邪力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回到初昙殿。 洞府之中,繁花仙草蒙络摇缀,令人心旷神怡,睡莲为盏,铃兰为灯,满目的空灵和清新,皆倒映进透玉般的清水潭中。 “是圣女!圣女归来了!” 感应到珞瑶的气息后,原本安静的庭院热闹起来,百花探出头,欢欣地摇曳着茎叶和花瓣,青翠的藤蔓拢在高处,随后也舒展身体,缓缓降落下来,化作了小几和休憩的软榻。 花草拂动间,三两流萤扑扇着翅膀上前,捧着玉壶和莲盏,为归来的主人斟了一盏露水。 “珞瑶回来了?珞瑶!” 没等珞瑶坐下稍歇,一道含着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红白毛色的狸猫出现在殿外,未加收敛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洞天,“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话音未落,丹狸迈着短腿奔进来,又围着她风风火火转了好几圈,圆润的身形随它动作抖来抖去,活像一只找不出线头的毛线团。 珞瑶神色未变,眸中浮现出几分无奈。 “还好你没事……” 确认珞瑶没有受伤后,丹狸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卧在软榻上。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它气不过地骂道:“幽族真是不想活了,以前被打得无所遁形,现在越发猖狂,居然连碧火台都敢上!” 不比丹狸四处逍遥,一众花草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听后都诧异极了,在得知事情始末后无不义愤填膺,跟着丹狸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种防不胜防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幸好羲洵神君来得快!” 听它们热火朝天地说着话,珞瑶未曾出声,心中却若有所思。 神山与澜渊之间的距离遥远,此次又事发突然,诸神没能立刻到场本为正常,方才羲洵及时赶来,属实在她意料之外。 若没有记错,他今日本该在闭关中,却不知为何提前出关了。 珞瑶心头夹杂着几分诧异,但更多的还是庆幸,片刻后就忘怀了。 既而她想起某事,回头望了一眼洞天深处。 花园中灵力充盈,芳草萋萋,温暖舒适的角落里,隐约蜷缩着一大团雪白的绒毛兽,尚在沉睡之中。 “小白怎么样了?”她问。 丹狸听了,也探头向里面瞅了瞅,却好像不愿多说一样,只鼓着腮哼道:“它能有什么事?好得很呢。” 珞瑶还欲说什么,一阵叮咚的水流声自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望空中闪动的浮镜,来者竟是本该早已归界的仙界界主,霄霜。 除了商讨退敌之事,平时六族界主各自守界,极少主动踏足澜渊圣境,何况在碧火台上,众人才刚刚见过一次。 初昙殿外,结界大开,霄霜很快进入洞府。 珞瑶道:“仙主过来一趟,不知有何要事?” 六界皆知澜渊圣女性情疏淡,这些年也早已习惯了她行事待人的方式。 霄霜听后一笑,也跟着开门见山:“我备了一份薄礼,特地来赠予圣女。” 她说完,身后的小仙侍捧出几个匣子来,里面装着产自仙界的灵宝法器,增进修为的、疗伤的、防御护身的…… 一眼瞧去,皆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澜渊圣境代代镇压幽祟,称作六界的守护神也不为过,圣女的实力越强,界内的安宁就越稳固。 因此,珞瑶常常收到来自各族“进献”的天材地宝,不过这次,仙族实在是太阔绰了些。 见她不语,霄霜道:“这些年,圣女为天地安危夙夜操劳,实属不易。这些东西虽难得,却远不及苍生性命珍贵,若能为镇压邪元之力做出一点贡献,也算我等尽了微薄之力。” 身为圣女,珞瑶清楚自己对六界的重要性,以往面对那些赠礼,凡是能真切加固圣境禁制,或是对她提升修为有益之物,她大都收下了。 “多谢仙主。”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珞瑶便也不再推拒。 仙侍退下后,两人又交谈几句,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方才发生的事。 霄霜轻拧着眉头,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甚是蹊跷。先前,界内从未出现过拥有附身能力的幽祟,更别说盗窃镇幽珠,邪元之力在界内久被压制,本不该如此猖狂。” 事实上,她所说的也正是珞瑶的疑惑之处,毕竟界壁的力量一向强盛,那些高阶的幽祟不知是如何潜了进来。 更令人不安的是,今日在碧火台现身的幽祟只有两个,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也许还藏匿着更多。 “魔族实力强盛,对幽族的防线一向坚不可摧,这次却……一旦幽族邪气入侵,六界危矣,魇离冲破封印也不远了。” 珞瑶听出话中暗示之意,抬眼望向对面人,“你还是怀疑魔族?” 那双灰蓝色的瞳眸情绪浅淡,只是再平静不过的注视,目光定在对面人的面庞上,仿佛一汪无风的镜湖,能映出最深处的人心。 霄霜垂了垂眸子:“各界命途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得不忧虑。” 界外邪元之力肆虐,早已成了幽族的天下,其首领名为魇,万年前败于上古神之手。当初他元气大伤,真身被封印在外面,如今时过境迁,定然元气恢复了许多。 一旦他挣脱封印,冲进界内,六界无疑要遭遇灭顶之灾。 “我会尽快查清此事。” 使命在此,珞瑶自不会含糊了事,心里已有了打算。 有了她的许诺,霄霜放下心来,重新露出笑容,“在这天下间,澜渊圣境是最不可缺少的主心骨,有圣女主持大局,乃是我等的福气。” 话毕片刻,霄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知为何,反而面露难色。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方才碧火台上那些人的模样,圣女也看到了,各族看似亲密,实则貌合神离,魔族我行我素,冥族野蛮,灵族与人族势弱……论起抵御界外邪力,除却神山,我仙族的贡献当属最大。” 珞瑶性子冷,从不是一个多么善于言辞的人,整日面对那些张牙舞爪的幽祟,更没有养成圆滑世故的性子。 她没听懂霄霜打的哑谜,轻皱了皱眉,“仙主有话不妨直说。” “圣女通透,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霄霜:“今日我特地来求见圣女,是为了求一个庇护。” 说罢,她向珞瑶拱手,低首坦白。 “倘若他日幽族势力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恳请圣女施恩,对蓬莱仙岛多多照拂……我族修为高深者众多,若得澜渊庇护,届时亦能为圣女作辅助,拱卫天地。” 珞瑶手中拿着露盏,听后一顿,终于明白了她此次前来的意图。 今日镇幽珠险些遭窃,幽族的实力俨然变得更加强势,各族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必定会受此事影响,暗中为本族筹谋打算。 各界纷纷寻求自保之法,若能得到澜渊圣境的特殊庇护,自是最好,可惜圣女的责任重大,远不止护一族安宁。 “圣境代代护卫六界,不知谁人贡献如何,只知苍生万物平等,并无贵贱之说。仙主的请求,恕我不能答允。” 珞瑶话中无喜无怒,态度却很坚决,“仙主,请回吧。” 她手一拂,那些沉甸甸的匣子好像几片树叶,被轻飘飘地退了出来。 殿中气氛凝滞了几瞬,但霄霜能位至仙界之主,自然也明白知情识趣的道理,见珞瑶不答应,当下也不再强求。 “我明白圣女的意思了,方才的一番话,圣女就当没有听过。” 她起身,向珞瑶拱了拱手,那些送出去的宝物也没有收回,而是不卑不亢道:“这些东西并非贿赂,乃是仙族赠与圣境的谢礼,一番心意,还请圣女务必收下。” 颔首示意后,霄霜带着仙侍告辞。 大难将至时,先护族人无忧。日后形势不明,谁也不知道幽族何时到来,她身为仙界界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至于魔族是否可疑,还需要再一次取证。 几人离去,水潭边的兰草微微摇曳了几下,发出簌簌的轻响。没过多久,珞瑶也站起了身。 “我去一趟神山。” …… 天朗气清,霞彩萦绕着悄然变幻。 离开初昙殿后,珞瑶穿过圣境长廊,向着神界的方向去,行至圣境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花庭间,不知停留了多久。 她微怔,脚步也停了下来。 似是察觉到了珞瑶的气息,那人循声望来,一袭玉色长袍停在云光之间,仿佛染了满天的曦辉。 “我猜到你会出来。”羲洵道,眉目间含着悦色。 声线清缓又平稳,好像天晴日暖时花芽初绽,拂过了一阵不疾不徐的风。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既见浮生(三) 珞瑶恍惚记起,自己也 第3章 既见浮生(三) 珞瑶恍惚记起,自己也…… 珞瑶没想到他没有离开,倘若有事相商,他也应该像霄霜一样进入圣境与她相见,而不是一直等在这里。 仿佛看出了她的不解,羲洵走到她面前,温声道:“今日碧火台异动,而魔族嫌疑未除,你定会上神山查看浮生镜。与其让你独自登那长长的神梯,不如我留下等候片刻,直接带你上去。” 出于共抗幽族的原因,神族与澜渊圣境之间联系紧密,浮生镜位于神山顶端,在镜中,六界有何异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魔族是否清白,就看浮生镜如何说了。 珞瑶点了点头,欲同羲洵一道离开,这时目光扫过他发间,瞥见了几点淡淡的绯色。 许是他置身花庭中,无意间沾上的。 她停下了步履,提醒道:“你头上有月兰花瓣。” 羲洵一怔,伸手摸索了几下,但因为看不见,所以迟迟探不到那花瓣藏身的位置。 珞瑶见状想替他摘去,指尖将要触碰到他发丝时却又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也随之顿住了。 她在人间听过一句话,男女之间“发乎情,止乎礼”。 珞瑶手指蜷了蜷,若无其事地退后半步,羲洵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在意识到原因后,眸中逐渐升起柔色。 他轻笑了一下,声中并无恼怒,含着无奈,“你我本有婚约在身,如今时间日久,若非我提起,你怕是要全然忘记了。” 婚约…… 珞瑶目光微动,一双素来冷清的柳叶眸终于泛起了些许波澜。 这些年她在各界奔波,日日只顾追斩逃进界内的幽祟,早将其他“不重要”的事忘在了脑后。直到刚刚听过羲洵的话,她才恍惚记起,自己也是有婚约在身的。 那时她刚刚执掌澜渊,羲洵也尚未成神,一道突如其来的谕令就这么从天而降。天道缔结此婚,将他们的名字彼此相连,篆刻在了连理树中央。 思及旧事,珞瑶的思绪短暂地游离了出去。羲洵望着她,须臾,柔光笼罩住他身形,幻化出九天灵鹿的真身。 羲洵身形颀长,化作鹿身时足有一个半珞瑶那样高,四腿匀称又有力,鹿耳尖尖,额间淡金色的印记明灭,昭示着神明的身份。 那对大而舒展的鹿角剔透如冰晶,上面仍沾着一片绯色的花瓣。 下一瞬,他的声音响起:“那这样,可好?” 只见灵鹿俯首下去,缓缓挨近珞瑶,最后停在了她能轻松触碰到的位置,花瓣被光映照得忽闪忽闪,就停留在她眼前。 之前珞瑶顾及男女有别,不能与他举止过密。 既然如此,他化作真身,就只是一头无害的小鹿了。 谁知羲洵会想出这样一个法子,似乎有些牵强,可若认真论起来,却又挑不出什么问题。 微风徐来,拂过庭间轻摇的仙草。珞瑶抿起唇,看着面前羽扇般低垂着的小鹿长睫,思绪有些游离。 为巩固镇幽之盟,各界确实有过通婚的先例,但神族通常不参与其中。至于澜渊圣境则地位特殊,独立于六界之外,就更不在订立婚约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此,早在婚约初降时,各方就已经传出过或多或少的惊异之声,等到后来羲洵飞升,两人态度皆不热切,这桩婚约也就渐渐无人提起了。 自上古神陨落之后,登临神位者至今不过两手之数,而修炼者一朝成神,便极少受俗世情缘所扰。羲洵如此,珞瑶以圣女之身坐镇澜渊,性子亦清淡到了极处。 旁的且不说,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即便有朝一日成婚,又能产生什么难舍难分的情爱羁绊? 外界流言如此,事实上,连珞瑶自己都是如此认为的。她终年为镇幽之事所缠身,无暇分心料理其他,同羲洵一直保持这种稳定且平淡的关系,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近日羲洵好像有些不同了。 面前晶莹的鹿角泛着微光,鹿首线条灵秀,表面还覆着一层短短的绒毛,令人想起抚摸时顺滑又柔软的触感。 珞瑶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取下了那片月兰花瓣。 月兰喜湿,往往生长在湖畔水边,除了它,这里还有许多不同的花草,有的开在盛夏,有的绽于寒冬。 因此,圣境中终年繁花锦簇,从无寥落或荒芜。 珞瑶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今早做过的梦。梦中,大批幽祟鱼贯入界,各族难以抵御,因此生灵涂炭,澜渊圣境亦遭到波及,疮痍满目。 原本一望无际的花海,全都被熔浆般涌来的红潮烧成了灰。 见珞瑶神色微凝,小鹿低头蹭了蹭她袖角,还以为他闭关期间有幽族出没,让珞瑶负了伤。 “阿瑶,你受伤了?”他关切道。 珞瑶回过神,很快否认:“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心有不安罢了。” 像是没想到如圣女也会被梦境扰乱思绪,羲洵起了兴趣,试探问:“梦见了什么?” 界壁被破,天地罹难。 珞瑶低眸,含糊道:“梦见我死了。” 她话音落下,两人周围的气息有一瞬凝滞,羲洵未能立即回应,许是也为她这番话所惊。 片刻后,他自鹿身变回人形,脸色也恢复如初了。 “那只是梦境。现下幽族势力虽猖獗,但远非不可控制,你莫要多想。” 珞瑶点了点头。 正如羲洵所说,只是一场梦,所以她才不愿过多透露梦中发生的事,以免将本不存在的忧虑传递给更多的人。 她状态有所好转,羲洵心下稍安,面上也重新露出柔色。 “走吧,我们去神山。”他道。 两人并肩离开澜渊圣境。珞瑶步履未停,渐渐地,羲洵落后了两步,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无人看到的地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向来沉静温和,如今却望着她背影,目光暗淡又复杂。 也许,那不是一场梦。 …… 一直以来,天地联手对抗外敌,各族相安无事,分别驻守自己的族界,天外最高处的群山云雾缭绕,便是众神栖息的神山。 数座青峰间,日月齐照,云中燕鹤高飞,湍急的瀑布倾泻而下,激起的细浪如碎琼乱玉一般。 峰顶近处,满池白荷盛放,柳枝垂入冷泉湖畔,丝竹琵琶声悠扬飘逸,如静水流深。 庭院里,男人以一支贝簪挽发,正坐在石桌旁下棋。在他对面,一根流光溢彩的凤凰羽毛立在棋盘上,如有意识般卷着一枚棋子,仿佛正思考落在何处。 一子落下,男人没忍住露出笑意,扬声道:“朝梧,你再不下来,你的凤羽可要将你先前赢的全输回去了。” 他身后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静静地矗立在旁,茂密的枝叶舒展开来,几乎遮蔽了四分之一的穹空。 树杈间,红衣女子屈肘撑头,惬意地阖着眼,“愿赌服输,我坐拥山泽大荒,还怕还不起你那点儿赌债?” 说着,她拿起酒坛,随意扬了扬。男人听后笑起来,骂道:“怎么还跟我装起腔了?” 山前,瀑布倾泻的速度悄然转缓,他指尖一动,清澈的湖水就如长翅膀般飞了出来,凝成水柱向巨树涌去。 汩汩的水流声逐渐逼近,朝梧有所觉察,蓦地睁开了眼。 “沧丞,你居然偷袭!” 她身形一闪,敏捷地飞向另一端树梢,下一刻,巨树间盘虬的枝桠忽而动了起来,仿佛手臂般不断延伸和生长,而后越长越密,编织出一张足以抵御水浪的木网。 流动的水与坚固的枝干相互逼近,重重碰撞到一起,其间并无杀气,反而带着几分闲暇戏耍的意味,谁也不让谁。 两股神力交汇,震出强势的气浪,树下摆放整齐的酒坛尚未开封,此时也被震得晃晃荡荡。与此同时,两人的真身也在暗暗对峙,现出浅淡的凤凰和鲤鱼影子。 僵持不下之际,翠柳湖畔,阵阵悦耳的琵琶声骤然终止。 随着一团雾气散去,玉面白狐离开湖畔的琴桌,后腿一蹬跃至水浪与树藤中央。又大又长的尾巴在空中一扫,使得两方同时后退,总算终止了这场闲来解乏的“战争”。 对于他们时不时的切磋打闹,白狐早已司空见惯,这次却没有加入,而是堪称严肃地打断了。 她落到地面,变回人身,看那清秀又俏丽的容貌,要是放在人间,也就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沧丞收了手,不死心地问:“羲泠,你帮谁?好歹选一个!” “我谁也不帮,你们要闹到别处闹去。” 羲泠一边说着,一边到巨树下把完好的酒坛挪到安全处,皱起眉毛怪道:“瞧瞧,酒坛子都差点被你们震倒,今年的酒才挖出来,羲洵还没喝上一口呢。” 听了她的话,两位神明才明白她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 朝梧从树上跃下来,打趣道:“羲洵去了澜渊,等他见到珞瑶,哪里还能想起什么酒还是茶?就算珞瑶一口露水都不给他喝,他也照样会喜不自胜的。” 这时候,山门大开,庭院外风声涌动。 沧丞见状含笑,“正说着呢,人就回来了。” 三人循声望去,以为是羲洵自澜渊归来,但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了不寻常——这气息,看来回来的不止羲洵一个。 第4章 既见浮生(四) 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 第4章 既见浮生(四) 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 片刻,一道暖色光晕自天空飞转而下,羲洵现身,与他并肩而来的年轻女子一袭霜袍锦绶,面容清冷。 她的眼尾处有两道淡淡的印记,形如昙花花瓣,那双灰蓝色的瞳眸不染杂质,如同神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寒霜。 见老熟人到来,朝梧和沧丞皆露出悦色,几步上前,后者道:“珞瑶,你可有许久不曾来过神山了。” 朝梧应和:“要不是浮生镜在此,更不知你何时才会上来与我们几个一聚。” 众神一早得知了碧火台上发生的事,只是后来听说羲洵已将事摆平,镇幽珠有惊无险,便没有下界现身。 如今事态尚未明晰,珞瑶过来利用浮生镜调查也是意料之中。 两人说着,笑中似有埋怨之意,珞瑶目光柔和几分,“近日多有动荡,我于各界辗转,是繁忙了些。” 在神山现存的八位神明中,水神沧丞是最随性恣意的一个,听后啧声:“各界皆有圣境使者坐镇,何须你事必躬亲,一直这样,你何时才能真正歇一歇?” 除了神山,其他五界都有圣境使者驻守,这是澜渊圣境一经诞生就定下的规矩。圣女通常发号施令,只有遭逢大乱时才会现身出手,谁知这一代出了个珞瑶,时间一长,手里仅剩的一两分清闲也被她散了个尽。 圣女性情谨慎,大小事务皆要亲自过手,对六界安危自是有利无害,但长久这样下去,被消耗的终究是她自己。 三神与珞瑶闲话着,唯有羲泠不语,闷声不响地立在旁边,好在其他人对此早已习惯,也并未干涉。 须臾,几人结伴而行,登上神山顶端。 高台之上,雾气缓缓散去,神力充盈的石柱安静地矗立在中央,神链一端连着石柱,一端则向四面八方延伸。 高台边缘悬空着的六面寒玉镜仅用神链连接,正是浮生镜。 羲洵把手掌放在石柱上,解开了上面的禁制。珞瑶走到镜前,只见其中光芒闪动,缓缓浮现出魔界的异常景象。 这里阴霾密布,隐约分辨得出是一处幽暗的树林,数团黑雾恐慌地窜逃,在魔界圣境使者和长老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发出一声声嘶鸣。 看这些幽祟的实力,显然与碧火台上的那两只不在同一等级,很快便被法术击中,落进了一处寂静无波的沉水湖中。 有了浮生镜确切的指引,他们原本只需顺藤摸瓜,寻找可能与镇幽珠失窃一事相关的线索。 可惜的是,不论是珞瑶还是众神,都没有在记忆里搜寻出这片湖泊的影子。 “按照镜中呈现出的画面,此地应该是魔界的某处秘境。”沧丞道。 各界皆有自己的秘境,这些秘境有的暗含珍稀灵宝,有的隐匿着通天机缘,一般是各界留给本族天骄历练或提升修为的地方,而不会公诸于众。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至于那两个高阶幽祟与被困在秘境中的小怪物有没有关系,还要看下一步细查。 珞瑶很快向驻守魔界的圣境使者传了音,令其先去查探。 “魔族在各族中实力最强,有圣境使者在,灭几个低等的幽祟还不在话下……”朝梧本想宽慰,话到一半又想起另一茬,随之神情一滞。 在几人的注视下,她叹了口气,坦诚道:“我本想说此事实情不明,你大可先等圣使查探一番,之后再亲自去也不迟,可转念一想,你还是尽早出面的好。” 毕竟,魔界现在当家的那位性子孤僻,最忌遭人怀疑,若没有珞瑶在,圣境使者未必应对得来。 话止于此,气氛变得微微凝滞,其他人都领会了朝梧的意思,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也都默契地没有点明。 几人议论之际,从珞瑶到来便一言不发的羲泠脸色不大好看,低垂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似忐忑,又似不安。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却又不肯宣之于口。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羲泠说道,随后不顾沧丞等人的挽留,步履匆匆离开了。 众神没想到她会突然离去,也没能拦住她。朝梧疑惑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羲洵神情平静,仿佛毫不意外,眸中若有所思。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许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由她去吧。” 众神与珞瑶相识已久,本不拘泥于什么礼数,况且他们早就了解羲泠的性子,便也没有在意,继续说起正事。 …… 浮生镜关闭后,珞瑶不欲多留,准备回圣境去,临离开前不知想起什么,又停下了步履。 “你洞府的那片银湖,里面还有没有鱼?”她回头望向沧丞,问。 “有,当然有。”沧丞下意识回答,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笑起来,“哦,是你家那只小红猫又嘴馋了吧。最近神山灵气旺,鱼全都养肥了,你钓多少都管够。” 他这样说,珞瑶便没有客气,到银湖边捕了几条小鱼,与诸神告辞后,便只身回澜渊圣境去了。 珞瑶走后,神山归于平静。羲洵准备回居处,却被沧丞先一步拦住了。 “珞瑶离开前带走的鱼足有七八条,羲洵,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丹狸可没那么大的胃口。” 面前人立在原地不让,满脸按捺不住的八卦之色,羲洵无可奈何,只有坐下来,“有话直说。” 沧丞似乎就等着他这一句话,也跟着打开了话匣子:“珞瑶从外面带回去了一只剑齿白虎,如今就养在她的圣女殿,此事六界皆知,你去了一趟澜渊,难道没有见到?” 羲洵听后动作微顿,几不可察地走了一下神。桌上到处是被打乱的棋子,他拈起一颗,无意识在指尖摩挲。 天地人人关注澜渊圣境,就算是神族也一样,对此,羲洵自然不会不知情。 不仅知情,就连那只白虎什么模样、珞瑶在哪儿遇上的,他都一清二楚。 不论心里如何想,只一瞬的功夫,羲洵便敛下了所有情绪,信手在桌面上一拂,凌乱的棋子便被分成两部分,变得黑白分明了。 “那只白虎是她从幽祟手里救下来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你莫要大惊小怪。”他如常道。 那就是没见到了。 沧丞恨铁不成钢地肘了他一下,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怎么能一样?你别忘了,剑齿白虎是高阶灵兽,可是能化作人形的。” 能化人形,意味着有情有欲,懂得天理伦常之事。 那白虎在澜渊养伤,倘若容貌不俗、性情柔软,抑或有什么稍稍吸引珞瑶目光的优点,可不就成了威胁羲洵的对手? “我知道你重视和珞瑶的婚约,但你怎么半点危机感都没有?如今珞瑶情窍未开,是不懂得什么,可那些年轻的灵宠精怪最是天真活泼,且大多爱美,万一……” 沧丞苦口婆心地说着,羲洵垂着眼眸,不像听进去了多少,反而沉浸在了自己的心思里。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色未变,指骨却微微泛白,悄然暴露了他的失态。 沧丞没有察觉出羲洵的异样,仍在喋喋不休,朝梧见势不对,忙上前打断了他的话:“他们两个的私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实在是聒噪。” 被这么一训,沧丞反应过来,当即不再说了,羲洵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他很快调整如初,无奈道:“她不会,你就莫要操心了,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过来,把这些你下过的棋子收好。” 说着,羲洵随手拈起一颗,向他扔了过去。 沧丞接住了,十分识趣地没有将上个话题继续下去,走到他对面石桌前:“是是,我来收,我来收……” 神明各司其职,今日难得空暇凑到一起说闲话,三言两语间,气氛随着放松下来。 朝梧抱臂在旁看着,饶有兴趣地提起另一茬:“不过羲洵,今日事发突然,你怎会知道有人想对镇幽珠下手?算算日子,现在离你正常出关的时候还早。” “闭关时日有长有短,因实际而定,哪有什么定例。我不过是偶然撞上碧火台出事,动身比你们快一步罢了。”羲洵道,口吻一如平常。 他的回答全无破绽,朝梧和沧丞听了也没再深思,后者手指轻点,两只棋篓便无声化形,如水一般原地消融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既见浮生(五) 那他呢?他就不会打扰 第5章 既见浮生(五) 那他呢?他就不会打扰…… 次日,一缕狐影跃过云间,自神山飞往孤妄崖。 荆棘高墙外一片青光,是神明的气息,魔界守卫纷纷跪迎。羲泠降临界主殿,却没有使人通传,而是轻车熟路地踏过熔岩长桥,直奔暗域深处。 她进入界主殿,目光冷冷,投向银阶上那人,“昨日碧火台上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见气氛不对,一众侍从垂着头,无不噤若寒蝉,只听见头顶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满堂血色烛火骤然亮了起来,银阶之上,男人转过了身,深邃的五官隐在暗处,看上去又阴又冷。 “神君为何怀疑我,因为我是魔界界主?还是——” 他直视着羲泠,唇角勾起笑,却没有深达眼底,“因为我为天道不容,怎样都是错?” 冷光一闪,原本立在殿下的羲泠消失不见,下一瞬,她化作一缕烟尘飞上重重高阶,手指纤细却无比有力,一把扼住了男人的咽喉! “神君息怒!神君息怒!” 侍从们见状大惊失色,生怕自家主上因神明之怒有个三长两短,黑压压跪了一地。 羲泠不理会他们,紧紧逼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自从你继任魔尊之位,整个魔族行事愈发孤僻自由,夜絮,你问我‘为何怀疑’?” 要知道,被幽祟附身的那两个冤大头在魔界并非无名小卒,虽不是什么长老级别的人物,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一方魔君,从前还在夜絮手下办过事,是他的近臣。 此等修为的人,怎就那么轻易地遭了暗算?更别说孤妄崖为防幽祟入侵,处处布有天罗地网。 羲泠还记得五千年前的那一天,天地失色,穹空像被愤怒的天雷劈开了一样,阴沉得吓人。 空中黄沙翻涌,寒风猎猎,那时的夜絮尚是神明,他逆风直上,却被雷光狠狠斩落,从云顶跌进了泥土里。 神骨不存,又遭天道除名,剔出神谱。 从那一刻起,天地间再也没有了巫神。 后来,漫天下起了大雨,他就靠在她怀里,满身都是雷劫留下的鲜血和伤痕,虚弱到极致时,却是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 “天道,哈哈哈哈——” 雨势倾盆,淋得人满脸都是。他笑累了,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低低呢喃:“与其像笑话一般活着,我还不如将这六界搅个天翻地覆……” …… 想起那些过往,羲泠呼吸起伏,“除却神山,魔族的实力在各界中最强,铜墙铁壁号称坚不可摧,这次就偏偏被幽族趁虚而入,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夜絮依然坐在界主位上,他被掐住脖子,面容已然泛白,不可自控地露出痛苦之色,又快意般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直视羲泠愤怒的眼眸,嘲讽道:“那便不信吧,反正,神君是从未信任过我的……” 羲泠被激得心头抽动,盛怒之下竟没有松手,而是更加收紧了手指。 就在她险些丢了理智的时候,殿外暖光渐起,一声厉喝自遥远处传来:“羲泠,住手!” 羲洵及时赶来,落地后衣袖一挥,银阶上失控的羲泠便被一道光晕隔开,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直至此刻,羲泠的理智终于回笼。没想到羲洵会来,惊异之余,她目光不甘地收回,复又投向界主座上的夜絮,留下一句警告。 “你要是敢背叛投敌,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说罢,羲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界主殿,身后裙角翻飞,利落地掠了过去。 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唯有风声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夜絮终于平复了呼吸,低低出声:“羲洵,你说,我还要做什么以表忠心?” 他自嘲地一哂,自问自答:“……再飞升一次吗?” 见他如此,羲洵眸色复杂,宽慰道:“此次是她太冲动,你多担待,回去之后,天罚自会给她教训的。” 昨日看羲泠的反应,他就担心她会做什么不冷静的事,所以时时都关注着,果不其然被他猜中了。 夜絮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眼,“碧火台上发生的那件事,你应该也怀疑与我有关吧。” 这次羲洵沉默了,久久未言。 见他不回答,夜絮也没有继续追问,堪称平静地靠在椅上,面容被烛火映得明暗。 “其实昨日太阳落山之前,珞瑶就已经来过一次了,想必你们想问的是同一件事。” 许久,夜絮站起身来,身影隐在光下,分外萧索,“幽祟很少踏足孤妄崖,就算有,也早被镇守各方的长老连同圣使诛灭了。你们说的那件事我不清楚,不过最近一次发现幽祟出没的痕迹,是在挨近灵界的隐月湖底。” 隐月湖。 看来昨日在浮生镜中看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羲洵离开后,众侍从匆忙赶上来查看夜絮的伤势,后者立在原地,满面疲惫,又夹杂着几分模糊的情绪。 他闭上眼,低喃道:“恨吧……比起忘记我,还不如恨我……” …… 越出魔界后,羲泠并未只身离去,而是在魔界外等待着羲洵,后者与她汇合,但脸上失去了平常的笑意。 “你怎么会跟过来?” “我不过来,难道就看着你闯祸?” 羲泠自知理亏,静静垂眸不语。 羲洵面色仍不见好转,沉声道:“神明不可滥开杀戒,更不能沾上无辜者的血,若你方才当真对夜絮动手,且不说天罚如何,你自己就能心安吗?” 世间生灵一旦飞升成神,就要严守神格纯粹,昔日的家世身份皆不存,血缘亲情也会随之渐渐变得淡薄,就像他们,即使曾为兄妹,但如今更是两位独立的神祇,遇上关键时刻,谁也没有权力干预谁。 因此,过去兄长教导小妹的规矩,总归不如天道制约神的守则管用。 羲洵说完该说的话,心中有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见面前人不吭声,他的语气有所软化,“好了,今日之事就当是个教训,回去吧。” 说罢,他准备离开,羲泠立刻问:“你不和我一道?” 羲洵摇头,“孤妄崖地形诡谲,幻象丛生,我先去隐月湖附近探探路,如有问题,也好提前知会珞瑶。” 这本不是神明的分内之事,羲泠听了再也忍不住,气愤地直呼其名,“羲洵!你还要因为那一纸婚约徒劳多久?” “你说什么?”羲洵定住脚步。 他性子温和,平时没那么多忌讳,但这一个“徒劳”却正正戳着了他的底线。 被他直直盯着,这一次,羲泠却没有退让,“你做了那么多,可她永远不会知晓,这难道不是徒劳吗?你那时——” “羲泠。” 羲洵没有大怒,这一声轻唤却承载着兄长乃至神明所有的威严,立刻就将羲泠带着怒气的话语堵了回去,不敢再说了。 两人立在云彩搭成的浮桥边,一时无话。 许久过去,羲洵才开口,口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身在神位,当为天下苍生着想,那些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本就不该由她背负责任。” “以后别再提起了。” 他望着羲泠,最后一句似劝诫,又似警告。 …… 另一边,澜渊圣境。 天色渐暗之际,浓云漫卷,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晰,珞瑶独自坐在藤条桌前,一手拄着头,不过在此小坐片刻,困意竟席卷而来。 没过多久,她再度陷入了梦境。 - 黄昏时分,羲洵立在初昙殿前,却被一人挡在了门外。 那人身量与羲洵相仿,却瞧着脸生,看上去才病愈不久,一双暗红色的瞳眸如幽暗中的烛火,他站在羲洵对面,脚下分毫不肯退让。 看着两人对峙,丹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微微发哑,明显听得出虚弱,“我伤势未愈,羲洵,你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向各界传音,共议碧火台之事。” 门外,羲洵紧皱着眉,饶是他平日待人随和,但当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圣女殿,还拦着不让他与珞瑶相见,又怎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羲洵眉间神印明暗,一改往日的温和沉静,少见地失了风度,“你不愿见我,那他呢?他就不会打扰你吗?” 他清隽如玉的眉眼染上愠色,一字一句问殿内:“阿瑶,你是否忘了,你我尚有婚约在身?” 目光无声与对面人对峙,开口问的却是她。 穹光散去,天边愈发昏暗。殿内没有再传来话语,却并非沉默,继而响起了隐隐的咳嗽声。 羲洵就在外面,自然听见了那道压抑的动静。他眉间神印明暗,撑在廊柱上的手指蜷起又展开,最后终是念着她的身体,妥协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先好好修养,定要服下我送来的丹药,护住元神……你的性命,比一切都重要。” 嘱咐过后,他转身离去,主动熄灭了将起的狼烟。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显出几分难言的冷清。 在走出庭院前,羲洵停下了脚步,片刻,声音复又在静谧中响起。 他说:“阿瑶,我知道天意难测,或许婚盟并非你愿,若有一日你厌倦了,记得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解除。” 没有愤怒,亦没有什么威胁或指责,只是平静地征求她的意见,等待她的回音。 …… 男人被传召入内时,珞瑶已经坐在了树藤桌边,身上的单衣素白如银,仍沾染着星星点点的猩红血迹。 “我让丹狸给羲洵带话,并没有让你露面。” 因为重伤初醒,她面色苍白,眸光却不见涣散,反比平常更多了冷冽。 男人低眸望她,那双红眸在灯盏下愈发显得幽深,“圣女不愿与神君相见,既然如此,他看到了我,不就更能死心离开了吗?” 殿中无人接话,只剩下满室花草翕动的轻响。 半晌过后,男人终是屈服,向珞瑶低下了头:“是我错了,求圣女宽恕。” 第6章 既见浮生(六) 他突然暴起,却是冲向 第6章 既见浮生(六) 他突然暴起,却是冲向…… “珞瑶?” “珞瑶,快醒醒!” 珞瑶在呼唤声里苏醒,睁开眼,丹狸已经跳上坚固的树藤桌椅,就坐在她面前。 “珞瑶,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坐着都能睡着。” 它担忧地歪着头,两只毛绒绒的耳朵摇晃了两下,珞瑶直起身体,睡意也很快随之而去了。 不必丹狸问,就连珞瑶自己也发现了,最近她确实容易犯困,而且每每睡着,总是会陷入不同的梦境。 在梦中,她看到的不是发生过的事,但十分逼真,几乎要让她担心与现实有什么关联——自己为何会重伤,还有,那个红瞳男人是什么人? 或许真如丹狸说的那样,近日事务繁多,自己忧思过重了。 这时,一只传音蝶悄然飘进来,敲响了悬挂在空中的铃兰,珞瑶动了动指尖,那蝴蝶便飞到了她耳边,扇动着轻薄的翅膀。 珞瑶屏息静听,从传音蝶口中得知了消息——就在刚才,羲泠降临孤妄崖,出手伤了魔尊夜絮,羲洵及时赶到,叫停了二人的争执。 虽然不在场,但珞瑶基本能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毕竟,羲泠与夜絮的矛盾由来已久,就连羲洵也绕不开。 一道稚嫩的声音适时响起,含着好奇,“珞瑶,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故事?” 丹狸年纪小,对这些六界旧事自然不知情,珞瑶缓缓吐了口气,心头澄明如镜。 自上古神陨落后,六界再无天命之神诞生,修炼者通过雷劫修得神骨,得以登临神位,现下神山在位的八位神祇,便都是从各自的族群飞升而来的新神。 其中,光明神羲洵与音律神羲泠曾是一母同胞,皆出身于蓬莱仙岛。 五千年前,天地间爆发了一次罕见的幽祟大潮,仙族首当其冲,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袭击,圣使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回澜渊,便淹没在了汹涌的祟潮中。 事急从速,那时的仙主——也正是羲洵兄妹的母亲,为了保住仙界,她率先向最近的孤妄崖传音,然而,当时的魔尊荒废政事,整个魔界局势混乱,音信传至界主殿许久才得以面见主上,等到军令下达时就更不知今夕何夕了。 为护族中生灵,老仙主始终守在最前线,待魔族的援兵姗姗到达时,她也神魂尽散,力竭而亡。 仙尸十万具,血流三千里,在那之后,仙魔两族的关系便一落千丈,至今也未能修补好裂痕。 往事沉重,丹狸也老实许多,窝在珞瑶身边小声嘀咕:“老魔尊害死了老仙主,现在的魔尊又是老魔尊之子,怪不得……” 提起夜絮,珞瑶目光动了动,变得有些复杂。 很久之前,天地间除了现在的八神,还有第九位神明。巫神夜絮司掌众生梦境,精通幻梦之术,那时他与羲洵齐名,共同象征着现存神族的修为巅峰。 只是后来,他因天命的诅咒从神位陨落,又重新回到了魔界。 云光飘摇,殿外起了微风,空中隐隐飘着一股药草磨碎的香味,清新怡人,又含着隐隐的苦涩气。 闻到这阵气味后,珞瑶终于想起了被自己救回圣境的剑齿白虎,身形随之一闪,来到了后殿的花园。 仙花灵草筑成的圆台中央,白虎安静地蜷缩成一团,正在沉睡之中,唇吻两侧锋利的剑齿也乖巧地垂了下去。 珞瑶感知到它身上重伤的血腥气已经逐渐消退,她走近两步,两指伸进它毛绒绒的颈间,轻探脉搏。 珞瑶在冥界边缘救下它的时候,它双眼被毁,四条腿折断了两条,后背的毛发也被烈火灼烧出一片焦黑色,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幸好澜渊圣境灵气充盈,再加上众多药草的悉心照料,最后总算不负努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它伤势基本痊愈,身上重新长出了雪白的毛发,虽然依旧精神不佳,时常昏睡,但已经能正常吃饭走路了。 指下血管正有力地跳动,昭示着蓬勃的生命力,珞瑶眉头微舒,收回了手。 澜渊圣境地界广阔,殿宇山泽绵延千里,她大多时候繁忙,所以平时很少来探望白虎,以至于过去这么久才想起,自己竟连它清醒时的模样都没有见过。 不过听丹狸说,它醒来的模样,并不像它沉睡时这样安分。 “珞瑶,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它走?” “你都不知道,它总吓我,那对虎牙那么长,那么尖……” 想起那天白虎张开血盆大口时恶劣的表情,丹狸躲在珞瑶肩头,气得冲它直哈气。 这些日子因为收留白虎的缘故,丹狸的“领地”被人入侵,它有怨气也是正常的,珞瑶一笑置之,心中却莫名想起了方才打盹时做的梦。 梦里,那人站在初昙殿前与羲洵对峙,最后不欢而散。 她不知梦境真假,亦不清楚那人是谁、来自何方,不过——这种私事被人自作主张插手的感觉,委实令她不大舒适。 或许,以后她该更注意一些。 思及此,珞瑶心中已有了决定。她转身离去,遂了丹狸的意:“近日碧火台不安稳,令澜渊各处加强警惕,待小白的伤彻底养好,就让它离开吧。” “遵命!” 丹狸听了喜不自胜,欢快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庭院。 一人一猫的声音渐渐远去,草木摇曳,静谧得如往常一样。 白虎依然卧在花丛间,某一刻,它意识归笼,悄然半睁开双眼。 那暗红色的瞳孔如两团焰火,细微地动了动。 …… 翌日,珞瑶前往孤妄崖,亲探隐月湖底。 以往百年一苏醒的隐秘之境,这次为了圣女提前开启。随着暗光闪现,黑沉沉的湖泊渐渐变得清澈,湖心漩涡搅动,最后形成了一扇无形的水门。 珞瑶化作真身,纵身跃入水中。 隐月湖名为“湖”,穿过又深又冷的湖水,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水底没有水,反而如岸上的陆地般草木茂盛,有花草,有生灵,俨然一个隔离在世外的小世界。 比起湖泊,这里更像个遮天蔽日的丛林。 珞瑶身边跟着驻守魔族的圣境使者,对隐月湖一带颇为了解,“这里地形罕见,湖水也并非普通的水。凡是被打落进入湖底的幽祟,魔族不必出手消灭,只消将它们关在这里,不出一月便会被弥漫的水汽侵蚀殆尽。” 珞瑶静静听着,心道:难怪。 先前她虽没有亲自来过,但也有所耳闻,知道魔界有一片能够消灭幽祟的秘境,效果卓然,原来就是这里。 如此,她在浮生镜中看到的景象就可以解释了——正是因为隐月湖有这一功效,所以魔族才会当发现潜逃入界的幽祟时,将它们全部赶进这里。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会有我们想找的东西?”珞瑶问。 圣使亦不敢断言,跟在她身边,缓缓向深处走,“以往被困在湖底的幽祟都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只有等死的份,若出现在碧火台上的那两个曾经来过这里,想必也难逃一死……” 正说着话,周遭突然起了风,吹得呼呼作响。 珞瑶脚下蓦地停住,眸子眯了一下,“来了。” “什……” 她话语简短,圣使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幽祟的嘶吼声。 山野尽处,黑光乍亮。 秘境中有人闯入,原本沉寂着的怪物纷纷被惊醒,霎时间涌出山洞,向着两人席卷而来! 珞瑶定睛一看,这些幽祟数量虽多,但肉身大多残缺,应是已经被湖底的水汽侵吞了一半,只剩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圣使指着祟潮中某处,声音难以控制地变得慌乱,“那是——” 珞瑶盯着那明显更加庞大显眼的怪物,心绪发沉。 那是更高阶的幽祟,外形与那天出现在碧火台上的两个如出一辙,而且与周围其他幽祟相比,它们的躯体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水汽侵蚀的伤痕。 隐月湖水伤不到它们。 珞瑶手臂一抬,流水般的广袖中登时飞出一条绸带,隐约泛着柔和的莹蓝色光泽,正是澜渊圣女用于降服幽祟的法器,轻光绫。 她飞上高空,毫不胆怯地冲进烈光中央,圣使亦驱动法力,紧跟在她身后攻去! 湖水变得汹涌,在秘境顶空激荡不止,暴烈得犹如海啸爆发一般,到处是白花花的水浪。 绫罗萦绕在珞瑶周身,分明是软绸的材质,却有着钢鞭一样的力道,豁然将密密麻麻的祟潮抽出了一道裂口。 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下,原本猖狂的黑潮露出颓势,逐渐有了消退的迹象,再度诛灭一波幽祟后,珞瑶落回地面,微微喘息。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后背像撕开了个风口子一样,尝到一阵寒至心头的疾风。 珞瑶有所觉,缓缓转过头去,方才全力歼敌的圣使正直直立在后面,眼中无神,身上自内而外透着一阵诡异的黑气。 下一刻,他突然暴起,方向却不是朝着那群幽祟,而是冲向了珞瑶! 作者有话说: ---------------------- 掉落一章加更~最近赶榜单字数,明后天都是双更 第7章 既见浮生(七) 别再试了,你受不住的 第7章 既见浮生(七) 别再试了,你受不住的…… “嗖嗖——!” 强势的力量袭来,竟是毫不留情的杀招,珞瑶迅速躲开,向后急退,厉声喊出圣使的名字:“寒丘!” “寒丘,你好好看清我是谁!” 奈何圣使邪气入体,早已被附身的幽祟控制了心神,听了珞瑶的话后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气势汹汹地向她逼近。 珞瑶试图唤醒他未果,最后被迫出手,却又无法使出全力,只有一边控制着力道出招防御,一边穿梭在密林间与他周旋。 要是放在以往,珞瑶想制服手下一个圣使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她不愿伤他性命,本就已经束手束脚,同时还要抽出精力对付山原间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幽祟,饶是她修为再高深,此刻也是分身乏术。 时间一长,珞瑶明显吃力起来,反观对手全无疲惫之态,仿佛一群只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在这样下去,她和寒丘都要死在这里。 珞瑶暗暗一咬牙,随后双手掐诀,短短一息之间,镇幽珠便在虚空里缓缓浮现出来,飘进了她的手掌心。 光华漫天,圣使被重重震飞了出去。珞瑶十指结印,手腕一翻,灵珠便被重新推向高空,在圣光里映上重重叠叠的昙花影。 就在珞瑶默念法诀,准备彻底解决眼前的麻烦时,意外发生了——从来力量稳定的镇幽珠,此刻悬浮在空中,光芒微弱地闪烁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珞瑶始料未及,旋即动作比意识快,再一次重复施法。 掐诀,结印,掐诀,结印。 灵珠放出几道虚弱的镇幽法阵,依然能够艰难地执行圣女的指令,但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原本熠熠的光泽。 回神的那一瞬,珞瑶的脸色缓缓变白,原本还算平定的心紧跟着颤抖起来。 澜渊圣境的立身法宝,抵御幽祟入侵的镇幽珠,庇护天地数万年的镇幽珠。 它的灵力正在流失。 …… 先前被逼退的祟潮恢复了力量,即使方才被斩杀了一部分,现在剩下的也不在少数。 眼见一旁被击飞的圣使复又向自己逼近,珞瑶顾不得其他,忍着一团乱麻的心绪,继续驱动起那奄奄一息的镇幽珠。 不论如何,好歹能拖延一段时间,但事到如今,她已不能通过唤醒寒丘来全身而退,唯有寄希望于隐月湖外。 珞瑶当机立断,指尖一点光芒化作传音蝶,这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蓦地抵上了她的后心。 刹那间,珞瑶只感觉一股柔和却强势的气息被灌进了她体内,让几近耗竭的灵台如枯木逢春般恢复,再度变得充盈起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凝神,我为你护法。” 分辨出来人是谁后,珞瑶迅速冷静下来,依照他的话屏气凝神,全力驱动起镇幽珠来。 有了身后强有力的支持,她的灵力渐渐变得平稳,轻光绫裹挟着莹蓝色的光抽向山林深处,惹得倦鸟惊飞,驱散了缭绕的云雾。 眼前状况紧迫,必须要尽快把幽祟全部消灭,否则留在这隐月湖底,终究是个隐患。 珞瑶眸中闪过凌厉,再度向祟潮冲去。 ……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终于归于平静。 没有了主人的操控,绫罗轻飘飘地落了地,珞瑶僵直地立在原地,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没了力气。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盘虬的树藤,缓慢地坐到地上,手中握着那颗虚弱的灵珠。 羲洵目睹了方才的意外,亦深知这场意外的严重性,却一句话都没有问,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她,一切决定都等她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珞瑶凌乱的呼吸总算平复下去,面上却依旧不见血色,白得像纸。 她抬起眸子,声音嘶哑:“这件事,绝不能昭告天下。” 倘若镇幽珠灵力衰退的事被宣扬出去,六界必将动荡不安,难有宁日。 上至界主长老,下至生灵万物,整个天地,都将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慌。 “我明白。”羲洵轻道。 他轻轻一叹,一手缓缓靠近,隔着一寸距离,用掌心覆上珞瑶的面容。 浅金色的光芒溢出指缝,像轻柔的薄纱,千丝万缕般流向珞瑶的方向,拭去她唇角的血迹。 没过多久,她衣裙上稀碎的伤痕、尘灰,也被神光轻轻擦去了。 等到灵台稳定下来,珞瑶的精神明显恢复了一些,她不肯死心,想再次催动镇幽珠的力量,可一连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出现任何进展。 投在地上的灵昙影子无力地轻晃着,她置若罔闻,欲消耗好不容易恢复起来的灵力继续试,最后一次结印立阵时,被羲洵握住了手腕。 他目光紧锁着她苍白的面容,“别再试了,你受不住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对峙半晌后,是珞瑶先移开了视线。 经他阻拦,她理智回笼,终归是熄了结印的心思。 镇幽珠失灵了,但界壁尚存,她上天入地,走遍整个六界,总能找到挽救的法子。 也许会找到。 至此,珞瑶找回了理智,从地上重新站起来。 两人留在原地之际,空中湖水漾开一道涟漪,沧丞事先收到了羲洵的传音,自神山而来,落地后看见眼前一片狼藉,树梢和地上还淌着没能消散的黑血。 “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样?” 沧丞意外,视线无意一扫,发现珞瑶掌心的灵珠忽明忽灭,险些一口把自己舌头咬掉。 这,这这这—— 他已经亲眼所见,眼下的情形就不必多言了,珞瑶道:“有高阶幽祟藏在这里,方才附身在了寒丘身上。” 圣使被轻光绫击中,在体内邪气被逼出的时候就晕了过去,此时依然靠在树下不省人事。 沧丞过去瞧了一眼,虽没有大碍,但也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 于是,水神打了个响指,默默把人送出了隐月湖。 珞瑶没有询问羲洵是如何得知的消息、为何会适时赶来,她被镇幽珠的事占据了全部心神,根本没有理会其他的精力。 幽祟本性凶残嗜杀,还拥有极强的繁殖能力,隐月湖底之所以会出现数量那么庞大的祟潮,应该就是它们短时间内繁衍的缘故。 既然已经了确定这里存在高阶幽祟,为了排除风险,她必须把这里全部走一趟。 珞瑶抿着唇,将手中的珠子收回衣袖。 她的灵力已然恢复了七八成,即便镇幽珠力量微弱,有羲洵和沧丞的助力,她也足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 休整一番后,三人继续向前。越过树林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山雪海,尽头冰冻形成的断崖通体剔透,脚下的谷地一眼望不到底。 死一样的静寂,仿佛不存在温度,更没有花草生灵。 一行人来到冰崖边,行走间边缘的雪粒冰块不断滚下去,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沧丞扫视过四周,道:“这湖底就这么大,我们已经走过了前面的所有地方,若说还有哪里能藏匿幽祟,便只剩下此处了。” “一探便知。”珞瑶道。 说完,她手一挥,一道法阵缓缓形成,如花影摇曳般投射在地上。 紧接着,这道法阵在空中越升越高,越变越大,最后生长成了一个足以遮天蔽日的规模,直直向山谷深处砸去! 法阵落进去,俄顷,深不可测的谷底传出几声尖厉的嘶鸣,随之泛起一片淡淡的赤光。 “果然藏在这里……好在数量不多。”沧丞见状道,羲洵的心也跟着松弛了一些。 毕竟在他们赶到之前,珞瑶已经耗费了大量灵力,要是再碰上一次像方才那样的场面,恐怕真的会元气大伤。 珞瑶没再耽搁,确认目标后就变出了轻光绫,率先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寒风凛冽,她的袖角轻飘飘地拂过羲洵手背,牵动着他的心神。 悬崖…… 望着那角缥缈的衣袖,那一刻,羲洵的心神重重地晃了一下,呼唤声脱口而出:“阿瑶!” 他忽地失态,急急上前半步去抓,最后却扑了个空。 沧丞在一旁,将羲洵的表现尽收眼底,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如此反应,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可忍了半晌,越想越觉得牙疼。 “羲洵,你怎么了?” 沧丞硬着头皮问,心中对好友生出几分难言的嫌弃——就算是婚约对象,也不能半分都离不开啊。 不过,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羲洵呼吸莫名的急促,脸色也不好看,经沧丞一问才恍然回过神,眸色随之复归清明。 “没什么……是我走神了,走吧。” 说完,他没给沧丞继续追问的机会,跟在珞瑶身后飞身下去。 状态之平静,仿佛刚才怪异的种种表现,只是他人一时眼花的错觉。 看着羲洵远去的背影,沧丞心里发毛,隐约感觉哪里不对,真要说又说不出来,再联想到他在隐月湖出事前就传音让自己过来,便愈发觉得奇怪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练成了未卜先知之术? 第8章 既见浮生(八) 圣女殿下,好久不见。 第8章 既见浮生(八) 圣女殿下,好久不见。 山谷之下,雪沫寒霜盈满浮空。 三人先后落地,环视四周,见这里的景象与冰崖上并无太大差异,只是山体之间更加崎岖,还多了几个被积雪堵住的洞穴,安静得仿佛空无一物。 方才已经暴露踪迹的幽祟,现在却一只都没有现身,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三人不动声色观察着,羲洵扫过周围,目光悄然变得锐利,“它们埋伏起来了。” 懂得隐匿气息,所以也明白埋伏诱敌的道理——在高阶幽祟的身上,这种进步并不令人意外。 不论珞瑶还是羲洵或沧丞,都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那些潜藏起来的幽祟始终没有现身,好像铁了心要与他们耗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沧丞的耐心被耗尽了,索性不再专心致志等着蛇出洞,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角落一座足有几人高的冰山上——与其说是冰山,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冰块,突兀地立在那里。 不像自然凝结而生的,仿佛是被刻意安置在这里、为了挡住后面的什么东西一般。 珞瑶和羲洵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几人打量了半天,有心将其移到别处,不料这座“冰块”如同金属浇铸而成的一般,饶是他们如何用力推,甚至使用法术,竟都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冰来自水,水可化冰,面对这座反常的大冰块,身为水神的沧丞合该有法子,然而当他动用神力半晌,最后收手,却只有挫败地叹了口气。 “这冰山是上古时留下来的,里面含着上古神力,也可能是什么神兽设下的禁制,我也化不开。”沧丞道。 在场的一个是澜渊圣女,剩下两个是六界中最尊的神明,谁成想会被一个其貌不扬的冰块难住? 直到这时,几人才意识到一件事——在隐月湖底,方才他们经过的密林充其量只算是外围,而这冰山雪海下面的断崖山谷,才是真正隐秘的深处。 断崖之外设有结界,修为不够根本无法破开,意味着这里人迹罕至,平常怕是连魔族中人都难以踏足。 因此,此地应该荒废有些年头了,在这冰山之后,必然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筹莫展之际,珞瑶听到动静,睨了一眼不远处被雪淹没的山洞,其中暗影浮动。 思量片刻后,她计上心来,“幽祟沸腾的血,能否化开坚冰?” 冰山来自上古,幽祟身上的邪元之力亦诞生于上古,既然如此,以毒攻毒有何不可? “可行是可行,不过……” 幽祟的血好取,该如何才能“沸腾”? 沧丞不知珞瑶在打什么哑谜,面露不解,回头一瞧,却见羲洵心领神会,唇边已浮现出笑意。 他抬起手,指尖蓦地逸散出浅金色的光焰,对珞瑶道:“你只管动手,我去引来烈光。” 沧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某一刻福至心灵,跟着恍然大悟——羲洵可驱遣世间光明,光意味着暖,岂不是现成的“热源”? 沧丞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道:“可行,可行!你们快试试!” 冰雪相映,轻光绫破空而来,行动如有神,把眼前的浓云密雾荡涤了个干净。 积雪轰然倒塌,藏匿起来的幽祟不堪压迫,纷纷从山洞中冲出来。 绫罗裹挟着冰碴雪沫,使灵力强势地蔓延向四面八方,黑气横流,伴随着怪物墨色的尸血。 珞瑶飞向高空,操纵轻光绫卷起尚未灰飞烟灭的幽祟尸体,掷向坚实的冰块。 极寒伴随着阴霾,羲洵两指一挥,神光直指天穹,熠熠烈阳照破了顶空翻涌的湖水,投射在冰山雪海之上。 暖意逐渐驱散了彻骨的冰寒。 被诛杀的幽祟一个接一个叠在冰块上,没过多久就堆成了小山。黑血漫溢,顺着冰山的轮廓汩汩流下来,在烈光下如蒸发般冒起气泡,随之沸腾。 坚冰开始融化。 全部幽祟都被消灭干净了,角落里,随着尸体随风消亡,原本巨大的冰块也消融了个七七八八,背后赫然出现了一道数丈高的秘门。 “看来这里的确藏着了不得的东西。” 沧丞上前,没想到大门上没有结界,亦没有机关,轻而易举就推开了。 三人走进去,令人诧异的是,里面没有什么罕见的天材地宝,到处是霜冻的冰花,同外面几乎没有差别。 深处,通体金黄的鹏鸟羽翼凋残,蜷缩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珞瑶远远望着,心都漏掉了一拍。 “……缃雀?” 她轻声唤道 鹏鸟起初无声无息,而后有所觉,挣扎着从翅膀下抬起头,在看清眼前人是谁后,眸中骤然现出惊喜的光彩。 “珞瑶,我在这儿……” 它跌撞着站起来,翅膀扇出一阵劲风,巨大的身体在飞行中越变越小,最后变化成一只两寸宽的小黄鸟,摇摇晃晃摔进了珞瑶掌心。 沧丞和羲洵也辨认出了它是谁,无不感到意外。 缃雀,曾为澜渊圣境的守护兽,与整日打滚卖萌的丹狸不同,它生于上古,资历深厚且寿数漫长,目睹了万年以来六界的兴衰起伏,也见证过数任圣女的诞生和陨落。 千年以前,它在一场围剿幽祟的行动中意外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众人遍寻无果,以为它已经身死魂灭,不成想今日探寻魔族秘境,竟在这里发现了它的身影。 感受到缃雀周身灵气微弱,珞瑶把它笼在手心,召唤出一个小型的护身阵法。过了不久,它有所恢复,抖了抖金黄色的绒羽,缓缓睁开了眼。 “我本以为你我再难重逢……圣女殿下,好久不见。” 缃雀有了飞翔的力气,于是舒展翅膀,重新飞向空中。 秘门大开,它挣脱了禁锢,宽阔的羽翼遮蔽千里,周身古老的兽纹褪去黯淡,再度焕发出光泽。 昔日生死不明的旧友,如今猝不及防地重逢,说不欣喜是假的,珞瑶仰头望向那盘旋的身影,主动问:“你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一千年前,我跟随圣境使者在魔、灵两族边界追剿幽祟,中途意外与其他人失散。我为毒草所伤,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最后误入隐月湖,掉下了断崖。也正是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更高一阶的幽祟早已悄悄潜入了界内。” 缃雀停留在三人身旁,继续道:“隐月湖的水汽能消灭最普通的幽祟,却对它们束手无策。我孤立无援,倘若强行闯出去,极易被山谷里潜藏的那些怪物夺去心神,一旦它们得手,我的肉身就变成了为祸一方的工具。” 各界秘境由天地孕育而成,内部地形复杂,到处是寻常难以探索的隐秘之地。缃雀从湖底断崖跌落,被困在了这里,就算当时魔族真的进入秘境寻找,恐怕也难以发现它的踪迹。 难怪在它“失踪”之后,他们四处寻觅皆无果。 面对高阶幽祟,珞瑶和羲洵他们能防范邪气入体,兽族却少有抵御的能力。缃雀作为上古神兽,不论战力还是寿命都处于强盛期,若当真遭遇幽祟附身,届时神智迷失冲出隐月湖,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端—— 也正是因此,它才会动用上古神力凝结出巨冰,目的是拦住那些幽祟攻破秘门,却也彻底堵塞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唯一通道。 珞瑶这次亲探湖底本是想寻找幽祟的踪影,没想到阴差阳错下竟然救出了缃雀,着实是意外之喜。 “我们回澜渊去。” 她伸出手,缃雀缩小身形,变成小黄鸟的模样落在了她指间,用尾羽亲近地蹭了蹭她的皮肤。 三人一鸟准备离开,期间,珞瑶想起某事,灰蓝色的瞳眸暗了暗。 她问缃雀:“你在圣境万年,可曾遇上过镇幽珠异常的情况?” “什么异常?” 缃雀不解,见珞瑶垂下眼帘,似有怅然。 随后,她掌心摊开,镇幽珠缓缓现出来,表面浮着一层微弱的光。 “这——” 缃雀大惊失色,浑身的羽毛都奓开了:“怎么会这样?” 气氛沉寂了几分,珞瑶抿着唇,沉默地摇了摇头。 若她知道缘由,此时心头的焦灼还能少一些,至少可以从出问题的地方顺藤摸瓜,也许还找得出答案。 但镇幽珠先前一直稳定,今灵力衰退,可以说是毫无征兆的。 回想起那天碧火台上发生的意外,是镇幽珠离危险最近的时候,可那时幽祟并未得手,当场便被她诛灭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珞瑶未语,蹙着眉头,羲洵看在眼里,温声道:“镇幽珠状态不佳,好在我们解救了缃雀,兴许还有一线应对的希望。” 镇幽珠前脚衰弱,后脚他们就找到了缃雀,未尝不算一种别样的柳暗花明——缃雀身为上古神兽,它的魂识连接天地,有听问天命的本领。 或许今日之危局,只是天道赋予六界的一场考验。 沧丞精神大振,当即道:“对!事不宜迟,我们把朝梧和羲泠她们全都叫来,现在就去澜渊!” …… 众人有了明确的打算,很快出了隐月湖,转瞬间化作几缕耀眼的光芒,向澜渊圣境去了。 不久,湖岸边茂密的树丛轻晃,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也不知何时来的。 他立在原地,身形虚实不定,在阴郁的环境里闪动,唯有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亮得如同黑夜中的炬火。 随从恭恭敬敬跟在他身后,小心请示:“主上,你就这么不告而别,要是圣女问起来……” 头顶响起一声嗤笑,仿佛自嘲,“那又如何?” 他跌落深渊,为人所救,与那人本是萍水相逢,心底的贪念却挣脱了恩情的束缚,逐渐变得膨胀。看着他们共进退、言行亲近又自然的模样,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刺眼,心中愤懑、不甘…… 还有,眼红,忮忌。 哪怕早就知道她是不可亵渎的圣女,其他人则与她地位相当,乃是高不可攀的神族。 他目光仍盯着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在她眼里,我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兽宠罢了。” 第9章 既见浮生(九) 因为一个人,喜欢一种 第9章 既见浮生(九) 因为一个人,喜欢一种…… 接到来自隐月湖的消息后,神山上众神齐出,与珞瑶一行人在澜渊圣境汇合。 云霞浮在天边,圣坛之上,珞瑶与八位神明围圈而立,中间安放着光芒微弱的镇幽珠。 镇幽珠关乎六界的存亡绝续,如今出现意外,注定不能广而告之,因此,这是一场澜渊与神族的秘密会面。 缃雀盘旋在上空,广阔的双翼泛着华光,珞瑶划破手掌,将流出的血液覆在镇幽珠上,随后,众神亦割破手指,歃血起阵。 被染红的灵珠浮向高空,缃雀疾飞上前,在熠熠明光里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啸。 阵法已成,圣坛上霎时间灵光大盛。珞瑶双手掐诀,向天外长虹贯日的方向输入灵力,周遭涌起一阵劲风。 澜渊圣境传人珞瑶,望上天降下指示,使六界生灵免遭横祸。 珞瑶闭眼默念,眼尾那道灵昙印痕闪动,现出莹蓝色的澄光,她身后,八神催动神力,共同激活灵咒。 吁兮天问,见我所见,闻我所闻。 万物有灵,言出法随,懔遵无违。 圣光与神力汇聚,逐渐开辟出一道直指天穹的光柱,耀眼到让天地也为之失色。 随后,一张泛着金光的卷轴从天而降,缓缓落向圣坛,在离众人不到一丈距离时停下,于浮空中展开。 飘浮其上的寥寥几字,就这么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帘。 ——归魂灯之星、雾河泉下泥、圣女心头泪。 有了天道的指引,众人因镇幽珠衰弱而引起的不安消退了大半,至少确认了世上存在挽救镇幽珠能力之物,那么,一切就不算太糟糕。 可天命卷轴上所写的三样东西,到底是何物? “雾河在何处,归魂灯又是何方神圣?” 众神资历深厚,就算最年轻的也活了上万年,不说遍览天地间的稀罕物,但也个个见多识广,可是现在天道告知的三样东西,他们竟都闻所未闻。 就连最后一样看似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圣女心头泪,“圣女”自然指的是珞瑶,但这“心头泪”又该从何说起? 在场所有人都满腹疑云,不得解法,朝梧道:“现在有了指示,细细打听总能找到线索,哪怕是掘地三尺?待我先下界打探一番。” 她说完,其他人表示认同,很快又有几位神明出面,主动提起要去其他族界探查,纷纷离开澜渊而去。 不久,传音蝶悄然飘了上来,落在了珞瑶肩头。 她指尖轻点,那道蝶影缓缓变淡,最后变成了一份薄薄的名册,来自冥族王宫。 冥界任命的上一任圣境使者任期已到,需要敲定下一位继任人选。 她打开名册,里面并无他语,只孤孤留着一个名字。 “炎庚。” 珞瑶确定自己从前不认识此人,而今看到他的名字,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全然没有注意到羲洵睫羽轻晃,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情绪。 …… 缃雀初回圣境,为了了解过往百年里六界的安危形势,需要前往浮生镜前一观。 珞瑶随缃雀同去神山,等它归来的功夫,在羲洵所居的沉泽宫小坐。 与澜渊万草千花的繁盛景象不同,沉泽宫有山有水,论起草木葱茏虽逊色几分,但胜在开阔,殿宇楼阁多是端方简洁的线条,几丛玉竹种在长廊沿侧,更加显得雅致。 日映岚光,杳霭流玉,所到之处皆浮动着柔和又充盈的神力,仿若春风拂面。 珞瑶与羲洵并肩走过长廊,显得有些沉默,羲洵知她思虑,问:“还在想那三件东西?” 被戳中心事,珞瑶也没瞒他,点了点头。 天道虽然降下指引,却令人毫无头绪,这种明知前方有路却不知该怎样走的感觉,着实不佳。 “沧丞他们已经去各界寻找了,有消息就会传回来,不妨再等一等。”羲洵宽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今日在圣坛上,众神将神力注入了镇幽珠,使其重新焕发了光彩,力量虽不比往昔强盛,但也足以维持一阵子了。 天命卷轴既降,那就是六界命不该绝,与其为尚未发生的事心焦不已,不如且行且看。 思及此,珞瑶心头放松了一些,无声吐了口浊气。 两人穿过长廊,不远处,一片清湖雾气缭绕,是沉泽宫灵力最充沛之处,碧玉水潭。 与上次珞瑶来时见到的景象相比,这里的潭水愈发清澈透明,而在近岸堆石砌玉的浅滩处,都种着一大片小叶昙花。 万籁俱寂,莹白的花瓣如月下霓裳,有的蜷曲,有的舒展,无不盛放到了极致。 昙影在水边摇曳,姿态依旧优雅而婀娜,而这份美好,却再也不是转瞬即逝的了。 珞瑶心中一动,那瞬间也不知被什么念头驱使着:“为何要让这些昙花永生?” “因为……喜爱。” 羲洵轻声回答,胸中鼓噪的“咚咚”声响起来,压过了四周簌簌的风声。 因为一个人,喜欢一种花。 羲洵踯躅良久,而后不躲不闪对上了她的眼眸,清隽的眉目在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辉:“如果连自己喜爱的花都留不住,就是再高深的神力,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挪开,只是一个心中忐忑,一个无所波澜。 珞瑶神思放空,面上混进了几分少见的懵懂:“喜爱是什么感觉?” 微妙的气氛瞬间破碎了。 羲洵神情微僵,过了两秒才堪堪反应过来——她情窍未开,哪里懂什么喜爱不喜爱?现在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想到这里,羲洵好气又好笑,暗暗懊恼自己操之过急。 不过片刻,他神情就恢复如常,耐心向她解释起来:“就是一种与厌恶相反的情感,你厌恶幽族,不愿看见它们出现,想把它们彻底消灭,而面对缃雀、丹狸,还有……”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上,“还有,你之前带回澜渊的那只白虎。你喜爱它们,所以让它们与你一起生活、同它们玩耍,还会挂念它们有没有好好吃饭,为它们带沧丞那里的鱼。” 羲洵本以为说完后她会思索,抑或是继续问一些有关“喜爱”“厌恶”的问题,却没想到她蹙起眉头,反驳道:“我没有同小白玩耍过。” 珞瑶回想一番,不仅没有玩耍,她甚至没有在小白清醒时与它说过话。 羲洵一怔。 这句话委实在他意料之外,慢半拍反应过来“小白就是白虎”后,方才那阵若有似无的低落竟奇异地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合时宜的甜。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容易满足了。 “那你喜爱它吗?”羲洵贪心起来,几乎是得寸进尺地在试探。 喜爱吗? 老实说,尽管有了羲洵的耐心解释,但珞瑶终究没有过亲身的经历,所以,她还是不太清楚什么才算真正的“喜爱”。 不过,想到羲洵说的“一起生活”、“带沧丞的鱼”,她又觉得很符合。 于是,珞瑶回道:“也许吧。” 这是什么答案? 羲洵听懂了她的模棱两可,心下无奈,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失落了。 身旁昙花摇曳,他手轻轻拂过,似是随口道:“说起那只白虎,我还颇为好奇……今日我们都在圣境时,倒是没看见它的踪影。” 珞瑶:“它的伤已经大好,一直留在澜渊不妥,我便让它离开了。” 羲洵听后愣了一下,眸中闪过意外,“……离开了?” 珞瑶不疑有他,轻轻应了一声。 听丹狸说小白是不告而别,不过它伤势已愈,本就到了该回自己族界的时候。 诧异过后,羲洵也没再继续追问,眸中悄然流露出悦色,见他如此表现,珞瑶反而诧异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功夫,传音蝶翩然而至,看来是哪位神君在下界有了进展。 珞瑶心头一振,凝神静听,是沧丞传回的音信。 他们要找的三样东西之一——归魂灯,据说具有聚魂固魄、起死回生之效,依照仙书古籍里的记载,此灯由嬴氏一族先祖所炼制,来自冥界。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喜悦之余,羲洵垂了垂眸,低声道:“看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他的。” 珞瑶刚刚在想正事,一时没有听清他的话,回神后出声询问,而他翘起唇角,只是向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 又过了片刻,缃雀从浮生镜神台上归来,珞瑶便不再多作停留,准备回澜渊去 是时,羲洵望着她离开,忽而开口:“阿瑶,答应我一件事,日后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都不要不惜命。” 不知为何他会突然叮嘱,珞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见他眉眼柔和,神情中满是认真。 “有你在,六界才有重获安宁的希望。”他道。 事实上,圣女由天道孕育而生,若上一任身死陨落,很快就会有下一任降世顶上,继续承担护佑天地的责任。 正因如此,就算没有她,六界也能克服艰险,继续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 珞瑶这样想着,羲洵却摇了摇头,“不一样。” 夜色静谧,临水照花时,花影重重叠叠,愈发显得清丽。 他似乎笑了一下,轻说:“……于我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开始下一卷,正式进剧情~ 第10章 晴光业火(一) 这也是一种表达“喜 第10章 晴光业火(一) 这也是一种表达“喜爱…… 为了寻找归魂灯的下落,一日后,珞瑶离开澜渊圣境,羲洵随她同去,两道明光划过天际,转眼间越过了万里,降下冥界。 夜色浓重,不见星月,远处,连绵的山川遍体荒芜,透着阴森鬼气,街市上亮着一盏盏冥火青灯,依旧照不亮头顶苍黑色的天空。 两人的气息太过强势,甫一来便惊动了整个冥界,鬼差奉命前来迎接,恭恭敬敬把贵客送进了王宫。 珞瑶和羲洵跟着鬼差进入宫门,脚下是玄石铺成的桥,石桥两侧,黑沉沉的宫河深不见底,结了一层厚厚的河冰。 来到界主殿,冥王伯池事先接到消息,已在殿外等候,见两人到来,他揖手见礼:“见过神君,见过圣女,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羲洵让他起身,“是我们来得突然,不必多礼。” 寒暄一二后,伯池引他们进了主殿,命人呈上露酒茶点,不久后提起正事:“神君和圣女一向事务繁忙,今日来我冥界,不知有何贵干?” 羲洵:“先前我查阅古籍,见书中记载说有一法器名叫归魂灯,乃是冥族嬴氏后人所炼造,对固灵聚气有奇效,无奈不知真假,才特来问询冥王。” 殿前昏暗的青灯照着长者胡须,羲洵话毕,伯池的神情好像凝滞了一瞬,变得有些难看,静默半晌后才勉强恢复如常。 “确有此物。” 他回答道,似有不情愿,却令珞瑶和羲洵都精神一振。 伯池的目光狐疑地在两人面上游移,那双鹰眸因年岁而稍显浑浊,依旧不掩锐利,“不过,神君为何突然对此有兴致?我记得,近来上界并未传出圣女或哪位神君受伤的消息。” 珞瑶开口,搬出提前想好的说辞:“上次在碧火台发生的事,冥王也看到了,幽族实力日强,威胁镇幽珠安全,我欲重塑禁制,若得归魂灯相助凝聚碧火台灵气,必能事半功倍。” 如今镇幽珠灵力虽然微弱,但仍有拯救的机会,还没有严重到昭告天地的地步,倘若草草声张出去,只会冲散人心,自毁长城。 因此,自从那日圣坛问天之后,珞瑶已与众神统一了口径。 各界均有长老大能和各自的珍稀法宝,但终究力量有限,无法抵御日渐强盛的邪元之力,唯有拧成一股绳齐心对敌,才是真正利己的正途。 “圣境需要,我冥界自当全力支持,只是……” 伯池并未怀疑珞瑶的话,但却欲言又止,脸色不定。 羲洵看在眼里,适时道:“冥王有何顾虑,不妨开口。” 有了羲洵的话,伯池犹豫片刻,“那我就直言了。” 他叹了口气,选择了坦白:“归魂灯是我冥界宝物不假,只是此物阴寒至极,煞气重重,操控者极易受到反噬,当年有众多长老尝试未果,就连我也无法驾驭。五百年前它偶然丢失,就此流亡到了民间,再也没了踪迹。” 丢失了? 珞瑶心间一紧,抬起眼与羲洵对视,从彼此眸子里看出了同样的疑虑。 尽管心中失望,羲洵仍语气如旧,回冥王:“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们来迟一步,与其无缘。” 偌大一个冥界,除了现在他们脚下的王都,还有星罗棋布的城池边域,想寻找一件销声匿迹的法器,谈何容易? 原先亮起的希望,霎时间又熄灭了。 界主殿极为空旷,高阶之上,伯池坐在王座上,在他身侧还有一个位置,却是空悬无人的。 羲洵想起来——在冥界,界主更替仍遵从禅让制,能者居之,与其他几界相比更加特殊的是,这里不止有一位界主,而是双王共治。 他不动声色,仿佛随口提起,“记得先前几次议事都是由冥王出面,我倒是许久不曾见过冥后了。” 这次伯池很快就回答了,客套道:“劳神君挂念。近年来夫人专心闭关修炼,不喜见人。” 虽说闭关时长不定,但各界界主有政务缠身,少有百年不露面的先例。 珞瑶:“据我所知,冥后正是嬴氏后人,对归魂灯的下落也毫不知情吗?” “归魂灯丢失已久,夫人虽为嬴氏,亦无处找寻。” 伯池皱起眉,语气微微不善,“圣女此言何意,莫非是疑心本王知情不报,对关乎天地安危之事有所保留?” 实际上珞瑶也只是一问,没有怀疑什么,却没想到冥王一点即炸,反令人起了疑心。 “我并未作此想。” 珞瑶淡淡道,不欲与他争高低,羲洵的脸色却冷下去几分:“圣女心系六界安宁,不过关切一问,冥王何必动气?” 经羲洵提醒,伯池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言语的不妥,眼前之人乃是澜渊圣女,他说话使其不快,岂非冥界得罪了澜渊圣境? 他不禁心头一跳,忙向珞瑶低首赔罪,“是本王一时失言,望圣女莫怪……” 珞瑶仍想着归魂灯的事,哪里有心思同他论对错,口中应了应,其实只想尽早告辞离去。 冥宫没有归魂灯的下落,他们也不能就这么放弃,须得另去别处找寻。 既如此,两人不再多留。 伯池恭恭敬敬将他们送出界主殿,临分别前,不忘宽慰,“神君、圣女不必太过忧虑,明日我就遍告诸城,全力搜寻归魂灯的下落,一旦有了音讯,立刻告知上界。” 冥王主动示好,珞瑶也不是不懂得转圜的人,面色见缓,“那便有劳了。” …… 离开冥宫后,两人走远了一些,越过冰封千里的宫河,很快便踏进了冥都最热闹的街市。 人间的生灵死后失去肉身,过了鬼门关奈何桥,这便投入地府,成为冥族的子民,其中极少数身有灵根,还要等到修为增长到了一定境界,才能获得重获肉身的机会。 因此,这里的百姓大多曾是凡人,外貌和装束与人间基本无异,只是大多身形虚幻,脚下也悬空于地,“漂浮”着行走。 冥界终年不见天光,虽说四周光线暗沉,但现在未到深夜,沿路有各种摊位小贩,游荡的百姓颇多,也有一种别样的热闹氛围。 喧嚣之中,安静的人就显得格外沉默,并肩走在街上,其实却是漫无目的的。 “方才伯池说的话,你觉得有几分真?”珞瑶问。 羲洵不置可否,“真假难辨。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有所隐瞒。” 冥王性情暴躁易怒,却没什么深沉的城府,方才提起归魂灯时神情微妙,虽然掩藏得快,但还是暴露了异样,难免让人疑心他话语的真实性。 两人不约而同怀疑到了一处,珞瑶:“冥后与冥王平分权力,又手握重兵,怎会闭关百年之久?” 这也正是羲洵抱有怀疑的另一点。在他的印象里,冥后曾经常常出面参与六界议事,而且手腕和抱负颇为出众,不像是淡泊避世的性子。 如此,所谓“闭关不见人”就显得有几分蹊跷了。 这时候,珞瑶衣袖间光晕闪动,一只红白纹的毛线团现出原形,探头探脑地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丹狸跟着珞瑶出来放风,之前一直藏在她的衣袖里,等到出了冥宫,终于耐不住好奇跑了出来。 “冥王不说实话,又找不到冥后,不是还有一个新上任的圣使吗?” 它急珞瑶之所急,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亲至冥界,那个圣使竟也不来拜见,不是架子大就是缺心眼,要是他在,也许还能打听打听归魂灯,现在是什么都不能了。” 从前那些圣使初上任,确实都会亲上澜渊一趟,不是谄媚巴结,而是由圣女传授镇幽之力,也问询身为圣使应该处理的公务。 对此,珞瑶自然清楚,同时也的确想问一问新圣使关于归魂灯的事,便道:“我召他过来。” 她召唤出传音蝶,正想施法,被羲洵拦住了,“我们刚刚从冥宫出来,已经吸引了不少眼睛,如今继续留在这里打探消息,若再传召圣使过来,岂不招摇?你想问他,不如等返回上界再行传音。” 他的话成功提醒了珞瑶。原本他们这次来冥界不高调,但方才冥王隆重迎接,现在他们的行踪应该已经六界皆知了。 前脚拜别冥王,后脚又召圣使相见,只为了寻找一个不知丢了多久的灯,若消息传出去,指不定会被各界如何揣测,万一阴差阳错怀疑到镇幽珠上去,那就真的适得其反了。 珞瑶还是把传音蝶收了回去。 两人一猫继续前行,没走两步,丹狸窝在珞瑶肩上,难掩兴奋的声音响起来:“珞瑶,那是什么?” 珞瑶停下脚步,远远一望,原来是几步之外的街市上有一个卖鱼的摊位,摊贩正在声声叫卖。 矮桌上摆着的鱼外形不一,还有一种鱼身上泛着冷光,是在其他族界没有见过的种类。 丹狸直直盯着那鱼,目光发亮,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珞瑶心中无奈,对身旁的羲洵说:“等我一下。” 她走远了些,带着丹狸来到鱼摊前。 摊贩是个寻常鬼魂,感受不到珞瑶周身灵力浑厚,但也能从衣着打扮看出她身份不凡。见她目光停在一处,殷勤地介绍起来。 “贵人好眼光,这是冥河灯鱼,今早才从暗处运来的,最是新鲜。” 珞瑶没听懂,抬起眸子,“‘暗处’?” 像是没想到她不知,摊贩忙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可疑之人才稍稍凑近,神神秘秘地低声:“就是鬼市。” 三言两句的功夫,丹狸已经挑好了鱼,珞瑶没把摊贩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她对冥界不熟悉,多得是她没听说过的地方。 该付账了,羲洵就站在不远处,目睹珞瑶随手从头上拔下了一支簪子,昆山蓝玉制成的灵宝,十分珍贵。 不过,说来也正常——她居于澜渊圣境,平时极少去各界采买凡物,身上自然也不会装俗世用的银钱。 羲洵望了一会儿,不由失笑。 摊贩看着簪子不肯接,正为难地摆手拒绝,羲洵走到她身边,把簪子接了过来,“你这支簪子珍贵,可寻常百姓拿到手,怕是没有典当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荷包,拿出几枚冥界的钱币。 看着他熟稔的动作,珞瑶明显意外,问:“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好替你‘赎’簪子。” 羲洵语调微扬,心情颇佳地接过摊贩找零的余钱,把它们收进荷包,一抬眼,发现珞瑶仍定定看着他,眸中不禁浮现出笑意。 他心中一动,索性换了个说法:“阿瑶,在下界,为他人花钱也是一种表达喜爱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 羲洵:试图引导 明天就随榜更新啦,可能下午更,大家莫等~ 第11章 晴光业火(二) 珞瑶,你这个木头! 第11章 晴光业火(二) 珞瑶,你这个木头! 话音刚落,丹狸“哎呀”一声,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随即害羞地捂住眼睛,一头扎进了珞瑶的衣袖里。 羲洵低头整理荷包,唇边的笑意更大了,无奈的是,真正需要理解这句话的人又没听懂。 珞瑶隐隐发觉他的话有深意,却又想不通透,于是联想到之前在沉泽宫学到的新“知识”——她会给丹狸带神山上的鱼吃,所以她喜爱丹狸。 丹狸认了主,在外不必开口就能传音,珞瑶思虑片刻,暗暗用神识提醒它:“羲洵喜爱你。” “欸?” 珞瑶自以为所想合理,却不料丹狸疑惑,片刻后反应过来,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神君说的是你!珞瑶,你这个木头!” 珞瑶暗暗一怔。她吗? 圣女由天地孕育而生,若情窍不开,感知情感的能力就变得微弱。 珞瑶有些动摇,短暂从归魂灯寻而未果的忧思中分了神。 她侧头望向羲洵,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摊贩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贵人,贵人?” 珞瑶回神,匆匆移开视线,原来是摊贩已将鲜鱼处理干净,装进了油纸包。 她接过,忽然想起不久前未尽的对话,于是问起:“你刚才说的鬼市,是什么地方?” 两人有肉身,穿着又不似冥修,明显是外族人,摊贩不疑有他,悄声告知:“二位贵人不知道,应是刚来不久吧?鬼市是我们冥界最大的交易之地,虽说见不得光,但有的是各种好东西,那儿的地主神通广大,只要钱够多,天南海北的宝物都能给你找来。” 珞瑶本是随口一问,见摊贩吹得神乎其神,反让人起了几分兴趣。 她心中一动,“如此说来,那里的消息该是十分通达了?” “这是自然。”摊贩想都不想,“放眼整个冥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就是鬼市了。” “这“鬼市”在何处?” “西部边城,无量坡。” 无量坡,冥、灵两族的边界。 羲洵听懂了珞瑶的用意,两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信号。 看来在返回上界前,他们有新的去处了。 丹狸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鱼,早就躲进自己的小空间里大快朵颐去了。羲洵和珞瑶离开鱼摊继续前行,前者开口问:“想去那个鬼市看看?” 珞瑶点头,“与其空等冥宫的消息,不如我们先去碰碰运气,也许会有线索。”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当下不再耽搁,准备动身,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街市,珞瑶的脚步先停住了。 时辰渐晚,街上游荡的魂灵有所减少。 她感知到异样的气息,向身后一望,但没发现可疑的身影。 珞瑶神色变冷,“有人跟着我们。” 羲洵随之回头,目光一扫,只看见一缕虚幻不定的魂影,转瞬间消失在了巷陌深处。 观其身手了得,行事谨慎,八成是冥宫的细作,为了窥探他们下一步的行踪。 回想起提起归魂灯时冥王种种不寻常的反应,也许是他们多心,但既然已经生出怀疑,还是应该有所防范。 珞瑶当机立断拉起羲洵,“走。” 霎时间,立在街边的人影化作了两道莹光,迅疾如电飞过地面热闹的街市和人群,朝着远方而去。 珞瑶四处飞跃,为了甩掉跟踪者刻意不走直线,而是东一下西一下,羲洵由着她带路,索性不再动用神力,专心在她的牵引下行动。 两人随心起跃,翻过了一排排整齐的石墙瓦舍,几乎把整个冥都都俯瞰了个遍。 冥宫的细作起初紧追不舍,但与前面的两尊大佛相比到底是实力悬殊,没过多久就追不上了,被甩在后面越变越小,最后消失成了一个点。 一直飞到了冥都边缘,附近十分冷清,珞瑶停下来,和羲洵一起闪身进了小巷。 灵力有意敛去,随后,原本属于两人分外明显的气息被冲淡,逐渐变得微弱、再微弱,最后彻底感受不到了。 这样一来,那些人就找不到目标了。 珞瑶眸光锐利,立在巷口悄声观察,羲洵在她身后,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 “放心,他们找不到的。”他道。 又过了片刻,那些人果然没有再追上来,珞瑶放下心,转回身来,“伯池愈发可疑了。” 冥王伯池性情直率,一向是最关心镇幽珠安危的人,时不时便会派手下到澜渊献礼。此番他们来求归魂灯,已经说明了目的,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本该格外积极,如今却一反常态地隐而不发,不肯坦诚一句,令他们不得不暗自揣测。 珞瑶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先放下这一茬,专心寻找归魂灯的下落。 要是找过一圈后还是没有进展,再回冥宫应对伯池也不迟。 “走吧,去无量坡。” 说完,她抬步向小巷外走,一转身却被拽住了,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拉起了羲洵的手,直到现在都没松开。 珞瑶如梦初醒,下意识挣了挣,面前人好像走神了,见她挣扎,不仅没有立刻松手,反而下意识更加握紧了。 暖意透过掌心传来,珞瑶脑中一空,隐约从忆海中找回了丁点记忆——是她方才急于甩开跟踪之人,主动拉的羲洵。 珞瑶短暂一怔的功夫,羲洵率先回过神,松开了她的手,紧接着退后半步,耳后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幸好拉着,否则按方才你的速度和路线,我怕是要追不上了。” 他语调中含着庆幸,若无其事地掩下那一瞬的心悸,指尖尚且存留着温度,在衣袖下一蜷。 夜风阵阵,附近没有人烟,只余下几缕昏黄又柔和的灯烛影子,照在人脸上。 丹狸的声音自灵台中响起,兴奋几乎都要溢出来,“我不过吃了条鱼,你们怎么就牵上手啦?” 珞瑶辩解:“不是牵手,只是拉了一下。” “是你太迟钝,神君都不愿意放开了!” 丹狸才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吱哇乱叫起来,一声声仅她听得见的起哄声里,珞瑶的心也稀里糊涂乱起来,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她默默调整好心绪,镇定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去鬼市吧。” 羲洵面上也有不自然,但很快出声应了。两人身形一晃,随即化作光晕融入夜风,向西边而去。 …… 到达无量坡的时候,正是深夜时分。不远处,一大片青黑的房屋隐在雾气里,如海市蜃楼般虚幻,荧荧烛火在黑暗中闪动,寂静又神秘。 这便是所谓“鬼市”了。 门口有鬼魂把守,两人都事先隐去了气息,看上去就是两个普通的修炼者,于是轻而易举就进了大门。 周遭灯火通明,夜行游荡的既有鬼魂,也有来自外族的人,颇为热闹,行过一段路程后,两侧寻常小摊却逐渐减少,行人也随之减少,往深处一望,又是一道石门重新来过。 珞瑶在门前却步,思索之时,负责招待客人的小鬼魂飘过来,带起一阵冷飕飕的风,“贵客,往明还是往暗?” 两人初次到来,并不清楚这些特定的暗语是何含义,目光越过石门一望,发现鬼市深处分成了两部分,在道路尽头的岔路口被隔开,分别通往不同的道路—— 左边为“明道”,里面人潮如织,灯火粲然,一派觥筹交错的繁华景象;右边角落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则为“暗道”,与“明道”的喧闹大相径庭,幽深不见底。 “明道市明,暗道市暗。” 小鬼魂神情木然,当差已久,与冰冷的机械也无异了。 明亮的大道里飘来一阵丝竹歌舞声,传进人的耳朵。 珞瑶望着岔路口,心中逐渐有了猜测。 整个鬼市一分为二,两边的经营范围不同,面向的也是不同的客人。明道与寻常街市差别不大,里面有酒楼、琴坊,主要交易市面上的常见之物,比如衣裳布料、金银饰物,以及被丹狸吃掉的鱼。 至于暗道,便是鱼摊摊贩口中的“见不得光之处”,那些“神通广大”的地主,就聚集在这里。 小鬼魂拿出两块符牌,操纵着它们浮向空中,珞瑶伸出手,在其中选择了去往暗道的一块,同羲洵一起跨进了右侧的门。 穿过不见五指的狭道,前路渐渐变得开阔,也有了些许光亮。一片黯淡的石楼出现在人眼前,每座看起来都冷冷清清,最有生机的也不过在屋檐上挂了几盏荧灯。 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行人也不过寥寥几个,让人实难将这里与什么“手眼通天”、“消息通达”的描述联系起来。 “再向里面走一走吧。”羲洵道。 两人继续向深处去,珞瑶将丹狸放出去探路,没过多久便奔了回来,被珞瑶重新捞回臂弯。 丹狸抖了抖浑身的绒毛,一只爪子指向前方,“后面的石楼长得也都一样,和这里的没什么差别,仅有燃灯多少之分,有一个名叫纭楼的地方,窗前点的灯最亮。” 珞瑶和羲洵走过了一段距离,凭着观察,加上路过行人时听见的一些低声私语,大致推测出了“暗道”的经营方式。 在这里,不同的石楼代表不同的组织,名声有大小,“办事”能力亦有高低之分。凡是在某处石楼上提交过订单的客人,若最后所求得偿,便可以在这里点一盏天灯,以示满意和感激。 因此,一座石楼的灯火越亮,就意味着生意来往越盛,完成的订单越多。 纭楼。 珞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道:“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 久等了~本周随榜更1w,期间掉落加更,宝子们可以囤一囤,然后爽吃=w= 第12章 晴光业火(三) 他们走进,将满地火 第12章 晴光业火(三) 他们走进,将满地火焰…… 丹狸在前引路,不久,明光渐盛,一座石楼出现在道路尽头,端看楼的外形与他处无异,窗边和高耸的房檐上却足足挂着十几盏天灯,照亮了头顶漆黑的天空。 两人行至纭楼门口,正欲入内,眼前倏然出现了几簇幽幽的鬼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随后,大门开启,里面空无一人。火苗飘荡着飞了进去,跳到一块陈旧的红布上,顷刻间蔓延出熊熊火海,席卷了整个石楼。 大火深处,房梁、照壁全部垮塌,现出满地的森然白骨。 一阵疾风袭来,灰烬裹挟着烧灼感涌向大门外,扑到人脸上。 面对眼前的骇人景象,珞瑶和羲洵站在门口,神色还算冷静,倒是丹狸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头都埋进了珞瑶怀里。 珞瑶见状,安抚地抚了抚猫毛,“只是幻象。” 火势依旧暴烈,她将丹狸放回了衣襟里,同羲洵一道走进纭楼,将满地火焰和白骨踩在了脚下。 奇怪的是,那嚣张的火舌并未卷上他们的衣角,依旧在原地烧得旺盛。 角落,通往楼顶的木梯同样“深陷火海”,两人视若无睹踏了过去,走向二楼。 他们身后,越过去的尸山火海如瓦片般碎裂,轰然消散。 …… 楼顶,房中光线暗沉,两团火苗点在烛芯上,忽明忽灭,屏风后挂着重重纱帐,银铃轻响,隐约能窥见其后一抹暗青色的衣角。 “真是罕见,我的幻象阵竟被破了……看来,今日是来了大人物。” 女子自语,懒懒地晃了晃手中酒盏。 她手腕一扬,原先安然蛰伏的鬼火接到命令,分裂成好几个飞向不同的烛台,点燃了弯曲的烛芯。 内室瞬间灯火通明。 珞瑶和羲洵走上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行至中间,被一扇极为高大的屏风挡住了去路。 空旷的环境里,在他们眼前的仅有一张古朴的乌木长桌,和两把缠绕着枯藤的圈椅。 一道虚无缥缈的女声响起,带着回音,“客从何处来?” 找不到声音发出的源头,羲洵不动声色,答道:“蓬莱仙岛,乐善阁座下。” 乐善阁受仙界管辖,阁中众仙逍遥避世,修为平平,但热衷于收藏各地的珍稀灵宝,现在会慕名来冥界打听归魂灯的下落,也就不意外了。 他们秘密来到鬼市,不愿引人注目,所以捏造了这个假身份,羲洵最熟悉仙界,用乐善阁作掩护也最方便。 女子听后,轻笑了一声,明显是见惯了来自各界的大人物,所以一点儿不觉得震惊,开口一问便直奔主题。 “所求为何?” “嬴氏法器,归魂灯。” 话音落,悬在帷帐后的银铃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轻响。两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瞬的动静,目光锁定到声音来处。 见自己已然暴露了位置,女子也不再伪装下去,虽然仍未露面,但变回了正常的声音。 她像是冷笑了一下,很快开了口,仿佛刚才那声笑是他人的错觉,“此物可不好找,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仙君有多少诚意了。” 神明富有天地四海,对身外之物的欲望早已淡薄,羲洵信手一挥,金条、银锭霎时间映了人满眼,铺满整张长桌。 各界用自己的钱币交易,但不论何时何地,金银都是不折不扣的硬通货。 “只要能找到,钱财不是问题。”他道。 “爽快。” 女子道,不知为何,口吻却愈发地冷了。 她的声音再度变得虚幻,仿佛从远方飘来,“来这里打听归魂灯,你们算是找对了地方……” 高燃的烛台忽闪几下,原本将内室分隔成两块空间的结界也变得微弱。珞瑶有所觉,疾步绕过屏风,却见帷帐后面空无一人,唯有银铃颤动不止。 那女子化作飞烟散出窗牖,早已扬长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 “今夜子时三刻,焰息山见。” 焰息山,冥界西南边境的最后一座山,极为偏远,且终年酷热,环境恶劣到了极致。 如果是没有法力的凡人,从这里赶过去起码要一周的路程。 丹狸惊魂未定地冒出头,小声道:“她会不会是在诓我们?” 珞瑶捏着那张纸条,摇了摇头。 那女子不肯露面,又来去无踪,的确容易让人有所顾虑,但其实对话时无意暴露的种种细节,已经说明了她不简单。 比如,当他们说出归魂灯的时候,她没有疑惑,亦没有追问一句,可此物默默无闻百年,最初看见名字的时候,连众神都一无所知。 她早已知晓归魂灯的存在,还可能有所了解。不管她约在焰息山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他们都不该放弃这次机会。 …… 入夜后,两人应约前往焰息山,乘风越过诸多山原房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跨越了小半个冥界,到达了目的地。 转眼到了子时,月上中天,原本皎洁的月色照在冥界灰蒙蒙的天空里,也显得阴沉黯淡了不少。 因为太过偏僻,焰息山上冷冷清清,百草荒芜,几乎没有鬼魂或其他生灵的踪迹,唯有翻腾不止的岩浆溅出火山口,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大地。 这里环境恶劣,论及繁华程度,更是不及冥都和鬼市的十分之一。 珞瑶和羲洵走在山麓间,行至某处时,前者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摸了几下。 她目光锁在那些被岩浆侵蚀过的土粒上,无声皱起了眉。 “怎么了?”羲洵问。 “这里的土,不对劲。” 她道,指尖碾碎土粒,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快要消散干净的黑气,那是只有幽祟才会留下的痕迹。 珞瑶扫视了一圈周围,心头疑云密布。 她能感知到这里埋葬着幽祟的残魂,而且经年累月数量惊人,与往年圣境使者传回澜渊的公务文书对不上。 是时,地表沟壑间沉寂着的岩浆如同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开始沸腾,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道魂影轻捷地落向地面,变出了肉身。 女子身着暗青色衣裙,发髻间仅用几支银簪点缀,却看不见容貌,脸上戴着一张黑漆漆的面具。 “二位仙君甚是守时,竟是纭姬来迟了。” 她的声音与今日纭楼中的那道一般无二,说完,颇有风度地侧了侧身,对不远处的两人道:“仙君想要的东西就在山谷里,请随我来。” 既来之则安之,珞瑶和羲洵没有怀疑,很快跟了上去。 乌云掩住了月亮,越往山中走,道路越显得阴暗,酷热之余,耳畔还伴随着岩浆不安的翻涌声。 纭姬走在前面引路,问道:“还没来得及问仙君,为何执意要求得归魂灯?毕竟此物失踪已久,鲜有人知。” “阁中长老有兴致,便派我二人来此寻找,想来是对此物的效用感兴趣,具体如何,我等晚辈也不好追问。” 羲洵在脑中回想了一番有关乐善阁的记忆,面色如常道。 “原来如此。”纭姬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行。 起初两人没有怀疑,可眼见向山中越走越深,回头也看不到归去的路,便渐渐察觉出异样来。 他们已经置身于山谷之中,而这山谷格外深阔,好像怎样走都走不出去。 珞瑶盯着女子背影,“你已带着我们走了许久,还要多远才能到达?” “山长路远,仙君何必心焦?总要到了地方才能停下。”纭姬笑道,始终没有给出准信。 珞瑶的目光稍稍冷了下来,停下脚步,“到底还要多久?” 见二人都不肯再前行,纭姬陡然一笑,无奈道:“看来仙君是不肯配合了,既然如此急切,那……” 她笑意尽消,语气变得狠厉:“你们就尽早上路吧!” 话落,大地震颤起来,从微弱逐渐变得剧烈,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隆隆声。 没等珞瑶和羲洵有所反应,谷地尽头竟缓缓涌现出一大批鬼魂组成的大军,擎着一面绣字漫漶不清的军旗,从四面八方俯冲而来。 “杀——!” 两人意识到不对,旋即看向几步之外的纭姬,后者没给他们开口询问的机会,已经驱动起全身灵力,强势地攻向他们的面门! 珞瑶心惊,立刻闪身与羲洵分开,避开了那凌厉的掌风,眼见那魂潮越来越逼近,心中明白过来——纭姬对他们怀有杀心,这群大军也是她召来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找归魂灯,之所以费心思把他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他们的性命! 一击不中,纭姬很快再度出手,数不清的灵阵如雨点般飞来。羲洵与珞瑶分开行动,先后踩着山壁飞向空中,不断躲避着她的攻势。 她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不似寻常,明明是萍水相逢,出招却像同他们有着天大的仇恨。 为了遮掩身份,两人事先将原有的修为封印了大半,好在身手底子尚在,眼下二对一还算轻松,但纭姬的修为不低,等到那支大军也加入了战场,他们就未必还能像现在这般从容了。 岩浆闻见了硝烟的味道,蠢蠢欲动地翻滚起来,连带着整座山体都颤抖不止。 羲洵心知不能这样耗下去,高声问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执意要下杀手?” “我管你什么冤仇,凡是敢觊觎我嬴氏之物的人都该去死!” 纭姬厉喝出声,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说出的话却让珞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瞳孔微缩。 她在一旁抓准时机,身形迅疾闪到了纭姬面前,后者躲闪不及,虽没有受伤,用以遮面的面具却被打落,掉进了地缝的岩浆里。 纭姬闷哼一声,意外露出了真容,杏眼朱唇,明媚不失英气,堪称出众的容貌,但对两人来说是十足陌生的。 “欺人太甚!” 这一下,纭姬被彻底激怒了,使出的招数愈发迫人,纷纷向二人袭来。 下一刻,山谷中央凝聚出一个玄色光柱,而后越变越大,最后遮蔽住了整片天空! 珞瑶和羲洵困在阵法里面,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军已经进入谷底,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为首黯淡无光的军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字——“嬴”。 嬴家军? 珞瑶目光转向纭姬,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早安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13章 晴光业火(四) 她目光如炬,里面写 第13章 晴光业火(四) 她目光如炬,里面写着…… 当下局势对他们不利,羲洵不再掩藏,衣袖一挥,唤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晕,飞向中间的阵眼。 方才还强盛至极的阵法被轻飘飘一击,登时就如瓷器般脆生生碎裂开来,消散地无影无踪。 “不可能……”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纭姬瞳孔骤缩,浑身都僵住了。 她自认平日修炼勤勉,修为也在六界多数修炼者之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阵法,怎么会被两个小仙如此轻而易举地击破? “乐善阁散漫无为,座下众仙不可能攻破我的噬魂阵!你们到底是谁?” 纭姬大喝,恼羞成怒冲向他们,珞瑶不躲不闪,直直迎了上去。 两人掌心在空中相撞,灵力互不相让地抵抗,形成了两道刺眼的光罩,照得天地亮如白昼。 纭姬愈发怒不可遏,几乎用了全力攻上去,却发现了一个令她震惊且绝望的事实——不论她使出几成力,竟都撼动不了对面人半分。 她心惊不已,喃喃道:“你们绝非乐善阁之人……” 耀目的光里,珞瑶阖上双眼。 下一瞬,光芒陡然大盛,她冲破了体内的封印,破体而出的灵力化作大阵落向地面,生生把脚下黑压压的大军击飞出去数丈远。 整个山谷风声大作。 她眼角,两道莹蓝色的昙花纹明灭,一条白如霜雪的绫罗被召唤出来,如有意识般绕在了她衣袖间。 这武器,这圣纹…… 纭姬面色忽地变白,骇然失声:“你是——” 珞瑶以指抵着她掌心,清凌凌的光照下来,愈发显得那双柳叶眸疏淡至极。 她语调发冷:“还不收手?” 纭姬如梦初醒,匆匆收起灵力,落地时没站稳,仓皇退后去好几步。 六界谁人不知澜渊圣女为灵昙所化,性冷寡言,常用的武器名叫轻光绫,再看另一人言吐温润,气度高华,眉间神印虽没有暴露,但灵力呈浅金色,能与圣女一同行走,亦不难猜出其身份。 难怪刚才,他们那么轻易就破了自己的阵法…… 纭姬面色惨白,立马跪了下去:“纭姬有眼无珠,竟没能识出圣女和神君的身份,万望恕罪!” 她身后,大军亦如潮水般退却,转眼消失在了寂空里。 珞瑶和羲洵先后落回地面,看着纭姬伏地的身影,一时无话。 他们尚不明确纭姬的身份,但见方才被她召唤来的军队是嬴家军,便能猜出大半了。 珞瑶立在几步远处,似是疑问,实际已经是笃定的口吻,“你是嬴氏后人。” 面对这个直奔中心的问题,纭姬的身体僵了僵,想要缄口不答,却又没有逃避的机会。 “……是。” 半晌,她垂着首,选择了坦白。 这个答案在两人意料之中,羲洵又问:“为何要杀寻找归魂灯的人?” 他们最不解的地方就在于此。纭姬是嬴氏后人,急于找回自家法器是人之常情,可既知归魂灯丢失,遇上前来打听的人却如此偏激,动辄便要取人性命,若能与他人合作,找到灯在何处岂不是更好? “嬴氏一族受过伤害,认为觊觎归魂灯的人居心叵测,全都不该存活于世。”纭姬伏在地上,低低道。 “什么伤害?” 珞瑶走近她,“说清楚。” 纭姬心有不平,勉强回答了先前的几个问题已是极限,眼下再遭两人逼问,终于承受不住了。 她呼吸急促,突然膝行上前拉住珞瑶的裙角,不管不顾说出了掩藏已久的“秘密”:“伯池背信弃义,将冥后囚于边境绝域百年,日日承受灼烧之苦,求圣女和神君伸出援手,救救我们家夫人!” 珞瑶被她抓着衣裙,半晌才成功消化完她的一番话,心下微惊。 伯池秘密囚禁了冥后? “三百年前,夫人亲率嬴家军前往边疆抵御幽祟,忙于战事无法脱身,伯池趁机拉拢重臣,架空了夫人在朝中的权力。” 纭姬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了翻身的可能,交代时语气急切,只怕说不完便被打断,“夫人在争斗中落败,之后便被囚禁了起来,日日受岩浆熏蒸之苦。伯池一手把持朝政,共治局面不存,再这样下去,冥界危矣!” 冥后在人间时为嬴氏族人,死后投入冥界再生,但身份和记忆依然存在,所以被世人称作嬴夫人。 两人不知冥界还发生过这样一件大事,难怪在冥宫问起嬴夫人,伯池的回应漏洞百出,要不是他们去鬼市机缘巧合选择了纭楼,遇上了纭姬,怕是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可说到底,无论纭姬所说是真是假,这都是冥族内部的冲突。 羲洵沉吟一番,直言道:“下界族群各自为政,向来互不干涉,如今冥界百姓安居乐业,伯池地位稳固,即使我等身处上界神山,亦没有插手的权力。” “不!” 纭姬抬起头,目光殷切,“神君觉得无法插手,是因为还不清楚伯池的所作所为,那些百姓看上去安居乐业,是因为厄运还没有降临到他们头上。” 尽管她话意不明,两人也从中察觉出了不寻常。 珞瑶皱起眉,追问道:“什么意思?” 纭姬神情变得激愤,满腔话语已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她再向二人一拜,恳求道:“王室秘辛,纭姬不敢多言,求圣女和神君随我去见一见我们家夫人吧,关于归魂灯的事,她定会知无不言的。” 伯池作为一界之主,如果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神族有责任出手肃清,再者——放眼整个冥界,应该再没有比嬴夫人更熟悉归魂灯的人了。 如此,他们确实有必要去见嬴夫人一面。 “她在哪儿?”珞瑶问。 见两人松口,纭姬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抬头望向万仞高山,千沟万壑间,岩浆如血般横流。 “就在这里……焰息山,这是我们嬴氏一族,唯一的容身之处了。” …… 三人踏上焰息山顶,风声凝滞,草木荒芜,不安定的小火山口星罗棋布环绕着主峰,使这里比山谷热了十倍不止。 冥族性喜阴寒,不可在炎热之地久留,伯池将嬴夫人囚禁在这里,无疑是在变相地施加酷刑。 纭姬带着两人走过山路,来到狭窄的峭壁间,一处黑黢黢的洞窟掩在碎石堆之后,四周流淌着滚烫的岩浆。 她对着洞窟恭敬低首,出声道:“夫人,有贵客来。” 洞窟中隐有光晕闪动,随着一声巨响,堆积在洞口的碎石被豁然冲开,汩汩岩浆好像也被这股力量震慑,全都停止了流淌。 片刻后,一缕魂魄缓缓飘了出来,虚幻的身影在落地后变为实体。 妇人两鬓染霜,却不显得虚弱或畏缩,着一袭麒麟纹玄色深衣,魁梧的身形依旧高大挺拔。 她目光如炬,巡过眼前两人,里面写着不肯熄灭的野心。 “三百年了……圣女,神君,好久不见。” 再见到许久未见的故人,珞瑶心绪复杂,没想到昔日叱咤风云的冥后被当成阶下囚,就在这里囚禁了三百年。 她道:“一别经年,不曾料想夫人的境遇如此艰难。” “成王败寇。”嬴夫人哂然。 经过岁月沉淀,她饱经风霜的面上已无激烈的愤恨之意,而气度未减,让人不难窥见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君主。 她不见颓色,开门见山道:“纭姬已经告诉了我你们的来意,既然圣女和神君想要归魂灯,那就与我合作吧。” 想起纭姬先前的控诉之言,对于合作内容是什么,两人心中已有所猜测。 羲洵问:“夫人想怎样‘合作’?” 嬴夫人望着他们,眸子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清查伯池之罪,助我重返冥宫,还冥族安定——这应该也是你们期望看到的结果。事成之后,归魂灯任你们驱使。” 珞瑶和羲洵相视一眼,皆没有立刻作出回应。 古往今来,凡是上界要干预下界之事,都要师出有名,若遭有心之人蒙蔽,稍有不慎便会使得生灵涂炭,何况伯池是否有罪、有何罪,他们现在都一无所知。 察觉出两人异样的沉默,嬴夫人心头微沉,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妥,顿生了然。 “是我唐突了,圣女和神君淡然世事,不愿介入冥界之争也是常情……在邀请合作之前,我也该先向二位说一说往事。” 忆及旧事,嬴夫人面上露出不甘的神色,压抑多年的恨意又在心中回荡,缓缓开了口。 “当年我在人间身死,之后投入冥界,仍有数万亲军追随,伯池初登大位,手中无权无势,一句爱慕,便让我心甘情愿嫁给了他。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对我并无真心,不过是垂涎我手中的兵力。” 天色黑沉,月色被乌云掩了个严严实实。 嬴夫人踱着步,将要行至峭壁边缘时,洞窟周围的禁制有所察觉,乍然亮起来作无声的震慑。 她盯着那道自地面泛起的亮光,就算再怨恨也只有收回脚步,一把挽起了宽大的袖口,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斑驳的伤疤。 那是岩浆灼烧过的痕迹。 望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两人心中皆惊。 嬴夫人面露讽刺,“我与他争斗了上百年,最后还是败了,可我不认输,因为这证明不了我的手腕智谋逊于他,只是因为我没有他残忍,没有他不择手段。” 昔日亲近、安宁的时光已成过往,只剩下无尽的算计和争夺。 、 嬴夫人闭了闭眼,想起那张曾经昼夜相对的面庞,现在竟几欲作呕,脑中浮现出的全是当年自己一败涂地的模样、失去的人和东西…… 无辜惨死的族人、摔得粉碎的兵符,还有,那盏被强行夺去的灯。 第14章 晴光业火(五) 你们都被他骗了! 第14章 晴光业火(五) 你们都被他骗了! “归魂灯,它确实是嬴氏的东西,但……” 嬴夫人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望向对面二人,“你们要找它,怎么不先去冥宫打听一番?伯池现在一手遮天,会打探不到消息?” 纭姬今日才知道珞瑶和羲洵的身份,自然不知二人先前的行踪,也就无法告知嬴夫人。 对此,羲洵没有隐瞒,坦白他们已经去冥宫寻找过了,只是据伯池所说,归魂灯早已丢失。 丢失…… 嬴夫人心里默念着,垂在袖中的双手发颤,脚下山体察觉到主人的愤怒,惊惧地发起抖来,连带着表面溢出的岩浆都晃动不止。 暴怒之下,她险些失控,幸有纭姬适时安抚,在旁连声提醒着“夫人息怒”。 嬴夫人胸口起伏,恨声道:“你们都被他骗了!” 她怒不可遏,口吻又分外笃定,让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寻常。 珞瑶心中一沉,当即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归魂灯有聚魂固气之效,可令神魂千年不散,此话不假,但伯池听信谗言,以为其效用超凡,每年吸食定量的魂魄,再用此物加以炼制,他就可以修得长寿之法,获得永生。” 嬴夫人怒极反笑,“我落败后,他困我在这里,把归魂灯强抢了去,但嬴氏炼造的法器只有嬴氏之人能够操控,岂容宵小染指。伯池无计可施,我又不肯帮他,他自然恼羞成怒,更不肯放我自由了。” 两人静静听着,起初平静,后来心头大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却不是因为被伯池欺骗说归魂灯早已丢失。 珞瑶瞳孔骤缩,“吸食魂魄……” 最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嬴夫人也是同样的震骇,如今只是点了点头,明明唇边带笑,含着的却是悲凉。 “就是你想的那样。在冥界,每年都有平民莫名失踪,最后追查无果,申冤无门。” 冥族中人大多没有肉身,真身就是鬼魂,吸取魂魄等于同类相食。伯池身为君主,却残暴嗜杀,用无辜黎庶满足一己私欲…… 神族监管五界,逢乱即出,为的就是护佑众生安宁。 羲洵眸色微沉,道:“我会彻查此事,倘若属实,伯池必不可再居冥王之位。” “上界一向公正,让我等信服。圣女和神君欲查清真相,眼下正好有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句保证正是嬴夫人想要的,于是露出个笑,不吝啬地给予两人指引。 “五日后,伯池的万寿宴。” …… 商议周全后,两人拜别嬴夫人,与纭姬一同离开了焰息山地界。 路上,丹狸又悄悄钻了出来,“现在回冥都,万一被冥王发现我们去过焰息山怎么办?” 羲洵微一沉吟,道:“我们绕道东边,从东城门进冥都。” 之前同纭姬交手的时候,珞瑶解开了灵台的封印,好在焰息山谷地形闭塞,四周皆是高深连绵的大山,她的灵力又只短暂释放了一瞬,因此不必担心行踪暴露传到冥都去。 珞瑶没有意见,转而又想起了另一茬。 最近诸事匆忙,距离他们向伯池打听归魂灯下落那天也不过几日的时间,要是万寿宴他们依旧一起出现,冥宫的人很容易就能猜到其中的猫腻,怕是也不会放松警惕。 而且,他们想打探的东西在暗处,若都在明处公然露面,到时候太引人注目,不利于行事。 珞瑶望了望跟在自己身后的纭姬,又看向羲洵,“我们先分头行动。” …… 最近,神山上冷冷清清,几位神君大都去了其他族界,毕竟现在虽然有了归魂灯的下落,但他们对其他两样东西还是一无所知。 一时间,神山的花园里只剩下羲泠一人。其实她也刚从仙界回来不久,只是没有找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再加上心中始终有事未了,便显得格外沉郁。 古树安静地盘虬在湖畔,微微摇曳着翠绿的树稍。 羲泠坐在琴桌前,数不清多少次施展法术,强势的光萦绕在她周身,最后收回灵力,却依旧是劳而无功。 风停了下来,耳畔只剩下瀑布的水流声,她看着眼前残损的神器,眸色暗了又暗。 “羲泠?我从人间回来,原本还想去蓬莱仙岛寻你……” 一道爽朗的女声蓦地从不远处传来,羲泠被吓了一跳,慌张将清月琴抱进怀里,想用宽大的衣袖遮掩。 但她还是迟了一步。朝梧已经走到她身边,看见从前灵力充沛的清月琴如今竟黯淡无光,琴弦几乎全部断裂了,乱七八糟地蜷曲在琴头和琴尾。 “这——” 朝梧惊诧不已,“羲泠,这是怎么回事?” 神器力量稳定,世间少有外物能对它们造成损伤,除非主人施法时失了分寸,超出了神器能够承受的极限。 羲泠低着头,半晌才出声:“没什么,只是有一次下界救人,我没能控制好灵力,不小心损坏了琴。” 羲泠早年修习医术,飞升之后仍坚持此道,以音律治伤救疾,清月琴是她最重要的法器。 “真的?”朝梧有些不相信,迟疑道。 羲泠的确经常下界救助伤者,可那些小伤对她来说都不足一提,大多数时候只要挥一挥衣袖就能解决,这次居然让她破坏了清月琴,不知是多么严重的伤势。 要知道,上次让她琴弦尽断的可是…… 朝梧心头一紧,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已经隐隐生出担忧来。 羲泠调整好心绪,状态已经比刚才自然多了,“当然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见事情败露,她索性不藏了,把破损了的琴重新放回到琴桌上。 朝梧走近,蹲在桌前仔细查看,叹了口气,“琴弦接不上,必须要去找琉璃蚕丝了。” 羲泠沉默着点了点头。 方才她一直在尝试重新接上琴弦,但都无果,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魔界找到琉璃天蚕的洞穴,拿到琉璃蚕丝。 其实以神族的地位,平时想要什么东西只消一句传讯,下界就会很快呈送上来,琉璃蚕丝虽然百年一生,但用途不广,算不上多么珍贵。 无奈它在魔界,以羲泠的性子,是一定不会撇下面子问孤妄崖讨要东西的。 “走吧,左右没事,我和你一起去。” 朝梧舒了口气,站起来道,但羲泠摇了摇头,“你在人间奔波了那么久,还是留下休息吧,我自己去。” 她说着,一边抱起琴。那双眸子与其兄相似,琥珀般的底色里泛着一抹淡淡的金茫,像清晨撒入窗牖的曦光,耀眼而不刺眼。 相比其兄的温和沉静,她的目光里却常含着固执。 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头的少女,朝梧到底没有再坚持,眼露无奈,伸手揉了揉她头顶。 …… 羲泠刻意收敛气息,来到了魔族地界。 她翻越山水,只身潜入了湿地深处,没有惊动任何人,很快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琉璃天蚕的洞穴。 山壁一颤,沉睡着的琉璃天蚕被外面刻意制造出的声响惊动,愤怒地爬出了洞穴,朝着入侵者的方向吐出了蚕丝。 羲泠躲过攻击,旋即变作真身白狐与之周旋,她有意地将琉璃天蚕引至不远处的低矮丛林,又长又韧的蚕丝勾缠在枝桠间,在光影里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论体型,白狐在琉璃天蚕这个庞然大物面前称得上娇小玲珑,但胜在身姿灵活,羲泠没有施展神力,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林间,将琉璃蚕丝全部收入了囊中。 天边不复晴朗,忽然变得乌云沉沉,一道紫影划过,落向地面现了身。 羲泠发现了来人,脸色一僵,迅速从与琉璃天蚕的打斗中脱身了出来。 她变回人形,神情有些不自然,夜絮在她几步之外,话中听不出是何种情绪,“神君来魔界一趟,为何不向界主殿传讯?我也好尽地主之谊。” 羲泠不愿与他多说什么,十足公事公办的口吻,“我来只为办一件小事,很快就会离开,就不必劳烦魔尊了。” 毫不意外地被她拒绝,夜絮的目光沉了几分,缓缓走向她。 羲泠没有退后,如同和他较劲一般,偏过了头。 隔着半步距离,夜絮能清晰地看见她倔强的五官轮廓,曾经那双时刻发着光的杏眸,现在却沉寂下来,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 “就那么不愿意见我?”他喉咙微哑。 羲泠立刻抬起眼,冷冷道:“自作多情。” 夜絮习惯了她冷淡的态度,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自觉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琉璃天蚕感受到同族统治者霸道的气息,早已没了方才的气焰,闷声不响缩回了洞穴。 羲泠的蚕丝还没收集完,眼下没了机会,心中对眼前人的不满更深了一层。 对此,夜絮浑然未觉,询问她的语调平稳,“为什么好端端地来取琉璃蚕丝,清月琴的琴弦坏了?” 他毫不费力地就猜了出来,隐瞒也是无用,羲泠不置可否,扫了一眼已经拿到手的蚕丝,只达到了一半的量。 “还不够。”她道。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灵力波动损坏了一两根弦,这么多蚕丝就完全够用。夜絮原本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隐隐意识到什么,目光渐寒。 这世间没有多少伤病能难倒羲泠,更不用说让她动用清月琴,付出弦断琴毁的代价。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有两个原因,一是受她所救之人重伤,本身就需要她全力疗愈;二是那人的伤势让她心绪波动,极度伤悲,施展神力救治时才会疏忽,失手弹断了琴弦。 五千年前,清月琴第一次在她手中发生毁坏,今日是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 除夕快乐!新的一年,祝宝子们都快快乐乐发大财!明天初一歇一天哈,我正好修修文=w= 第15章 晴光业火(六) 每走一步,都与心上 第15章 晴光业火(六) 每走一步,都与心上人…… 思及此,夜絮胸膛起伏,“是谁?” 是谁让你如此在意,才在为他疗伤的时候损坏了清月琴? 羲泠先是愣了愣,不过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刚刚平静不久的脸色复又冷了下来。 “不关你的事。” 说完,她便准备越过他,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臂。 夜絮不让她走,那双深潭般的黑眸不似往日倨傲,里面含着伤痛、挣扎,甚至祈求,“阿泠,告诉我,是谁?” 羲泠忍了又忍,半晌不作声,她望着他,须臾,说不清是心软还是什么情绪使然,“上次羲洵闭关时意外神魂受损,我为他疗伤才损坏了清月琴,不行吗?” “羲洵闭关是为炼制神器,以他的修为,怎么会因此而受伤?” 她说得含混,让夜絮难以相信,一时间失了分寸,抓住她手臂的力度更大了,“究竟是谁,仙族,灵族?还是之前就爱慕你的那个——” 这番近乎盘问的话语彻底点燃了羲泠心中的怒火,她重重甩开了他,口不择言道:“就算不是羲洵又怎么样,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束我?我的琴弦能为了救你断一次,就能为别人断第二次!” 夜絮愣在原地,面上逐渐失了血色。 从前,世人不知神明也能陨落,直到那天风雨瓢泼,雷电夺去日月的光辉,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巫神贬入了尘泥。 天际之间阴沉无光,他从神坛跌落,无声无息地坠了下去,满身是血,像一片漂泊无依的枫叶,白狐嘴上说着什么仇什么恨,最后还是跳出云间托住了他的身体,陪他一同落向地面。 他的神骨被强行剔除,已经出现了魂飞魄散的前兆,冰冷的雨水稀释了他身上的血迹,留下满地猩红。 为了给他续命,羲泠无视天道的警告,不顾一切地动用了全部神力,清月琴在她指间铮鸣不止。 那一次,她足足弹了三天三夜,最后十指全是血,琴弦尽数崩断。 她救了他,待他终于艰难醒转,她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半步都没有停留。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呢? 夜絮有些茫然地想着,半晌,理智才艰难地将他拖回了现实——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干净无暇的神明了。 羲泠急喘着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多么伤人的话,但话已出口,岂有收回的道理? 她心里一团乱麻,仓皇地转身离去,不过走出去几步,却被人从身后拥住了,“阿泠……” 男人低哑的声音传入耳朵,顿时让羲泠浑身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温度,隔着轻薄的布料,连彼此心脏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有多久没有这样挨近过她了? “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夜絮近乎贪恋地感知着她的体温,眼底划过痛色,“你在神位多年,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其实羲泠清楚,当年仙界的惨祸是由老魔尊一手酿成,那时夜絮早已飞升离开魔界,根本怪不到他头上。 起初,她也想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直到夜絮陨落回到魔界,再度成为了魔族的一份子。 神明爱众生,对待六界一视同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巫神夜絮可以正视魔族犯下的错误,但魔尊夜絮不能,入主界主殿后,他开始遮掩先辈的过失,只为保全孤妄崖的尊严,不论是自愿还是违心。 这是他身在其位必须做出的选择,代价是每走一步,都要与心上人渐行渐远。 “我与魔尊素无过节,谈何‘原谅’?” 羲泠忍着泪意,从喉间逼出一声嗤笑,“说起来,我还要多谢魔尊,如果没有当年魔族‘出力’,我也不会那么快就登上神位。” 她近乎残忍地揭开了横在两人之间的伤疤,夜絮的呼吸本就不稳,听后遽然停了一瞬,紧接着剧烈颤抖起来。 世间修炼者仰望神族,将飞升视作毕生宏愿,然而数万年沧海桑田,真正修出过神骨的也不过寥寥九人。 现存神族之中,羲洵、沧丞、朝梧……以及夜絮自己,他们修炼万年,才终于扛过雷劫得以飞升,但羲泠不同,她是众神之间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通过乾坤道飞升的神明。 凡各界先贤为大义牺牲,其后代可以挑战乾坤道试炼,如若通过,就可以继承先辈修为登神。可以说,乾坤道是为各界天骄开放的一条特权之路,亦是天道对忠烈之后最后的悲悯——当年魔族援兵来迟,老仙主华辛牺牲,于神魂将散之际托付遗愿,羲泠因失去至亲悲痛欲绝,痛哭数日不止,最终还是擦干眼泪,选择踏上了这条道路。 千万年来,乾坤道试炼无一人成功通过,直到那天羲泠飞升,属于音律神的启世明光照彻了整个天地云霄。 她生性活泼爱自由,本无成神之心,若五千年前魔界支援及时,那场惨剧没有发生,她便永远不会挑战乾坤道。 夜絮想争辩,想反驳,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何尝不知,族仇家恨,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脸色惨白,一阵无力感袭卷了全身,缓缓松开了紧抱她的双手。 松手的那一刻,羲泠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一行泪默然无声,顺着脸颊滑下来。 “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她说着,也不知在提醒他还是警告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絮留在原地,极度悲怆下,过去因天雷留下的伤痕好像又苏醒了过来,刺得他钻心的疼。 他捂住胸口,缓慢蹲下了身体,蜷缩成一团。 …… 次日,孤妄崖还是遣使登上神山,送来了大批琉璃蚕丝。 满满一匣,足够羲泠用很久。 朝梧担心羲泠,亲自来到她的洞府,把东西交给了她。羲泠微微失神,望着手里沉重的匣子,却是一阵怅然若失。 “阿泠,莫要再和夜絮起冲突了……如果老仙主还在,一定不愿意看见你活得这么累。” 朝梧不忍,将要离开时还是停下脚步,走回她身边,后者摇摇头,脸埋在朝梧肩上,闷声不说话。 自从飞升到现在,羲泠对仙界的感情越来越平淡,从前的悲痛也越来越少,基本已经被神格消磨殆尽,有时她不愿接受,就会问自己——你还怀念蓬莱吗?还惦记华辛吗? 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她在心里说,忘记母族,这是神的本能。 ——那为什么还恨夜絮? 她答不上来了。 羲泠闭上眼,她当然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其实那根本不是恨,只是她通过自我催眠和不断逃避,强行包装成了“恨”的模样。 在履行神职上,音律神普救万物,对六界一视同仁,可她的神格始终不够纯粹。 因为她将所有不甘的偏执和苦痛,全都施加在了一人身上。 庭中空旷,片刻,一道略显压抑的哽咽声低低响起来。 …… 转眼到了五日后。 这天,冥都四处戒严,沿街都挂上了彩灯,衬着难得皎洁的月色,远看竟有几分人间的热闹。 界主的生辰宴乃是百年一度的盛事,因此,冥王的万寿宴人影熙攘,来的都是各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往常不同的是,此次竟有神明降临了冥界。 天光乍亮,两道颀长的身影一白一青,在举办宴席的永德台外现身。 上界的众神清心寡欲,极少在各族举办的宴会上露面,没想到会毫无征兆地驾临。 众人感到意外,纷纷揖手行礼,东道主伯池亦是始料未及,忙亲自起身迎接来人,不忘连声告罪。 沧丞依旧是一副随和的模样,见谁都带笑,摆了摆手,“冥王的万寿宴如此隆重,我们两个闲来无事,便过来凑一凑热闹。诸位不必在意我们,尽兴就好。” 尽管沧丞这样说,但神明面前,又有几人敢松懈?都显得拘谨了不少,心中又暗暗艳羡:也不知伯池是如何表现的,竟有这天大的面子,能让神明亲临为他贺寿。 其他人怎样想,羲洵和沧丞只当作不知,由着伯池引进宫殿,毫不意外地被安排在了最首的位置。 落座后,丝竹弦声尽起。沧丞装作无意地望了一眼羲洵,见他好整以暇,丝毫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态势,暗暗摸不着头脑。 这些日子,羲洵和珞瑶在冥界寻找归魂灯,神山上的众神也没闲着,四处打探“雾河”到底是何方神圣,与其他几位神君相比,沧丞窝在自己的地盘足不出户,几乎翻遍了神界留存的所有先贤古籍,各种晦涩难懂的古体字和咒文看得他不知今夕何夕,至今眼前都在冒星星。 现在,他被羲洵招来坐在这寿宴首席上,看似是件难得放松的美差事,实际上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精神高度紧绷,还不如睡在书阁里做一只迷茫的书虫。 羲洵看起来泰然自若,一身月白色长袍纤尘未染,下摆随意铺叠在光洁的地面上,冥宫的随侍为他斟上酒,他也从容地喝了,举手投足没有半点别有用心的迹象。 看着杯盏里黑漆漆的露酒,羲洵喝得自然,沧丞将信将疑地跟着尝了一口,齁得差点吐出来。 这冥王的品位还真是独特…… 他忍辱负重,到底还是咽了下去,用折扇掩了面容,问羲洵:“你说让我帮你来找归魂灯,现在却在这儿傻坐着,如何能找到?” 羲洵不置可否,眸中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看门口。”他道。 沧丞未解,目光随着羲洵望向外面,却看见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生物——殿门外衣裙缥缈,小小一只的丹狸冲着他们挤眉弄眼,顶着透明的身形晃了晃尾巴尖,在幻术失效之前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沧丞一愣,压低声音道:“那不是珞瑶的小红猫吗,它怎么会在这儿?珞瑶人呢?” 事情发生得匆忙,一个时辰前沧丞还在书堆里,转眼便被羲洵的一只传音蝶薅到了冥界,现在只知“要找归魂灯”和“伯池有问题”两件事,至于谁去找、如何找则一概不知情,就连原本和羲洵在一起的珞瑶去了哪里,他都没来得及问。 神明威严,无人胆敢直视,低语时也无人敢生出窥探之意。 羲洵以酒盏掩唇,道:“珞瑶在暗,我们在明为她打掩护,若有变故,自有丹狸传音。” 沧丞思索一番,渐渐从他简练的交代里品出味来,伯池疑心重,难怪羲洵和珞瑶要分头行动,还把他从神山上拉了下来。 若他猜得不错,珞瑶现在应该已经潜入冥宫了,有他和羲洵坐在这里,饶是珞瑶那边因为些许疏忽暴露了马脚,伯池也不好走开。 “好计谋。” 沧丞赞道。有了心理准备,他的担忧少了许多。 羲洵放下酒盏,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坐在对面席案后的山羊胡男人,这个人,也算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之一。 伯池手下最宠信的大臣,楚阴侯。 作者有话说: ---------------------- 过年时候只要醒着,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大家都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呀? 第16章 晴光业火(七) 她为什么会梦到他? 第16章 晴光业火(七) 她为什么会梦到他? 沧丞猜得不错,另一边,纭姬和珞瑶遮蔽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冥宫。 这里的建筑以黑色和银色为主,内设大都华丽大气,是与澜渊完全不同的景象。 纭姬跟随嬴夫人多年,对冥宫可谓是了如指掌,两人幻化成鬼魂形态,扮作女官装束一路深入,巧妙躲过了所有布防,穿越诸多宫殿,最后来到了最中心的界主殿前。 冥王伯池处理政务的地方,后殿便是他的寝殿。 “就是这里了。” 纭姬道,望着眼前宏伟肃穆的建筑,眸子里暗光涌动。 曾经,明明她们也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鸟尽弓藏,遭人背弃。 “自从夫人落败,伯池就在界主殿周围设下了针对嬴氏的结界,唯恐夫人逃出焰息山篡他的权,我进不去,只有在外面等着圣女了。” 两人躲在假山后,前方便是界主殿,纭姬认真叮嘱,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项都悉数告知。 “圣女记住,进去寝宫后如果看到有鬼火飘荡在角落,一定不要靠近,那些都是伯池的眼线,一经碰触,他就能立刻感知到你的存在。” 珞瑶点了点头,把她的话一一记在了心里,端起提前截下的政务卷宗,向大殿门口走去。 珞瑶自己封印了一部分灵力,又扮成了女官的模样,果然没有被外面的重重侍卫发现问题,很顺利地进入了内殿。 这个时辰,原本侍奉在界主殿的内侍都出去吃酒了,偌大的殿里只有珞瑶一个人。 她不动声色环视一周,直奔后殿寝宫的方向去,甫一踏足,便看见纭姬说过的鬼火团分布在四个角落,正无声闪烁着。 这些火苗看上去单纯无害,只作简单的照明之用,其实里面大有文章,每簇火苗都有各自照亮的范围,但这一范围的界限究竟在何处是极难分辨出的。 一旦走进它们照亮的地方,就触碰了界主殿的禁制。 珞瑶用目光大致推测了一下鬼火能监控到的空间,随后放轻脚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安全的区域。 她悄然前行,靠近了深处伯池所居的床榻,检查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在这里。 寂静的环境里,珞瑶眯了一下眸子,视线扫过周遭的窗牖、乌木几案、银丝麒麟纹屏风,都没有发现归魂灯的线索。 伯池对归魂灯极为重视,想必不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循着这一念头,珞瑶缓缓踱步,观察四周的陈设和物件,衣角擦过一只空的琉璃花樽,发出几声泠泠的轻响。 她有所觉,蓦地停了下来。 角落,那只不起眼的花樽微微晃动了几下,却没有倒下去,又自顾自站稳了。 以这只花樽中间宽上下窄的外形,本不该如此稳固。 珞瑶心中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弯腰握住花樽,使力一转—— 下一刻,那扇银丝麒麟屏风从中间分成了两半,云雾散去,一间暗室赫然映入了眼帘。 各界王室为了保护灵宝不遭盗窃,通常会修建机关暗室或秘窖用以储存,不过珞瑶确实没想到,伯池会将冥族暗室设置在自己的寝宫。 暗室门口,千丝万缕的蛛网缠绕着,几乎将整个通道都围了起来。 珞瑶靠近,看见细细的蛛丝上灵力涌动,原来,这蛛网并非荒废破旧的痕迹,而是类似于那些鬼火的“眼线”。 蛛网被破,意味着暗室遭窃,整个冥宫都将被惊动,消息应该也会立刻传到伯池的耳朵里。 好在这蛛网对修为的要求并不高,以她现在自封灵力的状态,依然可以轻松穿过去。 珞瑶观察清楚了,正想化作一缕轻烟飘进去,这时候,界主殿外面突然传来了声音。 殿外,侍卫牢牢守着门,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他们对面,武将装束,外面披着件银灰色的狐皮裘氅,繁复的珠链挂在上面,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我在这里察觉到了幽族的气息,要进去排查一番。”男人道。 为首的侍卫首领恭敬行礼,却没有让路,“将军说笑了,界主殿重重把守,怎会潜藏幽族?” 男人面不改色道:“眼下已有高阶幽祟入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总要为冥王的安危负责。” “冥王的安危自有我等护卫,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侍卫首领低首道,全然没有开门的意思,男人笑意未褪,目光却渐渐变冷,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危险。 “若我今日非要进去呢?”他道。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侍卫首领似有所忌惮,半晌没说话,身边的手下低声提醒:“统领,圣使监管族界,的确有权随时出入界主殿……” 界主没有过明晰的命令,他们理应按照规矩行事。 侍卫首领权衡片刻,还是退让一步,决定妥协,“既然将军执意如此,属下也不好抗命,只是切记不要踏足后殿,将军在冥界多年,应该知道王不喜他人踏足自己的寝宫。” “放心,我对那里没兴趣。” 高大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侍卫恭敬让开了道路,男人大步走了进去。 由于离得远,珞瑶只听见侍卫称来人为“将军”,其他的话基本上都没有听清楚。 她借送公文的名义潜入界主殿,刚刚打开暗室的机关,谁成想会有人突然到来? 这一变故将珞瑶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别无他法,立刻重新回到那琉璃花樽面前,打算先关上暗室门,等打发了来者再行动。 然而,令珞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当她再度旋拧花樽的时候,那黑洞洞的暗室却没有半点关闭的反应,她又转了几次,竟还是分毫未动。 看来,这又是一个冥族针对盗窃者的圈套。 蛛网是保护暗室的第一道屏障,纵有实力高深者成功潜了进去,但这里机关复杂,大门只要打开就没有那么容易关上,终归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 不过几息功夫,那道气息变得越来越近,明显正朝她的位置而来,而且根据身上的气息判断,来人应非等闲之辈。 珞瑶心下微紧,封印自身灵力后她无法藏匿,好在事先化成了界主殿女官的样貌,倘若伪装得好,应该不会引人疑心。 她保持冷静,自然地走了出去。 “谁?” 后殿深处传来轻响,男人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个女子缓缓从厚重的纱帐后现了身,长相平常,着女官衣袍,却不是平时那些内侍卑躬屈膝的姿态,腰板挺得极直。 她从内室走出来,冷如清水的眸子就那么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半分低眉顺眼的自觉。 难得在冥宫里见到一个如此另类的侍从,男人莫名起了点兴趣,“你是侍奉冥王的女官?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男人观察珞瑶的同时,珞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怔了怔。 高鼻深目,暗红色的瞳眸……这张脸,竟然与她上次梦境中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她为什么会梦到他? 如果梦境是假的,她对其中缘由不得而知,兴许是巧合;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与此人分明素未谋面。 珞瑶心下微惊,但面上没有表露出半分,暗暗思量着如何回答他的话。 男人衣着华贵,外面的侍卫又称他为将军,证明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冥族的女官品级都颇高,未必会被此人压一头,更不用说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冥王的御前女官。 思及此,珞瑶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应:“我也从未见过将军。” “你倒是胆子大。”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眯起眸子,抱臂走到她面前,审视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打量着眼前人,绕到她身后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好熟悉的气息…… 他目光微动,悄然勾起了唇角。 “也罢,看来你真是新来的女官。先前我镇守边疆,刚刚被调回都城不久,你不认识我也正常。” 许是心情好,男人并未发怒,语气颇为随意,好像方才表露出的压迫感都是假象。 “以后,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的。 ” 他话中似有深意,珞瑶抬起眼,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径自越过她,走向她出来的内室深处。 他原本不打算踏足伯池的寝殿,过来只是为了从送来的奏折中截走几本军务,可是没办法,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男人闲庭信步,轻而易举避过了鬼火监控着的亮圈,走过宽敞华丽的卧榻,那间幽深的暗室没能关上门,就这么大敞着进入了他的眼帘。 他目光锁在那处,先是意外地沉了沉,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原来他把暗室迁到了这里,难怪这些年对他的寝宫严防死守,生怕人发现。”男人一嗤。 珞瑶没有出声,但心逐渐放了下来。也许这个人不清楚界主殿女官的权力大小,也许这些女官本就深受伯池信任,有权开启冥族暗室。 无论是何种原因,总之,他暂时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这时,男人回头望向她,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既然都打开了,何不进去看看?走吧。” 对这间暗室来说,真正保险的禁制在于界主殿外的侍卫,和寝宫周遭长燃不息的鬼火,门前的蛛网起最后屏障的作用,但威力并不算多么强。 说完,男人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真身鬼魂,自顾自穿过了蛛网缝隙。 珞瑶见状也跟了上去,无声无息飘进了暗室。 这里的空间宽阔,但环境阴寒昏暗,倒与六界对冥族的印象十分符合。 珞瑶手中擎着烛台,烛光渐盛,很快点亮了周遭,紧挨墙壁的乌木雕花架足有几人高,其上摆着数不清的灵物法器,均是天下无二的珍贵秘宝。 她目光逡巡过满室珍宝,往里面走了几步,最后锁定在最深处的玉龛顶部。 一盏灰琉璃制成的灯静静立在上面,灯芯未燃,充盈的灵力悄然涌动着,将整个灯身映成了流光溢彩的颜色。 果然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 久等久等~这周随榜更1w5,食用愉快 第17章 晴光业火(八) 殿下,别来无恙。 第17章 晴光业火(八) 殿下,别来无恙。 “眼光不错,居然一眼就看中了嬴氏的东西。不过可惜,伯池视它如世间至宝,应该不会轻易给你。” 男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抱臂走到她身侧,话中隐有深意。 珞瑶从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伯池和嬴氏一族的纠葛是冥界秘辛,但这个人好像清楚不少内情。 她眸中含了探究:“将军似乎知道很多事。” 这副面孔,珞瑶确认自己从前没有见过,也就唯有梦境那一次,但当认真感受他的气息时,竟生出了一丝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男人哂笑,没有正面回答:“不取下来看看?放心,我不会告发你的。” 说完,他朝着高处的归魂灯扬了扬下巴。 倘若这个人不在场,珞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行动,可如今他就在这里,身份不明,态度可疑……不免令人心生顾虑。 幸而珞瑶不是普通女官,即使犹豫也只是一瞬,不会因他的制约而畏首畏尾。 时间有限,她没有精力与他假意周旋。 权衡过后,珞瑶飞身而起,跃至玉龛前。 然而,就在她指腹触碰到灯的那一刹那,原本没有燃起的归魂灯却无端一闪,表面居然放出了一股猛烈的电波,迅速传至人指尖。 “滋——” 珞瑶一惊,立刻从归魂灯前退开,手指被电得微微刺痛。 没等她落地,那玉龛之后发出一阵窸窣声响,仿佛皮肉擦过粗糙的树皮,诡异又刺耳。 整个暗室的地面都微微颤抖起来。那刺耳的声响越来越近,片刻后,黑暗处缓缓现出庞然大物,竟是一条通体银白的巨蛇! “哦,伯池为了保护归魂灯,还在此安排了守护兽。” 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但听起来实在没有意外的意思,反而像早有预料。 面前就是巨蛇,珞瑶一边缓缓后退,目光一扫,注意到了那碗口粗的蛇尾上的一圈圈黑斑。 她心下顿生恍然——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冥界独有的凶兽锡蛇,周身带电,方才灯上的电流应该就是它发出的。 暗室门口的蛛网机关那般儿戏,原来是想让盗窃者放松警惕,其实真正的“重头戏”藏在这里。 锡蛇被入侵者惊动,很快向珞瑶逼近,张着血盆大口而来。珞瑶被迫出手,反观男人站在一旁气定神闲,半点支援的意思都没有。 珞瑶这次的目的是拿到归魂灯,因此不愿与锡蛇硬碰硬,更多的还是在避让,锡蛇对她紧追不舍,看起来愈发焦躁了。 坚硬的蛇鳞刮过乌木架,在表面留下明显的印痕,一众灵宝也被粗壮的蛇尾抽打得摇摇欲坠。 珞瑶躲避着锡蛇的追击,不忘尽力稳住那些宝物,使它们免遭毁坏。 许是发现了自己伤不到入侵者,过了没一会儿,锡蛇的攻势渐渐减弱了,转而停在原地,从蛇尾处生出一道耀目的电流,缓缓凝聚。 “它在向外面报信。”男人的提醒悠悠传来。 珞瑶一咬牙,很快做好了决定,她飞向空中,两指掐诀,莹蓝色的光直直袭向锡蛇的面门。 锡蛇尾部汇聚的电流消失了,传信被强行终止。 不过几息功夫,它便软绵绵倒地,合上了双眼。 催眠术。 这不算什么高深的术法,六界多的是人修习,但不论有多少人,界主殿的女官作为冥王侍奉笔墨的心腹,都不该是其中的一员。 她的身份暴露了。 珞瑶落向地面,心沉如水。 寂静里,男人的一声笑分外明显,语调微扬:“界主殿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抬步走向珞瑶,不紧不慢地停在了她面前,声音压低,“还是说,其实你根本不是伯池的女官?” 珞瑶冷冷抬眼,看清了他眼中的戏谑,毫不掩饰地写着四个字——明知故问。 两人对上视线,一个疏远警惕,一个似笑非笑,珞瑶忽然明白了男人的真实目的,以及方才他一系列言行的“用意”。 对她来说,应对一只凶兽不在话下,真正忌讳的是凶兽动用能力传信,将暗室异常的消息捅出去。 不管她真是“女官”,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不利于自己的事发生。 男人深知这一点,之所以煽动她触发归魂灯上的禁制,又在她与锡蛇交手时袖手旁观,就是为了逼她出手,主动露出马脚。 他早就清楚她不是女官,却没有揭穿,而是出言诱导,一步步看着她走进自己的陷阱。 珞瑶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但不意味着能容忍他人的蓄意戏弄,何况活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你是故意的。” 珞瑶声音发冷,突然出手向他攻去,掌心灵力翻涌,足以看出她内心压抑的怒意。 强劲的掌风直逼男人面门,分明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若生生受下,鼻青脸肿是没得跑,幸而他反应敏捷,匆匆向后急退,避让着眼前迫人的攻势。 空旷处,锡蛇无声无息陷入了沉睡,全然不知另一边的战况正激烈。 珞瑶在前直追,男人时不时出招抵挡,看似处于劣势,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行动游刃有余,明显是留有余力的。 封闭窄小的环境使人不好舒展活动,两人在暗室中不断周旋,直到珞瑶把男人逼至角落,后者才终于认真对待起来,迎上她凌厉的一掌。 两股不同的灵力相撞、对峙,震得周遭石壁都发起抖来。 刺目的灵光里,珞瑶冷声问:“为什么让我?” 男人的修为比她想象中的更高,且远强于纭姬,放眼整个冥界也是排得上号的佼佼者,以她现在“女官”的修为,想要打败他本是极为困难的。 珞瑶不信他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恶劣,心有愧意,所以才对她退避三舍。 男人被她用灵阵死死困在墙角,明明身在下风,那双眸子里却含着炽热的亮光,“若我说是因为对你仰慕已久,你信吗?” 他言语大胆,明显是胡诌,饶是珞瑶情窍未开不懂那么多,此刻也觉得不中听。 她皱起眉头,手下牢牢缚着他的灵阵又有收紧的态势,这次男人是真吃痛了,脸上的笑也僵了僵,终于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嬉笑之色。 “别打了……再打下去,外面的侍卫就要被引进来了。” 珞瑶屏息静听,的确听到殿外隐有骚动声。 她是没有再继续动手,但也没打算轻易放过眼前人,指尖一动,灵阵便灵活地变换了形态,转而化作一个类似铁笼的容器,将他困在了里面。 方才不使出全力,现在被控制住,在她平安离开界主殿之前,就别指望脱身了。 珞瑶不再理会他,又去看归魂灯,发现锡蛇虽然被催眠,但灯上的禁制依然在,也就是说,就算她解决了锡蛇,也没有办法带着归魂灯离开。 她在这里逗留了太久,再拖下去,难免会引人怀疑,既然已经确定了位置,不如先行撤离,等到和羲洵他们汇合再想办法。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侍卫之间议论的声音不休,怕是已经发现了殿中的异常。 徒留无益,珞瑶吹灭烛台,就准备抽身离去,这时候,身后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你就这么走了,让我顶罪?” 他看破了珞瑶的意图,语调却不见恼怒,懒洋洋的。 珞瑶脚步微顿,回过头,看见他屈起一条腿倚在“笼子”里面,姿态从容。 男人啧声感慨:“我初上任不久,今日特地前来拜见上司,谁知被上司不由分说打了一顿,现在还要当替罪羊,实在是……” 男人慢吞吞站直身体,珞瑶先是一怔,旋即意识到什么,“你是——” 他唇边勾起笑意。 灵阵生效的时间将至,化成的铁笼渐渐消散了,男人走到珞瑶对面,右手放于胸前,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冥界圣使炎庚,见过圣女。” 他抬起头,那双红眸映在黑暗里,如炽烈的火,“殿下,别来无恙。” 他身后,剑齿白虎的真身在空中若隐若现,化作一道虚影。 原先从未联想起过的记忆涌入脑海,一刹间,珞瑶的心绪恍然澄明了,“是你。” 圣使是他,先前她救回澜渊的白虎,原来也是他。 外面遥遥传来一声重响,侍卫们意识到不对,已经破门而入了。 界主殿宽阔,暗室离殿门还有一段距离,炎庚道:“你先走,有我在,他们不会怀疑你。” 珞瑶方才走得干脆,但眼下迟疑了,毕竟如他所说,圣境使者是她的手下,她是他的上峰。 炎庚看出她的纠结,勾唇道:“上次不告而别,还没谢过圣女的救命之恩,这次就让你的新下属出手,帮你收一次尾。” 按照惯常,各界圣使均出自本族,该以本族利益为先,今日炎庚目睹了一切,也不知为何会向着她,还为她打掩护。 珞瑶心有疑虑,但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侍卫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她做好了打算,几步撤出暗室,自大殿侧门离开。 银朱色的女官衣袍很快消失在了转角处,炎庚收回目光,转向一边沉睡着的锡蛇。 “看来只有靠你了。” 他意味不明道,露出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 须臾功夫,手持刀剑的侍卫出现在不远处,正向这边匆匆赶来,炎庚抬起手,掌中聚起一团熊熊的火焰,重重掷向锡蛇! 剑齿白虎体内的至烈之火,若烧到身上,足以使任何兽类受惊发狂。 果不其然,锡蛇立刻被惊醒了。它尖啸一声,庞大的身躯在移动中撞毁了四周的木架,疯狂向暗室外冲去。 第18章 晴光业火(九) 他居然从光风霁月的 第18章 晴光业火(九) 他居然从光风霁月的神…… 界主殿发生了怎样的动乱,另一边还不知情。永德台上歌舞未歇,宾主尽欢,伯池坐在主位,举着酒盏一一向宾客回敬,自然地说着客套话。 无论从何处看,这场寿宴都是极为体面的。 各界早已提前送来了寿礼,但个人的心意又是另外一回事,酒过三巡,不少德高望重的长老又拿出了一份自己的贺礼,宫人侍候在旁,悉数收了起来。 神族居于上界,对冥界来说,今日二位神君能赏脸到场已是莫大的尊荣,自然不敢再奢求什么寿礼。 因此,侍从自然地垂首,轻步从羲洵和沧丞的席位行过,前者笑了笑,主动开口:“我们难得参加一次这样的宴会,怎能空手来?要是传出去,神山该被议论吝啬了。” 在场众人连声奉承,伯池也跟着陪笑,忙道“岂敢岂敢”,只见羲洵手一翻,一把长刀便出现在了他掌心,极寒玄铁制成的刀鞘,上面刻有狼首,泛着锐利的寒光。 “朔月刀?!” 满座宾客都震惊不已,发出错落的惊呼声。 朔月刀乃是上古神器,已有数万年不曾现世,原来一直被收在神山。像这种级别的武器,各界的藏宝秘室里都找不出几件,也就只有神族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拿出来送人了。 眼看着稀世珍宝就要落入他人手中,众人的艳羡达到顶峰,就连伯池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 沧丞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叮嘱道:“朔月刀一生只认一主,其主寿数越长久,它的法力就越强盛,冥王可要好好惜命,莫要辜负了它。” 伯池难掩喜悦,提起“寿数”,眼中奇异的光彩愈发突出,拱手向两人道谢:“多谢神君相赠!” 没过多久,乐声再起。 沧丞无心欣赏歌舞,随意地歪在席前,迎着满座悄无声息的目光,硬是演出了一种伤春悲秋的惆怅之感。 他拿着酒盏长吁短叹,与身旁的羲洵闲话,“世人皆以为神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知本非如此……我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对一盏灯求而不得。” 羲洵面上不显,衣袖下悄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座之人见状心中打鼓,但都想为神君分忧,“敢问是什么灯,让神君如此忧心?” “事已过去,就不必再提了。”羲洵摇了摇头。 “怎能不提?碧火台关系六界安危,若能晓谕天地最好,万一就找到了呢?” 沧丞反驳道,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把前几日羲洵和珞瑶来冥宫寻找归魂灯的事说了出来,至于缘由,自然还是提前商量好的“加固碧火台的禁制”。 了解了来龙去脉,众人纷纷议论起来,不过片刻就有人说话了,“这就是冥王的过失了,神君和圣女求归魂灯是办正事,你怎能藏着不给?难道区区一盏灵灯,还能有这朔月刀珍贵不成?” 伯池坐在主位,脸色微微发青,好像被戳中了秘密,没能立刻接话。 羲洵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适时开口替他辩白,“非是冥王不给,是我们来迟一步,归魂灯意外丢失,早已下落不明了。” “原是如此……” 宾客们低声说着话,暗道伯池实在拎不清,却没想到事情是这样。 俄顷,议论声才缓缓消了下去,伯池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沧丞配合着羲洵,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对在座众人道:“日后诸位各在自己的族界,若何时发现了归魂灯的下落,可要记得来上界报个信,我等必有重谢。” 沧丞这招可谓高明,看似在向各界通气求助,其实是在向伯池施加压力。 现在,上界在找归魂灯已经成了众人皆知的事,伯池肯交出来最好,要是不肯,他们在冥宫搜出归魂灯之日,就是他声名扫地之时。 “这是自然。” 众人不疑有他,都一口应下。 席上推杯换盏,很快忘了这一桩小插曲,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后,永德台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众人不明所以,但都被吓了一跳,混乱间,殿外驻守的兵卫匆匆奔进来,附到伯池耳边禀报。 “王,不好了!暗室遭劫,锡蛇受惊发狂,破开殿门冲出来了!” 伯池脸色骤变,碍于满堂宾客在场,到底还是忍住了一腔怒气,低声问兵卫:“可有丢失之物?” 要知道暗室里藏着的都是冥界最珍贵的宝物,归魂灯也在里面。 兵卫连忙答话“未曾”,伯池暗暗松了口气,欲起身去查看情况,又生生顿住了脚步。 今日是冥宫的大日子,各界之人都在这里,倘若坦白,于冥族颜面有损,何况席面上还坐着两位大佛。 “让侍卫去追锡蛇,就算制服不住,也不许让它冲撞到这里来。” 伯池权衡再三,终于还是歇了亲自去追查的心思,但心里的怒火愈燃愈烈,恨不得将险些毁了寿宴的人千刀万剐。 他刻毒的目光似要吃人一般,“是谁闯进了暗室?” “是,是……” “说!” 兵卫吓得腿软,哆哆嗦嗦不敢吱声。 僵持之时,殿外响起一个张扬的男声:“我来迟了,想必冥王正在寻我。” 他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炎庚缓步入殿,依旧是那身银狐皮大氅,长长的银链上镶着细碎的宝石,虽然招摇,却不显得俗气。 “北漠将军炎庚,向诸位见礼了。” 他不疾不徐走上高台,稍稍一欠身。 实际上,这次的寿宴根本没有为他留席位,伯池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识趣地露面,脸色阴了又阴,“你来做什么?” “自是因为有要事向王禀报。” 面对伯池明显不友好的反应,炎庚却不在意,还勾起个笑。 “臣入界主殿排查幽祟,不曾想遇上锡蛇发狂,撞破了暗室的机关,臣欲阻拦不成,无奈之下,唯有交给侍卫继续对付,亲自前来向王禀明这件大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三言两语就将此事交代清楚,也将珞瑶参与过的痕迹掩藏得天衣无缝。 从炎庚出现在永德台上的那一刻开始,羲洵的状态就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望着中央那人从容回禀,握着酒盏的手指骨节无声泛起了白。 他从界主殿出来,珞瑶也在那里。 如果没有料错,他们两个应该已经见过面了。 沧丞注意到了羲洵的异样,低声唤:“羲洵,羲洵?” 羲洵闭了闭眼,默默调整自己的思绪,一贯平静温然的内心,此时竟然感到焦躁难抑。 宾客们没有注意到二神的举动,听了炎庚的话后微惊,纷纷出声问询关切。 伯池为保住颜面勉强挤出了个笑,宽慰众人道:“小事,小事,诸位不必忧心。” 事到如今,不派人出面是不行了,伯池不信任炎庚的一面之词,对下首的山羊胡大臣道:“楚卿,你去查。” 楚阴侯接到命令,很快起身告退,离开了高台。 “既如此,臣便协助阴侯前去了。” 炎庚一勾唇角,就欲离去,转身时,目光恰好与坐在首席的羲洵对上。 那双波澜不惊的清眸如一池静水,水底深处,却结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冰。 真是稀奇。 寂静的高台上,炎庚脚步停住,缓缓眯起了眼睛。 他居然从这位光风霁月的神君眼里看出了敌意。 …… 作为伯池手下最受信任的权臣,楚阴侯有权调动宫中禁卫,离开永德台后便立刻派遣禁卫营出动,全力追剿锡蛇。 重重殿宇间电光飞溅,檐角石柱被撞得摇晃,不时从远处传来巨蛇的长啸声。 楚阴侯虽掌权,却是个修为平平的文官,正欲随手下前往锡蛇所在之处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阴侯留步。” 炎庚走下一级级台阶,来到他面前,楚阴侯道:“炎将军说能协助我降服锡蛇,想来是胸有成竹。” 炎庚不置可否,却姿态坦然,“锡蛇的修为有限,阴侯派手下过去对付已是绰绰有余,何必亲自出马?反倒是你我久未谋面,也该叙叙旧了。” 楚阴侯暗暗诧异,心中也警惕起来,炎庚却像没有发觉一样,主动抛出橄榄枝,“这里人多眼杂,若阴侯肯赏脸,就请借一步说话吧。” 由于身份特殊,加之与冥王不和,炎庚极少与以楚阴侯为首的大臣们来往,如今却不知为何突然示好。 楚阴侯起初诧异,但很快就做好了权衡,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约,“炎将军,请。” …… 永德台不远处就有一座僻静的宫室,曾经用于祭祀之礼,但已经荒废了多年,无人驻守,最适合秘密商谈要事。 关上房门后,楚阴侯主动问道:“我记得炎将军鲜少入宫,这次无召归来,不知有何贵干?” “北漠大局安定,我回来向王禀报军情,何况,既然身担圣使要职,我便不该长时间滞留在边疆了。” 炎庚语气如常,不似从前桀骜,看上去倒真像诚心来叙旧的。 “圣使护佑四境安危,对冥界来说至关重要,将军既领此职,可定要尽心竭力才是。” “这是自然。” 楚阴侯满意地点头,心中更确定了“他此次是来投诚的”这一猜测,炎庚任其揣测,唇边始终留着一抹笑意。 房中没有点灯,全凭月色提供一丝亮光,好在冥族喜好夜行,从不惧怕黑暗。 吹灭了烛火,还怎么分辨是人是鬼? 两人虚与委蛇片刻,炎庚语调如常,悄然步入正题,“多年未曾听闻焰息山的消息,不知冥后可一切安好?现下风波平息,王也该把冥后接回宫中,好生休养。” 他没有拐弯抹角,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楚阴侯只当作听不懂,笑道:“冥后近年来依旧神志不稳,怕是难了。” 微弱的月光下,炎庚低低嗤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突然出手,一只手掌裹挟着劲风,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楚阴侯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 因为在冥界,所以这几章男二的戏份会多一点点~后面男主会抢回场子的(确信 第19章 晴光业火(十) 神君怀里的狸奴,好 第19章 晴光业火(十) 神君怀里的狸奴,好像…… “你——” 楚阴侯没想到他翻脸如翻书,心下大惊,却说不出话,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炎庚岿然不动,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敢侮辱我母亲一句。” 他不喜欢官场那套,也一向厌烦与人虚情假意地客套,方才不过是为了把楚阴侯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如今露出真面目,总算不用再费心遮掩了。 房门吱呀一响,珞瑶顺着炎庚留下的信号找到了这座宫殿的位置,进来时只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就目睹了这样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 珞瑶潜入这里时没有易容,走到炎庚身旁,“他说了什么?” 楚阴侯被勒得双眼翻白,凭着最后一丝意识认出了珞瑶,虽然震惊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求生欲还是在“理智”的弦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本能地求救,“圣女!圣女救……” 炎庚手一松,楚阴侯瞬间如烂泥般软倒在地,一连咳嗽了好几声,之后又欲大声呼救,被炎庚粗暴地封住了嘴。 “嬴夫人是我的养母,三百年前伯池与她争权,以疯癫之名将她囚禁了起来,归魂灯,正是伯池从嬴氏夺来的法器。” 炎庚眼含戾气,回答道。 珞瑶想过他的身份不简单,却从未料到他会与嬴夫人有关系,不过,在知道这一消息后,先前让她疑惑的那些问题就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比如,为什么炎庚与伯池不和、为什么炎庚会对归魂灯分外熟悉。 她欣然道:“我已经见过嬴夫人了,在来冥宫之前。” 这下轮到了炎庚惊讶,他短暂怔了一下,没过多久便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大半,“……怪不得,她又背着我行动了。” 他声音里掺杂着几分麻木的无奈,想发怒,却早已没了脾气。 炎庚一挥手,解开了楚阴侯的封口咒,后者从几句对话中听出了些许端倪,原来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你早就与澜渊串通好了!难怪你处心积虑要当圣使,难怪今日那两位神君贸然下界来,原来是图谋不轨,还在打归魂灯的主意——” 楚阴侯恼羞成怒,指着炎庚的鼻子,还口不择言地骂起了神族。 炎庚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不耐地踹了他一脚,“少废话!” 这一脚不算轻,楚阴侯闷哼一声,歪倒在地上,痛意过去后,仍盯着居高临下立在面前的男人,眼光怨毒。 “当时是你主动向王投诚,许诺只要当上圣境使者,此后便会效忠于王,与嬴氏恩断义绝……炎庚,你竟敢欺君!” 炎庚冷笑,面上全无愧疚之意,“那又怎么样?是你们太蠢,竟然真相信我会背叛自己的母亲。” 珞瑶望了望他,没有追问什么,毕竟这些都是冥族王室自己的矛盾,现任圣使是用什么手段登上的位置,事实上对她并不重要。 她目光移向楚阴侯,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伯池吸食平民魂魄以求长生,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楚阴侯瘫在地上,面容正好被透入窗牖的月光照亮,让人看清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矢口否认:“无稽之谈!王一向勤政爱民,怎会做出如此有伤天和之事?” “那为何近百年冥界百姓频繁失踪,冤情不断却无处申冤?” “许是各城池治安出了岔子,王日理万机,偶有疏漏也是常情,圣女仅凭这点小事就怀疑我等,实在令人心寒!” 见他咬死不认,珞瑶道:“入冥宫前我已查过各州州志,确认了这些案情蹊跷,你最好说实话。” 炎庚蹲身下去,也跟着阴恻恻威胁,“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今日你见过我们的事传出去,你觉得伯池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他自己的猜疑之心?你可别忘了,冥界不是只有伯池一个王,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人人都想活命,与利诱相比,双重的威逼有时更加有效,就比如现在。 楚阴侯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艰难地衡量着利害关系,最后还是识趣地选择了屈服。 “好……我说。” 宫殿远处,锡蛇与侍卫搏斗的巨响渐渐弱了下去,寂静又空旷的宫室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来。 “王听信民间术士的话,认为归魂灯可助他修成长生之术,只要吸食足够的魂魄,再亲身入归魂灯中固灵聚气,他就可以实现永生,如神明一样寿数恒长。 为了找到可供王吸食的‘材料’,我和一干下属在各处暗拐平民,有时也会潜入人间,斩杀那些贫贱者的肉身,将他们拉进冥界。” 即使珞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依旧没想到伯池会草菅人命到如此程度,暗害冥界百姓还不够,竟将魔爪伸向了人间。 “伯池要多少?” “三十万。” 炎庚怒火难抑,再次对着地上的人狠狠给了一脚,这次除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楚阴侯的肉身登时消散,化回了鬼魂。 三十万,一个万分骇人的数字。 如果将这三十万的目标分为一百年来完成,每年就有三千个生灵惨遭毒手,在伯池手中魂飞魄散。 珞瑶忍着情绪,命令道:“继续说。” 楚阴侯的修为在珞瑶和炎庚面前完全不够看,如今又断了腿,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满头都是冷汗,咬着牙继续坦白,“鬼市明道里有一个名叫尽欢楼的酒楼,背后的东家常与界主殿往来,我们都称他‘赶魂人’。每次收集够一定数量的魂魄,我们便将他们送去尽欢楼,由赶魂人将他们炼化纯净,再运回冥宫供王享用……” 那日他们在鬼市的岔路口见识过明道,看似坦荡的交易之地,原来背地里比暗道还要肮脏龌龊百倍。 一会儿冥宫,一会儿鬼市……这还真是一场布局周密的阴谋。 珞瑶讽刺地想着,脸色难看极了。 楚阴侯现在是真的怕了,拖着伤腿瑟缩在角落,没等她问起便主动开口:“今年的份例已经收集结束了,上个月刚送到尽欢楼,数量太多,赶魂人炼化他们还要一段时间。圣女若近日赶去,应该还有救下他们的机会……” 所谓炼化纯净的魂魄,其实就是抹去这些魂魄的心神,夺走他们的七情六欲,使他们变成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 在冥界,绝大多数人是抱着回忆活着的,他们追怀人间的一草一木,思念阴阳两隔的至亲——这是他们死后投入冥界,继续以“鬼魂”的身份存活一世的精神支柱。 抹去心神,与杀了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归魂灯就在冥宫里,随时都可以取,比起揭露伯池的恶行,救下那一批无辜百姓是现在更重要的事。 “今日的事,你可以忘记了。” 珞瑶一手覆上楚阴侯的面目,灵气漫溢出来,不容拒绝地抽走了他的记忆。 她收回手,楚阴侯立刻晕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炎庚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笑了一声,“圣女法力通天,要是当初救下我的时候也这样做,也许现在还能换一个更听话的圣使。” 珞瑶望了望他,道:“记忆是珍贵的,不该被掠夺,我只对恶人这样做。” 她走出房门,留炎庚独自站在原地,眼神微动。 只对恶人这样做,那他是什么……善人吗? 他活了上万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 永德台上,寿宴已近尾声,东道主伯池明显心不在焉,难掩焦灼,时刻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毕竟锡蛇是凶兽,倘若降服得不及时,损毁半个冥宫也未尝不可能。 宴会上歌舞依旧,但原先和谐安逸的气氛早已去了大半,好在这不是羲洵和沧丞应该在意的事。 没过多久,丹狸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门外,高扬着蓬松的尾巴,浑身上下都传达着一个信号:事办成了。 羲洵最先看到了它,手指在桌上轻点。 丹狸会意,仗着旁人都看不见它,十分优雅地信步而来。然而它没把控好时间,正从容地走到半路,余光却发现自己的两只前爪闪了闪,正从透明状缓缓变成实体—— 糟糕,幻术失效了! 丹狸瞬间破功,紧张得奓起了毛,好在羲洵反应够快,直接一伸手,将脚下打滑的狸奴捞进了臂弯。 “再淘气,我可不带你回沉泽宫了。”他低语,修长如玉的指节轻轻抚顺它的毛。 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羲洵神君何时养了一只灵兽,却又觉得那团藏在他衣袖下的朱红色绒毛很是眼熟,仔细一瞧,倒是像极了澜渊圣境的丹狸。 羲洵神情自然,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有人探头张望,大着胆子问:“神君怀里的狸奴,好像是圣女的爱宠?” 放在以往,羲洵和珞瑶的关系一向是个禁忌话题,两人对待彼此的态度温和、有礼,但远远算不上亲昵,只剩下一个过时多年的婚约,还维系着他们之间不同于常人的羁绊。 今日跑上宴会的丹狸,万一是改变的信号呢? 众人的心思活泛起来,羲洵道:“珞瑶这些日子为加固禁制忙碌,一直留在碧火台上,便无暇陪它了。” 沧丞原本在一边看热闹,听后立马回过味来。羲洵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珞瑶事忙,但只这一句话,既彰显了他与珞瑶的亲近,又看似无意地说出了近日珞瑶的行踪,证明了一件事——圣女今日没有来过冥界,更没有踏足过冥宫。 他们不知道珞瑶那边进展如何,就算她一时不慎,在界主殿里留下了痕迹,现在有羲洵作保,谁又敢怀疑她头上去? 沧丞暗暗啧声,起哄已经到了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宾客们听不懂个中隐含的弯弯绕绕,但表层的意思也心领神会了,七嘴八舌地逢迎着。 羲洵眉眼柔和,没有再接话,心中却无比清楚:他之所以说那句话,的确是为了担保珞瑶不在场,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往事已矣,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淡然处之,但当炎庚露面之后,他心里的浮躁几乎止不住。 第20章 白夜魂游(一) 对她来说,这道婚约 第20章 白夜魂游(一) 对她来说,这道婚约只…… 为了掩人耳目,珞瑶和炎庚最先出了冥宫,在冥界都城外等候。 没过多久,纭姬闻讯而来,在看见炎庚的身影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少主,你怎么来了?” 她眸中迸发出惊喜,立马跪地行礼,“纭姬拜见少主!” “我既兼任圣使一职,自然该从北漠归来,谅伯池也不能说什么。” 炎庚让她起来,问:“一别多年,母亲近况如何?” 提起嬴夫人,纭姬喜色微敛,垂下了眸子,“夫人身体强健,只是常年被囚于焰息山,心情算不得好。” 炎庚有朝中嬴氏旧臣的拥戴,多年来一直在北漠掌兵,伯池忌惮他,因此也禁止他与嬴夫人见面,只要他踏上焰息山地界,消息就会立刻传进冥宫。 这个回答令炎庚不意外,可当亲耳听见自己母亲所受的苦难时,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 “我定让伯池付出代价。”他阴声道。 身为嬴氏族人,纭姬清楚他与嬴夫人母子一心,面露温情,“前段时日少主失踪,夫人听说后心急如焚,还好少主最后平安归来了。” 提起先前命悬一线的经历,炎庚目光移向珞瑶,“幸有圣女相救。” “原来如此……” 纭姬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微微一怔。 难怪听闻少主当时重伤难愈,如今时间过去不久,他却早已恢复如初,原来是受到了澜渊的救治。 片刻,两道明光划过天际,羲洵和沧丞离开了永德台,缓缓现身,丹狸懒洋洋地窝在前者肩头,倒是一点都不见外。 “神君。”纭姬屈膝行礼,不忘提醒炎庚,后者掩藏起锐利的眸色,随之低了低首。 沧丞不知炎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羲洵则走到珞瑶面前,关切问:“阿瑶,一切可还顺利?” 珞瑶点了点头,看向他肩上的丹狸。 反常的是,某只猫没有像平时一样忙不迭跳回珞瑶怀里,依然赖在羲洵身上不动,玻璃珠似的瞳眸警惕地盯着她身后,还呲了呲牙。 珞瑶有所觉,朝背后一看,果然发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炎庚。 “……” 连总角孩童都觉得幼稚的小打小闹,她索性不理会,仍把丹狸“托付”给了羲洵。 炎庚先前没有参与他们的行动,但已在永德台上露过面,算是与羲洵和沧丞相识,正好此时人已到齐,珞瑶将楚阴侯招认出的供词悉数告知了几人。 纭姬听后最为激愤:“三十万条性命……伯池竟狠毒至此!” 羲洵紧皱着眉,面上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一己私欲,滥杀两界无辜生灵,伯池不但不配做界主,而且罪无可赦,理应被处以极刑,永世不得轮回复生。 珞瑶问纭姬:“关于‘赶魂人’,你知道多少?” “赶魂人来历神秘,没人见过他的真容,我没有同他打过交道,对尽欢楼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那里把控严苛,非冥族不可入。”纭姬道。 这些年,她在暗道呼风唤雨,但始终无法抛开对伯池的忌惮,因此刻意割断了不少与外界的联系,连经营纭楼时也遮掩着容貌和身份,同明道中诸多‘大人物’的来往也就更少了。 沧丞没去过鬼市,因此听得云里雾里,“何不直接潜进去探一探?” 纭姬摇头,答道:“怕是不妥。我曾听说过尽欢楼的结界,力量极其强盛,绝非寻常修为者可设,除非两位神君和圣女动用灵力强行破界,但若那样做,我们的行踪便要暴露了。” 这样说来,结界很有可能是冥宫的手笔,他们不愿打草惊蛇,就只有瞒过尽欢楼守卫的眼,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羲洵想了想,道:“今夜不妨休整一晚,明日……” “明日是炼化诛邪鼎的日子,你忘了?”沧丞忙说。 羲洵一怔,经沧丞提醒才想起。百密一疏,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冥界,久而久之,连今夕何夕都要不记得了。 珞瑶望着他,开口道:“你去吧,我应付得来。” 从幽族不时穿过界壁、潜入界内的时候开始,神山就开始炼造神器诛邪鼎,为得是用神力使镇幽珠如虎添翼,以防范某日邪元之力彻底失控,危及六界安宁。 众神之中,羲洵修为最高,自然就成了主持此事的最佳人选。每到炼制诛邪鼎的时候,他便闭关不出,引天雷与神力一同熔炼,再加以温养,使之转化为神器的能量。 “我会尽快回来。” 羲洵终是松口,叮嘱珞瑶,“要是遇到困难,莫要强撑,记得向神山传音。” 珞瑶点点头。 其实放眼整个冥界,也就只有伯池和嬴夫人能与她一战,那赶魂人如何手眼通天,也不至于对她造成威胁。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炼制诛邪鼎需要消耗大量神力,众神缺一不可,羲洵和沧丞都要回去,所以能跟随珞瑶同去鬼市的,就只有纭姬和炎庚。 羲洵只觉得心中像有一团火,烧得他思虑焦灼,但他没有显露出来,告别了珞瑶,随后与沧丞一道化作烟云,乘风而去。 …… 两人回到神山时,银盘般的满月已经挂上林梢,拨开云雾,隐约能看见下界繁华的灯景。 羲洵身后,千寻瀑水势汹涌,他在青崖间远眺,一时未语。 “你久久不归,我还以为你要永远留在冥界了。” 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羲泠不知何时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把琴。 羲洵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讽意,如果在从前,他还能斥她一句“没大没小”,但如今同在神位,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不能再用单纯的“兄妹”来衡量了。 于是,羲洵只是望了望她,“若镇幽珠长久地衰弱下去,你就能安心了吗?” 看似是反问,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他当然知道,羲泠表面冷漠,这些日子却独自跑遍了整个仙界,只为寻找挽救镇幽珠的办法。 心中只有一己私欲的人,做不到飞升登神。 羲泠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开口:“归魂灯,找到了吗?” “就在伯池的界主殿,珞瑶已经确认了,有她在,相信不会出差池。” 羲洵说道,不料羲泠突然抬起头,满面强忍的气愤,“那你呢,你就一点功劳都没有吗?” 羲洵怔了怔,不禁有些无奈,“阿泠,你……” 他想说不要总是钻牛角尖,羲泠胸口起伏,这次却忍住没有和他吵,愤然别开了眼睛,“我希望这世间看见你的付出,但你好像只喜欢背负过错。” 她鲜少这般直率地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羲洵听了,心里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复杂,又难以自禁地感到动容。 他微微弯下腰,与她纠结的目光平视,认真道:“这不算付出,更非过错。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么,它就是我甘之如饴的责任。” 羲泠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责任吗? 可每个神明的责任,都应该是同等的。 羲泠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他,不再与他理论什么,临走时停下脚步,轻声留下一句话。 “明日我一直在,如果有事,记得打开沉泽宫的结界。”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功夫,沧丞和朝梧过来了,和羲洵一起在崖边吹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 朝梧早从沧丞口中听说了今日冥界发生的事,看羲洵的眼光不由带上了几分促狭,揶揄道:“以前我们几个里最周全的就是你,有关诛邪鼎的事,你从来没有疏忽过,谁知这次和珞瑶在一起,你就魂不守舍起来……” 沧丞插嘴:“不对啊,又不是第一次见珞瑶,往常他也不会这样的。” 朝梧:“那是为什么?” 两位神君旁若无人,当着羲洵的面窃窃私语起来。 羲洵脸色有些不自然,别开了目光,沧丞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直接问了出来:“是谁影响了你,那个新圣使?” “……” 今日要是不说出点所以然,他怕是走不了。 羲洵到底是屈服了,道:“炎庚是嬴夫人的养子,也算半个嬴氏后人。” 沧丞确实不知道此事,但听过就过了,也没有感到太惊讶,“这和你魂不守舍有什么关系?” 神山远离尘世,虽然宁静,但日复一日过去,亦是漫长而寂寞的,水神沧丞骨格清奇,平常没什么爱好,除了精于棋术,便是各界八卦最为灵通了。 冥界嬴夫人收了一个养子的事,他好像也听说过,但早忘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隐约记得,传闻中那个养子天资不凡,原身是高阶灵兽……什么灵兽来着? 剑齿白虎。 沧丞漫不经心地想着,一瞬间大脑放空,如遭雷劈般瞪大了眼。 之前被珞瑶救下的那个不也是剑齿白虎吗? 起初沧丞还不确定,转眼对上羲洵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目光,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怎么还真叫他说中了…… 沧丞硬着头皮找补,试图“安慰”,“珞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还是莫要多虑……” 神族存在至今,除了上古时的三位创世神,其他都是历尽万险才从各界飞升上来的。他们有血肉之躯,相比自己,他们更在乎世间的生灵万物,但也有感知情与爱的能力,也会感到忧虑和不安。 起初,忧虑只是忧虑,可若忧虑的事并非捕风捉影,而是早就真实发生过一遍,就成了注定难以摆脱的心魔。 羲洵一直都知道,他与珞瑶之间的羁绊是以天降婚约作起始的。如今,万年时光已逝,他心甘情愿被婚约框在原地,可她未必也是如此。 对她来说,这一道婚约也许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一种无用的束缚。 这对她不公平。 羲洵常常这样想,有时也隐隐生出想要放手的念头,然而理智与情感背道而驰,真到了抉择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片刻时间过去,天色更暗,天边明月的轮廓却越发显得大而圆满,昭示着月神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顶峰。 羲洵收起心绪,轻轻笑了一下,转而道:“时间差不多了,去神坛吧。” 按照惯例,众神会依托月华提前施展术法,将各自的神力集于一体,最后再交由羲洵,由他引来雷电的力量炼化神器。 神坛上,包括羲泠在内的其他几位神明已在等候。震天撼地的风雷之声里,神坛禁制激活,众神归位,真身齐现,分别在他们身后显露出巨大的的法相金光。 月华如练,八道强盛的神光自指尖射出,齐齐涌向神坛中央,注入尚未大成的神器中。 …… 冥界,珞瑶与炎庚、纭姬提前到鬼市打探有关尽欢楼的消息,但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抱着能打听到一点是一点的念头,纭姬到焰息山询问嬴夫人,却是带着伤回来的。 为防引人注目,三人立刻离开了鬼市,就近找了一处空旷少人的高地,珞瑶为纭姬疗伤,一看伤势,竟是幽祟出没时留下的痕迹。 “焰息山有幽祟入侵,为何圣使没有接到消息?” 珞瑶皱起眉,虽然她还没有正式传授给炎庚镇幽术法,但现在他们在一起,如果接到消息,她定会立刻赶去支援。 纭姬望了望炎庚,低声道:“夫人不让,说告诉少主也于事无补,只会给他带来祸端。” 尽管珞瑶清楚纭姬的意思,但还是眉心蹙起,“他是圣使,奔走冥界镇压幽祟是他的责任。” “不怪她,伯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取得联络的。” 炎庚立在一旁,神色阴沉,“伯池已将焰息山视为弃地,自然不会管她们的死活,更别说让她们向我传音了。母亲知道这一点,就算她传了信,我们也收不到。” 自从来到冥界,伯池的所作所为一遍遍颠覆着珞瑶的认知,只见纭姬低着头,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焰息山周边界壁薄弱,常有幽祟入界,夫人求援而不得,只有带着我们尽力自卫,嬴家军对抗幽祟很是吃力,有时损失惨重,夫人也抵御不住了,冥宫才会派遣圣境使者和兵力过来支援,只为阻挡幽祟进入其他地域……三百年来,次次皆是如此。” 各界是否有幽祟入侵、幽祟又出现在哪里,这些事通常由圣使监管,之后再传音到澜渊,然而,上一任冥界圣使是伯池嫡系的亲信,对他唯命是从。 也正是因此,珞瑶在澜渊上万年,却没有一次听说过焰息山的消息。 如此来看,伯池根本不在意嬴氏一族的死活。 他没有对嬴氏斩草除根,一边不想背负骂名,一边却想借幽祟之手将嬴家军消磨殆尽,也让嬴夫人元气大伤。 珞瑶闭了闭眼,努力忍下所有情绪。 幽族,她梦寐魂求想要清除干净的东西,为祸世间的灾厄之物。 可这灾厄之物,如今却成了某些人阴险算计的政治工具。 她一言不发,施展法术为纭姬疗伤,待一切结束,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走吧,去尽欢楼。”珞瑶站起身。 早一日查清楚,冥界混乱的局面就能早一日结束。 第21章 白夜魂游(二) 从那天开始,我就心 第21章 白夜魂游(二) 从那天开始,我就心…… 如纭姬所说,尽欢楼行事谨慎,非本族来客拒不接待。 三人乔装打扮了一番,炎庚身份特殊,此次易容成了北漠富商的模样;纭姬从前在暗道露面都戴面具,没人能认出她,所以并未改变容貌;珞瑶则再度化身为界主殿女官的面容,就算之后意外暴露,也还有周旋掩饰的机会。 这样一来,他们就都是“冥族”了。 尚未入夜,尽欢楼已然门庭若市,楼内楼外衣香鬓影,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一切收拾妥当后,三人踏进大门。珞瑶一袭松绿色裙衫,安静地跟在炎庚身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客,毫不意外地瞒过了小厮的眼睛。 她暗暗一松,与炎庚、纭姬走进去,顺着小厮的指引继续向深处走。 不远处,廊下立着一道两人高的垂花门,周围萦绕着充沛的灵光。一个女子走在他们前面,款款跨过门槛,下一刻,她却突然捂住了头,痛苦地弯下腰,没过多久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女子晕倒后,原本半透明的虚幻身形逐渐化为实体,暴露出了独属于灵族的气息。 珞瑶心头微惊,骤然停下了脚步,垂花门上的光芒无声闪烁着,险些晃了她的眼睛。 原来,尽欢楼识别非冥族的来客,靠的从来不是守在外面的那些侍从,只有眼前这道门,才是它真正的关窍所在。 谁也不知这道门的真实威力到底有多少,如果足够霸道,也许能识破她的伪装。 炎庚也看出了问题,见她抬步欲行,略显焦躁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珞瑶神色如常,给了他和纭姬一个安心的眼神,随之走上前。 小厮手脚麻利,很快把晕倒的女子抬了出去,像是早已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珞瑶面色如常,从垂花门下走了过去。 通过的一瞬间,翻江倒海的晕眩感席卷而来。珞瑶身形微晃,一手撑着廊柱,被身后高大的男人稳稳扶住了。 “你怎么样?”炎庚低声问,带着急切。 珞瑶摇了摇头,本想说“没事”,可眼前始终黑暗着,几乎让她看不清前路。 她闭上眼,立刻驱动体内灵力以对抗外来的扰乱。 那些小厮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不过片刻功夫便走了过来,为首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须,是尽欢楼明面上的掌柜。 “这位姑娘看上去情况不佳,不知是怎么了?” 掌柜赶来,精明如炬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笑中含着深意,“我尽欢楼只接待冥族百姓,若外族妄图潜入,自会暴露破绽,莫非姑娘……” 要是珞瑶就这么晕倒在这里,一定也会像方才那个女子那样被“送”出去,但现在她挺着没有倒下,尽欢楼的人怀有疑心,却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动手,唯有试探。 “家中小姐在外游玩太久,一时体力不支罢了,你有什么问题?” 炎庚转身面对着掌柜,眸色发冷,后者却不怵,圆滑道:“既如此,想必小姐应该歇息了。” “来人,还不扶贵客到廊外小坐?” 掌柜目光犀利,紧盯着珞瑶,很快就有小厮簇拥了上来,作势要扶她。 要知道,受到灵力的剧烈干扰与纯粹疲惫的状态大不一样,如果真的让他们靠近珞瑶,恐怕会当场露馅。 炎庚脸色更差,上前一步挡在珞瑶面前,正欲开口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多谢周掌柜关怀,不过还是免了。” 平静而清晰,如玉击之音。 炎庚怔住,下意识回头。 他身后,珞瑶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她目光沉静,并不是多么惊艳的轮廓,却气度高华,透着清冷的光。 仿佛刚才暴露出的失态,真的只是一时难掩的疲惫。 “我确是有些玩累了,今日过来是奔着尽欢楼的好酒,可不是来歇息的。” 珞瑶声线平稳,扫了一眼踌躇的小厮,目光又移回到掌柜身上,“周掌柜,不知有什么问题?” 尽欢楼的掌柜姓周,知道的人并不多,周掌柜没想到她能直接叫出来,面上多了几分迟疑。 廊间花灯摇曳,徐徐起了风,纭姬回过神,顺势不耐道:“敢问掌柜,现在能让我们进去了么?我家小姐身子不好,可站不了多久。” 珞瑶身形如竹,坦然立在走廊下,是看不出半分异样了。 周掌柜终于放下了戒心,拱手赔罪,“自然,自然,请恕我等冒犯,冲撞了贵客。” 剑拔弩张的氛围无声平息了,小厮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三人穿过金碧辉煌的楼梯,来到最顶层的上房。 门一关上,珞瑶便扶住了墙,勉强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去。 那道灵门力量非凡,连她都无法避免受到影响,若没有外界势力支持,尽欢楼不可能造出这种等级的法器。 炎庚和纭姬知道她刚才是在硬撑,进入上房后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一个迅速排查了房中的危险,一个扶着她到床榻边。 她现在的状态太被动,如果不尽快调整,遇上变故时不仅不能出力,还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珞瑶靠在榻上,模模糊糊地想着,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 一扇螺钿屏风将内室严严实实地遮掩住,外间,炎庚一言不发坐在茶桌前,不动声色观察着门外。 直到半柱香时间过去,那道窥视的魂影悄然离开,他才收回了视线。 纭姬在他旁边,也将方才门外的情形尽收眼底,嘲讽道:“这个周掌柜还真是谨慎。” “他对我们尚有疑心,想让他彻底放松警惕,起码要伪装过今日。” 炎庚说着,把碾碎的药草放进紫砂药壶里,指尖燃起的烈火飞到壶底,没过多久,原先冷冰冰的汤药便冒起了热气。 在鬼市明道里,尽欢楼的地盘最大,五层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鬼市,既是酒楼,也是客栈。 这里的陈设奢华不失考究,回廊壁画以金石和白玉雕镂,就连熏香用的都是品质上佳的沉香。如此大的开销,若仅仅依靠打尖和住店牟利,必定入不敷出。 炎庚是这样猜测的,很快从尽欢楼小厮的口中得到了印证——在这里,除了日夜不歇的歌舞,还有每隔三日开启一次的“拍卖会”。 刚才上楼时他们就留意观察过,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样,赶魂人也杳无踪迹。 算算时间,下一次拍卖会就在明晚,也许到时候能发现线索。 炎庚熄灭了火苗,滤掉多余的药渣,把汤药倒进白瓷碗中。 他用指背试了试温度,端起药碗起身,纭姬看着他动作,突然开口:“少主……” 炎庚:“怎么?” 他听见了,停下回头望她。 纭姬欲言又止,俄而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问:“少主现在对待圣女,是仅仅只有上下属的感情吗?” 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炎庚眸中闪过诧异,但这份诧异只持续了片刻功夫,他知道,母亲一向对他何时成家很是关心。 于是,他回答得坦诚:“不是。” 从这个角度向内室看,只能看见榻边安静的一角衣裙,像是睡着了。 炎庚收回目光,对纭姬道:“从她救下我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心悦于她。” 纭姬站起来,情不自禁向他走近两步,“可少主别忘了,圣女与羲洵神君早有婚约……” “我知道。” 对此,炎庚早已想通了,他当然知道珞瑶有婚约,可那又如何? 若珞瑶不愿意,天道也不能强迫她。 他翘起唇角,低声道:“天道缔结婚约的时候,可没说不能解除,所以,我只是有一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而已。” 炎庚绕过屏风,拿着熬好的汤药向内室去,纭姬无可反驳,想追上去,终究还是没有动。 …… 大雪过后,山谷里分外寒冷,寂静得没有一点生机。 珞瑶不知自己现在何处,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行走,直到发现了幽祟出没的痕迹,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紧接着,她看见了自己,还有羲洵和炎庚。 这里草木荒芜,满地血污染红了白雪,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炎庚闭着眼,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相比他,自己的伤势还不太重,但也急需调息修养,稳住内里灵力。 又是梦。 因为先前已经有过很多次类似的经历,珞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不知幽祟的力量强盛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他们都负伤,就连羲洵也未能幸免于难,此时呼吸沉重地靠在树下,唇边沾着血迹。 然而,她在梦中只是“旁观者”,就算意识到这是梦,也没有干预下一步走向的能力。 于是,珞瑶就站在几步之外,观察着“自己”。 与羲洵和炎庚相比,她受伤较轻,是现在唯一一个还有行动能力的人,也正是因此,她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他,一边是自己的圣使。 古树下,羲洵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眸中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但只是一闪而过,连旁观的珞瑶也没能捉住。 “阿瑶,你先带他走吧,不必管我。”他轻道。 “那你……” “别担心,我有传音蝶。” 虽然面色苍白,但羲洵神色轻松,还对她笑了一下。 珞瑶在梦中远远旁观,明知他的做法是对的,还是皱了皱眉头。 果不其然,在“她”带着炎庚先行离开后,羲洵眸中的神采迅速消退下去,如果不是衣袍上沾了血,几乎要与满地青白融为一体。 他筋疲力尽,连传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羲洵,羲洵!” 珞瑶快步走过去,想用灵力为他疗伤,奈何现在她置身梦境里,再怎么样也是有心无力。 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珞瑶终于看见了沧丞的身影。 在看清雪地里的那人后,他大惊,显然没想到羲洵会伤成这样,急切赶过来:“你怎么伤得这么重,珞瑶呢?” 沧丞问是问了,也没指望他回答,立刻开始替他疗伤。 随着灵力输入体内,羲洵的脸色渐渐有所好转,总算不像刚才那样虚弱了。 “怎么回事,你们敌不过幽祟,为什么不向神山求援?” “高阶幽祟的攻势太猛烈,来不及。” “那也不能硬扛啊!你——” 羲洵摇了摇头,声音发哑,“镇幽珠越来越衰弱,幽祟的力量却越来越强,如果我不顶上去,现在重伤的就是她了。” 之后沧丞还说了什么,珞瑶完全没有听见,她望着羲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早就说过,其实她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一个圣女献祭,很快就会有新的圣女降世,可羲洵似乎听不进去,也接受不了。 他变得有些不太理智,万幸的是,这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梦中,生灵涂炭,万物寥落,连她和神族也无力挽回失控的局面,珞瑶心如明镜——如果他们最终没能集齐那三样东西,镇幽珠继续衰微下去,这就是他们必将经历的未来。 羲洵歇息片刻,终于有了点力气,沧丞扶着他起来,返回神山。 珞瑶知道这场梦快要醒了,没有跟上去。她立在原地,脑中却回荡着最后羲洵对沧丞说的那句话,经久不散。 “珞瑶必须先救他,也只有先救他……在生灵性命面前,我们的婚约,微不足道。” 因为负伤,他的声音很轻,还苦中作乐般笑了一下,“若我因此身陨,也算神格完满了。” 神体力量强大,轻易不会受伤,与炎庚相比,羲洵明显伤得更重,却还是让她先带炎庚离开。 对此,珞瑶无比清楚。对神明来说,私心的爱憎与公心的悲悯可以共存,但公永远凌驾于私之上,不可违逆。 “苍生为重,众神为轻。” 直到这种意识彻底根植于心的那一天,所谓众生仰望的神明,才算真正拥有了“神性”。 作者有话说: ---------------------- 一转眼就过去了,好快的年~宝们吃好,不管是饭还是文 明天周三,应该要赶一天的路,在这里请一天假,宝们等我后天周四换榜,还是随榜下午更哈 第22章 白夜魂游(三) 只有爱才能让人重生 第22章 白夜魂游(三) 只有爱才能让人重生,…… 珞瑶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完全陌生的环境,才让她回想起仍在尽欢楼。 小憩一会儿,那阵难以忍受的晕眩感终于缓解了一些,她从榻上起身,看见炎庚坐在小几前,手边放着只瓷碗。 “原来圣女也会梦魇。”炎庚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觉得有趣,至于她在梦中喊了谁的名字,他会当作没有听见。 珞瑶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脑中还是有些发晕,无心追究他什么,在对面坐下。 见她不接茬,炎庚轻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将白瓷小碗推到她面前。 “冥宫治晕厥之症的灵药,我亲自熬的,没毒。” 熬好的汤药放了好一会儿,已经从滚烫变成了温热,澄澈的微褐色与白瓷相得益彰,能闻出好几种药材的味道。 珞瑶不怀疑他,端起碗喝了下去。 …… 冥界终年光照不足,让人分不清白天昼夜,外面充斥着歌舞升平的饮宴声,看一眼刻漏,才发现现下不过午后的时辰。 珞瑶目光转向周遭,她在房中走过一遍,发现这里空间广阔,各类陈设应有尽有,书房、卧榻,甚至屏风后面还有一间小型的茶室,若两个人分别站在最南和最北的地方对话,连对方出声都听不见。 像这种规模的上房,整个尽欢楼至少还有十间,都分布他们现在所处的顶层。 纭姬不在房中,出去打探消息了,珞瑶留在这里,听炎庚说了拍卖会的事,心中的疑虑反而少了许多。 在利益为先、物欲横流的鬼市明道,一家纯粹的酒楼是经营不长的,有拍卖这种挥金如土的盛事,一切才显得合理起来。 片刻,珞瑶感到身上轻快许多,最后一点不适也消退了,看来是那碗汤药的功劳。 “多谢你的药。”她对炎庚道。 炎庚唇角一勾,“应该的,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个“称号”实在有些陌生,珞瑶一怔,但很快回想起了过往之事。 那次她追剿幽祟,是在冥界边境的一处断崖下发现的炎庚,白虎气若游丝地缩在崖缝下,被凶残的幽祟堵死了去路。 若她来晚一步,恐怕炎庚就要被幽祟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了。 珞瑶:“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 炎庚猜到她会问,却没有立刻回答,一贯漫不经心的目光难得沉寂了几分。 三百年前一朝变故,冥宫双王反目,两方势力分崩离析,他被放逐北漠,随着伯池对嬴氏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他也越来越察觉到危险。 那天,他秘密离开北漠驻地,想要向外求援,寻求与他族王室的合作,却走漏了风声,没等他越过冥界疆土,从冥宫来的刺客便追杀而来。 幸运的是,最后那帮刺客没有得手,全被他杀了;不幸的是,他赢得艰难,因这一遭身负重伤,灵力耗尽现出了真身,正在他撑着一口气准备离开的时候,又遇上了潜伏在周遭的幽祟。 “那时候,我本想着就这么死了,也省得再和伯池勾心斗角下去,可偏偏你来了,是你救了我。” 炎庚的神情恢复如常,绕着桌案走过一周,缓缓来到了珞瑶身后。 “我母亲说,只有爱才能让人重生,你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的机会。” 他一手撑着桌案,微微俯身靠近珞瑶,听不出是轻佻还是认真,“所以,你是‘爱’我的。” 烛盏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 珞瑶望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还没说话,袖中突然鼓起了个大包,丹狸一股脑从里面窜了出来。 “呸呸呸!” 它打着滑跃上桌案,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震惊的话,“珞瑶怎么会爱你?你你你,厚颜无耻,没脸没皮!” 炎庚饶有兴趣地看丹狸炸毛,也不生气,等它骂完,才发出了一句提纲挈领的疑问:“你叽里咕噜骂了一堆,我到底是厚脸皮还是不要脸?” 猫怎么可能吓住老虎呢? “你、你——” 丹狸的成语全是从下界的话本里学来的,哪里知道刚才骂的两个词自相矛盾?吭哧吭哧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只有冲他恶狠狠哈气。 狸猫虽小,发出的动静却大,珞瑶担心它的声音被外面听见,在它又想开口时捏住了嘴筒子,“丹狸,回去睡觉。” 有了珞瑶的话,丹狸就算再不服气也没办法,气鼓鼓地钻了回去。 四周安静下来,炎庚轻笑了一下,目光移回到珞瑶身上,原先多多少少含着玩笑之色,此时却无声消退了几分。 珞瑶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读不懂其中的含义,却明白不该对自己的下属撒谎,对于那个问题,似乎也不该随意搪塞过去。 寂静的烛光里,珞瑶缓缓开口:“你误会了,当时我无意发现了你,就算换一个人,我也还是会出手相救。” 换一个人吗? 炎庚眸色一深,尽管他清楚这是圣女必定践行的操守,但在真正听到这个回答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他重新坐下,眼神却没有移开,鬼使神差问:“那,你可有爱的人?” 这个话题似乎比上一个更棘手了,珞瑶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她不清楚什么是爱,但大致能够分别:这是一种与“喜欢”差不多的东西。 上次她问羲洵,羲洵是怎样说的? 珞瑶努力回忆着羲洵当时的解释,无奈缺乏实践,绞尽脑汁想了许久,还是没能将二者成功地融会贯通。 她索性不再细想,最后按照天道对她的要求和期待,选取了那个从降世便在心中存在的答案。 “苍生万物?” 珞瑶的口吻有些迟疑,但神色认真,明显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这样想。 炎庚失笑,怎么也没想到她思量了那么久,最后却是这个答复。 是他忘了,圣女情窍未开,本就和常人不一样。 “好吧。”炎庚耸耸肩。 没过多久,纭姬回来了,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个绯衣云髻的乐姬,手里抱着一只五弦琵琶。 纭姬关上房门,面色很是自然,见珞瑶走出来,笑道:“姑娘那会儿不是说想听琵琶吗?我把伶人点来了。” 虽然事先没有专门商量过,但听过这句话,珞瑶和炎庚就都明白了。 尽欢楼门庭若市,最了解这里的除了周掌柜和来往跑堂的小二,自然便是那些与来客关系最密切、消息最灵通的歌姬乐人了。 “奴家锦瑟,这厢有礼了。” 乐姬在酒楼欢场中浸淫多年,十分知情识趣,款款向两人见礼,声似莺啼,分外悦耳。 做戏要做全套,珞瑶象征性地点了几首曲子,那名叫锦瑟的乐姬也一一弹来,琵琶乐声从指尖缓缓流泻,如珠落玉盘,清脆而婉转。 隔着几层缥缈纱帐,珞瑶倚在春榻上听曲,实则暗暗观察着她,锦瑟技艺过人,弹了许久也未见疲惫,最后还是炎庚出声叫停了。 “你在这里有多少年了?”他问锦瑟。 锦瑟不疑有他,柔声细语答道:“奴家投入冥界后受周掌柜收留,在尽欢楼足有十年了。” 那就是对这里十分了解了。 炎庚步入正题,“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好奇得很,既然姑娘资历颇深,能否向我们介绍一番?” 说着,他将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意思已经很明显。 锦瑟眼睛亮了亮,回应道:“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家定知无不言。” 从进入尽欢楼至今,他们已将明面上能打听到的消息收集得差不多,唯有那个拍卖会依然扑朔迷离。 好在此事也算不上秘密,锦瑟听后一笑,婉声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尽欢楼的拍卖不是面向所有客人,从来都只有居于顶层上房的贵客才能参加,且还有附加条件。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拍卖之物来自六界四方,尽欢楼只是在此组局,充当一个中间人的作用罢了。” 她说的隐晦,炎庚问:“什么条件?” “很简单,如今三位贵客已在上房,只需捐出一件足够难得的宝物为拍卖会增光添彩,就可以顺理成章拿到入场牌,届时,当晚所有端上拍卖桌的宝物都任君挑选。”锦瑟答。 了解过“规矩”,纭姬嗤笑一声,讽道:“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拍卖之物由客人捐,到头来还要客人抬价买卖,只有你们分文不花,还赚得盆满钵满。” 店家财源广进,来客稳赔不赚,这是哪里来的道理?人人都知道尽欢楼水深,偏偏多得是豪族富商做冤大头,上赶着为这处销金窟砸银子。 “姑娘此言差矣,若没有尽欢楼,还有哪里能为我族的豪杰英雄提供如此便利的交往之地呢?” 对此,锦瑟笑意未变,像是早已听惯了类似的话语。 尽欢楼存在的意义不在吃喝玩乐,而在于替达官贵人牵线搭桥,也为各类天材地宝创造了一个交易的场所。 尽管知道这场拍卖的本质,他们还是必须要参加,毕竟他们这次不是来砸场子的,就算要砸,起码也要等找到赶魂人再说。 炎庚开始考虑,到底要捐出一件什么样的宝物。这些年他在北漠驻军,没有收藏各种稀世宝物的喜好,虽然手中握有嬴氏一族的半壁产业,但也多是真金白银,少有灵宝法器。 而且有些东西,如果他在这里拿出来,立马就会暴露身份。 不可一世的炎将军活了上万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囊中羞涩”。 思来想去,他把腰间那块蟒纹玉佩扯了下来。 纭姬见了连忙阻拦,一声“少主”到了嘴边又匆匆改口,“这是公子最喜欢的一块玉佩,夫人亲手打的络子,怎能拿出去卖呢?” “事态匆忙,先这样。”炎庚有所迟疑,但拎得清孰轻孰重,还是很快做好了决定。 就在他将要把玉佩交给锦瑟时,纱帐后的珞瑶开口了,“我来吧。” 她从春榻上起身,缓缓走出纱帐,女子的容貌并不出众,甚至称得上平凡,但她的气息干净又平稳,吸引着他人的关注。 珞瑶想了想,从发间拔下一支发簪,“这个如何?” 竟是昆山蓝玉。 这种产自上界的灵宝,整个冥界怕是都找不出几件。 锦瑟面上笑意更浓,道:“奴家这就去帮姑娘挂牌。” 她向三人行礼,抱着琵琶退了出去。 “黑心。” 房门重新关上,炎庚冷冷骂了一句,抱臂走到珞瑶身边,“待伯池垮台,我定替你拿回来。” “我不缺这些。”珞瑶摇了摇头,道。 澜渊圣境有一整座灵宝库,她是常常戴那支簪子,但也没有到不能失去的地步。 现在,他们拿到了拍卖会的入场牌,只等明晚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有主cp的戏份~ 第23章 白夜魂游(四) 神明降临后,月色也 第23章 白夜魂游(四) 神明降临后,月色也难…… 转眼到了次日。午后, 三人结伴下楼看歌舞,好像真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宾客。 尽欢楼行事缜密,没有半点异常的迹象, 要不是他们亲耳听过楚阴侯的供词,现在怕是真的会怀疑消息的真假。 可这里就这么大, 赶魂人又能把那些魂魄关在哪里? 入了夜, 距离拍卖会开场还剩下一个时辰。珞瑶回了房,独自坐在窗前, 遥望外面明灯如萤,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须臾,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进窗牖, 停在她发间。 起初她没在意, 但过了许久,这只蝴蝶一直没有离开。 珞瑶有些诧异,伸手去摸,通体金纹的蝴蝶绕着她转了半圈, 落在她指间。 它飞得轻盈,而且只围着她, 如有灵性一般。 珞瑶端详片刻,不确定地唤了一声:“……羲洵?” 听见她的声音后,金蝶欢欣地抖了抖翅膀,似在回应, 上面的花纹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果然是他。 珞瑶抿起唇, 不禁笑了一下。 现在羲洵应该在巩固神器之力,做最后的收尾,他暂时走不开, 但分一缕神魂潜入冥界看一看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以他的修为,想潜进来有更好的方式,不知为何会选择化身于一只平凡的蝴蝶。 珞瑶只这一点没想通,但想到神魂寄生之物无法开口说话,便没有多问。 茶盏中还剩一底残茶,金蝶飞了上去,轻薄的翅翼尖沾上茶水划过桌面,留下几道交错的水痕。 珞瑶定睛一看,分辨出那水痕是两个字——“如何”。 “赶魂人尚未现身,也许今夜的拍卖场会有消息。” 珞瑶知道它在问什么,把尽欢楼的情况告诉了它,若今夜无果,他们就得另寻他法了。 晚风徐徐吹进了窗牖,神明降临后,月色也难得地清晰可见。 金蝶飞过屏风、茶桌,将整间上房都绕了一圈,没过多久回来了,在桌案上留下几字——一张。 珞瑶不明,“一张什么?” 它鼓动双翅,在空中悬停不前,纠结了一会儿,竟少见地垂头丧气起来,缩起了那对流光溢彩的翅翼,不再动了。 难得见他如此反应,珞瑶被勾起了兴趣,用指尖轻点了点它,它又飞起来,继续开始在乌木桌案上“作画”。 ——为什么……只有、一张…… 金蝶心焦地动作着,固执地一个字一个字那样写,珞瑶看着它忙活,字迹逐渐在桌上显现,但杯盏中茶水已尽,它失去了可用的墨,后面的字越写越淡,几乎没有了痕迹。 水渍消得很快,最后两个字形也变得漫漶不清,好在珞瑶成功辨认了出来,也领会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只有一张床榻? 珞瑶怔了一下,望向不远处帷帐掩着的床铺。 对于修炼之人来说,吃饭、睡觉都不是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有时遇上重要的事,忙到数月不眠都是有可能的。 因此,床榻并没有那么重要,从他们来到这里,这张床基本是闲置的,只有她在上面短暂地休息过片刻。 珞瑶不懂他特意问这个的原因,想着或许有她没注意到的细节关窍,便如实告知于他,没想到金蝶听过后振动翅膀,肉眼可见地欢快了起来。 它停在她指间,落到她肩头、发髻,俄而又飞起来,绕着她周围转个不停,带起一阵来去飞快的风,哪里有平时的半分沉稳? “安分一点。” 珞瑶被弄得有点痒,捉住蝴蝶拢进了手心里,低低道。 要不是它身上浅金色的花纹过于熟悉,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就好像蝴蝶是他的真身,人形才是禁锢他的躯壳。 冥界有觥筹交错的享乐之地,却始终带有阴暗沉闷的底色,少有鲜活的色彩。望着眼前活跃的金蝶,珞瑶心中一动,从手中变出了一枝盛放着的昙花。 昙花盛放短短一瞬,能幸运地闻到昙花香气的蝴蝶,也就这一只了。 花香最容易吸引蜂蝶,纵是羲洵化身也不例外。它被勾走了注意力,好奇地飞到花间,但并没有过多流连,只是靠近嗅闻了几下,便又翩然飞回来,落到她手中。 脆弱的蝶翼拂过她手心,被烛光映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珞瑶一走神,忽然想起了那对又大又亮的鹿角,也是这般晶莹和清透。 …… 一缕神魂的状态不稳,只能在这里短暂停留。羲洵离开后,月色再度隐入了阴霾,而尽欢楼依旧歌舞升平,彻夜不眠。 炎庚和纭姬回来了,没过多久,铜漏报时的声音准时响起来。 “咚——咚——” 午夜时分,终于到了。 这时候,一种类似机关的声音响了起来,没等三人反应,脚下的地面突然晃了晃,带着整个房间向前移动起来! 外面传来惊呼声,珞瑶疾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一圈走廊外,原本贯通上下的天井里出现了一座高台,正从楼底缓缓升上来,八字胡的周掌柜立于其上,身后的仆从捧着银盘,上面一一盖着名贵的鲛绡。 这些鲛绡下面藏着的,就是今晚的拍卖品。 须臾,包括他们在内的几间上房齐齐停止了移动,完全悬空着在天井外,仅有一条楼梯与地面相连。 远远望去,就像一间随时可以自由移动的“木匣”。 四周灯火辉煌,一层无形的法罩悄然降下来,隔绝了楼下嘈杂热闹的声音。周掌柜站在天井中央,向“木匣”中的贵客揖手道谢,口中说着吉祥话,正式拉开了今晚重头戏的序幕。 鲛绡落下,一众拍卖物陆续露出真容,有武器、灵药、来自外界的稀罕物,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宝。 一时间,周遭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但珞瑶三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于此。 “这个赶魂人,该不会真的不露面吧?”纭姬咬牙。 炎庚不置可否,眯了眯眼,“再等等。” 时间流逝,一件件名贵的宝物被呈上拍卖桌,除了他们,其他房间陆续亮起灯,不断哄抬着令人心惊的价格。 真金白银成箱地被运进尽欢楼的库房,好像钱不是钱,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拍板成交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宾客热切地交谈着,不时传出几声愉悦的大笑,透着颓废糜烂的气息。 “我下去看看。” 眼见拍卖之物将要过半,纭姬坐不住了,欲离开包厢下楼去,无意向远处一瞥,却停在了原地。 “……那是什么?” 高台角落悄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箱子状的东西,仍由鲛绡遮盖着。 周掌柜笑意更浓,“观赏过这么多宝物,想必诸位贵人都累了,下一件,我们看看更新鲜的。” 话音落下,他拽住鲛绡一角抽开,四座皆惊——那不是什么箱子,而是一个精铁制成的笼子,里面关着的并非灵鸟异兽,赫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 “这、这怎么……” 场面静止了一瞬,很快又再度喧闹起来,风烛摇晃,所有观看拍卖的包厢都沸腾了。 周掌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闪过满意的神情,介绍道:“周某知道,能出现在这里的宾客皆是大有来头的贵人,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今日我将此女搬上台,固然有牟利之缘由,却更想将这一不可多得的‘机遇’让渡给有缘的贵客……毕竟,此女的灵魂至纯至洁,在整个冥界都难得一见。” 珞瑶三人本就有所疑虑,听了他的话彻底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难怪赶魂人迟迟没有将准备好的魂魄运去冥宫,原来除了伯池要的那些,他还私自贩卖……”纭姬气愤不已。 炎庚脸色铁青,立刻大步到包厢外,不久便抓了个小厮拖进来,逼问:“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公然贩卖百姓?” 小厮差点被炎庚一手提起来,早已吓破了胆子,连声求饶:“贵人饶命!平时这些魂魄不常有,每隔十天半个月才会被运出来卖一个,都是掌柜家准备的,与小人无关啊!” “那他们都是哪里来的,其他人又被关在哪里?”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这些打杂的小厮拿钱办事,触不到最深处的秘辛,怕是连赶魂人的存在都不知情。炎庚何尝不知这一道理,无非是想吓一吓他,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能从中发现点线索呢? 见小厮反应不似作假,他没有再做什么过激的事,烦躁地摆了摆手,那小厮便连滚带爬地逃了。 伯池为了长生,需要赶魂人效命于他,他在外杀害、诱拐无辜平民,再交由赶魂人炼化提纯,运回冥宫。 他们各取所需,唯有双向的利益才能长久,默许赶魂人在炼化魂魄后高价卖出一小部分,便是伯池让给尽欢楼最大的“利”。 珞瑶走出包厢,站在天井边缘,那个周掌柜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高台上,不见了踪影,只听见那道沙哑如鬼魅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至纯至洁之魂,实在是难得的宝贝,不论豢养赏玩还是用作炉鼎,都是上佳之物……” 富家大族内部藏污纳垢,多得是癖好独特、言行大胆的人——鬼也一样,别说买卖少女,怕是比这出格十倍百倍的事也做过了。 不过须臾的功夫,已经有包厢亮起了叫价的冥灯,几方争相竞价,一个平凡的少女,竟比之前的几件宝物更受追捧。 铁笼里,小女孩一身粗糙的麻衣,稚嫩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因为被炼化,她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眸光始终清澈,身体却本能地发着抖,蜷缩成了一团。 眼见价格被越抬越高,他们来不及周旋,珞瑶当机立断,“跟价,先拍下来。” 炎庚掌心立刻生出了火苗,就在他将要点亮灯时,变故陡生。 高台上,铁笼阴差阳错打开了一条缝隙,负责看管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原本被囚禁着的少女竟逃了出来,魂影惊惶地左窜右撞,顿时打翻了一大片点燃着的烛盏! 她的魂魄如烟似幻,好似被疾风卷走,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 作者有话说:因为榜单对字数限制的要求,后面一周可能要隔日更了(鞠躬)还是会不时掉落加更,感谢宝们耐心等我~ 第24章 白夜魂游(五) 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 第24章 白夜魂游(五) 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 东倒西歪的烛盏侵染了曳地纱幔, 顷刻燃起了熊熊火光,尽欢楼的小厮伶人慌忙地泼水救火,包厢里的来客害怕出事, 纷纷向外四散。 不过片刻,场面就乱成了一团, 尖叫和呼救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 楼下悄然出动了一支守卫,四处搜查逃跑少女的踪影。 眼看着周遭的混乱, 珞瑶三人倒没有那么慌张,但心中到底还是不安定。 炎庚到包厢外望了几眼,道:“我出去看看。”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房门大敞, 珞瑶和纭姬分别在两侧窗边, 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走廊上到处是寻找少女的守卫,大有掘地三尺不罢休之势。 前方,一道鬼魂如无头苍蝇一般拼命地逃,在路过包厢时慌不择路地飞窜进来, 冒冒失失带起一阵风,吹得纱幔浮动不止。 珞瑶敏锐地听见了动静。她有所觉, 循着声音来处走到桌案边,蹲下身,那道鬼魂在微弱的光下发着抖,缓缓现出了一道纤瘦的身形轮廓, 蜷缩在角落,正是方才从拍卖笼中逃出来的少女。 她神情茫然, 是被炼化抽走了意识的状态,眼中却本能般含着泪花。 “在那边,快追!” 走廊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珞瑶快步走到门前,将那些守卫悉数拦在了外面。 看见珞瑶,守卫头子向她揖手,说明了情况。 珞瑶冷静道:“我没有看见她。房中尚有女眷歇息,不太方便,请你们另去他处寻找。” 上房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谁都惹得起的,守卫们深知这一点,即使心有为难,亦不敢得罪珞瑶,只道“叨扰贵客”,便匆匆改去旁处了。 楼下,原先在此寻欢作乐的客人已经跑了个七七八八,残乱的红绡曳得到处都是,琴筝、琵琶也胡乱砸了一地。 炎庚不知包厢那边的情形如何,只身混进了眼下的乱局中,他直觉赶魂人就在这里,逆着人流朝内廊的方向去。 灌木花丛遭人践踏,倾圮倒映在荷花池中,半路倒塌的假山拦住了人的去路。炎庚施法将假山移开,走进后花园深处,发现这里狼藉不堪,早已逃得不剩多少人。 “救命……” “救……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声响起来,似乎是从脚下传来的,炎庚陡然停住,蹲下身屏息去听,那阵声音当真愈发明显了。 他意识到什么,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一周,寻找着异常的痕迹,破碎的假山石块砸进荷花池,水面溅起了涟漪,仅仅只是翻起片刻波澜,便又恢复成了镜面一般的平静。 这片荷花水塘,竟然是一处刻意制造出的幻境! 炎庚立刻催动灵力,用巨石砸、用法阵强攻,不断尝试着怎样才能解开这个幻境,因为在这下面必定藏着秘密,而且八成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一个。 “住手!快住手!” 周掌柜从高台上赶来,暴喝道,袭来一道不留余力的剑气,炎庚不见惧色,直直迎了上去,掌中汇聚出一团暗光。 与亲上过边疆战场的炎庚相比,周掌柜明显不是对手,来来往往过了十几招,只一个疏忽,便被强势逼上前的男人掐住了咽喉,悬在空中。 涌动不止的灵力尚有余波,周掌柜想挣脱而不得,艰难道:“北漠从商的家族里没有人能使出这样的术法,你不是北漠人!” “你发现得太迟了。” 炎庚冷冷道,“解开幻境,放人。” 脖颈上的力度似乎松了几分,周掌柜笃定他不敢动自己,压低声音威胁:“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尽欢楼背后的靠山,你得罪不起……” “谁,伯池么?” 炎庚毫无顾忌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令周掌柜脸色大变,方才的从容冷静去得无影无踪,他慌乱冲外面大喊:“来人!来——” “聒噪。”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炎庚面上没了笑意,已不想再费心与其周旋下去。 他话已说在前头,是这个姓周的不听话,既然如此,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去解那幻境了。 炎庚双眸眯了眯,暗红色的光焰愈发耀眼,他掌中涌起光焰,一手扣紧周掌柜的脖颈,朝着地面的莲花池俯冲下去! 随着一声重响,水花飞溅,伴着扬起的烟尘四散。 血色染红了池水,逐渐蔓延开来,炎庚直起身,挂在手指上的血珠垂落进荷花花蕊,渗入了池边的白玉缝隙。 尝到掌权者的血,自然能让沉睡的机关感受到危险,继而唤醒它。 荧光循着池沿亮了一圈,池水粼粼闪动,与整座池塘一道如烟云般散去。 紧接着,一条长长的楼梯缓缓现出来,直通向更深的地下。 “救命!” “求你救救我们……” 原先微弱的呼唤声没有了幻境的阻隔,清晰地传进了炎庚的耳朵。 楼梯尽处,数以百计的铁笼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和拍卖场上囚禁少女的那只如出一辙,被关押在笼子里的魂魄拥挤不堪,争相从缝隙中伸出无助的手,淌着血,流着泪。 极端糟糕的环境,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比冥宫的诏狱更加黑暗。 炎庚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根了一般,尽管心中早对伯池和赶魂人的阴狠程度有所预想,可当真正目睹了眼前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心中震动。 他大步上前,欲将地下囚禁着的魂灵悉数释放出来,踏上第一级楼梯时,背后忽然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人,用某个尖锐的物什顶住了他的后心。 炎庚停住,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迅速传进了四肢百骸。 他身后,女子拿着珞瑶捐出去的那支蓝玉簪子,唇边含笑,依然娇媚生姿,是之前见过的乐姬锦瑟,但又好像不是。 “炎将军大驾光临,怎么都不通传一声呢?” 锦瑟说着话,抵在炎庚后心的那只手变得干瘦,露出了嶙峋的森然白骨。 …… 顶楼,包厢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珞瑶打发走了巡查的守卫,回到屏风后,见少女想要跳窗逃跑,立刻从指尖飞出一道光柱,将她吸了回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想要尖叫,被纭姬冲上去及时捂住了嘴,一点声音都没传出去。 珞瑶走近她,低低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许是看两人颇为面善,少女在安抚下渐渐冷静了下来,虚幻的魂体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珞瑶松开了她。 眼前的少女经历过赶魂人的炼化和关押,是他们揭发尽欢楼秘密可遇不可求的活向导,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纭姬怕惊到她,轻声问,少女攥着自己的衣襟,声音细若蚊蝇,“我想不起来了。” 珞瑶在旁边听着,喉中一涩。被强行夺去性命拉入冥界、又无辜遭遇炼化的人,早已被抽去了意识中所谓的“杂念”,哪里还能记住自己过去的名字? 少女颈间戴着一条红绳,在衣襟下若隐若现,珞瑶看见了,拿到手里一瞧,发现红绳下挂着个小小的玉坠,上面刻着一个“然”字。 也许这就是在人间的时候,她父母为她取的名字。 “你别怕,我们是来查探这里的事的,不会伤害你。” 珞瑶将玉坠重新放回她的衣襟,尽量放柔了声音,斟酌道:“你为什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是不是因为……尽欢楼暗中对你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小然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听了她的话后先是慌张地摇头,随后却又点起头来,想承认又不敢承认。 珞瑶的心沉了沉。 纭姬见状,接过话继续试探,“你们是被强迫抓来的,然后又被抽走了心神和意志,是吗?” 小然哭起来,“好冷,好黑,他们……” “他们怎么?”珞瑶屏住了呼吸,立刻追问。 珞瑶和纭姬循循善诱,小然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楼底”、“牢房”之类的字眼,但始终抓不住关键的线索。 手边有热茶,珞瑶亲自倒了一杯交到小然手里,沉住气,暗暗想着该如何帮她回忆赶魂人做过的事。 “嘭——!” 就在这时,数声爆破的声音突然响彻了整个尽欢楼,楼梯断裂,游廊上珍贵的琉璃浮瓦哗啦哗啦碎了一地,听声音起码震碎了三层楼。 楼下混乱一片,火光未歇,反而愈燃愈烈,两股不明来处的灵力直面相撞,碰出了震天撼地的气势。 “是少主!” 纭姬脸色骤变,当即就要从走廊上跳下去,但这样无疑会暴露她的身份,又将是对嬴氏的一次重创。 电光火石间,珞瑶拦住她,“你留在这里看着小然,我去。” 说罢,她转身跃向楼底。 ……… 珞瑶找到炎庚的时候,他已经抛去了原先的易容,巨大的白虎真身浮现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 廊柱轰然倾倒,偌大的花园在打斗中满目疮痍,比方才还要破败几分。 对面,与炎庚交手那人身轻如燕,灵活地穿梭在他布下的法阵中,竟是先前为他们献过曲的锦瑟。 珞瑶心生疑云,飞身上前加入了打斗,数道灵力碰撞在一起,遽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一对二的形势让锦瑟感受到不利,灵阵被破,她顺势退后几步,跃上高处尚未倒塌的拍卖台。 锦瑟神情阴鸷,“炎将军如此不依不饶,是要彻底与冥王撕破脸了?” “他势头已去,我劝你尽早倒戈,莫要跟他一起死。”炎庚道,随之和珞瑶并肩飞上高台,站在锦瑟正对面。 其他人意识到这里的危险,都悉数逃窜了出去,断壁残垣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锦瑟朗声笑起来,“凭你二人之力,说这句话怕是有些早了!” 她撕去伪装,艳丽裙裳悄然褪了色,面上莹润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弭,就像被虫蚁啃噬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干尸般的骷髅。 厉鬼悬于高台之上,分外瘆人,空洞洞的眼窝里没有瞳孔,露出的骨骼上也布满了刺青般的黑纹。 他们掘地三尺都了无踪迹的赶魂人,原来一直在他们身边。 炎庚率先冲了上去,而赶魂人身法鬼魅,于各处现身又隐去,所到之处幽幽鬼火明灭,砖瓦随之倾塌。 看得出她修为颇高,若不正面交锋,炎庚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当然,如果是等闲之辈,也就不会被伯池挑中合作了。 有炎庚牵制赶魂人,珞瑶从侧面奇袭,身影于楼阁之间穿飞,不断从指尖放出莹蓝色的灵光。 两人先前没有并肩作战过,但配合默契,赶魂人既攻又防,仍支撑着没有显出颓势,只见那身黯淡的斗篷一闪,隐入漫天鬼火。 下一刻,一张骇人的骷髅面庞倏地出现在了珞瑶面前。 “他是炎将军,你又是谁?” 赶魂人声音沙哑,深陷的眼窝如有神般盯着她,含着探究的光彩。 第25章 白夜魂游(六) 活像一根生长了千年 第25章 白夜魂游(六) 活像一根生长了千年的…… 望着近在咫尺的阴森鬼面, 珞瑶未答,眸色深了深。 赶魂人能通过招式术法识破炎庚的身份,但就算她本事再大, 也难以看穿圣女精心筹谋过的易容术。 转瞬的功夫,炎庚已从赶魂人身后追了上来, “你还不配问她的名字!” 他厉喝, 远远劈出一道横光,强硬地终止了这段未能开始的对话, 悬在窗沿将落未落的琉璃碎片,霎时间被震碎成了齑粉。 赶魂人疾退开一段距离,复又与炎庚打了起来。 午夜时分, 天色愈发黒沉。激烈的争斗损坏了整个尽欢楼的地基, 更高的楼层变得摇摇欲坠。 见势不对,纭姬将小然安置在安全的角落,现身与炎庚共同对敌。 珞瑶跃上顶空,双手掐出了法诀, 回头一望,却见原本瑟缩在墙角的小然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双手攥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发现的短剑。 “不用怕,很快就没事了。” 她将少女护在身后,全神贯注投入到眼前的斗法之中。 就在珞瑶掌心灵力汇聚,将要发出决定胜败的最后一击时, 不远处的纭姬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不要!” 纭姬失声大喝, 珞瑶意识到不对,想要防卫,却迟了一步。 随着“噗哧”一声利刃贯穿皮肉的闷响, 她只感到背后一凉,锋利的刀尖裹着血,自背部彻底贯穿了她的身体。 珞瑶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看见小然就站在她背后,握着剑柄的双手抖了抖,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为什么? 珞瑶眼中闪过迷茫,双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扶住廊柱,眼前一阵阵发黑。炎庚甩开赶魂人赶了过来,握住她手臂:“你怎么样?” 灵力从伤处涌出来,不住地向外逸散,以珞瑶现在自封修为的状态,这毫无防备的一剑足以令她元气大伤。 身体是自己的,对于此时的虚弱,珞瑶自然感受得最为清楚,思绪飞转。 刀枪冷箭能轻易夺去芸芸众生的性命,却伤不了圣女之躯。若她现在冲破体内的封印,眼下让她感到吃力的伤势,立马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打小闹。 她自曝了身份,赶魂人不敢再顽抗,随后,关押在地下暗室的无辜百姓也会被悉数释放。 可倘使这样,丑事被终结于尽欢楼之内,她还怎么替那些枉死的魂魄讨回公道,怎么揭发冥宫和伯池犯下的罪,拿到归魂灯? 小然受到惊吓,早已逃到不知何处去了,珞瑶无处追问,暂且放下一腔疑心,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形势上。 她心一横,手上用力,一把拔出了深深嵌在体内的那把短剑。 “你——” 炎庚大惊,只听见“扑哧”一声闷响,眼前人动作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阻拦。 珞瑶吃痛,腹部血流如注,而后顺应本能,任由自己的状态衰弱了下去。 两人对上目光,她脸色尽白,眸子里却含着隐秘的锐色,双唇无声开合,对他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炎庚惊疑地盯着她,恍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原本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现在倒了一个,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缺口。眼见赶魂人追了上来,珞瑶撑着站起身,裙袂翻飞,一块工艺精良的铜符从她袖中掉出来,从高高的空中坠落,落入了赶魂人之手。 “你怎么会有界主殿的令牌?!” 赶魂人只拿在手里瞥了一眼,语调登时就变了。 炎庚适时冷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是她偷来的?” 他有意引导,消减了赶魂人的怀疑,僵持之时,珞瑶望向纭姬,突然想到了千里之外的焰息山。 这边的消息传到冥宫,难保伯池会不会狗急跳墙率先对嬴氏族人发难。 另一边,赶魂人因珞瑶的身份有所惊诧,但不过片刻便消化了这一事实,“炎将军的手真是长,居然伸到了界主殿里面去,连冥王手下的女官都能收买。” 她嗤笑,幽蓝鬼火在掌中翻腾,“王的叛徒,那就随我去冥宫请罪吧……” 风声大作,地下暗室被重新关上。 方才四散无踪的守卫收到召令,再度汇聚起来,在楼底形成了一道天罗地网的灵阵,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融为一体。 望着下面的景象,珞瑶心下一麻,旋即动作比意识快,冲到纭姬面前。 “回焰息山,先护住你的族人,快!” 匆忙之时,她顾不得腹部的伤口,用力将纭姬一推。 纭姬没有防备,转眼便被逼退到了游廊边缘,回头一看,身后的琉璃浮窗已被震碎,外面直通着鬼市,正是一个适合逃脱的缺口。 纭姬立马领会了珞瑶的意思,本不肯抛下他们只身离去,可思及焰息山此时潜藏的危险,到底还是忧思难当。 她望向炎庚,见那人目光如炬,显然也认同珞瑶的做法——为求稳妥,他们不该在同一条船上。 “我去向夫人报信!” 守卫将要包围这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纭姬权衡再三,最后一咬牙,转身从浮窗前一跃而下,消失在了灯火里。 珞瑶松了口气,即便血迹已然染红了她下身大片的衣裙,仍坚持着不退后,飞跃越来越多的守卫,向赶魂人直逼而去。 她受了伤,实力被大大削弱,事实上对赶魂人已造不成多少伤害,炎庚独木难支,在千军万马的围剿下,没过多久便落了下风。 最后一道阵法摇摇欲坠,轰然消散在风里,珞瑶明显吃力,炎庚想上去帮她,却在半途被赶魂人击中,与珞瑶一同跌了下去。 两人落向楼底,毫无意外地被守卫包围了。 数不清的刀尖横在他们颈间,炎庚眼带戾色,被珞瑶悄然按住。 赶魂人后一步赶到,不紧不慢从人群中现身,行走间隐去骷髅,望着落败的两人勾了勾唇。 “把他们抓起来,带去向王谢罪。” …… 珞瑶有意诱敌,但到底是虚弱至极,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待她再次醒转,发现外面天色晦暗无光,而自己已经“离开”了尽欢楼。 “醒了?” 身旁传来声音,她侧头,炎庚就坐在另一边,除了衣袖上沾了些许暗红的血,显得有些狼狈,其他倒没什么异常之处。 在见到伯池之前,赶魂人应该不敢轻易动他们。 珞瑶心绪稍定,问:“这是哪里?” 四下荒无人烟,两侧半死不活的老树接连向后退。赶魂人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安排了一辆特制的囚车,把他们牢牢关在了里面。 “去冥都的路上。” 炎庚扫了一眼外面虎视眈眈的守卫,“冥界疆域广大,到处是豪族地主修挖的私道,不许平民踏足,这条八成就是。” 算算时间,此刻约莫是拂晓时分,天边日月同辉,而在这里,从来耀眼的光芒都变得黯淡,闯不进遮天蔽日的黑暗中。 囚车组成了一支长长的队伍,里面关押着上千个无辜的魂魄,浩浩荡荡行向未知的远方,至于他们两个,则得到了特别“关照”——为了防范他们逃脱,这辆特别的囚车被安排在了队伍中间,由重兵把守着,上面施加的禁制也尤为强盛。 赶魂人处心积虑地防备着,然而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逃,珞瑶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会被这些手段影响毫分。 珞瑶静静坐在角落,忽略了那些守卫警惕的目光,在心中唤:“丹狸。” “去神山告诉羲洵他们,万事俱备。”她道。 微风吹过,衣袖随之拂动,一缕白红相间的绒毛悄然飞起来,顺着风向东一下西一下晃荡着,飘出了囚车的缝隙。 就好像一片树叶、一团平平无奇的柳絮,没有吸引到任何有心的注意。 望着丹狸消失在道路尽头,珞瑶收回目光,开始调息自己体内凌乱的内力。 被小然刺伤后,她的灵力不断流失,导致与赶魂人交手时十分吃力,但小然并无修为,那一刀不该对她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如此,问题应该出在那把短剑上。 小然是地下暗室被关押的魂魄中的一员,在拍卖时从没锁好的笼子里“逃”了出来……以尽欢楼的谨慎,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的疏忽? 更巧的是,小然逃出来后又误打误撞闯进厢房,与她们相识了。 珞瑶脑中出现了一个念头,始终静不下心来,她调息着灵力,却在无意中察觉出了不寻常。 除了自己的灵力,她体内还涌动着另一股浑厚的力量,这股力量疗愈了她受损的一部分灵台,使她没有之前那般虚弱了。 珞瑶意识到是何人所为,看向身旁,“你也有伤,下次别这样做了。” “看着你奄奄一息,我岂能安心。”炎庚知道她在指什么,口吻轻松。 “这伤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那也经不住拖的时间太久,你的元神那般珍贵,可不能让损伤了。” 见珞瑶无言,炎庚玩味地挑了挑眉,倾身凑近她,“圣女殿下,你平时待‘下属’都这么好?我从没在冥界见过你这么体谅人的上司。” 为了不让守卫听见,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轻扬。 珞瑶神色如常,看了他一眼,“许是因为冥界都是鬼魂吧。” “……” 炎庚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于是噎了一下,被她清奇的思路折服了。 经过这么多事,两人早已熟稔起来,炎庚知道,许多时候不是珞瑶装傻,是她真不明白其中暗含的意思。 那反应,活像一根生长了千年的老木头转世……也许这就是圣女的个性吧。 炎庚勉强说服了自己,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他拉着脸,故意问:“你平时和沉泽宫那位神君说话,也是这样的?” 珞瑶不知他怎的突然提起羲洵,如实回答:“他没问过你这种问题。” “……” 炎庚无言以对,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 -----------------------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 第26章 白夜魂游(七) 你还没有能耐要挟她 第26章 白夜魂游(七) 你还没有能耐要挟她! 正午时分, 尽欢楼的队伍进入冥都,驶进宫门,轻车熟路登上了冥宫最深处的大祭坛。 祭坛上少有人烟, 一眼望不到边际,肃穆又宽阔。珞瑶和炎庚随着三千魂魄被运进去, 隔着囚车, 看见了御座上的伯池。 想必伯池早已收到了消息,对在此看见炎庚并不意外。他坐在上首, 脸色阴沉之余,还含着属于胜者的得色。 赶魂人向伯池俯首行礼,知他识得炎庚, 便没有再介绍, 于是立在御座旁,将矛头对准了珞瑶。 “此女自称是界主殿的女官,她身上有界主殿的令牌。” 伯池颇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他走下御座, 缓步来到囚车前,与蛰伏已久的珞瑶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 结果如珞瑶所料。冥王没有看出端倪,只分辨她的面容,认出了囚笼里的女子确是自己眼熟的某个女官。 不过相比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官,他当然对炎庚这个敌视多年、却碍于种种始终无法拔除的眼中钉更感兴趣。 在确定了珞瑶的“真实”身份后, 伯池大笑起来,“连本王手下的人都能策反, 嬴氏之人果真手段了得,哪怕只是区区一个养子。” 炎庚当下所处的境遇不利,却不见示弱, 勾起唇角,冷冷回敬了一句:“冥王谬赞。” 伯池脸上的笑消失了,鹰眸中露出阴鸷的光,对侍从道:“押他出来。” 侍从齐齐守在两侧,护卫着他们的王,伯池手一挥,让人悉数退下,独自走到被押到殿下的炎庚面前。 随后,伯池的手如夺命的铁钳,一把掐住了他脖子! “早知道养虎为患,我三百年前就不应心软。”伯池面露狠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炎庚呼吸困难,却笑得更恣意,“虚伪,你吞噬三十万具魂魄求长生之术,身上积攒的罪孽足以永世不得入轮回……” “那又如何?只要杀了你二人,还有何人知道我的罪!” 伯池眼中闪过杀意。许是成功抓捕到炎庚一事让他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此时本是最该加以防备的时候,他却刚愎自用地放松了警惕。 炎庚一声嗤笑,艰难道:“圣女,你都听见了吧?” 圣女? 伯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所惊,脸色一变,退后去好几步。 紧接着,伯池有所察觉,遽然抬眼看向不远处囚车里的女子。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不再像方才一样内敛沉默,而是凌厉如冰,含着毫不掩藏的锋芒,直直射向他。 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瞳眸,缓缓泛起灰蓝色的光。 囚车被柔滑如水的袖角一抽,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半,珞瑶冲开封印,几步飞向了空中,眼下昙花纹若隐若现。 她厉喝:“伯池,还不束手就擒!” 想让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迷途知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诚然有人会选择缴械投降,但还存在一部分病入膏肓者,他们反而会被眼前的现实激怒,宁愿放手一搏,与对面之人不死不休。 “绝无可能!” 伯池显然是后者,从圣女潜伏于此的震惊和慌乱中回过神后,他面露凶光,身侧的赶魂人会意,率先向珞瑶冲了上去,那些身手了得的随侍也紧随其后,抽出了腰间佩剑。 众人只听命于冥王,竟没有半分犹豫,很快将珞瑶包围了起来。 然而,现出真身修为的珞瑶岂还是方才的孱弱模样,即使赶魂人在尽欢楼叱咤风云,如今也别想伤到她分毫。 赶魂人迅速逼近珞瑶,枯骨掌心汇聚起刺眼的鬼火,珞瑶信手一扬,那致命的光焰便迎风而灭! 赶魂人大骇,却毫无还手之力,如一粒尘埃被风控制般急速后退,撞上大祭坛角落里的蟠龙柱。 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原地踯躅不前的守卫悉数被震翻在地! 珞瑶无心浪费时间,打算先将困在这里的无辜百姓放出去再与他们算账,但伯池岂会答应。当祭坛上的结界将要被破开时,他疾冲上去,逼退了珞瑶,竭力将那道结界修补了回去。 电闪雷鸣,天边隆隆作响,两人各自飞向异端,剑拔弩张地对峙。 伯池一面出招,一面扬声大喝,试图将珞瑶说服:“这是我冥族内部之事,圣女何必插手?本王可没有阻碍澜渊追剿幽祟!” “那些无辜百姓不是你一人的私有,你无权支配他们的性命。”珞瑶道。 两人势均力敌,一时看不出何人占上风,伯池:“天下向来弱肉强食,用他们的命换取本王的长生,增进整个冥界的实力,何错之有!” “妄言。”她寒声。 轻光绫收到主人的召唤,从虚空中乘风而来,缠绕上珞瑶的手臂和腰际,抽打出去的一瞬间如同裹挟着万钧之势。 伯池未能防备,因这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到地面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醉心长生之术,已是无可救药了。 珞瑶落向地面,缓步走近他,伯池无端笑起来,声音粗哑,又好像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决然。 “圣女,就算你实力再强,现在也是孑然一身,鱼和熊掌,怕是不可兼得……” 她一顿,心中霎时浮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刹那,珞瑶猛地想起了大殿下仍被控制着的炎庚。 她回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他身旁,想替他解开囚索,炎庚却平静地注视着她,摇了摇头,“没用的,伯池提前在祭坛上设下了针对嬴氏的封印,其中也包括我。” 珞瑶惊诧,果然施法几次也没能劈开那道坚韧的囚索。 不过片刻,伯池站了起来,用术法控制了炎庚,她欲阻拦,莹蓝色的光柱刚刚触及炎庚的身体,就被一道强劲的刀光拦腰斩断了。 炎庚被牵引着,离她越来越远。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向死而生的快然,全无惊惧之意,对她说了四个字:“我愿赴死。” 之后他还说了什么,珞瑶没能听清,只看见他双唇短暂开合,好像唤了她的名字。 伯池恢复了内力,甚至比方才精神百倍,气焰嚣张地立在祭坛上空,脚下踩着惊惶不已的黎民,手中捏着炎庚的命。 在他的另一手里,弯刀在浮空中划出冰寒的青影,与闪电一道割破了脆弱的天穹。 “就算败局已定,我也要有人为我陪葬!到底是要这三千庶民,还是要自己圣使的命,就看你的选择了。” 冥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传进珞瑶的耳朵。 稀疏的雨幕里,她看清了那把神器。朔月刀在认主后会反哺其主,使其功力大增,人与刀并肩作战时表现得最为显著,想必这就是伯池迅速恢复的原因了。 方才她略胜一筹,如今伯池拿出朔月刀,必然会使形势有所动摇,估量现在的实力差距,若她与伯池硬碰硬,定难逃两败俱伤的结局。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若她非要兼得呢? 珞瑶沉着面容,霜华流玉般的裙袍在风雨中猎猎飘扬。 伯池步步紧逼,神色越来越猖狂,下一瞬,珞瑶疾冲了出去,如光剑流星般跃上浮空,腕上缠着的轻光绫强光闪动,向朔月刀逼近—— 她从不回避玉石俱焚的结局,只要对方敢奉陪到底。 见珞瑶出手,伯池手中刀光青影渐盛,两人皆使出了十成的力,就在将要相撞之时,一道愠怒的声音自天外响起,“你还没有能耐要挟她!” 神谕现世,如巨石入海,激起浪涌的回音,与此同时,淡金色神光在空中突现,显出了三尺长剑的轮廓。 此剑属于光明神,名曰“同尘”。 听见那道声音后,珞瑶的心陡然松驰了,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抓住机会,手中绫罗化作长鞭,向伯池狠狠抽了过去! “啪——!” 刹那间,绫罗与长剑融为一体,莹蓝色与淡金色神光形成了合力,伯池骇然失色,如一只残破风筝般被无情击落,祭坛四面石柱尽毁,银制的界主御座也被震了个粉碎。 风雷涌动之时,冥王口鼻出血,倒在了一片狼藉的御座前。羲洵自云中现身,手提长剑,眉间神的印迹象征光明和温暖,此刻成了无声的威压。 “朔月刀,是我亲自交到你手里的。” 他走到伯池面前,声音冰冷,“你拿我给你的东西,伤她性命?” 跌落在一旁的弯刀亦为神力所慑,光芒变得暗淡许多,它飘进羲洵手中,后者毫不吝惜,掌中用力。 一声闷响,天下趋之若鹜的神器被毁去,转眼化作一滩齑粉,消散在了万丈虚空里。 …… 珞瑶的消息传到神山后,伯池犯下的罪行算是坐实了,如今众神赶至冥界,又亲眼看见祭坛上囚车里关押着的百姓,已然证据确凿。 那些无辜卷进纷争的无辜平民被悉数释放,至于祭坛上的守卫和以赶魂人为首的一干乌合之众则是帮凶,罪责难逃。 一切皆有神明料理,另一边,冥王孤零零地瘫在残垣断壁里,目光不复昔日锐利,变得浑浊且涣散。 伯池的修为已被废去,在此不过是苟延残喘,恍惚间,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却看不清晰,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人身量高大,一身黑衣。 “杀……杀了……嬴……” 弥留之际,伯池思绪飘然,下意识说出的仍是内心最深的执念,那人没说话,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哂笑。 从这熟悉的声音,伯池分辨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唯有不甘地从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纭姬搀扶着玄衣妇人缓缓走来,炎庚低首,唤了一声:“母亲。” 他主动让开了位置。妇人走近,神情不是全然的喜悦,亦不是伤怀、愤怒,好像大仇得报的痛快里夹杂着几分怜悯。 嬴夫人弯下腰,从伯池腰间取走了象征界主的令牌,滚着银边的华丽衣袍也被她踩在了脚下。 她说:“伯池,你最宝贝的江山大业,现在归我了。” …… 一场大战过后,天地归于平静。冥宫繁华不再,废墟七零八落堆叠起来,从祭坛一直蔓延到了宫门之外。 小雨下得淅淅沥沥,洗刷着一众不知名的荒凉殿宇。珞瑶独自停在一处屋檐下,望着远处祭坛上熙攘的人群,却没有凑上去,紧绷已久的精神终于松弛了下来。 方才与伯池过招时没觉得,如今闲下来,才感受到小腹的痛感尤为清晰。 尽管有炎庚输送了一部分内力,但她为了不提前暴露身份没有及时疗伤,坚持到现在,到底是有损本体灵息。 珞瑶感到疲惫极了,摸索着手边的墙壁和石柱,缓缓蹲了下来。 她流了太多血,原本裙上沾染着的已经凝固了,现在又被雨水冲了下来,洗刷、稀释,在她脚下一圈留下绯红色的涟漪。 旁边就是常年冰封的宫河,不知何时解冻了,河水重获了自由,争先恐后地向东流着。 雨幕里,珞瑶看见河面倒映的疮痍影子,很快那些画面又被飞溅的水点击碎,消失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残破的屋檐已无力遮挡,猖狂的雨丝纷纷斜飞进来。就在珞瑶使力想站起来的时候,那些冰凉的雨滴忽然消失了,在她头顶撑起了一片阴影。 珞瑶抬起头,看见稚嫩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居然是小然。 明明拿着伞,她的模样却很是狼狈,单薄的衣衫湿答答的,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 女孩无措地红着眼睛,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在被押送至冥都的路上,炎庚言辞隐晦,向珞瑶透露了许多,比如那把伤了她的短剑来历不凡,很可能是伯池赐予赶魂人的灵物;再如赶魂人有摄魂的本领,能让失去记忆的囚徒为己所用,进而指使他们、利用他们。 被掳下阴间的人丢了性命,终日囚于不见天日的暗室,岂有自主的权利,小然就是如此。 好在她还没来得及铸成大错,赶魂人已死,摄魂术便失效了。 雨水不断积聚,压弯了伞面,不堪重负地向她倾斜,小然微弱的魂魄暴露在雨中,显得愈发黯淡。 “对不住,对不住……” 她泣不成声,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也许被抽走记忆以后,她已不记得其他道歉的话语该怎样说了。 少女的哭声仿佛有镇痛之效,短暂地麻木了小腹传来的痛感。珞瑶握住伞柄,用手包裹住小然的手,把歪向自己的伞面缓缓扶正。 跳珠般的雨点顺着伞骨,均匀地滚向四面八方,用水幕隔绝出一方窄小的天地。 萧索的风不曾停歇,站在伞下,小然脸上的雨水很快被吹干了,只剩下斑驳的泪痕,旧的去了,新的又来。 珞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仿佛心也像冥宫里的砖瓦那样,在寂静中塌下去了一块。 陌生的情绪牵动着名为“圣女”的那一根心弦,自降世以来,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众生的苦难,听见生灵万物的哭声。 望着少女哭红的泪眼,珞瑶屏息,轻轻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下一卷,男主的戏份就会多起来啦 第27章 江河一粟(一) 她竟在他眼中看出了 第27章 江河一粟(一) 她竟在他眼中看出了同…… 众人费了许多周折, 总算将冥界的乱子料理干净,嬴夫人重回界主殿,而后遵从约定, 爽快地将归魂灯交给了上界。 至于珞瑶等人执意要得到归魂灯的目的为何,她并未过问, 总归有益于六界便是了。 珞瑶带着归魂灯, 和众神一道赶回了澜渊圣境,在承接天谕的圣坛之上, 他们共同施法,将归魂灯封存进了重重严密的禁制中。 归魂灯到手,镇幽珠就算救活了三分之一, 而且, 在冥界花费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短得多。 望着高处圣坛上固若金汤的结界,沧丞神清气爽,对着珞瑶一口一个“神通广大”,什么“六界没你不行”的赞扬溢美之词张口就来。 也幸亏是珞瑶, 要是换了别人,高低给他几个嫌弃的白眼。 气氛早已不像镇幽珠最初失灵时那样沉重了, 一片欢呼雀跃声里,珞瑶眼中也露出暖色。 待三样灵物集齐归位,镇幽珠重回巅峰时的力量,那些闯进界壁的不速之“客”, 自然不足为惧。 她心知前路是乐观的,可不知为何, 先前在梦境里看见的那些惨烈场景,总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好像冥冥之中刻意指引着她,也许是警示, 也许是预言。 珞瑶眸中的笑意淡了些,一抬眼,恰与羲洵对上了视线。他正望着她,目光不像旁人那般欣慰或喜悦,反而微微暗着,像是心中有事。 她竟在他眼中看出了同自己一样的忧虑。 珞瑶暗暗一怔。 羲洵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神色很快柔软下来,面上仍有担心,但与方才的情绪明显不同了。 “阿瑶,先疗伤吧。”他走到她身边,提醒道。 从冥宫回来后,珞瑶还没空出闲暇处理自己的伤口,拖得越久,对她的身体就越不利。 “伤得不重,我自己来就好。”珞瑶点了头。羲洵知她一向独立,便也没有强求。 经羲洵一提,其他几位神明也想起了珞瑶负伤这一茬,纷纷告辞离去,好让她安静养伤。 珞瑶独自回到初昙殿。冥界之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连日高度紧绷的状态已经让她极度疲惫,草草调息过后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近日时常光顾的梦魇这次也难得识趣,安分地没有来打扰她。 下次睁眼已是翌日。珞瑶从树藤编成的卧榻上起身,身子仍是说不出的懒怠,自行探了探体内,灵台中的气息较昨日有所稳健,但与往常相比还是稍显凌乱。 殿外霞光映天,偶有鸟鸣花语之声,内室则很是静谧,丹狸也累了,正蜷着身子在花丛中补觉。 珞瑶没有叫醒它,路过后殿的外廊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青石廊柱旁,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珞瑶诧异,问:“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让我今日过来的吗,忘了?”炎庚循声看过来。 珞瑶这才想起,昨日离开冥界时自己让他今日到澜渊来,好授习圣境使者应该掌握的镇幽术法。 她面上闪过一丝迷茫,不过回忆起昨日的约定,很快便恢复如常了,炎庚看着觉得有趣,却又见她神色仍是苍白的,实在不像已经恢复好的样子。 “你的脸色可不大好,若你不便,我可以明日再来。” 他笑意稍敛,说道,而珞瑶摇了摇头,“圣使之职岂容疏忽,我们已耽搁多日,不可再拖延了,随我来吧。” 珞瑶在前行,炎庚在原地留了两秒,到底是妥协了,抱臂跟上去。 落霞谷位于初昙殿之后、碧火台之下,灵气充盈,又有碧火台上的结界护佑,是身担圣境之职者修习术法的好地方。 花谷中,柔和的光芒如水波般蔓延开来,霎时间将两人包围在中央。 自降世以来,珞瑶手下已经出过不少圣使,其中不乏身份不凡、修为颇高的佼佼者,但如炎庚这般的还是头一个。 嬴夫人重新掌权后,他便成了冥族朝中炙手可热的一号人物,不参与政局积攒势力,反而揽下圣境使者这种危险又劳累的活计,到底是显得不太明智。 不论珞瑶如何想,至少外界看来是这样的。炎庚看着她,像是猜到什么,勾起了唇角。 “我曾经是为嬴氏一族而生的。伯池既死,我心中已无执念,即便是身死随之而去,我……” 他缓缓道,话说一半,忽然感到一阵疾风袭来,一角柔滑的衣料毫不客气地迎面而至,从他脸侧刮过去。 “歪门邪说,住口。”珞瑶斥道。 她心中本就有顾虑,只是仍在思索,便没有立即开口,炎庚的这番话一出,在她心里相当于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受命于天拱卫六界,怎容得下有人将圣使之职当作无所谓的玩乐? 珞瑶收回手,脸色也冷了下来,“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珍惜,如何能珍惜苍生的性命,若将这圣使的位置给了你,只怕既拖累你的一腔‘抱负’,又耽误冥界的安危。” 她又记起昨日在冥界祭坛上他甘愿献祭的场景,原本已经唤出了镇幽珠,正准备向炎庚授法,现在却无论如何都做不下去了。 万物有灵,一切皆有其存在的意义。自轻自贱,一心向死,绝非什么洒脱之事。 炎庚猝不及防被抽了一“巴掌”,茫然了一瞬,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其实他想说的是自己了无牵挂,自会为了冥界的安危尽心竭力,但她明显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见珞瑶欲离去,炎庚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你误会了,我曾经是有过悲观的念头,但如今已不同了。再说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我岂敢拿圣职当儿戏?” “你便信我这一次,若我的表现达不到你的要求,你再罢黜我。”他道。 圣女的衣角轻如蝉翼,停在手中触感微凉,令人舍不得放开,炎庚望着,不禁拉得更紧了些。 珞瑶方才是短暂的气性上头,听了炎庚的话后也找回了几分理智,意识到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 从前她确有迟疑,担心他做圣使是抱着游戏的心思,如今把话说开,她便没有顾虑了。 “不论如何,你心中当有决断。”珞瑶道,重新召唤出了镇幽珠。 炎庚接下来要接受她传授的术法,松开了拉着她袖角的手。轻薄的衣料从他指间滑过,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皱立刻垂展,没留下一丝痕迹。 落霞谷光芒大盛,云彩被染上了霞晕,瑞鹤百鸟飞出澜渊,将新任圣使诞生的消息昭告了天下。 珞瑶催动灵珠,将镇幽术法输进了炎庚的神识之中,后者低眸一瞧,自己手腕内侧已然刻下了一朵莹蓝色的灵昙印痕,朦朦胧胧地发着光,象征着圣使的身份。 自此以后,他便是她的下属了。 陌生而强大的灵力术法入体,炎庚有所不适,好在自身修为足够深厚,很快便适应了。 落霞谷灵力平稳,使人心都静了下来。身后是摇曳的花丛,对面人姿容沉静,如月华霜雪一般,天边暖色的霞光投下来,又让她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炎庚手拄着头,那双眸子被映成了金红色,“我本以为澜渊花草繁盛,总该有几丛种着昙花的地方,谁知遍寻不见,最后才发觉,原来是只有圣女这一枝。” 珞瑶:“昙花易谢,不如多种些常青的。” “我倒觉得,常青的草木不及昙花,纵然短暂,却也足够轰轰烈烈。”炎庚笑了一下,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意思。 左右日后时间还长。天道赋予昙花转瞬即逝的宿命,却没说过由灵昙化身的圣女不能福泽绵长,寿与天齐。 他既成为了圣使,就必会尽己所能。 诚如炎庚所说,澜渊的花花草草很多,而珞瑶也确实没有种过昙花。原因很简单,她喜欢看百花盛开、草叶青葱的模样,这让她感到安心,仿佛能通过这一方天地看见六界泰然安稳的全貌,但昙花的花期实在是太短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珞瑶望着远处繁盛的花丛,忽地想起了上次去沉泽宫的时候,在碧玉水潭边看见的那片昙花海。 世人常说“花落花开自有时”,但羲洵显然不这么想。他不肯顺应自然,宁愿耗费神力留住那些本应逝去的生机,给予它们永生。 如此反常的固执,似乎不该是平和宁静的神君该有的处世之风。 修成圣使术法的人还要在落霞谷中修炼一日,待灵力稳定后方可大成。珞瑶身子还没好,于是将炎庚留在了这里,自己先回初昙殿休养。 珞瑶念着公务为重,方才在落霞谷时是强打着精神,而今回到内殿独处,疲倦之意复又袭来。 昨日在冥界伤了她的不止小然一个,伯池在冥宫布下了天罗地网,过招时也多少对她造成了伤害。加之冥族术法大多阴寒,与澜渊蕴养的灵力相冲,便延缓了她恢复的速度。 灵草花藤悄然簇拥了上来,缥缈的灵气浮漾在她周围,繁复的圣女裙袍缓缓消散褪去,最后化作了一袭素衣。 珞瑶独自调理着气息,咳了好几声,猩红色溅到衣裙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逼出体内的寒气和污血后,她的状态稳定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泠泠泉声响起来,殿外浮镜闪动,发出柔和的金光。 是羲洵来了。 对身担圣职者来说,负伤乃是常事,每次受了伤,珞瑶都是在澜渊独自修养,而不会主动把脆弱和狼狈展示给他人看。 众神与她相熟,也尊重她的意思,极少在她闭关养伤时前来拜访,但这次…… 珞瑶心下很是意外,不由直起了身体,看见他走近些许,遥遥在门框中映出了一个影子。 第28章 江河一粟(二) 这一次,他终于等到 第28章 江河一粟(二) 这一次,他终于等到她…… 羲洵的确来了, 却没有入殿,而是在廊下停了下来。 紧闭的房门外面,珞瑶听见他温和的声音, 全然没有当日处置伯池时的慑人,“阿瑶, 你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珞瑶稍稍抬高声音, 陡一开口才察觉出发哑。 隔着厚重的殿门,羲洵的声音显得略低, 嘱咐道:“昨日羲泠看过你的伤势,专门炼制了新的丹药,能助你护住元神, 我已经交给丹狸了, 你定要记得服下。” 珞瑶一怔,莫名觉得这番话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 还有,羲洵特地过来一趟, 却止步门外,只是送药和询问, 而没有进来的意思。 不管心中如何迟疑,珞瑶都先应了声,不忘道了一句“多谢”。 殿中点着铃兰灯盏,羲洵站在外面, 正好能透过光线瞧见她的影子,朦朦胧胧地半隐在水边, 虽然看不真切,起码能确认她精神尚好。 他手指轻轻覆上门框,“我在路上听到了落霞谷的鹤鸣, 是有圣使来向你禀报事务了吗?” “是炎庚,他在后殿。” 里面的声音很快响起,彻底坐实了他心下所想,羲洵眸子暗了暗,指腹无意识划过窗棂表面精致复杂的纹路。 昨日众神散去,他找到了丹狸,向它询问这几日的情况,丹狸自然不隐瞒,将最近珞瑶几人在冥界发生的事悉数讲了一遍。 在听说珞瑶被一把来历不明的短剑所伤,之后却依然选择深入冥都时,羲洵的脸色很是难看,继而明白了为何她看上去那般虚弱,原来原因就在于那把剑——如果那是从冥宫流出的法器,恐怕会是一件极度阴寒的灵宝。 珞瑶为了得到归魂灯负伤入局,不惜错过疗伤的最佳时机,可如果当时伯池手里还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招,她该如何全身而退? 太冒险了。 思及当时的惊险,羲洵不禁感到一阵自责,后悔没能同她一起,却又有心无力。 他心思微乱,向丹狸追问:“她方才虽虚弱,却不像元神受损的样子,是嬴夫人帮了她吗?还是……” “是我为她输送了灵力。” 身后响起一个男声,羲洵微顿,目光几不可察地凝住了。 丹狸窝在他掌心,看清了他神情的变化,一头雾水,更不知为何神君听见炎庚的声音就冷了下来,当下也不敢出声了。 但这细微的变化只有一瞬,羲洵转过身去,眉间神印无声闪动,如盛阳留下的一道金辉。 “原来是炎将军,此次事态凶险,我替珞瑶向你道谢。”他道。 口吻稍显疏离,却不会使人感到不安。 “她早已知道此事。” 两人对面而立,炎庚道,“况且,道谢岂有‘代替’一说?神君属于神山,可不是澜渊之人。” 羲洵面色未变,直视着他,“炎将军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 他语调平静,含着隐秘的威压,云间日光愈盛,晒得灼人,疾风吹乱了湖畔的青柳。 炎庚不置可否地侧过身,避开了天边刺眼的烈光,徐徐行至羲洵身边。 “看来神君有心将婚约继续下去,可我见圣女处事淡然,不知是否与神君心意相通呢。” 他声音低低的,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闪着似笑非笑的光,仿佛只是好奇询问,又仿佛是有意为之。 不论炎庚目的如何,但这番话实在是僭越,也戳中了神明的死穴。 羲洵的目光变冷,淡淡道:“我与她之间的事,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炎庚见好就收,不忘稍一欠身,“是我失言,望神君宽宏大量,莫要介怀。” …… 昨日寥寥几句令人不愉的对话犹在耳畔,随之被唤醒的还有更为久远的记忆,羲洵立在圣女殿外,眸中有隐忍的郁色,又被他自己强行抹去。 他暗暗调整呼吸,最后却还是没能忍住,低低问出了口:“你伤势未愈,他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管是羲洵自己还是珞瑶,都对这里的“他”是谁心知肚明,珞瑶一愣,不明白羲洵为何会问如此突兀的问题,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炎庚成为了圣境使者,来到澜渊不是什么稀奇事,今后出现在这里的次数也只会多,不会少。 ——他会不会打扰你? 珞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有疑惑,却莫名感觉羲洵的言辞、语调都十分耳熟,方才就有所感知的那种熟悉感,竟愈发强烈起来。 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呼之欲出,又很快溜走了,所幸珞瑶反应快,敏锐地捕捉到了脑海深处一闪而过的记忆,思绪随之恍然——是那个梦。 她之所以感到熟悉,是因为上次从孤妄崖归来后做的梦。 花草无声拂动着,静谧到了极处,但足以令廊下之人心乱。 殿中迟迟没有回音,羲洵心焦地抿了一下嘴唇,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出自己话语欠妥,于是闭了闭眸,又是自悔,又是挫败。 “阿瑶,我并无窥探之意……” 他怕珞瑶误解,哑着声音解释,“我的意思是,莫要让其他人打扰了你疗伤。” 往常的羲洵总是淡然且从容的,今日却显得有些浮躁。 珞瑶停下了调息,迟疑地问:“你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讲?” “只是挂念你的伤,现在听过你的声音,我便安心了。”羲洵道。 他仍立在廊下,即使珞瑶看不见,也轻摇了摇头,低垂的眸中含着柔意,连眉间金痕都染上了暖色。 他已从刚才反常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不禁暗嘲自己沉不住气,心中多了几分无奈。 失礼至此,幸好阿瑶情窍不通,否则他可真要无处遁形了。 女子的身影朦胧明暗,隔着轻薄的窗纸,羲洵的指尖轻轻覆上去,描摹她的轮廓。 片刻后,他停下,终是退开几步。 “你好好休养,我便回神山了,待过几日你彻底恢复,我们再议要事。” 他声音轻松,说完不再多留,向廊外去,全然不知珞瑶在里面听着,眸光微微颤动。 从镇幽珠险些遭窃那日到现在,她已经做过了好几场梦,每一场都令她印象深刻。她以为那些梦境虚无缥缈,入梦不过是偶然,直到现在—— 当时之梦,几乎与今日之景重合了。 她记得那场梦,正发生在圣女殿前。梦中,她重伤难愈,不愿与羲洵见面,炎庚却在这里,自作主张出了殿,两人之间不知说了什么,总之是闹得不太愉快。 最后,神明动了气,不再强求与她相见,但依然是不欢而散。 梦中场景,就在此处戛然而止。 今时之景与梦境多有相似,不同的是,梦中羲洵尚有相见探望之意,而今日他从神山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却只是守在门外说了几句话,没有提及见面。 羲洵行事一向周全,这次态度自然,堪称小心地维护着他们之间那条舒适的“线”,实则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疏离。 他只字未提与她相见,就好像笃定:就算真的提出来,她也不会答应。 这一念头从脑中蹦了出来,看似不着边际,却让珞瑶难以忽略,顿时涌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许是仍受伤病影响,珞瑶的思绪开始乱了,紧接着不由自主地想起:倘若她的梦境并非虚幻,而是终与现实交汇,那其他梦呢? 幽祟溢流,六界失守,是否也是天地命途无可逆转的投射,终有一日会实现? 铃兰叮当作响,属于神明的气息越来越遥远,珞瑶呼吸急促,一颗心咚咚狂跳起来。 也许是情窍在无形中松动,也许是不愿自我乃至六界的前路被一场荒唐的“梦境”支配,所以选择了抗争——她突然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外面去。 太阳藏进了阴云,圣女殿外,两侧的花草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仿佛某种安静的恭送。 羲洵走下台阶,沉默地经过长廊。 重来一次,他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对眼前的结果不觉意外,从前那些难以释怀的怒与怨,也在迢迢流逝的漫长岁月中被悉数抹平了。 如今,他早已不会失态,只是到底有几分难言的失望和孤寂,悄悄掩藏在心底。 羲洵垂了垂眸子,只身向圣境外走去,下一刻,身后的殿门陡然开启,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遮掩地传进了他耳朵,“羲洵!” 那声音因伤而低哑,却不难听出其中急切。羲洵瞳孔骤缩,一瞬间直直愣在了原地,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他猝然停下脚步,一回头,看见珞瑶站在廊下,面色青白。 她扶着石柱,呼吸微微凌乱,一身素色衣袍上还染着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血迹。 一向冷静自持的圣女,却是不顾仪态地疾奔出了殿。 怎么会…… 羲洵意外极了,眸光剧烈地颤动着,他看清了她的伤势,心下担忧,又满含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廊下,珞瑶对羲洵细腻的情绪变化浑然不觉,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梦境,还是现实? 穿堂风缓缓拂过,吹散了遮天蔽日的云层,珞瑶张了张口,“你……” 她还没说完,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前所未有的炽热,珞瑶顿时僵住了,只听得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喘息声,心跳亦如鼓点般两相交叠。 圣女不通情爱,亦是第一次与人拥抱。 羲洵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雀跃都快要溢出来,“看来下次,我要走得更慢一点。” 朝暮轮转,日月交汇,原来就算是既定的轨迹,亦有发生改变的一线生机。 这一次,他终于等到她了。 ----------------------- 作者有话说:这场梦境在前面提到了,忘了的宝指路第五章 ~ 第29章 江河一粟(三) 他一遍遍走进幻境, 第29章 江河一粟(三) 他一遍遍走进幻境,却…… 孤妄崖, 界主殿。 雾气缭绕在山峦上空,千寻瀑布自青崖间飞泻而下,泠泠生音。 夜絮自虚空走进中庭, 不禁放轻了呼吸。 不远处传来几人相谈的声音,他踏上石阶, 绕过盘亘的古树, 坐在棋桌前的沧丞一眼就发现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壶, “夜絮,你怎么才出来?我酒都要喝完了!” 夜絮张了张口,“我……” 众神都在这里, 有的倚在藤椅上弹琴翻书, 有的窝在荷叶间小憩。 朝梧从树间探出头来,冲他招手,“刚摘的果子,接着!” 红彤彤的仙果从高处飞下来, 夜絮立刻伸手接住了,他微微失神, 良久,才从怅然中缓过来。 这是五千年前的神山,一草一木都是他熟悉的风景,宁静又美好, 再度置身此地,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令人向往的原点。 传音蝶在空中徘徊, 这时候,连通下界的神梯传来响动。 羲洵见状,挥手解开了禁制, 他望向夜絮,话语无奈中带着歉意,“阿泠稍后就过来,嘴上说着来看我,恐怕真实目的又是去烦你……夜絮,你多担待。” 他怎么会嫌烦。 夜絮暗自欣喜,紧接着眼前一转,便回到了自己的巫神洞天。 玉面白狐从沉泽宫方向跑了进来,化为人形,她尚未飞升,此时便仍是一身仙界的装束,十分娇俏,发间还戴着一朵盛放的木棉花。 羲泠来到他面前,稚嫩的脸颊红扑扑的,“夜絮哥哥,你洞府的木棉花好生漂亮,就让我摘几丛拿回去酿酒吧。” 他们已许久不曾有过如此温情的时候,就好像从前发生的意外都是一场梦。 夜絮深深望着她,声音轻柔又宠溺,“你若喜欢,我便在这里种出一片林子供你观赏,可好?” “你、你今日是怎么了?以前我借口过来找你,你都拉着个脸。” 羲泠明显一愣,被他忽如其来的殷勤弄得不知所措,低下头小声嘟囔,“突然这般热情,都不像你了……” 夜絮僵住,目光怔怔:“不像了?” “是啊,以前你都不怎么理我的,恼了就说‘我还有事务在身,恕难奉陪,请仙君自便……’” 羲泠不疑有他,一本正经地学他说话,没有察觉出对面人脸色异样的苍白。 幻梦造时之术是巫神独有的本领,能开辟时间裂隙,制造出一片虚无的幻境。 陨落之后,夜絮体内仍有三分神力残存,他一遍遍走进幻境,却无论如何都变不回当初的模样了。 夜絮箭步上前,紧紧拉住“羲泠”的手,“阿泠,你怪我吗,你是不是早就怪我了?我不该假装对你冷淡的,我明明——” “羲泠”被吓了一跳,一时竟没反应,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地说着,直到耳边突然响起急切的呼喊。 “尊上,尊上!” 刹那间,女子连同木棉花、殿宇、洞府,乃至整个神山一道轰然消散,只剩下夜絮一人留在原地。 “阿泠,你别走,阿泠!” 他失声惊喊,下意识想要留住眼前的一切,却于事无补,只有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和物化作纷纷碎片,被收回了人为的时间裂隙中。 神山云雾缭绕的景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暗沉寂的界主殿,铺满公文的石桌触手冰凉。 夜絮急促地喘息着,良久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神明术法威力强势,每施展一次都要消耗大量的修为,侍从神情担忧,忍不住劝道:“属下知道尊上怀念过去,可过去已成定局,终究物是人非,尊上总伤自己的身体也不是个办法……” 夜絮刚从幻境中出来,心中一阵怅然若失,疲惫之余无心与下属多言,只摆了摆手,问:“什么事?” 侍从回禀:“冥界那边传来消息,伯池已死。听闻几位神君从冥宫带走了归魂灯,却没有拿回神山,而是安置在了澜渊圣境。” 近日冥族多有动荡,上界出手断了冥宫的案,最后只从嬴氏手里拿走了一盏平平无奇的灯。 此事在各界传得沸沸扬扬,皆猜测那盏名为“归魂”的灯大有来头,才会引得神明青眼,但夜絮却清楚:以神山的行事之风,背后缘由怕是不会如此简单。 如今,归魂灯没有放在神山,就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只要火烧不到孤妄崖,万事便与我们无关。”夜絮淡淡吩咐。 他早已不是神族了,何必多管闲事,招惹是非。 侍从会意,低首道:“属下明白。” 神山不想让外界知道,夜絮亦没有探究的兴趣,因此,那些念头只在他心中闪过了一瞬,便随风消散了。 他顿感无味,随手一挥,欲销毁面前仍支撑着的裂隙,刹那间却感知到了什么,扬起的手蓦然停在半空中。 裂隙之外,纵横交错的时间流陡然凌乱起来,让夜絮瞳孔骤缩。 侍从发觉魔尊的反常,试探问:“尊上,怎么了?” 夜絮没说话,心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 他手放在涌动的裂隙前,复又细细感受了一番,时间异样的运行状态愈发清晰。 “何人大胆至此……” 他缓缓后退半步,低喃道。 作为昔日的神明,夜絮自问神力尚有残存,无人比他更精通幻梦造时的术法。他清楚,天地时空运行万万年,向来平稳有序,自有一套无需世人干预的规则。 可是这次,他竟从中发现了时间混乱的痕迹。 …… 转眼便一月过去,除却偶有幽祟出没外,六界还算平静,归魂灯事了,上界不曾停歇,继续寻找雾河泥的踪迹。 这天,珞瑶身体已经养好,随羲洵、羲泠一道来到了蓬莱仙岛。 他们挥退前来迎接的仙族百官,轻车熟路穿过云灯浮桥,站在此处远眺,恰好能看见高耸入云的藏经塔。 “你们去冥界的那段时日,我日日在蓬莱,已将这藏经塔中的古籍悉数翻过,但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雾河的记载。” 羲泠的目光投向藏经塔旁边那略低一丈的古楼,“就连经纬楼,我本不愿踏足,最后还是进去翻查了许久。” 仙界势大,其世代累积的珍贵古籍浩如烟海,内容也最为鸿富,远非其他族界可比。 若这里都没有线索,借助古书寻找的希望便渺茫了。 含着雾气的风吹过,带起一阵微寒。珞瑶想说话,抬起眸子一望,才发现身旁两人面色似有异,气氛也莫名的沉寂,不知事出何因。 羲泠不再看远处那座古楼,似妥协了,“……罢了,左右已经来了,我再去翻一翻。” 说罢,羲泠很快离去,羲洵并未留她,只是在她离去之后,情绪不明地轻叹了一声。 身旁,珞瑶始终注视着他,羲洵自然有所察觉,片刻后,他恢复如常,无奈地冲她一笑。 “你看藏经塔西侧,那便是经纬楼,从前是老仙主华辛处理公务的书房,后来,它的主人离开了,它就成了仙族共用的藏书阁。” 羲洵声线轻缓,主动坦白,“小的时候,羲泠常常在里面念书写字,赶都赶不走,但自从老仙主去后,她便不愿踏足了。” 上任仙主华辛为抵御幽祟而牺牲,若羲洵没有飞升,现在本该唤她“母亲”。 他堪称平静地陈述着往事,清隽的侧脸轮廓在雾中朦胧,笼上了一层寂色。 珞瑶望着他,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羲洵不解。 珞瑶:“你年少的时候,也是在经纬楼上写字吗?” 听完这句话,羲洵脑中空白了一瞬,珞瑶性子冷,哪里对这些小事感过兴趣?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心跳快了半拍,看着珞瑶一本正经好奇的样子,原先笼在心头的几分怅然竟在无形中一扫而空了。 他不禁笑起来,“那时经纬楼尚未建成,我跟着先生在自己的书房读书,后来到了年纪,便只一门心思修炼了。” 珞瑶轻轻颔首,那双柳叶眸素来沉静,此时也似含着一分悦色。 话没说多久,仙主殿那边的人接到消息,急匆匆朝这边赶来迎接。 珞瑶无心应付,对羲洵道:“我去找羲泠,你与霄霜熟稔,不妨去见她一面,旁敲侧击打听一番。” 羲洵应了,她化作一缕光晕,向经纬楼方向去。 …… 等到珞瑶到达经纬楼最高那一层的时候,羲泠已经把自己淹进了密密麻麻的书海里,她动用了神力,手下书页不停地翻动着,像被秋风吹起的落叶。 珞瑶也加入了她,两人忙碌了好一会儿功夫,将整座经纬楼存放着的仙籍古书又全部翻找了一遍,到底是没有看见期待的东西。 羲泠放下手里最后一本书,彻底卸了力,“看来指望书本是不成了。” 初次踏进这经纬楼,珞瑶方得闲暇,环视了一圈周遭,入眼是简洁古朴的陈设,暖玉作浮灯,青乌木制成的桌案、圈椅,端方不失雅致。 这里给人的感觉,倒是与神山上的沉泽宫颇有几分相似。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都已经闲置许久了,若是在凡间,现在早已积上一层厚厚的灰。 ----------------------- 作者有话说:昨晚忘记设置定时存稿了,来晚了,大家见谅~ 第30章 江河一粟(四)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 第30章 江河一粟(四)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 羲泠走近桌案, 停在笔架前,“以前我总赖在这里,不肯修炼, 就喜欢抱着酸词话本看,羲洵比我懂事得多, 我刚刚识字的时候, 他都学会御剑了。” 自从蓬莱之变后,羲泠的性格就变得孤僻, 极少主动提起旧事。 珞瑶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听她继续说, “珞瑶, 你看,这是羲洵用过的雀毫。” 珞瑶循声望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为灵雀羽毛制成, 笔杆则通体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仿佛能透过这支笔, 看见曾经尚未磨练沉稳的神祇。 “他在这里批过公文,以前老仙主闭关了,就由他代行界主之职。” 许是触景生情,今日的羲泠格外鲜活, 不似从前那般寡言少语。她自顾自说着,提起羲洵, 眼中终于露出笑意,“不过他不喜欢做这个,他自小天赋异禀, 浪费在那些政务上的时间,说不定都够他飞升两次了。” 世人相传,光明神羲洵少年修炼勤勉,飞升时年纪尚轻,原来还被政事杂务绊住了手脚。 珞瑶接过那支笔,发觉触手温润细腻,颜色又较象牙更白,几乎晶莹透光,细细一分辨,才发觉是鹿角所做。 她心中有了猜测,忽然感到手中笔好像有了温度一般。 羲泠很快印证了她的想法,“这支笔是羲洵用自己落下来的鹿角制成的,世上唯一一件,要是意外流落到外面,恐怕又要成为一件遭世人百般哄抢的神器。” 神君以原身鹿角做成的笔,自然有价无市。 此时,它正安静地躺在珞瑶手心,像是感受到她轻轻的摩挲,如被唤醒一般,闪动起柔和的光。 羲泠见了,意外得险些竖起眉毛,转念一想又泄了气,“我拿着它的时候,它像个死物一般,全无神器的灵气,一到你手上便活过来了……哼,像它主人一样。” 她气恼地说完,不再看那支“看人下菜碟”的雀毫,转而摆弄起其他陈设来。 珞瑶顿了顿,若有所思,复又低头看向手里欢快的笔。 也许是太久不见来客,雀毫待她格外热情,闪烁着神光,又赖在她手里不肯离去。 等到珞瑶终于将它放回原处,视线一转,却见羲泠神情微怔,指间不知何时拿了枚墨玉印鉴。 “这是她的。”羲泠轻声道。 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从她落寞的神情里,珞瑶猜出了那枚印章出自何人——上任仙主,华辛。 “我这一身的神力,有一半是源于她。从前只要一想起来,我总是忍不住哭,可到现在,我竟然已经察觉不出心痛,就连‘母亲’这两个字都莫名地拗口,必须改称‘老仙主’才觉得合适。” 羲泠扯出一个苦笑,看向珞瑶,“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根本不会进入神山,你说,我到底是不幸透顶,还是因祸得‘福’?” 神明飞升前来自不同的族界,飞升之后,对各自族界的情感便会渐渐遗忘,更不用说仙逝数千年的亡母。 “失恃之苦,自不能称之为‘福’,但用自身修为助你飞升,也算全了老仙主的遗志。” 珞瑶道。她没有体会过何为亲眷之爱,却见过老牛舐犊,乌鸦反哺,知道所谓亲情,喜时令人如至云端,悲时令人肝肠寸断。 华辛已逝,好在族界安危无忧,膝下儿女皆有去路,即使他日化作漫天星尘,想必也再无遗憾了。 羲泠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起来,“珞瑶,其实我很羡慕你。” 珞瑶未言,等待着下文,听见她道:“世间苦痛,皆源于爱恨执念,你生来就不必体会这些,要是没有圣女的责任,你不知道会活得多轻松。”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因为圣女的身份,她免受世俗之苦,亦与所有鲜活的情感无关。 可她偏偏向往这种滋味。 珞瑶心中微动,那双莹蓝色的瞳眸不复从前冷清,悄然浮现出几分动容。 经纬楼最高处是一座悬空的阁楼,开阔的层山叠嶂如在眼前。远处,云海漫卷,明艳的丹霞渲染了整片天,看上去如梦似幻。 羲泠凭轩而坐,忽然低低道:“你说,如今我们身处的这片天地,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声音沉闷,让珞瑶迟疑了一瞬,继而又听见她喃喃似自语,“也许是假的……全都是他幻想出来的,我们也是。” 珞瑶听不懂,但至少抓住了几个字眼,直到她出声询问,羲泠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瞎说的。” 她好像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开口。 离开经纬楼时,珞瑶先行,羲泠走在后面,又叫住了她,“珞瑶。” 珞瑶闻声回头,见少女向来倔强,此时却像褪去了一角盔甲,琥珀瞳中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说:“我希望……六界求仁得仁,我们都能得到好的结局。” …… 上界通晓天地,但难免会忽视细枝末节,与其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动用各界界主的力量。 羲洵深谙此理,去见过了仙主霄霜,交代事情原委时隐去要害,仍以巩固碧火台禁制为由。霄霜听后,当即派出了大批守卫前去各处查探,寻找“雾河泉”。 有了冥宫的前车之鉴,各方对待上界的谕令都更加尽心竭力,唯恐引火上身。 羲洵见珞瑶和羲泠未归,暂且留在了界主殿。静待回音之际,殿外侍从进来向霄霜报信,后者听后面露难色,犹豫再三,选择了向羲洵禀报。 “钟长老在殿外等候,还是想见神君一面。” 听说来人是谁后,羲洵心下沉了沉,钟长老是蓬莱负责看守朝暮轮的仙官,越过霄霜直接求见他,不会再为别的事了。 他没有拒绝,到底默许了钟长老的求见。片刻,一个衣着潦草的白胡子小老头迈着小碎步进来,向神君和界主一一见礼。 寒喧几句后,小老头似是犯了难,期期艾艾地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敢偷瞄羲洵以作试探,揣摩他的意思。 不久前他们才见过面,但显然没能消除他的疑虑。 羲洵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问起,“近日朝暮轮可有异常之处?” “下官要禀报的正是此事!朝暮轮那边——” 钟长老大喜,几乎是脱口而出,正要继续说下去,羲洵却笑意变淡,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朝暮轮一切安好,从未发生任何异样。” 神明的话语掷地有声,是提点,亦是警告,态度已经很明显。 “这……” 钟长老愣住,慌忙低下头去,“可它毕竟象征着天地的时间运作,突现破损,下官担心……” 老者佝偻着背,羲洵心知他的为难,斟酌道:“此事并非意外,而在我意料之中。具体原因我不便言明,但你且安心,倘若日后出了岔子,自有我担着。” 钟长老满心不安,没想到会得到如此明确的担保,要知道神族并非独来独往,其一言一行往往代表着神山。 也许朝暮轮的变化乃是必然,而上界早已得到了天命的提示。 至此,钟长老彻底放下心来,向羲洵揖手,“下官明白了。” 羲洵颔首,目光淡淡移向别处,霄霜会意,识趣道:“神君放心,我定守口如瓶。” 殿外日头西斜,终于有负责搜寻的守卫归来,找到了雾河的踪迹,向上首之人回禀:“我族南部边陲有一条雾云江,江水下游泥沙逆回抬升,正好形成了一处悬泉,也许是神君要找的地方。” 羲洵精神大振,追问道:“这条江在何处?我竟从未听说过。” 守卫奉上一道绘制好的舆图,低头答话:“雾云江本不存在,乃是后天开辟出来的活水河,五千年前我族抵御幽祟袭击,战场上阵法劈裂了横亘的山石,才得以引水西流……” 羲洵拿着舆图,原本心中欣喜,听后却僵在了原地。 珞瑶和羲泠从经纬楼归来,踏进界主殿,正好听见了这一句。 五千年前,不正是老仙主华辛牺牲的那一战吗? 羲泠刚刚从沉重的回忆里抽离,如今旧事重提难以接受,心烦意乱地主动开口,“你们去找吧,我就不跟着了。” 她先行离去,珞瑶和羲洵不好阻拦,没过多久,他们也不再多留,向霄霜告辞前往雾云江。 霄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不明,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许久后,她对身后的钟长老道:“随我去看看朝暮轮。” 钟长老意外,“主上,你……” 霄霜脸色微沉,“羲洵神君虽出身蓬莱仙岛,但一朝飞升成神,又能有几分对我仙族的袒护,一旦日后东窗事发,各族只会将矛头对准我们,而不会得罪沉泽宫。” 她必须为蓬莱筹谋,即便刚刚向羲洵保证过,但那不意味着她全然不会插手。 上界超脱世俗,没有理由做损害六界和睦的事,这个她自不怀疑,可天地之间有能耐动摇时空流转的,除了诸神,还有一位。 何况,仙魔两族本就有旧怨。 想到这里,霄霜打定了心思,吩咐手下:“你去查一查孤妄崖最近的动向,如有反常,即刻来报。” 第31章 江河一粟(五) 阿瑶,上来。 第31章 江河一粟(五) 阿瑶,上来。 已至黄昏, 珞瑶和羲洵来到仙界南域,经过宫殿和密林山岭,越向南越荒凉, 当年的英烈埋骨之地,如今依然笼罩着散不去的阴云。 真正到达边境时, 入眼寥无人烟, 唯有荒废的屋舍、苍凉的尘沙,夕阳边, 大江翻涌着滚滚奔流。 这便是雾云江了。 两人沿着江岸寻找,果真在下游找到了一处清泉,江水如漩涡般逆回流转。 珞瑶立在江边, 指尖光点指向江面, 含混着河床泥土的泉水翻腾起来,随后争先恐后地涌出大江,被灌进了细颈大肚的青瓷瓶中。 归魂灯之星,雾河泉下泥。 只剩下最后一件东西, 他们就能彻底找回衰退的力量,使镇幽珠恢复如初了。 珞瑶没想到这次会如此顺利, 施法召出镇幽珠,将青瓷瓶靠近—— 没有反应。 珞瑶不肯放弃,几度尝试唤醒镇幽珠,最后无果。要知道, 从冥界带回归魂灯的时候,镇幽珠有所感应, 是会自动闪烁起光芒的。 难道,这里不是天命所说的“雾河”? 欣喜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落空的沉寂。珞瑶看着手里的灵珠, 陷入了短暂的无措,羲洵在她身边,温声道:“六界之大,我们还有未踏足之处,也许——” 他话没说完,身后破败的村屋里忽然传来几声响动,珞瑶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神色一凛,立刻朝那个方向击出一掌! “轰——” 石头垒成的屋舍骤然倒塌,里面的“东西”受惊,纷纷窜了出来,外表黢黑可怖的域外怪物,发出阴森尖厉的啸声。 珞瑶想起前段时日仙族圣使的禀报,蓬莱仙岛边境的界壁异动,恐有幽祟潜藏入界,如果当真有,应该就是雾云江边这些了。 好在今日遇上的只是很普通的低阶幽祟,珞瑶抬手掐诀,欲直接消灭,羲洵拦住了她,眸色冷冽,“让我来。” 光明神处世温然,动怒时日月失色,令人见而生畏。 他鲜少如此,至少珞瑶上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在冥宫处置伯池的时候。 羲洵很快出手了,浑厚的神光化作万钧利刃,迅速向幽祟逼近,狠狠贯穿了它们的身体。那些怪物尖啸着,哀嚎着,被神力击中又爬起,疯狂地向他们冲来,直到四肢折断,悉数倒在河谷中。 淡金色的光班如雨点般飞出去,羲洵不知疲倦地继续出招,甚至刻意放缓了节奏,好像小打小闹一般,实则每一下都带着致命的威力。 江边,沿岸的石块被神力抽打得稀碎,幽祟节节败退,而他步步紧逼。 珞瑶察觉出不对,上前拉他,“羲洵。” 羲洵恍若未闻,沉默着,挣开她手,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些怪物身上,比方才更加冰寒,竟有锐利的肃杀之意。 他没有镇幽之力,无法彻底消灭幽祟,却依然没有停手,哪怕那些幽祟早已不能动弹,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仿佛别无目的,只是不计后果的发泄。 幽祟身上的邪气难缠,若能点到为止最好,时间久了也是对神力的消耗。眼见他越来越不冷静,珞瑶语气重了几分,“羲洵!够了。” 她拦在羲洵面前,强硬地不许他再靠近,转头向河谷的方向一挥,几只半死不活的幽祟像干了的墨迹一样黏在谷底,转眼化作了黑雾。 顷刻之间,那些可恨可憎的怪物在他眼前消失了,羲洵终于停了下来,急促地喘着气,在原地僵立了好半晌。 居然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羲洵回过神,不禁一阵懊悔。他重返故地,又好巧不巧在这里撞上当年变故的“罪魁祸首”,一时间实在愤恨难抑。 天色越来越暗,周遭除了流水声,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羲洵长舒一口浊气,在巨石边坐了下来。 旧日战场旁,仙族将士尸骨未寒,至今仍用血肉滋养着雾云江边的仙草,而江水滔滔,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一片静谧里,他的声音响起来,“蓬莱遭遇幽祟袭击的时候,我飞升不到千年,神力不够稳定,便只有长期闭关,后来我出关,终于接到了仙界的消息,却一切都迟了。” 那时战况惨烈,圣使战死后,幽祟铺天盖地地涌向蓬莱仙岛,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墙,切断了仙界向神山、澜渊传信的通道。 华辛向最近的魔界求援,最后没能等到援兵,等到各界中人听闻变故,急急赶到战场支援,仙族已然死伤惨重。 界主、叱咤风云的一方将领、被寄予厚望的少年天骄,全都葬送在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下。 血染红了群山,又卷着残石枯草汩汩离去。 日出时分,羲洵终于出关了,站在云山之外,遥望疮痍满地的蓬莱仙岛。 在一次又一次闭关修炼中,他体内的神骨逐渐坚不可摧,而仙界被屠,他心中本应翻山倒海的切肤之痛,却变得越来越迟钝。 就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生生豁开了他一半心脏,最后只留下了若有似无的伤痕。 江水东流,岸边,有好奇出水的鱼儿意外搁浅,羲洵看见了,将它们托进掌心,重新送回奔涌的清泉。 他垂着眸子,心情似乎也如动作般平静,眉间的熠熠辉光却明显黯淡了许多。 珞瑶坐在他身旁,问:“那你怪魔族吗?” 时过境迁,当初耽误战机、铸下大错的老魔尊早已逝去,追讨无益。 羲洵不由笑了笑,回答道:“昔人已去,我岂能因为一人之过,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整个孤妄崖?我只恨我自己无用。” 恨自己无用,一护不住仙族生灵,二保不住至亲,事实上,当时蓬莱的消息传不到神山,就算他没有闭关,也依然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羲洵岂会不知这一点,千年间思绪百转,无非是胸中执念作祟,到底意难平。 “司掌日月轮转的光明神,炼制诛邪鼎,助澜渊拱卫天地,哪里无用?”珞瑶问。 这明明不是一回事,自己说东,她却说西。 羲洵无奈,唤道:“阿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人神情自然,看上去还是那个“冰块做的昙花”——这是沧丞的话。可羲洵总觉得她与往常不同,好像顶着一副冷冰冰的外表,内里却是温暖的熔岩流心。 羲洵不确定,一阵奇异的感觉侵占了他的心,甚至感到不可思议。 他忍住悸动,问:“阿瑶,你在安慰我吗?” 安慰,对珞瑶来说,这也是个足够陌生的字眼,印象中,她从没有做过这件事,应该也不会做。 可方才那些话,她说出来时竟如此自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奇怪的地方。 珞瑶垂下眼睫,连自己也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不知怎的,话便说出口了。” 她不懂自己的变化因何而来,但这份细微的变化已经足够让她震动,就好像一只活在画里的蝴蝶,它闻见了外面的花香,于是自己挣扎着,一点点长出了真实的血肉。 天边,月亮拂去了云层,为大地蒙上一层细雾,月华映着那双灰蓝色的眸子,说不出的温柔。 羲洵弯腰下去,捞起了圣女无意垂进江水的裙纱。 “雾云江不对,定然还有第二条‘雾河’,走吧,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说道,遥遥望见远处山野交错,一片青葱缥缈,方回想起这里是蓬莱的南部边境。 羲洵心下有了主意,尚未开口,悦色已浮上眼眸,亮如星辰。 于是,他转身望向珞瑶,“从仙界飞回澜渊太远,我带你乘云梯回去,可好?” 云梯? 珞瑶怔了怔,下一刻,羲洵用行动给了她答案——光华散去,他变回鹿身原形,周身皮毛光滑又洁净,透亮的鹿角在夜空中发着光。 “阿瑶,上来。” 他声音轻快,含着几分笑意,竖起的鹿耳微微一晃。 月华沉静,一把碎星照亮了满天,朦胧的云雾里,唯见一道鹿影跃上层霄,难得在天外张扬。 九天灵鹿穿梭在云间,身后曳出一道耀眼的金辉。珞瑶坐在鹿背上,倒是不觉颠簸,任由凉风吹起她的钗旒和裙角。 偶然间,她瞥了一眼云下的风景,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云巅之下,夜色隐去了山林,仍见江雪缈缈,灯影迢迢,满眼繁华的烟火气,临高而望远,村舍茅屋错落在山野之间,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着灯。 就好像一群抱团取暖的蚂蚁,脆弱、渺小,却格外动人。 这震人心魄的景象几乎让珞瑶移不开眼,她瞳孔微动,一恍就失了神。 这些年,她四处镇压幽祟、平息风波,分明日日在各界之间奔走赶路,却好像从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也从来没有在路途中问过自己,她为何要守护生灵、她守护的生灵都是什么样的,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是勤劳朴素,还是勇敢善良? 万物有灵,浮生亦有千重貌。 原来,这才是诗卷古籍中描绘的“人间”。 那一刻,珞瑶体内灵气翻涌,心里前所未有的通透和轻松,好像有什么积塞已久的关窍,忽然被这熙熙攘攘的景色打通了。 她忍不住倾身上前,手覆上去,摸了摸那对冰透的鹿角,羲洵没有防备,浑身都颤了一下。 澜渊将至,小鹿步履未停,耳朵悄悄变成了粉色。 第32章 江河一粟(六) 发如墨,肤如雪 第32章 江河一粟(六) 发如墨,肤如雪 拂晓之时, 众神齐聚澜渊圣境,与珞瑶一道来到圣坛之上,以血铸成问天大阵。 缃雀向旭日飞去, 驱使镇幽珠悬浮在高空,一道擎天光柱落下来, 没过多久, 便淡淡归于平息。 上次在这里,他们起阵连通天地, 使天命卷轴降于世间,得到了恢复镇幽珠力量的指引,今日再次问天, 却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朝梧宽慰道:“六界这么大, 一时找不到线索也是正常,珞瑶,你莫要太苛责自己了。” 珞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羲洵心知她的作难之处,没人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幽族蠢蠢欲动,其首领魇垂涎界内已久,难保不会有什么动作。 他们能等得,就怕界壁等不得, 六界生灵等不得。 片刻功夫,澜渊圣境外传来铃兰声, 来人是灵族的圣使,想是有事禀报。 圣境外的结界解开,没过多久, 灵族圣使来到了圣坛上,先唤了珞瑶一声“殿下”,看到诸神也在,明显露出意外的神色,又忙向他们行礼。 珞瑶问:“什么事?” “属下确有要事回禀。”圣使面露踯躅,垂首坦白,“近日灵界不大太平,灵犀屿有几只精灵意外失踪了,到处找过后还是没有任何音讯,竟像从天地间蒸发了一般。” 珞瑶眉头一皱,大约清楚了圣使前来回她的原因,紧接着便听她坦白了,“起初灵王怕引起动荡,不许人声张,但属下担心是幽祟所为,所以不敢不告知殿下。” 若在以往,幽祟只要一入界,圣使必定感应得到,可如今不同了,高阶幽祟具有藏匿气息的能力,未尝不会埋伏逃过圣使的眼睛。 思及此,珞瑶决意去一趟灵界。 方才谈论的事仍牵动着她心弦,于是问圣使:“你是灵族,可在灵界听说过一个叫‘雾河’的地方?” 虽然不知她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圣使还是认真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此地。若殿下想要寻找,我便去找个消息通达的精灵询问一番,应该更稳妥。” 灵犀屿…… 珞瑶想了想,“这个,我应该有办法。” …… 为免再出现先前隐月湖底的意外,这次羲洵依然与珞瑶同往,两道焰光飞出澜渊圣境,避开层层严密的禁制,悄然进入了灵犀屿。 相比蓬莱仙岛的雕栏画栋、孤妄崖的阴森沉冷,灵界疆域坐落于海上,全部由星罗棋布的岛屿构成,灵犀屿则是灵族治下的岛屿之一,岛上鸟鸣风吟,处处是自然无拘的气息。 在这里,映入眼帘的每一处山川、每一株花草都可能是有感情、会说话的精怪,但其中拥有修为、能化人形的少之又少。 穿过梦幻的萤火,巴掌大小的花灵、草灵敏捷地穿梭在树林之间,好奇又大胆地观察着外族的来客。 两人继续向深处去,珞瑶柳目始终逡巡着,仿佛在搜寻着何人的身影,走进一片桃花林,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迎风而落,停留在她肩头。 然后,“桃花”长出小翅膀,瞬间变成了圆滚滚的精灵模样。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我竟从未见过,难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珞瑶圣女?” 精灵的声音瓮声瓮气,顶着一张稚嫩又可爱的皮囊,偏偏说出的话又有几分轻佻。 珞瑶无奈,催促道:“快些现形。” “桃花”听了,在空中欢快地转了个圈,“殿下如此着急,可是想我了?” 一阵风袭来,它飘向远方,穿过枝桠错落的桃林,珞瑶跟了上去,被簌然而下的落英迷了视线,四处寻望时,听见花间传来一道柔媚的男声。 “殿下,我在这儿呢!” 满地缤纷,桃花灵落回母树,瞬间变成了一个姿容绝艳的美人,半倚在盘虬的枝干间。他手里拿了把小扇,浅粉色的薄纱随意披在身上,发如墨,肤如雪,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 神秘不过转瞬,“桃花”霍地收起小扇,风风火火朝珞瑶迎了上去,“殿下许久不来,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这只开屏孔雀名叫镜花,是先前珞瑶来灵界镇压幽祟时结识的桃花灵,他喜欢在外游玩,消息向来灵通,关于近日灵犀屿发生的事,问他应该不会错。 镜花在珞瑶面前大献殷勤,那双惑人的眼眸亮晶晶的,偏生珞瑶的情窍像被蜡油封了个严严实实,硬是半分不对劲都没感知到。 羲洵站在一旁,俨然成了透明人,半晌,镜花才像是终于发现珞瑶身边还有一位,于是笑意消失,倨傲地抬起了下巴,“你是何人,我怎么从未在殿下身边见过你?” 羲洵的眉头皱了一下,正欲开口,但被珞瑶拉住了,回道:“他是我的圣使,此次助我来追剿幽祟。” 灵界的结界不比冥界那样森严,不会出现落地就暴露的情况,所以他们无需伪装气息,但珞瑶不准备告诉他羲洵的真实身份,原因无非一个——她清楚镜花张扬的性子,谁知道他在知道后会不会叫喊得整个灵犀屿皆知? 毕竟初相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 镜花在灵犀屿长大,虽然常年在外游玩,但从来没见过什么神啊仙啊的大人物,听后也没有疑心,他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羲洵打量了一遍,哼道:“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勉强能与我比一比,不过看上去颇为木讷,定然没我有趣。” “……” 羲洵活了几万年,哪里被这样无礼地对待过?更别说眼前还是个明显对珞瑶有爱慕之意的小花灵。 他理智尚在,闷着没反驳,转而看向珞瑶,那双琥珀眸依然温润干净,却隐隐含着不甘,仿佛露出了小鹿本体。 珞瑶冷惯了,原本想着正事,此时竟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又忍住了,冲他细微地摇了摇头。 ——忍一忍。 镜花对两人的交流浑然不觉,他目光回到珞瑶身上,瞬间变了脸,声音也甜起来,“殿下这次过来藏着身份,想必是有大事要做,镜花能不能帮上忙?” 珞瑶顺势告知他来意,提起了灵族圣使禀报的事,镜花恍然大悟,立马接话:“的确有这么一件事,找不到凶手,我的那些族灵都不敢出门了!” 桃花灵像是找到了守护神,对着珞瑶,如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一遍,谁知这朵野桃花在外面玩久了,平时根本见不到多少灵犀屿的精灵,因此了解也不多。 要弄清楚此事,还是要找到真正知晓的长老问询才行。 镜花是只闲不住的花灵,听后二话不说拍了拍胸脯,带着两人回了家。 到了灵犀屿山谷中的精灵群落,花灵和各类蜂蝶最先感知到外来的气息,接连从密林深处飞出,围着镜花叽叽喳喳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精灵挡住了镜花的视线,没过多久,一只喜鹊特征的精灵从古老的大树后冲了出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怒喝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听见这道声音,镜花脸色大变,原本的从容与魅惑被一扫而光,当即就要往珞瑶身后躲,然而喜鹊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攫住了他的衣领。 “多久没回家了,能修人形就翅膀硬了?你知不知道母父都担心死了!” “你野成这样,将来上哪儿去寻妻主,啊?” 喜鹊气不打一处来,色泽艳丽的双翅变成了上家法的戒尺,混乱间绒羽乱飞。镜花慌乱之下变回了精灵本体,一边逃一边大叫,“姐姐,姐姐!别打了,我带客人来了!” 客人? 喜鹊停了下来,扭头一看才发现了珞瑶和羲洵,这般装束气度,一看便知是外族之人。 “灵犀屿许久不曾来过客人,让两位见笑了。” 它换上笑容,在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旋,好像方才姐弟扭打的场景没有发生过。 灵族以女为尊,上下大小权柄皆由母性把控,而灵犀屿的首领正是喜鹊。 珞瑶和羲洵走上前,与喜鹊交谈,镜花虽然被胖揍了一顿,仍忙不迭凑上前来,帮两边相互介绍,对自家姐姐只说他们来自澜渊,是来帮灵犀屿查失踪案的。 一众精灵听了没有多想,以为是类似圣使一般的人物,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从喜鹊和其他精灵长老口中,珞瑶和羲洵了解了内情。灵犀屿相继发生了三起失踪案,生不见灵,死不见尸,其他精灵都觉得蹊跷,又找寻不见,最后上报到了灵王那里,如今眼见过去了半月不止,依旧追查无果。 羲洵:”失踪了的都是什么精灵?” “两只树灵,一只蜂灵,还有一只水貂。” 喜鹊细细回想着,“他们四个没什么相同之处,只有最后去过的地方,都是在灵犀屿迎风山坡后面的一处海湾。”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了。 珞瑶问:“哪个海湾?” 喜鹊似是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晴水湾。此地……” “晴水湾?他们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镜花大惊,当即脱口而出,忙绕到珞瑶身边,“殿……使者,你还是别去了,那里邪门的很,万一你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办?” 他伏在珞瑶膝前,如泣如诉,随后头便被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什么你怎么办?不知羞!” 喜鹊打断了他,给珞瑶递了一个“教导不力请多担待”的眼神,见镜花还想张口,提醒道,“教过你的规矩呢?女子说话,小桃花不许插嘴。” 镜花果然不说话了,委屈地撅着嘴。 羲洵是客,自然受精灵们尊重,他在旁看着,一面觉得有趣,一面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入乡随俗”。 第33章 江河一粟(七) 她不懂情感,看不出 第33章 江河一粟(七) 她不懂情感,看不出他…… 眼下有了线索, 两人不便久留,准备去晴水湾一探究竟,准备离开精灵群落的时候, 外面的精灵们正围着一棵古老的巨树,进行着不知名的祭拜仪式。 虔诚的精灵聚了又散, 唱着神圣的歌谣, 透过它们行走间露出的缝隙,珞瑶才看清巨树下还矗立着一块石刻的玄鸟雕像, 正是昆舆神座。 上古创世之神有三位,太煦、九姚、昆舆,其中昆舆陨落于海, 开辟出了灵界诸岛屿, 因此被灵族奉为始祖。 忽然间,珞瑶感到有些怪异,一瞬间仿佛看见了丝丝缕缕的气息,霸道地盘踞在神座之上, 蒙住了玄鸟的瞳眸。 说不上是什么东西,但足够让人不安。 她目光未移, 径自来到神座面前,欲抬起手靠近时,羲洵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上古神座力量未知, 尽量不要碰。” 他低声提醒,让珞瑶停住了, 他们还没有露出身份,眼下修为薄弱的灵台更加难以承受上古神的余威。 想到这里,珞瑶放下了手, 隔空仔细感受,那股奇怪的气息又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喜鹊飞了上来,神情迟疑,不知两人为何对这神座如此关注。珞瑶敛下思绪,道了一句“没什么”,便和羲洵一起向晴水湾方向去了。 …… 两人一路西行,渐渐远离了精灵聚居之地,来到了喜鹊说过的迎风山坡。 海水滋养了离岸不远的草木,这里人迹罕至,一片深绿葱茏,到处是枝干纵横的老树。 晴水湾名为海湾,实际除了岸边的礁石海浪,还包括这片茂密的原始丛林。据镜花所说,这里地形诡谲,极易迷失方向,所以一向少有精灵踏足。 如此,那三起连续发生的失踪案就更加蹊跷了,明知山有虎,为何偏向虎山行? 精灵长老们怀疑是里面藏了什么凶物,才将它们引诱进去的。 珞瑶和羲洵倒是没有什么关于安危的顾虑,走进了这片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丛林,两人向着海岸前行,没走多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一直南行,不知何时开始,眼前变换成了东边的景色,继续向前一段距离,转瞬间又回到了原地。 明明蔚蓝的海湾就在能看到的不远处,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羲洵:“上古神力量盖世,各有不同的创世能力,阿瑶,你还记不记得昆舆的能力是什么?” 扭曲空间,移步换影。 珞瑶心下了然。上古神陨落数万年,安置在灵界各个岛屿上的昆舆神座,相当于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招魂”。 那么,晴水湾应该就是在神识影响下形成的幻境。 上古神的力量不仅会左右制造出的幻境,还会波及进入这里的生灵,珞瑶体内的灵台原本波澜平静,此时如同感应到威胁一般动荡起来。 晕眩感铺天盖地而来,她立刻凝神,开始调息灵力。 须臾,那阵感觉渐渐消退了,珞瑶适应了被暂时削弱的灵力,回头一看,却见羲洵状态不对,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珞瑶一怔,“你怎么了?” 羲洵摇了摇头,想说“没事”,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他是神族,本身修为强盛,受上古神识的影响不该如此强烈。 珞瑶意识到什么,不顾羲洵挣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感受到他灵台之中的状态,僵在了原地。 光明神体内的神力,不是她想象中如汪洋般的充盈,而是枯败的蓬蒿,衰微、无序…… 几近荒芜。 珞瑶的声调抬高了,“发生什么了?你为何——”为何会如此虚弱? 然而,羲洵还是没有回答,咬着牙,固执地在忍耐些什么,他坐在古树下,很快失去了意识。 …… 厚实的树冠遮蔽了大半的阳光,只有少数透进来,影影绰绰洒在林间。 等到羲洵苏醒,发现自己靠在树下,而珞瑶就在一旁。 看到他醒来,珞瑶停止了为他疗伤,但没有出声,一半面容隐在树荫下,像终年不化的夜雪。 “阿瑶,我……” 羲洵声音微哑,他想解释,但不知该从何说起,久久的沉默里,珞瑶先开口了。 她口吻平静,将长久以来的心事坦白,“从碧火台出事那天开始,我就经常做梦,梦到的都是不祥的场景,按照梦境中的结局,界壁崩塌,幽祟攻进来,我会死,六界也会失陷。” 身为圣女,珞瑶没有亲人,连朋友也少之又少,能称得上信任和“亲近”的不过一手之数,诸神当然在其中。 当发现羲洵神体虚弱的时候,她心头闪过了种种思绪,快得让她抓不住,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地间偶有动荡,但已许久没有发生过足以让神明元气大伤的大战。 她不懂情感,看不出他所想,也猜不出他因何而伤、为谁所伤。 从珞瑶说起梦境开始,羲洵不言,瞳眸却微微颤动,修长的指节悄然攥紧了。 他在紧张。 “羲洵。”珞瑶唤他名字,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更加沉寂,“那些梦已经足够我忧虑,现在,你让我更不安了。” 因为这一句话,羲洵心中筑起的名为“冷静”的墙险些垮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更靠近了她一点,“我以后再向你解释,好吗?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与神山无关,更不会损伤六界。” 珞瑶默了一息,“好。” 她答应了,便真的不再多问,就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她不再挂心了,也不理会他,自己清理起沾在衣裙上的草叶。 一件事看似翻了篇,气氛却愈发凝滞。 羲洵抿了抿干涩的唇,试图没话找话,“为何会因为梦境而忧虑?你看,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归魂灯,不就证明镇幽珠仍有恢复的希望吗?只要我们——” 珞瑶睨了他一眼,抽出被抓住的衣袖,“别说话。” “……” 羲洵哽住,只有闭上嘴。 珞瑶给他留出了休息的时间,自己则走远了一些。羲洵不确定她有没有恼,片刻过去,忍不住试探着唤:“阿瑶?” 珞瑶不理他。 羲洵没放弃,锲而不舍,“阿瑶……” 这下珞瑶回头了,她被叫得心烦,却也发不出脾气来,望着树下那人,“什么事?” “我木讷吗?” 珞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羲洵自认心境还算平和,从没想过会因为一只精灵的话耿耿于怀至此。他鬼使神差问出了口,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木讷吗?” 珞瑶沉默了,莫名其妙之余,后知后觉回想起镜花对他的“评价”。 事实上据她的了解,镜花看不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男人,每个都能被无中生有地挑出错处来。 她缓缓踱了回来,心里斟酌着答案,“要是太跳脱,不就没有神的威严了吗?” 那就是不木讷了? 羲洵习惯了她的词不达意,揣摩着她想表达的意思,基本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后,唇角便开始不自觉地上扬,“你说得对。” 九天灵鹿的身体里好像还藏了只小鹿,撞得他心乱,原先被镜花惹出的郁气闷在里面,也被爽快地一笔勾销了。 …… 他们已在这里耗费了很多时间,珞瑶没心思再追究羲洵到底瞒着什么,想着尽快破了灵犀屿的悬案才是最要紧的事。 那些失踪的精灵很有可能还被困在这里,两人继续前行,寻找着它们的踪迹,还没走了两步,就听见花丛中传来微弱的呼救。 “救命,救命……” 两人循着声音,很快找到了声音发出的地方,花间挂着一张蜘蛛网,一只蜜蜂被牢牢粘在上面,动弹不得,也不知断水断粮了多久。 是失踪的蜂灵。 找到了蜂灵,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他几个的下落。 珞瑶将蜂灵从蜘蛛网上救了下来,没来得及询问,身侧突然涌来一阵寒风,裹着潮湿的水汽迅速向他们靠近! “小心!” 急促的风声里,两侧大树不安地摇晃起来,乱叶飞旋,混乱中露出一把尖锐的三叉戟,疯狂向他们袭来,“你们是这只蜜蜂的同伙!” 那是一道愤怒的女声,只是口音略有些怪异,不像岛上的精灵。 珞瑶立刻闪身避开,和羲洵一起飞向树冠,身形瞬间拔高数尺,那人也不甘示弱,又朝他们追了上去! 天空震出了气波,大片繁茂的树叶和枝杈呼啸而下。 打斗间,珞瑶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长长的鱼尾,居然是一只鲛灵! 凭借珞瑶和羲洵的力量,对付一只小有修为的鲛灵轻而易举。那鲛灵像是也意识到战况不利,再一次与羲洵交手时,她的眼眸动了动,变成了深邃的紫色。 那双紫瞳直直对上羲洵的视线,好像能把人吸进漩涡里,下一刻,她开始吟唱,悠扬的歌声勾魂摄魄,仿若天籁。 这是独属于鲛族的魅惑之术,足以夺人心智,让人不自觉地沉溺下去,岂料羲洵掌心灵光更盛,不仅没被迷惑,还给了她重重一击! 第34章 江河一粟(八) 那双琥珀眸正一转不 第34章 江河一粟(八) 那双琥珀眸正一转不转…… “啊!” 歌声戛然而止, 被一声惨叫代替,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巨响。 满地尘土飞扬,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鲛灵有气无力地陷在里面,手里的三叉戟早已飞得不知哪里去了。 “你、你为什么能看穿我的魅术?” 她有气无力, 看着两人从空中缓缓落回地面, 几乎称得上气定神闲。 羲洵看似询问,但语气已经基本笃定, “你就是用这种办法把精灵吸引进来的吧。” 鲛灵从坑里爬出来,满脸满身都是灰,只能看清那双紫色眸子左右飘忽了一下, 先看了看仍处于昏迷的蜂灵, 周遭无人,又移回到两人身上。 “什么精灵?我从海里出来就迷路了,没见过什么精——” “唰”地一声,锋利的尖端突然刺向她, 离她鼻尖不过一寸远。 珞瑶拿着那把断了一半的三叉戟,冷声:“说实话。” 鲛灵被猛然一吓, 感觉头皮都麻了半边,她哪里能料到这次来的会是两个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硬茬,当下也不敢再耍滑,着急忙慌地全招了, “我我我我,我也不想啊!我在这里唱歌, 原本是想引起外面的注意好救我出去,谁知道会招来一群帮倒忙的啊?” 又是“唰”地一声,那戟尖从她脸前移开了, 带起一阵风。 珞瑶扔了三叉戟,“继续交代。” 端看两人的装束完全不像灵族,而且对付自己不费吹灰之力,恐怕大有来头,鲛灵吞了下口水,正想说什么,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起来。 “水,水……” 她满脸痛苦,倒在地上挣扎,裹了一层泥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涸、开裂。 意外突如其来,羲洵看出了她此时的境况,对珞瑶道:“鲛族不能长时间离水,得赶紧想办法。” 这里离海湾极近,水就在眼前,奈何出不去幻境,鲛灵一息尚存,听后艰难地伸出手,向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珞瑶抬眼望去,看见远处枯败的树根横断在路旁,周遭生了几丛灌木,后面掩着一个小小的积水洼。 珞瑶立马驱动灵力,挥动两指,将鲛灵从原地的土坑里拉出来,朝水的方向遥遥抛了出去。 那积水洼看着小,却足够深,应是大雨过后形成的,随着“扑通”一大声,登时溅起了几人高的水花。 鲛灵被扔进水里,虽然摔得够呛,但总算得到了救命的水源,在里面待了许久才露出水面。 她喘着大气,筋疲力尽地趴在水边,“差点、差点就要去见曾祖母了……” 清水洗净了鲛灵身上的污泥,使她露出真容,眉眼深邃,乌发卷曲,上身以珍珠海贝蔽体,耳鳍和鱼尾呈现出螺黛般绚丽的色彩,在水面闪着粼光。 鲛族世代居于灵界诸岛下的海底,人身鱼尾,相比精灵的种种特征,他们明显更具人形,却是灵界土生土长的古老族群。 “我叫阿漾,是灵犀屿海底的鲛灵。” 也许是回到水里成功捡回了一条小命,鲛灵对两人没那么畏惧了,坦白了前因后果,“母亲说岸上危险,不许我去,我没听她的,自己偷偷游了上来,然后就被困在这里了。” 神识控制下的幻境威力强盛,只要进来就难有逃离的可能。 羲洵问:“有精灵误入此地,你为何不与之结伴寻找逃脱之法,而是对它们下手?” “它们活该!” 阿漾听后立马义愤填膺起来,指着昏睡的蜂灵,“起初我还真相信了它,结果它打起了我的注意,想拔我的鳞片拿出去卖,我把它粘在蜘蛛网上晾几日,不过分吧?” 世间的血腥和压迫无绝无尽,在各界见不得光的交易之地,鲛灵身上的鲛珠、鳞片一直是有价无市的珍稀物件。大海是鲛族的护身符,为了自保,它们从不轻易上岸,多年来也与岸上的精灵相安无事。 当然,这份“相安无事”建立在它们永不离海的基础上。 面对阿漾的一面之词,珞瑶和羲洵心下自然存疑,也许蜂灵又会是另一套说法。 阿漾见他们不信,“哼”了一声,尾巴一拍飞溅出水花,正好淋了地上的蜂灵一身。 蜂灵浑身一打颤,片刻终于醒转过来,谁知第一眼看见阿漾就被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想逃,嘴里胡乱求饶:“奶奶,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 两人彻底打消了疑心,继而问:“两只树灵现在在哪里?” “杀了。”阿漾愤愤,“那几个浪荡子不守夫道,看见个鲛族就新鲜得移不开眼,不说拔刀相助送我回家,还妄图对我不轨,摸我的尾巴,他们也配!我这是为灵除害。” 本以为阿漾不会下杀手,没想到还是闹出了命案,珞瑶听过了缘由,随之回想起在精灵群落时问起树灵的特征时,喜鹊委婉的回答。 “他们生性顽劣,被母父逐出了家门,如今年纪已到,但皆未寻得妻主……” 她心中大致有了数,问起最后一个,“那水貂呢?” 阿漾不知道什么是水貂,歪着头想了好半天,总算恍然,“哦,你说它啊。” 她游到水洼后面,在灌木丛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总算掏出了一团不省人事的雪白,看样子没死。 阿漾:“这个树林比我们大海冷多了,尤其是天黑之后,我又出不去,只能用它御寒了。” “……” 珞瑶和羲洵对视了一眼,又转回去,一时沉默了。 许是被四只眼睛同时盯着太不自在,阿漾小声嘀咕:“这里能吃的东西本来就少,我都快饿死了,好不容易捡着几个果子,它还想偷,我不打它打谁?” …… 让整个灵犀屿人心惶惶许久的失踪悬案,最后竟然是这般结果,阿漾固然有罪,但还无需动用神罚,自有灵族自行料理。 珞瑶原本担心此事与幽祟有关,现在没了顾虑。没过多久,树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高而茂密的绿草被拨开,一张艳丽的脸庞就这么令人意外地映入了眼帘,“殿下,我可算找到你了!” 镜花头上沾着草叶,应该也在这里受了不少苦,在看见珞瑶的一瞬间眼眶便红了。 受惊的小桃花三步并作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珞瑶怀里,珞瑶没有防备,被他撞得退后了半步,幸好被身边的羲洵一把扶住了腰,才没有倒下去。 镜花对此毫无察觉,不管不顾地抱着她不放,边哭边抱怨,“我就说这里邪门,你非要来,要是找不到你,我也不回去了……” 两人一灵停在原地,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僵持住了。 珞瑶没遇上过这种情况,明显露出了几分无措,她侧首看向羲洵,那双琥珀眸正一转不转地盯着镜花,眉头紧紧拧着,被气得不轻。 羲洵眸子一抬,和珞瑶对上了视线,潜藏的气恼里很快又添进去几分控诉。 他是忍不了了,上前解救珞瑶,后者顺势挣扎,拉扯半晌,总算将镜花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你怎么也来了?”珞瑶问。 镜花擦干净眼泪,委屈道:“我不放心,就偷偷溜来了,听说鲛族发现族中少了一只鲛灵,告到了灵王那里,现在正四处寻找呢。” 鲛族与世无争,但最是爱护族灵,看来还是要尽早把阿漾交出去,免得生乱。 “走吧。”珞瑶道。 到了离开这里的时候,羲洵动用神力,眉间金印明暗,用指尖靠近了那道浅淡的幻境结界。 借助幻境,上古与新生的神明力量交汇,第一次跨越时空完成了合流。 下一刻,结界如雾般缓缓散去了。 …… 与此同时,越过数个岛屿,依山而建的高塔灵气缭绕,萤火森森。 这便是灵族朝廷议事的灵宫,塔外,一支来自冥族的鬼差陈兵于此,为首的将帅早早便被迎进了内室,奉为上宾。 嬴夫人再度掌权后,炎庚再受重用,被任命为使者前往其他族界,以示两族和睦,灵宫便是此行的最后一站。 他已在此等候许久,灵族说得上话的首领却迟迟不露面,不免令人怀疑其交好之心。 内殿空旷,只有几只静默垂首的精灵守卫和侍官,炎庚独自坐在左首木椅上,心下不虞渐盛。 就在他耐心耗尽,将要带着手下离去之时,一个拄着乌木法杖的银发妇人才快步赶了出来。 炎庚站起身,冷笑道:“灵王真叫我好等。” 灵族由母性把控政务,最高统治者为灵君,但极少露面,族中大小事务皆由当今灵王穆颐决断。 穆颐岂会感知不到炎庚的不悦,无奈实有要事在身,赔笑道:“是灵宫招待不周,望炎将军海涵……只是,今日政事怕是议不成了,族中来了急报,我必须过去一趟。” 炎庚难以尽信她的话,眯了眯眼,“敢问是出了何等急事,还需灵王亲自出马?” 穆颐踯躅,好在眼下灵犀屿的事顺利解决,已算不上什么不可外传的丑闻,于是向他坦白一番,说完又道:“没想到此事惊动了上界,竟令圣女和羲洵神君现身灵犀屿,我实是惶恐。” 起初,炎庚心中并无波澜,直到听见珞瑶和羲洵的名字,他眸光动了动,嘴角隐隐勾了一下。 这样都能遇上,还真是巧。 他有了主意,劝慰道:“灵王不必自责,早就听闻灵界诸岛风景奇美,我未尝领略一二,不如顺道随灵宫队伍同去,灵王意下如何?” “这……” 炎庚心知穆颐的为难,道:“灵王放心,我自不会插手灵族的内务。只是今日恰好圣女也在,我身担圣使之职,合该前去拜见。” 穆颐当真忘了这一层关系,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于是顾虑尽消,一口答应下来,“炎将军,请。” 第35章 江河一粟(九) 只要能跟着你,我都 第35章 江河一粟(九) 只要能跟着你,我都会…… 午后时分, 珞瑶和羲洵带着镜花等人返回了精灵群落。 再见失踪的族人,精灵们都欢欣不已,围着昆舆神座载歌载舞, 对待阿漾则疏离了不少,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活动, 又能看出几分好奇和探究的意思。 期间, 镜花想拉珞瑶一起跳舞,但没得逞, 珞瑶的性子远没有外放到那种程度。 她和羲洵坐在树下,身边是略显不自然的阿漾,不一会儿功夫, 天边划过几道光亮, 来自灵宫的方向。 自打羲洵用神力解开了幻境的封锁,他们在灵界的消息就瞒不住了。两人对此并不意外,见穆颐匆忙赶来,低首见礼。 令他们意外的是, 和穆颐一起来的居然还有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珞瑶问。 炎庚道:“灵、冥两族交好,我代冥后前往灵界共议政事, 今日听闻殿下在灵犀屿,特来见过。” 他声调轻扬,仿佛心情很是不错,目光由珞瑶移向她身边的人时划过了一丝暗色, 转瞬又恢复如常,向神明欠身。 许是感受到了冥界浓重的阴气, 灵犀屿的精灵们在见过灵王后便退避三舍,聚在神座下不敢靠近,连镜花也跑得没影了。 关于灵犀屿先前闹出的失踪案, 羲洵向穆颐说明了前因后果,以及晴水湾是上古神识控制下形成的幻境一事。 穆颐听后了然,这才明白了为何灵族遍查不获,“原是如此,多谢圣女、神君出手相助。” 想起灵族圣使禀报时的话,珞瑶皱起眉,“灵犀屿精灵无故失踪,既然迟迟查不出头绪,合该尽早报上神山,灵王选择秘而不宣,实是欠妥。” “圣女恕罪。” 像是料到此事一定会被提及,穆颐笑意变淡了许多,“百姓失踪,我亦心急如焚,可我别无选择。” 灵界式微,从来都不是冥界的对手,也就无所谓当着炎庚的面暴露什么弱点。穆颐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终是不再强撑,开口坦白。 “灵族在上古母神的滋养下诞育,不是没有过极盛之时,可近年来灵力衰微,天骄寥落,别说天赋异禀者,就连参透灵根、能化人形者都少之又少,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忧灵族会如魔族一般,再也没了希望。” 妇人面容秀美,此刻难以自抑地露出疲惫的神色,而背脊依然挺立如竹,“我们是实力远不如前,可傲骨犹在,未尝屈于他族。一旦将消息传出去,灵界就成了各族眼中依靠上界才能勉强运作的菟丝子,可是,比起成为心怀鬼胎者眼中的肥肉,我更怕伤了族人的心,搅散了内里聚着的那口气。” 古树下,精灵们的畏惧消散了大半,正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不知在望对岸渺远的山野,还是脚下熟悉的土地。 日西沉,水东流,唯有家园依旧。 曦晖洒落在地上,映着点点树叶的光影,愈发显得如梦似幻。林中风起,十里花摇蝶舞,昆舆神座如有感应,亮起了幽微的光。 须臾,一缕轻柔的云雾由远及近,徐徐漫进精灵群落,化作一个身量纤细的白衣女子,墨发披散,头戴玉冠,满身不食俗世烟火的气度。 “许久不见上界来客,久等了。” 她声线轻柔,几乎没有起伏,像浮在玉璧表面的水雾,一抹即散。 来者毫无征兆地降临,精灵们惊得说不出话,还是喜鹊先回过神,才将它们拉了回来。 一众精灵手忙脚乱地伏地,对着女子山呼行礼,“见过灵君——” 世代以来,灵族信仰上古神昆舆为始祖,历任灵君则被认为继承了昆舆之力,是始祖的传承者。事实上灵君不理政事,更像精神领袖,灵王摄政掌实权,论起地位来,却是低其一级的下属。 当今灵君离俗避世,名讳月出晓。 比起灵犀屿的众精灵,灵王穆颐显得更加震惊,忙走近几步,“君上,你怎么来了?” 月出晓未言,轻抬了抬手,白如雪的衣袖晃了晃,带起和缓的风。 她越过穆颐走向珞瑶几人,唇边始终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我久未出世,今日再见故人,只觉亲切。” 对于这位灵君,珞瑶了解不多,也鲜少有接触,羲洵也是如此,所谓“故人”不过是数面之缘,这次来灵界见到她,属实在他们意料之外。 于是,珞瑶只向月出晓颔了颔首,而后者好像不在意一样,身形缥缈,如轻烟般飘过一众精灵,最后来到昆舆神座前。 灵界族人见到始祖神座,按规矩应该参拜祈福。 月出晓闭上眼,十指以一种古老的手势相交叠,指尖聚起柔和的莹光。 下一刻,巨树的藤蔓好像活了过来,向周遭无限蔓延,残花衰草也随之复苏,如注入生机般挺立起来。 灵君拜祭昆舆神座,神座之中蕴含的灵识感知到召唤,如一束细密的丝线连通里外,引起前所未有的共鸣。精灵们亦收到感召,受灵力驱使飞上天空,簇拥在它们的君主周围,如满天星辰捧起月亮。 从震慑慨叹,到动容垂泪,最后伏地叩拜,山呼“吾族恒昌”,那是对本族力量的崇拜,是由心的臣服。 风中,月出晓乌发飘拂,眉间玉冠如有生命般流转着华光,在灵界子民炙热的冀望中,颜色清浅的繁花凭空而现,开满了她的裙角。 海面起伏动荡,潮水接连不断地拍打着岸边,昭示着海底鲛族越来越不安的情绪。 月出晓的眼巡过一周,落在了独自在角落的鲛灵身上。 “你就是阿漾。” 比起疑问,她的话更像自问自答。 阿漾低着头,等待着君主发落惩罚,不论如何,自己身上到底是背负了两条性命。 月出晓眸光流转,抬手一挥,阿漾身下黛色的鱼尾缓缓消失,继而变成了一双属于人的双腿。 灵族想要化成人形需要身有灵根,且耗费千年时间潜心修炼,阿漾尚未修成这份能力,灵君却直接赋予了她。 周遭惊叹声四起,连阿漾自己也呆住了。月出晓恍若未觉,依然是那副温然的面庞,“惩凶除恶,适度还击,何罪之有,你可愿跟我走,去浮翠岛为官?” 浮翠岛是灵君独居的岛屿,座下有十二位御前内官,现任灵王就是出身其中受到重用,而后渐渐掌权的。 可以说,成为浮翠岛的内官是每个精灵趋之若鹜的梦。鲛族不常出海,本身实现的难度就要更上一层,而今有了灵君的青睐,阿漾便无需再努力了。 “谢过君上,谢过君上!” 阿漾大喜过望,伏地千恩万谢,其他精灵也露出艳羡的神色,月出晓垂下眼睫,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以前,我也有这样一位伯乐。” 她轻声自语,风一吹便散了。 旁人没能听清,几步之外的穆颐却浑身一震,立刻抬起了头,而月出晓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自顾自在树林中行过一段距离,如闲庭信步。 灵君长年不出世,今日在外露面太久,苍白的皮肤逐渐失去血色,白得几乎透明。 穆颐不甘地收回目光,转而向珞瑶和羲洵请示,“圣女、神君,失礼了,我家君上身体不好,不可在外久留,可否让她先行离开?” 对此,两人自然不会为难,看月出晓带着阿漾,由内官护送着离去。 风声平静,炎庚与他们站在一处,望着那道尘烟般虚无的影子,若有所思。 “灵君好像性情大变,不似从前了。”他道。 炎庚的疑问也是众人的疑问。这还是委婉的措辞,与其说“性情大变”,不如说像个假人,仿佛无喜无怒,一言一行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穆颐听见了,怅然叹了口气,“实不相瞒,继位之后,君上的性子就比从前沉闷许多,而且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虚弱,好在对始祖神灵气的感应始终强盛,从未有过消减。” 她声音很低,始终控制在精灵们听不见的程度,以免动摇族人的心,珞瑶和羲洵听后,心中也浮起了疑云。 灵君体弱,灵族寥落……这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穆颐为月出晓的身子挂念不已,羲洵看出她的心焦,索性让她不必相送,率先回浮翠岛去了。 众精灵也四散在各处,一时间,巨树下只剩下三人。 “沧丞他们还在等我们的回音,阿瑶,即刻回上界吧。”羲洵道。 珞瑶颔首,而身旁的炎庚还没有离去之意,道:“属下有要事回禀。” 羲洵眸子一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藏着道不明的情绪。 炎庚重新看向珞瑶,沉红色的眸子里隐有暗光,“澜渊的事务,不便在神君面前开口,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事有轻重缓急,万事在监察幽祟面前都要靠后站,于是,珞瑶随他离开精灵群落,来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炎庚知道珞瑶的底线,不会不知轻重地拿职责之事做见她的借口,他是真有正事,当着珞瑶的面,变出了一卷事先绘制好的舆图。 “我在近几年幽祟出没过的地方都做了标记,在各处设立哨所,安置了隐藏的禁制,若有幽祟复现,立马就会被控制在里面,不说瞬间消灭,但至少不会伤及大批百姓。” 圣使遍设禁制,如同在族界之内布下天罗地网,专门对付可能出现的幽祟,这种举措不仅需要消耗大量的修为和精力,还必须有足够充裕的财力作支撑。 将禁制覆盖整个冥界,短时间内会造成极大的财政负担,他能说服嬴夫人,又摆平了朝廷的异议,应该也做了不少牺牲。 珞瑶:“你做得很好。” 起初,她对炎庚担当圣使之职并不看好,但他之后的表现却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自炎庚继任以来,冥界再没有因幽祟而发生过乱局,这证明了她的决断是正确的。 话毕,珞瑶心里又念着镇幽珠,道:“若无事,我便要回去了。” 炎庚一步拦在她面前,红眸中写着不悦,“刚才还夸我做得好,转眼便要走,你总与羲洵神君在一起,连这点时间都不愿分给我?” 这与羲洵有什么关系? 珞瑶听不懂他潜藏的意思,只用那双淡泊无波的清眸看着他。 炎庚被盯了半天,最后到底是坚持不下去了,“……好了,我开玩笑的。” 他有心留意圣女的一举一动,每日看着她行迹匆匆穿梭于各界之间,岂会天真到毫无察觉,“其实,从你来冥宫寻找归魂灯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澜渊圣境应有变故,上界三缄其口,恐怕还是件大事。” 炎庚有心试探,而面前人眸光轻动,始终没有要坦诚的意思。 半晌,他服软地叹了口气,唯有亲自将心意剖开,直言道:“在灵界走完这一趟,我便回冥宫复命了,殿下,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可记得开口。” 复原镇幽珠本该是上界的责任,不该涉及无辜众生,珞瑶:“你帮不上忙的。如果被卷进来,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还没做过呢,你怎么知道不行?” 炎庚当然知道上界的力量撼天动地,众生难以望其项背,可骄傲半生的白虎最不能接受被人看轻,“你救过我,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 他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某种坚定如磐的诺言。 珞瑶抬起眼眸,“我要冥界安稳无忧。” 炎庚的呼吸陡然一窒。 她说完便走了,口吻清晰,简短的一句话里蕴含着泉涌的力量。尽管他知道她没有对自己说实话,而她正追逐着的,一定是比冥界的安危更宏大的东西,但没关系。 “我当然会做到。” 炎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道。 无论多么宏大,多么艰难。 只要能跟着你,我都会尽力一试。 ----------------------- 作者有话说:后文有点小bug要修,容我梳理梳理,明天请个假~ 第36章 江河一粟(十) 恨而不可杀,爱而不 第36章 江河一粟(十) 恨而不可杀,爱而不能…… 灵界的事尘埃落定, 归于祥和,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魔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孤妄崖上空, 夜絮一身玄衣大氅,挡在最前首的位置, 他身后, 魔族守卫黑压压地陈兵于此,在他对面, 竟然是来自仙族的大军。 天空覆上阴霾,两方势力僵持不下,互不相让。 “你说的事我闻所未闻, 更无可奉告, 仙主,请回吧。”夜絮脸色暗沉。 霄霜分毫未动,直视着他,“我也不想怀疑你, 但放眼六界,只有你身怀幻梦造时之术, 而且本领超群,除了你,还有谁能损伤朝暮轮?” 那次得知朝暮轮受损后,仙族暗中查探孤妄崖的动向, 发现夜絮频频制造时间裂隙,原因未知。霄霜怀疑是他影响了朝暮轮的运行, 想要借此陷害蓬莱仙岛。 要知道——能干预时间运转的人,要么本身拥有这种能力,要么逆天而行, 动用秘术。 世间有几人承受得起悖逆天道的代价? “如此,我还要感谢仙主高看我一眼了。” 夜絮眼中露出嘲讽,却绝口未提自己制造时间裂隙的缘由。 他做什么,没有向仙族交代的义务。 霄霜神色变冷,举起手中剑直指着他,“你到底说不说!” 仙、魔两族之间本就有旧仇,如今误会叠加,就更别说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夜絮的耐心也耗尽,“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你想给魔族扣上这顶帽子?先打过我再说罢!” “轰——” 两人同时出手,强劲的灵力碰撞到一起,震得天地摇晃不止。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他们身后,两边大军也如潮水般涌上来,就要酿成一场惨烈的战祸。 “住手!” 这时候,天边划过一道明光,白狐影匆匆而来。原先打得难舍难分的大军被强行分开,中间隔了几丈远,连夜絮和霄霜也被迫中断了施法,骤然退后去好几步。 孤妄崖的硝烟燃起得突然,羲泠观测浮生镜时闻到风声,之后便急匆匆赶来。 她在云间现身,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而后定在仙族那边,“霄霜,你要造反?” 霄霜听后神色一变,辩解道:“神君明鉴!朝暮轮出事,我实在是——” 羲泠打断:“朝暮轮出事,羲洵不可能没有向你担保过,为何还不肯罢休?” 霄霜面露不甘,向夜絮的方向看了一眼,“神君日理万机,我只怕上界被有心之人蒙蔽,没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笑话!” 羲泠向她逼近几步,“眼下幽祟对界内虎视眈眈,你贸然向孤妄崖出兵,是要引起内讧,让我们自乱阵脚?” 这罪名可就大了,霄霜一震,立刻低下头,“不敢!” 上任仙主华辛在世时,霄霜是她的首徒,连羲泠也要称她一声师姐,此次事发,羲泠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无非是一时被变故冲昏了头脑,又因为旧日积怨,想借机在魔族身上撒气。 她看着霄霜,多少斥责的话堵在口中,最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羲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今日我再说一次,你听好了。朝暮轮的损坏并非他人有意为之,不过是天命使然,它不会影响六界安危,就算他日各界借题发难,神山也敢出面庇护蓬莱仙岛。” 霄霜被警告一通,眼下理智回归,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不禁一阵后怕。 羲泠目光扫过众人,启唇吩咐:“今日仙主与魔尊见面商讨边防事宜,其余的事一概没有发生过。” 神谕降下,跟随自家主上而来的大军皆被抹除了记忆,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战场,随后纷纷撤退。 “带着你的仙兵,快些回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霄霜,后者忙顺着台阶下来,应了一声,匆匆告辞离去。 人潮散去,只剩下夜絮和他的几个随从,羲泠这才转过身,想替霄霜向他道歉,又想到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一场针对魔族的闹剧刚刚发生,让她硬不下心肠,“……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及时派人到神山报信。” 羲泠不愿面对他,欲离开时,又因身后传来的话语而停下了,“你知道朝暮轮因何损坏。” 方才过招时消耗了灵力,让夜絮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浮,但语气是笃定的。 终于还是没能避开这个话题。羲泠抿起唇,心下涌起一阵愧疚,回过头,却见夜絮的脸色十分难看,不知何时变得苍白。 羲泠微惊,“你……” 她话没说完,夜絮忽然喷出一口血,向后倒了下去。 身后,随从大呼:“尊上!” …… 夜絮一倒,羲泠到底没能离开。 随从们守在两侧,她坐在界主殿的卧榻前,探了夜絮的脉搏,发现他体内灵力混乱,灵台薄弱。 观其状态,这种情况应该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羲泠眼睫轻颤,问:“他为何会如此虚弱?” 魔界太平了几千年,容易引发动荡的魑魅魍魉早就被他一个个料理干净,羲泠想不出,到底还有什么事能让他修为大损。 问完,羲泠忽然想起了方才霄霜说的话,正欲开口询问,身旁的侍从已向她坦白,“自从回到魔界,尊上经常开辟时间裂隙,以此制造出过往记忆的幻境,神君知道的,神族术法对修为的消耗极大,即使尊上曾经用起来得心应手,现在也支撑不住。” 羲泠当然清楚,夜絮是陨落的神,强行动用那些术法会消耗寿命,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 过往记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过往?” “尊上很是怀念在神山的时光,有时沉湎在幻境里,一待就是一整日。” 侍从低下首,轻道,“神君不见尊上的时候,也许尊上已经在里面见过神君千百次了。” 疗伤救人时偶尔会弹断琴弦,飞升以来,羲泠经历过两次琴弦尽断的时刻,指尖出血带来的痛觉,居然不抵此时的万分之一。 得到确切的肯定之后,她闭上了眼,胸中悲意如压枝的雪,也压弯了她的背脊。 夜絮昏迷半日,终于在入夜时醒来。 睁眼时,羲泠正在替他修补灵台,怀抱着清月琴,悠扬的曲调如有实体般飘进他体内,像注入了一泓清泉。 夜絮望着她,即使自己身怀造时之术,也做不到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轻唤了一声:“阿泠。” 琴音停下了。 羲泠抬起头,两人沉默相对,隔着几层缥缈的暗色帷帐,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分明近在咫尺,心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 内殿空空荡荡,除了烛花爆开的轻微响动,便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羲泠忽然想到:太久了。 已经过去太久了,他们不该再相互折磨了。 “别再沉湎于过去了,总归回不去,不如向前看。”她轻说。 这是羲泠第一次对他说出近似宽慰的话。 夜絮撑着卧榻坐起身,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容易……” 数万年前,一个小魔修试图盗取神器以增进修为,天道因而发怒,就此降下谕言:凡魔界中人永世不可登神,登神者必将陨落。 自那以后,世人皆知魔族是一个受诅咒的族群,即便代代天骄出类拔萃,却始终无一人登神,直到夜絮飞升,成为巫神。 对整个魔界来说,夜絮是唯一的希望,他也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打破了母族的诅咒,因此也变得更加克己自持,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遭到天道的迁怒。 可是后来,他还是没能逃过那七七四十九场雷劫,从神山上陨落了。 他已经一无所有,天命否认了他的全部,就连过往的回忆都要从他脑中抹去。 可是,他活着就剩下这点寄托,就算知道回不去,也不可能狠心扔下。 魔尊习惯了黑暗,所以殿中的光线总是暗淡的,这次多点了好几盏银烛,依旧驱不散萦绕着的阴冷孤寂。 羲泠走近到床榻边,想再探一探他的伤势,被他握住了手。 夜絮将今日得知的消息与不久前发现的异常结合到一起,很快就发现了端倪,“我从幻境离开时,有时会觉察出时间混乱的痕迹,应该与朝暮轮的损坏有关系吧。” 他又提起了朝暮轮,洞悉一切的目光让羲泠心一颤,没想到他离开神位那么久,施展术法时竟还能敏锐至此。 “这件事,我还不能告诉你……” 她抽回手,是下意识防备的表现,这次,夜絮却没有追问。 “你不想说便不说,我不问了。” 他垂下眸子,声音变得疲惫,还掺杂着一丝挫败:“我只是很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危险的事……你从前,明明很胆小的。” 夜絮还记得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羲泠喜欢到各界去收集琴谱,可魔界和冥界常常处于黑暗之中,不似蓬莱那样明亮,她便不敢独身前往,总要拉个人与她同去。 怕黑,怕猛兽,怕恶鬼……她什么都怕,可当六界有难,有生灵需要救治的时候,她又什么都不怕了。 “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羲泠背过身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眼。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怎么就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了呢? 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羲泠感到后背一热,是他靠了上来。 小心翼翼的,仿佛只要贴近她,他的心便安定了。 羲泠没有动,涩声换了个话题,也是帮自己转移注意,“霄霜今日一时冲动,才会冒犯了你,为了六界稳固,答应我,别再追究她的过失了。” “好。”夜絮答应得很爽快,没有半点不悦。 他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近乎虔诚地低喃:“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羲泠像是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忽然就忍不住了,她哽咽起来,压抑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淹没在层层叠叠的衣袍里。 先人的恩怨纠葛,要用一世的时间清偿,这是天道赐予他们的命运。他们注定相互折磨,终其一世,恨而不能杀,爱而不可得。 可只要恨还在,爱就不会走。 夜絮倾身上前,轻轻吻去了她的泪珠。 第37章 江河一粟(十一) 陪我下凡吧。 第37章 江河一粟(十一) 陪我下凡吧。 接到来自沧丞的传音蝶后, 珞瑶和羲洵直接回了神山。诸神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只为共同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安排,他们又该去往何方。 朝梧面有愁容, 道:“我在人间兜了一圈又一圈,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什么‘雾河’, 要不是有天命卷轴, 我真要怀疑这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了。” 世人看到的东西,无一不是天道想让世人看到的。他们虽成神, 但终究无法揣摩天意,只有从寥寥的提示中探索希望。 朝梧的难处亦是众神的难处,他们商议再三, 对此实在一筹莫展, 只有先将难度最大的暂且放下,将目光转向天道指引的最后一物。 “圣女心头泪”。 圣女自然指的是珞瑶,此物看似最易取得,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沧丞苦笑一声, 将众神的顾虑说了出来,“我怎么觉得取这东西也不比寻找雾河简单多少, 珞瑶什么时候哭过?” 落泪需动情,而珞瑶生性冷清,显然不具备这份“天赋”。 在一群希冀的注视下,她努力眨了眨眼, 可眼中干涩,半分泪意都挤不出来。 珞瑶皱起眉, 顿感挫败。 “无妨,再试试……”朝梧忙劝慰。 要说镇幽珠也真是刁钻,不说补充能让修为大增的天材地宝, 强求圣女动情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添乱吗? 为了得到珞瑶的眼泪,众神你一言我一语,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想办法,其中有沧丞出的馊主意,什么滴几滴露水、去各界找一些能催生泪水的药物…… 且不说有没有这种药物,用此下策逼出的眼泪,当真能糊弄过天道? 缃雀感召到圣女的呼唤,自澜渊圣境飞来了神山,见众神焦头烂额抓不住要害,出言提醒:“心头泪乃至悲、至痛之泪,寻常时刻流出的眼泪,威力不及其万一,必然起不到应有的效用。” 上古鹏鸟见识广博,相当于直接推翻了他们试图尝试的方案,羲洵听后眸光轻动,若有所思。 至悲,至痛…… 丹狸跟珞瑶一起上的神山,此时正安静地窝在花丛后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卷小小的书。 沧丞无意间瞥见了,奇怪地靠近它,“丹狸,你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冷不丁自背后响起,把丹狸吓得一蹦三尺高,浑身毛都奓了起来,爪下按着的书就那么飞了出去,摔在荷塘旁边。 被翻得折了角的书卷登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封皮上没有别的图画,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圣灵昙情误俊书生”。 气氛安静了几秒,连“罪魁祸首”沧丞都傻眼了。 他平时嘴上不着调,但到底涉猎有限,还真没看过下界这些消遣之物,端看这书名字奇特,又是“圣”又是“灵昙”的…… 敢情这东西,其实是一部以珞瑶为主角的话本? 众神哭笑不得,羲洵捡起来翻了几页,蹙起眉头,“哪里来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丹狸:“我听圣使说人间有好多写珞瑶的话本,我太好奇了,才托她偷偷带上来的……你们别怪她,都是我的主意!” 它自知闯了祸,圆滚滚的身体在花丛中团成了一团,耳朵胡子都耷拉了下去。对此,珞瑶倒是没有责备,只是露出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神情。 她知道丹狸爱看话本,但没想到是这种话本,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这一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的心思回到正事上,这时,朝梧忽然开口:“我有一法子。” “珞瑶感知不到何为‘至悲至痛’,是因为情窍未开,若能下一剂猛药强行冲开情窍,困难便迎刃而解了。” 顶着众人的目光,朝梧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比如,丹狸的话本里写的‘俊书生’。” 沧丞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让珞瑶去下界历劫?” 六界诞生至今,少有圣女应劫的先例,起初众神皆觉得不通,可转念一想,想让珞瑶打开情窍,进而取得心头泪,这不就是最容易见成效的方法吗? 人间一世,对上界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纵使百年也耗得起,比起停在原地遥遥无期的等待,不如将主动权握在手里。 沧丞的眼神飘到羲洵身上,小声说:“要什么书生?这里不是正有一个上好的人选……” 他话音未落,数道视线一下子聚集到了羲洵身上,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者没有说话,心跳声却在耳畔越来越大,如击如擂。 越过众神,两人的目光遥遥相汇。 …… 天色昏暗下去,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将神山照得明明如昼。 商议过后,众神各自归去,珞瑶还没有离开,依然站在神山中庭外的玉雕栏杆旁,不知在想什么。 丹狸看完了话本,在层山秀水中找到了主人的身影。 它跳进珞瑶怀里,问:“你真要下凡渡劫?” 珞瑶应了:“嗯。” 丹狸对人间很是憧憬,听后兴奋地扬起了尾巴,奈何渡劫是件极为严肃的事,总不能带上它同去。 “要是你在凡间喜欢上了什么人,该怎么办?”它又问。 这次,珞瑶没有回答。 其实不必言明,她也知道丹狸想问什么,也必须承认:无论从前镇压过多少幽祟,又表现得如何条理、如何冷静,可现在,她不知该怎样应对那件事。 这里位于山顶,再走几步便是沉泽宫。 珞瑶想着,正欲抬步动身时,那阵熟悉的气息像有所感应一般,悄然出现在了几步之外。 她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直到他来到她身后,唤了一声“阿瑶”。 “还在想渡劫的事?”他问。 见羲洵过来,丹狸早识趣地跑了,珞瑶点了点头,但一言未发,比平时更加沉默。 月亮隐进云层,平静无风。明明是静谧非凡的环境,却乱了羲洵的心,就好像吃了一瓣半生不熟的橘子,酸而涩口,他急于咽进腹中,偏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羲洵垂下眼睫,缓缓道:“你知道,这世上重要的远不止男女之爱一种感情,至亲、挚友、弱者,甚至敌人,皆有助你冲开情窍的可能。到下界渡劫,只不过是因时间紧迫而选择的手段,我希望你从心而为,不必在意沧丞他们的话,更不必顾虑我什么……” “不必顾虑你?”珞瑶望过来。 她目光沉静,直直盯着他,在夜色下愈发显得清冽。 羲洵喉结微动,一句回答在口中绕了好几个圜,最后还是选择了坚持。 “是。” 他笑了笑,终是说出了那句掩埋了许久、可私心又不愿坦诚的话,“如果我们的婚约已经成为你的束缚和负担,我更希望它不曾存在过,或者就此消失。” 衣袖之下,他指节嵌进手掌,掐出了月牙形状的红痕,却没感觉到痛。 珞瑶听后,道:“你想解除它。” “怎么会?我——” 他脸上的从容淡了,下意识否认,继而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又缩回了壳子里,这怕是羲洵神君最着急、也最矛盾的时刻了。 须臾,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当然不想。” 可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伤了她。爱不该是占有,他喜欢她,在意她,就越希望她能顺心而为,展翅高飞。 树影摇晃不止,玉质雕栏触手生凉,被掌心的温度暖成了温热,珞瑶情绪不明地望着他,又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问:“最初天道降下婚约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这番话勾起了羲洵潜埋的思绪,意外过后,他翘起唇角,眼底多了一抹不自知的柔软。 “不真实,过了很久,我还觉得像在做梦。”他说。 往事已去,却在心里足够深刻,足以铭记终身。 少年时候,他房中有一幅珞瑶的画像,当然不是作赏玩亵渎之用,闭关修炼时,每每抬头看见画中身影,他便又是钦慕,又是感叹天命造物的神奇——一个比他还年少的女子,居然生来具有守护天地的能力。 人人都说,珞瑶圣女是六界的守护神,他也曾从一窝蜂拥挤的人群中挤进去,透过界主殿的屏风惊鸿一瞥,至于她有没有回头,有没有多瞧他一眼,他没能看清。 他日复一日地想那时的场景,后来,一道天命卷轴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将他们的命途绑在了一起。 好像一夜之间,他和她的距离就从高不可攀的仰望,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注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仙族太子,虽然小有修为,但还远远拿不出手,因此羞惭,即便因婚约有了一重“名正言顺”的身份,也不敢唐突地走到她面前,只敢隔着山海河川,遥遥望她。 后来,他飞升成神,终于有了站在她身边的底气,却又因初登神位而事务缠身,追剿幽祟、炼制神器、闭关又出关…… 以为很漫长的时间,转眼便倥偬了千年。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世人渔樵耕读,勤俭度日,不曾听闻界壁之外还有天地,神祇心中亦有神祇。 夜风驱散云层,吹乱了鬓发,一片静谧里,馥郁的昙花香气悄然飘来,来自不远处的沉泽宫。 分外亲切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久久不散,珞瑶舒了口气,一腔思绪也从迷茫中走了出来,尘埃落定。 她开口:“我没有过下凡历劫的经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身处异境,我又会选择谁……但有你在,应该不会干扰我的决断。” 羲洵从她的话里敏锐地察觉出什么,心跳渐渐加快、“你……” “陪我下凡吧。” 月色比刚出来的时候还亮,珞瑶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天道为何要为她缔结婚约,又为何选择了羲洵? 从头到尾体会一次,或许,她就知道答案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新剧情,我自以为发挥最最最最好的一卷! 第38章 辛夷有泪(一) 为苍生所害,又有什 第38章 辛夷有泪(一) 为苍生所害,又有什么…… 三日后, 镇幽珠归于碧火台,禁制加固。 圣女将历凡劫,澜渊圣境上下严守, 缜密无疏。珞瑶嘱咐:“如有幽族异动,即刻唤醒我。” 四下僻静, 唯有丹狸作伴, 她躺在卧榻上,自行驱动法力, 缓缓进入了沉睡。 人间草木,天地蜉蝣。 醒后爱恨离空,只作梦一场。 …… 辛夷城。 拂晓时分, 鸡鸣夹杂着犬吠, 没过多久,街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喝,彻底惊醒了沉睡的城池。 “快追,别让她跑了!” 身披甲胄的铠甲士兵接踵而来, 冲翻了沿途的货摊,混乱之中, 一个身穿囚服的女子从人群中奔了出来,脚上拴着的铁链断成了两半。 女子拼命地向外逃,不知在何处夺了把匕首,对着那些士兵迅疾出刀, 趁势放倒了好几个。眼见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她寡不敌众, 险些被制服时又狠狠挣脱了。 一片人仰马翻,女子发丝胡乱散下来,在大街拐角的地方被另一队人马生擒。 她被缴了械, 一抬头,眼前竟不是负责押送奴籍者的侍卫,而是一辆马车。 “放开我!” 她狼狈地挣扎着,身后的侍卫们追上来,看见来人是谁后立马赔起了笑容,好言好语地讨要囚奴,继而遭到厉斥:“放肆!向二公子要人,谁给你的胆子?” 偌大一个辛夷城中,谁人不知城主对二公子宽纵有加? 侍卫首领当即垂首,再也不敢说捉逃奴归案的事,满面惶恐地带着手下退下了。 女子被押在地上,逆着光,疾风吹眯了她的眼。 风停后,管家方掀起车帘,一个白衣男人独坐在车中,面有病容,看上去不过弱冠年岁,垂眼见她,微微俯下了身去。 熹光普照,他的眼被映成了琥珀般的颜色,唇边笑却是冷的,“抓到你了,沈娘子。” …… 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收押被贬入奴籍的女子,将她带回了府邸。 “公子,沈娘子那边该如何处理?” 管家不明主子的心意,隔着门试探问,得到一句简短的回应:“带进来”。 房门很快打开,女子被守卫押进来,扔在了地上。 她撑起身子,直视眼前坐轮椅的男人,那双眸子里透着几分莹莹蓝光,像落难的狼。 在她毫无畏惧的注视里,男人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沈流玉,你和你父亲可不太像。” 三月前,一桩贪墨大案横空出世,线索直指左侍郎沈胥,沈胥官职被罢免,未及查出确凿证据便畏罪自裁,最后横死狱中,算是结了这案子。 按照辛夷城律法,其女沈流玉受到牵连,当被充入奴籍。 男人容貌清隽如玉,脸色却是久病的苍白,身下坐着轮椅。 他低下身去,“替我做一件事,我保你不会被贬为奴。” 沈流玉少时才名初显,被称有治世之能,不输其父,后来没了动静,怕是恐招摇惹来是非,才被迫收敛起锋芒。 一旦成了奴籍,就再也没有了进入仕途的机会,流玉原本是怕的,可自从父亲死后,她就不怕了。 “放我走,我不会再为你们明家卖命了!” 她想站起来,又被守卫死死压了回去,却不肯低下头,冲着他厉声喊,“我父为辛夷城殚精竭虑,到头来含冤而死,遭人投毒被说成畏罪自戕,你还敢找我做事?你怎么敢!” 辛夷城主膝下子嗣不丰,其中长公子名珲,性子最是温和宽厚;二公子名璟,空有一个光风霁月的名讳,却是个孤僻阴郁的主,且自小体弱,有短命之相。 也正是因此,近年来城主多重用长子,行二的明璟仍受宠眷,但终究在政局上落了下乘。 明璟看着流玉挣扎,没有说话,直到她力气渐渐耗尽,才对管家说了什么。 片刻,守卫带着一个纤瘦的女子走了进来。在看清女子的长相后,流玉大震,“杨柳?!” 杨柳与她年纪相仿,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沈府倒后,杨柳居然落进了明璟手里…… 毫无疑问,杨柳是明璟威胁她的筹码。 直至此时,明璟才说出自己的条件,“我送你去长公子府邸,你替我监视明珲,她就留在我这里,我会善待她。” 他盯着沈流玉,毫不意外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否则,就让她替你入奴籍吧。” 流玉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死死盯着他。明璟并不在意,咳了几声,管家忙上前奉热茶,又被他推到一边。 前不久,辛夷城经他之手向外城输送铁矿,中途竟遭土匪劫去,至今去向不明,原先矿运使是他的人,事发后被夺职罢免,新上任的人选则是长公子府邸的亲信。 多年以来,矿运司一直是他手下的地盘,如今却只有拱手让于他人。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那位兄长,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蓄意为之。 “流玉,别管我,你快走!” 杨柳口中塞着的布团被取下来,急急摇着头,朝沈流玉大声喊。 尽管好友如此,可沈流玉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思虑片刻,到底是忍着屈辱,问:“我怎么相信你?” “条件我已经说明,信不信由你。”明璟软硬不吃,淡淡睨了她一眼。 男人生了一张温润如玉的仙人面庞,却心胸狭隘,半点没有仙人的气度。沈流玉被气得不轻,囚服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她思绪暗暗飞转,杨柳虽出身平民,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家中无罪,没有入奴籍的理由。何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璟师出无名,岂敢对杨柳下手?他上头还有城主和长公子,如何就能只手遮天! 要是他敢,她必定去刑狱司敲鸣冤鼓,闹到整个辛夷城人尽皆知,也要让他自食恶果! “我不做。”流玉磨了磨后槽牙,压着声音道。 明璟目光骤冷,“由不得你。” 他出尔反尔,几乎是立刻否决了沈流玉的决定,可见根本就没准备给她选择的机会,不过是试探和羞辱。 流玉怒火中烧,那一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身后的守卫,随后膝行两步向那架轮椅冲过去,扑到明璟的右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快拉开她!”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回过神的守卫蜂拥而上,好不容易才将流玉拉到一边,死死按在了地上。 人群散开,明璟脸色越发的白,手上赫然多了一个渗血的牙印,看上去触目惊心。 方才他竭力想甩开沈流玉,却无济于事,被她一口咬死了手腕,那力道,就好像扼住了他的咽喉。 沈胥性子温和沉稳,这哪里是他的女儿?这根本是只野蛮的狼! “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明璟盛怒上头,咳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守卫们不敢耽搁,忙连声称是,拽着沈流玉退了下去。 ……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日。入夜后,管家推着明璟到花园里透气,后者兴致缺缺,看见侧面厢房透出的一点微弱烛火,嘴角更沉下去了几分。 管家观察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禀道:“沈娘子一整日都没有进食,先前又在侍卫营那里受了苦,恐怕……” 明璟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在替她说话?” “奴才不敢。”管家忙低下头,“奴才只是觉得,如今沈娘子对公子颇为重要,若公子想让她日后效忠,还是不好过于苛待。” 明璟望向不远处房门紧锁的厢房,不耐地哼了一声。 他之所以大费周章保下沈流玉,是因为其父沈胥曾在长公子府邸做过两年教书先生,与明珲有师徒之谊。 沈胥死后,明珲哀恸不已,还在府上偷偷做过几场法事,超度亡师在天之灵。 明珲手下麻烦的人很多,想在他府上安插细作,不容易。唯有沈流玉,他不仅会放下心防,还会因愧疚对她宽容有加。 “咔嗒”一声,房门上捆着的粗锁链被解开了。 今日明璟精神尚好,于是暂时离开了轮椅,他踏进厢房,看见沈流玉抱膝坐在墙角,门框、窗棂上有用硬物撬过的痕迹,可惜还是木板和铁锁技高一筹,没让她得手。 见明璟进来,流玉立刻站起了身,眼神警惕。 明璟冷笑一声,“你还真硬气。” 他自小体弱,每日用膳迟一刻钟便会胃痛难忍,经常还要加鸡汤参茶之类的汤汤水水调养,沈流玉宁死不屈,原来是因为有一副硬脾胃铁肚子。 明璟不能久站,也不理会她,自顾自进了内室,他在软榻上坐下,无意扫了一眼沈流玉,目光停了停。 沈流玉来时一身囚服,披头散发的模样凌乱又狼狈,明璟嫌晦气,叫人把她的衣裳换了,没想到她最后什么都没选,用木簪绾了发,身上也只穿着件最朴素的白衣。 她还在为亡父守孝。 这一念头一入脑,明璟无言了,所有刻薄难听的狠话都堵在了嘴边,又被逼无奈咽回去,戳得他嗓子眼生疼。 “沈胥胸怀天下,是个好臣子,可惜,胸怀天下的人一向没有好下场。” 烛火闪烁,照着明璟寂寥的眉眼,“就像我母亲。” 流玉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忽然软化,脑子空白了一瞬。 明璟的母亲姓华,是辛夷城主的前任夫人。十八年前,辛夷城中的河流遭不明毒气污染,百姓喝入腹中,横死者无数,华夫人通晓医术,当时身怀六甲,为救城中百姓仍喝下毒水,以身试药。 后来,她成功研制出了药方,但因为时间拖了太久,自己已然毒素入体,无药可医。 半年后,华夫人血气耗竭,用尽最后的力气生下二公子明璟,就此溘然长逝。明璟自娘胎里便受毒素影响,才会天生体弱多病,一直拖累他至今。 流玉站在原地,本就心怀丧父之痛,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动容,可想起他说的“胸怀天下者都没有好下场”,她极不认同,那点动容又像秋风扫落叶般转瞬平息了。 “夫人心念苍生,二公子没有这份心思,当然不明白。”她硬邦邦道。 “我是不明白!” 明璟突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她是心念苍生,可何人念过她?她喝下那毒水的时候,又何曾考虑过我!” “她死的时候父亲哭得死去活来,结果没过多久就另娶了续弦,凭什么?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她一辈子!” 他又动了怒,嗓子都哑了,管家忧心不已,忙上前帮他顺气,又悄悄向沈流玉使眼色,求她别说了。 流玉站在原地,顿生哑然。她没想到明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生出几分不该那样说的自悔。 在他心里,恐怕自己相当于为苍生所害,又有什么理由心念苍生? 半晌,明璟喝了参茶,看上去好转许多,许是感到疲惫,便不再主动说话了。 流玉抿起唇,也在软榻上坐了下来,侧头一望,见明璟右手靠近手腕的地方顶着一圈清晰的牙印,是她白天的时候咬的。 再往下,他消瘦的手腕上缠着一串十八子紫檀珠,看上去古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圆润饱满的珠子呈紫褐色,衬得他手上的皮肤愈发惨白,像脆弱的瓷器。 流玉盯着那处,声音稍稍放轻了,“以前,我父亲常常提起华夫人,还说二公子本非庸才,又得百姓爱戴,若非体弱,不应是如此处境。” 明璟听后没有再发怒,而是笑了,唇边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只能自保了。”他说。 两人视线相对,沈流玉没笑,他也笑不出了,略显焦躁地把手腕上的珠子拽下来,握在手心里。 良久过去,明璟长舒了口气,好似叹息,“白天我说过的事,你再想想吧。你去明珲那里做我的眼线,告诉我他的一举一动,我会查清沈胥之死,为你报父仇。” 这次,他明显有了更多耐心,情绪已然平复了,甚至为沈流玉加码,提出了更有利于她的条件。 流玉垂着眼眸,管家苦口婆心的劝告又在耳边回荡,“沈侍郎生前为官清正,辛夷城上下有目共睹,且贪墨案了结时并无确凿罪证,城主心中尚有疑虑,只要沈娘子珍重自身,何愁他日不能为父洗冤呢?” “好,我去。” 她下定了决心,眼眸始终直视着他,“但你必须保证,不许动杨柳。” 明璟:“一言为定。” 交易已经达成,他终于心情舒畅了几分,起身欲离开厢房,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鬼使神差道:“沈流玉,你最好是诚心为我卖命 ,而不是因为可怜我。” 没有人想要旁人的怜悯,她可怜辛夷城的二公子,谁又来可怜她,可怜那些缺衣少食的百姓? “我为的是辛夷城。”流玉说。 房门打开,照进来一地月光。明璟径自笑了,不知是笑她的天真还是赤诚,“我才说了你和沈胥不像。” …… 神山上,浮生镜中光影浮动,映出两张熟悉的面庞,又因沾染凡尘之气而显得有些陌生。 “看来他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 沧丞站在镜前,神色放松,一边又感到费解,“不过神族下凡,灵气强盛,为何会投身成一个病骨支离的药罐子?” 朝梧常在下界行走,且早年也有过渡劫的经历,因此对人间的事了解得更多,她道:“你不必忧心,我想,这应该是他自己的选择。” 下凡历劫者凡羸弱多病,要么是本体修为不稳定,灵台虚弱,在历劫时就会受到原身的投射,要么是受历劫者自身意识的指引,只不过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身强体健,所以才显得“明璟”的状况稀有。 沧丞听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朝梧的话打消了他一半的疑虑,但还有一半——如果说这是羲洵自己的意愿,那他为何要这样选呢? 难道他为了早日帮珞瑶冲开情窍,打算亲自“献祭”一次? 第39章 辛夷有泪(二) 珞瑶有自己选择情缘 第39章 辛夷有泪(二) 珞瑶有自己选择情缘的…… 就像明璟说的那样, 有他的求情,城主很快撤除了诏令,使沈流玉免于发落奴籍。 也许是出于宠爱幼子, 也许是对亡故旧臣复杂的感情,但这都不重要了。 后面几日, 沈流玉一直留在二公子府邸, 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也没有人在意, 直到辛夷城举行祭天,她被放了出去,混迹在拥挤的人群里。 祭天大典一年一度, 每逢今日, 辛夷城上下祭天地、拜圣女,以求来年的丰收和安宁,而此次城主出巡外城,祭天的大任便落到了长公子明珲身上。 祭台之上, 圣女像被安置在中央最高处,肃穆又慈悲的眉眼俯视着天地。就在明珲在众臣簇拥下上香拜祭, 即将礼成之时,一支蒙面刺客突然涌了出来,冲散了秩序井然的仪仗。 场面迅速陷入了混乱,守卫应付不及, 护送的围圈暴露出一个缺口,随着一声金属发出的尖啸, 沈流玉自人群中飞身而出,挡在长公子身前,为他抵住了袭来的飞刃。 片刻, 赶来的援兵冲上祭台,很快控制了突如其来的失控局面。长公子因乱受惊,被第一时间送回府邸,因病弱未能上祭台的明璟则逃过一劫,没有成为刺客刺杀的目标。 惊险过后,城中百姓纷纷作鸟兽散,护主有功的沈流玉还没有离开,独身立在台阶下。 明璟坐着轮椅,依然是那副病歪歪的模样,今日他一手策划的“意外”,算是成功了。 “去吧,沈大人。”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便不再多言,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高头大马盛气凌人地驱赶着挡路的平民,像扫走了一滩枯叶。 …… 半个时辰后,沈流玉被恭恭敬敬迎进了长公子府邸,她被当作功臣,不仅被奉为上宾,流水般的金银珠宝也被送到了她面前。 流玉坐在正厅,等待着长公子的召见,俄顷,从外面进来的却不是明珲,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身量高大,穿着一身武将常服,腰间配剑。 “长公子今日受了惊吓,正在房中休息,怕是不能与娘子相见了,便派我前来招待。” 男人眉眼深邃,似乎含着几分笑意,“我叫炎庚,是长公子手下的守将,若沈娘子愿意,可以唤我的名字。” 沈流玉听说过他,听闻是长公子麾下的左膀右臂,于是稍稍俯首行礼,唤了一声“炎将军”。 就在流玉将要屈膝时,目光中忽然闯进一只手臂,将她稳稳扶住了。她抬起头,却见炎庚翘起了唇角,正定定望着她,不是打量,更像端详。 那双眸子里的情绪颇为复杂,好像装着柔和,但过满则溢,于是又成为了无关情欲的欣赏。 流玉微怔,“炎将军为何如此看我?” 这一句话让炎庚回了神,他收回手,方才流露出的情绪也悉数收敛,“抱歉,冒犯了。只是觉得沈娘子十分熟悉,让我感到亲切,也许……是有昔日沈侍郎的风姿。” 沈胥贤名远播,生前很有名望,哪怕在朝中也有不少仰慕他的臣子,沈流玉听后没有怀疑,原本心中浮起的古怪也消退了下去。 两人在桌前坐下,炎庚道:“长公子追念沈侍郎,无奈碍于当下形势,实在有心无力。他知道沈娘子有才学,嘱咐我一定要留下你,就算你不愿入他麾下,也愿意护你一世平安。” 他的话可以说是正中沈流玉下怀。答应明璟后,进入长公子府邸就成了流玉的目的,要接近长公子,成为他的信任之人,就不能只做一个寄居在这里的待嫁娘子,而要像炎庚一样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他的谋士。 当然,借着这个身份,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日光熹微,照彻了整个厅堂,沈流玉思虑片刻,向炎庚颔首。 “愿为长公子效劳。”她道。 …… 上界,浮生镜闪动着光亮,沧丞匆匆瞥了一眼便诧异了,“怎么炎庚也……”也跟着下去了? 朝梧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如果珞瑶这次历劫的方向“跑偏”,最后情窍为炎庚所破,她和羲洵的婚约怕是就难以为继了——可话又说回来,何为“跑偏”? 这是属于珞瑶的劫数,掌舵的人是她自己,谁又能对此置喙半句? “珞瑶有自己选择情缘的权利,我们没有资格干涉,就算是羲洵知道了,应该也不会背离她的意愿。”朝梧道。 沧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在想要不要想个办法干预一番,后来经朝梧劝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了,最后只有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有道理,还是顺其自然吧。” 监管渡劫是个折磨神的活计,若是劫数中顺遂居多还好,若是苦难居多,便只有眼睁睁看着渡劫之人失败、受苦,有时甚至走向穷途末路,也不能替他们出头。 沧丞长吁短叹,围着浮生镜踱了两圈,一边摇着头,“唉,孽缘啊……” 朝梧不清楚他在感慨哪一对,好笑地瞅了他一眼,道:“我看珞瑶这次投身的亲缘、友缘也颇为深厚,以她的性子,说不定男女之情尚未萌发,其他人就已经帮她破了情窍。” 此次珞瑶渡劫的目的明确,他们只管最后取没取得心头泪,不管别的。 至于天命婚约什么的,那就是羲洵自己要努力的事了。 …… 长公子惜才,在听闻沈流玉愿意归顺后喜不自胜,当即手起笔落写下诏令,封她做了侍书长史。 七品官,虽然品级不高,却是近臣。 次日夜晚,沈流玉避开守卫,在明璟的接应下重回二公子府邸。明璟已经在廊下等她,流玉关上院门,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先前明璟向她交代过的,一本侍卫营的名册。 明璟打开那本名册,翻看时唇边勾起,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是满意, “继续向上爬吧,你爬得越高,对我才越有用。” 流玉没接话,心道:也更好摆脱你。 许是她的神情暴露了心中所言,明璟瞥了她一眼,唇角便放平了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流玉有话想对他说,本可以避而不谈,在心里暗暗踯躅,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坦诚的一条路。 “我为你传递情报,但也会真心实意为长公子做事,日后你不需要我了,我们就分道扬镳,互不干涉。”她道。 明璟听后,翻看的动作停住了,他脸色阴了阴,抬起头,“你才见了明珲一面,就决定以后要死心塌地跟着他了?” 其实早在沈流玉随父亲读书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找出了许多追随长公子的理由,礼贤下士的主上、友善和睦的同僚,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显得比这里的精神许多。 更重要的是,长公子身体强健,有成为城主、勤于政务的本钱。 她知道,长公子肯定比明璟强得多,可偏偏就是这个病秧子,一手将她送到了长公子面前。 “为臣者应当忠于一君,从属二主,是辱没沈家门楣。”流玉道。 明璟嗤笑,他的眉眼如玉一般温润又干净,此时却扬起了一个恶劣的弧度,仿佛在嘲讽她刚直到愚蠢的脾性,“你的奴籍是我替你脱的,这辈子就和我脱不了干系,明珲经人一挑拨照样会怀疑你,你这样做,讨不着好。” 流玉垂下眸子。 她读过许多史书古籍,自然清楚明璟的意思,凡是以一身侍二主,最后又选择忠于其中一方的人,大都逃不过遭逢猜忌、鸟尽弓藏的结局。 良久,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我不想讨好谁,只是想为辛夷城的百姓多做一些事。” 她也过过苦日子,知道底层之人的生活有多么艰难,丰收年的粮食要上交给官家,灾荒年无人救济,便只有吃草根、啃树皮。 她身无长物,唯有一根笔杆勉强能用,或许能帮百姓做些什么,也让她找寻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从山谷中来的人不能忘记山谷,越是站得高,越要看清支撑自己站稳的地基。 这是亡父用一生教会她的道理。 沈流玉神色平静,口中是近乎冠冕堂皇的理由,眼睛里却流露着固执的光,纯粹得让人心悸。 明璟突然没了兴致,把名册撂到一边,“真无聊。” 清明刚过去不久,院墙外,隐约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几盏长明灯缓缓升高,成为了夜空中最耀眼的星光。 对此,明璟似乎没有观赏的心思,随意瞥了两眼便说乏了,让管家推他回去。 流玉被晾在一边,在轮椅将要经过她时,问: “二公子不想见盛世?” 轮椅停下了。 流玉冒着不敬的风险,走回到他面前,“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辛夷城生灵涂炭吗?” 廊下无端起了一阵小风,吹得花草簌簌地响。 明璟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仿佛都蒙上了阴霾,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抬起眼眸,口吻却冷漠得一如既往,“他们安居乐业还是生灵涂炭,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他沉默不语的几秒里,沈流玉心里几乎燃起了希冀,还以为自己唤起了他仁民爱物的心,结果还是没有分毫改变。 话不投机半句多,流玉略感烦闷,又不能发作,只有退而求其次,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下官突然想起长公子那边还有要事,二公子,失陪了。” 说罢,她草草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惊于她的失礼,忙去观察主子的脸色,明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冷笑道:“她何时将我放在眼里过?如今有了明珲的庇护,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他刚喝过药,想起府医“不能动气”的叮嘱,也就只有逼自己放平心绪,努力将某个又傲气又没规矩的人从记忆里排出去。 风停下,偌大的院子里清净无人,又变回了一片死寂。 明璟让管家也退了下去,独自在廊下,许是觉得乏味,他复又拿起那封名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盛世? 明璟轻嗤了一声,低声自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快死了。” 第40章 辛夷有泪(三) 万一我们很久以前就 第40章 辛夷有泪(三) 万一我们很久以前就认…… 一月后, 辛夷城主举办赏花宴,沈流玉跟随长公子同往,意味着正式以谋士的身份进入了朝堂。 今日, 流玉盛装出席,身穿雪青色官袍, 以银冠绾髻, 更添了几分沉稳内敛,冠后珠链一直垂到耳后肩头, 反射出细碎的光彩。 行酒令时,她始终跟在长公子身后,向明璟行礼时不卑不亢, 亦没有多半个眼神, 仿佛初遇的陌生人。 府医一如往常来给二公子送补药,温热的汤水下肚,莫名让明璟喝出来一股火气。他兴致缺缺,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股无来由的火气越盛,没过多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 自顾自出去透风了。 酒过三巡,城主亦不胜酒力,被长公子搀扶着离场。 沈流玉坐在一群臣子中,逐渐感受到来自各处的异样目光, 夹杂着隐约的窃窃私语。 她知道,那不是仰慕或欣赏, 而是对“罪臣之女”的怀疑和审视。 身后议论的声音渐起,沈流玉紧抿着唇,随后, 一个身着朱紫色官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她面前,竟是当今丞相,何休。 何休位高权重,朝中众臣皆敬他畏他,他一靠近,那些不友善的议论声悉数消失了。 何休只当不知,来到沈流玉面前,笑道:“前段时日听闻长公子再得贤才,原来是沈先生之女,当真是后生可畏。” 沈胥获罪而死,生前被夺了官位,因此在朝中不能称呼“侍郎”原职,只能称“先生”。 如何休这样一位大人物,竟然会纡尊降贵来向她示好,沈流玉不知其中缘由,只有敛下思绪,向他行礼寒暄。 当炎庚走进大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沈流玉正与人交谈,对面是几位朝中老臣,为首者神情看似随和,却暗藏锐利。 他目光沉了沉,随后大步走向沈流玉,道:“沈长史怎么还在这里?长公子到处寻你不得,现在正着急呢。” 沈流玉听后一怔,她没多想,继而便向众人告辞,去后殿寻明珲去了。 炎庚看着她离去,目光方回到众臣身上,揖手问候。 何休的兴致被扫,面上笑容淡了许多,“老夫前脚与沈长史说话,后脚炎将军便带着长公子之令来了,可真是巧。” 和冥宫那些难缠的老狐狸相比,眼前这些大臣根本不值一提,炎庚不在意,道:“以丞相之意,我应该将长公子的吩咐暂且压下来,无论如何也要先等丞相说完,是也不是?” 众人听出了丞相话中的机锋,但没想到炎庚敢回呛,一时皆噤若寒蝉。 说来蹊跷,这位炎将军一无家世二无财权,从天而降来到辛夷城不过数年,便受长公子赏识步步高升,如今已然掌握了兵械库半数的实权,任谁能不忌惮? 何休的脸色几不可见地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炎将军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开个玩笑,这辛夷城上下何人岂敢对长公子不敬?” “丞相开玩笑,我便也是开玩笑,还望丞相宽宏,莫要放在心上。” 炎庚似笑非笑,侧目吩咐身后手下,“还不快去找沈长史?她深得长公子重视,倘若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谁担当得起?” 他声音刻意抬高,仿佛是说给谁听一般。 何休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目光明显阴鸷了几分,炎庚恍若未觉,低了低首,“丞相,告辞。” …… 宴席未散,沈流玉来到殿外的镜湖边,没有见到长公子,而是等到了刚刚才见过的炎庚。 她先是诧异,继而便反应过来,长公子才跟随城主离开不久,哪里有功夫见她? 流玉意识到自己被骗,皱起了眉头,作势便要离开,炎庚忙拦住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休手中权柄过重,你与他走得太近难免会遭人议论,说你野心昭昭。” 听了他的解释,沈流玉心中的不悦才散去,也不再坚持要走了。两人在长公子府邸共事,如今算是混成了熟人,加上炎庚经常来找她,他们的关系便比寻常同僚更近几分。 湖畔无人,粼粼水光荡漾起波纹,映在山石上。炎庚说:“其实这些天以来,我一直有个疑问。” “二公子为你脱了奴籍,为何你却选择了追随长公子?” 迎着流玉的目光,他问出了口,声音中含着不自知的试探,“你,不想跟着二公子?” 流玉沉默了,个中原因复杂,有些不能坦诚,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炎庚看出了她的踌躇,“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无试探之意,你不想说便不说。” 眼前人垂眸沉思,她眼尾没有了那两道昙花印痕,神情却与过去如出一辙。 与圣女珞瑶相比,“流玉”的情感更加外放,俨然是一个更稚嫩、也更鲜活的她。 炎庚注视着她,悄悄弯起了唇角,流玉侧头看他,正好对上了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于是心神微动,转眼便走了神。 自打她进入长公子麾下,炎庚便对她照料有加,这份“照料”不至于孟浪唐突,而是多数表现在公务上,助她取信于长公子,扶持她建立声望。 他总是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帮她规避了不少麻烦,有时是一本恰好需要的账簿,有时是一个险些逃跑的人质。 可从前他们素不相识,他何至于待她如此? 难道真像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那样,是因为她有“沈侍郎的风姿”? 思及此,流玉问:“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他在世的时候,似乎并不常与武官打交道。” “我与你父亲不相熟。” 炎庚知道她想问什么,轻笑,“可我认识你啊。” “什么?” 炎庚转身面对她,水面上的粼光照进他眸子,“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呢?” 他说着,口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着实迷惑了流玉。 她以前从没发现,原来炎庚的瞳孔不是纯粹的黑,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来看,居然能呈现出暗红色的光。 流玉一哂,抱臂转向镜湖的方向,“你骗人的话术真拙劣。” 她自小和父亲在一起,每日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印象里可没有炎庚这么个人。 “是你不信。” 炎庚失笑,却也没辩解什么,随手捡起个小石子扔出去,搅乱了一池静水。 那天他去澜渊圣境,本是想给珞瑶看冥界新设置的镇幽结界,才在无意中得知了她下凡历劫的消息。如果没有私心,他不会不顾手下的劝阻,执意追下来。 他不知道珞瑶历此劫的目的,但既然来了,总能陪她将这短暂的一生走完。 “方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选长公子吗。” 流玉神色平静,忽然开口了,“我要为我父亲平反,长公子做过他的学生,是最有可能帮我的人。” “你可知真凶是谁?”炎庚目光一动,问。 其实他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却无法告诉她,怕她得知真相后报仇心切,操之过急,反给她招来祸患。 流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清楚,那个人一定不是我惹得起的,我还要向上爬很久,才能拥有动手的胜算。” 贪墨案发生前,沈胥最得城主赏识,受器重之深无人能出其右,因此,寻常官员不敢对他动手,更做不到势力渗透进牢狱,取人性命于无形。 流玉明白,父亲的死是一个缩影,一个苍生之内皆悲苦、权贵之外皆蝼蚁的缩影,而这一缩影,足以倒映出辛夷城潜藏的一切隐患和危机。 她顶着所有争议、怀疑,选择再次踏入这趟浑水,就是要激浊扬清,扫除这里的旧疾沉疴,让所有倒行逆施的恶人都付出代价。 而在实现这一切之前,她必须站到更高的地方。 身边人眉眼清冷,里面却散发着坚定的神采,炎庚静静望着,无论是珞瑶还是沈流玉,她似乎永远都能做到如此理性,像一架精准运转的机械,不出现任何疏漏。 可她到底不是机械。 镜湖中,偶现的几条锦鲤摆尾露出水面,荡起长长的涟漪。 炎庚忽然叫了她的名字,道:“沈流玉,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相信我。在辛夷城,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 他的话似担保、似诺言,含着显而易见的认真,在静谧中显得分外清晰。 …… 湖岸对面,阁楼上亮着几盏灯,明璟停在栏杆边,遥遥望着湖边那一对身影,神色不明。 “那人是谁?”他问。 湖上雾气太重,除了沈流玉,谁也看不清。 管家忙回话交代了,说是长公子身边的炎将军。 明璟听后面无波动,声音却明显沉了下去,“同僚啊。” 他记得这个人,每次派回的眼线向他禀报沈流玉的动向,十次有七八次绕不开这个名字。坊间也有传闻,说长公子麾下谋士众多,唯炎将军与沈长史最得赏识。 紫檀珠磕在轮椅扶手上,撞出细微的响声。明璟的目光依然锁在那两人身上,并排站在湖边,雪青色和暗银色融在一起,一明一暗,却很是和谐,就好像…… 明璟想着,突然感到头疼欲裂,他弯了背脊,披在双腿上的毛毯也滑落下去。 刹那间,他心底竟滋生出了一阵强烈的痛感,进而扩散到四肢百骸,将他淹没。 为什么,眼前的画面会让他那么熟悉,又那么抵触? 眼前记忆不断闪回,他抓不住,痛觉渐渐转化为不甘,唤醒了灵魂最深处的偏执。 管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正在大声喊人,明璟用最后的冷静一把抓住他,咬着牙,“回府。” 第41章 辛夷有泪(四) 沈流玉无法无天了 第41章 辛夷有泪(四) 沈流玉无法无天了 这年中秋, 辛夷城主没有再举办宴会,只说期望阖家团圆,共赏明月。 明璟身为人子, 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却装作不懂, 在当天以“不能见风”为由, 拒绝了来自父亲的邀请。 从早到晚,明璟一直留在府中, 陪着他的除了管家,也就只有手腕上那串紫檀珠,外面不时传出“何人送来了节礼”的消息, 他也不理会。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久到他靠在软榻上,都快要睡着了。 管家进门来,向他低声传话:“公子,沈学士来了。” 片刻, 沈流玉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传膳侍女, 她依旧穿着官服,走进房中,向明璟屈膝一礼。 “今日中秋,长公子念着二公子, 让我来送些二公子喜欢吃的东西。”她道。 侍女将食盒放在花几上,一个个打开, 里面是各色精致的饭食,荤素俱全。 明璟只瞥了一眼,看上去心情并没有多少波动, 更说不上恼怒或欣喜。 其实,他没有什么特别钟爱的吃食,不过稍有偏好,每每想多吃一些,便会因体弱而被人提醒和阻止。 久而久之,“吃东西”就不再是他眼中令人期待的事,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 明璟刚醒来,喉咙还有几分沙哑,“沈学士事务缠身,还要抽空来我这里跑一趟,有劳了。” 正直容易树敌,却是明主眼中最可贵的品格,数月之间,沈流玉步步高升,从长史到学士,逐渐开始靠近实权。 她很得明珲的信任,能够轻易接触到许多机密事务,更方便了她向明璟传递消息,表面上却要更加避嫌。 厚重的官服像一身盔甲,束缚住了所有鲜活的情绪,当着侍女的面,流玉不好说什么,只是望着他,低首道了一句“不敢”。 侍女退下了,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明璟一手拄着头,总算摘下了客套的假面,“真稀奇,你跟着明珲出席中秋家宴,他居然舍得差使你。” “城主和长公子在一同用饭,说这几道菜都是公子爱吃的,又说别人不放心,所以命我送来。”流玉答。 升迁之后,沈流玉公务忙碌,和明璟足有一个月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传递密信情报,勉强维持着主上和卧底的关系,今日一见才发觉,他似乎清减了几分。 明璟在房中闷了一天,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没力气。他心知流玉这一番话的意图,无非是为那两人作说客,什么“希望他能解开心结,莫再沉湎于过往”云云。 他早就听腻了。 明璟没搭腔,见流玉杵在那里,命令道:“过来,扶我。” 说着,他向流玉伸出一只手,理所当然。 流玉一僵,抬起眼,却见他的神情不似玩笑。 在他威胁的注视下,她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搀扶住他手臂。 明璟的身量偏清瘦,但站起时足够高大,流玉扶着他,眼前都被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遮住了,一阵药草的清香绕在她鼻腔,淡淡的,含着苦涩气。 两人向饭厅的方向去,明璟道:“上次刑狱司的事,你做得很好,他可有怀疑你?” 先前沈流玉手下出了点小风波,闹到了刑狱司去,在那里,她状告先前的狱监渎职受贿,将其绳之以法后,顺势扶持了新的官员继任。 无人知晓的是,这个官员其实是明璟的人。 流玉知道明璟口中的“他”是谁,答道:“长公子宽宏,只问了两句便过去了。” “别在我面前夸他。”明璟没好气道。 流玉:“……” 对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明璟自然是怀有偏见的,始终不肯放下心防。 流玉抿了抿唇,忍不住道:“长公子性情和善,私下里时常问起你,我以为……”他不像会对你不利的人。 “还说?” 她的话被明璟毫不留情地打断,还给了她一个眼刀,威胁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好姐妹还在我手上?” 提起杨柳,流玉又急又怒,方才一瞬间生出的“多管闲事”的古道热肠,转眼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明璟自顾自落座,对她道:“坐下。” 流玉原本准备回去,听后怔了怔,她目光匆匆扫过一桌饭菜,才发现管家退下前居然在这里摆放了两副碗筷。 面对和二公子共进晚膳的“殊荣”,流玉无福消受,第一反应是找个借口赶紧离开,而明璟看出了她的想法,淡淡道:“明珲忙着和我那父亲团圆,无暇理会你,你现在回去应该只有喝点西北风的份,还显得我待客不周,连一顿饭都吝啬。” 这番话一出,流玉是彻底走不了了,否则就是以下犯上、忤逆主子。 他强留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怕有人下毒,所以拿她试菜。 不过沈流玉确实饿了,她忙碌了一整天,还没吃东西,索性顺水推舟,当真和明璟同桌而坐,毫不忌讳地夹了一筷子菜。 食不言,寝不语。 今日是团圆之日,相比长公子府邸的和乐融融,这里安静得冷清,连院子里也没有人,空留墙外那轮满月孤芳自赏。 相比流玉,明璟食欲平平,没吃几口就停了筷,漱口净手后独自坐在门前,手腕上的紫檀珠被他解了下来,既不捻动也不把玩,只是握在手心。 他不像信佛之人,却不明缘由,始终戴着一串佛珠。 没过多久,管家过来禀报:“公子,静心堂那边的香已燃尽了,可要……” “继续点上。” “是。” 管家得令,很快退下了。流玉暗想:静心堂,是二公子府上专门用来祭奠亡母的地方。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亲自祭奠她?” 明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平静地自问自答,“因为我不记得她的长相,她也不记得我的,她对我的印象之深刻,应该还比不上跟过她几年的医女。” 华夫人是在分娩当日故去的,据传闻,她在明璟降生后便陷入昏迷,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面对眼下的情景,再冷情的人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流玉道:“母子连心,就算生前不曾见过,魂魄也会有所感应。” “可我不想感应。” 她的安慰被斩钉截铁地打断,明璟神色漠然,少时丧母之痛尖锐地鞭笞着他的心,如今也被时间磨成了钝角。 “为了所谓的大义,她毁了我的一辈子,她不是爱民如子吗?那就让那些人去祭奠她吧……哦,我忘了,辛夷城对她的祭奠只持续了十年,后面便无人提起了。” 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沈流玉却从里面看出了深埋的不甘。 于是,她开口反问:“是真的无人提起,还是公子自己没看见?是没看见,还是不敢面对?” 明璟的笑立马僵在了唇边。 流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下,她不着急走了,径自走上前,将呼啸的风关在了门外。 “不必我说,公子也应该清楚,你对百姓的态度称不上友善,可他们却对你没有怨言,长公子救济饥民这么多年,声誉极佳,还是比不上你拥有的民心。” 她走到明璟身边,眸子里不含一分浑浊或杂质,“公子,这是为何?” 辛夷城二公子地位稳固,偶有任性出格之举,亦极少招致弹劾和非议。多年以来,他始终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朝臣宽宥他,百姓包容他,种种善意之举,难道都是无来由的吗? 当然不是。 这只是因为,辛夷城把对华夫人的追念和爱戴,全都转移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流玉说完,明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那点假笑也消失了,“你说够了吗?” 他狠狠瞪了沈流玉一眼,不等管家来,也不坐轮椅了,撑着扶手站起身,便要自己回内室去,后者却不让他走,几步追了上来。 她什么分寸都不讲,直接拦在他面前,逼他停住了步子,明璟下意识向后退,慌忙间抵住了轮椅底下的横梁,又生生跌坐了回去。 他恼了,厉声叱道:“让开!来人,来——” 下一刻,他的嘴被捂住了。女子的掌心触碰到他脸颊,是温热的,也是柔软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墨香,钻进他鼻子。 明璟定在原地,登时成了木偶人。他无声睁大了眼,震惊和羞恼分为两派,相互打得难舍难分,最后在他生了锈的脑袋里同归于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沈流玉无法无天了。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捂上去的一瞬间,沈流玉的脑子也空白了。身为臣子,她本该知礼数、懂尊卑,可是这次,她却对主上做了这种没有半分敬畏的事,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仿佛是心直接给出的指引,告诉她“就该这样做”。 做都做了,现在让她跪下请罪是不可能的,趁明璟还没回过神,流玉心一横,在轮椅前蹲下身,“公子可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上的?” 明璟堪堪回神,意识仍是迟钝的,正想发难,谁知这一身病骨没跟上心思,嘴一张险些咬了舌头。 随后,流玉的声音响起来,“毒水污染辛夷城的时候,我母亲也病倒了,那时城中的人接连不断地死,我父求医无望,已为她备好了棺木,没想到最后华夫人的好消息传了出来,她解出药方,救活了整个辛夷城。我母亲的病大好,两个月后,她被诊出了喜脉。” 她的语速并不快,称得上和缓,一字一句又十分清晰,容不得明璟逃避,就那么坦诚、那么直白地告诉他:“没有夫人,便没有我。” 沈流玉。 经流水侵蚀打磨过的玉,坚如山下磐石。 明璟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不为所动,想大言不惭地提醒她“你没那么重要”,却一个都没有做到,只看见自己内心深处好不容易垒起的厚障壁变得摇摇欲坠,最后倾圮、倒塌,成了一座七零八落的危楼。 “你把我抓回府邸的那天,问我除了你,还有谁会记夫人一辈子。” 沈流玉神色认真,烛光勾勒出她的五官轮廓,融化了拒人千里的冷清,“我会。” 她的话像一把摄魄的刃,彻底夺去了明璟的全部力气。他厌恶所谓的感同身受,抵触不自量力的人试图同他“推心置腹”,每每遇见,往往回以指责挖苦、反唇相讥,好像这样就能让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痛苦,从而使他满足,得到心理上的平衡…… 可是现在,他身上所有的尖刺、荆棘,全都被一个不速之客打落了。 明璟的背脊无声弯下去,半边面庞隐入了阴影。 半晌,他低低开口,“沈流玉,你走吧。” ----------------------- 作者有话说:流玉:珞瑶(活人感激活版) 明璟:羲洵(阴暗面激活版) 第42章 辛夷有泪(五) 刚才不是很猖狂么? 第42章 辛夷有泪(五) 刚才不是很猖狂么?继…… 枯黄的落叶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转眼便入了冬。这年冬日,朝中几位老臣致仕,为辛夷城的官场带来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洗牌, 各处势力纷纷涌进来。 对此,长公子明珲态度保守, 到底是不愿触动明璟的利益, 制造手足冲突。 沈流玉是长公子的谋士,亦是如今朝中颇受关注的文臣, 可以说是目睹了此次变局的全程走向。这天难得闲暇,她在后院散步,便想起了这件事。 “若他日夺嫡之争搬上台面, 长公子又会如何抉择?”流玉垂下眸子, 隐晦道。 根据她的了解,明璟没有夺位之心,只是难以放下对他人的心防,经营势力也是他为“自保”而选择的方式, 长公子则心胸开阔,在外都护着他。 倘若日后冲突加剧, 他们会不会改变现在的想法,兄弟之间兵戎相见? “长公子重情,必然不愿伤及二公子。”炎庚目光移向她,声音沉了沉,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流玉摇头,“只是无意中想到罢了。” 两人说着话, 一个守卫忽然匆匆赶了进来,面有急色。 “出了什么事?” 流玉心中窜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守卫赶忙上前, 附到她耳畔回禀,“今早杨姑娘去琴楼买琴,可过了大半日都没见出来……” 流玉一慌,立马问:“哪个琴楼?” 守卫不明就里,报了一个名字,谁知流玉立马变了脸色,“为何不早些禀报!” 什么琴楼?那个地方门头光鲜,实则藏污纳垢见不得光,分明是一座青楼! 想起之前明璟对她说过的那些威胁之言,流玉再也坐不住了,急急告别炎庚,一骑快马赶到了守卫交代的地方。 她手里提着把剑,一路长驱直入,吓得那些靡靡之音也不敢再奏了。当家的“琴师”——实为鸨母,听见动静后连忙赶了出来,满脸堆笑地问她找何人做何事,实则早已暗暗召集了几个负责护卫的壮汉,作无声的威压。 流玉压根没看他们一眼,全部心思都放在找人上,她避开上前阻挠推搡的人群,坚持向深处去,直到踹开最后一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看见了杨柳的身影。 房中炉香氤氲,她孤零零躺在地上,被麻绳捆束着手脚,昏迷不醒。 “杨柳!” 流玉大喊出声,疾步冲了进去,想扶起杨柳查看她的情况,又被周遭的鸨母壮汉团团围住了。 起初,流玉持刀劈砍,无人能近她身,可没过多久,她竟感到浑身上下越来越无力。 以她的身手,对付这群乌合之众本是绰绰有余。 流玉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寻找着使自己异样的源头,紧接着便看见了角落里的香炉,闻到了那阵早已侵蚀她许久的异香。 流玉的头脑越来越迟钝,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最后握着刀柄撑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鸨母冷笑一声,支使手下将她捆起来,没等他们靠近,外面突然传来了兵甲相击的响动,伴随着伶人难掩慌张的声音:“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守卫军持了查封的诏令,自门外鱼贯而入,不到半刻功夫,便将楼中众人悉数捉拿。为首的炎庚将差事交给副将,自己则直奔顶楼,将流玉和杨柳救了下来。 她们的衣衫整齐,那些人应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炎庚稍稍放下心,将软倒的流玉扶在怀里,后者意识昏沉,用尽仅剩的力气勉强抬起手,指向帷帐后掩着的香炉。 炎庚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哐当”一声,香炉被刀尖掀翻,炉灰横飞。 …… 软筋散的药效过去后,流玉逐渐恢复了,她没有听府医的继续休息,而是复又拿上自己的刀,去了二公子府邸。 明璟畏寒,卧房里早早就燃起了炭火,房门打开,一片熏人的温暖骤然被寒意冲散了。 流玉站在门口,问:“杨柳呢?” 逆着光,明璟看不清流玉的神情,只能听出她声音微哑,像掺着硌人的沙砾。 “你怎么来了?”明璟不明所以。 如果没有记错,他并没有约她今日相见,以前巴不得与自己划清界限的人,这次却是不请自来了。 天边阴了下去,凛冽的寒风刮过走廊,冷得彻骨。 流玉缓缓走进来,“二公子,杨柳呢?” 佩刀在她腰间微晃,随着走动而十分显眼,过了逆光处,明璟才看清她的脸,居然像自己一样苍白。 “你好狠的心!” 说完,流玉一把抽出佩剑,寒光迸射出来,尖锐的剑尖直指明璟咽喉! 管家和一众守卫都没想到沈流玉会突然“行凶”,无不吓破了胆,险些朝着她跪下。 流玉手里有凶器,他们又不敢轻举妄动地靠近,唯有凄声唤着“沈学士”,求她莫要伤害二公子。 在众人一声声的呼唤里,沈流玉心中压抑着的戾气反而被激了起来,“杨柳犯了什么错?你有什么要求大可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为难她!” 直到现在,明璟才算明白了沈流玉为何而来,敢情是专程过来找事的! 他呼吸急促,被气得七窍生烟,“沈流玉,你偏听偏信了什么人的挑拨,少来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我扣帽子!我到底做了什——” “你想害她流落风尘!” 她话音一落,周遭死一样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管家先回过神来,颤颤巍巍上前想解释,却被明璟喝退了。 他目光未移,紧紧盯着流玉的脸,“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肮脏龌龊的人啊。” 流玉举着剑,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放在以前,她也许会用“怪僻”、“孤傲”等字眼来形容明璟,但从来没有把他和那样不堪的词联系到一起。 她手臂一酸,原本举得牢牢的剑也跟着晃,明璟却不许她放下,一把握住了剑刃,“没错,就是我做的,刚才不是很猖狂么?继续。” 管家的心跟着发抖,“公子!” 沈流玉的佩剑削铁如泥,就这样直接接触,是势必会割伤手的,明璟缩都没有缩一下,反而握得更紧,还把剑尖向自己喉咙的方向送,贴上脆弱的皮肤。 “何苦劳累你一直举着?直接刺进来,这样你解气,明珲也一劳永逸了。” 他如同感觉不到痛一样,从牙缝里溢出一声笑。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掌流下来,那颜色过于艳丽,刺痛了流玉的眼。 极端强烈的悲与怒交织着袭来,在混乱中没收了流玉的冷静,如今这份冷静走失久了,又在血腥气的刺激下被强行召回,迫使她直视眼下糟糕的情景,也在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是,明璟一直都是这样恶劣的,如果是真,他不承认,是假,他也不辩解。 “咣”地一声,她脱了力,手里的剑直直砸到了地上。 沈流玉自认不是个软弱的人,可那一瞬间,她脑中最先蹦出来的想法居然是逃避。 这份想法驱使着她,于是,她真的逃了,意识尚未提出质疑,双腿已经跨出了门槛。 寒风消失了。 房门再度紧闭,寂静得针落可闻,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唯有地上那把没有刀鞘的剑,时刻提醒着发生过的一切。 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明璟气急攻心,撑着桌案,兀自咳了个昏天黑地。 惴惴不安的府医和下人一拥而上,有的为他顺气、捧药,有的替他包扎手掌的伤口,明璟咳得天旋地转,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半晌才好不容易缓过来。 沈流玉平时虽然无礼,但不会这么不顾后果,今日她的反常不可能是无来由的。 明璟怒气未消,质问管家:“杨柳呢!”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告罪:“公子恕罪!是公子之前吩咐过不必看守杨姑娘,我们便没有加派人手……” 这下,明璟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感觉体内血气上涌,浮现在眼前的星星时明时暗,全都虚情假意地围着他转。 原来今日种种,竟然是他自作自受。 他一指房门,“滚,全都滚……把这破剑扔出去,别让我看见,也不许还给她!” …… 沈流玉回去的时候,杨柳已经醒了,只是她吸入的软筋散剂量太大,依然需要卧床休养。 见流玉归来,杨柳露出笑,语气中含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这次幸亏有你。” 流玉摇头,望着她虚弱的脸色,心中一痛,“我不该向他妥协的,早知如此,我一定会求长公子救你出来……” 杨柳先是一愣,而后猜出了沈流玉的心思,无奈地辩解:“流玉,你误会了。” “虽然二公子抓了我,把我当成制约你的筹码,可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是宝儿病了,我需要用钱,又舍不下脸面向你和二公子求助,所以才想去外面找个弹琴卖艺的活计……” 宝儿是杨柳的胞弟,两人相依为命多年。 了解过来龙去脉后,沈流玉无处逃避,最后欺骗自己的一点希望也消失了。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心里就有过暗暗的怀疑,可这点怀疑在滔天的急与怒面前根本不足挂齿,拉不住更多被武断所占据的心。 她误会了他,还在兴师问罪时伤了他,见了血。 杨柳没有觉察出流玉情绪的变化,笑了笑,“我运气太差了,好不容易挑出一个乐坊,结果是家青楼。” “你还开玩笑。”无论是对杨柳的遭遇还是自己捅出的篓子,流玉都轻松不起来。 两人说着话,炭火带来的暖意驱散了一切不安。 杨柳替流玉理了理折出褶皱的衣襟,说:“等我养好,你还是把我送回二公子府邸吧,我在那里做‘人质’,其实过得也挺好的。莫要和二公子撕破脸,损了你的名声,让人觉得你忘恩负义。” “名声不算什么,我一个谋士……”流玉下意识反驳。 杨柳摇了摇头,在烛光下弯起了眼,“可是,流玉将来是要做大宰相的呀。” …… 深夜,月亮藏进了云层。 今日明璟受了气,又负了伤,本该好好休息调养,眼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越睡越烦躁,忍不住坐起身,喊了一句:“来人。” 守在外面的管家听见动静,忙不迭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信筒。 明璟看见了,问:“那是什么?” 管家硬着头皮,“公子,是沈学士送来的信。” 望着那个信筒,明璟几乎有两秒的失语,怒极反笑。 抱着瞧瞧“明珲那边有何动静”的打算,他到底是打开了信筒,把那封犹带体温的密信拿了出来,里面只写了短短几句话,仍是朝堂上的公事,告诉他长公子近期有意向清查矿运司的账目,二公子可早做准备。 没有道歉、没有辩解,也绝口不提她那把剑,就好像今天的事没有发生,她也从未踏足过他的府邸。 “准备什么?我的人又不会贪污受贿。”他冷冷道。 谁敢搜刮公家之财,活该被揪出来杀。 明璟说着,其实恨得牙痒痒,将“沈流玉”这三个字在口中翻来覆去磨成了灰,就连信纸上端方工整的字迹也全都变成了不知所云的鬼画符。 第43章 辛夷有泪(六) 心动,五脏六腑皆摇 第43章 辛夷有泪(六) 心动,五脏六腑皆摇。 冬日渐深, 辛夷城一天比一天冷,明璟如往年一样去了南郊的温泉山养病,在那里度过了难熬的严冬。 伤病掩盖了孤独。随着时间推移, 数九、除夕、元宵皆过去,眼见已到早春时节, 二公子却迟迟没有下山来。 这天, 沈流玉来到了山庄外。 她没有通传,亦没有提前知会, 只是单纯地来了。 管家见了她很意外,进去向主子禀报,片刻, 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自门窗传出来, “让她走,不见。” 很熟悉,能听出被药气熏染的虚弱,也依旧脾气很大。 尽管被下了逐客令, 但沈流玉没有离开,还是静静站在外面等, 为眼前这座冷清的院子增添了一分人气。 温泉山上比城中暖和不少,但如今开春不久,到底寒气未消。 流玉立在廊外,发上银冠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半个时辰,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明璟出现在门口, 阴声道:“沈流玉,你还敢过来见我啊。” 许是近日清净养病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一些, 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流玉自知理亏,心里的歉疚感又涌了上来。 “下官有罪。” 她低下头,补上了先前没说出口的赔罪,“公子手上的伤好了吗?” 明璟因“沈流玉不道歉”耿耿于怀了许久,如今真等到了,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不自在。 他移开目光,蜷了一下手指,“放心吧,死不了……谁让我没把你的好姐妹看守好呢。” 那道伤口并不深,从愈合到落疤没用多久时间,现在已经完全消下去。何况两个多月过去,他了解了事情原委,纵有再大的火气也被磨平了。 流玉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明璟生怕她又要追问什么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兀自走出房门,道:“闷着太久了,和我出去透透气。” 几句话的功夫,管家已将轮椅推了出来,流玉应了一声,主动走到他身后。 初春时节,山上积雪尚未消融,嫩芽幼草已经冒了尖,展示着蕴藏的生机。 流玉推着明璟来到山门外,路过清净无人的石桥、亭子,明璟不知在想什么,一路都没说话。 流玉一边推他缓缓走,一边开口:“城主为公子的冠礼挂心已久,两月前就找卜筮算好了吉日,说绝不能从简。” 寒冬已过,可明璟仍不见有下山的意思,引得城主和长公子分外挂心——原因无他,两日后是辛夷城二公子的冠礼,城中一早就算好了吉日,若他不出席,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前面传来一声懒懒的哼笑,“你果然又是他们派来的。” “没有。”流玉垂了垂眼,辩解道。 她主动来温泉山,诚然有为主上分忧的心思,更多却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毕竟,他们实在太久没见了。 久到好像上次之后就一刀两断,如果她不主动维系这段关系,他们就真的再也毫无瓜葛——最初,她明明百般想要脱离明璟的掌控。 流玉找不出这份变化的缘由,只有用那个理由说服自己:杨柳还在他手上。 红梅挂在枝头,风一吹,散放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走动间,流玉的香囊掉了,蹲身在轮椅旁边捡,乌发飘进轮椅扶手下的空隙,像一缕柔滑的丝线,正好滑过明璟的手背。 明璟的心突地一抖,手也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二公子对自己的失态后知后觉,心里漫起一丝莫名的恼羞成怒,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沈流玉,不仅自己无礼,连头发也不知分寸…… 他努力掩饰起来,低头看某个始作俑者,见风停下来,她那不安分的发丝也老实了,墨云般的发髻间却挂着一点红,也不知停留了多久。 流玉捡到了香囊,正准备起身时,被明璟拦住了,“别动。”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随后,一朵艳丽的红梅便被送进了她的眼帘。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白皙伴着指尖那点残红,让人移不开眼。 零落的花骨朵弱不禁风,被风一吹便飘走了,沈流玉还没有起身,看着他收回手,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紫檀珠。 她忽地心神一恍,鬼使神差伸手,攀上了那串紫檀,隔着几颗触感温润的木珠,像握住了他手。 明璟呼吸一窒,听见她问:“公子为什么总是戴着这串珠子?” “……我母亲的遗物,据说戴着能养神静心。” 慌乱里,他闭了闭眼,答道。 养神,静心? 现在看来,怕是作用不大。 …… 两人在梅花林中闲转了一会儿,须臾停下来,身后是开得正盛的梅花,远远一望,则能瞧见山下错落的街桥瓦舍。 流玉走累了,索性挨着轮椅,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下。两人一个坐轮椅,一个坐台阶,看上去一高一低,气氛却格外和谐。 仿佛抛去了什么身份、尊卑,过去发生过的种种矛盾,也都在无形中一笔勾销了。 时至傍晚,天色尚未尽暗,山下人影散乱,街坊已陆续亮起了灯,微弱,却足以照明,让人看了感到安定。 流玉的心安静下来,随手摘了片常青的树叶,贴近唇边吹起了小调。 二公子自小听惯了宴飨祭祀时的雅乐,还没见过这种新奇的“乐器”,于是专注地听。流畅的曲调从流玉口中流泻出来,前半段轻松欢快,像春天雀鸟喜悦的鸣叫声,后段则渐趋变缓,变得辽远悠长。 明璟本以为流玉是在胡乱吹,后来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应该不是简单的民间小调,须辅以箜篌、笙箫,才能将其中的感情充分表现出来,流玉之所以能用叶子吹,是曲谱被她简化了。 这里没有箜篌和笙箫,好在不妨碍沈流玉发挥,也不影响明璟理解和欣赏。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一手撑着下巴,安静地听她吹,听那悠扬的旋律沉了又沉,逐渐走向肃穆、厚重。 就像穿过狭窄小道后的云开月明,得见江河洪流、万里云川,眼前那些繁华的灯火也愈渐明朗、动人…… 他在冬雪梅林中,走进了喧嚣的烟火人间。 明璟胸中鼓噪不止,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像草木复苏般长出了新芽。 心动,五脏六腑皆摇。 一曲终了,流玉停了下来,他问:“这是凉城的歌?” 流玉点头,“《报春歌》,是凉城的郊祀歌,大意是歌颂盛世太平,表达百姓对安居乐业的喜悦之心。” 沈家两代为辛夷城效命,实则祖籍不在这里,而在塞外的凉城。 流玉说着,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我在辛夷城长大,其实也没有回去过几次,只记得那里的白云蓝天,绿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很漂亮。” 那你想回去吗? 明璟在心里问,却没有宣之于口,与其说懒得多事,不如说不愿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于是避开了唯一一丝风险。 他难得露出了点鲜活的神采,也捡了片叶子,“再吹一遍,我学学。” …… 两人难得有这么融洽的时候,停留在梅林边,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山庄里。 饭后,明璟坐在廊下,流玉走到围墙边,看见山下灯火如织,许多星星点点喜庆的红色,原来是正月刚过不久,各家各户在门前悬挂的油纸灯笼。 明璟跟着遥遥一望,对侍从道:“前几日城主不是派人送了长明灯吗,拿几盏来。” 以前二公子对这些东西从不感兴趣,今日竟然有了兴致,侍从忙应了,没过多久便送了来,又搬来了题字的桌案和笔墨。 然而,明璟似乎不是想写,只是想看,他将毛笔交到了沈流玉手里。 后者拿着笔,目光顿了俄顷,在长明灯的纸面上写了四个字。 ——长命百岁。 明璟的目光定在上面,继而瞧了她一眼,刻薄道:“难得,我还以为你会写祸害遗千年。” 流玉了然,“二公子喜欢这句啊。” 说着,她便作势要落笔,明璟一急,立马道:“你敢写!” 流玉忍不住抿起了唇,自顾自转着长明灯换到另一面,然后继续提笔。 等到明璟转回来打算兴师问罪的时候,却看见她没写那些有的没的,而是题了一句诗。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自昭。 明璟盯着那行云流水般的字迹,怔了许久。 他缓缓看回流玉的脸,心跳加快了,“……什么意思?” 长明灯的光焰闪动着,在彼此脸上镶了一层金边,流玉不置可否,只冲他笑了一下,“公子晚上还没喝药吧,我叫管家回来。” 说罢,她便跨出院门找管家去了,独留明璟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低低哼一声,倒也没让人去把流玉追回来,而是探手拿过搁在桌案上的毛笔,在她题的诗句旁边写了四个小小的字。 ——答非所问。 明璟舒了口气,眸中也有了柔和的温度。 恰好这时守卫进来,他放下笔,吩咐道:“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下山。” 第44章 辛夷有泪(七)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 第44章 辛夷有泪(七)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自…… 二公子幽居温泉山数月, 几经波折,终归在冠礼前夕回到了辛夷城,顾了脸面, 也全了大局。 对此,城主和长公子无不大悦, 将这件事记在沈流玉头上, 成了她的大功一件。 明璟坐在桌案对面,听两人大谈赏赐, 平静地垂着眼,唇角隐隐弯起了一点弧度。 “既然要赏赐,不如赏个大的。”他说, “沈学士跟着父兄做了不少事, 但有段时日没升迁了吧?” 明璟自幼孤僻,平时相见多是寡言少语,这次竟难得主动唤了一声“父兄”。 辛夷城主听了先是怔住,而后难掩激动, 如同被明璟提醒了一般,频频点头, “对、对,是许久未提过品级了,如沈卿这般才学,合该同她父亲一样……” 提起沈胥, 辛夷城主的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回神后, 他的背弯了下去,以手掩面,似愧似悔, “案子还没查清楚,怎么就去了呢?” 沈胥跟着辛夷城主十数载,其中情谊不是一句君臣足以概括的,无奈贪墨一案涉事者众多,城主恐动摇辛夷城根基,唯有不再深挖,在沈胥“自裁”后草草结案。 可品行如此清正的人,几番审讯后仍在喊冤,为何会在狱中匆匆自尽? …… 次日,及冠礼如期而至。 庭燎高燃,偌大的殿中灯火通明,金朱色的氍毹从殿门铺到了殿尾,处处彰显着隆重和尊荣。 宾客盈室,明璟坐在城主下首的位置,接受着群臣的道贺。 吉时既已到,入宗庙,赞礼与正宾立于两侧,为冠者唱词。 以岁之正,以乐之令。令月吉日,始加尔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1] 及冠之礼复杂且讲究,辛夷城主担忧明璟的身体支撑不住,预先吩咐能简则简,省去了一些非必要的流程,但还是避免不了部分繁杂的仪礼。 要是在从前,明璟必定烦躁,今日却罕见地很是配合,一切都照做了。 陈服器,加梁冠,肃穆的钟声敲响,响彻了整个庙堂。 冠礼将成,只剩下最后的取字这一步,明璟的神色不自知地柔软了几分,忽道:“我想自己取字,望父亲允准。”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古来男子及冠皆由重要的长者取字,二公子父兄皆在,岂有自行取字的道理? 此事虽不合规矩,但辛夷城主怜幼子体弱,除了伤天害理、危害辛夷城的事,其他没什么是不能答允的。 今日日子特殊,明璟的衣着总算不像平时那样素净了,难得披了件绛紫色的外袍,袖口滚着银边。他得了准许,在齐聚的目光下蘸取墨汁,继而落笔,题了两个大字。 ——意昭。 二公子性情古怪,宾客们原本担心他胡来,看清后都松了气,纷纷称道“好字”,赞赏之语不绝于耳。 流玉立在偏外围的位置,看着描金贡纸上那端正的字迹,蓦地怔住了。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自昭。” 日光泼洒进来,将整个大殿映出了琥珀色的霞光,中间那人似有感应,就那么抬起眼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沈流玉,沈学士——不,现在该称呼沈少卿了。 众人说着吉祥话,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明璟目光沉静,遥遥望着她,眼底悄然泛起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万籁俱寂。 好像热闹中开辟出了一隅天地,只属于他们自己。 …… 进入春天,明璟的身体还算争气,虽然还是日日靠参汤吊着精神,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咳嗽了。 沈流玉升了官,公务依然繁忙,得闲时也会去找他,有时兴致颇佳,便如那日在温泉山那样推他出去散步、吹风、教他吹叶子歌。 当然,这是和睦的时候。两人秉性未变,冲突也是家常便饭,明璟嘴上不饶人,最会阴阳怪气,流玉碍于规矩不与他争辩,有时被故意刻薄和“敲打”了,便兀自回长公子府邸去,回头给他传几封不痛不痒的情报。 明璟哪里看不穿她的敷衍,却懒得同她计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早没了什么勾心斗角的心劲。对这个身在曹营、心亦在曹营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睡时安稳,醒时鲜活。 这是对明璟来说,最好的一段时光。 四月,沈流玉奉命前往外城办事,返程途中不慎着了风寒,回来后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烧。 长公子府邸的大门一关,相当于彻底割断了她和明璟的所有联系,明璟对此只过问了一次,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春风宜人,他开始变得喜欢出门,尤其喜欢去一个地方——圣女祠。 只要身上的披风足够厚实,他坐在圣女石像下,一待就是一整天,就像在静心堂祭奠亡母那样长燃香火,不曾断绝——辛夷城的百姓不信神佛,唯独信仰身怀镇幽之力的圣女,认为有了圣女的护佑,就可以长生长乐,万事无忧。 深夜,雨点击打着窗棂,唯此处一方僻静。 祠堂中,圣女石像法相庄严,无声俯瞰着众生。明璟没有离开,静静望着那疏离又渺远的眉目,恍惚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既熟悉,又陌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石像冰冷的裙角,像连通了某种感应,转眼便跨越了时空千年,失神之际,眼前竟又浮现出了沈流玉的脸。 明璟怔住,不知为何,惶然乱了呼吸。 管家以为他仍在怀念华夫人,宽慰道:“夫人功德无量,现在肯定位列仙班,到圣女座下享福去了。” 窗外隐有闷雷声响起,雨声渐大,将人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没再出声,蹙着眉,将紫檀珠缓缓贴近胸口,听见了自己错乱不安的心跳。 烟火缭绕,明璟低下头,以一种臣服又堪称亲昵的姿态,轻轻抵在圣女像前,如同在祈求、祷告着什么——就像近日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 他这才发现,原来人在满心期盼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连求神拜佛都显得那样无力。 一夜风雨急,拂晓时分方歇。 东山日出,阳光泼洒进来,派出去的手下终于匆匆归来,跪地禀报:“公子,长公子府邸那边传来消息,沈少卿高烧已退,想必再养几日便能大好了。” 明璟一宿未眠,脸色又苍白起来,呼吸微乱,眉目却迎来了久违的舒展,仿佛在经历过紧张的变故后,骤然松动的那一根弦。 “回府吧。”他道。 一群人生怕主子在此受寒,有了吩咐,忙簇拥着他行动起来。 圣女祠外,几个小乞儿坐在墙下,人人手里拿着个碗,看见贵人路过,一股脑围上来讨要钱粮。 侍卫们守在明璟身边,正准备如往常一样将他们拦下来驱散,却被明璟制止了。 混迹街坊的小乞儿惯会看人脸色,见势不再畏惧,一个个巴巴地盯着明璟,排成了一横排。 大雨初停,尚有寒意,离他最近的小男孩最瘦弱,仅用破烂的衣裳勉强蔽体,微微发着抖。 明璟看了他许久,低头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 管家惊诧,“公子,天还冷——” 明璟摇了摇头,执意将披风围在了小乞儿身上。 回去的路上,明璟一如从前那样沉默,管家在车外随行,须臾,听见他问:“去年,城里是不是收成不好?” “是,去年遇上涝灾,冲毁了不少农田。”管家如实答。 车中没有再传来声音。 就在管家以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的时候,那道低低的声音复又传来,“以我的名义建粥棚,开仓施粥,一应花销从府上的账目出。” …… 一场大病打乱了流玉的步调,等到她终于苏醒,发现卧房还是自己的卧房,而杨柳竟然在她身边。 杨柳守在她床前,见她醒来很是高兴,问她是否头晕是否口渴,从头到脚都关切了一通。 流玉让她扶自己起来,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二公子听说你病了,特意放我出来的,还让我带了好些珍贵的药材,我不认得几件,便全交给府医了。” 杨柳笑着答,“现在看来,那些药材当真有效。” 他自己就是个药罐子,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药。 提起明璟,流玉问:“他最近可好?” “二公子近来恢复了许多,还常去外面走动呢。”杨柳道。 流玉听后心下稍安。她挂念着手头的公务,想尽快去处理,无奈身体依然处于虚弱状态,刚一起身,便感到一阵晕眩。 她险些没站稳,杨柳劝道:“你就放心吧,炎将军接管了你的差事,已经全帮你处理过了,现在该是有条不紊。” 炎庚嘴上爱开玩笑,看似轻浮不经,但论起做正事的时候,这府上没有人比他更可靠了。 于是,流玉被杨柳拉着,半强迫地按回了床榻。 杨柳向她坦诚:“说起来,其实在你发热的这几天里,炎将军最是受累,白天应付你和他两个人的公务,晚上来看你,衣不解带地守在外面,你喝不进药的时候,也是他来帮我的。” 流玉整理衣襟的手停下了,意外占据了她情绪的大半部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某些复杂的构成,交织混杂在一起,让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来,自己缠绵病榻、睡意昏沉时的确听见了他的声音,原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竟是真实的。 昼夜相继,衣不解带…… 同僚之情诚然厚重,但又何须他做到这种份上? 这时候,杨柳凑近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流玉,你说他是不是心悦于你?” 流玉的思绪被打断,紧接着回过神,在面前人额头上戳了一下,“胡说八道。” 回忆过往的一昔一岁,他们朝夕相处,行事默契,炎庚每一次的出手相助,几乎都成了她平步青云路上的阶梯,看似无意,实则费尽心思、不留余力。 对此,沈流玉心知肚明——这份可贵的帮扶,绝不是因为她的父亲。 想到这里,流玉只觉得心头麻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悄然朝着自己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出去了。 沈少卿苏醒后,消息如了长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公子府邸,炎庚是最先过来的人。杨柳一见他,立马找个借口溜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杨柳走后,房中安静下来。沈流玉看着炎庚点香,忽然开口:“多谢你。” 炎庚侧过头看她,好笑道:“谢什么?杨柳独自照顾你忙不过来,我帮她是应该的。” 圣女之体金刚不坏,凡物根本伤不了她,如今投入人间,却被一个小小风寒击倒了。炎庚这几日看她缠绵病榻,虽然表面冷静,实则心里还是有些焦躁的——哪怕知道“流玉”就是珞瑶,不会真的被伤寒夺去性命。 要不是因为灵力被禁用,他都想给她一具百病不侵的身体,上午病倒,下午就活蹦乱跳。 香雾氤氲,薄荷脑的清新驱散了积聚已久的病气,味道刚刚好。 炎庚走到床榻边,在圆凳上坐下,流玉一转不转地看着他,“我谢的不只是这几日。” 炎庚的呼吸悄然一顿,几乎转瞬的功夫,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来到凡间后,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之所以尽己所能为她适当扫除障碍,是为了助她早日实现抱负,而不是蹉跎岁月,将大把的年华都浪费在那些尔虞我诈的争斗之中。 他自以为已经做得足够隐蔽,最后还是被她发现了。 炎庚没有点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听见她叫自己名字,“炎庚。” 流玉垂了垂眼,似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口,片刻后抬起来,那双眸子里装着的东西没有改变,依旧干净到近乎纯粹,坚定得近乎无情。 她轻道:“眼下时局未定,我无心沉溺儿女情长,只想投身政局,让辛夷城早日太平无忧。” 其实到现在为止,流玉远不能确定炎庚帮她的动机,也许是她自作多情——可就算是自作多情,她也必须说出来,因为没有人理应无条件付出,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薄荷脑还在香炉里烧,沁人心脾变成了恼人的冰凉。 炎庚的笑悬停在脸上,一颗心从无声的鼓噪逐渐归于沉寂、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分外明晰。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但选择了婉拒。 面对此情此景,炎庚说不失望是假的,同时又不仅仅只感到失望,有另一种情绪飞快从心里掠过。他追上那阵情绪,细细感受,发现不是悲伤,也不是恼怒,而是欣慰。 一丝隐秘的、在异世界真切地感受到熟悉气息的欣慰。 冷静果断、目标清晰,如果她不是这样的表现,也就不是珞瑶了。 “知道了。我们做谋士的,不就这点心愿么?”炎庚道。 他掩藏了心绪,探手到旁边的小几上倒茶,无比自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一时无人说话,只剩下茶壶倾倒的水流声。 炎庚自己拿了一杯,将另一杯递到她面前,“你拿我当同僚,我拿你当知己,日子还长呢,我们俩各论各的,谁也别为难。” 指尖相触,以茶代酒,流玉望着他,神色变得认真,“我也拿你当知己。” 炎庚有一瞬的怔愣,眸中流露出温度。他忍不住弯起唇角,从善如流地点了个头,“行。” 两只茶盏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达成了某种约定,永不相背。 ----------------------- 作者有话说:[1]冠礼唱词是在网上搜的 依旧,超级大肥章 第45章 辛夷有泪(八) 是二公子的婚仪 第45章 辛夷有泪(八) 是二公子的婚仪 次年夏日, 丞相何休以防范外敌入侵为由加固城墙,趁势大兴土木,增加赋税徭役, 百姓因此怨声载道,一片凄清。 为此, 沈流玉三次上书寻求斡旋, 虽不至与何休阵营撕破脸面,却也实实在在树了敌。长公子庇护她, 在赋税之事上亦无计可施,只有传话说:“何休势力太盛,以徐徐图之为宜。” 朝中波涛暗涌, 朝堂之外, 二公子的病情急转直下,再度卧床不起。 明璟熬过了二十年光阴,这一次,岁月却没有再给予他宽容, 自娘胎里携带的毒素如凛风过境般彻底苏醒,深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六月, 辛夷城广发布告,为二公子遍寻天下名医,如一颗石头落进大海,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眼见几番辗转无果, 城主心急如焚,短短数日过去, 两鬓竟变得斑白,可不论他如何着急,依旧不知怎样才能逆天而行, 留住膝下幼子的命。 比起老父,长公子的心境并不轻松多少,但到底没有那么悲观。他常去二公子府邸走动,有时还会带些明璟爱吃的点心零嘴,遇上明璟清醒的时候,兄弟之间还能说说话。 即便明璟心结未除,多数时间不会给他好脸色。 这天,长公子忙于公务,派沈流玉和炎庚前来探望。沈流玉把带来的药材交给管家,走进内室,沉闷清苦的药气扑面而来。 府医和照料的下人围在床榻边,见流玉过来,纷纷让出位置,明璟正无声无息地睡着,面色青白,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大圈。 趁无人关注,流玉触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其实自从他病况加重,沈流玉每晚事务结束都会过来看他一眼。他精神不好,经常昏睡着,流玉便总是站在窗外望一会儿、听一会儿,之后就默默离开。 明璟卧病已久,意识昏沉了大半日,片刻后,竟有了转醒的迹象。 流玉心下一喜,出声询问:“二公子,你怎么样?” 床榻上,那人呼吸微弱得连一根羽毛都吹不动,数息过去,他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转醒,眼前清晰的那一瞬,先看见的是沈流玉的脸。 明璟昏沉了许久,但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他艰难开口,声音哑得像沙砾,“放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从前说他是仙人面庞,如今更加肖似,仿佛一阵风吹过便要乘云归去,再也不回来。 流玉和明璟相处久了,早就习惯了他的词不达意,也不较真争论什么,和管家一起扶他起来,顺手接过软垫,放在他身后。 八月里的艳阳天,卧房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全部鲜活热烈的阳光。 流玉在里面照看明璟,与她一同到来的炎庚则站在外间。青年将军一身银衣,始终意气风发,远远望着帷帐后沈流玉的动作时,背脊依然倨傲挺直,眼中却藏着难言的静寂。 他从不知道,如沈流玉这样的人,照顾人时也会如此轻车熟路,听见不喜欢的话,便堪称纵容地选择忽略,一句也不争辩。 思及此,炎庚的眸光无声微动,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来凡间后,他似乎越来越不知足,连忮忌之心也不减反增了——无论是对神君羲洵,还是眼前的二公子“明璟”。 内室,府医正好端了药进来,等到稍凉,流玉将药碗送到了明璟面前,后者就着这个姿势喝完,就在她直起身体,准备把药碗放到一边时,却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明璟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盯着她的面庞,“离何休远一点,他太阴险,绝不会对你手软……” 流玉的心咯噔一跳,知道他定是听说了近日的事,周遭府医、侍从的头则全都低了下去,只当没有听见。 这一番话是明璟用尽力气的叮嘱,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额上冒出细密的汗,脸色也愈发苍白如纸。 流玉回神,立刻将擦拭血迹的布巾递了上去。 “知道了。” 她收回手,低低回应,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流玉没有回头看炎庚的脸色,却能敏锐地察觉出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 她并非刻意提防,但有时候多些警惕,能避免许多可能出现的麻烦。 想到这里,流玉稍稍抬高声音,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下官多谢二公子挂心。” 明璟病久了,脑袋昏昏闷闷的,更没心劲思考那么多弯弯绕绕,听了她的回应后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气无力地皱起了眉,“……沈流玉,我又怎么惹你了?”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炎庚离得并不远,足以听得清楚。 起初,明璟没有意识到不对,直到无意向外一瞥,看见帷帐外还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才后知后觉明白沈流玉为何突然规矩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病坏了脑子,明璟定定望了那身影两眼,非但理智没有回笼,心里还腾地烧出一片火,让他烦躁不已。 他知道外面那些传言,沈流玉身在官场,和这个炎将军走得十分近。 明璟想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也跟着晃了晃,沈流玉见状吓了一跳,立刻倾身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谁知明璟没有躺回床榻,而是顺势病歪歪地一倒,将额头靠在了她的肩窝。 流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虽然两人早已相处习惯,但还从未有过如此亲昵到失礼的姿态。 明璟气若游丝,她垂下头,见他手背靠近腕骨处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当初她咬的牙印,至今都没有完全消去。 “沈少卿,男女有别,这是否太逾矩了?”他轻声道。 帷帐外,一道锐利的视线陡然射了过来。明璟当然察觉到了,他靠在流玉颈间,病骨支离,却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炎庚站在外间,但隔得不远,岂会看不出明璟赤裸裸的挑衅意味。他紧抿着唇,黑眸中缓缓泛起暗红色的光影,看着那张与神明一模一样的面庞耍心计,做一些与神性完全割裂的事,还真是奇异极了。 历劫者没有过往的记忆,但在应劫过程中的一言一行,依然会受本体性情和意识的影响,凡是历劫之人,都可以借在凡间的短短一世,宣泄长期为冷静和理性所压抑的真实情感——就比如现在。 世人仰望神族,却不知神族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居然也藏着这般恶劣的心思。 炎庚眯了眯眼,心下情绪暗涌,愤怒、急躁之余,理智又提醒着他:和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斤斤计较,何必呢? 他与沈流玉朝夕相处,若为此失态,未免显得小肚鸡肠。 于是,炎庚不怒反笑,向床榻的方向一拱手,“臣在廊下等候。” 说完,他大步从卧房离开。 房门再次关上了,刻漏叮叮答答的滴水声格外突兀,片刻,沈流玉的声音响起来,“你玩够了么?” 明璟在她身上靠了一会儿,虽然是故意使坏,但也真没有什么力气。他艰难坐直身体,无端浮躁,“怎么,嫌我让他误会了?你大可以追出去解释。” 流玉听出他言语带刺,但不知他突然的坏情绪从何而来,于是默了默,问:“你和炎庚有过节?” 我能和他有什么过节。 明璟心说,却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不耐地别过头,冷声道:“我不想看你和那些人走得太近,至少别在我面前。” “哪些人?” “你的同僚。” 窗外风停树止,房中,气氛也几乎凝滞了。 先前逐渐磨合、相处融洽的记忆像一场镜花水月,雾气散去,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沈流玉望着身边人,声音堵在嗓子眼,一双瞳眸在背光处变成黯然的颜色,写尽了悲哀。 “明意昭。”她第一次这样唤他,“是你送我去的。” 药早已喝尽,苦味又从喉咙里漫上来,不上不下地溢满了口腔。 明璟低着头,未能言语,心上像被钻了个小洞,隐隐的疼,咳得肺管子疼,腕上那处牙印也疼。 气氛太难熬,沈流玉不想留在这里了。她起身行了个礼,便想要离开,这时候,管家从门外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堆不知名的厚卷轴,偏偏路过流玉时没拿稳,手一滑,就这样“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管家连声告罪,急匆匆蹲身收拾散落的卷轴,流玉也停下来,帮着一起整理。她无意翻开一卷瞧了一眼,发现这堆卷轴竟不是公务文书,而是画像。 一群出身高贵、正值妙龄的女子画像。 “什么东西?”明璟隐隐察觉出不对,在不远处问。 管家战战兢兢回答:“是、是上次城主说过的,为公子择选的几位淑女的名册……” 明璟耳中登时嗡地一声,“谁让你拿——” “二公子拖着病体还要娶妻,却要求我洁身自好?”流玉反问。 口齿清晰,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讽意,将他的质问声盖了过去。 她回头盯着明璟,面上连一分笑意都没有,甚至没有气恼,唯有陌生,让她忍不住失神。 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人,而眼前的人却妄图掌控她。 凭什么? 流玉心里突然窜出一阵固执的劲儿,支撑着她绝不低头,也不知怎的,她隔着窗望了一眼外廊,几近刻意道:“我与炎庚还有要事,就不在此打扰二公子休息了。二公子,告辞。” 说罢,她没等明璟开口,便躬了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 从二公子府邸离开后,沈流玉逼自己不再去想那件事,复又将自己投身进了公务之中,堆积的公文一本本打开又合起,过了许久,才总算抚平了她的心烦意乱。 傍晚,流玉到长公子书房议事,刚走进门,见内室里一反常态地来了个礼官,明珲立在桌案后,正交代着什么。 流玉不明,走近一望,看见礼官手里拿着几本文书,宾客名单、礼册,似是类于婚仪流程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沉,问:“是二公子的婚仪?” “是啊,半月前才吩咐的筹备,今日就要取消了。”明珲苦笑道。 流玉一愣,“……取消?” 长公子日理万机,听流玉问起,方想起她对此事尚不知情,苦笑着解释:“意昭的病情加重后,父亲病急乱投医,生出了为他娶妻冲喜的心思,几次三番地提起,然而意昭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父亲又不敢刺激他。这婚事本就八字还没一撇,如此就更要作罢了。” 说到这里,明珲回头看了眼刻漏,无奈地摇了摇头,“早间父亲给他送去的名册,这会儿还不见传回来,八成是又撕了。” 后来长公子还说了什么,好像是城主为明璟选了谁家女儿、原本婚仪准备得如何隆重之类的话题,流玉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立在原地,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又误会他了。 第46章 辛夷有泪(九) 他本该粉身碎骨,偏 第46章 辛夷有泪(九) 他本该粉身碎骨,偏又…… 回去的路上, 流玉心不在焉,炎庚问:“还在想二公子的事?” 流玉思绪回笼,话语中含有歉意, “今日二公子病得神智不清了,不管他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你都别放在心上。” 炎庚笑了一下,状似无意问:“你是怕我吃醋, 还是怕我怀疑你和二公子的关系,向长公子告状啊?” 流玉没有出声。 见她如此,炎庚唇边那点笑淡了下去, 叹了口气, “我早就说过,在辛夷城,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 “我信。”这次她很快就回应了, “可就算是知己,遇事也应该说清楚, 否则只会损伤情谊。” 她望着他,神情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炎庚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谁说圣女不懂情感的?只怕越是不懂的人,对此就越认真。 “你说得也有理。” 他妥协了, “放心吧,我不会在长公子面前多说什么的。” 夕阳西下, 一场骤雨打破了黄昏的静默,淅淅沥沥地落满了整座辛夷城。两人并肩走过长廊,雨丝沿着廊檐滴下来。 “你父亲死的前一天, 长公子曾去牢狱里见过他。”炎庚道。 流玉脚下停了。 她面露怔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这几年,炎庚看着她如履薄冰,永远像一根紧绷的弦,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活得太累,总要有喘息的机会。 所以,他决意向她坦白。 “长公子想救他,但沈侍郎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必死之局,所以设法传讯,不许长公子卷进来。” 炎庚继续说道,“从头至尾,沈侍郎只托付了一件事,就是要长公子发誓担保,永远护一个人周全。” 必死之局。 辛夷城就这么大,谁能让他陷入必死之局? 流玉有所猜测,心中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没有点明。 自从开始了这个话题,她的反应就变得有点迟钝,炎庚每说一句话她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捋,生怕错过一星半点有关亡父的事,直到炎庚说完片刻,她才慢半拍地跟上了最后一句。 护一人周全? 几乎在意识到的立刻,流玉便抬起了头,炎庚也正望着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你。” 刹那间,明明是已经猜到的答案,流玉的心还是颤抖了起来,身处刮风带雨的阴天,她却好像坐在烧热的炭炉前一般,眼眶被熏得又热又酸。 她自幼少泪,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有哭过,人人都说她坚强、心硬,久而久之,就连她自己也接受了这个像是天生就安排好的“设定”。 一路至今,她将一切悲喜都压在心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顽强又冷静,可当忍不住红了眼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悲怆却是剜心彻骨,让她痛不欲生。 “当时你险些没入奴籍,长公子也在想办法救你,原本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只是没想到被二公子捷足先登了,也正因如此,长公子一直对你心怀有愧。” 炎庚观察着她的神色,将自己知道的事徐徐道来,深邃的眉眼被雨雾软化了棱角,变得柔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在他面前不必那么小心翼翼,他重用你都来不及,怎会猜忌你。” 流玉的记忆飘回过去,她想起自己刚进长公子府邸的时候,就被安排住进了前院最宽敞的院子,是她主动请求更换,又再三坚持,长公子才无奈顺了她的意。 面对理想抱负,谋士需要机会,长公子无疑为她提供了一片广阔的天空,进入仕途后的数年里,她身为下属,也从未受到过任何约束或打压,因此才得以锋芒毕露,一路平步青云。 议事时畅所欲言,空暇时闲聊侃谈,危难时施展庇护…… 流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长公子待她不似臣子,更像信任的友人,亲近的伙伴,仿佛君臣之间不分彼此、无论尊卑,本就该是如此理想的模样。 “多谢你告诉我。” 流玉对炎庚道,原本摇摆不定的心也在这一刻落到原处——这种从属二主的日子,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筵席终有离散之时。 …… 当晚,二公子府邸传来消息,明璟病情恶化,性命垂危。 沈流玉惊闻噩耗,赶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一进院子,管家刚从卧房中出来,她一把把人拉住,急声询问,却见管家眼神躲闪,飘忽到她身后某处。 流玉进来时没察觉,现在回头一扫,蓦地在花圃中发现了一个身影。 明璟坐在轮椅上,一身青灰色恰到好处地融入了黑暗,正好整以暇看着她。 “沈少卿,你又来看我了?” 他弯起唇角,计谋一得逞,病容都多了一丝红润。 流玉愣了两秒,先是迷茫,再是难以置信,随后便明白了过来。他哪里有事,分明是故意引她来的,如此……不择手段。 难怪她得知的时候,长公子的院落依然十分静谧,敢情所谓的“病危”根本就是个假消息,收到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被耍了。 流玉的脸色立马冷了下去,可一想到早间是自己误会他在先,又一时情急地顶撞了他,这火气便发不出来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保持着平静,“公子要引我过来,就非得用如此不知轻重的借口吗?” 她的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夹杂着一种模糊的感情,比浅而易见的愤怒更多,明璟原本能抓住,却在将要抓住的瞬间怯懦地退缩了一下。 笑意僵在了他的脸上,明璟抿了下唇,居然有些紧张。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法欠妥,只想着早先两人的争执尚未有个定论,要先把沈流玉“骗”过来,没想到如今一见,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忽然有些茫然,话语还没来得及过脑子,嘴上已经干巴巴地说出来:“你别拉着脸了,我下次换一……” 自小孤僻冷漠的二公子哪里说过这种低声下气的话?明璟反应了过来,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怎么收回? 纵使万般不自在,他也只有自己受着的份。 流玉:“……” 虽然他没说完,但流玉听懂了,噎了一下,实不知二公子在想些什么。 她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难得没有出声回呛,在廊下踱了两步,默默坐在了轮椅对面的台阶上。 漏夜,阴云掩住了月亮,一场急雨洗刷了八月里的暑热,难得凉爽。 明璟这几日喝了数不清的药,仍不见病情好转,今日醒的时间多了一些,不肯继续卧床歇息,直说房中闷得他心慌,于是裹了件厚衣,执意要出来透气。 虫鸣阵阵,两人坐在院子里,流玉道:“ 近来长公子专心筹备城防军改制的事,没有对你的地盘过多关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动向。” 明璟莫名地瞅她一眼,随口一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到了嘴边,唇齿却在倏忽间僵住了。 是他病太久,变得健忘了么?如果不是沈流玉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她还是他的卧底。 流玉没有发现他的异色,回忆过往几年长公子的一言一行,她不相信自己效忠的主上会是个表里不一、虚伪狠辣的人。 “其实长公子一直很关心你,当初矿运司的事,必定是个误会。”她说。 明璟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天边层云,清癯的轮廓一半清晰,一半隐在夜里。 流玉看着他,心神也跟着晃了晃。 他一身病骨,不得不参与辛夷城的明争暗斗,可最初令他心生芥蒂的那件事,或许只是长公子的无心之失。毕竟事无绝对,长公子治下官员众多,总有疏漏之处——再温和的海浪,也有可能被疾风吹上滩涂,在涨潮时打湿离岸的沙石。 对此,明璟似乎不愿听太多,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敷衍、听进去了多少。 应该还是听进去了吧,流玉想。他虽有心结,一直以来却只是让她监视长公子,没有让她做过任何对长公子不利的事。 如果他真像嘴上说的那样心狠,大可不顾兄弟情义,先下手为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嘴上硬气,其实根本没做过几件坏事。 纸老虎。 雨后,石板地上水迹未干,一阵和缓的风穿堂而过,明明不大,却吹得明璟的衣袍猎猎,仿佛要把他也一起吹走。 他午后才退热不久,合该早些回房歇息,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固执地不肯暴露脆弱。管家送了大氅来,流玉走下台阶,接过,披在他肩上。 厚实的大氅隔绝了最后一丝寒凉,她微微弯下腰,替他系系带。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明璟放轻了呼吸,说:“那些名册是父亲送来的,我没看,全撕了扔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只是觉得有的事情,不能任由她随便误会。 流玉听后,眼睫稍稍颤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继续对付眼前的系带。 “城主想为公子冲喜,公子为何不愿?”她问。 明璟垂了垂眼,不忘搭了把手,将缠住的系带理顺,“这种荒谬的办法,不仅救不了我,还要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有什么意思。” 他今日没束发,流玉系好了,看见头发和打成结的绸带卷在了一起,又替他解出来。 明璟任她施为,凝视着眼前人专注的眉眼,在她将要撤开时伸出手,轻轻捉住。 流玉停在了原地。 皮肤相触,他的指尖贴着她手心,有点凉,她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的。 仲夏夜,风休止,他没松手,她也没挣开。 明璟笑了,如往常那样刻薄道:“你少气我几次,也许我还能活得久一点。” “我何时气过公子。”流玉望他一眼,低低回。 她抽出手,走到轮椅旁的花藤间,坐在木秋千上,明璟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掌中又变得空空荡荡。 院中无人,两人并肩而坐,一个用轮椅,一个用秋千,中间不过隔着条藤蔓缠绕的秋千架。 虽然受病痛折磨,但此时明璟的心境十分安定,喉咙里涌起咳嗽的痒意,也被他压了回去。 他缓缓吐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沈流玉,你走吧。” “去哪儿?”流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 “去你想去的地方。”明璟道,“我放了杨柳,以后,你就不是我的细作了。” 他的口吻稀松平常,从前生怕她脱离自己的控制,如今三言两语,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自由。 好半晌,流玉都没有回应。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明明白天还想着不能从属二主,要早日找他说清楚,现在他主动提出来要解除合作,免了自己开口,但她一点都不欢喜。 沈流玉为官数载,一直自诩果断坚定,现在却变得优柔寡断,心像被两根丝线拴住,来回无序地拉扯着。 如果世间有神医,最好能分割成两半,这样,贪心的人就再也不用为难了。 流玉这般想着,没有动,只“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说拒绝不果断,说答应不干脆。 她头靠在手握处的秋千藤上,给了他一个算不上回应的回应,“我现在就想在这儿,这个秋千很宽敞。” 明璟看不见她的神色,问:“你来过那么多次,之前怎么不坐?” “之前不敢。” 她的声音传进耳朵,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似乎很坦诚。 明璟失笑,心道:骗人。 阴雨彻底过去,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月亮从云雾中探出了头。 明璟仰头望月,心情也跟着晴朗了几分,随口说了什么,但久久都没有听见沈流玉回答。 他侧头一瞧,从藤蔓的缝隙里看见了她低垂着的睫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宵旰忧劳的沈少卿,居然在秋千上睡着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明璟的眼睛弯了一下,隔着几根秋千藤瞧她,如水中窥月,又给了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从以前的不敢直视,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端详。 时间缓缓流淌,明璟手撑着头,怔神之际,有道光影从花圃间旁逸斜出,在他余光中舒展开。 一抹玉白,似乎还泛着莹蓝色,细细弯弯的,垂在秋千藤旁边,落到流玉眼尾。 是朵昙花。 他本该粉身碎骨,偏又看见了花。 …… 天色将明时,流玉回到了长公子府邸,带着一身晨露。 她如常更衣、上朝议事,恰逢城主下了新令,又忙得脚不沾地,过了大半日才总算得了闲暇,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歇。 片刻,侍女过来传膳,目光落到流玉头上,笑问:“大人头上戴的是什么?好生漂亮,昨日好像还没见过呢。” 她一愣,手在头上摸了摸,居然真的摸到一块硬物,对镜自照,发现平时的银冠玉坠旁多了一根簪子,昙花伴云的纹样,雕得栩栩如生。 流玉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秋千上睡着的时候。她拔下簪子,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纹路,剔透的簪身触手温润。 不是木头,比起玉石,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角。 鹿角。 她将簪子握在手心,恍惚间如有感应,竟无缘无故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第47章 辛夷有泪(十) 连自己都留不住的人 第47章 辛夷有泪(十) 连自己都留不住的人,…… 九月, 辛夷城天气晴好,碍于人多眼杂,沈流玉去看望明璟的次数少了些, 但两人时常传信,多是三言两语、寥寥几字。 只要能起到一个报平安的作用, 那叠信纸就算死得其所了。 这天, 长公子书房商议政事,话毕, 其他臣子皆退下,流玉却被留住了。 房门关上,明珲问:“意昭可还好吗?” 流玉原本还在想朝堂的事, 听后心下一咯噔, 距离她上次“奉命”前往二公子府邸看望明璟,分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长公子神情温和,不见半分异常,流玉掩下心思, 镇定回答:“上次公子派我前去探望,二公子退了热, 喝药不会再吐了。” 明珲笑起来,“我问的不是这个。” 流玉愣了愣,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呼之欲出, “公子,你……” “流玉, 你冰雪聪明,唯一的疏漏就是低估了我手下侍卫的敏锐。” 明珲站起身,终于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知道你常去和意昭见面,也知道你为他做事……哎,跪什么?起来。” 流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想下跪请罪,又被一把扶住。看长公子的脸色,虽然揭穿了她,但看上去不气不恼,仿佛并无追究之意…… 不管他平日如何宽和,又岂会原宥一个细作? “万事皆是臣一人之过,与二公子无关,求公子降罪。” 事已至此,流玉无心、也不敢再遮掩,还以为这是长公子对自己的试探,后者语气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要发落你?你是辛夷城的功臣。” 流玉抬起头,微微怔忡。 明珲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还带着几分替弟赔礼的歉意,“先生死后,你怕是对辛夷城失望透顶,之所以主动投入我麾下,肯定是受了意昭的要挟,他防备心重,最初为难你了吧?” 为难,要挟…… 流玉的记忆不由自主飘回了往昔,的确,那时候他何其恶劣,逼她上贼船,她也狠狠咬了他一口,作为他傲慢无礼的代价。 “公子既然知道我的来历,为何不除掉我,反而还重用我?就因为我父亲吗?”流玉声音艰涩。 明珲摇头,坦诚道:“的确有你父亲的原因,但我扶持你上朝堂,自然不止是因此。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的才能被埋没?就算意昭没有安排你来,我也会去要你的。” 士为知己者死。 流玉瞳眸微颤,“公子不怕我对你不利吗?” “你会吗?” 明珲对她的答案深信不疑,甚至没有等她出声,径自道:“我看着意昭长大,他虽然生性孤僻,其实心地纯善,在政事上顶多耍些小脾气,绝不会指使你对我下手,当然,你也不会。” 提起幼弟,明珲眼露温情,又含着对他身体的忧愁,“华夫人去得早,他病痛缠身,整夜整夜睡不好,如果你传回的消息能让他睡个安稳觉,我这个做兄长的何乐而不为呢?” 本是血浓于水的亲生手足,却因隔阂而无法靠近,只有遥遥相望。 长公子用心良苦,即使流玉作为旁观者,此时也不免被触动。她了解长公子的脾性,性子敦和,待谁都厚道,实际上心里有一杆秤,绝不是能被轻易愚弄过去的人。 既然如此…… 见流玉欲言又止,明珲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不是当年矿运使换人的事?” 他心知明璟的心结因何而深,叹了口气,回忆道:“那批铁矿石被劫走后,父亲罢免了李营的官职,原本不想让高稷继任,是何休一力举荐,才让父亲改变了主意。” 李营是明璟的人,高稷则是长公子府邸出来的属官。矿运司独立于各部,本不在丞相的管辖范围之内,为何何休要出来趟这趟浑水? 流玉倒不怀疑长公子所说的真实性,但还是一头雾水,“公子怎么不向二公子解释?” 明珲叹了口气,“当时商议矿运使任免一事,在场的只有父亲、我、何休三人,高稷又是我的亲信,他素日与何休毫无干系,就算我说了,以意昭的性情,只怕会觉得是我转移矛盾,把罪名往丞相身上推。” 流玉哑然。 的确,因为这一层关系在,没人会相信推高稷上位的人是何休,包括明璟。 插手矿运事务,被迫卷进手足之争,这一遭过去,长公子看似受益,实际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当年矿运司官员变更,祸起于铁矿遭劫,流玉:“辛夷城每年都向外城运输铁矿,为何那一年就出了事,无缘无故被土匪劫走了?” 明珲望着她,眼含深意,“流玉,以你的聪慧,会看不出其中关窍?” 城外那些匪寨虽然不安分,但忌惮辛夷城的兵力,一直盘踞在山上,他们犯不着得罪辛夷城,八成是有人指使,以更大的利益诱惑。 前脚劫去铁矿,后脚引荐官员,致使兄弟离心,除非…… 除非,这是何休故意做的局。 两人对视,在对方的神色中确认了心里那个答案。明珲道:“我也是如此猜测的,但没能发现证据。” 何休城府深重,手下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做事不留痕迹,又极得城主信任,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找不出罪名,想动他太难。 “公子,慢慢来吧,我们都等得起。”流玉目光沉静,却十分坚定。 慢慢来。 再完美的伪装,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她会一直挖,直到挖出何休身上的漏洞,还有父亲枉死的真相。 …… 天气渐寒,又是一年秋冬季节,明璟的病情没有出现好转,起初还能到走廊上坐一坐,后来连床榻都不下了。 眼下不过秋日,二公子府邸已经烧起了炭火。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多少,更不用说如往年一样上温泉山越冬避寒,唯有依靠一点人为制造的温暖续命。 喝过药后,明璟就睡着了。 他看不见刻漏,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流玉坐在床榻边,也不知坐了多久。 “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 这次的药有效果,明璟感觉好些了,被扶着坐起来,抬眼看见她发髻间有一抹透白色,是那支鹿角做成的昙花簪子。 他眸子弯了一下,声音还哑着,“我原本还担心这簪子与你的官服不相配,现在看起来还不错。” 流玉:“哪里来的?我问了杨柳,她说不像外面卖的款式。” 鹿角珍贵,而且这支簪子的用料还不是普通鹿角,只怕他是拿了从外城得来的珍稀贡品,就磨了这么一支簪子。 明璟出了汗,将蒙在身上的被子拉开了些许,笑说:“神仙送来的吧……我在梦里雕的,醒来便放在床头了。” 流玉横了他一眼,明显听得出他在胡诌,又不好和病患一般见识。 自从病倒后,明璟常常睡着,每次醒来看见她都是如此,不知在梦中攒了多少要说的话,而且不管是信口玩笑还是真心之语,他都照说不误。 流玉原本是个寡言的人,这下也不得不配合着他,听一句应一句。 房中烧着炭,温暖得像春天一般,流玉低头倒茶,下巴比从前尖了一圈。 明璟看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也瘦了?看来明珲待你不好。” 要是在从前,流玉都会答应一声,起码不至于让他的话掉在地上,这次却沉默了,她提着茶壶,倒了一半的热茶断在了壶口。 良久,她抬眼望他,“那你让我回来。” 半真半假,语含试探。 他喜欢这样说话,那她也这样回应好了。 明璟仿佛僵了一瞬,继而又笑了,“回来困在这小院子里?你要恨我了。” 流玉不说话了。 她喉咙干涩,把茶盏撂在一边,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好些。 明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越发苍白了。 流玉望着他,问:“难受吗?” “什么?”他没听清。 流玉又重复:“你难不难受?” 明璟怔了几瞬,不痛不痒地移开眼,“早就习惯了,咳咳——” 话没说完,便被喉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打断,他匆匆用手帕捂住嘴,血点溅到手腕的紫檀珠上,染成了黑红色。 趁着血迹还没有凝固,流玉拿过一旁的布帕,帮他清理干净了,动作间一瞥,才发现他的血不知何时沾在了自己手背上。 她盯着那处,一只手忽然闯进了她的视线,冰凉的指腹覆上鲜红,轻轻一揩,又将这滴血“要”了回去。 流玉抓住他手,用干净的布巾包住,擦净,之后也没松开。 侍从们闻声而来,递上漱口的瓷盂和热茶,伺候完又退下去。 隔着一层布巾,流玉感受到了他的温度,他手指那么凉,掌心却在发烫。 流玉倾身上前,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像滚热的沸水。 “又发热了。”她说。 明璟笑了,闭上发沉的眼皮,“是啊,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 流玉也想不到办法,学着他闭上眼。 她没有立即退开,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像数九寒天里窗外沉重的风声;听见他微弱的心跳,终于在自己的倒行逆施下响亮了几分。 短暂的宁静过后,倒海翻江的混乱再度席卷而来,明璟推开了她,紧接着剧烈地咳起来。 这一次,他的反应明显比刚才强烈了太多,血渗透了布料,几乎是从他口中涌出来的,将入眼的一切都染成了猩红的颜色,刺痛了沈流玉的眼睛。 她被猛地推了一把,向后退了好几步,只有眼睁睁看着府医和侍从拥上前,擦血、号脉…… 明璟早已昏过去,对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屋内点起了烛盏,沈流玉还在。 明璟眼前还是模糊的,只能看清她的轮廓,被烛火映了半圈金色。 “你走吧。”他轻道。 流玉不理他。 他也不生气,继续说:“以后就别回来了,免得他怀疑你,好好跟着他做事,他会给你好前程的。” 流玉坐在桌边,久久没有出声,半晌,终是答应了,“好。” 她声音不知何时沙哑了,站起身,又坐回到床榻边,“你睡吧。” 明璟点了头。 他病入膏肓,不知道还有几天可活了,但这个消息没有传出去,他威胁了府医,对外只说是“遇上了伤寒”,寒气与体内的毒素对冲。 连自己都留不住的人,怎么留她。 明璟胡乱想着,意识朦胧间,有一股温热覆上了他的眉心,抚平了一切不安和隐痛。 他渐渐睡熟,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48章 辛夷有泪(十一) 惨白衬着血红,他 第48章 辛夷有泪(十一) 惨白衬着血红,他涣…… 是夜, 沈流玉回到府邸,将上次长公子说过的话悉数表于纸上,传回二公子府邸, 告诉明璟:当年矿运司的事并非长公子蓄意为之,而是有人从中所梗。 这是流玉以“细作”身份, 向他传递的最后的一封情报, 无论信与不信,既然知道了内情, 总要知会他。 另一边,等到明璟拖着病体看完信,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他强撑着烧了信纸, 靠在榻上, 意识昏昏沉沉。 他不畏惧死,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想做。 …… 冬日,辛夷城下了好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老城主退位, 禅让于长公子明珲。 至此,朝堂上下更新换代,炎庚掌控了城防军,沈流玉则列于文臣次首。 她一步步爬上来, 用自己的脚步,亲自丈量先人走过的足迹, 继亡父之后,又一次成为了辛夷城的“沈大人”。 新城主继任后,城中大小事务繁多, 流玉日日巡城,督建赡养老病之人的养济院。 不少富庶之家募捐善款,其中,二公子府邸捐钱捐物,让养济院修建的速度加快了一倍不止。 流玉看过账本,再捐几次,他府库里的积蓄就要耗尽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人会散尽家财,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答案不必多言。 “传令下去,养济院的物资已经筹够,即日起不再接受募捐,若有人钱多得没处花,就直接送去城防营和兵械库,为我城加固军事防御。” 流玉心烦意乱,将账本摔到桌案上,手下听后忙应了一声,下去吩咐了。 …… 这年,明璟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年关,别人有酒有肉,他喝米糊稀粥,虽然不沾荤腥,但至少能吃下东西。 伤病之人最怕冬天,只要熬了过去,春夏季节定会越来越好。 人人都松了口气,只盼着二公子这次能转危为安,却没想到他挺着一具弱不胜衣的病体,依然能将这座城搅得地覆天翻。 正月十五,明璟在府上设宴,没邀请其他人,唯独向何休下了拜帖。 消息传到外面,众人心中打鼓,皆说二公子病得疯魔了,公然拉拢丞相,这不是对城主赤裸裸的挑衅吗? 当晚,何休如期而至,他顶着外界的目光赴宴,许是也想看看这二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府上歌舞不歇,明璟强撑着露面,病歪歪坐在主位上。 何休目光锐利,道:“今日公子叫我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啊?” 明璟费力掀起眼皮,“为了杀你。” 房门轰地一声破开,刀剑齐鸣,震碎了酒杯。何休身后,小厮装束的侍从倏然从腰间抽出匕首,与冲进来的守卫打了起来。 “杀——” 身穿银甲的将士涌入府邸,高擎着火把,何休的私兵也接收到信号,两方人马迅速碰撞到了一起,血气与寒光交织,满地雪沫横飞。 谁也没想到明璟会大胆至此,堂而皇之地在自己为东道主的宴席上大动干戈,像一个不计代价的疯子。 何休喘着粗气,厉声道:“二公子,老夫与你无怨无仇,何至于此!” 无怨无仇? 明璟呼吸沉重,模模糊糊地想:我与你的仇怨多了。 冷风呼啸,前来“护卫”二公子的士兵肩上刻有云纹,是属于城防营的徽记,厮杀之际,一个玄衣将军悄然出现在了府门下。 火把照亮了炎庚的眼睛,他望着眼前的惨烈场面,目光复杂。 七日前,明璟秘密联络他,以“合作”为名,说动他调动了城防军,在这之前,他没有想到,明璟会为辛夷城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面对训练有素的军力,丞相府豢养的私兵远远不成气候,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何休起初还算从容,后来逐渐变得孤立无援,走向绝境。 他怒喝一声,从侍卫腰间拔出匕首,直直向明璟冲去! “扑哧”一声闷响,何休的腹部被身后围上来的守卫贯穿,明璟没被伤到,那人的鲜血陡然迸射出来,喷了他一脸。 漫天飞雪,血被白霜覆盖,一切归于沉寂。 城主突闻变故,派人前来查看情况,属官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被惊得说不出话。 何休躺在血泊里,晕了过去,但还没死。 属官放下丞相,腿软着进内室见二公子。明璟坐在主位上没动,妖异的鲜红色横亘了他的面庞,又顺着脸颊淌下来。 “何休埋伏私兵,妄图行刺,若非我及时召来城防军自保,恐已葬身在他的刀下。” 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字字清晰,“丞相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有不轨之心。我以辛夷城二公子的名义状告此人,请城主彻查。” 惨白衬着血红,他涣散的瞳眸被月光一照,竟然如烛火般发亮。 …… 丞相行刺二公子不成反被捕,这一消息甫一传出,就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全城。 一时间,何休下狱,何府被封,明璟则受惊,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事情传到流玉耳中,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被打翻,洒得满地都是。 昆仑失火,玉石俱焚。 朝中的争斗明枪暗箭,向来让人防不胜防,明璟却用如此直接、也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导自演,以蓄意行刺之名,直接将何休摁死在了“有罪之臣”这一身份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用恶人的方式惩治恶人,哪怕让自己也成为恶人。 既然是罪臣,自然逃不过罢官、抄家。事发后,明珲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遣官员,清查何氏一族。 三天三夜,偌大的何府被翻了个底朝天,账本、密报,甚至与外城匪寨来往的文书,全部得见天光。 贪污受贿、鬻官卖爵、里通外城…… 丞相何休在位多年,身上的罪名多不胜数,罄竹难书。 其中,一叠几年前的信件藏在卧榻暗格之下,也在搜查中被找了出来。 至此,贪墨案真相大白,前左侍郎沈胥得以沉冤昭雪。 三月初,何休数罪并罚,被安排在西城门行刑。沈流玉亲自监斩,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也在恒久的彷徨中结束漂泊,落回了最初的原点。 处刑结束后,流玉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人,是明璟府上的小厮。 她走下行刑台,问:“他在哪?” 小厮就是来向她传话的,答道:“城里不安定,何氏余党尚未清除干净,只怕都等着找公子寻仇呢,城主担心出意外,昨夜秘密派了守卫来,接公子去外城暂避了。” 明珲的担忧是对的,毕竟昨日她还发现了一个混在自己书房里的刺客。 “何时回来?”流玉问。 小厮低头回答:“这……应该要看公子的身体如何了。” 流玉已经想不起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过了许久,长公子继位时他也没有到场,如今一走,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归来。 “知道了。”她道。 一阵不安始终盘旋在流玉心头,经久不散,她没有表露出来,让小厮退下了。 …… 在外交上,辛夷城奉行温和的策略,因此交好的城池不在少数,在一众临近的城池中,明璟选择了去塞外,凉城。 越过一道横在山川上的高耸城墙,明璟进入城中,呈现在他眼前的俨然换了一种风景,苍凉、辽阔,千里不闻喧闹声。 他走进一碧万顷,发现了一朵坚韧不败的花。 但他没有摘下来,只是欣赏了片刻,就自己离开了。 明璟在凉城住了下来,一个月过去,草原上的绿草比来时更加茂盛,而他却瘦得脱了相。每每念叨起来,管家总是将这归咎于这里的环境,其实真实原因如何,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哪里是什么“不适应、不习惯”,分明是他大限将至了。 四月里,塞外天气晴朗。明璟已经卧床多日,今日午后喝过药,难得来了精神,让管家推着他出门。 院子外面就是草原,草长得高过了膝盖,广袤无垠。 明璟置身其中,想伸手摸一摸近在咫尺的青草,可紫檀珠松松垮垮地套在他手腕上,一垂手险些掉下去。 他只有收回手,退而求其次地吸了吸气,闻见一片泥土香。 白云蓝天,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 明璟靠在轮椅上,身旁是徐徐拂过的微风,沈流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又拿了片叶子,坐在他对面吹小调,吹得还是那首《报春歌》——他早都学会了。 除了这首,明璟怀疑她也不会吹别的了。 草长莺飞,鸟雀啁啾,轻快悠扬的调子在他耳畔久久回响,那人却在他眼前缓缓消散,最后无影无踪了。 明璟也拽了一段身边的草叶,贴近唇边,可吹小调需要平稳的气息,他早已没了力气,吹了两句曲不成调,只有就此作罢。 他咳了很久,身体越发疲倦,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一朵云把他托了起来,说要带他离开,去一个远离一切忧愁的地方,做逍遥神仙去,他不肯,说不行啊,我走了,沈流玉呢?她又不会和我一起走。 ——她在辛夷城的命数还未尽,待一切事了,自然会上来找你的。 云回答说。 这下明璟安心了,任由云带着他漂浮。风吹乱了额发,他合着眼,双唇细微地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沈、流、玉。 雾气缭绕,明璟的眉间隐有金痕闪动,病痛交加的身体逐渐没了知觉,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草叶掉进土壤,他手上的紫檀珠垂落了。 未尽的话凝在心口,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随风而散。 ——愿你所愿得偿。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这卷就结束啦 第49章 辛夷有泪(十二) 圣女神识回笼,于 第49章 辛夷有泪(十二) 圣女神识回笼,于琪…… 辛夷城。 翌日, 沈流玉从城主处归来,回到书房,正与炎庚等一众官员商量要事。 事了后, 众人皆散,炎庚则留了留, 在她这里喝了杯茶。 城中对何党的清算持续了月余, 经历了反扑、镇压,最终在大刀阔斧的围剿中落下了帷幕。 辛夷城大患已除, 今后除旧布新,定然是一片坦途。 须臾,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一侍卫, 炎庚问:“何事?” 侍卫面有悲色, 低头回禀:“外城传回消息,二公子病情突然恶化,气血耗竭,昨日在凉城薨逝了……” 炎庚一震, 回头看向流玉,却见她面色无波, 一动未动。 “遗体现在何处?” “还在凉城,约莫两日就能运回来,城主已经吩咐准备丧仪了。” 炎庚几句问完,沈流玉依然在伏案写字, 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唤了一声,可她还是那样,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望着她淡然的侧脸,炎庚的心沉了下去。 他先让侍卫退下了,自己走到桌案前, 又叫她名字:“沈流玉。” 流玉独自坐在桌案后,这时才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 “你听见方才侍卫说的话了吗?”炎庚声音发紧。 房门一关,周遭变得十分平静,像一滩死水。 “听见了。” 流玉回答了,但也只是回答,她看了一眼天色,问:“你怎么还在这儿?城防营未时点卯,再不走就迟了。” 她脸色如常,好像刚才得知的消息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类似“矿运司交了官员考校名单来”、“下属前来述职”,而不是一个令举城悲痛的噩耗。 然而,她越是这样的反应,越让炎庚心下不安定。 炎庚放心不下,但城防营那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耽误的,而且她也不会同意,几番权衡,只有道:“你冷静些,我忙完就来找你。” 他走前还叮嘱了什么话,流玉好像听见了,但没能入心,转眼又不记得了。她复又拿起笔,半晌,终于将手头堆积的事务处理完毕。 写最后一个字时,脑中有个问题倏地蹦出来:刚才那个侍卫说了什么来着? 沈流玉迟钝地回想着,忽然感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她有些心慌,忙灌了一杯茶水,喝完还是没有压下去,蘸满墨的毛笔摔在桌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乌痕。 她忍着脚软,踱到茶壶边,险些被自己绊倒。 倒出来的茶水刚刚烧开不久,她也不在意,起初扶着桌子,后来倒在地毯上,半跪半倚地靠在桌边。 她握着茶盏,混混沌沌小口啜饮,直到那阵血腥气又被囫囵困枣地咽回肚里,神思恍惚。 谁死了? 滚烫的温度沿着杯壁传至手指,沈流玉神游天外,如同没有知觉。 澄净的茶水映出半张脸庞,她看见了自己的眼睛,被热气熏染出一整圈的红。 发间,鹿角制成的昙花簪子华彩涌动,像不灭的粼光,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血腥味卷土重来,沈流玉扣着桌沿的手滑下去,“哇”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窗外,雪白的梨花挂在枝头,如满院缟素。 …… 三年后,辛夷城的养济院基本兴建完成,在左侍郎沈流玉的主持督建下,仍有扩大规模之势。 五年后,沈流玉升任税政司尚书。 十年,辛夷城路不拾遗,老病有所依,鳏寡有所养。 十五年,沈流玉官拜丞相,位极人臣。 日升月落,辛夷城在变,城中人的境况也在改变。杨柳嫁给了一个家世清白的书生,在外经营着自己的琴楼、书铺,得闲时便来府上找她。 城主明珲成家娶妻,随着明家后嗣的绵延,辛夷城也迎来了新一辈的“长公子”、“二公子”。 沈流玉看着身边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的随岁月同往,不断赶赴新的人间;有的则慢下脚步,永远留在了昨天。 唯一站在原地分毫未变的,好像就只有那一个人。 多年过去,炎庚的身形依旧挺拔,性情依旧如初,就连容貌也不见半分衰老,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如果不是官职变动,流玉甚至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别人都老了,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她问。 炎庚挑眉:“你不也没变?” 流玉笑了一声。怎么会不变,昨日上朝前束冠,她还在自己发间发现了一缕银丝。 繁忙的日子过久了,有时候,流玉也会觉得疲惫,好在心境充实,所以值得。 但是现在,她想要歇一歇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晨阳光普照大地,空气中分外清新。 “大人,今日是二爷的忌辰,何时前去拜祭?” 新来的侍女天真活泼,叽叽喳喳如鸟儿一般,按照往年的惯例替她备好了素衣。 若在以往,流玉通常会带着酒和点心,独自去温泉山上的墓园里坐上半日,临走前放一盏长明灯。 这次,她换上素衣,却摇了摇头,“你退下吧,我想歇一会儿。” 又是一年春日,院子里的梨树开了花,树下悬挂着一架木制的秋千。 流玉坐了上去,轻轻晃了几下,白如霜雪的花瓣扑簌簌落下来,满身花香。 和风日暖,熏得人懒洋洋的,她头脑放空,忽然想起方才侍女说话时的称呼。 现在被称为“二公子”的孩子尚在总角之年。斯人已逝,明璟死时不过弱冠,如今也要被称作“二爷”了。 流玉有点累了,不再摇动秋千,一身素衣向后仰靠,几乎与梨花融为了一体。 上界,浮生镜中闪动着女子安详的面庞。 沧丞仔细观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寿元将尽……她无病无灾,怎会如此突然?” 虽说珞瑶回来当然越快越好,但这次下凡该做的正事还没影呢。 沧丞有些不淡定了,“凡劫马上就要结束,可珞瑶至今仍未落泪……” 透过浮生镜,神明只能看到这场劫数的大致走向,具体的境况则无处窥知,他们不知珞瑶与羲洵、杨柳乃至炎庚等人是如何相处的,更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难道凡间一世,竟无一人能破开圣女的情窍吗? 朝梧目光锁在镜中女子身上,若有所思,按住沧丞道:“再等等。” 另一边,丞相府邸外进来几人,被侍从恭恭敬敬引入前院。 “长公子来了,说昨日的课业有不解之处,想请相母解惑呢。” “大人累了,才歇下不久,先请长公子在正厅等候吧……” 院外,侍女的商量声隐约传来。流玉想出去,可她现在实在是太困倦了,已没有心力再向小辈传授课业。 来日方长,离了自己,他还会遇见更好的夫子。 沈流玉凭着一腔执念走到现在,心下了无遗憾,更没什么挂念的人和事。她历经沉浮,从一介逃奴到如今的位置,见过酸甜温暖,也尝过至悲至痛,而今阅尽千帆,该报的仇报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 盛世的模样,她也亲眼见过了。 流玉的眼皮越来越重,头靠在秋千藤上,鬓发间,那支鹿角簪子温润生光,一如往昔。 眼前一片云气缭绕,不知天上人间,仿佛有什么玄妙的业力指引着她,告诉她:辛夷城功业已成,你该离开了。 她开始做梦,脑中混沌迷蒙,浮现出许多人的身影,明璟、明珲、炎庚、杨柳…… 烛火盈盈,温暖得令人安心,杨柳眉眼弯弯,笑得纯粹,“流玉将来是要当大宰相的呀。” 镜湖边,水光粼荡,炎庚的神色认真,“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相信我,在辛夷城,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 “替我做一件事,我保你不会被贬为奴。” 男人身在高位,面容冷漠,画面一转,夏夜里的水汽柔和了眉峰和眼尾,他坐在廊下,身体被厚实的绒氅覆盖住,只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你走吧,以后,你就不是我的细作了。”他说。 语气故作平淡,眸光清寂,像一池无望的死水。 接着,流玉看见了自己。 这里月亮大如圆盘,清气充涌,仿佛一座置身于世外的毓秀灵山,而阔别已久的那人,如今就站在她对面。 空气中浮动着灵昙花香,前面两人还说了什么,她没能记住,只听见最后“自己”说道:“陪我下凡吧。” 灵山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战场炼狱。空中破了个大洞,数不清的怪物从缺口涌进来,满天黑气弥漫。 最后,她坠落山崖自毁献祭,平息了这场惨烈的大战。朔漠变作荒坟,看不见人烟,“明璟”跌跌撞撞赶来,却来迟了一步,十指在山石上抓得血肉模糊。 昙华失去光彩,在荒芜中零落,不知过了多久,又如久旱逢甘霖般为人所救,再见天光。 沈流玉脑中飞快地闪动着过去的种种记忆,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画面,如梦似幻,令她分不清是虚拟还是现实。 她没心思去想,也没时间再去想了。 云雾弥漫,流玉沉沉睡了过去,经年累月积攒的爱恨、悲喜凝聚在眼角,化作一行清泪。 泪水滑落的一刹那,澜渊圣境,镇幽珠如有感应,闪动出前所未有的耀光。 圣女神识回笼,于琪花玉树间苏醒。 …… 四十年弹指而过,珞瑶重新回到上界,在卧榻上睁开眼时,竟觉得恍若隔世。 她坐起身,发觉脸上湿湿的,抬手一触。 是眼泪。 望着指尖那点水痕,珞瑶心神摇动,倏然失了神。 第50章 血海沉舟(一) 缘之一字,相逢又擦 第50章 血海沉舟(一) 缘之一字,相逢又擦肩…… 浮生镜中, 有关辛夷城的画面消失了,昭示着一世故事的落幕。 朝梧彻底松了口气,道:“以羲洵和珞瑶的修为, 下界历劫形成何种性格,是由他们自己的意识决定的, 珞瑶的不出所料, 反倒是羲洵,实在令人意外。” 沧丞倚在玉雕栏边, 也面露感慨,“我原本觉得明璟性情孤僻,不像能和流玉志同道合的人, 却忘了他是羲洵的投身。他心里的神性到底还是压制了私欲, 最后被扳回了正途。” 在神山这个从树顶清净到墙根下的地界,朝梧和沧丞最闲不住,在看热闹方面也算臭味相投,关于珞瑶和羲洵会投身成为怎样的人, 他们在最初就做过猜测,以为身份不一定高贵, 但性情定与原身大差不差,谁知羲洵不走寻常路,居然变成了一个病弱短命的小公子。 端看明璟前十几年的做派,偏执古怪, 后来遇见沈流玉,身上才渐渐有了几分羲洵的影子, 可惜病入膏肓,没过几年寿元就耗竭了。 缘之一字,相逢又擦肩。 “不过, ‘珞瑶’直到去世前才落泪,不知这滴泪究竟是为何人而流。”朝梧道。 “心头泪”求仁得仁,总算没有辜负珞瑶一世的努力,若无意外,让珞瑶流下这滴泪的功臣,同时也打开了她的情窍。 从此,圣女便走下冷冰冰的圣坛,对世间一切爱恨苦难都拥有了切肤之感。 回看沈流玉的一生,奴籍翻身、为父翻案、封爵拜相、重建辛夷城…… 对凡人来说,她的一世虽然短暂,但已经足够精彩,足够波澜壮阔,多得是人助她动情,羲洵离开得早,怕是没多少胜算了,更别说她身边还有一个炎庚。 不过,这似乎也说不准,珞瑶性情内敛…… 到这里,沧丞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羲洵下凡一世,为自己选择如此凄惨的身世际遇,又让自己短命而亡,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是什么策略,剑走偏锋? 沧丞笑了,“这个羲洵啊……” 他清楚自己下凡的“任务”,于是吊着一口气活了十几年,就为了等珞瑶出现,真到了完成任务的时候,不想用情伤珞瑶,又想要珞瑶的泪为自己而流。 何其隐忍,又何其贪心。 睿智的水神气定神闲,早已默默看透了一切,沧丞站起身,“走吧,我们也该去澜渊了。” …… 圣女历劫结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界,沉寂几十年的圣女殿,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复苏。 众神闻讯而来,一到澜渊圣境地界,就看见碧火台上光芒大盛,照亮了半壁澄空。 “太好了。”朝梧喜道。 自从镇幽珠灵力衰退,众神还是第一次看见它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而这都要归功于珞瑶的一滴泪。 原来,天命卷轴上所写的东西归位时会是这般盛景。 羲泠若有所思,道:“归魂灯也被安置在碧火台上,好像没有和镇幽珠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那年他们从冥界取回归魂灯,镇幽珠的反应平平,只是轻微闪了闪,他们本以为是三样东西一起归位时才会起效,现在来看,怕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归魂灯之星…… 珞瑶将这五个字默念一遍,抬起眼眸,方才意识到:第一件东西,他们还没有完全找到。 经她一提,众神也发觉出不对,纷纷议论起来,沧丞一拍手,“真是百密一疏了,天命卷轴上要的是‘归魂灯之星’,可没说一盏归魂灯就万事大吉了啊。” 原先淤塞的关窍一下子就被疏通了,珞瑶伸出手,片刻,归魂灯被莹蓝色的光团托举着飘出结界,穿过浮空,落进了她手心。 灰琉璃雕成的灵灯空灵通透,灯芯未燃,安安静静淌着流光。 若说这“星”与灯芯有关,似乎也能说得过去,于是身负火系术法的神明尝试以烈火点燃灯芯,随后又几番波折,但不管他们如何动作,最后还是失败了。 “无妨,我们继续找就是了,也许关键不在灯芯上,这颗‘星’还藏在冥界呢。”朝梧道,“急也急不来,珞瑶,你刚从凡间回来,还是先歇息一下吧。” 众神都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跟着附和,毕竟三样东西的寻找进度已经过半,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即使有所疏漏,倒也不致使人灰心。 珞瑶点了点头,目光回到众神之中。 从来时到现在,时间已过去良久,平时那个从不缺席的身影,今日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心中一动,不禁开口:“羲洵呢?” 其实珞瑶什么都没说,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询问,但架不住有人挤眉弄眼,沧丞和朝梧当即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前者回答:“他刚醒来就去闭关了,左右这里有我们,但诛邪鼎那边耽搁不得。” 珞瑶想起来,羲洵在凡间待了几十年,如今归来,首要的事自然是炼化神器。 这次闭关,他要把先前未引的天雷全部补上,再将天雷的力量熔进诛邪鼎,要耗费的时间应该不会短。 珞瑶自问是很平静地在想,可想到这里,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低落感,这种情绪让她倍感陌生。 为了寻找归魂灯之星,朝梧、沧丞他们还是准备先前往冥界,珞瑶向冥宫那边传了消息,嬴夫人知分寸,自会协助上界办事。 有纭姬跟随,足以为他们做向导,还有炎庚…… 提起他,珞瑶微微迟疑了一下,他也刚从凡间归来,不知现在何处。 众神离去,珞瑶也从圣坛离开,回内殿时,她停下脚步,忽然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云间起了风,吹得花草飘摇,她回头一望,原来炎庚早就来了,正懒洋洋靠在圣境外的石柱下,红眸被照得生光。 他歪了歪头,还是熟悉的语调,“殿下,别来无恙啊。” …… 上次珞瑶去灵族地界,只是帮精灵群落解决了失踪案,来去匆忙,混乱之间便没来得及问雾河的事,如今心头泪已然归位,沧丞他们又去打听归魂灯了,珞瑶不想轻易搁置对雾河泥的探查,还是决定再去灵界一趟。 若能双管齐下,早一日完成天命卷轴的指引,镇幽珠就早一日恢复。 一月后,珞瑶成功将心头泪炼化,注入了镇幽珠。她前往灵界,炎庚正好要去和灵王商议两界互市的事,顺势与她同去。 两人来到灵犀屿,传音蝶一放,没过多久,花枝招展的桃花灵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去经年,镜花还是那吵吵闹闹的模样,等到珞瑶问起正事,他才变得稍微安静老实了一些。 “雾河……” 他仔细思索着,在记忆里翻翻找找,根据珞瑶框定的要求,名字相似的、河流的形态或周边环境与“雾河”两字搭边的…… “以我的了解,整个灵界诸岛屿,各处陆地上是没有这条河的,名字或模样相似的,似乎也不存在……” 镜花缓慢地说着,忽而灵机一动,补上了一句,“哦,除非它在海底。” 海底? 小桃花举止轻浮,看上去没个正形,炎庚总以为他在胡言乱语,眼带怀疑,“闻所未闻,海底也会有河流?” “你没听过,不代表这世上没有,少见多怪,孤陋寡闻。”镜花没好气道,他早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了,不对,是鬼。 不知又是从哪来了这样一个阴森森的红眼睛鬼,上次和灵王一同出现,这次又跟着圣女,本以为是个人物,结果如此没见识。 现在看来,恐怕也就脸拿得出手了。 炎庚被莫名其妙怼了一句,差点没反应过来,深邃的眉眼露出了一丝迷惑,镜花仗着有珞瑶撑腰,不仅没收敛,还嚣张地横了他一眼。 镜花下巴抬高,抱臂问:“殿下,他也是你的圣使?话多,还不如上次那个金色眼睛的呢,那个虽然木讷,但胜在还有几分谦逊,调教一番尚且能用。” 花瓣如雨般飘下来,落入潺潺溪流,风吹走了落英,带来了沉默。 “……” 炎庚被这一番连珠炮般的指摘砸懵了,半晌才回过神,第一反应不是发怒,而是开始回忆——上次? 和珞瑶一起来的、金色眼睛…… 炎庚心火直冒,当一个名字陡然冒进脑海的时候,直接被气笑了。 那是圣使? 珞瑶试图劝架:“他……” 炎庚拉住她,那双危险的眸子眯了起来,“你可知你口中的木讷之人是谁?” 镜花不明就里,被盯得心里发虚,嘴硬道:“我、我管他是谁!” 当着他的面,炎庚转向珞瑶,十分有风度地问:“殿下,我能不能告诉他真相?” 事已至此,珞瑶有些无力,点头答应了。 其实早在破开晴水湾幻境的时候,羲洵就没有再遮掩身份,后来灵君和灵王来到精灵群落也唤了他“神君”,不知镜花当时在哪里走神,竟然一点端倪都没能察觉…… 炎庚得到允许,这下是有恃无恐了,他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对镜花说了一句话。 镜花原本还算淡定,听后如遭雷击,差点从桃树枝上摔下来,“什、什么?” 他起初不相信,以为红眼鬼故意戏弄自己,可圣女就在旁边,一句都没有反驳。 小桃花无忧无虑了一辈子,如今是彻底老实了。想起自己口无遮拦说出的那些话,他又是尴尬又是害怕,满脑子都是“那个木讷的‘圣使’就是羲洵神君”。 羲洵神君是谁?神族,还和圣女有婚约,虽然是很久之前就定下的,不一定作数…… 要是不作数,他干嘛和圣女同进同出呢? 镜花的心渐渐死了,他得罪了神君,就是得罪了神山,那就是灵犀屿得罪了神山,灵犀屿得罪了神山,就是灵族得罪了神山…… 他万念俱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殿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小桃花哭得稀里哗啦,变回精灵形态,一头钻进了珞瑶怀里。炎庚报复成功,也不生气了,好心情地站在一旁,看它落雨。 ----------------------- 作者有话说:这章纯粹xxj互殴 第51章 血海沉舟(二) 进退两难,作茧自缚 第51章 血海沉舟(二) 进退两难,作茧自缚,…… 虽然镜花出言无忌, 但在珞瑶询问的事上一般不会信口开河,因此还是可靠的,他说海底有河流, 不如下去一瞧。 离开灵犀屿后,珞瑶找来了鲛灵阿漾, 带她和炎庚入海。 阿漾如今在浮翠岛做内官, 听说圣女传唤,没过多久便赶到了。 自从晴水湾一事后, 阿漾就对珞瑶感激万分,如果没有她,自己也不会有机会进入浮翠岛, 成为灵君的手下。 夕晖普照, 海面上闪动着粼粼波光,随着不断深入,眼前逐渐转为深邃的蔚蓝色,海水无边无际, 如虚空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了海底,那阵空寂感消失了, 珍奇的景色占据了视觉,让人移不开眼。光影交错,斑斓的鱼群在水中漫游,海藻珊瑚安静地窝在沙石里, 繁漪不尽。 各色水母从他们身边浮沉而过,像小朵小朵的云霞, 远方,鲛灵的鱼尾像彩绸般流光溢彩,曳了好长的距离。 阿漾熟悉大海, 先后带他们找到了几处海底河流,海水从礁石峭壁上倾泻而下,如河水从山间涌入平原,从急到缓。 事实上,它们并非真正的河流,而是不同浓度的海水在海底相遇,高浓度的盐水流经的“通路”,加之受到山壁、礁石的侵蚀挤压,构成了河道,海底河流便这样形成了。 看过了几处河流后,珞瑶原本抱有的一分希望渐渐消失了,在海里,实在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准备上岸,无意在海岭间向下一瞥,被奇异的风景夺去了注意力。 不远处,大雾弥漫,雾里隐约可见一条鲜红色的通路,一直延伸到海水尽头,像长河,又像一根极宽的绸带,将整个海底分割成了两块。 这条“绸带”的颜色过于纯正,就连周遭的雾气都被染成了红色。 珞瑶久久望着那里,问:“那是什么地方?” 阿漾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情,“是血珊瑚形成的星辉石矿脉,我们鲛族的福地。” 星辉石,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修炼材料,可使修为大增,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产量稀少,只有从灵界海底的血珊瑚里才能开采出来。 海底是鲛族的地盘,星辉石矿脉也归她们掌管。据传闻言,历代鲛族首领与陆上灵族达成交易,鲛灵开采星辉石,换取陆上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维持族中天骄修炼所需。 正是依靠这样的方式,鲛族才能世代昌盛,永远保持对大海的统治。 原来那红色并非河水,也不是绸带,而是紧密排布在一起的血珊瑚群。 远眺长长的矿脉,上空红雾的颜色越看越浓郁,像一池倒进深海里的血水,平静得不祥。 珞瑶问:“外族可否近前?” “这……” 海底少有外族进入,倒是没有过这条规定,但阿漾还是有点为难,毕竟星辉石是灵族的重要命脉。 “殿下,随我来。”犹豫不过一瞬,阿漾便把自己说服了。 圣女突然要入海,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况且澜渊圣境的人,去哪儿都不算外族。 走进漫天血雾,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矿脉安静地盘踞在海岭暗礁间,逶迤千里。 珊瑚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矿石彩光,鳞次栉比地紧挨在一起,真如鲜血般红得扎眼。 “血珊瑚群像流淌的河水,所以这条矿脉又被称为‘血河’。”阿漾道。 如今时间尚早,还没到星辉石开采的时候,许多鲛灵悠闲地游荡着,散落在矿脉两侧。 与阿漾相比,他们的身材更加纤细修长,皮肤白得森然,像瓷器一般。 进入开采区后,珞瑶有所感应,拿出镇幽珠一看,竟发现它少见地闪动了起来。 珞瑶心头一跳,还记得上次感受到归魂灯气息的时候,镇幽珠也是如此闪烁的。 归魂灯之星,星辉石…… 余光里,珊瑚丛中正好有掺杂着的小矿石碎,忽闪着微光。 珞瑶立马从掌心变出归魂灯,又蹲身,从珊瑚里捡起一块星辉石的碎石。 莹蓝色的灵力涌动,她施展法术,试图将二者融为一体,或用星辉石引燃归魂灯的灯芯。 炎庚看着她动作,“这是在做什么?” “加固碧火台禁制,也许会需要它。” 珞瑶头都没抬,这个与神山商量好的说辞,她早已经烂熟于心了。 失败了。 灯芯未燃,镇幽珠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但珞瑶没灰心,短暂停顿后,又有另一个念头在心间升起——不是归魂星,那就是雾河泥。 雾河泥一定在这里。 珞瑶立刻将“血河”与“雾河”联系到了一起,心头明朗,亦是难自抑地欣喜。她无意来到这里,没想到居然找到了遍寻不获的东西。 原来天命卷轴上所写的“河”,不一定是真正流着水的河流。 她驱动灵力,就要触碰血珊瑚下的沙石,上空传来一道高声:“阿瑶,快停下!” 珞瑶脑中蓦地空了一瞬。 她面有怔色,慢半拍地回过头,看见一抹金芒越过飘摇的水母和游鱼,衣袂浮动,正朝她的方向而来。 是羲洵。 “海底矿脉排斥外族,你动下面的泥沙,势必会唤醒它的防御。” 耳边,海水缓缓涌动,珞瑶还没说话,他已经落到了她面前,“即便只能造成很小的伤势,也不要冒险。” 羲洵说着,拉过她手查看,好在自己来得及时,成功拦下了她。 珞瑶有怀念叙旧的心,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低声道:“镇幽珠对这里有反应,不是归魂星,那就只有雾河泥。” 羲洵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向她点了点头,“让鲛族来。” 阿漾应了一声,忙游上前,按照珞瑶的吩咐从矿脉里取了一捧泥沙。 还是失败。 镇幽珠没有更多的感应,但依然像最初一样微微闪烁。珞瑶的心有些麻木,好像被它戏耍久了,就连失望的劲都消磨干净了。 “没关系,起码我们锁定了位置。”羲洵宽慰她。 两人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身体始终保持着守礼的距离,衣袖却亲近地挨在一起。 炎庚在一旁望着,忽然想起在辛夷城时珞瑶说过的话:“我也拿你当知己。” 他是知己,羲洵便不是了。 炎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没那么强烈。忮忌?好像也不是。 凡间经历过一世,他见过了她野草般坚韧的模样,见过了她为公事操劳生出的白发,归来之后,从前那些对情情爱爱“势在必得”的执念,如今竟然觉得有些幼稚。 喜欢就必须要得到?她是圣女,永远不会属于谁。 炎庚开始觉得——如果能以同僚的身份一直陪着她,似乎也不错。 就像在辛夷城那样。 炎庚吐了口浊气,如常道:“我去远处看看。” “我,我也去!”他转身走了,阿漾回过神,也赶忙识趣地游去了鲛灵堆里。 一时间,矿脉旁只剩下两人,变得安静下来。 珞瑶开口:“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这么快?” “这次的天雷力量并不强势,我安置好诛邪鼎,便提前出了。”羲洵回答,声音温和得一如从前。 两人太久没见,一言一语说完便短暂冷了场,好像海水都减缓了流动。 凌空与深海之间,修为高深者可任意穿行,他们顺利来到海底,但在海水的作用下,耳膜、鼻腔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障,不如在陆地上那样敏锐。 当外界的声音开始迷蒙,心跳就变得掷地有声。 珞瑶抿唇,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焦,她抬眼望他,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 羲洵神君原身为鹿,人形也生了副好相貌。其实他眉目清隽,鼻梁英挺,虽不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绝非什么令人亲和的轮廓,但因为性子温然克制,所以一切锋利的棱角都显得内敛起来,那双眼也像沉静的湖,被曦晖染成了琥珀的颜色,笑时长睫微垂,如清光润玉般动人。 下凡之前,珞瑶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容貌,只知道是好看的,能引起镜花无端的敌视,仙界姿容出挑者甚众,沧丞也戏称他曾是“蓬莱魁首”,直到今日留心观察,她才知“魁首”之名从何而来。 羲洵注意到她的目光,眼底露出清浅的笑意,“我们足有几十年没见面了。” 从明璟过世,到流玉变回珞瑶重归澜渊,这期间横跨了二十年光阴,凡人半生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地被翻了过去。 珞瑶垂下眼睫,语气如初,“以往闭关,更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的确。”羲洵的笑意好像更深了一点,“可我还是很想念你,所以就立马来了。” 珞瑶呼吸一窒,若在以前,她必定会问“想念又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不用了。 海水簇拥在周身,心都被打磨得迟钝了几分,珞瑶想起明璟,无论是样貌还是身量,皆与眼前的神祇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明璟性子拧巴,似乎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珞瑶注视着他,有些失神,羲洵察觉出了她微妙的情绪,心悄悄一沉。 他听见自己问:“阿瑶,你在透过我看意昭吗?” 看他,不就是在看你? 珞瑶在心里这样回答。有时她也会感到奇妙,羲洵,明璟,这样性格大相径庭的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神,身体里竟然住着同一缕魂魄。 她眸中流露出一分悦色,“你们是一个人。” 两人对视片刻,羲洵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后妥协地笑了起来。 除了珞瑶自己,没人知道她的情窍为谁而破,若有天得知她是为了他人而动情,他会伤神、失望,但若那个人是明璟,他反而会更不安。 因为明璟是他,他却不完全是明璟。 羲洵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钻这无谓的牛角尖,可越是提醒自己,越像是走进了死胡同,让他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进退两难,作茧自缚,不外如是。 ----------------------- 作者有话说:上周四换榜的时候忘记说了,这周还是随榜更1w5,刚看了一眼后台发现字数已经超过了所以明天不更哈,后天换榜日,依旧上午九点~ 第52章 血海沉舟(三) 他执剑站在风暴中央 第52章 血海沉舟(三) 他执剑站在风暴中央,…… 几人继续前行, 离开了开采区,来到矿脉更深处。 越往里面走,珞瑶就越感受到一片若隐若无的气息, 陌生,但又十分浑浊。 她分辨不出这气息的主人, 心却像察觉出了危机一般, 无来由地有些焦躁。 沿着血河一直走,海中飘绕的红雾更加浓郁, 到了矿脉靠后的地带,一个漩涡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阿漾:“这就是血河之眼了, 整个星辉石矿脉的中心。” 这是一个巨型漩涡, 看上去起码有十几个碧火台那么大,不断吸纳着附近的海水,在中心搅起汹涌的风暴,其阴影遮盖了天穹, 通体散发着狰狞的红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奇异的是, 这个漩涡发出的刺眼红光,与那漫天霜雾的颜色一模一样。 海中生灵全部退避三尺,可见这是个危险的地方,阿漾的声音却憧憬里带着虔诚, “星辉石是鲛灵一族的根,我们死了的鲛灵就会投进血河之眼, 永远与血河同在。” 灵界将上古神昆舆奉为始祖,在鲛族眼里,值得祭拜的除了昆舆, 便是眼前的血河之眼,鲛灵们认为是血河之眼孕育星辉石,给予了她们安定和富足。 因此,这里既是她们的“福地”,又是她们的埋骨之所。 炎庚皱了一下眉,问:“要是意外卷进去怎么办?” 其实他说对了,几乎每年都有鲛灵失足卷进血河之眼,但阿漾的神色很自然,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血河不会让我们白死的,我们的躯体会滋养血珊瑚下的泥土,重新孕育星辉石,继续为鲛灵一族带来财富和荣耀。” 被卷入漩涡后有去无回,如何能滋养血珊瑚? 几人对此心有怀疑,但当某件事成为了一个族群的信仰,也就不论所谓的“真假”和“对错”。 在靠近血河之眼后,珞瑶感知到那阵浑浊的味道更浓了。 她身旁,羲洵脸上没了最初的温和,目光紧紧锁在那处漩涡上。 这气息…… 他想起什么,无人关注时,眸光重重颤了一下。 羲洵深吸一口气,见珞瑶想向前行,拉住了她手臂,“这处漩涡时间久远,里面栖息着上古巨兽,小心些,不要惊动它。” 阿漾听后震惊了,忙问:“神君是怎么知道的?血河之眼里有凶兽玄艮,这是鲛族的秘辛……” 一言一语间,珞瑶险些被绕晕,她和阿漾的关注点不同,首先捕捉到的是后者话中的关键——玄艮。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珞瑶从记忆里搜寻一番,而后想起来,自己曾在澜渊存放的古籍中见过有关记载。 在上古时期,玄艮似乎是灵界海底的守护兽,可阿漾方才却说了,它是一只凶兽。 珞瑶想询问,正欲开口,思绪倏然被尖锐的呼声打断了,“救我!阿娘,救我!” 变故来得太快,数里之外,一只身量娇小的少女鲛灵误闯进风暴里,正声嘶力竭地呼救,被她唤作母亲的青尾鲛灵则疾冲上前,义无反顾地靠近波涛汹涌的漩涡,拉住了少女的手! 即便鲛族有对血河的奉献之心,可畏惧死亡是世间生灵的常情,孩童又年纪尚小,岂能不留恋世间? 母女两个为风暴裹挟,眼看就要被卷入血河之眼,珞瑶才被羲洵叮嘱过,那一刻却什么也忘了,瞬间飞身冲到高处,朝着母女鲛灵而去! “阿瑶!” “珞瑶!”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羲洵急急抓她衣袖,却抓了个空,炎庚则跟着她追了出去,如一团暗色的疾风。 前方,珞瑶在海水中穿行,迅速来到血河之眼边缘,向母女放出轻光绫。 “拉住我!”她喊道。 翻滚的浪潮中,母女鲛灵听见了她的声音,几番努力,终于艰难地抓住了轻光绫的一端。 珞瑶咬进牙关,用力将她们往回拉,可她们离漩涡太近,根本脱不了身。 “啊!” 那股巨大的吸力绞紧了她们,随着少女鲛灵的一声尖叫,她彻底掉进了漩涡里,连同其母和珞瑶一起,炎庚紧紧抓着珞瑶的袖角,也随之被吞噬进去—— 转瞬间,四个身影连同声音皆被抹杀,只剩下了一片刿目怵心的红光。 …… 一阵天旋地转后,雾气缓缓散去,珞瑶落进漩涡,极目四顾,发现这里四壁皆为血珊瑚的红色,无限蔓延到看不见尽头。 眼前空空荡荡,像梦境里的世界,给人一种极大的虚无感,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海礁石,黑黢黢的。 母女鲛灵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进来后的景象居然是这样的,抱在一起悲泣起来。 炎庚环视一周,“阿漾把这个地方说得神乎其神,会如此简单?” 珞瑶摇头,看见这般场景,她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还更加重了。 这里似乎没有危险,只是将人困在里面,但它从前吸卷了那么多鲛灵,如今进入内部,居然找不到任何存活者或尸体。 她很快记起了方才羲洵和阿漾说的话,血河之眼是上古漩涡,里面栖息着凶兽玄艮。 珞瑶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到那块巨大的礁石上,那对母女正依偎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得到几分来自家园的抚慰。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大喊:“快躲开!” 几乎是同时,那块礁石突然动了。 空间中暗了几分,无尽的红色向边缘溢流,只见原来的死物竟像活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生长出鳞片,最后舒展身体,从礁石变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兽。 玄艮被惊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墨水般的黑气从每一片鳞片下渗出来,而后遍布了整个红色的空间! 镇幽珠从未感知到过如此强的邪元之力,急促地闪起了光,珞瑶头皮一麻,终于在这一刻知道了那阵令她不适的浑浊气息是何方神圣,卷入漩涡前的疑惑也有了答案——玄艮哪里是天生凶兽,是邪元之力入侵了,让极其霸道的高阶幽祟寄生在了它身上。 所谓给予鲛族福运的血河之眼,竟然是幽族吸食生灵性命的恶窟! 玄艮被幽祟寄身太久,早已变成了一具只会攻击的夺命机器,见新的“贡品”出现,立刻向几人袭来。 巨兽口中喷出黑水,其威力之盛,足以将一只普通鲛灵侵蚀殆尽,珞瑶闪身避开,将镇幽珠引向高空。 眨眼的功夫,轻光绫飞出去,卷起母女鲛灵抛到了她身后,珞瑶直直挡在她们面前,炎庚会意,自侧面向玄艮出招。 一时间,整个漩涡都跟着颤抖起来。 两人配合得当,莹蓝色的光与暗红色交织,让玄艮腹背受敌,然而没过多久,镇幽珠的光芒就有了削弱的态势。 炎庚震惊不已,下意识看向珞瑶,后者面上却没有半分惊诧,透着难以言说的凝重。 一滴心头泪能使镇幽珠恢复部分力量,但终究作用有限。他们被困在漩涡里,又无法彻底消灭玄艮,与其过招不过是拖延时间,实际上没有任何希望。 半炷香过去,巨兽愈战愈勇,始终不见疲态。珞瑶被扑面而来的黑气逼退,回过头,望向那个被封印了的漩涡口。 她怕是没办法救母女出去了,自己死后,镇幽珠会随新的圣女重降世间。 也许那时万象更新,它的力量也会恢复……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珞瑶的思绪,在海底,她竟听见了风雷之声。 耀日光芒倏忽闪过,在天顶显现,从分散的微尘不断积聚,最后聚拢,化作鎏金剑锋的形状。 同尘剑! 珞瑶心头大震,那抹金辉遮蔽天地,让那强势的红光都黯然失色,随后,庞大的剑影冲入风暴,竟直直插进漩涡眼,将整个血河之眼贯穿! 整个空间轰然碎裂,漩涡停止了吸卷,海水疯狂地涌进来,如猎猎飓风袭过人的耳畔。 浓雾为金芒驱散,羲洵的身影出现在了混沌中,他执剑站在风暴中央,衣袂翻飞。 与此同时,星辉石矿脉上空绵延千里的红色血雾,亦如雨过天晴般消失了。 …… 血河之眼被毁,玄艮身上的黑气涌入深海,鲛族受惊,纷纷四散逃窜。 若让它一直留在海中,恐有大量无辜生灵要遭其毒手,鲛族矿脉亦要受损。 羲洵以同尘剑的光亮为饵,将其引出海面,来到了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岛。 现在没了要保护的鲛灵,又多了羲洵的帮助,珞瑶终于能够全力应对眼前的凶兽,她再度驱动镇幽珠,完全激发出它剩余的力量。 上古巨兽的现世改变了周遭的气候,使山中飘起大雪,雪花为邪力所污染,落在地上成了黑泥。 羲洵盯着那凶兽,提醒两人:“玄艮会隐去身形,血河之眼里空间狭小,它应该无法施展,但现在未必。” 每一只上古兽都身怀异能,如缃雀可听问天命,玄艮则有隐身的本领。 炎庚始终跟随珞瑶,两人错落着出招,使玄艮的火力不能集中到一处,羲洵则为珞瑶护法,向她输送源源不断的神力,又在玄艮暴怒失控时出手,给予它沉重一击。 镇幽珠坚持不了太久,他们力求速战速决,但这种极高阶幽祟又很是难缠,加之玄艮具有隐身异能,就变得越发难以对付了。 巨兽身形庞大,却形如鬼魅,前一刻消失在人面前,转瞬就出现在了身后,令人防不胜防。 炎庚为其所伤,身上已然血迹斑驳,珞瑶的裙角也被染红,终于在漫长的纠缠和等待后抓住机会,袭向玄艮的面门—— 轻光绫飞了出去,如破虹之箭,将玄艮周身的黑雾击了个粉碎。 珞瑶落地,丝丝缕缕的浅金光自她周身散去。 世界归于平静。 炎庚受伤最重,靠在树下晕了过去,珞瑶查看他的情况,探出他性命无虞,这才心下稍安。 他元神受损,最好快些回冥界疗伤。 羲洵在旁边看着,属于神的理智再次以压倒性胜利战胜了情感。 他语气平静,说出了那句话:“阿瑶,你先带他走吧。” 第53章 血海沉舟(四) 阿瑶,是谁打开了你 第53章 血海沉舟(四) 阿瑶,是谁打开了你的…… 为了消灭玄艮, 羲洵将大量神力都输送进了珞瑶体内,但毕竟是神族,即使毁去了上古漩涡, 又参与交战许久,脸色还是要好不少。 珞瑶正想点头, 忽然顿住了。 遍山大雪, 草木荒芜,重伤…… 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闯进脑海, 震动了珞瑶的心,她还记得,这场梦是自己在冥界的尽欢楼时出现的。 梦里, 她身边的人依然是羲洵和炎庚, 环境也与现在一模一样,只是镇幽珠比现在更衰弱,羲洵也伤得更重。 她带着炎庚先行离开,后来, 沧丞到这里找到了羲洵,带他回了神山。 自那次后, 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而今日的种种情景,却再度与过往梦境重叠了。 珞瑶思绪纷乱,但现实摆在眼前, 炎庚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她将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去,几乎没有迟疑, 再次向炎庚伸出了手——就像梦中一样。 …… 冰雪飘洒着落地,随着珞瑶远去,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淡。 最后一缕消散的时候, 羲洵倒了下去,强撑许久,终于暴露了自己脆弱。 他手上一松,同尘剑随之隐去,化作了一抹金辉。 毁去一个上古漩涡对修为的要求极高,他可以做到,代价是血河之眼中蕴含的力量会悉数反噬到他身上,加上对付玄艮消耗的、之前积攒下没有养好的…… 新伤旧伤交加,注定不会让他好过。 传音蝶从袖中飞出,飘向神山的方向。羲洵坐在枯树下,感受着自己体内元神的薄弱,神力紊乱得像一盘散沙。 这一次,他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珞瑶也一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羲洵咳了两声,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尽管知道自己不该为此伤神,但在回到神山之前,他允许了自己短暂的沉沦。 这唯一一丁点自由,建立永远不许在行差踏错之上。 雪下得很大,没过多久就覆盖了打斗时留下的狼藉,落在枝梢上、树根下。 溪水缓慢流动,表面结了一层冰茬,将他的衣角挂了进去。羲洵没有动,任由清溪浮流,在他衣上留下冰凉的水痕。 这里没有别人,他不需要保持什么端方克制的仪态了。 细碎的雪花纷扬着飞下来,落在他眼睫、身上,又悄然融化,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某一刻,那阵微凉消失了。 冰片和雪沫不再融化,凝在他肩头,那些留在他肩头的水渍也停止了扩散,悄然缩小,最后再也看不见。 是避水诀。 一道光晕急转而下,在看清来者后,羲洵怔愣半晌,意外地睁大了眼,“你怎么……”回来了? 冥、灵两界乃是邻界,说来也巧,珞瑶刚到边境,就在路上遇到了准备来灵界寻找炎庚的手下。 之前羲洵的灵台就很虚弱,如今又毁了血河之眼,必定受了内伤,对此,珞瑶岂会不清楚,于是她将炎庚交给了手下,便调转方向沿原路走,又回到了这里。 谁知神君好雅兴,不说调息灵力,独自在这里淋雪。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声音微低,“发什么疯?” 珞瑶的语气没有质问之意,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轻皱着眉,“受了多重的伤,连避水诀都不会用了?” 说着,她半跪下来,将他垂入溪流的衣摆捞了出来。 羲洵盯着她的脸,轻声说:“你自己来看。” 像是难得见他如此坦诚,珞瑶神色不明地望他一眼,果真又上前了一些。 她伸出手,没等摸到羲洵一根汗毛,反被他握住了手腕,用力一拉。 珞瑶惊了惊,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前倾,跌进了他怀里。 大雪不见停歇,却绕道而行,为他们留出了一片天地,羲洵抱得很用力,几乎抑制不住失而复得的欢欣和满足,连口中的血腥气都变淡了。 他以为她带着炎庚离开,不会再回来。 可是这次,她却去而复返了。 羲洵眼眸发热,声中含着控诉,“我才叮嘱过你血河之眼的危险,你就当耳旁风了……” 珞瑶听了出来,羲洵在算前面的账。的确,当时他分明提醒过,而她也确实没有听,就那么不计后果地冲了进去。 她放松了身体,“总不能看着那对母女送死。” 羲洵当然知道不能看着她们送死,甚至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追进去,但理性回来得快,驱使他停了下来,留在外面想办法。 珞瑶没有错,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只是这件事有些危险。 这是不可避免的。 听着她咚咚的心跳,羲洵的郁气渐渐平息了,其实他还有话想说,在口中打转片刻,终是没有提起。 还能说什么呢?告诉她“我早知道里面有幽祟”、“我本打算将玄艮引出来对付”? 听起来像大言不惭的马后炮,不仅不讨人喜欢,还很令人恼火。 两人分开,珞瑶探了他的灵台,结果不出所料。 她替他调息,问:“你之前去过海底?” 羲洵脑子慢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血河之眼里有上古巨兽的?” 珞瑶问,那双灰蓝色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 羲洵一下子就清醒了,匆匆回答:“……只是印象中记得,许是之前在哪本古籍里看到的,又或是听沧丞他们说过。” 他移开了视线,珞瑶定定望了他须臾,没有再问下去。 羲洵的内伤很严重,珞瑶替他疗伤片刻,依然治标不治本。 她停下来,羲洵身形晃了晃,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又被他立刻擦去了。 珞瑶倾身,像沈流玉对待明璟那样上前,与他额头相贴。 雪渐渐停了,太阳从山间升了起来。羲洵的心热得发胀,那一刻情不自禁,问出了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阿瑶,是谁打开了你的情窍?”他声音发哑。 你觉得是谁? 咫尺之间,珞瑶感受到他本能放轻的吐息,带着不自知的紧张。 她眸色暖了暖,正想开口,余光一扫,却见沧丞出现在几步之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你们把我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请我看这个啊?” 水神看了看羲洵,又移向珞瑶,表情麻木。 …… 沧丞满心怨气,但在查看过羲洵的伤势后就蔫了下去,再也不闹了。 回到神山,羲洵身上的神力波动过于强烈,如无序的潮水,惊动了所有神明。 沉泽宫外,朝梧面色凝重,“怎么会这样?炼制诛邪鼎,绝不会对他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六界之大,他们想象不到有什么东西能重创羲洵至此,即便是毁了一个上古漩涡,可神明之体坚韧无比,就算负伤,也多少有个度。 他到底背着人做了什么大事? 沧丞越想越沉不住气,“我去问他。” 说着他就要起身,朝梧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现在最是需要凝神静息的时候,你去岂不是扰乱他?不妨过一段时日再提。” 众神议论着,唯独羲泠站在边缘,一言不发。 沧丞看见了,问:“羲泠,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羲泠袖下的手细微地颤了一下,而后立刻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睛,“现在不是在蓬莱的时候,他不会做什么事都告诉我的。” 沧丞原本还有些怀疑,听后也泄了气。 羲泠这样说了,眼眸却悄然不安地晃了晃。他出关时灵台还算安稳,但如今力量消耗太大,恐怕又…… 思及此,羲泠怀中明光一闪,清月琴便出现了。 “我去看看他。”她道。 …… 沉泽宫,院子里流水静缓,几丛青竹也蔫蔫垂着头,透着冷清。 结界有所感知,默许了来者的进入。羲泠抱着琴一路走进内室,穿过十二方丝屏,看见他正靠在高大的青玉柱下,低垂着头。 灵力芜杂,在空荡荡的内殿里乱涌,搅得满室帷幔不得安宁。 赶来时羲泠就听说了,这次他们在灵界消灭了一只极高阶的幽祟,羲洵怕珞瑶奔波,坚持让她回了澜渊,可是以他的性子,什么时候主动赶珞瑶走过? 他分明是坚持不下去了,不愿让珞瑶看见他过于狼狈的模样。 羲泠心中如明镜一般,她僵立片刻,终是什么都没问,沉默着拨起了琴弦。 音律神极擅医术药理,六界无人可与之比肩。曲调响起,羲洵只感到一汪清透的涟漪涌入身体,如云雾般轻柔,徐徐包裹住了他的灵台。 一炷香过去,羲洵好转许多,浮荡在内室的灵力也受到安抚,重新汇进了他体内。 流乱平息,羲泠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他们已经察觉了,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血河之眼的威力过于大,我没能避开,有什么问题?” 羲洵明白她的意思,声音温和如昔。 在这世上,上古存留的遗迹已经极其稀少,更别说是海底漩涡,而且血河之眼已经消亡,就算沧丞他们有所怀疑,也无处查证了。 “……只有这样了。”羲泠说。 从最初得知时的激动、不平,到现在的妥协,甚至帮忙遮掩,羲泠已不愿再责问、抱怨什么,这是她对“兄长”的尊重,亦是神性指引下的选择。 她无法替羲洵承受什么,唯有这样做。 羲泠轻轻开口:“你整日这样折腾自己,我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你?” 她的话语并非指责,只是有些疲惫,有些无可奈何。 羲洵一怔,随后面有动容,“阿泠,辛苦了。” 又来了…… 其实羲泠最讨厌他说这些话,烦闷地吸了口气,“下次天雷来的时候,你定要守住灵台,否则……” “我明白。” 日头正好,晴光照进了屏风里,驱散了不安。 身边,少女垂着眼帘,羲洵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她的头发,他伸出手,掌心停留在距离她发顶一寸的位置,却没有落下来。 “放心,这次我们不会再输了。”他说。 是兄妹的亲近,亦是神族之间的点到为止。 羲泠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她愣了半晌,回过神后,用力点了点头。 第54章 血海沉舟(五) 从始至终,她都是最 第54章 血海沉舟(五) 从始至终,她都是最无…… 与炎庚和羲洵相比, 珞瑶受伤较轻,但也需要耗时间修养。她回到澜渊调理灵力,等到再次出关, 已是三月之后了。 殿外铃兰声响,传音蝶从外面飘进来, 扑扇着翅膀停在了珞瑶指尖。 原来灵蝶来自沉泽宫, 是羲洵为向她报平安传来的。修养数月,他的元神已无大碍, 后续会继续引召天雷,与众神炼化诛邪鼎。 为免神力溢流,沉泽宫结界将会彻底封印, 所以, 他们应该要许久不能见面了。 珞瑶指尖微动,传音蝶便轻盈地飞起来,消失在了浮空里。 她记住了去海底的路线,这一次独自行动, 复又下潜,来到了星辉石矿脉附近。 血河之眼被摧毁后, 先前浮于矿脉上空的红色雾气也悉数散去,从海岭边远眺,能将整片矿脉的景象都尽收眼底。 星辉石在每年冬季成熟,如今尚未到开采之时, 只看见一众鲛灵漂浮在血珊瑚附近,无声守卫着矿脉。 对于雾河泥究竟是什么东西, 珞瑶暂时没有头绪,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地点,就可以常来探索一番。 总会有发现的。 镇幽珠毫不意外地发起了光亮, 她正欲游向血河,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两道惊喜的声音,“是圣女!” 珞瑶回头,发现居然是上次被卷入血河之眼里的那对母女。 两只鲛灵游到珞瑶面前,对着她千恩万谢。如果没有珞瑶,她们早就在漩涡中葬身于幽祟之口,哪里有死里逃生的机会? 见珞瑶又来到海底,少女鲛灵好奇:“圣女是不是要去矿脉那里?” 珞瑶应了,年长的母亲鲛灵忙劝说:“最近风头未过,圣女最好还是不要进去了。” 风头? 珞瑶有些不解,少女鲛灵接过母亲的话,解释道:“族灵大多感念圣女和神君救出我和母亲,又为海底消灭了潜藏的幽祟,但血河之眼被毁后,有些族灵很固执,至今还是无法接受……” 她言语含蓄,但珞瑶很快就理解了。血河之眼曾被鲛族视为信仰,如今骤然得知里面藏有幽祟,信仰崩塌,一时难以接受是件太正常的事了。 珞瑶清楚,若她现在露面,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届时海中因此而动荡,穆颐那边亦会作难,倒不如她先行离开,他日再来找寻。 六界皆对幽祟深恶痛绝,鲛灵们现在想不开,相信终会随时间流逝而释怀。 思及此,珞瑶告别了母女鲛灵,转身向海面游去。 …… 镜花得知珞瑶又去了海底,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了,见她出了海面,忙向她招手,“殿下,我在这儿呢!” 珞瑶不知镜花为何会来找她,镜花面上有焦急之意,说:“我是来给殿下报信的。” 镜花总算找到了珞瑶,他带着急事而来,也不卖弄风情了,开口便进入正题。原来那天血河之眼被毁后,阿漾还没回浮翠岛,就被奉命赶来的灵族守卫抓了起来,秘密关进了边境岛屿上的水牢。 她被带走时,镜花在附近游荡闲逛,因缘巧合下正好撞见,又侥幸没被发现,这才有了偷偷来告诉珞瑶的机会。 珞瑶听后微惊。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她对这件事闻所未闻,可见浮翠岛当真是在秘密行动。 “你可听清了当时她们说的话?”珞瑶还有些怀疑。毕竟阿漾已是灵君座下的内官,会不会是她做事时犯了错,所以才被关了起来? “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守卫来时本来什么都没说,是阿漾一直在挣扎,她们才说了什么‘血河之眼因你而毁’。” 镜花信誓旦旦,没有半分犹豫,说完又有点胆怯,弱弱问珞瑶:“殿下,是不是血河之眼的事惹恼了灵君,她又不敢找你和神君算账,所以就迁怒了阿漾啊?” 珞瑶的脸色不太好,对他道:“我去浮翠岛,亲自找穆颐说。” …… 珞瑶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来到了灵宫地界,穆颐对她的到来很是意外,令侍从准备了露酒和点心,不敢有半分怠慢。 “圣女这次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穆颐问。 于是珞瑶也开门见山,“我听闻阿漾被关进了边境水牢,不知是否属实?” 穆颐显然没想到她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神色僵了一瞬,随后只有硬着头皮,应道:“确有此事。” 珞瑶:“进入星辉石矿脉是我的主意,摧毁血河之眼更非她的过失,还请灵王放她一命。” “我也不愿关押她,只是鲛族失去了血河之眼……” “这并非阿漾所为,况且漩涡中藏有幽祟,摧毁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穆颐劝慰:“圣女稍安勿躁,我知镇压幽祟十万火急,但眼下鲛族群情激愤,唯有暂时拿出一个交代,才能……” “发落一个无辜的阿漾,便是浮翠岛给予的‘交代’?”她的话被珞瑶打断。 穆颐登时哑口无言。 气氛如雪堆般凝滞,珞瑶的脸色也冷了几分,“看来灵王没有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那次进入海底,阿漾是她叫来引路的,进入星辉石矿脉也是由她最先提出,阿漾只不过是碍于她和羲洵的身份,所以只有照做。 这是上界的责任,珞瑶无法眼睁睁看着阿漾被治罪,从始至终,她都是最无辜的。 僵持之际,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响起来,“是我下的抓捕令。” 几层高阶上,帷幔掀开,灵君月出晓露了面,一袭衣裙白如霜雪,缀着冷玉和珍珠。 她身后,侍女和内官恭恭敬敬侍立,为她捧起曳地的裙纱。 月出晓站在阶前,神情浅淡,仿佛连呼吸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会有半点出错。 “阿漾玩忽职守,理应受罚。”她说。语调依旧像在灵犀屿露面时那样,无波无澜。 穆颐的一番说辞刚过,可这又是另一个理由了。 珞瑶转过身,心下发沉,记得阿漾分明说过,那天是她的休沐日。 珞瑶直接捅破了窗户纸,问道:“敢问灵君,休沐之日,何来玩忽职守一说?” 帷幔被风吹动,影影绰绰的阴蔽下,灵君的脸色似乎暗了一分,“浮翠岛内部之事,圣女就不必干预了罢。” 月出晓没有费力辩驳,而是用内政为由来压她,然而珞瑶也没有退让,态度强硬。 天地间不会有族界想与澜渊圣境交恶,穆颐见势不对,忙走到珞瑶面前,试图打圆场,“圣女不知,鲛族对血河之眼甚为看重,如今被毁,但上界不便为此出面,将阿漾推出去是最好的办法,相信鲛族待本族族灵总会更宽容一些……” 珞瑶否定了她的话,“谁说上界不便出面?无论澜渊还是神山,都敢做敢当。” 情窍开启后,珞瑶变得越来越厌恶那些冷漠的政治博弈。上界行正当之事,竟要为了保全所谓的体面,推出一只无辜的精灵做替罪羊? 若连澜渊和神山都开始效仿此道,今后还有谁会相信上界,信任他们会庇护苍生? “望灵君放无辜者一条性命,饶过阿漾。” 珞瑶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高阶方向,重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血河之眼为上界所摧毁,若灵界需要天材地宝以平鲛族之愤,澜渊自当承担。” 帷幔垂下去,月出晓的面容变得朦胧,看不清神色。 殿中安静下来,无人出声。 许久,月出晓才回应:“好。” 她开口,像是达成了妥协,珞瑶不禁意外了一瞬,就连穆颐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月出晓向旁边伸出手,很快就有内官会意,为她奉上朱笔,她在空中写了两字,一道灵君令旨便诞生了。 是传往水牢的释放令。 “三日后,她便自由了。”月出晓道。 …… 珞瑶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便也不再多留,穆颐恭送圣女离去,回来后看见月出晓,面上多了几分喜色。 她没想到月出晓会这么容易松口,忙道:“君上想通就好,我这就赶去边境,将阿漾放出来。” 穆颐接过浮在空中的释放令,正要出宫去,却被一层屏障拦住了去路。 她愣了愣,突然听见手心传来一星破碎的声音,低头一看,那原本完好无损的灵君令旨竟然像瓷片一样迅速开裂,最后碎了一地! 穆颐大震,抬头望向阶上女子。 月出晓指尖撩起纱幔,从内间走出来,“释放,她就能活着走出去?” 穆颐隐隐意识到什么,神情变得难以置信,“君上的怒气还未平息吗?可阿漾到底是无辜的,鲛族不会想要看着她送命。” 她想劝阻,月出晓却很平静,似乎没有因她的话产生一丝动摇。 “夫子忘记了,水牢里关着什么精灵?” 月出晓走到穆颐身旁,缓缓绕过她,“还是说,夫子也想让我万劫不复呢……” 妇人发髻斑白,此刻却因少女打了个寒噤。 水牢里都关押着哪些精灵,穆颐心知肚明,可阿漾不同,她被守卫严加看管着,根本不可能摸到那些秘辛。 穆颐闭上眼,“若是从前,君上定会恻隐三思。” 这一次,月出晓没有回应,走到窗边望了望,眼前全是不痛不痒的虚无。 “夫子,去罢。” 她的声音毫无起伏,明明音色柔和,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冷漠。 穆颐的心沉下去,那种陌生的感觉再度纷沓而来。 她不明白,为何灵君一定要对一只小小的鲛灵赶尽杀绝,心怀悲悯,与灵为善,这分明才是她传授的道理…… 可是,眼前的少女已是灵君,她只有照做。 “臣明白了。” 穆颐后退一步,终究向少女低下了头。 ----------------------- 作者有话说:浮翠岛,灵界朝廷和灵宫所在的岛屿,前面提起过的,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 清明假期,祝玩得开心~ 第55章 血海沉舟(六) 你敢! 第55章 血海沉舟(六) 你敢! 三日后, 释放令生效,深夜,灵王独自来到了边境水牢。 守卫侍立在牢狱两侧, 纷纷向穆颐行礼,后者经过重重牢房, 一路来到了关押阿漾的地方。 阿漾在里面被关了太久, 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她被锁链捆着双手,下半身无力地漂浮在浑浊的水中, 黛紫色鱼尾上沾满淤泥,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见到穆颐,阿漾从昏睡中醒来, 前者望了望她, 叫来了守卫。 牢房门打开,阿漾手上的锁链随之而断。 穆颐道:“灵君放了你,你走吧。” 被关进水牢后,阿漾本以为难逃一死, 如今竟然等到了转机。 她喜出望外,眸子如烛火般亮起了希望, 撑着力气出水,连声向灵君、灵王谢恩。 深沉的雾云笼罩着天空,不见夜月。 阿漾被放了出去,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水牢远处前行, 希冀找到一处岛屿边缘的海岸,能让她游回家。 身后, 水牢渐渐看不到了,穆颐遥遥跟在后面。 一瞬间,她突然出手, 只见无数粗壮的树藤从地面腾空而起,向阿漾窜过去! “呃——!” 阿漾毫无防备,直接被缠住了鱼尾,跌倒在了地上。 灵光照亮了她惊惶苍白的面庞,树藤继续向上蔓延,片刻就将她包裹缠绕住,不断收紧。 事到现在,阿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灵君根本没想过放过她,而她不过是充当了引路灯的作用,带着圣女和神君去了海底。 阿漾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为什么……” “我会补偿鲛族。” 穆颐眼底闪过复杂的痛色,驱动着吸取寿元灵力的藤蔓,最后加重—— “你敢!” 一声暴喝,浮光绫罗破空而来,骤然抽断了重重树藤,穆颐不可控地向后倒退,险些被犹带怒气的灵波掀翻! 雾气和阴云顷刻被驱散,突现的莹光代替了月亮,照出一片不夜天。 大风扬起来,穆颐惊疑未定,稳住身形后立刻回头,竟然是珞瑶及时赶到,身后还跟着那只灵犀屿的桃花灵! 阿漾险些丢了小命,早已晕过去,珞瑶脸色发青,忍着怒意,手远远一扬,用灵力将她扶了起来。 那天灵君是答应了她要释放阿漾,可她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没有镜花提前在这里蹲守,又及时向她报了信,今日阿漾怕是真的会死在穆颐手里。 仗着珞瑶在,镜花的胆子也壮了起来,对着穆颐大声控诉:“君上不是说好会放了阿漾吗,为什么王上又要杀她?” 事已至此,穆颐心知辩解无用,与其负隅顽抗,还不如尽早就范,将事了结在自己一人身上…… 情急之下,她俯首下去,连声哀求:“所有都是我的主意,君上毫不知情,圣女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珞瑶是动了气,但即使她是圣女,也无权干预灵界内政,更别说直接责罚灵王,而且,穆颐在灵界民间颇受赞誉,以仁德治理族界,绝非伯池那样罪孽深重。 这其中应有隐情。 珞瑶放下阿漾,声音从喉中挤出来,“你最好能告诉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穆颐眼中划过挣扎,一时未能开口,珞瑶面色冷然,“你若不说,我便去亲自问一问月出晓,看她能给我怎样的理由。” 说完,她作势要离去,穆颐生怕矛盾升级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急声道:“圣女留步!” 珞瑶虽然恼怒,但确实停下了,像是想再给她一个机会,等待她交代。 夜风带起一阵寒凉,穆颐徘徊再三,哑声开口,“边境水牢是灵君用来关押重犯的地方,有一些精灵常年被囚禁在那里,是灵君继位后发落的旧臣。” “我担心旧事暴露出去,一时犯了糊涂,所以才想对阿漾下手……” 她说得隐晦,但珞瑶曾在辛夷城朝堂浸淫多年,一下子就明白了。 想必月出晓继承界主之位时筹谋过不少政治争斗,而那些所谓的“旧臣”,便是争斗中最终落败的一方。 穆颐将过错全部揽于己身,珞瑶居高临下望着她,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月出晓有个忠心的臂膀。” 穆颐无言以对,将肚中所有的苦水都咽了回去,那满头花白的发髻如同染了霜色,看上去疲倦不堪。 她做出了抉择,恳求道:“圣女,你带阿漾走吧,将她秘密放归大海,今后永远都不要再来到陆地上。” 就算她不说,珞瑶也会这么做的,总不能再将阿漾送回浮翠岛。 “你可有悔?” “……后悔万分。” 珞瑶眼中多了几分复杂,垂眼望着妇人,“我每次来到灵界,不管去哪个岛屿,精灵们总会拿出她们最好的食物和鲜花,我说什么,问什么,她们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里出了乱子,她们也彼此团结相助,说都是族灵,没有相互坑害的道理。” 寂空下,荒原空无一人,她声音冷清,“我以为整个灵族都是如此纯粹,今日才发现,有一处变质了。” 穆颐听懂了珞瑶的未尽之言,眼眸发颤。 她想反驳,话语却都凝在了嗓子眼,一句都说不出口。 …… 那日珞瑶治好阿漾的伤,将她放回了大海,之后便回了澜渊圣境。 近来六界太平无事,各界圣使时常上澜渊向圣女奏事,或是入落霞谷修炼,唯独冥界圣使仍在养伤之中,久未露面。 这天,冥界传来了音信,珞瑶来到炎庚的府邸,看见他正醒着,独自靠在榻上。 数月过去,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想必再修养一段时日便能尽好。 “要看看最近冥界的奏报么?”炎庚问。 桌案上放着一沓犹带寒气的文书,应该是他先前设置的镇幽结界传回来的奏报,用于监控冥界各处安危。 珞瑶拿起来翻阅,其实在过来的路上,她就已经留意观测了沿途的情况,结果是没有感知到任何邪元之力的气息,可见冥界最近很是安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炎庚心情不错,须臾,终于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镇幽珠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珞瑶就料到他一定会问这件事,翻看文书的动作稍顿。 上次在灵界制服玄艮,镇幽珠的衰弱就已经暴露在了他面前,隐瞒也是无用。 “如你所见,它的力量发生了衰退。”她坦白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 炎庚无奈,耐心地追问:“原因呢?” 珞瑶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炎庚迟疑,“那……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珞瑶点头。 这下炎庚舒了口气,毕竟幽祟时而入界,六界的安宁可都指着那一颗珠子呢。 “所以这些年,你和众神就是在为这件事奔波吧。” “嗯。” “下凡渡劫也是?” 得到珞瑶肯定的回应后,原先存在他心里的那些疑虑全都说得通了,炎庚一下子恍然,他猜得还真准。 “放心,上司告诉我的秘密,我定会好好保守的。”炎庚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门外的侍卫早被他打发出去了,在他的府邸,隔墙没耳。 “你不担心?”珞瑶问。 “担心什么?” 珞瑶垂了垂眸子,手上又翻了一页文书。 镇幽珠力量减弱,澜渊便没有了倚仗,倘若冥界发现了如玄艮那样高阶的幽祟,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也许会像这次一样重伤,也许…… 炎庚像是领会了她的意思,轻笑起来:“不是还有你吗。” 她吗…… 珞瑶微微怔忡,见炎庚说得自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仿佛只要她还在,六界的天就不会塌。 她眸中不由浮现出一丝暖意,将那叠文书基本看过一遍后,又放回了原位。 …… 珞瑶离开后,炎庚独自休憩半日,天色稍晚些的时候,嬴夫人来了。 嬴夫人挂念着炎庚的身体,从冥宫带来了好几个医术精湛的内官,待内官替他探完灵台才稍稍放心,道:“这样死里逃生的时候,不知你还要经历几次。” 炎庚听出她话语未完,“母亲,你想说什么?” 母子之间,相处不必在意那么多虚礼,他问起,嬴夫人也不再拐弯抹角。 “我想让你辞去圣使之位,回到朝堂来。”她道。 房中气氛微滞。 炎庚僵了一下,随即自然道:“为何?我如今是圣使,不也在帮母亲做事吗?” “你明知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嬴夫人蹙着眉。 从前四海安定时,圣境使者之位无疑是个香饽饽,既能磨练心性,又能进入澜渊圣境,由圣女亲自传授镇幽术法,可谓是受益无穷,可如今不同了,幽祟越来越不安分,六界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不止。 成为圣使,就意味着要枕戈待旦,随时随地都有送命的可能。这个位置太过危险,身为母亲,嬴夫人不愿再看自己的孩子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炎庚何尝不懂她的话外之音,问:“母亲常说越害怕越跌跤,希望我勇敢无畏,将来守护冥界子民,现在怎么退缩了?”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若有得选,我自然希望你能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嬴夫人道。 炎庚听后却扬起眉梢,“没关系,我们又不是人了。” “……孽障。” 嬴夫人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笑骂了一声。鬼还不是从人间过来的? 第56章 血海沉舟(七)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 第56章 血海沉舟(七)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 见母亲笑了, 炎庚也跟着笑,几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现在又生龙活虎了, 半点当时的狼狈模样都看不出。 嬴夫人想说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这训斥到了嘴边, 却没能说出口。 孩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又不是过去那个路都走不稳的白虎崽子。 这不也是她当初盼望的吗? 嬴夫人叹了口气, 也不再强求,“也罢……哪有老虎不流血的。” 冥后精明强干了半生,从未向对手屈服过, 却在这一刻面带无奈, 微微弯了脊背。 炎庚知道她松口了,目光轻动,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化成了一句:“多谢母亲。” 嬴夫人摆了摆手, 示意少来这些煽情的。既然不肯辞去圣使之位,那就继续辛劳着, 要是有任何失职,不必圣女出面,自己第一个开罪他。 母子闲叙半晌。炎庚既知晓了镇幽珠的秘密,心中自然有忧虑之处。 他说道:“近来各处虽太平, 但不知会持续多久,若他日大难来临, 我希望母亲能全力配合澜渊,不必怀疑,珞瑶……圣女, 她不会害冥界。” 炎庚经过百般思量才说出了这番话,自认足够正经,也足够体面。 嬴夫人盯着他,忽然说:“你对圣女起了非分之想。” “……?” 炎庚简直要怀疑自己了,不知母亲是如何通过这样一番说辞感知出了他的感情,明明自己从未提过,纭姬也不是个藏不住事的…… 他没了招数,只有先承认,然后再辩解:“是,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劝说母亲的……” 这下嬴夫人笑了起来,爽朗地一挥袖,“你母亲还不痴傻呢,六界谁不全心追随澜渊,那是在自寻死路。” 她不知炎庚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也许是受其他族界影响,也许是听说了什么隐秘的风声,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在这世上,以一界之力远不足以对抗蠢蠢欲动的幽族。 六界应对危机的唯一解法是联合对外,而这场联合的中心,只可能是澜渊圣境。 对此,嬴夫人看得清楚。 她无法预测胜利或失败,但至少可以担保:不论将来遇上什么苦难险阻,只要她在一日,冥界与澜渊圣境就永远是一条心。 …… 最近,众神还在为归魂星发愁,冥界遍寻不获,其他族界又杳无音讯。 不像珞瑶有镇幽珠的感应,他们埋头苦寻,就如无头苍蝇般团团乱转。 幸运的是,这边进展停滞不前,但另一边传来了好消息。珞瑶将雾河泥就在海底矿脉附近的消息告知了众神,一时间,神山上下弥漫着欢欣,仿佛连云气都飘浮得轻快了。 有神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即刻前往海底搜集?” 众神固然想去,但这一提议很快被否决了,原因有二:一是血河之眼的风波尚未彻底过去,二是他们得知了大致的地点,但无法确认雾河泥究竟是何物,若频繁前去摸索,恐会引起有心者的怀疑,更不必说整个神山倾巢出动了。 鲛灵与陆上外族的生活习惯大相径庭,易容、伪装之法也行不通。 此事急不得,相谈之际,不知谁提了一嘴:“羲洵怎么还没出关?” 朝梧:“你忘了?近来沉泽宫降天雷的次数比从前频繁许多,许是玄艮的事刺激了他,让他想尽早将诛邪鼎炼制出来。” 众神被她的话提醒,望向沉泽宫的方向,近期天雷的力量太强烈,空中一片灰沉的白,连阳光都照不透。 镇幽珠还没有完全恢复,羲洵有此忧虑实属正常。既然海底有被幽祟附身的玄艮,其他地方就未必没有同样遭遇的生灵,只是隐藏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 邪元之力只是一时平静,说不准何时就会爆发。 “他的伤怎么样了?”珞瑶问。 沧丞:“养了这几个月,羲泠也常进去看他,应当已无大碍了。” 羲洵久在沉泽宫,除了引天雷时,其余时候皆能静养旧伤,也就没什么需要挂心的了。 即使之前收到过他的传音蝶,但珞瑶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我去看看。” 天色灰蒙蒙的,阴云萦绕在上空。 珞瑶来到沉泽宫门外,想要进去,却发现这里的结界早已被封锁起来。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沧丞叹了一息,“羲洵设置的结界,除了他没人破得开。我们都见不到他,也就只有羲泠是必须进去疗伤,这才能被沉泽宫接纳。” 出于自卫之需,凡修炼者闭关多会加固洞府的结界,以免受到外界干扰。 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事,不知为何,珞瑶心中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结界上浮着光,一触碰就如水般荡开波纹,看似温和,实则坚固无比,无声显示着其主人的态度。 她静静望着,忽然想起那天飞进澜渊的传音蝶,羲洵带来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其上沾染的气息很平稳,不像伤重的模样。 淡金色的细光在眼前浮闪,珞瑶舒了口气,心中那阵奇怪的感觉渐渐平复了,转而升起一阵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的无奈。 这段时日她过得太匆忙,几乎沉不下心来,须知闭关不可能一蹴而就,有时甚至要耗费十年、百年,这没有什么稀奇。 待诛邪鼎大成,他自会出关的。 …… 珞瑶不再为此纠结,而心中始终装着另一件事。当日在灵界,羲洵和炎庚双双负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这一场景也曾出现在她的梦中。 制服幽祟后,她带炎庚走,羲洵独自留下,再后来沧丞出现…… 这样与现实高度相似的梦,她已做过不止一次。 珞瑶离开了神山,她没有回澜渊圣境,而是提前召出了传音蝶,驱使它飞向一处。 孤妄崖。 银烛点亮了通往界主殿的石桥,指引她走进深处。 殿门打开,夜絮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你素日繁忙,怎么好端端地来我这里?” “自然是有事相求。” 夜絮轻哂,“有什么事是羲洵他们做不到的?让你舍近求远。” 珞瑶低下眼眸,“这件事没人帮得了我,只有你,或许还有为我解惑的希望。” 她脸上并无玩笑之意,夜絮见了,脸上神色也收了收。 “说来听听。”他道。 界主殿一众手下会意,悄然退了下去。 殿中变得安静,珞瑶开口:“你通晓时间运转的术法,可知人为何会做与现实密切相连的梦?” “这有何稀奇,若无真实的经历,梦中那些情景又从何而来?” 夜絮不懂她的意思,皱起眉,世上本就不存在完全脱离现实的梦境。 这当然不是珞瑶疑惑的地方。 她缓缓抬眼,道:“如果这些情景是先在梦境中出现过,然后才在现实发生呢?”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来自于对自己的暗示,任意曾出现在眼前、或在心中思量过的人和画面,都可能化作虚无的景象入梦。 总之,梦境不是无源之水,往往产生于现实之后,可若这两者颠倒了顺序,一切就变得吊诡了。 夜絮的声音压在喉间,“你是说,预知?” 六界绵延至今,从凡人乃至神族,从来没有修炼者觉醒过预知之术,她虽是圣女,要说神通至此,似乎也不…… 珞瑶手扶着额头,感到有些心烦意乱。 她带着满心的不解来魔界见夜絮,可真到了诉说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那些怪梦。 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无来由地涌进她的意识,先推演出一个虚诞离奇的场景,又在她就快要忘记的时候投射到现实中,用大量相似的桥段引起她的警惕,提醒她未完待续。 不是完全的预知之梦,但又真真切切地与现实发生了重合。 就好像那些事件本该遵循梦中的走向,只是被某些复杂且未知的因素干预,所以才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珞瑶已经尽力向夜絮描述,翻来覆去地表达,依然担心自己没有说清楚,好在夜絮听懂了她的词不达意,也从中抓住了某些关键。 梦境先知,与现实同样的事件,过程相似,结果又有所出入…… 时间混乱。 一瞬之间,他猛然回想起了自己在制造时间裂隙时发现的蛛丝马迹。 夜絮直起身体,稍稍前倾,“能否直接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 如果梦里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珞瑶不会特意跑来孤妄崖一趟,事实上世间事总是一环连着一环,从先前初昙殿前与羲洵、炎庚的相见,到上次镇压玄艮…… 现实对梦中场景的一次次印证,就像一片片不安的雪花积压在她心里,只待引发最后的雪崩。 曾在梦中出现过、又让她最怕成为现实的,当然是…… 珞瑶声音微微发哑,“界壁被破,六界沦陷。” 她说完,殿中银烛都闪烁了几下。夜絮的猜测得到了确认,即便心里已有所准备,还是不自觉地一滞。 珞瑶做过的几场梦接连化作现实,又在具体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一定改变,如果六界落难也是未来必将发生的事,它又会出现怎样的变故?是九死一生最终化险为夷,或是依然沿着糟糕的趋势恶化下去…… 还是说,其实这件事根本已经发生过了呢? 这一念头一入脑,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关窍霎时间被打通了。珞瑶蹊跷的梦境、时间混乱,再加上朝暮轮无端受损…… 那一刻,夜絮心绪复杂。 他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知是震动还是叹息。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 作者有话说:存稿定错时间了,还好不算太晚 第57章 血海沉舟(八) 时间插上溯游的翅膀 第57章 血海沉舟(八) 时间插上溯游的翅膀,…… 时间如露如电, 随着日升月落奔涌而过。 后面的一段日子里,珞瑶曾悄然去过海底几次,她短暂地避开了鲛灵们的眼睛和耳朵, 在镇幽珠的轻闪下寻找雾河泥的踪迹,但一无所获, 最后又匆匆离去。 久而久之, 珞瑶心中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常常独坐在澜渊的花庭里望天, 看见天际之间那层几近透明的薄壁,不知还能承受几次邪元之力的攻击。 风声和缓,送来一阵清淡的花香。 珞瑶靠在团团繁花织就的软榻上, 眼皮逐渐沉了下去。 迷雾散去, 久未出现的梦境复又席卷而来。许是心事过于强烈,界壁破损、天地失色的场面,居然再次呈现在了珞瑶眼前。 她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梦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珞瑶向前走去。她在山岭间眺望, 远处是一片宽阔的海岸,大海感知到了危险, 正掀起愤怒的波涛。 岸上幽族过境,各界将士的尸体胡乱堆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大量遍体鳞伤的精灵, 看上去都是平民。 灵界。 珞瑶分辨出大致的位置,暗暗记在了心里。 上空, 界壁被撞开了一个大洞,黑气源源不断地涌流着,像一个脆弱的温室, 屋顶一破,风雨就不要命地泼洒进来。 再次“身”临其境,珞瑶已经变得理性许多。她继续往前走,遥遥望见了镇幽珠,正停留在空中,疲惫地闪烁着微光。 然后,珞瑶目光下移,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守在最前线,抵御着前方密密麻麻袭来的幽祟,莹蓝色的昙花影在脚下盛放,又被血色染红。 她不肯认输,另一边,众神亦在负隅顽抗,身上无一不沾了血。 诛邪鼎炼化不足,不足以辅助镇幽珠抵御幽祟,何况镇幽珠本就已经衰弱万分,纵是修为再高深的神明,这时也无力再扭转战局。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众神元气大伤,他们身后,原本光芒强盛的法相逐渐变得闪烁、暗淡,神骨在祟潮中不断磨蚀。 朝梧面如金纸,“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羲洵那边……” “他去哪里了?”沧丞吃力地问。 神族皆在,唯独不见羲洵的影子。 珞瑶的视线在战场上快速搜寻,余光里,细碎的金芒倏忽间划过,她立刻抬起头,看见一道鹿影奔向天边,靠近了破损的界壁。 下一刻,他体内散发出一阵不明华光,有如交织的丝线,将那处漏洞缝补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界壁重获完整,鱼贯而入的幽祟霎时间被挡在了界外。 光晕倾泻,像落日熔金一样耀眼。珞瑶忘记了呼吸,身体都在轻轻发抖,即使知道这是一场梦。 羲洵补好了界壁,那阵华光,不是什么举世罕见的天材地宝,而是神骨。 他的半副神骨。 界壁一恢复,幽祟的入侵便被终止,可这不代表一切能结束。先前涌进来的幽祟数量太多,几乎已经占据了半个六界,还在疯狂地扑向万物众生。 以镇幽珠现在的力量,他们应对不了这么多的幽祟,照样无力回天。 耳边充斥着嘶嚎和惨叫,让珞瑶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她蓦地回想起什么,转身的那一刻,又看见“自己”召唤出镇幽大阵,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六界生灵都罩在了里面。 莹蓝色的灵力浮动在空中,轻光绫飞舞出去,那道身影则站在灵罩之外,将手放在了自己胸口。 圣女自毁元神的瞬间,血气夹杂着黑雾,在天地间飞溅。 至此,珞瑶又看着自己在自己面前死了一次。 镇幽珠发挥了最后一点余威,随圣光扩散至六界全境,所到之处,幽祟尽消。 她的身体缓缓被光芒吞噬,风一吹,便倒向了背后的山崖。 “阿瑶——!” 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喊,羲洵挣开灵罩,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却晚了一步。 那角沾了污迹的衣袂飘下悬崖,如纷飞的蝶翼,轻巧地与他的手指擦肩而过。 然后,她的身体与圣光交融,一起消失在了深渊里。 抽去半副神骨后,羲洵伤痕累累,浑身都被鲜血染红,跪在地上,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那神光忽明忽灭,已经出现了陨落的前兆,他也不在意,口中低喃着什么。 “阿瑶。”他低低唤着,“快现身啊。” “……阿瑶?” 他轻声试探,像在确认。 羲洵等不到回音,变得越来越焦躁,厚重的泥土中露出一角洁白,他发现了,如见曙光般急切地挖起来。 他挖了很久,十指上全都是血,直到那角洁白终于露出全貌,被他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是一截断掉的轻光绫。 羲洵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就要冲下断崖去,又被赶上来的众神死死拉住。 他机械地摇着头,“阿瑶还在下面,她还在下面呢——!”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从恍惚到双眼通红,泪融进了血,最后脱力摔倒在地上,红衣沾满了尘泥。 大难过去,天色转晴,那道莹蓝色的阵法逐渐变淡,属于她的气息也一点点消散在风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就像圣女不曾存在于六界,六界也不曾拥有过圣女。 …… 珞瑶本以为梦境就会在这里结束,然而时空一转,她又进入了下一个场景。 眼前仙雾缭绕,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十分空旷,四方传来刻漏滴水的轻响,象征着时间的流逝。 珞瑶认了出来,原来是蓬莱供奉朝暮轮的祭台。 殿中寂寥少人,羲洵正坐在台阶上。他神情静寂,曾经那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如今居然白成了一片霜雪。 珞瑶怔怔望着,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若一夜白发是他神力耗竭的结果,此时应是那场大战后不久。 羲洵身边还站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是看守朝暮轮的钟长老,正急切地说着,“篡改时间是上古禁术,一旦失败,整个天地都将崩塌毁灭,就算冒险成功,神君亦要承受巨大的天罚,这是逆天而行啊!” 珞瑶心里一咯噔,篡改时间? “六界已然遭逢绝境,与其苦苦维持现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至于我,” 羲洵眸光平静,不见动摇,“一切代价,皆由我独自承担。” 大战过后,六界失去了大部分有生力量,圣女献祭,神族凋敝,天地间死气沉沉,一片绝望的气息。 天道夺去了牺牲者的性命,又将无尽的痛苦赏赐给幸存者。 钟长老微微一瑟缩,硬着头皮道:“珞瑶圣女既已献祭,日后必有新的圣女降世……” 羲洵扯起嘴角,脸色苍白,“让新圣女收拾这残局,然后继续献祭吗,就像珞瑶一样?” 他声音沙哑,语调是一种反常的轻快,但越是如此,就越暴露了他心底的沉重。 钟长老何尝不清楚,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羲洵倒没有发怒,麻木地摇了摇头。 他摊开掌心,那一小截沾了血污的轻光绫依然安静地躺在里面,无声无息。 “圣女们相继来到这世上,原来就是为了牺牲的。”羲洵的眉眼一向温和,此时不掩锋利,隐隐含着反叛。 他抬眼,直视浩瀚无垠的天穹,从喉咙里逼出一句讽刺,“天命无情。” 钟长老微惊,“神君慎言,慎言……” 羲洵忽而笑起来,笑了不到两声,又被咳嗽所取代。他一咳,血便从口中漫出来,眉间神的印迹忽明忽灭,淡得几乎看不见。 珞瑶站在他面前,试探地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透明的空气。 羲洵已经失去半副神骨,若在战后即刻闭关,兴许还能保住逐渐流失的寿元,可他没有,不仅没有闭关,还撑着来到了这里。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走向迟暮。 羲洵扶了一把地面,缓缓站起身,踏上通往朝暮轮的台阶。 钟长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苦苦劝说:“神君,不可,不可啊——”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他道。 羲洵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上高阶,他走得艰难,期间还踉跄了两下,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来到了朝暮轮下。 这具掌管时间运转的机械,精准又无情,通体流转着肃穆的光辉,他刚伸出手,便受到其上禁制的攻击,被狠狠打了回来。 这是最后的希望。 在朝暮轮的盛光下,那双琥珀般的瞳眸愈发的亮,只要回溯时间,六界就能回到从前,还有珞瑶…… 外面“轰隆”一声闷雷,是天命感应到威胁,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羲洵浑然不觉,飒飒疾风里,他飞上高空,开始催动全身的神力。 天雷劈下,鲜血顷刻间喷涌出来,溅红了他的衣衫和白发,而羲洵与之对抗,淡金色的灵光涌向天边,将落向山间的夕阳重新托向高空,如一团永不平息的烈火,烧干了那团孕育雷电的阴云。 光明乍现,羲洵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却写着前所未有的偏执和决绝。 他又伸出了手,随着外来的气息越来越靠近朝暮轮,禁制的攻击更加严酷。 这一次,羲洵的皮肤上出现了无数豁口,血管开始迸裂,身体逐渐被强盛的光晕蚕食、吞没…… “来啊!”羲洵歇斯底里地大喊,血流进了眼眶。 明光不再,极暗卷土重来,他耗尽最后一口气伸进禁制,突破了那始终精密运转的轮盘,然后逆着方向,用力拨动—— 天地倾覆,六界崩塌。 时间插上溯游的翅膀,向着过去飞去。 ----------------------- 作者有话说:珞瑶就快要知道真相啦 第58章 血海沉舟(九) 羲洵,你骗我。 第58章 血海沉舟(九) 羲洵,你骗我。 “轰——” 惊雷在耳边炸开, 珞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急喘着气,几乎分不清梦和现实, 还好有满院摇曳的花草作陪,才勉强回过了神。 乌云笼罩了月亮, 闷雷阵阵, 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珞瑶渐渐平复,从花榻上坐起来,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的两场梦过于沉重,让她的心久久难以安定,那些画面频频在眼前闪过, 六界众生尸体横陈、自己献祭、界壁被破…… 还有, 满身是血的羲洵。 假如那些都不是梦,而是真的呢? 逆天而行,回溯时间。 她恍惚意识到什么,思绪飞转之间, 忽然想起那天去孤妄崖,夜絮最后说出的话。 “或许你以为的梦境, 其实是发生过的现实,因为有心之人的刻意干预,才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珞瑶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有个猜测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一个莫名却强烈的念头随之蹦出来:她必须立马见到羲洵,不管他正在做什么。 她再也无法冷静, 转眼化作了一缕莹光,向神山的方向飞去。 …… 珞瑶登上神梯,一路来到了沉泽宫外。乌云翻卷, 闪电划过天际,那结界的力量依然强势,就像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样。 珞瑶快步来到院外,隔着一扇高大的院门,唤他名字:“羲洵?” 一片静默。 “羲洵,你能听到吗?” 无端的焦急和不安驱使着珞瑶,她抿了抿唇,因为急切,口吻也不自觉变得强硬,“我有要事与你商量,开门。” 雷声响起,一场急雨飘然而至,好在珞瑶用了避水诀。 许是发觉自己态度不太好,她语气有所软化,锲而不舍地补充,“我很快就走,不会影响你闭关修炼。” 风雨渐渐变大了,然而,里面依然没有回应,只有结界的光轻微闪了闪。 珞瑶左等右等,迟迟不见羲洵现身。她以手靠近,结界发觉有人入侵,立马启动了自卫,神力顺着禁制汇到一处,飞快传向她指尖。 “嘶——”珞瑶吃痛,本能地缩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痛像一根涂满火药的引线,顷刻间点燃了她心里的怒火,珞瑶的耐心用尽,同时也愈发觉得羲洵的状态可疑。 她心一沉,暗道:你逼我的。 珞瑶开始驱动灵力,莹蓝色的光从指尖溢出,如利剑般袭向结界! 沉泽宫的禁制威力强悍,强闯者非死即伤,她希望用这种方式逼羲洵现身,谁知道这结界看起来唬人,实际却是个外强中干的主——珞瑶不知能不能这么形容,因为方才它还烫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现在遭遇大规模攻打,竟然没有发动反击,只是一味地防御和抵抗。 雨势倾盆,天空中电闪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珞瑶还在与结界周旋,然而她毫发无伤,后者也没有半点损坏的迹象。 望着这层光幕,珞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也不知羲洵是怎样设置的,才造出如此一个油盐不进的禁制。 今夜风雨犹大,又有天然的雷电降下来,对炼制诛邪鼎来说是个上佳的好时候,所以,羲洵现在应该在忙碌。 她似乎不该打扰他。 珞瑶的理智有所回归,原本的不管不顾被纠结分化,一半化作了动摇。 踯躅之际,眼前又浮现出梦中的画面,她不禁想: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场大战会何时到来,羲洵又会承受怎样的天罚? 焦躁再次笼罩了珞瑶的心,她不再犹豫,心下思量着其他打开沉泽宫禁制的办法。 羲洵是沉泽宫的主人,这层结界是他创造出来的,当然也只认他,若想解开,只有由他亲自出面,或是找到能够迷惑结界的人或东西。 神明构建的禁制,想要凭借旁人打开是难上加难,若是物件…… 那瞬间,珞瑶心头灵光一闪,从掌心变出了昙花簪子。 从辛夷城回到上界后,珞瑶立马就看明白了,那时明璟对这支簪子的来历含糊其辞,事实上凡间的鹿角大多呈褐色或棕白色,不会如此干净透亮。 这哪里是普通的发簪,分明是件神器。 沉泽宫上的禁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流转着温和的光晕,珞瑶屏住呼吸,将簪尖贴近。 二者相触,禁制荡开波纹,居然接纳了簪子。 片刻,那浮动的光幕轻微闪烁了两下,如潮水般轰然消退了。 结界大开。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珞瑶站在原地,差点没能缓过神。 这支发簪以鹿角雕成,便是羲洵真身的一部分,结界感知出来,所以臣服了。 随着禁制解除,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最后完全敞开在了她面前。 珞瑶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准备进去,目光一转,却看见羲泠不知何时过来了,她抱着琴,正立在不远处的白玉雕栏旁。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上了视线。珞瑶停下了,她想起沧丞说过的话,沉泽宫不接纳其他神明,唯独允许羲泠进入。 “你要拦我吗?”珞瑶问。 雨中,羲泠眸中划过一丝犹豫,却没有动。 “你去吧。”她轻道,“只有你亲眼撞见了,他才能避无可避,否则,他大概会瞒你们一辈子。” 也许旁人听不懂这番话,但珞瑶本就有所怀疑,一颗心更沉了下去。 …… 珞瑶走进沉泽宫,大雨如银河倒泻,接连不断地打在地面上,却没有浇湿她的裙角半分。 她快步穿过青竹林、碧玉水潭,目光搜寻着羲洵的身影,最后绕过庭廊,来到了神殿深处。 殿门打开,在看清里面的景象后,珞瑶手一松,鹿角簪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血,到处是血。 整个神殿几乎被全部染红了,面积大的聚了一滩,顺着低缓的台阶流下来,小的血点则溅上帷幔和琉璃壁,像冬日里盛开的腊梅花。 珞瑶多希望他不在这里,偏偏她要找的那人,现在就跪在神殿中央。 电掣星驰,大风呼啸而过,天顶下,羲洵已经遍体鳞伤,身上的素衣被血浸透了一多半,头低垂,两条玄铁锁链禁锢了他的双手,强迫他不许倒下。 “轰——” 滚雷降落,骇人的电光直直劈向他,霎时间照亮了神殿。 落下来的那一刻,锁链摇动,摩擦碰撞出哗啦啦的响声,羲洵一声没吭,身体却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眉间神印黯淡得仿佛要消失。 雷电是炼化诛邪鼎的能量,也是他的天罚。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珞瑶挪动双腿,缓缓走进神殿,“羲洵。” “……羲洵?” 她一声声唤着,就像梦里羲洵唤献祭的她那样。起初羲洵没有回应,后来从昏沉中艰难醒转,睁开眼,竟然看见了珞瑶的脸。 羲洵没忍住笑了一下,自言自语:“怎么天罚还有幻境……” 从前雷劫来临时,他的待遇可没这么好。 珞瑶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双手轻颤,不敢触碰他的伤口,只有还像之前那样,轻轻贴上他额头。 “不是幻境。”她轻喃。 温度顺着皮肤传入骨髓,羲洵怔住,迷蒙的瞳眸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明,随之被惊诧取代,“你怎么来了?” 风雷未尽,他明显慌了神,本能地后退,“离开,离开这里,我以后再向你解释……” 又是这样。 珞瑶心头火起,一把拉住他,“又是以后,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羲洵和她相识将近两万年,从没被这样质问过,而且这番话着实刺痛了他的心。 “我——” 他正想开口,天雷却没给他机会,又是一道重重劈下来,像鞭笞之刑,残忍地抽开皮肉,剜出骨血。 羲洵身上血迹斑斑,仅有的一块洁白也没能幸免于难,迅速被鲜红色污染。 雷劫不会给修炼者逃避的可能,一旦遇上,只能硬挺过去,珞瑶深知这点,心中纵有再多疑问,这时也失去了求证和聆听的兴趣。 她开始后悔方才说出的重话,伸出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他涣散的瞳眸。 “别说话了。”珞瑶道。 风驰电卷,将夜空撕开一个大口子,转瞬又消失不见。 珞瑶半跪在羲洵对面,和他一起等待天罚的终结。一道又一道雷电在黑暗中酝酿,随着慑人的轰鸣声凝聚、成形,降下世间…… 她撤了避水诀,任由血迹蔓延上衣裙,将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颜色。 直到最后一道天雷落下,锁链自动解开,如烟一般散在风里。 羲洵倒下去,被珞瑶拥了个满怀。 她稍稍退开了些,用衣袖擦去他脸上、唇角的血,羲洵怕弄脏她,不让她擦,可珞瑶不听,他也没有力气躲。 已经虚弱到这份上,羲洵还有心思动用神力,只见他以手靠近胸口,缓缓从里面取出了一团发着光的东西。 是诛邪鼎,上面流光浮动,散发着浑厚圆融的气息。 那气息极其强盛,仿佛能包容万象,也抵御世间的一切危难。 羲洵气息沉重,却难掩欣喜,将它捧到珞瑶面前,“阿瑶,你看,诛邪鼎终于大成了。” 天雷的力量不固定,上一次的轻,也许下一次就会强上百倍不止,羲洵要受雷罚,同时也没有耽误诛邪鼎的炼制,原来是将它放进体内,燃烧自己的神力温养。 他就是如此偃苗助长的。 风雨渐渐停了,珞瑶挥开诛邪鼎,目光移回到他身上,“……你不是告诉我,你已经快好了吗?” 开口的瞬间,她突然就忍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羲洵一僵,迟钝地抬起头,竟见她的眼不知何时红了。 珞瑶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羲洵,你骗我。” 她望着他,神情执拗,眼底水光却不听话,无声滑落下来。 从辛夷城到上界,圣女的第二次落泪,落在了沉泽宫。 第59章 血海沉舟(十) 珞瑶俯首下去,在他 第59章 血海沉舟(十) 珞瑶俯首下去,在他眉…… 羲洵忘了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 等他再次醒来,萦绕在鼻腔里的血腥气淡了不少,身下似乎也变成了柔软的床榻。 他睁开眼, 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原来是一条软绸蒙在眼前, 遮住了他的视线。 羲洵忍着疼痛, 想要伸手摘去,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别动。” 是珞瑶。 他听出来, 果然不再动了。 天雷伤了他的眼睛,暂时不能见光,珞瑶在床边坐下, “羲泠刚刚来过, 替你疗了伤,但你元神受损,剩下的只有自己养。” 羲洵前不久摧毁血河之眼,对抗玄艮时也受了伤, 好不容易才养回了七八分,但这次雷电的力量过于强, 他旧伤复发,于是又被打回原形了。 有羲泠在,他身上细碎的外伤已经基本愈合,修养元神却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三言两语结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羲洵紧张的安静。 他当然清楚珞瑶接下来会问些什么,而他不可退避、拖延, 只有坦白。 片刻,珞瑶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我对你说过, 自从镇幽珠失灵,我就经常做梦,梦到过六界沦陷,也梦到过自己献祭。”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问题:“其实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对吗?” 终于到了这一时刻,羲洵装不下去了,气息变得混乱,因为眼前一片黑暗,更加剧了他的心焦。 然而,他还没回应,珞瑶就又开口了,像是不必非要从他这里求证,只是单方面的陈述。 “界壁被破的时候,你用神骨修补了界壁,但界内涌进来的幽祟太多,六界已经回天乏术,于是我自毁元神,镇压了邪元之力。 “神山一蹶不振,各界天骄也折损过半,再无希望,随后,时间便向前回溯了。” 她的声线透着理性,再次发问:“你逆天而行,篡改了时间,所以才会遭遇天罚,是不是?” 时间重来后,羲洵可以肯定除了自己没人知道当时发生的事,却没想到梦境成了他的背叛者。 他声音发哑,向珞瑶坦诚:“你说得都没错。” 所有的推测都在这一刻被证实,珞瑶吸了口气,不知该轻松还是沉重。 “从镇幽珠力量衰退,到你对朝暮轮动手,这中间过了多久?” “三百年。” 从古至今,无人胆敢挑战天命的权威,因为其代价是难以估量的,现在,羲洵成为了第一个。 他将时间向前推移了多久,相应地,自己就要经受多久的雷罚。 根据珞瑶的了解,羲洵之所以选择回到三百年前,恐怕不是意愿如此,而是因为三百年是他能够负担的极限。 如果条件允许,他只会将回溯的时间无限拉长。 珞瑶闭了一下眸子,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又酸又痛。 “如果这次我没有闯进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瞒着我?”她问。 羲洵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楚地觉察出她语气的细微变化,有心宽慰,又怕是自作多情。 他不知搭错了哪根弦,迟钝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理应承受代价,阿瑶,你无需介怀,更不要怜悯我……” 珞瑶立马看向他,“你觉得我是怜悯你?” 她将这两个字读得很重,众生皆苦,她尚且怜悯不过来,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瓣,哪里有闲暇怜悯神族。 到底是谁情窍不通? 珞瑶被气到了,那一刻简直起了暴躁的心思,要不是因为不能欺负病患,她都想把他拉出去打一架。 她无处发泄,霍然站起身,“你自己怜悯吧,我走了。” 珞瑶变了语气,羲洵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阿瑶,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匆忙挽留她,但珞瑶这次是真的恼了,一刻都没有停留,羲洵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耳畔。 偌大的殿中空空荡荡,沉寂得让人心慌,羲洵留在原地,心里满是话不过脑子的懊悔。 他到底在说什么…… 羲洵抿起唇,白绸遮着他眼睛,也掩饰了黯淡的心绪。 雨停不久,露水沿着琉璃砖落下来,叮叮咚咚地响。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珞瑶没走的直觉,奈何羲泠为护元神提前封锁了他的灵台,让他感知不到珞瑶的气息。 “阿瑶?”羲洵不确定地开口。 他不能动用神力,只有一声声地试探,但迟迟没有听见回音。 羲洵不死心,又唤:“阿瑶,你没走,对不对?” “……你还在吗?” 无人应答。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内室回荡。 羲洵低下头,还没来得及失望,角落里蓦地传来一声:“不在。” 那声音冷冷的,明显气性未消,却让羲洵心里的怅然一扫而空。 他不禁笑了,双手在身体两侧摸索着,想要起身,珞瑶快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按了回去,“去哪?老实点儿。” 羲洵虽然看不见,但背靠床榻还算灵活,顺势沿着腕骨摸到她手,牵了起来。 珞瑶挣了一下,“放手。” 羲洵摇头,不仅没放,还拉得更紧了,白绸下,他唇角无声弯了起来,也不知在自己高兴什么。 珞瑶:“……” 人人都说羲洵好,那是因为没见过他现在的难缠样子。 “阿瑶,你听我说。” 羲洵斟酌着话语,向她解释,“镇幽珠失灵后,你已经足够操劳了,我不愿你担心,方才一时没想清楚,才说了那些话。” 他眼前蒙着绸带,遮住了那双晴光耀眼的瞳眸后,下半张脸的轮廓越发显得清隽干净,只是伤病未愈,颜色苍白,像玉上结的霜。 珞瑶带着火气,和他僵持了半晌,到底还是心软,决定网开一面,不再追究病患的无心之失。 “沉泽宫虽然灵气充盈,但总有枯竭的时候,经不住你这样频繁地疗伤。”她叹了口气,“跟我回澜渊吧。” 算算时间,羲洵应雷劫应该已经有几十年了,每受一次刑,沉泽宫的灵气就要稀薄一分,而且久而久之,说不定何时就会被沧丞他们察觉。 澜渊圣境少有人来,无论是落霞谷还是花庭镜湖,都足够他修养元神。 说到这里,珞瑶的唇角细微地扬了一下,“就当……是我怜悯你为六界的付出。” 羲洵回神不久,心情刚明媚到一半,结果某两个字眼一入耳笑意又僵住,晴天也成了一片阴云。 他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会提起这个词了。 …… 澜渊圣境。 昨夜雨方歇,今日日光出来,熏蒸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花香,格外怡人。 满园花草久不见来客,看见羲洵,全都欢欣地摇曳着枝叶,丹狸也跟在他脚边。 珞瑶发觉百花和一猫过于热情的反应,悄悄睨了它们一眼,带着羲洵走过花庭后的旋廊,来到灵气最盛的净雪湖。 净雪湖位于澜渊圣境深处,是由天边云山上的积雪化作净水,而后汇聚形成的一片小型湖泊,湖水至纯至洁,最适合用来巩固灵台、调养内力。 云雾氤氲,清凉的湖水拥上来,驱散了倦怠和伤痛。羲洵屏气调息,感受到体内元神正如草木复苏般缓慢生长、舒展。 珞瑶就坐在湖畔,许久,开口道:“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回溯时间的事暴露后,羲洵对她已无保留,至于过去的事,自然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他沉下心来,道:“最开始的时候,高阶幽祟潜入了碧火台,偷窃镇幽珠未果便向界外逃窜,那时事发突然,神族未能赶来拦截,于是各界互相怀疑,发生了内讧。” 珞瑶听着,原来在流逝过一遍的时间里,碧火台上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幽祟出逃了无对证,各界都有可能是与之勾结的对象,所以彼此猜疑,关系出现了裂痕。 同盟离心,六界的罹难看似蹊跷,实则在最初就埋下了落败的种子。 时间回到三百年前,旧事重演。这一次,羲洵提前赶到碧火台,将逃出去的高阶幽祟重新捉回了界内。 在发现那两只幽祟附身在魔族身上后,他们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孤妄崖,继而顺利发现了隐月湖底潜藏的幽祟。 “没过多久,你与圣使在魔界追剿幽祟,误入了隐月湖底,在里面发现了异动。只是碧火台上追捕失败后,六界对高阶幽祟一无所知,你也一样,以为藏在湖底的幽族还与往常一样好对付,实际上远非如此。” 羲洵继续回忆,“你与圣使两人对上那些幽祟,本就已经十分吃力,没等结束,镇幽珠就失灵了。” 提及沉重处,他声音低了低。 当时珞瑶遭受重创,回澜渊养了许久都没能恢复,之后又因幽祟四起而被迫提前出关。 从那时开始,她的灵台就一直处于虚弱状态,每每都是强撑着前往各界,最后几近油尽灯枯。 珞瑶接过话:“所以,我和圣使双双重伤,没有去湖底深处继续探索,也没有发现被困在冰山断崖下的缃雀。” 缃雀能够听问天命,能发现并救出它,是整个天地的意外之喜,如果没有它,他们就得不到天命卷轴,也不知如何挽救镇幽珠。 照这样发展下去,六界最后的结局怕是重蹈覆辙。 羲洵点头,“镇幽珠持续衰弱下去,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在梦里应该都看见了。” 至此,珞瑶从前留在心里的种种疑虑终于被解开,原来梦中那些虚幻的情景,竟是她在时间混乱里残留的记忆。 她终于明白,为何先前奔波在各界,羲洵总是和她一起行动,即使偶尔缺席,关键时刻也会及时赶到,或是借言语提醒,或是以神力相助。 在羲洵的引导下,他们几乎规避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目的就是不让悲剧重演,将六界带上一条全新的道路。 湖水荡起涟漪,雾气模糊了人的眉眼。 “我本以为只要回溯时间,就一定能让镇幽珠免于衰弱,可重新经历一次才明白,原来这是天命控制下必然发生的事。” 再次回忆过往,羲洵比从前更平静,他露出个苦笑,“我们改变不了开头,就只有尽力改变结局。” 他有心改变,但修改时间后,始终没有找到逆转结局的解法,若最终失败,无疑是让众生再经历一次过去的痛苦。 羲洵闭上眼,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耳边传来她的声音:“你从前是怎样安慰我的,怎么自己都不相信?” 珞瑶伸出手,点了一下他眉心。 她发现了,人在劝解他人的时候总是大言不惭,各种道理说的头头是道,等到自己面对的时候,却又毫不吝啬地往死胡同里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六界因你而免于毁灭,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不应该你独自承担。”她道。 让珞瑶感到奇异的是,羲洵坦白后,她没有变得忧虑,反而更有力量了。旧时空的境遇那般惨烈,如今,他们却拥有天命卷轴,掌握了归魂灯、心头泪,也确定了雾河泥的位置。 两相对比,当前的形势分明比过去乐观千百倍。 珞瑶情不自禁地为此振奋,希望摆在眼前,一切都来得及。 阳光晒干了湿气,将花草烤得暖融融的,珞瑶坐在地上,也懒懒地眯起了眼。 她想起自己做过的梦,明明还有炎庚的事,但羲洵只字未提,然而情窍既开,她又何等聪慧,只需要稍加联想,便什么都懂了。 “所以你对炎庚的态度颇为奇怪,也不是无来由的吧。”她拨弄清澈的湖水。 羲洵听后一顿,却不动声色,“哪里奇怪?许是你的错觉。” 珞瑶就猜他不会承认,要是在以前,这番话还能把她骗过去,现在,她应该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我对炎庚有知己之谊,却无男女之情。” 珞瑶手撑着头,语调徐徐,“根据我在梦中看见的画面,应该那时也没有。” 她说得坦然,反观羲洵就没那么自在了,他在原地愣了半晌,明白她的意思后连脑子都不会转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忍着心悸。 珞瑶没答,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头上有花瓣,近前来,我帮你。”她道。 羲洵不知她话题转得为何如此生硬,也不清楚这里花草低矮,为什么会有花瓣飞到他头上。 他有疑问,但没来得及思考,带着一腔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挪到离她最近的湖岸边。 修养一段时间后,羲洵的脸色好转不少,眼前白绸也摘去了,那一抹淡金色留在他眉间,泛着柔和的光。 每位神明都有这样的印迹,但样式不同,只有羲洵的是鹿纹。 他眼睫低垂,不自觉地微颤,正等着她替自己摘花瓣,珞瑶扫了一眼他空无一物的发间,又回到他脸上。 看来这是一只很笨的鹿,需要圣女点化它。 于是,珞瑶俯首下去,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直接让羲洵僵在了原地。 他眼中划过错愕,抬起头,发现珞瑶就在自己面前,方才竟不是错觉。 “你……” 眉间开始发烫,连湖水也不能降温。羲洵的心跳躁动得后知后觉,却乱得没法形容,不知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还是“白雨跳珠乱入船”。 水雾弥漫,珞瑶望着他,不躲不闪,仿佛心照不宣,默许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周遭静下来,只有流淌的水声,羲洵呼吸变得急促,心底也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求,他一手揽住她腰,缓缓贴近。 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就在两人越靠越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时,珞瑶突然伸出手指,抵住了他嘴唇。 “圣女的怜悯,只能受着,不能回应。” 她的面容在雾气里朦胧,似有悲悯,眼中却悄然划过笑意。 说完,珞瑶身形一闪,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去。 手上温度还未尽散,羲洵面含错愕,就那么望着她走了。 怜悯……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不禁无奈地笑了,满心就一个念头:又是作茧自缚。 -----------------------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挖坑填坑爽 第60章 血海沉舟(十一) 她们,便是天道所 第60章 血海沉舟(十一) 她们,便是天道所说…… 灵界。 时隔数年, 珞瑶又一次进入大海。 阿漾收到来信,早已在海里等候,自从上次在水牢获救, 她就回归了族群,如今伤势已经痊愈, 又变得活蹦乱跳了。 珞瑶同阿漾游向海底, 一路上,有各种鱼群海贝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时有淘气的水母从她身边经过,吐来一串晶莹的泡泡。 她指尖轻点,泡泡便瘪了气, 乖乖地破了。 阿漾笑道:“祖母安排了宴席, 要我一定将圣女带回去。” 血河之眼的风波过去后,海中隐患尽消,比从前更加平静祥和。面对好意,珞瑶欣然答应, 同阿漾一起前往鲛族部落。 鲛族部落位于海底深处,周遭恰到好处地生长着大片纵横的珊瑚群, 是天然的防御设施。 甫一进入,珞瑶便被欢快的歌声包围了。一群鲛族的少女少男手拿海草和贝壳编成的花环,口中唱着迎接客人的曲调,朴素又热情。 她们兴高采烈地迎上来, 簇拥着珞瑶游进部落中心,那座由巨型海贝挖凿而成的宫殿。 鲛绡垂帐掀开, 一个白发老妇已在主位等候,身边围聚着小辈。 她拄着拐杖,面上沟壑纵横, 却精神矍铄,长长的墨色鱼尾自然地垂在身下,随海波轻轻飘动。 每一个族群绵延不绝,背后都蕴含着厚重的历史积淀,鲛族被奉为海中首领,其传统与陆上的其他精灵族群相似,皆由母性当权。 鲛灵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其部落首领被所有族灵视为亲祖,称作“老祖母”。 鲛灵们生性活泼跳脱,在外载歌载舞,来到当权者在场的宫殿里,则又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珞瑶正想着,还没说话,却见气氛突转,老祖母登时笑逐颜开,“老身盼殿下许久,今日总算盼到了!” 说着,老祖母随手把拐杖撂在一边,向她游来,聚在她身边的小辈领会到精神,也一窝蜂围了上来。 喧闹之中,方才庄严肃穆的场景,仿佛只是外来者的错觉。 被老者亲昵地拉住手臂时,珞瑶的脑袋都有些发懵,然而鲛灵们没给她时间思考,随着老祖母一声令下,她便被前呼后拥地推进后殿,向着宴席而去。 …… 同其他部落相比,鲛族更像一个彼此亲近的大家族,在待客上,她们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歌舞席面十分丰盛,言语礼数却相当随性,如闲话家常。 “上界为海底清理了幽族祸患,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血河之眼在族中地位甚高,族灵们才会一时怨愤。” 提起旧事,老祖母直爽道,“如今动荡过去,族灵皆归于冷静了,若那时有得罪之处,老身先替族中小辈向圣女赔罪。”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珞瑶本就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也向她举起酒盏。 善音律的鲛灵唱着轻快的乐曲,没过多久,鲛族献给上界的礼物被送了上来。 “这是鲛族的一番心意,是谢礼,亦是赔罪礼,望圣女一定收下。”老祖母道。 那箱赠礼沉甸甸的,值得注意的是,后面还跟着一只戴面纱的青尾鲛灵。 水灵灵的小少年,看装束,明显被盛装打扮过。 一看这架势,阿漾暗道不好,她忙瞄了一眼圣女的脸色,向主位游了过去。 “祖母,这……” 阿漾凑近老祖母耳畔,低低说了一句话,后者听了却微微疑惑,“那又如何,哪个女子不是三夫四侍?我自然还有其他礼物送给神山。” 鲛族偏安海底一隅,消息不比陆上通达,而且许多长者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海,也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老祖母德高望重,但确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阿漾出去长过见识,此刻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明知圣女有婚约在身,怎么还进献美人呢。 这不是没事找事,平白惹羲洵神君不快吗? 另一边,青尾少年已经伏在珞瑶腿边,摘下了他的面纱,鼻梁秀挺,眼眸明澈似水,就算镜花来了看见,恐怕也只有气得跺脚的份。 少年容貌清丽绝世,性格却略显木讷,声音轻轻发着抖,“见过殿下,我、我叫阿环……” 珞瑶问他:“为什么想跟我走?” 像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阿环想了一会儿,小声说:“母亲说,阿环性格不讨喜,所以没有朋友,只盼将来走运能寻到好妻主,最好还有一位宽容的正室。” 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并不是珞瑶想要的答案,好在她理解了,少年不谙世事,是将去澜渊看作了为自己筹谋的“好前程”。 阿环照着学来的“本领”,乖顺地贴在珞瑶膝头,用脸颊蹭她掌心。 珞瑶收回手,把掉在地上的面纱捡了起来。 “那你想要朋友吗?”她问,“你更想要朋友,还是想要妻主?” 阿环停下了,懵懂地抬起头,好像长这么大,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呢。 “朋友。”他望着珞瑶,怯生生答。 珞瑶的眉宇无声舒展了。 于是,她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澜渊常年冷清,在里面交不到朋友,也不能随意外出。你若随我走,应该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的族灵了。” 阿环听了,果然面露犹豫。 珞瑶把面纱递给他,说:“留下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事实上,珞瑶本就没打算收下阿环这份“厚礼”。自凡间归来后,她已比过去圆滑许多,找了个借口婉拒,老祖母也不强求,此事便作罢了。 席面觥筹交错,气氛极佳,没有被方才的小插曲影响分毫。 有鲛灵起了兴致,复又跳起舞来,珞瑶静静观赏着,看她们裙摆般的鱼尾在水中摇曳,开成了一朵朵盛放的花。 临近尾声时,老祖母喝醉了,拉着珞瑶念叨:“圣女啊,你不知道,我们鲛族在这深海里,当真受了太多委屈……” 她说着便哭了,不住地抹泪,似乎还有想说的话,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原先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阿漾率先上前,“祖母,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些?还是先去休息吧……” 小辈们拿开酒盏,扶着老祖母先行离去,阿漾苦笑了一下,对珞瑶道:“殿下勿怪。” 珞瑶点了点头,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族群也有各自的秘辛。老祖母在位多年,心中定有压力和委屈,可与整个鲛族的兴旺辉煌相比,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宴席散去,阿漾送珞瑶离开。 上次珞瑶将阿漾放归大海,还没听她说起过之后的情况,正好路上闲话,珞瑶问:“你回到大海后,浮翠岛可有找你麻烦?” 经过水牢一劫,阿漾对珞瑶感恩在心,也对陆地的世界熄了向往,老老实实留在海里,再也没有动过出去的心思。 她隐瞒了所有族灵,好在如今已走出过去的阴影。 阿漾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又扑哧笑了,“去年灵君派内官来海底,我还以为是来抓我的,吓得半月没出门。” 珞瑶莞尔,随口问:“那是来做什么的?” “她们来查看星辉石矿脉,确认一切正常后,与祖母商议同各界的贸易事务。” 珞瑶了然,隐约想起前不久炎庚出使灵界,为的好像就是互市之事,星辉石一向有价无市,是灵界最具代表性的天材地宝。 随着星辉石大量输往各界,鲛族得到的会是巨额财富。 随着鲛族部落越来越远,两侧风景逐渐倒退,红绸缎般的血珊瑚群随之出现在她们眼前。 珞瑶来得巧,此时是星辉石开采的季节,站在外面遥望,能看见深处密密麻麻的鲛灵,正围在血河两侧。 珞瑶在矿脉边缘停下,血珊瑚如众星捧月般包裹着星辉石,如细小的陨星流落世间,闪着奇光。 她垂眸望着,心中想的却是: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雾河泥的踪迹。 珞瑶伸出手,触摸了一下血珊瑚,没想到上面的尖刺如玫瑰荆棘般锋利,刺破了她的手指。 她吃痛,收回手的瞬间,感觉指尖一麻。 阿漾见了忙提醒:“小心,血河矿脉会反噬修炼者的灵力。” 指腹上渗出血滴,又很快稀释在了海水中,那阵奇异的酥麻感也过去了。 珞瑶问:“那开采星辉石就只能由没有灵根的鲛灵来做?” 阿漾没有立马回应,面色一黯,似有难言之隐。 珞瑶不明缘由,良久,阿漾低着头,坦白了真相:“产出星辉石必须见血,对于无灵根的鲛灵来说,反噬的是寿元。” 反噬灵力不止是消耗修为,还意味着有伤害元神的风险,但与此相比,显然还是损失寿元要严重得多。 然而,在天地众生的眼光下,先天拥有天赋的修炼者不可多得,总是比无灵根的普通生灵更“高贵”。 阿漾脸上的神采暗淡了下来,珞瑶望着,陡然感到一丝不安定。 她心里隐隐出现了一个猜测,快速向矿脉的开采区游去,随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她的步履也越来越沉,最后如秤坨般拖回地面。 鲜红的颜色蜿蜒曲折,流向远方,与海水连成一线。 血珊瑚群中,一群鲛灵挤在里面,手里拿着钢叉和铁锹,正埋头干活,虚浮无力的身体麻木地支撑着一腔干劲,有的面色苍白,有的摇摇欲坠。 一株采完,他们割破手腕,将血淋在下一株珊瑚表面,血珊瑚尝到腥气便被激活,随之敞开怀抱。 名贵的矿石被一块一块挖出,堆积在贝车里,用完鲛灵血,又蒙上由鲛灵眼泪织成的纱。 “你们从来没有说过,星辉石是这样开采的。”珞瑶声音发哑。 她身后,阿漾垂着眸子,“是,因为星辉石太珍贵了。族中担心矿脉被其他族群夺走,所以好事不声张,坏事也往肚里咽。” 星辉石开采艰难,却是鲛族发迹立足的根。世代以来,拥有灵根的鲛灵皆醉心修炼,愿意来矿脉上干活的多是无妻无母的孤家寡灵,或是全家都在这里讨生活。 既然一家都在一起,那就无所谓短命或长生。 珞瑶远远望着,她站在边缘的位置,仿佛局外人,可当众生苦难呈现在眼前时,一切都与她有关。 随着采出的矿石越来越多,有鲛灵筋疲力竭,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阿漾见状闭上了眼,轻说:“他们大限将至了。” 那些鲛灵身形瘦弱,半掩在珊瑚丛中。没过多久,有灵昏了过去,开挖星辉石的钢叉缓缓沉底,无声无息地陷进了沙石。 随着第一只倒下,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见他们昏迷,其他族灵纷纷围了上去,却已经触摸不到他们的气息。 “醒醒,快醒醒啊!” 一片压抑的哭声里,死去的鲛灵倒在地上,又被海水轻飘飘地托起。 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幻,悬浮在空中,而后走向消亡,化作了一颗颗耀眼的鲛珠。 鲛灵的魂魄寄托在灵珠里,流转着动人的华光,星星点点的光晕汇聚到一起,化作海浪的形状渗入了珊瑚群下的泥沙礁石,远远望去,就像泉水一般汩汩涌流。 劳苦了一生的精灵并未逃离这里,仍然选择了落叶归根,将血河作为自己的湮息之地。 最后,他们成为了滋养血珊瑚的泥土、诞育星辉石的摇篮。 亲眼目睹了这震撼的景象,珞瑶情不自禁上前两步,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发着颤。 从迷茫、不解,到负伤挂彩,数年的去而复返,返而复来…… 现在,她终于领会天命卷轴的意思了。 得到镜花的提示后,他们阴差阳错来到星辉石矿脉,发现这里的异常,继而摧毁血河之眼,除去了海底被幽祟威胁的隐患。 自那以后,血珊瑚群上空迷雾尽散,实际上,它就是上界一直在寻找的“雾河”。 血珊瑚孕育着从海底流出来的黄金,而在这里负责开采的鲛灵,身在天地最珍贵的地方,却微贱进泥土里。 她们,便是天道所说的“泉下泥”。 -----------------------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很肥明天先不更哈,想压一压字数,话说想入个v怎么就这么难… 第61章 天地同尘(一) 我找到雾河泥了。 第61章 天地同尘(一) 我找到雾河泥了。 海上一切事了后, 珞瑶返回澜渊圣境。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羲洵的元神基本被修复,此时仍在净雪湖调息, 见珞瑶平安回来,不禁心头一松。 她这一去时间颇久, 足有数日, 羲洵原本担心海底生变,但灵族地界一片宁静, 上界也没有收到来自她的传音。 于是,羲洵依然留在澜渊等待,终于在今日等到了她归来。 他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珞瑶倒没隐瞒, 说了老祖母设宴的事, 羲洵听着,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同,眼尾眉梢微扬,仿佛心情不错。 羲洵在湖水中养伤, 另一边,丹狸仰躺在湖畔花丛里睡得正香, 怀里还抱着一卷书,满脸写着惬意和满足。 珞瑶远远瞧了一眼,问羲洵:“它在看什么?” 羲洵笑,“它不让我看, 也不告诉我,却在湖边不走, 把我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那就又是话本之类的东西。珞瑶心想。 丹狸悠悠醒转,一睁眼就听见了羲洵的话,它立马清醒了, 一个激灵翻过身来,“神君你怎么还告状呢!啊啊别拿走——” 它手脚并用护着话本,但无济于事,珞瑶指尖一勾,灵力便锁定了目标,将它怀里的宝贝“抢”了出来。 她一瞧,上面写着“《圣女起居录》”。 珞瑶没指望丹狸看什么流芳百世的经典,但相比上次那个见不得光的书名,这本明显要正常许多。 她拿在手里翻了几页,果然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在内容上,作者怕是穷尽了此生所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写她四处伸张正义,镇压幽族,经历了九生九死,最后又因功德无量而被上天复活…… 极尽夸张溢美之词,仿佛她无事不知无所不能,成了六界唯一的救世主。 珞瑶忍着扫了两眼,叹道:“整日看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越多,证明你在下界的香火越旺呀。”丹狸头一昂,十分神气。 珞瑶听了,心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各界的香火旺,说明世间幽祟横行,何时圣女祠纷纷荒废寥落,无人再去参拜,那才真正是她称职的象征。 羲洵神色如常将话本还给丹狸,问:“还有没有别的?” 丹狸一听眼睛就亮了,“神君你也喜欢?我还有好多呢!” 为了留住同好,它登时精神起来,兴高采烈地说着“待我回去找找”,一溜烟窜了。 最闹腾的一走,周遭立马宁静了,和煦的风吹来,梳乱了廊外的垂柳。 “我有东西要给你。”珞瑶道。 说完,她变出一块巴掌大的小物件,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看上去像是某种物质形成的晶体。 “聚元晶?”羲洵分辨了出来。 珞瑶点头,“是老祖母送的。” 鲛灵将鳞片和眼泪掩埋在海底深谷下,历经千年凝结而成的晶体,被称为聚元晶。 它是鲛族传承的灵物,功效类似于归魂灯,如经重大劫难,可使修炼者灵台少损、神魂不散。 老祖母赠与上界的礼物不少,其中,聚元晶是最为珍贵的一件。 有了它,日后羲洵扛天雷时能好过一点。 珞瑶驱动灵力,将聚元晶送入了他体内。 百花招摇,洒落的花瓣飘进净雪湖,为清透的湖水增添了一抹艳色。 珞瑶坐在湖岸边,羲洵在水中,如往常一样靠近她,忽然闻到一阵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很清淡,带着些许潮湿气。 鲛灵,但应该不是阿漾。 是个少年。 “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陌生鲛灵的气息。”羲洵道。 珞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气息? 羲洵的眸色悄然深了深,趁着她低头凑近,他牵起她手,用巧劲一拉—— “扑通!” 一声水花响,珞瑶毫无防备,瞬间睁大了眼,就这么被拽进了净雪湖! 水溅得到处都是,珞瑶下意识扶住岸边,身后那人随之贴近,把她拥进了怀里。 湖面涟漪不止,羲洵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阿瑶,你背着我做坏事了。” “胡说。”珞瑶反驳。 湖水清凉,彼此身上的温度却是暖的,隔着布料沁入四肢百骸。 珞瑶忍着纷乱的心,同时也终于想起来,解释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鲛族宴席上有个青色尾巴的小少年,叫阿环,老祖母想让他跟我回澜渊,我没收。” “这样啊……”羲洵轻笑了一下。 能被鲛族献给圣女的,定然容貌不俗。 不过既然珞瑶没收,那他长什么样也不重要了。 湖水洗去了珞瑶身上的其他气味,只留下属于灵昙的浅淡幽香,羲洵满足了,鼻尖蹭过她肩头,在颈窝处流连,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扫了过去,痒痒的。 珞瑶的呼吸乱了几分,但心里还想着一件大事,主动转过身来,“别闹了,我还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她从掌心召唤出镇幽珠,递到羲洵面前。 数日不见,镇幽珠不再闪烁,泛着柔和却稳定的光彩,连湖面的粼粼波光映照上来,仿佛都变得逊色不少。 相比刚刚炼化了心头泪的时候,它明显更加生机勃勃了。 这是…… 羲洵猜到什么,心跳漏了一拍,珞瑶就在他对面,那双眸子素来沉静如霜,此刻写着一眼便能看出的欣喜,“我找到雾河泥了。” 他们走出的每一步都左右着未来的轨迹,每一次变化,无不从路断途穷通向希望和光明,纵是天道也不能拦截。 山止川行,行不可阻。 现在,他们离恢复镇幽珠只差一步之遥了。 “我的回溯,定然是有意义的。” 羲洵眼底发热,心头划过太多种情绪,让他触动万分。 珞瑶展颜,“当然。” 碧空如洗,盛阳驱散了最后一丝阴云,在湖岸边投下一对交织的影子。 一片令人心折的静谧里,珞瑶眼睫轻颤,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气息。 就在这时,远处乍然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神君你可找对猫了!我拿了一大堆——” 气氛瞬间破碎,她一个激灵,连忙挣开了羲洵,后者也被吓了一跳,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退出去一个楚河汉界。 丹狸风风火火地奔了回来,带着厚厚一摞自己收藏的“精华”,来了才发现,原本坐在岸上的珞瑶不知为何也下了水,脸上泛着淡淡红晕,就连羲洵的脸色也莫名不自然。 不对啊,珞瑶又没受伤,干嘛非和神君抢净雪湖呢? 丹狸阅话本无数,想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它的表情迅速从亢奋变成了愤慨,把话本搁在一边,冲到羲洵面前指控他的恶行,“好啊!神君,怪不得你问我有没有其他话本呢,原来是调猫离山!” 它不愿再理会这两个心思不纯的家伙,兀自钻到一片芭蕉叶的阴影下面,气呼呼地团成了球。 …… 珞瑶在鲛灵的宴席上现身,意味着澜渊圣境与鲛族之间隔阂尽消、重归于好,这一音信像一个信号,没过多久就传遍了六界天地。 与此同时,阿漾还活着的消息也悄然飞进了浮翠岛。 十二内官被遣散,全都低眉顺眼守在外面,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里,穆颐走进灵君寝殿,沉默地跪了下去。 殿门重新紧闭,霜白的帷帐里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侧脸。 “夫子违抗了我的命令。” 月出晓没有露面,声音平淡,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一种渗入骨髓的冷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在自己放走阿漾的时候,穆颐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供出澜渊。 穆颐俯首下去,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阿漾无辜,我实在下不了手,如今犯下抗旨大罪,求君上发落。” 头顶响起一声叹息,轻得几不可闻。 月出晓掀开帷帐,离开疗养灵体的冷玉床,“你觉得她无辜,那就是我狠心了。” 穆颐一惊:“臣不敢!” 殿中温暖如春,月出晓走了下来,她主动疏远了穆颐几千年,这次竟一反常态,弯腰扶起了她。 穆颐受宠若惊,神情变得激动,即便灵君的手指是冰凉的,让她冷得发抖。 月出晓拉着她手,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没有灵根的时候,只有你护着我,教我自卫的术法,还说我是你的骄傲……夫子,你对我那么好,我们不是亲如母子吗?” 穆颐怔然,随即声音微颤,“我看着君上长大,当然对君上视如己出……” “可你还是放弃我了啊。”她轻声呢喃。 穆颐瞬间僵住了。 旧事早已过去,却是她们解不开的心结。穆颐还记得四千年前的那一天,从浮翠岛来的守卫带着旧任灵君的秘令,气势汹汹地冲进小院,将月出晓抓走—— “夫子,夫子救我!” 少女的面容犹带稚气,一声声求救宛如泣血,穆颐站在重重守卫之后,眼含热泪,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动弹不了半分。 为了王室的名声,为了灵族的未来。 贤良的夫子百般动摇,最终还是抛下了她的骄傲,决然离开。 穆颐怆然失声,忍不住唤:“阿阑——” “别这么叫我!”月出晓褪去假面,一把甩开了她。 几年过去,灵君看上去更虚弱了,数不尽的天材地宝送进浮翠岛,依旧无法挽救她日渐衰败的灵体,盛怒之下,居然有了几分死去已久的鲜活气。 穆颐瘫坐在地上,满头银丝刺了她的眼,月出晓缓缓蹲下去,捏住妇人的下巴,“给了我的东西,你又收了回去,作为代价,我也应该从你这里拿走一些东西啊。” 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隐在昏暗里,悄然泛起一丝隐秘的黑沉。 到了侍药时分,候在外面的内官早早备好了一应物品,安静地打开殿门,却在屏风外被一阵刺目的耀光逼退。 “君上,这——啊!” 内官们惊呼,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被吓得说不出话,只见灵王依然跪在下面,浑身无法控制地抽搐着,而灵君的掌心贴在她面门,居然在吸取她的灵力! 寒风四起,满室不祥的光晕。月出晓一动未动,锋利无情的目光扫过来,“退下。” 几个内官见势不对,纷纷慌乱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出晓停了下来,穆颐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鬓发枯槁,仿佛一眨眼就老了上千岁。 她嘴唇开合,还想对月出晓说什么,后者却不愿再听,传来了内官,冷冷道:“我信了你太多次,现在不愿再信了,出去。” 即便穆颐话语未尽,但有她的前车之鉴在前,内官们更不敢违抗灵君的谕令,忙低头称是,半拖半扶地带她出去了。 殿门再次关上,那溢窜出来的缕缕黑气萦绕在月出晓周围,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体内。 “阿阑,我有心帮你,可夫子已经不再听你的话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柔和,如同自语。 窗前,一株长得快的水仙花伸了进来,她指尖一触,那生机蓬勃的小花便迅速萎靡下去,枯败发黑。 体内两股力量冲撞,好像要把她撕裂,月出晓扶住身边的廊柱,无声笑起来。 “我会替你‘报仇’的。”她说。 ----------------------- 作者有话说:快入v啦,近期可能会压字数,更新不稳定,大家多担待v后就恢复日更啦 第62章 天地同尘(二) 珞瑶仰起头,轻轻吻 第62章 天地同尘(二) 珞瑶仰起头,轻轻吻上…… 澜渊圣境。 找到雾河泥后, 珞瑶也没有闲着,毕竟找到还不算完,成功融进镇幽珠才算真正结束。 于是后续的日子里, 羲洵养伤,丹狸看话本, 她则留在落霞谷炼化雾河泥, 一连耗费两月时间,总算在今日迎来了尾声。 完成了最后一步工序, 镇幽珠的光芒果真愈发强盛。珞瑶将它传回碧火台,正欲离开落霞谷时,忽然感觉浑身轻如燕羽, 像一泓冰泉涌进了身体, 让灵台陡然充盈了起来。 她的修为竟突然增进了许多。 珞瑶皱起眉,难以确定这种奇怪的变化究竟从何而来,就算闭关修炼上百年,成效也不会如此显著。 …… 羲洵疗伤时间日久, 如今状况趋于平稳,已无需再依赖净雪湖了。 得知珞瑶已经从落霞谷出关, 他穿过旋廊花庭,禁制随之开启,让他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初昙殿。 满室灵花婆娑,羲洵四处找寻, 却始终没发现珞瑶的身影。 他有些迟疑,还以为珞瑶不在殿中,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她的声音。 “我在这儿呢。”珞瑶语调微扬。 羲洵回头,看见她从后殿姗姗而来, 指尖拈了一朵开得正盛的山茶花。 珞瑶性子冷清,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纷繁高调,平日里的衣装也大多雅淡,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穿了身水红色。 羲洵望着她,一晃就失了神,同时心里窜出一个念头:珞瑶惜花,平时是不会摘来把玩的。 恍惚之际,珞瑶已经来到他面前,“为何这样看着我?” 羲洵压下心绪,唇边含笑,“从未见过你如此打扮,一时移不开眼了。” 听他这样说,珞瑶也勾起个笑,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皱了皱眉,身形一晃。 羲洵忙扶住她,“阿瑶,你怎么了?” 但这虚弱只有一瞬,珞瑶很快恢复,如常回答:“没什么,也许是刚从落霞谷出来,损耗了不少灵力……” 羲洵没有怀疑,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 他还没说完,便被抵住了唇。 珞瑶眼中盛满了笑,说:“我现在不想休息,只想和你在一起。” 圣女清冷持重,何曾说过这样直白的话? 珞瑶自己却不在意,她的手从羲洵唇上移开,微凉的手指顺着颈间缓缓下移,在他喉结处轻轻一扫。 “你……” 羲洵身体微僵,一颗心顿时乱了。 一室馥郁,两人相拥,今日珞瑶前所未有的主动,手臂环上他脖颈,亲昵地窝在他肩头。 羲洵回抱着她,胸中砰砰乱跳,一种怪异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搅得他无法专心。 他可以完全确定眼前人就是珞瑶,可是为何…… 羲洵努力忽略这一莫名的心思,低头吻了吻她头发,正是温存之时,珞瑶的手放在他胸口,掌心突然爆开了一团光焰! 一瞬间,神力开始混乱,羲洵遽然失色,下意识退开了她,身形随之撤退数丈,珞瑶亦飞速后退,一来二去间动静太大,惊醒了沉睡的花草。 两人各立一边,成对峙之势。 羲洵满心震诧,抬高声音:“阿瑶,出了什么事?!” 珞瑶不答,再次向他冲来,神情古井无波,眼尾莹蓝色的昙花纹也显得凌厉,含着一腔毫不掩饰的杀气。 神族与圣女相对抗,灵力相撞,霎时间震碎了初昙殿的结界。 两人飞出殿外,一方强攻,一方防守,羲洵的伤势几乎大愈,期间被动自卫,却渐渐在珞瑶的步步紧逼下落了颓势。 这一发现让他十分惊疑,两月未见,珞瑶的实力竟会陡然精进至此。 他们的力量波及澜渊四方,所到之处草木凋蔽,丹狸也被惊动,从花丛中跑出来,“你们疯了吗,快停下!” 它的声音淹没在炫目的灵光里,眼见轻光绫如水浪般破空而来,羲洵掌心金辉浮动,被迫祭出了同尘剑。 就在他经过踌躇和动摇,不得不选择全力以待的时候,珞瑶却突然偃旗息鼓了。 她软倒在廊柱旁,身体一阵阵痉挛,仿佛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楚。 羲洵扔下剑,立刻奔向她,珞瑶弓下脊背,盯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神色怔忡。 “我这是怎么了?”她想。 珞瑶迅速回忆了近日自己的行踪,自海底归来后,她便一直留在落霞谷,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她努力想着,但思绪越来越混沌,已没有了足够的心力。 珞瑶难以再控制自己的行动,紧接着,她便看着自己召来轻光绫,又对羲洵使出了杀招。 大地震颤,莹光如冷风过境一般,让葱茏的绿叶萧萧而下,羲洵继续抵抗,借着喘息之际高喊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 珞瑶出招凌厉,眼前却是天旋地转,她艰难夺回心智,竟发现自己的灵台稀乱,混杂的灵力如一团散沙。 黑雾悄悄漫出来,如鬼魅般缠上她指尖。 邪元之力! 珞瑶大震,却无暇思考其中的诡异之处,以及自己到底是如何中招的,因为情况紧急,也许下一秒她就又会被控制心神。 趁着理智回笼,她没有选择停手,而是悄无声息地转变了策略。 空中,轻光绫与同尘剑打得激烈,前者退后,后者随之紧追而来。 珞瑶眼底露出决然,在同尘剑破空袭来的一瞬间催动力量,拉回了轻光绫。 辉光如烈日般耀眼,她没有任何防守,直直以身疾冲上前! “嗡!” 剑意铮鸣,同尘剑的移动像一阵飓风,那锋尖离珞瑶的心口不过毫厘之距,却悬在原地,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进一步。 羲洵的脸色倏地变了,连名带姓地喊:“珞瑶,你在做什么!” 见计划不成,珞瑶立刻转向他,喝道:“我被幽祟附身了,杀了我!” 羲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正欲开口,随之竟看见那莹蓝色的光阵之间涌动着黑气,正在里面疯狂飞窜! 珞瑶快要撑不住了,厉声催促:“羲洵,快动手!” 可羲洵怎么可能在没弄清状况时就对她下杀手?他目光紧紧锁在珞瑶身上,根据以往的经验,被幽祟附身者皆会失去意识,沦为被邪元之力支配的工具,反观她的状况虽不稳定,却没有被完全控制,时而能够掌控自己的心神。 羲洵压下惊急,努力放缓声音:“别冲动,你的神智尚能自控——” 那代表邪元之力的黑色逐渐变浓,从指尖扩散到了周身,珞瑶已经听不进去,如果羲洵下不了手,她就只能自己来。 等闲之辈伤不到圣女,可圣女自然清楚,怎样做才能让自己重伤。 珞瑶心一狠,朝着他冲了过去。 羲洵为此所惊,却没想到她从自己身边越过,使出凝冰术,那缠绕在石柱上的藤蔓霎时间垂落,结成了一根细长的冰锥。 他看出了珞瑶的意图,骇然大喝:“阿瑶!” “噗嗤”一声闷响,珞瑶操纵坚冰,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心口。 血光喷溅。 寒冰一入体,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承受的剧痛,珞瑶脱了力,灵识收束,覆盖整片澜渊的阵法也被中断,顷刻消散在了风里。 她倒了下去,金辉化作一团柔软的雾云,飘飞上前,轻轻接住了下坠的她。 片刻,他们落回了地面。 珞瑶费力睁开眼,双唇翕动,“快……” 羲洵当然懂她的意思,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心都被绞成了泥。 心口是一切生灵身上最致命的部位,亦是修炼者的灵台所在之地,她没有失去意识,若从这里铤而走险,或许能逼出体内的幽祟。 羲洵吸了口气,终是忍着发抖的手,按向她后背。 神力释放,明光涌入珞瑶体内,强大的冲劲瞬间逼散了残余的邪元之力,也震碎了她前心的冰锥。 鲜血如泉般涌流,与此同时,丝缕黑气也从伤处溢散了出来。 没有幽祟。 一种强烈的庆幸感迅速占据了羲洵的心,他用力抱紧她,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像藏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霜。 “不是幽祟附身,是你的灵台被邪元之力污染了。”他哑声道。 从前高阶幽祟寄身于修炼者体内,修炼者才会被控制,如今不必寄身,邪元之力亦能夺去人的心神。 这只能说明,幽族正在进化得越来越强大。 传音蝶翩翩而来,珞瑶撑着最后的心力,将这一讯息传向各界圣使,愿他们有所提防,莫要重蹈她的覆辙。 丹狸被今日这场突然的意外吓坏了,哭着跑过来,不住地用头蹭珞瑶,身上的白毛都被染上了红。 见它害怕,珞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别哭了,我没事……” “骗人!”丹狸泪眼婆娑。 她满身是血,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珞瑶无奈,轻道:“上次给你带回来的鱼是不是还没吃完?快去吃吧。” 丹狸本不愿走,而她再三坚持,终究是打着哭嗝离开了。 庭外廊下,那些花草由珞瑶精心打理多年,如今已寥落得不成样子。 珞瑶靠在羲洵怀里,抬起眼,看见他正凝望着自己,琥珀眸子里没了以往的笑意,尽是无法释怀的伤痛。 “我方才差点杀了你,你怎么还敢离我这么近?”她问。 从前话最少的那个,现在也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羲洵想对她笑,却笑不出半分,“要是真被你杀了,起码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珞瑶笑了,“我又不会死。” 邪元之力在界内肆意膨胀,就连她也不能逃脱,更惊人的是,她中招后居然不会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异常特征,只是性情有所改变。 要不是羲洵在,她怕是会把澜渊掀个底朝天。 她努力坐起身体,想再靠近他一点,可浑身痛意难忍,让她实在有心无力。 这次,珞瑶没有再掩饰自己的脆弱,“你低一点……我够不到。” 像是明白了她想做什么,羲洵眼睫轻颤,向她俯身。 珞瑶仰起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最脆弱的时候,唯有彼此能抚慰心中的凄惶,呼吸相融,不是多么热烈的相缠,却缱绻到了极点。 羲洵回应她,尝到了她口中的血腥味,于是苦涩又如山般压上来,盖过了爱而心悸的甜。 珞瑶的心很安定,身体却渐渐麻木了。 思绪浮沉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将疗伤的神力注入她身体,但珞瑶没有接受,按住了他。 邪元之力污染了她的灵台,即使现在逼了出来,也难保她体内不会有残余,若她再受控制,自己又醒不过来,必定会成为六界的祸患。 她不能冒这个险,想排除隐患,最稳妥的办法是进入长时间休眠,待邪元之力被消灭干净,她的身体也能恢复如初。 这是最好的办法。 珞瑶:“我必须进入沉眠了,下次醒来,还不知是今夕何夕……” 血浸透了衣衫,她艰难抬起手,用指腹抚过羲洵眉心的神印,“我将碧火台禁制的开启权限授予神山,若各界有难,就劳你们帮衬圣使了。” 静谧中,那抹莹蓝轻微一闪,消失在淡金色辉光里。 珞瑶的眼皮越来越沉,彻底阖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一阵白光笼罩起来,变回了原形。 灵昙在空中飘荡,像易碎的琉璃,晃晃悠悠落进了羲洵手心。 “你放心。”他声音虽哑,却透着千钧不移的认真。 邪元之力不依靠幽祟便能入侵,这在过去的时间线里从未发生过,可见在他们且走且看的时候,敌人的实力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每每危机来临,圣女总是冲杀在前,但不论前路如何艰险,神山永远是她最坚定的后方。 三百年,如今还早。 他们还有时间,足够容纳一场安眠。 羲洵抬起手,那昙花再度乘风而起,飘进了净雪湖畔,在灵力的充分滋养下重现生机,泛起莹润的光泽。 金光乍现,灵阵笼罩了整个净雪湖,将一切喧嚣和尘埃隔离在外。 睡吧。 羲洵心说。 下次苏醒的时候,希望便归来了。 …… 珞瑶一休眠,消息迅速通往几个族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各界联络不上圣女,这时候,沧丞他们怕是要被四面八方飞去的传音蝶淹了。 羲洵没有立刻赶回去,他暂留在澜渊,为净雪湖、初昙殿乃至整个圣境都加固了禁制,以保证珞瑶及镇幽珠的安全。 做完这一切后,羲洵踏上返程,离开花庭,在云中结界外看见了一个紫衣身影。 居然是夜絮。 羲洵有些意外,夜絮向来独来独往,想不到会主动来见珞瑶。 “找她有事?”羲洵问起,如往常寒暄。 故友相见,也不是什么都能坦诚相待的,夜絮:“我和珞瑶之间的秘密,你还是别过问了。” 自从那次珞瑶从孤妄崖离开,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在夜絮心中逐渐生根发芽。 为了弄清时间混乱的原因,他瞒着羲泠,继续制造时间裂隙,结合珞瑶做过的那些梦一步步演算。 无数次的尝试、推理后,夜絮再无疑虑,一个早就埋在心底的猜测终于被坐实,成为了令他信服的结论。 当然,这也必定是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身为魔族中人,夜絮本无意插手上界的事,只是越想越觉得,既然自己有了答案,就应该给珞瑶提个醒。 可惜,这次他来得不巧,刚刚下定决心前来,就收到了珞瑶休眠、澜渊封锁的消息。 羲洵不知夜絮心中所想,听后弯了弯唇角,一腔沉重的思绪在无形中驱散了三分。 夜絮岂会不知他与珞瑶的关系,故意说这般模棱两可的话,要是这时候羲泠在场,一定就不是这番说辞了。 云气缭绕,在两人之间架起一片缥缈。 半晌,还是羲洵先开口:“聊聊?” 夜絮不置可否,语调微微扬起,“我也许久没上过神山了。”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一笑。 …… 一明一暗两道光影掠过天边神梯,落入了沉泽宫地界。 庭院中,青竹摇曳,白玉方桌缓缓浮现出来,两人对面下棋。 碧玉水潭泛起涟漪,羲洵抬起手,潭水化作涓涓细流淌出来,水滴落在他指尖,凝成了一颗清透的棋子。 期间夜絮开口,似是闲谈,“前段时间珞瑶来过魔界,她问我,为何自己能梦见未来发生的事。” 他无缘无故提起这些,恐怕还有后文。 羲洵不动声色,“你怎样回答的?” “我说,那些梦境可能是发生过的现实。”夜絮道。 羲洵落子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心下跟着沉了沉,却也顿时明白了。 难怪上次珞瑶会毫无征兆地强闯沉泽宫,正正撞见了他受雷劫,原来是从孤妄崖得到了提点。 “珞瑶是圣女,寻常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扰乱她入梦。” 见羲洵不语,夜絮眯了眯眼,话锋陡然一转,“而且,朝暮轮不是寻常报时的钟表刻漏,如果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怎会轻易发生损坏。” 说罢,他敲下一子,堵死了白子的前路。 夜絮毫不遮掩,就这么将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衔接着说了出来,证明他已经有所察觉。 “你一向聪明。” 羲洵再取来一子,冷静地改变了原先的策略,说出的话语依旧滴水不漏。 棋盘上,两方开始对峙,一来一回形势胶着。 就在羲洵再次落子时,夜絮手撑在棋盘上,身体前倾,“我感受到了时空混乱,所以猜测——” 他目光紧紧锁在羲洵身上,道出真相:“神山动用上古秘术,借朝暮轮篡改了时间,不是向前,而是回溯。” 风拂过,水做的棋子晃动起来,羲洵动作一顿,手腕悬在了棋盘上空。 巫神的时间术法超然,又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种种蛛丝马迹一串连,如何瞒得过他。 该来的终究要来,羲洵叹了口气,搁下棋子,“是我做的。” 夜絮猜到了是神山的手笔,却没想到这件事是由羲洵独自筹谋的,如此,他就要只身承担天命之怒。 “天罚是什么?”夜絮问。 “雷劫。” “多久?” “三百年。” 夜絮深吸了一口气,连眼神都变了,以前只以为羲洵温润内敛,现在竟觉察出一种不可理喻的疯狂。 天降雷劫,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只那一次便休养了千年,才勉强使元神修补完好,即便羲洵所受雷电的力量不比那时强悍,却是足足三百年。 如果身边没有善医术的羲泠,他怕是也难逃陨落的命运。 思及此,夜絮终于也明白了,为何当初清月琴的琴弦会被羲泠大量弹断。 她性子犟,从不向他直言自己的需求,早前只身潜入魔界来取琉璃蚕丝,他还因为怀疑她发生过争执。 夜絮叹了一息,无奈极了,“你还真是……” 胆大包天。 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想必珞瑶梦见的场景都是真的。 但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到了无可挽回的绝境,羲洵也不会冒险用此下策,逆天而行。 两人都没了下棋的兴致,羲洵索性停下,渐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面容,唯那双眼眸愈发清晰,“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倘若日后神山衰败,六界还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希望你能助上界一臂之力。” 怎么助? 夜絮轻哂,“我如今的修为与你们相差悬殊,能顾好魔界已属不易,我总不能再飞升一次……” “为什么不能?”羲洵抬眼,反问。 夜絮一僵,唇边漫不经心的笑也淡了几分。 他在魔界掌权久了,人人都以为登神陨落之事是他的忌讳,对此三缄其口,也就只有神山上的这些旧友,还敢如此直白地触他的“霉头”。 羲洵当然不惧怕他,缓缓道:“如果崩塌的世界能通过回溯时间挽救,那上古的诅咒就也有打破的机会。” 对面,夜絮脸上的玩笑之意彻底散去了,“要是失败呢?”他问的不止是飞升。 “那就重新来过,时间还长呢。” 羲洵笑了,粼粼水光映进那双琥珀瞳,温然又沉静。 黑子白子混在一起,成了解不开的死局,他信手一挥,错综交织的棋子便被悉数推翻,化回了一汪清水。 第63章 天地同尘(三)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 第63章 天地同尘(三)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陪…… 日月交替, 三十年岁月一晃而过。 灵界一处小岛上,绿野变成了沙漠,一日, 戈壁之间黑雾翻涌。 收到幽族出没的警报后,灵族圣使即刻便出动了, 果不其然, 这次入界的又是高阶幽祟,浑身散发着浓稠的黑气, 仿佛能将人吞噬。 圣使立刻出手,掀起了一地黄沙,那些怪物也怒号着、尖啸着, 如喷泉涌流一般蜂拥而上。 阴阳失色, 天地无光,大漠被撕开,淌出了一条黑色的河。 面对数十只高阶幽祟,圣使既要防范被其附身, 又要设法将其消灭。 她独木难支,即便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但还是落了下乘,没过多久身上就挂了彩。 又一次被怪物掀飞后,圣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赶来的下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快, 向神山传音……” “不必了!” 天外,一道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圣使先是一愣, 随即大喜过望,“圣女,是圣女来了!” 漫天飞沙里,轻光绫率先绝尘而至,快得如同离弦之箭,那些幽祟围在环形沙丘下,旋即被抽散,成了一片支离破碎的沙。 明光降落,圣女乘着晴云现身,稳稳落在了高处的一块怪石上。 她没给幽祟半点喘息之机,抬手掐诀,灵昙花影顷刻间飞转、放大,最后化作了一个镇幽大阵。 法阵坠向大地的时候,轻光绫紧跟而去,满地怪物不堪这强悍的痛击,一个接一个地灰飞烟灭。 没过多久,威胁就被彻底清除干净了,珞瑶落回地面,扫视一周,心跟着松弛下来。 圣使受了伤,可见到珞瑶就像有了主心骨,欣喜地赶到她身边,“殿下,你终于醒来了。” 三十年如白驹过隙,从陷入沉眠到苏醒,珞瑶也与这世间久不相见了。 她颔首,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各界可都好?” “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过得去。” 圣使说得含蓄,可见这些年并不太平,她主动提议:“殿下,可否回澜渊再谈?一别数十年,想必各界圣使皆有事务禀告。” 珞瑶听出她有事要说,于是答允了。 传音蝶飞向四方,等到她们回到澜渊圣境,其他族界的圣使也已经悉数到达了。 自从珞瑶沉眠后,各界邪元之力四起,好在有神山相助,动荡皆已平息,其中,灵族圣使还找出了当初珞瑶也被邪元之力入侵的原因,问题就出在海上。 人在海水中时的感官不如在陆上敏锐,觉察出邪元之力的难度也要更上一层。 她联络了炎庚,在两人的配合下,已将海底的危险一一排查清楚了。 见珞瑶没事,炎庚放下心来,将先前查出的来龙去脉道出。 玄艮死后,携带邪元之力的鳞片意外流落在了海底,起初没有精灵察觉,直到沙石被海水冲开时才被发现,只那一小片鳞片,便导致大块海域都被污染,让精灵们退避三舍。 听闻那片区域是水母族群的主要栖息地,名叫彤云海沟。 珞瑶皱起了眉,想说她从未去过彤云海沟一带,又听见炎庚继续说:“许多去过那片海域的精灵,最后都被反噬病死了。” 她一惊,思绪也被打断,“……死了?” 炎庚颔首,“是,邪元之力越来越强,以各界生灵的脆弱,他们根本承受不了这股力量入体的伤害。” 一旁人间的圣使听了,插话道:“从前人间就是如此,每每幽祟出没,邪元之力在附近蔓延,总会有遭到侵蚀而横死的平民百姓。” 经此一提,珞瑶也回想起来。很久以前,凡间就出现过这种事情,因为人体最弱,也最容易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而冥、魔、仙、灵四界的生灵则相对身强,通常不会因此而致命。 但如今不同了。 珞瑶这才意识到,其实幽族攻击界内的手段并没有发生改变,只是因为邪元之力愈发强大,所以它们短暂抛却了寄身的方式,转而将单纯的血腥入侵从人间扩大到了其他族界,甚至进入了澜渊圣境。 先伤圣女,后杀平民,这是示威,亦是赤裸裸的挑衅。 灵族圣使欲言又止,还是接过话,“海底死去的精灵里也许有殿下相识的,那个叫阿环的鲛灵少年……”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珞瑶在原地愣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发涩:“我记得,那片海域离鲛族部落很远。” “的确,所以鲛族只有阿环一个中招,他生性孤僻,最喜欢独自四处游荡。” 圣使低着头,将调查得来的结果告诉她,“从彤云海沟回来后,他只参加了鲛族部落招待殿下的宴会,也只在殿下一人面前摘下了面纱。” 珞瑶闭上眼,心头压抑地喘不过气。 明明不久前自己还和阿环说过话,一觉醒来,他却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她忍住情绪,道:“各界不可掉以轻心,若邪元之力再有异动,随时告知我。” 圣使们都知道轻重,纷纷应是。 珞瑶刚从沉眠中苏醒,还没来得及知会神族,圣使们走后她便去了神山,朝梧和沧丞在树下对弈,看见珞瑶来了,无不喜出望外。 先前得知她因邪元之力入体而陷入休眠,整个神山都担忧不已,这些年勉强代替珞瑶接管碧火台和镇幽珠,好在没有出现大的差池。 朝梧露出高兴的神情,“醒了就好,灵台可恢复了?” “已经大好。”珞瑶点了点头。 澜渊圣境的意外来得突然,珞瑶的沉眠也来得突然,这些年她不在,众神也没有停止寻找归魂星,奈何找遍了整个六界,到底是没能找到半点踪迹,时间一长,他们的信心都快被消磨殆尽了。 谁能想到最先在冥界得到线索的东西,到头来却是拖后腿的那一样? 三人闲叙了几句,这个时辰,其他几位神君都不在场,想必是下界去了。 珞瑶想着,向沉泽宫的方向望了两眼,沧丞见状便懂了,眉飞色舞地描述:“你一睡,羲洵这些年不是找归魂星就是闭关,整日清心寡欲,活像个和尚。” 朝梧也跟着打趣:“今日他应该在沉泽宫,珞瑶,你快把他的魂还回去吧。” 两位神明一唱一和,将珞瑶打趣得无地自容,她不禁露出个笑,顺势道:“那我去看看。” …… 珞瑶来到沉泽宫,这次结界格外识趣,没有半点犹豫便向她打开了。 院子里十分宁静,她穿过了长廊,轻车熟路地来到后殿,看见羲洵正在里面闭目调息。 周遭涌动着神力,稳定又充盈,可见后来几次雷劫的威力较小,没有让他伤得太重。 珞瑶本想直接进去找他,这时又改变了主意。 她遮掩了自己的气息,化作原身,顺着宽缓的台阶飘了进去。 灵昙悄然而至,浮荡着路过帷幔、玉柱,在沿途留下淡淡的莹光,最后落在了神明柔软的衣摆上。 须臾,羲洵调息结束了,他睁开眼,看见面前停着一朵莹蓝色的昙花,花瓣轻盈地舒展开,无声散发着清冷的光。 珞瑶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顿了片刻,随后,她便被捧了起来。 “沉泽宫没有蓝色的昙花,你是从何处来的?”羲洵神情专注,将她托在自己掌心。 珞瑶躺在他手中,故意没说话,想看看接下来他还会怎么演。 羲洵声音柔和,继续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他抿唇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摸灵昙,慢条斯理地抚过每一片花瓣。 灵昙起初香气浅淡,后来变得浓烈,逐渐成为了馥郁的幽香。 身下凭空出现了一条宽大的绒毯,一阵光闪过,灵昙消失了,珞瑶被迫现身,轻喘着气倚靠在毯子上。 她脸上红晕未散,斥道:“无礼……” 羲洵脸上的笑意变浓,“是你默许了的。” 外面飘来一阵和煦的风,勾缠着拂过纱幔。他虚虚压上去,手撑在珞瑶身体两侧,在她侧脸落下了一吻。 珞瑶被弄得痒,困在方寸之间又退无可退,她本该感到不适应,却情不自禁地沉溺在了其中。 耳鬓厮磨间,心跳成了同频的声音。流光羽织就的绒毯铺在身下,像埋进了云朵,连骨头都被泡得酥软。 珞瑶感受到有只手顺着她手臂下滑,然后握住了她的腕骨,羲洵屏息静听,如愿地感知到了她正平稳运行着的灵台。 这说明珞瑶的伤势已经恢复,修为也回到了全盛期。 羲洵的心悬了三十年,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刚刚醒来?” “灵界发现了幽祟,我先过去摆平,之后见了各界圣使。” 羲洵点头,自然是正事更要紧的。 他克制地与她分开,稍稍退开了一段距离,手却没有放开,而是滑了下去,勾缠着她的手指。 上界时间漫长,三十年光阴似乎不过一瞬,但只有在原地等待的那一个,才会明白何为一日三秋。 关于这段时间各界的情况动向,珞瑶已经从圣使口中了解过了,同羲洵交谈时,她说起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我想下凡一趟。”珞瑶道。 她将方才与圣使谈话时察觉出的问题说了一遍,从前就有凡人遭邪元之力侵蚀的先例,如今蔓延到其他族界,怕是幽族故技重施。 羲洵很快说:“我陪你去。” 这是时间回溯前不曾有过的发现,难保不会伴随着未知的危险,他跟着她,总能更保险一些。 …… 经人间的圣使指路,珞瑶和羲洵一路下界,来到了一个名叫堰城的城池,据说这里曾被邪元之力重创,死了不少百姓。 两人拿了圣使的信物,到达后假托圣使下属之名,先面见了当地的城主。城主见两人修为高深,于是没有任何怀疑,当即召来了了解旧事的仵作。 仵作是个白须髯的老叟,当年邪元之力在堰城爆发,他参与了死者的验尸。 听说了两人的来意,老叟没有藏私,将多年攒下的手记拿了出来,里面正好记载着一部分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份手记足够珍贵,但到底只是单薄的文字,羲洵轻叹,“可惜事已久远,凡人肉身又容易腐坏,难以保存至今。” 若能看见真实的尸首,或许他们就能闻一知十,记住被邪元之力侵蚀的凡人的症状,日后遇上其他族界中招的生灵,亦能借此判断一二。 老叟听了,道:“使者想看尸首,倒是有条门路,只是……” 他犹豫起来,却让珞瑶和羲洵精神一振,直言钱财之需都不是问题。老叟倒不是为铜臭而折腰,思量片刻,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事能不能成,也要试一试才知道。 “二位使者随我来吧。”他道。 原来在这堰城有一户姓高的富商家族,当年邪元之力肆虐,其主母梁夫人不幸成了遇难的一员,家中丈夫和子女因她的亡故悲痛万分,不惜花重金请来山中高人,为她打造了一具能使肉身不腐的冰棺。 如今,这富户家中做主的早已换了代,但那具冰棺仍安然放置在地窖里。 老叟带着两人来到高府,见到了现在当家的高员外。 高员外与老叟是旧识,看见珞瑶和羲洵气度不凡,心知两人定大有来头,但在听说两人的需求后还是面露为难,当下就婉拒了。 毕竟梁老夫人离世已久,他不愿旁人惊扰亡母在天之灵。 这时候,珞瑶开口了:“并非所有亡灵都能赶赴极乐,若祭仪不当,也许会被困在凡间不得自由。” “使者这是什么意思?”高员外的脸色顿时变了。 珞瑶:“意思就是,我感应到了你母亲留下的气息。” 其实她说得还不算直白,若完全剖开摆在明面上,那就是:怨念。 弥漫了整座府邸的怨念。 珞瑶能感知出来的亡魂气息,羲洵自然也察觉得到,他接过话:“敢问高员外,近年来高家族人是否心神不宁,还有各处生意的发展,是否有走下坡路之势?” 相比于珞瑶,羲洵的口吻显然更温和一些,却直接戳中了高员外的痛点。 不出所料,高员外听了方寸大乱,两代以来,他们一家就像人被下了降头一般,不仅常犯心悸之症,还时常受梦魇惊扰,而且族中产业差池频出,在竞争对手的百般挤压下,早已不复从前的辉煌。 他颤着声音:“二者皆有……使者是怎么知道的?” 羲洵道出实情:“高家的运势出了问题,关窍不在外部,而在你母亲身上。” 高员外见过许多世外高人,但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些,直觉提醒他,这次是真遇上能帮他们高家转运的大能了。 想到这里,高员外半点踌躇的心思都没了,一口答应了两人方才的请求,亲自指引着他们来到后院的地窖。 ----------------------- 作者有话说:万字更新奉上 第64章 天地同尘(四) 我们去温泉山。 第64章 天地同尘(四) 我们去温泉山。 大门开启, 冷风灌出来,羲洵指尖燃起光,照亮了黑黢黢的前路。 一行人走下台阶, 地窖中的景象随之映入眼帘,青纱帐、织锦衣、团花桌椅, 女子生活起居所需的陈设一应俱全, 俨然一个安置在地下的卧房。 这里并不阴森,甚至称得上温馨, 但这种“温馨”很快便消弭了——再往深处走,一具高大的冰棺赫然摆在那里,里面模糊透出一个妇人的影子。 珞瑶走近一瞧, 那妇人的尸体的确完好如初, 却是死不瞑目。 为幽族邪力腐蚀之人,浑身散发黑气,往往乍然横死,死状可怖, 面呈青黑色。 ——这是仵作老叟手记里写下的话,也确实与梁老夫人的模样对上了。 除此之外, 手记里还写了一点,与珞瑶先前的表现不谋而合。 羲洵问高员外:“老夫人被邪元之力入体后,可有性情大变?” “有!那时母亲依然能正常吃饭走路,意识仍是清楚的, 可她从来性子温良,后来不知道怎的, 竟然变得暴躁易怒……” 高员外在一边说,珞瑶微蹙着眉,仍端详着冰棺里的妇人。 听闻梁老夫人死时年逾四十, 端看她死相骇人,脸上却无一处细纹,发间亦无一道银丝。 居然是位修炼者。 珞瑶直起身,问:“梁夫人修炼功法,是否在死前功力大增?” 高员外点头如捣蒜,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只要被邪元之力控制,再软和的人都会变得杀人不眨眼,所以当初珞瑶才会对羲洵动杀心,但同样的事发生在凡人身上,他们承受不了这份力量,所以还没来得及造下杀孽,便会爆体而亡。 珞瑶与羲洵对视一眼,至此,他们差不多摸清了。 “轰”地一声闷响,地窖的大门陡然关上了。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高员外吓了一跳,忙冲上去拍门,大声喊着守在外面的小厮。 “怎么回事?人呢!” 地窖中本就湿寒,此刻更显得阴森。 这时候,一缕轻烟从冰棺中飘了出来,是梁老夫人的残魂。 白气飘荡在周围,似是感应到来自上界的气息,化作了一个朦胧的女子轮廓,它来到珞瑶面前,仿佛诉说着什么。 “知道了。”珞瑶听完,微微阖上了眼,“他们本是想留住你,不料无意中做了坏事。” 以冰棺封存尸首,满足了生者的心理需要,却违背了凡间入土为安的传统,这对死者来说是不得安息。 没有入土,也就不能投入冥界,更不能早入轮回,只有永远留在凡间,做一只无凭无依的孤魂野鬼。 这也正是梁老夫人怨念浓重,制约高家运道的原因。 莹蓝色的光斑里,昙花影隐现,珞瑶轻声念了一句话,手如无物般穿过冰棺,盖住了梁老夫人的眼睛。 “你安息吧。”她说。 空中游荡着的轻烟晃了晃,凝聚着的轮廓散开,缓缓飘回了冰棺里。 珞瑶手移开,妇人躺在里面,终于安详地闭上了眼。 高员外从门口回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震惊地呆在了原地。 他颤声道:“我和父亲找了那么多高人,都无法让母亲瞑目,为何使者能……” 羲洵看着珞瑶做完这一切,心情同样复杂,没想到亲眷之人的爱,竟然成了禁锢灵魂的枷锁。 他道:“你们留住梁老夫人的肉身,反而困住了她的魂魄,早些下葬,让逝者解脱吧。” 地窖大门重新打开,几人先行离去,高员外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着那空空的冰棺。 日光西斜照进来,他忽而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 三人离开高府。见过梁老夫人的尸身后,他们基本了解了凡人为邪力所染的症状,这与珞瑶当时的表现有相似之处,但亦有一定出入。 事已查明,珞瑶和羲洵欲回上界,他们与老叟告别,起初老叟反应如常,盯着珞瑶,三言两语后渐渐面露恍惚,竟是走了神。 珞瑶皱了皱眉,倒不是感到被冒犯,只是有些奇怪。她记得刚见面的时候,老叟看着她就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羲洵在旁轻唤:“老大人?” 老叟终于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道出实情:“使者勿怪。许是有缘,这位使者的容貌与一故人颇为相似,让老朽想起了家乡。” 他向两人赔罪,后半句却是对珞瑶说的。 家乡…… 看老者佝偻的腰背,约莫已有六七十岁了。 “你是哪里人?”珞瑶抱着一点希望。 “老朽是辛夷城人氏,离堰城不远。” 久未听见过这个熟悉的城池名字,珞瑶和羲洵都心一晃。 老叟不知内情,笑着向他们讲述了事情原委,说三四十年前辛夷城有位贤明宰相,名叫沈流玉。老叟是辛夷城人,但早早就来了堰城谋生,早年两城往来走动,他作为堰城内官去辛夷城送文书,有幸见过沈相一面。 珞瑶不了解堰城,但对这件事多少有点印象。她大致有了猜测,“堰城是否改过名字,曾叫瑞云城?” 老叟意外,“正是!使者是如何知晓的?” 得到答案后,珞瑶心下澄明,瑞云城北接凉城,东部与辛夷城隔着两座城池,路途并不遥远。 她掩饰了心绪,缓声道:“我常在周边行走,偶然听闻此事,不足为奇。” 历劫结束后,她不能借圣女的力量插手辛夷城诸事,更不能暴露自己就是沈流玉。若干年后,她旧地重游,却从他人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在凡间的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这种感觉,真是格外奇妙。 两人和老叟分别,羲洵看出了珞瑶的心事,问:“可要回去看看?” 这里的“回去”是回何处,两人心知肚明,珞瑶眸中流露出暖意,但没戳破他。 明明自己也想去,还要把选择权交给她。 …… 若按凡人脚程,堰城到辛夷城约莫要赶一日的路,但对珞瑶和羲洵来说不过片刻功夫。 越过宽阔的护城河,辛夷城的城门在云层中渐渐清晰,映入他们的眼帘。城楼周遭垒起了更坚固的围墙,俯瞰着全城,守城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安居在此的百姓也绵延了一代又一代。 一路上,珞瑶看见了自己当年修建的养济院,现在依然没有荒废。 太平安稳,盛世光景,一如珞瑶离开时那样,而今他们故地重游,却成了格格不入的外来客。 他们顺利潜入了城主府邸,站在门外,却没能看见想看见的人。 时移世易,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俨然已不是明珲,而变成了他的后代。 桌案后,青年的身影年轻又挺拔,珞瑶的手指无意扣紧了门框,心说:太久了。 她回澜渊,去到灵界、神山,短暂地沉睡一场,却走过了凡人漫长的半生。 羲洵在珞瑶身边,安慰道:“莫要介怀,他走得很安心。” 在珞瑶沉眠的时候,羲洵曾独自来过一趟,也是像现在这样隐藏气息,安静地立在远处。 那时,明珲白发苍苍,已然意识昏沉,病榻前守着一众子孙小辈。 弥留之际,他看见羲洵,面上洋溢出了笑容,终于在天亮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神族无偏私,不可介入凡人因果。 那天,辛夷城下了很大的雪,羲洵目送他进入冥界,与明家故去的亲眷团聚。 一朝天子一朝臣,明珲一走,城主府邸就没有与他们相熟的人了。 离开后,珞瑶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杨柳曾经的居所,幸运的是杨家没有搬离这里,温馨干净的小院历经风雨,如今变成了一座宽阔清净的宅子。 珞瑶在门外踯躅,久久没有进去,有小厮路过,问两人:“不知仙长在找何人?” “杨柳……杨柳还在不在这里?”她忍着紧张。 小厮显然很少听到这个名字,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仙长找我们老夫人,可来得不巧,老夫人回乡探亲去了,近日都不在城里。” 在来之前,珞瑶就预想了许多场景,却没想到会得到如此一个答案。 宅门关上了,她站在原地,心中既有杨柳仍健在于世的庆幸,又有无法相见的失望。 羲洵:“你想见她,我们就过段时间再来。” 珞瑶未言,良久过去,却摇了摇头,“她老了,我怕吓到她。” 在杨柳眼里,“沈流玉”已经死了,再大的悲痛也会随时间平息。 比起贸然出现在她面前,也许不出现、不打扰才是最好的选择。 时值冬日,有人家在院子里种了梅花,枝桠斜逸出院墙,露出点点红色。 珞瑶心头一动,对羲洵道:“我们去温泉山。” …… 温泉山离这里不远,不过须臾,两人便踏上了山顶的雪堆。 “明璟”死后,明珲在这里为他修建了墓园,如今墓园仍在,没有生出一丝杂草荒芜,就连他曾经住过的小院子也常年有人打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时过境迁,这里的一切却仿佛没有受到岁月的侵扰,依旧保持着旧日模样。 茫茫白雪间,红梅开满了枝头,成为了山中唯一的艳色。 珞瑶走在林间,思绪也一阵恍惚,转头一望,却不见了羲洵的身影。 她怔了怔,四处寻找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沈流玉。” 珞瑶陡然僵住。 第65章 天地同尘(五) 不要把我当成意昭, 第65章 天地同尘(五) 不要把我当成意昭,我…… 十里红梅开得正盛, 她匆匆回首,看见“明璟”坐在轮椅上,正在不远处好整以暇望着她。 面容、声音, 皆一如过往,就连身上穿着的大氅, 都是她曾经替他披过的那一件。 珞瑶看着, 心都漏跳了一拍。 她向他走近,“公子, 这次还要不要学叶子歌?” 羲洵注视着她,眸中涌动着晴光,“我早就学会了。” 一切都过于美好, 又那么真实。 珞瑶情不自禁地弯下腰, 靠近他,指尖游移过他的眉眼、鼻梁。 她当然清楚羲洵和明璟是同一个人,但此时身处特定的环境里,难免会生出一种不同的悸动。 羲洵任她动作, 却不经意般垂下了视线,片刻, 听见珞瑶问:“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他闭上眼,只说没有,微微仰起了头。 风吹过,梅香沾了满身, 珞瑶没有继续,而是停了下来。 俄顷, 羲洵听见她的声音:“变回来。” “嗯?” 他睁开眼,多了一分迷茫。 珞瑶:“我说,变回来。” 就算变了的只有装束, 也变回来。 珞瑶直起身子,却不像恼的模样,夹杂着无奈,“羲洵,你当我傻?” 她哪里看不出来,神君又在委屈自己了,其实他不愿如此,因为他还是没能接纳“明璟就是羲洵”这一事实。 光华拂过,那身裘氅逐渐散去了,羲洵变回原本的样子,一双琥珀般的眸子却无声暗淡了几分。 “阿瑶。”山间凛风呼啸,冻结了空气,他轻唤,终于说出了那句心里话,“你不要把我当成意昭,我不是他。” 听后,珞瑶直接蹲下身,堪称强硬地拉开了他右手袖口。 “你不是他,难道我是?”她反问。 神明受伤多为内伤,即便经受皮肉之苦,愈合后也不会留下伤疤,但这也有例外,比如羲洵——天雷打在身上,力量过重则难以祛除。 以及,经年过后,他的手腕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至今都没有消去。 羲洵望着,一时失语。似乎天地上下都在帮他解开心结,可他固步自封,已经把自己圈死在了里面。 “的确,意昭是我在凡间的投身,他的外表与我相同,性情受我左右,可他不是完整的我,我也不是一模一样的他。” 羲洵叹了一息,反执起她手,“你陪了他很多年,他在你心里一定很重要,我很高兴,可是,也许你接纳我,只是因为还没走出辛夷城这一世呢?万一——” 万一你喜欢的是他,而我已经变不回他的模样了呢? 羲洵说不下去了,自顾自患得患失了个神昏意乱,珞瑶皱着眉头,心里想的却是: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没走出? “我想,你应该有一件事搞错了。” 她道:“我在凡间四十年,是为了懂情,不是为了选一个喜欢的人,然后再回去寻找他的影子。” 辛夷城一世,沈流玉与明璟故事的开始,是她的“父亲”死于冤狱,明璟亦年少丧母,她被他抓住,却生出了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又在他的要挟下选择了妥协。 这份“妥协”包含着矛盾、纠结,偏偏又掺杂着难言的甜和暖,让她一边想要逃走,一边忍不住留恋。 珞瑶知道羲洵因何而不安,甚至在刚刚回到上界的时候,她想起他,恍惚时也有过同样的怀疑。 直到那一次在海底再见,她望进他眼睛,却是看清了自己的心。 流玉和明璟同病相怜,她与羲洵又何尝不是同道同归。 “你和明璟,就像一面完整的镜子,和从镜子上取下来的一块碎片。” 雪地松软得像棉花,轻轻一踩就留下了脚印,珞瑶站起身,慢吞吞踱了几步。 “我有一面铜镜,平时极少拿出来用,有天它磕破了一角,我把碎片捡起来,发现它亮得反光,后来我将它拼了回去,才发现这面镜子竟然格外清晰,透过它,我能看见我自己。” 她目光移回到羲洵脸上,“自那之后,我每天都会用它梳妆和穿衣。原来,从前我把这面镜子放在一边落灰,只是因为不会照,而不是不喜欢。” 羲洵听她说着,脑中忽然空白了,他自以为聪明,此刻却变得木讷——就像镜花说过的那样,心跳都成了闷闷的响。 ……是不会照,而不是不喜欢? 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好像蒙着一层纱,他不敢贸然戳破,又因此心焦不已。 小鹿神君心中的那只小鹿渐渐苏醒,然后东奔西窜,开始乱撞。 不撞南墙不回头。 珞瑶:“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想。” 她准备让羲洵独自冷静冷静,自己则绕去小院的方向,刚走出去两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抵在了梅树下。 树干晃了晃,红梅花瓣簌簌而下,雪沫也随之抖落,飘进墨发间、衣袖里。 “你——” 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珞瑶睁大了眼,熟悉的气息如风雨般袭来,不由分说夺去了她的呼吸。 被攫去唇舌的一瞬间,珞瑶的身体都麻了,她从未在羲洵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强的侵略性,热烈到强势,从前那些内敛含蓄的试探,如今全都不翼而飞了。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空气变得稀薄。 珞瑶手抵在羲洵肩上,被他捉住,连同一朵梅花握进了掌心。 羲洵听懂了珞瑶的言外之意,过于欣喜,情难自抑之下遵循了本能,后来理智回笼,又担心她会不会不喜欢。 他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将要退开时,感受到她探出舌尖,生涩地勾了他一下。 羲洵神君刚刚回归一半的理智,又以乱鸟惊飞般的速度迅速清零了。 空轮椅孤零零在雪地里,梅树下,炙热的吐息相互交缠,融化了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珞瑶脑里心里都雾蒙蒙的,唯有唇齿间传递的温度依然十分清晰。 羲洵察觉出她累了,攻势逐渐放缓,清浅的啄吻从唇角来到脸颊、眼尾。 “我想通了。”他的声音低哑,却难掩雀跃。 珞瑶知道他在回应自己刚才的话,不由翘起了嘴角。 她都说得那么直白了,要是再听不懂,那她就只有剖出自己的心,请他亲自来瞧一瞧了。 真到那时候,他又要抱着她哭。 …… 落日时分,九天灵鹿一路乘云,带着珞瑶回到澜渊圣境。 不过片刻功夫,结界外有客前来,响起了清脆的铃兰声响。 珞瑶一瞧,居然是许久不见的镜花。 禁制开启,镜花欢快地飘了进来,一进花庭,就看见羲洵坐在珞瑶身边,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镜花一趔趄,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上次误打误撞骂了神明的事让镜花记到现在,每每睡前想起来,当晚必定要做一场噩梦。 他没想到羲洵居然也在这里,平时的骄横张扬瞬间去了个无影无踪,先是弱弱唤了一声“神君”,又讪笑着挪了两步,甚至明显用心打扮过的造型也不要了,主动变回了圆滚滚的精灵。 看着镜花故作镇定的样子,羲洵心下无奈,他哪里有那么心胸狭隘,和一只小精灵争风斗气。 羲洵刚和珞瑶从温泉山回来,现在心情正好,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场,镜花怕是要永远保持这个滑稽的姿态了,不如他行个方便。 想到这里,他对珞瑶道:“我先回神山,有事传音。” 衣袖下,羲洵捏了一下她手指,随后起身,很是大度地离开了。 他一走,镜花立马放松了下来,正巧这时候丹狸从后花园跑了过来,两双好奇的眼睛互相看了半天,一拍即合地成了玩伴。 丹狸和炎庚八字不合,见面就要拌嘴,和羲洵倒是融洽,但仙兽对神明有着天然的敬畏之心,又不能肆无忌惮地玩耍。 相比他们,镜花这个肤浅漂亮的小桃花显然更合丹狸的心意,一灵一猫在花丛里飞来跑去,迅速打成了一片。 耳边叽叽喳喳地响,珞瑶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也不嫌吵,由着他们去了。 须臾,一道兴奋的声音传了来,“殿下,你快看!” 珞瑶闻声睁开眼,镜花昂起头,向她展示自己近来的进步——他抬手施法,指尖一指,旁边的丹狸就突然变小了好几倍! 对镜花这种小精灵来说,这已经算是比较高级的法术了。珞瑶看后弯了一下眼,道:“你的修为进益不少。” 镜花等的就是这一句夸,骄傲得不行。 他将丹狸恢复原状,叉起腰,“母父说了,我是族中除了姐姐最出息的孩子,剩下那些姐妹都不如我,说不准再过几千年,我就是灵犀屿的保护伞呢?” “那你怎么不回家去,还在外面游荡?”丹狸好奇问。 “我的修为还不够啊。”镜花蔫了下去,嘀咕道,“而且灵犀屿现在乱得很,我回去也帮不了她们。” 乱? 珞瑶抓住了重点,问:“怎么了?” 说起这茬,镜花的玩心也熄了,他耸了耸肩,“自从灵君独自掌权,灵犀屿就不如以前安定了,族群之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告到浮翠岛去,又是十天半月得不到回音。我们这样,其他岛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珞瑶听见他说灵君掌权,不禁感到奇怪,按照灵界的传统,真正理事的应该是灵王才对。 “穆颐怎么不管?”她问。 镜花坐直身体,惊讶道:“殿下还不知道啊?三十年前灵王就被罢免了,听说她触怒了灵君,险些被流放,还是朝中大臣联合上书说情,才让灵君网开一面。” 珞瑶原本倚在花榻上,听后不由怔了怔。 在灵界历任君主里,穆颐应该算是比较贤明有德的一位——即便珞瑶曾因阿漾与她产生过矛盾,也必须承认这一事实。 近百年间,穆颐做了不少利好灵族百姓的事,该是很得民心的,何况她在位多年,必定有自己经营的势力,相比之下,灵君月出晓虽有浮翠岛十二位内官作拥趸,实际上手里并没有多少实权。 没想到发生冲突的时候,灵君居然轻而易举地废了穆颐。 这个消息无疑是令珞瑶意想不到的。当然,她只是感到奇怪,至于其中是否隐含着什么政治上的争斗和秘辛,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珞瑶原本是这么想的,毕竟连神山都极少干预各界的内部政务,又何况是澜渊圣境,但接下来镜花说出的一番话却扭转了她的想法。 “从前灵王在的时候,下令仿照冥界建立了圣使哨所,各岛屿太平得很,结果灵君一上台,那些哨所立刻就被裁撤了,说什么要缩减支出……” 镜花拿了根树枝在草地上写写画画,小声倒苦水,“我想跟族灵说,又不敢,再缩减支出,也不能不顾我们的死活吧……” 圣使哨所,顾名思义就是为圣使在族界各地建立的军事设施,圣使将镇幽之力注入哨所,在附近设置禁制,以作防卫幽族入侵之用。 收到哨所的警报后,圣使能更及时地赶到,继而减少当地生灵百姓的伤亡,护卫族界安宁。 灵界过惯了有哨所保障的日子,如今一朝裁撤,形势必定不会稳当。 珞瑶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件事,镜花走后,一只传音蝶从澜渊飞向灵界,很快得到了响应。 灵界圣使是个圆圆脸的雪兔精灵,收到传音片刻就赶来了,得知珞瑶召她来是询问那件事,不禁面露难色。 她低下头去,“殿下知道的,圣使哨所是冥界的首创,其他族界都没出现过呢,先前灵王愿意设立,是她宽厚体恤,现在灵君要收回,恐怕也不好说什么……” 珞瑶明白她的意思,设置哨所,本意是加强镇幽防守,同时也减轻圣使的巡视压力,但对各界当权者来说,这本不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哨所一关,万事照常运转,只是圣使肩上的负担恢复如旧——因此,她才没有将这件事上报回来。 雪兔道:“没了哨所,是要奔波劳累些,不过左右殿下已经醒了,日后若有异动,我及时向殿下报信,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非是珞瑶对自己和圣使没有信心,只是裁减哨所一事实属蹊跷,很难不令她起疑。 其一,就像镜花说的,哪个英明的君主会与自己的子民过不去,公然动摇族界安危?其二更令人费解:哨所固然消耗了大量物力财力,但毕竟早已建成,相比每年维护所需的支出,大费周折裁撤的成本明显要高得多。 珞瑶几乎有点迷惑了,说不清这位灵君究竟是纯粹的昏聩,还是余怒冲击了理智,将对穆颐的不满转移到了她曾经下达的政令上。 上界不插手各族内政,但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内政的范畴,珞瑶道:“我去浮翠岛一趟。” 她当然不会供出镜花和雪兔,就说是从神山那得知的。 雪兔听后摇头,“怕是不成,前日灵君又昏迷了,至今还没醒来呢。” 珞瑶对月出晓的体弱早有耳闻,现在来看,情况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灵王被废、灵君跟着倒下,朝政瘫痪……再这样下去,灵族动荡的局面会愈演愈烈。 珞瑶思虑片刻,退而求其次,“我们去见穆颐,找她问清楚。”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周五上夹子,调整到晚上更哈 第66章 天地同尘(六) 不知怎的,羲洵突然 第66章 天地同尘(六) 不知怎的,羲洵突然不…… 再入灵族地界, 珞瑶带着雪兔避过了浮翠岛的耳目,在云层之上遥望,几经搜寻, 终于在汪洋大海的一叶孤岛上发现了穆颐的踪迹。 雪兔很是震惊,“君上竟然把王上关在了这里……” 珞瑶不是灵族, 不了解她如此反应的原因, 毕竟这里除了荒无人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自云中飞下, 珞瑶原本不明缘由,甫一踏上孤岛,便察觉出了不寻常——这里的气候炎热干燥, 就连海上扑来的水汽都能瞬间蒸干, 地上却又湿又黏。 她退开两步,发现光秃秃的地面上印着一个巨大的脚印,五爪,将泥土踩得陷了下去。 这时候, 天边陡然响起一声尖啸,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珞瑶一震, 立马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雾气散去,远处的山崖沟壑纵横,天堑般的裂口一直蔓延到深谷去。 自那尖啸过后, 猛兽咆哮的声音便不绝于耳,珞瑶听着也望着, 很快从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万兽峡谷。 这里是万兽峡谷,灵族的禁地,那些为祸四境又无法劝化的凶兽, 大多会被封印在这里。 如果没有灵根修为的精灵来到这里,怕是活不过一天。 在烈鹰秃鹫慑人的长啸声里,珞瑶和雪兔先后飞下陡崖,一入谷底,血腥味、动物尸体的腐臭气霎时扑面而来。 山体太高,遮蔽了斜射进来的阳光,两侧是松散黄土构成的峭壁巨石,表面遍布着猛兽利爪抓挠过的痕迹,仿佛随时就要崩塌。 两人的到来惊动了埋伏着的凶兽,猛虎、饿狼、巨蜥,相继从洞穴裂缝中现身,眼睛里泛着森然绿光。 它们越来越逼近,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雪兔欲与之周旋,珞瑶道:“莫同它们纠缠,先找到穆颐要紧。” 猛兽扑上来的前一刻,两人飞身而起,朝着峡谷深处而去。 天色渐暗,怒吼的群兽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全被她们甩在了飘荡的裙角衣袂之后。 两人敏捷地避开从侧面袭来的凶鸟猛禽,一路向前,在谷底尽头看见了一抹亮色。 再往前行,远处的场景逐渐清晰,珞瑶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几人高的银笼。 精致奢华的银笼挡住了猛兽袭击,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穆颐靠在里面,化作精灵形态,在角落缩成了一团。 一群凶兽在身后穷追不舍,就将要紧随而至,珞瑶信手施法,构建起了一个小范围的灵罩,覆盖了银笼,将兽群隔绝在外。 穆颐很是惊异,扶着笼壁坐起身,“圣女怎么会找到这里?” 灵王在此地经受了三十年磋磨,早已身心俱疲,她化回人形,白发胡乱披散着,面上也多了许多皱纹,仅着了一件粗布麻衣。 身处万兽峡谷,不得不与虎啸狼嚎声作伴,即便不会遭到凶兽攻击,但长时间在这般恶劣紧张的环境里,定是日夜惊悸,不得安眠。 “我有要事询问灵王。” 珞瑶蹲身在她面前,隔着笼子,“你一向勤政,为何会突然被灵君罢黜?” 穆颐的神色黯了黯,却没有表现出很多惊讶,像是珞瑶一找到这里,她就已经料到了将要面对的问题。 “是我办事不力,惹了君上不快,被发落也是我咎由自取。”她低着头苦笑,却回答得很快,全无犹豫。 也许穆颐没有说实话,但珞瑶没有证据、也无心分辨,因为这本就不是她真正关心的地方。 珞瑶微微眯了眼睛,方道出正题:“你这般维护灵君,那你可知,她在你退位后撤去了灵界全境的圣使哨所?” 这下穆颐的脸色变了,抬起头,“这、这怎么可能?” 很显然,关于月出晓裁撤圣使哨所的诸多蹊跷之处,珞瑶能想到,穆颐就也能想到,个中有何缘由,怕是远非一句“糊涂”“任性”所能解释的。 她心急如焚,膝行上前抓着笼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圣女,这其中是否有误会?阿阑出身月氏,她比谁都恨幽族——” 珞瑶未言,脸色不太好看,还是雪兔感到好奇,小声嘀咕:“阿阑,是君上的小字吗?” 穆颐很是急切,听后却立刻僵住了,珞瑶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是,不是的……”穆颐摇头,匆忙否认。 她精气不足,身体晃了晃,险些歪倒在一边,珞瑶正想说不必心急,却见妇人复又抬起头,目光冰冷。 “裁撤哨所,她做了又如何?君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容不得任何人置喙,也包括上界。” 外面是凶兽的吼叫,穆颐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不太大,但清楚地传进了她们的耳朵。 雪兔一惊,顿时睁大了眼,“王上,你在说什么呢!” 穆颐被提醒,却麻木不仁,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与方才的着急慌乱相比,俨然换了一副面孔。 她直勾勾盯着雪兔,身上的粗衣沾上了点点黑色,像是泥点,又像浮在表面的尘雾。 不对…… 珞瑶察觉出来,惊喊道:“快退开!” 她瞬间出手,将雪兔拉回到自己身边,几乎是同时,穆颐突然暴起,从银笼中伸手出来,赫然驱动了灵力! 如果不是珞瑶反应够快,雪兔现在怕是已经被她扭断了脖子。 雪兔死里逃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回笼中,竟见穆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身上到处是流淌的黑气。 她大惊失色,慌乱道:“这里没有幽祟,王上怎么会被附身呢?” 邪祟气息过于浓烈,吓走了灵罩外虎视眈眈的猛兽,地面开始震颤,紧接着,数不清的藤蔓如利剑般破土而出,纷纷向她们袭来! 太阳落山,峡谷中登时阴风大作。穆颐虽然被困在笼中,但依然有出手的余地,被邪元之力加强过的招数愈发气势汹汹。 珞瑶和雪兔两相配合,一面躲避着疯狂追来的树藤,一面寻找穆颐的弱点,好在她常年被囚体力不支,不一会功夫就出现了疲倦的态势。 在过招的时候,珞瑶也留心观察着穆颐的状态。 意识尚存,但性情大变,这与她自己,以及凡间梁老夫人出现的症状如出一辙。 几番较量下来,两侧山壁不住地发晃。雪兔没想那么多,只以为穆颐已经被幽祟附身,趁着她在笼中摔倒,当即就要使出杀招。 珞瑶立刻出声阻拦:“不,别杀她!” 莹蓝色掠过银笼,顿时震破了圣使使到一半的术法,珞瑶上前,随手从雪兔头上拔下来一根发簪,驱动它飞向穆颐。 那簪子细如银针,随着“嗖”地一声,利落地穿胸而过! 这一针不足以致命,却为珞瑶逼出穆颐体内的邪元之力提供了豁口。她乘胜追击,冲着穆颐后背远远一推,将灵力送进银笼中。 一大团黑气从心口窜出来,又随风溃散。 穆颐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方才险象环生,让雪兔惊魂未定,见穆颐倒下,她凑前去看,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珞瑶为何不让自己下杀手。 幽族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先前圣女中招,现在灵王也没能逃过它们的算计。 雪兔一阵后怕,问:“殿下,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 穆颐被邪元之力侵害,她们应该告知浮翠岛,但以灵君现在的架势,倘若知道了此事,怕是会对她赶尽杀绝。 何况,月出晓身上似乎掩藏着许多秘密,至今依然扑朔迷离。 珞瑶对浮翠岛抱有疑心,思虑片刻道:“先留她在此,不要让浮翠岛知道。” 这里虽然到处是凶兽,但穆颐被困在银笼里,到底是安全的。 珞瑶可以替她疗伤,即便做不到完全治愈,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珞瑶伸出手,源源不断的灵力穿过笼子,悉数注入了穆颐体内。 在发觉她灵台的空虚后,珞瑶动作一顿,眼中划过明显的错愕。 穆颐的修为大幅衰退,体内的灵力竟然被吸走了一半。 …… 珞瑶从万兽峡谷离开,没过几日,上界便下达了神谕,勒令各界效仿冥界建立圣使哨所,覆盖全境。 事实上各个族界均有此打算,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一时还没能行动,因此谕令下达后,仙界、魔界乃至凡间都很快响应了。 灵界虽然慢三者一步,但并未长久沉默下去,最后也点亮浮翠岛上的光柱,选择了妥协。 这日天朗气清,神山上,圣女与诸神皆在。 闲来叙话,沧丞听了珞瑶的打算,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近来邪元之力越来越不安定,要是何处疏忽,指不定就要酿成大祸。” 经历过太多受幽祟袭击的险境后,珞瑶深感圣使之力薄弱,遇难时恐怕独木难支,所以这次除了建立哨所,她还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要为圣使分拨属官,增强各界抵御幽祟的力量。 每一个属官均由她亲自传授镇幽之力,在落霞谷修习术法。上任后,他们就直属于圣境使者,驻守各自族界的哨所。 培养圣使属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珞瑶已不计代价。 镇幽珠尚未彻底恢复,若壮大圣使队伍能让各界更加安稳,那她劳累也没关系。 众神眼观六路,近来灵族王室生出的动荡自然也进了他们的耳朵。 “历任灵君极少亲政,如今月出晓贸然夺权,既无资历又无经验,怎能不闹出乱子。”羲洵道。 在灵界,月氏一族被认为继承了上古神昆舆的神力,世代把控灵君之位,但她们大多隐居幕后,依靠下属灵王巩固君权。 也不知穆颐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能让月出晓选择鱼死网破,半点余地都不留。 说着话,羲泠搬来了她新酿的酒,一启封,香气霎时间扑面而来。 朝梧早已等不及,以花作盏率先斟了一杯,一尝睁大了眼,“好清甜的酒,好像和你平常酿的不一样。” “这是木棉花酒,许多年没酿过了。”羲泠道。 朝梧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现在神山上还有木棉花?我怎么没见过。” 珞瑶捧着杯盏听她们说话,印象里,神山上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木棉花。 这时沧丞开口了,长长地“哎”了一声,“未必是神山上的,我听说前不久孤妄崖好一阵忙活,夜絮在界主殿后山栽了一大片木棉树……” “原来如此!” 他话音落下,周遭恍然大悟,纷纷笑了起来,珞瑶和羲洵一对视,不禁也弯了弯唇角。 从前羲泠走不出心结,现在与夜絮的关系终于缓和了。 众神皆为此高兴,羲泠被哄闹得耳朵都红了,朝着沧丞撒气,“就你消息灵通!” 一个酒坛迎面飞来,沧丞忙打了个响指,将其悬停在了空中,他抬起杯盏,酒坛便缓缓倾斜,从里面倒出了清澈的酒液。 “多谢,多谢,我正好喝干净了。”水神向后一靠,十分欠揍地举了举杯。 上界为镇幽珠奔波劳碌多年,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让珞瑶也短暂忘记了近期缠身的各种琐事。 半日清闲,众神散去后,珞瑶留在了沉泽宫。 晴光照满大地,无限静好,她和羲洵沿着长长的回廊散步,一面说起正事。 待各处哨所建成,圣使属官上任,但愿幽族逃不出天罗地网的监控,自此无所遁形。 除此之外,邪元之力无端蔓延,终究还是个大问题。 羲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怎样,结局定会强过上一次百倍。” 珞瑶颔首,他们已尽力做好了能做的一切,之后该如何计划,也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微风轻柔地拂过脸颊,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来到碧玉水潭边,珞瑶席地而坐,一回头,九天灵鹿立在她身后,那双瞳眸正专注地望着她,像一汪琥珀做的池水。 低矮的草地很是松软,小鹿向前走了两步,亲昵地紧挨着她卧下,把头垫在了她腿上。 热乎乎的吐息就在手边,珞瑶顺着毛摸了几下,又软又滑。 小鹿舒服地阖起了眼,正是惬意之时,头顶抚摸的动作却停了下来,抬起头,发现珞瑶不知何时拿出了那支昙花簪子,正放在自己的鹿角旁边比对。 久不见此物,羲洵不自觉地局促起来,从鹿身变了回去。 他直起身,解释道:“这支发簪是我在回溯时间前就雕好的,无奈那时诸事倥偬,一直没机会送给你……” 羲洵怕她还没看完,变回了人形,但没有收回鹿角。珞瑶嗯了一声,目光依然锁定在上面,终于确定了簪子的来处,还真是他自己的角。 “没机会?”她重复道。 羲洵的眸子闪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沉默了。 再开口,他服软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抛去了掩饰的借口,“……是我鼓不起勇气,怕你不收。” 所以回溯时间后不甘心,才借明璟的手送了出去。 珞瑶了然地瞧他一眼,手一抬,将簪子收了起来。 她何尝不知,这是神明的信物,不仅能在紧急时打开沉泽宫的结界,遭逢大难时戴着它,就相当于有了一个与自己平摊伤害的人。 可若真到那时,她又怎么会戴。 珞瑶想把羲洵的脑袋翻过来倒一倒,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无奈实现不了,她便只好退而求次,膝行两步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鹿角。 神明的鹿角如藤蔓般舒展开,流动着动人的光彩,比镇幽珠更透亮。 明明那么坚硬,表面摸起来却柔滑如缎,比她的轻光绫更胜一筹。 羲洵没动,低处传来他纵容的声音,“你喜欢它?” 珞瑶“嗯”了一声,也没遮掩,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九天灵鹿的大角,实在新奇得紧。 感受着她肆无忌惮的动作,羲洵故作淡定,把她的手拉下来,“那也不能这样摸。” “为什么不能?”珞瑶问。 她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羲洵的,复又摸上来,手指抚过鹿角的尖端,缓缓下滑,用手心圈住。 比起做成发簪,原生的鹿角像水晶一般,多了几分生机和鲜活。 珞瑶戳戳又捏捏,自顾自玩了许久,甚至开始考虑上面戴个什么样的小花会更好看,浑然不觉羲洵面上泛红,呼吸也悄然变重了。 她的手继续上移,此时羲洵已经忍到极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别,别摸了……” 温度顺着腕上皮肤传递,珞瑶一怔,这才发现羲洵的异常,他的身体竟热得发烫。 没等珞瑶反应过来,她腰上一紧,便被眼前人禁锢在了怀里。 不知怎的,羲洵突然不冷静了,如泄愤般重重吻了上来,须臾又焦躁地退开,低下头,炽热如火的气息喷洒在珞瑶颈窝间,带起一阵颤栗。 盯着那片细腻雪白的皮肤,羲洵想一口咬上去,但还是忍住了。 他先落败了,手臂松开,“阿瑶,我想起还有事要处理,不能陪你了……明日,明日我定去澜渊寻你。” 羲洵明白待客失陪有多失礼,却明显心急了,一开口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说罢,方才还气定神闲的神君消失在了珞瑶眼前,如一阵风般飘进内室,紧紧关上了大门。 庭院安静了。 “……?” 耳边只剩下碧玉水潭流淌的水声,珞瑶还站在原地,满心疑惑,莫名看了看自己手心。 她到底做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67章 天地同尘(七) 她没说完,便被羲洵 第67章 天地同尘(七) 她没说完,便被羲洵拥…… 几日后, 雪兔向澜渊传来了消息,说穆颐的情况有所好转,想要见圣女一面。 珞瑶来到万兽峡谷, 一段时间不见,穆颐被保住了元神, 已不像上次那般虚弱, 欲向珞瑶行礼道谢,又被隔着笼子扶住。 “你为何会被邪元之力控制?”珞瑶问, 也许她独自经历过什么特殊的事,能够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 穆颐摇了摇头,她亦满心忧虑, 但不知原因为何, “我被困在这里那么久,幽祟本不该有可乘之机。” 这也正是珞瑶关注的重点,要知道万兽峡谷里全是凶兽,邪祟不会到这里来, 在此三十年的穆颐自然也没有被污染的机会。 那么,她极有可能是在退位前就中的招。 由此可见, 邪元之力在生灵体内的潜伏期有长有短,短则几天,长则可以年做单位,甚至更多。 珞瑶为穆颐疗伤, 后者望着她,浑浊的眼中含着祈求, “近期灵界混乱,还望上界多加留意,必要时出手, 救我族界上下于水火。” 穆颐这些年与世隔绝,不久前才从雪兔口中得知了近期发生的事,灵界是她的家,是她永远的心血和牵挂。 穆颐挣扎着坐起身,也不顾疗伤未完,紧紧抓住珞瑶的手,“日后若大难将至,圣女可将灵族百姓全部驱赶到边境水牢附近,那里地方偏僻,周边还有一些我的势力,足以庇护她们数日……” 珞瑶被迫停下,所有的注意力全被一句“大难将至”夺去,穆颐是如何发觉的? 她脸色微凝,屏住了呼吸,“你知道什么?” 穆颐力气不足,又倒了下去,“未雨绸缪罢了……” 望着妇人苦笑,珞瑶皱起了眉,她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却又无处探寻。 这种未知的恐慌最折磨人,好像在胸口压了一块无形的大石,让人喘不上气。 没等珞瑶追问,一只传音蝶飞进万兽峡谷,向着雪兔而来。 那轻薄的蝶翼边缘沾着一抹红色,远看以为是艳丽的花边,近看才发现是血。 传音蝶停在空中,雪兔听了自南边报回的信,脸色变得难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白。 珞瑶心下一紧,“怎么了?” 雪兔看向她,颤声禀报:“邪元之力复苏,大批幽祟突然涌现,南境诸岛已经——” 刹那间,地动山摇,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响遏行云,几乎要震碎天地的耳膜。 突如其来的声波唤起海啸,震得云裂石穿。整个万兽峡谷摇动不止,仿佛成了海上的一叶扁舟。 混乱之间,黄土肆意滚落,凶兽纷纷退避掩藏,万鸟惊飞齐鸣。 珞瑶等人艰难稳住身形,雪兔不明所以,问:“怎么回事……” 她转身一望,却是僵在了原地,面上血色尽失。 珞瑶从雪兔的反应里发觉出什么,尚未得知,一颗心已经沉进了谷底。 她缓缓回头,望向天边声音发出的方向,听见了体内血液凝固的声音。 就像她梦见的那样,就像时间回溯前那样。 界壁破裂了。 …… 界外,邪元之力翻涌不息,如黑云压境般扑上来,遮蔽了日月耀眼的华光。 天色骤暗,界壁的碎片落入密林山谷,幽祟大潮从破口处冲了进来,开始朝整个灵界四向蔓延。 珞瑶想起来,在逆转时间前的旧时空,界壁也是从灵界境内开始的毁坏,眼前的场景,几乎与她在梦中看见的如出一辙。 旧日轨迹仍在继续运行,却将时间提前了两百多年。 祟潮一爆发,不必澜渊圣境传音,六界已经迅速动作起来。雪兔第一时间离开了万兽峡谷,率灵族将士前往前线抗敌,众神先后现身,天边响起一声嘹亮的凤鸣,紧接着是锦鲤身、白狐影…… 硝烟升上天空,混乱和尘嚣占据了整个世界。 珞瑶召唤出镇幽珠,想要赶赴战场,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梦中的场面,拖拽着她的脚步。 如今界壁被破不久,幽族的力量尚且可控,各个族界也还没有出现太多伤亡。 她已经看过上一个结局,若她不带六界冒险,放弃负隅顽抗,直接自己终结这场危机……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牵引着她,不断催促她做出果断的决定。 珞瑶的呼吸放轻了,不禁望着幽祟最密集的地方,迈开了脚步…… 这时,她身后骤然响起一声连名带姓的厉喝:“珞瑶!” 珞瑶被吓了一跳,脚步也慌忙停下来,回头看去,羲洵衣袂飞起,抽散了一路上凝聚的云团。 不过转瞬功夫,羲洵就来到了她的面前,他呼吸急促,压着声音质问:“你要做什么?” 珞瑶:“我……” 她没说完,便被羲洵拥进了怀里。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这次他抱得很紧,强势的力道让珞瑶气息不畅,可他不肯放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再开口,羲洵的声音哑了,“镇幽珠的力量已经恢复大半,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比当年强千百倍,这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珞瑶无言以对,她必须承认自己的软弱,为了求稳,产生了退缩的心理。 羲洵岂会不知她抱着怎样的打算,可他费尽心力回溯时间,不是为了看她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的。 他悄然红了眼眶,声音贴在珞瑶耳畔,“你听着,你若身死,六界改变不了原本的结局,我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珞瑶的心一抽,仿佛一道明光透进来,很强硬,将她藏在暗处的想法照得无所遁形,又很温暖,不厌其烦地引导着她,告诉她不许放弃,不许破罐子破摔。 她该活着,然后和各界生灵一起,扭转这既知的结局。 除了神山和灵族本族,没过多久,其他四界的界主和圣使也来助阵了。 各族训练有素的士兵向前线进军,跟随圣境使者,分别守在界主施展的防御大阵之下。 渺小的沙粒堆积成高塔,聚了又散,前面一个倒下了,后面又有一个站起来。 无人怯战,无人不是一往无前,生寄死归,死不足惜。 大战发生在灵界,各处岛屿成了主战场,失去家园的精灵们借助众神搭建的云梯撤离,踏上了赶往边境水牢避险的路,而血腥的火拼屠杀,不过与她们隔着一个山头。 在从界壁涌进来的怪物里,低阶幽祟依然占据了绝大部分,但仍有相当数量的高阶幽祟威胁着形势,幸而邪元之力入侵生灵体内的情况还没有扩大规模。 珞瑶不禁庆幸自己提前告知了各界,让所有修炼者皆有所警觉。 随着镇幽珠被唤醒,莹蓝色的昙花影也在空中乍现,将昏暗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一片嘶吼声里,成群的怪物从天边向地面蔓延,圣女飞上高空,驱动镇幽珠施展术法,配合着神山上祭出的诛邪鼎。 一时间,裹挟着镇幽之力的灵光如同疾风箭雨般落向地面,大片的幽祟倒了下去,黑气扩散开来。 现下除了冥界,各地哨所尚未建成,属官也还没有上任,圣使们便成了除圣女以外担子最重的主力军。 眼见幽祟越来越多,已经漫过边疆进入了其他族界,他们使出全力,却依旧无法扭转局势,唯有尽可能顶住防线,能拖一时是一时。 浮翠岛,月出晓从昏迷中醒来,她惊闻变故,坚持拖着病体亲上前线,催动灵力降下几个阵法,为后撤的灵族将士争取出了一线生机。 她不堪重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脸色就变得苍白如纸。 在幽族凶猛的进攻下,护卫灵君的队阵被冲散了,暴露出一个致命的豁口。 月出晓已然力竭,身体摇摇欲坠,眼见怪物袭来也无力躲避,千钧一发之际,她身侧传来一声高喊:“君上当心!” 雪兔冲上来,一把推开了她,自己却没躲开。 随着一声皮开肉绽的闷响,高阶幽祟伸出尖锐狰狞的利爪,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雪兔的身体。 自从穆颐离开后,浮翠岛就诸事废弛,此时守卫们皆被牵制,甚至没有注意到灵君险些被刺。 被幽祟刺穿心口,对雪兔来说相当于去了半条命。她的目光很快涣散起来,向后倒下去,又被追来的月出晓及时捞了起来。 精灵停止下落,悬停在了半空中。 雪兔周身的生机正在快速流逝,她望着眼前的灵君,从未与母族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挨得如此近,“君上,你没事就好……” 月出晓眼露悲悯,似是怜惜雪兔的结局,霜白的流苏衣裙在风中飘扬,仿佛与神山上的诸神相比,她才是真正至纯至净的神佛。 她轻轻笑了,“既是将死之灵,就把你的修为献给我吧。” 没等雪兔出声,月出晓伸出消瘦的手,用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背。 衣袍很宽大,将这细微的动作完全遮掩住,仿佛她们一切如常,只是在亲近地相拥,雪兔却感受到积攒千年的灵力被强行从灵台上剥离,然后强硬地吸取、抽出…… 灵君依旧柔柔笑着,却令人心胆俱寒,雪兔意识到不对,脸色大变。 “不!你,你不是……” 她开始猛烈挣扎,想要张口呼救,却因术法失了声。 随着修为被吸取,雪兔的面容迅速变得枯槁,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弱。 直至灵台里最后一滴灵力被榨干,唯一的一线生机也随之消亡。 她没了呼吸,仍不甘地睁着眼,里面满含着震惊和不敢置信,月出晓不痛不痒地望了一眼,松开了手。 死去的精灵被抛落,如断线风筝般坠了下去,虚弱的灵君想上去施救,却有心无力,用尽力气喊出了她的名字,“迎真!迎真!” 她的悲鸣终于引起了周遭守卫的主意,匆忙簇拥了上来。 另一边,冥界的形势趋向稳定,炎庚赶来灵界支援。他从对面而来,四处搜寻着雪兔的身影,却正好撞见了她身死下坠的一幕。 精灵落向地面,身影很快被沉沉黑气吞没了,炎庚大惊,同时也看清了她身上的伤口。 高空中,灵君被护在仪仗中间,正哀伤地恸哭不已。 炎庚停在远处,心情亦沉重,同时莫名感到有些怪异。 雪兔是被幽祟利爪穿心,若挽救及时,本不足以致命,为何…… 炎庚皱起了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荒谬到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 作者有话说:我在悄悄搞事情… 第68章 天地同尘(八) 他的口吻带着歉意, 第68章 天地同尘(八) 他的口吻带着歉意,消…… 海浪潮涌, 疯狂拍打着离岸的礁石,黑色雾气霸道地侵蚀上来,又被怒浪掀翻搅碎。 云山雾罩里, 灵昙花影在天边盛放到了极致,全力将镇幽珠托向最高处, 让剿灭邪祟的力量覆盖了天地每一个角落。 大江对岸, 诛邪鼎矗立于山巅,源源不断地输出神力。 奔涌而来的祟潮被击落, 又在两方联合追击下被困进有去无回的包围圈,各个族界的将士受到鼓舞,亦山呼着蜂拥而上。 即便如此,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他们的顽抗周而复始,仿佛看不见曙光的尽头。 界壁不复原,幽祟就永远杀不完, 六界也永远不可能从这场危机中抽身。 上界一边对付祟潮,一边思量着挽救之法, 或许神力足以应付一二。 云间,凤凰清越的鸣声响彻天地,朝梧割破山川移来万仞孤峰,刹那间旋乾转坤, 江河断流。 “砰——!” 一声巨响,山石刚刚堵住界壁破口, 又被汹涌的祟潮从外面撞开。 羲泠在月下弹响清月琴,沧丞飞上穹空,引来了天山雪水, 一泓清泉向东奔流,逐渐汇聚成为滔天巨浪。 泉水沐浴了主疗愈修补的琴曲乐调,镀上了一层强盛的神光,直直冲向那黑沉沉的漏洞—— 界壁再度被封住,而那一汪净水摇摇欲坠,迅速被黑色污染,不过片刻便如烟雾般逆流消散了。 黑气复又喷薄而入。 众神修复界壁而不得,皆遭邪力反噬。沧丞被迫后撤数十里,艰难道;“不行,封锁不住,珞瑶那边怎么样了?” 远处,镇幽珠仍漂浮在夜空里,莹蓝色的盛光里,女子的身影□□在最前方,宽大的衣裙在风中猎猎飘舞。 羲泠踉跄着站起来,“天命卷轴上的三样东西还没有完全集齐,她坚持不了太久。” 镇幽珠的状态不比巅峰时期,现在勉强能够左右大局,但力量终会耗竭,到了那时,六界就当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且看邪元之力的强盛程度,界壁外,魇怕是已经苏醒了。 “若最后难逃绝境,神族就算一个个陨落,也要保住珞瑶的命。” 朝梧咽下喉中的血,凤眸里写着绝然,“只有她活着,镇幽珠才有复苏的可能,六界还有机会生还。” 不知过了多久,幽族攻破了灵族的防线,川流渡海,开始向其他族界入侵,四方界主和圣使分身乏术,珞瑶落向地面支援,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露出疲态。 更糟糕的是,她看见镇幽珠的光芒逐渐有了衰减的态势。 为了尽可能增加胜算,珞瑶已经动用了手下不少珍贵的法器秘宝,依旧无力逆转颓势。 纷乱间,她思绪一顿,忽然想起了海底宴席上鲛族送给上界的礼物,里面有一匣上等的星辉石。 若圣女效仿各界修炼者的做法,动用星辉石增进修为,结果会如何? 珞瑶没有后退或停手,以意念驱使,那匣矿石便从澜渊的灵宝库中来到了她面前,其中仿佛流动着光华,吸引着人向它靠近。 她心中微晃,同时也在反复权衡。 星辉石能让修炼者修为大增,是短期内见效最快的天材地宝,但也有其弊端,比如使用之后,她会经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灵力也要彻底冻结。 在这期间,若邪元之力卷土重来,她将重蹈时间回溯前的覆辙,再无力逆转大局。 珞瑶性子沉,遇事从不走险,可是这一次,她却陷入了动摇。 天地面临大难,各方守护兽亦出动了,缃雀盘旋在澜渊圣境上空,翅翼若垂天之云。 金芒闪过,羲洵悄然离开了神族的队伍,出现在山海之外。 他们在时间回溯前没能救出缃雀,现在有它在,兴许能发现转机。 羲洵找到缃雀,询问道:“你通晓天命,可知修复界壁的办法?” “你们尝试过的办法也是我能想到的,但是都无效,唯有再寻路径。” 缃雀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大乱,但那已是上古时期,它道:“界壁是三位上古神联合铸成的屏障,如要弥合,关窍一定还在神族身上。” 过去三位上古神献祭,换来了覆盖整个六界天地的界壁,以现今新一代的神族之力,即便不能效仿上古创造出新的界壁,也足以修复一块破损的缺口。 不是可能,是一定。 羲洵抬起眼,遥遥望向那个黑雾横流的豁口,仿佛无尽深渊。 那么,他还是要用那个方法了。 上一次,他用半副神骨成功修补了界壁,羲洵清楚,若时间继续向前,他必定逃脱不了陨落而死的结局。 有了前车之鉴,那这一次,他就用完整的神体达成目的。 倘若事成,至少可以留住神识,不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散。 天地一片浩瀚苍茫,明暗相互交织冲撞,连成了一线。 羲洵环视四周,各处形势迫在眉睫,与珞瑶对上视线的时候,他目光变柔,唇角轻微一牵。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向天边日曜飞去。 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珞瑶忽然感到心口一痛,如针扎般尖锐。 她唇色发白,来不及思考,“羲洵,你去哪儿?” 没有回应。 珞瑶思绪飘然,如魂魄出窍般自发地游离了出去,她打退了一波幽祟,视线仍然追随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于是挪开脚步,本能地跟了上去。 她越跟越快,还是追不上他,“等等,你等等……” 镇幽珠还留在原地发挥着作用,珞瑶的心却开始慌不择路,跳得毫无章法。 就像被操控了一样,她步履不停,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追…… 她为什么要追呢? 珞瑶脑中沉蒙蒙的,脚步却不肯歇一歇,固执地和心跳保持着同频共振。 直到亲眼目睹那道淡金色的光掠过天穹,越来越靠近破裂的界壁,她才陡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那一刻,珞瑶几欲失声:“羲洵,不要!” 越靠近界外,邪元之力就越强盛,神明变作鹿影,灿光短暂地遮蔽了黑气。 九天灵鹿坚守着真身,向那道裂口纵身一跃—— 眩目的烈光里,神体被界壁吸纳,化作了千丝万缕的金线。 那残缺的裂口感知到神力,逐渐被修补,直至缩小、消失…… 神骨、真身。 眼前的一幕与梦中似有出入,通向的结局却是相同的。 “阿瑶,莫要为我的选择而挂怀,有你在,六界才有了主心骨。” 天际线外,羲洵的声音很温和,“不过……原谅我,你我的婚约,怕是终究难以兑现了。” 他的口吻带着歉意,消散在风里。 阴云尽散,明光照彻了天地,属于光明神的余威尚存,有如层层涟漪般扩散开来。 辉光所烛,万里同晷。 金辉洒下来,照亮了珞瑶苍白的面庞。 她还在原地,望着已经恢复安然的界壁,脑中一片空白。 ……方才羲洵做什么去了? 珞瑶想不起来了,她问自己,自己好像知道答案,却倔强又高傲地避而不谈,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她,只让她听见了胸中沉闷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也像木头拖在地上反复拉拽的响动。 失神之际,炎庚的大喊唤醒了她:“珞瑶,趁现在速战速决!” 珞瑶匆匆回过神,再度出手,使出全力激活了镇幽珠。 界壁一修复,邪元之力的入侵便被封锁,他们再无后顾之忧,现在要做的,就只有消灭已经进入界内的幽祟。 轻光绫飞过山川湖海,染上了血色,各族齐心协力,势如破竹,将潮涌般的怪物大潮冲散、绞杀…… 直至最后一只幽祟灰飞烟灭,直至黑雾尽散。 一场席卷天地的危机,终于在持续三天三夜后宣告了终结。 拂晓之时,天边露出鱼肚白,太阳从山间升了起来。 日光普照,暖意逐渐驱散了寒冷,士兵们劫后余生,扔了刀剑,在队阵里爆开一阵阵胜利的欢呼。 耳边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珞瑶脱力,跪坐在地上。 同尘剑不知从何处落下来的,孤零零一把,找到她,安静地靠在了她身旁。 珞瑶凝望着,指腹贴上它凌厉的剑锋,擦去了上面残留的血迹。 须臾,轻光绫也回来了,层层叠叠地垂到地上,挨着同尘剑,就像依偎着它的主人。 某一刻,尖锐的耳鸣声突然“嗡”地袭来,珞瑶头疼欲裂,蜷缩着弯下腰。 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唯有一颗心,在绝望和悲怆中被抓挠得四分五裂。 珞瑶受的外伤很少,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痛得她红了眼眶,怔忡间,仿佛又听见了羲洵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我将这个世界的时间推倒重来,而它的命脉,由你来续。” 她听了他的话,把自己留在了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没有白费”。 珞瑶握上同尘剑的剑柄,她握得很用力,不肯松手。 天色晴朗,曦光映着云影。 一只金蝶从天空飞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她肩头。 第69章 抱薪赴雪(一) 朝乾夕惕的神明啊, 第69章 抱薪赴雪(一) 朝乾夕惕的神明啊,天…… 大乱过去, 各界停滞了一段时间,随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重建。 残花、枯草、牺牲的将士、报废了的灵宝法器…… 所有的破败和伤痕悉数裹上风沙,埋进了泥土, 自此长眠地下。 澜渊圣境,各方界主已在碧火台上等候, 灵君仍在昏迷中, 派来了手下的内官。 珞瑶心知他们为何而来,事已至此, 上界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她掌心一亮,拿出了那道被供奉在圣女殿的天命卷轴。 卷轴泛着辉光,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随着三行古老的字迹映入眼帘, 镇幽珠衰弱一事也大白于世。 尽管在战时已经目睹过镇幽珠的异样,如今直面此事,众人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嬴夫人面色凝重,“先前圣女四处寻找归魂灯, 原来就是为此。” 夜絮听过羲洵的坦白,此时的心理准备就充分许多, 他没多大意外,但比其他界主更多了几分不甘不平。只看那卷轴上的三样东西,若无一定气运,岂是掘地三尺就能发现和找到的? 可笑这上苍, 一念之间便要毁了天地,夺去多少生灵性命。 夜絮沉着脸色, 冷眼望向深邃平静的天穹,“就算天要六界亡,也不能让它如愿。” 如今圣女泪、雾河泥皆已找到, 归魂灯虽在,但归魂星依然下落不明。 霄霜道:“我回蓬莱后便去寻找,若有归魂星的消息,一定立刻向上界传信。” 六界百废待兴,即使祸乱刚刚过去,亦要加紧对幽族的防范,诸如建造圣使哨所等事宜,更要尽快提上日程。 界主们还有繁重的庶务要处理,简单商议过后就纷纷离去。 正午,阳光暖热了屋檐和地面,珞瑶的手依然是冰凉的。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正想回内殿,被一个声音叫住了,“珞瑶。” 她循声回头,原来是夜絮没有走,还站在廊下。 洪流无声,神明的献身保全了界内天地,却重创了太多人的心。 夜絮眼露动容,安慰道:“羲洵以身终结了这场危局,但邪元之力未除,你更要振作。” 从回到澜渊到现在,珞瑶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不管不顾地在逃避,有只金蝶始终跟着她,赶也赶不走。 羲洵真身受困,相当于被“封印”在了界壁之中,关键时刻,聚元晶发挥了作用,使他仍有一缕神识留存于世。 珞瑶知道,那金蝶就是他。 说话间,金蝶飞了出来,落在珞瑶指尖。 它扑扇着翅膀,似是想表达什么,身形却摇摇晃晃的,那点光芒也十分微弱,险些消失不见。 界壁刚刚修复,羲洵的神识分了一丝出来,但尚不稳定,时不时就会闪动着消散。 珞瑶眼底划过一丝痛色,将金蝶拢进了手心。 他变成了蝶的形态,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代价是在有限的时空里,无限的永不相见。 望着珞瑶苍白的面庞,夜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见他,就像我想见羲泠一样。你的修为够高,若修习梦境术,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出神入化,相信制造几次时间裂隙也不在话下。” 夜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到她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法子。他不知道这对珞瑶来说是对是错,却最清楚相思之苦有多么难捱。 巫神在幻梦之术上登峰造极,即使陨落,如今的魔尊也是世间头一份。 珞瑶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你的术法……” 夜絮挑了下眉,“你是圣女,难道还能盗走我毕生所学不成?” 珞瑶知道他在打趣,却不禁为他提起的办法而失神,一时竟怔然了。 制造时间裂隙,相当于开辟出了一片只属于自己的梦境,在里面,她可以肆意沉缅于过去,出来后就收敛心性,变回那个理性的圣女。 “如果想学,随时来孤妄崖找我。” 见她有所动摇,夜絮眼含无奈,“我们没有他那么大的能耐,还不能做个梦吗。” 他笑了一下,说完就摆手走了。 …… 没过多久,珞瑶收到了来自朝梧的传音,她感觉好些,动身飞上了神山。 此次众神少有负伤,见珞瑶过来,他们都打起了精神,笑意里却无不含着勉强。 若忽略其他,这次剿灭幽族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可是这份顺利,偏偏建立在了牺牲羲洵的基础之上。 落叶惆怅地落进池塘,沉泽宫变得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了他的气息。 一片沉寂里,羲泠垂着眼,忽然开口了:“你们可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 珞瑶:“羲泠……” 羲泠抬起眼,里面满含着悲意,“我不想再隐瞒了,我要告诉他们真相。” 珞瑶目光轻颤,说不出话了,沧丞察觉出不对,“羲泠,你要说什么?” “今日之景固然惨烈,事实上,我们还经历过比这糟糕百倍的场面。” 羲泠站起身,压下哽咽,“在六界即将消亡的时候,羲洵动用秘术,让这个世界回到了三百年前。” 整个神山静默了。 沧丞离羲泠最近,站在旁边,直愣愣的。 六界之中,神山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凡间常有谬误,以为神明即是天道,却不知在天道面前,神明也只是稍微大一号的蝼蚁。 众神被惊得脸色发白,朝梧的语气都变了:“你是说,他违背天道篡改了时间?” 羲泠清晰地回应:“是。” 她违背了承诺,选择将羲洵瞒着的一切和盘托出,从开端到结尾,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朝暮轮、天罚,包括旧时空里,界壁破损也发生在灵界,但起码比今日迟两百年;也包括上次羲洵用的是神骨修补,逃不过陨落,这次之所以换了法子,是因为真身受困,但好歹能留下一点神识…… 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羲洵独自做了许多。 好像他费尽周折开辟出两个新旧时空,就是为了牺牲的。 羲泠越说越忍不住,她不明白,为什么羲洵喜欢踽踽独行,总是要一声不吭地承受全部呢? 明明说好的神族共进退,他们应该站在一起的啊。 沧丞扶住栏杆,先前在心里疑惑过的那些事,一瞬之间都有了答案——为什么近年来羲洵总是跟着珞瑶一起行动,还时常叫他同往,为什么灵台虚弱,频繁闭关,为什么每次总能在危难发生时及时赶到…… 他以前想不通,甚至还怀疑过羲洵未卜先知…… 沧丞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艰声控诉:“他既然做了,为何要瞒着我们呢?就算我们不能免除天罚,至少能想办法为他分担……” 朝梧苦笑,“你说对了,这应该就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忤逆天道,此事没有前例,三百年雷罚固然严酷,若再不安分,也许会得到更加惨重的结局。 羲洵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敢赌未知的后果。 将业力封锁在沉泽宫,好过扩大到整个神山。 禁制散去,沉泽宫成了无主之地,碧玉水潭边,常年盛放的小叶昙花全都耷拉着头。 没有了神力的支撑,它们不再永生,片刻后就会走向凋零。 珞瑶闭上眼,将头靠在白玉雕栏上,任由冰凉的温度传进皮肤。 金蝶没有从她身边飞出来,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羲洵殚精竭虑近百年,最后成为了界壁的一部分。 成为界壁,意味着能站在最高点俯瞰每一处山河,将所有安定和动乱尽收眼底。 朝乾夕惕的神明啊,天地在你脚下。 这一次,应该终于能睡场好觉了吧。 第70章 抱薪赴雪(二) 百年繁华成一梦,檐 第70章 抱薪赴雪(二) 百年繁华成一梦,檐下…… 度过了混乱, 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消沉,静谧让人安定,却让珞瑶感到心慌。 她不知还能去哪里, 飘飘荡荡,又来到了辛夷城。 邪元之力入侵后, 各界毁坏程度不一, 其中遭受重创、死伤也最多的是灵界,其次就是人间。 欲知人间状况如何, 现在辛夷城的面貌,就像一面以小见大的镜子。 焦黄的枯叶萧萧落下,卷了满城, 拖着珞瑶的脚步向前走。 夕阳费力地映在山间, 照透了凄清和荒芜,昔日城郭坚固如铁,如今在外来者强力的进攻下塌陷了一半,破败的巷陌后建起了新坟, 盖着沙土,乞儿抱着件破衣裳哭。 珞瑶一时不察, 脚下踩着了硬硬的东西,移开一看,是条死透了的野狗崽。 幽祟过境摧毁了辛夷城多年治理的心血,百年繁华成一梦, 檐下屋梁作古丘。 大街上没了小贩叫卖的声音,有时会在尘土下看见淡淡的绯红色, 是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转到另一条道路上,眼前有座荒废的大院, 上面已经没了牌匾。 珞瑶站在门外,许久才分辨出来,这是当年自己主持建造的第一所养济院。 院子里很冷清,没有传出人的声音,珞瑶徘徊片刻,终不敢再向前。 她知道,养济院没有兵力驻守,那些老弱者受官府赡养,幽祟一来,无疑会成为任其宰割的肉。 温厚的日光倾洒下来,却似凄风苦雨。 珞瑶独自坐在石阶上,垂着眼,恍惚听见身边响起一声:“流玉?” 许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她目光一晃,愕然抬起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弓着腰背,正满脸震惊地盯着她。 岁月无情,在老妇人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珞瑶第一眼是陌生的,可那熟悉的神态和面容轮廓却令她难以忽略,告诉了她一个事实。 珞瑶怔怔望着,张了张口,想要唤出她的名字,老妇人的神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极度激动,“流玉……你是流玉!” 拐杖从台阶上骨碌碌滚了下去,老妇人踉跄着靠近珞瑶,皱皱巴巴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流玉,我是杨柳啊,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她喜悦到了极点,却开始哭,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又顺着滑落下来,流进皱纹的缝隙里,“你走了,炎将军也走了,长公子也走了……我等了你好多年,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 “你不记得我了吗?要是记得,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杨柳着急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自说自话,那满头霜白的鬓发就在珞瑶眼前,声声悲怆的控诉催红了她的眼眶,可她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我……” 珞瑶的心颤抖着,想要摸一摸她干枯的脸颊,擦去她眼角的泪,一个年轻男子匆匆出现,看清后连忙赶了过来,拉住杨柳,急声劝说:“祖母,祖母!她不是沈相,你认错了!” 杨柳不住地摇头,“她是!她真的是流玉,我不会认错的,你放开我,你放开——” 男子招了招手,几个小厮和侍女很快拥了上来,将杨柳扶住。 两人分开,珞瑶被迫后退了半步,声音淹没在混杂里,“杨柳……” “祖母,我们回家,回家啊……” 男子柔声劝哄着,连同小厮们一起,到底是将杨柳扶上了街边的马车。 珞瑶急得气息混乱,眼睁睁看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走开,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她却不能追上前。 男子安抚好了杨柳,走回到珞瑶面前,歉意道:“我祖母老了,时常会认错人记错事,冲撞了仙长,还请仙长多担待。” 珞瑶在辛夷城“去世”得早,从没见过杨柳的孙辈,但男子的五官与杨柳很相似,可以看出是她的血脉。 珞瑶声音发哑,开口时慢了半拍:“你是她的孙儿?” “是。”男子应了一声。 他表现友善,但明显抱有防备之心,向珞瑶赔过罪,揖手道了一声“告辞”,便带着杨柳离开了。 马车轮辘辘碾过泥土,逐渐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再见杨柳,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珞瑶很欣喜,为她的长寿、儿孙绕膝而欣喜,另一半的心却在隐隐作痛,自怨自悔。 风卷起枯叶,拍在了珞瑶肩上,像是怜悯,她不知所谓的自以为是,如今统统得到了惩罚。 她从人间路过,以为在他人的命途里,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时间终会代替她抚平离别的伤痛。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 珞瑶离开了养济院,继续向城中走,路过深宅大院、一排排低矮的瓦舍,最后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门头、屋檐,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肃穆、恢宏,安静得冷清。 她继任丞相后,曾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府邸,如今数十年过去,它早已换了主人。 路对面,老汉守着口开水锅,用一顶破茅草棚子支起了个馄饨摊。 珞瑶身上没有凡间的银两,这次也没有了替她付账的神明,她摘下自己的耳坠,向老汉换了二两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鲜香立马钻进鼻腔,令人食指大动。 蒸气氤氲了珞瑶的视线,她神思恍惚,也忘了那刚出锅的温度,舀了一个。 咬下第一口,汤汁霎时间爆开流了出来,珞瑶被烫着了,手一晃,那馄饨便连皮带馅滚下去,啪嗒又掉回了汤里。 浊色的汤水荡出涟漪,归于平静时,珞瑶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与自己对视,半晌,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眼眶湿湿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越蓄越多,珞瑶连忙用手揉了几下,在落下来之前擦去了。 珞瑶咽下心绪,又拿起勺子,重新舀了一个。 这次,她耐心吹凉了才送进口中,现包的馄饨细嫩弹牙,很是鲜美,却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对街的府邸曾是沈府,早在她还是沈流玉的时候,这里就立着一个馄饨摊,有时晨起匆忙,不值得劳动府上厨娘,她便喜欢来这里对付一口,然后再去城主处议事。 今日再见旧日场景,她以为还在从前,却忘了时间荏苒,一别一离,缘分也一期一会。 早不是当时的味道了。 夕阳西下,山色隐入了昏暗,整座城越发显得灰扑扑。 珞瑶独自坐在茅草棚下,慢慢吃着馄饨,她渐渐嚼不动了,低下头,双肩无声颤抖起来。 就像辛夷城的城墙坍塌了一样,珞瑶被击溃了,一瞬间,悲怆、无力,长久压抑着的苦痛夹杂着俗世的伤,如海啸般冲垮了她的心墙。 她排解不了这么多复杂的情感,就像每一个世界她都尽力去救了,最后却等同于袖手旁观。 珞瑶用手遮住双眼,泪如雨下。 方才还弥漫在舌尖的鲜味,现在全都变成了苦味。余光里,有人向她伸出手,递来了一块小小的手帕。 珞瑶满面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抬起头,看见是个流浪的小女孩,穿着身褴褛的衣裳,身边还拉着个年龄更小的男孩。 两个人站在桌边,脸上都脏兮兮的,女孩怯怯地望着她,问:“姐姐,你为什么哭?” 珞瑶在凡间尽量收敛了灵力,方才也不曾留意,没发现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迅速调整心绪,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一些烦恼的事,好久都解决不了。” 珞瑶接过女孩的手帕,道了声谢,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没那么难看。 女孩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看了看珞瑶,又看了看自己,小声说:“原来不冷也不饿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啊……” 珞瑶怔住。 鼻酸的劲还没过去,可一时间,她竟不知自己的泪为何而流。 时辰不早了,两个小乞儿应该一整日都没吃上东西,看见桌上的热馄饨,眼珠子都快黏在了碗上。 不知是谁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咕咕的响。 珞瑶擦干眼泪,将那碗馄饨推了过去,两个小乞儿惊喜极了,立马凑上来抱住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望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珞瑶不再哭了,心中的悲有所缓解,转而被另一种感觉占据。 众生皆苦…… 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相比世人的苦,自己的苦重得像座大山,有时又轻得一文不值。 两个孩子大快朵颐,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趁着他们不注意,珞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摊,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一件自己的外袍。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上愈发人烟稀少。 珞瑶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走,沿途经过了圣女祠、温泉山,甚至曾经明璟住过的二公子府邸,一直走到城郊。 这里连百姓居住的屋舍都看不见了,孤孤矗立着一座破落的神庙。 辛夷城中圣女祠有好几处,但供奉神明的庙宇是十分少见的,不知是哪位神君的香火堂。 珞瑶走进去,见里面杂草丛生,少说已经荒废了上百年,却始终没有被拆除,更奇怪的是她在辛夷城一世,居然也从来没有发现过。 主殿里摆放着烛台,珞瑶点了起来,周遭景象霎时大亮,然而那石塑的巨型神像常年经风沙侵蚀,表面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连大致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她观察了许久,都没能分辨出上面供奉的是谁,索性也不再深思。 珞瑶欲离开,“咣啷”一声,殿门突然关上了。 一阵阴风凭空而起,从她耳边擦过,吹灭了烛台。 “砰”地一声,珞瑶抬手打向角落,一道暗影被逼出来,又敏捷地避让开,隐入了神像后。 满殿黑暗,珞瑶不动如山,“装神弄鬼,出来。” “鬼是鬼,没装神。” 一道玩味的声音响起,竟是炎庚。暗影飞出来,变回了实体,他懒洋洋地靠在石柱旁,看清了珞瑶的脸色。 炎庚叹了口气,满脸写着无奈,“我的好殿下,心情不好还回来,是为了给自己添堵吗?” 第71章 抱薪赴雪(三) 我要悖逆天命。 第71章 抱薪赴雪(三) 我要悖逆天命。 珞瑶没想到会是他, 短暂的紧绷后,心神在无形中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想看看人间的情形怎么样了。” 地上铺了两个蒲团,虽然陈旧, 但并不脏,珞瑶吐了口浊气, 兀自坐下。 烛火重新点亮, 炎庚来到她身边。 他屈起一条腿,也坐在了另一只蒲团上, “最近各界都在重建,早知你这么清闲,我就该向澜渊传音说嬴夫人分身乏术, 让你也来帮冥宫搬几块砖。” “……” 珞瑶默默横了他一眼。 这次幽祟爆发, 诚然冥界受影响较小,但也不是全无损失,她岂会不知炎庚说这些有的没的的意图,不过是故作轻松, 又想安慰她罢了。 战后创伤席卷了整个天地,如今各族界风声鹤唳, 几乎人人自危。想要改变这种状态,如今只有找到归魂灯之星,让镇幽珠恢复元气。 夜风刮开了殿门,一阵凉意, 这座庙宇的荒凉,仿佛就是如今辛夷城面貌的投射。 珞瑶:“辛夷城遭逢此难, 想要缓过劲,起码要几十年。”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掩饰不了沉重。 炎庚侧过头, “丞相,你有多久没看过辛夷城的史书了?” 珞瑶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不禁一阵恍惚。 ……史书? 他站起身,“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炎庚离开神殿,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珞瑶的目光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拿着厚厚一摞线装的古籍,甚至还有一部分竹简。 红光一过,地面上的灰尘立马消散,被清理出干净的一块。 “你瞧瞧。” 炎庚把辛夷城从建城到现在的史书全搬来了,他把书简放下,从最早的一本开始翻开。 起初珞瑶不明白炎庚的意图,但当沉甸甸的史书拿在手里,仿佛历史的厚重与心建立了某种感应。 如他所说,珞瑶了解辛夷城近百年的状况,但的确没有看过多少关于它的史书。 她将书放在腿上,一页一页地翻阅,目过之处,文字好像化作真实的场景,全都呈现在了她眼前,大到过去浓墨重彩的灾祸、迁徙、改朝换代,小到某日天降异象、一次成效微弱的改革…… 史官秉笔直书,明君、庸主皆有其评述,城中喜事、大灾大难,亦清晰地记录在案。 31年,辛夷城与邻城开战,死伤八百人。 156年,辛夷城减免三成赋税,大批外城百姓涌入落户。 277年,大河泛滥,洪水冲垮了辛夷城十年建成的堤坝,淹没了半城农田。 369年,辛夷城出现少量幽祟,圣境使者及时赶到剿灭,百姓安居。 482年,匈奴南下,辛夷城遭遇大洗劫,死伤过众,难以计数。 ……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辛夷城的境遇升降、浮沉,像一块漂在海面上的浮木,被历史裹挟着流。 “没有一个城池会是永远富饶安稳的,人、族界,无一不是如此起起落落,顺到天上去,艰难到泥土里,到头来都要变回最初的模样,原原本本地还回去。”炎庚道。 圣女原本不会纠结这么多,但自打情窍开启,她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冷冰冰的“机器”了,炎庚心知珞瑶不会好受,说这些只是希望帮她走出阴霾。 之所以只字不提那个人,是因为知道有些事,她自己会调理情绪,未必需要他人揭这道伤疤。 “辛夷城历经数百年仍能绵延不衰,已是万里挑一的运数。”炎庚道,“这是天命,而非你的过失。” 天命。 一时间,生灵惨死、将士牺牲、神的献祭,全都从珞瑶脑中呼啸而过。 天命无情,天命无情…… 珞瑶抬起头,看向神殿外翻卷的云。 “我要悖逆天命。”她道。 天道赐予六界一张卷轴,就要催促脆弱的累卵振作起来,拼死对抗界外坚硬的石。 他们不得不被推着走,既然动摇不了走向,那就修正结局。 炎庚笑了,站起身,“好啊,从天上到地下,到处是你的拥趸。” “我们早就在逆天而行的路上了,不是么?” 他回头看她,那双红眸在幽暗里,比烛火更亮。 草木向上,不会因为阴雨天就停止生长,不想枯萎,那就迎着光,向前看。 不死不要回头。 …… 炎庚还有冥界的事务在身,陪珞瑶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珞瑶又回到城中,本想着去一趟杨宅,再远远看杨柳一眼就回澜渊去,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被先前在养济院前见到的一群人截住了。 来者还是杨柳的孙儿。他身后带着几个小厮,像是在满城找人,在看见珞瑶后喜出望外,几步就迎了上来。 “总算找到仙长了,我还以为如此不巧,仙长已经离开了。” 他赶到珞瑶面前,珞瑶有些诧异,问:“找我何事?” “昨日走得急,忘了向仙长介绍,” 男子后退半步,向珞瑶一礼,“在下姓杨,名叫嘉远,现在税政司任职,家住城东杨宅,仙长在养济院见到的那位老妇人是在下的祖母,名讳杨柳。” 杨嘉远面含热切,对着珞瑶,将杨家三代的底细如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听得珞瑶不明所以,其实除了他的名字,剩下的她都了然于心,有的甚至比他还清楚。 “仙长不是辛夷城的人,应该不了解,上任城主在位时有位贤明丞相,她名叫沈流玉,很得民心,可惜英年早逝,不过四十岁便故去了。” 杨嘉远:“我没有见过沈相,但见过画像,许是有缘,仙长的容貌与她的甚是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珞瑶听着,不动声色移开了眼神,男子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依然满面真诚。 说起杨柳,他叹了口气,“我家祖母曾是沈相的好友,自从她走后,祖母就终日郁郁挂怀,昨日见过仙长后更是哭闹不止。 我不忍看着祖母如此伤怀,之所以贸然向仙长说起,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话到这里,珞瑶隐隐猜出了他的目的,果见杨嘉远神色认真,恳求道:“祖母年事已高,不知还有几年光阴,既然今日有此缘分,能否请仙长将错就错冒名为沈相,与祖母相伴几日?也好了却她半生的心事。” 珞瑶不免动容,还未开口,杨嘉远忙又许诺:“我知道仙长时间宝贵,只求耽误几日,若仙长答应,杨家愿意不计代价答谢。” 他说得很急,生怕珞瑶回绝,珞瑶望着他,心中想的却是:杨柳膝下有如此孝心的小辈,晚年该是十分幸福的。 “你不怕我不怀好意,靠近你祖母是有所图谋?”她目光温和。 杨嘉远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实不相瞒,原本是有所防备的,后来就没有顾忌了,昨日午后家中有小厮路过城北,说看见仙长请两个小乞儿吃了馄饨,还给他们留了一件自己的衣裳。这般对待百姓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珞瑶在馄饨摊上的时候心情糟糕,哪里有心思观察周边有什么,附近又路过了什么人,她没坐多久就走了,想不到会被杨家的小厮撞见。 对于杨嘉远提出的请求,珞瑶当然不会拒绝,她早就想与杨柳见面说说话,以弥补曾经留下的缺憾,正好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送上门来。 她想起来,再过不到两月,应该就是杨柳的八十寿辰。 于是,珞瑶答应了杨嘉远的请求,后者喜不自胜,对着她千恩万谢。 “昨日你们为何会出现在养济院?”珞瑶问。 杨嘉远解释:“是这样,祖母与沈相交情甚笃,沈相离开后,祖母不忍看她一手办起来的养济院停置,于是向城主请缨,成为了养济院继任的督建者,后来她年纪大了,不再管事,但也会时常去瞧一瞧。” 珞瑶听后微怔,她走后,竟是杨柳接过了养济院的活计。 难怪上次她和羲洵来时看见城中的养济院增开了两处,陈设更齐全,规模也扩大了许多,原来是有人心怀念想,所以日日都精心维护。 珞瑶不禁眼露温情。从前看一眼庶务文书都累的人,后来却继承了她的抱负,用余生发扬她的遗愿。 …… 珞瑶随杨嘉远同行,当夜就住进了杨宅。 杨家把她视为上宾,安排的厢房很舒适,从窗户向外看,恰好能望见一角杨柳所居的院落。 她暂时还没有去见杨柳,在杨嘉远眼里,自己还是个与杨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了“演”好沈流玉,这几日总要先了解一番旧事,才能哄住那个念了故友半生的老太太。 月光洒进窗棂,珞瑶独自坐了一会儿。 片刻,一只浅金色的蝴蝶悄然飞进来,落在了她手指上。 看到它,珞瑶忍不住惊喜。几日过去,想来是羲洵的神识已经稳定,不会再时隐时现了。 相比上次,金蝶的表现明显活跃了许多,它扇动翅膀,轻轻蹭着珞瑶的手指,说不出的缱绻。 珞瑶猜它想说话,倒了一茶盖凉水,将大片的桌面留给它。 金蝶飞上前,用蝶翼尖尖蘸取茶水,须臾,在桌上留下了两个字。 ——杨柳? 珞瑶嗯了一声,道:“刚才那个人叫杨嘉远,是她的孙子。”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羲洵听着,似乎也为她高兴一般,一会儿飘过她发间,一会儿飞到她肩头。 夜色静谧,珞瑶躺在床榻上,捉住金蝶,将它放在了自己枕边。 它还不满足,又飞起来向近处挨了挨,直到亲昵地贴上她脸颊,这才志得意满地罢休。 第72章 抱薪赴雪(四)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第72章 抱薪赴雪(四)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时隔多年, 珞瑶换下圣女装束,再次穿上了凡人布衣。 对镜自照时,她不由一阵失神, 仿佛时间从未流逝,在辛夷城为官的日子就在昨天。 在整个杨家紧张的注目下, 杨嘉远带着珞瑶去见了杨柳。 老妇人原本坐在廊下逗鹦鹉, 看到珞瑶后愣了半晌,随之泪如泉涌。 满堂的小辈围上前, 纷纷安抚着老祖宗,杨柳眼里却只看得见珞瑶,抓着她的手, 问她为什么那么早把自己抛下, 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珞瑶努力平静着呼吸,将杨柳拥入怀抱,“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杨柳控诉得快,忘得也快, 连连点头,“嗯,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满头霜雪的老妇人老泪纵横,靠在故友怀里,哭得像个没得到糖的孩子。 为了在杨柳面前演好这场戏, 杨宅里的所有人都改了对珞瑶的称呼,称之为“沈相”。她的出现就像一剂最好的滋补药, 治好了杨柳一直以来的忧郁和感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柳的精神也越来越好,以杨嘉远为首的杨家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他们对珞瑶感激在心, 平时也会悄悄议论,说仙长果然不同于凡人,连扮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都能做到如此逼真,那一举一动,就好像沈相真从画像里走出来了一般。 对此,珞瑶并未多言,只一笑置之。 她就这样留在了辛夷城,平常和杨柳在一起赏花、喝茶,不陪杨柳的时候就飞向四处,到人间的其他城池走走,继续寻找归魂星。 无论怎样,这段岁月都不算虚度。 …… 两月后,杨柳的寿辰如期而至。 由于城中遭了灾,这次杨家操办从简,省去了那些奢侈浮华的珍馐和歌舞,只邀请素日亲近的亲朋,摆了几桌简单的家宴席面。 不算隆重,但温馨就已足够。 宴席上觥筹交错,宾客为寿星祝寿,送上的贺礼大多贵重,有玉雕佛像、满面苏绣的屏风。 到了珞瑶,候在外面的侍女会意,将早就准备好的琴搬了进来。 琴罩掀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杨老夫人年迈,怕是早就弹不动了,这来历不明的人如此不识眼色,竟拿了一把送闺阁女子的琴来。 珞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目光柔和,始终停在主位的老妇人身上。 杨柳不喜金玉俗物,年少时候最擅琴曲,所以珞瑶亲自斫了这把琴,就算用不上,能博她一笑也是好的。 望着那把琴,杨柳神色发怔,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杨嘉远见了,忙上前搀扶她。 两人离开席面,缓缓走到正厅中央摆着的琴前。 隐隐的议论声里,老妇人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抚过琴身,眼角微湿,“喜欢,我很喜欢……” 珞瑶心头骤然松弛下来。她低头斟酒,不禁莞然一笑。 …… 今日宾主尽欢,杨柳很高兴,也跟着多喝了几杯,后来体力不支,便先行回房休息了。 她一走,珞瑶没过多久也离了席。 后院里,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彤粉配着玉白色,分外清丽。 珞瑶在池边驻足,片刻后,身后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原来是杨嘉远。 这段时间珞瑶暗中行动,基本摸清了辛夷城朝廷的状况,无论纷争隐患还是势力纠葛,她心中都已明晰。 近日杨家风头正盛,恐树大招风,她虽然不能直接干预什么,但提点几句总还是做得到的。 珞瑶问:“我听你祖母说,城主给了你主管灾后重建的差事?” “在下不才,承蒙城主器重。”杨嘉远应了一声。 珞瑶:“这个给你。 ” 说罢,她变出一本名册,交到了杨嘉远手里。后者不明,打开粗粗一瞧,当即惊了——这并非普通的名册,几乎是一本城中官员的“善恶录”。 何人清廉,何人枉法、与谁私自勾结,又犯了何等罪名,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的,他闻所未闻也难以置信的…… 杨嘉远越看越心惊,抬起头,“仙长,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珞瑶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一一潜入了这些官员的府邸,只说“我有我的办法”,又道:“你在心里记下,今晚便烧毁,以免被人发现惹祸上身。” 她是无所谓,但杨家要是被歹人盯上,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杨嘉远知道其中利害,忙答应了,将名册收进了衣袖里。 “我还有话叮嘱你。” “仙长请讲。” 珞瑶:“朝中人心复杂,你得城主器重,便容易招来眼红,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当格外小心,莫要遭人暗算。” 谁最不安分、谁最危险,她都已经在名册中标得清清楚楚,杨嘉远不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想来皆能应对。 除了杨家的安危,辛夷城重建的诸多事宜也是珞瑶所挂念的。她曾从一介无名幕僚爬到丞相的位置,见多了官员层层盘剥公家钱款的乱象,还有一些人好大喜功,只求面子不要里子。 如今辛夷城正是困难的时候,容不得蛀虫腐蛆滋生,一旦它们藏匿在里面,重建的速度和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珞瑶知道,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自己似乎不该越俎代庖指点杨嘉远什么,但她纠结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劝诫后人的心,“变回”了沈流玉,“城池建设并非一日之功,切勿操之过急,最重要的还是与民休息,劝课农桑,若幽祟过境毁了一部分农田,就尽可能开垦新的。” 去何处开垦? 她一面想着,道:“譬如城北有座荒废的神庙,占地广阔,若无用,可以早些拆除……” 杨嘉远起初认真听着,到这里笑了笑,“城北?仙长是否记错了,我常去那边行走,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神庙。” 珞瑶一怔,随后在脑中回忆了一番,那次她的确是在城北发现了神庙,然后在里面和炎庚见的面。 “是城北,靠近护城河的地方。” 珞瑶确认自己的印象无误,她几十年不在辛夷城,对这里是没有杨嘉远熟悉,但这点记忆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没想到杨嘉远更肯定,道:“那就更不可能了。护城河周边日日有守城的将士巡逻,不可能在那里修建庙宇,就算有,也一定早被拆除了。” 的确,城郊外围是护城河环绕的地带,为了方便监管城池内外,一向是任何高大的建筑都不能有。 既如此,为何那里会有神庙? 珞瑶被提醒,皱起了眉头。 她方才还很坚定,现在居然也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 宴散,珞瑶没有回房,悄然离开了杨宅,一路直奔城北的方向。 今日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所有景象都在天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她站在两月前才来过的地方,眼前空无一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神庙,就连野菜荒草都少得可怜,唯有远处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正翻滚着水浪不断东流。 珞瑶心神难定,一时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她确信现在自己不在梦里,但那次和炎庚在神殿里翻看史书的场景,分明也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珞瑶向冥界传去音信,没过多久,炎庚便赶到了。 两人并肩立在原本神庙该在的位置,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炎庚脸上的玩笑之意也消失了。 “六界之间,还有谁能制造出连你都无法识破的幻象?” 他问了,其实心中早就有答案,以澜渊圣女的修为,不说各界界主,就算神山上的那几位亲自出手,恐怕都做不到使她完全察觉不到的程度。 还记得神庙内部虽然破旧,但周遭流动的磁场很平和,不像对他们不利的样子,那么也一定不是界外幽族所为。 炎庚想到什么,眯了眯眼,“莫非是天道的手笔?我们上次在这里,可是坐在里面骂了它半天。” 珞瑶被他提醒,也跟着抬眼,望向头顶的一片蔚蓝。 这的确是现在最合理的一种可能,但天意难测,这片幻象的出现可以说是毫无因由。 两人皆不明原因,再奇怪也只有就此作罢。 珞瑶带着疑虑回到了杨宅,这时天还亮着,她刚到厢房,杨柳身边的侍女就来了,“大人回来了,老夫人找你找了一下午呢。”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想是杨柳又发现了有趣的玩乐,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的玩意或吃食。 珞瑶应了一声,又去了后院,还没进门,远远就听见了一群少男少女欢快的笑闹声,原来是杨家的小辈们不知道去哪儿寻了两个箭筒,正在院子里比投壶呢。 眼前一片热火朝天,珞瑶的心事也在无形中被驱散了。 杨柳坐在主位上,正眉飞色舞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见珞瑶过来,她笑得更大了,连忙招手,“流玉,我刚才还跟他们说你呢,你投壶向来厉害,快来给他们露一手!” 她说完,座下当即一片“嘁”的起哄声。杨柳被逗得合不拢嘴,俨然一副老顽童的模样。 珞瑶在辛夷城为官的时候要出席各种宴会,每当那些场合,总是不可避免地要参与如投壶等娱乐活动,久而久之,想要生疏都难。 她眼底泛起了几分笑意,也没有谦让推辞,一手拿起一支箭,在一众小辈的目光下走啊到一定距离外,同时向壶的方向一掷—— 连中贯耳! 明明用的是一样的箭,在珞瑶手里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地飞进了壶的两耳之间。 “哇!” 伸着脖子看的小辈们登时叹为观止,发出了崇拜的惊呼声,杨柳则哈哈大笑,在离自己最近的少女额头上一点,“我就说吧,流玉不管什么都是拔尖的,岂是你们这帮黄口小儿能比的?” 少女捂着头,哼了一声撒娇:“祖母总是这样,沈大人一来,你就忘了你的好孙女了!” 祖孙之间斗着嘴,剩下的人也围在旁边七嘴八舌,有的说杨柳偏心,有的则眸子晶亮地凑到珞瑶面前,非要拜师做徒弟。 一群孩子太过热情,几乎让珞瑶顶不住,但她总不能真的做投壶夫子去,唯有谦逊婉拒:“一点雕虫小技,碰运气罢了。” 第73章 抱薪赴雪(五) 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 第73章 抱薪赴雪(五) 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水…… 闹哄哄的氛围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一直到杨柳累了,少年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相继回房。 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还让人有些不习惯,杨柳抱怨着这帮孩子太闹腾, 脸上的气色却很是红润, 纵容也纵容得乐在其中。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珞瑶坐在杨柳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暖身的热茶。 两人说着话,杨柳靠在珞瑶肩上, 道:“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了你和二公子,你们两个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珞瑶不禁莞尔,随之又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心道:他会让我的。 “其实二公子人真的很好啊,之前他把我‘困’在府上, 却从来没有为难过我,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送来,离开的时候,我腰都粗了一圈呢。” 时间过去太久, 说起明璟,杨柳已经连他的声音长相都记不清了, 却依然记得自己在二公子府邸的那段日子。 她说着,神情变得暗淡许多,“可是我不明白, 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二公子是,你也是……” 珞瑶望着她,声音有所软化:“你也是好人,你长寿了啊。” 杨柳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也不知听没听到珞瑶的话,须臾,犹豫着开口:“有一件事,我不知你知不知道,想问你,但又怕你听了伤心,所以一直藏在心里。” “什么?”珞瑶问。 杨柳:“二公子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很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我猜,他那时可能心悦于你……” 珞瑶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件事。 那时她被迫为明璟“卖命”,动辄和他相互挖苦讽刺,虽然后来关系缓和,但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她也不肯低头,以为来日方长,却没想到他远走凉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不知较的什么劲。 即便当局者迷,可当回到上界后重新回想起来,珞瑶如何会看不清彼此的心。 她心头既甜又酸,到底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杨柳不知珞瑶因何而笑,还以为是她不相信,认真地摆证据:“是真的!他起初是很冷漠,后来就不一样了,还向我打听过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说以前沈先生在世时你家中有架秋千,他说无聊,结果第二天就找人在院子里修了一个……” 如果不是杨柳,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尘封的往事。 珞瑶听她说着,心中又是一阵悸动的波澜,难怪,那架秋千在花圃边放了那么久,可他从来都不会坐。 羲洵一辈子都没表现出来的傲气和嘴硬,到了凡间全暴露了。 …… 寿宴过去后,杨宅的日子又变得平静。 时值盛夏,杨柳的身子怠懒,不再日日黏着珞瑶了,另一边,杨嘉远烧了那封名册,但心中仍有不解之处,又怕珞瑶介意,于是时常小心地问一些问题。 其实珞瑶本就是希望杨家好,她看出了他的疑惑,自然也不吝啬几句指点。 久而久之,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这天清晨,珞瑶刚刚从外城回来,她在房中小坐片刻,听见外面传来声音:“仙长,仙长?” 珞瑶打开门,是杨嘉远,手里捧着一个细口大肚的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荷花。 他眉眼含笑,“我见这几日后院的荷花开得正好,就去摘了几枝,特意来给仙长送来。” 说着,他将花瓶递上来,珞瑶没有立马接过,而是问:“为何给我?放在你房中也好。” 杨嘉远垂下眸子,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仙长为杨家操心甚多,我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聊表心意……若这些花能让仙长心情舒畅,就是它们的功德了。” 他的表现让珞瑶隐隐明白了什么,心里先是一麻,随之浮起一阵哭笑不得的感觉。 但凡她能告诉杨嘉远真相,都不至于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珞瑶的心有些乱,望着那张和杨柳有五分像的面庞,到底还是收下了,“多谢。” 杨嘉远很高兴,露出雀跃的神情,又匆匆忙忙掩饰住了。珞瑶方想起,他平时再稳重老成,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尚未成家的毛头小子。 关上房门,珞瑶端着花瓶,眉目之间略显惆怅。 几枝花能有多重?可她就是觉得沉甸甸的。 她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忘记,低头看花,刚摘下的荷花还带着露珠,朵朵饱满,可惜脱离了根茎,终究抵不住生机的流逝。 珞瑶叹了口气,将花瓶放在桌上,不再管了。 顺其自然吧。 她坐下,忽地感到细微的凉风经过,蝶尾缀着光飘进视线,是羲洵出现了。 金蝶划过帷幔,来到白瓷花瓶上空,在上面飞了一周,细碎的金闪如雨下落,洒在了每一朵荷花上。 有了神力的支撑,那翠绿的花茎原本已经有些蔫巴巴的,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了起来。 这一幕让珞瑶想起了沉泽宫那片永生的昙花,羲洵总是如此,要是哪天满世界的花草都来求他,他怕是要将神力散尽。 如果不做神明,合该是个花匠。 珞瑶又想。 羲洵不知何时来的,八成撞见了杨嘉远送花的一幕,可惜蝶身禁锢了他的行动,是没办法对她“兴师问罪”了。 珞瑶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花瓶,甚至有些期待它接下来的反应,金蝶在她的注视下蘸取茶水,飞到桌案上。 半晌,两个大字在珞瑶眼前显现——“婚约”。 她自以为了解,明知故问:“想说什么?” 金蝶不动了,沮丧地缩了一下触角。 珞瑶眼中划过悦色,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我知道。杨嘉远是杨柳的孙子,他要是知道我就是沈流玉,定会离得远远的。” 听了她的解释,金蝶还是没有表现出欢快的意思,珞瑶几乎能想象到此时羲洵在自己身边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她等着金蝶写字,却没想到后者没有再写下新的,而是又飞向那快干了的两个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笑意僵在了珞瑶的脸上。 她盯着那个叉,“什么意思?” 金蝶没再写,鼓起勇气,用翅膀轻蹭她的手指。 他的反应越发让珞瑶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一阵火气就冲了上来。 她抽回手,声音也冷了下去:“我不会解除,你的神识还在,又不是死了。” 说罢,珞瑶一挥衣袖,直接动用灵力,强硬地抹去了桌面上的所有痕迹。 风水轮流转,曾经千方百计维护这桩婚约的一方,如今竟然成了主动提出要解除的那一个。 她生气,却连推他一把、给他一掌都做不到,只有徒劳地消去那几道水痕。 房中没了声音。 半晌,金蝶复又飞起来,这次它写了很久,留下了五个字。 ——“你是自由的。” 珞瑶闭上眼。 气恼之余,她何尝不知羲洵做这个决定的缘由,他知道自己融入了界壁,他们两个是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可是——珞瑶还在坚持——她不在乎,而且他没有消失,不是还有金蝶吗? 即便这很难捱,但还有别的法子,她大可以效仿夜絮,学习他的梦境术…… 珞瑶想说出来,就用这两个理由跟他理论,但同时也深知:羲洵定然不会认同自己的话。 如果现在和他吵,听不见回应,相当于一个人唱独角戏。 满心的疲惫和苦涩聚到了一处,珞瑶深吸了口气,道:“我累了,你自己待着吧。” 她这时不想看见他了,兀自从桌案前起身,走向了内室的床榻,金蝶想跟上来,她直接拉起床帷,将它隔绝在了外面。 帷幔一拉,周遭霎时暗了下来。 耳边响起轻微的沙沙声,是在金蝶钻床帷,珞瑶听见了,却不想去管。 她侧躺在榻上,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床帷晃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声音陡然消失了。 珞瑶没睁眼,感受到一阵小风经过皮肤,紧接着,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水一样落了下来,试探地掠过她的肩膀、颈窝。 “……” 珞瑶翻了个身,将锦被拉高,“出去。” 被她拒绝,金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心焦得显而易见,片刻后找到一条通路,从锦被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黑暗里,感官就变得敏锐,珞瑶察觉到异物的存在,它在里面飞着挪动,一会儿点点她后背,一会儿戳戳她腰,如讨好一般,蹭着再往下…… 珞瑶被扰得心烦意乱,更别说休息了,没一会儿脸上就泛起了红,不知金蝶碰到了哪里,更是让她浑身都颤了一颤。 她轻喘着气,从被子里捉出它,“都要解除婚约了,你还敢这样对我?” 金蝶靠在她手心里,失落地蜷起了翅膀,珞瑶满腹尖锐的话语到了嘴边,看它半晌,到底还是泄了气。 房中没点蜡烛,掩着帷幔,淡金色的蝶翼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周围仍是黑暗的,唯独那金光照亮了她,珞瑶一恍惚,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将金蝶放到身旁的枕头上,指尖轻轻触碰翅膀,抚过上面每一道漂亮的纹路。 “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一种束缚,不管有没有它,我都很自由。” 珞瑶极少会说这些,好像把心都掏了出来,主动展示给他看。 “从前你说解除,或许我还会同意,但现在不行了,我只是——” 她的声音响在寂静里,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到此又顿了顿。 “我只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婚约对象而已。” 第74章 抱薪赴雪(六) 她如何来到这个世上 第74章 抱薪赴雪(六) 她如何来到这个世上,…… 时间飞逝, 转眼又是一个难熬的冬天。 寒冷的天气里,杨宅诸事顺遂,一干到了开蒙年纪的小辈去了学堂, 杨嘉远身上担着辛夷城重建的事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忙碌, 好在差事办得卓有成效, 珞瑶出门去,明显发现流落街头的乞儿大大减少了。 临近腊月时, 辛夷城下了一场大雪,雪停后,珞瑶来到了杨柳的院子, 看见她精神尚好, 正摆弄着那把自己送给她的琴。 见珞瑶来,杨柳忙向她招手,脸上泛着红润的光彩,珞瑶见状, 心却悄悄沉了下去。 原来今日,竟是她们的分别之时。 杨柳没有发觉珞瑶的异样, 她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发现雪停了,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要拉着珞瑶出去赏雪。 前日一下雪, 老太太就犯了咳疾,好几服药喝下去才终于得见好转, 侍女们担心她出门受寒,于是百般阻止,但杨柳正在兴头上, 谁来劝都不管用。 如果在平常,珞瑶也会和侍女站在一边,但今日不同了,她执意如此,珞瑶便给她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又戴上了风帽,将她捂得严严实实。 临出门前,珞瑶对侍女道:“向杨嘉远和各房传话,就说老夫人找,叫他们都过来吧。” 院子里的雪还没扫,此时积了厚实的一层,像天边云朵,又在草木间、屋檐上都镀了一层素白的银边。 她们在雪地里缓缓走着,留下两排错落的脚印,那脚印分毫未变,一如几十年前。 期间,杨柳许是觉得乏味了,却也不肯回房,她道:“流玉,你是不是很久没听过我弹琴了?我弹给你听,那些人都说我老了,不能弹了……他们才是胡说八道呢!” 说完,杨柳便招来侍女,让人把自己刚调好的琴搬出来。 廊下太冷,珞瑶哄着她换一处地方,这才好不容易到了放置了炭盆的房门前。 杨柳在琴架前坐下,试了试音,便上手开始弹,曲调如泠泠泉水,霎时间流泻开来。 许是太久没摸过琴,她的动作略显生疏,没有以前那样完美了,但听在珞瑶耳朵里,却依旧如旧日般动听。 雪压庭春,晚霞将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侍女悄然退下了,珞瑶坐在风口,为杨柳挡去了所有刺骨的寒风。 在她的手下,乐调总是轻快又动人。 珞瑶目光柔和,凝望着眼前人,似要把她的每一寸容貌都记在心里。 恍惚间,有个笑意温婉的妙龄女子抱着琴,仿佛随时间逆流,又出现在了珞瑶眼前。 杨柳坐在门前,一头银发融入了茫茫白雪,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就这样乐此不疲地弹着曲子,弹了许久。 后来,她弹得越来越慢,缓缓歪倒了下去。 “杨柳!” 琴声戛然而止,珞瑶冲上去,及时将她扶进了怀里。 杨柳靠在珞瑶肩头,呼吸沉重,“还以为能多弹几首,我怎么突然好累……” 珞瑶眼眶发热,哑声道:“再坚持一下,你的孩子们马上就来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烤着炭火,驱散了侵袭而来的冷意。 片刻,杨柳突然问:“流玉,你是怎么来到我面前的?”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让珞瑶短暂一怔。 她正思索着如何回答,就说上次在养济院见面就是为了回来找你,但杨柳先说话了,“嘉远他们不认识你,让我猜猜……是不是他们的主意,让你扮作流玉的模样,来陪我最后一程?” 珞瑶握着她手,身体陡然一僵。 她与杨家的小辈“演戏”,自以为和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杨柳早就识破了。 事已至此,她还怎么坦白身份? 珞瑶忍住泪意,至此,也就只有承认这个包裹着真心的谎言,“是。” 杨柳听了却没有生气,无奈道:“你又骗我……你以为我没认出你吗?” 珞瑶怔住。 望着她愣愣的神色,杨柳笑了,终于“揭发”了她,“你把他们都骗了,让他们以为你是假的……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就是真流玉。” 寒风吹落了屋檐上的雪沫,落在她们的头上。珞瑶目光发颤,她自以为掩藏得好的假面,在这一刻碎裂了。 “我……” 珞瑶张了张口,她似乎该解释,或是道歉,最后却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彻底红了眼眶。 人人都说杨老夫人老了,糊涂了,就连她也这样认为,拿杨柳当小孩子哄。 原来她神智清明,什么都知道。 杨柳抬眼望她,脸上的沟壑都洋溢着幸福,“哪个冒牌货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就是流玉啊……你去天上做神仙啦,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来和我见面,对不对?” 所有都被她猜中,珞瑶无声哽咽着,不住地点头。 杨家的小辈们来得很快,一起将杨柳挪回内室,他们跪在床前,一个一个听杨柳说话,陪老祖宗最后一段路。 哀哭声响起,悲恸的情绪在房中蔓延。 最后,珞瑶又来到床榻前,杨柳靠在她身上,努力抬起干枯的手,“好想再多陪你几年,为你弹琴……可是我挺不住了,我好困……” “睡吧。”珞瑶拉住她的手,贴近自己脸颊,低低呢喃,“等你醒来,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杨柳像是听懂了,还笑了一下。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她的目光已经涣散,最后望了一圈周围的儿孙,安详地合上了眼。 “祖母!” 众人跪在地上磕头,满室痛哭声。 感受到怀中的温度开始快速流逝,珞瑶低下头,一行泪滑过脸颊。 至此,辛夷城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也离开了。 …… 杨柳走后,珞瑶仍然留在杨家,停灵期满的那天,提着冥灯的鬼差从冥间来,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圣女,向她行礼问候。 珞瑶将杨柳的魂魄交给了鬼差。 愿下到冥界再活一世,她还能如在人间这般完满。 直到丧仪结束,珞瑶也到了离开的时候。杨嘉远试图挽留她,“仙长若不忙碌,何不多留一段时日?几个妹妹都不舍得你走,先前还说等天气暖和了,想要你教她们投壶……” 珞瑶摇摇头,“我还有使命未尽,必须要走了。” 杨柳去后,她心中的挂念就放下了,也该早些回到澜渊,专心应对关乎六界的正事。 “好吧,那……”杨嘉远眼中划过失落,又带上了期盼,“仙长,我们下次再会。” 珞瑶颔首。 拂晓时分,她离开了杨宅,披着一身温暖的晨晖。 积雪被扫成了一个个雪堆,珞瑶只身走在道路上,脚下踩过冰化成的泥水。 从前牵绊着她的人和事,皆如丝线般断开消弭,可她不觉得轻松,反而多了几分踽踽独行的漂泊感,好像她如何来到这个世上,就要如何干净地回去。 本就该如此的。 珞瑶舒了一口气,说不出是怅然还是安心,行走间,再度换上了圣女的装束。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城北的区域,道路尽头,破旧的神庙赫然矗立在那里,仿佛从未消失过。 珞瑶脚下停住了,惊诧之余,心中怪异的感觉再度袭来。 那天她和炎庚是真切地踏入了这座神庙,可后来提起这里,杨嘉远和其他辛夷城的人都全无印象,她和炎庚重回故地,也发现这里空无一物。 如果说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但炎庚也在场,不可能和她一样犯糊涂。 事态奇异,不是他们用现有认知能够解释的,再加上时间过去许久,珞瑶几乎要相信那天所见的一切只是幻象。 可是现在,这座神庙又真切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石制的大门敞开着,上次幽暗无比的内院,这次点起了灯。 暖黄的烛光,从连廊一直亮到深处的神殿,不显得阴森,竟散放出一种亲切的圣洁气息。 珞瑶远远望着,心不自觉动摇起来,就好像有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她,告诉她:快进来,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珞瑶在原地踯躅片刻,到底还是听从了内心的声音。 她走进去,沿着烛火亮着的方向一路前行,那股气息起初浅淡,越往深处走就越变得浓烈,是不掺杂恶意的厚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珞瑶的心口开始发闷,同时也越发警惕,轻光绫现身,如披帛般挂在了她臂弯。 再次来到神殿主殿,里面空无一人,还是陈旧破败的,与上次进入时一模一样。 极高的殿顶两侧挂了匾,又被若有似无的烟雾遮盖,珞瑶走到角落,擎起一盏烛台。 雾气散去,她看清了上面古老的字迹:南边的牌匾上刻“泽被乾坤”,北侧则写着“承天之祜”。 身后,原本平静的风场细微地晃了一下,让珞瑶神情一凛。 几乎是立刻,轻光绫就从她臂弯之间飞了出去,来者似乎被吓了一跳,慌忙间四处躲避,险些掉进烛盏里,最后还是被牢牢抓住了。 轻光绫对珞瑶唯命是从,不分青红皂白地绕着“猎物”一顿卷,几乎裹成了一个蚕蛹,送进了珞瑶手里。 珞瑶冷着脸色,以为捉到了种种异象的始作俑者,剥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只垂头丧气的金色蝴蝶,翅膀都被压扁了。 她意外,心却一下子放松了。 “不是说在澜渊见吗,怎么又找来了?” 珞瑶忍不住翘起了唇角,把轻光绫扒拉到一边,也怪她,在这里精神太紧绷,方才竟然忘了辨认气息。 幸好她没下重手,只是让轻光绫抓它过来,要是抽散了神识,又要几个月见不到它。 金蝶被不由分说虐待了一通,带着怨气,窝在她肩上不动了。 珞瑶点点它,问:“你看这两座石像,可认得出这里是供奉谁的神庙?” 金蝶的触角晃了一下,表示摇头。 神像已经残损了,抓不出特征来,饶是羲洵也很难分辨。 珞瑶沿着墙根缓慢行走,目光环视过一砖一瓦,她走过了整座殿宇,在石像的供桌后发现了一面古旧的铜镜。 这面铜镜很大,足有半人高,放在神庙里,本身就是一种蹊跷。 珞瑶清除干净表面的灰尘,从上面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脸,下一刻,殿门关上,那镜面竟如同被激活了一般,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她一惊,立刻想要扔下后撤,却迟了一步。 珞瑶眼前天旋地转,旋即失去平衡,连同肩上的金蝶消失在了神殿中。 第75章 抱薪赴雪(七) 至此,珞瑶的心尘埃 第75章 抱薪赴雪(七) 至此,珞瑶的心尘埃落…… 她感到头晕目眩, 视线也变得模糊,等到再次清晰,周遭已经换了副景象。 眼前是条河流, 约有一丈宽,水流得缓慢, 底下的石块和游鱼清晰可见, 两侧岸边花草繁盛,不时有落花飘飞在空中, 落进河水里。 霞光万道,白鹤高飞。 水面浮荡着,连她也跟着晃了晃, 珞瑶低下头, 发现自己站在一艘乌篷船上,正处于河中央。 这里景色太好,美得近乎无暇,不像俗世, 反而像上界或者蓬莱,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辛夷城, 那就是个未知的答案了。 珞瑶不敢放松警惕,加上此地的灵力十分强盛,她想着也许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某个秘境。 思及此,珞瑶叮嘱金蝶:“小心些, 跟着我。” “好。” 起初珞瑶没反应过来,欲驱动小船前行, 过了两秒,蓦然停住了。 她侧头,看见金蝶仍在自己肩上, 寸步未离。 珞瑶心跳加速,不确定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听,“羲洵,你再说一句话。” “什么话?” 金蝶不解,下意识问出了口,却见珞瑶展颜,眼睫颤抖着,像翩飞的蝶翼。 她忍不住心头的欣喜,“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金蝶听后明显也怔了一下,然后难掩激动,振翅飞了起来,“真的?” 在得到珞瑶肯定的回复后,金蝶越发欢快,绕着她转了好几圈,珞瑶也弯起唇角,将它捉回了手心。 羲洵:“从进来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似乎被一股不明力量增强了。” 薄弱的神识一经强化,原本局限的能力立马就会扩大,这应该就是珞瑶能听见他声音的原因。 既然已经误入此地,不如趁势探索一番。 珞瑶坐下,未等她使出灵力,身下的船便动了起来,开始沿着河流缓缓前行。 河岸边,群蛇飞快地钻进了草丛,鱼群则在水中怡然自得。 狭窄的河道越来越开阔,通向未知的远方,期间有色泽缤纷的鱼儿跃出水面,连声叫道:“有贵客来了!” 珞瑶微微俯身,问它:“这里是什么地方?” 鱼儿答:“世外桃源呀。” 这个回答就太笼统了。 珞瑶想了想,复又换了个说辞追问,鱼儿跟在船边,听后歪了歪头,“就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呀!” 看来从它们口中是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了。 珞瑶直起了身子,不再发问。乌篷船在河面晃晃荡荡,鱼群在水中聚集,成群结队地来到了船尾,推着它加速行进。 水声渐急,沿途树木不断后退。风吹起了珞瑶的发丝,她安然坐在船中,任由金蝶飞到她指尖。 一年前,珞瑶是独自先来的辛夷城,那时羲洵不在,因此也不知有关神庙的怪事。 他只觉得奇妙,一个平平无奇的庙宇,里面居然藏着如此神通的洞天。 “阿瑶,你是怎么发现那座神庙的?”羲洵问。 珞瑶没隐瞒,全都告诉了他,也包括自己是和炎庚一起发现的。 羲洵听着,注意力渐渐跑偏了,暗暗在心里道:又是他。 羲洵一时没接话,安静地飞到她发间,珞瑶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不由莞尔。 “又在介怀什么?” “没什么。” 他还不承认,珞瑶语调平稳,道:“你还是心胸宽广些,毕竟,婚约马上就要解除了。” 这下羲洵立马回话了:“谁说要解除了?” “是你主动提的,别不认账。”珞瑶目视前方。 羲洵吃瘪,直接被这一句堵死了。 他哪里会不懂珞瑶的意思?早知她不会答应,偏偏当时为所谓的理智迷了心窍,说了那些她不爱听的话。 珞瑶心中本就有气,才不管他在想什么,之前她没法跟他算账,一直记在心里,现在好了。 她故意提起此事,为的就是刺他的心。 珞瑶不再说话,望着两岸风景变换,落花如雨。 片刻,羲洵的声音低低响起来:“阿瑶,是我的错……” 他现在后悔得不行,飞到她面前祈求原谅,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说那一番话了。 金蝶自知做错了事,身上的光都好像变淡了,珞瑶望它须臾,终于还是心软了,“知道就好。” 珞瑶伸出手,金蝶立马飞起来,贴上她掌心,旋即被她轻轻拢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 乌篷船顺着清澈的河水向东流,不知流了多久,最后停在了一片陆地前。 珞瑶上了岸,片刻,她身后的船变回原形,吐着泡泡潜回了水底。 竟是一条大鱼。 水流的声响渐渐远去,珞瑶环视一周,发现这里的风景和前面没什么不同。 如果一定要找出些许差别,那就是前面的蛇和鱼群全部藏了起来,仿佛所有生灵都不约而同地销声匿迹了。 四下安静得诡异,只有偶尔风吹树叶传来的簌簌声。 穿过河岸旁茂密的丛林,眼前豁然开朗,逐渐有了人烟气,不仅出现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路,远处还坐落着几座茅屋村舍。 茅屋群落旁边开垦了一片开阔的农田,珞瑶循着青石板路走近,看见太阳地里站着一个农妇,粗布衣裳,头上也戴着和衣裳同色的布巾。 她正弯腰曲背干着农活,珞瑶仔细一望,发现她种的不是果腹谋生的粮食,而是花。 这时候,农妇直起身体,与不远处的珞瑶对上了视线,她看上去二三十岁,容貌不显,身形却清朗挺拔。 看见珞瑶,农妇脸上没有惊讶,笑着指了一个方向,“姑娘,这田地太大了,我过不去,可否将那竹筐给我扔过来?” 珞瑶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果然放着一个竹筐,里面塞着各种花的幼苗。 她抬起手,用灵力隔空操纵起竹筐,将其送到了农妇面前。 农妇稳稳接过,爽朗地道了一声:“多谢。” 田地另一侧,一个青袍男人坐在树荫下,与农妇年龄相仿,书生装扮,但自有一番出尘之气。 他手边放着烘茶炉和茶筅,正独自点茶,清透的茶水顺着壶嘴倒进杯盏,像山崖上飞湍的醴泉,尽数握于一人之手。 两人一静一动,在这山野间相安无事,农妇继续栽花,用铁锄挖开松软的泥土,动作很是熟练。 珞瑶远远望了一会,问:“夫人应该不常栽花吧?” 农妇的动作停了停,似是不知她为何出此言,珞瑶的目光落在花苗上,“海棠容易烂根,重视通风排水,种在这里怕是难以开花,夫人若信我,下次可以种在那边。” 说完,她指了指远处低缓的山坡。 即便暴露了经验生疏,但农妇脸色未变,笑道:“我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还懂这些。” 三言两语间,她把没栽完的海棠花苗放回竹篓,扬声向树下道:“喂,改日在山上清理一块地出来,我也要试试。” 书生像是习惯了与农妇这般相处,点茶的动作未停,“知道了。” 珞瑶站在大树的侧对面,无意瞥过一眼,看见书生的衣袍被风吹起,露出了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尾巴尖。 身侧,羲洵轻笑了一声,“阿瑶,你可看见了?” “当然。”珞瑶在心里回他。 她心下逐渐澄明了,绕过农田,走向书生所在的树荫下。 书生气度淡然,实际却不冷漠,在珞瑶坐下后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杯盏中的茶水清冽干净,隐隐可见充盈的生机。 珞瑶道过谢,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感受到浑身灵力一振,如逢甘霖般活跃了起来。 “我看先生仙风道骨,何不出世?”她问。 书生平淡地摇了摇头,“不过一缕痴魂残念,机缘到了,把想说的话说完,也就该消散了。” 方过了片刻功夫,农妇扔下锄头过来,也在珞瑶身边坐下了,农妇很热情,问她姓甚名谁、来自何,珞瑶一一答了,两人听后却没有过多的波动,依旧自然地喝着茶。 反应之平淡,仿佛所谓“澜渊圣女”的名号,与任何一株人间草木都是一样的寻常。 暖风徐徐,栽种好的花苗在田间摇曳。喝了一会儿茶,农妇似是觉得乏味了,要带珞瑶去河上泛舟,书生也跟随她们同去。 走到河边,那艘大鱼变成的乌篷船又去而复返,静静地停在靠岸一侧。 农妇和书生不疑有他,和珞瑶一起上了船。 河水缓缓流动,载着乌篷船,乌篷船载着三人。 熹微的日头照着水面,光线折射到农妇身上,将那粗糙的布衣裙也映出了流彩般的影子。 须臾,珞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愿二位前辈解惑。” “两个田农野老罢了,如何为姑娘解惑?” 山中回响着鸟鸣啁啾的声音,农妇面不改色,手划过身侧淌过的河水,留下一道波纹。 珞瑶:“田农野老解不了的惑,创世之神亦无解吗?” 鸟鸣淡去,喧嚣静止了。 书生抬起眼,农妇玩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至此,珞瑶的心尘埃落定。 乌篷船仍在行进,她站起身,向两人郑重一礼。 “晚辈珞瑶,见过二位神君。” ----------------------- 作者有话说:上古神登场!! 第76章 抱薪赴雪(八) 迟来的大彻大悟驱逐 第76章 抱薪赴雪(八) 迟来的大彻大悟驱逐了…… 一瞬寂静后, 周遭的流水和鸟鸣声悄然恢复如常,农妇与书生对视一眼,神色皆舒展。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书生问。 这秘境中神力充盈, 身在此地又对灵力术法司空见惯者,岂会是寻常布衣。 珞瑶:“古籍有记载, 上古三神之中, 太煦人首蛇身,九姚身披彩鳞, 二位前辈本就没想瞒我。” 上古神万万年前就已陨落,如今她能得见,见到的也是一缕残留的神识。 因为修为过于强悍, 凭借这缕神识, 祂们的真身依然可以显露于世,甚至有余力开辟出一片独立的秘境。 九姚一笑,“澜渊的传人代代皆是杰出之辈,我果然没看错。” 避水诀一开, 指尖残留的水渍很快被清除干净了,她说道:“外面发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所以,你应该是想问幽族和邪元之力的事吧。” 这当然是珞瑶最挂心的问题,道:“还请前辈指点。” “镇幽珠的灵力不会无缘无故衰退,其中定有原因。” 太煦说话直截了当, 一开口,便道出了个中关键, “你当知道,镇幽之力与邪元之力相互对抗,却是同根同源, 此消彼长。” 同根同源,此消彼长…… 在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后,珞瑶瞳孔骤缩。 她震惊不已,却很快开始了思索,倘若顺着这一思路想,许多事情就都有了解释——难怪最初幽族千方百计想要窃取镇幽珠,镇幽珠灵力衰退后就不断有高阶幽祟入侵各界,澜渊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原来镇幽之力衰微的同时,界外的邪元之力也在随之增强。 反过来讲,只要镇幽珠能够恢复,幽族的力量就势必会被削弱,绝不存在劳而无功。 一瞬间,珞瑶寒毛倒竖,仿佛有什么启人心智的东西冲进来,霎时间打通了她的七窍。 羲洵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所以那次邪元之力轻易地入侵了你的灵台,是因为你体内的镇幽之力成为了它的突破口。” 凭那点微薄的邪元之力,若以寻常论,根本不足以控制圣女的心神,可若两种力量相生相连,珞瑶体内强盛的镇幽之力就成为了一块活靶子。 太煦听不见羲洵的话,但与他想到了一处,“邪元之力入侵修炼者的灵台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每做一次都要停摆许多年,与此相比,还是幽祟出没更棘手些。”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误入了这片秘境,他们怕是永远都不会见到上古神,更不会知道这些关乎六界生死存亡的运行法则。 珞瑶直觉抓住了对抗幽族的要害,这一念头让她振奋得颤抖,希望的种子埋在心里,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望着珞瑶细微的神情变化,九姚不由弯了弯眼睛。 岁月磨灭了丰功伟绩,也让祂忘记了今夕何年,但眼前人满怀希冀的模样,让祂回想起了过去壮志凌云的自己。 那时的祂们——后世口中的上古神、创世神,怀着一腔孤勇,亦如今人一样迷茫。 九姚倚靠在船壁旁,望向头顶澄澈的天穹,“天道只偏爱最出色的那个孩子,如今胜负未分,祂袖手旁观,其实等同于两面押注,最后不管哪边存活,世界都不会崩塌。” 依靠外力偏向取胜的一方,终有一日会因为失去偏向而倒下。 风向悄然变了,起初乌篷船顺水而下,现在则变成了逆水行舟,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它都顺畅地经过了每一处沟壑和起伏,稳稳当当漂向远方。 六界命途多舛,但结局当如此船。 疾风休止,小船也放缓了步履,在河道回环处悠闲地荡漾,金蝶在珞瑶肩上,无声振了振翅膀。 那一抹金辉吸引了九姚的注意,祂问:“它是谁?我看它许久了,能和你一起来到这里,应该不是普通的兽宠。” 上古神手眼通天,羲洵做过的一切都瞒不过祂们的眼睛,只是他依托神识变作了蝴蝶,让人一时难以辨认出身份。 珞瑶如实介绍了,九姚听后含笑,“哦,我知道他,胆子很大的后辈,像个赌徒。” 祂回忆一番,话语中带着欣赏,“孤注一掷,不死不休……有如此品格,天生就是做神族的料。” 羲洵就这么成为了第一个得到上古神赞许的神族,如果在平常,珞瑶定会替他高兴,可如今他越被夸赞、认可,珞瑶就越是心绪难平。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前辈可知在不毁坏界壁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才能解救他?” 九姚摇头,“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你想放出他的真身,就必然会损坏界壁,除非你能找到一个修为更高的神族代替他。”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珞瑶垂着眼帘,咽下了喉中的苦涩。 世间哪里还有强过羲洵的神明,就算有,此事也行不通。 “阿瑶,没关系。”羲洵安慰道。 碍于上古神在场,金蝶没有动,声音却很温柔,像春天午后的风,徐徐抚过心头。 来到河流下游,水中聚集的鱼群愈发多了起来,热情地涌到小船周围,经神明手指隔空一点,又乖顺地散去。 珞瑶心中还怀着更重要的事,她压下愁绪,拿出了天命卷轴。 上古神观测六界形势已久,对此时上界的窘境了如指掌,但当真正看到所谓“天道的指引”,还是不免感叹。 九姚无奈地笑了一声,“天道为了公平给出的提示,还真是刁钻极了。” 乌篷船绕过回环处,加速向远方行去,直到来到河流尽头的山崖前,方逐渐停下来。 悬崖边视线开阔,没有密林遮挡,能将大片穹空尽览眼底。 下一瞬,白云蓝天失色,为梦幻的蓝紫色所取代,星辰点点缀在深夜的雾云之间,蓬莱仙岛、孤妄崖,各界的族境轮廓在浮空中一一显露出来,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在幻象中,悬崖边的天空成了天然的画板,俨然构建出了一个缩小版的六界天地。 “圣女泪,要的是圣境传人领会真情,从而明白守护六界的真谛。” 九姚伸出手指,轻点“澜渊圣境”,画面如水般荡起涟漪。 祂又点了点“灵界”,“雾河泥从采矿而死的鲛灵身上取得,则是苍生之血。” 圣女泪,苍生血…… “镇压幽族、封印邪元之力,这关乎六界天地所有的生灵,不只是上界的责任。” 太煦继续道:“归魂灯是固魂聚气的法器,聚的何魂何气,不妨想想除了圣境传人和苍生,还有何处没有涉及。” 上古神的话语好似指路明灯,驱散了阴霾,让珞瑶在迷障万重中看见了前行的路标。 想挽救镇幽珠力量,需要澜渊的主导、生灵万物的自相救赎,还有——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珞瑶抬起头,仿佛一切都在此刻豁然开朗了。 太煦:“你应当有了主意。” 九姚也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现在就去试试吧,我们等你。” 话毕,眼前虚拟的六界族境无声褪去颜色,幻象散去,起初的天高云淡复现。 珞瑶有了大致的猜测,胸中已经开始狂跳,她拜别了两位上古神,从秘境中离开,迫不及待地直奔向天边交织的朔月星斗。 此时,外面正是漏夜时分,漫天星子如粒粒飞雪撒满了穹空,云气浮漾在银河之间。珞瑶归心似箭,一路越过寒风霄露,随着昙花影淡淡显现,在各界上空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她赶回澜渊,急于要将心中的构想变作现实,可当真正来到碧火台上又不免生出了退避之心。 倘若上古神所言并非天道的意思,倘若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 但这份软弱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珞瑶远远抛开了,行与不行,总要试试才知道。 一颗星子成不了气候,必须聚在一起,才能照耀天地。 珞瑶动用全身的灵力,用掌心覆上镇幽珠。 禁制闪动,整个澜渊天光大亮,强盛的信号涌出碧火台,如海浪般传向了各个族界。 刹那间,天外卷起飓风,浩浩荡荡地翻腾起来。信号一发出,各界界主殿纷纷响应,只见璨光陆续显现,在天穹下形成了六道擎天入云的光柱,冲出族境狭小的范围,进入了更广阔的世界。 珞瑶抬手立阵,数道光柱受到吸召,属于六界的力量奔涌着相互融汇,足以席卷天地。 这股合力灌进大阵,逐渐凝聚、合一,最后取代阵眼,熔炼成为了一颗璀璨的星子。 归魂灯亮了起来。 飓风转缓,无声消弭在夜空里,珞瑶望着那一点亮光,收起了大阵。 与预想中的狂喜不同,夙愿达成的那一刻,先来的是平静。 望着那燃烧的灯芯,她没哭也没笑,柔和的光亮映满了眼睛,心从未像此时一般安然,事后迟来的大彻大悟驱逐了迷茫和彷徨,在她体内刻得入木三分。 困扰上界百年的归魂灯之星,他们上天入地,寻不见,求不得,而今回到最初的原点,却实现得如此简单。 原来,他们都想岔了。 归魂灯固魂聚气,聚的不是何人的元神魂魄,而是六界众志成城、共同抗敌的心气。 ----------------------- 作者有话说: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出自唐韩愈《原道》。 第77章 抱薪赴雪(九) 阿瑶,久等了。 第77章 抱薪赴雪(九) 阿瑶,久等了。 珞瑶回到秘境中, 上古神已经离船上岸,坐在一处汀洲的岸边垂钓。 平和随着时间淡然地拂过心头,喜悦和激动才姗姗来迟地到达。 珞瑶难以掩藏胸中情绪, 躬身向上古神行大礼,被九姚隔空扶住了, “不必言谢, 这天地亦是我们的心血。” 九姚拉着她坐下,太煦放下鱼竿, 道:“我仍要叮嘱,即使镇幽珠恢复,六界也不可轻举妄动, 一切危险, 皆来自于未知。” 珞瑶认真应了,心中亦有数,上古神通晓世事,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洞见症结、决定六界存亡的关键。 镇幽珠恢复, 将他们与邪元之力拉回到了基本持平的状态,但这并不代表稳操胜券。 幽族的首领魇潜伏在界外, 上次它被上古神封印,距今已经过去了万万年,而近年间幽祟和邪元之力入侵界壁愈发频繁,足以证明它蠢蠢欲动, 对六界依然抱有垂涎之心。 上次界壁被破的阴云还未过去,灵界作为主战场, 是遭遇毁坏最大的一个族界。 说到此处,九姚微微失神,“灵族……” 太煦明白九姚所想, “是祂的子民。” 这番话中的“祂”是何人并不难猜,六界皆知昆舆神君被灵族视作始祖,而且在上古三位创世之神中,也只有祂没有露面了。 “既然昆舆神君也有神识残留于世,为何不与两位前辈在一起?”珞瑶问。 九姚眸光暗了暗,“我们感知不到祂了,也许,是祂自己不愿意见我们。” 随后,珞瑶就听上古神诉说了古籍上没有记载的旧事。 当年太煦和九姚为了尽早结束危局,决心献祭自身创造出界壁,将魇封印在界外,然而昆舆并不赞成此举,祂希望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魇,将邪元之力斩草除根,而不是让生灵世代困守在界壁之内,变成温室里脆弱的花朵。 “我们都无法说服对方,但当时六界已经开辟出来,若不趁早休战,伤亡还会继续增加,所以最后,祂还是向我们妥协了。” 说起过往,九姚叹了一息,“当时觉得祂的那些主张都太过激进,现在看来,有些未必不是明智的。” 作为后辈,珞瑶没有立场评价先贤的选择,因为站在今日的角度批判过去,本身就是一种自以为是。 不论上古神的决定正确与否,他们都开辟出了如今这片生机顽强的沃土,创造出了一批坚韧不屈的生命。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他们不再谈论曾经的事,转而说起现在。自从珞瑶重新回到秘境,金蝶就始终停留在她肩上,既不闹腾,也不心急多言,只是静静地聆听她与上古神说话。 片刻,太煦问珞瑶:“圣女情窍不通,你可知道,天道为何要让你们两个缔结婚约?” 珞瑶怔了一下,如实摇头。 从前情窍未开时,她想不通这个问题,后来打开,她便将这婚约视作命定的缘分,不再纠结背后许多。 对此,九姚给出了她答案——邪元之力从漆黑的宇宙中诞生,象征黑暗,而羲洵的原身九天灵鹿天生为至阳之躯,成神后的神力也源于世间光明。 “不管他有没有飞升成神,只要你们的婚约最终促成,对澜渊来说就是如虎添翼。” 明暗两极,光明对上黑暗,本就能起到一定的克制作用。也正是因此,羲洵才能以一己之力修补界壁,若换作其他神明献祭,就不一定能像他一样求仁得仁了。 天道对万年争斗袖手旁观,却以这种间接的方式给予了六界助力,未尝不算一种独有的“偏袒”。 珞瑶茅塞顿开,羲洵听完倒是心情平和,还幻想起了平行世界,“若我留在仙界,是否也能做阿瑶的圣使?” “不行。”珞瑶很快拒绝了。 羲洵:“为何?” “你做我的下属,太让人分心。” 珞瑶语调平静,在灵台中回他。她确认自己能在行动中做到不掺杂私心,但平时一想起他,定然会生出很大的心理负担,叫她集中不了注意力。 羲洵听着,差点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珞瑶本人说的,之后没忍住甜,用气声低低笑了一下。 平时也就罢了,但今日有先贤前辈在场,明知他们听不见,羲洵还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不踏实感,类似于少年时私藏圣女画像被夫子发现的那种心境,实在是…… 金蝶欲盖弥彰地飞了一圈,风吹起珞瑶的衣袖,将它遮住了一半。 这时,九姚洒脱带笑的声音响起来,“苦命鸳鸯,好在遇上了我,我最喜欢成人之美了。” 听其口风,像是有办法帮羲洵脱身。 珞瑶先是欣喜,而后略有迟疑,“前辈不是说界壁不破,就没有办法解救他吗?” 太煦猜出了九姚的打算,低下眸子,带着一点隐约的无奈,“魂魄共鸣是祂最擅长的,解救不了,也能让你们短暂相见。”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珞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九姚笑而不语,微微倾身,指尖在金蝶身上点了一点。 一缕丝线般的上古神力随之溢了出来,明明被点的是羲洵,珞瑶的灵台却有所涌动,仿佛他们之间的感应在无形之间增强了。 珞瑶原本心中还有些不确定,现在全都化成了喜悦,她立马弯下腰,又被上古神慷慨地拉了起来。 “后生可畏,你们都是好苗子,只是阅历还不够,就要经受如此严酷的考验。” 九姚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眸中的认真分毫未减,“保护好六界苍生,就是给我们最好的谢礼了。” 一定会。 珞瑶在心中道。 他们就留在此处汀洲上,不知过了多久,四处飘起了花瓣雨,落进河中,那风景美得不真切,如俗人入画,足以将一切烦恼和忧虑都抛到脑后。 来时遇上的那条小鱼没说错,这里本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她坐在河畔,静望清水东流,却见不过片刻,有一小段河床悄然抬升,形成了一块小型的堤坝。 裸露的砂石现出了水面,如此一来,河水无法顺畅通过,在堵塞处久久回荡,阻滞的水流冲刷着旧河道,又因上游源源不断涌来的水而堆积。 河流无故阻塞,这是神力作用的结果。珞瑶有所察觉,望向太煦,见后者动了动,却是驱使河水流得更快。 眼见滔滔大水就要漫溢涌出河道,没过多久,变象发生了——水流湍急,不断冲刷磨蚀着河道旁边的泥沙,竟放弃主干道,转而打通了一条支流! 聚积的河水自己寻觅出了生路,随之改道而行,在新的河道中一泻千里。 上古神费心营造出了这番景象,珞瑶望着,好似受到了某种启发。 水声渐渐变小了,纷飞的落英在河面漂荡、聚积,最后浮到她面前,逐渐形成了八个字的轮廓。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珞瑶略一回忆,想起前不久九姚就说过这句话,太煦开口道:“在关键时刻,这句话或许会比那道天命卷轴更有用。” 那么,这定是一句要她永远记在心里的箴言了。 “多谢前辈指点。” 珞瑶郑重其事,再次向祂们揖手。 远处,日薄西山,周围营造出的花草鱼鸟也开始摇摇欲坠,昭示着这片人为制造的秘境已经到达其寿命的尽头。 九姚伸了个懒腰,“时间到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道破天机后,旧日的神明再无牵挂,一对并肩而立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化作了烟尘,在空中消散。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在逼昆舆现身?” “祂总有一日会出世,我不过是推了一把……” 珞瑶眼前浮起白雾,她看不清了,身体像被托了起来,远处那两道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迷蒙间,珞瑶感受到似有两股清泉注入了她体内,让她的灵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 她被送出去的那一刻,那两道重叠的声音再度响起,渺远得如在天边。 “后继者,愿你们逆转天命,后会无期。” 秘境消亡,神庙也随之散去了。 等珞瑶的视线再度清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辛夷城,护城河汩汩流动,拱卫着光秃秃的城郊。 一切如旧。 冬日里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珞瑶一阵恍惚,体内生机勃勃的灵力却提醒着她,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上古神魂归天地,将最后残余的神力留给了她。 秘境里走过一遭,珞瑶收获良多,心境也有所改变。灵台之中,那神力仿佛变作实体,充盈了她的内心,让她拥有了三倍的力量。 金蝶从她袖中飞出来,声音温和又清朗,“阿瑶,回去吧。” “嗯。” 珞瑶面露柔色,用手拢住它,同时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生出释然来。 日光和煦,一道莹蓝色的光划过层山秀水,伴着点点金芒,向上界的方向飞去。 …… 归魂星现世的消息传遍了天地,众神和各界界主闻讯赶来,再度聚于澜渊圣境。 这一次,就连休养多年的灵君也现身了。 众人登上碧火台,只见镇幽珠光华璀璨,历经百年衰微,终于又有了昔日的盛貌。 喜从天降,欢欣的气氛在整个碧火台蔓延开,沧丞急着追问:“珞瑶,你到底在凡间遇上什么机缘了?” 他问完,身边响起应和声,珞瑶将在秘境中遇上上古神的事告诉了众人,个中细节虽未多言,但这番如梦似幻的经历也足以令他们惊讶。 得见上古神真容,又被亲口指点……在现今世上,珞瑶应该是独一份了吧? 无论艳羡与否,众人听后皆感慨万分,朝梧道:“原来上古神耗尽最后一口气,为我们指明了路。” 太煦、九姚消散了,但昆舆仍未露面,兴许如今也守在某个秘境中,只等与他们相见。 想起方才珞瑶的话,一旁的嬴夫人开口了:“昆舆神君的神识尚存于世,不知灵君可有感应?” 第一代灵族王室继承了上古神昆舆的力量,此后代代相传,倘若她向外界发出信号,灵君的确应该是最先感应到的那一个。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月出晓平静地否认了,“始祖神陨落了,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灵君也不知情,那就是如太煦、九姚所说,昆舆孤身避世,不愿与世人联络了。 毕竟,如果上古神自己封锁了神识,六界就一定无人能找到她。 日升时分,太阳穿过云层,为碧火台蒙上了一层暖色。 圣坛中央散发着强烈的辉光,月出晓道:“镇幽珠恢复,六界便安稳无忧了……” 她说着,情不自禁走上两级台阶,想要触摸那颗耀眼的灵珠,珞瑶望着,加快步履跟了上去,在月出晓的手触碰到的前一刻拦住了她。 日晕之下,那双灰蓝色的柳叶眸格外澄澈,也格外清醒,“归魂星尚未炼化,它的灵力还不稳定,灵君身子弱,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两人僵持住,月出晓与她对视两秒,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多谢圣女提醒。” 月出晓语气如常。 众人走后,珞瑶开始准备炼化归魂星。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待此间事了,镇幽珠的力量便会彻底恢复到巅峰时期。 时间来到正午,日头升到最高处,耀眼的光芒普照大地。 就在珞瑶打算前往落霞谷闭关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细微的草动。 她目光一顿,步履也随之停下。 此时无风,珞瑶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忽然余光中掠过了金蝶的影子,飞向花丛中。 阳光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它身上的光开始变淡,向四周扩散和蔓延。 那一刻,珞瑶猛地想起了秘境中发生的场景,上古神九姚动用魂魄共鸣术,说可以让他们短暂相见。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难道—— 珞瑶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向前走了好几步,盛阳下,那道蝶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金色的轮廓,出现在了花影重叠间。 须臾,羲洵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唇畔带笑,“阿瑶,久等了。” 这一次,他的面容不是出现在梦境里,而是真真切切在她面前。 那个原以为此生都不得相见的人。 羲洵向她而来,珞瑶湿了眼眶,也快步朝他赶去,她想抱他,却在相触时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扑了个空。 珞瑶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明显慌了,回过头,原来刚才离得太远,此时在近处一望,她才发现羲洵的身形并非实体,而是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就像冥界的鬼魂那样。 与鬼魂不同的是,他应该随时都会从她眼前消失。 念头一入脑,珞瑶说不失望是假的,同时又不得不安慰自己,能与他见面已是幸中之幸,还有什么不满足。 羲洵低头注视着她,眼中闪过痛色,他何尝不清楚珞瑶的心思,无奈他真身受困,上古神也无法施以援手。 “此时的阳光最烈,我感受到神识被增强了。”羲洵道。 珞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九姚用术法强化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共鸣,既然是“暂时相见”,那这番“共鸣”总有一个集中显现的时刻。 看来以后每当晴空万里、日头最大的时刻,她都可以看到他了。 珞瑶抬起手,羲洵伸出去接,用掌心托住了她的手指。 虚光与真实的皮肤隔空相碰,就算触摸不到,仿佛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 镇幽珠即将恢复、六界安稳、如今又见到了羲洵。几番好事叠加起来,珞瑶不由弯起了唇角,若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她会选择永远留在这一刻。 她上前半步,轻轻“靠”在了羲洵身上。 没过多久,天边云层浮现,削弱了那缕盛气凌人的晖光。 随着日晕的离开,羲洵的身影也慢慢淡去,又恢复成了金蝶的模样。对此,珞瑶没有太失落,因为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期限,所以不会心慌。 “随我去落霞谷吧。”珞瑶道。 身畔百花纷飞,金蝶停在她指尖,晃了一下触角。 她眼中露出柔色,站起身。 时至今日,珞瑶的信心已经归来,她会用好镇幽珠,不辜负上古神的托付,亦不会愧对天下苍生。 她想通了,也不再怨怼天道了。 世人期盼天长地久,可依靠天长得来的地久,总有时尽,不如倒置过来,用地久拼来天长。 如此,才是真正的后顾无忧。 第78章 月迷津渡(一) 其实,他不必为了取 第78章 月迷津渡(一) 其实,他不必为了取悦…… 几孤风月, 屡变星霜,百年光景倏忽而过。 镇幽珠恢复后,长久的安稳逐渐帮各族走出了大战后的创伤, 如今六界基本重建完成,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这天, 珞瑶从神山回到澜渊, 看见是镜花来了。小桃花灵唤了一声殿下,又狗腿地向她身边的金蝶行了个礼, 便轻车熟路地飘进花丛,赴里面那团朱红色毛线球的约去了。 望着那两只小小的背影,羲洵声音里含着无奈, “怪不得丹狸现在极少在我面前翻话本了, 原来是有了新的伙伴。” 珞瑶的唇角无声弯了一下,回他:“许是因为镜花会帮它藏着,但你会告诉我。” 百年过去,镜花和丹狸的关系越发要好, 前者有从灵界各处寻来的稀奇玩意,后者则有多得看不完的话本, 一灵一猫一见如故,各自有的东西正好全是对方喜欢的,可以说是相见恨晚。 珞瑶不参与它们两个的知己之情,但整日看它们打打闹闹, 也算见证了这段跨种族的友谊。 她坐在不远处,听镜花说起:“最近灵犀屿格外热闹, 来了许多其他岛屿的精灵,浮翠岛也派来了几位内官。” 丹狸好奇,“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他合上话本, 答道:“的确,这次的祭神大会定在了我们灵犀屿,所以族灵们都格外重视。” 镜花说着,不由一阵心虚,姐妹们现在都在忙活,也就只有他怕麻烦躲懒,才借口圣女找溜来了澜渊。 祭神大会是灵族每百年一次的盛事,为的是祭奠上古神昆舆,并祈求祂继续赐降力量于灵君,庇佑灵族万代生灵无忧。 每当那时,整个灵界的精灵都会来到指定岛屿,由灵君亲自主会,围绕着昆舆神座举行祭奠仪式。 以前珞瑶没关注过这些事,因此只是有所耳闻,她问:“何时开始?” “三日后。”镜花道。 那天似乎不是什么节日。 这时,灵台中的羲洵开口了:“据说三日后是昆舆的忌辰,所以每次灵族祭神都会选在这个日子。” 于是珞瑶了然,随口问他:“你可去看过?” 上古神已然陨落,就算仍有神识在世,也无法通过一座石像将自己的力量传输给后人。 所以,这应该只是灵族精神寄托的一种传达方式,不知月出晓她们是怎样进行这番仪式的。 羲洵笑了一声,“灵族的祭神大会一向是排斥外族的,以前我去不了,后来到了神山上,就更不好去凑热闹了。” 珞瑶眼中浮现起了一点笑意,各界那些排斥外族的规矩通常不包括神山,是他自己放不下身段。 像沧丞和朝梧那般大大咧咧的性格,说不定早就结伴去看过新鲜了。 镜花面带兴奋,回过头对珞瑶说:“殿下是不是还从没有去过我们的祭神大会?不如这次与神君同去,我来给你们当向导!” 丹狸一听也急了,嚷道:“我也要去!” 说完,两个活宝就自顾自激动起来,显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珞瑶无奈低眸,事已至此,她也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了。 自从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后,灵族百废待兴,浮翠岛推选了内官暂代灵王之位。至于月出晓,许是身体再也经不起折腾,也许是终于看清了界内严峻的形势,她再次选择了退居幕后,不再过问那些繁冗的政务。 随后,灵界重回正轨,新任圣使上任,各处圣使哨所如期建成,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差池。 近年太过安逸,珞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地延续下去,但有时在澜渊独处,不免也会生出一丝乏味的心绪,而今恰逢灵族盛事,对她来说是个难得的调剂。 此次前去,就当是去瞧一瞧灵界重建后的模样,还有那些哨所的运转状况。 镜花和丹狸玩耍了大半日,方恋恋不舍地回了灵犀屿,丹狸今日跟着他疯玩了太久,回归安静后,不一会儿功夫就在花丛里睡着了。 今夜没有月光,天边掩着阴云,珞瑶不在外面逗留,带着金蝶回了内殿。 藤萝百花垂着头,早早就进入了沉睡,她靠在床榻边,合着眼,只感觉有个东西在扑腾翅膀,不安分地左贴贴,右蹭蹭。 珞瑶被弄得心浮意乱,两指捏住了金蝶的翅膀,“不许闹了。” 它飞上前,声音温和,“困了?” 珞瑶摇头。 一整日清闲,她现在半点睡意都没有,但除了就寝,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事。 羲洵似乎思索了一番,声音稍稍低下去,“那我帮你睡个好觉。” 他说完,金蝶在空中闪了闪,摇身一变,化作了一根洁白的羽毛。 那绒羽很细密,也很柔软。 看见羽毛的瞬间,珞瑶浑身一麻,与此同时,某些回忆又从刻意埋藏的深处爬了出来。 她不确定羲洵想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压了压衣裙,“你……” 羽毛来到她衣襟前,刮扫过颈窝,须臾,又游移到了她肩头,轻轻一蹭。 轻薄的外袍应声而落。 窗外下起了急雨,珞瑶无力地倚在榻上,眼前迷蒙,身上的衣裙都被揉出了褶皱。 那根羽毛还在作乱,徐徐划过她衣襟,而后向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回来,不可以……” 昙花是稍纵即逝的花,花蕊更是脆弱,要是被他变的羽毛碰触,就会变得…… 只是稍稍一回想,珞瑶脸上可疑的红变得越发明显了。 她真不知羲洵是如何学来的这些功夫,怕是先前丹狸给他看了好些话本,才让他从里面发现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想到这里,珞瑶暗暗给丹狸记了一笔,故作镇定地闭了闭眼。 她努力想忘记那天的感觉,可越是想忘记,那点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羽毛听见了珞瑶的制止,却没有彻底死心,像一尾灵活的鱼那样钻进了她的裙下。 珞瑶惊喘一声,“羲洵!停下……” 见她委实不愿,羲洵很快停手了,他原本还是羽毛的形态,随后也在珞瑶的强硬要求下变回了金蝶。 他声音微哑,只那语气不对,不知在失落什么,“不喜欢吗?我记得上次……” 下一秒,一角宽大的布料兜头盖过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金蝶轻嗅了嗅,带着摄人心弦的浅淡香气。 又轻又软,是她的衣袖。 珞瑶声音里含着隐隐的恼意,“你再说,我就赶你出去了。” 金蝶被衣袖掩住,视线变得一片黑暗,羲洵看不见珞瑶的神情,却福至心灵,从语气中分辨出了她的情绪。 谁说他的阿瑶性情寡淡?她羞赧的模样,只他一人见过。 他忍住笑,纵容道:“好,我不说了。” 金蝶飞回到珞瑶身旁,安安分分留下了。 殿外风雨渐急,越显得殿内静谧,珞瑶的呼吸渐渐平复了,她侧躺下来,望着那一抹金光,心头微胀。 她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不必为了取悦她做这种事。 比起这些,她更希望能得到一个来自他的拥抱。 …… 三日后,祭神大会如期而至。 为了不惹人注意,珞瑶照旧收敛了气息。她跟随镜花来到灵犀屿,时间还早,整座岛上已经充斥着喧闹声,树林中摩肩接踵,大部分精灵以本体飘在半空中,还有一部分化作了人形。 越往精灵群落的方向走,人潮就越发拥挤,所到之处,花间树梢都点缀着洁白的绸缎和荧灯。 巨树下,昆舆神座依然被安置在中央,石像周围光晕幽微,散放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珞瑶望着,想起了在秘境中九姚和太煦的话,若昆舆的神识当真还存在,现在应该是最活跃的时候。 “你是神族,能否试着与昆舆建立感应?”珞瑶暗暗问羲洵。 她记得之前在晴水湾的时候,羲洵就曾用神力打开了昆舆制造的幻境,这次说不定也可以效仿。 “我现在的气息太弱,她未必能察觉到。”羲洵道,“你是被太煦和九姚认可的圣女,昆舆若在,定然也会接纳你。” 珞瑶应了,就准备驱动灵力,镜花看见后却是如临大敌,一把把她拦住了,“殿下别碰!” 他被吓得不轻,忙四处警惕地看了看,还好在此守卫的都是镜花的族灵,她们认出了珞瑶,全都不约而同地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好在没被其他精灵发现。 镜花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才向珞瑶解释:“殿下不知,祭神大会期间始祖神会苏醒过来,除了君上,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神像,否则会干扰神力传授呢。” 其实上古神若真有一息尚存,就会永远垂望着这天地,就像太煦和九姚一样,哪里有苏不苏醒一说。 即便心知如此,但这毕竟是灵族的信仰,珞瑶没有说破,只有暂且作罢,想着这几日寻到机会再来。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如绸缎般披拂在神座之上,精灵们聚集在神座周围,喧嚣声渐渐弱下去,被庄重的寂静取而代之。 祭神时辰已到,浮翠岛十二内官立在前首,静候灵君降临。 须臾,天边划过了一道清光,是月出晓现身了,穿着一袭鲛绡织就的羽白色裙袍,从绿草如茵的地面上曳过,依旧不染一丝尘埃。 在精灵们的簇拥下,她稳步走向神座,珞瑶没有上前,站在稍靠外围一些的位置。 “灵君虚弱了那么多年,如今看来,竟是已经完全恢复了。”羲洵道。 这也正是令珞瑶不解的地方,端看月出晓脸色尚佳,周身灵力温厚又平和,分明是巅峰时期才有的状态。 既然是休养百年就能大好的病状,缘何先前一直缠绵病榻? 珞瑶若有所思,心里那点迟疑怎么也消不下去。 第79章 月迷津渡(二) 某种变相的压制。 第79章 月迷津渡(二) 某种变相的压制。 树间的荧灯亮起来, 与影影绰绰的阳光交相辉映,浮翠岛内官齐齐施法,编织出了一个灵气充沛的法阵, 阵眼缓缓移动到灵君脚下,如凌驾云霄。 月出晓的身体被托了起来, 她闭着眼, 眉如细月,越发显得慈悲。 悠远的乐声从密林深处响起, 似远似近,回荡在众人耳畔,观礼的精灵们被这股神圣的力量感染, 脸上光彩愈发虔诚。 那神秘的曲调回荡在空中, 珞瑶听不懂,仿佛是用上古语言写成的歌谣。 雾霭蒸腾,月出晓的面容变得朦胧。在灵界子民齐齐的热望里,她掌心蓄起如光电般强盛的力量, 覆上了神座上玄鸟的眼睛。 珞瑶远远望着这令人震撼的场面,却是皱起了眉, 不知羲洵是否与她想到了一处,声音中的笑意也有所收敛。 “如此‘特别’的神明祭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道。 天地众生对神族皆抱有虔敬之心,尤以对上古神最盛, 因此祭祀时大多极尽尊崇敬仰之能,不敢失礼半分, 更别说直接遮蔽上古神的眼睛。 这种动作,不像祈求神力赐福,反而像…… 某种变相的压制。 珞瑶微微眯了一下眼。 丹狸悄悄露出两只眼睛, 插话道:“那天镜花说过,从前灵族的祭神仪式比这个简单的多,是现在的灵君上位后才亲自编排了新的规程。” 话语间,树下开始狂风大作。月出晓的手依然停留在玄鸟眼前,中间翻涌着闪电般的强光,仿佛与神力意念相连,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流。 珞瑶心中布满疑云,正想着何时能到昆舆神座前一探究竟,这时候,意外之变发生了——大风未止,被刮断的大树枝桠纷纷砸下来,地面开始晃动。 “怎么回事!” 精灵群中骚动不安,内官和守卫们极力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 树林中央,月出晓还在继续施法,昆舆神座原本还算平静,后来也随地面颤抖起来,最后彻底崩溃了。 一声迸裂的脆响,玄鸟石像竟然开始破碎,从中间崩开了一条缝隙,随之喷涌出前所未有的烈光! “不——” 那一瞬间,月出晓脸色骤变,却来不及躲开,直接被震飞了出去! “君上,君上!” 内官们大惊,便要赶上前查看月出晓的伤势,不料冷光一闪,眼前忽然凭空现出了数道状似琉璃的透明屏障,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混乱还在继续,一众精灵皆受惊四散,那愤怒的烈光却没打算网开一面,如飓风般刮向四面八方,所到之处树木凋残,尘土纷飞。 羲洵:“阿瑶,快防御!” 狂风袭来,珞瑶立刻掐诀召唤出灵罩,抵御住了大部分风力,那力量实在过于强悍,险些让她也没能站稳,被迫向后退了数里。 另一边,精灵们被吹得左摇右摆,在空中乱飞,最后全被卷去了未知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烟尘散去,眼前变得清晰,珞瑶匆忙回到巨树下,这里一片狼藉,却早已空无一灵,就连重伤被击飞的月出晓也不见了身影。 镜花惊魂未定,亦步亦趋地跟在珞瑶身后。幸好小桃花在大风刚起时就找到了最可靠的保护神,之后又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才没有像其他精灵一样被刮飞。 他虽幸免于难,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望着空空荡荡的家园,他直接崩溃了,哭着喊“母父”“姐姐”还有一众族灵的名字,又说“你们怎么这么狠心”。 镜花变出人形坐在地上,自顾自哭了个肝肠寸断。 丹狸于心不忍,冒出头来安慰他:“你别哭了,她们是消失了,但不一定会死啊!昆舆不是你们的始祖吗?她总不能把你们全族都灭了吧!” 话糙理不糙,镜花还是很伤心,但哭音渐渐止住了,毕竟哪个好神会对自己的子孙后代下手?怕是事出有因。 镜花急于找到自己族灵的下落,又心有余悸,于是抓着珞瑶的衣袖死也不放手,她去哪里自己就跟到哪里。 珞瑶知道他害怕,也就随他去了,在帮他找到灵犀屿的精灵之前,她得先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毁坏的昆舆神座就在不远处,珞瑶走上前。 这次没有了守卫,珞瑶驱动灵力,尝试与上古神识共鸣。 然而,现实让她失望,可能是石像破碎强行剥离了昆舆的力量,珞瑶没从里面感受到半分生机,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如先四下走走,也许能发现没被吹走的精灵。”羲洵道。 珞瑶移动脚步,身边跟着金蝶,肩上窝着丹狸,后面还有一只抓着她袖角的桃花灵,就这么在树林里走了一段路程。 片刻,丹狸叫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一行人循声望去,发现是一道透明的屏障,只有房门大小,形态类似于某种禁制结界。 珞瑶走近,没有感知到危险的气息。 她抬起手,试探性地碰触,那屏障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亮起了白光。 一阵不可抗拒的拖拽感袭来,珞瑶被吸进了屏障中,再睁开眼,周遭已经换了一片景象。 这里是…… 镜花躲在她身后,震惊地瞪大了眼,“潞山岛?” 此处不是幻象,是实实在在的场景,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珞瑶也有些怔神,她明明没有用什么瞬移的术法。 羲洵:“……原路返回试试?” 身后就是那道透明屏障,珞瑶又跨了回去,不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人意想不到——他们没有回到灵犀屿,而是又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小岛上。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镜花又想哭了,“怎么办?族灵找不到,这下连家都回不了了……” 对此,珞瑶倒是有了一点猜测,她抓起镜花,“再走走看。” 珞瑶在小岛行走,在一处山崖下又发现了相同的屏障。 这次她没有犹豫,一步穿过去,果然又来到了另一座岛屿上。 “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珞瑶在灵台中道。 羲洵一笑,“昆舆独有的空间扭曲术,对不对?” 接下来,珞瑶继续拖家带口地穿梭在屏障之间,每一次传送,他们都会来到一个不同的位置,逐渐离灵族的中心地带越来越远。 直到不知道第几次穿过屏障,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灵界萤火梦幻的景色,而变成了一片阴森冷寂。 圣使哨所,几个魂影正在站岗,看见珞瑶后神情错愕,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迷迷糊糊的属官们回过神来,忙向圣女行礼,“殿下怎么来了?见过殿下!” 没想到这次传得这么远,直接来到了冥界。 珞瑶眼中划过一丝尴尬,应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之后的几次传送里,他们甚至误入了其他族界的界主殿,却再也没有回到过灵族的地界。 期间,镜花想送一只传音蝶出去,但这是只有修炼者才会的术法,他能传出去,族灵们却收不到。 他越来越六神无主,拉着珞瑶衣袖的手也放开了,“不行,我得去找我姐姐她们去,万一她们唔唔啊啊啊啊——” 前面的珞瑶吓了一跳,一回头,镜花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她视线里,旁边就是一道透明的屏障。 珞瑶:“……” 她就算现在追上去,也去不到他的那个空间。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只传音蝶飞了来,镜花胆怯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殿下,我好像走丢了,这里好黑,好像是魔界……” 珞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别无选择,飞身前往孤妄崖,好在镜花的描述足够准确,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他的位置。 这下镜花老实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珞瑶望他两眼,面上露出了几分无奈,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向里面注入自己的灵力。 其实在穿梭的过程中珞瑶就发现了,这些空间扭曲的屏障似乎是专为灵界的精灵而生的,禁锢不了她,也不会干扰其他族界的百姓。 她将石头交给了镜花,由他自己决定去路,“拿着它,你可以挣脱这些屏障,去到六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去澜渊也好,继续去找你的族灵也好,但先不要回灵界,眼下形势未明,那里不一定安全。” 镜花眼泪汪汪,“殿下,那你呢?” “我去灵界,找解决的办法。”珞瑶道。 她可以立刻挣脱这些空间回去,但还在这之前,还是要查清楚现下的情况。 镜花不舍,最后到底是收下石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灵族出了乱子,上界必会收到消息,果然没过多久,神山的传音就到了。 珞瑶接过,听见了沧丞的声音:“灵界现在怎么样了?方才夜絮和嬴夫人都向神山传音,说有一大批精灵凭空出现在了魔界和冥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听说了这个消息,珞瑶心头反而一松,先前和羲洵的猜想也越发确定了。 他们去过了灵界几个岛屿,还没有看见一具尸体,那些精灵应该也是误入了空间屏障,被分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所以才会彼此走散,而没有出现伤亡。 但这也只是他们的猜想。 珞瑶一点传音蝶,道:“我去灵界再探,稍后回信。” 第80章 月迷津渡(三) 金蝶隐去,羲洵的轮 第80章 月迷津渡(三) 金蝶隐去,羲洵的轮廓…… 神山上, 众神皆被惊动,他们向浮翠岛传了信,但那边许是还在混乱之中, 所以久久都没有回音。 羲泠皱着眉头,“真是奇怪, 什么东西能让灵界全境都陷入瘫痪?” 不仅空间瘫痪了, 就连浮翠岛的君主和大臣们都联络不上。 众神担心灵族的安危,又怕这是邪元之力异动的某种征兆, 匆忙来到了浮生镜前。 镜中回放着祭神大会上的场景,让他们看清了当时发生的异动,朝梧道:“是昆舆神座的力量失控了, 神力溢流反噬了月出晓, 也搅乱了整个灵界的空间。” 那些若有似无的透明屏障是空间场扭曲的象征,古籍中有过记载,这种屏障上次出现似乎就在上古时期。 沧丞注意到了月出晓在神座前的举动,“灵族的祭祀仪式好生稀奇……我只见过对上古神匍匐跪拜的, 还没见过捂眼睛的。” 莫非昆舆认为她们不敬,这次发怒就是始祖对小辈的惩戒? 沧丞有这样的念头, 但也只是一瞬,毕竟上古神处事宽宏,因为这种事发威未免过于牵强了。 浮生镜的画面陆续切换,经过几个时辰, 出现在各个岛屿的精灵却数量不多,只有极少数还在分散着游荡。 与留在灵族境内的精灵相比, 被传送到其他族界的却是越来越多了,她们想要回到家园,但无论怎样穿梭, 最后都没能成功回去,依然滞留在异族他乡。 上古神费力打乱空间,几乎将灵界所有的生灵都“送”了出去,似乎含有某种隐秘的暗示。 众神向孤妄崖传去了信号,现如今没有神族能解昆舆的空间术法,能与之稍稍对冲一二的,大约只有夜絮的幻梦造时术。 一柱香的功夫后,有道紫色暗影迅疾地飞上神梯,降落在了他们面前。 夜絮原本正为安置那群从天而降的精灵忙碌,收到消息后将公务暂且放下,勉强从指缝里挤出了一点时间。 听说神族的想法后,他没有推拒,来到灵界族境的上空。 站在云层上俯瞰众多岛屿,看不见多少生气,可见绝大部分精灵们都已经不在这里了,至于浮翠岛则被雾气遮盖,看不清其中情况。 须臾,一个误入孤妄崖地界的精灵被带了上来,她是灵君座下的十二内官之一,走失纯属是意外。 见到众神,内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向他们伏地行礼,朝梧问:“你们灵君现在怎么样了?” 内官面含悲色,“君上重伤,好不容易带着守卫们回到浮翠岛,如今又倒下了。” 想必月出晓也是通过屏障回到的灵宫,按理来说,内官们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那你为什么会出来?”朝梧问。 “属下原本是去传医官,不小心误入了屏障,就被传送出来了。” 内官看起来心急如焚,抬起头打听,“敢问神君,如今有助灵族恢复原状的办法了吗?” 朝梧不置可否,轻叹了口气。如果有确切的办法,他们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内官在灵君手下常年理政,也算见多识广,虽然没得到神明的担保,但她看见夜絮也在此,略一思索后就明白了众神的打算。 她眼前亮起希望,匆忙膝行上前,抓住夜絮的衣角苦求:“求魔尊帮我们!待君上醒来,定会重重酬谢孤妄崖……” 夜絮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但也无法保证什么,只道:“我自会尽己所能。” 内官很是欣喜,连声向他道谢,夜絮的目光再度投向云层之下,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手臂一麻。 羲泠察觉出异样,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说来也奇怪,那阵麻木感一闪而过,仿佛生出幻觉了一般,之后就再也感觉不到了。 夜絮眼中迟疑淡去,温声道:“没事。” 从内官口中了解过情况后,众神准备把她放回魔族为精灵准备的避难所,内官却再次发出了请求:“求神君将我放回浮翠岛,属下愿意被空间困住,只愿守在君上身边!” 众神顾忌着灵界现在的安危,架不住内官极力哀求,只有顺从她意,将她放归。 之后,夜絮开始施法,若神山的构想成立,他就有希望通过理顺时间来修正空间场。 云气流转,夜絮敛目凝神,低低念出一段咒语,暗紫色的光芒在天空中渲染开来,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古体符文。 那符文起初只有一掌宽,随后在灵力的灌注下越变越大,逐渐覆盖了云下星罗棋布的岛屿。 属于魔尊的灵识随符文降下地面,与盘踞于此的神力相会。 “轰隆”一声闷响,那混乱的空间场涌动了几下,却极是顽固,放出一股灵波,直接将夜絮的灵识驱赶了出去。 施法中断,夜絮遭气波攻击,被迫后退好几步,吃痛地按住了胸口。 羲泠见状一惊,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夜絮并无大碍,握住她手,抬眸望向气波发出的方向,目光微凝。 失败了。 诸神不免一阵失望,其实他们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抱有了一丝希冀。 方才夜絮感受到了异常,沉声道:“这股上古神力不纯粹,好似被什么外来的力量污染了。” 他会这样说,证明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笃定,诸神为之惊异,想不通有什么力量能污染上古神力。 一时间,所有思绪全都指向了不可思议的一处,若说出来,足以勾起世人的恐慌。 “珞瑶还在里面,她迟迟不出来,应该就是为了继续调查。” 朝梧道,“再等等吧,她的判断不会出错。” 现下情况还不清楚,还是谨慎行事为上,沧丞颔首,“灵界已然一团乱,指不定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不如我们将错就错,先将那些滞留的精灵清出灵界,再做进一步打算。” 诸神皆以为然,纷纷答应了。 …… 另一边,珞瑶仍在灵界。她没有使用灵力,就像一个普通精灵一样穿行于各个空间之间,何时到了外面就何时再回来,继续重复这一行动。 一连几日,珞瑶基本走遍了灵界的每一个角落,连海底都没有放过。在这些空间里,她也遇上过一些迷路的精灵,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伤亡,之前还怀疑过是邪元之力作祟,后来也因目睹各处了风平浪静的景象而打消了。 没有动荡,没有幽祟出没,除了空间混乱,一切都很平静。 珞瑶向神山送去了传音蝶,也收到了神山的报信。 现在月出晓重伤不醒,浮翠岛近乎停摆,将灵族百姓清出灵界暂时由其他族界庇护,是个稳妥的办法。 不知道第几次被传送到外面的族界后,珞瑶再次重启,选择了回到灵犀屿。 想来沧丞他们的动作很快,这半天她看见的精灵越来越少,许多小岛已经渺无灵迹,灵犀屿也一样,除了大片古树,只剩下那个毁去的神座。 知道灵族没有伤亡后,珞瑶的心悄然松弛了许多,她来到精灵群落,找了张干净的藤凳坐下来。 金蝶从她衣袖中钻了出来,“要是累了,不如就早些回上界。” 珞瑶摇头,回去等音讯,她反而会更心焦。 风徐徐吹着面庞,望见不远处杳无声息的神座,她暗暗叹息一声。 这几日每到达一个新的岛屿,珞瑶就会尝试与当地的昆舆神座感应,羲洵金蝶形态时的神识气若游丝,也被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动用了一番。 然而,不管二人如何努力,结果无不是铩羽而归。 须臾,传音蝶飞来,珞瑶以为来自神山,没想到轻轻一点,镜花兴高采烈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你不必担心我!我找到我的族灵们了!” 他语调飞扬,响在安静的树下,仿佛一下子让环境也跟着活泼了起来。 那边的环境十分嘈杂,气氛却欢欣不已,珞瑶听见了好多精灵的声音,甚至镜花的姐姐喜鹊还凑上来,一边爽朗地大笑,一边不忘冲她喊了句吉祥话。 珞瑶翘了翘唇角,差不多能想象到镜花被一群精灵围在中间的热闹场面。 镜花还在叽叽喳喳,珞瑶继续听,原来他拿着传送石离开后并没有回澜渊,而是在寻找族灵的路上得知了神山的计划,于是干脆帮众神一起干活,将滞留在灵界的精灵们全都送到了外面,最后也找到了自己的族灵。 没想到一向胆小吃不了苦的小桃花,这次居然会如此热心和勇敢。 另一边,镜花还没倾吐结束,“殿下,我是不是很能干?现在离下次选圣使的时间还有几百年,到时候我的修为要是达到了要求,你就直接选我好不好?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镜花越说越骄傲,声音简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珞瑶不由莞尔,心也跟着一软。 她被镜花那边喜气洋洋的氛围感染,也又有力气了,从藤凳上站起身来。 珞瑶重新出发,路途中,炽热的阳光挥散云层,唤醒了森林中沉睡的绿树浓荫。 下一瞬,金蝶隐去,羲洵的轮廓出现在了她面前,慢慢变得清晰。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xql时隔百年终于奔现( 第81章 月迷津渡(四) 珞瑶不曾丈量过时间 第81章 月迷津渡(四) 珞瑶不曾丈量过时间的…… 日照最强的时候, 光明神就会现身。 即便这样的时刻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但珞瑶的心跳还是快了几分。她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来到羲洵面前, 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 就算半分都感受不到,她也不在意。 羲洵也一样, 侧了侧头, 更加贴近她掌心,手也轻轻“握”上她的手, 小心得像水中捞月。 “若我还能得见昆舆,定向她询问解救你的方法。”珞瑶道。 羲洵眸光更加软下来,无奈地笑, “你上次不是问过太煦和九姚了吗。” 选择用真身修补界壁的那一刻起, 他就没想过有一日还能恢复自由,上古神能让他以魂影的形态现于这世间,应当已是能力的极限。 她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真正见到你。” 现实摆在珞瑶面前, 她岂会不明白,只是心里还存着小小的期冀。 她相信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就像迷茫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有创世神明降临,为她指点迷津。 两人在这空旷的岛上继续前行,随着离岛屿边缘越来越近, 植被就越茂密,阳光本该被遮挡或削弱, 却总会不偏不倚地穿过密林交织形成的缝隙,正正好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止他们, 太阳似乎也不愿离去,久久高悬在正空中。 走过一段路程后,珞瑶发现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原来是来到了晴水湾。 故地重游,虽然没有了闹事的阿漾,但旧日风景犹在。 她欣然走了进去,踏过结界,不过俄顷功夫,那阵灵力波动的熟悉感觉便席卷而来。 看来其他地方的空间混乱了,晴水湾因为原本就受昆舆意念的控制,倒是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原状。 上次来这里,羲洵之所以能成功打开结界,是借助神力实现了与上古力量的合流。 这次,他们想与昆舆留于世的神识联络,也许可以适当效仿当时的做法。 来到晴水湾边缘,羲洵以手掌靠近结界,神力连通的那一刻,他没有探知到昆舆意念的存在,却明显发觉自己的神识再次被增强了。 那种感觉,与在神庙秘境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夜絮说扰乱空间的上古神力不够纯粹,但这里的不一样。羲洵能分辨出来,晴水湾的结界没有遭受过半分污染,可惜他们寻觅多日的上古神识,如今依旧无果。 沉思之际,珞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羲洵,你……” 晖光日影烘暖了过境的风,羲洵回过头,却见她盯着他,面上尽是震惊,颤抖的瞳孔中压抑着狂喜。 羲洵低头一望,当即也怔在了原地——他的身体,似乎正在从半透明状变回实体。 他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眨地端详自己的掌心,起初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轮廓,之后逐渐变得实在,重现出了一道道鲜活的掌纹。 珞瑶不知不觉走到他面前,面色恍惚,为什么,眼前的景象会如此不真实? 她明明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珞瑶失神,小心翼翼地用手靠近他,羲洵也学着她的动作。 两人的指尖缓缓靠近,在交汇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彼此的温度。 不是梦。 珞瑶霎时间乱了呼吸,她的心沉寂已久,这一刻却像被灌进了起死回生的灵药,瞬间开始欢蹦乱跳。 她还没说话,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紧紧拥住了,羲洵抱得很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却以同样的力道回抱住他。 一百多年了。 珞瑶不曾丈量过时间的长度,直到以为永远无法和他再会,她才领会百年有多漫长。 心怦怦跳动,很急促,在相拥里变成了同频的鼓点。羲洵呼吸急促,他惊喜万分,同时也多了几分意识太晚的无奈和自嘲。 早该想到的……怎么就没有早些想到呢? 他知道珞瑶想问什么,哑声道:“是上古神识。” 昆舆的神力极度强悍,比太煦、九姚的更加霸道,她的力量控制着晴水湾,也压制着每一个踏足者。然而,神力会被压制,神识却不会,反而会在感应到昆舆的力量后继续寻觅先贤的气息,进而被间接加强。 同为神族,意念自然同源而生。 上古神的力量两相叠加,让他短暂拥有了重现真身的机会,即使只是在晴水湾这个特定的空间里。 一别经年,相比金蝶或魂影,如今才是他们真真正正的再相见。 美梦成真的幸福,让人无法不沉沦,忘了是谁先吻上去的,一个逼上前,一个向后退,没过多久珞瑶的脚就离了地,被抵在树下。 昙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清幽缠绵,羲洵早已失了理智,动作虽然急切,却半点都不粗暴,分不清是掠夺还是索求。 淡金色的神力一晃,一个密闭的透明灵罩从地面升起来,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纠缠之间,不知谁踩着了谁的衣角,一个后仰倒下去,另一个也随之压了上来,珞瑶没有叫停,熟悉的气息将她淹没,让她自心深处涌起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渴求。 仿佛只有做些更过分的事,才能驱散她心中无端而起的彷徨,让她更加确定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曦光变得温和,洒在人身上,珞瑶眯着眼,感觉到炙热的气息游移过她面颊、耳朵,缓缓向下,外袍落在地上,变作烟尘随风而散。 后来,羲洵揽腰抱起了她,却没有再更进一步,脸埋进她颈窝,借此平复自己混乱的呼吸。 珞瑶感受得到他身体的变化,问:“我要怎样才能帮你?” 她没有做这些事的经验,一只手试探着向下摸索,在半途上被羲洵捉住,转而包裹在了他手里。 “不需要。”羲洵吻了一下她耳垂。 他的阿瑶洁净得不染纤尘,永远不需要为他做这些,况且——只要想到“阿瑶在他怀里”,这一认知带给他的满足感,远远胜过一切□□上浅薄的快乐。 不过……他倒是很乐意为她效劳。 “上次拒绝,是不喜欢那根羽毛吗?” 羲洵换了个姿势,让珞瑶背靠在他怀里,“那要不要换一个,试一试我?” 他声音低柔,带着微微的哑,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下滑,从她裙下探了进去。 …… 盛阳下,空中蒸腾的水汽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流连在花瓣细蕊间,又在轻颤中满溢滚落,落进了绿叶的怀抱。 馥郁的香气萦绕在花间,变得越来越浓重,珞瑶双眼迷蒙,早已不知今夕何夕,被逼出的泪花亦如露水般打湿了眼睫。 她乘风而起,好像也变成蝴蝶,落在了他指尖。 花开了。 结束的时候,珞瑶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呼吸凌乱,“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丹狸给你看话本了……” 耳边响起了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羲洵还没罢休,他故意使坏,也不开避水诀,只抬起手给她看。 亮晶晶、水津津的。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后,珞瑶又羞又恼,狠狠将他的手推到了一边。 远处就是海湾,精灵离散后,大海依然留在原地,独自翻滚着白色的浪花。 灵罩散去,海浪声涌流着进入耳畔,却让人内心平静。 两人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今日神山还没有传来音信,八成是进展顺利,已经接应所有精灵撤离了灵界的族境。 让大量精灵分散留在外族界内,足以应对一时,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也要早些跟进。 既然始终找不到昆舆神识的踪迹,那就要另想办法了。 山色葱茏,太阳就将要落山了。 珞瑶眸光轻动,仰起头,用手指抚过羲洵近在咫尺的眉眼,今日走后,他就又要在她眼前归于虚无。 珞瑶望着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们该走了。” 六界还在等着,她作为圣女,何敢放任岁月蹉跎。 “回去吧。”羲洵回应了她,目光像净雪湖水一样温柔。 珞瑶弯起眼,点了点头。 她会等,等着与他再会的那一天。 空间屏障随机地遍布在各个地方,恰好晴水湾中就有一处。珞瑶最后望了身边人一眼,仿佛再多看这一眼,就能将早已镂在心里的面容记得更深刻。 伴着同向而行的愿景和坚定,她不再回头,转身跨进屏障之中。 白光散去,空间迅速转换,珞瑶再睁开眼,眼前已然换了一副景象。 金蝶随之飞来,复又落在了她肩头。 望着那脆弱易碎的蝶翼,珞瑶说不怅然是假的,但在这一刻,她胸中的暖意却奇异地比悲伤失落更多。 他始终在她身边,尽管碰不到、摸不着,却能与她交流谈心,共赏同一片日月天空。 风声瑟瑟习习,枯叶纷纷跌下枝梢,在落入水中时辗转飘零,轻柔地抚过珞瑶的肩头。 俗世熙攘,动如参商,她与落叶的第一次相见即是别离,却已是万千过客都不及的缘分。 珞瑶做了两万年圣女,第一次与世间万物有如此强烈的共鸣感。她突然意识到,原来神山众神、各界的生灵、山川湖海、草木繁花,他们各有各自的命途,同时也无一不在陪着她,只不过有些她日日都见,而有些素未谋面,还在等着她日后去结识和发现。 在与这世界同向而行的路上,她从不孤独。 ----------------------- 作者有话说:大家假期愉快! 第82章 月迷津渡(五) 他与这天命耗到死又 第82章 月迷津渡(五) 他与这天命耗到死又如…… 在神山的指引下, 各界很快达成一致,在大量收容灵界精灵的同时,还专门为他们开辟出了一块区域, 暂时作为他们的庇护所。 然而,令四方焦灼的是, 一月过去, 灵界的空间始终不见恢复,精灵们虽然衣食无忧, 却越发不安,其他族界的生灵也渐渐有所微词。 一时间,各界官员巡视四境, 为平息骚乱四处奔走。 魔界, 夜絮虽为界主,亦为主持大局分身乏术,近日才好不容易得闲。 他挥退了心腹大臣和侍从,独自在界主殿假寐, 俄顷,竟忽然感到后脊一凉, 那阵消退已久的麻木感再度卷土重来。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尝试修正灵界空间的那天,不过一晃而逝,也没被他放在心上,这次却不见消退, 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晕眩、痛楚,争先恐后地伴随着麻木感而来, 迅速席卷了整个身体,夜絮不堪重负,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一只手紧紧抓着界主椅。 他有所察觉,立刻探入灵台,竟发现自己的法力陡然大增。 夜絮满心惊疑,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变得越来越乱,神智也在被强行剥离,种种迹象,怕是…… 邪元之力。 界主殿灯烛乱晃,满室灵力开始不安地波动,外面的守卫发现端倪,试探着询问,得到一声压抑着暴戾的喝斥:“退下!” 隔着一道殿门,夜絮喘着粗气,撑着半跪在了地上,角落里的琉璃银灯被灵力击中,“哗啦啦”地碎裂滚落一地。 暗紫色的光团散去,从中窜出一丝黑气。 夜絮没有精力回忆自己是如何中的招,体内那股邪恶的力量正在疯狂撕扯着他,与他争抢理智的领地。 他竭力坚持着,不肯屈服,但到底是独木难支。 他不知自己还能控制多久,没有镇幽之力辅助,他无法独自逼出这股邪力,但以魔界圣使的修为,不可能制得住他。 邪元之力杀人迅疾如麻,等珞瑶从澜渊赶到,说不定他手上已经沾满了自己手下的血。 冷汗顺着眼皮淌下来,夜絮艰难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决然。 黑气从界主殿漫出,一众大臣守卫皆被惊动,却因魔尊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得不撤出到十里外,圣使闻讯赶来,亦被强硬的结界逼退。 众人无计可施,在原地急得打转。 望着那暗沉到几乎隐入夜色的主殿,圣使想到什么,脸色变得苍白,“尊上不许任何人靠近,怕是存了自毁之心,快、快向上界传信!” 殿中,夜絮用尽力气制造出时间裂隙,将自己控制在了里面。 他太眷恋从前神山上无忧无虑的时光,所以每每开辟幻境,都会选择让时间回到那些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往的伤疤。 而这次,他却如自虐一般,回到了老仙主华辛牺牲之后。 这个时间,幽祟潮退散不久,蓬莱仙岛一片凄清,血色被雨水洗刷了数夜,仍留存着一丝两气。 漫山遍野的坟冢前,羲泠已经枯坐在此数夜,她依然是仙族的小公主,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庇护她的人。 夜絮来到她身边,一见到他,羲泠归于死寂的心复又找到了发泄口,如火山喷发般崩溃了。 她双眼红肿,一遍遍向他诉说着自己的恨,又因想起他出身魔界而痛哭不止,手握成拳,用力捶打他,夜絮何尝不知她的纠结和痛苦,想上前抱住她,又被她狠狠推开。 不知想到什么,羲泠眼中忽然迸发出喜悦的光彩,近乎自我催眠地低喃,“对,你已经在神山了,你不是魔族,不是他的孩子……” 她神情恍惚,又情不自禁地缓缓向他靠近,夜絮眼中露出痛色,‘他’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阿泠。”血腥味漫进口腔,夜絮哑声道,“我现在继承了他的位置,成为魔界的界主了。” 按照这时的时间,离他陨落还有一段时日,但夜絮选择将这份痛苦提前,亲手抠开了粉饰太平的血痂。 邪元之力入体,再不结束,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羲泠如遭雷击,骤然僵在了原地,“怎么可能?” 她不愿相信,可夜絮身上的气息骗不了人,情绪失控下的羲泠没有心思追究他回归魔族的原因,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 夜絮身形微晃,坚持着走到她面前,“你希望我怎么做,才能弥补他犯下的罪孽?” 他一改过去的克制重礼,固执地将她圈进臂弯,羲泠死命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恨你,我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夜絮贴在她耳畔,甚至还笑了一下,“那就杀了我。” 如果结局难逃一死,他选择死在她手里。 寒光匕首凭空而现,他交给羲泠,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刀尖对准自己。 “阿泠,杀了我。”他道。 他的力道近乎强制,不容逃避地禁锢着她,眼见刀尖就要刺进心口,羲泠不住地摇头,满脸都是泪水,“放开我,你疯了!” 黑气蔓延,夜絮闭上眼,以为将要得到解脱时,一道盛怒的女声在他身后爆开:“夜絮,给我停下!” 神明降临,“蓬莱仙岛”一击即碎,在他眼前轰然破裂,外面灌进来一阵大风,竟是羲泠破门飞入,后面跟着魔界圣使。 夜絮一瞬间脱力,“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看到这副景象,羲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得发抖,冲到他面前,这时邪元之力爆发,夜絮无力回天,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抽离了。 不祥的黑色雾气从他体内漫溢出来,刹那间,夜絮的眼神从涣散变得冰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起,羲泠有所防备,立刻闪身后撤,躲开了他的袭击! 音律神念动法诀,脚下清光随之闪现,升起了一道护身大阵。 狂风扑灭了灯烛,沉重的银制香炉也被掀翻,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香灰,暗紫色与青白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将内殿照得亮如白昼。 在邪元之力的驱使下,夜絮变成了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步步紧逼,羲泠不想伤他,多是只防不攻,幸而对他所有的术法招式都极为了解,没多久就抓住了他出招时的破绽。 羲泠看准机会,对魔界圣使喊:“快!” 一道亮光出手,夜絮被迫缴械就擒,他倒在地上,心口黑气横流。 羲泠和圣使赶上前,一个护住他元神,一个动用法术,将邪元之力彻底逼出了他体外。 圣使松了口气,“尊上虽被邪元之力入侵了灵台,但分量极其微弱,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圣使哨所建立后,邪元之力受到各方监管,威力已经没有珞瑶中招那时强盛。 如果不是因此,夜絮定然凶多吉少。 平常坚忍可靠的男人,如今面色惨白地靠在她怀里,羲泠抱紧了他,不禁又回想起陨落那一日,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让人感知不到,仿佛随时就要消失。 她手指轻颤,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沾染的血迹。 圣使知情识趣,见状悄然告退了,重新关上殿门,一切都归于宁静。 尖锐的疼痛袭来,仿佛要将身体撕裂,夜絮努力保持清醒,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羲泠正定定望着自己,那双眸子里满是悲色。 “如果今日我没能赶到,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她在魔界行医,结束后在当地稍歇,想起又到木棉花盛放之时,可以摘一些回去酿新酒,可还没见到他,就发现界主殿外黑云遮山,所有人都不得近前,被驱赶到了百里开外。 羲泠眼眶发红,“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 一滴水滑下来,砸在夜絮手上,他努力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对不起……” 羲泠怪他不惜命,动辄就要自毁,但不管是神明还是一界之主,若不这样做,还当如何决定? 她现在半点都气不起来,只剩下一腔不忍和心痛,扶着他回了内室,他无力支撑,高大的身体几乎全靠在了她身上,耳畔是沉重的呼吸声。 有羲泠疗伤,夜絮的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他的灵台没有受损,闭关一段时日后就能恢复如初。 羲泠不喜昏暗,所以满室银烛被重新点了起来,夜絮望着她微垂的眼睫,心中微动。 他靠在床榻上,忽然开口,“之前羲洵跟我说,既然时间回溯可以救回崩塌的世界,天命的诅咒就也能被打破。” 羲泠一顿,有短暂的失神,她抬起眼,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天命的诅咒,也就只有那一件。 “起初我只当一句玩笑话,后来却越来越难以忘怀。” 夜絮伤势未愈,但精神已经有所恢复,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着希冀,“阿泠,天道逼我陨落,可我为什么不能再飞升一次?” 若能重回神位,若能破除魔族的诅咒,为后世子孙争出一条坦阔通途。 他与这天命耗到死又如何? 夜絮目光变柔,拉起羲泠的手,“待幽族偃旗息鼓,我便全心修炼……或许几千年后,我们还能在神山上相见呢。” 再次得见夜絮飞升,与他在神山相会,这是羲泠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深知,想要打破诅咒难如登天,可就如羲洵所说,世界崩塌尚能挽救,为何巫神回归就没有一线成真的机会? 只要不放弃,他想做的事,总归是能做成的。 羲泠眼眶微湿,开口声音便哑了。 “……我会等着你。” 第83章 月迷津渡(六) 此法名为放归,实为 第83章 月迷津渡(六) 此法名为放归,实为易…… 孤妄崖发生的事传到上界, 众神无不大惊,要知道邪元之力已经消沉多年,如今竟再度抬头, 出手便重创了夜絮。 “我问过他了,问题应该是出在我们尝试修正空间的时候。”羲泠刚刚从魔界回来, 声音微沉。 邪元之力入侵灵台时会让人感到一阵麻痹, 这是各界经年累月中过招的修炼者共同总结出的症状,而夜絮上一次有细微的感觉, 就是出现在那一天。 众神本以为夜絮是在魔界被感染的,听后意外,沧丞道:“怎么会?要是邪元之力来自神山, 可我们都安然无恙……” 他的话音中道而止, 不止沧丞,其他人也想到了——当时来过云层之上和夜絮接触的,可不只有他们。 灵族的那个内官。 瀑布水流变缓,凝滞的气氛里, 朝梧声音微沉,说出了众神心中共同的沉重之处, “她回了浮翠岛,如果是她,为什么那边至今没有传出动静?” 珞瑶在一旁听着,也悄然皱起了眉头。如果浮翠岛出现了幽祟, 不管有没有被镇压,灵界圣使都会向她禀报, 可直到今日,她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究竟是那个内官至今没有暴露,还是…… 思及此, 珞瑶想起了月出晓,疑云也在此刻再生。 金蝶在半空盘旋,片刻,羲洵的声音在所有人的灵台中响起,“灵界的异常持续至今,也许是昆舆想要提醒我们什么。” 经他说起,众神的思绪也被带到这一边来。上古神座的力量爆发出来,有意引导他们将精灵们带到外面的族界去,说是发怒、降下神谴,却没有给各岛屿上的平民造成什么损失。 ——昆舆扭曲了空间,从头到尾只伤了月出晓一人。 庭间无端起了风,令人后脊发凉。珞瑶无意识攥紧了衣袖,从前那些只在心头留下过淡淡波纹的蛛丝马迹,在此刻如北斗七星般一一亮起,然后顺次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穆颐说过,月出晓曾有过一次性情大变,自继位后,她的身体就无端衰弱。 从常年避世,到草菅人命,对阿漾赶尽杀绝,再到罢免穆颐,阻止建立圣使哨所,甚至血河之眼都可能与此关联,玄艮无端为幽祟附身,吞噬鲛灵以哺育邪元之力…… 珞瑶能想到的,众神也想得到,也都知道倘若为真,六界会发生多么大的动荡。 沧丞霍然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月出晓探一探究竟。” …… 浮翠岛。 这段时日,灵界朝廷也像上界一样,几乎动用了一切办法尝试使空间恢复,但结局依旧劳而无功。 眼见空间迟迟无法恢复,神族又做主将精灵们全疏散了出去,如今浮翠岛尚在,却无子民统治,俨然变成了一具有名无实的空壳。 众臣一筹莫展,为首一个长老痛心疾首,摇头道:“臣等无能,若王上在此,情况定不会如今日这般糟糕。” 现在能站在这里的大臣求了神山帮助,这才得以从外界回朝,她们皆是赤胆忠心之辈,说话也直白无忌。 厚重的帏帘后,月出晓坐在界主座上,面上无波无澜。 朝会结束,月出晓回到内室休憩,须臾,内官们端着一干用物进来侍候。 空间混乱发生后,灵君座下的十二内官只有八位顺利回到了浮翠岛,上月无端横死了一个,还剩七位,如今簇拥在冷玉床前,皆跪在她脚下。 “君上醒来不久,身体还弱着,可莫要过于劳累了。”内官们关切道,其中两个捧着玉盏,为灵君倒上温热的露水。 窗边,昨日还繁盛的花草今日又枯萎了,月出晓没有喝,忧愁般地叹息一声,“动乱当前,我如何能安枕呢?” 话到此处,内官们悄悄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青衣女子垂下头。 “臣等斗胆,愿为君上解忧。”她道。 月出晓闭着眼,“讲。” 众人纷纷俯首,青衣内官陪着笑,重新提起朝会上长老的意思,“王上被关押了百年,想必也知错了,不如君上网开一面,先将王上迎回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里,月出晓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如湖水。 “穆颐?” 她问,像是已经许久没有记起这号人了。 “是。”青衣内官忍着忐忑。 其他人伏着地,冷汗都险些落了下来,半晌,头顶仿佛响起了一声气声的笑,几不可闻。 下一瞬,只见有道白光如闪电一闪,直接扼住了青衣内官的咽喉! “呃——” 青衣内官面露痛苦,艰难地捂住了脖子,月出晓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轻轻笑了,却令人胆寒,“我不是说了,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吗?”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 玉盏滚落一地,露水横流,众人都被她突然的发怒吓坏了,不住地磕头求情。要知道以灵君的实力,即便现在伤势未愈,解决一个内官也易如反掌。 月出晓置若罔闻,冰冷的眸光里没有掀起一点波澜,“把修为献给我,就当是你最后的效忠了。” 在白光的禁锢下,青衣内官被掐着脖子,双脚渐渐悬空了,她挣扎得越来越弱,浑身的灵力开始流失…… 灵台复苏,月出晓满足地仰起头,一个虚弱的女声在她体内深处回荡,却很是激动:“离开我的身体,离开,离开!” “我在为你报仇呢,你看不到吗?”月出晓眯起眼。 那道声音更加愤怒,艰难喘息着,痛斥她的恶行,“你亵渎始祖神,还滥杀我的臣民,滚,给我滚出去!” 见女子不配合,月出晓惋惜地叹了口气,如同自语,“过河拆桥……” 体内两股力量的冲撞让月出晓的身体重重晃了一下,却没能使她停手,她收紧了手指,灵力的流速加快,在偌大的殿中不安乱窜。 “没人能够悖逆我,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 月出晓双眼发红,明显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内官们看出架势不对,连声喊着“君上”想要唤醒她,却无济于事。 殿门被大风吹开,青衣女官悬在半空中,面容逐渐失去了光彩。 转瞬之间,天外响起神明的厉喝:“住手!” 神力降于浮翠岛,吸取到一半的修为被斩钉截铁地打断。月出晓脸色一变,立刻扔下内官飞身后撤,但没来得及躲开,神力编织成的缚灵大阵如铁鼎般降下来,将她困死在了里面! 随后,众神在殿中现身,月出晓努力撑起身体,大阵中的法诀咒文从四面八方袭来,如扒皮抽筋般鞭笞着她的灵台,也抽走了她的最后一丝气力。 她倒下去,再度陷入了昏迷。 …… 几个内官因她刚才发狂心有余悸,皆不敢上前,众神生擒了月出晓,发现她是因积病不愈、灵力反噬才发生的失控。 珞瑶探了探,没有在月出晓体内发现什么可疑的端倪,但他们的疑虑实在难以消除,何况月出晓出手残杀手下,即使与幽祟无关,亦非为君者的道义之举。 无奈之下,众神先将她带回了神山。 一连过去好几日,月出晓始终在沉睡之中,灵台一片静谧稳定,仿佛也随它的主人一起睡着了。珞瑶验过了她,之后甚至不放心,又去排查了她座下的内官,皆没有发觉幽祟或邪元之力的痕迹。 整个浮翠岛不染纤尘,干净得像一张精心修护过的白纸。 先前上界怀着的猜忌和质疑呼之欲出,又因现实变得摇摇欲坠。 浮生镜中清晰地呈现出月出晓昏迷的模样,以及云层之下众内官的一举一动,羲泠神情发沉,“上次见过的那个内官已经死了,听说是酒醉时坠海,尸骨无存。” 神坛上,众神沉吟不语,他们觉察出不对,刚想去追捕,目标就好巧不巧地死了,控制了月出晓,又找不出半点异常…… 一切都令人难以相信,却无计可施,仿佛河口被经年累月的泥沙堵塞,久久难以疏通。 空中涌动着华光,有客前来求见,在浮生镜前一瞧,是灵王穆颐。 月出晓倒下后,灵族朝廷群龙无首,最终选择顺应民意,迎穆颐重回浮翠岛主政。 穆颐重回王位,这些日子怕是十分繁忙,如今刚得喘息的机会,便第一时间来了神山。 朝梧来到神梯前,禁制已然打开,那老妇人却没有进来,而是就地跪在了长长的浮阶上,双手伏地。 朝梧有了猜测,还是问道:“灵王何故行此大礼?” 神梯上风大,吹乱了满头银丝,穆颐坚持跪着,“神山带走君上后,灵族上下恐慌,日夜难以安眠,敢问神君,何时才能放我君上归界?” 朝梧心中叹了口气,道:“月出晓嫌疑未除,我们只有暂且将她留在神山上,待查清真相,自会放她离开。” “君上是无辜的,我愿为她作保。”穆颐膝行上前寸步,“我知道,她平日性情怪癖,近年又做了许多不为外界理解的事,引得诸位神君怀疑也是无可厚非,可她深居浮翠岛,绝不可能与邪元之力扯上干系!” 灵君与灵王是上下级,但穆颐和月出晓之间的关系远比这厚重得多,穆颐曾是上一任灵君的内官,还做过几位灵君继承人的夫子,应是看着月出晓长大的。 不论后来她们为何事反目,昔日的情分终究难以随风而散。 穆颐心急如焚,语无伦次地向朝梧担保着,像一只急于庇护幼崽的母兽。 最后,她说得嘴唇都苍白了,凄声求情:“神君忘了吗?她是月氏族人,怎么会与幽族同流合污?” 朝梧哑然。 她当然清楚穆颐所言的意思,月氏世代抵御幽族,先贤皆死于战场,然而,被幽祟附身本与身份无关,只要意志不稳就容易被幽祟趁虚而入,成为其寄身的载体。 这边发生的场景也投射在了浮生镜中,在场的几位神明不禁叹了口气,进退两难,如何能不惆怅。 穿过瀑布庭院,他们来到后山上,飘渺的云间立着阵眼,月出晓安静地躺在里面,气息微弱。 莹蓝色的圣光闪动,珞瑶再度探入她的灵台,仔细感知,灌进去的镇幽之力如石子落入湖泊,有去无回,亦没有警报的回音。 “我今日去了一趟仙界,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灵族的议论。”羲泠道。 月出晓作为灵君,因“疑似为幽族控制”而被神山带走,这对灵族来说无疑是件丑闻,流言甚嚣尘上,不仅妨碍各族界之间和睦的关系,还容易挫伤团结对敌的士气。 珞瑶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找不到线索,一直把月出晓扣在上界也不是个办法。” 那些精灵留在其他族界不得归家,本就心有不安,如今又听闻灵君出事,恐怕更要恐慌不已了。 沧丞猜她已经有了主意,“珞瑶,你想怎么做?” “放归月出晓,同时强化缚灵大阵,将她压制在浮翠岛上。”珞瑶道。 众神思虑片刻,明白了她的用意,现在灵界各岛屿空无一灵,意味着浮翠岛没有后备力量,就算月出晓有问题,“放虎归山”也没有生灵涂炭的风险。 他们对外宣称误会一场,保全了灵族的名声,月出晓虽然回到了浮翠岛,但依然被困在缚灵大阵里,若她有何异动,神山也能立刻察觉到。 此法名曰放归,实为易地圈禁。 众神很快达成一致,“就按你说的办。” ----------------------- 作者有话说:前方有刀(预警 第84章 月迷津渡(七) 杀了我,杀了我! 第84章 月迷津渡(七) 杀了我,杀了我! 如他们所料, 月出晓被释放后,各界的谣言渐渐平息了下去。 另一边,空间混乱让精灵们无法归家, 却为心大不羁的精灵提供了方便,自从找到了灵犀屿的族灵, 镜花就放松了下来, 整日拿着一块传送石游荡。 数月间,他几乎跑遍了六界, 连神山都大着胆子跟珞瑶去了一次。 许是前段时间野累了,镜花停了下来,不再到处逛了, 恰逢浮翠岛出了乱子, 一群精灵急得抓心挠肝,又知道镜花有圣女给的传送石,于是隔三差五来找他试探打听。 镜花起初不愿理会这些离自己太远的事,但架不住精灵们的软磨硬泡, 后来也被说得动了心神。 不知道灵君那边怎么样,既然自己有传送石, 何不替众族灵走一趟,也让自己了却一桩心事? 说干就干,这天,镜花向石头里注入灵力, 下一次睁开眼,果然来到了浮翠岛。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 但还是第一次踏足灵君居住的岛屿,群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森林,深处有几座巨石铸成的高塔, 中间的那座最高最大,想必就是灵宫了。 眼前的一切景色都令镜花感到新奇,他化作一朵桃花,随风飘进灵宫地界,期间隐匿气息,灵巧地避开了巡守的内官,最后摸索来到了一处最宽阔的宫殿外。 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镜花在心里默念,趁着无人发现,小心翼翼地向殿门方向移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正向这边靠近。 他吓了一跳,忙钻进草丛,探头一看,原来是灵王穆颐。 大门关上,镜花松了口气,悄悄挪到了殿外的墙根下。 这里窗户虚掩着,应该能让他看见里面。 …… 界主殿,月出晓靠在屏风后,面如金纸,缚灵大阵光华迫人,神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座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穆颐走上前,面带担忧,“阿阑,你感觉怎么样了?” 窗户外面,镜花疑惑地眨了眨眼。阿阑?倒是没有听说过君上有这样一个小字…… 内室,穆颐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在阵法外面坐下,柔声细语:“上界怀疑浮翠岛有潜藏的幽祟,你是这里的主人,会被重点关注也是常理之中。你就委屈委屈,再忍一段时间,待风头过去,神山自然会解除这阵法。” “他们已经生疑,我这次在劫难逃了。” 月出晓已经醒来,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缓缓转动眼瞳,与外面的穆颐对上视线,“风水轮流转,上次见面,还是我在外面,你在万兽峡谷的笼子里。” 诚如她所言,从穆颐遭她罢黜流放后,两人已有百年未见。万兽峡谷环境恶劣,极端的艰难消磨了穆颐的心志,也让她的面容越发沧桑,即便如今重回灵王大位,也难以再恢复当初的精神气了。 当然,这一切都拜月出晓所赐,穆颐心中固然有怨怼,可对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又怎能恨得起来。 穆颐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 她不愿再提往事,月出晓却执意如此,唇边含着一分嘲弄,“还没祝贺夫子,为邪元之力入侵了灵台都能被救回来,大难不死。” 穆颐僵住。 万兽峡谷是禁地,她在那里为圣女所救的事也已经过去许久,据她所知,圣女有意封锁了消息,并没有告知浮翠岛。 穆颐的心微微乱了,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月出晓不笑了,盯着她,因为神情冷静,显得话语也是认真的,“你觉得呢?其实我就是幽祟,是我设计了你。” 这种危险的话语岂是能随意挂在嘴边的? “阿阑,我没这个意思……”穆颐生怕她的气话被旁人听见,忙道,就好像怕她伤心一般。 ……怕她伤心? 月出晓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可笑的念头,更觉得讽刺。 这时候,她感到身体麻了一下,灵台中那阵霸道的力量悄然撤了后去,将意识的主导权留给了她自己。 “没关系,早在四千年前你扔下我的时候,我就对你死心了。”月出晓道。 她的口吻十分尖锐,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活气,与往常安静麻木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月出晓目光微微恍惚,思绪飘回了过去。她出身月氏,从小就是灵君继承者中的一员——那时她还叫月如阑,穆颐是她的夫子,后来她渐渐长大,一声惊雷横空出世,毁掉了她拥有的一切。 她,月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小辈,最被朝中寄予厚望的少年天骄,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意味着不能修炼,失去了感应始祖神力量的资格,也就失去了统治灵族的机会。 自那天起,她从天堂跌落尘埃,成了那些大臣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灵宫怕传出去有损王室名声,想要带走她,起初,穆颐想方设法地保护她,将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自己身边,试图唤醒她的灵根。 就在她以为自己遇上了救星、彻底放下警惕的时候,穆颐却抛弃了她。 那云淡风轻的神色,仿佛她是一片早已枯败的树叶,随手便扫落了。 穆颐眼露悲色,急切地辩解:“那时朝中长老向我施压,要我放弃你,另选其他月氏的精灵培养,否则就要将我罢黜流放,我没有选择,只有妥协……” 这是月出晓多年以来的心结,亦是穆颐心中的痛,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能看见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如泣血般喊着她“夫子,夫子”。 在那之后,“月如阑”的痕迹很快被完全抹去了,好像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一样,只有她还记得。 想到这里,穆颐泪如雨下,双手握住笼子的栏杆,“是夫子对不起你,让你被流放到孤岛上,独自困守了那么多年……” “这里就我们两个,何必还如此虚伪!” 月出晓突然发怒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大阵强势的力量如急水般涌出,瞬间又将她击倒。 她被压在地上,执拗地抬起头,声音从腹中艰难挤出来,“那些年,我真的是被困在了孤岛上吗?你心知肚明。” 穆颐不明白月出晓在说什么,她反应了许久,片刻,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冲进她脑海,让她心魂俱颤。 “什么意思?”她扶墙站起身,双唇发着抖。 月出晓期待看到她痛苦、愧疚的神情,唯独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副反应,想大喊叫她别装了,可是,就如自己所说的——这里就她们两个,她何必装呢? 突然间,月出晓就想明白了,悲极大笑,“哈哈哈哈——” 月出晓伏在地上,笑得肆意,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原来你根本不知道,枉我恨了你那么多年……” “被流放”,只是灵宫为了名声捏造的说辞,那时她被长老们带走,的确被放逐到了一座小岛上,却并非荒无灵烟的孤岛,而是万兽峡谷。 所谓的灵族禁地,没有阵法庇佑,甚至没有施舍给她一个容身护体的笼子。 她独自在那里,白天被凶兽啃噬,等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不省人事地昏迷过去,再被扔进洗髓换骨的灵池中治好,在那里修补肉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长老偃苗助长,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唤醒她的灵根,却不知她本就是一具已灰之木。 朽木,再怎么雕刻也是白费。 博学多才的夫子,英明贤德的灵王啊…… 原来她那么天真,为这月氏的灵宫效力半生,到头来却被蒙在鼓里,连半点信任都没得到。 得知实情后,穆颐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怎么会,怎么会?她们骗了我……” 窗下,镜花也震惊得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来。 月出晓笑够了,她擦去脸上的泪,无力地坐在地上,身体里消退的力量隐隐有了抬头之势,而后苏醒,开始撕扯、抢夺她的意识。 她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不顾仪态爬到法阵边缘,告诉穆颐:“夫子,你知道我的灵根是如何唤醒的吗?是因为——” “说够了吗?” 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响起来。 那分明还是月出晓的声线,却不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像是来自灵台深处。 穆颐睁大了眼,这是…… 月出晓更慌张了,不住地向穆颐摇头,“这一切都不是我想做的事,这不是我!我的身体里有——” 她没能说完,突然捂住了脖子,艰难地大口呼吸着,脸色竟然开始发青。 “阿阑!你怎么了?阿阑!” 穆颐大惊失色,伸手想要触碰她,又被法阵给挡了回来,跌倒在地。 月出晓眼睛变红,痛苦地滚在地上,“快给上界传音,杀了我,杀了我!” 那股力量过于强大,她根本无力阻挡,迫切地生出了解脱的念头。 “传音?不必了……” 灵台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语调是一种诡异的轻快,仿佛蛇虫毒蚁在人心头游移,阴冷瘆人,“阿阑,该说的话你已经说完了,现在,该把身体交给我了。” “不要,住手,你住手!” 月出晓的哭喊声被扼杀,淹没在了寂静里。 她依然坐在原地,歪了歪头,那惊慌又痛苦的眼神逐渐平静,最后恢复成了毫无波澜的死寂。 紧接着,“月出晓”竟站了起来,缚灵大阵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剧烈晃动,难以为继,最后竟到达极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轰然碎裂开! 大片黑雾从她体内涌出,如狂涌的风浪,疯狂地逸散向整座宫殿。 穆颐被吓住了,不住向后退,一缕雾气在她脚下成型,像一条盘踞蜿蜒的黑蛇绞缠着她的身体,就这样拉到了灵君面前。 “月出晓”眯起眼,黑雾聚散,如乌云一般从天而降,骤然笼罩住了穆颐的面容。 隔着一道墙,镜花被里面的景象吓软了腿,他认得那黑气,那不是,那不是…… 灵君的身体里,竟然一直住着只幽祟吗?可是寻常幽祟,怎么能破开神山布下的大阵呢? 镜花浑身发抖,险些站不起来,满心就只剩下一个想法:快跑,快跑! 内室,“月出晓”动了动眼珠,黑色的气息霎时间涌出宫墙,向着镜花袭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镜花扑倒在地,他被拖进了内殿,体内微弱的灵力在邪元之力的强烈冲击下变得混乱不堪,让他变回了精灵原身。 桃花灵小小一只,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月出晓”一手控制着穆颐,另一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阴森森笑了:“你躲得不太好,我早就看见你了。” 镜花剧烈挣扎着,放声大喊:“救命!救命!” 邪元之力溢出界主殿,转眼间就覆盖了整个浮翠岛的天空,引起大乱。 内官和长老们匆匆赶到,而“月出晓”显然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手指一动,便将精灵们悉数震飞了出去。 一场虐杀还在继续,“月出晓”卸下了伪装,暗纹爬上羽衣,身上缓缓现出了可怖的黑斑。她吸饱了灵力,又尖又长的指甲刮过镜花的脸,欲痛下杀手。 这时,天光大亮,一道莹蓝色的圣痕乍然破开云层,冲进了界主殿! 风声大作,“月出晓”侧身一闪,躲过了轻光绫的攻击,穆颐和镜花脱离了控制,全都摔倒在地。 珞瑶一把拉起镜花,将掉在地上的传送石重新塞回他手里,叮嘱道:“立刻回澜渊去,别回头!” 镜花惊魂未定,抖着声音:“殿下,那你呢?” “不必管我。”事态紧急,珞瑶无暇与镜花解释,用力一推,直接将他送出了灵宫之外。 第85章 月迷津渡(八) 一朵失了生机的花 第85章 月迷津渡(八) 一朵失了生机的花 要不是收到了灵犀屿精灵的信, 珞瑶怕是永远想不到镜花居然有胆量只身潜入浮翠岛。 她立马从澜渊赶了来,好在时间掐得准,既救下了他, 又撞见了“月出晓”原形毕露,还没有开始大开杀戒。 大殿另一头, “月出晓”坐在冷玉床前, 姿态从容,“来得如此及时, 圣女当真是敏锐。” 她语调扬起,含着不加掩饰的挑衅,让珞瑶的神情冷下来。 直到今日, 上界一切无法广告四方的猜测都成了真, 一切未雨绸缪,都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月出晓为邪元之力控制了心神,住在她体内的并非普通幽祟。它修为强悍,能肆意驱使邪元之力, 伪装时能让整个上界都浑然不觉…… 放眼界壁内外,有能耐做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个。 珞瑶召出轻光绫, 二话不说向她冲去! 两股力量相互倾轧,所到之处木断石裂,梁柱轰然倒塌。 珞瑶出招凌厉,“月出晓”虽不断退守, 却从未被她伤到,不见颓势。 缚灵大阵被毁, 众神惊闻风声,没过多久就在云间现身了。 他们看清了那道与珞瑶纠缠的身影,“果然是魇!” 魇是幽族的首领, 在几万年前就能与上古神一战,如今冲破了界外的封印,实力只会更加强大。 金蝶振翅,道:“它一直寄身在月出晓体内,真身定然还在界外。” 羲洵虽真身不能亲至,但尚可观望形势。在他献祭之后,界壁的防线被再次加强,不可能让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即便只是一缕魂魄。 想必它已在灵界潜伏许久,见上界起疑,这才不得不暴露原形。 如此,先前界壁无端破裂的原因也不言自明了。 众神飞下层云,相继加入了战场。 黑云压日,神力蔽天,有了神山助阵,珞瑶的招式更加进逼,“月出晓”双拳难敌众手,竟渐渐显出颓势来。 各界界主闻风而动,夜絮最先赶到,他应众神之意,趁“月出晓”不备念出咒术,一团暗紫色烈光霎时间飞了出去。 紧张的打斗场面消失了,迷雾遮住“月出晓”的目光,将她拖入了梦境。 眼前朦胧一片,灵台中,一股意念正在急切地冲撞、叫嚣,来源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夫子,你在哪儿?阿阑好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不是没有灵根就等于有罪?” “我不想当什么灵君,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少女的声音回荡开来,从最初的恐惧、惶恐,逐渐走向了偏执和疯狂。 幽暗的悬崖下看不见天日,只听见远方凶兽怒号,一道不成形的黑影悄然降临,漂浮到她面前。 少女遍体鳞伤,缩在角落,嗓子哑得像副破锣,“你是谁,为什么能找到我?” “我察觉到了你身上的仇恨和执念。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黑影一晃,缓缓缠绕上了她的手腕,少女察觉到威胁,用尽力气一甩,“离我远点!” 然而,黑影并没有就此离去,不厌其烦地诱导她,“接纳我,从此以后,你的灵根就会被唤醒,不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我会替你扫清障碍,除掉你所有的竞争对手,总有一天,六界会成为我们的天下……” 少女双瞳颤抖,如被蛊惑了心神一样,黑影附了上去,如一缕吸神夺魄的幽魂,逐渐攀上她肩膀、耳后。 最后,它钻进皮肤,彻底融入了少女的骨血。 风雷声阵阵,众人抓出机会,莹蓝色的光裹挟着神力压下来,“月出晓”被夜絮的术法禁锢,躲闪不及,最后生生受下了这一击。 她向后退了两步,刻毒的目光转向夜絮,“你居然没死!” “月出晓”手一挥,梦境顷刻间被毁去,如烟尘消散。 随后,只见黑气如泻,那阴暗的影子不断向外滋长伸展,渐渐与女子的躯壳分离。 彻底脱离的一瞬间,月出晓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夜絮编织梦境使魇受制,实际上是控制了月出晓的灵台,现在魇离开了寄身的躯体,虽然无法再借月出晓体内的灵力强化自身,却再也没人能牵制它。 遭遇那一击后,魇勃然大怒,模糊的暗影东闪西绕,消失在殿中,转眼又在屋檐上现出身形。 它率先对夜絮发难,汹涌的暗潮袭来,夜絮掐诀防御,在迅猛的攻势下飞速后撤,羲泠在他身侧闪现,以琴音织就出一个护体灵罩,与夜絮并肩抵抗。 清辉撞上暗影,炫光飞溅。 转眼间,魇再度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令人防不胜防,黑气顺风逸散出去,竟化出形状,全部变成了实体的幽祟! 大批幽祟落向地面,而魇不见踪影,如蚁后制造出密密麻麻的工蚁,站在幕后,驱使它们前仆后继。 各方找寻不见魇,又恐祟潮外流到其他族界,只有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又将精力投入到歼灭幽祟上去。 镇幽珠升上天空,厚重的力量庇护着每一个六界子民,珞瑶穿梭在黑潮之间,伴随着飞舞的轻光绫,逐渐进入了幽祟群中央。 混乱中,暗影融入阴云,时隐时现,在大群怪物的掩护下,悄然飘向了密林中。 现身的那一刻,有人惊呼:“不好,它在珞瑶身后!” 珞瑶刚刚击退一波幽祟,对此浑然不知,这时候,灵台中陡然爆开一声大喊:“阿瑶!” 金蝶离开灵阵,如利箭离弦一般俯冲了出去,同时驱使同尘剑,珞瑶有所警觉,立刻回头,只见浓黑的暗雾蔽日遮天,如一只巨手直直逼向她面门—— 珞瑶正要防御,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有个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紧接着,她听见了骨肉碎裂的闷响。 “咔嚓。” 鲜血飙飞,溅了珞瑶一身一脸。 她愣了两秒,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变调的声音已经从嗓子眼炸裂了出去:“镜花!” 邪元之力加重,镜花的身体被震飞了,娇嫩的粉衣从视线中轻飘飘拂过,被血染成了靡艳的颜色。 树林中,打斗声渐渐远了,蔫蔫的桃花随风飘转,最后落进了珞瑶怀里。 她手抖着贴上镜花心口,试图将灵力灌进他的灵台,镜花拉住她,艰难地摇了一下头。 他口中还在冒血,那双桃花眼依然漂亮,却没有了光彩,“殿下,你记得告诉我母父和姐姐,我、我回不去了……” 珞瑶紧皱着眉,忍不住红了眼,她没有想到,镜花竟然没有听自己的话回澜渊去,还在关键时刻冲了上来。 那是魇的杀招。 对一只普通精灵来说,那一下足以摧毁他的元神。 镜花忽然淌下泪来,用尽力气抓住珞瑶的衣袖,“活下去,你可一定要活下去啊!”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微光浮动,镜花的身体被托了起来,人形在雾中渐渐朦胧、消散,变回了原身,那朵枯败的、暗淡的小桃花。 风声萧索,草木也在悲哭,它变得很轻很轻,乘着风离开珞瑶的手心,飘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一朵失了生机的花,终将变作树下的春泥。 不远处,怪物的嘶嚎声仍未停歇,珞瑶蜷起手指,松软的泥土被抓出纹路,留下了深浅的凹痕。 这一刻,悲愤勾起了积压在心底太久的忧虑、不平,还有许多说不明白的情绪,如井喷般全都化作了暴戾的火,将她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 珞瑶直冲了出去,带起烟尘滚滚,轻光绫紧跟在她身后,凡见幽祟便迅疾出动,如闪电般抽散了聚拢到一起的邪元之力。 确定了魇的位置后,珞瑶自正面迎敌,迅速与它缠斗在了一起。 有众神的助力,珞瑶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她近乎发泄地操纵着轻光绫,飞出去的力道一下比一下狠,每一招都能看出赤裸裸的杀意。 昙花影重重叠叠,投射在地面上,变成了无数幽祟葬身的坟冢。 在这猛烈的攻势下,魇被逼至角落,却没有恼羞成怒,说道:“我倒小看了你们的能耐。” 暗影的轮廓一晃,跃上了殿檐尖角,同时,邪元之力在空中愈发浓重,接下来怕是要变幻出更多的幽祟,甚至是难缠的高阶…… 众人无不心下一沉,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惊讶——魇驱动邪力,那团黑雾越来越大,散放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却在运作到一半时骤然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滞了一样。 下一刻,“阻滞”它的东西横空出世,无数透明状的琉璃光柱现出来,将魇牢牢地围困在了里面! 那些光柱看上去类似先前传送的透明屏障,却锋利如刀,将蔓延出去的黑气悉数切割搅碎,而后组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场,说一不二地压制住了邪元之力的主人。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魇被困住,那似人似兽的声音没有显出惊慌或气急败坏,反而流露出几分兴奋。 它对着虚空道:“昆舆,你终于醒了。” 所有人听后都震惊不已,上古神? 珞瑶和众神站在一处,始终没有放下警惕,直到听见一道愠怒又凌厉的声音,在辽远天地间回荡,“手下败将,还不速速滚出界去!” 狭小的空间场里,魇竟没恼,发出了一声不在意的讽笑。 话语间,弥漫在天空中的邪元之力不知何时变淡了,黑气过境,地面上存活着的幽祟也尽数灰飞烟灭。 魇费力一挣,才脱离了透明光柱纵横交错的禁锢,像是真的忌惮昆舆的神威一样,它没有再继续作乱,而是选择了收手。 “来日方长,界中蝼蚁,我们改日再会……” 天空归晴,怪物的声音随邪元之力一同消失了,却如阴云鬼魅般萦绕在众人心头,久久难散。 第86章 月迷津渡(九) 至此,天地重启。 第86章 月迷津渡(九) 至此,天地重启。 战乱过后, 浮翠岛一片死寂。 整个界主殿破败不堪,从前为灵君温养灵台的冷玉床也早就在漫长的打斗间碎裂了。 昏黄的烛火飘摇,月出晓躺在角落里, 意识昏沉。 迷蒙间,她似乎被人抱进了怀里, 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满头霜白。 “夫子……” 月出晓轻喃,等到眼前清晰, 才看清穆颐脸上悲哀的眼泪。 烛光下,那泪水变得晶莹,她神情怔怔, “夫子, 你在为我而哭吗?” 穆颐一贯忍让,但这次没有顺着她,轻说:“我为灵界所有百姓而哭。” 被全族精灵奉若神明的一界之君,竟成为了孕育邪元之力的器皿。 月出晓目光黯淡了几分, 想道歉,想忏悔, 最后软弱却战胜了理智的心,对错事选择避而不谈。 她执拗地抓着穆颐衣襟,带着一分希冀,“你有那么多徒子徒孙, 我却只有你一个夫子,难道我在你心里, 就没有半分不同吗?” 穆颐望着她,一腔话语卡在喉咙里,化成了酸和苦。 她哑着声音, 给出了答案:“我这一生,有一个最爱也亏欠最多的孩子,她叫月如阑,不叫月出晓。” 月出晓愣了很久,眼眶渐渐变红,里面蓄满了泪。 “这就够了。”她侧了侧头,眼角水痕便落下来。 寒风吹进大殿,长老内官们都来了,无声跪在外面。 垂下的眼眸掩盖了悲痛,穆颐的手掌悄然下移,贴上了她后心,而月出晓似是毫无察觉,自始至终没有挣扎一下。 “夫子,冷玉床好冷……下辈子,你不要再扔下我了,我想当一朵小花,一株小草,什么都好。” 她望向殿外,那双眼眸里的神采已散了,却像盛着夏风冬雪,在烛火中闪烁着期盼的光,“只要不被抛下,我再也不要做,被抛下的那一个……” 灵力涌出手掌,致命的术法如狂风巨浪凝聚成利刃,冲入身体,瞬间斩断了她的心脉。 寿元流尽的那一刻,月出晓神色疲倦,彻底闭上了双眼,唇边还含着一抹解脱的笑。 烛盏灭了。 声息全无的女子变回了精灵模样,穆颐紧抱着怀中娇小的身子,泣不成声。 …… 另一边,珞瑶循着浮翠岛的地形一点一点行走,穿过山腰、峡谷,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密林遮掩的湖底找到了镜花的尸体。 从前最爱美的桃花灵,在湖水里泡得皱巴巴的,花瓣都褪了色,还没剩下几片。 珞瑶用灵力把它复原了,随后带着它回到了灵犀屿,去了桃花林,她在那里找了一片既通风又晒得到太阳的好地方,又挖了个小坑。 一朵小桃花懒洋洋地躺在里面,就像平时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似的。 珞瑶刚刚与魇交战过,这时候也累了,她坐在桃花树下,粉白色的落英悠悠闲闲地洒下来,没多久就盖住了新坟,像织了条细密的花毯。 空间混乱还没有恢复,现在除了死去的镜花,这座岛上空无一灵。 天色越来越黑,珞瑶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她绕了一段路,来到了精灵群落的位置,那棵巨树还在,上古神座安静地矗立在旁边,虽然破损,依然不改威严的面貌。 珞瑶在森林中走着,忽然间脚下一晃,等到恢复原状,眼前竟然换了一副景象。 这番突如其来的境遇让珞瑶迟疑,她不动声色,走了两步,脚下的土地仍是实在的。 空间扭曲。 阳光透过枝桠照进林下,珞瑶眯了一下眼睛,抬起头,发现面前的山壁上有一个洞穴。 她心下一动,拨开遮挡的灌木和树叶走了进去。 洞穴入口干净整洁,不像野兽的栖息之地,隐约能听见里面叮咚的泉水声。 珞瑶继续深入,眼前先是出现了一条暗河,却并不浑浊,而是呈现出翡翠般的光泽。 再往深处走,狭窄的河道渐渐开阔,变成了一片清凌凌的活水,翻涌着细浪,如果忽略颜色,就像一片小型的海洋。 活水表面漂浮着一座石台,置身活泛的清水里,却稳如山川。 许是因为已经在辛夷城的神庙里经历过一遭,又一次来到这一时刻,珞瑶心里反而是平静更多。 她垂下眼帘,向着无人的石台拱手,“见过前辈。” 水波陡然变大了,清透的浪花开始翻滚,反复击打着岸边的礁石。 片刻,玄鸟清鸣划破喧嚣,虚空中响起一个张扬的声音,与先前逼退魇的那个如出一辙。 “好伶俐的后生,怪不得那两个老家伙愿意见你。” 石台上,一个身披翟衣的女子降临,发间珠翠为冠,眉眼间满是倨傲之气,却不令人感到抵触。 来者正是上古神昆舆。祂言语随性,绝非严苛的口吻,看来上古传说也不足为信。 两度得见上古神,珞瑶心知祂所说的“老家伙”是何人,道:“九姚前辈猜测你仍在世,叮嘱过我多加留心。” “她怎么说的?”昆舆睨向珞瑶。 珞瑶并未隐瞒,将九姚说过的话简单告诉了祂,没想到昆舆闻言动了怒,“自作多情!这些年灵界混乱一片,她根本不知我的遭遇!” 祂气得眉倒竖,宽大的衣袖在水里一拍,又是一阵浪花翻涌。 魇控制了月出晓,又费尽心机用上古文字编排了祭祀歌谣,教授给整个灵族。 没人分辨得出,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祭神的乐调,有了它,即使上古神有神识存世,也会被其中蕴含的邪元之力压制得翻不了身。 精灵们追随灵君,在祭神大会上缅怀始祖神,每过百年一次,虔诚的祭奠,却在无意中变成了一环关键的压迫。昆舆别无他法,终究扛不过百年一次的仪式,只有被迫让自己进入沉睡。 得知真相后,珞瑶心头明澈,先前在玄鸟神座上感受到的怪异,如今都有了解释。 碧海中央,愤怒的上古神还在回忆过往,“明明我们三个一起诞生,祂却认为太煦性情沉稳,而我固执冒进。若我那时当真心硬如铁冒进到底,歼灭魇永绝后患,六界何以是如今这等模样!” 祂越说越气大,霍然站起身来,最后到底是克制住了,烦躁地一甩袖角。 “可惜,后悔无用。” 珞瑶站在对面,没想到今日得见昆舆,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原来上古神也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想来数万年前的神山虽然仅有三位主人,亦如当今这般鲜活。 “两位前辈也曾向我说起旧事,听其口吻,应是认同了你的打算。”珞瑶有心为他们解开心结,解释道。 这次珞瑶没有省略,将记忆里九姚和太煦提起祂的话全部回忆了一遍。昆舆听后微怔,久久未言,片刻,才被浪涌声召回了思绪。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祂偏过头,生硬道:“……还算他们有心。” 观其神色,气该是尽消了。 “你和羲洵第一次来晴水湾的时候,用神力破开了我布下的结界,差一点我就能被唤醒。” 昆舆说回正事,冷笑道,“魇附在月出晓身上,日日深居简出,生怕露出马脚,要不是因为发现了你们的动作,它也不会突然赶到灵犀屿去。” 原是如此。 珞瑶了然,现在回想起来,那次之后,灵界的动乱便开始初露端倪了。 “六界生灵无法承载魇的魂魄,这么多年,月出晓的元神已被它消耗殆尽了,它无处容身,注定要逃回界外去,这次它故意暴露,应该是想试一试你们的虚实。”昆舆道。 不仅寄身的躯体难以为继,在祭神大会上,魇被玄鸟神座所伤,也加速了它的现身。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昆舆才会冒着神识消散的风险毁去玄鸟石像,继而发动空间扭曲术,引导上界将精灵们疏散出灵界。 经此一遭,珞瑶对魇的真实实力有了大致的揣摩,心头不禁多了分沉重。 真身没有入界,仅仅一缕魂识,便能做到同他们正面对抗,虽然此时它已离去,但何时卷土重来、又以什么样的力量和规模重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到了那时,只怕界壁会不堪一击。 珞瑶俯身,道:“求前辈赐教。” 昆舆受用地嗯了一声,向她勾了勾手,“你过来。” 看似邀请,实际上珞瑶还没动,身体就被漫上来的浪花牵引住,不由分说地被送往了石台的方向。 她落在了昆舆面前,后者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凝聚着神光,在她眉心点了一点。 灵力注入,给珞瑶的感觉甚至比九姚、太煦的上古神力还强,身体也越来越轻盈,无端生出了一种飘然登仙之感。 珞瑶因此震撼,这是…… 上古神独有的空间扭曲之术,竟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授予了她。 对此,昆舆倒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便一抬手,给出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总有一日,你会用上它的。” 昆舆没有就此收手,转而进入了珞瑶的灵台,探了一番她的修为。 虽比不上上古,但生于当今这世间,已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倘若上界齐心,当有一战之力。 “澜渊圣境与神山相辅相成,眼下只剩七神,对上界来说是个不小的削弱。”昆舆道。 珞瑶当然也清楚上界目前的困境,神山已然失去了夜絮,后来羲洵献祭,虽拱卫了界壁,但终究无法再为她助阵。 此外,界外虎狼夹逼,各族修炼者道心动摇,已经久无新神诞生。 昆舆不能在俗世停留太久,身形开始变淡,澄云来渡迟暮的神,静静等候在海浪上空。 须臾,祂的目光逐渐变得沉静,像是打定了主意。 “我活了太久,在这世上已无牵挂,我会为了六界献出最后一口气,同时也要收走一样东西。” 昆舆语调微沉,眼睛里装着珞瑶看不懂的情绪,“一样看似重要,实则百无一用的东西。” 珞瑶怔了怔,想追问,脚下的空间没给她机会,兀自晃动起来,海水潮涌,雾气随之腾空而上。 波涛碧海漫转,昆舆的面容在水雾中渐渐淡去,化归一只玄鸟,乘云气,驾风雷。 珞瑶不肯倒下,终于还是到了坚持的极限,眼看着周遭的世界逐渐颠倒、变形…… 她沉沉睡了过去,意识抽离前,昆舆运筹帷幄的声音犹在耳畔。 “我无法改变你的命途,所以,你会是我的计划之中,唯一的幸存者。” 洞穴外,各界生灵受不知名力量感染,同珞瑶一道,悉数陷入了短暂的安眠。 日月并临,洒下一地清辉。万籁俱寂时,世间最后一道上古神光飞出洞穴,跃向天边遥远的界壁。 至此,天地重启。 ----------------------- 作者有话说:挖坑填坑挖坑填坑… 第87章 情去情归(一) 好久不见。 第87章 情去情归(一) 好久不见。 再次苏醒, 珞瑶已经回到了澜渊。 她心中记挂着昆舆的话,醒来后半分没耽搁,快步走出了初昙殿。 清晨, 朝霞在天空映出了一片金红色,澜渊圣境一切如旧, 亦没有收到各界有异动的消息。 四境皆安好, 甚至比往常更加平静,平时最爱黏着她的那只金蝶, 这时也不见踪影,想必在神山上。 珞瑶心头稍安,但依然悬着没放下来, 她仍记挂着昆舆说过的话, 拿走一样东西、什么唯一的幸存者…… 她不懂其中深意,但有预感,六界会因此迎来不小的变动。 正想着,缃雀从碧火台上飞了下来, 它来到珞瑶面前,说出了一件大事。 “你睡着的时候, 上古神用祂最后的神力填补了界壁。” 毫无征兆的消息在珞瑶耳边炸响,她一震,立马抬头望向高空,界壁为何又要填补, 是何时破裂的? 天空中,那层屏障分明完好无损, 倘若昆舆为此献祭,那羲洵…… 珞瑶一震,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不敢置信, 望向缃雀,后者给予了她肯定的答复,“上古神融入界壁,换来了羲洵神君的自由,这个时间,想必他的真身已经回归神界了。” …… 来到神山的时候,珞瑶的脚都是软的,仿佛踩了一片虚绵绵的云彩。 她先见到了沧丞他们,如常寒暄几句,事后却连说了什么都没记住,直到来到沉泽宫前,推开了那道沉重的大门。 暖色的朝霞褪去,清光若雪,男人一身荼白色衣袍,正站在青竹林下,他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金蝶,也不是虚影。 这时,羲洵察觉到了外来的气息,侧头一望,便撞进了珞瑶颤抖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他并不惊讶于珞瑶的到来,沉静的瞳眸中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很平静,也很柔和,就好像他从未离去,只是恰好此时思念,便顺理成章有了这场相见。 珞瑶几乎是奔了进去,用力环抱住了他。 那怀抱熟悉又温暖,她靠在他身上,听见了他实实在在的心跳。 许是久未如此亲昵,羲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渐渐有所软化。 片刻,他的声音从珞瑶头顶响起来,“好久不见。” 那口吻有些生涩,甚至有些莫名的疏离,却让珞瑶的心更软,顺着他的话,“太久不见,都不会与我说话了?” 羲洵笑了一下,没接话,不给珞瑶打趣他的机会。 珞瑶也没多想,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拉他的手,羲洵像是没发现,对她道:“去那边坐吧。” 他语气如旧,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一个如常迎上去,一个躲了半寸,指尖在空中错开,像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珞瑶抓了个空,怀抱也随之空了。 令人安心的暖意毫不留恋地抽离开,随后,残余的一点温度也快速流失了。 她的心骤然一空。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珞瑶心里萌了个芽,又不太确定,一面觉得羲洵今日有些可疑,一面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走神之际,羲洵已经走远了两步,珞瑶暂且压下心绪,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外廊,在石桌前坐下。 在羲洵离开的百年光阴里,沉泽宫基本没有变,唯独碧玉水潭边的一丛昙花,没了神力的庇佑便无法永生,失去了生机,全都垂头丧气地蔫了下去。 现在羲洵已经回来,它们该是有救了。 珞瑶心中一动,于是开口,问他怎还不复原那片昙花,实际是不动声色的试探——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羲洵回应了她的话,却是问:“为何要这样做?” 珞瑶的睫羽重重一颤。 “永生是违背自然的事,让它自然枯萎,不好吗?” 羲洵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光如从前那样温和,此时却掺进了一丝讶异,不是刻意的回避或反问,而是真的不理解。 珞瑶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羲洵为什么会养这些昙花,又为什么希望它们永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时,珞瑶终于知道了那阵怪异从何而来。羲洵是什么性子?真君子,但那是对外的模样,不妨碍他私下里耍赖,做金蝶的时候喜欢黏在她肩头,连休憩的时候都要用翅膀紧贴着她手。 然而这次,从她进来到现在,他没有再唤过她一声阿瑶,也没有主动与她有过任何接触。 “你怎么了?” 珞瑶声音微涩,几乎是挤出来的。 羲洵起初很自然,听了她的话,面上毫无破绽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两人对视半晌,还是他先垂下眼,掩饰许久,总算脱下了故作平常的面具。 他抿了抿唇,低声坦诚,“抱歉,回来以后,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珞瑶盯着他。 羲洵不知该从何说起,刚才见到珞瑶的时候,他心下欣然,就像与沧丞他们见面时一样,却失去了晴水湾相会时那种狂喜到不能自已的感觉。 他似乎冷漠了许多,对万事都心如止水,不懂什么爱恨,也不理解从前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强求那片昙花永生。 过去那些真实的记忆,如今看来,好像变成了一段不切实际的梦。 羲洵说得并不清晰,连他都不能透彻地明白自己此时的状态,珞瑶尽量揣摩着,听到后面,好像隐约领会了几分。 “就像我情窍不通时那样?”她问。 “情窍”。 羲洵细细回想,他的记忆中明明有这个词,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可现在念一遍,无论心中还是口中,都有一种难言的陌生。 他无所适从地闭了闭眼,不禁流露出一丝挫败来。 不止他迷茫,珞瑶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满心欢喜地赶来沉泽宫,却遇上这种怪事,说不失落是假的,像刚刚走到阳光下,又被抛进了一滩结了冰的雪。 即便如此,但至少羲洵的真身已归来了。 珞瑶扯出个笑,“没关系,时间还长,你……” 她思索着安慰的话,下意识想借他的温度,暖一暖自己发凉的手指,将要挨近的时候,他却下意识缩了一下,避开了。 珞瑶僵住。 羲洵学着过去的样子叫她,称得上客气,“阿瑶,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珞瑶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那一瞬间,她失去了追问的力气。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沉泽宫的,只想着如羲洵所愿,给他一片独处的空间。 庭中众神皆在,珞瑶见到他们,心中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她留了下来,原本打算同他们聊一聊羲洵的异样,但还没说几句话,就察觉到了问题。 与羲洵一样,众神也变了,彼此之间温和、客气,就连一向最活跃的沧丞、最爽朗的朝梧,他们的性格似乎还是那样,言行间却带上了生疏,亲近不足,平淡如水。 氛围一片祥和,从始至终,没有一句不同的声音。 仿佛什么都没变,这就是神山本来的模样。 不过片刻功夫,珞瑶就坐不住了,这种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变化让她极度不安,神山上谜一样平和安宁的状态,更加重了她的焦虑。 珞瑶现在不愿与众神相处,连羲洵也不想见,回到澜渊后,那阵憋闷的情绪还是难以排解。 联想到昆舆当时说过的话,珞瑶直觉神山的变化与她有关,但也仅仅只是一种直觉,具体的事态尚未可知。 不知昆舆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神族全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空间错乱,还是封锁情窍? 珞瑶思来想去,依旧不得其解,心烦意乱之际,一只传音蝶飞了进来,来自炎庚。 一点小事,其实炎庚传音来只是知会她一声,不必劳动她出面,但珞瑶收到信后起了意,她心绪不虞,正好想去其他族界走一走。 …… 珞瑶轻车熟路去了炎庚的府邸,到达的时候,炎庚还坐在桌案前,手边放着一叠文书。 她以为是圣使哨所的事,近前看见才发现,原来是冥宫朝廷的政务。 炎庚还等着珞瑶的传音回复,倒是没想到她会来,不过能见到她,唇角便勾了起来。 他事务缠身,在自己府上,一开口还是那副闲散随意的模样,“你也有许久没来过我这里了,坐。” “鬼市那边怎么样了?”珞瑶问。 方才炎庚的传音蝶飞回澜渊,报的就是此事,负责监管鬼市的圣境哨所发现了潜伏着的高阶幽祟,好在数量不多,应该能够顺利解决。 镇幽珠恢复后,各处圣使和哨所的力量也跟着更加强盛,现在即便遇上高阶幽祟,也能够独立应付了。 “已经恢复正常了。”炎庚手上不停,“这点事情,你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珞瑶是想找个人倾诉,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上界的一点异常,算不上什么动摇局势的大乱,还是不要说出来扰乱人心了。 珞瑶迟迟没回答,炎庚有所觉,抬起头,这才发现她脸色不佳,好像有心事。 他不由笑,问:“怎么了?心绪不宁的。”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珞瑶烦心了大半日,来到冥界,见炎庚一言一行皆如往常,这才像找到了“同类”一样,心头萦绕的不安定也缓解了许多。 见珞瑶不想说,炎庚也不强求,只是多看了她几眼,便不再提。 第88章 情去情归(二) 留下她,相当于抛弃 第88章 情去情归(二) 留下她,相当于抛弃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炎庚手头的事务处理完了,他将文书交给手下,回头一看, 珞瑶坐在茶桌前,目光放空, 似乎在走神。 炎庚极少见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状态, 无奈走到她面前,珞瑶被一团阴影遮挡了视线, 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他。 “好殿下,别拉着脸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炎庚抱臂, 道。 珞瑶想了想,左右无事,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临近傍晚,冥界本就见光少, 这时天色越发的暗,好在路边点有冥灯, 光线幽森,也足以照明一二。 两人离开府邸,并肩走在街上,这里靠近冥都的中心地段, 两侧有小摊和酒楼。 珞瑶本是喜静的人,但在这时候, 嘈杂的环境,反让她生出几分仍在这世间的心安。 两人走了一会儿,没多久, 炎庚府上的守卫找了过来,向他禀报要事。 还是圣境哨所的消息,边境一个属官先前为幽祟所伤,伤口久治不愈,没挺住,午后死了。 炎庚:“知道了。” 听闻噩耗,珞瑶心头沉重之余,发觉属官的名字有些耳熟。 她回想一番,记起那个属官曾在炎庚手下做事,是其心腹,后来建立了圣境哨所,他才自告奋勇,前去边境做了属官。 “我记得,他好像是你曾经的下属?”珞瑶问。 炎庚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更没有伤怀的迹象。 珞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一分,“你不伤心?” 如果在从前,她不会没眼力见地揭人伤疤,今日却像榆木疙瘩一般固执起来,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饶是思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接下来,炎庚的话给了她闷闷一击,“为什么要伤心?这是他们分内的职责。” 他像是听了什么古怪的话,转头望她时还有些疑惑,珞瑶没有停下,但脚步渐渐变重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飘忽,“……你说什么?” 炎庚还以为她没听清,于是重复了一遍,又道:“生还是死,都没什么好伤心的,人各有命,鬼也一样。” 他神情自然,是再轻松不过的语气,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昔日心腹牺牲,而是如“今日天气如何”这般微不足道的话题,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珞瑶站住了,旁边的摊贩还在叫卖,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也是没能兜住她的心,重重坠进了冰窟里。 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炎庚也变了。 “你和从前不同了。”珞瑶说。 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炎庚望着她,有片刻的静默,须臾,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好吧,还是被你发现了。”他耸了耸肩。 为了不让她看出端倪,炎庚已经在努力模仿从前的样子,不让自己露出马脚,岂料最后还是失败了。 在珞瑶的追问下,炎庚向她坦诚了近日自己的变化,珞瑶听着,几乎可以确定,他遇上的状况与众神是一回事。 她本以为只有神山出了意外,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珞瑶当即追问:“出了什么事?” 见瞒不过去,炎庚带着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沉默几息,终于还是坦白。 “一夜之间,所有冥族子民都没有了情窍,也包括我。”他沉声道。 珞瑶站在原地,纵是任何人听到,怕是短时间内都难以消化这一惊见骇闻的消息。 要不是知道炎庚在正事上可靠,她几乎都要怀疑他所说的真实性,冥界久无天灾祸乱,怎会无缘无故遭此以外? 为着保密,炎庚很是谨慎,期间有百姓路过这里,他便拉着珞瑶向别处走远些,如不经意般避开。 “冥宫还在调查,朝廷的意思是暂且压下来,所以还没有传出去,想必再过几日,此事就要人尽皆知了。”他道。 珞瑶思索着此事发生的根源,随之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了昆舆。祂说过,要向六界收走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情窍。 “看似重要,实则百无一用”。 如果神山与冥界遭遇的境况当真相同,那应该就是珞瑶想的这般。 珞瑶抬起头,问:“你是怎样失去情窍的?” 炎庚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街上车水马龙,好像所有的百姓都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却少了几分鲜活,置身冥界阴冷黯淡的环境里,仿佛繁华的表象下藏了具死气沉沉的空壳。 “上古神昆舆融入界壁的时候,我梦到了来自祂的神谕。”他道:“据我所知,目前被冥宫清查过的百姓,那天都做了同样的梦。” 果真如此。 他的话直接印证了珞瑶的猜想,昆舆计划中的目标不止冥界和神山,那么现在,祂的“神谕”应该已经席卷了各界四方。 想到这里,珞瑶心中最后一丝镇定也如尘沙般流走了。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与炎庚分开后,她又匆匆赶去了其他族界。 孤妄崖,那片曾被夜絮精心看护的木棉花林成了无主之地,火红的花朵落了一地,像沉泽宫的昙花一样半死不活。 辛夷城,病弱的老叟颤颤巍巍地倒在地上,周遭行人如司空见惯般路过,神情平静。 最后,珞瑶去了灵犀屿。灵族扭曲的空间已经完全恢复,灵犀屿的精灵们也全部回归了家园,见到珞瑶,熟稔地请她进来做客。 精灵群落一切如常,但她们不再唱歌跳舞了。 还有镜花,他死去不久,好像已经被遗忘在了逝去的时间里。 所有人都会露出微笑,温和地向她招手,珞瑶还是可以同他们交谈,却不由自主地从后背窜起一阵毛骨悚然之感,令她手脚发凉。 …… 全都不一样了。 珞瑶离开灵犀屿,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澜渊圣境,她从未如此有过如此强烈的希望,最好眼前都是大梦一场,还是一场糟糕的噩梦。 然而,现实永远都如此残酷。 缃雀盘旋在空中,花丛里,丹狸正在晒太阳,像一团火红的毛球。 看见它们,珞瑶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她走近,将熟睡的丹狸捞进怀里,丹狸迷迷糊糊在她手上蹭了蹭,清醒后却变得冷淡许多,还没说几句话,珞瑶摸了一下它的背,它便站起来跳走了。 望着那个毫无留恋的小身影,珞瑶心下更惆怅了,丹狸竟也没能幸免。 六界情窍皆失,缃雀作为澜渊圣境的守护兽,当然也逃不过,好在它本就是理性的性格,这时只会显得更加冷静。 庭中,花草在寂静中轻摇,风吹得冷清,珞瑶的心也空了一块,将自己在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缃雀。 上古神兽见多识广,多少大风大浪都已见过了,对珞瑶带回的消息意外了片刻,但很快便接受了。 缃雀从高处枝杈上飞下来,“昆舆神君是上古神中最强的一位,但与九姚、太煦两位神君观念相左。祂曾因情所困,后来从中走出来,就主张断情绝爱,六界才能恒久绵长。” 无论是上古传说还是流传下来的古籍,都曾提及过相关的些许旧事。珞瑶对此有所耳闻,她能理解昆舆的苦心,只是还是有一点不明。 昆舆拿走了所有人的情窍,偏偏没有动她。 留下她,相当于抛弃她。 缃雀:“天命卷轴要的三样东西,归魂星,雾河泥,圣女泪。这一味圣女泪,与你的情窍息息相关,昆舆清楚其中关联,自然会投鼠忌器。” 珞瑶听后思绪一顿,起初她疑惑,这时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型,心里也有了合理的答案。 镇幽珠能够恢复,那三样东西的作用缺一不可,如果她也失去情窍,辛夷城一世凡劫换来的心头泪或许会失效,上界先前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她才会成为昆舆口中“唯一的幸存之人”。 珞瑶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人说话和笑时的模样,彼此站在一起,没有悲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她还清醒着,但叫不醒睡着的人群,最后成了他们中的异类。 他们睡着了,又冷漠地走了。 这世界都在向前,只有她一个还留在原地踏步。 …… 最初,各族界都将情窍的缺失视作一种祸事,百姓因此陷入了无尽的恐慌,珞瑶为平息动荡,以澜渊圣境的名义,将在灵界洞穴中面见昆舆一事公诸于众。 自那之后,风波渐息。珞瑶因为得此机缘,被世人认为独得上古神赏识,威信也更上一层楼。 后来,世态安稳,传言却渐渐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去。各界将上古神的指引奉为圭臬,走向极端,世人开始认为丧失真情是六界薪火长盛的好路径,甚至是唯一正途。 情意消散,人心冷漠,私心利己的态势越发突出。 珞瑶意识到不对,极力干预,还是难以扭转已经成型的大势,只有眼睁睁看着事态越来越失控,滑向了一望无底的深渊。 赤胆真心,深情厚谊,在舆论的冷眼发酵中节节贬损,最后成了令万物生灵唾弃的丧家之犬。 一文不值。 第89章 情去情归(三) 她身体后仰,毅然倒 第89章 情去情归(三) 她身体后仰,毅然倒向…… 日子就这样胡乱过了一段时间, 好像所有人都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有珞瑶浑浑噩噩。 这天,澜渊圣境来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竟是羲洵,珞瑶看见那个身影走进来, 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惊喜之余, 她心里顿时划过了好多个猜测,其中有一个最不切实际, 却也最让她无法忽略的。 珞瑶按捺住希望,问:“你怎么来了?” 她压着语调,还是不由暴露出了一丝雀跃。 “来向你赔罪。”羲洵语带歉意, “上次你来神山看我, 是我失礼了。” 珞瑶刚刚燃起的希望,立马被他这一句话浇熄了,她不禁感到自嘲,羲洵情窍已失, 又如何能给她回应。 “知道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珞瑶心有烦闷, 但清楚现状非他之过,所以不忍冲着他发泄。 她神色平静,独自从廊前走过,经过羲洵身边时, 却被他拉住了手臂,“珞瑶。” 望着她冷寂的侧脸, 羲洵开口,说出了事先在心里斟酌过的话,“我不希望你被曾经的记忆困住, 看你伤怀,我却永远无动于衷,这太自私了。” 失去情窍后,过往那些珍贵的回忆泯然在脑海中,全都沦为了平平无奇的风景,他无法再与她感同身受,有时候说完话,他甚至猜不出她期待自己露出什么样的反应。 事情已无转圜之机,他想劝慰她,补偿她,也就只有依靠这寥寥几句苍白的言语。 “那你想怎么样?”珞瑶低低问。 她倒想听听他有何高见,能助自己走出阴霾。 羲洵:“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就让它过去吧。” 廊下风声阻滞,珞瑶失语了半晌,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羲洵迎着她的目光,认真道:“意思就是,你我的婚约可以持续,也可以解除,是去是留,全都凭你心意。” 空气像瞬间停止了流动,珞瑶的心也停了一息,沉沉坠进了深海里。 她清楚羲洵的说话习惯,每次面对外人,总是疏离中留有余地,不会让人感到不适。这次也一样,他说得好听,传到珞瑶耳朵里,却变成了一句结结实实的诛心话。 全凭她心意?听起来冠冕堂皇,直白一点就是:他想要解除婚约,如果她主动提出来,那么他不会挽留。 其实从前羲洵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但从今日的他口中提出来,意义就明显与那些违心之语不同了,这次他是真心的。 婚约,成了羲洵眼中可有可无的东西,她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珞瑶心里本就闷着一股火,现在更是爆发了,她冲上前,直接一把攥住了羲洵的衣襟,气得胸口起伏。 珞瑶没有收力,羲洵被拉得一晃,被迫俯下身去,看清了她的眼睛,微微发着红。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缠,彼此的唇近在咫尺,从前那种缠绵缱绻的气氛却一去不复返了。 珞瑶被泄愤冲昏了头脑,忍了很久,才勉强压下一口咬上去的冲动,难道真这样做了,他的情窍就能回来? 在上古神力的绝对压制面前,她做什么都没有用。 疲惫感如水般袭来,珞瑶脱了力,后退两步,手也随之松开了。 她靠在身后的廊柱上,平复着失控的情绪。 羲洵的衣襟被抓皱了,但他好像浑不在意,脚下想都没想便向着珞瑶迈出去半步,旋即反应过来,又像生根般僵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去抱她、哄她,就像从前一样,待意识回笼,却被强行拉了回来。 仿佛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记忆和本能操控着的身体,一半是理性把持的意识。 周遭无声,珞瑶独自调整了许久。 她吐了口浊气,自问平静了,面无表情扫了羲洵一眼,兀自离开外廊。 羲洵愣了愣,随即跟了上去。 没了外廊的遮蔽,烈日刷地照下来,刺痛了珞瑶的眼睛。 她顶着阳光,一路来到花庭外,这里是整个澜渊圣境的边缘地带,就像一处开阔的陡崖,遇上晴朗的时候,能将除神山以外所有的族界尽收眼底。 站在此处,云朵在脚边舒卷,再向前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浮空。 珞瑶:“你还记不记得?时间回溯前,我是掉下悬崖献祭的,你耿耿于怀了很久,后来每次我靠近悬崖,你都害怕。” 云雾拥了上来,烈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珞瑶转身面对羲洵,脚下向后退了半步。 “现在,你可以向我证明,一切都‘过去’了。” 随后,她身体后仰,毅然倒向了浮空里。 …… 离岸的那一刻,衣袂乱飞,珞瑶开始如失重一般急速下坠。 她并未驱动灵力,所以身下没有任何护体的灵阵术法,像一粒沙落入深海那样无所凭依。 “唰——” 迅疾的寒风发出猎猎响声,刮得脸颊生疼,珞瑶眼中没有惧色,满是悲哀过后的清醒。 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当然可以成全羲洵的心愿,但在这之前,她选择用极端的方式看清羲洵的心,同样也让羲洵自己看清楚。 这是她留给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羲洵最终没有出手,她便就此和他一刀两断,再不相关。 澜渊圣境的轮廓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珞瑶闭上眼,身体在一片白茫茫中不断下落,驱散了层层堆叠的云山。 若他日情窍有望复归,等他恢复过来,最好不要后悔。 风声变缓,景色也停止了快速变幻,无尽的浮空里,九天灵鹿乘光而来,稳稳接住了那一道下坠的身影。 它重新跃上云间,向着天高日暖处疾奔而去。 回到地面的瞬间,鹿形化回了人身。羲洵的呼吸还微微急促着,半跪在地上,那双温和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愠意。 他盯着怀中女子,寒声质问:“你疯了?” 珞瑶冷冷道:“是你变了。” 一阵复杂的感情冲了上来,她不可能不委屈,又不免有些欣喜,心里乍然涌出一种苦中作乐般的庆幸和欣慰:谁说能过去的? 珞瑶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目光也不躲不闪,羲洵太久没见过她强硬的样子,突然哑然,方才想好的话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别开眼,尝试着与她用正常的方式沟通,“珞瑶,我们应该各自冷静一下……” 然而珞瑶不想听他说什么大道理,打断道:“我现在很冷静。” 要是不冷静,她会和他狠狠打一架,不管谁流血都算发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纸上谈兵,憋屈地和他兜圈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动口不动手,是因为不到伤心处,自然没有刀剑相向的必要。 可是他们呢? 形同陌路的刀剑有如实体,尖锐得刺痛了珞瑶的心。 为了接得足够稳,羲洵变回人身时是打横抱起的她,现在还没松手,因为离得很近,珞瑶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暖阳照下来,吸走了她心里负面的念头,珞瑶不禁想:哪里变了? 她有些恍惚,缓缓抬起眸子,羲洵的面容就在方寸之间,琥珀般的瞳眸一如既往地干净,对上她直勾勾的眼神,还局促似地抿了一下唇。 阳光蒸得人脑袋发胀,珞瑶仰起头,情不自禁地凑了上去。 羲洵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做,看着她靠近自己,睫羽乱颤,却在最后一秒反应过来,急急偏头躲开了。 珞瑶因他的退避回过神,也停下了。 接二连三地在他身上碰壁,珞瑶就算再耐得住,此刻也没有了缱绻的心思。她岂会料到,以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她的人,现在避她如蛇蝎。 珞瑶心思全无,从他怀里利落地起身,声音也变冷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眼不见心不烦,珞瑶下过逐客令,便不再理会他,径自回了初昙殿。 天边悄然生出一抹阴霾,削弱了盛阳耀眼的光芒,羲洵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竟感到怅然若失。 他不想承认,但受理性驱使,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感情。 不远处,净雪湖躺在山下花间,沉静如霜,无声注视着整个澜渊圣境。 行至此地,过往的记忆又从深处浮现出来。羲洵想起,自己在这里疗伤,珞瑶送他聚元晶,给他看因雾河泥归位而恢复大半的镇幽珠,还有…… 羲洵叹了口气,尽量忽略那些闯进脑海的片段,将游离出去的思绪强行拉回。 刚才抱着珞瑶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愉悦极了,气息险些相融的那一刻,仿佛浑身的细胞都在发出一声声欢愉又满足的叫嚣,深埋的理性却锲而不舍,不合时宜地向他发问——为什么? 羲洵不明白,也找不到答案。 迷茫和懵懂在心中无解,悉数积压在一起,化成了心浮气躁。 湖面如镜,羲洵走到岸边,在里面看清了自己的脸。 分明和从前一样,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生疏,就好像情窍一走,魂也被抽干了。 -----------------------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离婚味爽… 第90章 情去情归(四) 无愧于心。 第90章 情去情归(四) 无愧于心。 浮翠岛一役后, 月出晓身死,穆颐主动请辞归隐,灵族朝廷在动荡中重组, 推选了新的君主上位执政。 灵界的百姓经历过重重祸乱,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没过多久, 灵族的圣境使者就统领诸岛屿上的哨所和麾下属官, 开始排查魇留下的隐患,多地潜藏着邪元之力和幽祟, 凡是发现的,皆在她们严密的搜捕之下一一拔除。 起初,珞瑶还担心没有情窍会影响各界圣使正常效命, 事实证明, 她的忧虑是多余的——每个从澜渊圣境走出去的圣使和属官,都不会轻易动摇。 就如灵族圣使,她们目睹过族灵被屠的惨状,看过镇幽珠从微弱到耀眼的光, 对母族负责的信念和坚守,早已如镌刻的碑石一般深入骨髓。 真情没了, 但记忆没丢。 不管如何改变,她们总会沿着过去的轨迹按部就班,担负好所有应尽的责任。 …… 一段时日过去,羲洵没有再来过澜渊, 上次珞瑶被气得够呛,也不想理会他, 就算偶尔因事去神山,也冷冷淡淡地视若无睹,拿他当一团空气。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晾着。珞瑶不愿想他, 忙的时候也确实想不起来,时间一长习惯了自我暗示,更是几乎把他忘到了脑后。 一块木头,自以为低头道歉,说的也全都是她不爱听的话,没法谈。 一日,澜渊圣境收到了仙界的传信,来自界主霄霜。 珞瑶接下了传音蝶,她大约能猜到霄霜找她有何事,现任的仙族圣使任期将满,是时候开始考虑下一任的人选了。 云雾飞转,珞瑶动身前往,转眼便到了蓬莱仙岛境内。 重重禁制依次敞开,她一路进入界主殿,霄霜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她前来,将闲杂人等挥退。 对珞瑶来说,世人情窍缺失有唯一一个好处,就是与人相见时不必拘于虚礼,那些客套的寒暄被省去了大半。 于是两人开门见山,霄霜道:“眼下正逢圣使换届之时,我与蓬莱众位长老商量,意思是举办一次擢选。” 要是放在以往,各界从来不会为选圣境使者而发愁,即使近百年间邪元之力屡次抬头,也多得是怀揣志向的天骄自告奋勇,以期为守护各自族界的安宁出一份力。 不同于那些早就在位的圣使,常人若无情,过往坚守的大爱、道义亦会从意识中抽离,所以,自情窍离去后,主动请缨的胸怀大义者也变得少之又少。 珞瑶前几日就听说了,为了吸引更多修炼者自愿成为圣使,仙族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许诺足够令人垂涎的利益好处。 然而,这样固然解决了表面问题,但势必会招来众多心思不纯的功利之辈,他日这些人成为了新圣使,会直接威胁蓬莱仙岛的安危。 更何况,下一任圣使很可能要面临幽祟大潮和魇的入界,肩上担子前所未有的重。 由此看来,不论是为了考验修为还是心性,举行一场圣使遴选都是十分有必要的。 珞瑶没有异议,问:“你打算如何遴选?” 霄霜对此早有打算,“比武只能选出修为最高者,但看不出那人的品性,不如借族中秘境安排几场试炼,一切便分明了。” 两人的意见基本相合,又说了几句,最后彻底达成了统一,关于遴选的试炼内容,由仙族自行安排。 “届时我会向澜渊圣境传信,希望圣女能亲至现场把关。”霄霜道。 “自当如此。”珞瑶颔首。不自己过一过眼,她也不能放心。 霄霜的神情更加舒展,提议道:“报名的修炼者们都在殿外候着了,正好圣女在,不妨先同他们见一面。” 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灵力传出去,片刻,殿门开启,一群仙族的年轻人恭恭敬敬走了进来,约莫有十几个。 他们通过了仙族的第一轮筛选,如今能走到这界主殿中,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珞瑶和他们离得远,粗粗扫了几眼,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究竟是璞玉还是顽石,还要在经过试炼后才能知道。 谈过正事,珞瑶准备离开,在众人恭送下出了界主殿大门。 她还没走几步,身后有人急急追了上来,喊道:“殿下留步!” 珞瑶回头,循声一望,发现是个陌生的少年,金色眼睛,方才几个圣使候选者进殿,他好像也在列。 像是没想到珞瑶真的停了下来,少年面露喜色,三步并作两步赶下台阶,向她低首一礼。其实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可惜珞瑶没听清楚。 少年雀跃又紧张,那对金瞳闪在熹光下,像两颗透亮的琉璃珠,“我想成为圣使,但心中迷茫,不知该如何准备之后的试炼,今日斗胆,可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珞瑶猜到少年的问题应该与圣使遴选有关,但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 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天真,居然来向考官打听考题。 三言两语的功夫,其他人也从界主殿出来了,齐齐向圣女行礼。 珞瑶扫了一眼他们,声音稍稍扬起,也算是回答了少年:“想做圣使,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修为,至于其他,我只希望你们无愧于心,不要辜负蓬莱仙岛和自己的族人。” 珞瑶的确有提点他们的心,她清楚,候选者里动机不纯的一定大有人在,不仅是受仙族给出的利益驱使,得到圣女亲传的镇幽术法使修为大增,这一好处同样令人难以拒绝。 圣使遴选事关重大,仙族知道轻重,安排试炼只会慎之又慎。 她言尽于此,谁能最后从中胜出,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珞瑶走后,候选者们都松了口气。 见少年还杵在那里,为首一人轻慢地笑了一声,“你居然敢来问圣女,她性情沉稳,待人疏离,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自作聪明之人?” “你实力不拔尖,这下又惹了圣女不快,还能有什么希望?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一人开腔,其他人趁势跟上,对着少年冷嘲热讽,情窍带走了世间真挚的情感,却没能将不堪的人性斩草除根。 场面一片嘈杂,殿中女官听见动静,出来呵斥:“还没当上圣使呢,就敢在界主殿外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快走!” 众人明显露怯,忙向女官赔罪,随后纷纷作鸟兽散。 金瞳少年走得很慢,逐渐落后了人群一大截,他脑中还回荡着方才珞瑶的话,想着想着,一时出了神。 无愧于心…… …… 珞瑶离开了界主殿,但还没有回澜渊,独自去了经纬楼。 记得上次来到这里,还是她和羲洵、羲泠一起寻找雾河泥的时候。 珞瑶多了几分复杂的心绪,走进经纬楼,满室古籍一如从前,桌案上,那些存放了上万年的笔墨纸砚还躺在原地,流淌着岁月沉淀的光。 时间如沙流逝,一转眼便溜走了。 面对此景,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很难不生出物是人非的惆怅。 珞瑶在心里一叹,将注意力转移回正事上,她飞向高处,开始翻找上古流传下来的古籍。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自从见过太煦和九姚,这句话就深深刻在了珞瑶的心底,她问过缃雀,也在上界查阅过诸多书卷,无奈心似朽木,始终没能领会上古神想要传达的意思。 界中形势不断变化,让珞瑶的求索之心变得愈发迫切。她知道上古神看破了天命,更清楚幽族的弱点,若把握得当,兴许这一句话就是他们扳倒魇的关键。 古旧的纸张簌簌翻过,其中一本封皮暗淡,看上去和其他的一样平平无奇,翻到某一页时,从里面掉出了几张纸片,七零八碎地洒了一地。 珞瑶停下,将那些纸片从书堆里捡了出来,形状不规则,应该是残损的书页。 奇怪的是,这些残片所用的纸张虽然陈旧,上面的字迹却极为清晰,历经万年而不见褪色。 经灵力一照,书面上光华流动,更加显得清晰,珞瑶看清了那些痕迹,各种符号错落地排列着,似乎是某地用于指引方向的舆图。 珞瑶花了些功夫,将残片间的裂缝一一对上拼好,最后复原出了完整的形状。 她仔细辨认,只见上面画着许多奇怪的物体,像是某些特定的地形,此外还分布着一团一团漫漶的墨汁,黑黢黢的,让珞瑶想起了邪元之力。 这幅图时间久远,以上古文字作标识,大部分珞瑶都不认得,直到留意到最中央的位置,从中分辨出了一个关键的字。 “魇”。 珞瑶端详许久,片刻,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而眼前摆着的事实真真切切,很快就将她的猜测彻底认定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舆图,上面画着的各种地形也不是界内,而是界壁之外的混沌深渊。 她没有想到,上古神居然为后代留下了这样一张珍贵的礼物,上面清晰地标明了界外邪元之力的分布状况,哪里有隐藏的暗流、漩涡,哪里是幽祟集中的大本营,全都标记得一清二楚。 看着眼前的图纸,珞瑶心中既震撼,又遗憾。 可惜如今上界之力远不及上古神,倘若够得上,或许他们真能借着这一张图冲出界壁,直捣魇的老巢。 珞瑶思虑再三,还是将拼好的舆图收了起来,决定知会霄霜一声,便带回澜渊圣境。 第91章 情去情归(五) 只要把他放在眼皮子 第91章 情去情归(五) 只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 日朗风清, 澜渊圣境运转依旧,只是少了几分鲜活闹腾的生机。 珞瑶久未去过沉泽宫,就算偶尔与羲洵碰面, 也不过说几句只言片语的公事。 她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远离他多久,时间长了更加不愿意低头, 于是就这样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直到某次阴云暗沉, 珞瑶意识到,羲洵的雷劫又一次到来了。 天边电闪雷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停歇,珞瑶在落霞谷修炼,心始终被某个人某件事牵绊着, 让她难以集中精力。 经历过焦躁和反复的纠结, 她屈服了,终于还是动身前往沉泽宫,选择暂停这场持续已久的“冷战”——说是冷战,兴许仅她一人上心, 羲洵根本没注意。 珞瑶到达沉泽宫的时候,清月琴的乐调声还没有完全散去, 是羲泠刚走。 内室深处,羲洵还在昏迷中,对谁来谁走都无知无觉,等到眼前恢复清晰, 发现自己已经从承雷的神台上回到卧榻,身上的血也被清理干净了。 他有所觉, 隔着帷幔向外一望,果然看见了一袭霜衣。 再次见到她,羲洵不知该发愁还是高兴, 因久未发声,嗓子还带着哑,“你不是不理我吗,今日怎么来了?” “你又不在意。”珞瑶瞥他一眼,不痛不痒地说。 羲洵吃瘪。他好像确实应该不在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刚才的话。 多说多错,羲洵靠在榻上,不再出声了。 他垂下眼睑,长睫投下一抹暗淡的阴影,紧抿着唇,没什么血色。 望着他清隽又苍白的侧脸,珞瑶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愧疚来。何必置这没用的气,情窍没了,罪又不在他。 珞瑶心软了软,不知不觉已经绕过帷幔,走到他面前。 她单腿跪上床榻,倾身上去。 “我不会解除婚约。”她道。 随着距离骤然挨近,羲洵的呼吸明显乱了,珞瑶一手轻柔地游移过他脸,然后慢条斯理往下,指尖划过咽喉和颈间。 珞瑶的神情很正常,动作却不可谓不出格,“你不是说全凭我心意吗?这就是我的心意。”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向双唇,缓缓俯下身去。 羲洵一惊,又想侧头躲开,这次珞瑶早有防范,停在他脖颈的手指陡然收紧,将他脸正了回来。 “不许躲。” 她的声音不凶,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羲洵哪里见过珞瑶这副模样,一时愣住了,她从澜渊奔波一趟,竟是来趁人之危的。 珞瑶才不管他作何想,低头,强势又温柔地封住了他的唇。 从前都是羲洵主动,这次换了位置,珞瑶回忆着印象里他的技巧,试图掌控局面,无奈始终不得其法,只有浅尝辄止,最后还不小心咬了他一下。 两人好一顿折腾,乱七八糟,分开时都气喘吁吁。羲洵被她磨得不轻,心里像有团火,冷静不下来,脸色也变得难看。 “你……” 他的控诉被珞瑶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她眼神一凌,“你还有什么事没对我做过,现在生气了?” 反正沉泽宫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珞瑶半点都不避讳,羲洵被这一句话噎住,登时脸色一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心又在不合时宜地乱跳,莫名其妙,羲洵真的不明白它到底在开心什么。 他唇上还在发烫,半晌过去,低低憋出一句:“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待伤患。” 以前你也不是个锯嘴葫芦。 珞瑶全无悔过之心,眼都没抬,“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羲洵本就刚过完雷劫,现在被噎得伤口生疼,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他不能同她说话了,再绊几句,又要劳烦羲泠走一趟。 …… 面对珞瑶这种专横无道的做派,羲洵因雷罚伤了元神,想反抗也有心无力。 他本以为熬过一遭便罢,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此后每次雷罚过后,他都会在沉泽宫看见珞瑶的影子。 疗伤有羲泠在,珞瑶不必费心出力,有时会从澜渊带些利于他恢复的灵宝丹药来,其实这些东西神山都有,远不必她专程跑一次。 羲洵是这么想的,无奈珞瑶带来的东西不用也得用,根本由不得他。 于是,天雷停歇后的那几日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他和珞瑶的独处时间,他在榻上昏睡,她就坐在帷幔后小憩,他在神台上凝神调息,她就立在窗下看风景。 珞瑶不离开,一边也有意识地不干扰他休养,基本不和他说话。 好像只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就能安心。 即使珞瑶安静得像不存在,羲洵也忽略不了她,想跟她提一提,又怕她再不讲道理地做出那种事来,还不许他躲开。 羲洵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在又一次雷劫过后,他忍不住了,“我是受了天雷,但还没虚弱到离不开人,你下次别来了。” 他自认态度强硬,说完,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你再来,我也不会给你开门的。” 羲洵说话的时候,珞瑶正坐在石桌前喝茶,听后睨他一眼,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 这模棱两可的回应让羲洵蹙起了眉头,用那双琥珀瞳盯着她。 珞瑶和他对上视线,方合上杯盏,不疾不徐地放到桌上。 “那又怎么样?”她不以为意地问。 羲洵怔住,几乎要茫然了。 这一句话直接刷新了羲洵的认知,他明明记得珞瑶以前很好相处,怎么现在就…… 羲洵决心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下去,撑着坐起身,和她据理力争,“珞瑶,这是我的洞府。” 你的? 珞瑶抱臂,突然好说话起来,“行。” 她爽快地答应了,随后便走出内室,气息渐渐远去、变淡。 不过片刻,属于“珞瑶”的痕迹就从沉泽宫里彻底散去了。 她一走,内殿霎时间变得空荡荡,羲洵半晌才回过神,他是抱着和她商量的心思,但没想过立马赶她走。 没了情窍的神君太迟钝,描述不出此时的情绪,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酸味的棉花。 羲洵独自坐在榻上,没等思绪调整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响动——沉泽宫的禁制严密至极,竟被除他以外的人轻易打开了。 他先是震惊,还没来得及思考,某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她指节叩了叩门框,堪称礼貌地同这里的主人打了个招呼。 望着羲洵僵住的模样,珞瑶翘起了唇,语调也扬起,“傻眼了?要怪就怪以前的你自己。” 沉泽宫设置了允许她进入的权限,就算羲洵之后修改了,她也能用鹿角簪子打开。 珞瑶说完,便好心情地离开了。 羲洵从惊诧中回过神,想起那没用的结界,不知该懊恼还是无奈。 “……” 他轻叹了口气,她捉弄够了他,这下应该不会再返回来了。 衣袖无意卷了起来,羲洵低下头,又看见了手腕上被某个人咬出的牙印,于是过往的记忆穿越了时空,再度被唤醒了。 他定定望着那处,忆起当时的场景和心情,眸中不由露出了一丝恍惚。 …… 天气渐寒,随着最后一片枯叶落尽,冬雪飘然而至。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仙界的圣使试炼终于设立完成了,珞瑶如期应约,在蓬莱仙岛现身。 众人皆知圣使擢选的重要性,试炼搭建完毕后,个中环节需由圣女先行验收过,确认没有不妥后才能投入使用。 因此,今日那些候选者均没有到场,来的只有珞瑶,在几位仙官的陪同下前往目的地。 紫元宫位于众多仙山之巅,是历任仙主御用的修炼行宫,此次由霄霜降下恩典,成了圣使遴选的试炼之地。 其名为宫,实则内部地形多样,有宫殿洞府、山川河流,若论面积,大约抵得上灵界一座小型岛屿。 进入紫元宫主殿,凛冽寒风被隔绝在外,宫殿高约百丈,回荡着泠泠泉水声,琼楼玉宇相连,窗棂砖瓦、殿檐廊柱皆由紫玉筑成。 殿中处处萦绕着空灵的仙气,仙鹤祥云悠闲飘游,缓缓隐入流霞中。 仙官道:“紫元宫内灵气充盈,里面的关卡皆是族中长老费心设置的,想来定能发挥作用,选出一位令圣女满意的圣使。” 珞瑶颔首,“试炼在何处?” 仙官侧身让开道路,引着珞瑶前去。 此次试炼分为三关,分别位于三个不同的位置,第一处名为月光谷,目的在于考验候选者的修为实力。 雪山寂静,白色光晕闪动在山峦间,如流淌的月华。 轻光绫飞入山谷,提前设置好的阵法察觉到外来者闯入,立刻被触发了,霎时间,空中浮现出了复杂的剑阵、符阵,与轻光绫缠斗起来。 各种术法机关交织在一起,想要解开并无伤通过,不仅需要修为作支撑,还要有足够的智谋。 以此作为圣使擢选的第一道考验,完全足够了。 珞瑶点了点头,随仙官来到下一处。 霞光云影之间,一道宽阔的瀑布泻出山崖,倾注而下, 仙官介绍:“此处是欲影瀑布,只有无欲无求的清醒之人,才能顺利从里面走出来。” “‘无欲无求’?”珞瑶的目光移向他。 仙官答:“是,瀑布中布有幻象,为的是斩断候选者的欲望,让他们公正无私。” 第92章 情去情归(六) 阿瑶,你不杀我们吗 第92章 情去情归(六) 阿瑶,你不杀我们吗? 珞瑶走进瀑布水帘, 先行经历这第二道试验。 一入幻象,浑浊的气息迎面袭来,珞瑶感到一阵热流从体内涌过, 搅乱了人的心神,让她不自觉地浮躁起来。 提起欲望二字, 总是绕不开凡俗之物的诱惑, 滔天权势、金钱名利…… 那阵迷惑心神的气息越来越浓,珞瑶难免会受其左右, 好在她心志坚定,很快就将眼前的情境一一攻克了。 珞瑶来到最后一场幻象,气氛突转, 靡丽朦胧的画面开始闪动。 随后, 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曼陀罗花海,是神秘的暗紫色,一眼望不到边际。 迷幻的花香勾勾缠缠,牵引着珞瑶的神志。她坐在花丛间, 那丝丝香气全都变成了俊俏多情的仙灵精怪,有的跪在她脚下, 有的柔柔依附上来。 精怪小妖们身段窈窕,一袭轻纱勉强蔽体,露出似雪的颈背和腰肢。 他们眸光流转,无声散发着引诱, “殿下,何不与我们共赴极乐?” 珞瑶垂眼看着他们, 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心中的欲望……” 小妖用脸贴上她膝头,语调惑人。 珞瑶心头清明如镜。她当然有欲望,可惜那个掌管欲望的地方, 没住过这么多人。 珞瑶意识清醒,站在圣女的身份立场上,她对权钱之物一向淡泊,站在自己的角度,面对不在心上的其他人,她更难以产生什么□□上的欲求。 没过多久,她就挣脱了所有幻象,从欲影瀑布走了出去。 仙官们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满眼都是钦慕之色,没有发现珞瑶神色有异,微微皱着眉头。 对于这第二关试炼,她起初没觉得有问题,出来后回想幻象中的一整段经历,才隐隐意识到不对。 欲望是生灵的本性,成为圣使,不意味着就要禁欲苦行。况且,不是所有欲望都是负面的,譬如镇压幽祟、消灭邪元之力的欲望,就是圣使所必不可少的。 方才瀑布中勾魂摄魄的浑浊气息,虽不至于控制珞瑶,但也多少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 她的情窍还在,这点损伤不算什么,若换成其他人,定会因此灵识不稳,即便顺利走了出来,道心也会大挫。 仙族的想法是好的,但将斩断一切欲求作为圣使考核的标准,未免过于极端和严苛。 珞瑶心知不妥,但没有立马说出来,打算看过全部关卡后再做决断。 一行人来到第三处试炼场,面前矗立着一扇浮空门,依旧是幻化般的景象,一半陷在湖中,下面是深红色的水波。 绝情之门。 珞瑶认得这里,据说从前是仙界重刑犯的受刑地。有修炼者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其中重要的一环惩罚便是走进这里,至此失去情爱的能力,成为一具悲哀的空心人。 曾经人们避之不及的禁处,如今却因情窍缺失而风靡成潮,成了争相攀比,证明自己道心坚定的福地。 怀着沉重的心,珞瑶走进门中,深红色的湖水退去后,周遭的景象也化为浮空。 片刻,她眼前又出现了三道悬浮着的暗门,比绝情之门小,似乎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 珞瑶先选了最左边的门,一进去,许多友人的身影相继出现了,众神、各界的界主和圣使、杨柳、甚至亡去的镜花…… 绝情之门中又分三道门,这一道门,代表友情。 庭中瀑布下,众神与珞瑶远远对上了目光。 朝梧向她一扬下巴,朗声道:“珞瑶,你最近忙活什么呢?也不来和我们喝酒了。” 沧丞倚在树下,手里拿着斟满的酒盏,啧声接话:“每次一来就往沉泽宫跑,怕是里面住了只勾魂的妖怪,把她的脚步拖住了。” 其他神听了,都会心而笑,朝梧和沧丞串通一气,相视后默契地见好就收,连声道着“不说了不说了”。 画面一转,炎庚的面容浮现出来。 见到珞瑶,他勾起唇角,“我们不是知己么?既是知己,那就要相互信任。” 珞瑶道:“我当然信任你。” “那就好。”炎庚暗红色的眼眸泛起笑意,“你要我守好冥界,我定会做到。” …… 接下来出现的是镜花。 他眼睛发亮奔到珞瑶面前,按捺着兴奋,“殿下,明日我能不能去澜渊找你们玩?” 桃花灵活泼依旧,仿佛从未消逝,珞瑶恍惚了,哪怕知道这是虚无的,她也愿意就这样演下去。 “又和丹狸约好了?”珞瑶问,那双从来冷静的柳叶眸流露出柔色。 镜花被戳中目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笑说:“丹狸说它又弄到了好看的话本,我想看好久了。” …… 一幕幕幻景出现在珞瑶眼前,眼前人无一不形貌鲜活、神态生动,是他们曾经有情的模样。 珞瑶心头一软,想起过去,她无法不怀念,与此同时,一阵隐隐的痛觉在她体内蔓延。 从第一道暗门出来后,珞瑶走进中间的第二道。 这次,周遭显现出的画面看上去分外真实,不似幻象,而像仙界实在的场景。 神木为桌、白玉为床,很是端庄,亦不难看出雅致和考究,似乎是某位贵族公子的寝殿。 淡金色的帷幔如曦光拂过眼帘,不远处,书架上挂着一幅画像。 珞瑶视线变得清楚,走到近前定睛一看,画中昙花盛放,一个女子立在花影间,臂挂霜绫,指尖亮着莹蓝色的光。 居然是她自己。 珞瑶一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后传来了一道不确定的声音,“……圣女?” 珞瑶回头,一个少年正站在屏风旁,清澈的琥珀瞳中写着茫然和意外。 他的面容酷似羲洵,只是稍显稚气,身量也矮了几寸,眉间还没有那道神族的印记。 和珞瑶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回过神,忽然局促起来,“你、你怎么会在我的寝宫?我设置的结界分明完好无损……” 少年的气息令珞瑶无比熟悉,珞瑶先是失神,而后心中有了数,眸中缓缓泛起清浅的笑意。 “羲洵。” 珞瑶唤了一声。 在走进这道门之前,她设想过很多接下来可能会看到的人和场景,唯独没想到会是年少时的羲洵。 这时候的他面容青涩,看起来只有几千岁,但早就能够独当一面,只是相比现在少了几分沉稳和成熟。 听见珞瑶叫他,小羲洵无暇再思考为什么圣女会在这里,抿了抿唇,“原来圣女知道我的名字,我还以为……” 那点局促很快就被他掩去了,小羲洵语调平稳,向她行了个礼,一副端方君子的姿态。 珞瑶现在只比他低不到半头,更能清楚地发现他神色的变化,在看清少年悄悄红了的耳朵后,她不禁弯起唇角。 看来此处秘境洞察人心的本领超然,以绝人情爱为目的,就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摆出来,要她亲手割舍。 珞瑶加快脚步向少年走去,这时候,她身后忽然出现了另一人,竟然是“现在”的羲洵。 这个描述或许不够准确,因为眼前的他明显是有情窍的,比现在那个木头疙瘩不知强了多少。 珞瑶几乎是带着怨念在想,指尖轻轻抚过他眉眼,“你还是这样好。” 羲洵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轻轻笑了,“那就留下,多陪我一会儿。” 她还牵挂着小羲洵,回头望了望,被身后的羲洵揽入怀中,倒进了柔软的绒毯里。 幻象中的场景没有逻辑可言,甚至可以容纳两个羲洵同时存在。一切像是个美梦,即便珞瑶知道这是不真实的,此时也忍不住留恋。 望着两人相拥,小羲洵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他也动了,遵循意识深处的指引,如被蛊惑一般向他们走近。 日光温暖,屏风外拂过一阵缠绵的风。小羲洵在珞瑶膝边坐下,她伸出手,他便用脸颊贴近她掌心,无师自通地轻蹭,几近沉迷地溺在她的气息里。 这感觉实在让珞瑶感到新奇,忍不住屈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他下巴,用手指满足他稚嫩的贪心。 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分散,一个高兴了,另一个就有所不满,珞瑶能察觉到,那只在她腰间的手臂更加收紧了。 身后,羲洵的声音贴在她耳畔,“阿瑶,离他远点。” 珞瑶以为他又钻起了牛角尖,弯了弯眼睛,“他不是你?” 羲洵似乎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游移在她后颈,带起一阵难耐的颤栗。 “是我,但他太小,还不懂怎么照顾我的阿瑶。”他声线微哑。 珞瑶听后莞尔,可没过多久,方才那阵隐约的痛感竟又卷土重来,而且变得更加强烈。 体内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揪住搅在了一起。 剧痛袭来,珞瑶不堪重负地蜷起了身体。 她立刻开始调息,与此同时,也大概想通了突发异常的缘由。 此处名为绝情之门,只要被幻象察觉出动情,试炼者就会浑身剧痛,继而将沉湎的意识强行拉回现实。 圣女的力量足够霸道,珞瑶催动了灵力,很快就将那阵痛意冲散,但不得不说,这一痛也确实警醒了她。 无论幻象中的场景怎样美好,她总归要回到现实去。 时间已经够久了,珞瑶不能再耽搁,站起身,即使不忍,也还是与两个羲洵分开。 她准备离去,转身时没有留神,听见羲洵好像叹了一声。 “阿瑶,你不杀我们吗?”他声音低低的。 珞瑶愣了愣,回头一望,那两个身影正安静地目送她,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也没深思,压下心头的不舍,跨出了第二道门。 ----------------------- 作者有话说:晚了几分钟~ 第93章 情去情归(七) 长刀在她手中重现。 第93章 情去情归(七) 长刀在她手中重现。 珞瑶进入第三道门, 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具体的何人何地,而是相比之下更宏大、也更美丽的景色。 春柳抽条,冬河解冻。鸡犬相闻, 候鸟南飞。 盛世景,乱世祸, 黎民百姓劳作起居的日常, 欢喜时大笑、悲痛时大哭,还有包子铺前氤氲的热气, 馄饨摊周围弥漫的鲜香…… 生灵万物、生灵万物构成的俗世烟火,世上所有动人心弦的场景,都在她面前一一显现了。 天边绽开的光焰灯花照亮了珞瑶的眼睛, 她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那阵痛楚又重起炉灶,刚想抬头便被她压了回去,翻不起风浪来。 珞瑶向前走了几步,须臾, 辛夷城出现在了她眼前。 虚幻的景象不断浮现出来,随着她一步步前行而变换, 在这里,珞瑶见到了她许久没有见过的故人。 长公子府邸,明珲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许诺:“流玉, 幸好朝中有你在,他日我继任城主, 定要你做我的丞相。” 杨家小院,杨柳怀里抱着琴,高兴地拉她进内室, “快来,我这几日学了新曲子,就等着弹给你听呢!” “沈丞相,多亏有你,我们的日子都越过越好啦。”满面皱纹的老农夫笑着掀开竹筐,给她送来自家种的果子,又大又甜。 珞瑶在热闹的呼唤中走向深处,被一声声熟悉的声音包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做“沈流玉”的日子。 她看见城内安宁,养济院拔地而起,荒地变农田,沉甸甸的粮食压弯了茎干,曾经那些流离街头、吃不饱饭的小乞儿都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穿上了厚厚的新衣。 分出去的一缕灵力独木难支,开始压不住愈演愈烈的痛意。 腥甜气漫进了珞瑶口腔,她抬起头,发现几个小乞儿站在了自己面前,眉眼稚气。 “丞相,你该走了,快动手吧。”为首的小男孩道。 动手? 珞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己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锋利的长刀。 她像被控制了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举起刀,用锋尖对准了小男孩的心口。 这一异常令珞瑶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凝神,将失去的心神抢夺了回来,而那迷惑她的气息依然存在,只等她不备,便会瞬间闻风而动。 珞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急匆匆踏出第三道暗门,打算出去再询问那些仙官,没想到方才顺畅无阻就进入了的幻象大门这时却像被死死封锁住了一样,不仅没有出去的通道,也撼动不了半分。 绝情之门的试炼,她还没有通过。 意识到这一点后,珞瑶的心忽地沉了沉。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不沉迷在幻象中,最后顺利挣脱虚无走了出来,这道试炼就算成功,现在看来,怕是远远不够。 珞瑶望回身后的三道暗门,思虑片刻,又走进了中间那一道。 两个羲洵还在里面等候,就像料到她迟早还会返回来一样,也清楚珞瑶的疑惑。 “这是绝情之门,你必须杀了我们,才能从这幻象中出去。”小羲洵道。 珞瑶愣住,尚未张口,长刀已在她手中重现。 凉意顺着刀柄穿进手心,她后知后觉,低头望向那锐利的刀锋,手开始颤抖。 亲手毁去一切美好,证明情爱彻底断绝。 所有使试炼者动情的人,杀之,以正其道。 极度的震骇之下,珞瑶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这才是绝情之门真正的“钥匙”。 羲洵的目光依旧很温柔,“阿瑶,动手吧。” 和煦的明光里,他们身影渐渐褪色了,从实在变得清浅,随时等待着引颈受戮。 动手……动手吧……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其他两道暗门中出现过的人全部来到了这里,一声声诱导笼罩在耳边,如惑心魔音在她脑中盘旋,珞瑶握紧了刀,不堪重负地半跪了下去。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与席卷而来的剧痛相抗衡,然而,接下来出现的景象开始逼她屈服。 那些人直挺挺站在她面前,眼神变得空洞,陆陆续续拿起了刀。 珞瑶猜到什么,脸色变白了,“不要……” 手起刀落,他们开始自尽,随着第一刀下去,鲜血从一个小乞儿颈间喷了出来,珞瑶慌忙冲上去,扑了个空,只见他身形化作尘埃,在朦胧的光里消散。 这场惨剧远还没有结束,小乞儿走后,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停下,快停下!” 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这对一个人的冲击是致命的。珞瑶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崩塌了,她声音都变了调,却无力阻拦,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消失…… 幻象中血色飞溅,意识到自己无法干预他们的行为后,她摇晃着身形,向后退了好几步。 悲怆之余,珞瑶逼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望着眼前分明虚假却过于惨烈和逼真的场面,她终于摸清了绝情之门试炼的完整机制。 试炼者来到这里,需要亲手杀死自己在意的所有人和事物,如果做不到,就由幻象代劳,被动承受身心双重的痛苦,继而达到脱敏的目的。 这就是仙界为圣使擢选准备的试炼,所谓的“绝情”。 珞瑶站在原地,双手渐渐握成了拳。 她清楚现在各界生灵都没有情窍,面对暗门中的那些场景,他们的反应会比自己平淡得多,但她介意的不在此,而是仙界安排试炼的方向已经完全跑偏,俨然将无情无爱当成了一种极端的潮流。 又是一声刀过皮肉的闷响,这一刻,珞瑶的理智被暴怒彻底淹没了,“够了!” …… 幻象外,风声变乱,山间冰雪随着震颤摇落。 仙官们稳住身形,在看清眼前的情形后大惊失色,只见矗立在此数千年的绝情之门颤颤巍巍地晃荡了几下,紧接着如遭重创,从半腰处崩开了一道裂缝。 “砰”地一声巨响,试炼结界被轻光绫强行破开,那精心营造出的幻象,在圣女的雷霆之怒下化作了飞灰。 下一秒,莹蓝色的圣光从门后冲了出来,一众仙官见势不对,纷纷俯身下拜。 “这就是你们准备了多年的试炼?”珞瑶脸色铁青,冷厉的目光扫过一行人,“我要的是圣使,不是一件无情无义的工具!” 圣女鲜少在外面发怒,这次怕是触了她的禁忌。 仙官们皆噤若寒蝉,却不知其中缘由。 片刻,死一样的寂静里,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出声:“敢问圣女,这试炼究竟有何问题?” 仙官语含茫然的试探像一盆不冷不热的水,珞瑶微顿,再反应过来时,心火已被浇熄了一半,由止不住的悲哀取而代之。 他们没有情窍,又被当下六界追逐的风潮蒙蔽,岂能意识到这其中的错误。 再开口,珞瑶的声音已经平静许多,藏着疲惫。 “你们觉得上古神的观点都是对的,彻底失去情和欲,是一种百利而无一害的进化吗?” 仙官们对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珞瑶没指望他们回答,独自走到山崖间的栏杆边。山下,江水裹带着浮冰碎屑,滔滔不绝地奔涌向远方。 “我不这样认为,也不希望我的圣使如此。”她道。 情爱欲求,是天命赋予生灵的权利,不该被武断地扼杀。 过度追求断情绝欲,只会成为面目全非的行尸走肉。 “绝情之门,还有上一关欲影瀑布,都不能作为选拔圣使的试炼。” 珞瑶一锤定音,“此事就此作罢,日后由我亲自安排,你们不必再插手了。” “是。”仙官们讷讷答应。 …… 珞瑶在紫元宫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传到了众神耳中,向澜渊圣境传音询问,正好珞瑶也有事与他们商量,便去了神山。 自从情窍缺失后,珞瑶只与众神聚过一次,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她感到怪异,也就不愿再与他们多见面。 时隔许久再来,气氛还是和上回一样。 珞瑶压下不适应,向他们简述了一番在仙界发生的冲突,沧丞听后一笑,道:“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动怒?” 这怎么会是小事。 珞瑶暗暗摇头。 众神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朝梧道:“所以此次是仙界行事欠妥,何不在已设置好的试炼中再加几关你想要的,如此也两全其美了。” 珞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实际上清楚,问题不能这样解决。 他们安排的试炼关卡不是不够全面,而是完全偏离了正确的方向,该考验心性的地方却错要人绝情,结果就是全然不搭边。 从此等试炼中“脱颖而出”的圣境使者,她不敢用。 看着眼前几张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珞瑶默默叹了口气。 她心知今时不同往日,该将神族与各界生灵一样对待,那些仙官不能领会的道理,他们也领会不了。 但即便如此,该争取的她还是要争取。 今日羲洵不在,不知下界做什么去了,珞瑶没问,向其他几位神明说起正事。 此次试炼一事虽不愉快,但歪打正着警醒了她。对于现在四处风靡的病态风向,能扭转一分算一分,珞瑶希望神山能同澜渊一起传谕各界,不要让世间生灵全都走偏了路,对正常的情和欲赶尽杀绝。 她说完好一会儿,众神都没吭声,场面陷入了深深的寂静,甚至有几分僵硬。 半晌,一旁的羲泠先说话了,口吻带着茫然,“可是,如果这两个东西有用处,上古神为何要收走我们的情窍呢?” 事实上,珞瑶感激昆舆献祭神力救世,但并不认同祂的主张。通过抹去情窍换来永恒的理性和清醒,只是一种理想化的设想,而理性过了头,往往就通向了冷漠和麻木。 在众生的狂热追逐下,当初的设想逐渐被曲解和变形,走向极端,这种错误的极端又在日久流传中不断被模糊和神化,最终被奉上神台,成为“真理”。 就像现在。 珞瑶猜到他们会问类似的问题,耐心向他们说理,众神都在听她讲话,却表现得有些困惑,面对这样一番话,不知该露出怎样的反应。 最后,沧丞摇了摇头,“珞瑶,我不懂你的意思。” 珞瑶停住,纵有千番万番话没说完,这时也无力再继续了。 一种又酸又苦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几乎让珞瑶绝望。 从前众神是她最默契的搭档、战友,如今,这未知的前路却要她踽踽独行。 兴许是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众神表现得没有平时那么疏离了,朝梧轻叹,道:“你的情窍还在,总是会多想,承受的痛苦定比我们更多。” 珞瑶苦笑了一下,无言摇了摇头。 这番话看似是开解,对她来说却等同于雪上加霜。 第94章 情去情归(八) 既然她想,那就依着 第94章 情去情归(八) 既然她想,那就依着她…… 珞瑶和众神认识这么久, 从来相处融洽,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话不投机半句多。 今日是聊不成了,要是再说下去, 她最后一丝心气都得被击散。 因此,没过多久, 珞瑶就离开了。 她回到澜渊, 不图有人开解,起码能享个清静。 正逢大雪, 厚重的冰霜压倒了满地花草枝桠,现下还能不畏寒冷保持生机的,也就只有珞瑶自己, 还有落霞谷旁边的几棵腊梅树。 先前闲暇的时候, 珞瑶在这里搭了一架秋千。 她拭去积雪,坐在秋千上,寒风吹散了霜花,抬起头, 满天落雪纷纷而下,都静悄悄陪着她。 珞瑶并不爱喝酒, 但这天闲来乏味,又心绪不佳,便独自喝了好几杯,微凉的酒流进口腔, 下肚就成了灼热的火,烧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烈酒麻痹不了圣女的心神, 她越刻意,意识就越是清醒。 其实早在今日之事发生前,珞瑶就听说过些许风声, 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醉心修炼,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这种积极昂扬的氛围对六界有利,然而,大多数修炼者进取的目的都是自保,而非庇护身边人。 他日幽族入界,若各界缺乏默契和配合,人人都只顾自己,麻木不仁,结局定会不堪设想。 烦恼扰乱了珞瑶的心,冬日已经许久了,如此寒冷,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春天。 莹光一闪,手中酒盏变成了一片绿叶。珞瑶贴近唇边,吹起了许久没吹过的小调,依旧是那首《报春歌》。 悠扬的旋律响在耳畔,舒缓了她紧绷的神经,珞瑶的心渐渐静下来。 这时候,另一道相同的乐调悄然叠了进来,如和风细雨,与她相和。 珞瑶呼吸一滞,吹的调子也漏了一拍。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风雪里。 她回头,看见羲洵站在净雪湖畔,手里捏着片树叶,肩上落了一层霜。 珞瑶脚尖没踩稳,在雪中微微滑了一下,带得秋千也跟着晃。 “找我有事?”她问。 羲洵垂下眼,没能立刻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澜渊,只是在听过仙界和神山的事后,觉得有必要见她一面。 他向她走来,“今日紫元宫发生的情况,我都听说了。” 经他一提,珞瑶的思绪又被带去了不愿想起的地方,她如何不清楚,追求无情成风,就会变得极端利己,追求无欲成风,就会失去镇压幽祟的理想。 这种风气对任何生灵来说都是不可取的,放在护卫族界的圣境使者身上,更是致命的缺陷。 她眉头轻蹙,含着一抹郁色,羲洵道:“我说服了沧丞他们,明日天一亮,我们就传音各界。” 珞瑶一顿,立马抬起了头,那抹郁色在无形中一扫而空。 她又看见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羲洵目光沉静,坦诚地摇了摇头。 “你行事一向谨慎,既然决定这样做,就必定有你的道理。”他道。 珞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她所想落空了,一边失落,一边又有一阵暖意淌过心间。 珞瑶低下头,不经意间避开了羲洵的视线。 细小的雪粒划过她睫毛和脸颊,晶莹剔透,像一行泪珠。 羲洵很快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跟着一怔。 “你在哭吗?” 他的声音不禁放轻了。 珞瑶摇头,抹去拂到脸上的雪沫,她确实有些鼻酸,但还不至于被击垮。 “我只是……觉得有点失望。” 想起过往,珞瑶不知该怎样回答,从秋千上站起来,“一觉醒来,你们就都变了。” 她身形单薄,立在僻静的雪夜里,显得分外孤寂。 腊梅盛开,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冷香,羲洵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树下。 羲洵没说的是,其实今日他去了辛夷城,时间太久,温泉山上的小院已经没了,但那片红梅还在,正值冬日,它们开得很好。 他学着记忆中的模样,坐在了珞瑶坐过的石阶上,可惜坐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回过去的感受。 羲洵望着她,忽然叫她名字,问:“喜爱是什么感觉?” 面对如此熟悉的问题,珞瑶微微一恍神,侧过头,他面上并无玩笑之色,含着认真。 回神后,珞瑶敛下思绪,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山层峦,若有所思。 “就是一种,与厌恶相反的情感。”她说,“这还是你曾经教我的。” 一时间,久远的记忆又复现在脑海里。当初是她情窍不通,风水轮流转,现在,她反倒成了提点他的那一个。 思及此,珞瑶吐了口气,对羲洵道了一声“过来坐”,绕回到秋千旁。 “你厌恶幽族,和我一样,不愿见到他们,想把它们彻底消灭,喜爱……” 珞瑶回想着印象里羲洵说过的话,厌恶尚且能说清楚,但到了喜爱,她就无法再依葫芦画瓢了。 几息静默后,她选择将问题抛回去,由他自己想,“你回忆一下,自己从前是怎样对待我的?那就是喜爱的表现。” 从前…… 羲洵被她引导着,思绪不自觉地飘忽了,以现在他的能耐,追忆过去相当于刻舟求剑,求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羲洵无端浮躁了几分,片刻后,他到底是放弃了,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蓬莱那边……” “为什么不说?” 他想退避,被珞瑶一把抵住了。 两人坐在秋千上,原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知何时靠近了许多,衣袖挨在一起。 借着酒意,珞瑶倾身上前,“如果你想不起来,那你现在看见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他面前,固执起来的珞瑶一向是不讲理的,羲洵被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心有些乱。 “我不知道。”他别开眼。 珞瑶没有紧抓着不放,转而问:“你厌恶我吗?” 当然不会。 心中怎样想,羲洵就怎样说了,珞瑶注视他半晌,想到什么,不由扭过头笑了一声。 他现在这般迟钝,还能顺着她说东说西,分明聊得乱七八糟,居然也称得上和谐。 风摇动枝桠,花瓣和雪一道落下来。 珞瑶侧身面对他,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描摹他的眉眼,轻轻浅浅,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 她的眼眸被雪色映得清亮,却染着缱绻的温度。 羲洵的心漏了一拍,听见她说:“我又要亲你了。” 珞瑶跪倚在秋千上,相比坐着的羲洵来说高了一小截,望着他睁大眼睛的模样,翘起了唇角。 她给他足够多的耐心,说:“我数十下,在数到一之前,你随时可以躲开。” 先前珞瑶不是没逼他就范过,但是这次,她不想再强求了。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做再亲密的事也没有意义。 方寸间,两人的距离随珞瑶俯身的动作而靠近,她轻轻一吹,驱散落在羲洵眼睫上的雪。 与此同时,她开始倒数。 十、九、八。 几乎从第一个数字出口,羲洵就冷静不下去了,胸中那咚咚的响声率先失了分寸,自乱阵脚,从沉闷变得七慌八乱。 这种提前得到预警的感觉比毫无防备更让人煎熬,羲洵呼吸不畅,脑中也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知道自己应该像上次一样避开,身体却像被冰雪冻僵了一样,完全动不了。 是珞瑶动用灵力,将他控制了吗? 羲洵自欺欺人地想着,手垂在衣袖下,指骨被自己捏得泛白,说不清是惊诧、羞恼,还是…… 期待。 七,六。 时间逐渐逼近,有个柔软的指腹贴了上来,在他唇上缓缓摩挲,羲洵仰起头,心越跳越快。 本能无法压倒理智,理智又驾驭不了本能,一个叫他快些离开,一个又说,羲洵,留下来。 这种失控般的割裂感前所未有,让羲洵无法不生出排斥之心,奈何越是排斥,就越是逃不开。 五、四。 珞瑶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念得很慢,垂下视线,近乎专注地端详着他的眉眼。 羲洵深陷在了她的瞳眸里,恍惚间,他想起有次他们在温泉山,红梅树下唇齿相依,那时山澄水净,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还有他化身金蝶,留在圣女殿的日日夜夜…… 既然有婚约在身,那他为何总要扫她的兴? 羲洵抿了一下唇,像是有了主意,那阵慌乱感终于在混乱的思绪中定下了不少。 见他似是走神,珞瑶停顿几息,仿佛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两人视线相对,那双琥珀眸子轻微地发着颤,又好像镇定了,迟迟没有制止她。 “三、二……” 珞瑶盯着他,复又开口,极缓地念出了最后一字。 一。 声音落下,羲洵按住她后脑,主动吻了上去。 他想:既然她想,那就依着她好了。 熟悉的呼吸骤然将她笼罩,珞瑶想过他会拒绝,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迎上来,心像被重重戳了一下。 她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手环上去,闭上了微热的眼睛。 风雪中,神力逼退了严寒,簌簌雪点被腊梅冷香浸润,落进交缠的唇舌间。 秋千上的空间狭窄,珞瑶看似居高临下,实际好景不长,没多久就被夺去了主导权。 与她相比,羲洵的进退明显要条理很多,不知是在照着记忆描摹,还是又无师自通了一次。 清冽的气息侵入口腔,却十分温柔,与醇甜酒气混到一起,好像某种细致的安抚,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将她心头每一寸不安的褶皱都抚平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call back了第九章 ~ 第95章 情去情归(九) 这就是喜爱的感觉。 第95章 情去情归(九) 这就是喜爱的感觉。 珞瑶本想笑, 奈何鼻腔里的酸涩气不见消散,还越来越重了。 羲洵感觉到不对,最后轻吻了一下她唇角, 缓缓停下来。她不喜欢? 小鹿神君情感简单,见状更揣摩不透她的心思了。 “是我做得不好吗?”他的语气中不由带上了一分不确定。 珞瑶摇头。 她是高兴的, 只是想起, 自己已许久没见过他主动的样子了。 这样想着,但珞瑶没有说, 她吸了吸气,用掌心覆上他胸口,又拉起他的手, 贴在自己心上。 羲洵不懂她的意图, 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此时含着一点水光,却分外的亮。 珞瑶:“这就是喜爱的感觉。” 羲洵一怔,旋即感应到了手下的心跳, 几乎与他的一样快。 两道强烈的咚咚声如双旋交织,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急促而有力,仿佛在他耳边轰鸣,让他浑身上下的血肉都为之颤动。 ……喜爱? 羲洵明明没喝酒,这时竟有些头晕, 胸口鼓噪不停,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破了深处的封印, 要随着心跳跃出来。 珞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再度凑上前,贴上了他的唇。 在灵昙清幽的香气面前, 冷梅香失了颜色,很快便被覆盖了。霜雪落在周围,又被炽热的吐息融化。 秋千轻晃,周遭景色也跟着浮荡,这次,羲洵依然没有反抗,感受到她的手指划过自己腰带,摩挲繁复的纹路,又缓缓下移。 他在半路截停她,十指相扣捉进了掌心。 飞雪洋洋洒洒,裹着零落的梅花飘得满天都是,发髻散了,衣襟也乱了,墨缎般的乌发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珞瑶垂着眼睫,眉眼间染上桃花般的绯色,融去了疏离和冷意,如胭脂天成。 她想看羲洵,悄悄睁开了眼,没想到他也在观察自己,眸中好似翻涌着暗色,又不明显,像她的错觉一般。 今日羲洵知情识趣,没给她添堵,珞瑶的心已经很是充盈,至此,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不满。 他太克制了,虽然也在回应她,却表现得过于温和,好像永远不会失态。 算上心跳,他身上也就剩下两个诚实的地方。 思及此,珞瑶不轻不重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颇有小惩大诫的意味,果然听见一声低低的闷哼。 耳畔,他的呼吸悄然变得沉重了,炽烈的吐息扑在皮肤上,让人心颤。 珞瑶稍稍退开,又把手心贴在他左胸前,那道淡泊和消沉许久的声音迎来了复苏,如今更加雀跃,正欢欣地跳着舞。 “你我有婚约在身,所以你只能和我做这种事,知不知道?”她说。 秋千晃得更厉害了,珞瑶没跪稳,踉跄了一下,就要歪倒时被捞了起来,困进怀中。 臂弯里,她仰起头,定定注视着羲洵,灰蓝色的眸子朦朦胧胧,像笼着一层雾,眼尾,那一抹动情的红还没散去。 羲洵喉结一滚,任由意识冲垮了理智,复又俯下身去。 他当然清楚,既然她不同意解除婚约,那就一定解除不了。 说好的,他尊重她的选择,自然也愿意配合她做任何事。 羲洵想通了,轻叹:“如果你希望这样,那我听你的。” 大雪改道而行,花香浮漾在风里,珞瑶原本沉溺在其中,听了这句话后忽然顿住了。 什么意思? 一个惶然的念头占据了珞瑶的心,她挣开他,神情微僵,“所以现在,你是在迁就我?” 羲洵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平和,“婚约还在,你做什么都是合礼的。” 他面色沉静如水,自认说了一句足够动听,连天地都挑不出错处的话,手抚过她柔顺的墨发。 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想要什么,他也都给她。 望着羲洵自然的神色,珞瑶脊骨发冷,那躁动的心思也像在风雪中被冻住了。 的确,是她先提起的婚约,可她没想到,此时这个理由会成为横在她心头的刺。 以婚约的名义,意味着如果换一个人,羲洵依然能全盘接受,接受的是婚约对象,而非“珞瑶”。 他没有真情,也感受不到她的真情。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所有的回应和迎合,都是经过理性权衡后演出来的表现。 珞瑶脑中突然蹦出一个词——“逢场作戏”。 “你走吧。” 那一瞬,珞瑶兴致全无,她推开羲洵,深吸了一口气。 “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了……” 话到一半,珞瑶停住了。她本想说“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了再来见我”,却没说出口,凝在了喉咙里。 圣女可以为六界生灵摧眉折腰,但骨子里藏有骄傲,不允许她在感情里卑微低头。 夜风清寂,积雪漫进廊下。 珞瑶终究是离开了,羲洵僵立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她说过的话。 “羲洵,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是,”她的声音冷清中透着低哑,“等你心甘情愿的时候,我未必还会等着你了。” …… 是日,天明后,一道狐影越过云间,悄然离开了神山。 自打情窍缺失,羲泠再也没有来过孤妄崖,今日还是头一遭,她避开守卫,一路沿着记忆前行,最后来到了一片木棉花林。 印象中,这里是夜絮亲自种下的。 眼前的景象很是熟悉,羲泠清楚地记得这里有多少棵树,甚至能说出哪一棵树的花期最久、开出的花最香。 想到此处,随之而来的是某些割裂的记忆,那么陌生,又让她感到无比亲切。 羲泠缓缓吐了口气,在一棵树下坐下。 正值冬雪季节,早就过了木棉花盛开的时候,再加上失去了强大的灵力维护,此时残花零落,枯败的枝桠悬在树间,勉强还吊着一口气。 满眼凋残之景,羲泠看了几眼,心里有些不舒服,思量须臾,最后还是留下了。 可能是有过往的记忆作用,这里的风景确实不好,却让她感到怀念和安心。 一阵风吹过,干枯褪色的木棉花跌下枝头,落在了她脚边。 羲泠捡起那几朵落花,放在了靠近树根下的疏松土壤间,算是对它们的埋葬。 他日化为尘埃养料,也好早日回归来处,滋养它们的根系。 羲泠没多想,只是看见花枯萎,便习惯性地这样做了,直至这一切做完才意识到,她不明白自己此番行为的原因。 明明花没了生命,早已是一团无用的死物。 生疏的情绪再度袭来,羲泠蹙起了眉,受此事提醒,随之又想起了相似的另一茬。 那天,珞瑶在神山说过的话仍在她心头盘旋,至今难以忘怀,她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视或误解了,仿佛有灵光一闪而过,又没能抓住。 情爱、欲求…… 羲泠想不通,头都有点痛了,未几,她有所察觉,有另一道气息也来到了木棉花林,很熟悉。 几乎是瞬间,她就分辨出了来者是谁,下一秒,一袭紫衣出现在了不远处。 观其来的方向,应是前山的界主殿。 林中草木凋蔽,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绕过中间几棵枯树,两人之间便再无遮挡的障碍物。 与羲泠一样,夜絮当然也看见了她,他眸中划过一丝意外,步履也明显顿了顿。 僵硬的气氛持续不长,夜絮回过神,继续朝她走来。 羲泠从树下站起来,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话音还没落,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妥。这片木棉花林在魔界的界主殿后,又是夜絮自己种下的,那就是他的地盘,外来者明明是她。 好在夜絮并未在意,说道:“一时兴起,便过来走走。” 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是,其实自己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有人在等他。 也许,是因为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吧。 羲泠唔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夜絮侧身环视,他从前似乎很在意这片花林,不惜常年用灵力养着,可惜每日事务繁忙,他精力有限,久而久之便没有再管了。 夜絮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开口说道:“以前你经常用这里的木棉花酿酒。” “嗯。”羲泠点头。 两人没话找话地寒暄了两句,说完,气氛复又冷了下来。 记忆还在,情却散了,如今故人相对提及往事,尴尬也是在所难免,幸而两人已经没了感知“尴尬”的能力,除了无端觉得有些郁闷,便再无其他了。 两人停在最大的树下,一时间都没说话。 羲泠抿了抿唇,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在地面踩到一个硬物,把她硌了一下。 积雪消融,雪水湿润了下面的土壤,流失时又带走一部分泥沙,有些树根都裸露了出来。 羲泠蹲身下去,手隔空一拂,表面那层薄土散去,从深处露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角,看形状约莫是个匣子。 “这是什么?”羲泠问。 魔尊的地盘,应当没有其他人胆敢染指。 夜絮从脑海深处找出了关于这个银匣的记忆,道:“是我之前埋在这里的木棉花,上面……写了一些话。” 他回答得含混,羲泠迟疑地望了一眼,不明原因。 她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打算把这匣子取出来一探究竟,夜絮见她动了,下意识伸了一下手,似想阻拦,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丝不自然,可一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神力面前,两掌宽的匣子就像一片鸿毛,沉甸甸又轻飘飘,转眼便脱离了土壤,从里面露出了全貌。 当着夜絮的面,羲泠打开了银匣,里面整齐地放着两叠晒干了的花,时间日久,它们几乎全部褪色了,轻轻一捏便会碎成渣。 羲泠放轻动作,仔细一瞧,发现每一朵的花瓣上都有细小的纹路,是夜絮刻上去的字迹。 虽然有些已经看不清楚,但辨别出大致的意思还是不难的。 她将箱子放回地上,拿起其中一片。 ——邪元之力何时尽除,六界何时才能安稳,这样上界没了负担,阿泠也能放松一些。 羲泠蜷了一下手指,放下这片,又在里面挑了一片。 ——阿泠受神格干预,至今却还记得丧母之痛,心里不知有多痛苦。看她渐渐走出来,我很高兴,但还是希望她能记得蓬莱,记得年少时遇见的人和事。 彻底忘却母族,于神明好,于羲泠不好。况且,若轻而易举便动摇公心,她也不会飞升成神了。 这一片,羲泠看了许久,拇指指腹抚过表面的字纹。 曾经的她,的确常常活在痛苦里,后来才逐渐释然,不再折磨他了。 羲泠没有停,继续拿起其他花,一片片地看下去。 凡是与镇压邪元之力无关、不能增进世间太平安稳的事,都是没有价值的事——失去情窍后,这一观念在各界基本成为了共识,羲泠也是一样,今日却反常地转了性,对这堆干花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新岁,愿天地安宁,阿泠安好。 银匣不大,里面大约有二十几朵木棉花,且新旧程度不一,该是夜絮不定期放进去的。 要说它们的共同点,便是上面留下的字迹,几乎每一朵都写着她羲泠的名字。 ——她喜欢拿花酿酒,但已经许久没戴过花,下次过来,定要记得替她戴上一朵。 与其他干花不同的是,这朵放在匣子最上面,尚且保留着一分艳红的底色,想必是时间最近的一朵。 羲泠抬起头,问他:“我戴花很好看?” 如此直白的话,从前她是万万问不出口的,夜絮也答不上来,但现在不同了。 夜絮垂了垂眸子,原本宿命是尘封一世的话语,就这样平和地被他坦白出来,“以前你来神山见我,经常会在发髻上簪花,那时候,我不敢细看你。” 四目相对,两人的神情都很平静,平静之下,又好像藏着一丝起伏的波澜。 雪停了,风又起,羲泠心中一动,指尖神力溢出,点了点手中那朵干花。 下一瞬,枯木逢春,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恢复,最后变得鲜活如初。 艳丽的红色在掌心重现,羲泠鬼使神差地拈起它,别在了发间。 少女今日的衣着本不鲜亮,腰间又佩玉绶,更偏于素淡,此时乍然现出一抹红,便多了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生机。 夜絮注视着她,有片刻的失神。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虽然已无法与曾经的自己共鸣,但他还记得当时的感受,记得胸口乱跳是什么滋味。 而此时此刻,心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在须臾之间乱了分寸。 他放轻了呼吸,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缓缓靠近羲泠的脸,像触碰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羲泠看着他动作,也没有动,那双澄净的琥珀眸里含着一分迷茫。 两人蹲在一处,动作生疏。像情窦未开的小兽,试探地回头望,努力回忆着、探索着曾经走过的路,即便不能理解。 枯败的花朵不识眼色,恰好这时从高处脱落,摔在两人身旁,也让他们回过了神。 夜絮放下手,匆匆起身,羲泠手一挥,将银匣埋回原处,也随之站了起来。 夜絮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周遭破败的风景,心随视野放宽,在这一刻变得清明许多。 对于从前自己为什么要一年四季养着这片花林,他确实疑惑过,但现在,他已不想再追思那所谓的原因了,不管是一厢情愿,还是什么为情所困。 他只要沿着回忆里的样子继续照做,这就足够了。 “我会留住这片花林。”夜絮道。 空中,一道紫色明光闪了过去,枯瘦的木棉树如久旱逢甘霖,枝头轻晃,似有复苏之象。 夜絮继续施法,这时候,羲泠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两股力量徐徐凝聚,夜絮轻怔,看见她浅浅一笑。 羲泠:“你说过,这里是为我而种的,那我也该出一份力才是。” 夜絮望她许久,眸中露出了不自知的柔和。 “好。”他道。 掌心相触,冰雪开始融化,灵力在驱动中交织,溢流出去,随后漫向四面八方。 于是生机复归,冰雪开始融化。 枯枝败叶埋进了泥土,枝梢上生出新芽,重新开满了火红的木棉花。 ----------------------- 作者有话说:宝们,临近完结,这周要随榜稍微压一压字数啦,明天不更,后天更哦~ 第96章 情去情归(十) 你我大可互不干涉。 第96章 情去情归(十) 你我大可互不干涉。 自那个雪夜过后, 珞瑶就好像真的想通了。她开始正常出入神山,正常与众神说话交谈,也对羲洵一视同仁, 友善、疏离。 总之,如同一夜失忆一般, 她再也没有提起过往事, 也不再向他表达那些“多余”的感情,甚至天雷来临时, 也没有再踏足过沉泽宫。 如果说上一次是冷战,那么这次就挑不出任何毛病,是真正的、不掺任何杂念的, 相敬如宾。 两人的关系, 从混乱纠缠退回到了井水不犯河水。按照羲洵的意愿,他们似乎早就该这样相处,可等到珞瑶彻底妥协,他却难以习惯这份与旁人一样的疏离。 众神没了情窍, 虽感知不出某些情绪变化,但经常见面, 也察觉出两人最近的相处模式不一样了,尤其沧丞和朝梧,多少还保留着几分曾经八卦的天性,一日相见闲话几句, 正好提起了此事。 朝梧道:“珞瑶与我们不一样,她的情窍还在, 想必更想找一个乖顺的、能回应她感情的人。” 这个角度的答案不是羲洵期望听到的,他皱起了眉,心中多了分隐秘的浮躁。 世人情窍皆失, 还有谁能“回应”她的感情? 众神不知羲洵在想什么,没了私情的干扰,他们不再努力撮合,更多的是客观理性地看待。 沧丞也一改往日作风,道:“其实在下界,婚侣们各行其是是常有的事,貌合神离的更是多不胜数,既然你的想法与我们一样,那么只要促成婚盟就足够,至于珞瑶平时与何人在一起、与何人做什么,随她高兴便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羲洵听了,心却像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刺了一下,一阵隐隐的钝痛扩散开,这是警钟,亦是来自过去的悲鸣。 如果真这样放手,他是不是相当于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羲洵心里更堵得慌了。 一旁的羲泠摇了摇头,低声道:“上古神收走了真情,合该把欲望杂念也一并拿走,留下来平白扰人。” 就像被抽去魂魄的傀儡突然拥有了意识,话音落下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叛逆的话。 其他神明听了也很意外,片刻思量后,又觉得不可谓没道理。 照昆舆所为,现在的六界失去了情窍,却去得不彻底,将真情厚谊抛之脑后,如贪婪、忮忌这般根性一样没丢,这种风气对天地有利吗?怕是未必。 如果有利,为何最近各境不及从前安稳了? 珞瑶的意思大致就是如此,起初众神不懂,后来也渐渐能领会个十之一二。 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是否应该全盘顺应上古神指引的方向,只怕还有待商榷。 …… 这天,珞瑶如往常一样到神山来,正事商议完,又准备如往常一样离开。 缥缈的衣裙如水过无痕,毫不留恋地从眼前掠了过去,羲洵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光阴匆忙,他们已许久没有私下里说过话,但其实羲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事了拂衣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语气苍白,“不多留一会儿吗?” 珞瑶本以为他还有要事,没想到等到的是这么一句。 她目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道:“不了。” 珞瑶拒绝得很干脆,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生疏到一定程度,不需要再用委婉的理由来维系。 说完,她便要离去,谁料羲洵强硬起来,两步走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想起今早听说的消息,他握着珞瑶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你走得如此匆忙,是因为有要事,还是因为炎庚?” 如此引人误会的话,听起来竟如情窍回归了一般。 珞瑶怔了一下,抬起眼眸,羲洵被她直勾勾盯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手指也不由自主松了,珞瑶察觉出这细微的举动,不禁感到自嘲。 近日冥界增设圣使哨所,炎庚的确常来澜渊,此时还在落霞谷等她,可不管是炎庚还是旁人,都与眼前“疏离克制”的神君没有关系。 珞瑶挣开他手,“他是我的圣使,你别把公事和私情混为一谈。” 羲洵似乎还想说话,她偏过头,冷冷道:“神君不想与我走太近,何必问这么多?你我大可互不干涉。”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今日追上来,也许是仍受旧日记忆的影响,总不可能是后悔了。 没有情窍,又怎会知道何为后悔。 最后,珞瑶还是走了,羲洵没能留住她,有个声音在耳畔不停地回荡,互不干涉…… 他满脑子都是她冰冷的语气,不禁一阵心烦意乱。 ……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澜渊与神山相安无事,非必要时极少往来。 一日风雨交加,天边,万钧雷霆席卷了整个天地,极盛的天雷之力飙进蓬莱仙岛,阴差阳错劈裂了碑林秘境的结界。 禁制被损坏,拱卫秘境的守护兽受惊,因此发狂失控,秘境外的守卫进去查看情况,竟然就此失踪,至今仍下落不明。 仙族朝廷惊闻变数,立刻准备派人手前往,却在半途犯了难,担忧经年累月,守护兽的实力不明,又恐秘境中有未知的危险,再遭损兵折将。 就在众人为难的时候,澜渊圣境向界主殿传音,主动提出接管这件棘手之事,霄霜得知后自是喜不自胜,当即便答应了。 事实上,珞瑶没有插手仙族内务的兴趣,她干预此事,是有自己的想法——上古秘境中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机遇,与守护兽切磋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 她决定就地取材,就以这一契机作为对仙族圣使的试炼,经此考验,何人有勇有谋,何人心性坚定,就全都分明了。 时间紧迫,来不及昭告天下,于是珞瑶就只知会了霄霜,后者积极配合,很快向先前挑选出的圣使候选者发出了急召。 在等待的时候,珞瑶率先进入了秘境。 残破的禁制无需开启,直接便能入内。极目远眺,她的视线被一片静谧的湿地占据,再往高处远处望,从树林到隐入云层的山麓,都坐落着数不清的石碑和衣冠冢。 碑林秘境,顾名思义就该是如此景象,千年万年来,仙界为抵御幽祟、护卫族界而死的先烈全都被葬在这里,无声注视着后世的子子孙孙。 蓬莱境内的上古秘境不少,可以说,这里是最受世人重视、也是最无人敢侵犯和私自踏足的一处,其中的守护兽和缃雀诞生于同一时代,名叫巨翼青狼。 天色发阴,无声泛着微弱的光,没过多久,一众候选者纷纷进入秘境,来到了约定的位置。 他们姿态恭敬,齐齐向珞瑶行礼,珞瑶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与上次相比明显少了两三个人,怕是听闻要进入碑林秘境冒险便露了怯,忙不迭弃权了。 若是贪生怕死之辈,本身也无法通过她的考验。 珞瑶没放在心上,向来了的人简要说明了此行的目的,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失踪守卫的下落,并且降服发狂的守护兽,至于修复禁制,就是仙族朝廷要上心的事了。 她对候选者们嘱咐了几句,便准备离开,其中一个候选者忙道:“圣女要走吗?可守护兽还未现身,我等不知它实力如何……” “蓬莱先烈的灵识还在此地,你们是他们的后代,定会得其庇佑,我相信那些守卫还活着,你们也会安然无事。” 珞瑶似乎清楚他们的顾虑,说得云淡风轻,“我在外面等你们的好消息。” “圣女——” 几人慌忙挽留,但珞瑶没有理会,转瞬便化作一缕烟尘,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 湿地树林里一片死寂,成片的石碑占据着视线,除了七八个圣使候选者外,再无其他生灵。 众人后脊发寒,一个蓝衣男子最先耐不住了,咬牙道:“她费力把我们召来,关键时刻自己却走了,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去送死吗?” 这番话实在不敬,不少人听后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又匆匆环顾四周,确认圣女不在场后才松了口气。 相比蓝衣男子的冲动,也有人冷静许多,“话也不能这么说,兴许圣女已为我们探过路,现在就是在考验我们。” 他说完,其余人也觉得有道理,“的确,圣女一向行事谨慎,不像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候选者们商讨片刻,虽仍有顾虑,但受各自私心的驱使,还是决定继续向前。 众人结伴同行,越向湿地深处走,沿途分布的墓碑就越多,迷雾也越发浓重,不时能看见一滩又一滩浓稠的青色液体,有的还残留在树梢上,顺着淌下来,污染了古旧的石碑。 按照巨翼青狼的习性,它终年栖息在湿地沼泽一带,察觉到危险时会从口中喷出黏液,人一旦沾上便被黏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受惊的守护兽会盲目攻击进入秘境的人,下手时失了分寸,极有可能会动杀招。 如方才那几个候选者所说,这只是一场试炼,即使没能通过,珞瑶也不希望他们在这里送命。 所以,她佯装离开,实则隐去了身形,在暗中跟着他们。候选者一路看见的景象,她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夜幕降临,珞瑶听见风声,巨翼青狼嗅到了来者的气息,此时已经苏醒了。 -----------------------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预警 第97章 情去情归(十一) 六界的心气散了。 第97章 情去情归(十一) 六界的心气散了。 不出珞瑶所料, 须臾,山谷中古树摇晃,响起了一声嘹远的狼嚎。 “是守护兽!” 远处大片群鸟惊飞, 可见里面藏着多么大的巨物,众人见状如临大敌, 立刻抽刀拔剑。 “嗷呜——” 又是一声悠长的号叫,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悲凉,山对岸, 巨翼青狼终于现身,从密林中乍然飞了出来。 黑漆漆的夜空里,一道巨大的青影掠过, 遮蔽了阴云, 绿莹莹的眼睛里闪着凶光,令人毛骨悚然。 仙兽正常时不会是如此表现,现在它的模样,明显还处于发狂状态中。 见到此架势, 候选者们后退几步,士气动摇, 其中有人扔下了武器,仓皇向着秘境出口逃去。 不过几息功夫,队伍中就又少了两人,其他人还在原地, 没等他们反应,大地突然猛地一颤—— 巨兽落地, 周遭草木疯狂晃动起来,见到“入侵者”,它怒吼着, 率先向他们发起了攻势,从口中喷出黏液。 同时,那辽阔的双翼轻易便能削去人的头颅,亦如镰刀一般袭来! 风声陡厉,留下来的众人逐渐冷静下来,围绕着巨翼青狼的位置飞速闪避,不忘使出灵力,尝试着降服它。 无数灵力术法如雨点一般向巨兽砸去,虽然候选者们各自为政,显然缺乏团结和配合,但除了那两个逃跑的,其他人都还□□着。 这是珞瑶为他们准备的第一道考验。 平心而论,眼前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不管怎样,起码他们没有不战而怯。 珞瑶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眸子如一架精密机械,不动声色地扫过战场上的每一处。 从巨翼青狼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大致估量出了它的实力深浅,只要这帮天骄使出全力,制服它只是时间问题。 数十步开外,众人仍在和守护兽缠斗,经过一段时间,他们似乎也适应了战斗节奏,比方才游刃有余了几分。 这印证了珞瑶的猜想。她心下有了主意,一缕灵气从指尖溢出,悄然飞向了发狂的守护兽。 随着灵气入体,巨翼青狼几不可见地僵直了一瞬,随之恢复如初。 在震人耳膜的狂吼里,它羽毛颤动,翅翼愈发显得庞大,挥舞着锋利的爪牙,仿佛能撕裂这世间一切。 候选者们照常攻防,没过多久便察觉到了吃力。 “这是怎么回事!” 突遇变故,众人不知为何巨兽会陡然变得强大,皆慌张不已,不由自主地乱了阵脚,于是形势倒转,开始节节败退。 这时候,巨翼青狼趁其不备袭来,口中喷出黏液,队伍中发出了一声惨叫,有人不慎被击中,当即牢牢粘在了树根下的角落里。 那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在原地艰难地扭动着身体,其他候选者迅速四散开,竟无一人前去查看和救援,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珞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她主动现身,从空中飞跃而下,衣袂掠过草木葱茏,像一只迅捷的燕。 “圣女回来了!” 看见珞瑶,众人心神大定,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只见流云广袖掠过,莹蓝色的灵光冲向地面,迅速消弭了禁锢住那人的黏液。 珞瑶不愿再看见有人临阵脱逃,提点道:“它没有那么强大,以你们七人的修为,对付它绰绰有余。” 一行人听后有了些信心,珞瑶在浮空中飞旋,他们便拱卫在周围,随她一同应对巨翼青狼。 人人都愿当后卫,唯独没有自告奋勇作马前卒的。 珞瑶望了他们一眼,既无奈又失望,终是亲自顶了上去,向巨兽出手。 期间,她有意收着力道,目的在于将战线拉长,然而本身的修为摆在那里,加之巨翼青狼独木难支,离力尽也不远了。 约莫过了几柱香的功夫,众人出招越来越条理,在攻势上渐入佳境。 许是因为有圣女撑腰壮胆,面对眼前数人高的巨兽,他们逐渐放松了警惕,躲闪黏液时的动作也在无形中变得缓慢。 珞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面色沉着,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再度向巨翼青狼伸出手。 想要一个人彻底暴露本性,必须将其置于绝境中,所以,她不仅要强化守护兽的力量,还要制造出邪元之力溢流的假象。 如此,她才能为仙族选出一位真正堪当大任的圣使。 一抹圣光掩在交错的枝桠之间,悄然消去了痕迹。 紧接着,原先被击倒的巨兽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众人见势不对,缓缓退后,在看清眼前景象后震惊地僵在了原地——巨翼青狼的力量又迎来了恢复,不仅如此,一缕浓郁的黑气在它翅翼中显现,又以疾风过境的速度向全身蔓延开。 惊慌失措的声音登时响了起来:“幽祟……是幽祟!” 各界都经历过幽族入侵,对此足够敏感,因此一眼便看了出来。 一行人大骇,极度慌乱之下根本无暇思考哪里来的邪元之力,争先恐后向后撤退,乱成了一团。 澜渊圣境拱卫六界,绝容不下贪生怕死之辈,珞瑶扬声道:“既然想做圣使,就不能畏惧幽祟,今日邪元之力突现,就当作是对你们的第一次磨练。” 说罢,她打头阵,最先迎了上去,其他人忐忑地咽了咽口水,也着急忙慌地跟着行动起来。 他们表面忙活,实则始终在安全的地带盘旋,不靠近巨翼青狼的攻击范围,也就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珞瑶留心着众人的一举一动,耐心逐渐耗尽了。 就在这时,巨翼青狼的利爪割破长空突袭而来,她故意慢了半拍,于是躲闪不及,瞬间被狼爪拍飞了出去。 这一爪不会对圣女造成过多伤害,但生生受下一击,力道实在难以抵抗。 珞瑶失去平衡,被迫落向地面后撤了数里,激起漫天尘土飞扬,她没有倒下,艰难稳住了身形。 但这并没有给候选者们一点安慰,他们本就惧怕,如今见圣女也在巨兽手里受挫,心理防线直接被击垮了。 最初说话的蓝衣男子此时手足无措,一身倨傲的气焰全无,“我不做圣使了,弃权,我弃权!” 他最先投降了,话还没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向秘境出口跑去。 口子一开,趋势便收不住了,见蓝衣男子逃跑,其他人踌躇不前,最后竟也决心效仿。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跑!” 他们慌慌忙忙捡起刀,追着蓝衣男子的背影逃去,起初是两三个,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 平日意气风发的仙门天骄,如今全都现出原形,成群结队地临阵脱逃,像一群狼狈的丧家之犬。 他们争相溃逃,没过多久就不见了身影。 这边,巨翼青狼还在怒不可遏的嗥叫,珞瑶恍若未闻,望着那条众人消失的小路,震惊之余,悲哀更甚。 一个都没留下。 珞瑶想到会有人怯阵,也做好了筛选的准备,但还是没有料到,此时此刻,她的身边竟会空无一人。 珞瑶身体僵硬,浑身血液也变得冰凉,直至感受到一阵劲风,是巨翼青狼悄然逼近,那对翅翼毫不留情地削向她面门! 她一惊,恍惚中没能抵御,脚下踩空,直直坠向了身后的千仞深谷。 跌落的那一刻,珞瑶的身体开始飞速下降,衣裙在浮空中翻卷。 她失去了一切力气,任由自己漂泊和下落,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最后,珞瑶坠进了一处岩洞里,身下是松软的枯叶堆。黑暗里,她闻到了隐约的血腥气,手指无意间移动,碰到了一块硬物。 珞瑶侧头,看清了角落里蜷缩着的“东西”,是尸体。 一具干瘪的、仙族的尸体。 从身上穿着的盔甲,珞瑶大致判断出了他的身份。她疲惫至极,没有立刻离开岩洞,而是静静地,将头靠在了身侧的岩壁上。 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是巨翼青狼追了过来,没过多久就发现了珞瑶的藏身之处。 可惜岩洞狭窄,它进不来,也不肯离开,堵在洞口,不甘地从喉咙里发出粗吼。 四面岩壁都畏惧地颤抖着,只有珞瑶一动未动。 她依然靠着,神色麻木地放空,不是愤怒,也没有埋怨,只是突然觉得,六界的心气散了。 心气一散,便没有未来了。 珞瑶疲倦地闭上眼,一阵绝望感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碑林秘境中定有值得探索的灵物或机遇,还没来得及发掘。 她本和霄霜说好,待事情解决,就将在这里发现的战利品全部分给参与试炼的天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岩洞外,巨翼青狼还在锲而不舍地猛攻,那对利爪离珞瑶的裙角不过几寸距离,不断向里面抠挖,擦过石缝,尖锐的声响直冲人耳膜。 这时,外面乍然响起了一个扬起的声音,“嘿!我在这儿呢!” 话音落下,不止巨翼青狼,珞瑶也跟着一愣。 她心中涌起意外,抬起眼,透过窄小的缝隙看清了来人。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98章 情去情归(十二) 像一阵不会为谁停 第98章 情去情归(十二) 像一阵不会为谁停留…… 那是一个少年, 一手擎着火把,另一手正努力挥舞着,吸引守护兽的注意。 巨翼青狼看见了他, 很快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 少年吓得退了半步, 但还是没逃, 向着岩洞大喊:“殿下,快跑啊!” 他撒开步子, 立刻向岩洞的反方向奔去,把巨兽往他的位置引,看样子竟是打算以性命助她“脱身”。 洞口原本被巨兽堵着, 转眼就变得空空荡荡。 夜光照在了珞瑶脸上。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希冀太盛,这才幻想出了眼前的场景。 刚才那个少年,好像是参加此次试炼的一个候选者。 另一边,巨翼青狼被明亮的火焰吸引, 跟着少年一路狂奔,直至来到山谷深处, 再也没了路。 寒风灌进来,火把上的火苗本就奄奄一息,一吹彻底熄灭了。 巨兽就在后面,似乎觉察出了自己被戏弄, 仰头发出一声怒吼。 “嗷呜——” 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少年,他扔了火把, 试图按刀自卫,被巨翼青狼的翅膀一扇,整个人便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般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重响, 少年直接被拍到了悬崖石壁上,没等动弹,一滩黏液便铺天盖地地喷上来,将他死死黏住了。 这下子,他真成了守护兽砧板上的肉。 眼见巨翼青狼张开了血盆大口,少年万念俱灰,紧紧闭上了眼。他就这样等待赴死,然而过了许久,他都没有感受到尸首分离的剧痛,反而听见了一声细微的轻响,像错觉一般。 少年暗暗疑惑,大着胆子睁开眼睛。 草木失色,黑夜被圣光映成了白昼,他眯着眼睛,艰难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巨翼青狼还保持着刚才凶恶的姿势,却僵在了原地。 它头顶,霜衣女子长身而立,一袭衣裙在风中猎猎。 圣女两指一点,方才还暴怒不已的巨翼青狼转眼便被制服,轰然倒地,身上萦绕的黑气也消失了。 珞瑶从它身上跳下来,一缕灵力飞向少年,将他身上的黏液尽数除去。 须臾,少年重获自由,从石壁上落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缓不过神,“原来殿下对付它这么轻松啊,我还以为……” 想到这里,少年恍然大悟,原来方才令他们怯战的种种场面,全都是圣女故意制造的假象。 走神的功夫,珞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少年茫然抬起头,金色的瞳眸隐在夜色中,亮而澄澈。 珞瑶觉得有点眼熟,随即认出了他,“是你。” 这对金瞳很显眼,珞瑶有印象,上次她去界主殿见霄霜,离开时就是被他拦住,说想成为圣使,求她指点。 少年的去而复返让珞瑶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她拂去石上污泥,在他对面坐下,“不是逃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我逃到半途,想起了上次你说过的话,做圣使要无愧于心。” 少年挠了挠头,如实坦白,心里怀着的是自己也不懂的情愫,“我领会不出何为“愧”,但总觉得要是我也逃了,圣女独自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不会高兴。” 珞瑶听他说着,冰凉的心渐渐有所回暖。这片她不再看好的天地,兴许还存有一丝希望。 “看殿下没事,我应该就能‘无愧于心’了。”少年观察着她的脸色,生涩地表达着忠心,向她介绍自己,“我叫元舜,现在只有三千岁,只要殿下需要,我还能为仙族卖命很多年。” 自从镜花离去,珞瑶已许久没有在下界结识过新朋友,尤其是这种稚嫩的小青年,身上带着一股直来直去的坦诚劲,实则是不可多得的少年心气。 她低下头,眼中掠过了一丝怀念。 “你既不怕死,方才又为何要跟着他们一起逃?”珞瑶又问。 元舜的神情变得有些踌躇,没有立刻答上来。 半晌,他才低声道出实情:“先前听其他人说,殿下不喜冒进拔尖之人,自会通过细枝末节考察……” 圣使不拔尖,还有谁该拔尖? 珞瑶听后微哂,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去了。 对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流言传出,她心如明镜,这哪里是善意的提醒,只怕是那些心思不纯的人自己怕死,又不愿圣使之位被他人捷足先登,才编出来恐吓人的谎话。 不远处传来声响,是界主殿派来接应珞瑶的仙官到了,一路顺着巨翼青狼的黏液找到了这里。 看见倒地的守护兽,仙官们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赶来向珞瑶行礼。为首者问:“圣女降服了守护兽,那先前失踪的守卫……” 长睫垂下来,掩住了珞瑶的视线。 “再去探一探吧。就算没能生还,也将他们的尸骨收回来。”她道。 仙官听后心里便有了数,低首应下。 巨翼青狼已被制服,一众仙官没了后顾之忧,当即四散进入了周遭密林和山谷中。 时间已经不早了,珞瑶站起身,脚下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她身心疲累,现在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但到底还是不比往日。 “殿下,我来扶你。”元舜注意到了她状态不佳,主动走上前,隔着衣袖扶住她手。 两人从石壁下离开,路过巨翼青狼时,它已经恢复了意识,口中流出血沫,“嗬嗬”地喘着粗气。 珞瑶眼含悯意,“你犯了杀孽。” 巨翼青狼的头颅贴在地上,那双绿莹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一下,一行水痕滑下来,浸湿了周围的皮毛。 “青狼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 它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具庞大的身体开始消散,被无数烟尘和光斑分解,最后彻底淡去,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兽丹。 珞瑶望了那颗兽丹很久,终是没有将它收去。 不如就让守护兽的最后一缕灵气长眠于先烈墓前,或许也算一种落叶归根。 …… 等到两人从碑林秘境中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珞瑶被元舜扶着,准备离开蓬莱仙岛,却在将要跨越族界边境的时候,于群山尽处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羲洵一整日没找到珞瑶的踪迹,传音也没有收到回应,问了丹狸才知道,原来她是去仙界平乱去了。 他没有过多打听,就这样安静地等了半日,现在总算等到她出来。 羲洵迎面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远远便发现珞瑶的脸色不太好看,透着一抹异样的苍白,还被人扶着,是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落后她半步,两人的手虚虚搭在一起。 羲洵看见后滞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抛到脑后,走到近前,“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珞瑶一言未发,只摇了一下头。 她不知羲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也没有探听的兴趣,毕竟神山与仙界常常往来。 身旁,元舜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离两个大人物如此近,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察觉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又说不清哪里微妙,最后只有说服自己:兴许上界的大能说话就是这样的。 元舜恭敬地低下头,向羲洵行礼,后者颔了颔首作为回应,道:“我来吧。” 珞瑶一贯逞强,现在说不准患了什么内伤,羲洵想着探一探她的灵台,走近一步,顺势要接替元舜的位置,元舜也听从他的话,不料珞瑶向后缩了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羲洵顿住。 “不需要,你回去吧。”珞瑶语气平淡。 她移开眼睛,原先只是虚扶着,这时却主动握紧了身旁少年的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两人对面而立,羲洵当然注意到了珞瑶的举动,意外的同时,又觉得无比刺眼。 他抬起目光,珞瑶的视线投向远处,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如静水无波,是他之前最想要的疏离。 羲洵的目光不自觉沉了沉,移向珞瑶身旁,这才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气息干净,修为不高,应是蓬莱这代新生的后辈,面容很清秀,最鲜明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不掺半点杂质,不比琥珀的颜色浓烈,却更加清澈。 神明的视线无端迫人,元舜心中打鼓,忙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身旁,珞瑶皱起了眉头,她想不通,先前自己不愿放手,他难以适应,如今她好不容易看开了,决定退让,他又巴巴地堵了上来,真不知到底要演哪一出。 珞瑶本就累了,此时更是被搅得心烦意乱,不无嘲讽地想:看来这一纸婚约的威力强大,还真是将他束缚得可以。 她不理会他,对元舜道:“走吧。” 说罢,珞瑶径自抬起步履,带着元舜离开,那轻薄的衣裙布料从羲洵指尖掠了过去,像一阵不会为谁停留的风。 羲洵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两人的对话。 “殿下,我们现在去哪?” “回澜渊。” 失去情窍后,羲洵自问能更好地把控心绪,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压抑、激愤,甚至是…… 心痛。 羲洵不知这种感觉师出何名,闭了闭眼,衣袖下,指骨悄然泛起了白。 ----------------------- 作者有话说:羲洵破防中… 第99章 情去情归(十三) 你为什么要去找别 第99章 情去情归(十三) 你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另一边, 珞瑶和元舜回到了澜渊圣境。 一直到进入落霞谷,元舜看起来都有些局促,若说是为澜渊的辽阔所折服, 似乎也不至于。 珞瑶猜出原因,道:“不用怕, 他不会去找你麻烦。” 世间生灵力量渺小, 对神明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但羲洵性情磊落, 做不出那些恶劣的事。 何况,现在的他岂会对此上心。 元舜被看透了心事,笑道:“有殿下这句话, 我就放心了。” 少年深知自己这点小心思在圣女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不再推说什么。 山间橙红夕照,呈现出了一片绚美的晚霞,百花为之摇曳,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为灵气所充斥和渲染, 置身其中,是在仙界时从未体验过的通透和轻盈。 原来培育圣境使者的落霞谷, 竟是如此一副胜景。 周遭空旷,促使着元舜敞开心扉,他道:“不瞒殿下,报名圣使擢选的时候他们都不看好我, 说我年纪太小,又家世不显, 肯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 “那你呢,你怎么想?”珞瑶问。 元舜倒是很平和,坦诚道:“我只当耳旁风, 听过就忘,反正现在情窍没了,人人都抱着恶意,他们肯定不会对我说出什么好话……” 他说得自然,珞瑶却从中抓住了些许关键,自从世人情窍缺失,她还没有从他人口中听见过如此清醒的认识。 珞瑶的眸色悄然一深,“继续说。” 说者无心,起初元舜以为自己话语欠妥,没想到对面人神情平静,甚至隐含着一丝欣赏。半信半疑间,他心中的顾虑少了大半,于是更加放松下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疑惑悉数道出。 圣女面色冷清,却好像自带一种令人放下心防的魔力,不知不觉,元舜倾诉了许久,但到底心性懵懂,对于当世现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不讲真情了,幽祟就能被消灭吗?从前的蓬莱团结和睦,明明比现在好得多。”他语带迟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说错了话,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实际上,听过元舜的这番话,珞瑶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因此振奋不已。 “无妨,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知强过多少人了。”她说。 不论这世界如何变化,总有人心未散。 夕阳向晚,丹霞盈满了天空,元舜从她面上看出了希冀,承诺道:“殿下放心,若成为圣使,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好蓬莱,就算是……” 珞瑶抬手,将他的话音止住了。 “不要把死挂在嘴边,圣使守卫苍生,但性命与苍生一样珍贵。” 珞瑶道,“行动胜于言语,时间久了,我自会看到你的真心。” 面前少年信誓旦旦的模样,让她想起了炎庚,但无论是炎庚,还是其他每一位圣使,她都希望与他们长伴,而非随时等待告别。 元舜向她抱拳,“殿下,我明白了。” 珞瑶颔首。 在经历过碑林秘境中为众人所弃的绝望后,此时,珞瑶又感受到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方才元舜的话已足够令她意外,一个全然冷血麻木的人,不会生出那般通透到近乎“叛逆”的觉悟,这昭示着他的心正在苏醒,很可能有情复萌。 有情复萌,情窍就有回归的机会。 这是元舜表现出来的,但世上绝不会只有一个元舜,也许还存在着千千万万个。他们思绪懵懂,其实某种隐秘的情绪、意识,早已在内心深处重新萌芽,它就像一具无形的框架,时刻驱使着人们遵从本心。 对圣使来说,只要从前足够坚定,潜在的意识自然会督促他们战胜利己之心,做出正确的选择。 星星点点的念头在心里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霎时间驱散了珞瑶的顾虑。 “以后,仙界就交给你了。”她道。 圣光溢出指尖,丝丝缕缕飞向元舜,珞瑶伸出手,用掌心覆上他手腕。 强盛的灵力如云般包裹了灵台,等元舜回过神,发现自己手上多了道印记。 一朵莹蓝色的灵昙,正是圣境使者的象征。 …… 认定元舜为新任圣使后,珞瑶就召唤出镇幽珠,向他传授了镇幽之力。 与其他几界圣使相比,元舜的修为不是最高的,但他勤学苦练,当晚便留在了落霞谷,彻夜领悟和修习镇幽术法。 见他刻苦,珞瑶自然欣慰,于是也不再打扰他修炼,布下结界后便离开,独自回到了初昙殿。 正事上的顺利抚平了珞瑶心头的焦躁,也让她把白天发生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她倚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殿外,静谧的雾云翻卷,咔嗒一声轻响,风掩上了窗。 珞瑶意识朦胧,脑海中闪过纷乱的场景。沉昏之际,有蜿蜒的花藤悄然攀上来,勾缠她脚腕,又沿着小腿肚缓缓上移。 那触感又轻又软,好像自带温暖的体温一样,珞瑶动了动身体,感受到花藤正在顺着衣裙游移,来到了她腰间。 片刻,另一种触感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很舒服,比藤蔓更柔软,更温热。 珞瑶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气息逐渐凌乱了。 外面阴云笼聚,夜风不休,一场雨悄然而至。不知不觉,珞瑶的衣带松了,肩头、手臂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裙裳也胡乱绊在床榻间,像朵散开的花。 是谁…… 她轻蹙起眉,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何人何物,却迟迟醒不来,就像被外力禁锢了灵识一般。 那“藤蔓”似乎浑然不觉,不仅没停手,还更放肆了,等到珞瑶终于睁开眼,那感觉还在,原来不是一场幻梦。 殿中没有点灯,她视线一动,直接撞进了一双沉沉的琥珀眼眸里。 竟然是他。 珞瑶意外极了,睡意登时去了大半,“你怎么……” 见她醒来,羲洵毫不慌乱,“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声线向来好听,清冽如金石击玉,此刻口吻平淡,透着隐隐的冷意。 没等珞瑶领会,羲洵扫了她一眼,复又俯下身去。 珞瑶从睡梦中苏醒,还带着茫然,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又一层衣衫化作无物,才终于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藤蔓花瓣? 她立刻开始挣扎,旋即听见头侧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侧眼瞧见,是那根鹿角簪子,平时就放在她枕边。 羲洵的声音在她耳畔,“不是不需要我吗,为什么还要收着它,扔了岂不更好?” 什么需不需要…… 白日说过的赌气之语,珞瑶早就忘记了,此时满头雾水。 她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羲洵突然逼上前,不由分说攫去了她的唇舌。 方寸之间,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不是单纯缠绵的亲吻,仿佛隐忍着不甘,甚至戾气。 珞瑶看惯了神明平和的模样,还从未见过羲洵的这一面。他依旧面不改色,让人觉得冷静得可怕,偏生举止放肆,说不出是自甘堕落地在放纵,还是被人控制了心神。 再想到前些时日的疏离,既无情窍,他如今的行为就越发显得奇怪了。 珞瑶意识到什么,声中难掩惊喜,“你、你的情窍回来了?” 羲洵被推开了些许,在珞瑶看不到的地方,他手指缓缓收紧了。 情窍,又是情窍。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眸一改往日的清透和沉静,变得如墨般晦暗,“非要那个东西,我没有,难道他就有?” 的确,何为喜爱,何为动心,他全然领会不了,但想靠近她、跟着她,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天性驱使下的判断和选择,凭什么就要低微一等,受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制约? 羲洵在说什么,珞瑶又听不懂了,皱起眉头,下一秒,她便被扣住手腕,彻底压在了榻上。 到了这一步,珞瑶当然清楚他想要什么。她虽不抗拒,但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想着先把话说清楚,谁料手还没挣脱,又被一把握住了腰肢。 除非用灵力强行突破,否则她是无法脱身了。 珞瑶哪里被这样对待过,她气急了,使劲推他,“别胡闹了,放开……” 然而羲洵听不进去,他软硬不吃,非但没放,还抓得更紧了。 随后便是一通混乱,谁也没讨着好,最后一道衣带在不经意间被扯开,羲洵埋首下去,驾轻就熟地含吻,感受到身下人重重一僵,随即不住地发起了颤。 珞瑶被这么一闹,浑身力气霎时间失了大半,腰一软摔了回去。 只要他想,当然最知如何取悦她。 夜色深沉,灵昙幽香悄然变得浓重,如同一道摄魂的网,花瓣细蕊轻微地摇晃,染上了淡淡的绯红色。 言语尚能负隅顽抗,身体深处的记忆却骗不了人,羲洵将她的全部变化都收于眼底,眸子暗了暗。 他低低问:“不需要我,那你需要谁?” 经过一段时日的挣扎,羲洵是彻底看清了。曾经,他将相敬如宾视为两人之间最理想的状态,实际上他根本做不到,更别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面子上过得去的貌合神离。 他违背了理性,想回到最初,可是这次珞瑶没有再等他。 那么,他就只有出尔反尔地强求了。 面对羲洵的追问,珞瑶侧过了头,只当没有听见。 羲洵满心不甘,捏住她下颌,复又低首。 滚烫的气息扑洒而来,珞瑶几乎难以招架,想向后退,又被牢牢扣在了怀里。 她的逃避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烧干了羲洵的全部理智。他红了眼,话语和动作都步步紧逼,“我没让你抱吗,没让你亲吗?我全都顺着你,沉泽宫的结界也没有动,你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偏偏是仙族,偏偏是金色的眼睛。 她是无心的,还是在故意羞辱他? 白天她握着那人的手决绝而去的一幕,至今还在他脑海中回荡,羲洵失了分寸,那双琥珀瞳在夜色中紧锁着她,莹莹如焰。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她生出了厌弃之心? 急雨掩盖了殿中声响,内室深处,轻薄的布料无声而碎,在垂向地面时隐去了。 羲洵兀自和她“算账”,其实珞瑶被搅得七荤八素,哪里还有思考他话语的心思,想道一句“哪里来的别人”,最后也淹没在了凌乱的吐息里。 事已至此,珞瑶又气又无奈,但不愿伤他,也就只有歇了硬碰硬的心思,什么都由他去了。 “你说不需要我,没关系。” 万籁寂静时,珞瑶听见那道发哑的声音,“我需要你。” ----------------------- 作者有话说:xp大爆发… 第100章 情去情归(十四) 一夜春雨急。 第100章 情去情归(十四) 一夜春雨急。 窗外, 风露婆娑,细雨如丝线,巨树遮蔽了静谧的湖。 云未消, 雨未散,金辉飞度碧海雪天, 终于从万千俗世中捕捉到了那一缕暗香, 与之同归。 痴缠,交汇, 最后合而为一。 眼前风景浮晃,珞瑶丢了平衡,像置身在一片漂荡的湖泊, 她寻找着何处能靠岸, 才知湖泊的源流地就是自己。 风浪袭来,湖泊成了大海,珞瑶受不住这般强烈的刺激,想躲, 又被箍着腰按了回去,要她接纳、承受狂风骤雨带来的全部。 珞瑶眼角沁出了泪花, 咬他肩膀,见了血,不料反像打开了刺激他的关窍,让他愈发肆无忌惮了。 进退无度, 而且不知疲倦。 冰晶鹿角在视线中显现,渐渐成了模糊的光斑, 没过多久,珞瑶感到身体一轻,随后便离了原地, 来到了榻边低矮的灵花丛中。 抗争无果,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却紧抿着唇,不允许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羲洵还想来索吻,手指经过她垂在耳边的乌发,摸到了点点水痕。 他忽然顿住了。 这一行泪像抚过心海的潮音,唤起了神明所剩不多的理性。羲洵直直望着她,轻问:“为什么哭?” 珞瑶心中本就有怒,谁成想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竟还敢问,她气恼不已,想都没想,直接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啪”地一声,十分清脆。 “疯子。”她声音发哑。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珞瑶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用这个词形容羲洵,更想不到他居然敢这样对待她。 说他有情,动作莽撞不知分寸,被打被咬也不肯慢一些;说他无情,看见她落泪,又毫不犹豫地停下了。 还算有一点良心。 这一巴掌没有多疼,但把羲洵扇醒了,冲动退潮,理智伴随着惊诧缓缓回笼,神君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这样做,分明是在强迫她,待天亮她清醒过来,只怕会对他的印象更差。 那么,她会越发坚定了疏远他的心,然后去找更多的“别人”。 羲洵因这一念头而清醒,登时又气又悔,“我……” 他悬崖勒马,试图拢起她最后的衣衫,欲盖弥彰,却在后撤的半途被按住了,错愕地抬起眸,见珞瑶犹带郁气地盯着他,眼尾微微发红。 “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做了,那就做到底。” 说完,她主动仰头靠近,泄愤般咬上了他的唇。 …… 一夜春雨急。彻底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珞瑶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那细细碎碎的触感复又出现了,像温软的云朵,蹭过她脸颊、侧颈和肩头。 她睫羽轻颤,睁开了眼。 那人当然还是羲洵,他满足了,眼下低着头,轻吻的动作小心翼翼,几乎带着讨好一般。 珞瑶还没缓过劲来,但此刻困意也消了。不眠不休一整夜,她本该筋疲力尽,却没想到灌进来的神力滋润了灵台,不仅驱散了疲惫,还让她感受到了一种空前的轻盈和舒适。 想起下界双修术法盛行,今日亲身体会过,她大概明白其中原因了。 再次感受到那道气息时,珞瑶向后缩了缩,用手遮住了眼睛。 羲洵发觉到了,没有再吻她,慢慢撤开。 “对不起。” 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低低的。 “你就打算对我说这个?”珞瑶背对着他。无论曾经还是现在,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道歉。 羲洵没吭声。 半晌,他贴上前,从身后抱住了她。 珞瑶不说话,也没阻止,算是默许了,听见他说:“碧玉水潭边的那片昙花,我把它们救回来了。” 她心跳一滞。沉泽宫里永生的昙花代表着什么,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你自己的事,何必告诉我。” 珞瑶放下手,语气淡淡。 其实她早已发现了不寻常,一个隐秘的念头在心里悄然成形。 珞瑶不动声色,没有暴露自己的期待。她想看看,没有情窍的羲洵能被逼到什么地步,更想知道他此次前来的心理动机,到底是纯粹来泄欲的,还是真的如她想象的那样。 身后,羲洵接连碰壁,感到有些挫败。珞瑶始终不肯转身,只留给他后背,侧脸轮廓隐在昏暗的床榻深处,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她应该不太想和自己说话。 即使羲洵再迟钝,现在也能察觉出这一点,随后也推测出:珞瑶真的恼了。 望着她冷淡的后脑勺,神明的心沉了又沉。他迟疑了,但还是松开了手,温热的体温缓缓抽离,一片冰凉。 满室花草都蜷缩了起来,没过多久,羲洵的气息变淡了,向着殿门处,渐行渐远。 夜里想走不成,这时还想着脱逃。 珞瑶没往他的方向看,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又被燎起了怒气,指甲都嵌进了掌肉里。 她声音抬高,“你要是敢走,天亮我就昭告六界,将这婚约彻底解除。” 就算昨夜发生了,只要她想,没有人和事能成为禁锢她的枷锁。 珞瑶的语气冷而决然,传到纱幔后的拐角处,羲洵在原地停下,望了望声音来处,又看向几步外的铃兰灯盏。 他抬袖,一缕神力徐徐飘了出去。 片刻,室内亮了起来,眼前变得清晰,珞瑶扭头,顺着光源看去,是灵花荧灯被点亮了,隔着垂纱,遥遥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一怔,撑着坐起身,羲洵正好回来,和她寻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周遭都安静了一瞬,还是珞瑶先侧过头,脸色不太好看。 若现在再躺下,未免显得过于刻意,没有办法,她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略显烦躁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襟。 片刻,神明的气息靠近了,羲洵在她身旁坐下,学着以前的模样,将钻进她衣领缝隙的发丝撩开。 “我没想走。”他解释,“只是内殿太暗,想看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羲洵本是内敛的性子,虽然从前也常说一些缱绻的话,但多少拿捏着分寸,现在一开口却是没轻没重,说得毫不脸红。 珞瑶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本就有些不自在,听了他一本正经的话语,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她移开眼,有意避开与羲洵对视,却没发觉肩后衣领垂下去一截,露出了冷玉般的后颈,伴着红痕,全被后者收入了眼底。 羲洵目光落在那处,起初没事,后来就变了味,喉结悄悄一动。 过了半晌,他都没再出声,珞瑶心里奇怪,一抬眼,才发现他眸光发暗,正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 珞瑶被看得头皮发麻,一阵不祥的预感,“你干什么?” 下一秒,灼热的吐息便迎了上来。羲洵顺从本能的指引,吻了吻她唇角,又移向脸颊、耳朵。 图穷匕见,他贴在她耳畔,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珞瑶听了浑身一抖,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震惊极了,旋即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珞瑶是不准他做完坏事就逃,要他留下,可没说要做什么别的事,何况昨夜已经闹过了火,她哪里还有兴致陪他继续疯。 “为什么?”羲洵还不死心,鼻尖轻蹭她脸颊。 珞瑶推开他,口吻坚决,“不为什么,说不行就是不行。” 之前对她避之不及的人,如今怎么就控制不住了?珞瑶挪了挪身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羲洵还在为昨夜的所作所为自悔,眼下她不愿,他绝无可能再强迫她,心中纵有千般躁动,也要努力压下去。 圣女之躯圣洁无上,岂能因他有损形象,羲洵伸出手,任劳任怨地替她拭去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凡是指腹经过的地方,很快就都恢复原来的模样,变得白皙如初了。 花灯轻摇,两人都没说话,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然而,好景不长,初昙殿外,一缕仙族的气息正由远及近,珞瑶登时回想起来,紧接着,少年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殿下,我还是有一些地方不懂,以我的能耐,真的能全然领会吗?” 殿中一片死寂。 羲洵先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向珞瑶,“你留他在澜渊过夜了?” 澜渊圣境是圣女的地盘,一草一木皆由她支配,那少年居然能在此留宿,意味着什么? 羲洵不能再想下去,霍然站起身来,珞瑶想着先拦住他,脱口而出:“回来!他胆子小,你别吓着他。” 公然介入上界的关系,留在澜渊过夜,胆子小? 羲洵脸色难看至极,“我看他分明胆大包天。” 他挣开珞瑶,当即就要出殿去,极具压迫力的神族气息外放出来,如潮水般蔓延向四面八方。 珞瑶意识到多说多错,情急之下立刻拉住了他,“你误会了!” 此话一出,羲洵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向珞瑶,费解地皱起眉。 珞瑶原本准备等元舜走后再向他解释,眼下没有办法,只有提前坦白,“他叫元舜,不是别人,是我为仙族选出的新圣使。” 对上她全无玩笑的目光,羲洵脑中空白了一瞬。 圣使? 衣袖下,羲洵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他开始回想,那个少年是新圣使,随圣女一同离开蓬莱,学习镇幽术法,留在澜渊,实际上是留在了落霞谷…… 回想起来,仙族圣使的确任期将满,珞瑶近期时常出入蓬莱仙岛,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若如她所说,一切就都合理了。 羲洵眼中显而易见的愠色渐渐凝固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了多么恶劣的事。 漏夜时分潜入澜渊,没听珞瑶解释清楚,就对她…… 突然之间,一种久违的情绪在神明胸中流淌,神明后知后觉,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他叫不出它的名字,但至少能分辨出,这并非无情者应有的状态。 外面人还在,羲洵暂时无暇理会自己身上细微的不寻常,一时间措手不及。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你怎么不……”不早说? “殿下,你在里面吗?” 元舜还在外面等着,不确定的声音传了进来,珞瑶反应快,忙制止羲洵,“闭嘴,快屏息。” 羲洵正是底气不足的时候,自然是珞瑶说什么,他就顺着做什么,立刻敛下气息,把将要释放出去的神识收了回来。 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元舜站在外面,迟迟不见圣女回应。 踌躇之际,一只传音蝶从里面飘了出来,他一振,忙伸手接住。 蝶翼停下来,里面蕴含着的正是圣女的灵识。元舜认真聆听,原来镇幽术法浩瀚深奥,一时半刻难以完全掌握是正常的,只要他潜心修习,时机成熟时,自能领悟其中真谛。 等到现任圣使的任期彻底结束,他便正式接任,成为仙族的新圣使。 “多谢殿下,我明白了,这便回蓬莱继续修炼去。”得到圣女提示的元舜放下心来,也没多想,向着殿门行了个礼。 属于仙族的气息渐渐消失在了澜渊尽处,珞瑶的心松弛下来,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人身上。 两人相顾无言,她望着,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不闹了?”她故意问。 羲洵抿起唇,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眸子,心绪混乱。 他好像想起那个词叫什么了,难为情。 望着他细微的小动作,无意间暴露的反应不知比以往鲜活了多少,珞瑶心中一动,眸子里隐有笑意闪过。 方才就存在的念头复又显现出来,她问:“你就没有发现,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吗?” 不必她说,羲洵当然感受到了。刚失去情窍的时候,他心境平静,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不像现在,如同身心割裂一般。 这份隐秘的变化令羲洵暗暗迷茫,听见她问:“你以为元舜与我不清白,为何会按捺不住,当夜便来找我算账?” 他眸光微闪,却见珞瑶眉眼舒展,“若你没有动情,那就是占有欲作祟,因那一纸婚约,把我当成了自己独有的物件。” 怎么会? 她口吻自然,羲洵却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不禁皱眉,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过这种想法。 他想否认,一抬眼,见珞瑶正定定注视着自己,灰蓝色被溜进窗缝的熹光一照,亮成了一对玻璃珠。 那纤长颤动的睫羽化蝶,在他心上振了振翅。 直至此刻,羲洵终于彻底理解了珞瑶,为什么强烈反对各界追求断情绝欲,原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无论情还是欲,一旦萌芽,势头便是不可阻的。 “我很高兴。”珞瑶说。 羲洵没出声,神情却已经告诉了她全部,欣然之余,她的心和眼都变得通透,像海上迷航的旅人不断寻觅,最终抓住了那颗隐入尘埃的启明星。 此时此刻,世上绝大多数的生灵都还在沉睡,但有一部分正在提前苏醒。 珞瑶相信天地生机未绝,从元舜对世态的各种疑惑,到如今羲洵的“一时冲动”,都向她传递着一个信息,也让她从动摇走向笃定。 爱恨真情,那是天赐予生灵的能力,它在某次意外出走,但终有一日会归来。 …… 雨后,神山上天朗气清,昨夜碑林秘境发生的场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浮生镜中。 先烈石碑,巨翼青狼。 意气轩昂的少年天骄,抛刀、弃剑,抱头鼠窜,最后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珞瑶一人。 众神站在镜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神情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凝重。 静默中,羲泠先说话了:“那天珞瑶说的话,也许并非全无道理。” 人心易散,修炼者独善其身,同行者不可一致对敌,如今六界暴露出的问题,似乎全都凸显着那个东西的重要。 情窍。 上次珞瑶提起的时候,众神心中还没有多大感觉,此时再回望,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 沧丞叹了口气,“我们自诩为神族,可现在的我们,与那些死物又有何区别?难道就只是会动,会说话吗?” 昆舆离开后,天地间舆论风向变化,断情绝欲之风甚嚣尘上,久而久之,各界百姓如此,就连他们神族,竟然也习惯了各自为各自而谋的生活。 日子越过越无趣,神明也只是徒具一副空洞的形骸。 可他们明明清楚地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朝梧开口:“我相信珞瑶的判断。” 不论平时怎样,至少当共御外敌时,各个族界不能是这般人心松散的状态。 其他神明也陆续点头,认可了她的观点。 情窍无用,是上古神的选择,也许这条路可以救六界,但一定不会是唯一的路。 明空之下,浮漾的云层悄然飘远了,众神达成一致,信手拂过浮生镜,关闭了上面不断闪动的画面。 …… 数月后,元舜正式接任先人之位,成为护卫仙界的圣境使者。 他继位的那日,珞瑶打开碧火台禁制,如从前每一任圣使继任时那样,将元舜的灵识刻入了镇幽珠之中。 彻底认定的那一刻,澜渊圣境圣光大盛,天外白鹤长鸣。 元舜看了看腕上的灵昙印痕,郑重道:“殿下放心,我定不辜负你的期望,守好蓬莱仙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珞瑶对此自不担心,而是提醒:“俗世人心易变,在为族界效命的时候,定要先看清自己。” 看清自己? 元舜不解其意,“殿下,什么意思啊?” “有情萌芽,这是你的优越之处,而非负担或耻辱。我希望你坚守本心,不要受外界声音的影响。” 珞瑶淡淡一笑,在她平静如湖水的目光里,元舜恍然,他还记得最初在界主殿前相见,圣女就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圣女最想叮嘱他的,还是那一句“无愧于心”。 元舜受到鼓舞,认真地应下:“属下明白。” 珞瑶的话语飞出碧火台,传向各界,如毋庸置疑的箴言,进入生灵万物的心神与灵台中。 沉泽宫,圣音入耳。羲洵召出传音蝶,将神山早已准备好的谕令注入其中,连同圣女未尽的余音,一道传向下界五族。 自此,上界的态度彻底分明了。 神山与澜渊圣境同心同德,就像不可分离的双生子,始终站在天地的同一侧。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卷就要完结啦 第101章 灭断天关(一) 幽族,来了。 第101章 灭断天关(一) 幽族,来了。 圣境使者全部归位后, 四方安定,圣女、众神,连同各界界主, 再次齐聚于澜渊圣境。 震天撼地的灵光激起风云漫卷,铸成蔽天大阵, 界主们以阵眼为中心坐镇, 上空,诸神力量合一, 齐齐涌向圣坛高处那一抹莹蓝色。 在所有人的保驾护航下,珞瑶念诀施法,灵力入阵, 那由众神炼制的神器诛邪鼎开始运转, 在空中浮转,不断向镇幽珠靠近。 明光高照,众人不眠不休,在三天三夜后的黎明成功炼化诛邪鼎, 将力量融入了镇幽珠。 于是镇幽之力沉浮数百年,由弱转强, 终于在今日达到极盛。 强盛的灵光如潮汐出海,徐徐扩散向四面八方,最终与各界界主殿的力量相互交汇,覆盖了整片天地。 “百年将过, 魇不会让我们喘息太久。”羲洵道。 众人深以为然,天边雾轻云淡, 如同风雨前的平静,界壁之外藏着无尽的隐秘和未知。 从上次魇逃出界壁后,各界真情皆散, 却厉兵秣马,不惜一切手段增强族界自卫的力量,几乎称得上偃苗助长。 不仅下界,澜渊圣境和神山也同样如此,使得天地间抵御外敌的总体实力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幽族虎视眈眈至今,终将爆发一场大战。 他们已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只要人心齐、士气高,不论最终成败,都是他们为自己争取来的、最好的结局。 …… 珞瑶忙了太久,这天羲洵来找她,两人路过净雪湖畔,她才发觉久未在意,花圃中已生出了不少的枯枝杂草。 正好此时空暇,珞瑶在湖岸边坐下,指尖莹光闪动,将枯萎了的枝叶清理了一番。 羲洵在旁边看,片刻,听见她说:“若我再献祭一次,你会如何做?” 她神色自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手上动作没有停,在灵力作用下,枯草化作了丰饶的春泥。 羲洵大概猜出了她想说的,问:“你会死,我便一定会幸存吗?” 珞瑶听了细微地顿了顿,侧头对上他视线,须臾,又兀自转了回去。 “这只是个假设。” 她继续打理花草,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羲洵没接话,只静静望着她,情窍未归,他领会到的感觉就已经如此突出,不知从前拥有的情感,又会是何等浓烈。 他低眸,说:“花不会死,冬天枯萎,春天就又开了。” 那是百花开败的规律,却不是昙花的习性。 为苍生而死,是圣女的职责,也是逃不开的宿命。 珞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要再试图动用朝暮轮,回溯时间的代价,你和六界都难以再承受了。” 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委婉提议,而是态度明确的警醒。 再开口,羲洵的语气沉了几分:“那你要我怎么办?” “留下来。”珞瑶说,“留在神山,若我保住了这个世界,你要继续守。” 羲洵静静望着她。她有时心软,有时心又最狠,要他眼睁睁看她去死,甚至拿遗志要挟他。 羲洵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珞瑶一直没等到回音,自觉气氛不对,打算这次先略过不谈以后再提时,他才动了。 珞瑶放下了这个话题,还在整理花丛,有只手臂从后面环上来,圈住了她的肩膀。 “尽力生还,你我都是。”羲洵声音轻哑。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将下巴垫在了她的肩头,珞瑶背对着他,听见那道有力的咚咚声,在胸腔里跳得沉重。 珞瑶的唇角微微牵起,掌心覆上他手,轻轻捏了捏。 …… 上界清楚大战将至,四方界主亦对此心知肚明,风声一层层下传,于是天地间动荡不安,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 这天,珞瑶正在对澜渊圣境的禁制作最后的加固,忽见碧火台上镇幽珠光华大盛,又急闪不已。 晴朗的阳光无声暗了下去,她心头一窒,抬起头。 界壁之外,大片阴沉的黑雾现了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直到笼罩了整片天空。 没了日头照拂,百花惊惧地摇落,珞瑶目光发寒,缓缓站起了身。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幽族,来了。 …… 天边风云变幻,六界注意到了异常,迅速拉响了敌情警报。 云上,众神与珞瑶相会,见界壁外黑云压城,大批幽祟围堵在外面,如疯狂的蜂群不断撞击着脆弱的薄壁。 界壁不堪重负,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但始终坚持着,没有出现一丝裂缝。 与上次相比,它明显顽强了许多,众神心知肚明,这是因为有了昆舆神力作强有力的支撑,然而上古神虽力量强大,终究无法庇护他们到底。 若他们坐以待毙,界壁最后还是会破裂,六界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守住界壁,绝不能让它们冲进来!” 事态紧急,众神立刻驱动力量,用尽全力强化界壁的防御,强盛的神光如潮涌般涌上高空,形成了一层坚固的屏障。 界外,横流的邪元之力遮天蔽日,成千上万的黑色怪物冲上来,聚成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巨瀑。 在它们身后,一团看不出五官的黑影在虚空中飘荡游移,见界壁迟迟不破,它轻蔑地笑了,声音模糊。 “螳臂当车……” 黑影开始浮晃,最后形成了一只手的形状,紧接着,鲜红的颜色在“手”中凭空而现,竟是一块血珊瑚。 暗色雾气嗅到甜美的气息,绞缠了上来,血珊瑚被团团包裹住,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 被捏碎的瞬间,周围的邪元之力兴奋地骚动起来。 千万里之外,散落在六界各处的星辉石如被唤醒,随即纷纷破裂,从里面溢出了不祥的黑气。 …… 上界,珞瑶去了神山,正在浮生镜前关注着各处的形势,没过多久,有人越过结界,专程前来见她。 “殿下,灵界有敌情!” 一只精灵匆匆赶来,身上狼狈地负着伤,竟是灵界圣使,“海底、海底那边……” 珞瑶心下一紧,当即追问:“海底怎么了?” 圣使身边还跟着属官,在两边扶着她,“海底告急,邪元之力涌了出来,污染了整条血河矿脉,海中的精灵们四处逃窜,已经乱成一团了!” 珞瑶一惊,“界壁还没破,灵界的海域怎么会被入侵?” 血河矿脉长而广阔,仅一缕邪力不可能将它完全污染,可若如此大量的邪力就掩藏在灵界,澜渊圣境怎会毫无察觉? 圣使立刻摇头,艰难开口:“源头不是从岸上扩散进去的,就在海水中……” “圣女,不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圣使的话音被打断,珞瑶放眼望去,这次来的竟然不止一界的人,人人面色苍白,看上去都心急不已。 各界接连发生变故,珞瑶让他们禀报,越听越是心惊,她没想到,众人说出的事情大同小异,却全部指向了一件东西——星辉石。 不论何界,凡是使用过星辉石的修炼者们全部中招,遭邪元之力反噬灵台,实力大挫。 众所周知,星辉石产量稀少且名贵,一向是受天地追捧的修炼至宝,如今却突然一转,成了致命的毒药。 灵界圣使在一旁听了,立马道:“灵界诸岛亦有此事!灵宫中储藏的星辉石突发异变,好几位长老都受了伤。” 说到这里,众人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珞瑶紧皱着眉,再想到方才圣使禀报的关于海底的事,愈发感到不安。 星辉石,正产自灵界的血河矿脉,怕是那邪力早就在矿脉中潜伏,潜伏了成百上千年。 想到这里,珞瑶心中大震,随即立刻记起了百年前他们毁去的血河之眼,还有被幽祟附身的玄艮。 这是一条连贯的线索,不是无缘无故发生,而是蓄谋已久。 魇控制月出晓的身体,经年累月,竟在海底布下了如此大的一盘局! 珞瑶脸上失了血色,抓住圣使,“立刻带我去!” …… 等到珞瑶一行人到达海域附近,还没进入深海,已经窥见了乱局的一角。 海上大风肆虐,入眼到处翻滚着汹涌的巨浪,断根的海草被拍上了沙滩。 凡是身负修为的海洋生灵,全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岸上逃。 混乱之中,珞瑶看清了从海水中逸流出来的黑气,她让圣使留在上面,自己则逆着逃亡的精灵群进入了海底。 珞瑶一直下潜,直到看见洋流深处那一条纵横南北的红色绸带,此刻色泽变得暗淡,到处散发着浓郁的黑色,周遭一片死寂,早已没了任何生灵的身影。 珞瑶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 邪元之力还在不断地蚕食海水,珞瑶极目眺望,目睹那黑气翻越高大的海岭,正朝着一片由海贝开凿的宫殿群逼近。 鲛族部落! 珞瑶立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向那个方向游去,终于赶在邪元之力到达前进入了宫殿。 她挥开那弱不禁风的防御结界,果见还有不少鲛灵滞留在这里没走,正齐刷刷躲在角落里,拥成一团作防卫状。 鲛灵群中,挡在前面的除了老祖母和几个守卫装束的鲛灵,还有身怀修为的阿漾。 “是圣女来了!” 看见珞瑶,众鲛灵惊喜不已,瞬间又有了希望,珞瑶召出一道屏障,用镇幽珠的力量罩住鲛族部落,将那黑气拦在了外面。 阿漾迎了上来,向她揖手道谢:“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事实上,危险还远远没有解除,珞瑶叮嘱:“带着你的族灵们,能上岸的上岸,不能上岸就逃到离血河矿脉最远的海域去,快!” 矿脉溢出的邪元之力太多,她只能暂时延缓其入侵,但坚持不了太久。 届时没了抵御,邪元之力会向更远的地方蔓延,直到整个大海都沦陷,顺着海水上岸…… 送鲛灵们离开后,珞瑶回头望向那黑气萦绕的地方。 若在平常,她定会全力摆平眼前的变故,但现在界壁那边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她必须尽可能快地赶回上界,时刻准备着。 于是,她再次加固了屏障,打算先令圣使继续照看这里,这时,周围的水波忽然加速了涌动。 珞瑶微微一怔,透过贝宫的珍珠窗户,外面掺杂着黑色雾气的海水竟开始运动,卷起了一个个龙卷风似的漩涡,擎天立地,随后,将试图向四周窜逃的黑气全都吸了进去! 如此,邪元之力不能继续扩散,她的担忧便大大减轻了。 珞瑶有所觉,片刻后游出海面,见除了深海里的漩涡,近岸处的海水也被大大拔高,形成了一道天堑般的水墙。 陆地和海洋被横绝开,此为第二道保险。 天空中阴云密布,锦鲤影子闪着神光越过云端,珞瑶认了出来,果真是沧丞。 除了水神,这世上也再无人有这般能耐了。 没过多久,沧丞的分身投映在了碧蓝的海水之中,他道:“珞瑶,六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这里我来!” 眼下事况严峻,珞瑶思索一瞬便答应了,忽然,天边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那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天地为之一颤。 珞瑶僵住,慢半拍抬起头,看见天外幽祟全都聚积在一处,将界壁撞开了一条裂缝。 那缝隙越裂越大,从条状扩大成为蛛网状,如山崩水溅,再也无法修补。 随后,幽祟带着邪元之力顺着缝隙冲进来,源源不断地涌入了天地四境。 ----------------------- 作者有话说:宝们,下一章周二更哈~ 第102章 灭断天关(二) 它们畏光。 第102章 灭断天关(二) 它们畏光。 黑气入境, 珞瑶离开大海,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下一秒,灵昙花影在空中骤现, 属于诸神的法相金光齐出,与幽族一明一暗, 各自遮蔽了一半苍穹。 上界已在努力抵御外敌, 即便如此,仍有大批漏网之鱼袭向下界各境。 眼见幽祟溢流, 情况越来越严重,各族界惶惶不安,本就缺乏团结的人心更是被冲得一盘散乱, 上至官员下至平民, 全都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奔逃。 冥界,炎庚还带着手下守在族界边缘,因为事先有所准备,眼下形势还算可控。 有属官们监管, 他得了喘息的机会,侧头一望, 见自己的亲卫伏在案前,提笔在一卷公文上签了字。 俄顷功夫,那公文已经交由小吏送了出去,炎庚走近亲卫, 问:“那是什么?” 亲卫答:“是城防营增兵支援各地官邸的文书,需要将军允准。” 他在事务缠身时经常让信任的手下批复公文, 亲卫也清楚他的习惯,便照做了。 遇上大难时率先增援官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此时此刻,炎庚看着那送文书的小吏离开,却忽而迟疑了。 他眼前浮现出珞瑶的面庞,想起前不久传向六界的圣谕,还有她多次嘱咐过他,也嘱咐过每一任圣境使者的话语。 无愧于心。 四个字默念出来的时候,一阵不明情感窜进了炎庚的脑海,在蒙昧的心头悄然萌芽。 若在从前,他会怎么做? 炎庚暗暗问自己,沿着脚下平坦的石板地,略显焦躁地踱了几步。 嬴夫人正在另一边境坐镇,这时候传音询问王命,太浪费时间。 炎庚下定了决心,发话道:“不必过问冥后,就说是我的命令,开启冥宫四面宫门,让身无修为的平民入内避难,再召集兵力打开各地哨所和官员府邸,总之尽可能庇护百姓安危。” 这次他和以往一样,依旧选择从自己的“心”。 说罢,炎庚大步穿过圣境哨所的走廊,两侧负责传令和执行的手下面露为难,不知是否应该遵从。 他却没有再踌躇,道:“再拖就来不及了,按我说的去做!” 见他如此坚定,手下也不再犹疑,抱拳应下:“是!” 阴风过境,幽祟群如蜂蝶狂涌,疯一般向天地间扑来。 此时,各个族界都已乱成了一盘散沙,凡人皆畏死,因此仓皇外逃、作鸟兽散者甚众,好在朝廷守住了原则,皆严阵以待。 蓬莱仙岛,霄霜与长老们共同铸阵,下令大开灵宝库,不计代价供给族中天骄,为之保命续航。 人间,诸城池亦尽力守城,修炼者们与官府合作,筑起了一道道坚固的高墙。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色的雾气突破了防御禁制,随风弥漫,逐渐擦黑了孤妄崖上空。 为了应对这场迟早会来的劫数,魔族大兴土木,事先在境内开挖了大片石墙地窖,以供百姓避难之用。然而此法固然好,终不能根除整个族界的危机。 近年来,夜絮为提升修为使用过大量星辉石,因此在所有修炼者皆受重创的时候,他也无法幸免,幸而自身底子足够坚实,经过闭气调息,总算是有惊无险。 前线军情一道接着一道传回界主殿,夜絮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准备继续出去迎敌。 手下侍从匆忙迎上来,“尊上现在正虚弱,还是早些撤离吧!” 殿门大开,风声呼啸着吹起衣袍,夜絮反问:“我走了,百姓又当如何?” 侍从被他凌厉的目光盯得低下头,“这,这……” 他冷冷哼了一声,“我看上界说得对,情窍一去,你们的志向和心气都丢了。” 说罢,夜絮推开围簇在面前的人,身形闪过,瞬间化作了鸿蒙紫气,萦绕在云间。 他率先向前线飞去,与那祟潮形成的暗影遥遥对冲,“传令所有官员将士,孤妄崖不养贪生怕死之辈,胆敢临阵脱逃一心利己者,即便事后侥幸存活,我也必定纠查到底!” …… 另一边的攻势更加猛烈,珞瑶与众神抵挡了五成以上的幽祟,竭力将最大的战场留在上界。 奇怪的是,那些低阶幽祟涌进来时如泥沙俱下,其首领魇却不见现身,迟迟没有要入界的迹象。 众神一面对付祟潮,一面将注意力放在界外的方向,沧丞:“魇在上次交战时实力霸道,这次本该猖狂无忌,怎么反而胆怯了?” 其他神同样有疑惑,但也想不出缘由来,羲洵道:“不知它意图为何,且先警惕着。” 事到如今,也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努力截留冲进界壁的幽祟,不料没过多久,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却改道而行,起初是混乱的冲锋,后来进攻却有了章法,甚至出现了排兵布阵的雏形。 众神察觉到问题,“不对……” 寻常幽祟没有独立意识,从来无法通过观察形势变换战术,换句话说,它们是依托邪元之力产生的一群战争机器,只为杀戮和流血而生,魇却不同,他是幽祟中最高阶的存在,能像人一样说话和思考,生于混沌的邪元之力也向它臣服。 如今意外突现,只有一个可能:魇就在界外,并且正操纵着这些幽祟。 “它哪里是怯战,分明是想把六界耗亡!” 众神的声音在浮空中响起来,魇一直不进入界壁内,只靠死不足惜的低阶幽祟大量入侵,时间一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淹死和拖垮。 珞瑶也深知不能长久这般下去,正思索着对策,忽然感到灵台一阵躁动,有股力道正在她的识海中喧嚣。 上古神力。 她细细感受,很快分辨了出来。 先前与三位创世神明相见,昆舆传给她空间扭曲的神术,而更早见过的九姚和太煦,则将各自仅剩的一缕神力赋予了她。 虽然只有一缕,却是足以横扫山河草木的神威。 这股力量的存在成功提醒了珞瑶,思绪纷转间,她又忆起了在上古神消散前再三提起的一句话,那句注定要她铭记于心的箴言。 “不塞不流 不止不行。” 风雷猎猎,刮乱了珞瑶的衣袍和鬓发,她浑然不觉,心思短暂游离了出去。 刹那间,一个近乎颠倒乾坤的念头从她心尖掠了过去,如露如电,转眼便寻不见了。 …… 魔界,入侵者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大潮,冲垮了烽火台和荆棘高墙。夜絮负了伤,但尚有战力,始终没有离开前线。 片刻,一阵舒缓空灵的乐调由远及近而来,仿佛能抚愈人心,音波所到之处伤者皆被挽救,轻者治愈,重者转轻,就连夜絮的身体也轻松不少,喉中的血腥味变淡了。 如此立竿见影的岐黄乐声,只有清月琴能做到。 他心中一动,远望族境尽处,果见玉面白狐自山海之外奔来,在途中留下一行浅淡的云点。 从幽族来袭开始,羲泠就奔走在神山和各界之间,为所有因邪元之力负伤的人医治。 其他神明在正面对抗幽祟,她则在后方支撑,尽力为他们除去后顾之忧。 不过几息功夫,羲泠便赶到了夜絮面前,驱动神力时,手掌覆上他心口。 夜絮自行调息过,现在再经羲泠疗伤,生机勃勃的力量霎时间涌遍了灵台,先前因星辉石留下的内损终于彻底痊愈了。 时间匆忙,羲泠还要其他伤患要顾,没有精力治愈他所有的伤势,提醒道:“你被邪元之力损过灵台,这次定要加倍小心,不要被钻了空子。” 夜絮知晓轻重,很快应了声,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忽地晃了晃神。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自己陨落时的场景。那时大雨滂沱,幽祟也尚未侵入界内作乱,一切都与此时的场景截然不同,可就是这般突然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夜絮的心不合时宜地一悸,“你……” 羲泠就要离开,闻言回头,“怎么了?” 兴许就如珞瑶说的那样,情窍回归是不可逆转的大势,夜絮清晰地感觉到了,但眼下如此紧急的时刻,如何能谈论儿女情长。 “没什么。” 于是,他压下心头微妙的思绪,“你也要小心。”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羲泠神色不明地望着他,最后没有追问,只说“知道”。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边月辉为黑气削弱,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只见草木凋敝,腥臭的尸血染红了大江大河。 各界皆为自卫疲于奔命,然而侵入的幽祟前仆后继,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尽头。 不止他们,诸神的信心也因此而受挫,明知始作俑者还未现身,他们根本无法挽救局势,即使与澜渊配合着消灭了那些小怪,也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魇活着,危机就不会真正结束。 明光大阵之中,众神仍坚守着,这时候,沧丞突然开口,“若我们冲出界壁与之决战,胜算有几分?” 一时间无人应答,实际上,他们都对这个答案心知肚明。 没有胜算。 且不说他们与魇的实力与其相差多少,只一点,邪元之力唯有圣女才能镇压,而圣女不能离开界壁的庇护。 如此,珞瑶便无法与他们配合,就算他们散尽修为,最后也不过是自寻死路。 这是个死局。 众神有心效仿羲洵做那个赴死的马前卒,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既知魇在界外,现在修补界壁也是做无用功。 朝梧咬着牙,艰难道:“神族本为一体,离了谁都会实力大挫,我们必须同幽族抗争到底,莫要意气用事……” 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又是一波幽祟大潮来袭,照这样下去,灭亡就是他们唯一的结局。 喧嚣之中,沧丞面含不甘,几乎是喊了出来:“难道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现在除了逼魇入界,他们已经别无他法,可如何才能做到? 磅礴的神力汇聚到一起,众神再一次强化了退敌大阵。期间天色渐晚,隐约可见月色愈发的亮。 众神脚下,江河镜湖依旧在流淌,透过弥漫的黑色气息,它们安静地接取那一束绸缎般的柔光,映射出了粼粼光彩,无数张牙舞爪的幽祟奔涌着,见此皆绕道而行。 从前世人眼中习以为常的现象,这次被羲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瞳孔微缩,随之想起百年以前上古神说过的话。 幽祟源于世间黑暗,那么,它们畏光。 魇虽进化出了如世间生灵般的神智意识,但终究还是一只幽祟,是否摆脱了生来固有的习性? 思及此处,羲洵茅塞顿开,“沧丞,朝梧,且来助我!” 第103章 灭断天关(三) 昼夜倒转,日月在此 第103章 灭断天关(三) 昼夜倒转,日月在此刻…… 乾坤倾覆, 星河黯淡时,只见月神未落,太阳已从地平线升上天穹, 霎时间侵吞夜色,射穿了浮在空中的黑雾。 昼夜开始倒转, 日月在此刻同辉。紧接着, 那耀眼的旭日和皎月竟越变越大,从小小圆盘变得大如车盖, 最后如雪花铺席,双双横绝天地。 百姓们不明所以,纷纷惊呼, “这是怎么了?” 灼热伴随着刺眼的耀光袭向各界, 甚至照透了界壁,通过破洞处射向黑暗的宇宙。生灵不安的同时,幽祟们也明显骚乱了起来,诸神操纵碧海青山移动, 不断升上高空。 浩荡耀光照彻世间,天地成了一座围城。有了山川和水墙的遮挡, 界内反而成了最暗的地方,界壁颤抖了几下,不一会儿功夫,一团黑影涌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 伴随十成杀意的神力就从四面八方袭来,同尘剑直冲上去, 一剑斩灭了那朦胧的影子。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在云中响起,“利用我幽族畏光的习性,好生狡猾。” 魇的身形随风化为尘埃, 俄顷,又在山野间的另一头重新聚拢,羲洵目光发寒,阴暗地滋生出的怪物,如何能不畏惧光亮。 同尘剑继续急追,众神接连出手,山河皆随之而动,江哭海啸,岭岳横移。 面对神族凌厉的围剿,起初魇应对从容,后来渐渐被牵制住,失去了游刃有余。暗影在阵法中飞快移动,逐渐变幻出手脚,甚至幻化出了模糊的五官。 那是一副极为诡异的容貌,既像人,又没有彻底抛开幽祟的特征。 “不过百年时间,你们还真叫我刮目相看……” 魇靠近阵眼,被其中强盛的神力短暂压制,外面,邪元之力忽然毫无征兆地加速了涌动。那黑色雾气迅速聚集到一起,如滔天洪水般向魇的方向冲来,撞上大阵,顷刻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 众神皆受挫,险些被邪力反噬,不受控制地退出去三千里。于是大阵崩塌,风云尘土满天飞扬,魇发了怒,操控邪元之力弥漫占据了整片天空,连强化过的日月辉光也被削弱了。 大雾向他们扑面而来,羲洵神情陡厉,喊道:“快凝神!” 诸神立刻动了,接连召唤出了护身灵罩,屏息凝神。 若不当心,他们极有可能会被邪元之力入侵灵台,一旦那样,神族便要自相残杀,甚至与幽祟为伍,将刀尖对准下界的百姓。 “新一代的神族,也不过如此。” 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复又响了起来,就在魇试图再次加紧攻势时,莹蓝色的圣光从天而降。 是珞瑶,她从下界沦陷之地及时归来,轻光绫掠过流云长袖,仿佛闪电飞溅。魇感受到威胁,瞬间消散了踪影,它摆脱了轻光绫,须臾又在山外现身。珞瑶有心解放神族去援助各界,自己则化回原身,向着魇的方向追了出去。 论实力来说,珞瑶与神族旗鼓相当,但因为有镇幽珠在,她一人就可抵百万幽祟,也能与魇多过上几招。 浮空中,灵昙成了夺命的利刃,紧追不舍,不断切割、绞缠着那团黑影,一直打到了界壁的边缘。 此次开战,珞瑶清楚身后没有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使出了十成的实力。当魇操纵大批幽祟向她逼近时,她以指掐诀,藏在灵台深处的力量被唤醒,顺着指尖喷涌而出。 不再是完全的莹蓝色,而是流光溢彩,极大地强化了镇幽之力。 短短几瞬,周遭的幽祟全都灰飞烟灭了,魇也感受到异常,突然身形一晃,如避蛇蝎般退出去千里远。 “祂们居然将力量传给了你,想以此压制我……” 影子在身后重现,珞瑶立刻避开,神情冷而沉,“还不止这些呢。” 她身上已然挂彩,却越战越勇,再度迎了上去。 轻光绫舒展开来,铺成了一条登云梯,珞瑶一路疾踏,途中有飘舞的落花,她拈起一片,花影隐入了云层。 俄顷,点点飞花在天空聚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魇,后者想挣脱,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如天堑断裂,将它困在了里面。 空间扭曲术! 片刻寂静,就当珞瑶想要乘胜追击时,一阵笑声从断裂的空间里响起来,诡谲得令人心头发寒。 “你动用上古神术,就没有想过后果吗?”魇阴恻恻道,全然不见慌乱。 珞瑶本以为这是它干扰自己信心的手段,根本不足为惧,于是不理会,继续驱动蓄力,使镇幽珠的圣光亮到了极致。然而,不过转瞬间,她忽然发觉体内充盈的灵力变得凌乱。 珞瑶呼吸一滞,下意识屏息,一缕灵力从掌中逸出,仍是她熟悉的感觉,却明显不及方才的威力大了。 珞瑶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暗暗试了又试,始终不见恢复。 她努力镇定下来,脑中飞快思索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某一刻想到什么,浑身一震。 她与昆舆的修为差距太大,再加上前期抵抗祟潮时消耗得不少,现在贸然驾驭神术,是力不能及。 灵台的混乱带来晕眩感,珞瑶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费力定睛,然后便看见邪元之力包裹了那段割裂的空间,后者摇摇欲坠,在围攻下轰然碎灭。 没有强大的上古神力傍身,空间扭曲也只能困住魇短短片刻的时间。“轰隆”一声,珞瑶被消散的空间反噬,浩大的灵波直接将她甩飞了出去! 魇已经追来,她艰难稳住步履,努力抵挡着迎面而来的攻击,然而灵力衰退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她再专心致志,眼下也逃不过节节败退。 蔓延的黑气仿佛荆棘,狠狠鞭打着她的每一寸身体,珞瑶的衣裙被血色染红,眩晕让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渐重的伤势更无异于雪上加霜,她唇角渗出血迹,呼吸声变得像拉风箱一样沉重。 她听见张狂的大笑,“想赢我,你们还差得远!” 黑影骤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不可抵挡的气波,珞瑶只感到体内翻江倒海,鲜红的颜色喷出来,漫进眼睛,视线登时成了模糊的黑暗。 她被仰面击落,如枯败的落叶般坠了下去。 凛风吹散了厚实的云层,天与地之间一片虚无,珞瑶没有了视物的能力,也已经筋疲力尽,身体像被生生割成了几半,从凌空中越坠越快、越坠越远。 随着离地面越近,她听见幽祟的嗥叫、还有百姓们惊惶的哭声,撕扯着她伤痕累累的心。 她终究做不到。 绝望占据了珞瑶的思绪,在失去意识前,她沉沉闭上了眼。 …… 没了圣女挡在前面,邪元之力愈发浓重,幽祟奔逃入侵的速度也明显更快了。 数道神光破空而来,却还是来迟了一步。令他们防不胜防的是,魇重创了珞瑶,居然没有继续向他们乘胜追击,而是肆意在天地间游移,竟有直接袭向下界之势。 各族在抗击幽祟大潮的同时,均观望着上界的敌情,嬴夫人见势不对,当机立断吩咐:“魇若动手,首当其冲沦陷的定是西疆,通知圣境哨所调集兵力,让炎庚亲自来守!” 说罢,她手一挥放出莹莹鬼火,点起了整个冥界最大的烽火台,这是界主们相互知会,事先商量好的信号。 冥界一动,各族闻风响应,纷纷亮起信号,于是四方界主齐出,先后飞出了各自的族界,向那团影子出手。 界主的力量虽不比神族强大,但往往代表着一个族群的最强修为,他们行动默契,还是牵制了魇片刻。无数灵光法球如雨点一般向魇飞去,界主们与之周旋,夜絮神色沉着,抓住时机给了魇沉重一击,后者生生受下,黑影破散。 “我知道你,你是陨落的巫神。”魇缥缈无形,唯独声音在浮空中回荡不止,“你在浮翠岛毁了我的计划,我早该在那时就杀了你……” 夜絮不欲与它白费口舌,继续配合其他界主猛攻,魇看似后退,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紧接着,它像是耐心耗尽,动了真格,黑影吸收了周遭蔓延的邪元之力,开始膨胀变大,然后俯冲而下—— 这一招威力甚大,众界主遭其腐蚀,无不负伤,瞬间被逼退到了百里开外! 灵台受到邪元之力的影响,霎时间变得紊乱不休。夜絮咽下喉中的血腥味,站起身,还是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好几步,身后手下忙扶住他,“尊上,你的伤太重,还是回去疗伤吧!” 几个手下想护送他回魔界,其中一个道“请羲泠神君来”,打算发出信号,夜絮喘着粗气,“不许惊动她,你们也都退下!” 他挣开他们,想继续冲上去对付魇,其他人拼死阻拦,宁可触怒他也不肯让开。 就在双方争执不休的时候,众神从云外追了过来,晴光现世,掠过夜絮身侧时留下一句话:“万事以百姓为重,你们还是先回去守界,这里交给我们周旋!” 眼下不是客气拉扯的时候,众界主皆应下,快速向各自的族界回归,夜絮心里犹不安定,他的修为并未荒废,若诸神不敌,多少还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样想着,但他放不下魔界受难的百姓,最终还是选择回界,只是相比其他界主落后了两步。 高空中,诸神正与魇激战不休,面对他们的进逼,后者却有意退避,好像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愿与他们正面交锋。 没过多久,魇故技重施,又隐去了身形。 “我要你们亲眼看着,你们最害怕的……” 话落,影子消失不见,融进了漫天暗雾之中,只剩半句引人恐慌的话在空中回响。 众神心头发紧,然而厚实的迷雾漫上来,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夜絮尚未返回孤妄崖地界,他听见了魇最后的话,也回过头。 此处云层不重,正通向蓬莱仙岛,他忍着伤势遥遥望去,下一秒,那不祥的黑影凭空而现,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在了仙界地界! 大雾散去,夜絮看清了魇,几乎是同时,他就想起了五千年前那场幽祟带来的灾难,仙族遭屠,两族离心。 在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里,夜絮明白了魇的意图。邪元之力在影子周围聚集,逐渐变成了一片隐天蔽日的大潮。 他脸色巨变,一瞬间脱口而出:“不要!” 恐惧的心操纵了意识,激烈的意识又推动了身体,夜絮毫无思索,便朝着魇的方向疾冲过去。 第104章 灭断天关(四) 我不会输。 第104章 灭断天关(四) 我不会输。 另一边, 羲泠仍在下界疗伤,刚刚救醒了一个被幽祟尖爪刺穿腹部的精灵。 魔界和灵界相隔甚远,她并没有听见夜絮那一声大喊, 只是恰好抬头遥望形势,便看见天色无端灰暗下去, 魇将进攻的矛头对准了蓬莱仙岛。 黑气在它手中聚拢, 像巨大的炸弹一般飞向了仙界,它脚下, 一道细微的紫光刺破迷雾,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那一刻,羲泠的心停在了跳动的半途。 她望着那一幕, 想要大喊阻止, 却遽然失了声,随即身体中便是一阵抽搐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弯了腰。 痛楚突如其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挣脱禁锢去而复还, 在灵台中长出了血肉。 再睁开眼,眼前一切景物都变得熟悉, 回归了原本鲜明的色彩。羲泠来不及感受,慌乱站起了身,她大口喘着气,当即要朝那个方向赶去, 耳膜轰鸣间,只听见一声爆破的巨响。 “轰——” 那道紫影淹没在了黑雾里。 羲泠在远处停了下来,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半晌,一声啼血的悲鸣从她喉咙里逼了出来:“夜絮!” …… 紫色的云气吞噬了部分邪元之力,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若有若无的紫烟在风中再现,显出人形。 穹空渐渐归晴,夜絮周身染满鲜血,身影坠出了云层。 邪元之力完全爆发,若是击中,威力足以摧毁半个蓬莱,更遑论势单力薄的修炼者。他当然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但在真正十万火急的时刻,是来不及权衡什么的。 体内的生机正在快速流逝,夜絮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任由自己轻飘飘如枯叶下落,让风带走他。昏沉之际,有人接住他,终止了他的陷落。 夜絮费力睁开眼,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不禁笑了,“阿泠,你看,这次蓬莱没事……” 羲泠语不成调,哽咽道:“为什么要去挡?那里明明有霄霜她们抵御……” 看着他笑,那阵锥心的痛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音律神治愈不了自己。 她这才明白,原来情窍回归的代价,竟是要她永失所爱。 灵力的流失还在加快,夜絮强撑着偏过头,望向不远处,蓬莱仙岛原本已被邪元之力覆盖,如今安然无恙,已被重重仙兵护卫起来。 如果那时他也及时赶到,救下了仙族,多好…… 夜絮神思恍惚,眼里闪着期盼的光,他艰难抬起带血的手,轻轻覆上羲泠的,说:“我不会再犯我父亲的错误了。” 羲泠怔怔望着他,在领会他的意思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去,死死咬着牙,不愿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的哭声,泪水如雨般落下来,打湿了夜絮的衣襟,一片深红。 致命的邪元之力入体,无论是清月琴曲还是神族的灵力,都已经无力回天。夜絮的目光变得涣散,身形也开始随流逝的灵力散去,走向虚无。 弥留之时,羲泠听见他的呢喃:“若有来世,我们再相会,我不想做神明了,就化作湖畔的一株仙草,日日夜夜守着你……” 羲泠什么都说不出,只有拥紧他,不住地点头。 过去的过去,爱最先萌发,恨意随之而至。她曾经无法释怀,爱恨交织的心被来回撕扯,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他。 后来,爱早以压倒性优势胜过了恨,可他们没有时间了。 其他神明惊闻噩耗,正迅速朝这边赶来,夜絮在余光中看见了他们的身影,但已经来不及。 “我走了,孤妄崖,就托付给你们了……” 光晕里,他的身体化作细碎的星宿尘沙,逐渐在风中分解、淡去。 那紫色的云光一半消散,一半飘回魔族地界,铸成了一道坚实的御敌防线,以自己的方式,落叶归根。 这是魔尊为自己的子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亦是来自昔日巫神最后的余威。 风云寂灭,旧神不存。羲泠拼命想抓住那流逝的温度,却什么都没留下,直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 再张开手,里面躺着朵开得火红的木棉花。 羲泠将花握进怀里,失声痛哭。 …… 水。 到处是水。 珞瑶从万丈高空摔落,穿过浩渺云霄,最后沉入了一片汪洋之中。 哭声、喊声,岸上发生的一切隔了她太远,却如洪水猛兽,呼啸着一股脑涌进了她的耳朵。 醒来,快醒来…… 珞瑶头疼欲裂,想要出去制止那一幕幕惨剧,却有心无力,迟迟睁不开眼睛。 此时此刻,在邪元之力的两面夹击下,海洋已经完全沦陷了。浓郁的黑色气体嗅见甜美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向珞瑶逼近,悄然将她包围。 避水诀微弱得将要失效,珞瑶动弹不得,口鼻中充满了咸涩的味道。 片刻,她周身忽然闪动起了一片圣洁的清光,珞瑶只感到身体一轻,随后,那腥咸的海水味消失了。 等到她睁开眼,发现眼前不再是海底,而是一片空灵飘渺,不似俗世。 灵台很舒适,那些与魇交战留下的伤势也都暂时隐去了。 珞瑶试着站起来,走进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抬眸一望,几个身披雪衣的女子盘膝而坐,就停留在她十步之外。 女子们身形虚幻,但身后皆有法相显现,那些法相如灵昙一样,分别代表着她们的原身,有白驹,有落雪。 根据在澜渊圣境查看过的古籍,珞瑶认出了她们的身份,竟是在她之前的历任圣女。 她意外极了,唤了一声:“前辈?” 在她开口后,圣女们相继抬起了眼帘,周身涌动着充盈的华光。 其中,一个原身为雪花的圣女道:“我们早已魂飞魄散,你看到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心。” 珞瑶迟疑地蹙了一下眉,她的心? “你想救这个世界,所以,你的心在求救。”雪圣女道。 短暂一怔后,珞瑶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原来眼前的画面与先前见上古神时不同,是她进入了自己的心,又由此显化出来的场景。 珞瑶一边感到些许新奇,一边因挂念外界的状况而心急如焚,实际不必她说,圣女们也能看出她的心思。 雪圣女:“魇有千百种方法毁掉六界,你想要争取一线生机,只剩下了一条路。” 即便处于心里,现在听到见到的也是圣女们真实的意识,也许先辈有逼退魇的办法,就像三位上古神一样,是特意出现在这里指点她。 想到此处,珞瑶匆忙上前几步,向几人俯首,“如今时间紧迫,还请诸位前辈帮忙!” 她又看到了希望,心中几乎是狂喜,然而雪圣女摇了摇头,“我们不是上古神,不能给予你什么神通帮助,你唯一的帮手,就是你自己。” 此话一出,轻快的喜悦消失不存,转而顺着心沉了又沉,又变回了凝重和绝望。 身为现任圣女,珞瑶比谁都清楚六界的实力,也对自己的极限心知肚明,若事无转机,她敌不过魇。 珞瑶低垂下眼睛,抿唇未语,雪圣女继续道:“在这世间,只有圣女有杀死魇的能力,其中关窍不仅在于镇幽之力与邪元之力的关系,还在于镇幽珠独一份的同化本领。” 雪圣女所说是珞瑶也知道的,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番话,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唤起了新的思考。 镇幽珠从天道降于世间,天然拥有同化其他力量的能力,如果没有这一能力,天命卷轴上的三样东西就不能重新唤起镇幽之力,蕴含神力的诛邪鼎,也就无法成为使它如虎添翼的材料。 经过片刻思索,珞瑶隐约感觉抓住了什么关键。 若顺着这一思路,只要镇幽珠足够强盛,它可以同化世间一切力量——包括邪元之力。 镇幽之力与邪元之力,二者天生敌对,却同根同源,这是上古神告诉她的道理。一直以来,她以为邪元之力除了危害别无他用,只想着驱赶它、消灭它,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也可以为自己所用。 珞瑶压下激动,抓住时机,又向先人发问:“我曾得到上古神的一句点拨,‘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诸位前辈可知这是何意?” 珞瑶清楚自己正越来越靠近左右结局的关键,不禁有些紧张,呼吸也变得几分急促,她听见圣女们的答案,“世间事未必尽如人意,须知不破不立,置死地可后生。” …… 几番话语间,珞瑶得到了启发,心境也变得澄明。 是时,天色灰暗,外界正遭幽祟大举进攻,她向圣女们告别离去,后者纷纷向她颔首,依然静坐在浮空里。 临走前,她听见雪圣女问:“珞瑶,你可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珞瑶闻言停下了脚步,那双灰蓝色的瞳眸格外通透,眼下昙花纹闪着华光。 她回过头,“我不会输。” 说完,珞瑶行至道路尽头,离开了自己的心。她要回到战场去,不管身负多少血色和伤痕,只要还剩一口气。 她是珞瑶,她可以做到。 第105章 灭断天关(五)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 第105章 灭断天关(五)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 小世界随之消散。珞瑶从心境中苏醒,周遭仍被无尽的海水包围着,邪元之力退避了一段距离, 复又虎视眈眈地漫了上来。 刚刚发生的事并非一场幻梦,珞瑶将圣女们的话全都记在了心里。她盯着那浮晃的黑气, 眸光坚定而锐利。 海水的流动速度加快了, 无端激荡不止,珞瑶闭眼掐诀, 释放出了灵力。 片刻后,她指尖莹蓝色的圣光暗了下去,附近弥漫的邪元之力如被吸引, 纷纷随着海浪围拢而来。 …… 岸上, 众神再度牵制住了魇,两方对峙,魇从界外吸取源源不断的邪元之力,让前者渐渐落了下乘。 “别再顽抗了, 不如臣服于我。” 接二连三的胜利使魇愉悦至极,想要进一步扩大攻势, 转眼没了踪影,又在下界突然现身。 就在他企图继续未完成的计划,再一次对仙界发动猛攻时,汪洋之中突然爆发了海啸, 汹涌的浪潮里,只见一袭霜衣乍然出水, 从巨浪中疾跃而出! “圣女归来了!” 再见到珞瑶的身影,众人又惊又喜,一时间又像有了主心骨。羲洵见她无恙, 同样既欣喜又心安,随即目光一移,却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珞瑶原本身负重伤,如今衣裙上没了血迹,周身涌动的圣光不再是清冽的莹蓝色,变得黯淡,带着一种诡异的浑浊。 再留意望向大海,沧丞不久前留下的水墙已经自发平息,不知何时,海面也从暗沉的黑水变回了蔚蓝。 羲洵很快联想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状况,他心一沉,目光立刻追向空中。 这次回归战局,珞瑶出招比先前更凌厉,且灵力达到极盛,竟让魇也不得不退避。 眼见形势颠倒了过来,魇明显有几分震惊,须臾又恢复了从容,“圣女怎么遍身黑气?要是没有靠近,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同类……” 它飞快掠过珞瑶身侧,喑哑的声音响起:“你很聪明,竟敢将我的力量转为已用,不知道就这样耗下去,你能坚持多久?” 话音未落,那团黑影便隐去了踪迹。 眼前是空无一物的虚空,珞瑶目光如炬,搜寻着魇的身影,注意力却无法自止地被分散,微微吃痛地捂住胸口。 为了增强实力,珞瑶铤而走险闭锁灵台,吸收了海底蔓延的邪元之力入体,如今俨然已经被魇识破。 体内两股力量冲撞,正一刻不停地消耗着她的心力,魇深知此理,所以故意不与她交手,要她灵力耗竭。 她必须另辟蹊径。 珞瑶忍住痛,抬起手,看见自己指尖的圣光为邪力污染,已经变成了阴霾般的暗蓝色,同时,她的实力也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 吸纳海底的一部分邪元之力已经让她修为大增,若吸纳了这世间所有,结果又当如何? 珞瑶心一颤,不仅是为自己的念头所惊,还因为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再也挥之不去了。 她还记得,邪元之力的老巢名叫混沌深渊,就在界壁之外,那里是孕育邪元之力的地方,也是魇的弱点所在。 只要捣毁,连同它在内的所有幽祟都会悉数灰飞烟灭。 珞瑶紧抿着唇,大风袭过,她的心也像衣裙般飘摇不定。 这时,上古神和先辈圣女的启示复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六界的命运就如江河海水奔涌,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不破不立,若始终无“破”,那就无所谓“立”。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先毁去什么。 那一刻,她心头大震,顿感如醍醐灌顶,登时抬起头,望向天外裂损了的界壁。 珞瑶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危难临世,自己竟奇异地与昆舆达成了一致。 行至此处,她终于理解了万年以前上古神明的心境,兴许是冥冥之间的共鸣,抑或是先贤给予的经验启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入耳入心。 围困万物生灵数万年的邪元之力,不如就在这一代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几番思索之际,众神相继赶到了珞瑶身边,与魇交锋太久,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 珞瑶看在眼里,与此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当下开口,“我已有了主意,诸位神君,可愿再信我一次?” 众神听后相视一眼,很快又看回珞瑶,见她浑身虽有黑色雾气缭绕,目光却清明如镜,就知她并未受邪元之力所控。 他们并未迟疑太久,甚至没有询问,“珞瑶,你去做吧。” 意料之中的答案,珞瑶心头微暖,向他们颔首。 身侧,淡金色的神光无声而至,她侧头望,羲洵走近两步,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鬓发。 “万事小心。”他道。 珞瑶注视着他沉静的眉眼,眸中不由露出几分柔色,感觉有很多话想告诉他,临到最后关头,居然一句都想不起来。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长长的衣袖在经过时拂过他手,像一片轻软的雾。 再不速战速决,不仅各界生灵撑不住,她体内的灵力也将要耗尽了。 天地失色,镇幽珠始终散发着纯澈的圣光,珞瑶在云中穿行,没有想方设法靠近那已经破损的缺口,而是一路飞向了最高的天顶穹空。 路途中,轻光绫中积聚的镇幽之力不断强化,爆发出刺眼的耀光,她离界壁越来越近,这时候,魇的低语又萦绕在耳畔。 “弱肉强食才是正理,天道都已经默许的事,你反抗又有何用?” 魇尚未觉察出她的意图,不见其形,只闻其声,那从容的语调仿佛能蛊惑人心,出口便成为谶语。 珞瑶不理会,疾冲的身影未停,轻光绫随她飘飞,无声缠上臂弯和手掌。直到那苦苦支撑着的、被黑雾笼罩的界壁近在眼前,她才冷冷勾起唇角。 “那要试试才知道。” 说罢,珞瑶驱动轻光绫,对着那层轻薄的屏障狠狠一劈! 界壁遭到攻击的瞬间,天地震动不止,连飘在空中的云都开始了颤抖。 狂风大作中,珞瑶稳住身形,继续向界壁抽过去,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量。在镇幽之力的猛攻下,一声清脆的响动,只见界壁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后迅速延伸向四面八方。 不过片刻,整个界壁就爬满了裂纹,像一只打碎后又粘起来的花瓶。 “轰隆——” 最后,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存在数万年的屏障轰然碎裂,就这样在世间消亡殆尽了。 谁也没有想到圣女居然会这样做。就在各界倍加恐慌时,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自己细微的变化,心神似乎正从沉寂变得鲜活,自体内破土而出。 界壁既破,来自昆舆的上古神力消散,众生的情窍复归了。 往日汹涌的情感被唤醒,像一阵拂绿了草木的春风吹进了心田,拥裹着过往的记忆。羲洵有一瞬的神识缺失,瞳孔发着颤,又被漫天飘荡的寒风黑潮拉回了现实。 危机迫在眉睫,他无暇回忆那些从前,仅是瞬息间的停滞,就眼睁睁看着那抹霜色身影突破了邪元之力的重重围困,从界壁消亡的地方冲了出去。 界壁碎片落入俗世,所到之处幽祟尽灭,暂时解了各界的燃眉之急,随后,又有更多的幽祟冲进来。 界壁破毁,木已成舟,且无修补的可能,而珞瑶…… 天际外,众神是信任珞瑶,但没料到她会做出如此颠覆的举动,皆震惊地回不过神。朝梧望着那越来越小的一个点,慌忙道:“珞瑶到底要做什么?她出了界,修为会被蚕食殆尽的!” 澜渊圣女是天道赐命下守护六界的角色,贸然进入界壁之外的宇宙,这对珞瑶来说等于自寻死路,她不仅会受邪元之力影响,还将被其他未知的力量腐蚀和吞噬。 珞瑶走后,魇的气息也渐渐消散了,可见是追着她出了界内,众神惴惴难安,不知她意欲如何。 这时沧丞猛然想起来,“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幅上古神留下的界外舆图?是珞瑶发现的,她从仙界取了来,让缃雀破译了上面标注的上古文字。” 此事一提起,众神的意识顷刻间便被打通了,虑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愈发觉得心惊。 他们都明白了珞瑶的打算,但只犹豫了片刻,“快,我们也去!” 话毕,众神紧随其后,相继向宇宙之外去,羲洵本该同去助阵,临行时却迟疑了,望向下界各族,无边无际的幽祟潮已经卷土重来。 几番权衡之下,仅同尘剑跟着众神追了出去,羲洵眼底划过决绝,而后毅然扭头,去了蓬莱仙岛的方向。 …… 出界后,珞瑶置身于一片浩瀚黑暗中,日月的光亮越来越远去。她很快感受到了外界力量的威力,原本闭锁的灵台开始了紊乱。 诡谲死寂的环境中,无一处是温和安全的,珞瑶循着记忆里舆图所指的方向不断前进,身体越来越沉重。 冰冷如利刃的风肆意刮扫着皮肤,她保持清醒,努力抬起手,把鹿角簪子从头上摘了下来。 望着手中冰透的发簪,珞瑶怎会不清楚。平常他们举止有度,从不会在外面表现得过分亲昵,方才羲洵无端摸她头发,目的就在于此。 同生共死……她说了那么多,还是没让他听进去。 珞瑶握紧发簪,将它收回了衣袖。 第106章 灭断天关(六) 神明是她的信徒,天 第106章 灭断天关(六) 神明是她的信徒,天地…… 眼前越来越暗, 珞瑶逐渐看不到了光的踪迹,只有凭借意志才能不迷失,她坚持着, 没过多久,身后一阵寒凉让她觉察到了魇的逼近。 “你拆了界壁, 是终于要放弃这无谓的抵抗了?” 她即刻回身, 两相交锋,与那黑影撞出了万仞寒光, 然而到了这界外,魇行动起来愈发如鱼得水,珞瑶则变得左支右绌。 无数外来的力压迫着她, 她百般警惕, 只能勉强与魇打成平手。魇见她浑身上下沾染的黑气愈发浓重,一次交手错开,闪身来到了她背后。 “你坚持不住的,何不及时止损, 追随于我?”黑影游移在她耳畔,隐隐可见五官轮廓, “若你倒戈屈服,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的统治,我不会杀你,还会给你更高的权力地位, 让你仅次于我……” 轻光绫狠狠抽散了它的踪影,珞瑶咬牙, “邪祟脏物,以为变个人形学会说话,就能抹去身上污浊的气息吗?” 珞瑶深知必须速战速决, 极力想要甩开魇,然而剧痛正一刻不停地腐蚀着她的身体,她不堪重负,被猛烈的外力击穿了意志,失重摔落。 俄顷,那道蛊惑的声音又在耳边和脑中回荡起来,“除掉他们,你我一同做这世界的主宰……” “臣服我,臣服于我吧!” 耳鸣声袭来,珞瑶艰难地大口呼气,被血染尽的手紧紧攀住轻光绫,攥出了褶皱。 “滚开!” 她竭力挣脱魇的控制,终止了陷落,继续不顾一切地向混沌深渊靠近。 两人一路出招,魇几度使她身负重伤,都没能改变她前进的方向,在发觉越来越挨近何处后,它明白了珞瑶的意图。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黑气直逼面门,杀气陡现,这时“嗖”地破空声袭来,同尘剑及时赶到,替她挡下了致命一招。魇还想出手,几束神光随之而来,强行中断了它的招数。 众神身无镇幽之力,无法对魇造成致命伤害,见他们出来,珞瑶只得改变计划,准备在他们的援助下尽力了结魇,不成想一股无害却极其强悍的气波击中她,直接将她逼出去了上百里。 珞瑶一惊,堪堪稳住了身形,她望向远处,只见日月齐辉,界外的无尽永夜因神光大亮,神族法相再现,一道弥天大阵横空出世,将魇压在了下面。 此阵的光辉前所未有,是神族的巅峰,想要铸成,不仅要消耗十成神力,还须燃烧神骨。 众神齐喊:“珞瑶,快走!” 珞瑶匆匆回神,旋即离开,忍着席卷全身的彻骨之痛,一刻不停地冲向宇宙深处。 一到界外,珞瑶体内的灵气就开始了流失,为了增加胜算,她近乎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邪元之力,不计后果,任由自己的灵台走向衰败。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珞瑶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看见同尘剑发出的金光,正急切推着她前进,某一刻,那些不断蚕食着她的邪祟力量突然停止了流动。 虽然还是死寂的环境,却与方才给人的感觉远远不同,珞瑶对此后知后觉,只见周遭像凝固了一般,艰难回首看见那遥远的界内,云彩不再飘荡,万物众生乃至幽祟,都悉数在风中静止了。 她隐隐意识到了:是时间。 界内外的时间暂停了。 羲洵没有跟来界外,只送来了同尘剑,至于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珞瑶如何会猜不出,他为她、也为各界争取到了关键时机。 压迫灵台的外力随时间停滞了,珞瑶咽下口中腥甜,一路朝着目标之地行进,在不懈寻觅中,她终于看见了昏暗的宇宙尽处,那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海。 珞瑶暗暗狂喜,她吸取了大量邪元之力,离混沌深渊只有一步之遥,突然镇幽珠剧烈地闪动,没等她反应,一团黑影直直袭向了她后心! 魇挣脱阵法追了过来,想来这已是众神的极限。珞瑶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险些没能躲过,此时,她的身体已经积重难返,外伤叠着内伤,灵台也几近衰竭。 魇笃定珞瑶就要殒命于此,又见她双手交叠起来,念咒掐诀。 附近一片暗色分裂开来,仍是空间扭曲术。魇大笑:“愚蠢!以你的本事,这术法困不住我!” 即使被轻蔑,珞瑶也没有恼,苍白着脸色,血光飞溅进眼睛里,燃起了一把炬火。 “谁说要困住你?”她问。 下一秒,圣女化形灵昙,以身入阵。魇神色大变,而珞瑶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断裂的空间阵法一闪,便隐入了无尽黑暗中。 上古神术包罗万象,空间经过扭曲,凡施法者目所能及之地,皆可到达。 珞瑶成功甩掉了魇,走出阵法,赫然已经越过千山万里,来到了混沌深渊面前。 虚空里伸手不见五指,无处不是令人胆寒的黑暗,她身临深渊口,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卷雷挟风,正源源不断地向外输出着黑气。 这正是混沌深渊的要害处,与舆图上所画的样子一般无二。 既已临渊而立,缘何踯躅不前? 圣光与邪力对冲,开始疯狂地翻腾,珞瑶闭上眼,打开了几近枯竭的灵台。 天边雷声隆隆,她凝神聚气,毫无保留地驱动了全身修为,吸纳漫天的邪元之力,滚滚黑气受到吸引,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珞瑶的眉宇开始颤抖,后来,她身上洁净的华光越来越弱,暗沉不堪,竟与魇无甚分别,混沌深渊中飘荡的黑气则越来越淡,被新的极暗遮蔽。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魇追了上来,癫狂又慌乱的声音传进了珞瑶的耳朵,珞瑶远远望见那团黑影,在横流的污浊之间,扯出了一个笑。 “你输了。”她声音嘶哑。 镇幽珠横空出世,随着混沌深渊走向衰竭,它的力量就在此消彼长中越发强悍。它辨认出了圣女的气息,又因邪元之力无法确认,认主变成了迟疑。在后者引颈受戮般的默许下,镇幽珠终于还是遵循天命本能,如利刃出鞘般冲向她,对那已然污浊的灵台放出了杀机。 强光轰然炸开,比神族大阵更加刺眼,霎时间照彻了整个宇宙。 灵台与镇幽珠融为一体,裹带着黑气,在交缠中一同走向毁灭。珞瑶感受到一股锥心刺骨的撕裂感,随后,她体内变得空空荡荡,身躯轻盈得好像不存在。 穷尽修为,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吞没邪元之力的源头,最后,用镇幽珠诛灭自己。 这就是她的救世计划,她的献祭方式。 是她作为澜渊圣女,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混沌深渊既毁,界内外静止的幽祟没了立身的源力,悉数走向灰飞烟灭,也包括魇,那团影子被镇幽之力击穿,再也没有聚拢成形。 这一刻,时间恢复了流动。 珞瑶彻底放下心来。在意识消亡之前,她双唇翕合,说了一句话,问的不止是已经消亡的魇。 ——你凭什么认为,这世间生灵的力量是弱小的? 天地在倒悬后重开。 静寂里,莹蓝色坠入深空,成了混沌中第一抹启明的光。 …… 界内,日升月落,黑气尽散,六界失去了界壁的“保护”,反而迎来了一片崭新且广阔的天空。 “赢了!我们赢了!” 威胁已然彻底解除,各族幸存的将士百姓拥在一起,分享着劫后余生的笑和泪。不知过了多少绝望的日夜,时至此刻,璀璨的日光复又升上顶空,照彻了天下大地。 一片喜悦的欢呼声里,羲洵拖着一身微弱的神光,离开了朝暮轮的供奉之地。篡改时间的代价太沉重,饶是神明也无力负担两次,他的神骨被天罚击穿,已有陨落之象,自己却恍若未觉,为执念所支撑,一刻不停地寻觅着那个身影。 最后,他是在一处悬崖下找到珞瑶的。女子身后靠着一块巨石,神情安详,从发髻到衣裙都整齐干净,没有一丝血迹和尘土。 好像她从未受伤,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羲洵望着她,不禁屏住了呼吸,想放轻脚步上前,笑着问一句“怎么睡在这里”,然后就看见她迷蒙地睁开眼睛,如平常一样和他说话。 这样幻想着,实际他一句话都没问,只安静走上前,拥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怀中人太洁净,连神明也要小心翼翼地碰触,她已没了声息,垂着手,一根硬物从袖中掉了出来,是那支鹿角簪子。 羲洵看见了,不自觉盯了许久。 半晌,他无言低下头,脸埋进了她肩窝。 不仅羲洵,其他几位神明也伤得不轻,魇死后,他们从界外归来,便追赶着珞瑶残余的气息,一路来到了这里。 众神匆匆赶到,发现羲洵已然在场。他们看不见羲洵的神情,只见他跪在地上,以一种守护般的姿势圈住珞瑶,将她抱在了怀里。 各界都在庆祝,羲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人能看到的地方,泪水像悬泉落雨一般垂了下来。 他想:阿瑶,你怎么学会骗人了呢? 时值春日,风吹时暖融融的,许多花草都发了芽,唯独他的花没动静,像被冻坏了。 羲洵聚起涣散的神力,试图将这仅存的一缕注入珞瑶体内,将流逝的生机唤醒,哪怕只有一丝,但他失败了,找不出从何唤醒,甚至探不到她的灵台。 他的花死了,死在春天之前。 非是它生不逢时,是它的死,才带来了这年春天。 羲洵双肩颤抖,更加抱紧了她,终是忍不住胸中极悲,压抑地哽咽出声。 来自镇幽珠的圣光消散了,没过多久,圣女献祭的消息就传遍了天地。各族在废墟上搭起了祭台,祭奠为护六界而牺牲的圣女,袅袅升起的香火气萦绕在空中,绵延千里不绝。 此刻,神明是她的信徒,天地是她的遗物。 不知过了多久,穹空中乍见明光,这明光不似日月之辉,仿佛来自更遥远的天际,化为了一道登云天梯。 圣女陨落后,魂魄就会归于寂灭,羲洵不顾一切想要留住她,却抓了个空,只见珞瑶的尸身慢慢开始消弭,变回了真身灵昙,继而为那道天梯所接应。 此等罕有的奇观,世人乃至诸神都见所未见,缃雀从澜渊圣境飞来,亦是极度震惊,“这是天命云梯,曾在上古出现过!珞瑶她——” 众神的目光霎时间聚焦在了缃雀身上,沧丞急急追问:“天命云梯?” “我第一次看见天命云梯,是在上古神陨落时,因为祂们创造了六界,功德圆满。”缃雀道。 功德圆满。 若说上古神的功德是开辟六界、封印幽族,珞瑶的功德就是永绝后患,从源头上消灭了邪元之力。 众神听了隐隐明白了什么,又难以确定,当看见灵昙重现生机,再次亮起莹蓝色的光时,缃雀确认了心中猜测,双眸流露出欣慰。 “珞瑶挽救了这世界,她复生回归天道,成为了天命的一部分。”它道:“现在,她与上古神一样,都是天命之神了。” 上古神是创世神,那么,珞瑶便是救世神。 众人为此震撼不已,一片瑞云霞光里,灵昙如受指引,随云梯一同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第107章 灭断天关(七) 所以,我又特地回来 第107章 灭断天关(七) 所以,我又特地回来救…… 正如缃雀猜测的那样, 陨落之后,珞瑶本该神魂尽灭,却因功德得到了天道的认可, 于是魂魄被唤醒,就此来到了天命之地。 刚刚苏醒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斑, 珞瑶坐起身来,才发觉身上的内伤外伤皆已痊愈, 原本崩解了的灵台竟也去而复得。 片刻,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这里没有生灵建筑,似浮幻, 似虚无, 实际却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实在,天地的法则受它界定,世界的秩序由它主宰。 在这里,珞瑶感知到了三位上古神的气息, 原来祂们已经融入了天道,从此在无尽的时间里永生。 今日, 这份“殊荣”轮到了她。 光华闪动,一道卷轴从天而降,珞瑶认了出来,是天命神谱。 思绪辗转时, 春风驱散了云层,珞瑶垂眸而望, 透过一层朦胧的雾气,看清了脚下的景象,草木、山海、百废待兴的村落城池、宫殿废墟。 站立的生灵、倒下的生灵, 那是她翼蔽下的雏鸟,她的一切。 繁盛的香火气飘摇直上,钻进了珞瑶的鼻腔。她目光轻动,蒸腾的白烟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继而化为尘埃。 再接着,珞瑶又听见了熟悉的小调,隐隐约约,是用叶子吹出来的《报春歌》。 她屏息静听,那吹奏者吹得不尽心,有几个音走了调,还断断续续的,好好的郊祀乐曲,反像成了悼亡歌一般。 珞瑶恍惚了一下,在确认了这声音来自何方后,眸中疏淡如积雪消融,既柔和,又有些许无奈。 她在辛夷城只学了这一首叶子歌,也只教过一人,上次吹的时候还说以后要找更多的乐谱,和他一起学。 说好的约定,什么时候骗过他。 那卷神谱浮动在空中,天道提笔,将她的名字用古体镌刻了上去,这一时刻,灵昙法相在珞瑶身后绽开,明亮到了极致。 镇幽珠吸收了全部邪元之力,并将其净化,现在这股极其强盛的力量进入了她的体内,最终为她所用。 除此之外,珞瑶没有忽略自己身上的另一重变化,归入天道后,她的五感渐渐迟钝,情感起伏也变得平淡许多——这一趋势会随时间日渐增强,直到她到达理性的终点,无限与天道趋于同一。 这是永生成为天命神的代价。 “我不愿成神。”她说。 珞瑶轻舒了一口气,抬起手,莹蓝色的灵光从手指逸出,飞向了那卷至高无上的神谱。 她以天命之力驳回天命,亲手划去了自己的名字。 居圣女之位多年,珞瑶清楚,自己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俗世至情、烟火百态,无一不牵绊着她的脚步,若有朝一日离开了它们,这漫长的日子,定是乏味无趣的。 若如此,她何必强求永生。 天道有意,怎奈圣女无情,前者自然没有逼迫之理,只在临离去前将恩泽和指引传入珞瑶的灵台,询问她可有未能得偿之心愿,今日或可得一成全。 珞瑶原本是没有的,临行前,忽然想起了孤妄崖。 她抬起眸子,道:“从今往后,各界生灵皆有飞升成神的机会,那些有悖天理人情的诅咒,便在今日消亡吧。” …… 一连几日,六界都沉浸在得胜的喜悦里。各族缅怀烈士、祭奠死者,同时也开始重建家园。 曾经为抵御幽祟建造的防御工程,如今都成了尘封的遗迹,日后海晏河清,都将是一帆风顺的好光景。 珞瑶离开后,澜渊圣境成了无主之地,上界主持大局的只剩下了神山一处,幸而当下四方安稳,神族并无太多冗杂之事。 如此,他们便有暇顾一顾自己的安危了。 先前众神与魇交手,元神皆在邪元之力的侵蚀下受损,必须在神力散尽前进入闭关休眠,才能避免陨落的风险。在闭关前,他们强行为沉泽宫布下了结界,目的是防止羲洵冲动之下做傻事,再去朝暮轮处冒险。 就这样,羲洵被限制了行动自由,能做的似乎只有闭关,然而他现在七魂丢了六魄,心气成了灰,什么保不保全性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留下一具行尸走肉。 除他以外,沉泽宫寂寥无人,羲洵独自坐在庭中,脸色苍白,身边还搁着一个白玉酒壶。 他在效仿下界生灵,也体会一番借酒浇愁的滋味,奈何神族不同于凡人,他想喝醉,意识却始终无比清醒,不过是在无用的酒精中来回煎熬。 三百年过去,羲洵的雷劫结束了,谁知如今又遭遇此劫,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他便会散尽修为而亡。 对此,羲洵自己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即便体内神力稀薄得近乎殆尽,眉间淡金色的神印不复从前耀眼,只苟延残喘闪着微弱的光。 邪元之力消亡了,珞瑶成为了这世间最后一任圣女。她走后,澜渊圣境仍存于世间,陈设一应未变,还有她搭的秋千、她种下的花草。 那里处处都有她的痕迹,羲洵想从中捕捉一丝有关她的气息,却只抓到了一把枯萎的草叶。 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碧玉水潭还在发出潺潺水声,岸边,小叶昙花开得正盛,在晴光的映照下轻轻摇曳。 开得再好,都不是他的那一朵。 羲洵眸光黯淡,极悲极怅时,又想起了那段情感淡薄、心神被来回拉扯的日子。世间生灵情窍皆失,珞瑶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则成了迟钝和蒙昧中的一员,从未好好待她。 回想起那时自己的言行态度,冷淡、疏离,什么都不明白,珞瑶先是震惊、失望,后来学着接受,甚至努力改变自己淡泊的性子,反过来主动引导他,而他对此竟无所波动,一次又一次地伤她的心。 等到情窍终于归来,他却永失所爱,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一颗心像被万箭射穿,羲洵偏过头,痛得紧皱起眉,一道水痕无声滑落下去,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了心里。 修为将要散尽的时候,他靠在廊下,缓缓阖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一截断掉的轻光绫。 没了神力的支撑,水边那一丛昙花失去了生机,逐渐开始凋落,将要枯萎殆尽时,竟奇异地停了下来。 就好像重获了神力的浇灌一样,它们的花瓣重新舒展开,转眼工夫,就又变回了原本盛放的模样。 一缕明光浅浅划过,那片洁白如玉的颜色里,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一抹莹蓝。 羲洵气息微弱,对碧玉水潭边发生的变化毫无察觉,他昏昏沉沉转醒,停在眼前的是一角霜华般的裙袂,配着锦纹绶带。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阿瑶,是你吗?” “嗯,我回来了。” 三百年前,万物衰败,他散尽修为,让时间逆流回了过去。 三百年后,珞瑶拂去阶上寒霜,坐在了他身边。 廊下就是层层石阶,她挨着他坐下,两人视线平视,羲洵看清了她的面庞,无病无伤。 他缓缓笑了,心想:我也开始做梦了。 珞瑶将鹿角簪子拿回来,重新戴在了自己发间,抬起头,见他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只是眼含哀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好像看的不是眼前的她,而是一缕将散的魂魄。 珞瑶隐隐猜出了他所想,心头的不解化开,全都变成了酸涩和无奈。 她倾身,学着以往的做法,与他额头相贴。 鼻间满是清幽的灵昙香气,当额上真切的温度顺着皮肤传来的时候,羲洵浑身一僵。 他的呼吸乱了,意识到什么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救了六界,似乎不该辜负这世间任何人。” 珞瑶稍稍撤开,她的语调平稳如初,眸光是说不出的柔软。 “所以,我又特地回来救你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后天还有两章番外~ 第108章 岁月不渝(一) 花都开了一千…… 第108章 岁月不渝(一) 花都开了一千…… 与羲洵相见后, 珞瑶心知他的状况不能再受耽搁,催促他进入闭关,直到亲眼看着他进入沉眠, 才放心地离开了沉泽宫。 珞瑶挂念着澜渊圣境,独自归来, 甫一踏进地界, 一团红白相间的毛球飞奔过来,伴随着哭声, 不管不顾地扑进了她怀里。 珞瑶毫无防备,被扑得后退了两步,听见它哽咽, “珞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呜呜呜——” 丹狸越说越伤心,埋在她臂弯里号啕大哭,珞瑶摸了两把它的背毛,安抚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它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眼泪浸透了珞瑶的衣袖,“那你可不能再走了……” 先前丹狸也丢了情窍, 珞瑶有许久没见过它这般黏人的样子了,她心里暖乎乎的,顺着它的话,“嗯, 不走。” 丹狸伤心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不哭了, 但还是拽着珞瑶不肯撒手。没有办法,珞瑶只有任它窝在自己肩上,正好此时格外闲暇, 便带着它在花庭中散步闲逛。 因为太久无人看顾,原本茂盛的花花草草熬不过冬天,几乎都枯萎了,珞瑶将它们一一复原,又除去丛生的杂草,不过片刻功夫,整个澜渊圣境就又恢复了从前生机勃勃的模样。 只是,她虽能救活澜渊的花草,却救不回那些因幽祟而死的生灵。 不知想到了什么,珞瑶眼露动容,问肩上的狸猫:“你看了那么多话本,都快要看腻了吧。” 丹狸不懂她为何突然这样问,“什么啊?” 珞瑶伸手在空中一指,灵力拂过,在不远处的低矮花丛间变出了一棵桃树。 眼下正值春日,桃树开了花,嫩粉色的落英如雨一般,纷纷扬扬落下来。曦光透过叶片映出朦胧的轮廓,好像有个身影正立在树下,欢快地向她们招手,“殿下,丹狸,我在这儿呢!” 看着满地桃花,丹狸发了好久的呆,见状触景生情,又扁嘴抹起泪来。 珞瑶心中五味杂陈,和它一起来到桃花树下。 行走间,飞落的花瓣在空中浮荡,有一片偶然沾在了珞瑶的裙角上,就此飘出春秋冬夏,拂过晴空雨雪,随圣女遥观、冀望,俯仰这天地宇宙,但见熔岩越雪山,沧海变桑田,最后结束半生漂泊,在一千年后的泥土中落叶归根。 …… 时过境迁,天地又是另一番天地,随着神族陆续从沉眠中苏醒,沉寂了千年的神山也渐渐有了活气。 这天,上界迎来了一场难得的大雪。沉泽宫的庭院里积起了厚厚的雪堆,珞瑶坐在殿前赏景,看丹狸在雪中撒欢。 廊下燃着火炉,经过熏蒸,竹叶间的露水滴落下来,渗进雪泥里。珞瑶嗅了嗅清冽的空气,一时想起了无数个过去的雪天。 天清气朗,她难得起兴,弯腰在阶边捡起一撮雪沫,再移开手时,指下碎雪已变成了一团小鹿的形状,虽不是多么精致,但该有的特征全都有。 丹狸发现了她的动作,好奇地奔过来,尾巴扬得高高的。 在看清那只小雪鹿后,它了然大悟,促狭道:“珞瑶,你是想念神君了吧?” 丹狸与珞瑶为伴多年,胆子也越来越大,打趣她成了家常便饭,珞瑶听后并不怪罪它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百步外的碧玉水潭,几丛昙花身在雪中,依旧鲜活得如昨日一般。 每一株花草都有自己的情感和灵性,于是她不说思念,只说:“花都开了一千年了。” 沧丞他们都已经出关,算算时间,羲洵也差不多到了该醒来的时候,许是因为他伤得最重,所以才成了最晚结束的那一个。 珞瑶当然希望他能疗伤直至大好,这般想着,心中的急切也淡了不少。 今日她没有去下界周游,而是带着丹狸,在神山消磨时间,后者不比她沉得下性子,在沉泽宫的院子里玩了一会儿雪,没过多久就不见了踪影,想是嘴馋,又溜去沧丞洞府的银湖边捞鱼吃了。 丹狸一走,沉泽宫就没了喧闹的声响,珞瑶乐得清静,忽见天边日头陡盛,身侧潭水、青竹皆被浅金色曦光所笼罩,如受感应般轻轻晃动。 珞瑶起身,几步奔出了殿,望向回廊后羲洵所在的云水阁,因为闭关,那里已经为神明封锁了太久,不知经过了多少个寂静无声的日夜。 此刻,那道紧闭的殿门居然毫无征兆地开启了。 珞瑶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一颗心迅速被久违的喜悦占据。 她快步走近,踏进殿门后步履反而又缓下来,那温和又强盛的神力盈满内室,如一汪润玉静水簇拥在身边,让人安心到了极处。 阁中一片静谧,珞瑶放轻了呼吸,绕过一层层轻盈飘渺的帷幔,一直来到内室深处,发现用于修炼调息的玉台上空无一人。 就在她走神之际,帷幔后隐有一抹暖光掠了过去,珞瑶有所觉,立刻掀起去看,随之而来的只有一阵细小的风。 她放下帷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走两步,又见一道鹿角的影子从身侧闪了过去,可当她转头时,那影子又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里到处是羲洵的气息,也正因如此,珞瑶分辨不出他具体的位置,起初只见影子不见人,她还有些许疑惑,后来几次三番被他钓着寻找,也就渐渐反应了过来。 珞瑶悄悄翘起唇角,同时也耐心地沉下心思,和他玩起了捉迷藏。 衣裙经过时带起微风,吹得帷纱轻摇,那道光影移动敏捷,若即若离地跟在她身后,珞瑶有意纵着它,时间一久,居然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追着它的影子,不知不觉到了殿阁中的角落。眼前空空荡荡,忽然,珞瑶听见声响,循声回头望,只见一对晶莹的鹿角向她的方向奔来,身形轻捷如风。 珞瑶没来得及躲,被它扑上来的力逼得退了两步,向后倒在了软垫上。 身后就是玉砌的墙,她揽住鹿颈后仰,被抵在了墙边,湿热的鼻吻亲昵地拱蹭她的脸,热情得令人招架不住。 珞瑶被蹭得衣襟发皱,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颗沉寂了上千年的心在此刻大定,也终于在此刻复苏。 阁中很是宁静,轻纱帷帐间,九天灵鹿方停下动作,一双琥珀色眸子如玻璃珠一般,注视着咫尺对面的珞瑶。 “此次闭关太久,圣女可等急了吗?” 温和的声线稍稍压低,像在说悄悄话,尾音上扬,勾得人心发痒。 珞瑶听出他话中的笑意,弯起眼睛,徐徐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 一声轻笑,小鹿周身泛起金光,从鹿身变回了人形。 千年闭关结束,羲洵的伤势大愈,修为也重新回到了巅峰时期,他的气息很是平稳,清隽的眉眼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越发显得沉静如画。 他语调扬起,又格外认真,“可我心急如焚。”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羲洵眼中满是柔色,进一步抵上前,双手抱住她。 窗外,云淡风轻,一切都刚刚好。 …… 沉泽宫明光大盛,没过多久,光明神闭关结束的消息就传遍了各界,至此,上界神族全部从虚弱中恢复和苏醒。 众神悉数归位,与圣女在神山庭中齐聚,时至此刻才发现,原来时光荏苒,当年几经生离死别,心怀的万般思绪都化作了一粒渺小的沙。 今日再次与旧友相会,他们早已说不出何等煽情的话语,只是相望而笑,对彼此道出一句“回来就好”。 为了庆祝众神到齐,羲泠拿出了自己酿的好酒。一片祥和里,珞瑶仰头,天空中早已没了从前那层温室般的屏障,只看见远方静谧的宇宙,仿佛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之中,正藏着取之不尽的希望和未来。 沧丞朝着空中,遥遥举起酒盏,“不枉我们呕心沥血,险些搭上性命,这片天地的安宁、自由,总算是争出来了。” 众人皆会心一笑,天边,暖色的晖光映满了彩云,美不胜收。 纵使再过百年千年,也没有比此时更宁静、更安定的时刻了。 …… 听闻了神山的好消息,没过多久,下界的界主们就前来拜见了。 在刚刚过去的一千年里,各族皆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其中,嬴夫人因年事已高选择退隐,炎庚继承界主之位,成为了新一任的冥王;魔界则在朝廷推举下选出了新的魔尊,他曾是夜絮的心腹,被认为“最有先辈遗风”。 “望圣女和诸位神君放心,我定会不负先主期望,护好孤妄崖,也护好魔族子民。” 魔尊揖手,郑重向他们承诺,羲泠望着新人,静寂的眼眸里荡过一丝波澜。 神山总是冷清,已经许久不见如此热闹又欢欣的场景,但羲泠只短暂待了一会儿,就准备起身离去。 众神担心她触景生情,纷纷挽留,她神色平静,向他们摇了摇头,“我没事,不必担心我。” 羲泠的离开令气氛冷了几分,众神追忆往昔,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夜絮,都露出了怀念之色。 羲洵轻叹一声,道:“希望再过一千年,我们还能在这里见到他。” …… 离开庭院后,羲泠回到了自己的洞府,满树繁花似火,她独自坐在花间,旁边放着一盏灰琉璃制成的灵灯。 灯罩下,一缕紫色的光晕微微忽闪,象征着最后的生机。 夜絮为护蓬莱仙岛献祭,真身消亡后,羲泠不眠不休近百天,终于用清月琴留住了他的最后一缕残魂。 归魂灯有聚灵固气之效,于是,羲泠就将他的魂魄放进了灯中,日日以神力温养。 自从夜絮走后,羲泠将孤妄崖的木棉树移栽,全都种在了这里,此时正值花期,风一过,无数火红的花瓣就从树梢飘落下来。 此刻,琴音流转,萦绕在百花从中,羲泠弹着招魂曲,其实夜絮的魂魄就在她身边,这样做无疑是徒劳,可她还是不死心。 万一她日日都弹,就有一日偶然走运,机缘巧合唤醒了他呢? 悠扬的琴声里蕴含着神力,能引起生灵的强烈共鸣,然而,那道紫影平静地留在灯中,始终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乐调寥落,羲泠放下了清月琴,就如往常的每日一样。 她是医者,至此已没有更多救他的方法,只有隔着归魂灯,静静守着他的残魂。 幸运的是,在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她缠着他学会了梦境术。 神光溢出指尖,制造出了时空裂隙,将羲泠包围,她看见了夜絮,看见他手里拿着朵盛开的木棉花,眉眼温柔,正站在道路尽处,唤她“阿泠”。 羲泠笑了,提起裙角,向他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她不知他何时会回来,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回来。 神族寿数绵长,她还可以等很久很久。 离开梦境后,她把灯抱在怀里,轻声说:“只要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 作者有话说:六月了,也祝大家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