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的作精女配随军后》 内容简介 《年代文的作精女配随军后》 作者:瑰夏 【简介】 季云姝做了十九年的季家千金,一夕梦醒,才知自己是一本年代文里的作精女配 原文里,季云姝嫁了大院里最出色的军官何建军,却因作天作地、生不出儿子沦为全院笑柄 后来亲生父母前来认亲,季云姝才知道原来她是人人唾弃的资本家小姐,被离婚后更是落得个孤苦早死的悲惨结局 而真千金孟梨则是人人称羡的“锦鲤女主”,是她治愈了离婚后日日消沉的男主,婚后不仅男主升迁高就,她也儿女双全,幸福圆满 一睁眼,真千金孟梨已穿书而来,眉梢带笑:“姐姐,属于我的,该还我了。” 季云姝看着这位熟知剧情、志在必得的“妹妹”,爽快点头:“好啊,不就是个男人,我让给你。” 转头季云姝就敲开了隔壁院门,找到那位刚回家探亲的海军营长:“裴聿风同志,你们海岛还缺随军家属吗?” - 裴聿风,季云姝哥哥的挚友,从小陪伴她长大 在季云姝的梦里,裴聿风将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祖国 他是海军学院最年轻的优秀毕业生,二十二岁时就已经接连立了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 可惜天妒英才,裴聿风为救战友,年纪轻轻就成了烈士 季云姝一向敬重裴家满门忠烈,为了裴家的未来,也为了避免梦中悲惨的结局,她郑重地牵起他的手 “裴聿风,从此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 - 裴聿风是看着季云姝长大的,他以为季云姝心有所属,便只把这份感情默默藏在心底 但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要嫁他随军! - 何建军与孟梨的婚礼轰动全院,人人夸赞天作之合 一到这时,就会有人嘲笑季云姝偏要随军去海岛受苦 两年后,季云姝在海岛晒着太阳、吃着海鲜水果,肚皮滚圆——怀的还是龙凤胎 而大院里,孟梨对着何建军藏起的诊断书尖声崩溃:“不能生的明明是她!怎么会是你?!” *除了嘴哪都硬的海岛军官x除了嘴哪都软的作精美人 *女主视角先婚后爱,男主视角暗恋成真,1v1,sc,he 内容标签:种田文 甜文 穿书 年代文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季云姝裴聿风 其它:海岛随军,六零年代 一句话简介:嫁给敬重的军官后发现他暗恋我! 立意:勤劳勇敢方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第1章 第1章 季云姝是被自己哭醒的。 她愣愣地睁开眼,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外头的天已经大亮,知了在窗外的槐树上叫得震天响。她盯着房顶看了半天,胸口还在突突地跳。 那个梦太长了,长到季云姝醒过来还觉得累。 梦里她嫁给了跟她有婚约的何家二儿子何建军。 刚结婚那会儿还好,夫妻关系非常和谐。季云姝是部队大院年轻一辈最漂亮的,何建军又是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两家人强强联合,谁不说一句天作之合。 可日子一长就变了味儿。 何母嫌她不会过日子,嫌她衣裳洗得不干净,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天天早上要喝鸡蛋水太娇气,还嫌弃她结婚三年无所出。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隔壁的婶子们就站在旁边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还正好让她听见——“季家那个闺女,打小娇生惯养的,哪会伺候婆婆?”“可不是嘛,听说何家老太太天天骂,骂得可难听了。” 季云姝从小到大就没洗过衣服做过饭,她怎么可能做得好。明明吃饭有食堂可以打饭,何母可以自己洗衣服,为什么全家的衣服床单都要她一个人洗?季云姝不服,只洗自己的衣服,换来的却是何母在何建军面前变本加厉的嫌弃话语。 后来,何建军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板着一张脸。她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她凑过去,他往旁边躲。 再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忙,是不想回来。 直到那天她接到通知去街道办领东西,进门就看见何建军坐在里头,旁边站着一个眉心有一点红痣的女人,肚子挺得老高。那女人看见她,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头发。 何建军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离婚申请书。 他说:“云姝,离了吧。咱俩没孩子,你回你娘家去,往后各过各的。” 季云姝梦见她指着那个女人问:“她是谁?” 何建军没吭声,那女人倒是先开了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姐姐,我是孟梨。” 孟梨。 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进季云姝的耳朵里。 孟梨说:“姐姐你不知道吧,你不是季家的女儿,我才是。当年咱俩在医院抱错了,你是孟家的,是资本家的小姐。季家养了你二十二年,现在一切都该还给我了。” 季云姝愣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回了趟大院,门岗的小战士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正是轰轰烈烈的大运动时期,政治身份比什么都重要。季云姝还没走到家,就听见有人在她背后嘀咕——“就是她,资本家的小姐,白占了人家季家闺女的位置。”“何参谋跟她离了婚,季家真闺女又怀了个大胖小子,听说人家日子过得可好了。” 季云姝想回到家找爸妈做主,她妈——不,其实是养母的何秋霞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爸——实际上的养父季海国背对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季云姝想问爸妈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一转眼画面就变了,她看到了被“下放”的、一身破烂的孟家人。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下放”和“大运动”究竟是什么,就突然被孟家母亲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赶紧走!” 疼痛是那么真实,她成了季家和孟家都厌弃的扫把星。与此同时,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突然冲出来,使劲儿拖拽着她不知道往哪走。 又黏又稠的黑色一点点吞噬了季云姝的视线,她耳畔响彻着“她就是那个孟家的资本家小姐!”“打倒资本家!”的叫嚷…… 而后,她梦见自己油尽灯枯,凄惨死去。 “我不是!我不是资本家小姐!”临死前,季云姝还在痛苦地反驳。 下一瞬,她就猛地惊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顶,久久回不过神,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痒痒的,但她却没有一点力气去擦。 “云姝?”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而后推开。何秋霞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一看她的脸,哎呀一声,把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赶紧坐到床边。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何秋霞伸手给她擦眼泪,动作又轻又快,“刚刚听见你在叫,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季云姝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妈——” “哎哟,我的乖,这是梦见什么了?”何秋霞搂着她,一只手拍她的背,“别怕别怕,妈在这儿呢。” 季云姝不说话,就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何秋霞见她不愿意说,也就不问了,只轻轻搂着季云姝,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她把季云姝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像是要给她挡着那些烦人的声音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季云姝才闷闷地开口,委屈极了:“妈,我梦见我不是你亲生的。” 何秋霞拍背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多大的人了,做个梦还撒娇?” “真的。”季云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梦里我被人换了,我是资本家的女儿,你亲生的那个叫孟梨,她回来把我赶走了。我还梦见我嫁给何建军,他对我不好,全院的人都笑话我。” 何秋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胡说八道什么。” “我就问问,万一呢?”季云姝抱着她的腰不撒手,“妈,要是我真不是你生的,你还疼我不?” “不疼。”何秋霞板着脸,“不疼我天天早上给你冲鸡蛋水喝?不疼我给你攒着布票想给你做新衣裳?赶紧起来,再过一个月就入秋了,给你做了新衣服,一会儿试试。” 季云姝不依,晃她:“你说嘛,说嘛。” 何秋霞被她晃得没办法,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疼,疼行了吧?养了十八年,就是抱的也是亲的,快起来喝鸡蛋水,放久了就凉了。” 季云姝这才满意,“妈,你喂我。” “多大了还要喂?” “就要嘛!”季云姝嘟囔,“多大都是妈的女儿。” 何秋霞笑起来,端起缸子,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季云姝简单漱了个口,张嘴喝了,又说:“妈,我现在不想起来。” “不起就不起,又没人撵你,衣服一会儿再试也行。”何秋霞又喂她一勺,“没睡够了就继续躺着,妈中午给你包饺子。” 季云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多搁鸡蛋。” 季云姝心满意足地靠在她怀里,一口一口地喝鸡蛋水。 这时,门被推开,季云霆穿着背心走进来,一看这架势,啧了一声:“又睡到日上三竿,妈还给你冲鸡蛋水,我小时候哪有这待遇。” 季云姝从何秋霞怀里探出头,得意地吐了吐舌头:“你嫉妒啊?” “我嫉妒个屁。”季云霆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季云姝伸手接住,是一盒子大白兔奶糖。 “哥你哪来的?”季云姝拆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拆了一颗喂给何秋霞吃。 “战友探亲带过来的,我不吃甜的,都给你。”季云霆说着,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昨晚没睡好?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季云姝把脸埋回何秋霞怀里,不说话。 何秋霞替她说:“做噩梦了,吓着了。” “多大的人了还做噩梦。”季云霆在床边坐下,伸手戳了戳她胳膊,“做什么梦了?” 季云姝闷闷地说:“梦见我不是妈亲生的,被人赶走了。” 季云霆没忍住哈哈大笑:“你这梦做得挺新鲜,放心,你就算是捡来的,也是我妹。谁敢赶你,我揍他。” 季云姝抬起头:“真的?” “你不信你别吃我给的糖。”季云霆翻着白眼就要把糖盒抢回来,见季云姝护糖护得跟母鸡护崽似的才放手,“赶紧起来,别赖着了。对了,裴聿风回来了。” 季云姝眨眨眼:“裴大哥?” “嗯,昨天晚上到的,我去接的站。”季云霆说,“他倒好,海岛上晒了快十年跟没事人样的,怎么我当个飞行员晒一年就黑了?” 季云姝哼哼:“你哪能跟裴大哥比?” “哎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你去给裴聿风当妹妹得了,省得他在外头还成天惦记着你。”季云霆作势就要伸手敲她脑门,“他说给你带了东西,让你有空去找他拿。” 季云姝“哦”了一声。 季云霆看着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站起来:“怎么,不想去?那我把东西给你领回来得了,省得你跑一趟,就是某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去见见,下次再见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咯。” “谁不想去了。”季云姝瞪他,“我还没洗脸呢。” “哎你去车站接我也没这么重视——” 季云霆的话还没说完,被何秋霞无奈打断,“行了云霆,别跟你妹斗嘴了,云姝今天想吃饺子,过会儿跟我一起包。” “行,知道了,让她这个小懒鬼躺着吧。”季云霆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云姝,裴聿风可问你了啊,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季云姝呛他:“除了你谁敢欺负我啊,就是你天天欺负我!” “吃你的糖去吧!”季云霆不想再理她,干脆去擀饺子皮。 何秋霞笑着拍她:“行了行了,躺够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别真睡一天。” 季云姝“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喊报告,说要找首长夫人。 何秋霞放下缸子,拍了拍季云姝:“妈出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季云霆刚好把门打开,季云姝也从床上坐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个门岗的小战士,十七八岁的样子,跑得满头是汗,看见何秋霞赶紧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夫人!” 何秋霞问:“怎么了这是?” 小战士喘着气说:“门岗来了个女同志,说要见季首长。她说……她说她叫孟梨,是季首长的亲生女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开文大吉一个云姝视角先婚后爱,裴哥视角暗恋成真的故事~依然是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下一本写《年代文恶毒女配看见弹幕后》,求求收藏叶锦婳十八岁生日当天撞到脑袋,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好几行奇怪文字上面说她面前摔断腿晕过去的是原书男主蒋遇泽,她救了男主以后挟恩图报逼婚得到了城里户口。婚后蒋遇泽对她十分冷淡,她耐不住寂寞跟渣男私奔被骗身骗心,最后下场凄惨叶锦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男人转身就走,弹幕瞬间刷满问号:【???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叶锦婳这才明白她原来活在一本书里她是原书男主的恶毒前妻,女主则是她异父异母的白莲花继妹,她和渣男私奔被抛弃后温柔继妹逐渐走进男主心里,两人终成神仙眷侣叶锦婳才不想伺候原书男女主,她撕了烂剧本,拿着母亲的遗物,直接找上了那门被继母藏起来的婚事男方是驻岛军官陆闻崖,也是弹幕口中全书最优秀的男人弹幕都说陆闻崖一生只为祖国,无心情爱,等着看她笑话:【心机女肯定会被赶回来!】结果等着等着,等到了陆闻崖把叶锦婳堵在墙角,眼神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叶锦婳,结婚报告已经批了,明天我就来娶你。”弹幕:【???说好的不婚主义呢?】后来,全岛都知道陆团长宠媳妇宠得没边弹幕酸溜溜:【陆闻崖肯定不行,叶锦婳这么排斥同房,一看就没得到满足。】直到叶锦婳三年抱俩,暧昧的对话所有人都能听见——“今天已经五次了,真的不行了,唔……”“乖,我抱你,腿抬起来……”弹幕彻底跪了:【求求你们别秀了,我脸疼!!】-叶锦婳自从能看见弹幕,吃到了周围人的许多瓜【隔壁老樊真不是东西,用健康儿子骗婚下乡女知青想把她嫁给残疾儿子】叶锦婳果断出手,下乡女知青回城后成为科研大佬【陆闻崖领导是个好人,可惜孩子被人偷换了,亲生女儿在村里受苦,还要被嫁给地痞无赖】叶锦婳果断出手,帮首长找到亲生女儿砍断一桩烂婚事【新分配来的小白脸忘恩负义吃绝户还想姐妹都收开后宫,渣男滚啊!】叶锦婳果断……还没来得及出手,渣男就因乱搞男女关系被陆闻崖扭送公安局“你最近很关注别的男人?”陆闻崖极为不爽。“哪有哪有。”叶锦婳无辜一笑,“明明最关注你。”“……”第二天,叶锦婳又没能早起。这男人不是无心情爱吗,怎么醋劲这么大?*正直冷硬难追军官x吃瓜积极绝色美人*女追男,但男主先动心,1v1,sc,he*女主最爱自己,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介意慎入 第2章 第2章 季云姝听到“孟梨”这两个字的时候愣在了原地,手里的糖盒都差点没拿稳。 哪个‘meng’?哪个‘li’? 无论是哪个字,都和她梦里的名字音调一样。 孟梨。 让季云姝惊恐的梦境画面再次涌入脑海——那个女人得意洋洋看着她的目光、父亲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时冷淡的神色、还有她被何建军甩开的手,以及被喊着“打倒资本家小姐”的年轻人拖走时的窒息感…… 就是这个名字。 季云姝呆呆地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母亲,眼眶泛红。 还是季云霆最先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眉头皱起来,步子往妹妹那边挪了半步,像是要挡在她前面似的。 何秋霞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季云姝,又转回去看小战士,声音还算稳:“什么亲生女儿?同志,我家闺女好好的,哪来什么亲生女儿?你让她回去吧,别在这儿闹。” 小战士没走,脸上带着为难:“阿姨,我跟她说了,她不肯走。她说她证据都带齐了,还说……还说当年是在苏北抱错的,说那时候您和孟家夫人同时生产,又逢国军突然进攻苏北解放区……她没说太多,只说让您和首长一定要见见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何秋霞沉默片刻,说:“你先回去让她等会儿,我给爱人打个电话。” 小战士点点头,转身走了。 何秋霞深深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季云姝,红着眼赶紧拨通了季海国单位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季云姝没听清,何秋霞嗯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何秋霞转过身,看着季云霆和季云姝,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爸一会儿就回来。” 季云霆看了看何秋霞的脸色,又看了看季云姝发白的脸,说:“妈,我跟你去门口看看,小姝你待家里,别出来。” 季云姝摇头。 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声音有点抖:“我不,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季云霆皱眉,“外头太阳大,你躺着就行。” 季云姝没理他,弯腰去找布鞋。 何秋霞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云姝,你听妈的,在家等着。不管外头来的是谁,你都是我闺女,这事变不了。”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何秋霞,眼眶里的泪在打转,但她没哭出来,“妈,我要去,不管以后如何,我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何秋霞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些酸酸的疼。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伸手给季云姝拢了拢头发:“那行,你把鞋穿好,妈给你梳头发,咱们一起去。” 何秋霞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木梳,将季云姝的长发从上到下轻轻梳顺,而后给她扎了个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季云霆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季云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三个人出了院子,往门岗走。 七月的太阳很大,晒得季云姝不自觉眯了眯眼睛。她走在何秋霞旁边,何秋霞一只手拉着她,攥得紧紧的,面色十分凝重。 快到门岗的时候,季云姝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件碎花长裙,扎着两条简单的麻花辫,站得端端正正的,肩上还背着一个帆布包。阳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看不太清,但从衣着和打扮上看,确实不像是受过苦的姑娘。 那姑娘穿的是的确良的裙子,的确良可不好买,季云姝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一件,还是隔壁何建军姐姐出嫁时特意花大价钱买来的。季云姝想起来梦里的孟家是资产不错的资本家,一颗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走近了,那姑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季云姝陡然一僵。 弯弯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笑起来时嘴角会往上翘,她的五官不算多出挑,但凑在一起很耐看。关键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下巴的弧度跟季海国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眉心的一点红痣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季云姝呼吸一滞,过了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被人说长得既不像何秋霞,也不像季海国。何秋霞每次都笑着说“我家闺女那是隔代亲,长得像她已经去世的姥姥”。她之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可现在看见这张脸,她才忽然明白——不是她跟爸不像,是爸的长相长在了另一个人脸上。 那姑娘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她的目光从何秋霞身上移到季云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练过了很多遍。 “妈,哥哥。”她喊了两声,声音细细软软的,跟梦里一模一样。过了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就是……姐姐吗?” 季云姝没立刻应,她总觉得孟梨的语调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往何秋霞身边靠了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何秋霞的衣角。 季云霆听罢,也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季云姝前面,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客气:“同志,现在关系还没定论,暂时不要这样称呼。有什么事进来说,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孟梨看了他一眼,见何秋霞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啊。” 季云姝亦步亦趋地跟在何秋霞身后,满脑子都是梦里身份互换后的恐惧。 明明天气如此炎热干燥,季云姝却觉得凉意渗透了指尖。 就在这时,何秋霞又重新攥住了季云姝的手,她安抚似的看了季云姝一眼,就再也没松开。季云霆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孟梨,又看一眼季云姝。 季云姝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阳光晃得她眼睛疼。 进了屋,何秋霞让孟梨在堂屋坐下,自己则去倒了杯水放在孟梨面前。季云霆搬了个椅子坐在孟梨对面,用眼神示意季云姝坐下。季云姝没应他,只站在何秋霞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孟梨倒是不怯场。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阿姨,”她看着何秋霞,语气很认真,“我知道这事挺突然的,但我确实是您的女儿。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您看看就明白了。” 何秋霞没立刻接过那些纸,她看着孟梨,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有什么证据?” 孟梨抽出其中的一张纸,说:“这是我养父母那边的证明。我从小在苏市长大,养父叫孟广泽,是苏市的资本家,之前经营了一家纺织厂。他们一直不知道我不是亲生的,直到前两年我养母生病输血,才发现血型对不上,我是ab型血,但我养母是o型血。” 这个年代的大医院已经能检测出大致的血型,在季云姝的梦里,她也是这么知道她不是季海国和何秋霞的亲生女儿的。 季海国是ab型血,何秋霞是a型血,怎么都不可能生出她这个有o型血的女儿。虽然季云姝现在不懂这是为什么,但梦里的何建军就是这么把检测报告甩到她脸上的! 何秋霞没动,但季云姝盯着那张薄薄的医院手写报告,心还是凉了半截。 见何秋霞没说话,孟梨继续说:“阿姨,我来之前还去苏北找了当时育儿所的同志,问了当时的情况。我和姐姐都是在苏北育儿所出生的,我养母和你住在同一间房里。战乱突发,育儿所又被炮轰,旁边的那个土房子被炸开,当时是您挺身而出护着我养母,不然她就被埋在土里了。但是也就是那时候我和姐姐被抱错了。育儿所用的都是蓝色的襁褓,她下意识抱住的是离得最近的我,所以后来姐姐才被您抱走了。再后来鲁南和苏北解放区的难民逃难过来,彻底把两家人冲散……” 何秋霞还是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似乎是想起了十几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谁都没有想到国军会突然进攻苏北解放区,那时候她刚生产完一周,还是整虚弱的时候,但听到炮声的第一反应却是去护住身边那个也刚生产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何秋霞知道这无私的有些过头了,可她觉得她皮糙肉厚的,她不怕,但那个女人一看就是被家里呵护着长大的,又和家人失散了,到育儿所当天还难产,能活下来实在是不容易,她不忍心。她的男人在前方打仗,她也得在后方保护好其他的女人。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那个女人怀里孩子就是那个女人的骨肉,拍掉身上的泥土后,何秋霞就抱起了另一个被冷落的襁褓中的婴儿,她还没来得及查看,就被育儿所的其他同志拉着赶去防空洞,也就这样和那个女人失散了。 那时候太混乱,她确实没有细想过孩子是不是她的。这些年季云姝慢慢长大,身子却一直不好,她还非常愧疚,以为是她那时忽略了女儿,季云姝才落下了病根。 直到解放后,季云姝生了场大病不得不手术输血,但她和季海国的血型都配不上,何秋霞这才知道原来季云姝不是她的女儿。 可那时候季云姝已经十四岁了,已经养了十四年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的,在她心里也已经和亲生的季云霆一样亲了。甚至在这之后,她依然对季云姝比季云霆更好。 如今真正的女儿找上门来,何秋霞光是看着那张脸就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她的亲生女儿了,但她却依然想着,那季云姝应该怎么办呢? 季云姝也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办,她看着何秋霞挣扎痛苦的神色,意识到或许孟梨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张脸太像爸了,像到她没办法骗自己说这是假的。 何秋霞最终还是拿起那几张报告和手写的证明,她看了会儿,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何秋霞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声音颤的厉害:“我已经给老季打过电话了,等他回来再说。你来找我们这件事跟你爸妈……你养父母说了吗?这事不是一下子能说清楚的,他们没有跟你一起来吗?他们在京市吗,我是不是得让老季给他们开张介绍信,这事得咱们两家人坐下来一起说吧,要是他们也在京市,你把他们请过来吧,这毕竟是两家人的大事。” 抱错了快二十年的女儿突然出现在面前,任是何秋霞这个经历过枪林弹雨、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的女人都慌了神。她紧张的时候语速就会变快,甚至来不及细想话语里的逻辑和问题,满脑子都是季海国怎么还不回来? “……”孟梨嗫嚅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提及她的养父母,更没动。她看着何秋霞,眼眶慢慢红了:“阿姨,我知道您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不是来抢什么的,我就是想认回自己的亲爸亲妈。”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从苏市到这里的火车要坐很久,我也是因为生了大病要来首都看病才能有机会来寻你们……” 孟梨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眼泪,不等其他人说什么,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在苏市的不易。 这个年代,资本家的孩子确实容易被人看不起,季云姝也知道。 何秋霞看着孟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说出口,但明显更心焦了。 季云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扭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发现妹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直直地盯着孟梨,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季云姝的胳膊:“小姝,你要不去裴聿风家玩会儿?你不是说要去找他拿东西吗?” 季云姝呆呆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茫然。 “去吧。”季云霆压低声音,“在这儿坐着也是干熬,出去走走,等爸回来说不定这事儿就解决了。”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季云霆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季云姝木着身子从家里出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裴家走。 季海国和裴聿风的父亲是三十多年的战友,解放后,两家也就顺便搬到了一起。季云姝走了没几步就到了裴聿风家院门口。 部队大院只有师级以上的干部才能住小院,小院不算大,就只有一栋二层小楼和一间做饭的小平房。 大院儿的干部和家属都节俭惯了,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小院里开垦了块地种蔬菜水果,每家每户还种的不一样,交换着吃。季云姝家种的是葡萄,因为季云姝最喜欢的水果就是葡萄,裴聿风家院子里种的是小青菜。裴聿风的父亲也牺牲了以后,家里就剩下他姥姥一人,姥姥已经年过七十,身子骨不好,平时就种些好养活又清淡的蔬菜打发时间。 大中午,天气正热着。裴聿风家的院门关着,里头没什么声响。季云姝站在那儿,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裴聿风刚回来,家里肯定一堆事,现在天气又热,姥姥喜欢躺在凉席上消暑,这个点儿估计是睡午觉去了,她这时候跑来算个什么事儿?可季云姝也不想回去,回去就得对着孟梨那张脸,还有何秋霞为难的表情。 她也不想让何秋霞为难。 季云姝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想敲门,又想走,一来一回间,太阳都晒得她后脑勺发烫了。 就在季云姝下定决心准备敲门进去的时候,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 季云姝吓了一跳,抬眼就看到了一双熟悉又俊朗的眼。 裴聿风已经有两年没回过家了,季云姝都快忘了他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两年的光阴飞逝,裴聿风反而比季云姝记忆里的更好看了些。细碎还带着微微湿润的黑色短发衬得他的脸部轮廓干净又流畅,上半身的肌肉线条明显紧致。他似乎刚洗过澡,背心外露出的肩膀上还留了些未干的水珠。 裴聿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盆,看样子是要把院子里晒的衣服收回去。季云姝刚刚想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他从屋里出来。如今再次见到他,见到活生生的裴聿风,而不是梦里的最后一见天人永别,季云姝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了。 “小姝?”裴聿风注意到季云姝的失神,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进来?” 季云姝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又觉得这话太假。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不乐:“裴大哥,我……我想来看看姥姥。”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姥姥刚才还念叨你呢。” 季云姝跟着他走进去。 联排小院里的小楼都是一样的布置,下面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上面两间卧室,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只有姥姥一个人在家,但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 姥姥在家门口的瓦盆里种了一丛指甲花,开得正艳,红红粉粉的。客厅里摆着两把藤椅,一把空着,姥姥就半躺在另一把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闭目养神。 姥姥的头发全白了,但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还穿着她最喜欢的、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季云姝后,她的眼睛亮了。 “哟,云姝来了?”姥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快过来快过来,让姥姥看看。” 季云姝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仰着脸看她:“姥姥,我来看看你,今年夏天好热哦,我来给姥姥扇扇子好不好?” “云姝就是孝顺,姥姥不热,姥姥给你扇扇子。”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让季云姝坐在她旁边的那个藤椅上,“瘦了点,是不是天热吃不下饭?你妈也不给你做好吃的。” “姥姥!”季云姝一跺脚,哎呦一声跟她撒娇,“我前天刚来过呢,哪这么快就瘦了,我妈早上还给我冲鸡蛋水呢!” “那还差不多。”姥姥把蒲扇又往她那边摇了摇,继续给她扇风,“聿风刚从岛上回来,带了好多海货,一会儿你拿点回去,给你妈也尝尝。” 季云姝“嗯”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虽然有点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准。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季云姝愣了一下,轻叹一声,不知道该不该跟姥姥说。 在梦里,很多人对她好都是因为她是季海国的女儿,是首长家根正苗红的好孩子。等她跟孟梨换回来了,那些曾经对她赞不绝口的人都把她当扫把星,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但是那个梦里没有姥姥和裴聿风,因为裴聿风意外牺牲后,姥姥也经受不住打击很快去世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裴大哥这不是好好的吗? 季云姝好想重重地拧自己的大腿一下,怎么就想到了这么……不好的事情,她得长长记性。但她怕疼,还是算了,稍微捏一下得了。 季云姝还在愣神的时候,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藏事儿,一不高兴嘴角就往下撇。怎么了?跟姥姥说说。” 季云姝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低下头,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才说:“姥姥,如果我不是季家的亲生女儿,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老太太没料到季云姝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她下意识看了裴聿风一眼,连忙搂住季云姝的肩膀:“怎么了丫头,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姥姥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是季家闺女,你这么孝顺又漂亮的丫头,不论你是谁家的闺女,姥姥都对你一样好!” 说完,老太太似乎还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坚定,还非要拉上裴聿风:“阿风啊,你说是不是,不管小姝是谁家的闺女,你都得一样对她好。” 裴聿风站在旁边,他接收到姥姥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会的。” 老太太这才满意,拍了拍季云姝的手:“是不是你爹又惹我们家小姝不高兴了?你陪姥姥坐会儿,让你裴大哥给你洗点果子去,等过几天姥姥见了你爹,一定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不要总是说你的不好,我们小姝可是姥姥的最喜欢的丫头,他季海国不要,姥姥巴不得抱回家当亲孙女养呢!” 季云姝被姥姥说的面色通红,无论她做什么,姥姥都是一千个一万个支持她,也正因如此,她才特别喜欢往裴家跑。 裴聿风在海岛当兵的日子里,都是季云姝隔三差五就去隔壁陪姥姥,姥姥从来不让季云姝干活,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她亲自做好了端给她。在家季云姝有何秋霞宠着,在外头又有姥姥护着,季云姝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梦了。 仿佛亲身经历一般的噩梦终于在被姥姥抱入怀中的一刻彻底消散,季云姝靠在姥姥肩膀上,听着姥姥哼的小调,焦虑不安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些许。 裴聿风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个搪瓷盆出来,盆里装着大半盆洗好的李子。紫红色的李子酸甜适中,是季云姝最喜欢的味道。他把盆放在季云姝面前的茶几上,又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之后,裴聿风拿起干净的手帕一个一个把李子上面的水珠擦干净,用小刀将李子一切为二剔除了里面的核,然后切成小块再递给季云姝。 季云姝爱吃李子,就是不喜欢咬着吃,非得别人把核剃干净了才吃。 季海国每次看到季云姝这样“没事找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没办法,谁让家里人人都愿意宠着她,就算没有何秋霞,还有裴聿风的姥姥和其他的人,他在家里又没有地位可言,就只能吹胡子瞪眼地当眼不见为净了。 季云姝理所应当地接过李子肉塞进嘴里,这个时节的李子多汁,被井水泡过以后又很清凉,咬在嘴里仿佛整个人都被鲜甜的汁水浸润,她连着吃了好几个。 吃到一半,她才想起来还有姥姥和裴聿风,连忙红着脸主动拿起来几个递过去让他俩也多吃点。 两个人早已见怪不怪季云姝这样子,祖孙俩相视一笑,老太太摇摇头说不吃,又开始摇蒲扇,一边摇一边跟季云姝说话;裴聿风则接过季云姝手里的李子,一口塞进嘴里。 季云姝没注意到,在裴聿风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以后,他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另一只握着刀的手背青筋也比之前明显了许多。 季云姝还在认真听姥姥唠家常,说的都是些闲话——家里的指甲花现在开得特别好,回头给她染指甲;又一茬小青菜要熟了,到时候让她妈何秋霞来摘;裴聿风在海岛已经是正营级干部了,去年没回就是因为他之前那个营长因公殉职了,事多…… 季云姝听着听着,越发敬佩姥姥和裴聿风。 裴聿风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被敌特抓住迫害,她为了保住更多的同志英勇就义了。后来他的父亲又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壮烈牺牲,裴聿风年纪轻轻就成了孤儿,还是烈士遗孤,所以季云姝一直很心疼也很敬仰这位大哥哥。 裴聿风的父亲也是自小失去父母,老一辈的亲戚里就只有姥姥还在人世。姥姥一辈子坚强乐观,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虽然这两次都挺了过来,季云姝简直不敢想如果梦里的事情成真,姥姥听到消息以后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 想到这里,季云姝的心里又烦起来。她不知道爸回去了没有,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孟梨和妈是真的相认了,还是…… 她坐不住了。 “姥姥,”季云姝站起来,“我先回去了,家里出了点事,我爸应该到家了。以后不管我是谁的女儿,我都还会经常来陪姥姥的!” 老太太点点头,拍拍季云姝的手臂:“你还小,那些事就让大人说去,你放宽心,姥姥肯定护着你。裴聿风,你送小姝妹妹出去。” 裴聿风已经转身进屋了,不一会儿拎了个比篮球还大许多的帆布包出来,包里被装得鼓鼓囊囊。 “岛上带回来的。”两个人走出家门来到院子里,裴聿风把包递给她,“上次听你说喜欢吃岛上的红鱼干,这次给你装了三袋子,你回去慢慢吃。还有些虾皮、干贝,你拿回去让何姨给你炖汤喝。还有几盒巧克力,苏联的,之前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个苏联的同志,我想着你喜欢,就让他寄了几盒让你尝尝。” “谢谢裴大哥!”季云姝接过来,这包重的她差点没接住。 裴聿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妥,连忙把包重新提起来:“走吧,我送你到家门口。” 季云姝低头看着裴聿风手里的帆布包,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裴聿风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东西,贝壳、海螺、鱼干、水果,有什么带什么。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得笔直,一贯硬朗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做。 季云姝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裴聿风完全没想到季云姝会这么伤心,他不断回想着自己刚刚说错什么话了,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抬起来,想给她擦眼泪,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停住,只是忙不迭地问她:“是不喜欢吃了吗?是巧克力不喜欢还是海货不喜欢?我下次再带点别的回来……” 他攥了攥拳头,手握紧了垂在一边,声音实在慌乱:“别哭。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云姝摇头,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你等我会儿。”裴聿风只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就立刻转身从屋里拿了条干净毛巾出来递给她。 “擦擦吧。”裴聿风说,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似乎也在认真照拂季云姝的情绪。 季云姝接过毛巾,捂在脸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才把眼泪止住。 她放下毛巾,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裴聿风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没事,裴大哥。”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你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如此年轻就突然牺牲,你明明还有大好的未来…… 裴聿风晃了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季云姝,接过她手里用过的毛巾,陪她一路走回季家的小院。 “回去吧。”到了季家小院门口,裴聿风才把帆布包重新递给季云姝,“天热,别在外头待太久。” 季云姝点点头,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聿风还站在院子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向她挥挥手,似乎在说“别担心,还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暗恋是裴大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第4章 第4章 季云姝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到自家大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季云霆的声音最大,语气明显不太好。 “你是怎么知道跟孟家抱错了孩子的是我母亲?而且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找过来?还是说你有所隐瞒,不愿意同我们讲真话!” 季云姝站在门口,没有任何犹豫,推门进去。 一时间,屋里的四个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堂屋里,孟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水没怎么动。季云霆站在她对面,两手叉着腰,一副审犯人的架势。何秋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色焦急,似乎是想缓和这有些咄咄逼人的气氛。 季海国也回来了,他坐在何秋霞旁边扶着她的肩,脸色也不怎么好。 看到季云姝,孟梨不知为何讶异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回过神,像是被季云霆训害怕了似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小的:“我也是刚确定没多久……之前只是怀疑,不敢贸然来打扰……” “不敢贸然?”季云霆哼了一声,“你一上来就喊妈喊哥,这叫不敢贸然?” 孟梨的肩膀缩了缩,不说话了。 何秋霞看不过去,开口说了句:“云霆,你少说两句。” 季云霆不服气,但也没再接着说了,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眼睛还盯着孟梨。 “爸,妈,我回来了。”季云姝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何秋霞连忙站起来:“回来了?小裴家里都好吧?姥姥身体怎么样?” “都好。”季云姝点点头,语气平静,“姥姥还让我带了好些海货回来。” 何秋霞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是哭过的样子,才稍微放心了些。 孟梨再次抬起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季云霆看见季云姝回来,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这儿。” 季云姝走过去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又看了孟梨一眼。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季云霆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稍微压了压,但话还是不好听:“你说你是来找亲生父母的,那你养父母知道你来吗?” 孟梨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季云姝发现了问题。 孟梨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也比之前低了些:“他们……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我跟他们说我来京市看病。” “看病?”季云霆皱眉,“你不是说你是来寻亲的吗?怎么又成看病了?” 孟梨抬起头,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我确实是来看病的,我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京市的医疗条件比苏市好,我养父母就让我过来检查检查。寻亲的事……我没敢跟他们说,我怕他们知道了伤心。” 季云霆看着她,没说话。 何秋霞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她看了看孟梨,又看了看季云姝,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一句:“你养父母……对你不好吗?” “他们的成分毕竟……”孟梨对面话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想主动提及孟家的政治背景。但何秋霞的问题她没否认也没承认,“我就是……就是觉得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总得来找找亲生父母,不然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何秋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把你养父母的联系方式给我们,咱们两家大人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事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定的。” 孟梨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怎么?”季云霆又急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孟梨的声音更小了,“就是……我养母身体也不太好,我怕她经不起折腾。要不先让我跟亲爸亲妈相认了,我回去再慢慢跟他们说?” 季云姝一直没说话,但她一直在看孟梨。 她注意到孟梨说到养父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眼睛有点躲闪。她不像是在说跟她朝夕相处了十九年的家人,更像是……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话。 而且,她是怎么知道季家的?苏市离京市那么远,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就算知道自己是抱错的,怎么就那么巧能找到部队大院来?京市那么多部队大院,就算她打听到了季海国的名字找到了这里,部队大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她怎么就这么确定站岗放哨的卫兵不会把她赶走,真的会帮她向季家递消息? 除非她早就知道季家的位置,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 季云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孟梨是不是也做了那个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孟梨也做了那个梦,知道自己其实是京市部队大院里季首长的女儿。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运动”中,政治身份是最重要的,梦里的季云姝是季首长的女儿,根正苗红,所以她在“大运动”前期依旧过着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但孟家就不一样了,孟家成分不好,“大运动”时期肯定不好过,孟梨想摆脱养父母求亲生父母庇佑是理所当然的。 季云姝突然有点理解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孟梨做这样的选择也没什么问题吧…… 季云姝还没想完,孟梨忽然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季云姝还没回过神,孟梨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里带着笑,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孟梨笑着对季云姝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亲切。你长得跟我养母特别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季海国和何秋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季云霆也皱起了眉头,张嘴就要说什么,但他看着季云姝,终究还是没开口。 季云姝心里也是一沉。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不像爸也不像妈,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跟爸妈不像,何秋霞也一直安慰她是隔代亲,长得像姥姥。可现在孟梨当着何秋霞的面,说她长得像孟家的人,这不就是在说——她不是何秋霞的女儿吗? 孟梨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松开季云姝的胳膊,低下头,声音也变得可怜巴巴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姐姐面善,一时嘴快……”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还轻轻咳了两声,用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 “我就是身体不好,从小就这样,一到换季就咳嗽。”她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看着季云霆,“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真的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的亲爸亲妈长什么样,看一眼我就走。”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孟家也有一个哥哥,但他不像你这样护着妹妹。他对我……不冷不热的,从来不会像你帮姐姐说话这样对我。我刚才看见你对姐姐那么好,我真的很羡慕,我也好想要一个能坚定维护我的哥哥……” 季云霆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再发火了。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没接话。 何秋霞坐在那儿,脸色复杂得很。她看着孟梨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季海国倒是咳嗽了一声:“你如果真是我和秋霞的女儿,怎么能让你走?我季海国家里难不成还缺口粮,连我亲生女儿都养不起了吗?” 听到这话,季云姝下意识看了季海国一眼,却见季海国也在看她,看到季云姝看向他,他却突然移开了目光。 反而是孟梨听到这话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我……我不行的,我养母身体不好,我肯定得回去陪着她的,只不过要是能让养母见见姐姐就好了……养母如果知道姐姐被养得这么好肯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病情也会好些。” 季云姝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孟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在以退为进吗? 季云姝注意到了孟梨不断下压但又不断上翘的嘴角。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演。先夸她长得像孟家人,让何秋霞心里不舒服,然后马上道歉、咳嗽、装可怜;再夸季云霆对她好,让季云霆不好意思再凶她;等到季海国正式发话了,她可以留在季家了,就立刻搬出来养父母肯定想念亲生女儿让她回孟家,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来寻亲的姑娘,第一次见面,怎么会这么说话? 季云姝想起梦里的孟梨。那个挺着肚子站在何建军身边的女人,笑着喊她“姐姐”,语气里全是得意和嘲讽。 那个孟梨,和眼前这个孟梨是没有任何差别的相貌,但好像又不完全一样。 季云姝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孟梨比她梦里那个更加可怕。 因为梦里的孟梨只是抢走了她的身份和婚姻,而眼前这个孟梨,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会发生。她知道并不是季家亲生女儿的季云姝会被赶走,知道何建军会跟她离婚,知道季家会不认她,知道孟家会被打倒。 孟梨知道所有的事,所以她来了。 季云姝看着孟梨琥珀色的瞳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凉气不断从骨头里往外冒。那么炎热的天气,她却觉得实在寒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季云姝坐在椅子上,看着孟梨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孟梨想回到季家是应该的。 她本来就是季家的女儿。当年在解放区育儿所被抱错了,那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季云姝的错,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谁也料不到的意外。孟梨在孟家十九年,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回来认亲,天经地义。 反而是她季云姝,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她占了孟梨的位置,在季家享了十九年的福,被何秋霞捧在手心里疼,被季云霆护着,她吃好的穿好的,连早上喝个鸡蛋水都要何秋霞喂到嘴边。而孟梨呢?她在孟家过得怎么样,季云姝不知道。 季云姝又想起梦里的画面——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把她往黑暗里拖,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打倒资本家小姐”的口号……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孟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孟梨想离开孟家,回到季家这个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错呢?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季云姝非常理解。 只是……孟家会愿意认她吗? 季云姝想到这个,心里忽然更慌乱了。如果孟家不愿意认她,她该怎么办?她从小在季家长大,认识的、熟悉的、亲近的,全都是季家和大院里的人。让她突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对着陌生的父母喊爸妈,她喊得出口吗?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何秋霞。何秋霞正看着孟梨,眼眶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云姝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喊何秋霞“妈”了。 就在这时候,孟梨却先动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季海国和何秋霞清了清嗓子。 “爸、妈。”她叫得很自然,好像她已经喊了两人很多年,“我就先回去了,我还在医院住着呢,不能出来太久。” 何秋霞一愣:“回哪儿?” “医院。”孟梨笑了笑,轻轻地拍着胸口,看起来确实弱不经风的样子,“我说了我是来看病的嘛,我只是想来看看,看看你们都好,我就先回去了。” 何秋霞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不用。”孟梨摆摆手,语气里掺着几分明显的退让,“我记得路,也知道坐什么车。妈您别送了,外头热,您在家歇着。而且……这件事对姐姐来说也是大事,妈,你就在家多陪陪姐姐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知道这件事对姐姐来说很难接受,所以我就不多留了……” 季云姝:“……” 这语气怎么好像是她不愿意让孟梨留下一样?她可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何秋霞还想说什么,季海国开口了:“我送送她吧,秋霞,你跟云姝好好说说,她……她毕竟也是咱们的女儿。” 季云姝看了季海国一眼。他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这会儿主动要送,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已经认下了这个女儿。 “爸,我跟你一起去送妹妹。”季云姝主动站起来,目光直视着孟梨,丝毫没被刚刚她的话影响似的,“我没有很难接受,如果你真的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原本就是我占了你的位置,但这件事也并非我本意,只是以后若是去了苏市,可能就不能好好孝敬爸妈了……” 不就是以退为进吗?她也会!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会不认你这个女儿吗?”听到这话,何秋霞果然也急了,“小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 听到这话,孟梨的目光明显晦暗了许多。 季云姝知道何秋霞对她特别好,但是听到何秋霞这么铿锵有力地说完整段话,她还是再次被感动了。 之后,何秋霞也要跟着季海国一起去送孟梨出去。 孟梨拗不过,最后还是四个人一起出了院子,往大院门口走。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但热气一点没减,晒得路边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季云姝走在何秋霞的右边,孟梨则被何秋霞和季海国夹在中间。 季海国走在孟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孟梨两眼,问:“你养父母身体到底怎么样?你说你养母身体不好,是什么病?” 孟梨顿了顿,说:“就是老毛病了,好像是生产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没养好。” 季海国“嗯”了一声,没再问。 何秋霞叹了声,“你养母身体不好,你准备怎么跟她说,要不然我让老季先拍个电报委婉讲一下事情,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女儿,对这件事应该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吧……” “我……我会找机会跟她们说的。”孟梨连忙道。 之后季海国又问了孟梨一些孟家的情况,孟梨都是含糊地答了,并不多说。没聊多久,一行人就到了大院门口。 门岗的小战士认得他们,敬了个礼,把门打开。 季海国站在门口,往路边看了看:“车站在前头,我送你过去。” “爸,真不用。”孟梨笑着说,“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您和妈还有姐姐回去吧。” 季海国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季云姝抬起头,看见两个人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跑得满头是汗,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慌张。 他们的目光扫过季海国和季云姝,最后定在孟梨身上。 “梨子!”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无奈,“你跑哪儿去了!你没事吧,我们找了你一下午!” 两个人冲过来,一左一右抓住了孟梨的手。 孟梨的脸色瞬间变了。 孟梨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只过了一瞬,快到季云姝以为是她的错觉,孟梨就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只是眼眶红了,声音也在发抖:“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季云姝愣了一下。 爸?妈? 那这两个人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那个女人也在看她。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素净的格子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的五官说不上多漂亮,但很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她的脸色很苍白,像是生过大病还没养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让季云姝说不出话来的,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 像柳叶一样细长的弯眉,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和带着些肉感的脸颊都和季云姝的特别像,只是她的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眼尾和额头上都有清晰的皱纹,头发也有几缕已经白了。 不,不对。 应该说,她长得像这个女人。 季云姝想起孟梨刚才在屋里说的话——“你长得跟我养母特别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当时以为孟梨是在挑拨,是在故意让何秋霞心里不舒服。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才知道孟梨没有夸张。 她们真的太像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脸型,连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如果说孟梨长得像季海国,那她季云姝就长得像眼前这个女人。 像到任谁看一眼都能看出来,她们是母女。 那个女人也在看她。 她的眼睛从季云姝的脸上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扫过去,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季云姝,甚至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唇。 旁边的男人也在看季云姝。他比女人高一个头,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鬓角也已经白了。他的眼眶也红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 孟梨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爸、妈。”她的声音有点紧,“你们怎么来京市了?我不是说了我……” “你说了什么?”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你说你要来京市看病,我们专门去开介绍信陪你来了这边,你倒好,趁着检查的间隙偷偷从医院跑了,要不是复检的医生没找到你,我们还不知道你不见了!你要是来找人,你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也好,京市这么大,我和你妈生怕你出事了,连忙去医院旁边的派出所报警,你妈还急着去学校找了你姐姐,唉……你……” 孟梨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两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一个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四十来岁,面色严肃。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也扎着一条单边麻花辫,面色十分凝重。 季云姝看到那个年轻女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年轻女人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女人……不,这个姑娘,也长着一张和季云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这个姑娘只有嘴巴和季云姝的不一样,季云姝的嘴巴像妈妈,而她的嘴巴像那个刚刚说话的男人。 那个姑娘看着季云姝,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见了鬼一样。 季云姝知道,她现在的表情肯定也是一模一样的。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季海国站在旁边,看看那个姑娘,又看看季云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终于开了口,带着试探性地询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位同志,你们是……孟梨的养父母?”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他看了季海国一眼,又看了季云姝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季海国身上。 “同志你好,我是孟广泽。”男人伸出手,想和季海国握手,“我是孟梨的养父,这是我爱人王婉如,这是我大女儿孟云珍,也就是孟梨的姐姐。” 季海国伸出手,和孟广泽轻握了一下,很快放开。 孟广泽的目光在季海国和孟梨脸上梭巡了片刻,最后目光落在了何秋霞身上:“所以……你们是孟梨的亲生父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我们是云姝的父母。”何秋霞说。 她的目光一直在王婉如脸上打转,像是在辨认什么。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不确定:“你……你是不是姓王?王妹子?” 王婉如愣了一下,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仔细看了何秋霞两眼,也愣住了。 “你是……当年育儿所那个大姐?”王婉如的声音发抖,“住我隔壁床的……团长夫人?” 何秋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是,是我。” 她走过去,拉住了王婉如的手,“那天太乱了,后来逃难的人把咱们冲散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你瞧着比刚来育儿所那时候好多了……” 王婉如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反握住何秋霞的手,攥得紧紧的:“我还好,还好……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 两个女人站在大院门口,面对面流眼泪。 季海国和孟广泽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季海国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复杂。 季云姝站在何秋霞身后,看着王婉如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婉如的目光又从何秋霞身上移到了季云姝身上,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孩子……她就是……” 何秋霞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来。 “这是云姝。”何秋霞的声音有点哑,“我养了十九年的闺女。当年我抱走的孩子……就是她。” 王婉如伸出手,想摸季云姝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吓着她。她看着季云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断断续续的:“长得……长得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季云姝看着这个女人哭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叫什么,最后只嗫嚅地喊了一声:“……妈。” 王婉如听了这声“妈”,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孟广泽走过来,揽住王婉如的肩膀,轻声说:“别哭了,孩子好好的,这是好事。”他抬头看了看季海国,“季同志,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事情多,得好好说。” 季海国点点头:“去家里坐。” 于是一行人又往回走。 孟梨走在孟广泽和王婉如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那个叫孟云珍的姑娘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季云姝,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震惊。 前来帮忙找人的女警察见人已经找到了,就让孟广泽填了回执,直接离开了。 季云姝看着警察同志离开的背影,心里乱得很,她知道,自己或许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苏市是什么样的呢?季云姝不知道,她读过“小桥流水人家”,知道苏市的景很美。但如果她真的跟着孟家人回了苏市,成了资本家家的小姐,她的未来好像一眼就看到头了。 季云姝不想像梦里的自己一样郁郁而终。 到了家里,何秋霞招呼孟家人在堂屋坐下,又去倒了水。季云霆没想到父母妹妹出去一趟,又领了三个人回来。但看到孟云珍和季云姝那张实在相似的脸,季云霆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把椅子搬好,季海国坐在主位上,孟广泽和王婉如坐在对面,孟云珍坐在王婉如旁边,孟梨坐在最边上。 季云姝不知道该坐在哪儿,站在何秋霞身后没动。 何秋霞拉了她一把:“坐妈旁边。” 季云姝就在她旁边坐下了。 孟广泽先开口了,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孟梨在苏市总说自己不舒服,但苏市的医院又瞧不出来是什么问题,孟梨就跟家里说非要来京市看病,孟广泽和王婉如想着大女儿在京市上学,正好也能看看大女儿,就开了介绍信陪她一起来。 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住下,陪着孟梨去医院检查,结果孟梨进去检查以后就走了,医生喊了复诊没找到人,他们才知道孟梨不见了。他们在医院到处找也没找到,以为是医院太大,孟梨迷了路,急得报了警,又去学校找了在医学院读书的孟云珍过来帮忙找。不过好在医院周围人多,警察帮忙打听找了一下午,最后有个公交车司机说载过一个穿着相貌都相似的姑娘,他们就上了车跟着这个方向一路找过来,总算是把人找到了。 “这孩子,”孟广泽叹了口气,看了孟梨一眼,“从小就主意大,也不跟我们商量,自己就跑来了。” 孟梨低着头,小声说:“我怕你们不同意。” 王婉如擦着眼泪说:“你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商量的?你要来找亲生父母,我们也不是不让,但你得跟我们说一声啊。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市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孟梨不吭声了。 季海国咳嗽了一声,把话接过来:“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把事情说清楚。当年在育儿所抱错了两个孩子,但这不是孩子的错。现在的问题是,两个孩子怎么办。” 孟广泽点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梨子是我们的养女,养了十九年,感情是真的。但她的亲生父母在这里,她想回来认,我们不拦着。至于云姝……” 他看了季云姝一眼,也试探着开口,“她是我们的亲生骨肉,我们当然想认回来。但她毕竟在你们家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不能说带走就带走,也得看孩子的意思。” 季云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何秋霞开口了,语气很坚决:“云姝在我家生活了十九年,就是我的亲闺女。她的户口不能迁,她得留在我身边。”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秒。 孟广泽和王婉如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孟梨更是一张脸都沉了下来,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原本的笑眯眯的和善模样。 王婉如小声说:“大姐,我知道你对云姝好,我心里感激你。可她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年难产,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生下她,她生下来的时候才四斤多,我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育儿所就被炮轰了,后来就抱错了……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她还活着,还以为她……”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何秋霞看着她哭,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松口。 季云姝心里清楚何秋霞为什么不愿意她迁户口。孟家的成分不好,是资本家,这个成分在眼下这个年月不是什么好事。何秋霞不让她迁户口,是想护着她。 季海国看两边僵住了,出来打圆场:“这样吧,两个孩子说,你们愿不愿意把户口换回来。” 这个年代的户口和身份挂钩,苏市户口和京市户口的待遇肯定不一样,更何况两边一个是资本家,一个是根正苗红的军人之家。 孟梨没有丝毫犹豫:“我要把户口迁回来,这本来就是我的户口。” “应该的,应该的。”王婉如喃喃自语,她低着头,看起来黯然神伤。 “我也迁回去吧。”季云姝点点头,她看出何秋霞想制止她,“妈,你放心,就算户口换回来了,我也还是您的女儿。” “那既然这样,那就按照孩子们的想法来吧。”季海国说。 何秋霞还想说什么,季海国看了她一眼,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孟云珍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云姝身体好不好?小时候有没有生过大病?” 季云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何秋霞替她回答了:“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太好,三天两头感冒。十四岁那年突然生了场大病,做了两次手术,还输了血……慢慢养到现在好了许多,也算是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孟云珍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然后,主动介绍说:“我是医科大的学生,叫孟云珍。爸妈年纪大了,云姝妹妹有什么爱好或者忌口的都可以跟我说,我都会记住的。” 季云姝看着孟云珍认真的样子,心想不愧是能考上大学的大学生,就是认真。 王婉如听了何秋霞的话,又心疼又愧疚。她看着季云姝,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攥在手里。 孟梨看出来了,那是王婉如亲手缝制的装钱的小布包。 孟梨目光沉沉地看着王婉如,但王婉如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仍然一脸心疼地看着季云姝。 孟梨气不打一处来。 一家人又互相说了些孩子小时候的事情,季云姝听着,觉得孟家对孟梨还挺好。 光看孟梨的穿着打扮,都是这群人里最光鲜亮丽的。 孟家的成分不好,但一家人却也老实,建国时就把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公私合营以后就每个月拿着国家的定息生活,日子很是富足。 孟家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孟祥鹏已经结婚,儿子和儿媳在药店工作,工资虽然不高,总归是一项收入。大女儿孟云珍则考上了京市的医科大,醉心学业,成绩很好。小女儿孟梨也被供着读完了高中,但是没考上大学,孟广泽想让她去做苏市的民办教师,孟梨不想去,就干脆先在家里养着,反正孟家也养得起。 后来有一天,孟梨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在苏市跑了好几家医院都瞧不出问题,孟梨就主动提出要去京市看医生。孟广泽想着毕竟大女儿在京市,介绍信也相对容易开出来,要是孩子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会后悔一辈子,就和王婉如跟着孟梨来了京市。 哪怕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孟梨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但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不是亲生的女儿也已经胜似亲生女儿了。 孟广泽甚至说,他其实已经不抱希望能见到亲生女儿了,甚至早已经想好百年之后家产给三个孩子平分。孟家的产业多,光是定息一个月就有一千多块,他家里还有许多古董文物,宋朝的瓷器都有好几箱,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只可惜到了他们这一代没人爱把玩这些,就全都收到了库房里。反倒是孟梨有一天突然对这些古董很感兴趣,他便打算把这些都留给孟梨。 季云姝听着,突然意识到孟家一个月的定息都快是季海国工资的三四倍了!但梦里的孟家似乎穷困潦倒,也不知道这些产业都怎么样了…… 孟梨听着孟广泽的这些话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季云姝觉得,按照孟广泽的这个说法,孟梨在孟家应该是过得不错的。父母恩爱,哥哥和姐姐对她也好,没有经济上的困难,可能只有资本家小姐的成分确实让她十分困扰。 资本家小姐确实容易遭人白眼,她想回来也是天经地义。 说着说着,天色就已经深了,再晚些或许就赶不上最后一趟公交车了。 事情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完,以后两家人肯定要多走动,孟广泽就提出先带孟梨回去,明天还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季海国这时候开口了:“梨子说她住在海军总医院,明天让云姝也去检查检查身体,正好两家人一起去,孩子的身体健康两家人都关心。” 孟广泽点头说好。 临走的时候,王婉如悄悄凑近,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布包塞到季云姝手里。 “孩子,拿着。”她声音低低的,眼眶又红了,“我……我身上没带多少,你先拿着花。” 季云姝想推回去,王婉如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何秋霞在旁边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季云姝就只好先收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季云姝把孟家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何秋霞在厨房忙活晚饭,季云霆在院子里收衣服。季云姝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打开王婉如塞给她的荷包。 荷包里还有一层手帕,手帕是白色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四角还绣着兰花,看得出来王婉如把钱藏得很严实。季云姝翻开手帕,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季云姝数了数,竟然有整整六十二块! 季云姝拿着钱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攒了十九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压岁钱、零花钱,加上过年亲戚给的红包才十块多九毛,王婉如随手一给就是六十二块,这也太大方了吧! 六十二块钱都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三四个月了吧!季云姝只知道她高中同学进了棉纺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块,这都是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季云姝连忙把钱重新包好,拿着手帕去了厨房。 “妈。”季云姝支支吾吾地开口,把荷包里的钱跟何秋霞说了。 何秋霞正在切菜,听到钱数的时候动作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继续了:“她愿意给你,你就拿着。这是你亲妈给你的,你本来就该得的。” 季云姝把手帕攥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妈,”季云姝小声地问,“孟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何秋霞放下菜刀,叹了口气:“孟家是开厂的,资本家,底子肯定厚。你听孟广泽说的,一个月光定息就有一千多块,咱们家你爸一个月才二百七十多块,你爸还是少将,这根本没法比。” 季云姝也知道季家的家庭条件已经是非常好的了,季海国是少将,季云霆也是飞行员,她前十几年确实是吃喝不愁。 何秋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你要知道,有钱不一定好。这个年月成分比钱重要,你爸的身份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妈,我……”季云姝明白何秋霞的意思,她刚想说什么,被何秋霞打断。 “小姝,我知道你是担心如果你不走,梨儿回来了家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是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大的,对我,对王妹子来说,你们都是我们的亲人,没有任何差别,我们现在就是希望你们姐妹俩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何秋霞说着说着,眼尾就红了。 也是这时,季海国和季云霆送完人回来。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她把荷包揣进兜里,帮着何秋霞把菜端到桌子上。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前,气氛有些沉闷。 季海国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季云姝说:“明天早上我和你妈带你去医科大附属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梨子也在那儿,正好一起看看。” 季云姝点点头。 季云霆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去。” 何秋霞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我和你爸去就行了。” “反正我在休探亲假,我又没事。”季云霆反驳,“这么大的事,我不去能放心?” 季海国没再反对,何秋霞也就没再说了。 第二天一早,季海国带着季云姝和季云霆去了医科大附属医院。 孟家人已经到了。孟广泽和王婉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孟云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孟梨穿着病号服,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头,正撩起袖子让护士量血压。 季云姝看见王婉如,王婉如也看见了她。王婉如站起来,朝她走过来,眼圈又红了。 “来了?”王婉如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季云姝的胳膊,“吃早饭了吗?” “还没,要体检完才能吃。”季云姝说。 “你看我这记性。”王婉如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我早上在招待所食堂买的,糯米糕,还是热的。你留着,体检完饿了吃。” 季云姝接过来,纸包还是温热的。 “谢谢。”季云姝还是有些难以直接改口,但她不想让王婉如伤心,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妈。” “哎哎,妈听见了。”王婉如拍拍她的肩膀,坐回去。 轮到季云姝检查的时候,王婉如就跟在何秋霞旁边,一起往医生办公室走。她步子很快,比何秋霞还急,到了门口又停下来,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检查做了一上午。 抽血、拍片子、量血压、听心肺,从头到脚查了个遍。季云姝被护士领着在各个科室之间转来转去,转得头都晕了。 等所有检查都做完,已经是中午了。两家人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面等结果。孟梨的检查结果先出来了。 医生把孟广泽和王婉如叫进去,说了几句。季云姝坐在外面,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体质还行”“注意休息”之类的话。 过了一会儿,孟广泽和王婉如出来了,脸色都轻松了不少。 季海国问:“怎么样?” 孟广泽说:“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孩子经常头疼可能是心思太重,让她放轻松,回去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 季云霆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就是没有毛病吗?昨天咋咳嗽那么厉害?” 季云姝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 “梨子还咳嗽吗?咳嗽的严重吗?”孟广泽显然很紧张孟梨的身体,他立刻转向王婉如,“那我再带她去检查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就在这时,从卫生间出来的孟梨听到了几人的对话,脸色变了变:“好。” 孟广泽于是带着孟梨又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季云姝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医生把季海国和何秋霞叫进去,说了好一会儿。季云姝站在门口,看见两人的眉头皱了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等季海国出来,季云姝赶紧问:“爸,我怎么了?” 季海国摆摆手:“还是老样子,贫血、胃炎,还有就是医生说你这身子骨底子弱,之前那两场手术伤了元气,得好好养着。让你别太累,别熬夜,多吃点补血的、清淡的,把胃养好,别又晕倒了。” 季云霆在旁边插嘴:“那是得多吃点,都比刚刚那个假病号瘦了。” 季海国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王婉如听了,眼眶又红了,拉着季云姝的手说:“回去我给你寄些补品,苏市那边能买到好的人参、燕窝,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上来就是人参燕窝,资本家的家庭条件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季云姝默默地想。 “谢谢妈。”季云姝点点头,“要是太贵重就不要了。” “不贵不贵……”王婉如还在一个劲儿地说,“只可惜这几年没什么好人参了,人参是养气血的,之前家里倒是有两支百年老山参,梨子身体不好,我就炖给她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被王婉如的爱女之心震惊了。 季云姝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孟家比她想象的还要有钱! 等孟梨的检查二次结束,孟广泽回来,说医生说孟梨没什么问题。 一行人这才放心了些,便准备一起回季家吃个饭,然后继续商量孩子的事情。 从医院出来,孟广泽走在最后面,拿着医生写的报告单喃喃自语:“怎么就瞧不出问题呢?”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离他最近的季云霆听到了。他侧目而视,看向孟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回到家,何秋霞和季海国很快做好了一大桌菜,两家人吃完,就继续商量换户口的事。 这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麻烦。季云姝的户口在京市,要迁到苏市去,得开一堆证明。孟梨的户口在苏市,要迁到京市来,也得开一堆证明。两家人的关系还得先定下来,孩子才能迁户口。 季海国和孟广泽在堂屋里谈了一下午,何秋霞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何秋霞的意思很明确:户口可以换,但季云姝还是先住在她这儿,一来是季云姝身体不好,贫血还胃炎,突然换个地方身体可能受不了;二来是苏市人生地不熟,她也确实不放心。 孟广泽和王婉如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王婉如虽然舍不得,但她也知道季云姝在季家生活了十九年,早就习惯了京市的气候和生活,让她突然搬到苏市去,她的身体肯定受不了,医生也说让她好好养着。 能认回来,能叫她一声妈,王婉如已经知足了。 孟梨坐在旁边听着,主动提出要改姓。 这倒也是应该的,但孟家毕竟养了孟梨十九年,季海国怕孟家人伤心,就主动提出要不在孟梨名字前加个姓,就叫“季孟梨”或者“季梦梨”,这样也能让孟家人继续喊她的名字。 但孟梨坚决不要,她只要改名成跟季云霆一样的“季云梨”,别的都不要。 季海国看了孟家人的脸色,见他们虽然伤心但没有异议,就也同意了。 从这天开始,大院里的人也慢慢知道了这件事。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说不清楚。可能是门岗的小战士说漏了嘴,可能是哪个邻居路过听见了动静。总之,没过两天,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季家来了个“真闺女”,季云姝不是季海国亲生的。 邻居们见了何秋霞,都小心翼翼地打听。何秋霞一开始还解释几句,后来问的人多了,她也懒得说了,只说是当年抱错了,现在孩子回来认亲,但季云姝还是她的女儿,姓都没改呢! 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有人嘴上说着“抱错了也是缘分”,背地里却说着“怪不得季云姝成天好吃懒做,原来是资本家的小姐。” 季云姝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带着打量、带着好奇,甚至还有鄙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试探。 季云姝没搭理这些人,反倒是裴聿风对此非常关切。他连着好几天借着“看姥姥”的名义把她叫过去问她怎么样,季云姝早就慢慢消化了梦境的痛苦,这些人的冷眼对她来说早已不算什么。 裴聿风见她并没有黯然神伤,也就渐渐放下了点心。只是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季云姝就很少再当面看到如此试探和鄙夷的目光了。 第三天下午,何建军他妈来了。 何母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一兜小青菜,笑眯眯地进了季家的门。 “老季家的,在家呢?”何母把小青菜往桌上一放,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听说你的亲闺女找着了?我过来瞅瞅。” 何秋霞和何母的关系不错,毕竟两家是说过亲的关系,何建军也是个优秀敞亮人,她还一直等着何建军当她女婿。 但现在孟梨回来了,季云姝和何建军的婚事…… 何秋霞叹了一声,季云姝和何建军感情挺好,何建军应该也不会嫌弃她原本家里的成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招呼孟梨过来,向她介绍了何母。 何母原姓刘,孟梨就乖乖甜甜地喊了一声:“刘姨。” 何母翘着腿,打量了孟梨几眼,笑着说:“这就是你的亲闺女?长得可真齐整,跟老季一模一样。” 孟梨自来熟似的,立刻接话说:“刘姨说的是,我和我爸长得可像了。” 然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双手端到何母面前:“刘姨,您喝水。” 何母接过杯子,脸上的笑更大了:“哎哟,这闺女真懂事。” 孟梨笑了笑,又绕到何母身后,两只手搭在何母肩上,轻轻地按了起来,“刘姨,您肩膀是不是有点僵?我帮您按按。” 何母被她按得浑身舒坦,眯着眼睛享受,嘴里还念叨着:“哎呀,这闺女手真巧,果然还得是你们亲生的哟。” 季云姝原本在自己屋里的,但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她不得不出来待客。因为梦境的关系,她对何母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敬重,但她又不能表现的太没礼貌,就干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皮。 何母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座的人都明白。 何秋霞的脸色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季云霆坐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胳膊,看着何母那副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何母被孟梨按得舒服了,话也多了起来。 “老季家的,不是我多嘴。”何母喝了一口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屋的人都能听见,“你们家云姝,人是长得好看,就是太娇气了。我上次去你们家,看见她连个地都不扫,油瓶倒了都不扶,以后要是嫁了建军,可怎么办哟。” 她顿了顿,又看了孟梨一眼,笑了:“要是换了这个闺女,那我可就省心了。又能端茶倒水,又能按摩捶背,要是能做我儿媳妇,那我真是烧了高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何秋霞把手里端着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器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刘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母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孟梨按肩膀的手也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何秋霞。 何秋霞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当初跟建军定亲的是我家云姝,这是两家大人坐在一起说好的事。你现在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是瞧着云姝亲生父母的成分没有老季好就嫌弃云姝了?” 何母被戳中了心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赶紧摆手:“哎呀老季家的,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哪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秋霞没给她留面子,声音不高不低,“云姝是我养大的孩子,不管她跟谁姓,她都是我闺女。你要是觉得她配不上你们家建军,你直说,我们季家不是那死皮赖脸的人家。” 何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削苹果的季云姝,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孟梨,讪讪地笑了笑。 “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还当真了呢?”何母站起来,走到何秋霞跟前蹲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云姝多好的孩子,咱们大院最最漂亮的姑娘,多少小伙子想娶云姝都娶不到呢,云姝要是做我儿媳妇,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家建军就喜欢云姝,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妹子,我就是嘴快,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何母一边说着,还不忘打感情牌:“何妹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啥子文化,老何走的又早,我一个人担着家里三个娃,有时候确实不太会说话。你和我们家老何往上数都是一家的,当初就跟亲兄妹一样亲,你不了解我,你还能还不知道我家老何吗?他答应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反悔的啦!” 提到何建军的父亲、何母的丈夫,何秋霞叹了一口气,心确实软了不少。何建军的父亲老何确实是个老实的好人,跟季海国也是战友,就是牺牲的太早。当年也是因为他跟季海国情同手足,又跟何秋霞一个姓瞧着像本家,这才许了两家的婚约,说将来结为亲家。 但若是这个婚约如果季云姝不愿意,那何秋霞绝对不会把它当回事,现在都不讲究包办婚姻了,她绝对不会做逼迫女儿嫁人的事。不过这么些年来季云姝和何建军的感情一直挺好,虽然没发展出什么革命爱情,但也跟兄妹差不多,所以何秋霞一直觉得两人最后说不定能成。 何母今日这话若是无心也就罢了,若是有意试探,这个婚约他们季家也不是一定非要履行的! 何母瞧着何秋霞的脸色变了又变,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惹着何秋霞了。她还以为何秋霞找到亲生闺女以后就不重视季云姝了,没想到她在季云姝的事儿上还是一点就着。 何母也不想惹得何秋霞不快,毕竟以后何建军的提拔升迁可能还要求着季海国,她得把何秋霞哄高兴了:“何妹子,都是我不好,你别因为这个生气,我这就回去反省反省。” 她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又冲季云姝笑了笑:“云姝啊,阿姨就是嘴笨,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我明儿就让建军来看你,啊。” 季云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了句“慢走”。 何母灰溜溜地走了。 何秋霞把门关上,转身回来,脸色还是不好看。她看了季云姝一眼,叹了口气:“别理她,她就是那个德行。” 季云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何秋霞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孟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看了看何秋霞,又看了看季云姝,小声说:“妈,我也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阿姨来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没错做什么,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何秋霞拍拍孟梨的肩膀,“你去也吃苹果吧。” 见何秋霞没有迁怒于她,孟梨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坐回椅子上,拿起之前放下的书,继续翻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一下班,何建军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季家门口,笑得一脸和气。 “何姨,我来看看你们。”他把水果递过去,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略过一旁的孟梨,最后落在季云姝身上,笑着说,“云姝妹妹,好几天不见,又变漂亮了。” 何秋霞接过水果,让他进来坐。何建军进了屋,跟季海国打了招呼,又跟季云霆点了点头,最后在季云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听说昨天我妈过来,嘴上没把门,说错话了。”何建军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我替她给云姝妹妹道个歉,她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我跟她说了,以后别在外头乱说话,她也答应了。” 季云姝“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何建军见季云姝不像是生了大气的样子,就知道这事还有得转圜的余地。季云姝这人他可太了解了,好吃懒做事多但心软,除了一张脸长得确实没话说,可以说是毫无优点。 但是他必须娶她,一来是娶了季云姝这个大院年轻一代最漂亮的姑娘倍儿有面子,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爸可是季海国!季海国有多疼闺女这大院谁不知道?当了季海国的女婿,他以后在部队里就可以横着走! 若不是他父亲去的早,以后在部队里他必须要仰仗季海国,他才不愿意娶季云姝呢! 他听他妈说季家的这个新闺女倒是个懂事听话能干的女人,娶妻当然是要娶回来伺候他的,难不成还娶个祖宗放家里供着? 何建军虽然对季云姝万般不满,但他知道隐忍,绝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得先稳着这桩婚事。要是季云姝闹着要解除婚约,那可就不好办了。 于是何建军低声下气地又哄着季云姝说:“云姝妹妹,我知道你喜欢吃大白兔奶糖,我昨天听说以后,特意今天一早就去买了一盒,你看在这一盒奶糖的份上也别生我妈的气了,好吗?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妈那人对你还是喜欢的,天天指望着你嫁到我们家来呢……” 季云姝没接,何建军也不气馁,就把糖盒放到一旁的桌上,还笑着压低了些声音,让声音变得磁性又动人,像是只说给她听似的:“云姝妹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苦,你肯定在想要不要去苏市。苏市那么远,那边又没有几个认识的人,你去了肯定不习惯,但你若是跟我结了婚,你就还住在大院里,不用去苏市,也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我养你,你就像在季家一样,什么都不用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季云姝一定会答应似的。 季云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眼前的何建军和梦里的何建军慢慢重叠在一起。梦里的他也是这样,一开始好好的,客客气气地说着“我养你”。后来呢?后来他嫌她娇气,嫌她不会干活,嫌她生不出儿子,最后干脆直接婚内出轨,还把离婚申请书拍在她面前。 “再说吧。”季云姝垂下眼睛,“现在家里事多,不急。” 何建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以前挺好哄骗的季云姝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季云霆突然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军,走,陪我出去买个东西。” 何建军只好站起来,跟着季云霆出去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看季云姝几眼,好像对她情根深种依依不舍离别似的。 季云姝不想搭理他的目光,干脆装作没看到,更没碰他留下来的那盒奶糖。 晚上,季云姝在自己屋里叠衣服,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季云姝说。 门推开了,是孟梨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裙,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姐。”她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季云姝没停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有事?” 孟梨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季云姝,双手抱臂,非常直接且坦荡地开口:“姐姐,你和何建军的婚约本来应该是我的吧。” 季云姝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孟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才是季家的亲生女儿,何建军要娶的也应该是季家的亲女儿。你占了我在季家的位置十九年,难道连这个也要占吗?” 季云姝看着她。 孟梨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她的头微微一偏,嘴角咧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姐姐,属于我的,都该还给我了。” 季云姝忽然想起梦里的孟梨——那个挺着肚子站在何建军身边的女人,笑着喊她“姐姐”的女人脸上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原来她也知道梦中的一切。 季云姝这次是真的确认了孟梨也知道梦中、或者说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但她没有丝毫恐慌,反而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因为在梦里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与何建军切割,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配成为她季云姝的丈夫! “好啊。”季云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爽快点头,“不就是个男人,我让给你。” 作者有话说: 恭喜云姝即将逃离苦海 第9章 第9章 孟梨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来之前完全没想过季云姝会是这种态度。原书里的季云姝那么喜欢何建军,撒泼打滚死活不离婚,闹得全大院都知道她季云姝是一个什么样的倒贴货,人人唾弃。季云姝听了她的话,肯定会跟她吵起来,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哭要怎么哭,委屈要怎么说,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季云姝却说“好啊”。 就那么站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她说的不是让出一个男人,而是让出一个季云姝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这还是原书里那个对着男主何建军死缠烂打的作精女配季云姝吗? 孟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盯着季云姝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认真的?” “认真的。”季云姝没看她,低头继续叠衣服,声音很平静,“我明天就去找何建军把亲退了,你爱嫁你嫁,跟我没关系。” 孟梨的胸口堵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只挤出了一句:“你别后悔。” 季云姝没抬头,也没接话。 孟梨转身就走,手攥着门把手,使劲一拉,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回到自己屋里——何秋霞给她收拾出来的那间客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季云姝怎么是这种反应? 她本来以为季云姝会哭,会闹,会说她不要脸抢别人未婚夫。那样的话,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哭出来,委屈地说“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让何秋霞看看季云姝是怎么欺负她的。 可季云姝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答应了,好像何建军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随手就扔了。 孟梨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你现在硬气,等以后有你受的。 原书里的孟家可不好过,反正季云姝现在名义上已经是资本家的小姐了。等大运动开始,没了何家的庇护,就等着吧! 孟梨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心里的火还是一阵一阵地往上窜。 她又想起前几天的事。 王婉如第一次见到季云姝就给她塞了不少钱。那个荷包一直是王婉如贴身放着的,里面有多少钱她不知道,但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几十块。 第一次见面就一下子给她那么多钱,孟家也真是大方。她想来京市都非要跟着,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还说什么三个孩子家产平分?真可笑,谁不知道孟家老大结婚时候带走了不少好东西,孟家现在剩下的就是些没用的瓷器挂画,等大运动来了,那些瓷器全被砸烂,留着有个屁用? 王婉如一次给季云姝的钱估计都够她在苏市花半个月的了,孟梨恨的牙痒痒。要是季云姝回到孟家了,还不知道王婉如要给她多少钱,孟家的家产还不是王婉如和孟广泽说了算,说着平分,也没见得给她多少金银首饰啊?给孟老大媳妇的金银倒是多! 孟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厉害。 不,她不能这样想。她马上就要回季家了,季家的成分好,季海国是少将,何秋霞是首长夫人,比孟家那个资本家成分强一百倍。她嫁了何建军,何建军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她以后是官太太,季云姝算什么东西?一个资本家的小姐,早晚被拉去批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起床的时候,何秋霞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季云姝洗漱完,走进厨房,站在何秋霞身后,心里盘算着应该怎么跟何秋霞说。 何秋霞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妈,”季云姝觉得还是直白点好,“我想把跟何建军的婚约退了。” 何秋霞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出几滴米汤。她连忙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季云姝,“你说什么?” “我不打算跟何建军结婚了。”季云姝靠着门框,语气还算平静,“我想自由恋爱,不想被婚约束着。” 何秋霞招招手,把她拉近了些:“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季云姝说,“何建军他妈不喜欢我,您昨天也听到了。我嫁过去肯定没好事,天天被人嫌弃,我图什么?” 何秋霞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季云姝又说:“再说,这个婚约本来就不是我的。昨天晚上孟梨来找我了,说她才是季家的亲生女儿,何建军要娶的人应该是她。” 何秋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敲了敲孟梨的房门,“梨儿,你出来一下。” 孟梨很快就出来了,头发已经梳好了,穿戴整齐,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妈,怎么了?” 何秋霞看着她,声音还算平和:“你昨天晚上去找云姝了?跟她说什么了?” 孟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飞快地看了季云姝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我是跟姐姐说了几句话,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觉得,我是季家的女儿,何建军要娶的应该是季家的女儿,这是很正常的事吧?我跟姐姐说了,她也说好,说会把婚约让给我……妈,我真的没有逼姐姐,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合适……” 孟梨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声音越来越小:“姐姐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从来没想过要抢她的东西……” 何秋霞看着她哭,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话。 季云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把刚才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走过来,往门框上一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季云霆悠悠开口说,“何建军那个妈,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云姝嫁过去不受气才怪。” 何秋霞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季云霆不服气,“妈你想想,前天她说的那些话是在试探您呢,您要是松了口,结婚后她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云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何秋霞被他这么一说,脸色更难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季云姝,“云姝,你跟妈说实话,你喜不喜欢何建军?” 季云姝愣了一下,没想到何秋霞会问这个。 “或者,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何秋霞拉着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要是能留在大院里就好了,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妈也放心。你要是真不愿意跟何建军处,妈不逼你,但你的终身大事妈得操心。” 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我要退婚,妹妹说得对,这个婚约本来也不是我的,我也不喜欢何建军,我想找个我喜欢的。” “好,那妈下午带你去退婚。”何秋霞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下午,何秋霞带着季云姝去了何家。 何母开的门,看见季云姝还笑着,等何秋霞把来意一说,她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退婚?”何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何妹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建军哪点配不上你们家云姝了?” 何秋霞耐着性子说:“刘姐,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孩子们的事,让她们自己做主。现在国家都不提倡包办婚姻了,云姝想自由恋爱,咱们当大人的也不能拦着。” 何母气得脸都红了,但何秋霞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撒泼。最后她把脸一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退就退。我们家建军不愁找不到好的。” 何秋霞带着季云姝走了。 何母把门一摔,站在门后头生了半天气。她越想越气,她儿子多优秀啊,大院里年轻一辈最有出息的,竟然还被退婚了?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当天晚上,何母就出门了。她先去隔壁李婶家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对门王奶奶家,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巷口的赵大姐家。 她说的那些话,拐着弯儿地传到了季云姝耳朵里。 “那个季云姝啊,亲生父母是苏市的资本家,成分不好着呢。她亲生父母都不敢在咱们大院露面,一露面就要被赶出去了!” “人家季家的真闺女找上门来了,她还赖在季家不走,脸皮可真厚。” “我们家建军跟她退婚了,那不是我们嫌弃她,是她配不上我们建军。一个资本家的小姐,还想嫁到根正苗红的军人家庭来?做梦吧。” “占着人家季家闺女的位置十九年,占了人家季家闺女的婚约,现在真闺女回来了,她还霸着不放,这叫什么?这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些话在院子里传得很快。 季云姝走在路上,那些目光又变了。以前是好奇和打量,现在多了几分鄙夷和看笑话的意思。 有人在背后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听见。 “就是她啊?资本家的小姐。” “可不是嘛,占了人家真闺女的位置十九年,真不要脸。” “听说还被退婚了,活该。” “她这样的成分,以后有谁敢娶她哟!就瞧着吧,她总不会死皮赖脸呆在季家一辈子吧!” 季云姝知道这些话是谁传的,何母那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性格,要是真的什么也不做才怪了呢。 议论她的那几个人她也知道,无非是之前读高中的时候成绩没她好,还想着娶她被她拒绝从此生恨的废物罢了。 “现在国家提倡自由恋爱,包办婚姻早就被禁止了,我主动退婚是向着国家政策,怎么,你们是觉得国家政策不对?”季云姝可不是那种会忍着让着的人,她扭头盯着那几个嚼舌根的男女,正要上去跟他们辩驳。 她还没来得及走到那几个人跟前,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你们几个挺闲的?”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音量不大,但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那几个人抬眼一看,脸色都变了。 裴聿风穿着一身白色的海军军装,肩上的军衔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峻锐利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部队大院不是菜市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在背后嚼舌根?”裴聿风一一点出这些人的名字,“李九,王建设,张峰……你们这是在给你们优秀的军人父母抹黑!部队大院何时成了造谣生事的地方了?” 裴聿风在海上多年,又多次参与重大战役,性格早已淬炼的像被烈火灼烧多次的钢,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沉稳。 裴家在部队大院是最不能惹的,人人都知道裴家满门忠烈,但哪怕是这样,裴家的老太太和独子依然低调,从来没跟人闹过不愉快。所以谁若是让裴聿风生气了,那就是羞辱了烈士遗孤,要遭整个大院唾弃的。 那几个人见裴聿风为季云姝出头,缩了缩脖子,刚才说闲话最起劲的一个小伙子支支吾吾地开口:“裴大哥,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裴聿风往前走了两步,个子高,往那一站就压人,“你们说的那些话,传出去影响的是季家的名声,是部队的名声,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大院里搞这些?”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吭声了。 “道歉。”裴聿风抬手,“还要我教你们?” “对不起,云姝妹妹,我们嘴没把门……” “对对对,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是何家那个老太婆到处说的……” “下次肯定不会了……” “我不接受!”季云姝冷笑一声,“有什么话对着你们爸妈忏悔去吧,他们可没教过你们在背后嚼人舌根。”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仰起脑袋高傲地像一只天鹅的样子,实在是挪不开眼。但很快,他便觉得这眼神太过冒犯,轻轻移开了点视线。 “裴大哥,谢谢你,我们走吧。”季云姝转头过来,对他粲然一笑。 裴聿风只觉得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声音低下来,轻声哄着说:“姥姥说想你了,让你去家里坐坐。” 作者有话说: 恭喜这个云姝退婚成功!!!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之后可能会压一压字数,上榜qwq 第10章 第10章 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往裴家走,太阳还是很大,晒得地上的影子又黑又短。她走在裴聿风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裴大哥。”季云姝主动跟裴聿风搭话,“你这是去哪了,穿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你在休探亲假呢。” “有些事情,需要给驻地发封电报。”裴聿风走起路来身体挺得笔直,有些不敢直视季云姝的双眼。 “哦!部队上的事情,那我就不问了。”季云姝知道部队上都有保密协议,季海国工作上的事也从来不会给何秋霞说,所以季云姝非常理解的换了个话题,“裴大哥,你上次送我的苏联巧克力我已经吃了一半了,特别好吃,就是这天气太热,好几块都化了,真可惜。” “苏联比咱们国家冷一些。”裴聿风叹了一声,“下次我冬天的时候寄给你。” “你在海岛上一年四季都是夏天,你忘啦!”季云姝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谢谢你在外面还惦记着我,不过不用啦,这太麻烦了。” “你难得喜欢,我……” 裴聿风还在斟酌着怎么形容才显得含蓄,却听季云姝突然又问:“裴大哥,真的是姥姥要我去看她吗?” “不是。”裴聿风毫不犹豫,他从不说谎。 季云姝心里了然。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她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裴聿风从外面回来,还给她带了消息。因为以前如果是姥姥想她了,裴聿风肯定会在出门之前就直接上门来叫她,或者让季云霆代为通知。 季云姝也明白,裴聿风在众人面前这样说是为了给她撑腰。 姥姥是部队大院里最受敬重的老一辈,每年逢年过节都会有不少干部上门慰问。一来是裴叔和方姨牺牲的早,二来是裴聿风当年明明可以留在大院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但他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还是毅然决然离家参军,为南海舰队的建设奉献了半生,所以大院里各家各户都很敬着姥姥。 每年大年初一大院里各家第一个拜年的对象基本上都是姥姥,足以见得她在大院的影响力。 之前季云姝能在大院里横着走,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特别受裴聿风姥姥的喜欢,平日里几乎是替代了裴聿风在照看她。现在裴聿风回来了,她就没有那么勤地去裴家了,那些人估计还以为裴家也不待见她了,所以才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 如今有了姥姥和裴聿风的照顾,就算有人想再想说半句季云姝的不好,那也只敢偷偷摸摸的,被姥姥听到了她是真的会骂回去的! 这么一想,前几天的第一波流言不会也是裴聿风压下去的吧……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冷峻的侧脸,摇摇头,觉得不可能。 裴聿风在她眼里其实有点不解风情,她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地正襟危坐。裴聿风每次到了季家来找季云霆,坐在客厅等他时都把脊背挺得特别直,跟她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的,好像特别紧张,但明明季云霆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她也很敬仰他。 季云姝想不明白,明明小时候的裴大哥可有意思了,会帮着姥姥采指甲花给她染指甲,会用井水把葡萄洗的冰冰凉凉的剥好皮给她吃,还愿意抓萤火虫给她看呢! 怎么长大了以后,裴大哥对她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是因为他有了心上人吗? 季云姝听季云霆说过,一旦一个男人有了心上人,他就会自动疏远那些跟他关系很近的其他女性,这才是正确的。如果一个男人同时跟两个或者多个女人保持同样距离的关系,那这个男人就会有作风问题了! 作风问题可不是小事!这个季云姝还是懂得的。 所以,裴大哥之所以跟她疏远了,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季云姝盯着脚尖,忍不住想着。 裴聿风见季云姝沉默了,步子没停,顿了一下突然说:“姥姥听说了外面那些话,不放心你,其实是想直接去季家看你的。” 所以就算没有他的邀请,他和姥姥都是惦记着她的。 季云姝只觉得一股热意涌上心头。无论未来如何,至少她知道现在的裴大哥和姥姥都是真心对她。 到了裴家门口,裴聿风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姥姥正在厨房洗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季云姝,脸上立刻笑开了。 “小姝来了?快过来坐。”姥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先把毛桃洗了,本来想带着去你家给你吃的,外面那些嚼舌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过两天就散了。” “我洗吧,姥姥你陪云姝坐坐。”裴聿风扶着姥姥过去,撸起袖子就去了厨房。 有裴聿风干活,姥姥也放心,就跟季云姝在藤椅上坐下来。 姥姥问了季云姝好多话,不停地安慰着她,哄着她,季云姝听得鼻子发酸。 她这几天听了不少闲话,虽然嘴上说不怕,心里总归不是滋味。姥姥这个时候还想着她,她心里满是感激。 “姥姥,我没事。”季云姝说,“我不怕他们说。” “不怕就好。”姥姥点点头,摇着蒲扇给她扇风,“你是个好孩子,姥姥知道。” 过了会儿,裴聿风端了两碗冰过的绿豆沙汤出来,一碗递给姥姥,一碗递给季云姝,又转身去削毛桃的皮。 季云姝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还很甜,想来裴聿风应该是放了不少糖。 她就喜欢吃甜的,没想到裴大哥记得还挺清。 姥姥看着她喝完,又开口了:“小姝啊,退亲退就退了,咱们现在不兴包办婚姻,你做的对!不过你跟姥姥说实话,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季云姝愣了一下,放下碗,摇了摇头:“还没有。” 姥姥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急,你还小呢。不过姥姥跟你说,找对象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对你好的,别光看长相。” 季云姝点点头,没忍住咧嘴笑了下。 没想到姥姥还会内涵人了。 在大院这么多年,很多人都说何建军是这个大院里最好看最优秀的男人,因为他现在年仅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副团级参谋长,确实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在季云姝的梦里,好多人都觉得季云姝高攀了何建军。 但季云姝觉得明明裴聿风才是最优秀的好嘛!他二十二岁时就已经立了一次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三等功更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现在也不过二十四岁。他还是海军学院最年轻的优秀毕业生,南海舰队最年轻的正营级干部——那可是在全国那么多优秀的海军战士里被评比出来的,不比何建军的那个什么“大院最好看”有份量的多? 至于长相嘛……季云姝也觉得裴大哥比何建军好看的多,就凭一点裴聿风就赢了——他比何建军年轻! 季云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认真给桃子削皮切片的裴聿风,他低垂着的睫毛很长,薄唇微微抿着,修长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将每一颗切开的桃子核去掉,然后摆到盘子里。 他这么认真地做着事,季云姝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有些冒犯他,连忙止住了思绪。 这时,姥姥又说:“你那个亲爸亲妈,现在还在京市吧?什么时候有空,让他们来家里坐坐。姥姥想见见他们,让他们对你好一点。” 季云姝想起孟广泽和王婉如,心里软了一下:“他们对我很好,姥姥你放心。他们现在住在招待所,我爸在帮忙找材料换户口,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他们来看您。” 姥姥听了,似乎终于放下了点心,她点了点头:“好,好。那以后你还是要多来这里坐坐,姥姥年纪大了,就盼着多看你们几眼。” 她顿了顿,看了裴聿风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发愁的意味:“姥姥这辈子没什么心愿,就是想看到你们小一辈的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你看看你裴大哥,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真是愁死人了。” 季云姝再次顺着姥姥的目光看向裴聿风。 他坐在马扎上,认真地将切好的一片片桃子放在季云姝面前的瓷盘子里,听到姥姥的话,下意识看了季云姝一眼,喉结微微一动,似乎是有点紧张。 季云姝又想起梦里的裴聿风。 梦里他牺牲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那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姥姥一个人了。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姥姥哪经得住这样的打击?所以梦里姥姥没撑多久就走了。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海上风吹日晒,执行任务出生入死,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季云姝实在是心疼他。 这样优秀的人,不该这么早就…… 季云姝张了张嘴,话出口了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问题:“裴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呀?”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喜欢小姝这样的啦 第11章 第11章 裴聿风削桃子的手停住了,表情一瞬凝住。 季云姝看到他诧异的,甚至是有些无措的眼神,没忍住微微抬起嘴角:“那这样问吧,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裴聿风觉得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好回答多了,他抬起头看着季云姝,一贯冷峻的眉眼被玻璃窗外漏下来的阳光照得有些柔软:“我之前没有想过。” “还真没有啊。”季云姝小声嘟囔了一句,裴聿风果然跟梦里一样,把自己一切都奉献给了国家。 “嗯?你说什么?”裴聿风没听清季云姝的嘟囔,他靠近了些,两个人距离不过半臂,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的。 季云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说:“我只是好奇,裴大哥在海岛上就没遇到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吗?” 季云姝虽然这样说,心却已经有点慌乱了。她装作自然地随手用叉子叉起一片桃子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很甜。 “没有。”裴聿风这次说得很干脆,音调甚至都低了许多,“我没注意过岛上的女同志。” 姥姥在旁边看着,摇着蒲扇笑了一声,替裴聿风解了围:“他呀,木头桩子一个,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能从今天想到明年。别说对象了,能有个姑娘看上他就不错了。” “裴大哥这么优秀的同志肯定很多女同志喜欢。”季云姝被姥姥逗笑了,没再追问。 裴聿风低着头,把剩下的桃子一片一片地码进盘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分耐心的事。 姥姥又跟季云姝说了一会儿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到最后,姥姥放下蒲扇,看了季云姝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小姝,你跟姥姥说实话,你对何家那个小子,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季云姝想都没想:“没有。姥姥,我真的不喜欢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裴聿风刚好把最后一片桃子放进盘子里。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盘子往季云姝面前推了推。 姥姥“哦”了一声,笑眯眯地看了裴聿风一眼,没再问了。 但季云姝没注意到的是,裴聿风低下头的那一刻,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着桃汁的手指,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三个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姥姥抓着季云姝说了好多话,裴聿风一直听着,基本上没怎么出声。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不那么晒了,季云姝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裴聿风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姥姥摆摆手:“去吧去吧。” 两个人出了裴家的门,往季家走。太阳已经偏西,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贴在地上。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并排。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邻居经过,看见他们俩,热情地打个招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匆匆走开了。 快到季家院门口的时候,季云姝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何建军。 他穿着一身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一起走过来,他的目光在裴聿风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到季云姝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云姝妹妹。”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户人家听见,“我等你有一会儿了。” 季云姝站住了,没往前走了。 何建军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语气诚恳得很:“云姝妹妹,现在国家提倡自由恋爱,包办婚姻是旧社会的糟粕,你退婚是做得对。”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深情地看着季云姝:“但我想跟你说,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退婚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但追求你是我的事,你不能拦着,我愿意等你,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又不小,旁边几户人家的门缝里、窗户后面,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 季云姝站在那儿,眉头皱了起来。 何建军这话表面上是在表白,可细琢磨,处处是坑。他说的前半句话完全把责任全推给了她,她退不退婚都是她的选择,为什么要被何建军尊重?等她被大院里的人议论了那么久、闲话都传了个遍又来说要继续追求她,好像她如果不接受就是她的错,但那些闲话不都是他妈传出去的吗? 他还特意挑了大院里家属们刚下班的这个时间地点,站在季家门口,当着邻居的面说,这不就是让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拒绝他吗? 这不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季云姝刚想直接拒绝,还没开口,旁边刚下班的李婶听到了,站在不远处大声对一旁出来遛弯的万奶奶说:“建军这孩子真不错,被退婚了还这么痴心,难得啊。” 万奶奶杵着个拐杖,笑眯眯地点头:“这年头,这样有情有义的小伙子不多了。” “可不是嘛。”有人在后面接话,“何参谋这么优秀,还这么专一,云姝妹子可别不知好歹啊。” “人家何参谋前途无量,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进去呢。” “就是就是,云姝妹妹,你可别挑三拣四的了。” 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说季云姝不识抬举。 季云姝站在院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 她正要开口,身后的裴聿风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看何建军,只是站到了季云姝的斜前方,离她更近了一些。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挡住何建军的视线,又不至于让人挑出毛病。 他比何建军高出快一个头,能完完全全把季云姝挡在身后。虽然裴聿风换下了军装,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但眼神里那股从枪林弹雨里历练出来的压迫感在场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 裴聿风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他的眼神沉了沉,像海面上起了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满是暗涌。 何建军当然感觉到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 “聿风同志也在这儿啊。”他笑了笑,语气随意,“送云姝妹妹回来?” 裴聿风看着他,“姥姥想小姝了,我送她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气氛有些微妙。 季云姝站在裴聿风身后,看了看何建军,又看了看裴聿风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并不习惯让裴聿风为她遮挡什么,该说的话她自然会主动说清楚:“何二哥,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对你真的没有除了兄妹以外的感情,如果你还把我当妹妹,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何建军没想到季云姝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他的神色一瞬阴郁,面色有点不善,但很快隐忍下来:“云姝妹妹,我知道我还不够优秀,但是我对你的心是认真的,可能最近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是没关系,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对你的真心。我这次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很好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不等季云姝再开口,立刻提起帆布包,目光在裴聿风和季云姝两人之间梭巡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他的步调很快,好像生怕季云姝又说出什么不通人情拒绝的话来。 季云姝一股无名火憋在心头。 什么叫做她对何建军“有误解”?这不明摆着是告诉在场众人她季云姝对人有偏见吗?以前她怎么没发现何建军是个这么会玩弄言语的人? 季云姝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想转过身叫住何建军让他把话说清楚,却见对方已经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什么人啊! 何建军走了以后,隔壁几家都窗户和门又陆陆续续关上了,路过的家属们也渐渐离开,但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像风一样吹得到处都是。 季云姝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不行,她绝对不能和何建军继续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良久的裴聿风突然开口:“小姝,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会让其他人影响到你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章在周四,需要压压字数上榜,上榜以后就会继续保持日更,不好意思 第12章 第12章 季云姝转过身看着裴聿风,心里那股火还没消下去,但对着他,她不想表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出来,“谢谢裴大哥,暂时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裴聿风安静地看着季云姝,似乎有些不懂一直以来软绵绵的要靠着何秋霞的季云姝怎么突然立起来了。 他也想让季云姝依靠他,却更想她能自己妥善处理。 “不要逞强,有需要叫我。”裴聿风最后还是败在季云姝坚定的目光里,“我休假一直到八月中旬。” “好,如果真的需要,我会的。”季云姝重重地点点头。 推开院门进去,何秋霞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季云姝就问:“刚刚是怎么了,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我要出去看,你哥还非拦着。” “嗯,何建军说要追求我。”季云姝一边说一边准备去厨房洗手,说这句话的时候,餐桌旁的孟梨愣了一下。 季云霆已经坐在桌边了,抬头望向季云姝的方向,语气似有不爽:“你答应了?” “没有,但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季云姝回到餐桌边坐下,端起碗对何秋霞说,“妈,我明天下午去跟何建军说清楚,你别担心。” 季云霆满意地夹了一筷子菜:“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秋霞叹了声,觉得两个孩子或许真的是没有缘分:“小姝啊,你说话客气点,不能跟在家里似的。” “我知道,妈。”季云姝点点头。 她不能再让何建军这样下去了,他不在乎名声,她还是在乎的! 第二天下午出门前,季云姝特地重新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拿手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约莫着下班时间快到,季云姝出门直奔何建军单位门口。 军区参谋部在大院东边,一栋灰砖楼,门口有个岗哨。季云姝到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太阳还高着呢,晒得地上发白。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的阴凉下等,翘着脑袋生怕何建军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下班出来了。有人认出她,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着什么。季云姝就当没听见,眼睛依然盯着大门里头。 五点四十,何建军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个解放背包,正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他一抬头看见走过来的季云姝,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堆了上来。 “云姝妹妹,你怎么来了?”何建军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但特意让旁边的人能听见,“我昨天还说要跟政委打恋爱报告呢!” 这句话一出,何建军旁边的几个人都用一种十分暧昧的眼神看着季云姝。在部队恋爱和结婚都要打报告,何建军在部队已经算是大龄未婚,如今有姑娘找来,还说要打恋爱报告,这不明摆着是他的未婚妻了吗? 季云姝没想到何建军会这样颠倒黑白,她甚至觉得何建军就是为了激怒她才说出了这句话。大院人人都知道她季云姝的脾气大不好惹,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如果她真的在部队单位门口“炸了”,那不仅她的名声坏了,还会反衬出何建军的沉着冷静。 季云姝握紧拳头压住满腔怒火,一字一句咬字清楚地回:“何二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把昨天的事说清楚。昨天你站在我家门口当着邻居的面说你还要追求我,我觉得这件事不妥,但你昨天没有给我直接拒绝的机会就走了,我今天是来拒绝你的。” 何建军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云姝,这儿人多,咱们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季云姝没理他,声音反倒大了一点,“你是现役军官,我是未婚的清白姑娘,你一个大男人站在我家门口说那种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是觉得你何建军情深义重,还是觉得我季云姝朝三暮四?” 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何建军脸色变了一瞬,嘴唇抿紧了,目光闪了闪。他想打断季云姝,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她走,只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温和慢慢变成了一种压着的烦躁。 “你妈妈说我的那些话,大院里传遍了——说我占着季家闺女的位置不放,说我成分不好配不上你们家,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季云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你昨天跑来站在门口说那些话,别人会怎么看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何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攥着包的手收紧了,手背青筋凸起。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了,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但他的胸口明显在起伏,呼吸重了不少。 “云姝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还撑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僵得不像笑了,“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我清楚了。”季云姝看着他,“之前我就说清楚了,咱们不合适。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对你、对我,影响都不好。” 季云姝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但句句铿锵有力,没有给何建军再留任何余地。 旁边有同样认识季云姝的女军官听了一耳朵,点了点头:“小姝说的在理,小何啊,这事你做的确实不对,你是现役军人,做事更得注意影响。” 围观的其中一个军属也接了话:“就是就是,谈对象是两个人的事,哪能在大门口嚷嚷的。” 何建军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的目光阴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扯出个笑来:“云姝妹妹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何建军说完,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但谁都没注意到。 季云姝见事情差不多了结,正要走,旁边传来几声嘀咕。 “不就是个资本家的小姐,装什么清高。” “人家何参谋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她还端上了。” “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季云姝转过头,刚要开口,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人。 孟梨穿着一身碎花裙子,头发扎着两条辫子,眼眶红红的,一副要哭的样子。她走到季云姝面前,声音发颤,带着委屈,“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何二哥呢?” 季云姝看着她,有些意外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孟梨见季云姝不说话,声音更大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何二哥对你那么好,到现在都没结婚,就是因为重诺重情等着姐姐。你退婚他都不怪你,还愿意重新追求你,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不能理解理解他吗?你这样在单位门口堵着他说话,让别人怎么看他?”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楚楚可怜。旁边那几个刚才嘀咕的人立刻来了精神,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但孟梨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时候站出来替何建军说话,何建军肯定会感激她。何母知道了也会觉得她懂事,比季云姝强一百倍。她来大院这些天,虽然何秋霞对她和季云姝差不多,但她总觉得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季家她要得到,她更要让何家人看到她的好,看到她和季云姝不一样。 她在心里算得很清楚——季云姝闹得越厉害,她的机会就越大。 至于何建军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抓住这个能让她在大院站稳脚跟的人。何建军前途无量,嫁给他,她这辈子就是官太太了。 季云姝看着孟梨委屈巴巴给何建军申冤的样子,总算是明白了她打的什么算盘。 “孟梨,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季云姝的声音不高不低,“何建军为我付出了什么?付出了退婚以后的流言蜚语?还是付出了他站在我家门口让我难堪?你要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告诉我,我也听听。” 孟梨愣住了。她没想到季云姝会这么直接,不接她的茬,反而把球踢了回来。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孟梨的声音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气势已经没了。 季云姝正要说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孟梨同志,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季云姝抬眼望去,声音传来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裴聿风穿着一身海军军装,脊背挺得笔直,冷峻的面容好像凝了霜。 她不知道裴聿风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深深地盯着孟梨,“你才来大院几天,季云姝和何建军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围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变了。有人开始上下打量孟梨,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啊,她怎么知道的?季云姝和何建军的事是两家之间的事,外面的人知道个大概就不错了。孟梨一个刚来的,连谁是谁都没认全呢,怎么就一口一个“何二哥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她怎么知道何建军付出了什么? 孟梨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脑子转得飞快——她总不能说她是从书里看来的,也不能说她做的梦。 “我……我就是听说的……”孟梨的声音发虚。 “听谁说的?”裴聿风又问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平,但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孟梨说不出话来了。 旁边的大姐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嘀咕了一句:“这姑娘不对劲啊。” 另一个大妈也接话:“可不是嘛,才来几天啊,就跟何家的小子那么熟了?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孟梨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低下头,攥着裙角的手在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心里恨得不行——明明是来给季云姝上眼药的,怎么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我将恢复每日中午十二点更新马上就要到文案剧情啦 第13章 第13章 孟梨站在人群中间,不断回想着原书里的内容。 虽然原书没有这段剧情,但原书里的季云姝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只要有人反驳她,她就唯唯诺诺的说不话来,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据理力争甚至很快揪出她言语里的漏洞? 旁边几个大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孟梨身上,她却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何建军的方向。 别人的话她不用在意,重要的是何建军怎么想她,她不能因为这件事功亏一篑。 但何建军并未看她,好似认错般望着季云姝,唇抿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云姝瞟了孟梨一眼,见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也不再追问,转身走了。 围观的群众在这几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探究的目光在孟梨和何建军身上来回梭巡,但毕竟是单位门口影响不好,很快就散了。 孟梨硬着头皮跟何建军打了声招呼,走过去,正好对上他略带笑意的目光。若是她再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何建军的笑意里掺杂着几分阴森森的算计。 -- 这边,季云姝没走出去多远,裴聿风就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开口。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光线没那么刺眼了,但空气还是热烘烘的。 “裴大哥,今天谢谢你。”季云姝微微停下脚步,等到跟裴聿风并排,“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爸的战友从新疆寄回来了几包葡萄干,我想着你喜欢就送去你家,何姨说你不在,我才知道。”裴聿风连忙解释。 “谢谢裴大哥,也谢谢叔叔和姥姥。”季云姝对着裴聿风甜甜一笑,“每年叔叔都是给姥姥寄葡萄干,我是沾了姥姥的光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季云姝心情好,主动问了裴聿风一些海岛上的日常。裴聿风认真地回答了,季云姝听的很是羡慕。 裴聿风的驻地在琼州岛南面的一座海湾边,那里的风景很美,有山有水,海平面一望无际,盛产季云姝最爱的红鱼干等海产品。每次裴聿风提到岛上的海鲜,季云姝都在心里偷偷流口水,她可太想去一次琼州岛了! 聊到季云姝感兴趣的事,时间就过得飞快,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季家院门外。 季云姝推开院门进去,跟裴聿风道别。何秋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回来,问了一句:“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以后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季云姝接过何秋霞手里的衣服,帮忙叠起来。 何秋霞叹了口气,没再问,只让季云姝把裴聿风送来的葡萄干拿回屋去。 季云姝以为这件事终于能过去了,但她不知道的是,何建军回到家,把解放背包往桌上一摔,满脑子都是他被拒绝时周围人带着嘲讽的目光。 何母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何建军没说话,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眼睛盯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季云姝今天说的那些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何建军没忍住把桌子一扫,瓷碗被打碎在地上,绿豆汤溅出来,洒得桌上地上都是。何母吓了一跳,不敢问了。 又过了几天,季海国和孟广泽那边的手续终于办得差不多了。孟广泽和王婉如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介绍信开了又开,总算是把孟梨和季云姝的户口迁移材料凑齐了。 就在这时候,大院里开始流传一些消息。现在上面政审抓得越发严了,成分不好的家属不能享受部队的福利。季云姝不是季海国的亲生女儿,她的亲生父母是资本家,所以不能继续住在大院里,更不能享受部队的粮油、医疗和子女福利。 这些话传到了何秋霞耳朵里,她去找季海国问。季海国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有人写了举报信,递到了政治部。” 何秋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谁写的?” 季海国没回答。他不说,但何秋霞心里明白。这种事一般没人在意,谁家没个亲戚过来借住?更何况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跟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的养女,只有跟季家不对付的人才会举报这个。季海国当兵四十多年没跟人红过脸,除了前段时间退婚了的何家,还有谁这么看不惯季云姝住在大院里? 何秋霞攥着围裙的边,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让季云姝留下,可季海国这个人一辈子刚正不阿,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以权谋私。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政治部领导也发话了,他要是硬把季云姝留下来,那就是明知故犯,严重点是要受处分的! 何秋霞红了眼眶,转身进了厨房,偷偷抹眼泪。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说什么都不该搞娃娃亲这种“封建糟粕”!现在好了吧,把女儿给弄没了。 孟广泽和王婉如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招待所里收拾东西,听到季云姝必须要离开京市,王婉如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孟广泽,眼眶也红了。 “要不……”王婉如张了张嘴,“要不就让云姝跟我们回苏市吧。在苏市落了户,就能享受苏市的粮油和医疗。咱们家虽然成分不好,但好歹吃喝不愁,虽然医疗条件不比京市,好好养着应该也能慢慢养回来。孩子跟咱们回去,不会让她受苦的。” 孟广泽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第二天,两家人再次坐在了一起。 王婉如的手在腿上搓了两下,有些紧张地说:“季大哥,何大姐,我们知道你们对小姝好,但现在这个情况,孩子留在这里也受罪。不如让她跟我们回苏市,我们保证好好照顾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何秋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行”,又说不出口。她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季云姝留在大院里,没有户口,没有粮油,看个病都费劲。跟孟家回苏市,起码有吃有喝,有地方住。 季海国看了季云姝一眼:“小姝,你自己拿主意。” 季云姝坐在那里,心想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又想起梦里的那些画面——大院的人唾弃她的成分,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嘴里喊着“打倒资本家小姐”的口号。现在她的成分已经被部队大院所不容,如果真的她跟孟家回了苏市成了资本家小姐,是不是梦里后面的事情也同样会发生? 季云姝怕吃苦,更怕自己像梦里的自己一样凄惨的死去。但现实与梦境不同的是,孟广泽和王婉如对她特别好,孟云珍也对她很好,所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倒。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现在甚至连户口都要没了。 季云姝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孟梨坐在旁边,看着季云姝低头丧气的神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低着眉,一副乖巧的样子。但她心里清楚,季云姝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晚上,季云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她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用她的婚姻换取庇护她、庇护孟家的机会。 但是大院里又有哪个根正苗红的军人子弟愿意娶她这个资本家小姐呢? 季云姝想着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她一早是被何秋霞摇醒的。何秋霞说裴聿风急匆匆来找她,似乎有很要紧的事跟她说。 季云姝连忙急匆匆洗漱收拾了一下,打开季家院门,就看见裴聿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衬衣站在门口,目光低垂着似乎在想事情。 初晨的阳光照在裴聿风身上,好似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只有眉微微蹙着,似乎有些紧张。 “裴大哥,怎么啦,这么早找我?”季云姝连忙问,生怕耽误了他什么事。 “我有事想跟你说,我们换个地方聊。”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瞪得圆溜溜的眼,郑重道。 两个人一起走到大院里的健身小操场上。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杨树,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清晨的光线没那么刺眼,走到了,裴聿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抱歉地询问:“云姝妹妹,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我……我太急了,要不我们先去食堂……” 裴聿风很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季云姝越发好奇他到底要说什么,干脆直接打断:“没事的裴大哥,我不饿,你先说是什么事吧。” 裴聿风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都紧紧握成了拳。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张了张唇却又没能问出口,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话语,“云姝妹妹,我……我想问你……有没有心上人?” 季云姝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裴聿风会问这个。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黑亮的瞳不再盛着过往的冷静,反而被一种无形的担忧和心焦取代。 裴聿风是很认真地在问她这个问题。 “没有。”季云姝摇了摇头,也认真地说,“我之前就说了,没有。” 裴聿风的睫毛轻轻颤动片刻。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隐忍。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季云姝甚至感觉她在他脸上读出了懊恼、难过、甚至……有些自责的情绪? 但裴聿风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双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里面像是燃着一小簇越来越盛的火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季云姝近了一些。 “云姝妹妹,我知道这个请求现在说很突然,但是如果现在不说,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裴聿风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季云姝的眼睛,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情感变化。他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季云姝也同样看着他。 “你愿意嫁给我吗?”裴聿风原本笔直地站立着,和季云姝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上前了半步,两个人几乎是鞋尖对着鞋尖。 季云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大哥,你说什么?” 有风吹过来,把季云姝的头发吹到了她的脸上粘连着她都没有去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裴聿风的耳根红了一片,但他的目光没有躲,依然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你嫁给我,就还能留在这里,不用去苏市,也没有人敢说你的成分问题。” “云姝妹妹,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裴聿风:她不喜欢其他人也不喜欢我感谢阅读小裴可算是主动了个大的! 第14章 第14章 季云姝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她昨天夜里还在想没有人会愿意娶她这样成分不好的资本家小姐,今天,她最敬重也最仰慕的哥哥就向她伸出了援手。 “我……我……”季云姝囫囵说了两个字,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拼凑出完整的话语。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这很突然。”裴聿风等了一会儿,见季云姝还是两眼放空的失神模样,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但依然耐心解释,“就当是我的私心,我不希望你走。当然,姥姥也不舍得你走,你如果愿意嫁给我,就能留下,你留在姥姥身边,我也……更放心。” “我知道裴大哥是好意。”顿了好一会儿,季云姝才哽咽着开口,“我真的得想想,好好想想,我……我……” 季云姝觉得自己明明应该是喜悦的,裴聿风对她来说知根知底,他本人也非常优秀,如果能嫁给他,确实是她高攀了。可这也太突然了。昨天他还是那个帮她解围的、陪伴着她一起长大的冷硬大哥,今天就说要跟她结婚,还为她铺好了之后的路。 季云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急着追问。 “我先送你回去。”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动,发现掌心里全是凝结的汗珠。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听起来比平时吵。 到了季家门口,裴聿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慢慢想,我等你的答复。” 季云姝点点头,准备推门进去。 这时,裴聿风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要把她全部笼罩:“小姝,就算你不愿接受,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也还能像之前那样,可以吗?” 裴聿风的声音里多了许多的恳求和依赖:“我不是何建军,如果你不接受,我绝对不会二次打扰。”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紧锁的眉,突然很想伸出手去将它抚平,但她忍住了:“裴大哥,不要这样说,你永远是我最敬重的哥哥。” 裴聿风抿着唇点点头,目送着季云姝进去。 回到家,何秋霞正和一家人吃着早饭,看见季云姝进来,连忙给她盛了碗粥:“回来了?快坐下吃,粥快凉了。” 季云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孟梨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季云姝坐下,她放下碗,脸上挂起一副关切的表情。 “姐姐,你什么时候动身去苏市?我好帮你收拾东西。”孟梨的声音软绵绵的,听着像是真心实意,“苏市那边虽然比不上京市,但气候好,养人。姐姐身体不好,去了那边说不定能养好呢。” 她说着,看了何秋霞一眼,又补了一句:“妈你放心,姐姐去了苏市,我会经常给她写信的。” 何秋霞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没接话,却也没了胃口。 季云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看着孟梨,语气不太好:“你能不能别说了?吃着饭呢,嘴消停会儿。” 孟梨被他一说,眼眶立刻红了,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我就是关心姐姐,我又没说错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姐姐去了苏市就能跟亲生父母团聚了,这不是好事吗?苏市挺好的,有小桥流水,有园林,比京市有韵味多了,姐姐去了肯定喜欢。” 孟梨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往何秋霞心上戳刀子,京市离苏市那么远,坐火车要接近两天两夜,季云姝的身体哪能吃得消?何秋霞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强忍着没开口,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季云霆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孟梨还在继续说:“姐姐,你去了苏市要好好照顾自己。苏市的菜偏甜,你肯定吃得惯。那边的女孩子都水灵,你去了肯定受欢迎……” “孟梨。”何秋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吃饭。” 孟梨张了张嘴,看见何秋霞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季云姝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没动过。她没听孟梨在说什么,脑子里全是刚才操场边上裴聿风说的那些话。 “你愿意嫁给我吗?” 裴聿风为什么突然要向她求婚,只是因为想要留下她在大院陪着姥姥,还是因为……他喜欢她? 季云姝很快排除了后面的原因,她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自作多情。 季云姝毫不怀疑她的魅力,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向她示爱过的异性数不胜数,但季云姝觉得他们都太轻浮,根本配不上她。而且那时候她还跟何建军有婚约,自然更不会跟其他男性走的很近。 当然,就算没有婚约,她也看不上这些男人。她喜欢的是正直的、坚毅的、爱她但更有大爱的男人。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她能和对方有至少六个月以上的相处时间,从认识到婚姻至少要两年她才能决定这个人是否值得托付终生。 裴聿风虽然和她已经认识十九年了,也确实符合季云姝的以上条件,但她觉得裴聿风看她的眼神跟季云霆看她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从小到大都是那样,完全是当做妹妹一样的眼神。他要是有那个心思,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而且,从小到大他们的生活都平平淡淡的,裴聿风这几年又鲜少在家中,她跟裴聿风在一起的时间估计还没他部队里的那些女兵长,裴聿风因为什么喜欢她呢? 可要是不喜欢,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就为了帮姥姥留个人? 姥姥确实对她好,但裴聿风犯不着为了这个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吧。 季云姝想着想着,脑子里更乱了。 但她心里清楚一件事——这是她最好的选择了。嫁给裴聿风,她就不用去苏市,户口问题解决了,成分问题也解决了。裴聿风是海军军官,又是烈士子女根正苗红,跟这样的人结婚,没人敢说她的成分有问题。 至于裴聿风是不是喜欢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留下来了,不用再因为梦境担惊受怕。 季云姝最终下定决心。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何秋霞:“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何秋霞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裴大哥今天早上来找我,”季云姝踟蹰着开口说,“他……他跟我求婚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何秋霞愣住了,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她放下碗,不可置信地看着季云姝:“你说什么?小裴?裴聿风?” “嗯。”季云姝点点头,也知道这件事对他们冲击很大,“我想答应他。” 听到这话,原本并不算吃惊的季云霆反倒是微微露出些诧异的神色。他皱着眉开口:“小姝,这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你要想好。” “我知道,我想好了。从小到大裴大哥都对我很好,我要是嫁给他,他肯定会对我更好。”季云姝是在安慰何秋霞和季云霆,也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她相信裴聿风的为人,他能提出结婚的请求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最好,所以季云姝确实不担心她的婚后生活。 孟梨听到季云姝如此坚定地选择,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但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怎么都藏不住。 原书里的裴聿风可是个短命鬼,年纪轻轻就牺牲在了海岛上,连个后都没留下。季云姝嫁给他过不了几年就要守寡,她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敢嫁。 孟梨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借着碗沿挡住了嘴角的笑。 但她的嘴没闲着,声音还是那副软绵绵的关心样子:“姐姐真聪明,搬到裴家去,就还能住在大院里了。只可惜裴大哥是在海岛当兵,他的军籍也就落在了驻地岛上,就是不知道姐姐嫁给他了还能不能加入京市户口,就算不行,裴大哥也会主动申请让姐姐留下吧?” 季云姝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没打算留在京市,我去随军。” 何秋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随军?”何秋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琼州岛那边一年四季都热,还常有台风、暴雨,你怎么受得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去了那边怎么办?小姝,你可不能犯糊涂。” “妈,我……” 季云姝的话还没说完,季云霆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季云姝,郑重地问她:“你确定你要去随军?裴聿风这人人品是可以,但你从小就是个吃不了苦的,琼州岛那么远,你确定你要去陪他?你要是真的决定了,我支持你。” 何秋霞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季云霆不说了,但他看季云姝的目光里是愿意为她托底的坚定。 孟梨放下碗,叹了口气,一副替季云姝操心的样子:“姐姐,裴大哥那个人看着是不错,但他常年在海岛上,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你嫁过去,一个人住在岛上,人生地不熟的,多苦啊。” 季云姝没理她。她站起来,擦了擦嘴,走到门口,穿鞋。 “小姝,你去哪儿?”何秋霞连忙追问。 “我去找裴大哥。”季云姝说完,推门出去跑着奔向了裴家。 季云姝决定以后,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急切过。 琼州岛苦又如何,再苦能苦得过梦里的批斗吗?在她的梦里琼州岛因为距离京市较远,大运动的影响就没有那么大,说不定真的能帮她保全孟家。 只是这样,就显得她在利用裴聿风一样。 那就婚后力所能及地好好对他吧,季云姝想。 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地上的土路发白。她跑到了裴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立刻敲响了大门。 门很快开了。裴聿风站在门口,看见季云姝脸上的汗水和通红的脸颊,愣怔片刻。 “云姝妹妹?”裴聿风侧身让她进来。 季云姝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他。 太阳照在她脸上有点晃眼,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裴聿风,对他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意:“裴聿风同志,你们海岛还缺随军家属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文案环节送入洞房下一本《年代文恶毒女配看见弹幕后》求求收藏~叶锦婳十八岁生日当天撞到脑袋,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好几行奇怪文字上面说她旁边摔断腿晕过去的是原书男主蒋遇泽,她救了男主以后挟恩图报逼婚得到了城里户口。婚后蒋遇泽对她十分冷淡,她耐不住寂寞跟渣男私奔被骗身骗心,最后下场凄惨叶锦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男人转身就走,弹幕瞬间刷满问号:【???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叶锦婳这才明白她原来活在一本书里她是原书男主的恶毒前妻,女主则是她异父异母的白莲花继妹,她和渣男私奔被抛弃后温柔继妹逐渐走进男主心里,两人终成神仙眷侣叶锦婳才不想伺候原书男女主,她撕了烂剧本,拿着母亲的遗物,直接找上了那门被继母藏起来的婚事男方是驻岛军官陆闻崖,也是弹幕口中全书最优秀的男人弹幕都说陆闻崖一生只为祖国无心情爱,等着看她笑话:【恶毒女配肯定会被赶回来!】结果等着等着,等到了陆闻崖把叶锦婳堵在墙角,眼神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叶锦婳,结婚报告已经批了,明天我就来娶你。”弹幕:【???说好的不婚主义呢?】后来,全岛都知道陆团长宠媳妇宠得没边弹幕酸溜溜:【陆闻崖肯定不行,叶锦婳这么排斥同房,一看就没得到满足。】直到叶锦婳三年抱俩,暧昧的对话所有人都能听见——“今天已经五次了,真的不行了,唔……”“乖,我抱你,腿抬起来……”弹幕彻底跪了:【求求你们别秀了,我脸疼!!】*正直冷硬难追军官x精致利己绝色美人*女追男,但男先动心,1v1,sc,he*女主最爱自己,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介意慎入 第15章 第15章 “小姝, 你怎么……”裴聿风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季云姝的眼睛,但只能从她俏皮的目光中读出坚定与认真。 裴聿风以为季云姝就算答应,也会选择留在大院里。他说让季云姝帮着照看姥姥其实是他为这段婚姻找的一个借口, 他只是希望季云姝能不那么排斥他的求婚,但他没想到季云姝会主动提出嫁他随军。 “你想好了?”裴聿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与挽留,“海岛其实很苦,一年四季都热, 台风来了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冬天很潮,回南天地板上都是湿的,夏天蚊虫多,吃的东西也简单, 没有京市这么齐全。” 季云姝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想好了。我既然决定嫁给你,就要跟你同甘共苦。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在季云姝的梦里,裴聿风就是因为孤家寡人没有后顾之忧导致的英年早逝。那天,他是替一个妻子怀孕的战友出海,后来遇到海上大浪为了救队友牺牲。 季云姝一直在想,如果她嫁给裴聿风跟着他去了海岛, 是不是能像一条无形的线牵连着他。这样的话, 或许他就不会牺牲了。 裴聿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抿,眼睛里的那簇火烧得更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真的愿意?” “真的。”季云姝点点头,“我季云姝决定的事,绝对不会反悔。” “谢谢你, 小姝。”裴聿风突然上前一步,很想把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但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季云姝的手腕,“我们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姥姥。”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季云姝光滑细腻的皮肤,两个人皆是一愣。季云姝很少有与男性这么亲密的时候,天气又热得很,很快她就觉得被裴聿风握住的地方渗出许多汗渍来。 她知道裴聿风清醒且克制,他或许是想握住她的手,但最后还是只停留在了她的腕骨上。她动了动手腕,似乎不太舒服,裴聿风就连忙放开了手。 但下一瞬,季云姝纤细的手指就穿过了裴聿风的指缝,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他们掌心贴着掌心,季云姝的指尖轻扣在裴聿风的手背上。 裴聿风一时间似是没反应过来,甚至都忘了与她十指紧扣,五根手指依然直挺挺地张开着。 季云姝看着有点呆愣了的裴聿风,“噗”地笑出声:“裴大哥,我们去告诉姥姥这个好消息吧!” 听到季云姝银铃般的笑声,裴聿风这才反应过来,他也同样扣紧了手指,将季云姝的手掌牢牢地包裹在掌心。 季云姝没看到的地方,裴聿风的耳根红了个透彻。 季云姝跟着他进了小楼。姥姥正坐在厨房的外面择菜,看见季云姝进来,笑着招手:“小姝来了?快过来坐。” 裴聿风走到姥姥跟前,抬起两个人紧扣的双手:“姥姥,我向小姝求婚了,她答应了。” 姥姥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看裴聿风,又看看季云姝,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小姝结婚了。”裴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姥姥前几天还在操心裴聿风是个闷葫芦不会追小姝,今天他就已经求婚成功了,巨大的喜悦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声音发抖:“真的?小姝,你愿意嫁给我们家阿风?” 季云姝点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姥姥,我愿意。” 姥姥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松开季云姝的手,转身就往楼上的卧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嘴里念叨着:“等等,等等,我给你们拿东西。” 季云姝和裴聿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姥姥要拿什么。 不一会儿,姥姥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她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虽然样式老了点,但金子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当年我嫁人时候的陪嫁,存了几十年了,就等着给孙媳妇。”姥姥把金镯子塞到季云姝手里,又把那几张票递给她,“这是自行车票、手表票还有一些粮票布票,我一直攒着,就等着阿风结婚的时候给用。你们拿着,结婚一定要有手表和自行车,缝纫机……缝纫机票我再想想办法,我知道邱政委那里肯定有,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不,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姥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说一边在家里来回踱步,生怕缝纫机票少了,季云姝就不愿意嫁了。 “姥姥,姥姥,我们不需要这个,你不要急。”季云姝连忙拉住了就要去翻电话本的姥姥,“我和裴大哥要去海岛,现在买了,也不好带过去。” “那票你留着,上了岛再买。”姥姥不由分说,“拿着布票明几个就去扯几匹新的,要红的,结婚穿,姥姥给你们做,喜庆!” 季云姝捧着金镯子和票,手都在抖。她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有多金贵,姥姥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却把这些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都给了她。 “姥姥,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季云姝想推回去。 姥姥按住她的手,非常坚持:“你必须拿着,你不拿着,我睡不着觉。” 季云姝的眼眶也红了,她看了一眼裴聿风。裴聿风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拿着。 姥姥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光顾着高兴了,忘了正事了。阿风,你该先去小姝家里见见她爸妈。你都没告诉小姝的爸妈就要跟她结婚,这不行,必须要让你季叔何姨同意了,这是规矩,不能乱。” 裴聿风点头:“我正想说这个。” 姥姥转身就要往外走:“你这个闷葫芦,我怎么放得下心,算了,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 姥姥说完,觉得空着手去不好,看到家里还有裴聿风刚领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切的大西瓜,连忙让裴聿风装上。之后,姥姥又精挑细选了二十个鸡蛋用网兜包好,也一并提着当礼物了。 季云姝一直在说不用,但姥姥说这是必须的,季云姝就只能乖乖扶住姥姥的胳膊,陪着她。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往季家走。 何秋霞正在厨房里收拾,听见敲门声出来一看,姥姥走在最前面,裴聿风跟在后面,季云姝扶着姥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姥姥笑眯眯的,裴聿风一脸郑重。 “何丫头,”姥姥叫了何秋霞一声,“我来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家聿风,想娶你们家小姝,小姝也答应了,我觉得必须要跟你们见个面,咱们可以商量商量这个事?” “姥姥,您把我和老季叫过去就行,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何秋霞虽然已经从季云姝嘴里听说了,但姥姥亲自上门来说,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她连忙把姥姥请进屋,又让人去叫季海国回来,顺便通知了还在招待所的孟广泽和王婉如。 “应该的,我孙子要求娶小姝,怎么也该是我们家上门。”姥姥在何秋霞的搀扶下坐下。 不到半个小时,两家人就坐齐了。 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季海国坐在姥姥旁边给她端茶倒水,何秋霞坐在他旁边。孟广泽和王婉如坐在对面,孟云珍也来了,坐在王婉如旁边。季云霆靠在门口,没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听着。孟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聿风站在姥姥身后,季云姝则坐在何秋霞和姥姥中间,被两边的长辈夹着,有点莫名的不自在。 姥姥先开了口,把来意说清楚了。裴聿风想娶季云姝,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婚事。 何秋霞听完,立刻开口:“小裴是我和老季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什么样我们都清楚。他人品好,靠得住,把小姝交给他,我放心。” 她顿了顿,还是想再劝劝姥姥让她把小姝留下来:“但是小姝说要跟他去随军,那个地方那么远,又热又潮,还有台风。小姝身体不好,我实在是不放心。” 王婉如也接话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何大姐说得对。小姝身子骨弱,从小就贫血,胃也不好。琼州岛那边医疗条件跟不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姝留在大院里?聿风要是想她了,休假回来看也是一样的。” 裴聿风没先说话,而是转向了季云姝。 季云姝站起来,看着何秋霞和王婉如的眼睛,语气非常坚定:“妈,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既然决定嫁给裴大哥,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岛上吃苦。我去陪他,两个人在一起,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季云姝没说出口的是,她既然已经决定嫁给裴聿风,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牺牲。她跟着裴聿风去随军也可以看着他,万一……万一就能错开裴聿风的死劫,让他不再英年早逝了呢? 何秋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没再说什么。 王婉如也哭了,但她看了季云姝一眼,又看了裴聿风一眼,最后点了头。 姥姥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等两个当妈的都不说话了,她才开口:“何丫头,王丫头,你们放心。聿风这孩子不会让小姝吃苦的。他要敢让小姝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裴聿风这时候也上前一步,手指并拢做起誓状:“何姨,孟姨,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姝,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边的家长都没再反对了。 当天下午,裴聿风就去给海岛发了电报打了结婚申请报告。孟广泽也没闲着,他找季海国开了介绍信,又给苏市发了电报,让大儿子孟崇文和他对象甘棠尽快到京市来参加季云姝的婚礼。 “多带点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过来。”孟广泽在电报里特意加了一句,“给你妹妹添置东西,季家能给的,咱们也不能少了。” 季云姝不知道这些事。第二天一早,孟云珍来找她,说要带她去银行开户。 “开户?”季云姝愣了一下,“开什么户?” 孟云珍笑了笑,没多解释,拉着她就走。 到了银行,孟云珍帮她填了表,开了个存折。季云姝看着存折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几个字,还没反应过来,孟云珍从兜里掏出一张汇款单,递给了柜台里的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存折上打出了一行数字。 季云姝接过来一看,完全呆住了。 ——整整两千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预收《真公主穿到八零香江后》,评论区公告有直达链接,求求收藏!盛昭宁穿到八零年代的香江后,哭得很惨她是大晟朝最受宠的小公主,住的是凤鸾殿,穿的是云锦裳,吃的是御膳房。一朝穿越,凤冠没了,宫殿没了,仆从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天降的“驸马”这驸马穷得叮当响,住的笼屋还没她以前的净房大,吃的叉烧饭油得她直掉眼泪。唯一的好处是——他长得怪好看的谢凌云穿到八零香江那天,也很崩溃他是白手起家的上市公司总裁,刚敲完钟就穿越成了个底层混混,负债三万,住笼屋,还多了个“老婆”这老婆娇气得要命,这不行那不行,天天哭哭啼啼不让他走。最离谱的是——她一哭,他心口就疼,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似的谢凌云穿越前没谈过恋爱,更没养过公主但他发现,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不哭。不哭的时候,她还怪可爱的于是,他开始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事业——赚钱,以及养公主后来,香江的人都知道,那位白手起家的谢老板,家里供着一位“真公主”公主住在半山园林,喝的是御前红袍,据说娇气的要几十个人一起伺候但只一个电话,已经是香江商业大亨的谢老板就会一掷千金,为她拍下价值几个亿的稀世珍宝而他,甘之如饴【小剧场】“驸马,本宫要那个青花瓷。”“买。”“驸马,本宫要住大房子。”“建。”“驸马,本宫要你陪。”“……我在开会。”“呜……”“我马上回来。”*白手起家的商业巨佬x没吃过苦的哭包娇气公主*先婚后爱,1v1,双处双初恋,he*男主穿越前28岁,女主穿越前16岁;男主穿越后20岁,女主穿越后16岁,男女主感情线发生在女主生理18岁成年以及心理年龄成熟后*八零年代香江法定婚龄是16岁 第16章 第16章 季云姝揉了揉眼睛, 又数了一遍。没错,就是整整两千块!她长这么大,见过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这是给我的?”季云姝的声音都变了。 孟云珍笑着说:“爸妈给的。他们说你要去海岛, 又是新婚夫妻,要添置的东西肯定很多,让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手里有钱才不慌。” 季云姝捧着存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孟家有钱,但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两千块!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两千块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了。 “太多了……”季云姝下意识还是推拒, “我不能要。” “拿着。”孟云珍拍了拍她的手,“爸妈说了,这是他们应该给你的,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如果给你的还没有季叔和何姨多,他们心里过意不去。而且,我们家也没别的能给你了……” 孟云珍说着,轻叹一声。 成分终究是孟家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而且还会影响到她。季云姝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们一家, 没有唾弃他们的身份,也没有哀怨自己从“云端”跌落,孟云珍自然也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照顾这个妹妹。 季云姝红了眼眶,她一把抱住了孟云珍。孟家人待她真的很好,哪怕他们才刚相认,孟家就愿意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给她, 他们是真的完全把她当做家人。 季云姝看着眼前的这个年年成绩都是第一但因为成分在学校经常碰壁的优秀大姐,暗暗下决心一定要保住孟家的每一个人。 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家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大运动”里被打倒。 回到家,孟广泽和王婉如又把季云姝叫了过去。王婉如小心翼翼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张手表票塞到季云姝手里。 “小姝,这个你也拿着。你出嫁,爸妈没别的什么能给你,思来想去正好手里还有一张手表票,你去商场看看喜欢哪款,买下来。你在海岛上肯定需要看时间,那边偏,手表牌子肯定不如首都齐全。”王婉如说,“大件的东西……肯定不能全让裴家准备,你们结婚匆忙,妈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季云姝看着那手表票,又看了看王婉如和孟广泽的脸。他们二人的鬓角已经白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王婉如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怜爱与认真,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季云姝知道他们是怕裴聿风因为她的成分看低她,所以拼命地给她塞东西,让她手里有钱,有底气。 季云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接过那张手表票,使劲点了点头:“谢谢爸、妈,你们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孟梨从门缝里看见了王婉如递手表票的那一幕。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紧,坐在床边,胸口堵得厉害。 那可是孟家现在仅有的一张手表票! 她在孟家两年了,去年跟王婉如说要换块新手表,王婉如说孟云珍这么多年、到了大学都没有买手表,这个手表票是要留给孟云珍以后嫁人用的。她当时虽然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孟云珍是亲生的,她不是。 可现在呢?孟云珍没嫁人,手表票先给了季云姝! 孟梨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戴了两年、表盘已经有些划痕的手表。 她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来气。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冲出去跟孟广泽和王婉如吵。她现在还没完全把户口迁回来,还得靠着孟家。再说了,季云姝马上就要去海岛了。 孟梨想到这儿,嘴角又翘了起来。 琼州岛——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四季热得要命,台风来了能把房顶掀翻。季云姝那个娇生惯养的身子去了能受得了?裴聿风又是个常年在海上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季云姝一个人待在岛上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她不是要随军吗?随吧,随了才好呢。 孟梨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温柔柔的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裴聿风和季云姝要结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院。 消息是从大院的报房传出去的,裴聿风打结婚报告时先是被通信兵恭喜了,然后事情逐渐传到了其他的几个部门,最后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季海国忙着给季云姝准备政审的这段时间,大院里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打听过了。有人是真心的恭喜,有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人嘴上说着“恭喜恭喜”,眼睛里全是打量。 “季家的闺女,跟裴家的那个,她命倒是好哟,不是准备走了嘛,怎么又要结婚啦?” “估计是成分不好不想离开大院呗,不过她也是不一般,还愿意随军去琼州岛!” “琼州岛?那可是个苦地方啊。季家那养闺女娇生惯养的,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啊,她那个成分,能嫁给裴聿风就不错了。裴聿风可是烈士子弟,根正苗红,人家不嫌弃她就不错了。” 这些话传到何秋霞耳朵里,她气得手都在抖,但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想通了,季云姝要走,她就让她走得体面,走得风光。 所以她一定要让季云姝的婚前政审报告写的漂漂亮亮,挑不出一丝毛病! 政审材料送到政治部那天,何秋霞督促季海国亲自去了一趟。 季云姝的报告是季海国亲手写的,他如实如据地写了季云姝生活在季家十九年的点点滴滴、以及她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人生节点。 季云姝在季家长大,她的思想与为人处世之道都与季家人高度一致,身上也确实没有资产阶级的那种奢靡之风。季海国把材料递上去后对政治部领导诚恳地说:“云姝是我养大的孩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品行端正,思想进步。她跟聿风的事我愿意担保,我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就希望孩子能顺顺利利高高兴兴地结婚。” 政治部的领导看了他一眼,没为难他。季海国在部队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开过口,这是他第一次求人,全是慈父之心。 “老季,你的为人我们都知道。”领导把材料收下了,“这事我们会联系琼州岛那边。” 季海国点点头,叹了声走了。 一周后,琼州岛那边的回信终于到了。 裴聿风从通信科拿到电报,只看了第一行,就迫不及待地往季家走。他进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季家人在吃午饭。 “岛上来电报了。”裴聿风把电报递给季云姝,“领导批准了。” 电报上还写了领导又给裴聿风多批了十天的假期让他好好结婚,以及他可以带新婚妻子上岛。等裴聿风回到岛上,就给他提副团,季云姝的情况也符合随军条件,可以办理随军手续。 这就说明季云姝的政审通过了,她的身份也不会影响裴聿风的升迁。 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电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孟广泽和王婉如也在,王婉如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孟广泽坐在旁边,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一家人商量着,等明天一早就让裴聿风和季云姝拿着结婚报告和户口本去民政办登记。婚礼定在大家休假的周末,仪式一切从简,请证婚人证婚、在主席像前宣誓,以及请熟悉的邻里吃点喜糖就行。 孟梨也坐在桌前,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姐姐”,但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吃进去。 副团级干部…… 裴聿风才二十四岁,就要提副团了。 孟梨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很快拉上去。 没关系,裴聿风再能干也是个短命鬼。原书里他死的时候家里就剩下个老太婆,老太婆也很快就没了。季云姝嫁给他,风光不了几年。 孟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企图把自己心里的刚刚的那些不爽压下去。 当天下午,裴聿风就带着季云姝去买手表。 两个人出了大院,坐了三站公交车,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走进去,季云姝抓着斜挎包的手还有些颤抖。 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和裴聿风单独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好像一切都变了。 裴聿风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季云姝走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她以前也见过裴聿风露手腕的样子,他在大院小操场打篮球的时候,骑自行车的时候,替她拎东西的时候……可那时候她心里坦荡,看就看了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倒好,光是瞥见那一小截皮肤,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边。”裴聿风看了眼商场的路标,侧过身为季云姝指路。 拐角的时候两个人靠的更近了一些,季云姝一下子闻到裴聿风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道。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大院里家家户户用的都是同一种肥皂,可偏偏他身上的这个味道让她的耳根隐隐发烫。 季云姝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不就是身份从哥哥变成了未婚夫,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就这么忐忑不安? 季云姝又偷瞄了裴聿风一眼,发现他面不改色,并没有因为确定了要结婚就像她一样胡思乱想,连忙也止住了思绪。 很快两人就到了手表柜台前。 手表柜台的玻璃柜里摆着好几排手表,有上海的,有天津的,还有进口的。季云姝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目光在一块白色表盘的上海牌手表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旁边一块东风牌的小表盘手表上。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笑盈盈地迎上来:“同志,想看看手表?是给对象买的?” 季云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还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裴聿风倒是坦荡得很,直接点了下头,声音平静:“嗯,结婚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几个字落在季云姝耳朵里就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簇烟花,砰的一声,让她一瞬间就接受了身份的转变。 “对,我们买两块,结婚用。”季云姝也坦坦荡荡地说。 作者有话说: 开始婚前婚后暧昧小裴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第17章 第17章 售货员看两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能一下子拿出来两张手表票那可不容易,连忙给他俩介绍各品牌款式。 “这块多少钱?”季云姝指着东风牌那块小表盘问。 售货员当即报了价:“九十元。” 季云姝在心里算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块上海牌白色表盘的, 沉思着。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那块白色表盘的:“那块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拿出来,裴聿风了接过来,“小姝, 伸手。” 季云姝乖乖伸出手,裴聿风直接就将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两人的手靠得这样近,季云姝这才发现其实她和裴聿风也还是有一点点肤色差的,她白得晃眼, 裴聿风的手则更趋近于小麦的颜色。 随着卡扣轻轻一声扣上,裴聿风很快将手抽离了季云姝的手腕。表盘不大不小,白色的底衬得她的手腕更白了。 季云姝轻轻抚摸着表盘,心里却依然想着刚刚裴聿风低头为她戴手表时专注的神色。她的手腕随意转了几下,心里十分满意,嘴上却说:“还行吧。” 裴聿风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转头对售货员说:“就这块,有同款的男士表吗?” “有的有的, 男款是一百二十块, 女款是一百一十块。”售货员连忙将男款也拿出来。 同样设计的白金色手表,指针和时间刻度都是金色的,只不过女款表比男款小一圈。 裴聿风拿出钱和手表票,示意季云姝直接给手表票就行,但季云姝却依然自己掏了买手表的钱:“这是……孟家的爸妈给我的,我得自己买。” 裴聿风知道孟家父母是好意, 就没坚持,盘算着等下次遇到会出差去苏联的战友让他帮忙给季云姝带一块进口手表回来。 售货员麻利地开了单,收了钱和票:“两位是想直接戴着,还是收起来带走?” “直接戴上吧。”季云姝也眼馋手表好久了,如今终于有了她的第一块手表,自然想赶紧用上。 “我帮你戴。”裴聿风低下头,把表带绕过她的手腕,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一瞬间,季云姝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酥麻的感觉顺着血管一路窜上来,让她骤然瞪大了眼睛。她的手腕一直悬在那里,裴聿风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都没放下来。 这时,裴聿风也伸出手。 他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读懂了他这是在示意她为他戴上手表。 季云姝抿了抿唇,将刚刚心里的那点特殊的感觉压下去,规规矩矩地拿起男款的手表按开卡扣。 裴聿风的手指很长,手掌也很大,腕表穿过手掌落在他的腕关节上,跳动的指针好似季云姝此时忐忑的心情。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没有系的扣子下,露出的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季云姝还是第一次知道。 季云姝将卡扣扣好,尽量没有挨着裴聿风的手腕皮肤,然后将手表的位置挪正。 季云姝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像有人在胸膛里敲鼓。她害怕裴聿风也能听见,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聿风看出了季云姝没来由的抗拒,心下酸涩。但他依旧是那般沉着冷静的样子,还抬起手,少有的对季云姝开了个玩笑:“谢谢,很好看。” 一旁的售货员阿姨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一脸过来人的了然:“小姑娘害羞呢。这块表戴着多好看呐,衬得手腕子又白又细。你们小两口挑结婚的东西是要戴一辈子的,可不得好看嘛!” 一辈子。 季云姝听到这三个字,心跳又乱了节奏。她偷偷抬起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去看裴聿风的表情。 他正在低头看表,似乎没在意售货员说的话,但季云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好像也红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云姝忽然就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 原来裴大哥也会紧张,原来他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波澜不惊。 这个发现让季云姝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剧烈起伏的心情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她微微转了转手腕,让那块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是挺好看的。” 裴聿风微微讶异地看着季云姝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季云姝已经牵起了他那只戴着手表的左手:“裴大哥,我们快去买点心吧!” 何秋霞说领证当天一定要吃喜字红豆饼和枣泥糕,寓意着长长久久早生贵子。虽然季云姝不是很在乎这个,但何秋霞要求她必须买了带回来,她自然会听妈妈的话。 而这边,柔荑触碰着手指与掌心,裴聿风只觉得呼吸一滞,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但看着季云姝灿若桃花的笑靥,他立刻点点头,只由她牵着走了。 买完糕点从百货大楼出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裴聿风提着东西,季云姝空着手,走路的时候就总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新表。每次季云姝看完就赶紧把手放下来,像是怕被裴聿风发现她在臭美。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脚步一直跟着季云姝的节奏,目光好似一直落在前面。但季云姝每次低头看表的时候,他的余光就跟过去了,她把手放下来,他的目光又收回去。 “还缺什么?”裴聿风问。 季云姝想了想:“还得买喜糖,大院里那么多邻居,每家都得送到,我爸妈那边亲戚不多,但熟悉的也得给人留着……主要是孟家那边不知道是什么习惯,哦对了,咱们是不是也得带一些去岛上分给你的战友和领导?” 季云姝说着说着,眉头皱了起来。以前在大院里这些人情往来的事都是何秋霞操办的,她从来没想过结婚要准备这么多东西。谁家送多少,什么糖什么价,她一概不知道。季云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拿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小动作收进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喜糖的事我来办。”裴聿风说,“大院里的干部和家属每人一盒杂拌水果糖就行,季叔和何姨家的亲戚再添点龙凤喜糖。再给孟家亲戚买点红虾酥糖,我听说南方那边喜欢这个,应该不会出错。至于我的领导和战友……上岛要带的东西多,到了岛上的供销社给他们买点就行,不必特意带去。” 季云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裴聿风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眼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季云姝问。 裴聿风并不想说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只说:“战友结婚的时候被送过喜糖,还算有点经验,你喜欢的大白兔奶糖一会儿也买一盒子?” “好啊好啊。”季云姝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她发现裴聿风的每一句都说在她心坎上,把她没想到的事一件一件地都安排好了。 两个人当即去了副食店。裴聿风跟售货员说了品种和数量,售货员拿了个大纸箱,把糖一包一包地称好、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去。季云姝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坐在那撑着脑袋看裴聿风。 裴聿风的手指很长,包糖纸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不像他平时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那么冷硬。 她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裴聿风付了钱,把纸箱抱起来。箱子不小,他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扶着边,抱得很稳当。季云姝说帮他拿着刚买的一两盒糕点,他说不用,不沉。季云姝又说了一遍他都没让,她就没再说了,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抱箱子的姿势。 第二天就是登记的日子。 一大早季云姝就被何秋霞叫起来了,何秋霞给她煮了碗红糖鸡蛋,看着她吃完,又帮她梳了梳头发。季云姝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她把辫梢拢了拢,又拽了拽衣角,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哪里不太够。 何秋霞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一下:“行了,好看得很,把喜糕吃了就去吧。” 季云姝脸微微红了一下,三两口把喜字红豆饼吃完,拿起包出了门。 裴聿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身正式的海军军装,身姿挺拔,站得笔直。他垂下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个人的材料。 季云姝出来的时候,裴聿风的眼睛明显亮起来:“走吧。” “裴大哥,昨天买的喜糕早上吃了吗?”季云姝问。 “嗯,吃了。”虽然只是简单普通的问答,裴聿风却觉得自己好像在被火炙烤着,背后都出了不少汗。 两个人出了大院,坐公交车去民政办。车上人不多,季云姝坐在靠窗的位置,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季云姝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余光看见裴聿风看了她一眼。 一路上裴聿风没怎么说话,季云姝顺着目光看去,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一直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都在用力。他的膝盖并拢着,坐得比平时还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季云姝忍不住笑了一下:“裴大哥,你紧张?” 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声音有点干:“不紧张。” 他说不紧张,但季云姝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弯着,没有收回来。 到了民政办,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新人了。季云姝和裴聿风也连忙加入进排队的队伍里。 季云姝站得端端正正的,脸上带着笑,落落大方地回应着前后人的招呼。旁边一个大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聿风,笑着说:“你们俩是来登记的?长得真好看,郎才女貌。” 季云姝笑着说了声谢谢,余光看见裴聿风的耳朵尖红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站姿比平时更直了,下巴微微抬着,表情还是冷峻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民政办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眼镜,她接过裴聿风递过来的材料,一张一张地翻看。 “材料挺全的。”大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季云姝、裴聿风是吧,请坐。” “是。”裴聿风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回答首长的问话。 大姐又问:“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 裴聿风脱口而出:“是。” 季云姝也点了点头:“是自愿的。” 话音刚落,裴聿风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季云姝垂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她。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但不仔细看其实不出来。 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裴聿风的手是淡小麦色的,她的手是白的,两只手放在一起竟然还挺和谐。 季云姝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太阳晒熟了似的。 但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动,就那么让裴聿风握着了。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又问了一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又怎么恋爱的?恋爱经过要说一下,这是固定流程,我们了解完才能给你们登记。不要着急,可以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这本感情线人前会比宝意和青山的要克制一些,很青涩的小情侣婚后就是大操大干了~ 第18章 第18章 恋爱经过?! 季云姝瞪大了眼睛, 他们两个是没有恋爱直接决定结婚的,这可怎么说? 裴聿风握着季云姝的手紧了一下,看到季云姝的手指被捏红了又连忙松了些许, 但没放开。 他先开口:“我们从小就认识,住一个大院,她是隔壁季叔家的闺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 裴聿风顿了一下, 他温柔地看着季云姝的侧脸,像是陷入了两个人的回忆里。 “她小时候就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姑娘,总是扎两个小辫子, 穿着简单花裙子,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跳皮筋。后来她长大了,不跳皮筋了,开始读书,她的成绩很好,大院里的人都夸她。” 季云姝听着他说这些事,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没想到裴聿风记得这么清楚,有些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像是心里记了很久。 “长大以后,我一直在外面当兵,回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回来,我都会去看看她。”裴聿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妹妹,我们之间……没有介绍人,也可以说介绍人是身边的每一个人,当我认定她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有她了,所以我们逐渐走到了一起,我向她求婚,她就答应了。” 季云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聿风的侧脸,他的耳根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好像在跟工作人员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季云姝知道裴聿风这是在编恋爱经过。登记的时候总得说点什么,总不能说“她是为了留在大院才嫁给我的”。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编撰的。 他们之间哪是水到渠成的“走到一起”,是她想拥有一个能庇护她的家庭与婚姻,而他愿意托起她,帮助她。 季云姝抿了一下嘴唇,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裴大哥从小就对我很好,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喊他哥哥,他也是我亲哥哥的好友。长大以后,裴大哥去了海岛参军,我时常想念他,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嫁给他。他每次探亲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贝壳、海螺、鱼干、水果……有什么带什么。我很喜欢吃葡萄,他会一颗一颗把葡萄皮剥开给我吃;我小时候有一次摔伤了,也是他背着我跑去医院救治,他……他一直很照顾我。” 季云姝说着说着,眼眶有点酸,但却依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一直很仰慕他,他非常优秀,我很幸运能跟他在一起,我这辈子也认定他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裴聿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掌心在发烫,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底下全是热的。 裴聿风的脊背僵直了些许,他没想到季云姝会这样说他,下巴微微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压住,没压住,又翘了起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笑着摇了摇头,在表格上写下两行字,“行,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容易,我看没什么问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成为革命伴侣,就要有相互扶持、互相包容的意识。不过我看你们俩认识这么久了,应该也已经习惯彼此了吧!祝你们新婚快乐。” 她拿出两张结婚证,在上面写了名字,盖了章,递过来。 “谢谢同志。”季云姝接过,鼻尖还是红的。 现在她和裴大哥已经是夫妻了,就这么快,就这么……简单。 裴聿风也接过另一本。他盯着结婚证上下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了手写的结婚日期上。 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二日。 他出门那天看过日历,虽然现在不兴封建糟粕的时辰宜忌,但他却悄悄看过,今日宜新婚。 裴聿风认真将结婚证收在军装胸口的口袋里,对工作人员道谢后,跟季云姝一起出去了。 从两个人进门到拿到结婚证不到半小时,民政办前前后后来来往往的新人越来越多。季云姝看着大多数的新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幸福,也情不自禁看了裴聿风好几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早上的阳光。 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风吹过来,把季云姝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拨,但裴聿风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用修长的手指把她被风吹乱的辫梢轻轻拢了拢。不经意间,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肩膀,但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站在阴凉处等车,季云姝脑海里还是裴聿风刚刚在工作人员面前说的那些话。她从来没想过裴聿风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语,其实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恋爱过,但她想找个话题跟他聊聊天:“裴大哥,你刚刚在工作同志面前编得还挺像。” “不是编的。”裴聿风下意识说。但他看到季云姝突然变幻的、略有些诧异的神色,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原本直白的、想要倾诉的目光也被狭长的睫毛遮住,“向你求婚不是我一时冲动。” 季云姝了然地点点头,半真半假的话才显得更真,她也是这样告诉那位工作人员的。 但不知道为何,无论裴聿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的心还是快要跳出嗓子眼儿。她想伸出手这颗蠢蠢欲动的心压下去,连忙岔开话题,“你记性真好,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刚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现编的呢,后来想想好像真的有……” 一瞬间,裴聿风的神色黯然了许多,但季云姝没发现。 “这是应该的。”裴聿风不愿再看季云姝的眼睛,怕从她干净的目光里读出什么残忍的天真来。 就在这时,公交车到了。 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最后,季云姝还沉浸在刚拿到结婚证的怅然里。季云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她和裴聿风的名字,盖着红红的章。她的手指在名字上轻轻摸了一下,纸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她觉得那行手写的字体好像凸起来了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聿风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季云姝的神色,看到她一点也不排斥这段婚姻,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两个人拿着结婚证回到家,何秋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进门,连忙问:“领完证了?” 季云姝把结婚证递过去,何秋霞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又红了。她把结婚证还给季云姝:“领了好,领了好。” 孟梨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新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但眼睛一直往季云姝手里的结婚证上瞟。 “姐姐,恭喜你。”孟梨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季云姝的胳膊,“那你是今天就搬去裴大哥家,还是等办完婚礼再搬?” 季云姝微微皱起眉看她。按这个年代的习惯,办了婚礼以后女方才能搬到男方家住,孟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何秋霞也听见了,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急什么?婚礼还没办呢,哪有现在就搬的。” 孟梨笑了笑,声音软绵绵的:“妈,我就是问问,姐姐不是要去海岛随军吗?姐夫的假期马上要结束了,时间紧,早点搬过去也好收拾东西嘛。” “这是我和小姝的事情,孟小姐有些逾矩了。”裴聿风冷硬地回。 孟梨自讨了个没趣,吐吐舌头一脸“不识好人心”的表情,直接走了。 这边何秋霞则拉着季云姝进了屋,一坐下来,她就赶忙拉着裴聿风问:“聿风啊,你跟何姨说实话,你们在海岛上住的地方好不好?吃的怎么样?小姝身体不好,那边医院离得近不近,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总不能一直让小姝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吧?” 裴聿风坐得笔直,一个一个地回答:“家属院在清屿海湾边上,团级以上干部的住房跟大院里差不多,独栋二层小楼,带一个院子。部队有食堂、医院、幼儿园,配套设施齐全。就是供销社的东西少一些,一个月才换一批货,有些东西要等。” 何秋霞听了,眉头还是皱着:“海湾边上?靠海太近了,潮不潮?小姝的身体不好,受不得潮,她喜欢晒太阳,能不能跟领导说说,分一个阳光好点的房子啊?” 裴聿风说:“房子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家属院都是朝东的,每天早上都能晒得着太阳,背后靠山,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阳光会被山挡住,不热也不潮。我们军区的家属都住那,通风好,太阳晒得足,院子里还能种点菜。” 何秋霞又问:“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小姝挑嘴,有没有她喜欢的吃的。” 裴聿风顿了一下,说:“食堂以海货为主,鱼虾多,小姝喜欢吃的红鱼、牛肉和鸡蛋都有,食堂饭菜味道一般,但我会做饭,如果小姝吃不惯食堂,我在家做。” 季云姝坐在旁边,听着裴聿风说这些,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正跟何秋霞说话,没看她,但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何秋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裴聿风一一答了。问到最后,何秋霞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行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上岛要带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我给你们俩买全了寄过去。” “都已经买好了。”裴聿风说,“我已经写电报让战友帮忙打了一套新家具,已经送去新家了,家里的用品基本上都备齐了。岛上热,没必要带冬天的衣服,之后我再带小姝去买几套新衣服,如果小姝觉得潮湿,工人那边有石灰块可以除湿……” 裴聿风又说了好些,何秋霞想到的没想到的他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他逻辑清晰的何秋霞都暗暗心惊,从决定结婚到领证也不过十天的时间,他怎么就把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好了? 难不成,裴聿风早就对小姝有感情? 何秋霞还在这想着呢,季云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笑:“妈,我觉得挺好的。海湾边上,那就是海景房了,独门独户的,不用跟人挤,裴大哥在部队级别也高,大院里肯定没人敢欺负我,要欺负也是我欺负别人的份!” 何秋霞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没人欺负你。” 但她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行了,后天就是婚礼了,你俩确实得好好准备着。小裴啊,我有些话要跟小姝说,就不留你了。” 裴聿风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季云姝一眼才起身离开。 何秋霞的目光一直在季云姝和裴聿风之间梭巡,看到裴聿风的目光一直挂在季云姝身上,身为人母的心终于放下了许多。 等裴聿风走了,何秋霞才把季云姝叫到卧室里,轻叹一声:“小姝,原本这些话我没想这么早就告诉你,但后天婚礼结束以后你是肯定要去裴家住一晚上的,你还小,要懂得保护自己……” 季云姝懵懵懂懂的,完全没听明白何秋霞的意思。 等何秋霞掏出来一条薄薄的白色手帕交给她,又凑到季云姝耳边说了些什么,季云姝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有点卡文不好意思来晚了点,明天还是中午十二点 第19章 第19章 之后, 何秋霞又千叮咛万嘱咐了许多话,季云姝听得如坐针毡,但还是硬着头皮听完了。 “夜里关了门, 尽量跟着他来,但也不可万事都顺着他,别害怕。头一回难免不适,忍一忍便好。夫妻间的私房事不可对外人言说,守好自己的体面, 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何秋霞最后对季云姝说。 季云姝红着脸点点头。 第二日,孟云珍也来了大院,来帮季云姝做最后的婚前准备。 婚礼在大院的食堂举行, 婚后季云姝在裴家住三天就要启程去海岛,喜帖早就由季云霆送去给季海国熟悉的战友家属和邻居。 季云姝的结婚的红裙子是何秋霞和王婉如一起做的,胸口的别花则是姥姥采的,一家人为了两人的婚事忙前忙后,又是布置裴家的婚房,又是采买需要的东西,一直到晚上还没停下来。 结婚前一天晚上,孟云珍干脆住在季云姝的卧室, 刚认亲不久的姐妹两人窝在一间屋子里说着悄悄话。 孟云珍很喜欢这个妹妹, 和喜欢孟梨一样喜欢季云姝。但是她总觉得她在京市读书这两年孟梨变了许多,孟梨这一年做的许多事都让孟云珍感到难过。这事她没办法跟季云姝讲,便一边帮着季云姝熨烫明天要穿的裙子,一边问她说:“小姝,你是真心喜欢裴同志吗?” 大学里是不让谈恋爱的,就算有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也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拉个手, 孟云珍一心学业,心中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门外是热热闹闹准备着婚礼的两家人,门内,季云姝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她脱口而出:“不是。” 她对裴大哥有仰慕、有敬重,也有相处多年的亲情,但现在确实没有属于男女之间的那种极为特殊的情意。 或者说,她不知道她偶尔对裴聿风产生的那种,紧张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是不是因为男女之爱。 何秋霞昨天对她说了许多夫妻间的事情,她说,若是真心喜爱彼此,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自己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但季云姝听完何秋霞的话,却觉得自己面对裴聿风的时候并不是想要完全的靠近,想要被他占有……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如果裴聿风和别人在一起,她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思来想去,季云姝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这么绝对,她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我不知道。” 爱情是什么?她只在一些话本小说里读到过,要么就是革命英烈写给爱人的信件,但那些感情都是克制的、难以触及的,并非亲身经历,她也不知道爱的具体模样。 季海国和何秋霞是恩爱的,这在大院人尽皆知,但两人也偶尔会发生口角,何秋霞生气的时候也会说出许多过分伤人的话,季海国也一样如此。但很快,他们就和好了,然后又成了大院的模范夫妻。 何秋霞说,情到浓时是会忍不住想要拥抱爱人的,但季云姝仔细想想,觉得拥抱裴聿风和拥抱季云霆好像没有太大的差别……哦不对还是有差别的,季云霆有时候说出的话听得季云姝想掐死他,但裴聿风不会。 裴聿风对她一直是温柔的,温柔而克制,没有任何逾矩。 两个人是有过两次拥抱的,但那时候她还很小,她只记得裴聿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孟云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非常怜惜的将季云姝耳畔的头发别到耳后:“小姝,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但是随军那么远,如果你实在不开心,还可以回苏市来。家里……虽然成分不太好,但至少不愁吃穿。” “谢谢姐姐,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季云姝笑着回她,“裴大哥对我很好,我也想慢慢学着爱上他,就像妈跟爸一样,把日子过好。” 但季云姝不知道的是,在她因为孟云珍的提问沉默的那段时间里,裴聿风站在她卧室的门外想要敲门的手轻轻放了下来。 他抿着唇,什么也没有做,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神色,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平静地去跟季云霆商量第二日的婚礼细节了。 -- 婚礼在大院的小食堂办。小食堂不大,平时供大院里的工作忙的家属和干部用,今天挂了两条红布,台子上贴了个大红喜字。简简单单的,但看着喜庆。 季云姝少有的失眠了,被孟云珍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被何秋霞催着穿衣服,季云姝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想起来今天是婚礼,只好磨磨蹭蹭地把裙子穿好。 何秋霞为她梳头,季云姝的头发又长长了些,遮住了瘦弱的脊背,昨天洗过的头发柔顺干净,很快就一梳梳到尾。 “你小时候头发又黄又少,我还怕你长大了头发不好看。”何秋霞一边梳一边哽咽着说,“没想到越长越好,又黑又亮。” 季云姝从镜子里看见何秋霞的眼眶红了,她的鼻子也酸了,但忍住了没哭,“妈,别说了。” 何秋霞嗯了一声,“不说了”,把季云姝的头发盘起来,别了两朵红绒花。 季云姝也是第一次将头发盘起来,涂上唇脂以后显得气色好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她有些看不太习惯镜子里的自己,但孟云珍和何秋霞都说好看。 将代表新娘的红花别在胸口,季云姝对着镜子照了照,红色的衣裳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比平时更好看了几分。 之后,何秋霞让季云姝吃了点糕点垫垫肚子,就等着裴聿风来接亲了。 这边,裴聿风也对着镜子整了好几次军装的领子。 昨天听到季云姝的回答,他并不意外,但巨大的失落与孤独依然席卷了他的身心,连带着看到婚房里张贴的“囍”字都有些涩意。 这门婚事是他强求来的,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季云姝最困难的时候提出与她结婚并不合适,也知道她心里没有他,但是他却依然不想放弃。 裴聿风又一次摸了摸放在胸口口袋里的结婚证。 那是季云姝已经嫁给他的证明。 摸到左上角的口袋时,裴聿风的心跳得很快,比他在海上遇到风暴的时候还快。风暴来的时候他知道该做什么,握紧舵,稳住船,扛过去就行了。可现在他现在穿着军装,明明即将要迎娶他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裴聿风的掌心里全是汗,他偷偷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紧张?”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裴聿风没承认,也没否认。 姥姥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他说:“别紧张。小姝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跑。” 裴聿风沉默地点点头,是啊,小姝已经嫁给他了,他应该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打动她,和她好好过日子,而不是在这里伤春悲秋。 裴聿风想明白了这点,心情比以往坚定了许多。又看了十几次表终于到迎接时间后,他迫不及待拿着花出了门。 裴聿风准时准点在大院其他三位优秀青年的陪同下到了季家。现在不兴拦门和闹洞房,裴聿风到了季家要先给季家长辈和孟家长辈敬茶。 仪式很简单,简单完成以后,裴聿风就正式接季云姝去举行婚礼。 小食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院里收到喜帖的邻居和家属坐满了快五桌。何秋霞、季海国和孟广泽、王婉如坐在一起,姥姥坐在何秋霞身边。王婉如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季云霆和孟云珍负责发喜糖。季云霆穿着军装,站在门口,来一个人就塞一包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笑得脸都僵了。 孟云珍站在他旁边主要给女同志和小孩子发喜糖,她穿着简单朴素,没有一点资本主义小姐的架子,有些小朋友很喜欢她。 裴聿风牵着季云姝走进来,家属和干部都为两人送上婚礼祝福。 一路上,季云姝一直挽着裴聿风的手臂,整个人几乎全部都要倚靠在他的身上,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她的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发软,但她告诉自己不能丢人,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得保持微笑,不能给裴聿风丢面儿。 两个人一边回应着众人的祝福,一边在注目下走上前。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季海国和姥姥请来的证婚人是邱政委,也是大院里职位最高的老干部。 邱政委是看着两人长大的,虽然季云姝的实际情况复杂了些,但她也确实是个好孩子,现在又嫁给了裴聿风愿意随军,他总算是不用操心裴家这小子的个人问题了。 有邱政委证婚,季云姝就算留在大院也名正言顺,要是有想生事端的人再在背后乱嚼舌根,也得掂量掂量季云姝这个婚姻的份量。 婚礼流程很快在邱政委的主持下举行完毕。婚礼结束,送客散去,忙碌了大半天的季云姝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她一整天都在被裴聿风牵着走,她原本是非常紧张的,甚至还有点紧张过了头,完全是裴聿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他的神色。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脸上的笑挂了一整天,腮帮子都是酸的。 等季云姝将何秋霞他们送走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到了裴家了。 姥姥已经睡去,安静的小楼里只能听到她和裴聿风浅浅的呼吸声。 楼上楼下的灯都开着,昏黄却明亮。新房在二楼,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谁都没说话。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她——到地方了,躲不了了。 季云姝站在新房门口,没敢进去。 她看了一眼里面的布置——床单是新的,大红色的,枕头也换了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对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着的窗花也是姥姥剪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囍”字,红的惹眼。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开口了。他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哑:“进去吧。” 季云姝硬着头皮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了。床单是新铺的,有点硬,坐上去没什么弹性。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裴聿风也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他看着季云姝安静地坐在床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云姝今天一天都美得出奇,和平时不一样的打扮,他一点也挪不开眼。但一整天她都会没有怎么看他,似乎是在紧张,但她却也依赖着他,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乖得有点不像她。 裴聿风看着如盛放的牡丹一样的季云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季云姝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往那边靠。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心里。 季云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是王婉如一针一线绣的。她盯着那两朵小花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聿风也低着头,没有第一时间再开口。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影子没有表情,但他也知道他的耳朵烧的厉害。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季云姝的目光与裴聿风相撞了一下就立刻错开。裴聿风连忙开口:“你先说。” “我……我没有要说的,我们睡觉吧。”季云姝也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她知道今天晚上要发生什么,不光是何秋霞,王婉如也教导过她,但真正要发生的时候任何的话语都比不上亲自体验来的真实,季云姝又有些害怕这种会带着疼痛的真实。 话虽是这么说,但季云姝还攥着裙子坐在床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要起身洗漱准备睡觉的意思。 就在这时,挂钟响了,敲了九下。 一整天过去,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裴聿风终于开口,他往季云姝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挨得近一些:“小姝。” 季云姝“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害怕,”裴聿风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今天……就不要了。” 第20章 第20章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他。裴聿风的嘴唇抿得很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说不要, 但季云姝也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累了一整天,身上黏糊糊的,季云姝猛地站起来,没有回答裴聿风的话也没有直接拒绝:“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她一眼也不敢看裴聿风, 抓起床边放好的睡裙就急匆匆地下楼奔向浴室,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她。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胸腔像是忽然被人掏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伸出手捂住眼睛, 静默了许久,才也去冲洗。 季云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洗完了。 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落在他干净的锁骨凹陷处。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 动作不紧不慢的, 但擦得不太仔细,好几缕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季云姝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裴聿风穿背心的样子。夏天的时候大院里的小伙子都这么穿,季云霆也穿,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她看见裴聿风坐在那里,白色的背心被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膀上,底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的,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他平时穿着军装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才发现他的肩很宽,腰却很窄,背心似乎有点紧地挂在身上,反而显得整个人又硬又挺,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松。 季云姝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烫得厉害。 裴聿风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没那么冷硬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起身走过去:“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没有。”季云姝吞吞吐吐地说,她攥着睡裙的边,站在原地没动,心咚咚地跳。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你已经决定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了,肯定会有这么一遭,早来晚来都得来,躲不掉的。 更何况,她想和裴聿风有一个孩子。 季云姝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但是她知道,裴聿风很喜欢。一想到梦里裴聿风孤单一人无妻无子,去世后连个上坟的亲属都没有,她的心就酸得发疼。季云姝不知道梦里的意外什么时候会来临,她也不敢去赌那一瞬的真假,可是想到他,想到因为他的牺牲而大受打击很快病逝的姥姥,季云姝真的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就算,就算梦里厄事成真了,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的话,姥姥也会振作一些吧。那样的话,她还能带着孩子去看他…… 当然,季云姝更希望未来的一切都不要发生,她只希望她能和裴聿风平平安安地过好每一天,如果能有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就更好了。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一个好妈妈,但责任感很强的裴聿风肯定会是个好父亲。 季云姝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新铺的,大红色的,衬得她的脚踝很白。 “可以,熄灯吗?”季云姝试探着问。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裴聿风指指季云姝落腰的长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新毛巾走过去,“你自己擦还是我……” “我自己擦。”季云姝飞速地拽过裴聿风手里的毛巾,将头发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其实季云姝洗完澡的时候已经用毛巾包过一次,她的长发早就不滴水了,现在天气热,再揉搓拧紧,发根的地方早就干了许多,只有发尾还卷曲着些水润。 擦头发的时候,季云姝没忍住偷偷看了裴聿风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喉结微微凸起。他的发尾还在滴水,有一滴顺着脖子流下来,滑过喉结,洇进背心的领口里。 季云姝的嗓子有点干。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裴聿风的手臂。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 季云姝将毛巾甩到一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探过身去,直接把嘴唇贴上了他的。 季云姝的动作很轻,只是贴着,没有动。裴聿风的嘴唇有点凉,还有一点干净的白玉牙膏的味道。他的下巴上有刚刮过胡子的青茬,离近了看才能看到。 季云姝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并不知道亲吻应该怎么做,只是直愣愣地将唇贴着裴聿风的,而后很快分开。 裴聿风的身体在季云姝亲过来的时候瞬间僵住,又在她迅速撤离的时候反应过来。 他一把揽住了季云姝的腰,让两人贴的更近,没有像季云姝刚才那样直接压上来,而是慢慢地偏了一下头,把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从凉变热,贴着她的唇,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他又蹭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唇上的触感鲜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激起皮肤一阵阵的战栗。季云姝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唇从她的上唇滑到下唇,又从下唇滑到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在品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吃完的东西。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下意识攥住了裴聿风胸口的背心。她太失控,细长的指甲似乎划伤了他的胸口,她刚想松开,却被裴聿风握紧了手腕。 裴聿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烫烫的。 他的吻慢慢重了一些。不再是轻轻地蹭,而是含住了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季云姝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了他身上。 裴聿风顺势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他的手很大,扣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薄薄的睡裙在她腰上画了一个圈。 季云姝的呼吸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从心口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热热的,软软的。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是烫的,但她不想停下来。 她伸出手搂住了裴聿风的脖子,把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了,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背心,热得像一团火。 裴聿风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了她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了她的脸颊。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梁,呼吸喷在她脸上,又烫又急,最后,他终于没忍住撬开了季云姝的唇舌。被攻陷的刹那,季云姝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会是这样的凶巴巴,她的舌尖被裴聿风的卷住,有些尖锐的犬牙磕着她的上唇,不痛,但带来的是细细密密的痒麻。 季云姝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又像是泡在温水里,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吻,只能随着裴聿风的节奏走。季云姝被吻得昏昏糊糊,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跨坐到了裴聿风的腰上。可能是他揽着她的时候顺势带过去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爬过去的,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现在整个人都挂在裴聿风身上,膝盖抵着床单,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聿风仰着头看她。背心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上显眼的黑痣。他的锁骨很分明,呈一条好看的直线,上面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季云姝的目光顺着领口往下,看到了他背心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胸口很结实,并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肌肉,但却很硬朗,线条分明。 她以前不知道裴聿风的身体是这样的。他穿着军装和衬衫的时候季云姝只觉得他高高瘦瘦的,脱了衣服才发现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实有力,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海上风吹日晒、扛风浪扛出来的身体。 季云姝的脸更红了,但她的态度却变了,趾高气昂地又重复了一遍:“关,关灯。” 裴聿风没有推开她,而是一把将她抱起,让季云姝整个人完全挂在他身上,三两步走到门边,拉上了灯线。 黑暗降临,一瞬明暗让季云姝的眼睛失明片刻,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也正是如此,她下意识紧紧攀附着这唯一的着力点,也环绕紧了环在裴聿风腰上的腿。 裴聿风闷哼一声,托着她的手臂绷紧了许多。下一瞬,季云姝的呼吸再次被剥夺,裴聿风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细细密密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他仰着头吻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牵动着脖子上的筋脉。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一股很大的劲。 就算什么也看不清,季云姝还是感觉到裴聿风身体的反应。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滚烫的、坚硬的,连呼吸都在颤抖。但他的动作还是很轻,很克制,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包裹,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两个人不知道吻了多久,季云姝只觉得整个人都软得像一滩水。她被裴聿风郑重地放在床上,他俯下身,手指缓缓地解开睡裙的系带,热烈的吻再次落在她的锁骨上。 季云姝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脸埋在他颈窝里,她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只能勾着他的脖子,不想让她看到她通红的脸。 裴聿风身上有一股属于他身体的气息,热腾腾的,像夏天的海风。季云姝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碰到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的肌肉很硬,微微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可以吗?”裙摆的边缘被推上去,粗粝的指腹勾住胯骨上的布料边缘,“小姝。” 裴聿风支起身子看她,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眼。 黑暗里,裴聿风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的,像是在跟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但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是热的,浓的,像化不开的糖浆,黏黏稠稠地把她裹住。 季云姝没有回答,只抬起手臂再次勾住了裴聿风的脖颈。裴聿风顺势低下头吻住她,枕头移了位,睡裙和背心也不知何时被扫到了地上。 …… 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久到季云姝不知道是何时结束的。新铺的床单都不能要了,季云姝也觉得整个人全身都是黏糊糊的,她很想洗澡,但是没有一点力气。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季云姝觉得她整个人全身哪哪都是酸的。她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清了清嗓子,发现还有些哑。 床单和薄被已经被重新更换过一遍了,她身上也很清爽,换了一套新的睡裙,想来是已经被裴聿风擦洗过了。 想到裴聿风,季云姝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小姝,有哪里不舒服吗?”季云姝刚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检查一下身体,就听见一旁传来关切的声音。 裴聿风一直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手指和她的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恭喜小情侣审核求求了我已经拉灯了,大部分都是接吻 第21章 第21章 听到裴聿风的声音, 季云姝彻底清醒过来。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季云姝的心头,她的脑海彻底被昨夜发生的事情彻底占据。 看到两个人紧扣的双手,季云姝触电般将手抽了回来。 指腹相触, 指尖还残留着裴聿风的体温。 她真的和裴聿风结婚了…… 季云姝终于对这件事有了实感,从此她和梦里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和裴聿风这么多年虽然只有偶尔能见,季云姝对他的了解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但她知道裴聿风绝对不会像梦里何建军那样弃如敝屣地抛弃她,让她孤苦伶仃地含恨而终。 真好啊, 就让梦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吧,季云姝想。 她眨了眨眼睛,却并不觉得光线刺眼。兴许是怕阳光晒得季云姝睡不好,裴聿风并未拉开窗帘, 但明媚的光亮还是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季云姝慢慢睁大眼睛,看见的是穿着干净白衬衫、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裴聿风,以及……他脖子上明显的两道划痕。 季云姝感觉自己的耳根热热的。 昨天夜里两个人都很青涩,裴聿风一吻她,她就不知道手应该往哪放,也根本想不起来其实她已经有三四天没剪过指甲了。她只记得被完全灌/.满之前,剧烈的撞/.击让她不得不紧紧地攀附着裴聿风脊背,细长又尖锐的指甲自然而然会在他的背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是她没想到, 裴聿风的脖子上也有, 还……这么明显。 那他一会儿见到其他人,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季云姝少有的害臊起来,恹恹地问他:“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裴聿风另一只手伸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腰疼。”季云姝想翻个身坐起来,腰一使劲, 酸得她“嘶”了一声。她皱了皱眉,翻身趴在床上,脑袋闷在枕头里开口,“你昨天好大劲儿。” 头顶响起裴聿风略显失落的声音:“很难受吗?” “也没有,就是很累。”季云姝轻轻动一下腿,只觉得身体连接的地方隐隐的涨。裴聿风明明瞧着不是很壮的身材,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体型相差悬殊,她被他圈在怀里时根本吞不下去。 不适配的身形对季云姝来说是一种折磨,大腿酸得堪比她爬了一座海拔上千米的山,季云姝抬起手锤了锤腰,又累得放下来,“你给我按。” 季云姝觉得自己没事找事的本性难改,其实被裴聿风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是喜欢的,她喜欢蹭着他的颈窝闻他身上的味道。裴聿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就算是后来两个人大汗淋漓时,他的汗滴落到她胸口,她都并不反感。但裴聿风哪里都很硬,硌得她生疼,他还浑然不觉似的,一直哄着她,想要她完全吞下去。 季云姝根本做不到,她气得急哭了,裴聿风就停下来吻她的泪。 他不动了,她反而更难受了,季云姝又只能气急败坏地想要踢他让他快一点,可是脚腕被捉住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着他越来越深的吻。 这样来来回回折磨了一晚上也才两次而已,季云姝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次会这么久,但她也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法比较。季云姝感觉她现在就是条案板上快要被剁掉的鱼,昨天被无情地剖开了鱼鳃剥夺了呼吸,今天只能乖乖等着被宰。 但刽子手今天似乎别样柔情,给她按腰的时候动作很温柔,还时不时地问她哪里痛,需不需要重一点或者轻一点。 季云姝知道裴聿风偶尔会给姥姥按摩头和肩颈,但没想到他的手法还真挺好。隔着薄薄的被单,裴聿风的手揉着季云姝酸痛的腰,最开始的时候季云姝还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触碰,甚至有些瑟缩,但很快,她就慢慢适应了裴聿风的节奏,整个人舒服的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的指节都舒展开了。 腰上的酸痛差不多了的时候,季云姝摆摆手,说自己要起来洗漱了。 裴聿风这才退到一边。他原本想将季云姝扶起来,但她翻了个身滚到床边,侧着脸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冷拒裴聿风再度伸出的手。 裴聿风没吭声,半跪下身眼疾手快地为季云姝穿上鞋,不等她动作,就又站直在她身边。 “你干嘛呀!”季云姝觉得好不丢脸,“我能自己穿。”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被裴聿风伺候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季云姝心里还有一丝丝的甜。 但她的脚刚踩到地上,酸痛的腿还是让她瞬间踉跄了一下,没能立刻站起。 啊!都怪他!季云姝在心里嘟嘟囔囔地埋怨着裴聿风。 似乎是能听到季云姝的心声似的,裴聿风轻叹一声,不等季云姝再动,直接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肩膀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一使劲就把她抱了起来。 季云姝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去洗漱。”裴聿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季云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裴聿风已经抱着她走出卧室了。楼梯窄,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抱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生怕她摔着。 季云姝趴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烧得厉害。 到了浴室门口,裴聿风把她放下来,又帮她把牙膏挤好、毛巾准备好,才退出去。季云姝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红扑扑的,嘴唇有点肿,锁骨上面还有几个浅浅的红印子。她赶紧用毛巾蘸了凉水敷了一下,敷了半天也没消下去多少。 季云姝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出来,裴聿风还在浴室门口站着。不等季云姝说话,又直接把她抱到了餐桌边。 姥姥已经坐在桌边了,天气热,姥姥的午饭吃的简单,只有两种凉拌菜和两道热炒,主食是米饭和放凉了的绿豆汤。她看见裴聿风把季云姝抱过来,眼睛亮了亮,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 “起来了?”姥姥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在她脖子上一扫而过,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 “嗯……睡得有点晚了。”季云姝被姥姥看得脸更红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反正你也没事儿,多睡会儿是对的,姥姥还怕你认床睡不好呢。”姥姥说。 裴聿风在她旁边坐下,将季云姝喜欢的清炒茄子和卤牛肉推到她面前,又把绿豆汤里多放了一勺糖。姥姥看着他们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好,好,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季云姝咬着茄子丝,没忍住又瞪了裴聿风一眼。 对方装作没看到。 吃完饭,裴聿风把碗筷收拾洗好了。季云姝正在陪着姥姥聊天,裴聿风拿了纸笔来,“小姝,你想想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我记下来。” 季云姝想了想说:“衣服、鞋之类的肯定要带吧,自行车和缝纫机上了岛再买,岛上什么有什么没有我也不知道……嗯,我还要带上我的枕头,你的枕头睡着有点硬。” 裴聿风非常关心这个:“不舒服?” “也没有,只是我更喜欢特别软的,高一点的,我躺下去的时候能脑袋能陷在里面最好,我的枕头可是乳胶的,特别软,也就棉花枕头能勉强凑合吧!”季云姝哼了一声。 乳胶枕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这是之前季海国跟外交方面有关系的战友特发的物资,当做礼物送了一对给季海国。何秋霞和季云霆都睡不惯这种软枕,他们还是更喜欢荞麦的或者谷壳的,夏天睡了也凉快,就季云姝喜欢,有的一对就都给她了。 “好。”裴聿风记下,虽然不好买,但季云姝想要的不能没有。 “我想想……还有我的口琴,我的八音盒,还有我的一些书——这个是不是有点太重了不好带?要不然让妈帮忙邮寄过去吧,是不是海上邮寄容易被打湿……”季云姝絮絮叨叨地一边说一边想。 “走前用油纸包好再寄就不会。”裴聿风写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季云姝说,“岛上买不到什么好衣服,下午我陪你去买新的。” 季云姝诧异:“买新的,不是刚买过吗?” 结婚前孟家大哥从苏市过来,特意兑了全国通用的布票和粮票让孟云珍带着季云姝一口气买了十几条裙子,大嫂还给她送了两套丝绸的衬衣,现在她衣柜里裙子的都够她穿好几年了,这怎么又要买? “不一样。”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那是爸妈的心意,我的工资高,布票也没用完,应该给你用。” 姥姥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对,阿风啊,你带小姝多买几件,姥姥这还有不少布票嘞,姥姥也没啥衣服要买,你们都拿去用。海岛上热,买薄一点的料子,小姝穿什么都好看,在这一点上可不能委屈了她。” “我的裙子真的够多啦!”季云姝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何秋霞每年都给她做至少一身新裙子,有时候有料子她也会自己做。自从季云姝身高稳定后,家里每年夏天都能多出来三四条新裙子,加上前几天刚买的,光是裙子都有三十多条,一天换一身都能穿一个多月了! “海岛上热得很,我听说早上穿的衣服,中午汗湿了下午就得换,一天得穿好几套呢!”姥姥拿着扇子悠悠地劝,“小姝啊,洗衣服这种事你别干,让你裴大哥干,你的手被姥姥保养的漂漂亮亮的,可不能被水泡坏了哟。” “那裴大哥很累的。”季云姝下意识说。虽然她也确实没有要洗衣做饭的念头,但家务事全都交给裴聿风她心里也确实有点过不去,大概……一个月做一两次还是可以的,就跟在季家一样吧! “我不累。”裴聿风当即道。 姥姥笑:“你看看你看看,衣服多了又不是你洗,我们家小姝就得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季云姝被祖孙俩一人一句说得不好意思了,“好好,姥姥,要是有合适的就买,没合适的就算了。” “那就多买点布料带过去。”裴聿风说,“岛上的布料花样和种类不比首都,小姝,我记得你喜欢做衣服,可以买了按照你的喜好做。” 季云姝听到这话,微微诧异地张开唇——裴聿风怎么知道她喜欢做衣服?她好像没有告诉过他吧? 也可能是她说过,但是她忘记了?季云姝不禁想起小时候一件类似的事。那次是裴聿风帮她养兔子。 季云姝小时候非常喜欢猫猫狗狗兔兔这样的小动物,五岁的时候也养过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但何秋霞有严重的动物毛过敏,兔子带回来以后差一点导致了她的休克,吓得季海国连忙让季云姝把兔子送走,从此以后家里连个带毛的衣服都找不到。 季云姝不舍得她的兔子,但妈妈更重要,思来想去只有裴聿风帮忙照顾她最放心。那时候裴聿风的父亲刚去世,他整个人都阴沉痛苦着,季云姝把兔子交给他也是想让他有点对生活的期盼,尽快像以前一样振作起来。 季云姝记得她没有告诉过裴聿风她的想法,只是理不直气也壮地把兔子塞到裴聿风手里,命令他:“你得给我好好养,不能带到我家来,也不能把它养病了,要是它丢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裴聿风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但慢慢从丧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还把这只兔子养到了寿终正寝。后来两个人把兔子葬在了大院操场北角的小树林里,裴聿风对她说他知道季云姝塞给他兔子是为了让他振作起来,季云姝也问了这样的话:“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那时的裴聿风也是这样认真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是吗?我不记得了。”季云姝疑惑地把土埋上,她真的说过吗?她觉得她不是会这么直白安慰别人的人。 可裴聿风对她从不说谎,那就是说过吧,但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这次或许也是这样,季云姝也就不再纠结,一口答应下来。 她回应的时候并没有看裴聿风,也就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两人正说着, 季云霆和何秋霞来了。孟广泽和王婉如跟在他们身后,孟云珍和孟崇文两口子走在最后面,孟云珍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何秋霞一进门就拉住季云姝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松了一口气:“气色还不错,累不累?睡好了没有?” 季云姝被问得脸红,含糊地嗯了几声, 把话题岔开了:“妈,你们怎么都来了?” “老孟和王妹子还有你哥他们要回苏市了,临走前来看看你。”何秋霞说着,把季云姝推到王婉如跟前去。 王婉如走过来, 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季云姝手里。季云姝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沓钱,还有一叠粮票、布票,特别厚,少说也有百来块钱。 “拿着。”王婉如按住季云姝的手,声音有点哑,“到琼州岛那么远, 坐火车的路上买点吃的, 别省着。到了岛上要是缺什么,写信回来,妈给你寄。” “妈,上次已经给过了……”季云姝想推回去。 王婉如没松手,眼眶红红的:“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妈不在身边,能多给你一点是一点。”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把钱和票收好,点了点头。 孟广泽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了季云姝好几眼,目光里全是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岛上,跟小裴好好过日子。” 季云姝“嗯”了一声,“我知道的,爸。” 孟崇文和甘棠也上来对季云姝说了几句话。季云姝虽然跟大哥大嫂实在不熟,但两人对她态度还是很和善关心的,便也安静地回了几句。 最后,孟云珍抱了抱季云姝,让她去了岛上写信给她。 这边,季云霆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裴聿风一眼,朝他走过去。 “裴聿风。”季云霆很少叫裴聿风全名,裴聿风知道他有事要说,转过头与他直视。 季云霆比他矮一点点,但站在那儿的气势一点不弱。他看着裴聿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姝以前是我妹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们全家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养,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他顿了一下,少有用警告的语气跟裴聿风指了指他的脸:“你就给我等着。” 裴聿风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我不会。” 季云霆盯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何秋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着季云姝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海岛那么远……坐火车要三天两夜,到了还要再坐船……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路上要是吃不消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季云姝反握住何秋霞的手,心里又酸又暖:“妈,裴大哥会照顾我的。你别担心。” 季海国站在何秋霞身后,没怎么说话,但眼眶也红红的。他看着季云姝,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拍电报回来。” 季云姝点了点头。 王婉如又走过来,拉着季云姝的手不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孟广泽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走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王婉如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孟广泽走了。孟云珍跟在她身后,冲季云姝摆了摆手,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季云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何秋霞还站在院子里,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季海国在旁边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但手一直没停。季云霆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云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满登登的,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洋洋的,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眶里。 她有这么多人爱着。 她的养父母、亲生父母、哥哥、姐姐,还有姥姥和裴聿风。 季云姝从不怀疑自己的值得被爱,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简单却幸福的,所以她一定不会让梦里的事情发生,一件都不可以!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住了。她走过去,挽住何秋霞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以后会常写信回来的。”季云姝把眼泪故意蹭在她肩膀上,“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何秋霞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行,我不哭了,你把眼泪憋回去,我才换的新衣服,都被你弄湿了。你好好收拾东西,别落下什么。” 季云姝点点头,“知道了,妈。” 何秋霞和季海国也离开以后,又休息了会儿,外面的温度没那么热了,裴聿风就准备带着季云姝去买新衣服。 季云姝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是一件白色浅底碎花的翻领连衣裙,也是前几天刚买的。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成双麻花辫盘起来,觉得太刻意了,又拆了重新扎了个简单的辫子。季云姝扎好了又觉得只单纯扎一个侧边的麻花辫又有点太随意了,想再拆开重来,手搭在辫梢上犹豫了一下,干脆直接问裴聿风:“你觉得是单边好看还是两边都扎好看?” 裴聿风没有任何犹豫:“都好看。” 季云姝:“……” 就知道他们男人分不出什么这些。季云姝对着镜子捧着脸臭美了一会儿,觉得她这张脸无论怎么扎头发都衬得她唇红齿白,也就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起身跟裴聿风出门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走的非常慢,裴聿风走在季云姝身侧,余光一直跟着她,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裴聿风似乎是想让季云姝半靠着他走路。 其实季云姝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酸痛的腿已经好转了很多,所以她不动声色往旁边移了点。 季云姝收手臂的时候裴聿风看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等她的手臂重新放回来,他又轻轻地靠过去一点,手臂贴着她的手臂,仿佛追逐赛似的,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他挨的太近了,近到季云姝都能听到他的心跳,以至于季云姝不禁开始怀疑如果不是部队作风要求实在严格,军人和家属不能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不然裴聿风估计又会把她打横抱着走。 季云姝一想到早上被裴聿风抱着下楼还被姥姥看见了就脸红! 她是很喜欢被裴聿风这样伺候着的,但前提是没有别的人。她可以颐指气使地命令裴聿风做任何事,他必须得做,但她也会在其他人面前给裴聿风尊重和面子,尽管裴聿风好像并不在意。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裴聿风让季云姝先上,自己跟在她后面。车上空座不少,季云姝坐在靠窗的位置,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清凉且惬意。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裴聿风在看她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看了两秒,又移到她的脸上,然后很快转过去,看向车窗外。但他的坐姿比刚才直了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季云姝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手离裴聿风的手很近,近到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季云姝已经长突出来的指甲完全不同。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的街景。 季云姝决定回去了就立马剪指甲,然后用指甲花给她的指甲新染个色。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带盆指甲花到岛上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她可不想让她的指甲光秃秃的! 公交车很快就到了百货大楼,裴聿风先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季云姝。季云姝踩上车门踏板的时候,他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握在她的小臂上,握了一下就松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个位置留下了一小片烫烫的温度。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还有他手指的印子,浅浅的一触,却让她心思摇曳。 季云姝装作不在意地拢了一下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在裴聿风前面半步,等他追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进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料和成衣,成衣柜台在布料柜台旁边。 成衣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几件样品裙子,季云姝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一件浅蓝色的碎花长裙上停了一下。裙子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腰身收得细细的,裙摆到小腿,挂在那里像一朵没开的花。 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售货员说:“那件拿下来试试。” 售货员拿下来,季云姝接过去,在身上比了比。裙子的腰身刚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领口的小花边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白。她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裴聿风。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季云姝也透着镜子看他。裴聿风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克制的目光,他毫不吝啬地用眼神表达如果这件裙子穿在季云姝身上是会多么的惊艳。 “好看。”裴聿风肯定地说。 季云姝的脸红了一下,拿着裙子去试衣间换了。换好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裙子很合身,腰身收得刚刚好,裙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轻轻晃着,像水里荡开的涟漪。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裙摆,一秒钟也没有移开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抿了又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季云姝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但依然昂起头坦然对上裴聿风的目光,“我也觉得好看,买吧。” “这件要了。”裴聿风说。之后他又指着旁边一件粉色的格纹长裙和一件灰色的背带裙让季云姝一起去试。 季云姝连着试了六七条,把成衣柜台里她没有的样式都试了一遍,最后选择了裴聿风最开始挑的三条让售货员一起包起来。 裴聿风大方地付了钱和布票,很乖顺地提着季云姝的新裙子跟她又去了布料柜台。 布料柜台在二楼左手边。柜台上摆着成卷的布,棉的、的确良的、灯芯绒的……五颜六色,全都码在一起。季云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匹浅蓝色的布,摸了两下觉得手感不错,翻过来看了眼布边上的价格签,又把手缩了陪回来。 普通的印花棉布竟然敢定价一尺六毛钱,它怎么不去抢!季云姝对别的事情一窍不通,唯独对各种布料的价格如数家珍。 普通的印花布料最贵的一尺也不过四毛五,这个蓝色的印花确实少见,但也不至于贵这么多吧!六毛钱都够买一尺质量次一点的人造丝了! 人造丝布料季云姝倒是决定买一点,这个布料轻薄透气,而且很稀缺,在岛上估计很难买到,也只有首都这样的城市的大商场才会有这样的好东西。 季云姝于是问了售货员人造丝的位置,转过身去看那匹浅紫色碎花的人造丝布料。她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蹭着,眼睛看着花的纹样,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之后季云姝看了眼价格,七毛一匹,算正常价,她很满意,但她还是打算比一下其他的款式。 布料柜台的布料种类比成衣柜台的要多得多,光是人造丝就有快十种,只不过有几种季云姝觉得颜色不适合她。除此之外印花的纯棉布料就更多了,季云姝很喜欢纯棉的睡衣,打算买几卷颜色特别浅的做成睡衣和睡裙穿。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把她每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摸那匹浅蓝色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手指停了两秒才收回来,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布料的定价。她摸碎花布的时候,先是把布翻过来看了看布边的标签,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翻了回去,用手指在小碎花上描了一遍,那看来是比较喜欢了。 裴聿风走过去,把那匹浅紫色的碎花布从柜台上拿起来,递给售货员:“这匹扯一卷。” 季云姝放下手里的布料,转过身看他:“我先看看,还没决定要买哪个,你不要这样自作主张,我会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小姝的作精性格初见端倪 第23章 第23章 裴聿风的手顿住了。他把那卷布放回柜台上, 转过身看着季云姝,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道歉:“抱歉, 我以为你喜欢。” 季云姝静静地看着裴聿风。他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慌、一点不确定,像一个满腔热情捧出好东西却被推开的孩子, 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季云姝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确实有点太生硬了,连忙解释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想把好的都给我, 但我不想要那么多,现在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们应该精打细算——” 话说到一半,季云姝自己先撑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精打细算——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回事。她季云姝什么时候精打细算过?可她还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说下去,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买什么不买什么,咱们商量着来,行不行?” 裴聿风从季云姝软下语气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见季云姝真的并不把刚刚的小意外当回事,裴聿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季云姝转过身继续看布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匹藏青色的棉布,指尖感受着布料粗糙而踏实的纹理,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这些颜色和花样上了。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两个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突然结婚,究竟会对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过去她一直自认为是了解裴聿风的。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她见过他十几岁时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当兵走的那天站在卡车后面回头望的眼神,也见过他每一次探亲回来站在季家门口看到她时微微拘谨的笑容。 可这几年,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几乎是两年才回来一次,一次不到十五天,像候鸟过境,脚还没踩热就走了。 在裴聿风休探亲假的日子里,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旧要叙,但季云姝见到的裴聿风和过往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责任心强,事事周到,恨不得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妥善照顾的对象;也还是那样对她好,那样的直接、不留余地。 所以季云姝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搭伙过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至少不会像大院里一些人家那样,夫妻见面像仇人,说话像吵架,吃饭都恨不得分两桌。她以为和平相处就是一段婚姻最好的样子。 但现在,她意识到裴聿风变了。或者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裴聿风的了解其实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个“她以为”的印象里,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以为自己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可真正翻开来看,字里行间全是不曾预料的内容。 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裴聿风还是那个裴聿风,掏心掏肺地把好东西往她面前堆。可她不是之前那个季云姝了。过去的她,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高兴了就摆脸色,不满意了就开口。何秋霞和季海国不在意,父母惯着她,她也惯着自己。可大院里的人不惯她,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她的。他们说她作,说她爱没事找事,说她不给人面子没礼貌,说她大小姐脾气将来谁娶谁倒霉。这碎嘴子的话像风,从这家窗户飘到那家窗户,她听得清清楚楚。 季云姝以前确实不在乎,听不高兴了她还会呛回去,双手一叉腰,眉梢一挑,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能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她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也从没想过委屈自己,谁来让她委屈她就不给谁好脸色,公平得很。 可现在面对裴聿风,她做不到。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心里。梦境与现实的交织改变了她的很多想法,因此她才对身边人更加珍惜。 裴聿风站在柜台旁边,白衬衫被阳光照得透亮,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小心翼翼——她忽然就想,她不要做那个让他小心翼翼的人。她想坐下来跟裴聿风慢慢说,告诉他她并不喜欢这种“没有任何商量就把一切捧给你”的好。哪怕心意是好的,东西也是好的,但对于她季云姝来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商量”,是他们“一起”,她想要他把她当成一个能共同进步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人。 她想对裴聿风说,你不要那么沉默寡言,你问问我。你问问我喜不喜欢,想不想要。你跟我说说家里还剩多少钱,这个月要花多少能剩多少。我们坐下来,像所有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那样,算算账,拌拌嘴,说说这个太贵了咱们下回再买,说说那个不错给你做件衣裳正合适——她想说的是这些,可这些话绕在舌尖上,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季云姝什么时候需要斟酌措辞?唯独对他,她怕说轻了他不懂,说重了他难过。 季云姝正想着等回去了,她就这样跟裴聿风说清楚,这时,裴聿风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 他低低地开口,带着些许试探,却比刚才多了一些郑重:“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顿了顿,“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在看嘛!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竟然能理解她的纠结与沉默,他的话好似一汪清泉,让她的双眸变得澄澈透亮,“刚刚才看了两种你就急着要买,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季云姝的手指从另一卷藕粉色的碎花布上滑过去,又拿起旁边一卷淡绿色的纯棉布,捏了捏厚度,“这个料子做睡衣挺好的,薄,软,吸汗。” 她把布递到裴聿风面前,让他也摸一下。 裴聿风伸出手,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也碰到了季云姝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一下那块布,点了点头。 “那这个做备选。”裴聿风说。 “对,我是预计买个六种布料就够了,我自己做几套,给你也做两套。”季云姝又把另外几卷布拿过来给他看,一卷白色的,一卷浅粉色的,还有一卷米黄色的。她每拿一卷,都让裴聿风摸一下,跟他说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 裴聿风心下一动。他现在学会了,把季云姝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说适合做睡衣的几款放在一起比较,适合做长裙的放在一起比较,适合做衬衫的放在一起比较……他的记性很好,不用季云姝说,就能给她提出一些比对建议。 最后季云姝挑了三卷人造丝、三卷棉布一共六款布料,每种颜色各十二尺。售货员把布裁好、叠好,摞在一起,用绳子打包好递给裴聿风。 六尺布料差不多能做一条越过膝盖的长裙,也可以做一件成年男人的衬衫上衣。虽然单卷十二尺瞧着并不算多,但一下子六种叠在一起还是挺重的。 季云姝看到裴聿风被绳子勒红的手指,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买的有点多了。” “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这些不多。”裴聿风说。 两个人从百货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裴聿风左手右手都提着季云姝的衣服和布料,季云姝想帮他拿一点,他不让,她就空着手走在他旁边。 “裴大哥。”季云姝叫了一声。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季云姝想了一下,慢慢开口:“我以前在家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妈从来不会说不。我习惯了想要的东西就得拿到手,拿不到就闹。”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但我不想跟你这样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什么都由着我的性子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什么不要什么,我能自己说了算。你如果不跟我商量却总想着什么都给我,我会觉得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把日子过好。我觉得我们一起过日子是应该互相商量互相包容的,你的话太少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不行,我们是夫妻,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步子很慢,跟她的步子完全一致,“我的话很少吗?” “嗯,你不觉得吗?和我哥比起来,你的话简直少得可怜!”季云姝一想到季云霆休假在家成天喋喋不休就觉得头疼,和他比起来,裴聿风实在是寡言少语。 “好。”裴聿风说。 季云姝瞪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好?” 裴聿风想了想,又说:“行,以后我的事都会告诉你。” 季云姝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裴聿风的胳膊硬邦邦的,拍上去反倒是她的手心被震得有点麻。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点。 两个人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岗的小战士认得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裴聿风点了点头,季云姝也笑着回了一句。 进了大院,季云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脚步转了个弯,“裴大哥,我们走之前去看看小白吧!我想去跟它告个别,到了岛上就看不到它了。” 小白就是当初季云姝养在裴聿风那的那只寿终正寝的兔子。 裴聿风点了点头:“好。岛上也有人家养兔子,你要是想要,我去换一只给你。” “好啊!但是我不想养兔子了我想养猫。”季云姝对裴聿风比划,“想要那种狸花猫,可以帮忙抓老鼠,我听说南方的老鼠都可大了,简直吓人!” 裴聿风很喜欢听季云姝这样絮絮叨叨的跟他聊日常,他想起来之前见过的老鼠,确实一个个头有北方四五个大,“部队会专门撒饵捕鼠,你放心,应该遇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养只小猫陪着我,也以防万一。” 两个人并排往小操场那边的小树林走,季云姝找到埋小白的树,树底下有块稍微凸起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土。 “小白,虽然你听不懂,但还是谢谢你陪了我和裴大哥那么久。”季云姝小声说,“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一年或者两年才能回来一次。你在这里好好的,别被野猫刨出来了。”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说这些话,饶是他定力十足,也没忍住轻声笑了下。 季云姝告别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要往回走。 刚离开小树林,她就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暮色里,两个人影从树丛后面闪出来。一高一矮,高的穿着军装,矮的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着两条辫子,辫梢有点散了,像是刚才靠在什么东西上蹭散的。 是何建军和孟梨。 何建军的手还搭在孟梨的腰上,他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他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依然搭在孟梨的腰上。孟梨靠在何建军肩膀上,头发乱了几缕,脸上带着红晕,看见季云姝,她没有一丝被撞破的尴尬,反而脸上的的红晕更深了。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孟梨对何建军还真是不离不弃。何建军也是恶心,前两天还在她面前演深情,说什么“我愿意等你”,转头就搂上了孟梨……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季云梨了。 季云姝移开目光,拉了拉裴聿风的袖子,没打算打招呼就直接走。 孟梨却突然上前伸出手,拦住了季云姝和裴聿风的去路。她站在季云姝面前,理了理头发,把散了的辫梢重新扎好,脸上挂着笑:“姐姐怎么不跟我说话就急着要走。” 季云姝冷冷地瞪她一眼,孟梨不但不慌张,脸上甚至露出了得意的、幸灾乐祸的笑。 “看来姐姐这是不愿与我说话了,没事,反正姐姐后天就要走了。”孟梨也不在乎季云姝理不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海岛上条件苦,姐姐身体不好,去了要好好养着。最好呀,早点跟裴大哥生个一儿半女的,不然一直没动静,可要让人笑话了。” 孟梨说完,目光扫过季云姝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似的。 季云姝看着她,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原来孟梨真的知道梦里的一切,知道她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被何母欺负,被别人指指点点,所以她才会说这种话,她在炫耀——她知道季云姝生不出来,她在提前嘲笑她。 “是吗?那祝你最好别干出丑事丢季家的人,这才是平白惹人笑话!”季云姝不做任何停留,目光扫过何建军,只觉得恶心。 何建军站在树丛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嘴角挂着一丝笑,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季云姝身后的裴聿风脸色很难看。他不笑的时候五官本就偏冷,眉骨高,眼窝深,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没有看何建军,也没有看孟梨。他先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 裴聿风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被欺负到,看见她下巴微抬、脊背挺直,还是那副不肯示弱的样子,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眼底的冷意却更重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孟梨:“孟同志,我裴聿风的爱人好不好、行不行,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如果你再这样对小姝出言不逊,我不介意向爸妈复述你的原话。” 裴聿风知道孟梨一直在何秋霞和季海国面前装样子,他也不屑于跟一个女人计较,但她若是让季云姝不高兴了,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孟梨浇了个透彻,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季云姝已经越过她,把她当空气对待了。 “走吧。”季云姝喊上裴聿风,声音很平静。 裴聿风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拐角的时候,季云姝的余光注意到孟梨还站在原地,何建军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孟梨笑了,声音算不大,但季云姝听见了。 季云姝转过头,不再看了。 她走在裴聿风旁边,却在想梦里的她确实没有孩子。结婚几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何母天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全院的人都笑话她。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问题,但就是怀不上。 后来孟梨遇到何建军后倒是很快就怀上了,还挺着大肚子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姐姐,我有了”。 季云姝不知道梦里的她为什么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因为她十四岁那场大病伤了身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季云姝不想赌这个。 她不能到了海岛上一年两年都怀不上才想起来去检查,那时候就晚了。 季云姝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裴聿风一眼,“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走之前,我想去医院做个检查。”季云姝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再查查身体,看看能不能生孩子。” 裴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意识到孟梨的话还是影响了季云姝的心情。他连忙说:“婚前做过检查都挺好,你肯定没问题,你不要因为她……” 明明裴聿风的表情是冷峻的,但不知为什么季云姝总觉得裴聿风解释的时候有点呆。 看着他极力为她说话的样子,季云姝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打断他:“我去云珍姐学校的附属医院专门查一下,她们医院的妇科好,没有事不是更好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语气是轻松的,像是真的把孟梨那些话扔到了脑后。裴聿风仍观察着她,但点点头:“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看着裴聿风一本正经地皱眉沉思,季云姝没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嘴角的弧度勾起,带着几分调笑似的语气说:“裴大哥,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小姝的脑回路是有点抽象的本章评论感谢发red包~谢谢大家支持 第24章 第24章 裴聿风听了她的话, 脚步直接停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都还在动——晚风在吹, 树叶在响,远处的家属楼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可他整个人是静止的,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聿风的情绪少有的失控了。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吗? 他当然想过。 在季云姝答应他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就想过。那天他写好材料发完结婚申请报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过季家小院, 他看到了季云姝房间的窗户亮起了灯。她的剪影从窗帘后面晃过,他情不自禁驻足停留,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裴聿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 也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季云姝才终于又靠近了窗户的位置。她的身影映在帘上,安静又美好。 裴聿风这才有了实感,季云姝要嫁给他了,他们会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了他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在裴聿风焦急等待季云姝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的。 他想过每天早上季云姝会坐在餐桌旁边喝粥,想过她可能会嫌他做饭不好吃, 也想过在海岛上要给她扇风纳凉——在这些琐碎的、绵密的想象里, 有一个画面偶尔会冒出来: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眉眼像季云姝,倔脾气也像季云姝,不高兴了就撅嘴, 高兴了就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 他想过的。 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属于他的孩子,裴聿风想想都觉得血热。 季云姝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的孩子也一定是最漂亮的。 这并不是他的个人审美,是大院里所有人公认的事实。打从他记事起,大院里的叔伯婶子们提起季家那个闺女,嘴上不管说什么,哪怕是说季云姝性子不好,最后总要跟一句“那丫头是真好看,就是和老季长得不大像”。 季云姝的美介于清纯和明艳之间,漂亮得很有生气。她的眉毛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堂起来,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弯嘴角。她不笑的时候又有一种清凌凌的美,下巴尖尖的,脖颈的线条纤细修长,像春天河岸边回游的天鹅。她的嘴唇是天生的桃红色,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他有时候会走神去看她的唇——比如现在。 季云姝的唇一张一合,透出些牙齿的白。她一下午没怎么喝水,唇周有些干,但嘴角微微翘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明暗交界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她的眼睛里有笑,有好奇,还有一点看好戏的坏心眼——她在等他回答。 裴聿风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一路烧到耳根。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又没忍住移了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像是粘住了似的拔不开。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哑:“想。” 就一个字,但那个音拖得很长,虽然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季云姝却听出了些极力克制的侵占欲。 季云姝本来是想逗他的,结果被他这一个“想”字弄得自己先红了脸。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杨树叶子,心跳得咚咚的。 两个人回了家,姥姥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季云姝把新买的裙子试给姥姥看。 姥姥一个劲儿地夸季云姝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又再次千叮咛万嘱咐让裴聿风赶紧给季云姝买现在最好的缝纫机。裴聿风应下,说粤城的大商场肯定有,在那边买运过去更方便。 姥姥很满意裴聿风对季云姝的重视,他们既然已经成为夫妻,裴聿风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季云姝。 季云姝洗完澡出来时姥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裴聿风跟在后面。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婚房。 进了卧室,灯还没开,季云姝伸手去拉灯绳,手还没摸到绳子,腰上忽然一紧。裴聿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耳廓边,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说的。”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边响起,再也没有白天的克制,浓浓的全是深情,“要个像你的孩子。” 季云姝的耳根烧起来了,整个人被他的怀抱箍着,动不了。裴聿风把她转了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宝石,里面有浓的化不开的情意。他低下头,却没有直接亲上来,而是先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着她的呼吸,“小姝,今天多来几次,好吗?” 新婚第一夜两个人其实总共才过了两次,但因为都不熟练,时间拖得太长,最后季云姝实在承受不住了,几乎晕了过去。裴聿风抱着她洗了澡,为她擦洗的时候根本忍不住,只能自己再解决一次。 早上的时候也是,他醒来时季云姝还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呼吸均匀而浅。他用手指轻轻撩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额头,便再也克制不住,不忍心打扰她的安睡,只能再次去浴室解决。 “不……不行。”季云姝断断续续地说,“太久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那就多一次。”裴聿风不再给季云姝拒绝的选择,强势地吻上季云姝的唇。 嘴唇碰到的瞬间,裴聿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季云姝的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稍稍退/开了一点,但她还没来得及换气,他就又再次吻了上来。 裴聿风一只手扣着季云姝的后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摩挲。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意味,季云姝简直防无可防。 “裴聿风,慢……慢点……”季云姝的声音软得不像话,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裴聿风一直垂着眸看她快要落泪的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落在了季云姝的脸上,她的嘴唇似乎有些肿了,上唇微微嘟着,牙齿间不能完全咬合,瞧着又可怜又想让人欺/负。 裴聿风低下头,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季云姝的唇。这次的接吻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两人刚新婚,接吻这件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青涩的,季云姝也只会轻轻碰碰裴聿风的嘴唇。但只过了一天,裴聿风的接吻技术就突飞猛进了,他捧着季云姝的脸颊,吮着她的上唇,两个人纠缠着呼吸,裴聿风慢慢教着她换气。 持续时间很长的一吻终于结束。裴聿风靠在季云姝颈侧,两个人耳鬓厮磨。 静谧的夜晚,大院里偶尔有蝉鸣声,但是季云姝根本无力关心任何的声响。她完全被裴聿风掌控,一吻结束又是一吻,思绪只能被他占据。 ……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云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裴聿风在给她擦洗。他的动作很轻,用毛巾擦拭着她的脖颈和肩膀,为她换上了新的睡裙。之后,他将被角掖到她的下巴底下,把她散开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 “小姝做到了。”裴聿风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笑意,很低很低,“睡觉。” 季云姝“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个温热的吻,然后身边的位置往下陷了一下,裴聿风躺了下来,手臂从被子里搭过来,环在她腰上。 两个人体型相差很大,裴聿风将季云姝完全圈在怀中。季云姝觉得有些热,嘟囔了两句,裴聿风反而搂得更紧。 季云姝没忍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云姝是在裴聿风怀里醒的。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季云姝稍微动了动,裴聿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醒了?”他甚至还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你醒的好早。”季云姝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没有任何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几点了?” 裴聿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八点半。” “还早……”季云姝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裴聿风没动,让她安安静静在怀里缩着。过了一会儿季云姝又睡着了,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裴聿风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等她,手里还端着粥碗。 又是一阵按摩,季云姝的腰才好了点。不过昨天夜里和前天完全是不一样的体验,裴聿风进步很大,好像知道该如何取悦她,如何让她更轻松地完全吞下。这样她就没有那么难受了,至少昨天夜里,她是真的有隐隐的愉悦的。 两个人吃了早饭,收拾好出门。裴聿风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季云姝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第二次来这里,季云姝已经是熟门熟路。妇产科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问得很仔细。季云姝把情况说了,医生又问了月经周期、日常饮食、作息习惯,一样一样地记录在病历本上。 “经期不太准,上次来是六月三十号,七月的时候没有来,现在已经八月了。”季云姝想了想,“上上次挺准的,五月底的时候来的。” “日常饮食很健康,比较爱吃茄子,鸡蛋,土豆,青菜也吃,吃得不多……”季云姝心虚。 “作息……”季云姝这两天因为过度运动被迫晚睡晚起,但之前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早睡早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大部分时候是早上七八点起,晚上十点多睡,偶尔也不那么准时……” 医生静静看着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季云姝从她眼中读出了无奈。 “伸手,看看脉。”等检查结果的间隙,医生说。 医科大附属医院这边的妇科医生大都是中西医结合。季云姝乖乖伸出手,医生简单号脉,又看了舌苔,“贫血?” “嗯。”季云姝点点头,“一直在吃八珍丸和当归养血膏,比以前好了很多。” “药没问题,坚持吃。贫血的话行房的次数不宜过多,要节制一点。回去多吃点红枣、猪肝和红糖,补补血。”医生说,“从脉象上看子宫挺健康的,现在没孩子可能是贫血的原因,可以多养养再要孩子。” “……我想做个详细的检查,最好把妇科项目都详细做一遍。”季云姝直接说。 医生略微有些诧异,她下意识看了眼季云姝身后站着的裴聿风。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有点不善。 医生心里疑惑。她从业三十多年,单凭望闻问切很少出错,虽然这姑娘确实身子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怀不上,难不成是一直没孩子,所以被逼着来做全套检查?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她开了单子,让季云姝去做全套妇科内检,说等结果出来了再过来。 季云姝谢过医生,裴聿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陪着她一项一项地做检查。 检查很快做完,出结果约莫两个小时,季云姝和裴聿风就坐在医院边上等待着。结果出来,医生看完表示她的身体在孕育上没有问题,季云姝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医生又看了裴聿风一眼,见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不耐烦。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赞同。 “你俩结婚多久了?”医生问。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急了:“刚,刚结婚没多久。” “刚结婚哪这么快就有孩子?”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看裴聿风的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你们年轻人不要着急,顺其自然就行。要是没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女方的问题,男方也该检查检查。” 医生顿了顿,话头一转:“有些男同志自己不行,非觉得是女方的问题,这种同志我见多了。” 裴聿风听了这话,非常理解地看了医生一眼,点点头主动道:“我确实也应该做个详细的检查。” 医生更诧异了,这对夫妻倒是怪有意思的。她没想到裴聿风会主动提出来,愿意做这个检查的男同志本来就少,主动提的更少,大部分男同志一听到要详细检查就跳脚,她都见怪不怪了,像他这么主动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你去二楼的门诊挂个号,做完再过来。” 裴聿风点点头,轻声说让季云姝等他,就直接去了,季云姝则又听医生说了些养身体和备孕的建议。 等了大概半小时,裴聿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季云姝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裴聿风把单子递给她:“没问题。” 季云姝接过来看了,上面报告写的裴聿风的一切机能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的嘴角翘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扫到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停住了。 “既往病史:右臂粉碎性骨折(1960年11月)。” 季云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聿风:“你右手臂骨折过?粉碎性的?” 裴聿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把报告单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都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季云姝问他,“1960年,你在海上执行任务受的伤?”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时候突发海情,战友被浪卷走,打撤时被敌方重弹片砸到,现在已经养好了,基本上没有后遗症。” 季云姝盯着他的右手臂看。他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粗细正常,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上面只有一道已经变得很浅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但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百货大楼,他提着裙子和布料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低了一些,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两边重量不一样。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 她以前只知道裴聿风立很多过功,一直在前线,是他所在部队最年轻的正营级干部。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这些荣誉是怎么来的。他的右臂粉碎性骨折,他养了多久?有没有疼得睡不着觉?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问过。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他没有回来探亲,她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过,觉得他是不是不想回来。家里只有姥姥一个人,逢年过节冷冷清清的,她想问他又觉得没立场问,后来也就忘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回不来。他右臂打着石膏吊着绷带,要怎么回来?姥姥年纪大了,他怕老人家看见自己的样子心疼,怕她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所以他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伤好了、疤淡了,才重新穿上长袖衬衫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她们面前。 在前线当兵,身上有疤痕是常事。季云姝从小就知道季海国身上有两处枪弹伤,更何况大院里那些穿军装的叔叔伯伯,谁胳膊上没有两道印子,谁的膝盖上没有一块老伤。可是她从没想过裴聿风会伤得这么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裴聿风在受伤后的第二年还初还在重大备战任务中因为表现突出荣获了集体一等功。 伤筋动骨一百天,粉碎性骨折要养好时间更长,但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还获得了一等功。 季云姝仍然记得当年她得知裴聿风荣获一等功时她的欣喜,但现在她才知道,她看到的裴聿风永远是他成熟稳重站在那里的样子,她没见过他倒下,就以为他从来不会倒下。 可他不是不会倒下,他只是不愿让她看见这些。 季云姝走过去,拉住了裴聿风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让她握住。季云姝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指根贴着指根,十指扣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纹路,那些粗糙的茧子硌在她柔软的掌心上,是属于一个军人的、她从不曾认真触摸过的印记。 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季云姝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将落未落的雨:“裴大哥,我以后不闹你了。”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从前你都是一个人扛,以后不是了。”季云姝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从此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 裴聿风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季云姝眼角的泪珠。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像冬天的海面上突然生出了暖阳,冷硬的灰色海平面被照出了金色的波光,一寸一寸地铺开,快要铺到天边去。 裴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其实这并不算什么,比这更重的伤多的是……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将季云姝拉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个角度,季云姝看不到裴聿风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像裴聿风拥抱着她一样拥抱着他。 她知道裴聿风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脆弱,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强大且克制的。但自从决定嫁给裴聿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也守护他的准备。所以季云姝又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才会更担心。” 良久,季云姝才听见裴聿风在她头顶说:“好。” 而后,他又补充道:“但我也想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喵很甜的一章二合一奉上 第25章 第25章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怀里, 耳根烫得像烧红的铁。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豪迈,现在就有多不好意思。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金属托盘上放着药瓶和纱布,哐当哐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云姝听见了,连忙侧过身,把脸从裴聿风的胸口分开来,向后退了几步让出走廊的通道。 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季云姝用余光瞥见护士的白色衣角飘过去,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调侃的笑。那位护士显然看见了他们,也看懂了他们是什么情况,那声轻笑里含着善意的揶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咕噜咕噜地推着车走远了。 季云姝的耳根又烫了一个度。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走吧。”季云姝拽了拽裴聿风的袖子,“回去收拾东西。” 裴聿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拆穿她, 跟在她旁边出了医院。 两个人回到家,姥姥已经把他们要带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布料、裙子、药、毛巾、肥皂……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大帆布包里。姥姥还在里面塞了几包自己做的干菜和一瓶辣椒蒜末酱,拿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包最底下。 “岛上的菜如果吃不习惯,就用清水下面条,这个干菜煮一下就能吃。”姥姥说, “我听阿风说岛那边的粥啊汤啊都清淡,这辣椒蒜末酱有味儿,拌什么都好吃。” “谢谢姥姥,姥姥做的什么都好吃,我肯定很快就吃完了。”季云姝甜甜地说。 姥姥想着季云姝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想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给她带上。裴聿风见姥姥装了两大包还没装完实在头疼,连忙把能在岛上买到的东西排除掉。 季云姝蹲在旁边帮姥姥一起塞,把要带的证件和文件都放进裴聿风的包里。她一直忙碌的收拾着,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何秋霞、季海国和季云霆就来了。何秋霞一进门就拉住季云姝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眼睛里。 “路上注意安全。”何秋霞的声音已经哑了,“到了给家里拍电报,也要经常写信回来,有什么需要的跟妈说,妈给你寄过去。” 季云姝点点头:“妈,你别哭。” 何秋霞说不哭,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根本止不住。季海国站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肩膀,拿手帕给她,何秋霞捂着脸伤心的不行。 姥姥走过来,拍拍何秋霞的手:“小何啊,我这个老太婆都没哭,你哭啥啊。小姝到海岛去你应该高兴,小姝是会过日子的人,她和阿风在一起日子肯定不会差……” 何秋霞不停擦着眼泪:“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舍不得,她从小就没离我那么远过……” “小何啊,小姝年纪也大了,是该独立过自己的生活了,你放心,等以后小姝有了孩子,你还有得操劳呢!” 何秋霞听到姥姥的话破涕为笑,是啊,小姝和裴聿风的感情这么好,等她有了孩子她就专门去海岛给小姝带孩子! “到了海岛,好好的。”姥姥转头对季云姝说,“等聿风休假了,就回来看姥姥。” 季云姝使劲点了点头。 季云霆这时候走上来,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 裴聿风点点头,手掌握拳捶捶胸口,表示他知道。 之后,裴聿风把两个帆布包拎起来,在门口等着。季云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秋霞还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季海国站在她身边,对着季云姝挥挥手。 季云姝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跟着裴聿风走出了院门。 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季云姝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和山,看了一天就看腻了,干脆靠在裴聿风肩膀上打瞌睡。裴聿风让她靠着,自己坐得笔直,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上,怕她滑下去。 火车过道窄,来来往往的人多,裴聿风买的是卧铺票,季云姝觉得总在床上躺着腰不舒服,就坐在裴聿风的下铺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困了,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开眼,裴聿风都在旁边,姿势没怎么变过。 到粤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早上,从粤城码头坐船到琼州岛,还要四个小时。 季云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心里有点发怵。季云姝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船,能载很多人,来往的同志和车辆都靠这艘船运行。船停在港口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港口的海风里裹着咸腥的气味,吹到脸上黏黏的,跟北边的风完全不一样。 “走吧。”裴聿风拎着包,带着季云姝登船。 季云姝一路上都很好奇,跟着他上了船,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 船开出去十分钟,季云姝就后悔了。 怪不得都说琼州岛苦,光是这坐船,季云姝就已经觉得是折磨了。 海上的风比港口大了好几倍,船破开浪头往前,一下一下地颠簸,像坐在一个不停晃动的秋千上。季云姝坐在船舱的座位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但身体还在跟着大浪起伏,根本没办法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她早饭吃的不算多,但胃里翻江倒海,头晕得想吐。 裴聿风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晕船了?”裴聿风连忙从包的外层翻出晕船药,“快,吃点药。” 季云姝点了点头,话都说不出来,嗓子感觉被什么堵住,上不去也下不来,根本没办法把药吃进去。 不是说越大的船越稳当吗?怎么这个船还是这么颠簸! 一旁往返习惯的同志还在插科打诨,说今天天气不错船还算稳,没遇着什么风浪能准时出海,但季云姝只想呐喊:这真的稳吗?! 她在北海公园划的船都比这个要稳的多! 季云姝蔫巴巴地喝了口水,把嗓子里的不适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晕船的药吃了。 裴聿风一只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季云姝靠在他怀里,他的肩膀宽厚,挡在她和船舱的窗户之间,把晃动和风声都隔开了一层。 “靠着我,闭眼。”裴聿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比平时低,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还有三个半小时,你睡一会儿。” 季云姝闭上眼睛,但船晃得太厉害了,她根本睡不着。胃里的东西翻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上来,来回折腾。她整个人完全靠在了裴聿风身上,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裴聿风抬起她的一只手,为她轻轻按压关内穴和合谷穴。这两个穴位能缓解晕船和恶心的感觉,裴聿风的力道高刚好,按了大概有十分钟,季云姝就觉得症状好像确实缓了些。 但过了一会儿,船突然经过一个大浪,季云姝差点被弹起来,她又开始晕得想吐。 裴聿风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她嘴边。手帕是干净的,下面用牛皮纸垫着,船上也配有专门的圆桶应急替代。 “想吐就吐出来。”他说。 季云姝摇了摇头,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但没过多久又翻上来了,这次压不住了。她猛地直起身,对着手帕干呕了几下,胃里是空的,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整个人虚得发软。 裴聿风的手臂紧了紧,把她重新揽回来。他把手帕折叠起来放进干净的牛皮纸里包好,换了一块新的继续放在她手边。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季云姝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 “还有多久?”季云姝沙哑着开口。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裴聿风说。 季云姝总算是能看见点希望,她闭上了眼睛,不再问了。 后来的一个多小时,季云姝基本上是半睡半醒地靠在裴聿风身上度过的。船每晃一次她就被颠醒一次,醒了就干呕几下,吐不出来,胃里拧着疼。裴聿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环着她,手帕换了四五条,又给她喂了几次水,将薄荷油涂在季云姝的太阳穴,继续给她按摩。 船终于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正大。 季云姝被裴聿风半扶半抱着下了船,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港口的风比海上小了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的胃还在翻,但没有那么难受了。 “驻地还要再坐三个小时的车。”裴聿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惨白的脸,眉头皱了一下,“明天再走吧。今晚在港口的招待所住一晚。” 季云姝本来想说不用,她还能坚持,但她刚走两步腿就开始打飘。季云姝哪里受的住这种苦,当即就决定今天还是在港口的招待所好好休息吧。 “走吧,招待所不远。”裴聿风拎起两个帆布包,又腾出一只手扶着她。 季云姝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裴聿风身上,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两层的小楼。裴聿风去前台办了登记,把包拎到二楼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壶,但干干净净的。裴聿风把包放下,让季云姝在床上躺下,又去楼下打了热水回来,倒了一盆给她擦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季云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胃里终于没那么翻腾了。她靠在床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 裴聿风听见了,他放下毛巾:“饿了?我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 季云姝点了点头。 裴聿风下楼去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带了三个铝盒回来。一个里面是番薯粥,黄澄澄的,米粒熬得开了花;一个是抱罗粉,汤底清亮,上面撒着葱花和花生碎;还有一个是稀饭,里面拌着一点酱色的东西,闻着有一股海味的鲜。 “琼州这边的吃食跟京市不一样。”裴聿风把铝盒打开给季云姝展示,“怕你吃不惯,多买了两种。这个是番薯粥,煮的很烂,可以垫垫肚子;这个是琼州岛当地的抱罗粉,比较清淡;还有一个是螃蜞酱稀饭,当地人爱吃,不知道你现在胃里能不能吃海鲜,不过这个酱不多,就是调个味。” 季云姝饿得不行,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勺子就是吃。她先舀了一口番薯粥,甜丝丝的,米香和番薯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胃里。她又尝了一口抱罗粉,粉条滑溜,汤底鲜而不腻。最后是螃蜞酱稀饭,第一口有点不习惯,那股海味太鲜了,但嚼了几下,越嚼越香。 “好吃。”她抬起头看裴聿风,眼睛亮起来,“都好好吃。” 裴聿风坐在她身边:“慢慢吃,不着急,先别吃太多垫个肚子,晚上再吃一顿。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一下子吃多了反而对胃不好。” 季云姝理解的点点头。她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几口粉,胃里暖和了,人也有精神了。 她放下勺子,裴聿风继续给她按摩着穴位。季云姝靠在床边觉得无聊,问裴聿风:“你们部队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裴聿风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在认真地回忆:“我不太挑,食堂有什么吃什么。印象里有一道糖炒椰子条不错,当地椰子多,食堂做的也多。你应该会喜欢这边的木薯糖水,清凉解暑,味道也不错。” “岛上的鸭子多,有姜葱焗草鸭,味道不错。部队农场边上有些少数民族村落,他们会做五色饭,拿不同的叶子染的米,蒸出来五种颜色。竹筒饭也有,把米和肉塞进竹筒里烤,打开的时候竹子香味很重,很有特色。” 季云姝听着,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这些全都吃一遍。她这个人特别爱吃东西,以前在大院里的时候何秋霞总说她嘴刁,一盘菜端上来她能尝出盐放少了还是火候过了。她本来以为到了海岛上要真的要过苦日子,没想到听着裴聿风这么一说,感觉还挺值得期待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每天都要吃肉,这个你必须要满足。”季云姝理直气壮。 裴聿风:“副团级的工资加上海岛补贴,一个月至少一百二十七块。” 季云姝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季海国的工资好像也就才二三百块,但季海国是部队首长,级别比裴聿风高了很多,裴聿风年纪轻轻就能拿这么多工资,很显然是她赚了! “还有别的吗?”季云姝又问,“粮票布票之类的呢?” 裴聿风:“椰子、海产不用票,部队农场的番薯、香蕉、菠萝自由领取。夏天会发凉茶、绿豆、藿香正气水之类的解暑用品。海防一线的干部额外配发蚊帐、薄军毯、防风湿的草药,部队也有医院,看病基本上不花钱。” “粮票呢?” “干部细粮占八成,一个月三十六斤。布票一年二十四尺,家属子女的另算。油票、肉票、糖票、肥皂票都比普通群众多一倍,团级以上干部每个月能分一只鸭子。家属买牛肉可能偶尔要等,不过可以在食堂打饭回来。” 季云姝越听眼睛越亮。她以前以为海岛的苦,苦在什么都没有,没想到裴聿风的待遇这么好。怪不得裴聿风出手这么大方,上次买布料的时候她还有点担心是不是用掉太多布票了,没想到她根本不用担心!海岛上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有部队农场,穿的自己会做,有需要的岛上没有的可以从粤城买,运过来也方便。 “那挺好的。”季云姝觉得琼州岛的一些食物还是挺符合她的口味的,部队军区沿海,海产家属可以自己捞,也可以跟当地居民换,这样一想生活还挺惬意。 裴聿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想出去工作,还是留在家里?” 季云姝想了想。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工作的事,在家的时候何秋霞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她连碗都不用洗。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是有家的人了,不能整天闲着。 “我想先看看大院这边有什么能做的。”她说,“学校也好,卫生所也好,或者帮着做一些手工也行,等我熟悉这边了再定。” 裴聿风点了点头:“不急,等你想工作,我带你去登记分配,你学历高,分配的工作会相对轻松些。”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比在船上的时候温柔多了,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季云姝的困意涌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她躺下去,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了个身面朝裴聿风。 “裴大哥。”她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 “嗯?” “明天到了大院里,你带我到处走走。” “好,给你介绍我战友的家属。” “她们好相处吗?还不知道咱们家是什么样的。”季云姝打了个哈欠。 裴聿风很喜欢季云姝这样的下意识的靠近与依赖,她的话极大的取悦了裴聿风:“如果处不来就不当朋友,咱们家位置好,站在房顶上能看到海,还有对面的海湾。” “我要去捡贝壳~” “好,我陪你去。家属院外面连着一片沙滩,很多家属会带着孩子在那里散步。”裴聿风以前也会羡慕这样一家人的幸福生活,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不羡慕了。 “我要吃糖炒椰子条,也要吃鸭子,还要养一只小猫。” “都给你买。” 季云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又浅,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晒着太阳睡着了的猫。 裴聿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房间里的灯是昏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季云姝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睡着的时候脸颊两侧还是红扑扑的。裴聿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季云姝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翻了个身,发现裴聿风已经起床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认真看最近的新闻。 “醒了?”他听到动静放下报纸走过来,“还难受吗?” 季云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胃里空空的,但已经没有昨天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了。她摇了摇头:“好多了。” “收拾一下,咱们准备出发。”裴聿风把她的外套递过来,“政委派人来接了。” 季云姝微微讶异:“接我们吗?” “对,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政委请假,要延迟一天归队,政委听说你上岛了,特意派人来接。”裴聿风解释。 “那我们快一点,不要让他等急了。”季云姝还是想给裴聿风的领导和战友们留一个好印象的。 “不急,先吃早饭。”裴聿风将铝盒打开,里面温着他买的粥和包子。 季云姝也饿了,她快速洗漱完,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收拾完出门,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轮胎上也有不少溅上去的泥点子。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站在车边上,他看到裴聿风,连忙迎上来立正敬了个礼。 “裴哥!”二十出头的青年晒得快跟炭一样黑,但眼睛亮亮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小王。” “不辛苦不辛苦!”小王嘿嘿笑着,目光越过裴聿风,落在季云姝身上。然后他的嘴就张开了,合不上了。 季云姝刚洗过脸,鬓角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水珠。她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素色棉布长裙,领口敞开微微露出锁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 小王觉得自己的词汇量突然不够用了。他在部队里学过文化课,写思想汇报的时候也会用“美丽”“大方”“端庄”这些词,可此刻那些词全从脑子里跑了,只剩下一个最直白的念头在反复回响——乖乖,裴哥这是娶了个仙女啊! 季云姝知道她长得很美,但是这个小战士的反应也太大了点吧! 小王的嘴还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嫂、嫂子好!” 他转头看着裴聿风,压低声音说:“裴哥你可真行啊,嫂子这么漂亮!政委和司令收到你电报的时候都吓坏了,说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还以为你是被方雪缠的受不了,随便找了个人凑合的,没想到你找的是青梅竹马!” 裴聿风把包放进后备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季云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点。 小王还在说:“政委说了,你这个人啊,一到了海上就不要命似的作战,以前家里一个牵挂的人都没有,他们都担心你。现在好了,你总算是有家的人了。政委高兴得不得了,司令也是,结婚申请批得比什么都快,当天就盖了章。” “裴聿风以前作战很不要命吗?”季云姝听到小王的话,眉皱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看着裴聿风。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上一章被锁了一整天,好崩溃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天依然是中午十二点更新,以后都是中午十二点更新六千字,提前感谢大家的支持。最后推一下我的预收,求求收藏(跪地《年代文恶毒女配看见弹幕后》叶锦婳十八岁生日当天撞到脑袋,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好几行奇怪文字上面说她旁边摔断腿晕过去的是原书男主蒋遇泽,她救了男主以后挟恩图报逼婚得到了城里户口。婚后蒋遇泽对她十分冷淡,她耐不住寂寞跟渣男私奔被骗身骗心,最后下场凄惨叶锦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男人转身就走,弹幕瞬间刷满问号:【???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叶锦婳这才明白她原来活在一本书里她是原书男主的恶毒前妻,女主则是她异父异母的白莲花继妹,她和渣男私奔被抛弃后温柔继妹逐渐走进男主心里,两人终成神仙眷侣叶锦婳才不想伺候原书男女主,她撕了烂剧本,拿着母亲的遗物,直接找上了那门被继母藏起来的婚事男方是驻岛军官陆闻崖,也是弹幕口中全书最优秀的男人弹幕都说陆闻崖一生只为祖国无心情爱,等着看她笑话:【恶毒女配肯定会被赶回来!】结果等着等着,等到了陆闻崖把叶锦婳堵在墙角,眼神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叶锦婳,结婚报告已经批了,明天我就来娶你。”弹幕:【???说好的不婚主义呢?】后来,全岛都知道陆团长宠媳妇宠得没边弹幕酸溜溜:【陆闻崖肯定不行,叶锦婳这么排斥同房,一看就没得到满足。】直到叶锦婳三年抱俩,暧昧的对话所有人都能听见——“今天已经五次了,真的不行了,唔……”“乖,我抱你,腿抬起来……”弹幕彻底跪了:【求求你们别秀了,我脸疼!!】*正直冷硬难追军官x精致利己绝色美人*女追男,但男先动心,1v1,sc,he*女主最爱自己,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介意慎入 第26章 第26章 “战时需要。”裴聿风伸手握住季云姝的, 安抚她道,“生命只有一次,我很珍惜。” “这还差不多。”季云姝戳了戳裴聿风的胳膊, 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王顿觉自己失言,连忙拍拍嘴:“嫂子,你看我说的,我没啥文化不知道咋说。裴哥每次参与的都是海上重大军备战役,这种事……你也知道, 帝国主义总想侵犯咱们国家的南海,不跟他们拼命不行。但裴哥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如果没有他,好几个战士可能都回不来了……” 原来裴聿风不止一次救助过他的战友……季云姝想到梦里的剧情, 意识到这件事大概率还会在未来发生,不禁严肃起来。 “哎,嫂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小王是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瞅了眼觉得季云姝面色凝重,知道是自己说多了,连忙换回原来的话题,“政委让我来接你们, 说嫂子第一次来肯定不适应, 坐车方便些,让我直接把哥和嫂子带回新家。” “我不会阻止裴大哥冲在一线,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职责,但我会担心他,因为他是我的爱人。”季云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裴聿风,她只是说出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裴聿风虽然知道季云姝刚刚说的此“爱人”并非他一直期待的彼“爱人”, 但他的心还是停跳了半拍。 他温柔地看着季云姝,认真解释:“我会平安归来。” “必须!”季云姝只给他回了两个字,却对小王笑着说,“麻烦你了,小王。” “不麻烦不麻烦!“小王摆了摆手,没敢看裴聿风的眼神,一溜烟钻进了驾驶座。 季云姝坐在后排,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了,从招待所的院子开出去,拐上了沿海的公路。 季云姝突然想到刚刚小王的话:“你说的那个‘fangxue’是谁,她之前在追求裴大哥吗?” 小王头上冒出来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尴尬的。他透过后视镜看看裴聿风,又看看季云姝,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方雪同志是方政委的女儿,至于是不是追求……” 他顿了一下,恳求地目光望向裴聿风,像是在请示他这个雷该怎么排。裴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不给他递眼色,也不替他解围,就那样平静地回盯着他,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小王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裴哥啊,您倒是说句话啊!这事儿让我怎么跟嫂子交代? 他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句话把球踢回给裴聿风:“嫂子你问裴哥吧!” 季云姝转过头,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往座椅上一靠,看着裴聿风。那个姿势不像是审问,倒像是看戏,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说吧,我听着呢。 裴聿风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面色平静,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心虚:“我跟方雪同志只是认识,并没有任何私交,至于她有没有在追求我,我还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充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自己的社交关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其他女同志之间也基本上没有往来。” “我信你。”季云姝的声音了轻快而笃定。 小王看着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羡慕得不行,心想总算是把这件事过去了。但他心里也隐隐担忧,不知道方雪那泼辣性格遇上季云姝会发生什么。 一行人继续行驶,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湿气。季云姝趴在窗边往外看,公路的右边是一大片椰子林,高高的椰子树一排一排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再远一点就是海了,蓝盈盈的,跟京市的天空完全不是一个颜色。京市的天空经常是带着些灰的蓝,这边的海是天蓝的,亮晃晃的,像一大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嫂子第一次来琼州岛吧?”小王不太适应这种沉默的氛围,热情地介绍起来,“这边跟北边完全不一样,一年四季都暖和,冬天都不用穿棉袄。那边那片是椰子林,咱们部队也有,部队农场的熟了以后可以随便摘。再往前开能看到个灯塔,之前建的,在这边很出名。” 季云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地看见一座白色的灯塔立在海岸线上,在一大片蓝和绿之间特别显眼。 “好看。”季云姝说。 小王乐了:“那当然!嫂子待久了就知道了,咱们这儿别的不行,风景是一等一的好。司令说了,要让嫂子在这儿住得舒舒服服的。” 车又行驶经过一片果园,小王继续热情地给季云姝介绍了琼州岛上特产的水果。有一些季云姝听过比如荔枝、芒果,有些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比如桃金娘和野生山竹。 说到吃,小王砸吧砸吧嘴:“嫂子,咱们部队食堂的饭可好吃了,从食堂到家属院骑自行车也就十来分钟,近的很,你和裴哥有没有自行车票?在家属院骑自行车最方便了,出门买个菜、打个水、去食堂打个饭,蹬上就走了,比走路省力多了,还能带人——” 他说到“带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往裴聿风那边飘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哥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嫂子的画面。一个冷着脸在前面蹬车,一个笑盈盈地在后面坐着,那画面——小王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还没来得及去买。”季云姝回,没注意到小王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等我们安顿下来了,再去粤城买了带回来。” “对对对,这样方便,我们缺啥都去粤城买,坐个船就到了,快得很——”小王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后脖颈子有点凉。 小王在部队里待了三年,被目光锁定以后早就有了本能反应。他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与裴聿风双眸对视的同时,猛地打了个激灵。 裴聿风面色平静,此刻他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小王实在心惊。 小王的话头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声音也降了半个调。刚才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劲儿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嗤嗤地往外漏气。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说:“那个……裴哥,嫂子刚到岛上,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啊。” “好啊好啊。”季云姝一口应下来,仿佛没看到旁边裴聿风的目光越来越沉。 小王心想嫂子啊你别说了,你没看到裴哥都快醋死了吗?但他不敢开这个口,裴聿风在部队里是最能打的,要是被他抓去练兵,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他可不想受这个罪! 但不活跃一下气氛好像也不合适,小王只好犹犹豫豫地问:“嫂子,你跟裴哥认识多少年了?” 季云姝毫不犹豫:“十九年了吧。” “怪不得说是青梅竹马呢,感情就是好!”小王说完这句,落在身上让他脊背发凉的视线终于移开。 小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裴营长的醋意这么大?果然人不可貌相。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一阵,拐了个弯,穿过一片沙滩椰林,金色的沙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椰林的叶子从头顶上伸出来,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一些碎碎的光斑落在吉普车上。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味和树叶的清香,季云姝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全身都舒展开来了。 坐在车上吹着海风倒是不觉得热,季云姝看到海边有出使的船只。 “这就是清屿海湾。”裴聿风向季云姝介绍,“部队在海湾边,附近有几座小岛,家属院在东侧的半山腰。” 小王驶入家属院,一路都是上坡,他放慢了车速,“前头就是。” 季云姝探出头去,看见一排白墙红瓦的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海湾边,掩映在椰子树和芭蕉树之间。楼都不高,两层,带院子,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什么,有花有树,看着生机勃勃的。 小王把车停在其中一栋小院的门口,跳下来帮季云姝拉开车门,“到了!嫂子,这就是你和裴哥的新家。” 季云姝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打量这栋小楼。小楼在整个家属院的中间位置,比海平面高出许多,白墙红瓦,站在门口可以远眺海边的礁石。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不大,但挂了好几个青果子,季云姝看不出来是什么树。院子角落还有一丛芭蕉,叶子有撑开的雨伞那么大,绿得发亮。 “进去看看?”裴聿风站在她旁边说。 季云姝点了点头,裴聿风推开院门走在前面。 院子不大不小,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从门口通到屋门,两边留了种花种菜的地方。季云姝想着可以在这边种点什么,裴聿风说可以种茄子,季云姝喜欢吃,一口答应下来。她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面有一口独立的水井,季云姝突然觉得在水井旁种一些好看的花,再做一个葡萄架躺在下面纳凉也不错。 回到小楼,季云姝推开门进屋,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季云姝微微讶异。外面太阳晒着是热的,但一进屋就凉快了,像是两个世界。她摸了摸墙壁,墙体摸上去比外面的温度低了不少。 “嫂子不知道吧?”小王得意地跟在后面解释,“这边儿的房子都是特殊材料建的,住进去一年四季都是凉快的,跟北边的砖房不一样。政委特意让人给嫂子这间收拾过,家具都是新打的。” 季云姝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整整齐齐的。客厅正中间挂着一幅主席像,新婚顶配的七十二腿都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长条凳,都是新木头做的,颜色还浅着。墙角立着一个新柜子,柜门上还贴着一对红红的字。窗户上也贴了喜字,窗台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还有两个同款牡丹花的搪瓷盆,能用到的家具一应俱全。 “政委和司令安排的,”小王笑着说,“说嫂子大老远从京市嫁过来,不能委屈了。囍字也是司令的爱人带着几个嫂子过来贴的,她们说新房里就得有囍字,看着喜庆。” 季云姝看着那对喜字,心里头又热又软。她什么都没做,还没到岛上呢,裴聿风的领导、同事、他们的家属就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窗户上的囍字是红的,墙上贴的囍字也是红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嫂子,司令说了,让裴哥带着嫂子去看望他,他还要吃喜糖呢!”小王在门口探头说。 裴聿风把包放好,走到季云姝身边:“你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会儿?” 季云姝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累,昨天在招待所睡了一整夜,早上又吃的不少,精神头好着呢。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觉得裙子有些皱皱巴巴的。 “我换件衣服。”季云姝说,“总不能穿着这件去见司令。” 裴聿风按住她的肩膀:“不急,先收拾着住下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或者后天再去都行。” 季云姝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裴聿风这个人总是先把她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排。 小王在外面喊了一声:“裴哥,那我先回部队报到了,你跟嫂子好好收拾,司令那边不急!”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又渐渐远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芭蕉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海浪的缩小版。 季云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对红红的喜字,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正在解军装扣子的裴聿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我想先烧点热水洗澡。”季云姝说。 每个小楼都在一楼配有厨房和灶台,裴聿风点点头,去挑蓄水池的水打了水烧上,季云姝则上了二楼的卧室。 这个小楼上下总共五间房,比季云姝在首都大院的小楼小一点,但她和裴聿风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一楼是客厅、厨房和浴室,二楼有两间差不多大的卧室。两间卧室都朝南,推开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岸线。 两间卧室里一间放了双人床,一间则是单人床,双人床的卧室里还有梳妆台和三组五斗柜,另一个卧室里放置了一个书桌和多组木箱。 二楼到露台也有一个楼梯,露台上也被打扫的很干净,还被拉了几条粗绳子,可以用来晒衣服或者晒被子,很有生活气息。 裴聿风挑了水倒进储水缸,“小姝,岛上不比首都,水资源没那么丰富。水井里的是从背后山上引来的山泉水,烧开可以饮用,平时喝水做饭用。洗漱洗衣服的水需要去家属院的蓄水池挑,我会每天早上挑回来,你放心用,但这些水不能喝。” “好,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季云姝看到裴聿风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地烧火,额头上出了不少汗。那些汗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有一滴正挂在他鼻梁的侧面,亮晶晶的,眼看就要滴下来。 季云姝连忙从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裴大哥,擦擦汗吧。” 裴聿风刚想伸出手接过去,手指都已经抬起来了,却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帕,又看了看她的手,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突然很想季云姝帮他擦。 裴聿风把抬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然后微微弯下腰。这个弯腰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在灶台前忙久了想活动一下筋骨,却刚好把自己的额头降到季云姝抬手就能碰到的高度:“小姝,我想让你帮我。” “行。”季云姝纵容地笑了声,捏住手帕的一角,轻轻按在了裴聿风的额头上。 季云姝的动作很轻,从裴聿风的额头开始,沿着他眉骨的弧度慢慢擦过去,把那些细密的汗珠一点一点地吸干。帕子拂过裴聿风的眉毛,裴聿风觉得眼睛有点痒,但他却不舍得眨眼,依然温柔地看着她。 季云姝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从他的皮肤上滑过去,力道轻得像春风扫过湖面,可对他来说,那触感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形状,感受到她每一根指尖的温度。 季云姝觉得这面有点湿了,把帕子折了一下,换了个干净的面,又去擦他另一边的鬓角。她擦得很认真,认真到连裴聿风耳廓上沾的一点灶灰都顺手抹掉了。 擦干净了,季云姝收了帕子,声音里含着笑:“好了。” 裴聿风直起腰,再次对上她的眼睛。她眼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亮亮的,嘴角弯着,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笑容,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忽然觉得以前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和季云姝一起做,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能够洗澡的温度很快烧好。裴聿风拿手背试了试水温,又兑了半瓢凉水进去,搅了两下,确认不烫了才把热水一瓢一瓢舀进水桶里。他一手拎起水桶,桶里装了七八分满的热水,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但他拎得毫不费力,水面连晃都不怎么晃,几步就提进了浴室。 季云姝拿着衣服和毛巾进去,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裴聿风一眼。他就站在门外,像是要在这儿站岗似的。 “不许偷看!”季云姝嘴角弯了一下,飞速把门关上了。 裴聿风原本并不觉得季云姝洗澡是一件多么旖旎的事情,婚后他已经为她擦洗过很多次。但季云姝刚刚的话却突然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苗。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混着淡淡的香皂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裴聿风靠在墙上,听见里面水瓢舀水的声音,反而有些心猿意马了。 她的皮肤有多光滑细嫩他最清楚,稍微捏一下就会发红留印。这几天忙着赶路,他原本都歇了心思,现在脑海里反而涌现出新婚那夜她锁骨上被他烙下的红痕。 星星点点的,印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裴聿风的喉结动了动,感觉到身体瞬间的变化。 他连忙撑住额头,想要把那股子劲儿按下去,但一门之隔的地方哗啦啦的水声仍在继续,不停地搅乱着他的思绪。 裴聿风觉得他不能再在这待了,他又重新扛起水桶准备去蓄水池挑水,得把家里这两个水缸都挑满才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季云姝拧着头发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条干毛巾,偏着头,一边走一边擦头发上的水。湿漉漉的长发被她拧成一股,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她脚边的地砖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季云姝换了一套宽松的薄睡裙,是最素净的样式,棉布的,布料软得贴着她的身形垂下来。睡裙的领口开得不低,但因为她正偏头擦头发的姿势,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和半边锁骨。因为刚洗完热水澡,她的皮肤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走动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皂香。 裴聿风这时刚将水缸填满,也打了干净的井水倒进搪瓷杯里。闻到季云姝身上清新的味道,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非常自觉地移开了——可移开也没用,他的余光里全是她。 季云姝浑身上下都是家常的、柔软的,她的气息无孔不入,比任何一种刻意的装扮都更有冲击力。裴聿风感觉他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冲/动仿佛又有了隐隐抬头的趋势。 “裴大哥,你要洗洗吗?”季云姝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慵懒和松弛。 她不说还好,说完裴聿风更是难耐。季云姝并没有看见裴聿风手背上因为极力忍耐迸出的青筋,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更靠近了他一些:“这个肥皂是新的,味道还挺好闻。” “……是很好闻。”明明只是普通的肥皂,味道应该很淡,但裴聿风觉得这个气味非常甜腻,他迫切地想找件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裴聿风伸出手,握住了季云姝的手腕,轻轻一拽,就将她手里的毛巾扯了过来:“我来帮你擦吧。” “哦,行啊。”季云姝乖乖转身背对过去,将她白皙的脖颈对着他。 裴聿风抬起手,把毛巾覆在季云姝的头发上。 他的第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擦头发,更像是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躲,试探这个动作合不合适。毛巾覆在季云姝的发顶,他的手掌隔着毛巾按住,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始慢慢地擦。从发顶开始,他握着毛巾顺着头发往下,力道控制得很小心,像是生怕扯到她的一根头发丝。 “这个力度可以吗?”裴聿风的目光根本没办法从季云姝的脖颈处移开。 “可以。”季云姝点点头,头发随着动作轻晃,裴聿风差点没握住。 季云姝的头发又湿又厚,水珠渗进毛巾里,很快就把毛巾洇湿了一片。裴聿风擦了两下,把毛巾翻了一面,换了一个干爽的位置重新覆上去,再次从她的鬓角开始擦起。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捏住她的一缕湿发,从发根慢慢滑到发梢,把水吸干,然后再换下一缕,动作虽然笨拙,但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细的任务。 季云姝站着没动。她能感觉到裴聿风手指的力度隔着毛巾传到她的头皮上,酥酥麻麻的,她难免有些紧张。裴聿风的指腹偶尔会碰到季云姝的耳廓,带着毛巾粗糙而温热的触感,每碰一下,她的耳朵就红一分。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在盯着她的头发,盯得专心致志,仿佛除了把她的头发擦干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聿风把季云姝的头发擦得半干,他刚刚的那股气儿也终于散了。 将湿毛巾晾在外面,裴聿风也认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 他出来时,季云姝已经将新床铺好了。一部分衣服已经被她放进柜子里,她还在清点剩下的行李。 “我来吧。”裴聿风主动接过季云姝手里的活,让她坐那好好休息。他看了眼手上的表,发现已经十二点了,“食堂开门了,你是等我打饭回来,还是跟我一起去吃?” 作者有话说: 好甜!感谢大家的支持下一章是明天中午12:00更新,以后也都是12:00更新最求一波预收收藏《真公主穿到八零年代香江后》盛昭宁穿到八零年代的香江后,哭得很惨她是大晟朝最受宠的小公主,住的是凤鸾殿,穿的是云锦裳,吃的是御膳房。一朝穿越,凤冠没了,宫殿没了,仆从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天降的“驸马”这驸马穷得叮当响,住的笼屋还没她以前的净房大,吃的叉烧饭油得她直掉眼泪。唯一的好处是——他长得怪好看的谢凌云穿到八零香江那天,也很崩溃他是白手起家的上市公司总裁,刚敲完钟就穿越成了个底层混混,负债三万,住笼屋,还多了个“老婆”这老婆娇气得要命,这不行那不行,天天哭哭啼啼不让他走。最离谱的是——她一哭,他心口就疼,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似的谢凌云穿越前没谈过恋爱,更没养过公主但他发现,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不哭。不哭的时候,她还怪可爱的于是,他开始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事业——赚钱,以及养公主后来,香江的人都知道,那位白手起家的谢老板,家里供着一位“真公主”公主住在半山园林,喝的是御前红袍,据说娇气的要几十个人一起伺候但只一个电话,已经是香江商业大亨的谢老板就会一掷千金,为她拍下价值几个亿的稀世珍宝而他,甘之如饴【小剧场】“驸马,本宫要那个青花瓷。”“买。”“驸马,本宫要住大房子。”“建。”“驸马,本宫要你陪。”“……我在开会。”“呜……”“我马上回来。”*白手起家的商业巨佬x没吃过苦的哭包娇气公主*先婚后爱,1v1,双处双初恋,he*男主穿越前28岁,女主穿越前16岁;男主穿越后20岁,女主穿越后16岁,男女主感情线发生在女主生理18岁成年以及心理年龄成熟后*八零年代香江法定婚龄是16岁 第27章 第27章 裴聿风不说季云姝还没觉得, 他一说,季云姝就觉得肚子好像叫了两声。 是该吃午饭了。 “我跟你一起去。”季云姝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顺便在大院里走走, 认认路。” 裴聿风点了点头,等她换好衣服,两个人出了门。 太阳正当头,晒得地面踩上去都发烫。季云姝走了没几步就后悔了,海风是有的, 但正午的风也带着热气,吹在脸上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她用手挡了一下额头,似乎想要挡住刺眼的阳光,裴聿风走在旁边, 抬头看了看日头。 “走路到食堂要二十分钟。”裴聿风低头看见季云姝的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两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在这等我一下。” 裴聿风转身大步走回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包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喜糖,是之前姥姥塞进包里的,说喜糖还是带过去才显郑重。 季云姝好奇:“你拿这个干嘛?” “天气太热,你刚来还不适应, 晒太久你会不舒服。”裴聿风解释说, “我去陆司令家借个自行车,后天休假日我再去粤城百货大楼把自行车和缝纫机买回来。” “不用这么急吧!”季云姝跟在裴聿风身边,伸手拽了拽他袖口,有些心疼地摆摆手,“也刚才到呢,先走走路熟悉熟悉环境挺好的。” 她刚到这个岛上, 什么都新鲜,路边的凤凰树开着火红的花,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蓝得发亮,她其实挺想慢慢走着看看的。 裴聿风很坚持,语气不容商量:“晚上太阳下山了再带你去逛,你身体不好,这边一热起来真的会要人命,家里各种解暑的药物我都备的有,有了自行车也方便些。” “好吧好吧。”季云姝可不想吃苦,听到这边真的会热死人,果断选择听裴聿风的话。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还俏皮地勾了勾,“裴大哥,喜糖也给我一包,我亲自给司令。” 裴聿风知道季云姝的嘴甜,最会哄长辈高兴。他点点头,给了她一包,两个人并排往司令家走。 司令家在季云姝家的上面几栋,沿着家属院的坡道一路往上。这条路是碎石子铺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木麻黄树,树叶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蝉声从树冠里灌下来,一阵一阵,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外侧,正好替她挡住了逐渐西晒的太阳,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路过一个围着矮篱笆的小院时,他指了指:“这是隔壁团的刘团长一家,他有三个小孩儿,最大的在部队小学读四年级。他夫人是当地黎族人,穿着打扮跟大部分家属不同,我见过两次,记不太清,应该是好相处的。” 又往上走了几步,前面出现几栋格局更宽敞的独栋小院,院墙高了一些,门口都种着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再往上就是几位师级干部的小院。” 走了不到十分钟,裴聿风在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比下面那些稍大一些,院墙刷着白灰,墙上爬了一层密密的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 院子门没关,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稍微小一些的弯梁女式车,车把上的镀铬在阳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院子角落里还种了一棵木瓜树,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树底下摆着几盆兰花。 小楼的门也是虚掩着的,季云姝隐约能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好像在收拾碗筷,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又脆又快。 裴聿风在院门口站定,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他先是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又侧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立刻心领神会,也把自己鬓角的碎发拢了拢,拉了拉衣摆,站得端端正正的。 裴聿风这才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道均匀,节奏分明,声音洪亮干脆:“陆司令,裴聿风同志向您报道!” 那语气——季云姝差点笑出来——不像是来借自行车的语气,倒是要向司令汇报战况一样! “呀,小裴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从屋里飞了出来。女人的声音有点尖细,带着一股子季云姝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口音,尾音往上翘,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 很快,房门被从内拉开。先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她是圆脸盘,一看就很爱笑,眼角和嘴角都有笑纹。出来时,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大约是正在收拾饭桌,听到裴聿风的声音直接扔下碗筷就跑出来了。 紧跟着她身后走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摆扎在军裤里。男人的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花白了,但眉毛又浓又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他背着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夫人严肃得多,但看到裴聿风的那一刻,眼底也浮上了一丝笑意。 “聿风回来了?”陆司令的声音低沉浑厚,他转向一旁的季云姝,“这就是你爱人?” “报告司令,是!”裴聿风站得笔直,先向陆司令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把身体微微侧开,向两位介绍,“陆叔,王姨,这是我的爱人季云姝,是我在老家一起长大的妹妹。小姝,这是我们军区的司令和他爱人,你可以喊陆叔和王姨。” “陆叔好,王姨好。”季云姝站在裴聿风身侧,大方地露出笑容。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施脂粉,却白得发亮。 王姨——王玉兰的目光刚落在季云姝身上,嘴就张开了。她盯着季云姝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猛地把头扭向裴聿风,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那份量十足的赞美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炸出来:“小裴!你个臭小子!这是你媳妇?!乖乖——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 王玉兰没什么文化,最大的爱好就是每个月部队在海边放公共电影的时候跑去凑热闹。电影里的女兵都非常漂亮,王玉兰每次看到都会想她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见见那些漂亮的人儿,如今看到季云姝,她不想了。 季云姝太漂亮了,比电影里的那些演员还要漂亮! 季云姝被她这一嗓子夸得微微红了脸。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欠身,双手把那包喜糖递上去,声音清甜柔婉:“王姨好,我是季云姝。今天刚到岛上,打扰您休息了,这是我和裴大哥的一点心意,请你们尝尝喜糖。” 她说完,微微抬眸,抿嘴笑了一下,露出颊边一对浅浅的笑涡。 这一声“王姨”叫得更甜更软,跟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王玉兰又被她这声“王姨”叫得眉眼齐飞,脸上的笑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她接过喜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伸手拉住季云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稀罕,转过头冲着陆司令就嚷嚷开了:“老头子你来看看!你看看人家这姑娘——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标志的人儿!这身段这模样,这眉眼这脸蛋这气质,这是什么绝世好福气落在小裴身上!” 她每说一句就拍一下季云姝的手背,拍得季云姝都不好意思了。 “好好好。”陆司令瞧着王玉兰完全沉醉其中的样子,叹了口气,转头看裴聿风,“小裴,你这眼光确实不错,媳妇长得真俊。” 季云姝被夸得脸红得更厉害了。 裴聿风也顺势将另一包喜糖递给陆司令。陆司令接过来,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调侃:“好你个裴聿风,打仗是把好手,挑媳妇也是把好手。老子带过的兵里,你小子算是头一个——什么都拿第一。” 裴聿风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唇抿了一下。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他偏头看了季云姝一眼,站得比刚才更直了,语气平静地说:“报告司令,是我高攀了。” 王玉兰还在拉着季云姝的手不放,越看越喜欢。她伸手把季云姝鬓角被风吹乱的一丝碎发拢到耳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的笑容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来,闺女,进屋里坐,婶刚做的绿豆汤,冰在井水里拔着的,给你盛一碗解解暑——这岛上的鬼天气,你刚来肯定受不了,看看这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婶看着心疼!” 季云姝回头看裴聿风。裴聿风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过头来,冲王玉兰笑道:“谢谢王姨,那我就不客气啦。” 陆司令夫人哎呦一声,又被她那一声“王姨”甜得心花怒放,转身就去给季云姝盛绿豆汤。她一边给季云姝找勺子,一边嘴里还在念叨:“小裴这个闷葫芦,上哪修的这么好的福气……” 陆司令和裴聿风走在后面。陆司令拆了喜糖盒,拿出一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嗯,糖不错。说吧,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什么事?” 裴聿风也不拐弯抹角,身姿笔挺,语气直截了当:“报告司令,我想借您家自行车用两天。我爱人刚到岛上,天气太热,走路去食堂怕她中暑。后天休假日我去粤城买,买了就还。” 陆司令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堂屋里被自己老婆按在椅子上喝绿豆汤的季云姝。那姑娘坐在条凳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动作斯斯文文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他老婆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把蒲扇替她扇风,脸上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陆司令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裴聿风。这小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分配到岛上的时候就跟着他,上战场不怕死,带兵不怕难,从来没跟他开过口要什么东西,今天头一回开口,只是为了借一辆自行车。他不为别的,就为了怕自己刚过门的媳妇走路晒着。 陆司令把糖纸揉了揉塞进裤兜里,伸手指了指墙边那辆二八杠:“骑那辆,你媳妇刚来不认识路,你带着她走,二八杠好带人。你嫂子那车太小了,你也骑不惯,买回来之前,这辆先骑着。” 陆司令这是把他常用的自行车直接借他俩,裴聿风心里感动,声音郑重:“谢谢司令。” 陆司令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堂屋里正笑着跟他老婆聊天的季云姝,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少了刚才的调侃,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聿风啊,好好待人家,人家小姑娘这么小年纪还愿意跟过来陪你吃苦,可不能让她失望了。” 夫妻关系也是为人处世之道,陆司令这么多年在部队里也见过不少随军夫妻闹僵的事情,他可不希望裴聿风和季云姝跟这些人一样。 裴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季云姝正端着绿豆汤说着什么,逗得王玉兰前仰后合,她自己也在笑,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亮。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求这一天很久了。” 这回轮到陆司令惊讶了。他接到裴聿风的结婚申请时直接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看了两遍才看明白裴聿风不是在开玩笑。 在部队里恋爱和结婚都要打报告,但裴聿风直接跳过了恋爱流程一步到位,陆司令也就越发好奇裴聿风要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后来季云姝的政审材料发过来,他看了两眼就猜到这姑娘估计是身份一落千丈接受不了,所以才想着嫁给裴聿风谋个好出路。 陆司令对这种姑娘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会喜欢。可偏偏他爱人是个纯看脸的,看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非要拉着季云姝进家门。陆司令一开始还在想这姑娘看着单纯,实际手段还挺了得,能直接打动他们部队女人缘最好但却偏要离女人最远的裴聿风。但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是裴聿风先肖想人家姑娘许久。 怪不得军区文工团那么多漂亮姑娘都对他献殷勤,他一个也看不见。怪不得方政委家的小女儿追着他追了那么久,他也要离人家十万八千里远。 陆司令叹了声,心想至少这姑娘至少瞧着喜人,至于性格咋样以后肯定能看出来,就先鼓励着他们过呗! 陆司令于是把车钥匙给他:“自行车你推走吧,快带她去吃饭,别一会儿给人家饿坏了。” 裴聿风道了谢,季云姝也跟着说了声“谢谢陆叔,谢谢王姨”。“改日再带小姝正式登门拜访。”裴聿风说完,就领着季云姝出去了。 裴聿风把车推出来,长腿一跨坐上去,脚撑着地,回头看着季云姝,“上来。” 季云姝扶着后座坐上去,裙摆收好,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裴聿风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伸手往后一探,把她的两只手拉过来,圈在了自己的腰上。 “抱紧。”裴聿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边路陡,下坡可能有很多碎石子,小心掉下去。” “啊,好,好的。”季云姝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的手贴着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烫的季云姝连忙把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紧紧地将裴聿风圈住。 裴聿风蹬了一下脚踏板,车子稳稳地往前走了。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椰林的清香,吹在脸上又凉又舒服。季云姝坐在后座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眯了眯眼睛,觉得没那么热了。 裴聿风骑得很稳,拐弯的时候车微微倾斜,季云姝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了他的后背上。裴聿风的背又宽又硬,像一堵能挡风的墙。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前面传过来,又稳又长,跟他的心跳一样。 “热不热?”裴聿风偏头问了一句。 “不热。”季云姝说,“有风。” 裴聿风没再说话了,但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让她能看清路边的房子和树。 家属院不大不小,从陆司令家出来,骑了大概五六分钟,裴聿风一边骑一边给季云姝介绍:“整个大院有三十多栋这样的小楼,团级以上的有家属随军的干部住这边,连排级的干部住在东边那片平房。” 季云姝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排排平房整齐地排列着,灰墙红瓦,门前也种着树,有些阳台上里还晒着衣裳。 出了家属院的大门,路边第一栋建筑是一间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供销社”三个字。旁边挨着一间小一点的屋子,挂的是“邮电所”。供销社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拎着篮子的家属,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干部站在门口聊天。 “供销社一个月进一次货,东西不多,但日常用的基本都有,只有新鲜牛肉和大米偶尔要等。”裴聿风放慢了车速,“邮局可以寄信、收包裹,你以后给家里写信就从这儿寄。” 季云姝点了点头,记下了邮局的位置。 再往西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栋两层的灰楼,门口挂的牌子写着“部队招待所”。裴聿风说:“有些家属不能随军,每年来看望亲人就住这里,比外面便宜,也安全。” 季云姝看了一眼,心想以后要是何秋霞和王婉如来岛上探亲,倒是可以住这儿。 过了招待所,路边又出现一溜平房,门口挂着好几个牌子——妇联、后勤办公室、卫生所、宣传科……都是部队的机关部门。平房前面有一片空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吉普车。 “干部食堂就在前头。”裴聿风指了指前面。 食堂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门口种着一排琼州岛最出名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裴聿风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锁好,带着季云姝走进去。 食堂里面比外面凉快多了,天花板上挂着几台大电扇,呼呼地转着,把热气搅散。季云姝环顾了一圈,里面地方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坐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干部,也有穿便装的家属。食堂窗口有七八个,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窗口上方的黑板上写着菜名。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排。” 季云姝从上往下看,认识的菜品挺多,素菜有炒空心菜、红烧冬瓜、炒茄子……只不过凉拌木瓜丝是她没吃过的,辣海蜇丝又是什么?蛋类虾米蒸水蛋是虾仁和水蒸蛋放在一起吗?季云姝踮起脚尖看了眼窗口,发现被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要一个虾米蒸水蛋吧,这个看起来清淡一点。”季云姝说,“怎么没看到鸭子做的菜?” 小黑板上的荤菜只有酸瓜焖海鱼、冬瓜焖五花肉、香煎杂鱼和猪肉炖粉条,季云姝犹豫着,不知道选哪个。 “岛上的鸭子和猪肉分开供应,一天是猪肉,第二天可能是牛肉,也可能是鸭肉,第三天就再换一种,但每天都有不同种的海鱼。”裴聿风解释。 “那就酸瓜焖海鱼吧,尝尝味道。”季云姝很好奇。 裴聿风记下:“还有什么要的吗?” “两道菜够我吃了,你的你自己选!”季云姝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到旁边有免费的汤,我去打两碗汤,你去排队。” “好。”裴聿风走进队伍里,季云姝就去打例汤了。今日的例汤有两种,白菜豆腐汤和海带骨头汤,季云姝两种各打了一碗,正好她和裴聿风一人一碗。 季云姝找了个远离大部分人群的位置坐下来,看着裴聿风在队伍中间排队。他身姿挺拔,在一群穿军装的人里面还是很显眼。他把饭盒递进窗口,又从兜里掏出饭票和粮票递进去。窗口里的炊事员接过票,往他饭盒里舀了几种菜。 裴聿风端了两个饭盒回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碗筷,在另一个窗口打了两碗木薯糖水。季云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双眼睛亮了。 虾米蒸水蛋,黄澄澄的,蛋面上撒着金黄的虾米和翠绿的葱花,挖一勺下去,颤巍巍的像豆腐,泛着诱人的油光。酸瓜焖海鱼,鱼块被酸瓜的汤汁浸得透透的,色泽酱红带亮,酸味混着鱼鲜直往鼻子里钻。 裴聿风还打了糖炒椰子条和红烧茄子。切得薄薄的椰子片炒得微微焦黄,表面挂着一层糖霜,看着就脆。紫皮茄子在酱汁里焖得软烂,油亮亮的,上面撒着蒜末,香气扑鼻。 裴聿风打的也是季云姝爱吃和想吃的,他完全没为自己考虑。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搅动着另一碗的糖水,好奇地问他:“这个白色的是牛奶吗?” “是鲜榨椰奶,这个一周只有一次。”裴聿风向季云姝介绍,“鲜榨的椰奶不好制作,大部分糖水都是用的红糖水和普通椰肉水,椰肉水撬开椰子就能喝到,清凉解暑,这个吃完饭再喝。” “好!”季云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鱼肉鲜嫩,酸瓜的酸味把鱼的腥味全压住了,只剩下鲜和香。她又用勺子挖挖了一勺水蒸蛋,蛋滑溜溜的,虾米的咸鲜在嘴里化开,比何秋霞做的还要嫩。 “好吃。季云姝由衷地评价,眼睛在放光。 裴聿风坐在对面,看她吃得眉眼舒展,没忍住夹了两根糖炒椰子条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 季云姝咬下去,甜的,但是一点也不腻,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韧劲儿口感,季云姝没办法用语言描述,但很好吃。 两个人刚吃了没几口,旁边突然凑过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都穿着军装,看着比裴聿风年轻几岁。瘦高个探头探脑地凑到桌前,目光在季云姝脸上飞快地扫了过去,然后拍了拍背对着他们的裴聿风。 “裴哥,这就是嫂子吧?”瘦高个走到裴聿风面前,跟他打了声招呼,“裴哥你终于回来了。” 裴聿风放下筷子,语气很平常:“嗯,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刚来随军。” 然后他继续向季云姝介绍,瘦高个是孟海生,矮壮的是胡向阳,两个都是排长,跟裴聿风是一个团的。 季云姝放下筷子,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好。” 孟海生连忙摆手:“嫂子好嫂子好,打扰你们吃饭了!” 胡向阳则挤到裴聿风旁边,压低声音说:“裴哥,你可算回来了。底下那帮小兔崽子最近好几个都蠢蠢欲动,还是得你压着才行。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都快管不住了——” 胡向阳见到裴聿风,话就像往外倒豆子,根本停不下来。孟海生顿觉不妙,裴哥第一次带嫂子到干部食堂吃饭,人家特意选的人少的位置就是想过二人世界呢,他们俩杵在这干嘛? “老胡!”孟海生一个箭步上前,捂住胡向阳的嘴,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拽胡向阳,“我就是听说裴哥带嫂子来食堂了,想过来认认脸,你们吃你们吃,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胡向阳还想说,孟海生直接把人往外拖,边拖边回头冲季云姝赔笑,“嫂子别听他的,他就爱咋呼。你们慢慢吃!” 胡向阳被他捂着嘴拖出去好几步,挣开了又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孟海生已经把他拖出食堂门口了,声音远远地传回来:“没看到嫂子在吗?裴哥想跟嫂子一起吃饭,你现在说这些干嘛,影响嫂子胃口!”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季云姝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看了裴聿风一眼,调笑道:“你那两个战友还挺有意思的。” “他们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不用全信。”裴聿风又给季云姝夹了一筷子红烧茄子,督促她认真吃饭,不要想别的男人别的事。 季云姝看破不说破,决定夸裴聿风一下:“裴大哥,每年只有你能镇住场面呀?你们部队有没有公开的干部比试,我想去看看。” 在季海国所在的首都军区每年干部之间都会有小型公开比武,家属能去看,一般都是比格斗。虽然这个比试的奖励就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笔记本,但要是谁家的男人赢了,能在大院被其他家属吹一整年,所以家属们都爱看,也爱催着自家男人去参加。 “你想看?”裴聿风的筷子尖悬在了椰子条上方,停了大概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放进季云姝碗里。 琼州岛这边并没有类似的比武,都是干部私下里练习比试,也不会让家属公开去看,但季云姝想看,裴聿风就打算向司令申请一下。 裴聿风的语气非常平静,完全听不出来他的计划才刚成型:“会有,如果下半年有,我就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裴聿风: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在老婆面前散发魅力的事我做不到←对自己的武力值非常自信,毕竟是全军区最能打的感谢阅读 第28章 第28章 “好啊!”季云姝眉开眼笑, “岛上还有其他什么活动吗?” 裴聿风一边回想一边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的晚上都会在海滩边放电影,有时候也会在部队礼堂放,但海滩边的电影所有人都能看, 礼堂电影得看能不能分到票。” 季云姝点点头表示理解,首都军区的礼堂电影也是这样。礼堂不能容纳所有干部和战士,都是分批次去看。季海国还是师长的时候轮到他们师看电影,他才能分到电影票带她去礼堂看。 “十月份国庆节期间,部队会举办沙滩排球赛和拔河赛。”裴聿风继续说, “同时晚上也会有文艺汇演,都是在沙滩上搭台子表演,文工团、战士和家属都要出节目,附近的居民也都能来看。” “沙滩排球赛?!”季云姝还没有见过呢, 首都大院的大都是篮球比赛,之前季云霆和裴聿风还打过一局,季云霆输了,她还嘲笑了他很久。 只不过……她有点记不清裴聿风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裴大哥会参加吗?”季云姝星星眼,“裴大哥参加过吗?” “我没参加过排球比赛,拔河参加过,连续三年我们团都是军区拔河比赛第一名。”裴聿风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连续三年拿第一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 至于他为什么不参加排球比赛——因为他在私下的排球场上所向披靡, 司令直接命令他禁赛, 让他成为每一届的裁判和计分员了。 当然,这个他没有告诉季云姝,不然听着好像他在炫耀似的。 “太厉害了!”季云姝知道裴聿风优秀,但没想到他们团都很厉害,她毫不吝啬对裴聿风的夸赞,“裴大哥在排球场上一定也能带领队伍夺得冠军的!” 裴聿风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根红成一片。 裴聿风之后又向季云姝介绍了些岛上的其他活动,重大历史节点会有纪念集会,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参加活动,家属之间还有学习小组和互助协会,总之生活平淡中也富有趣味。 季云姝一边听一边搅动着木薯糖水,实在忍不住直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木薯煮得软糯,咬下去绵沙沙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季云姝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又喝了一口鲜榨椰奶,椰香浓郁,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沁人的清凉。 “这个好好喝!”季云姝放下碗,由衷地感叹,“竟然比绿豆汤更清凉,好神奇!” 裴聿风坐在对面看她,见她眉眼舒展,嘴角翘着,整张脸都被这碗糖水喂得亮堂堂的。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糖水喝完了,饭还没吃几口。先吃饭。” 季云姝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又夹了一块鱼,借着焖鱼的汤汁狠狠扒了两口饭,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米饭是琼州本地的晚稻,粒粒分明,比北方的米更糯一些,混着鱼汁嚼起来满嘴生香。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大快朵颐地吃饭,也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碗白菜豆腐汤慢慢喝着。汤很清淡,白菜叶子炖得软烂,豆腐切成小方块在汤里微微晃着,他喝了两口,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季云姝把那碗鲜榨椰奶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下几丝椰肉,她用勺子刮了两下,刮不起来了才放下。她把勺子搁在碗里,抬起头,正对上裴聿风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饭菜都吃得一点不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裴聿风的手肘搁在桌沿上,手指松松地搭在搪瓷杯的杯口,姿态很放松,眼神却专注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在吃饭,而是在看一整片值得驻足的风景。 “怎么了?”季云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脸上有饭粒?” “没有。”裴聿风收回目光,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走吧,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好!”季云姝揉了揉肚子,发现自己吃得超级饱,小肚子都显出来了,但她很满足。 两个人出了食堂,裴聿风把自行车推过来。季云姝坐上去,还是搂着他的腰。太阳依然是明晃晃的淡金色,斜斜地挂在椰林上方,把整条沙土路照成了一片暖黄色。海风还是暖的,吹在身上懒洋洋的,带着咸味和远处渔港飘来的淡淡腥甜。 供销社离食堂骑车两三分钟就到了。供销社不算很大,门口堆着几摞空纸箱和两个装渔网渔具的大竹筐,竹筐边沿上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胖橘猫,半眯着眼睛正在晒太阳。它看见他们过来只是懒懒地甩了一下尾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季云姝一下子就被胖橘猫吸引了,她好想蹲下去摸摸它圆滚滚的脑袋,但她的手刚靠近,胖橘猫就转过身,用肥嘟嘟的屁股对着季云姝。 好吧,被拒绝了。 季云姝也没有气馁,跟着裴聿风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房顶很高,横梁上吊着两盏日光灯,有一盏在嗡嗡地闪着,把货架照得明暗不定。货架一排一排的,摆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左边靠墙是卖渔需物资的,绳索、网兜、鱼钩……什么都有,右边则是日常生活区,米面粮油、布匹肥皂、针头线脑,分门别类地码在货架上。最里面的角落还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散装的酱油和咸菜,缸口用白纱布罩着,纱布上压着竹编的盖子。 裴聿风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货架专门放灯具和煤油。他拿起两盏煤油灯看了看,举到灯管下,拧开灯芯检查了一下,又对着光照了照玻璃灯罩,确认没有裂缝和缺口,才回头对季云姝说:“台风天经常断电,家里备两盏,晚上不至于摸黑。” 季云姝接过来看了看。灯是铁皮的,底座沉甸甸的,玻璃灯罩擦得透亮,她用指尖弹了一下灯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放在二楼卧室一个,楼下一个。”裴聿风又把灯芯拧紧了一些,检查了一遍才放到一旁的购物篮里。那篮子是用当地人用竹篾编的,也对外出售,刚好可以买回家装东西。 季云姝的目光则落在那排海产品货架上,她有点走不动路了。 海产品货架在煤油货架的对面,用木制的格子拆分开,每一格里面都装着各种晒干的海货——干鱿鱼卷成筒状,鱼腥味特别重;干贝是一粒粒的,从指甲盖大小到手掌大小都有;虾米是粉红色的,晒得干透了,壳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季云姝数了数,总共有十六个格子,十六种晒干的海货! 售货员还在热情招呼:“同志,买点海货呗,当零嘴吃也行,炒在菜里吃也行,都很好吃。” 季云姝拽了拽裴聿风的袖子:“这几个哪个好吃。” “红鱼干你吃过了,这个不太腥。鱿鱼干有点腥,你可能不习惯,干贝和虾米可以,海参你可能也吃不惯,不过如果你想尝尝也可以都买点。”裴聿风说。 “那就先买四种,每种买一小包?”季云姝问,“不要鱿鱼干要蚝豉。” “可以。”裴聿风转头对售货员说,“干贝、虾米、蚝豉和海参各一小包,红鱼干两包。” “好嘞!”售货员火速给季云姝包好,裴聿风接过放进篮子里。 两个人往外走准备结账,裴聿风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颗新鲜的椰子。然后他又往篮子里放了一罐金桔罐头和一罐荔枝罐头,都是琼州岛本地产的,玻璃罐的糖水里泡着的果子一个个圆润饱满,金桔金黄透亮,荔枝莹白如玉,看着就甜。 “尝尝当地的水果罐头。”裴聿风说,“等休息日我带你去部队农村摘香蕉和菠萝。” 季云姝看着那些罐头,嘴角翘起来:“我喜欢,当然如果有葡萄罐头就更好了!” “同志,这个确实没有,不过如果你很想要,可以在我们这里登记。下个月去粤城采购如果能买到就能给你带回来。”售货员说。 竟然还可以这样!这边的供销社也太好了吧!季云姝点点头:“我要我要。” “采购需要一张副食票,价格是三块,可以接受吗?”售货员问。 供销社里陈列的罐头基本上都是一块到一块二,这个价格都能买一斤鲜猪肉了,所以罐头一直被称之为是食物里的高档品。从北方调运罐头一件就要三块,冤大头才会买吧! 供销社里其他的顾客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这个女人一看就是新来的,是不是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三块钱都能买两斤半猪肉了,能够一家子四口吃好几天! “我想要。”季云姝听到价格,确实觉得有点贵,但她也不是付不起。她眼巴巴地望着裴聿风,“裴大哥,你先给我买,我回去了还你钱。” “不用你还,你喜欢就值得。”裴聿风也没有任何犹豫就掏了副食票和钱,完全忽略了周围人惊掉下巴的目光。 乖乖,这是什么家庭,三块钱买一个葡萄罐头!现在还一次买俩普通罐头带回去吃! 周围人有羡慕有嫉妒,有些人心里想着这女人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根本不懂得节约和珍惜;有些人却羡慕她爱人对她无比大方,这样浪费钱的要求都一口答应了。 售货员收了钱和票,拿出一个笔记本写下来季云姝的要求,给她写了一张回执票,让季云姝下个月三号进货日那天来拿。 季云姝满心欢喜地把票叠好放进裙子口袋里,笑眯眯地挽着裴聿风的胳膊说尽了他的好话,裴聿风听着,宠溺地笑了笑。 他现在算是彻底摸透了季云姝的性格,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会奉承地对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季云姝的嘴甜,什么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特别动听。 裴聿风不是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向他俩的或鄙夷或惊讶的目光,但他有这个钱,也养得起她,他才懒得关心别人怎么想,季云姝喜欢,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裴聿风又走到另一个货架前拿了几包散装的水果糖。原先他是不打算带喜糖上岛的,姥姥说关系好的战友和关系一般的战友肯定不能一样,裴聿风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包了几包京市的准备给关系亲密的战友。至于其他人和底下的小战士,就在供销社买了随便分分让他们沾沾喜气就行。 两个人买了一堆东西,裴聿风付了钱,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篮子跟在季云姝身后走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一次采买也彻底让季云姝在整个家属大院出了名。 ——家属院里新来了个特别“作”的败家娘们,是二团那个根正苗红、功勋卓著的裴聿风同志的对象,简直不可思议! -- 出了供销社,裴聿风把竹篮子挂在车把手上,用绳子系紧。裴聿风系绳子的手法很专业,绳子绕三圈,打一个结实的四方结,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才放开。 季云姝帮他扶着车,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捆好、绑紧,动作利落又仔细。他的手指在绳结之间穿梭,骨节分明,一时间季云姝看得有些入迷。 “好了。”裴聿风确认了篮子里的东西不会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上车。” 季云姝坐上去,搂着他的腰。车上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骑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裴聿风蹬得很稳,上坡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后背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流畅的线条。 季云姝半张脸靠在裴聿风背上,感受着他坚硬的脊背和微微吹来的海风,觉得到了岛上真的很惬意。 到了家门口,裴聿风刚把自行车停稳,隔壁院子的门恰好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黑红,像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打磨过的礁石。他穿一件灰布短袖,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大概是训练时留下的。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骨高,嘴唇厚,看着就是个踏实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旁边的女人则瘦瘦小小的,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插着两根银色的簪子,簪尾打成小圆球的形状,走起路来簪尾一颤一颤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五官轮廓比季云姝在北方见过的女人深一些——眼窝微微凹陷,颧骨略高,鼻梁细而高,是很典型的南方沿海长相。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方脸盘像爸爸,眉眼却像妈妈,背着个军绿色的小斜挎包,手里还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香蕉。 男人看见裴聿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大步走过来:“聿风!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裴聿风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侧过头对男人说,“刘哥,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她来随军。” 裴聿风又转向季云姝,声音微微放柔了一些,“小姝,这位是隔壁的刘军刘团长,这是他爱人黄拍妹,这是他们家大儿子小成。” 刘军笑着跟季云姝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转头就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恭喜啊,年纪轻轻副团级了,现在又有这么漂亮的家属随军,双喜临门!”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极限了:“客气了。” 季云姝跟黄拍妹打了声招呼。她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笑,声音清朗而柔和:“你好,我是季云姝,刚搬到岛上,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 黄拍妹抿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她的声音有点小,带着一点口音,咬字不太清楚但很温柔,像初夏傍晚的风,轻飘飘的,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细的花纹。 她儿子在旁边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喊完了又咬了一口香蕉,腮帮子鼓鼓的。黄拍妹弯腰替他把嘴角的香蕉泥擦掉,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季云姝又抿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腼腆。 刘军冲他们摆摆手:“我们送孩子去学校,下午要上课,回头再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裴聿风喊了一句,“后天晚上来我家喝酒!咱成了邻居是缘分,以后弟妹有需要就喊我家这个,我家这个是当地人,懂得多!” “谢了!”裴聿风点点头,也挥挥手告别。 一家人走远了。黄拍妹头上的银簪一颤一颤地闪着光,很快就拐过弯看不见了。刘军大步追上去把小男孩举起来扛在肩膀上,男孩咯咯笑着,笑声顺着风飘回来,很快飘散。 季云姝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那个叫黄拍妹的女人让她觉得有些亲近。她的眼神很软,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善意,笑容虽然小,但能感觉到她并不排斥季云姝的靠近。 “嫂子瞧着人挺好的。”季云姝说。 裴聿风“嗯”了一声,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一边解竹篮上的绳子一边说:“我对嫂子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普通话不太好,所以不太爱说话,但人是真的实诚。之前刘哥受伤住院那会儿我帮他带过一段时间的兵,他爱人每天都去给他送饭,顿顿不重样,瞧得好些干部都羡慕得很。” 裴聿风把椰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转过身来,“他们家是咱们邻居,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刘团长跟我共事很多年了,靠得住。”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和那张笑脸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两个人进了屋,裴聿风把采购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干贝和虾米装进盒子,蚝豉和鱿鱼干用纱布袋包好挂在厨房通风的地方,煤油灯一盏放在一楼客厅的餐桌上,一盏拎上二楼卧室放在床头柜旁边。金桔罐头和荔枝罐头在餐桌上摆了一排,椰子则打算等到晚上再切了给季云姝喝。 裴聿风看了一圈归置好的东西,又看了看表:“时间有点晚了,我得去部队报到,有些手续要先办。你先在家休息会儿,天气热别出门晒,晚上我回来接你去食堂。” “好。”季云姝可不打算受罪,她让裴聿风把荔枝罐头拧开,美滋滋地吃着。 裴聿风换了军装,季云姝端着罐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他的背影被椰林遮住了,才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季云姝关上门,上了二楼。卧室的窗户开着,海风从外面灌进来,东边的太阳已经偏移,吹进屋里的风清爽舒适。 季云姝想躺在床上休息会儿,这几天连轴转着赶路,她也确实累了。一沾她的乳胶枕头,她的呼吸立刻变得均匀而绵长,很快就睡着了。 季云姝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彻底变了。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远处的海面被染成了一大片碎金,波光粼粼,每一道浪尖上都跳动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季云姝愣住,连忙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五点半了。 她睡了快四个小时,裴聿风都要下班回来了! 季云姝连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枕头上有一小片被她压出来的褶皱,脸颊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匆匆去楼下洗了把脸,回到卧室,在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两颊红扑扑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鬓角的碎发都翘起来好几缕。 季云姝连忙开始梳头,她刚把头发重新扎好,就听见楼下的院门开合的声音。 裴聿风这就已经回来了! 季云姝感觉这一下午“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她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睡过去了! 兴许是睡得太多,季云姝还并不觉得饿。所以裴聿风来问她时,她就提议走到食堂去,正好现在也不热了,熟悉一下路。 裴聿风表示可以,两个人于是一起走去了干部食堂。 季云姝第一次走这条路,和坐在自行车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地势高的好处就是能看到远处错落有致的风景,对面的海湾是军营,一般不得入内,所以季云姝的活动范围就是大院和连接大院与军营中间的这段沙滩。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好几拨人。有穿军装的干部,看见裴聿风就停下来打招呼,裴聿风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刚来随军。”季云姝就跟着笑着点头,喊一声“您好”。 也有穿着简单布衣拎着水桶或是竹篮准备去打水或是赶海的家属。 有些人看到季云姝时惊讶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听裴聿风介绍时微微诧异,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 季云姝觉得有些奇怪,但毕竟跟人家也不熟,就没有说什么,礼貌地打了招呼后就不说话了。 裴聿风见有些人瞧着实在奇怪,很想直接问,但想到或许跟季云姝有关,就打算明天抓着人私下问。 季云姝则没太深究别人目光里的探寻,她一直乖乖记着裴聿风给她介绍的那些同志的名字和脸——王参谋,中等个,戴眼镜,说话带北方口音;李教导员,黑黑瘦瘦的,笑起来牙很白;张副师长,圆脸,肚子微凸,说话慢吞吞的;赵团长,高个子,下巴有一颗痣,走路一瘸一拐的,裴聿风说他最近在训练中伤到了…… 每一张脸季云姝都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她都默默念两遍,但人太多了,她觉得脑袋都快不够用了,脸和名字在脑子里像打翻了的拼图,拼来拼去总觉得差几块对不上。 当然,季云姝也没打算为难自己。她很快就想开了,决定在熟悉大院里的人之前,每次出门都一定要带上裴聿风。 就在两个人快要走到干部食堂,又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应该是夫妻,瞧着都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似乎是有些争执,表情看起来都不太愉快。裴聿风一看到两位,就立刻站定军姿抬手敬礼:“方政委好,白姨好!” 季云姝听到裴聿风的称呼,也乖乖喊了声:“方政委好,白姨好。” “嗯,小裴好。”白姨——白秋梅的目光落在裴聿风身上,语气不算热络也不冷淡,是一个长辈对晚辈那种公事公办的招呼。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季云姝身上,停了一瞬。 这目光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好奇,而是一种带着些冷漠的审视——从头到脚,从脸到衣服,速度极快,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季云姝。审视完了,白秋梅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地问,“这就是你那个爱人?” 季云姝就算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方政委夫人语气的不善。她想起小王的话,恍然大悟——哦,她应该就是那个在岛上缠着裴聿风的方雪同志的妈妈。 怪不得不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小姝:我这么漂亮,跟不喜欢我的人没话说!感谢阅读 第29章 第29章 裴聿风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白秋梅语气里那股子不咸不淡的打量, 那种话里有话的客气比直接甩脸子更让人不舒服。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侧身半步挡在季云姝前面,语气礼貌而疏离:“方政委, 白姨,我们先去食堂吃饭了,刚上岛还没来得及收拾,改日再登门拜访。” 方政委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大概还在跟白秋梅的气头上, 点了下头:“去吧,明天正式报到,别迟到。”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些长辈的关怀,“你爱人也辛苦了,刚来岛上,让她好好休息。” 裴聿风应了一声,微微侧身,让季云姝先走。季云姝跟方政委道了声谢,又朝白秋梅的方向说了句“白姨再见”,也不多停留, 直接向着食堂大门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 进了食堂大门,季云姝才凑到裴聿风耳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方政委的爱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裴聿风步子没停,“她不喜欢是她的事。” 白秋梅怎么想的裴聿风真的不关心,她不喜欢季云姝就不喜欢吧,以前在首都家属大院里不喜欢季云姝的人也多了去了, 季云姝还是这样肆意耀眼的活着,其他人的看法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就是就是,不喜欢我我无所谓,别当着我的面说就行。”季云姝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在乎。她又不是非得让别人都说她的好话她才能活下去,只要不为难她,怎么都好说。 两个人进了食堂,来吃晚饭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窗口前排的队还是一样长。窗口少开了两个,还有一个改成了水果窗口,其中一个窗口前排了最长的队,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季云姝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晚上供应的菜品和价格。晚上的菜品比中午的少一些,更多的是各种海菜和虾,“卤牛肉”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字迹比其他菜品都要大,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价格也比别的菜贵了一大截。 “牛肉在这边很难得。”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在她耳边解释,“岛上不产牛,都要从大陆运过来。每次做卤牛肉大家都提前来排队,来晚了就没了。”他的声音在食堂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楚,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季云姝想都不想,直接把裴聿风推到队伍的末尾:“那你快排,能买到就是赚到!然后我再要一个香煎杂鱼,这个应该有吧!我去那边那个水果窗口看看。” 季云姝走到水果窗口,这边的队伍短多了,只有三五个人。窗口摆着几筐水果——菠萝切好了泡在盐水里,黄澄澄的,每块上面都插着一根竹签;木瓜切成条,拌了梅子粉,橙红色的瓜肉上沾着细密的红色粉末;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小果子,长得像小号的芒果,颜色青黄青黄的,个头只有拇指那么大,旁边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地写着“桃金娘”三个字。 季云姝问了一句,窗口里的阿姨是个本地人,她告诉季云姝桃金娘是岛上的野生果子,算是当地特产,长在山坡上,酸酸甜甜的,岛上的人都爱吃。季云姝听她说得有趣,就买了一份,又要了两根菠萝。 季云姝端着水果回去的时候,裴聿风还在排队。队伍比他刚站上去的时候往前移了一大截,但他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旁边有两个年轻干部认出他来了,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两句,然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季云姝坐的方向飘。 季云姝找到中午坐过的老位置坐下,把水果放在桌上,没动筷子,只是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看裴聿风排队的背影。 裴聿风的身姿很挺拔,个子也高,好像排队的人群里没有比他更高的了。队伍慢慢前移,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裴聿风就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 “卤牛肉最后一份,打到了。”裴聿风将有牛肉的那个铝盒递给季云姝,里面还有季云姝想吃的煎鱼块。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差不多,酱红色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蒜末,牛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季云姝夹起一块,卤汁的味道很足,咸中带甜,甜里又有一点微微的辣,各种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地铺开,嚼起来又香又韧。 “好吃,你也吃一点。”季云姝夹了几片牛肉放到裴聿风碗里,他挡了一下说“你吃”,季云姝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才接下来。 裴聿风碗里的是季云姝没见过的一种菜炒豆腐,这道菜看起来特别辣,红彤彤的,豆腐和菜茎上都留有辣椒汁。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尝尝,脆脆的,咬起来有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嘴里炸开,非常特别的口感,但很好吃。 季云姝捂住嘴,嚼嚼嚼,嚼了十几下才终于咽下去:“这是什么?!” “这是鞭炮笋,是一种海菜,口感很独特。”裴聿风比较喜欢吃类似的有韧性的菜,“你吃的惯吗?” “吃不惯。”季云姝当即摇摇头,也摆摆手,“不过味道还行。”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低头给季云姝剥虾。他打的另一份菜是白灼大虾,一个虾有季云姝的手巴掌那么大,已经开过背剔除了虾线。 裴聿风将剥好的虾肉用筷子夹进季云姝碗里,“尝尝这个。” 季云姝看到些虾的时候就震惊了,没想到琼州岛的虾竟然能长这么大!她赶忙夹起来吃一口,虾肉很紧实鲜嫩,“好吃,就是有点太淡了。” 裴聿风又剥了一只给她:“姥姥做的辣椒酱可以派上用场了。” 季云姝想到那个味道,眼睛瞬间放光。鲜嫩多汁的虾肉蘸上辣椒酱,那味道……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 “那你以后在家给我做。”季云姝把裴聿风剥给她的虾都吃进去,把煎鱼块夹到裴聿风碗里,“你帮我吃这个。” “好。”裴聿风应下。 两人一边吃着,裴聿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明天你先跟我去登记,随军需要落户,早点登记完就能早点办粮油关系和领随军津贴。这是属于你的钱,你存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晚上回去,我会把银行存折和家里的钱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直接买就行。” 季云姝听了裴聿风这话,狡黠地眨眨眼,“裴大哥,你这是把家产都给我保管了?” “工资上交是应该的。”裴聿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是我今生唯一的革命伴侣。” “好好好,我知道了。”季云姝被裴聿风看得有些脸发热,裴大哥明明话并不多,怎么每一句都语出惊人。 但一下子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季云姝还是非常满意的。 之后,裴聿风犹豫片刻,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方政委的爱人是大院家属委员会的主任。” 大院家属委员会季云姝听裴聿风提及过,随军家属基本上都要参与她们组织的活动,她也愣住了,“那我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是不是都得找她?”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季云姝“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那她要是为难我怎么办?” 裴聿风皱眉,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要是敢为难你,你不用忍着。该怎么还回去就怎么还回去,出了事有我。”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点忐忑散了大半。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吃裴聿风剥的虾肉,“那就行,反正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裴聿风放下筷子:“今天本来想晚上带你去方政委家拜访一下,毕竟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和家属委员会的同志沟通,得先跟白秋梅同志打个照面。但她那个态度,今晚就不去了。” 裴聿风不想让季云姝在今天之内第二次面对白秋梅那种不咸不淡的打量。她今天刚到大院,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又是搬行李又是认路,她已经够累的了。他不想让她在累了一天之后还要去应付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季云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等改天陆司令的爱人有空了,让她带你去。”裴聿风说,“白秋梅不一定给我面子,但陆司令爱人的面子她得给。” 季云姝眼睛亮了一下:“王姨?她人挺好的,今天中午还给我盛绿豆汤来着。” 裴聿风嗯了一声:“她在大院里的威望比白秋梅高。王姨这个人热心肠,从陆司令还是团长的时候就跟着上岛了,大院里的家属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她在大院里人头熟,说话管用,只是不爱管事,就把家属委员会让给白秋梅做了。你要是有她带着,白秋梅应该不会为难你。” 季云姝想了想,放下筷子:“那咱们今晚就去拜访陆司令一家吧。今天中午人家又借自行车又请我喝绿豆汤,我们本来就应该去道谢。正好我带了点首都的纪念品来,挑一份送过去,也算正式登门。”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食堂到家属院的这一趟挨着沙滩的路照得昏黄昏黄的。 一路上,裴聿风也跟季云姝讲了些陆司令家的事。 陆司令和王玉兰没有孩子,抗战初期,还是连长的陆司令在一线作战,王玉兰在后方,怀着孕也依然拿着枪保护着当地百姓。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国军的背叛让王玉兰不得不身怀六甲带着百姓迁徙。最后虽然百姓们保下来了,但她的孩子没了,也不能再怀孕了。 王玉兰此生最恨的就是占据了宝岛的那群资本主义走狗。后来陆团长跟着大部队解放了琼州岛,王玉兰就过来随他在这里定居,一直期待着宝岛也能早日解放。 季云姝听了,心疼的眼泪汪汪,“那陆司令家里没有别的孩子了吗?” “陆司令有个弟弟,侄子也是海军,在东海的部队,偶尔会来看望他。”裴聿风说,再多了他也不了解了。 季云姝总算松了口气。她想,王姨对她很好的话,她也会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她,陪着她,让她以后的日子更加热热闹闹。 回到大院,裴聿风说:“我先带你在大院里走一圈,认认路。” 裴聿风的想法很实际——今天虽然走了几趟,但都是固定的路线,从家到食堂和从家到供销社。季云姝以后要在大院里生活,她需要知道家属院的公共设施在哪里,也需要知道从不同的路怎么回到自己家。 两个人沿着家属院的坡道慢慢走着。夜晚的家属院和白天的家属院是两副面孔。白天的家属院是繁忙的、喧闹的,路上有拎着水桶的人,有追着跑的孩子,有蹲在门口择菜的家属。晚上的家属院是安静的、松弛的,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有灶台炒菜的声音,有催促孩子写作业的声音…… 夜晚的海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和椰树的清香。季云姝走在裴聿风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里种的,实在怡人。 大院门口左拐向里,迎面是一排宣传栏。季云姝停下来看了一眼,宣传栏里贴着好几张红纸写的告示,最显眼的一张写着“国庆文艺汇演节目征集通知”,下面列出了报名截止时间和负责人姓名。旁边还有一张写着“干部家属拔河赛报名须知”,落款是家属委员会。 除此之外还写了本月的电影放映时间和要放映的电影《海鹰》。季云姝没看过这个电影,记下时间,“我要看这个。” “好。”裴聿风想起来他办公室还有两个闲置的军用马扎,到时候他拿回来让季云姝带去占座。 “国庆节活动还挺多的。”季云姝凑近了些,把每一条都看完了。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她看完。她看宣传栏的时候微微踮着脚尖,脖颈伸长,下巴微微抬起,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看着她认真读通知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大院的宣传栏前看春节活动安排时也是这样踮着脚尖。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很可爱,像个白色的小萝卜头,现在她长大了,他还是觉得她可爱。 等季云姝看完了,两人才继续往前走。再往里走是一个小操场。操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沙土,四周用白线画着跑道,跑道已经有些斑驳了。操场中间立着一个简易的篮球架,篮板上钉着的篮筐有点歪。几个孩子还在上面追着跑,笑声在夜幕里传得很远。操场边上砌了一排水泥台阶,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摇着蒲扇聊天。 上了三节台阶,右边是一排从蓄水池接过来的水龙头,几个家属正拎着桶排队接水。旁边挨着一间小仓库,门半敞着,里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晒干的椰子壳,整整齐齐地码着。再过去是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公共澡堂”三个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的水声。 “这边是家属院的公共设施。”裴聿风指了指,“取水在这边,柴火是存着台风天用的,澡堂分男女间,热水供应有限,要在规定时间内去。”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些位置都记在脑子里。取水的地方离大院正门也就走个七八分钟,不算远。 从取水处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两个人的家后面,走回去大概十分钟。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一遍,从后门绕回正门,站在自家院门口。 “再往上走就是陆司令家了。”裴聿风指了指坡道上方,“还记得路吗?” “那当然,我记性可没那么差!”季云姝回去翻出从京市带来的那套红色纪念邮票——十枚一套,设计很精致,是首都十大建筑的图案,准备当做礼物送给陆司令和王姨。 出来后,她不服气似的走在裴聿风前面,像是领着他去陆司令家。 季云姝的记性确实很好,两个人又往上走了几分钟,很快到了陆司令家门口。 院子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收音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裴聿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玉兰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王玉兰穿着一件宽松的花布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别着,看见是他们俩,,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了:“小裴!小季!快进来快进来,你们来得正好,我刚蒸了一笼薏粑,还没凉透呢!” 季云姝跟在裴聿风后面进了门,她看着王玉兰,心疼和敬重之情涌上心头,连忙喊了声:“王姨好。” “都好都好,小季同志也好。”王姨笑眯眯地给季云姝和裴聿风搬椅子。 堂屋里,陆司令正坐在收音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季云姝没有立刻坐下,她从兜里掏出那套邮票,双手递过去:“陆叔,王姨,今天中午多亏了你们的自行车,还有王姨的绿豆汤,真是打扰你们了。这是我从京市带来的一点心意,一套首都十大建筑的纪念邮票,是今年刚发行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图个新鲜,您二位留着看看。” 王玉兰接过去翻了一下,眼睛亮了:“哎呀,这个好看!老头子你看,这邮票印得真精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哎呀,都是我没去过的,老陆啊,你啥时候才能带我去一次首都。” “等我退休了,一定去!”陆司令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把老花镜戴上,从王玉兰手里接过邮票,对着灯仔细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是好东西,小季同志你有心了。” 之后,陆司令把邮票小心翼翼地放回玻璃纸封里,递给王玉兰:“收着。” 王玉兰接过邮票,没急着收起来,又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还特意拿了一张报纸垫在下面。她关上抽屉,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季云姝的手往餐桌那边走。她的手又软又暖,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来来来,尝尝我刚做的薏粑,凉了就没那么糯了。小裴你也过来吃,别杵在那儿站军姿。”王玉兰招呼他。 季云姝一直记着王玉兰刚刚的话:“王姨,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和裴大哥带你在首都逛,我们俩都是首都人,很熟,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首都糕点,还有火锅!” “那敢情好,老陆你看看人家。”王玉兰看季云姝这么懂事,真是越看越喜欢,又招呼他俩来尝她新做的美食。 餐桌上的竹编盘子里摆着几个巴掌大的青绿色团子,用芭蕉叶垫着,表面光滑润泽,热气已经散了。王玉兰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季云姝面前的碟子里:“这是咱们这边的特色小吃,糯米做的,里面包了椰丝和花生碎,你尝尝喜不喜欢。” 季云姝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弹牙,带着一股清甜的植物香气,内馅的椰丝和花生碎炒得焦香,甜而不腻,在嘴里越嚼越香。 “好吃!”季云姝眼睛亮了,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半个薏粑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由衷地说,“王姨,你这个手艺太厉害了。这个皮好糯好弹,我在首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 王玉兰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这岛上别的没有,椰子管够,以后想吃就跟姨说,姨给你做。” 季云姝笑着应了一声,拿起第二个薏粑递给裴聿风,然后拿起第三个立刻咬了一大口。 裴聿风站在旁边,慢慢地咀嚼着季云姝给他的那块。看她们两个热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陆司令,把来意简单说了。季云姝要加入到家属委员会的大组织里,肯定要去找白秋梅。白秋梅那边他今天带季云姝打过照面了,但出于一些考量,他不太放心让季云姝一个人去走这个流程。他想请王玉兰帮忙带一带季云姝,有王玉兰在场,白秋梅的流程会走得顺畅一些。 陆司令听完,没说什么,看了王玉兰一眼。 王玉兰正往季云姝手里塞第四个薏粑,听了这话,拍了拍胸脯:“多大点事!小季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白秋梅那边我去说。她那个人我知道,心眼儿不坏,就是爱端架子,觉得自己是政委夫人,新来的家属都得敬着她,得过她那一关。但你们别怕,别人过她的关,小季不用——小季过我这一关就行了,我看她顺眼,谁说都不好使!” 她说着,又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安抚她,“马上就是国庆文艺汇演了,后台正缺人手呢,让来给我打个下手,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大院里的家属们。以后咱们家属院开会、搞活动,小季跟着我,谁也不敢说闲话。”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道谢,裴聿风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王姨,小姝有点贫血,身子骨弱,干不了太重的活。需要搬搬抬抬的喊我就行,我来干。” 王玉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云姝,挑挑眉,揶揄地笑了一声:“哟,这才刚结婚几天,就这么护着了?放心,姨心里有数,累不着你媳妇。” 王玉兰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小裴啊小裴,我和老陆认识你也有五六年了,从你刚分配到海岛的时候就认识你。那时候你什么样你还记得不?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我还跟你陆叔说,这孩子以后找对象可怎么办。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你不是不会疼人,你是没遇到对的人。” 季云姝被她这番话调侃得脸红了个透彻,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了的薏粑,假装在认真吃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裴聿风站在旁边,被王玉兰这一通挤兑,耳朵尖也红了一小块,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王玉兰看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用胳膊肘捅了陆司令一下:“老头子你看,你看小裴这个样子!以前你训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一声不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块石头一样!” 陆司令靠在藤椅里,端着他的浓茶慢慢喝着,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看着裴聿风,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过来人的了然。他悠悠地开口:“随他去吧。” 王玉兰笑够了,转过头来,拉住季云姝的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热络和认真:“小季,国庆文艺汇演的准备工作后天就要开始了,你后天早上九点来家属委员会找我,就在食堂旁边的那个平房,门口挂着牌的就是。姨带你去认人,把大院里能干的、好相处的、不着调的全给你介绍一遍。到时候你跟着我,白秋梅那边不用你操心,姨来应付。” 第30章 第30章 两个人在陆司令家又坐了一会儿, 王玉兰拉着季云姝的手说个不停,从薏粑的做法讲到岛上哪家的椰子最甜,又从国庆汇演的后台分工讲到哪个家属好相处。季云姝听得认真, 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王玉兰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整个家属院的家底都掏给她。 最后还是陆司令咳嗽了一声:“行了,让人家回去休息,明天小季同志还有事呢。” 陆司令的话虽是这么说, 但在王玉兰喋喋不休的那段时间里,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演讲。如果不是真的时间不早了,或许他还不会打断。 季云姝能感觉到陆司令和王玉兰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好,因为王玉兰说到兴头上, 自顾自笑的时候,陆司令看着她也会跟着她笑。 王玉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季云姝的手,送他们到门口,还往季云姝手里塞了两个用芭蕉叶包好的薏粑:“带回去当夜宵或者明天的早饭,饿了吃。” 季云姝双手接过,笑着说:“谢谢王姨,您今天已经给我塞了好几个了,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被您喂胖了。” 王玉兰哈哈一笑, 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胖点好, 胖点有福气。你看看你,瘦得跟根柳条似的,小裴你倒是把你媳妇喂饱点啊!” 裴聿风纵容一笑,他也觉得季云姝太瘦了:“我会的。” 夜已经深了,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椰林上方, 路灯昏黄,两两之间距离很远。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潮气,吹在身上很舒服。 两个人并排走着,裴聿风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可以去找王姨,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赶海。” “赶海?!”季云姝可太好奇了,“是去捡贝壳吗?海螺也行,捡回家洗干净摆着多好看!” 小时候季云姝收到过一个白色海螺的摆件,她没有见过海,但是在书里看到过把海螺放在耳边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她很好奇,就也有模有样地把海螺放到耳边,结果什么也没听到。季云霆听说以后,还嘲笑她耳朵聋,气得她好几天没跟季云霆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就把那个海螺收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后来……后来裴聿风去了海岛,第一年回来探亲的时候,也送给过她一个白色的海螺。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季云姝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年纪的她已经没有那么喜欢海螺了,也不再期待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但她却依然记得裴聿风将海螺递给她时的眼神——有点期待,又……有点像是今天陆司令静静坐在那里听王姨讲故事时看向王姨的眼神?! 这不对吧!陆司令和王姨是三十多年快四十年的夫妻了,她和裴聿风那时候才多大!一定是她想多了。 季云姝时常听何秋霞念叨,夫妻久了,两个人之间会更像亲人,可能更像兄妹或者姐弟。季云姝觉得裴聿风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因为在季云姝的心里,她也一直把裴聿风当做她的亲人。从裴聿风十岁那年父亲牺牲后她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还记得那时候的裴聿风每天都红着眼,一边要忙着父亲的后事,一边又要照顾受了打击突然病倒的姥姥。 那时裴聿风年纪还那么小,虽然有季海国和何秋霞的帮助,但失去双亲的悲伤是无人能分担的。季云姝心疼他,就抱着裴聿风哭着说:“我不要季云霆那个大坏蛋,以后只有你是我的亲哥哥!” 然后季云姝还跑回家,对着季海国语不惊人死不休:“阿风哥哥太可怜了,他家里都没人跟他一个姓了,所以我认了阿风哥哥当亲哥哥,以后我就叫裴云姝!” 然后五岁的她差点被季海国拎起来屁股揍开花。还好有何秋霞拦着,季海国没逮到她,但季云姝还是伤透了心,季海国从来没有打过她,就为了这事要打她,她超级难过又跑去裴聿风家抱着他哭。 季云姝哭起来还得裴聿风哄她,裴聿风一个头两个大,哪有悲伤的心情,只能不停地哄她开心。她还赖在裴聿风家死活不走,天天在姥姥病床边哭,说要裴聿风当她亲哥哥。 或许是因为她哭起来实在让人心疼,也或许是因为姥姥因此意识到裴聿风年纪还这么小,如果她真的倒下了裴聿风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姥姥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不仅能下床,还能向以前一样照顾裴聿风和她。 姥姥好了,季云姝就更想赖在裴家不走了,最后还是何秋霞给季云姝弄来了一只她一直想要的小白兔,季云姝才乖乖跟着何秋霞回家,也再也没提过要改姓这件事。 但何秋霞又对兔子毛过敏,于是没过两天,兔子被送到了裴聿风那儿。 回想起往事,季云姝觉得她小时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但裴聿风却对这么闹腾的她一直很好,在外面也一直挂念着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季云姝不由得心生亲近,也对将要和裴聿风一起捡海螺这件事越发期待。她趁着夜晚偷偷在大院牵起裴聿风的手:“我想起来我们小时候的事,我五岁的时候非要让你当我亲哥哥,你还记得吗?” “嗯。”裴聿风没想到季云姝会在大院里主动牵他的手,虽然旁边没有别的人,但毕竟是第一次,他难免有些紧张。 “要是那时候我爸答应让我认你当亲哥哥,我是不是就有三个娘家了!”季云姝对着裴聿风嘿嘿一笑。 裴聿风却因此僵住了一瞬。他不知道多少次庆幸还好一向溺爱女儿的季海国同志没有答应季云姝的这个无礼的要求,不然他的心意就再也不能说给她听。 “小姝,你现在也有三个家,季家、孟家,还有……和我的组成的一个家。”裴聿风的声音很温柔,说到这里,他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季云姝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对,你说得都对。” 她现在也和裴聿风是一家人了,算不算是那时候的愿望成真了呢? 到家以后,季云姝把薏粑放在桌上就去洗漱了。她洗漱完回到卧室,发现裴聿风手里拿着一个带锁的木匣,正坐在床边等她。 “这是存折和家里的钱票。”裴聿风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本存折、一叠钱票和几本票据,“存折里的钱是这些年的工资和平时发的补贴,我花钱的地方不多,大部分都存进去了,你需要用钱就从里面取。家里的钱票和票据放在这,你保管。” 季云姝走过去,拿起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比她想象的多了很多。她知道裴聿风有钱,没想到他这么有钱!合上存折,季云姝把它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锁好,放到衣柜的最深处藏好。 “好,我知道了。”季云姝说,“以后家里要花大钱的地方咱们商量着来,小钱——就比如说去供销社买个生活用什么的,就我自己做主了,行不行?” 裴聿风点了头:“行。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办落户呢。”季云姝随军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变成彻底的“资本家小姐”。但孟家太有钱,若是那一天真的会来,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回头跟裴聿风商量一下吧,他懂得多,或许能找到好的办法,季云姝想。 裴聿风没再说什么,去楼下烧了热水端上来给季云姝泡脚。 季云姝贫血,医生建议她多泡泡脚,有时候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裴聿风却依然记得。 裴聿风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地上,季云姝弯腰去解鞋带。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沙土,鞋带系得紧,她低头解了两下还没解开。她正想弯下腰去解鞋带,裴聿风已经在床前蹲下去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半跪在季云姝面前,一条膝盖点地,另一条腿屈着,伸出手,握住了季云姝的脚腕。 季云姝的脚往后缩了一下:“我自己来——”她连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裴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半跪蹲着,她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在一上一下的高度差上交汇。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很暗,瞳孔里跳着一小簇火苗,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像是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往后缩。 “你坐着,我帮你洗。”裴聿风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就是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季云姝的脸有些红了,但也没再拒绝。她累了一天,确实不想再自己动。她看着裴聿风熟练地解开她的鞋带,把她的袜子卷下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腕的时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细腻的皮肤表面,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季云姝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了,她下意识抓住了身侧的床单。 裴聿风试了试水温,确认差不多不烫了,才把她的脚托起来,慢慢放进水里。 “烫吗?”裴聿风问。 季云姝摇了摇头。其实水稍微有一点点烫,但那种烫不是不能忍受的,反而让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热水漫过脚背,漫过脚踝,把她走了一整天的脚完完整整地包裹住。热气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血管和经络一路蔓延到腰背,最后整个人都热了。她僵着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下来,抓着床单的手指力道也松了些。 裴聿风把她的脚按在水里泡了十来分钟,用肥皂洗干净,然后开始给她按摩。 裴聿风把季云姝脚上的水擦干净,让她踩在他的腿上,手指从她的小腿开始沿着脚踝一路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一天的疲乏从肌肉里揉开。揉到她脚底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足弓的穴位上,打了一个圈——季云姝浑身一颤,差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痒?”他停住,抬头看她。 季云姝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的手攥着床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细了不少:“有点……痒。” “好,我轻点。”裴聿风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 季云姝从上方看着裴聿风的发顶,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发茬又黑又硬,后脑勺的形状圆润而端正。他的衬衫领口因为蹲着的姿势微微敞开了,露出后颈和肩膀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肤,颜色比脸上的深一些,是长期在日头下晒出来的。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她洗脚,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不情愿,没有任何“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给女人洗脚”的别扭。 他不别扭,可她别扭。但季云姝的别扭和嫌弃无关,和“不好意思”有关。她长大以后,没再让人给她洗过脚。小时候何秋霞给她洗,那是当妈的照顾孩子,完全不一样。 可眼前这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用手托着她的脚,揉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对待一件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面被乱敲的鼓,怦怦怦的,节奏全乱了。 “你……不累吗?”季云姝问,声音比刚才哑了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不累。”他头也没抬,继续揉着她的脚底。过了两秒,他加了一句,“你今天走了很多路,放松放松。”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今天好像确实走了很多路,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心里却涌出很多暖意。 裴大哥对她是一如既往的好。 裴聿风给季云姝按摩完了才去洗漱,季云姝把脚缩进被子里躺下,感觉从脚底到脚趾都是暖烘烘的。 裴聿风洗漱完回到卧室,关了灯才上床。他躺在季云姝旁边,手臂从被子外面搭过来,环在她腰上。 “裴大哥。”黑暗中,季云姝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还得这样给我按摩。”季云姝背对着他,但理直气壮。 “好。”裴聿风答应下来,回答的声音里似乎有笑意。 “晚安。”季云姝说。 “嗯,晚安。”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就带着季云姝出门了。随军登记的地方在机关办公区,离家属院不远,骑车过去十来分钟。登记的手续不复杂,填表、交材料、拍照、盖章,前后用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填表的时候还帮季云姝指了几个不太明白的栏目。 从机关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地面发烫。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左边,去推车准备送她回家休息,刚出机关的院子,季云姝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人。 她们一个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扎着两条短辫子,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另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旁边,像是准备要看热闹。两个人的目光都直直地落在季云姝身上。 季云姝不认识她们,但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的目光让她不太舒服。那种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看到她的鞋子,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验货。 季云姝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季云姝听见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在她背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显然没有刻意压低到完全听不见的程度——是那种故意说给你听、又要装作只是在跟旁边人闲聊的音量:“没想到裴聿风也是这么肤浅的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败家娘们。” 旁边的碎花衬衫女人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看好戏。 季云姝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露出一个得意地笑:“其他的不评价,你至少眼睛没问题,我也觉得我长得很漂亮。” 说完,季云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听见了那个女人在身后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你看她——”,但季云姝不想理。 裴聿风这时刚好推着车过来,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越发冷漠。 那个女人被他一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瞪回来,但到底没有敢把目光往上抬到和他对视的程度,嘴唇抿紧了,心虚地移开目光。 裴聿风收回视线,带着季云姝走远了。他走在她外侧,步幅和她的保持一致,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那是方雪,方政委的女儿,现在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现在最体面的工作之一,她父亲又是政委,怪不得这么目中无人。 季云姝“哦”了一声,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从小王提到“方雪”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没想到出现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怪不得她那酸溜溜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剐一遍。 不过季云姝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还没见过这种明明没有半点关系,却把自己当成正主来审视别人的眼神呢! 她想追求裴聿风,裴聿风没给她机会,那她应该去找裴聿风算账才对,冲着自己来算什么本事?又不是她季云姝拦着裴聿风不让他搭理方雪的。而且她凭什么说她季云姝是“败家娘们”,她都不认识她! 季云姝左思右想,总不能是因为昨天她在供销社花裴聿风的钱买东西被她知道了,她气不过裴聿风给她花钱,所以骂她败家? 那就更没道理了!裴聿风的钱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她想花就花了,又关她什么事! 季云姝想到这里,在心里给方雪下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心眼不大,酸劲不小。不过也仅此而已——不值得生气,不值得记恨,更不值得为此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因为今天中午食堂有加积白切番鸭。季云姝今天早上在在食堂吃的早饭,那时候黑板上已经写了中午菜的预告,她已经惦记了一整个上午了。 裴聿风把季云姝送回家后,告诉季云姝他十一点二十结束带训,让季云姝直接去食堂门口等她。 季云姝点点头,决定去早一点,她要做最早排队吃上白切鸭的女人! 十一点十五,季云姝就已经到了食堂门口,裴聿风到了食堂门口的时候还差五分钟才开饭。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估计都是冲着白切鸭来的。季云姝已经准备就绪,翘着脚尖往窗口里张望,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排白斩好的鸭子,皮色黄亮,油光光的,看着就馋。 十一点半,窗口准时打开。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冲过去排在第一个,第二个是紧跟在她身后的裴聿风。 窗口里的师傅操着本地口音问他们要什么。季云姝要了两份白切鸭,两种蘸料口味的各一份。师傅手起刀落,鸭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铝盒里。蘸料淋在白切鸭上,一份是浅黄色的酸橘汁,另一份是加了辣椒和姜蒜的热鸭汤。 “两种都尝尝。”季云姝对裴聿风说,“你还要什么菜?” “再来一份煎豆腐。”裴聿风说。 季云姝又向师傅要了一份虾米炒饭和一份焖海参,给裴聿风打了一份煎豆腐。裴聿风则去打了免费的干贝汤。 两个人端着铝盒到老地方坐下,季云姝迫不及待就开吃。 季云姝夹起一片鸭肉放进嘴里,她那一份是酸橘汁的。鸭肉白嫩,皮薄肉厚,酸橘汁的清香一下就把味蕾打开了,酸甜鲜爽,既不腻也不腥,季云姝没忍住连着吃了四五片。 好不容易停下来,季云姝又夹了一片裴聿风碗里的那份。裴聿风的那份汤里加了辣椒和姜蒜,味道更重一些,有一股浓郁的焦香,裹在鸭肉上,吃起来暖洋洋的。 “还是酸橘汁好吃。”季云姝下了结论,又夹了一片鸭肉,蘸了满满一下酸橘汁,一口吃了下去。 “喜欢就多吃点。”裴聿风说。 季云姝觉得今天的饭和菜比昨天的还好吃。虾米炒饭,饭里有小虾米的咸香,咬下去还很脆,跟普通的大米饭完全不是一个口感。焖海参黏糊糊的,似乎用了很多种调料调味,季云姝觉得口感层次很丰富。 她问裴聿风,裴聿风说这个海参就是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那一小袋,一样的,调料他一会儿问问大厨。既然季云姝喜欢吃,明天休假日食堂晚上不开火,他正好给季云姝做。 季云姝点点头,表示她要尝尝裴聿风的手艺。 吃完饭回到家,季云姝铺开信纸,开始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报平安。 “妈,我到了海岛,这里一切都好。风景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海。裴大哥对我很好,每天带我去食堂吃饭,还去供销社买了好些海货回来。这里的虾米很香,炒在米饭里特别好吃,干贝煮的汤也很鲜,我今天喝了两碗。妈你放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你告诉姥姥,裴聿风对我很好,让她放心。以后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一封信,也期待你和爸的回信。女儿小姝。” 写完给何秋霞的,季云姝又铺了一张纸给王婉如写,说的大体相同,又加了一句:“这里的椰子很甜,很想让您尝尝。等以后有机会,我和裴大哥回去苏市看您。您也要保重身体。女儿云姝。” 写完了信,季云姝翻出前两天买的干贝、虾米和海参,想起裴聿风的话,季云姝觉得这些海货品质确实好,一并寄给何秋霞、王婉如和姥姥也不错,就打算再去供销社再买一些。 季云姝带上钱票和信出了门。供销社里人不多,她走到卖海货的柜台前,抬头一看,柜台后面站着的正是今天中午在门口瞪她的那个女人——方雪。 方雪正在算票据,看到季云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公事公办地开了口:“同志,要什么?” “干贝、虾米、海参各要三包。”季云姝说。 方雪皱了一下眉,把手里的票据往柜台上一放,声音高了半截:“你昨天不是刚买过?买这么多干什么?”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个人才多大胃口,买这么多海货,吃不完不是浪费吗?” 季云姝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要寄回老家,给我妈和我姥姥。” 这个回答把方雪的扣帽子之路堵得死死的。给自己亲人寄东西,谁听了都不能说个“不”字。方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突然被打乱了,停了两秒才重新找到攻击点。 “同志,现在国家提倡节俭。”方雪换了一个角度,语气比刚才更硬了几分,把“提倡节俭”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就算海产也不能这样浪费。我听说你是从首都来的,首都的包裹寄过去得半个月,半个月后还不知道这些海产坏没坏。我们都是为国家工作的,不能光想着自己的口腹之欲,你们家也不是就差这一口吧?”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都被方雪蠢笑了。 “方雪同志,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季云姝面不改色,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她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柜台上,姿态从容,“第一,国家提倡节俭,是提倡不要过度铺张浪费,没有说过不能给自己亲人寄点当地特产吧!我妈养了我二十多年,姥姥抚养我爱人长大,我寄点海产回去孝敬她们,这叫浪费吗?你告诉我,哪一条规定、哪一份文件说这叫浪费?” 方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季云姝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第二,我是用自己家的钱和票买,没占用公家的,也没影响你正常给其他顾客售货。供销社开在这里就是为了服务部队和家属的,我来买东西,拿钱拿票,合乎规定。你作为售货员,职责是卖东西,不是替顾客决定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 方雪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了,耳根那块尤其明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被季云姝抢了先。 “第三,你说放坏了是浪费——那我告诉你,干贝、虾米、海参都是干货,只要存放得当,放上一年都不会变质。我寄到京市去,路上走半个月,到了那边还是好好的。姥姥和我妈会分开放,能吃好几个月,这叫什么浪费?你连干货和鲜货都分不清,就急着给我扣帽子,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方雪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柜台旁边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方雪的肩膀:“小方,人家同志要买就给她包好,别让客人等着。” 方雪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干贝、虾米和海参,每样称了三包,用牛皮纸包好,绳子上扎了个结,放在柜台上。 “一共两块八毛钱。” 季云姝从兜里掏出钱,动作不慌不忙,和方雪气急败坏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那三个纸包,又平静地看了方雪一眼。 季云姝的眼中没有别的情绪,非常平静,似乎在说,何必呢,她可什么都没做,她何必把自己气成这样。 之后,季云姝没有再停留,拿着纸包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作者有话说: 小姝在感情上很迟钝,但遇事绝对不委屈自己感谢阅读我觉得我新换的封面真好看嘿嘿 第31章 第31章 从供销社出来, 季云姝直接去了隔壁的邮局。 邮局不大,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绿色的信箱,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季云姝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季云姝把包裹和两封信包好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称了重,问了地址和收信人,登记完说:“寄到京市和苏市,差不多都半个月到。” 季云姝道了谢, 将回执收好放进口袋里,刚出邮局就看见裴聿风从军营的方向回来。 他穿着军装,左手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右手则提着两个行军凳。 “信寄出去了?”裴聿风问。 “寄了,给爸妈都买了点昨天吃过的海货,也写信给姥姥报平安了。”季云姝走过去,“你下训了?” “嗯,明天休息日,今天晚上不用盯着他们,放的就早。”裴聿风提起手里的东西,“说了晚上带你去赶海, 回去换身衣服吃了饭咱们就去。” “你这装的是什么啊!”季云姝好奇地拨弄了一下帆布袋, 发现里面装着一双黑色胶雨鞋,几把木铲子和铁铲子,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竹篓。 “都是赶海要用的,鞋是之前部队发给我的,这双我没穿过。海边碎海螺碎贝壳多,普通的鞋你穿不了, 换这双。”裴聿风说。 这个年代胶雨鞋也是要票才能买到的稀缺货,只有部队里有,一般的海民都是穿木屐或者草鞋去。 “我穿会有点大吧!”季云姝有些苦恼,“算了,能穿就行。” 裴聿风:“下次再发新的,我登记你的尺码。” “那可以。”季云姝没有跟裴聿风客气的意思,“我换什么衣服呀,换身衬衫长裤,然后把裤子挽起来?” “可以。”裴聿风点点头,“竹篓挂腰上,部队划分的滩涂不大,每次捡到的也就吃一周,所以不用带大竹筐,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贝壳海螺。” “那你负责捡海货,我负责捡贝壳好了。”季云姝想把贝壳做成风铃,挂在床边海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一定很好看很好听。 “好。”裴聿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季云姝和他裴聿风回到家,两人都换了一套衣服。季云姝穿得是浅黄色的女士衬衫,下面搭配一条深蓝色直筒裤。裴聿风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依然穿的是军装裤。 想着还要去食堂吃饭,穿胶雨鞋不方便,季云姝就还是穿着自己的小黑布鞋,等去了海边再换。 从家到干部食堂的路上,季云姝一直在问裴聿风各种关于赶海的问题。 “部队赶海有规定,只能在划定的安全滩涂活动,就是营区近海那片礁石和浅滩。干部和家属都不准进渔民的捕捞区,更不准和当地渔民抢海产。远礁、深水沟家属一律不许靠近,防止暗流和礁石划伤。”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些规矩记在心里。 “还有一条规定是家属不能单独下海,已婚干部休息时要陪着,或者三五户家属约好组队。”裴聿风又说,“我跟隔壁的刘团长说了,他同意跟我们一起赶海,还有我的战友林团长,也是我们团的正团级干部,他们一家也去,他们孩子在,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季云姝好奇:“林团长一家是什么样的?” “林团长和他爱人都是湘南人,他们两人都非常豪爽,很好相处。他家只有一个闺女叫妞妞,今年八岁,和刘团长的二儿子年纪一样大,两个孩子还是同班同学,能玩到一起去。”裴聿风想了想,又补充说,“林团长家靠着大院的小操场,等有空了我带你去拜访。他特别爱喝酒,也爱吃槟榔,回头上门前在供销社给他买瓶酒就行。” “好,都听你的。”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很快到了食堂,或许是因为休息日大家都在家做饭的缘故,今晚食堂的人很少。 当然,窗口开的也比昨天晚上少。 今天食堂的晚餐基本上都是海产,只有中午剩下的一些鸭肉边角料被用来跟黄豆一起炖了汤。 季云姝挑了几种没吃过的海产做成的菜,一份辣炒海螺片和一份海蜇皮拌凉黄瓜。 海螺片是直接用螺肉切成薄片,和干辣椒、蒜末、葱段一起爆炒的,螺肉有嚼劲又不老,还能吃出用猛火快速翻炒过的锅气,非常好吃。海蜇皮晶莹剔透,和黄瓜拍碎了拌在一起,上面撒了花生碎和辣椒,用醋汁淋过后非常下饭。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吃“海蜇皮”这种东西,口感凉凉的,滑滑的,像粉皮又不像,特别清凉,好吃的她瞪大了眼睛。 裴聿风则打了一份清蒸扇贝和一份清炒雷公笋。扇贝个头不大,但肉很饱满,蒸出来以后每一只扇贝上都盖着蒜蓉和细细的姜丝,上头还淋了一点点辣椒汁。雷公笋是琼州岛这边随处可见的野菜,味道很清淡,不过口感很独特。 季云姝把裴聿风碗里的也都尝了一遍,得出结论:海螺片最好吃,扇贝其次,海蜇皮也行,就是有点辣。 不过季云姝觉得最优秀的是今天晚上免费的黄豆鸭汤,虽然里面没几块鸭肉,但味道特别鲜,她没忍住喝了两大碗。 吃完晚饭,天还亮着,太阳挂在海面上方,已经沉了一半到海平线下面,剩下的半轮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裴聿风带着季云姝往海滩那边去,海滩靠近在营区那边的外围,从食堂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集合点,季云姝远远就看见了刘团长一家和林团长一家。 刘团长和黄拍妹已经到了,刘团长手里拎着一把撬子,黄拍妹腰上也带着个竹篓,边上站着两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和一个看起来很羞涩的小女孩。 小女孩儿约莫五岁,完全就是黄拍妹的翻版,和她长的特别像,看人的眼神也特别像,都有些怯生生的。她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小竹铲,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拽着黄拍妹的裤腿。 黄拍妹正在听另一个女人说话,季云姝猜这个女人就是林团长的爱人了。林团长的爱人比黄拍妹高一点,背后背着一个大竹篓,虽然她讲的季云姝听不懂,她能感受到她的语速很快,整个人看起来雷厉风行。 两家人见到季云姝和裴聿风,都停下来笑着打招呼。 “小姝,这是林团长和他爱人李舒同志,这是他们的女儿妞妞。妞妞的大名叫林望舒,你喊她妞妞就行。”裴聿风介绍,“林哥嫂子,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她刚来随军,以后我出海的时候如果她有需要,希望嫂子能多帮帮她。” “好好好,都这么多年兄弟了,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弟妹放心在大院住下来,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们家李舒,她也是来随军的,有经验。”林团长拍胸脯保证。 李舒也笑着点点头,用带着些口音的普通话对季云姝说:“妹子吃辣不,吃辣的话以后可以来我家,嫂子给你做辣椒小炒肉吃。” 一旁的妞妞附和:“对,我妈妈做的小炒肉可好吃了!就是大院里好多小朋友都吃不下去,唉,他们真可怜……” “我爱吃,那我以后可少不了麻烦李姐了。”季云姝被妞妞的话逗笑了,这孩子她喜欢。 之后,裴聿风又向季云姝介绍了刘团长家的三个孩子。大儿子叫刘成,小名是小成;二儿子叫刘功,小名是小功,合起来就是成功。两个人唯一的女儿叫刘海岚,小名是朵朵。 刘功瞧着比刘成更开朗些,他看见裴聿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裴叔叔”,又看见季云姝,嘴咧开了,露出一口豁牙,“这是新来的阿姨吗?” 刘团长在旁边说:“小功,这是裴叔叔的爱人,叫季阿姨。” 小功仰着脸,当即超级大声地喊:“季阿姨好!” 季云姝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好呀。” 这时,妞妞也凑过来了。妞妞扎着两条羊角辫,比小功还高一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小竹筐,凑过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特别大方且诚恳地说:“阿姨,你长得真好看。” 季云姝被妞妞逗笑了:“你也好看。” 小功在旁边不服气地嚷嚷:“季阿姨,你都没有夸我好看!” “刘功,怎么跟季阿姨说话呢!”刘团长拍了一下小功的背,“对长辈要礼貌。” “就是就是,漂亮阿姨只夸我不夸你,说明我长得就是比你好看!”妞妞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然后转向季云姝,非常有领队风范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季阿姨,妞妞带你去赶海,妞妞可会抓螃蟹了,我妈做的螃蟹也好吃,季阿姨来我家吃螃蟹!” “好好好,以后有机会肯定去。”季云姝揉揉妞妞的脑袋,也揉揉小功的脑袋:“小功也好看,但是和妞妞是不一样的好看。” 小功心满意足了,对着妞妞做了个鬼脸就跑去自己玩了。 朵朵羡慕地看着活泼的两人,她也很想上去跟漂亮阿姨说话,但是她不敢。 季云姝注意到了朵朵试探和渴望的目光不停地落在她身上。她走过去,蹲下身,主动跟朵朵打招呼:“朵朵,你好呀。” 季云姝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标准的美人眼。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轻轻扇动,瞳孔大而清澈,很难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移开视线。 朵朵也不例外。 季云姝那张脸凑近朵朵的时候,朵朵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回了句:“季……季阿姨好。” 季云姝听到朵朵的回复,笑容更灿烂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主动邀请她一起赶海:“要和我一起捡贝壳吗?” 朵朵听到季云姝的话,非常心动。但她没有立即回答,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妈妈,似乎在认真等妈妈的允许。 “去吧,小心海潮。”黄拍妹轻声说。 朵朵性格内向,三岁才学会说话,一紧张说话也是磕磕绊绊的,很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想来是真的喜欢裴副团长的这个媳妇儿。裴副团长的媳妇也好,院子里很多小孩都因为朵朵说话慢不愿意和朵朵玩,她不仅不介意朵朵说话慢,还主动邀请她,黄拍妹对季云姝心生好感。 不过裴副团长的这个媳妇也不像是大院里传的那样娇纵败家呀,这一身衣服跟她的差不多,都是棉的,也跟其他家属一样来赶海带海货回去做饭吃,艰苦朴素,哪里败家了? 果然有些传言不可都信,黄拍妹看着季云姝一手牵着妞妞一手牵着朵朵的背影认真地想。 这边季云姝被两个小女孩“左拥右抱”,裴聿风只能退居在季云姝身后给她当提鞋的。 季云姝把小布鞋换下来穿上了胶鞋,裴聿风则光脚走在海滩边,时不时注意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捡的海产。 潮水正在退,露出来的滩涂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沙土里冒出一截截小洞,偶尔有小螃蟹的影子一闪而过,飞快地缩进洞里消失不见。 刘小功兴奋地冲在前面,刘小成则跑得最快,一脚踩进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溅了一裤子水,刘团长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但两个孩子很泼猴似的根本不听。 季云姝牵着两个小女孩儿跟在后面,妞妞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小洞,说“说不定里面有螃蟹和蛏子”。 季云姝也学着妞妞的样子蹲下来,对着一个拳头大的洞口端详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妞妞拿着小铲子蹲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指点:“季阿姨,你要这样——用这个铲子顺着洞口的斜边往下挖,不要直着往下戳,不然会把它戳死的。” 季云姝照着她说的做了,挖了几下,果然在泥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只比手掌小一点的青色螃蟹。它横着身子在她掌心里爬,螯足还张牙舞爪地挥着,似乎想用钳子夹季云姝的手指。 季云姝眼疾手快,当即从背后捏住这个螃蟹。 小功在旁边鼓掌:“阿姨你好厉害!” 朵朵也脆生生地小声说了句:“阿姨好厉害。” “我也觉得我很厉害!”季云姝毫不吝啬对自己的夸奖,她捧着那个小螃蟹到裴聿风面前,“我第一次就挖到了一个螃蟹,我厉害吧!” “厉害。”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不自觉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可以放进竹篓里带回去。” “好嘞,带回去煮着吃!”季云姝把螃蟹放进竹篓里,螃蟹落了地立刻往角落里钻,八条腿一起扒拉篓底的少许泥沙,像是在给自己挖一个新的窝。季云姝看着这只巴掌都放不满的小东西在篓底慌慌张张地刨坑,嘴角翘起来——这就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赶海的战利品了。 之后,季云姝完全忘记了她一开始的计划是来海滩上捡贝壳和海螺回去组风铃,又跟妞妞和朵朵摸索着挖了好几个洞。 季云姝挖到了两个小的蛏子,又收获了两只猫眼螺,妞妞负责找洞,朵朵则负责夸季云姝厉害。 之后,妞妞也给自己挖了几个蛏子和螃蟹,让朵朵也学着挖。 只不过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妞妞很快就对赶海这个日复一日的活动失去兴趣了,专注蹲在一旁翻螃蟹。朵朵不舍得离妈妈太长时间,过会儿就回去找王拍妹了。 两个小女孩走了,季云姝就和裴聿风一起继续捡漏。海滩上的家属和干部不少,很多都是组成队伍三三两两带着孩子来玩的,也有在认真捡海产的渔民,欢声笑语荡漾在海边。 季云姝正蹲在沙地上研究一个沉甸甸的海螺,刚准备问裴聿风,裴聿风就直接开口:“这个里面不一定有肉,你掂一掂,沉的话就是有货的。” 季云姝转过头,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根长条形的蛏子,比她挖到的大了一倍,一看就很难从沙坑里拔出来。他的水壶挂在腰上晃荡,里面还灌着一壶给季云姝准备的凉白开。 他蹲下来,从沙土里又捏出一条蛏子放到季云姝的竹篓里:“蛏子在沙里钻得深,你看准了那个气泡口,一挖一个准。” 季云姝认真学起来,开始专门在沙滩上找那种芝麻粒大小的小孔,果然裴聿风说的非常对。按照裴聿风的教学,季云姝一口气挖了五六个,竹篓的底也已经满铺了一层。 之后,季云姝又摸索着挖了几个洞,渐渐找到了感觉。她发现洞口的大小和形状也有讲究。圆形的小孔多半是蛏子,椭圆形的洞口里面多半藏着猫眼螺,而洞口有螃蟹爬行痕迹的那种,十有八九能挖到螃蟹。她又收获了两只小蛏子和两只猫眼螺。猫眼螺的壳很漂亮,螺旋形的壳面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花纹,像猫的眼睛,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螺口处能看见里面一小截白色的螺肉。 小功和妞妞也凑过来要看她今天的收获,两个人小脑袋碰在一起,数来数去:“阿姨你抓了三只猫眼螺、十个蛏子、六只小螃蟹!” “还有一只白色的海螺!”妞妞补充道。她发现有个猫眼螺还张开着,她伸手想去戳那只猫眼螺的壳,被它喷了一小股水。妞妞不恼火,反而咯咯笑起来,“它吐我!” 之后小功和妞妞非要比谁挖的海产多。 小功嚷嚷:“我这次挖的比你多多了,我挖了十个猫眼螺!” 妞妞:“也不知道上次才挖了三个蛏子的人是谁,你上次输给我十个!” 小功不服:“那是因为我挖到了大蛏王!大蛏王你懂不懂,比你那十个蛏子都厉害!” “切,输不起就耍赖!” “谁耍赖,你又没挖到过蛏子王!” …… 两个人在旁边热烈地斗嘴,季云姝伸手把竹篓往边上挪了挪,免得不小心碰翻。 两个孩子跟欢喜冤家似的,见面就吵,吵完又非要和对方说话,然后又和好…… 季云姝看着他们觉得年纪小真好,转过头,就看见裴聿风提着竹篓过来。他的竹篓里大半篓子都是蛏子、蛤蜊和螃蟹,比她多好几倍个头也比她的大。她和他的竹篓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差别很明显。 “裴大哥,你抓了好多!”季云姝夸他,“你教的也好,我这么快就学会赶海了。” 裴聿风没有回头:“是你学得快。” 季云姝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她低着头继续在沙里找那些细密的孔,偶尔挖出一个大的就忍不住“哎呦”一声喊出来,再得意洋洋地给裴聿风看,生动又活泼。 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烧成了一大片流动的橙色和金色。浪潮退得更远了,露出了更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海草。远处有孩子在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和着一声声潮水的节奏传进耳朵里。 季云姝蹲在浅滩上,卷着裤腿,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沙里挖出来的蛤蜊,泥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她弯着腰,背对着太阳,她的影子落在湿润的沙地上和这片海湾融在一起成了一种颜色。 裴聿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弯下腰挖出些海产,然后丢进竹篓里继续陪着季云姝。 太阳彻底下山的时候,潮水又开始慢慢涨了。刘团长在远处喊了一句:“收工了收工了,涨潮了!” 季云姝拎着沉甸甸的竹篓站起来,腰有点酸。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走出来的沙滩,上面留了一排浅浅的脚印,有些很快被涨起的潮水冲淡消失。 黄拍妹正蹲在不远处,也扶着竹篓站起来,篓底沉甸甸地压着腰带,黄拍妹干脆把腰带解开提着竹篓。篓口微微倾斜,季云姝能看到里面大半篓都是黑褐色的蛤蜊和几只青灰色的螃蟹,和季云姝差不多多。她的银簪在暮色里一闪,像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发间。 妞妞跑过来,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季阿姨,这个给你!这个特别好看。” 季云姝摊开手,妞妞把一只大拇指大小的白色螺壳放进她的掌心里。 这个白色海螺的花纹很特殊,一般的海螺花纹都是黄褐色的,但这只海螺的花纹是浅蓝色的,看起来非常像晴天下蓝色的海。 季云姝的手合拢,把那颗小小的螺壳握在手心里:“谢谢妞妞。” “不客气!回去洗洗可以串成项链!”妞妞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 小功追在后面喊:“你等等我!”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跑向自己的父母,海风把他们的笑声散得到处都是。 刘团长一家人走在季云姝和裴聿风的前面,黄拍妹的竹篓已经交给了刘团长提着。她看到季云姝,侧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这时李舒也从季云姝身后追上来,问她:“季同志感觉赶海好玩吗?” “真好玩。”季云姝真心话,“如果不是涨潮了,我感觉我还能再沿着这边捡一圈回去。” 李舒:“哈哈哈哈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和小裴要是不会做饭也可以来问我。我以前吃不惯岛上的海产,不过我很会做菜,现在就把它们做的好吃了。” “好,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来向李姐请教。”季云姝感谢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回到家,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夜幕降临,天上星光闪闪。 裴聿风把海货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 哗啦啦一阵响,蛏子、蛤蜊、猫眼螺、海螺在盆里挤挤挨挨的,他拿了把刷子认真地洗刷,把泥沙都冲掉,露出海货本来的颜色。裴聿风一边冲水一边挑拣, 把个头太小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盆里养着,大的留下来准备明天做饭吃。 “明天是休息日,我赶早班船去粤城买自行车和缝纫机。”裴聿风一边给季云姝烧洗澡的热水一边对她说,“早班船六点半开, 我到了粤城就尽快买,尽量赶中午的船回来。你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可以吗?我晚上回来给你做。” “可以呀,我又不是小孩子,到食堂就那么近,我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季云姝笑,“我明天还要去给王姨打下手呢,你就放心去买吧,给我买最新款的自行车和缝纫机!” “好。遇到了事要跟我说, 我会解决。”裴聿风顿了顿, 又再次嘱咐她。 “有王姨在谁敢惹我?”季云姝哼哼两句,“今天李姐和黄姐都很喜欢我,说明我人缘还是很好的,你要放心!” “好。”裴聿风烧完水让季云姝去洗澡,他则拿出两张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又把足够的钱装进衣服内侧口袋, 也去洗澡洗漱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深灰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裴聿风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好衣服。季云姝还在睡,脸颊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里,他先把昨天赶海收获的海货收拾干净。昨天晚上用盐水泡着的蛤蜊和猫眼螺吐了不少沙出来,裴聿风拿出买好的葱姜蒜辣椒切好,将猫眼螺焯了水切成片,大部分留着晚上炒菜,一小部分则腌制了准备过会儿做成早餐。 然后他又用小米和番薯熬了粥温在灶台里,用蒜末和少许辣椒油拌了海蜇丝和煮熟的猫眼螺片当配菜,等季云姝醒了可以直接当早饭吃。 收拾完这些,裴聿风就穿上军装出门了。 等到天色彻底大亮,季云姝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醒来。昨天裴聿风没有太折腾她,要了一次就歇息了,她的身体只有一点点累,比之前好了很多。 但想到昨晚,季云姝还是再次红了脸。 季云姝发现裴聿风非常喜欢把她抱起来,站着做,让她只能挂在他身上。季云姝不想掉下去,就只能牢牢攀着他的肩膀,全身紧绷地吞下去所有。 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 季云姝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揉了揉腰,眼看着就要到食堂早饭关门的点了,季云姝才匆匆忙忙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刚下楼,季云姝就闻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香气。 走进厨房一看,灶台边上的盘子里码了两道凉菜,是季云姝吃过觉得不错的螺片和海蜇。厨房背后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堆放着裴聿风已经切好的配菜,灶台下的火已经熄灭,但香气却是从盖着盖的铁锅里传出来的。季云姝打开锅盖,里面的小米番薯粥煮的软糯粘稠。 一大早裴聿风就起来给她做早饭了吗?琼州岛昼夜温差不大,锅里的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煮的,但现在还是热的。 季云姝连忙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盛了半碗粥,把两碟凉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裴聿风的粥煮的非常软烂,番薯一抿就化,还特别甜。虽然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但有了番薯的加入,就也多了甜丝丝的口感。 凉拌的海蜇丝和螺片都被焯过水,吃起来没有太重的腥味。裴聿风用的应该是姥姥做的辣椒酱,季云姝吃出来了家的味道。 吃完饭,季云姝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就换身素净的衣服出门了。 她骑着自行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 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外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被晨光照得油亮亮的。季云姝到的时候王玉兰已经在里面了,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玉兰正和一个圆脸家属说话,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看见季云姝进来,她立刻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小季来了?快进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国庆文艺汇演的负责人,也是咱们委员会的文体宣传委员。她是咱们师后勤保障部刘部长的爱人,姓杨,你叫她杨姐就行。小杨,这是二团副团长裴聿风的家属季云姝同志,刚来随军,我带她来认认人,她来给我打下手。” 季云姝进去跟杨姐打了招呼。杨姐看着四十出头,圆脸盘,皮肤晒得有点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屋里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像是正在清点什么东西。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一叠红布,大概是准备做演出服装用的。墙上贴着一张国庆汇演的节目单草稿,用大红纸写的,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勾勾画画的,改了很多遍,还空了好几个位置没有填。 “老白跟政治部的宣传干部对接演出事宜去了,过会儿才回来”。王玉兰对季云姝说,所以她先向季云姝介绍了在场的其他的家属委员会同志。 家委会的后勤联络委员是王参谋的爱人,姓李,这次负责演出的服装和道具;财务档案委员是三团赵团长的爱人,姓袁,她很年轻,瞧着就比季云姝大三四岁,记性很好,随军后就主动志愿加入了家委会,这次负责演出的预算申请和收支记录。 季云姝也挨个跟她们打了招呼,算是互相认识了。 在场的还有保密宣传委员,是李教导员的爱人,姓周。季云姝一到那,她就开始向季云姝说明保密工作的重要性,说遇到陌生人,家属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就算是熟人也不可以谈论部队相关的内容。 季云姝点点头,她在部队大院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她还是明白的。 最后王玉兰介绍了自己,她是家属委员会的帮扶调解委员,主要工作就是帮助调解家属和家属之间的矛盾,以及走访困难家庭,为家属的各种突发事情兜底。 王玉兰说:“咱们家属委员会主要是帮扶随军家属,干部们外出驻训、演习、执行任务期间,我们会帮着照顾老人、孕妇、还有点生病家属和接送孩子。岛上常有台风,要是男人们都出去救灾了,就是咱们家委会帮着照顾受灾的家属。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家委会说,能帮上的我们都会帮。” 季云姝点点头:“好。” 王玉兰又问:“小季啊,你准备找工作不?要找工作的话也是跟我们讲哈,家委会会对接政府机关,争取给每个随军家属都安排上工作。” “暂时还没打算找,想先熟悉熟悉环境。”季云姝实话实说。 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家属就开始各怀心思。不工作全靠男人养着吗?有些家属觉得这是季云姝的选择,没什么可指摘的;有些家属却觉得她懒惰,都不知道心疼男人补贴家用,光顾着自己潇洒,怪不得有人说她败家。 季云姝不知道家属们的这些心理活动,她主动问王玉兰:“王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小季啊,你的字写的咋样?”王玉兰问,“姨的字不好看,想让你帮我抄一下这个初步的节目单,明几个要贴到宣传栏上去。” “一般般,不是特别好看。”季云姝说,“我可以写一遍你看看,要是能用就用。” 王玉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红纸,又递过来一支毛笔和墨汁。那墨汁瓶盖子拧得紧,季云姝用了点力才拧开,往砚台里倒了少许,拿起毛笔在砚台边上顺了顺笔锋,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练。 “哟,这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王玉兰在旁边坐下来,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 季云姝笑了笑没说话。她低下头,左手按住红纸的一角,右手提笔悬腕,笔尖蘸饱了墨,在砚台边沿轻轻刮掉多余的墨汁,然后落笔。 她按照王玉兰的要求从上到下开始抄写那份暂定的节目单。红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她的运笔流畅而从容,起笔有顿,收笔有锋,字体非常工整有灵气。虽然肯定没办法跟书法大家的字比,但是用来宣传是足够了,看着就让人舒服。 抄写完第一行的时候,王玉兰托下巴的手就放下了。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越睁越大,嘴也微微张开了。她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季云姝握笔的手,再看看纸上的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小季同志,你谦虚了。”王玉兰的声音高了许多,“你这字太好看了,跟你人一样秀气漂亮。” 季云姝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挺久没写了,离开京市前一直在生病,手都生了。” “手生了还能写出这个水平?”王玉兰把她面前的节目单草稿拿起来,双手捏着纸的两角,端到眼前左看右看,啧啧有声,“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字写的,比部队宣传科的小战士写的都好,要是贴到宣传栏,肯定有更多家属来报名!” 几个家属被这么一说,也凑过来看。不论她们心里怎么想季云姝,都不得不承认季云姝的字确实好。 杨姐接过节目单端详了片刻,她看得更仔细。季云姝的字与字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均匀,每一横竖的起笔都在同一条无形的直线上,行距疏朗而不散,整张红纸上的字排列得疏密得当,看上去既整齐又不呆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带着几分意外的欣赏:“这布局功夫好,光练字练不出这个来,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负责出黑板报?” 季云姝点了点头:“我们学校的黑板报确实是我和另一个同学负责的,写了好几年。” “难怪。”杨姐点了点头,把节目单还给王玉兰,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小季,你这手字以后可别藏着掖着,以后咱们家委会但凡要写个告示、通知,都找你行不?” “行。”季云姝一口答应下来。 旁边几个家属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袁姐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股子实在的高兴:“这下好了,以后写通知不用找宣传科的小刘了。小刘那个字好是好,每次我去找他要写什么,他都说让我们好好开展家属扫盲工作,说得好像我求着他写一样。现在好了,有了小季,咱们的工作肯定会更顺利!” “我听说小季是首都来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杨姐又问。 季云姝不是特别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要回答的话应该回答哪个呢?不过无论是季家还是孟家,家庭条件都挺不错的,季云姝只谦虚说:“没有没有。” “那你念书念到什么时候?”袁姐问。 “我是高中毕业。”季云姝这个实话实话。 “怪不得。”袁姐笑意更浓了,她拉了一下王玉兰,“王姐,咱们岛上不是一直想在休渔期给渔民和干部家属搞个扫盲班吗?以前就缺有文化又愿意讲的老师,小季这水平,那不是现成的人选?” 这话一出,几个家属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回季云姝身上。李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对,这事去年就提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好多干部家属都不识字,领了补贴看不懂条子,孩子上学了也辅导不了。要是小季愿意去,那可是帮了大忙。” 王玉兰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但她没有马上替季云姝答应,而是转向她,语气认真但不带任何施压的意思:“小季,这是后话,不急。扫盲班的事咱们家委会回头正经商量,你要是有兴趣就跟姨说,要是没时间也完全没关系。你才刚来,还没适应环境,姨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咱们家属委员会的事都是要看自愿的。” “对对对,都是自愿的,我也就是提个建议,看小季你有没有兴趣。”袁姐立刻说。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是我身体确实不太好,可能不能担此重任。” 袁姐本来还想继续劝劝季云姝,就在这时,白秋梅拿着文件从外面回来了。 王玉兰领着季云姝过去,向白秋梅介绍:“老白啊,这是裴副团长的爱人,不知道你们见过面了不?” 白秋梅抬起头,目光从季云姝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但那笑意很淡,“见过了,之前裴团长带着她去食堂吃饭遇到过。” 王玉兰是什么人?她在大院里当了这么些年的司令夫人,见过的眉眼官司比食堂蒸的馒头还多。白秋梅那个笑容里应付感她一眼就品出来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老白,又端上了。 不就是瞧好的女婿飞了吗?问题是国家倡导自由恋爱,虽然你家女儿有心,但是小裴也从来没回应过啊,何必跟一个刚来随军的小姑娘摆脸色,这不显得你们家人心眼儿小吗?王玉兰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面上不显,依旧乐呵呵地说:“老白啊,她爱人小裴你也认识,这些年在前线立了多少功,你比我还清楚。人家小两口刚结婚,小季大老远从京市跟着随军到岛上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这些当老家属的,可得多照顾照顾。” 白秋梅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并没有马上接话,喝完茶把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家属委员会本来就是为家属服务的,谁来都一样。” “那就好,”王玉兰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后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小季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有礼貌,瞧着也喜人,你看看咱们国庆汇演那张节目单,让她帮忙核一下名单,她改得清清楚楚的,字也写得漂亮,咱们大院里谁家有她这么一手好字?我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得力帮手,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季云姝站在王玉兰旁边,一直没有多说话。她微微欠身,朝白秋梅礼貌地说:“白主任,我刚来,很多事不懂,以后还请您多指点。” 季云姝的话说得很得体,姿态也摆得端正,恭敬但并不谄媚,就是一个新来的家属对老前辈该有的态度。 白秋梅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有什么事问王姐就行。”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用目光掂量她了。 王玉兰见她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多留季云姝了:“小季啊,我这边还忙,你先回去吧。你才来琼州岛,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家委会,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也不能自己扛着,岛上的气候和大陆差的很大,要是小裴不在家,你又不舒服就过来找我,我带你去咱们部队的医院瞧。” 季云姝笑着点点头:“谢谢王姨,我知道。” “好,那你回去注意安全,中午好好吃饭。”王玉兰摆摆手。 季云姝道了谢,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就直接去了食堂。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食堂,她熟练地打了两个菜,坐在靠墙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吃。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背后有人议论她的声音:“那个就是裴聿风的新媳妇儿?” “据说是个特别爱乱花钱的,上次花了三块钱买罐头的是她不?” “就是她,刚来岛上就这么铺张浪费,一点也不懂得节省……” “天天吃食堂,每次还就着贵的菜点,可不嘛……” 季云姝没想到自己在供销社预订个葡萄罐头的事情会传的这么广。她花着自己的钱,裴聿风也同意,她也不是消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她转过身,瞧见两个穿着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艰苦的女人,冷冷地瞪了她们一眼:“关你们什么事?” 季云姝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她的那张脸虽然瞧着清纯漂亮,但她眯起眼皱眉的时候,目光会牢牢锁在对方脸上,用高挺的鼻看人,瞧着就很有攻击性。 那两人非常意外季云姝竟然完全不把她们当回事,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自己不愿意享受生活,还看不惯愿意享受生活的人?季云姝才不会惯着背后说她的人。 她并不是看不惯艰苦朴素的人,这个年代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尤其是家里老人孩子多的,开销更大,节省一点是应该的。她季云姝只是运气好,季家是干部家庭,孟家有定息,裴聿风那边又只有姥姥一个人,她也有国家补贴,裴聿风根本不需要补贴家用,挣到的钱都是她季云姝的。 但运气好也是她过得幸福的一部分,明明家里有钱有票,也偶尔能享受一下罐头之类的高档美食,但就偏要吃苦的人她不理解。明明有肉票也不舍得花,自己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了也不愿意对自己好点,这种人季云姝不想评价,当然也更不想成为这种人的谈资。 那两个家属很快吃完饭跑走了,季云姝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鱼吃完,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回家。 这两天琼州岛都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连白浪花都不多见,蓝得像是谁把一整块宝石铺在了天地之间。 季云姝浅浅睡了个午觉,窗外的海风轻轻撩着窗帘,阳光透过棉布洒在床单上,晃出一片柔和的亮色。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好像还听见了海鸥叫,醒来才发现那不是梦——真的有海鸥,正停在窗户外框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 她揉了揉眼睛,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裴聿风。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季云姝听得清清楚楚——“往左边挪一点,对,慢点放,别磕到门框。” 季云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窗户边,推开纱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裴聿风正站在院门口,袖子卷到肘弯,衬衫后背洇了一小片汗印,正在指挥着两个小战士把东西从吉普车上搬下来。 周围还有几个围观的干部和家属在问:“裴团长这是买了缝纫机?” 裴聿风点点头:“嗯,我爱人想自己做衣服,为了她方便。” “还买了自行车?还是两辆?!裴团长你哪来那么多自行车票,我上次找司令要司令都说要等两个月呢!” “从首都带回来的。”裴聿风解释说。 “怪不得怪不得……从粤城买回来方便。” …… 自行车和缝纫机都买回来了! 季云姝“哎呀”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她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一口气从二楼冲到院子里,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扎,几缕碎发翘在耳边,脸颊上还带着午睡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裴聿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睡醒?”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云姝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我还以为你要傍晚才到呢。” “赶上了中午的船。”裴聿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去粤城的早班船顺风顺水,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了。” 围观的干部和家属看到季云姝出来,有些识趣地离开,有些还不忘打趣季云姝:“小季同志好福气,裴副团长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季云姝笑着道谢,拉着裴聿风回了家。 “缝纫机放哪?”裴聿风问。 “放隔壁那间空着的卧室吧!那间屋子窗户大,正对着海,光线最好。以后我可以一边看海一边做衣服,要是眼睛累了就抬头看看海,多舒服。”季云姝指了指楼上。 裴聿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弯下腰把木箱抱起来。那木箱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抱在怀里,腰背挺直,步伐稳健,连气都没怎么粗,几步就上了楼梯。 季云姝跟在他后面,看他肩背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清晰的轮廓,汗水洇湿的后背贴着他的肩胛骨,随着他上楼的步伐微微起伏。 他把纸箱抱进隔壁卧室,放在靠窗的位置。拆开层层包装,崭新的机头终于露出来了。黑底上烫着金色的蝴蝶花纹,一只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细腻精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机身上的铸铁部件也崭新干净,转轮、针杆、压脚、梭芯……每一个零件都做得扎实而精美。 “是无敌牌最新的款式。”裴聿风一边把机头从木箱里搬出来一边说,“售货员说这个型号今年刚出,机头改良过,踩起来比老款轻快,不容易断线,你试试。” 季云姝在缝纫机前坐下来,两只脚踩上踏板试着蹬了一下。踏板带动转轮,转轮带动机头,针杆上下穿梭,发出细密而顺畅的嗒嗒声。那种声音节奏均匀,在季云姝听来非常悦耳。 她又踩了几下,换了换速度,脚感轻得几乎不需要用力,比她之前在家里用过的那台缝纫机还要好! “太好踩了!”季云姝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费力,果然最新的缝纫机就是好。” 裴聿风站在旁边,看她坐在缝纫机前眉开眼笑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把缝纫机的配件一件一件地从木箱里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你喜欢就好。” “喜欢,这个贵吗?”季云姝终于想起来最重要的部分。 “还好,一百七十块加工业票。”裴聿风说,“运气挺好,这是最后一台,不然要再等一个月。” 季云姝原先觉得一百七确实有点贵了,但一想到裴聿风买到了现货就不觉得了,还觉得特别值:“能用至少十年呢,划算的!” “走,下去看自行车。”裴聿风又说。 季云姝恋恋不舍地从缝纫机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院子里停着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大一小,大的一辆是二八大杠,车架是沉稳的墨黑色,三角架粗壮结实,车杠上挂着凤凰牌的金色铭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的一辆是二六的弯梁女式车,车架是暗蓝色,弯梁的弧度优美流畅,刚好适合穿裙子跨上去,坐垫比大车软一些,车把上还配了一个亮银色的小铃铛。 季云姝走到那辆小号自行车前,伸手拨了一下车把上的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非常好听。她绕着车转了一圈,非常满意:“这个颜色好好看!” “你骑一下试试。”裴聿风把车推到她面前,调了调坐垫的高度,又用手掌在坐垫上拍了两下,确认稳固。 季云姝接过车把,左脚踩上脚蹬,右脚在地上蹬了两步,腿一偏就稳稳当当地跨过了弯梁。弯梁车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用抬腿跨高杠,穿裙子也能优雅地上车。 季云姝踩着脚蹬在院子门口的空地上骑了一圈,车身轻盈灵活,转弯的时候轻轻一偏车把就过去了,车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铃地响。 海风从坡道下面吹上来,撩起她散着的头发,她骑着车从坡道上溜了一小段下坡又蹬回来,上坡的时候也很轻松。 “太好骑了!”季云姝骑回院门口,单脚撑地停下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刚才那一圈蹬的,“特别轻,再加装个篮子就更方便带东西了!” “这辆是我的。”裴聿风指了指那辆大号的二八大杠,“以后我可以骑车带你,你也可以自己骑,想自己出去就骑小的这辆,也方便。” “谢谢裴大哥!”季云姝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停好,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裴聿风对她是真舍得,这两辆自行车想来也不便宜,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那些说她败家的人估计又要背后生气了。 他们气就气吧,她有了最新的缝纫机和自行车,她超幸福的! “都满意吗?”裴聿风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那辆大号自行车,问她。 季云姝用力点了点头:“满意,特别满意!缝纫机好,自行车也好,都好!” 裴聿风看着她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也没忍住弯了眼。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季云姝的脸上,把她散着的头发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浅金色。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晴天的光都装进去了,裴聿风根本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季云姝“啊”了一声,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两腿分开挂在他腰侧,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我要讨点奖励。”裴聿风深深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地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很长的一章 第33章 第33章 季云姝低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 那双眼在正午的光线下颜色很浅,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很快就分开。季云姝正想说让他把她放下,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寸, 声音带着一点哑:“不够。”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回答,裴聿风放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寸,他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裴聿风微微偏了一下角度, 舌尖撬开季云姝的唇齿,清冽而灼热的气息长驱直入,像是要把分开的这几个小时全都讨要回来。 裴聿风的舌尖不断翻搅着,缠着季云姝的舌尖不放,每一次她想要喘口气往后缩,他就追上来,更深更用力地吻她。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边和脸颊上, 季云姝几乎被吻得喘不过气。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让自己掉下去, 但又种裴聿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一吻结束,季云姝能很明显感觉到裴聿风的身体变化。裴聿风仰着头啄吻她的上唇,手指勾住她的裙摆往上。 “别……别,现在天还亮着。”季云姝连忙伸出手想要压住他。 以前每次都是在夜里,都是在熄灯以后。尽管季云姝和裴聿风在这方面已经慢慢合拍,但这是第一次他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有了兴致。看着他这样做,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裴聿风把季云姝抵在墙上,凑到她耳边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地吻着。裴聿风知道这里是季云姝最特殊的地方,一咬季云姝的耳垂,她就会战栗地软成一滩水。 这次也不例外。 刚刚还极度抗拒的季云姝现在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她觉得浑身都湿漉漉的,但又觉得缺水得很,像是岸边离了水濒死的鱼,呼吸都变得短促。 “不是想要个孩子?”季云姝的意识被彻底裹挟之前,她听见裴聿风这样说。 …… 季云姝清醒过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暮色爬满了窗外的天空。海鸥归巢,潮涨潮落,季云姝脸上的红晕却依然浓重。 “我给你洗?”裴聿风依然紧紧搂抱着她,用鼻尖轻蹭着季云姝的脸颊。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裴聿风发现季云姝非常喜欢结束后的温存。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被轻柔地蹭着脸颊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放松,也会下意识更贴近正拥抱着她的那个人。 “不用,我自己洗。”季云姝终于能顺畅地呼吸,她刚刚哭了一会儿,现在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比接纳裴聿风更难承受的是在白天和他做这样的事。虽然是休息日,家里也没有别的人,但季云姝还是少有的难为情了,根本没办法完全放松。 明明与夜里不开灯的时候并无差别,但季云姝就是觉得哪哪都奇怪,以至于刚刚她一直抗拒裴聿风扯掉两个人之间最后的阻隔。睡裙一直挂在身上,虽然遮不住任何,但季云姝穿着它就有一种和在夜里一样掩耳盗铃的感觉,至少心理上得到了安慰。 裴聿风见季云姝如此坚持,便没有再折腾她的裙子,只专注于手口并用地取悦她。 轻柔的吻能让季云姝得到安抚,她总是很难承受裴聿风的力道,每次他都只用了三四分力,生怕力气大一点她身上的印子就会长久不退。哪怕是这样,季云姝的手臂和脊背上还是留下了他的指印,泛着红晕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裴聿风把她抱进浴室,季云姝根本站不住,只能坐在浴桶里等着他将热水提过来,被喂满的那处依然胀得厉害。她的裙子还挂在身上,但早已被汗水浸湿。 裴聿风将热水倒进浴桶,又取了肥皂和毛巾放在季云姝能够到的地方就退了出去。 季云姝在浴室里泡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用肥皂把自己清洗干净,顺便洗了个头。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季云姝换了一条淡蓝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干毛巾用劲儿拧着发尾,企图嚷毛巾把头发上的水全吸掉。热水澡把身上的酸软泡散了大半,但季云姝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傍晚那场情/.事留下的淡淡红晕,像是抹了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 旁边厨房里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季云姝吸了吸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她看了眼表,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胃里早就空了。 季云姝慢悠悠逛到厨房去。厨房的灶台边摆着几盘已经炒好的菜,米饭的香气散的到处都是。 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季云姝,正用勺子搅着锅里最后一道汤。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后背上印着一小块还没干透的水渍,大概是刚才做饭热出来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铁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 “好香啊,你做的什么?”季云姝擦着头发凑过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 “洗好了?”裴聿风搅动着铁勺,偏过头看她,“这是蛤蜊冬瓜汤。” 裴聿风侧过身,让她看清楚锅里的内容。奶白色的汤水里,蛤蜊一颗颗地张开了壳,露出里面饱满白嫩的蛤肉,每一颗都有拇指盖大小,是昨天赶海捡回来的那些,在清水里养了一天一夜,早就吐净了泥沙。冬瓜被切成麻将大小的滚刀块,煮得半透明,边缘已经开始发软,用勺子一压就能分开。汤面上飘着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白,姜片在汤中翻滚,姜味和葱香被热气蒸腾出来,和蛤蜊的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从胃里暖到嗓子眼。 “冬瓜是部队农场种的,我刚摘下来,很新鲜。”裴聿风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口汤,吹了吹,递到季云姝嘴边,“你尝尝咸淡。” 季云姝就着裴聿风的手喝了一口。汤一入口,季云姝眼睛就好喝地微微眯了起来。蛤蜊的鲜和冬瓜的清甜被姜片调和得恰到好处,不腥不淡,不需要过分的调味就足够鲜美。 “好喝!”季云姝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腥,这个味道也不错刚刚好。” “好,我来盛饭盛汤,你吃多少米饭?”裴聿风将灶台的火灭掉,取出两个瓷碗放到一边。 “我自己盛饭吧,我吃多少心里有数,裴大哥你盛自己的就行!”季云姝拿起一个碗掀开另一个锅盖,里面的米饭早已经蒸熟。季云姝盛了半碗,打算不够了再添。 裴聿风则先把其余几道菜端到餐桌上,又回来给季云姝和他各盛了一碗蛤蜊冬瓜汤。 季云姝跟在裴聿风后面帮忙摆筷子,她发现裴聿风做了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实在是有点太丰盛了。 闻着最香的是一盘酱爆猫眼螺片。猫眼螺是昨天赶海捡回来的那些,个头不大但肉质饱满,早上裴聿风就焯过水切了成薄片,和干辣椒、豆瓣酱、蒜末、姜丝一起用猛火爆炒。螺片被酱汁裹得油亮亮的,边缘微微卷起,呈现出好看的弧度。 蛏子则是焯过水后又用蒜蓉蒸的,这个没放什么调味,所以裴聿风特意拿出了姥姥的辣椒酱淋在上面。 剩下的两个菜一盘是碧玉油亮的清炒空心菜,另一碗则是嫩得颤巍巍的蒸鸡蛋羹。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小勺酱油和几滴香油,瞧着就很有食欲。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碟部队食堂腌的白萝卜条,白萝卜被切得粗细均匀,腌制时间长变得微微透明了,虽然量不多,但很适合下饭。 裴聿风也盛了一碗饭,入座后,他说:“吃饭吧。” 季云姝这才拿起筷子开始享用。她先夹了一片酱爆螺片。螺片入口,她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爆炒的螺肉脆嫩弹牙,咬下去能感觉到螺肉是有韧劲儿的,和早上的凉拌的口感完全不一样,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豆瓣酱的咸香和干辣椒的辛辣被蒜末的焦香托起来,裹在螺片上,每一口都带着锅气,堪比上次在干部食堂吃到的美味炒螺片了。 之后,季云姝又舀了一勺蒸鸡蛋羹。蛋羹放进嘴里根本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蛋香和淡淡的酱油鲜。她把蛋羹拌在米饭里,又夹了一筷子螺片肉拌在一起,酱汁裹上米饭和蛋羹,一口满足,又香又有嚼劲儿。 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腮帮子被塞的鼓鼓的,半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她端着碗去盛第二碗的时候才想起来夸:“裴大哥,你这几道菜都做的好好吃!” 她把第二碗饭端回桌上,又舀了半碗蛤蜊冬瓜汤,一边喝一边问他,“裴大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你这水平都能到食堂当大厨了!” 裴聿风坐在她对面,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跟姥姥学的,在家不想让姥姥累着,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做饭。” “那我真是有口福,每次我去看姥姥,都是姥姥亲自下厨做给我吃。”季云姝捏着筷子,微微仰起脸,一副炫耀似的语气。 “姥姥最疼你。”裴聿风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季云姝却听出了一丝宠溺。 “那当然,我也最敬重姥姥。”季云姝得意洋洋地说。 之后,季云姝把第二碗饭也吃得干干净净,蛤蜊冬瓜汤喝了两小碗,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裴聿风站起来收拾碗筷,把她面前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把剩菜的盘子归到一起,端到水槽边。 季云姝也跟着站起来,她跟着裴聿风走到厨房门口,搬了个小板凳侧身靠着门框,歪着头看裴聿风洗碗。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裴聿风的影子被映在背后的墙上。季云姝伸出手,灯光也将她的手指的影子映在了墙上,和裴聿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皮影戏。 裴聿风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丝瓜瓤,低着头专心地刷碗。泡沫在他手指间翻涌,他把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刷干净,再用清水冲两遍,放回灶台边的窗台上沥干。 季云姝托着下巴看了裴聿风一会儿,他洗碗的动作和他做任何事的动作一样认真仔细。季云姝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张开手指,移动着手臂的位置,让自己手指的影子映在裴聿风的影子脑后,张开又闭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他长了两只兔耳朵。 季云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裴聿风和兔子可不搭,兔子瞧着软乎乎的但其实脾气超级暴躁,裴聿风瞧着不软实际上脾气也不暴躁。季云姝想了想,觉得裴聿风更像是狼。狼是团队作战和独立作战都很厉害的动物,沉着冷静,就像裴聿风一样。 但是狼耳朵长什么样?季云姝没见过,只在书里看到过描述,据说是尖尖的,像三角形一样。 于是季云姝又开始对着裴聿风的影子比三角,企图在他的头上变出一对“狼耳朵”来。 裴聿风一边洗碗还在一边注意着季云姝的一举一动,她手舞足蹈玩得不亦乐乎,裴聿风微微扭头看到墙上的影子才知道原来她在玩影子游戏。看到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裴聿风的心蓦地发软。 如此温馨美好的画面,好想这一刻就此暂停,让季云姝的笑容永远这样定格在她的嘴角。 “裴大哥。”季云姝忽然开口。 “嗯?” “咱们什么时候能养只猫啊?”季云姝歪着头,手臂有些酸了就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我想要猫了。” 裴聿风把铁锅冲干净,放在灶台上擦干,这才转过身来:“我知道,已经在问了。” “你问谁了!”季云姝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大院里别的养猫的家属吗?” 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洗干净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附近的渔民经常来找家属换粮油布票,会拿海产和新鲜的肉来换。我找刘团长问过,他说他爱人村里有几家的猫快生了,等小猫断了奶就带你去挑。” 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从凳子上跳起来,仰着脸看他:“真的?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跟刘团长赶海的时候说的,他爱人是黎族人,认识的渔民多。”裴聿风看她高兴得快要蹦起来的样子,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免得她撞到门框上,“不急,等小猫满月了才能抱回来,太小了养不活,到时候你挑一只自己喜欢的。” 季云姝满意得不得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勾着裴聿风的脖子认真地说:“要挑一只好看的,最好能抓老鼠……算了,要不挑两只吧,一只好看的,一只能抓老鼠的,这样我不在家的时候它俩也能做个伴儿。” 裴聿风被季云姝突如其来的主动惊地愣了片刻,他没有回答,直接就着季云姝搂抱着他的这个姿势把她圈在怀里。 夜色深了,月亮又圆了一圈,挂在椰子树的叶子中间,把银白的清辉洒了满院。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礁石上退潮后的潮气。院子里的番石榴树在月光里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裴聿风吻着季云姝上了楼。 他没忘记白天季云姝给了他奖励,晚上他也想要个奖励,于是缠着季云姝从床头吻到床尾。季云姝被折腾得不轻,起初还撑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不要了”,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喘气,手指把他的后背挠出好几道红印子。可裴聿风还是不肯放过她,吻得又深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极其珍贵的时刻。 季云姝累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脖颈上,眼睛水蒙蒙的,又气又羞,张嘴一口咬在裴聿风的喉结上。 裴聿风闷哼了一声,喉结在季云姝牙齿下微微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反而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颈窝里,让她咬得更方便。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又沉又急,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裴聿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餍足的笑意:“咬这儿留印子,明天穿军装遮不住。” “你还知道!”季云姝气急败坏,但嘴还是肿的,“那你还这么欺负我!” “忍不住。”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掐着季云姝的下巴又是一个深吻,“谢谢媳妇儿的奖励。” 季云姝“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 季云姝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枕头上有裴聿风睡过的凹痕,被子被细心地掖在她身侧。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来,指尖碰到床头柜上压着的一张纸条。她翻了个身,把纸条拿过来看——是裴聿风的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跟他的人一样:早饭在锅里,中午在食堂门口等我,红糖鸡蛋水也煮了,要记得喝。 裴聿风还是没忘医生的叮嘱,季云姝的嘴角向上翘了翘,把它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窗外是个大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渔船的白帆在慢慢移动。她洗漱完下楼,灶台上的铁锅果然还是温的。 裴聿风早上又给她熬了粥,今天换了花样,是用虾米煮的白米粥配一小碟炒土豆丝和一个咸鸭蛋。咸鸭蛋的壳已经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橙红色的蛋黄泛着油光,一看就很好吃。 季云姝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吃完,把碗筷洗好晾在窗台边,端着裴聿风煮好的红糖鸡蛋水上了楼。 季云姝准备今天开始用缝纫机做衣服。 琼州岛上的穿衣风格和首都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这边的家属大都参与劳动工作,虽然季云姝目前不太需要,但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她想她也不会拒绝。所以季云姝打算用带来的布料做一身简单的劳动短褂和长裤,以后去赶海或者赶集穿也方便。 说干就干,季云姝找到装布料的箱子,最后决定上衣做成淡蓝色的,下裤还是做成深灰蓝色的。 打开箱子,季云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物清香。她这才发现装布料的箱子里不知何时被放了一袋子艾草包。这个袋子里应该不止有艾草这一种草药,但季云姝只能闻出艾草的味道。 艾草是驱虫祛湿的,季云姝知道。家里只有她和裴聿风两人,不是她放的,还能是谁?季云姝好奇地打开了其他的箱子,无论是装衣服还是装被子的箱子里,都被裴聿风放上了驱虫的艾草药包。 被艾草熏过的布料和衣服都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味。季云姝原先对艾草的香味也就一般般喜欢,可有可无,但不知为何,她今天觉得这个味道最好能永远留在衣服和布料上,闻着就心情好。 季云姝将香包放回去,把箱子重新封好才在缝纫机前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淡蓝色的棉布,料子是细棉布,手感柔软又挺括。布料浅蓝的底子上织着极细的白色暗纹,远看看不出来,近看才觉得精致。 季云姝做衣服很熟练,她很快画好了上衣的版图。领口她设计成小方领,比圆领精神,刚好露出锁骨但又不会太低。袖子是短袖,袖口会往外扩一点,穿起来灌风比较清凉,短袖干活的时候也方便。 按照尺寸把布料裁好之后,季云姝在缝纫机前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两只脚踩上踏板。她先把缝纫机的针线穿好,底线和面线都换了新线轴,手指捏着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过针眼。然后她拿起裁好的布料,对齐边角,压脚落下,右手转动了一下机头的转轮,针尖扎进布里。 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缝纫机发出了一声清脆而顺畅的嗒嗒声,针杆上下穿梭,在淡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均匀细密的线迹。季云姝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机器真好用,踩起来轻快顺滑,估计一件上衣不到一个上午就能做完。 季云姝先缝合了上衣的两片侧缝,把收腰的弧度缝出来。为了让腰线更贴合,她在腰部加了两道省道。省道能让平面的布料贴合成身体的弧度。她用划粉在布料上画好省道的位置,对齐之后小心翼翼地推进针下,缝好之后她贴身试了试,腰部的弧度果然服帖而自然。 最后是领口和袖口的贴边。领口的面料被季云姝折了两折,用熨斗烫平了再缝,走线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免得水洗的时候领子散开,就会显得衣服皱巴巴的很难看。 从上午一直忙到中午饭前,季云姝终于把新的劳动短褂做完了。她上身试了一下,刚刚好,又脱下来抖开检查,缝合处的线迹一排排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跳针或者断线的地方。 季云姝心满意足地将它放到一边等裴聿风回来下水洗,就高高兴兴地去食堂找裴聿风吃饭了。 下午回来,季云姝如法炮制,先做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 新裙子用的是人造丝,做了荷叶边的裙摆和背后蝴蝶结的装饰。布料凉丝丝地滑过季云姝的肩膀和腰侧,尺寸刚刚好,收腰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裙摆垂在小腿中段,正好露出她纤细的小腿和脚踝。 季云姝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荷叶边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飘起来又落下,柔软得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领口的方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后面的蝴蝶结系带垂在背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季云姝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她跑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裙摆果然被风轻轻吹起了一角,粉色的裙摆在风里翻了一个柔软的浪,荷叶边像花瓣一样簌簌地颤动着。这种感觉完全不同于穿衬衫和裤子——裙子在风里飘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 好喜欢,好想让裴聿风看到。 不知为何,季云姝心里想的却是这个。 以前她做衣服都是自娱自乐,特别满意的时候也会穿着直接给何秋霞和季海国看,他们俩每次都夸她做的好,还说让她多做多练。 如今,她发现裴聿风也在慢慢走进她的心里,和何秋霞与季海国一样,成为了她最想与之分享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傍晚的时候, 楼下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季云姝放下手里的针线,穿着新裙子下了楼。 裴聿风正在院子里解军装领口的扣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的那一刻,解扣子的手停住了。 季云姝站在楼梯口,非常自信地对着裴聿风转了一圈,提着裙摆仰着头看他:“我做的,今天用新缝纫机做的, 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季云姝说出的是提问的话语,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她笑眯眯的眼睛里除了对裙子的欣赏,剩下的都是“敢说不好看你就等着吧”的警告。 裴聿风无奈地在心里笑了笑,她还是这个样子。 裴聿风于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移到方领口露出的锁骨上, 又从收腰的弧线移到飘在风里的荷叶边裙摆上……最后,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季云姝亮晶晶的眼睛里。 “好看。”裴聿风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比商场里卖的还好看。” “真的?”季云姝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似的旋开又收拢,“你看这个后面,我还加了个蝴蝶结。这个领口是我自己设计的,叫小方领,供销社的成品裙子都是圆领, 我在系带上面加了一个蝴蝶结, 这样系起来蝴蝶结微微下坠就更显腰线……还有还有,蝴蝶结也可以当装饰,看我做的小蝴蝶结好看吧!” “好看,很小巧精致。”裴聿风点点头。 “算你有品味。”季云姝掰着指头开始数,“我接下来还打算再做几条——一条浅蓝色的;粉底小黄花的那个布料我想做成收腰的款式,袖口加一道荷叶边。还有一块浅绿色的料子, 那个颜色特别衬肤色,我想做成短一点的,到膝盖的那种,在海边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领口的形状和裙摆的弧度,整个人神采飞扬,像是脑子里已经把这些裙子都做出来摆成一排供她挑选。 裴聿风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着,等她数完了才开口,语气和他批训练计划时一样干脆:“布料够不够?不够周末再去省会的国营商场买。” “够够够,上次买的还有好几块没动呢。”季云姝摆摆手,“你不用操心布料,你就负责夸好看就行了。” 提到了国营商场,季云姝突然好奇,她来了这边还没到附近去逛过呢:“这边的国营商场大吗?我还没逛过呢,等周末你带我去逛逛吧!” “好。”裴聿风不常离开驻地,“国营商场离这边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中午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个午饭再回来。” 季云姝点点头:“那可以,我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到时候一并买了带回来。” “好。”裴聿风点头,伸手把她的裙摆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声音淡淡的,“去了再看也行,不急。” 季云姝被他这句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拿起裙摆又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楼上跑:“我去把裙子换下来过个水,新布料要洗一洗才软。” 她把新裙子换下来,裴聿风把季云姝今天新做的两件衣服用温水泡了一小会儿,用手轻轻搓了搓,过了两遍清水,拧干挂在二楼的露台上。 第二天裴聿风下班后,回家接季云姝去食堂吃饭。季云姝从衣柜里取出那条已经晾干的新裙子穿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发夹把碎发别到耳后,还在嘴唇上薄薄地抹了一层蛤蜊油。 裙子晒过之后更软了,贴在身上轻飘飘的,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和艾草的清香。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楼挽住裴聿风的手臂:“走吧,今天穿新裙子去食堂。” 食堂里正是晚饭最热闹的时候,窗口前排着长队,打菜师傅的勺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季云姝跟在裴聿风旁边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靠门口那张桌子上的几个家属先看见了他们,一个年轻家属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瞪大了眼睛。旁边另一个家属也转过头来,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都没注意到。 季云姝今天穿的就是新做的粉色裙子,裙摆微微散开,走起路来在脚踝上方轻轻飘荡。后面的蝴蝶结系带在她后腰上垂下来,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 “这是裴副团长的爱人吧?她穿的裙子真好看,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款式?”有干部家属窃窃私语。 “她是首都来的,估计是首都百货大楼的新款式吧。”另一个人说。 “首都的姑娘干嘛跑这来吃苦?不过她这衣服是真好看,也只有她这个气质能穿出来。” 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手臂,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矜持而得意的弧度。打菜的时候她去窗口排队,站在她后面的一个年轻干部家属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同志,你这条裙子是在哪里买的?” 季云姝转过头,笑眯眯地说:“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 那个家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自己做的?这手艺也太好了吧!这个针脚细密又工整,比粤城百货大楼卖的还精致。” 季云姝被夸得心里像开了一朵花,嘴上矜持地说“也没有那么好,随便做做的”,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打了饭到座位,季云姝坐下来,把裙摆理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的裙子一眼,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明天要把设计好的另一条也做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云姝把做裙子当成了一项正经事业。她接连做了好几条新裙子。一条是白色的睡裙,料子是细棉布,做成无袖的款式,晚上睡觉穿;一条浅绿色的,领口开得稍微大一些,加上了没用完的白色布料做成了娃娃领,还在裙摆加了一圈细密的风琴褶;还有一条深蓝色的,裙摆做成了上下两层,在边缘缝了一圈白色的花边,看起来就像是翻涌的海浪。 每次穿着新裙子去食堂,都会有人来问季云姝裙子在哪里买的,她就笑着答“自己做的”,然后收获一片赞叹和羡慕的目光。 季云姝非常享受靠着自己的手艺赢得夸奖,除了给自己做,她也没忘了裴聿风。她打算把没用完的那块深蓝色布料给裴聿风做一件衬衫。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刚进院子把军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季云姝就拿着软尺从楼上跑下来了。她今天穿的是新做的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娃娃领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 季云姝捏着软尺绕着裴聿风,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裴大哥,你站好,我要给你量量尺寸。”季云姝走到裴聿风面前,抖开软尺,俨然一副专业裁缝的架势。 裴聿风看着她,没问为什么,笔直地站定,两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跟站军姿似的。 季云姝被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一点,就随便站着就行,手臂打开。” “没紧张。”裴聿风说。但他的肩膀还是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季云姝懒得跟他争,先量肩宽。她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把软尺的两端按在他肩膀最宽的两个骨点上。 裴聿风的肩膀很宽,软尺拉开之后比季云姝想的长了不止一寸,她用指尖按住尺子的一头,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肩线把软尺拉平。 这个动作让季云姝不得不贴近裴聿风的后背,她的鼻尖离他的军装衬衫只有几寸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晒了一天的阳光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 季云姝的手指隔着衬衫按在裴聿风肩胛骨上,能感觉到底下硬朗的肌肉轮廓。但其实穿上军装的裴聿风瞧着很精瘦,只有季云姝知道他衣衫包裹下的身体是多么有力。 她赶紧低头看尺子上的数字,在心里默默记下:肩宽一尺半。 然后是胸围。季云姝绕回裴聿风面前,把软尺从他背后绕过来,两只手各捏着软尺的一头,在他胸前合拢。 季云姝的手臂环过裴聿风的身体,像是拥抱又比拥抱更小心翼翼。她的手指碰到裴聿风胸口的衬衫布料,他胸肌的轮廓在薄薄的棉布下面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胸前,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心跳声近在咫尺——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怦、怦、怦,节奏有点乱。 季云姝低着头,不敢看他,假装在全神贯注地读软尺上的数字。可她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那热度从耳垂开始,慢慢往脸颊蔓延。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都结婚这么久了,又不是没抱过,怎么量个尺寸反而心跳这么快。 可是越这么想,手里的软尺就越不听使唤,季云姝拉了两下都没把尺子拉直,软尺在裴聿风胸前歪歪扭扭的往下垂,季云姝连忙手忙脚乱地捏住一端,扫了一眼数字就连忙松了手。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她正咬着下唇,睫毛垂着,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专业表情但又藏不住心猿意马的紧张。这个样子的季云姝他很少见到,裴聿风觉得很是可爱。 “量好了吗?”裴聿风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些笑意。 “别催,马上。”季云姝把胸围的数字记下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有什么可紧张的,终于长舒一口气继续。 接下来是腰围。这个位置比胸围更敏感一些,季云姝把软尺绕到裴聿风的腰部,手指在他皮带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皮带下面挪了半寸,把软尺围了上去。 裴聿风的腰很窄,和宽肩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倒三角,季云姝两只手拉着软尺在他腹部前面合拢,指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腹部的肌肉。那一碰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季云姝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赶紧展开,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尺子拉直读数。 裴聿风的腹部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绷紧,喉咙里几乎就要溢出一丝低喘。季云姝的手指正好贴在他腹肌的边缘,明明只是正常的触碰,甚至比这样的触碰还要亲密的事情两个人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裴聿风的身体还是隐隐有了变化。 季云姝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聿风的腹肌在那一瞬间有些收缩,伴随着越来越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飞快地记下腰围的数字,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尖了:“好了,臂长——你把手臂放平一点。” 裴聿风手臂抬到和肩膀平齐。她站到他侧面,把软尺从他的肩峰一直量到手腕的骨节。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季云姝每次看到心都会不自觉地揪一下。她把尺子顺着他小臂的线条往下拉,动作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许多。 裴聿风的手腕很宽,骨节分明,腕骨突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的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捏住尺子的一段记下刻度。 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手腕内侧皮肤的温度比手臂上高一些,那下面就是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她的拇指正好按在他脉搏上,仿佛能数出他心跳的节奏。 “好了。”季云姝把软尺收起来,快速地卷成一个小卷,攥在手心里,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轻快,甚至还加了一句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专业点评,“你的身材比例挺好的,做衬衫不用特意调整版型,标准款就能穿得很好看。” 裴聿风把手臂放下来,扣上刚才解开的那颗袖口扣子,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藏得很深的笑意:“是吗。” “当然是!”季云姝拔高了声音,像是要用音量来镇住自己的心虚,“你看你这个肩宽和腰围的比例,完全是衣服架子,以后你所有的便装都归我做,你别去买成品了,成品的版型配不上你。” “好。”裴聿风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便装,季云姝愿意包揽他的衣服,裴聿风求之不得。 几天后,衬衫就做好了。下班当天裴聿风刚回到家季云姝就拉着他试穿。深蓝色的棉布衬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领子做得挺括方正,肩线服帖地落在他的肩峰上,胸前的口袋位置也刚刚好,袖子长短正好到手腕。 “转一圈我看看。”从正面看,季云姝非常满意。 裴聿风原地转了一圈。季云姝盯着衬衫看,后背的线条平滑服帖,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腰部的收束恰到好处,既不紧绷也不松垮。 季云姝退后两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非常得意的作品:“不错,我的手艺就是好,你喜欢吗?” 裴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毫不犹豫:“喜欢。” “好,下次出门就穿这个。”季云姝打了个响指,虽然没打响,“我再给你做一件浅蓝色的,你白衬衫多,换点别的颜色穿。” “谢谢。”裴聿风由衷地说,并在当晚身体力行地对季云姝进行了感谢。 虽然季云姝觉得这是在报复! -- 时间很快到了九月中旬,裴聿风第一次领到副团级干部的工资,转手就全部交给了季云姝。 与工资一起发下来的还有季云姝的随军津贴和粮油布票,以及团级干部份例内的每月一只的鸭子和一兜鸡蛋。 杀好的鸭子用芭蕉叶包着,鸭皮白净,肉质紧实,是部队农场养的本地麻鸭。裴聿风把鸭子拎进厨房,放在砧板上,对季云姝说:“上次食堂做的黄豆炖鸭汤你说好喝,我去问了食堂大厨做法,今天炖一锅,晚上尝尝。” 季云姝趴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盯着那只鸭子,已经开始咽口水了:“要炖多久?” “三个多小时,小火慢炖才出味,正好晚上可以喝。”裴聿风系上围裙,把鸭子冲洗干净,斩成大小均匀的块。鸭块码在搪瓷盘里,皮朝上,整整齐齐的。他把姜切片、葱打结,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黄豆,提前用温水泡上。 一半鸭子用来炖汤,一半则打算明天做焖酱鸭。裴聿风将另一半鸭子收好,就开始准备炖汤。 中午的天气还是热,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地面晒得能煎鸡蛋。裴聿风不舍得季云姝大中午出门去食堂的路上一直晒太阳,说:“以后中午我回来做。” “可以呀。”吃了十来天的食堂,季云姝也差不多摸清了食堂的上菜规律,有时候食堂里只有海货和鱼,还不如自己在家做点焖五花肉或者鸭子来的香。 于是就这么就定了下来。中午裴聿风从营区回来,顺路去供销社或者部队农场买菜,回来给季云姝做午饭。季云姝偶尔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洗菜、递盐罐、端盘子什么的。吃完饭裴聿风洗碗,季云姝就在旁边擦桌子,然后下午裴聿风再去营区。晚饭两个人就骑车去食堂吃,省得晚上再做一顿。 岛上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没什么大不同,但每一天都让人觉得充实。 中间王玉兰也来找过季云姝几次,让她帮忙抄写一下要张贴到宣传栏的国庆节公告。季云姝就按照要求在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写完交给王玉兰。 季云姝的字是公认的好看,自从公告换了人,路过的家属和干部都经常停下来看,还对着王玉兰夸“这字写得真好,谁写的”,王玉兰就得意洋洋地说“是二团裴副团长的爱人小季同志写的”。季云姝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面上还要装得谦虚,回家就忍不住跟裴聿风汇报“今天又有人夸我的字了”。 九月下旬,季云姝收到了何秋霞和王婉如的回信与包裹。 她抱着包裹和信跑上楼,坐在床边,先拆了何秋霞的信。何秋霞在信里说包裹是姥姥让寄的,里面有两大包葡萄干,是季云姝喜欢的,让她慢慢吃,以后想吃了再给她寄。除此之外还有一盒子大白兔奶糖,是何秋霞买了寄给她的,怕她在岛上吃不到。 然后何秋霞的话锋一转,信上的字迹也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在写这段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她说梨子跟何建军谈上对象了,她不想同意,觉得何建军这个人不踏实,他妈也不行,但梨子说就认这个人,谁说都不听。还有梨子让季海国给她找了个供销社售货员的工作,已经上班了。 最后何秋霞像是叹了口气似的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需要打电话或者写信回来都行,妈这边有你爸呢,不用担心。” 季云姝看完信,叹了口气。果然孟梨和何建军还是按照梦里的情节继续发展下去了,她走之前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公开,何秋霞知道了,现在估计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不过这是孟梨的选择,她也不会说什么,她的事与她季云姝无关,只希望孟梨能对何秋霞和季海国好一点。 季云姝把包裹拆开,葡萄干用布袋装着,颗颗碧绿饱满,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大白兔奶糖放在一个小铁盒里,她打开数了数,整整五十多颗,够她吃好一阵子了。就是岛上天气太热,大白兔奶糖都化了,粘在袋子上,她得用力才能把它撕下来。 之后,季云姝又拆了王婉如的信。 王婉如的信写得很短很克制,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像是怕说多了会让季云姝不高兴。她说收到了季云姝寄的海货,干贝和虾米都特别好,她都舍不得吃,放在那看着想念季云姝。她给季云姝寄了一些苏市的点心,是托人从观前街的老字号买的,有松子糖、枣泥麻饼和云片糕,让她尝尝苏市的味道。 信的最后,王婉如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随信附两百元,你收着用,别让聿风知道,这是妈给你的私房钱。” 两个人分开快二十年,如今认回来却依然不如养父母亲近。王婉如不知道怎么样对她好,就一个劲儿地给她塞钱。 季云姝知道这是王婉如的心意,也知道她的爱深沉且克制,但两百块不是小数目,季云姝现在每每看到王婉如给她钱,就越发担忧孟家树大招风。 季云姝把两封信都收好,准备把糖和糕点留着慢慢吃。 国庆节越来越近了,家属院里到处都在做准备。宣传栏里贴上了大红纸写的国庆标语,海边开始搭演出用的台子,家委会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赶制演出服装。这次家属有六个节目,季云姝看到过报名的家属在小操场练声,唱得特别好听,完全不输给文工团的一些专业歌手。 大院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欢快的气氛,连食堂都贴出了国庆节庆祝餐的预告,黑板上写着国庆这几天会分天供应酱肘子、红烧牛肉等硬菜,季云姝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记下了供应的日期,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当天要早点去排队。 就在国庆节的前一天,季云姝正坐在缝纫机前给裴聿风做另一件衬衫,楼下忽然传来了邮递员按铃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跑下楼,邮递员递给她一封加急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而急促,寄信人那一栏写着“孟云珍”三个字。 二姐怎么突然给她寄信了?还是加急信件,难不成是她在京市出什么事了? 季云姝连忙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将孟云珍的信读完。 信上说,孟云珍原先参与了大学的一个项目,就在项目快要完成的时候,她突然接到通知说因为成分问题,她必须要离开这个项目组,且要把这个项目成果交给一个从未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同学。她不想离开这个她花费了所有心血才做成的项目,至少不应该是这样被迫要把所有的研究成果交给别人,就去求孟梨帮她想想办法,孟梨说她在备婚没有时间,且孟家本来就成分不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孟云珍不想放弃,走投无路,就只能来找季云姝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一尺半就是50cm,宽肩窄腰的小裴 第35章 第35章 季云姝又仔细读了一遍孟云珍的信, 越看越觉得蹊跷。 孟云珍能考上医科大,证明她本身能力是有的。季云姝虽然不知道大学的项目组是什么情况,但现在项目要验收了学校却突然说因为成分问题不能让她继续参与, 这根本就不合理!要是真是因为成分有问题不能参与,那一开始为什么让她进项目组?都快结束了,临门一脚才说不行,这算什么道理? 季云姝把信装进兜里,决定等裴聿风回来问问他。这种事她没见过, 但裴聿风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政治审查的事他比她懂得多。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还没进家门,就看见季云姝从楼梯上跑下来, 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裴聿风几乎没见过季云姝如此凝重的表情,他担心有什么事发生,连忙问道:“怎么了?” 季云姝把信递给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抱着手臂靠在家门的门框上,嘴巴向下撇着:“你说这算什么?明明已经进了项目组,做了那么久, 马上就要出成果了, 又说她成分不行。如果是成分不行,为什么不早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裴聿风把信看完,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他把信折好还给季云姝,“确实不太对。如果只是成分问题,她一开始就进不去。高校的项目组要政审, 不合格的人根本不可能参与。做到快结束了才拿成分说事,是有人在拿成分的规矩当幌子。” “我就说不对劲!”季云姝跟着裴聿风进屋,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你说她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裴聿风想了想说,“明天给她打个电话,信里说不清楚。你要先问她几个问题——她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些研究是她做的,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还在不在她手里,老师是什么态度,是什么人提出要让她退出、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和她之间有没有过节……这些都问清楚了,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缘由之前,让她不要先自乱阵脚。” 裴聿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并告诉季云姝应该如何解决。季云姝听着听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慢慢降了下来,她连忙去找纸笔把裴聿风说的话记下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季云姝一边写一边让他把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复述一遍,“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打长途问她。”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长途电话要排队等接线,她在柜台前填了单子,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接线员才把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孟云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暖:“云珍姐,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别急,慢慢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她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静,讲到后来就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中间季云姝不断安抚着她,让她喝口水再慢慢说。 孟云珍说她参与的是系里一个关于中草药临床应用的课题项目,她知道她成分不好,所以哪怕是全系第一很多老师也不愿意要她,她都能理解。现在这个老师没有嫌弃她的成分,她就跟着老师开始研究这个项目。项目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负责的是核心关于草药的分类、药性测试和临床数据记录部分。项目组一共六个人,她是唯一一个从头跟到尾的,大部分实验数据都是她亲手记录整理的。 今年秋天项目进入最后的验收阶段,专题总结的初稿已经写好了,老师也很满意她的总结文章。就在这时候,系里突然通知她说,有人举报她家庭成分有问题,不符合参与国家科研项目的资格,必须立即退出,所有她负责的研究成果要移交给组里另一个同学,并且组里要新加进来一个学弟顶替她的位置。 “那个人叫孙何方,是上学期才开始进入临床学习,一共就来了不到四个月。”孟云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了一下,“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试剂配比都要问我,每次做实验都是我帮他盯着,根本没有能力加入这个项目组。” “他的成分很好吗?”季云姝除了这个,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确实比我好。”孟云珍哽咽了一下,几乎快要哭出来,“老师说我是被人举报的,有人举报说我家里是旧社会的大地主,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项目组里。系里连调查都没调查,直接就下了通知,可我真的不是……” 孟云珍以前从未因为她的出生自卑,父母对她一向很好,她曾经甚至可以说是生活优渥,但真的离开家到了大学孤身一人,她才知道成分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的多。 在学校里,就因为她是吃定息的“资本家小姐”,哪怕她家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已经通过“公私合营”交给了国家,可任何的评优评先的机会也都不会轮到她。 孟云珍理解,她很坦然地接受了现实,并像大部分学生一样衣着朴素,饮食简单,连块手表都不舍得买,完全抛却了小时候在家里养出的大小姐架子。她以为只要自己成绩足够优秀,加入心仪的项目组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但随之而来的是老师们接连不断的拒绝。现在的这个项目是很喜欢她的老师于心不忍,找了很多办法才破格让她加入的,没想到快到结束的时候突然告诉她,不能做了。 如果一开始就被拒绝,可能孟云珍也不会这么痛苦,她不知道学校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明明明年她就可以顺利毕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问了一句最关键的:“你的实验数据和记录还在你手里吗?” “在。”孟云珍说,“原始记录本我一直自己保管,但是系里让我三天之内全部移交,不交就要处分。” “老师怎么说?” “老师当然不愿意,她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换人根本来不及。她跟系里吵了好几次,但系里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师也扛不住。”孟云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到这个才真的觉得无力,“云姝,我真的没办法了。梨子说她帮不了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成分这种事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我不可能让他们再去求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季云姝沉默了几秒。她坐在邮局的柜台前,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绞着电话线的卷曲的线绳。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邮电所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和孟云珍算不上特别熟悉,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身份相似的亲姐妹,季云姝还是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来。 是因为梦里那场马上要来的大运动吗?季云姝知道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明年就要开始了,现在已经是九月底,如果真的是因为它导致了政策收紧,孟家现在的情况就岌岌可危了。 “云珍姐,你别慌。”季云姝连忙说,“我一会儿就回去问问裴聿风,他在部队待得久,政治审查的事比我懂。我不一定能帮上你什么忙,但多一个人多条路,你先拖着别交原始数据,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我消息,我下午一定给你打过来。” “好。”孟云珍吸了吸鼻子,“谢谢你,小姝。” “应该的,你是我的姐姐。” 挂了电话,季云姝骑着自行车回家。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却没心思享受。回到家她也没上楼,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一边缝没做完的衣服线,一边等裴聿风回来。 想到梦里的场景,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针就刺破了食指。 季云姝刺痛一下,细密的血珠冒出来,她下意识放进嘴里舔了一下,总觉得风雨欲来。 裴聿风推开院门,看到的就是季云姝有点呆愣的神色。他连忙走过去扶住季云姝的肩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情况很复杂?” 不等季云姝回答,裴聿风就发现了季云姝手指的伤口,“怎么伤着自己了,针呢?疼吗?” 那根食指的指腹上扎了一个细细的针眼,血珠已经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周围微微泛着红。伤口不深,针尖只刺破了表皮,但季云姝是第一次被针扎得这么重,疼倒不是不能忍,只是今天心里装着事,这点疼就像一根引线,把她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全都引爆了。 “疼。”季云姝委屈巴巴地撇了嘴。 “最近别急着做衣服了,先休息几天,你等我回来给你穿针也行。”裴聿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常有的急,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硬了,放轻了声音加了一句,“正好国庆要放假,我带你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再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季云姝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的委屈不但没散,反而翻得更凶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攥住他的手指,闷闷地说:“我不是因为扎了手才不高兴的。” 裴聿风安静地看着她,季云姝的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季云姝倒是没有哭,但那个样子比哭了更让他揪心。 裴聿风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催她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将裴聿风抱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今天给云珍姐打完电话,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那些人怎么这么坏,明明是她做的东西,说抢就抢。而且……” 季云姝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而且这可能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运动马上就要来了”,但她不能说。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抓着他的军装袖子,声音越来越小,“反正我就是怕……裴聿风,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明明听见季云姝对他的需要他应该感到高兴,可裴聿风此时却笑不出来,因为季云姝太反常了。 委屈巴巴的季云姝他不是没有见过,以前她也总是当着他的面对何秋霞和季海国撒娇,非要两个人说什么“永远爱她”,但这次裴聿风能明显感觉到是不一样的。 “怎么了?”裴聿风抚摸着季云姝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认真地安抚,“我知道,我不会离开你。” “唉,就是觉得好难啊。”季云姝把孟云珍在电话里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裴大哥,你说她该怎么办?学校这么做根本不合理!有没有什么能帮她的?” “怕什么。”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侧响起,低沉而笃定,“你还有我。你姐姐的事我会管,能帮的我都会帮。” 裴聿风松开手,两个人面对面,他看着季云姝的眼睛,安抚她说:“去年中央专门发过文件,明确规定了要区分家庭出身和本人政治表现,不能单纯以成分为理由剥夺一个人的工作、学习、科研权利。现在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审查的重点是本人有没有反动行为,不是父辈祖辈是做什么的。你姐姐的情况,如果她本人政治表现没有问题,学校没有理由用‘成分’两个字就把她的成果拿走。”1 季云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像被点亮了一盏灯。她赶紧拿起笔:“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裴聿风等她铺好纸、拿起铅笔,才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让她把自己的研究材料全部保存好,比如实验记录本、数据演算草稿等所有能证明这个项目是她做的原始材料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自己贴身保管,谁要都不给;另一份交给信任的项目老师或者党员同志代为封存。封皮上要手写日期和研究进度,双方签字盖章——这是物理证据,谁来也抹不掉。” 季云姝低头飞快地记着,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第二,一定要找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带过她的老师、实验室的管理员,甚至与她交好的其他实验组的同学让他们帮忙证明她在这个项目里做了核心工作。不需要他们站出来跟系里对着干,只需要他们愿意承认一件事:这个项目孟云珍参与并一直做到了最后。” “第三,提交书面申辩材料,把‘家庭出身’和‘个人立场’分开。她的申辩书里要写清楚:她本人拥护党的领导,在校期间的政治表现、思想汇报、以及老师最后是如何通过她的申请让她加入项目组的……这些能体现她本人能力和思想方向的材料全部列出来。同时要指出,举报人是在项目验收前夕才提出了成分问题,举报的时间节点本身就值得审查。” “第四,争取党内和群众联名担保。让她去找学校里交好的党员同志出具担保证明,写明她的日常思想和行为表现。现在这个时期,基层党组织处理成分问题非常看重党员群众的联名担保,有人愿意为她担保,分量完全不一样,如果她找不到合适的党员,我作为她的妹夫也能替她担保。” “最后,”裴聿风的语气微微重了一些,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书面材料里必须附带佐证,是不是曾经有人向她索要过核心数据?有没有人试图抢占她的实验报告文章?如果有,让她把时间、地点、在场人证全部列出来。如果事情上升到这一步,就是借政治运动打击同志、谋取学术私利的不良行为了,可以请求党委核查举报人的投机动机。” 季云姝记完了最后一个字,觉得裴聿风列出的这一长串解决方案实在是让人安心。季云姝长舒了一口气,“我下午就去给她打电话,把这些一条一条告诉她。” “嗯。”裴聿风站起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有认识的战友在首都,下午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去看看你姐姐那边的情况。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有人在那边,至少担保信寄过去之前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谢谢你,裴大哥。孟云珍是我亲姐姐,虽然我们分开那么多年才认回来,但她对我真的挺好的。你愿意帮她,我特别感谢。”季云姝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腕:“不必说谢,她是你姐姐,也是我的亲人。” 季云姝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酸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裴聿风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到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吃完午饭,季云姝就连忙又去邮局给孟云珍打了电话。她把裴聿风的话原封不动复述给孟云珍,孟云珍在那边连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听说裴聿风愿意为她担保,孟云珍下意识问:“会对裴同志造成影响吗?如果会对他的工作和身份造成影响,就不用……”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也是他的亲人。”不等孟云珍说完,季云姝就立刻道,“我们都愿意帮你,成分问题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国家都说了不应该以唯成分论,你放心,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我们一定会帮你。” “谢谢……谢谢你,小姝。”一直压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孟云珍终于还是在季云姝面前哭了出声。 季云姝听到她不停地道谢,好像亏欠了她很多似的,心想这段时间孟云珍可能真的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如今一点点的好意都会让她铭记许久。她心酸地说:“姐姐,以后我肯定也有需要你的时候,你以后也不能拒绝我。” “我绝对不会拒绝你的。”孟云珍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泪,“谢谢你,小姝。” 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下,裴聿风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联系了他的战友,也写好了担保信寄了加急。 虽然裴聿风今天说的那些话让季云姝心里好受了很多,但也让她越来越真切地意识到梦里那些事真的会发生,而且离她越来越近了。 当天晚上,季云姝少有的失眠了。 孟云珍今天遭遇的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运动还没有来,等它来的时候,孟家怎么办?孟家那么有钱,树大招风,绝对会被当做典型批斗。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让孟家提前做好准备。 孟家必须要捐出所有家产或许才能保全自身,她在梦里经历的事情绝对不能在现实发生,她不能等到风暴来了才去后悔。 季云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裴聿风的胸口。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手臂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上。她在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了一些,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安静地睡颜,突然觉得嫁给他真好。 -- 第二天一早就是国庆节。 战备时间,裴聿风一大早还是要去部队报道,下午军民联欢活动干部才会轮流放假,让干部们陪陪家属和孩子。 季云姝心里揣着事,没睡多久就跟裴聿风一起醒了。裴聿风给她煮了红糖鸡蛋水,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勺子搁在碗旁边,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再睡一会儿,起来记得喝,还早。”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迟到了。”季云姝嘟嘟囔囔地嫌他烦,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但等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梯、院门轻轻关上之后,她又觉得被窝里少了点什么,翻了个身抱着他睡过的枕头,深吸了一口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很好闻,有点喜欢。 季云姝的心砰砰跳得很快,感觉脸也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去洗漱,洗完才把红糖鸡蛋水一口气喝完。 吃完早饭,季云姝决定不睡回笼觉了。与其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暂时还够不着的事,不如去帮王玉兰。 军民联欢活动会从下午持续到晚上,下午主要是地方县委、公社干部、黎族苗族群众、基干民兵代表进营区慰问,晚上则是部队文工团和干部家属的文艺演出,还有电影放映。家委会负责的节目要上台,王玉兰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文艺演出需要人手多,说不定就有什么需要她搭把手的。 季云姝换上新做的那条深蓝色双层长裙,把头发梳成一个单侧麻花辫用同色的发带扎好,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非常满意今天的穿着。然后她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很快到了演出后台。 季云姝还没走近就听见了王玉兰的大嗓门。王玉兰正站在舞台前面,一手拿着节目单,一手指着道具箱的方向,对一个年轻家属说:“那个红绸子呢?昨天明明放在这个箱子里的,怎么今天就没了?赶紧去仓库再找找,开幕舞要用!” 季云姝走过去,拍了拍王玉兰的肩膀。王玉兰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焦躁顿时散了大半,眼睛亮了起来:“小季!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下午才过来呢。” “反正在家也睡不着,干脆来帮你。”季云姝笑着说,“王姨,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来了就太好了!”王玉兰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观众席的方向带,“你先陪我看一遍彩排,有几个节目我昨天瞧着挺好,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你眼光好,帮我看看。” 季云姝跟着王玉兰在临时搭的观众席前排坐下来。舞台上正在彩排的是一个家属合唱节目,唱歌的是一群三十出头的青年家属,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唱的是《红梅赞》。 家属们穿着一样的红色衬衣站成两排,领唱的是一个有些胖胖的,但面容很和蔼的家属。季云姝的目光从家属之间扫过,看到后排第二个家属时,发现她身上的衬衣腰身明显长了一截,肩线也有些往下垮,唱歌的时候袖子老往下滑,她一边唱一边不停地往上拉袖子。 “她这件衣服不太合身。”季云姝侧过头对王玉兰说,“肩宽和腰围都大了,应该是拿别人的演出服凑合穿的。” “就是凑合的。”王玉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原先要参加的是另一个家属,但是她这昨天嗓子突然哑了,小陈是今天临时被我叫来的,她比之前那个家属的矮一点,但是我这忙得很,本来想给她改衣服也没来得及。” “她们唱的没问题。”季云姝听着悦耳的歌声,感觉也跟着她们热血沸腾起来,“但是衣服不合身会影响台风的,她老拽袖子,观众注意力全在袖子上,正好我闲着,我帮你改吧。” 王玉兰知道季云姝的缝纫能力好,她愿意帮忙王玉兰自然高兴:“那就谢谢小季同志了。” 季云姝摆摆手:“应该的,让咱们家属表演效果更好嘛。” 等小陈彩排完走下台,季云姝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小陈正低头懊恼地看着自己那件松垮垮的衬衣,季云姝拍拍她的肩膀说:“陈姐,你带别的衣服了吗,我帮你把这个衬衣改改,下午表演就能换上。” 陈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马上又不好意思起来:“这怎么好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季云姝笑着伸出手,“缝纫机就在家属委员会办公室,改个尺寸很快的。” 陈姐把衬衣换下来递给季云姝,千恩万谢。 季云姝用手指简单丈量了一下陈姐的尺寸,把衬衣带去家委会办公室,开始踩缝纫机。衬衣都是统一做的,做工中规中矩,但版型是按别人的尺寸裁的,所以肩线外扩、腰围宽松。她把衬衣铺在桌上,按照陈姐的体型重新画线,肩线内收一寸,腰围两侧各收半寸,袖口往内卷一些,让长度刚刚好适合陈姐。 季云姝在做衣服上已经非常熟练,她很快穿针引线踩缝纫机把修改的部分整理好,又把肩膀和袖口加固缝了两遍,确认不会脱落才剪断线头。 改好后,季云姝还特意拿熨斗把缝合线熨平。从拆到改到熨,前后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当季云姝把改好的衬衣递给陈姐的时候,后台好几个家属都围过来了。陈姐在临时拉起来的布帘后面换好衣服走出来,帘子一拉开,周围的声音突然安静了。 那件红衬衣穿在陈姐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那件。肩线端端正正地落在陈姐的肩峰上,腰部的弧线服服帖帖地收在她最细的位置,袖子和衣服的长短也合适,换上以后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衬得人也是面红齿白。 “这也太好看了吧!”旁边一个围观的家属先喊了出来,“陈姐你换了个人似的!” “小季同志你这手艺也太神了,”另一个家属凑过来仔细看肩线的缝合,“你这收腰收得真好,跟去百货大楼定做的一样!” 王玉兰走过来,围着陈姐转了一圈,啧啧有声:“我早就说了小季手艺好,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这才叫量身定做的演出服!” 陈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激动得脸都红了,转过身来拉住季云姝的手连声说谢谢。 季云姝莞尔一笑:“应该的,你们也是代表家属们表演,咱们要展现出家属风采嘛!” “以后谁再质疑小季同志,我第一个上去跟她理论!”陈姐已然变成了季云姝的追捧者。 有其余几个觉得自己衣服穿的效果没有陈姐这么好的,也凑过来问季云姝:“小季同志,能帮我也改改不?”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1段部分内容为引用当年政策推荐一下我的完结文《年代文的漂亮女配觉醒后》,有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姜宝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活在一本年代文里,是那个被原男主吃绝户、下场凄惨的炮灰未婚妻记忆觉醒时,她正中药懵懂,眼前是陌生的房间和冷峻的男人为了保全名节,也为了报复,她咬牙拉住他:“同志,你能跟我领证吗?”程青山,众人眼中成分不好、沉默寡言的“下放人员”,看着眼前泪眼朦胧却眼神清亮的姑娘,点了点头领证后,姜宝意才渐渐发现,自己随手拉来的丈夫,似乎并不简单他不仅能让她在村里吃饱穿暖,还能让那个忘恩负义的原男主乖乖吐出所有资助款,身败名裂后来,她随军去了部队,成了文工团最耀眼的那朵花,还生了一对人人羡慕的龙凤胎而那位总被误认为“靠她养”的丈夫,肩上的星越来越多原男主悔不当初,其他人羡慕不已姜宝意却只想依偎在自家男人身边,感叹:这随军的日子真是越过越甜,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夜夜予索予求就更好了这男人看着干净简单,怎么夜里如此生龙活虎她真的吃不消啊!*冷硬科研军官x明艳傲娇美人*先婚后爱,1v1,sc,he 第36章 第36章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又有两个家属围上来了,手里都拿着演出服。 “小季同志,你看我这个腰能不能也收一下?我昨天自己改了一下反而改歪了, 越改越不对劲。” “还有我这个衬衫,领子老是翘起来,上台太影响形象了!” 季云姝站在原地,面前一下子围了三四个人,每人都举着一件衣服, 眼睛里全是期待。 季云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贴到墙上。她不是不愿意帮忙,但这么多件衣服同时递过来,每一件都要量尺寸、拆线、重新缝合、熨烫, 她就是长八只手也改不完。而且现在离下午演出只剩几个小时了,她就算一分钟都不停也赶不及。 正当她想着怎么委婉拒绝这些家属的时候,王玉兰大步走了过来,往季云姝身前一站,两手一摊,嗓门亮得老远都听得见:“哎哎哎,都散开都散开!人家小季同志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你们当裁缝的。一人一件衣服让小季改, 改到明天也改不完, 下午的演出还演不演了?” 几个家属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手里的衣服还是举着,脸上带着不肯放弃的期待。王玉兰把手一挥,做了个轰人的手势:“一会儿就是食堂开饭时间了,小季同志还要去吃饭呢,今天国庆, 干部食堂有粉蒸肉和红烧牛肉,去晚了就没了!你们也赶紧回去继续排练,别在这儿围着了。衣服不合身的找别针别一下,或者系根腰带遮一遮,散了散了!” 几个家属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国庆食堂改善伙食是早就贴了通知的,大家都盼了好几天了。再加上王玉兰说话虽然嗓门大,但语气里带着笑,谁也不好意思再纠缠。 陈姐第一个出去,离开前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说“小季同志今天太谢谢你了”,然后转身回去排练了。其他几个人也只好跟着散了,但有些不死心地还在问能不能让季云姝之后帮着改改。 家属们的演出服虽然颜色比较鲜艳,但也是平时能穿的衣服,所以有些家属希望更合身一些。 王玉兰替季云姝一一拒绝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今天过节都先过节!没有缝纫机就到家委会来自己改,本来就是给大伙儿用的,何必麻烦小季同志。” 等人群散尽了,她才转过来对季云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这帮人就这样,你帮她一个,全都能围上来,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你这午饭就别想吃了。” 季云姝松了一口气,笑着挽住王玉兰的手臂:“谢谢王姨,要不是你解围,我刚才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什么谢,你是我带来的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王玉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往外走,“走,赶紧去排队,今天的粉蒸肉我闻着味儿就馋,去晚了真没了。” 干部食堂今天比平时热闹得多。还不到食堂正式开门的点,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家属聚集在一起在等待了。 季云姝等到裴聿风下班,两人一起进了食堂。黑板上写了今天的菜谱,好几道都是为了庆祝国庆节特别的加餐:粉蒸肉、红烧牛肉、清蒸带鱼、卤猪耳朵猪肝,还有几道平时不常有的小菜。食堂的每一个窗口都排了队,红烧牛肉的窗口人最多,其次就是粉蒸肉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季云姝刚开始排就已经觉得饿了。 季云姝让裴聿风去排红烧牛肉,她则去排粉蒸肉。之后季云姝又点了一份虾米蒸蛋,和裴聿风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裴聿风打了红烧牛肉,还点了一份白灼菜心和一份卤猪耳朵。找到位置以后,裴聿风去给季云姝买了木薯糖水,月底月初可能会是季云姝的经期不宜吃凉,裴聿风就给她买的是红糖水。 两个人的饭盒都堆得满满当当。粉蒸肉是用五花肉裹了炒香的米粉蒸的,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裹着金黄松散的米粉,蒸得糯而不烂,肥而不腻,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米粉簌簌地往下掉渣,送进嘴里又香又糯。季云姝吃了一片就迫不及待吃第二片,大快朵颐。 除此之外,今天的例汤是大棒骨熬的海带汤底,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又养生又鲜美。 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粉蒸肉配米饭吃了大半碗,又从裴聿风那夹了几块红烧牛肉。食堂里坐满了人,欢声笑语一阵一阵的,都在庆祝这个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 下午的军民联欢活动在营区和家属区中间的海滩边上举行。海滩边搭了一个铺着红毯的台子,台前挂着大红横幅,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庆祝国庆军民联欢会”。台下坐满了人。部队官兵、干部家属和地方群众自带凳子观看,前排的长椅是特意留出来的位置给县委领导和部队首长。坐不住的孩子们在家属挨着的过道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国旗和彩色纸风车,笑声回荡在海边,伴随着海浪一起荡漾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演出开始了。先是部队文工团的军乐队奏了一曲《歌唱祖国》,铜管乐器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激昂而嘹亮。接着是干部代表上台致辞,庆祝节日,然后是黎族苗族群众的民族歌舞表演。 季云姝坐在家属区前排,裴聿风坐在她旁边。他难得没有坐在干部席而是陪着家属坐,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姿依然是标准的军姿,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台上。 联欢会的表演节目是文工团和干部家属交叉着来,现在刚好是干部家属的合唱环节,季云姝听着熟悉的歌曲,看着陈姐穿着红色衬衣仰首挺胸表演的神色,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但裴聿风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联欢节目上,他在看季云姝看表演的样子。 季云姝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那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用同颜色发带扎成麻花辫垂在肩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扑扇。她看黎族姑娘跳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看到精彩的地方会不自觉地轻呼,然后跟着周围的群众一起鼓掌。 “你们文工团的表演不输首都的嘛!”季云姝看完文工团女舞者的《白毛女》群舞,由衷感慨。 她刚一扭头,正对上裴聿风深深看着她的眼睛。 裴聿风就坐在她右手边不过半臂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军帽搁在膝上,军装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台上的歌舞声、周围群众的掌声、后排孩子咯咯的笑声……所有的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季云姝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全都退远了,退到了很远很远的海潮声后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人潮涌动、彩旗翻飞、舞台上正在谢幕的演员们手拉着手鞠躬,这些季云姝都能用余光看到,可她的目光就是被裴聿风牢牢地锁住了,动不了分毫。 季云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视线移开——和裴聿风对视太久,她总会不自觉地觉得脸颊发烫,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会显得有点心虚。不就是正大光明地看他嘛,他是她的爱人,给她看看怎么了! 于是季云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裴聿风看,好像两个人总是要分出什么胜负一样。 季云姝看见阳光下,裴聿风的眉骨下方落下了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高挺,那平时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唇此刻也微微松开了。 海风吹过来,把季云姝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其中一缕飘到了她的嘴角。裴聿风看见了,他的手抬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为她拂开。但季云姝的动作更快,她低下头,自己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你……不看节目,看我干嘛!”季云姝小声说,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上——台上正在报幕,下一个节目是其中一个家属的独舞。季云姝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 “你比节目好看。”裴聿风突然凑近,在季云姝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季云姝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想骂他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又想板起脸来说“你好好看节目不许看我”,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转而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瞪了裴聿风一眼。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季云姝的的目光反而像奖励似的让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演出结束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海面上的太阳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火焰,海边开始布置晚上的电影放映设备。几个战士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架在台子两头的两根木杆上,放映机架在原先台子前面的长条桌上,放映员正在调试焦距,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白色方块。 家属们有好多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就赶来抢占好位置,带着饭盒的、端着搪瓷碗的不在少数。孩子们对看电影也是最感兴趣的,小孩子们抱着凳子给爸爸妈妈占位置,熟悉的则坐在一起守着旁边的空位,然后迫不及待等着电影正式放映。 王玉兰捧着一碗炒花生,一早就抢了一个靠前第三排的好位置。她站着人群里找季云姝和他裴聿风的身影,看到季云姝了连忙招招手让她过来,把陆司令挤走,让季云姝在她旁边坐下。 陆司令敢怒不敢言,拍拍裴聿风的肩膀让他跟他去后面干部的位置坐。裴聿风并不想去,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陆司令的“好意”,王玉兰就先发话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小夫妻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王玉兰拍了一下陆司令,语气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去后面坐去,小裴啊,你个高,你坐小姝边上,边上不挡后面的观众。” 裴聿风笑着点点头:“谢谢王姨。”转头就在季云姝旁边坐下了。 电影放映是家属坐前头,干部和战士一般坐最后面,天色彻底黑下来可以放电影了,季云姝还记着下午的事,悄悄凑裴聿风耳边,打趣他说:“别的干部都坐在后面,就你一个坐这么前面!” 裴聿风面不改色:“刘团长就坐在我斜后方。” “人家要带孩子,孩子们好不容易看一次电影。”季云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 裴聿风说:“我就想跟你一起看。” “嗯,这还差不多。”季云姝已经记不清她有多久没跟裴聿风一起看过电影了,这是他们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晚上的电影是《柳堡的故事》。放映机的光束穿过夜色打在幕布上,黑白的画面生动有趣,胶片转动带着细碎的声响,在夜幕下舒展开来。海边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被大人按在怀里不许再跑,只有海浪的声音和电影里演员的对话交织在一起,被海风吹得时远时近。 季云姝坐在裴聿风旁边,晚上看电影的家属更多,她和裴聿风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电影演到女主角在田埂上唱《九九艳阳天》的时候,旋律悠扬婉转,银幕上的女主角迎着风唱“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季云姝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裴聿风那边靠了靠。 季云姝的手肘突然就碰到了裴聿风的手臂,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裴聿风的体温比季云姝高了许多,季云姝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两个人触碰到的地方传到她这里来,但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手臂挨着手臂,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个触碰的存在。 电影继续往下演,画面一转到了夜晚的村口,萤火虫在银幕上闪烁。就在这时,裴聿风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一旁季云姝的。 “——!”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干部和家属不宜如此亲密。季云姝不自然地扭过头看了眼旁边的王玉兰,发现她正如痴如醉地看着电影的情节,丝毫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动作,终于稍稍放下了点心,但还是挣脱了裴聿风的手。 “怎么?”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动作快得像一条鱼,但他依然想把她抓住。 就在这时,季云姝的手指突然在黑暗中摸索着移向了裴聿风的手背。先是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手背上的骨节,裴聿风的手没有躲开,她就又把手指往前挪了一寸,整个手掌的边缘贴上了他的手背。 把裴聿风手掌压在她的掌心之下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季云姝将手指轻轻穿过他的手指,尽管两个人的手掌差距很大,但季云姝像个极力吞咽的八爪鱼,非要把裴聿风的手背包裹进去似的。 也不知道她在跟他较个什么劲儿。 裴聿风觉得季云姝好笑,就乖乖把手放在他腿上静静地看她动作。季云姝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玩法,指腹摩挲着裴聿风的指节,非常不安分地用掌心蹭着裴聿风的手背。 裴聿风终于有点受不住了,他认真翻过手,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握住。 裴聿风的手掌很大,五指收拢之后刚好能把季云姝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他的指腹上有握枪磨出来的粗粝茧子,擦过她的手背时带着一种轻微的、酥麻的触感,比刚刚她玩弄他时还让她心跳加速。 裴聿风的拇指在季云姝的虎口慢慢地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画圈,又像是在写什么看不见的字,激起了她一阵阵的战栗。他的掌心很热,温度从他的掌心渗进她的身体,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把夜晚海风的凉意全都驱散了。 季云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快了。怦、怦、怦——快得让她觉得他一定能通过握着的手感觉到她的脉搏。她想把手抽回来,又舍不得抽回来,就那么僵着手指被他握着,假装全神贯注地在看电影。 银幕上在演什么季云姝其实已经不太清楚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上。裴聿风的指腹划过她手背的纹路,他的拇指按在她虎口上轻轻揉着,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季云姝的呼吸停了一拍。在黑暗中,在满沙滩的人中间,在电影的光影和海风的吹拂下,他扣住了她的手,没有说一句话,两个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又私下悄悄地暧昧着。 季云姝侧过头看了裴聿风一眼。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裴聿风也刚好转过头看向她,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但裴聿风这次更大胆。他直接抬起两个人紧握的双手,飞速低下头亲吻了季云姝的手背。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他灼灼的目光却似乎是在告诉她不管银幕上演的是什么故事,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她的身上。 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她第一次有一种冲动,她不想再看这个已经不知道播放到哪的电影了,她想回到家,像之前那样,关上灯,两个人在黑暗里拥吻。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那么需要也是那么喜欢裴聿风紧紧地抱着她。他总是能把她抱得很紧,让她整个人都压在他精壮的肌肉上,他的身体很硬,甚至有点硌得慌,但严丝合缝的拥抱却让季云姝不断回味。 喜欢被他拥抱,喜欢被他亲吻,也喜欢被他填满。 -- 当天晚上,裴聿风比任何时候都更卖力,季云姝感觉自己抽抽涕涕地哭了好久。 倒不是因为痛的,而是裴聿风不知道从哪学的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唇角和鼻尖都是湿的。 他是喝饱了,可她呢?她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这一晚的时间还很长,长到季云姝感觉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才彻底结束。被抱着放进浴室时,季云姝已经彻底累得睁不开眼,连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季云姝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终于慢慢点亮了季云姝的视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酸软。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手臂抬起来都觉得肌肉在隐隐发颤,像是被拆散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似的。但季云姝的身上是干爽的,睡裙也换了件新的,只是小腹隐约有些作痛。 昨晚虽然累得够呛,但平心而论,是季云姝结婚这一个多月以来最满意的一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慢慢浮上来,裴聿风的手指、裴聿风的声音还有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她当时根本没力气听清的话完全影响了她的大脑,让她只能抱紧他。 季云姝的脸颊慢慢烫了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被窝里偷偷地弯了一下嘴角。 楼梯那里传来脚步声,季云姝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见裴聿风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他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季云姝才发现原来是一碗鸡汤面,汤色清亮,面条上卧着几片青菜叶和几块撕得细细的鸡肉。裴聿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确认她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才轻声说:“醒了?先洗漱。” 季云姝赖在床上不想动,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含含糊糊的:“没力气。” 裴聿风似乎早有预料。他当即转身下楼端了一盆温水上来,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递给她擦脸。又把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把牙刷挤好牙膏塞进她手里。 等季云姝刷完牙洗完脸,裴聿风才端起碗,用勺子舀了勺汤吹了吹喂给她:“先喝口汤,炖了好几个小时。” “你起得好早啊。”季云姝不想自己动,低头就着裴聿风的手喝了。鸡汤清澈见底却鲜得浓郁,还加了姜片和几颗红枣一起炖,季云姝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裴聿风就这样先给季云姝喂了几勺鸡汤,季云姝觉得面还是得自己吃,就干脆接过碗慢吞吞地把面吃了个精光。 煮的软烂的细面一抿就化,季云姝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摆摆手示意裴聿风拿走。 但裴聿风只是把碗放到一边,没有下楼去洗碗。他在床边坐正了,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她。 季云姝刚想说“怎么又要”,话还没出口就被裴聿风的唇堵了回去。他的吻不像昨晚那么热烈急迫,而是缱绻的,像是在品尝一道不急着吃完的糕点。 裴聿风的舌尖在季云姝的唇齿间耐心地辗转,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揉着,另一只手环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 季云姝刚吃饱饭,身上还是软的,被他吻了一会儿就开始喘不上气,手指揪住他胸前的衣料,鼻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声。 就在这时,季云姝突然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股热流涌出,她猛地推开了裴聿风,也顾不上腿软,慌不择路地跑进卫生间。 果然,她迟到了一个多月的月经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季云姝沉默了会儿,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复杂情绪的翻涌上来,竟不知道哪种占了更多。她没有怀孕,确实是有点失望的, 但又莫名觉得轻松,好像她也确实还没有做好孩子到来的准备。 她和裴聿风结婚以来没有特意避着,但也没有刻意去算日子。之前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贫血,气血不足可能会影响受孕, 让她好好调养。这些日子裴聿风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做菜、盯着她喝红糖水,她也就没多想,觉得顺其自然吧也挺好。 但此刻看着那抹红色季云姝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还是隐隐期待着能有一个孩子的。不过没怀上也好, 她刚来岛上不到两个月,家里才刚刚安顿好,真要怀上了,估计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前后不过片刻,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把她拉回了眼前——卫生间没有放月事带。从京市带来的那几条都放在楼上卧室的柜子里,她刚才跑得太急,什么都没拿。 季云姝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裴聿风也跟着她下了楼, 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远的位置,显然是被她突然推开又慌不择路跑掉的举动弄得有点懵,眉头微微皱着。 裴聿风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方向,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卫生间这边迈了一步。见她探出头来,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大哥——”季云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急迫, “你……你帮我拿一下月事带,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蓝布包着的。” 裴聿风站在原地,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季云姝要的是什么。但很快他就转身就往楼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比平时紧了不少:“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对对对,你快去拿。”季云姝有点别扭,也不知道裴聿风能不能找得到。 季云姝缩回卫生间里,捂着肚子,这时候才感觉到小腹开始隐隐地坠胀。她从小就有痛经的毛病,何秋霞说她随了自己,每回来月事头一天都要在床上躺着。这接近两个月没来,她都快忘了痛经这回事,没想到今天突然造访,疼倒是还没开始大疼,但那种闷闷的坠胀感已经在提醒她,疼痛马上就来了。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裴聿风的步子很急,很快就回到了卫生间门口。他在门口站定了,敲了敲门,把蓝布包从门缝里递进来:“是这个吗?” 季云姝接过来打开,蓝布包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四条月事带,是她从京市带来的,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两条新的没用过的。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松了口气:“是,谢谢。” 季云姝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处理好之后洗了手,拉开门出来。裴聿风就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他走过去扶住了季云姝的肩膀,关切地问:“肚子疼不疼?” “现在还不怎么疼。”季云姝老实回答,扶着门框往外走了一步,腿还是软的——一半是因为昨晚,一半是因为月经刚来身体本来就虚。 裴聿风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回床边,把被子拉到季云姝肚子上盖着。这时候小腹的坠胀感开始慢慢加重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无形地击打着她。季云姝轻“嘶”了一声,躺回去床上不想动了。 裴聿风见季云姝捂着肚子,嘴唇的颜色苍白了许多。他转身下楼,没过几分钟就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上来:“喝点这个。” 季云姝被裴聿风扶着坐起来接过杯子,红糖姜茶的颜色很深,姜味浓得有些冲鼻,应该是他切了好几片老姜放进去一起煮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乎乎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小腹的坠胀感似乎也缓解了一点点。 裴聿风揉了揉季云姝的发旋,“你这几天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来做。” “平时我在家也没做什么。”季云姝嘟嘟囔囔地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嗯……我想睡一会儿,有点想吃首都的烤鸭。” 其实后半句话季云姝也知道做不到,只是想起来自己好久没吃了,念叨念叨。在琼州岛上哪来的首都烤鸭,这里的条件根本不适合做烤鸭,都是焖鸭,酱鸭或者白切鸭。 季云姝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就睡着了。 裴聿风坐在床边,看着季云姝缩进被子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把红糖姜茶的空杯子轻轻端起来,指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确认没有发烧,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裴聿风从柜子里翻出副食票、几张肉票和禽蛋票,又往兜里揣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季云姝刚才那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声音越来越小,但裴聿风听见了,她说她想吃烤鸭。 两个人已经结婚快两个月了,到岛上也一个多月了,季云姝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裴聿风知道虽然季云姝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应该是有点想家了。现在她身体不舒服,裴聿风又不能帮她分担,他心里担忧着,就只能尽量满足她的愿望。 琼州岛上没有烤鸭,食堂不做,供销社不卖,粤城的国营饭店倒是有,但坐船来回要大半天,等他买回来早就凉透了。裴聿风想了一圈,最后想到的是可以去找干部食堂的大厨帮忙做一下,食堂有烤炉,就是不知道做出来的味道如何。 至于鸭子本身,后勤部上周刚从农场调了一批活鸭上来,现在应该还有,应该能用肉票和禽蛋票跟管农场的司务长换到。 裴聿风马不停蹄赶到后勤换了一只活鸭。司务长把鸭子装进竹笼里递给他,还多看了他一眼:“裴副团长,你今天怎么亲自来抓鸭子?前段时间不是刚发了一只吗?” “那只炖汤了,这只换个做法。”裴聿风把竹笼挂在车后座上,没有多说。 裴聿风把活鸭带到了干部食堂。食堂的大厨姓周,五十多岁,也是从外地跟着上岛的,已经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很多地方的家乡菜他都做的来。现在不是饭点,他正坐在灶台边上吃着油炸花生米打牙祭,看见裴聿风拎着一只活鸭走进后厨,嘎嘣一下咬碎嘴里的花生,好奇地走过去。 “裴副团长,你拿只活鸭来干嘛?咱们食堂今天不杀鸭子。”周大厨好奇凑过去。 “想请你帮忙做只烤鸭。”裴聿风把鸭子放在水槽边上,开门见山。 周大厨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烤鸭?首都那种烤鸭?你跑到琼州岛上来吃首都烤鸭?裴副团长,你知道烤鸭怎么做吗?那玩意要先用沸水烫出脆皮,还要风干,还要挂炉子烤好几个小时……咱们食堂的炉子是用来熏肉的,我上哪给你整个烤鸭炉子去?” 他边说边摆手,一副“你别为难我”的表情,“不是我不帮你,这活太麻烦,我一年到头就做点简单的炒菜,熏肉都做的少,烤鸭这玩意儿我也就是听说过,没正经做过。” 裴聿风没有跟他争辩,也没有摆副团长的架子。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周大厨手里,“给你家小孙子带回去,麻烦周同志了。我媳妇是首都人,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就想吃一口烤鸭,我们刚结婚没多久,她没问我要过什么,总不好让她失望。” 周大厨低头看了看那把奶糖,又抬头看了看裴聿风。眼前这个平时在训练场上冷着脸、说一不二的副团长,此刻站在后厨灶台边上,手里拎着一只活鸭,兜里揣着奶糖,就为了给媳妇做一口想吃的家乡味来求他帮忙。 周大厨沉默了两秒,到底是没能拒绝大白兔奶糖这个硬通货。他叹了口气:“行吧,看在你裴副团长这么疼媳妇的份上。不过我一个人干不了,你得给我打下手,而且过会儿我得开始备菜了,很多事情你得自己做。” “应该的,你能指点我就很感谢了。”裴聿风点了头,把袖子卷到手肘,站到了灶台前。 周大厨飞速把鸭子宰杀放血,用滚水烫了拔毛,清理干净内脏,把鸭身冲洗得白白净净的。然后他在大锅里烧滚了清水,用铁钩勾着鸭脖子,舀起沸水从上到下淋在鸭身上,“这叫烫皮,沸水淋三次,毛孔就收紧了,皮才能脆。” 他把铁钩递给裴聿风,“你来,我这边备菜,你按我说的做。” “好。”裴聿风接过铁钩,一手勾着鸭子,一手舀沸水。他舀水的动作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沸水淋在鸭皮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鸭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紧,颜色从白变成了浅黄。 裴聿风按周大厨说的淋了三次,每一遍都从鸭脖子淋到鸭尾,确保全身淋得均匀。淋完之后有一部分的鸭皮已经紧绷得像一面小鼓,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就能听见清脆的回响。 周大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调了一盆红糖脆皮水。正宗的烤鸭上面应该刷的是麦芽糖水,但食堂没有麦芽糖,现在一时半会儿也买不来,周大厨就把红糖融了以后加了些白醋提亮,虽然样子和麦芽糖浆的差了点,但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 他把刷子递给裴聿风:“趁热刷,全身均匀挂色,别刷太多,薄薄两三层就行,多了烤出来颜色发黑。” 裴聿风拿起刷子,蘸上偏红棕色的糖水,从鸭胸脯开始刷,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刷到鸭翅下面的时候还特意把翅膀抬起来,把褶皱里的皮也刷到了。整只鸭子刷完之后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釉。 周大厨把食堂角落里那台后勤用的柴油风扇搬了出来,把鸭子挂在最通风的位置:“现在要吹风,把表皮的水汽吹干。至少要吹两三个小时,皮吹得越干,烤出来越脆,你就在这等着?” 裴聿风把风扇调好角度,开了最大的风力。他抬腕看了看表:“我先回去一趟,过一会儿再来。” 裴聿风先骑车回了家。季云姝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肚子还在隐隐地疼。 裴聿风轻手轻脚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一杯热的,又把红糖罐子放在水杯旁边,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她睡得还算安稳,他才转身下楼回了食堂。 食堂后厨里,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鸭子的表皮已经明显变干了,琥珀色的表皮已经渐渐变色,瞧着也没有刚刚那样粘腻。周大厨正在指挥着其他的厨师一起备菜,看到裴聿风来了,又指挥他去把食堂后院角落里堆着的荔枝木劈成小段。 强力风吹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周大厨瞧着差不多了,就让裴聿风先把炉子里的火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荔枝木特有的果木甜香。 “荔枝木烤鸭最香,咱们岛上别的没有,荔枝木管够。”周大厨用手感受了一下炉内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亲自支了个架子把烤鸭放进去,“这个温度应该差不多,烤鸭要温度高,火不能断,你好好瞧着,最好半小时转动一下。” “好的。”裴聿风点点头。 炉膛里的荔枝木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了清晰的轮廓。炉膛里的温度很高,他站在炉子前面只穿了一件单衣,目不转睛地盯着柴火不断添柴保持着大火,后背被热浪烤出了一层汗。但他手里的动作始终没停过,半小时转动一个来回,转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 刚烤了一小会儿,鸭皮就已经开始滋滋地往外冒油,油滴落在烧红的荔枝木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苗,果木的甜香和烤鸭的肉香混在一起从后厨飘到了食堂门口,把路过的一个干部都勾进来了:“老周,你们在做什么?香得我走不动路了!” 周大厨指了指炉子旁边握着木杆的裴聿风:“别问我,问裴副团长。他给媳妇做烤鸭呢,我也就是个打下手的。” 干部大吃一惊:“岛上能做烤鸭?粤式烧鸭还差不多吧,烤鸭脆的嘞,岛上这么潮,做好了过会儿也软了。” “试试,试了不一定成,但是不试一定不成。”裴聿风顾不得抹汗,目光一直盯着跳跃的火苗。 干部点点头表示佩服,跟周大厨唠了两句就走了。 裴聿风把鸭子第二次转动翻面后,麻烦周大厨帮忙先看着,又骑车回了一趟家。他蹬得很快,一路扬起了些许灰尘也毫不在意。他推开院门,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卧室,发现季云姝醒了。她正靠在床头抱着杯子喝热水,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 “醒了?还疼吗?”裴聿风走到床边,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但比下午好一点了。”季云姝的声音有点哑,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衬衫上沾的几点油渍上,“你干嘛去了?身上怎么一股烟火味?” “出去办了点事。”裴聿风把她喝完的水杯重新倒满,把红糖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还想睡吗?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我没胃口,我再躺会儿吧。”季云姝哀叹一声,来月经了就是这样,肚子不舒服人也提不起什么劲儿,她又贫血,躺床上闭上眼睛过会儿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晕过去了。 “那你再睡会儿。”裴聿风重新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喂季云姝吃了颗大白兔奶糖。 季云姝吃完,去卫生间换了条月事带,还是觉得浑身没劲儿,干脆躺床上继续睡了。 裴聿风给季云姝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疼痛渗出的些许冷汗,看到季云姝又睡过去,心里惦念着烤鸭,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食堂。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窗户移到了院墙上,又从院墙上消失在西边的海平线下面。等季云姝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深蓝色的暮色,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院子里番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季云姝感觉身体好多了,小腹的坠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不适,肚子也开始饿了。 她披着被子坐起来,正想喊裴聿风问晚上吃什么,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聿风看到她醒了,开了灯,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进来。 熟悉的食物香气勾着季云姝感官,她在看到盘子里的鸭子切片时瞪大了眼睛。鸭皮烤成了均匀的深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虽然切的有点歪七扭八,但季云姝还是能看出来闻出来这是她心心念念的烤鸭。 烤鸭盘的旁边还放着一碟酸橙汁、一小碟的白糖、一碟切好的葱丝和黄瓜条,还有一小摞轻薄的卷饼皮。 季云姝整个人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在做梦。她下午那句话说得多随意啊,随意到自己说完都忘了,她自己都觉得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 可现在这个念想就这样完完整整地摆在了季云姝面前——只不过跟正宗首都烤鸭的那种枣红色不太一样,这是一只颜色不太均匀、鸭皮有些地方烤焦了、有些地方已经跟鸭肉分离的有些劣质的烤鸭。可它确实又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烤鸭,是她在这座海岛上看到的唯一一只。 “你——”季云姝开口说了一个字,感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裴聿风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筷子递给她,语气很平常:“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皮烤得有点过,肉也有点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岛上没有甜面酱,你上次说这个酸橘汁好吃,你就将着尝尝。” 季云姝呆呆地接过筷子。她低下头,看着裴聿风认认真真切好的鸭肉片,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没有蘸任何调料尝了尝。 鸭皮烤得确实焦香酥脆,虽然不如正宗烤鸭那样入口即化,但咬下去确实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肉也确实有点柴,嚼起来没有嫩鸭那种弹牙的软嫩,但季云姝一口一口地嚼着,缓慢地吞咽下去。 不知为何,季云姝觉得眼睛很酸。明明这个烤鸭的味道并不算好,甚至以季云姝以前的性格,她绝对吃两口就不吃了,但她这次却连着吃了好几片,一边吃,眼泪一边涌了出来。 裴聿风慌了,赶紧把盘子放下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季云姝慌乱地去擦自己的眼泪,但她的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季云姝眼睛红红地看着裴聿风,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下午就是去弄这个了?” 裴聿风看着她哭,一时不知道该先擦眼泪还是先回答。他伸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擦了一下,把那一串泪珠抹掉,声音有点紧张:“嗯。你说想吃。” 季云姝哭得更凶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鼻音:“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说完就睡着了,你怎么真的去弄了……这岛上哪来的烤鸭……你是不是傻啊……”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后背,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很低地哄她:“没费什么事,干部食堂的大厨帮的忙,我就打了个下手。” 季云姝从他怀里挣出来,拿手背擦了擦眼泪,捧起裴聿风的脸看了看。他的眉骨上有一小块蹭上去的炉灰,衬衫袖子上也沾了好几处油渍和烟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可她却觉得此刻的裴聿风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裴大哥,谢谢你。”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柔情,“烤鸭特别好吃,真的。” 第38章 第38章 季云姝的身体养了两天才算缓过来。头一天她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 裴聿风不让她下地,连洗脸水都端到床边,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红枣小米粥、鸡蛋菠菜汤、红糖煮鸡蛋……全是补血养气的食物。 季云姝被他按在床上喝了两天汤汤水水, 喝得她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的都不是血而是红糖水了。好在她年轻,底子也不算差,到了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季云姝小腹的坠痛已经褪干净了,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 卧床了两天, 季云姝一大早就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上一条浅绿色的裙子,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季云姝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红润了, 嘴唇也有了血色,和前两天的苍白判若两人。 裴聿风在楼下做早饭,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就知道她好了许多。 “今天可以出门了吧?我好了很多,不想再躺着了。”季云姝坐到餐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本来还想去粤城逛商场的,结果全泡汤了。” “等你再好利索了再去, 商场又不会跑。”裴聿风把煮好的红糖鸡蛋水递给她, 语气不容商量。 季云姝撇了撇嘴,但也没反驳。她知道裴聿风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让步,前两天她稍微想下床走走都被他二话不说抱回去了。她夹起水煮蛋咬了一口,煮在红糖水里的蛋白一点点甜,蛋黄是不生不老刚刚好。她正吃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裴聿风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团长。他今天没穿军装,穿着一件灰布短袖,手里拎着两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条刚打上来的海鱼,鱼鳞在晨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 他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聿风,前几天你不是让我打听谁家有猫崽子吗?有了!拍妹她们村的张阿婆家的三花生了一窝,六个崽,养了一个多月了,刚断奶,正好可以抱走了。你和小季今天有空不?有空就现在去,我让拍妹带你们去换。” 季云姝在屋里听见“猫崽子”三个字,眼睛亮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终于可以换了?用什么换啊,我能自己挑花色吗?长什么样的?”她一口气问了四五个问题,把刘团长都问笑了。 “什么颜色都有,拍妹说母猫是只顶漂亮的三花,这一窝花色特别杂,有橘的有黑的有花的,张阿婆说送你们,但我想着直接拿群众的东西不合适,你们要是有布票就带上,阿婆最近想要给孙女扯件新衣服。”刘团长笑着把竹篓换了个手拎,“你们要有空现在就去吧,趁着天还不热,走山路凉快。” “好,我们现在就去。”季云姝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又往挎包里塞了一把在供销社买的当地水果糖,准备带给张阿婆家的孩子。裴聿风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布票揣进兜里,又把季云姝经常买东西的竹篮子拿上,要是猫崽子闹腾,就放进篮子里提回来。 两个人跟着刘团长出去,刘团长去家里喊黄拍妹,过了会儿他俩就出来了。黄拍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衣,头发还是用银簪盘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子花生,是准备带给张阿婆的。看见季云姝,她抿嘴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安静的、腼腆的笑容,但眼睛里比之前多了几分亲近:“季同志,你这一身裙子真好看。” “谢谢黄姐,你要是喜欢,我就把样式画给你,你也可以做。”季云姝走过去挽住黄拍妹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好些年的小姐妹,“黄姐你今天的这身衣服也好看,这个黄色衬得你皮肤特别亮。” 黄拍妹被她夸得脸微微一红,低头抿着嘴笑,没说话,但挽着季云姝的手没有松开。 四个人出了营区,沿着一贯去港口相反方向的沙土小路往山那边走。这条路季云姝还是头一回走,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野生的芭蕉树,宽大的芭蕉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叶面上还挂着没干的露珠。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顶被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上一片翠绿的梯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清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惊得路边草丛里的蚱蜢也跟着跳。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村子,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张阿婆家。张阿婆家的院子不大,土坯墙围着一间瓦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开得正盛。 院子里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墙角种着一棵木瓜树,树底下放着一个竹编的猫窝。母猫正卧在猫窝旁边晒太阳,是只毛色极漂亮的三花,它的背上是大块的黑色和橘色交错,肚皮和四肢是雪白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半眯着眼睛,姿态慵懒而高贵。 猫窝里挤着六只小猫,正挤挤挨挨地拱在一起睡觉。有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趴在最上面,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旁边一只奶牛色的小黑脸正用爪子扒拉着小橘白的尾巴往嘴里塞;还有一只橘白和一只狸花挤在一起互相舔毛。 看到黄拍妹,张阿婆笑着迎上来:“拍妹啊,汝来咯,这两位也是解放军干部同志无?恁看看爱啥猫仔,刚断奶,还细只,转去饲大啲就会抓老鼠咯。这几只猫仔恁随便拣,毋要钱,啥物都毋爱。” 季云姝听不懂当地方言,黄拍妹帮着解释说,“阿婆是说猫崽子还小,养大了就能抓老鼠了,你随便挑,她什么也不要。” “谢谢阿婆,我们用布票跟您换。”季云姝也知道军人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就算是群众要主动送也不行。不过听说阿婆愿意直接送她,季云姝还是很高兴的。 黄拍妹把季云姝的话复述给张阿婆,张阿婆听了特别感激,领着她就去猫窝前挑。 季云姝在猫窝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狸花猫仔最会掠鼠,橘猫最贪吃,汝看欲哪只咯。”张阿婆摸了摸三花妈妈的脑袋,让她乖乖躺好别害怕陌生人。 黄拍妹也在季云姝旁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只正在独自舔爪子的小三花:“那只最漂亮。” 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只小三花正独自蹲在猫窝最边上的角落里,用一只前爪认认真真地洗脸。它的毛色分布和母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背上是大块的黑橘交错,肚皮雪白,四只爪子也是白的,像是穿了四只小白袜。最特别的是它的尾巴,尾巴上是黑橘相间的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似的均匀。它洗完脸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和一小截粉色的鼻头,歪着小脑袋看了季云姝一眼,然后张开嘴细细地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又细又软,落在耳朵里又甜又糯。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一声猫叫直接击中了,当场就融化了。 “我要这只。”季云姝毫不犹豫地指向小三花,“它好漂亮。” 裴聿风点点头:“选你喜欢的就好。” 张阿婆帮着季云姝把小三花揪出来,提着它的后脖颈拿给季云姝看。小三花是个妹妹,看到季云姝也不惧怕,扯着嗓子对季云姝叫。 季云姝把小三花从张阿婆手里接过来,小三花只比季云姝的巴掌大一点,趴在她手上乖乖的,爪子都不会挠人,瞧着特别乖。 那就这只吧,但季云姝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了另一只小猫身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狸花弟弟,毛色是墨黑色的,上面压着极深的狸花纹路,它没有跟其他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睡觉,而是独自趴在猫妈妈的尾巴旁边,四只爪子收在肚子下面,一双草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几个陌生人。季云姝试着伸手去摸它,手还没碰到猫窝边缘,它就张开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白牙,冲她“哈”了一声。 那个“哈”又凶又奶,嘴张得老大,露出上下四颗尖尖的小虎牙和粉嫩嫩的上颚,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尾巴炸成了一根小毛刷,但整个身子还没有季云姝一个巴掌大。 “这只以后肯定是抓老鼠的一把好手。”刘团长在旁边乐呵呵地说,“你看看这凶劲,才一个多月大就知道哈人了,将来还得了。” “我也要这只。”季云姝收回手,转头看向裴聿风,两只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裴大哥,咱们养两只吧。一只有点孤单,两只可以作伴。而且你看这只小黑狸花,这么凶,将来肯定是抓老鼠的好手。花卷——不是,这只小三花这么漂亮,又乖,养着肯定放心。” 裴聿风看着她蹲在猫窝前、捧着小三花眼巴巴地仰头看他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和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声“花卷”一样让人没有办法拒绝。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布票递给张阿婆:“阿婆,挑两只猫崽,这些布票您收着给家里孩子做件衣裳。” 张阿婆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笑呵呵地收下了。 季云姝把选中的小三花和小黑狸轻轻地捧进带来的竹篮子里,黄拍妹看着季云姝动作认真,笑着说:“这两只都是顶好的,三花像它妈,漂亮;这只黑狸花随它爹,她爹就是我们村最有名的捕鼠能手,这一窝就它最凶,将来肯定出息。” 季云姝抱着小竹篮低头看着笼子里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小三花进了笼子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蹲在一个角落,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小黑狸则缩在另一边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小黑球,用那双草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季云姝,嘴里还在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我们现在就回家。”季云姝把竹篮提起来,对着里面的小猫郑重其事地宣布,语气温柔得连黄拍妹都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临走前,季云姝还给了张阿婆一把水果糖,让她给孙女吃。 回家的路上,季云姝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竹篮子,看见两只小猫都好好地蹲在里面才放心。她一边走一边开始想名字,嘴里念念有词:“三花妹妹叫什么好呢?小花?不好不好太随便了。橘子?她又没有很橘。花花?也不行,好多猫都叫这个……哎,裴大哥,你帮我想一个。”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渐渐升起来的日头,想了想说:“你刚才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季云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刚才在张阿婆家看小三花的时候,脱口而出说了句“花卷”。她低头看了看小三花身上黄黄白白的毛色,那一圈一圈的纹路确实有点像花卷馒头上的层次,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合适了:“对对对,就叫花卷!三花妹妹叫花卷,那小黑狸弟弟呢?” 她盯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黑狸花看了半天,努力在他身上找灵感。黑色,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什么呢?她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东西——海参。这只小黑狸缩在笼子角落里的样子,和她之前在供销社看到的干海参简直一模一样,黑漆漆的,皱巴巴的,缩成一团。 “参参!”季云姝觉得这个名字非常满意,“小黑狸弟弟就叫参参!海参的参!” 裴聿风沉默了。 刘团长在前面走着,听见这个名字差点笑出声,肩膀抖了两下,他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聿风啊,弟妹是不是很爱吃海参啊。” “海参是挺好吃的呀。”季云姝认真回。 季云姝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地让刘团长觉得他刚刚笑季云姝的话实在是太像嘲讽人了,他尴尬一笑:“弟妹喜欢就好,咱们大院供销社的海参确实不错。” 黄拍妹也低下头,用手背掩着嘴。 “参参。”裴聿风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行。” 季云姝见裴聿风没说什么,自然就直接叫上了。她低头看着笼子里的两只小猫,越看越满意:“花卷和参参,一听就是一家人。花卷好吃,海参也好吃。” 她顿了顿,忽然摸了摸肚子,转头对裴聿风说,“裴大哥,我饿了。” “回家做饭。”裴聿风接过她手里的竹篮,把她空出来的手牵过来握在掌心里。 回到家,季云姝把竹篮侧放放在正屋的地上,两只小猫却死死抓着竹篮的编织处,缩在里面不肯出来。花卷一开始还试探性地把一只白爪子伸出,踩了踩地面,但很快又缩回去了。 过了会儿,参参看到季云姝走远了,跟个小炮仗似的冲出去缩到了屋子里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双绿眼睛和两只压得低低的小耳朵。 “是不是该给它们弄点吃的?”季云姝蹲在篮子边看了看花卷,又看了看已经缩起来的参参,转头看裴聿风,“这么大的小猫能吃什么东西?哎呀,我忘了问黄姐。” 裴聿风也蹲下来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是带兵打仗的副团长,一个是从京市来的高中毕业生,面对两只刚断奶的小猫,同时陷入了知识盲区。 “……我去问问刘团长。”裴聿风站起来,大步出了院门。没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纸条,上面是他临时记下来的。 “黄姐说小猫刚断奶,可以吃煮烂的米粥、切碎的熟鸡肉、剁细的虾肉,不能喂太咸,什么调料也别加,煮点虾米汤或者鸡肉汤给它们泡粥喝。” “行,家里还有点虾米吧,就用那个煮粥吧。”季云姝指挥裴聿风去做。 裴聿风立刻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还没吃完的虾米,家里没有鸡肉,季云姝就让裴聿风煮了一个鸡蛋切了一点点蛋黄碾碎加进粥里。裴聿风把虾米和小米放进小锅里加了水煮开,虾的鲜味很快就飘了出来。等汤凉到不烫手的温度,裴聿风又把虾米剁碎,连汤带料倒进一个小碟子里。 裴聿风把搪瓷碟子放在竹篮子不远处的墙边。花卷的粉色的小鼻头一耸一耸的,很快就闻到了美食的来源,琥珀色的圆眼睛盯住了碟子。它犹豫了几秒,然后迈着四条小白腿从竹篮子里探出来,走到碟子前面低下头,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汤面。然后它就不再犹豫了,把头埋进碟子里吧嗒吧嗒地吃了起来。 参参看见花卷吃得香,也从柜子的后面里钻出来了。它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四处张望一下,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像是在侦察敌情。等它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了,才凑到碟子旁边,用脑袋拱了一下花卷给自己腾了个位置,然后也吧嗒吧嗒地吃了起来。 季云姝蹲在旁边看得心都化了。两只小猫挤在一个碟子前面,脑袋碰着脑袋,尾巴翘得高高的,吃几口就舔一下嘴边的毛。花卷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舔;参参吃得凶,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碟子里。 等它们吃饱喝足,季云姝用旧毛巾擦干净它们的嘴和爪子,把它们抱到卧室里想让它们熟悉一下环境。结果两只小猫一落地,就像是触发了什么警报系统,不约而同地撒开四条小短腿,一溜烟地钻进了卧室的床底下。 季云姝趴在地板上,掀起床单往床底下看。两只小猫缩在床底最里面的墙角里,花卷蹲在前面用身体挡着参参,参参躲在花卷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两颗琥珀和两颗绿宝石。 “你们出来呀。”季云姝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伸出一只手往床底下探了探。花卷歪着头看了看她的手,张开嘴细细地叫了一声,但没有动。参参又“哈”了一声,这次哈得比刚才轻多了,像是吃人嘴短有点心虚。 季云姝从床底下爬出来,叹了口气,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枕头套,叠成一个小垫子放在床底下,又用一个小碟子装了水放在旁边。“算了,先让它们适应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自我安慰道,“黄姐不是说了嘛,小猫刚到新家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吃完饭洗漱完,季云姝穿着睡裙在卧室逗猫,裴聿风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猫在晚上的时候因为饿了跑了出来。花卷已经能非常大胆地跟在季云姝几步之外的距离眼巴巴地看着她想让她喂食,参参还是不敢太亲近季云姝,等裴聿风把猫饭装进碟子里走远了才敢凑上来吃。 吃完饭,季云姝已经可以捏一捏花卷的小爪子了。小花卷把自己清洗的特别干净,粉嘟嘟的爪垫上面连灰尘都没有,漂亮的毛发也很顺。 她陪着花卷玩了一晚上,临睡前,季云姝还是不舍得把它放开。 于是季云姝抱着猫坐在裴聿风身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用一种特别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开口:“裴大哥——” 裴聿风被季云姝靠着没动,但嘴角已经微微弯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季云姝只有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声音喊他。 “我想让花卷和参参跟我一起睡,它们那么小,而且刚离开妈妈,肯定很害怕——”季云姝拖长了嗓音。 “不行。”裴聿风,回答得毫不留情。 “就一晚——” “一晚也不行。”裴聿风看着季云姝手里的花卷,“它们这么小,不小心压着了怎么办。” 季云姝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裴聿风已经下床了。他走到床尾蹲下来,把床单掀开,伸手把吃完饭又缩回床底的参参捞了出来。不等季云姝反应过来,花卷也被裴聿风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被提起来的时候花卷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参参则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四只小爪子,冲他哈了好几声。 裴聿风不为所动,拎着两只小猫走到卧室门外,把它们轻轻地放在隔壁卧室的竹篮子里,然后把门关上了。 “裴聿风!”季云姝从床上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怎么能这样对它们!” “它们有自己的窝。”裴聿风走回床边,把季云姝抱起来放回床上,“我把它们放隔壁了,我放了水和没喝完的粥,它们饿不着。” 季云姝气鼓鼓地看着他,嘴唇抿着,眉毛拧着,抱着被子不说话。 裴聿风挑挑眉,关了灯走过去,将季云姝抱进怀里,啄了啄她的下唇。 “哎呀你干嘛,我还在经期呢。”季云姝被裴聿风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气呼呼地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我知道。”裴聿风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有些低沉,“你现在叫它俩的名字比叫我的还多。” “你还在意这个?”季云姝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她仰起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表情。裴聿风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他在压着什么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嗯,在意。”裴聿风没忍住,又吻了季云姝一下。 “好吧好吧,那我以后多叫叫你。”季云姝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垫在下巴下面,歪着头看他,“裴大哥,裴大哥,裴大哥。” 季云姝连着喊了三声,忽然凑过去在裴聿风下巴上亲了一下:“花卷就是只猫。” “我知道。” “知道你还吃醋!” “……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季云姝偷笑,翻身靠着裴聿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季云姝到最后还是没能让小猫陪她睡。 每天晚上睡前, 裴聿风都会把食物和水准备好放在隔壁卧室,然后认真地把猫放进去,不给季云姝一点抱猫上床的机会。季云姝很想抗议, 但很快那点抗议就被堵回,只剩下呜咽。 国庆的假期很快结束,季云姝再次收到了孟云珍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孟云珍的声音和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她的声音沙哑疲惫,被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压的喘不过来气, 这次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学校恢复了她在项目组的身份,孙何方被调离了课题组, 那个顶替她位置的学弟也被退了回去。如果不出意外,项目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式验收了,她应该能顺顺利利将文章写完发表。 季云姝握着话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正要说“太好了”,孟云珍那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 “小姝,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妹夫的战友。不过……他帮我的方式实在有些特殊。”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扭捏, “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季云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她说那个人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寄到,系里逼着她交数据,老师也扛不住压力, 她一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哭,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直接找到系主任办公室,说他是孟云珍的未婚夫,军人家庭出身,成分清白,愿意为孟云珍的政治立场做担保。 系主任一开始还不相信,核实了他的身份之后,态度立刻变了。原本对她冷言冷语的系领导突然客气起来,也没有再催她交数据,孙何方还被叫去谈话,没过几天就被调离了课题组,整个事情的翻转快得像是做梦。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不好,”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但有了这重身份做保障,系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项目应该能顺利落地,明年我也能顺利毕业了。小姝,一开始他这样说,我也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是我想到他是妹夫的战友,就也认下了,确实没有比承认这件事更快的解决办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心里酸涩。虽然都说着不能以家庭出身区别对待,但实际上成分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有成分好的家庭或是党员为孟云珍说话,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小姝。”孟云珍最后说,“这几天总算把事情解决了,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没事,你是我姐姐,这是应该的。”季云姝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孟云珍描述的这个人也是军人家庭出身,但季云姝总觉得这个“裴聿风的战友”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信息对不上。她虽然没仔细问过裴聿风他找的那个战友的具体情况,但裴聿风那天随口提过一句,说那个战友跟他一样是海军学院毕业的,比他大三岁,应该是已经结婚了。 如果已经结婚了,那他为什么还会用这样的理由来帮孟云珍? 裴聿风是十四岁特招入伍,一般正常的战士入伍都是十七岁左右,如今二十七八岁,也确实应该是结了婚的年纪。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帮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岳凌,岳就是丘山那个岳,凌是凌云壮志的凌。”孟云珍说,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瞬,像是说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暖的词。 季云姝记得裴聿风的战友不叫这个名字。裴聿风提到的人名字是三个字,而这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虽然季云姝并不了解他的战友,但这件事一定在哪里出了问题! 季云姝有些慌了,但她还不能确定她一定记错了,她连忙又问了更多细节:“姐,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 季云姝尽量让声音维持着正常的闲聊语调,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紧了电话线。 孟云珍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她说岳凌是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她实验室门口的,那时候她刚被系里下了最后通牒,整个人快崩溃了,蹲在走廊尽头哭。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他说他是受人之托来看看她的情况,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起初很警惕,但他主动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是现役军人,还拿出了军官证给她看。他说她的情况他已经了解了,成分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担保。 “然后他就说他愿意。”孟云珍的声音变得很轻盈,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真实的美好片段,“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想起来你说过妹夫会找战友来,我就没再多想。之后他就去找了系主任,用他的身份为我担保,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愿意承担一切连带责任。” 季云姝握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着。三天前,也就是十月三日。裴聿风寄担保信是在她打完第一个电话的当天下午加急信件从琼州岛寄到首都的,邮局说寄到最快也要五天,最快也要到十月五日才能寄到。也就是说,岳凌出现在孟云珍面前的时候,裴聿风的担保信还在路上。 裴聿风的战友和孟云珍非亲非故,没有理由只以个人的名义为她担保,那毕竟是裴聿风爱人的姐姐,总得拿到裴聿风的担保信再去帮她才符合常理。 那这样看,这个人就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赶在了担保信之前,比真正的帮助更早到达。他是怎么知道孟云珍的情况的?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具体职务、他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孟云珍那边沉默了会儿:“他说他家里是军人世家,父亲也是部队的,具体的部队番号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细问。但他是裴同志的战友,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姐,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季云姝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这件事越发复杂了,“裴大哥的担保信寄加急也要五到七天才能到首都,你说岳凌三天前就找到你了,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到,虽然裴大哥早就打过电话请他帮忙,但既然有了裴大哥的担保信,他就没必要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来帮助解决这件事情。这毕竟是谎言……一旦被戳穿了,影响的还是你的名声。”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孟云珍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季云姝继续说,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云珍姐,你先别慌。这件事我要回去问裴聿风,让他查一下这个岳凌到底是什么人。在那之前,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也不要答应他任何事情。” 孟云珍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已经帮我——” “我知道他帮了你。”季云姝安慰她,声音温和但坚定,“但如果他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为什么要冒充?他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找到你?他为什么要用‘未婚妻’这个身份来帮你,而不是直接以战友的身份做担保?姐,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电话那头的孟云珍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我没想过。我……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是我相信你,小姝,你下午一定要给我打来电话。” 季云姝沉重地回她:“我会尽快。” 挂了电话,季云姝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的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的梦里有一些关于孟家未来的片段,但大多数都跟王婉如和孟广泽有关,她看见他们还有孟大哥被下放,灰头土脸特别凄惨。她对孟云珍的记忆寥寥无几,她不知道孟云珍有没有嫁人、嫁给了谁,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些空白此刻都变成了不安的源头。 中午裴聿风下班回来,季云姝就赶紧迎上去三言两语把孟云珍电话里说的都告诉了他。 裴聿风在季云姝问起他战友名字的时候就立刻回她:“我的战友叫邱景焕,三个字,他确实也是首都人,但家里是农村的,海军学院走的是政治路线,毕业以后就分配回首都了。他今天早上还给我回了电话,说担保信收到了,正在协调时间去看你姐姐的情况。信是今天刚到的,他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动身去找你姐姐,至于岳凌……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岳凌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你的战友?他又是怎么知道云珍姐的事情的?” “知道你姐姐的事的人应该挺多,学校里闹成这样估计他们系大部分学生都知道。”裴聿风沉吟片刻,认真分析,“目前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孟同志确定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吗?” “从姐姐的描述里,她应该是以前是不知道的。”季云姝回忆了一下孟云珍说过的话。 “你先吃饭去食堂,我去打电话给邱同志问一问。”裴聿风取了饭票带着季云姝就准备出门,“我问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好。”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出门。裴聿风骑着车载她去干部食堂,转头回去给邱景焕打电话,季云姝想着裴聿风也没吃饭,打了两份一边吃一边在食堂等他。 半个小时后,裴聿风回来了:“我问了,岳凌是他认识的人,但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姐姐的事,并顶替了他去找你姐姐的。” “我马上打电话给姐姐。”季云姝抓起自行车钥匙就往外跑,裴聿风顾不上吃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起赶到了邮局。 长途电话接通的时候,孟云珍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更慌张了。她接到季云姝的电话之后越想越害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季云姝把裴聿风的原话告诉她,说担保信刚寄到,裴聿风的战友叫邱景焕,邱景焕同志还没来得及去找她,那个叫岳凌的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但裴聿风的战友认识他,他是军人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帮她。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姝……就在你打完电话之后,岳凌来找我了,他……他向我求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完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她不可置信地问:“求婚?他向你求婚了?” “就在刚刚跟你打完电话后不久,他又来了我学校。”孟云珍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你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就一直在宿舍里想这件事,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是我还要做实验,刚出门,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就……他就在走廊上,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把我叫过去,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求婚的时候你周围有其他人听见吗?”季云姝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太过个人主义。 “没有没有,我们俩离别人都很远。”孟云珍赶紧解释。 “那你答应了吗?”季云姝连忙追问。 “我没有!”孟云珍急忙否认,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羞耻,“我怎么可能答应?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才认识他几天,连他的身份是真是假。我说让我想一想,然后我就赶紧回实验室了,一上午我心里乱的很,都没能好好做实验,一直等着你下午给我打电话。” “姐,你听我说。”季云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不要慌,裴大哥说虽然他不是他的战友,但他应该是军人没错。我会让裴大哥找他的战友再核实一下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人,你别慌,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对你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 孟云珍想了一下,小声说:“对……他对我一直很客气,说话也很温和。” “那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现出恶意。”季云姝说,“但这不代表你不害怕是错的。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用‘未婚夫’的身份帮你,然后又在你还没搞清楚他真实身份的时候求婚,换了谁都会害怕。你的感觉没有错,这件事确实不对劲。”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姝,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季云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没有答案。一个成分清白、军人家庭出身的现役军官,前途光明,完全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光明正大地恋爱结婚。他为什么要冒着被部队调查的风险,去接近一个成分有问题的女学生?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出现?为什么要用一个谎言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图色?孟云珍确实长得清秀端正,但还没到能让一个陌生军官一见钟情到不惜赌上前程的程度。图利?孟云珍家里虽然曾经殷实,但现在家产大多已经捐了,她一个普通学生,身上能有什么利可图? 想不通,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解释不通所有的问题。 “姐,你听我说。”季云姝把声音放得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吓坏的猫,“等我让裴大哥核实他的身份以后,他再来找你的话,你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他不是你妹夫的战友,你问他他是怎么知道你的情况的,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要向你求婚。你光明正大地问,不要躲,不要怕。他如果真的是军人,就不敢伤害你。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越是光明正大,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孟云珍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说的对,我应该去开诚布公地问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总比这样不明不白地猜来猜去强。” “我等裴大哥那边有消息了再打给你,不管结果如何,你之后也一定要打给我。”季云姝说。 “我会的。”孟云珍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但挂电话之前她又认真加了一句,“小姝……谢谢你。” 挂了电话,裴聿风又给战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核实一下对方身份,最好是能把岳凌和孟云珍一起约出来三个人见个面。季云姝告诉过孟云珍裴聿风写的担保信里的内容,邱景焕拿着担保信去找孟云珍,信的内容对的上两人就能确定彼此的身份,再看岳凌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意图。 裴聿风打完电话嘱咐完,跟季云姝一起回了家。见季云姝满面愁容,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季云姝手里,轻声安慰她:“不管这个岳凌的动机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现役军官受部队纪律约束,他要是敢对你姐姐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部队第一个饶不了他。在这一点上,你姐姐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季云姝张了张嘴。 “我知道。”裴聿风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你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们手里没有证据证明他图谋不轨,他帮了你姐姐是事实,他用的方法虽然过分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伤害到她。我们只能先等等看,等你姐姐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季云姝垂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闷闷地说:“也只能这样了。” 裴聿风下午去了营区,季云姝一个人在家,把缝纫机踩得嗒嗒响。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针线上,好几次缝歪了又拆掉重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季云姝正蹲在猫窝前给花卷和参参添水,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是裴聿风——可他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太阳还挂得老高,远远没到下班的时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季云姝站起来,好奇地迎上去。 裴聿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季云姝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我接到临时命令,今晚就出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季云姝虽然早知道这种事应该是军嫂的常态,但他们结婚以来从没分开过,她还是有些慌了。从首都到琼州岛,从刚上岛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裴聿风每天都在她身边。 他们中午在家做饭,晚上骑车去食堂,夜里他会把她搂在怀里入睡,经常折腾得她呜咽求饶,这些都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底色。现在他说要出海,归期未定,她忽然觉得那些底色被人抽走了一块,露出底下一片空落落的苍白。 她知道裴聿风出去执行任务都是保密级别的,所以她不能问要去哪、要去多久,只能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他,等他完成任务再度出现。 “什么时候走?”季云姝问。 “半个小时后集合,我回来告诉你一声。”裴聿风捏着季云姝的手重了些,“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不想做饭就去食堂吃,有什么需要直接去隔壁找黄姐或者去找王姨,她们都会帮你。” 季云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舍不得了。 “猫不用你操心,我走之前把它俩吃的准备好,你煮一下给它们吃就行。”裴聿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照顾好自己,你第一次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季云姝被他这句逗得想笑,但鼻子却有些酸了。她抽出手,轻轻锤了裴聿风的胸口一下:“你别唠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等我回来。”裴聿风没忍住将季云姝搂进怀里,一吻落在她的额头。 他抱得很紧,并不愿意与她分开似的。 季云姝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几分钟 第40章 第40章 裴聿风走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 季云姝站在院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的拐角处。傍晚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快, 就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日光落下来,季云姝起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突然觉得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甚至安静得有点过分。 季云姝回到家,安慰自己裴聿风一定会没事的。执行任务是他的职责所在, 裴聿风能力那么强,一定会平安归来。 到了晚饭时间,季云姝照常骑着自行车去干部食堂吃晚饭,路上遇到几个眼熟的干部家属, 互相打了招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等到夜幕降临,家里只剩下季云姝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突然有了裴聿风离开了的实感。 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家里有这么多细碎的声响——裴聿风走路时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在厨房里切菜时菜刀碰到砧板上的声音,甚至还有他睡觉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 小楼的灯亮着,水缸被灌满了水,就连红糖都放在了最显眼的餐桌上, 提醒着季云姝每天补充营养。裴聿风虽然走了, 但是家里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季云姝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享受就好了。 季云姝靠在缝纫机边正想着,花卷从门外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迈着四条小白腿跑过来, 在她脚踝上蹭了一圈,仰着脸冲她细细地叫了一声。参参跟在花卷后面,比它警惕一些,还没能完全亲近季云姝,只蹲在门槛上远远地观察着她,草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季云姝弯下腰把花卷抱起来,小猫温热的小身体缩在她掌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花卷已经完全把季云姝当做第二个妈妈了。它用粉色的小鼻头蹭了蹭季云姝的手指,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她掌心里蜷成一个毛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还好有你们。”季云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卷的下巴,花卷的咕噜声立刻加大了一档。她抱着花卷在楼梯上坐下来,参参犹豫了一会儿,也慢慢迈着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腿边蹲下来,尾巴尖轻轻地搭在她的脚踝上。 季云姝坐了一会儿,发现裴聿风不在以后她无法停止不去胡思乱想。他会去哪里?海上风浪大不大?会不会有危险?以前她也知道他会出海执行任务,但那时候她还在首都,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也并未想过裴聿风任务的艰难。 如今季云姝得知了裴聿风这一路的不易,也见了许多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军人干部,她终于对这种担忧有了实感。 坐在裴聿风每天进出上下走过的楼梯上,怀里抱着他们一起挑的小猫,季云姝的担心就变成了压在胸口上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夜深了,季云姝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聿风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或者把她按在他的怀里睡。裴聿风的体温比她的高一点,从背后被他抱住的时候,季云姝会觉得有点热。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季云姝每次都睡得很快。 季云姝翻过身,躺在裴聿风的枕头上,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他的味道,和初秋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已经开始思念的感觉。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脑袋顶开了虚掩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在床尾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圆饼,压在季云姝的脚边。参参也跟着进来了,但它没有上床,而是在床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草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站岗。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床尾的花卷,没忍住把它捞过来,“裴大哥在家的时候你可上不了床,你也就能跟我睡这几天。” 花卷并不能听懂季云姝的话,它拱了拱她的掌心,舒舒服服地在床头趴着了。 季云姝打了个哈欠,参参在床边叫了两声,季云姝把手伸出被子,轻轻碰了碰参参的耳朵尖。参参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哈她,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趴在地上盯着门口不动了。 第二天季云姝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季云姝这才想起来裴聿风出任务去了,发现她滚到了床的中间,一半脑袋压着裴聿风的枕头,一半脑袋压着自己的,睡在床头边的花卷早已经不见了。 季云姝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然后起床洗漱,给两只小猫煮了早饭,自己也随便煮了碗粥和红糖鸡蛋水吃了。 她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发现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以前她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裴聿风吃早饭时是什么样子,可此刻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他坐在她对面,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喝粥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夹菜的时候会先用公筷给她夹一筷子放在粥面上,然后才给自己夹。这些细节她以前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现在他不在了,它们全都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洗了,强迫自己坐到缝纫机前继续做那条没做完的裙子。嗒嗒嗒的缝纫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听着像是家里还有其他人在活动。可她缝了不到两行就又走神了,第一次分别总是不习惯,总是会想起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的点点滴滴。 中午季云姝没有自己做饭。裴聿风不在,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她一个人也不想折腾,干脆骑着自行车去了干部食堂。 食堂里还是那些熟悉的窗口、熟悉的菜色、熟悉的大师傅。今日的菜基本上都是海货,季云姝打了辣炒海螺片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和裴聿风常坐的老位置上。但不一样的是,对面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把她喜欢的菜往她面前推,也没有人会听她吃饭时絮絮叨叨地讲日常。 季云姝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旁边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年轻干部正在给妻子剥虾,妻子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小丫头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咯咯地笑。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涌上来一股少有的羡慕。干部食堂里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军人和家属很多,干部忙碌只有家属的也不少,但季云姝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孤独。 原来她早已习惯了有裴聿风的生活。 季云姝看着那个妻子的笑靥,想着她会不会和她一样也曾经慢慢等着,直到丈夫出任务回来?她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发呆? 季云姝知道这种等待以后还会再有,也许不止一次,每一次他出海她都会坐在这里数日子,然后在某一天推门看到他的身影,一切重归原样。以前季云姝觉得这种事好像跟她在家等季海国回来没什么差别,季海国也经常会去其他地方练兵,好几天都见不到人,但她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家里有何秋霞,她们母女俩还乐得自在。只不过何秋霞偶尔也会流露出怀念的语气,自顾自说着不知道季海国现在在哪,又去哪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时候季云姝想,季海国不在家也好,家里就只有季海国偶尔会说她两句,她这个人小心眼儿的很,还记仇,巴不得季海国别回来唠叨她。 但现在她能理解何秋霞了,思念丈夫是她作为妻子的本能。 季云姝把这些思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她打得菜不多,很快就吃完收拾了饭盒回家。 从食堂回来,季云姝骑车刚到家门口,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从隔壁院子里飘出来。那味道太香了,香料的气味浓郁而复杂,季云姝不太清楚是什么调料的味道,但是混着的鸭肉被慢火焖煮后渗出的油脂香,被风一吹飘得周围都是。 季云姝不由自主地下了车,歪着头往上走了两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黄拍妹正在院子里忙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院子里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口深底砂锅,砂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挡不住那股勾人的香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钻。黄拍妹正蹲在火炉旁边用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扇着火,银簪在脑后轻轻晃动,簪尾的银穗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朵朵蹲在院子里的番石榴树下,手里拿着小半块蒸红薯一边吃一边看蚂蚁搬家。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碎花小褂,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布绳。她抬起头,正好和往院子里张望的季云姝对上了视线。 朵朵看到季云姝对她眨了眨眼睛,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红薯藏到身后,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腼腆和紧张:“季……季阿姨好。” 然后不等季云姝回应,她转身就去招呼黄拍妹,跑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围裙角,小声而急切地说:“阿妈阿妈,隔壁的季阿姨来了。” 黄拍妹抬起头,看见季云姝站在院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她放下扇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季云姝招了招手:“季同志,进来坐呀。” 季云姝把自行车停在院墙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一进院子,那股酱香味更浓了,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黄姐,你在做什么?我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这也太香了。” 黄拍妹被她夸张的说法逗笑了,抿着嘴笑了一下,指了指砂锅:“琼州香草酱鸭,我们这边的做法。老刘出海之前留了半只鸭子,天气热我怕放坏了,就给它做了。” 她说着走到灶台前,掀开砂锅盖子给季云姝看。锅盖一掀,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香气猛地冲出来撞了季云姝满脸。 砂锅里半锅深褐色的酱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汁浓稠油亮,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半只鸭子卧在酱汁里,鸭皮被焖成了深琥珀色,仿佛筷子轻轻一碰就能从骨头上脱下来。鸭肉吸饱了酱汁,同时炖着的还有切成块的土豆和茄子。 “好香啊——”季云姝由衷地感叹,眼睛盯着砂锅里的鸭肉,感觉自己刚才在食堂吃的饭算是白吃了。 “你吃过午饭了吗?”黄拍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善意的关切,“裴副团长出海了,你一个人在家做饭不方便吧?” “吃了,我在食堂吃的。”季云姝回答得很快,但她的目光还是黏在砂锅里的鸭肉上,咽了一口口水。 黄拍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转身从厨房里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鸭腿肉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季云姝面前:“尝尝。” 季云姝只矜持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接过了筷子。鸭腿肉夹起来的时候,鸭皮在筷子间颤巍巍地抖了一下,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季云姝把鸭肉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直接瞪大了——鸭皮已经被炖得软糯黏唇,入口即化;鸭肉吸饱了酱汁,咸中带甜,甜里透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是她从来没吃到过的感觉;酱汁的味道层次非常丰富,季云姝还能吃出一点蒜的味道,但并不明显。各种味道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种都恰到好处。 “这也太好吃了!”季云姝把鸭肉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角,“黄姐,你这个手艺也太厉害了吧!这个酱汁是怎么调的?比我在食堂吃的酱鸭好吃一百倍!” 黄拍妹被她夸得腼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围裙的边角,声音轻轻柔柔的:“就是本地做法,没什么特别的。用的是本地的香草鸭,鸭子是吃海鲜长大的,所以本身就很鲜。酱料是这边的香茅、南姜、蒜头、红糖,我一般还会再放点鱼露,小火焖两个小时就好了。” “两个小时?”季云姝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红泥小火炉,“你就在这儿守了两个小时?” 黄拍妹点了点头,指了指火炉旁边的小板凳:“坐这儿扇扇火,顺便看着朵朵。”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碟子,又看了看砂锅里还在咕嘟冒泡的酱鸭,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把碟子放下,双手合十,用一种既诚恳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黄拍妹:“黄姐,我有个请求——” 黄拍妹被她这个姿势弄得有点紧张:“你说。” “等我家裴大哥发了鸭子,我能不能把鸭子送过来让你帮忙做?当然不白做——我可以给朵朵做衣服。我用缝纫机给她做,想要裙子还是裤子都行,我给她量尺寸。”季云姝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布料我来出,你不用操心。” 黄拍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蹲在番石榴树下的朵朵听到了“新衣服”三个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红薯也不吃了,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黄拍妹身边,扯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也不说话,就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劲地眨巴。 黄拍妹低头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又抬头看了看季云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太客气了,做个鸭子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总是要做的,你想吃随时过来,不用拿东西换。” “那可不行。”季云姝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每家每户都是定量的,肉难得,我不好白吃。而且裴聿风不在家,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整只鸭子,不如拿过来你帮我做,咱们一块儿吃,也算是有个吃饭的伴儿。” 黄拍妹见季云姝坚持,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好,那等裴副团长发了鸭子,你拿过来。” “太好了!”季云姝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弯下腰对朵朵说,“朵朵,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裙子还是裤子呀?” “我想要裙子。”朵朵有些羞涩地说,“季阿姨,不用你给我布料,阿妈也有布料,我想要你上次穿的那样的,像海浪一样的裙子。” 季云姝想起来之前她穿过的那条深蓝色配白色的裙子,那条裙子确实深得好评。季云姝伸手揉了揉朵朵的发旋:“好呀,我一会儿就过来给你量尺寸,做大一点点可以穿两年,可以吗?” 朵朵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半藏在黄拍妹的围裙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谢谢……谢谢季阿姨。” “这有什么。”季云姝说干就干,过会儿就去给朵朵量了尺寸,又从黄拍妹那拿了布料,回去就开始给朵朵设计新裙子。 季云姝从黄拍妹那里拿回来的是一块水蓝色的细棉布,质地柔软但挺括,颜色像是晴天下浅海的颜色。 既然是朵朵想要的“像海浪一样的裙子”,就不能完全照搬她那条深蓝配白色的款式。那条裙子是给大人穿的,领口开得低,腰线收得紧,裙摆的荷叶边比较长,走路的时候飘逸是飘逸,但小孩子穿就太成熟了。给小孩子做衣服,最重要的是穿着舒服、活动方便,还要耐脏耐洗。 季云姝想了想,重新铺开报纸画了一张设计图。她把领口改成了小圆领,腰线往上提了一寸,小孩子没有明显的腰身,把腰线提高之后裙摆自然往下散开,显得腿长人也精神。裙摆分成两层,内层不做设计,主要是柔软贴肤,外层用斜裁的布料抽了细密的褶子,模仿海浪翻涌时的波纹,走起路来两层裙摆交错晃动,既有层次感又不会太夸张。为了让这个小波浪更明显些,她决定褶皱每隔一寸就用同色线加固,这样裙摆会有微微撑开的弧度,看起来更加活泼可爱。 最花心思的是后背的设计。季云姝摒弃了用普通的纽扣设计,而是在裙子后背领口下方开了一个小小的水滴形侧开口,又缀了三颗珍珠白的贝壳扣子系住。这样既方便穿脱,又给裙子加了一个别人都没有的设计。贝壳扣子还是她跟裴聿风赶海的时候捡的,她觉得好看带回家洗干净一直没用,正好可以给朵朵的新衣服做装饰。 季云姝从下午一直忙到傍晚,中间花卷跳上桌来视察了一次工作,被季云姝从布料堆上抱下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下又放回地上。参参蹲在缝纫机旁边,歪着头盯着上下穿梭的针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失去了兴趣,转头去追自己的尾巴了。 这条裙子季云姝做了两天,最后一针完成后,季云姝把裙子提起来,裙摆的波浪褶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确实像一片被微风吹皱的浅海。那两颗贝壳扣子在后领口下方闪着柔和的珠光,领口的内侧还特意加缝了同色的纯棉汗条,小孩子穿着不会磨到娇嫩的皮肤。 季云姝满意地弯起嘴角,把裙子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抱着布袋去了黄拍妹家。 “朵朵,来试试你的新裙子。”季云姝找到朵朵,蹲下来,把裙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抖开。 朵朵的眼睛瞪得溜圆。她张了张嘴,看看裙子又看看季云姝,再看看裙子,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阿妈阿妈!季阿姨把海浪带过来了!” 黄拍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季云姝手里那条裙子,也惊讶的合不拢嘴。 季云姝把裙子交给朵朵,朵朵小心翼翼地换上新裙子。贝壳扣子被黄拍妹从背后一颗一颗地扣上,裙摆垂到膝盖下方半遮住小腿,水蓝色的布料衬得朵朵的皮肤白了许多。 “真好看,季同志,你的手艺太好了!”黄拍妹由衷感慨。 “转一圈看看。”季云姝也很满意,她笑着对朵朵说。 朵朵转了一圈。裙摆旋开的时候,两层波浪交错翻涌,白色花边在蓝色布料上像一朵朵细碎的浪花,后背的贝壳扣子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珠光。 小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伸手摸了摸裙摆花边的位置,仰起脸看着季云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了一句:“季阿姨……我好像要变成美人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在写一本美食文我觉得海南香草鸭真的很好吃好想再去吃一次 第41章 第41章 “你就是漂亮的美人鱼。”季云姝也读过美人鱼相关的故事, 看到朵朵这么喜欢这条裙子,她也非常满足。 黄拍妹非常感谢季云姝,说什么都要留她今天在家里吃饭。季云姝觉得自己应得, 也没拒绝,就在黄拍妹这里吃了午饭。 小功和小成下学回来,看到季云姝要跟他们一起吃午饭,激动地抢着给季云姝洗碗送筷子。 朵朵穿着新裙子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并得拢拢的, 裙摆被她仔仔细细地抚平了铺在膝盖上,生怕弄皱了一点点。 黄拍妹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洗了手,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桌子不大, 但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最中间是一大盘清蒸海螺,黄拍妹喜欢赶海,海螺基本上都是她捡回来的。 蒸好的海螺用筷子一挑就把肉全部带出来,去掉不能吃的部分,蘸上蒜末和醋调料很鲜嫩。 除此之外还有一碟炒野菜,一碟虾米炒鸡蛋和一碟黎家酸腌。把雷公笋、木瓜丝和萝卜丝用米汤发酵之后加辣椒和盐腌在陶罐里,吃的时候捞出来拌上一点鱼露,酸辣开胃。 黄拍妹给季云姝盛了一碗米饭。季云姝发现她做的米饭里还拌着切得细细的瘦肉丁, 肉丁被蒸得软烂, 油脂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被滋润得亮晶晶的。米饭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野葱,葱香和米香肉香混在一起,单是什么菜也不配,瞧着就已经很好吃了。 季云姝讶异:“黄姐,你的这个米闻着还有一股竹叶香。” “是, 这是我们黎家的山兰米,经常用竹筒蒸的,里面放上点瘦肉丁,是我们这的吃法。”黄拍妹给季云姝加了一筷子鸡蛋,“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季云姝先吃了一口米饭。山兰米带着些韧劲的弹,越嚼越香,米粒本身的清甜在口腔里慢慢地释放出来,和肉丁的油脂香搅在一起。瘦肉丁被蒸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混在米饭里嚼起来既有米香的弹牙又有肉香的浓郁。鸡蛋被她炒的很嫩,虾仁虽然小,却很鲜,只放了少许盐调味就已经足够。 “这个饭好好吃!”季云姝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着碗看黄拍妹,好奇地问,“这个瘦肉丁是怎么蒸的?是提前腌过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柴?” “瘦肉丁其实就是老刘发的后腿肉,只不过我喜欢腌制的时候加点红糖,所以吃起来会嫩一点,然后和米一起放进竹筒里蒸。山兰米本来就香,吸了肉汁就更香了。”黄拍妹抿嘴笑了一下,看她吃得香,就又给她夹了只剥好的海螺肉,“你多吃点,他们出海了不在家,你一个人做饭不方便,以后就常来姐这吃,千万别客气。” “对呀对呀季阿姨!”小功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你天天来嘛,你来了阿妈就做好吃的,我们也跟着享福。”小成在旁边用力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快埋进碗里去了。 季云姝被这一家子逗笑了。她又夹了一筷子炒野菜,野菜的微苦但有回甘,咬起来很清脆。至于那道黎家酸腌,季云姝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酸,真酸,比她在京市吃过的所有腌菜都酸,她实在是吃不习惯,之后就没有再碰过了。 小成在对面看她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口豁牙:“季阿姨,你怕酸!” “我不是怕酸,”季云姝努力维持着大人的威严,“我是在认真品味。” 小成显然不信,但被黄拍妹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就乖乖地低下头继续扒饭了。朵朵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新裙子的裙摆,爱不释手似的。裙子穿在身上,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季阿姨那样好看的人,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飘起来,让她忍不住想转圈。 吃完饭,小功和小成抢着收拾碗筷。小功端碗,小成端盘子,兄弟俩在厨房和水槽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等桌子收拾干净了,小功擦了擦手,走到季云姝面前站定,表情很郑重,也有一点忐忑和犹豫。 “季阿姨,”小功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还是试探着开了口,“你给朵朵做的裙子真好看,比我阿妈从供销社买的都好看。能不能……能不能请求你也给我做一件?” “你也想要裙子?”季云姝故意逗他。 “不不不,我……我的意思是衬衫就行了。”小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可……可以吗?” 黄拍妹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赶紧放下抹布,拍了拍小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功,别乱问。季阿姨平时已经很忙了,还帮朵朵做了裙子,你们跟着添什么乱。” 季云姝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黄姐,不碍事的。男孩子的衣服比裙子简单多了,裁好料子缝几下就行,花不了多少功夫。”她转过头看着小功和小成,“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衬衫?短袖还是长袖?喜欢什么颜色?” 小功和小成对视了一眼,兄弟俩用目光在空气中飞速交流了一个回合。然后小功开口了,语速很快,显然是在心里早就想好了的:“短袖的,天热穿着凉快。颜色随便什么颜色都行,男孩子不挑的。但是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看了小成一眼,小成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能不能绣一个海锚在上面?我们长大以后也想要当海军,像我爸爸和裴叔叔那样。” 季云姝看着这两个站得笔直的小男孩,他们表情严肃,眼神亮晶晶的,早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想好了。她笑着伸出手,在小功和小成的脑袋上各揉了一下:“衬衫好办,海锚我试着绣一个。不过你们得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身体,将来才能当海军。” 小功和小成的眼睛同时亮了。小成功作快,用力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小功则立正站好,学着从爸爸那里看来的样子,冲季云姝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黄拍妹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看着季云姝被她的两个孩子围在中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推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知道了季云姝的脾气,她说要做的事,推辞也没用,她只会笑眯眯地把事情做好,然后说一句“举手之劳”。 黄拍妹于是决定之后对季云姝再好一点,干部出任务的次数多,季云姝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多叫她来吃饭。 “对了黄姐,这个山兰米你是怎么蒸的?太好吃了,你教教我,等裴大哥回来了我给他蒸着尝尝。”季云姝站起来,走到黄拍妹身边。 “山兰米是黎家人种在山坡上的旱稻,不是什么金贵的米,一般供销社不卖,只有我们本地人家里还有存的一些。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回娘家再给你带一袋子回来。”黄拍妹说着走到灶台边,从竹筒里倒出一点没煮过的山兰米给她看,“蒸之前要先把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泡上半个钟头,让它吸饱水。瘦肉切成小丁,用一点红糖或者鱼露抓匀腌入味。然后米和肉拌在一起,倒进竹筒里,竹筒口用芭蕉叶封住,放进蒸笼里用大火蒸。竹筒和芭蕉叶的香气会渗进米饭里,比用铁锅蒸出来的更香更糯。” “我们家没有竹筒,用蒸笼行不行?” “也可以,味道差一点点,但差别不大。”黄拍妹把那一小捧山兰米用布包好,放进季云姝手里,“这些你先拿回去试试,等你吃完了再来拿。” “谢谢黄姐,过两天就给小功小成的衬衫送过来。”季云姝交换到美食,对着黄拍妹莞尔一笑,准备回家。 “不急的,你慢慢做,有空做就行。”黄拍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送季云姝到院门口。朵朵跟在妈妈身后,还穿着那条水蓝色裙子,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冲季云姝挥手。 季云姝回到家刚把山兰米放进厨房一个空着的罐子里,邮局的小张就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院门口。季云姝听说有她的电话,拿上自行车钥匙就往邮局赶。 邮局里,季云姝填好单子等了一会儿,接线员把长途电话接了进来。话筒那头传来孟云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小姝,我确认了,他确实是军人,部队番号和军官证都是真的,邱同志也帮我核实过了。他还告诉我,他是听邱同志偶尔提了一嘴才知道这件事的,觉得我一个女学生被这样欺负太不公平了,就顺着地址找过来的。” 孟云珍顿了一下,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他当面向我道歉了,态度也很诚恳。他说他不该冒充裴同志的战友,但当时那种情况,他怕他说是陌生人我就不接受他的帮助了。” “但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他说他娶我是因为之前在医院见过一面,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有这回事。我问他什么时候、在哪家医院、因为什么碰见的,他说得很具体,说是我大二那年冬天,我跟着导师去军区医院送一批中草药标本,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当时受了伤在医院养病,我还帮他捡了掉在地上的药单。他说他对我印象很深。” “可我完全不记得了。”孟云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知道的,大二那年我跟着导师跑了不知道多少家医院,送的标本成百上千,走廊上遇到的人多了去了。也许我真的帮他捡过药单,但我真的没有印象。他说的事情我都不记得,这怎么算是一见钟情?” 孟云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他对我真的很好。系里现在对我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人拿成分说事了。老师也说项目验收应该没问题,让我安心把论文写完。这些都是他帮我的。他家里的情况我也问了,确实是军人世家,父母都健在,家里条件不错。” 季云姝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孟云珍的声音很坦诚,坦诚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嫁给他确实会给我带来更好的生活,成分上有了保障,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我的出身说事。他对我也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可是……他骗过我,就算他道歉了,解释了,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我不知道这个疙瘩能不能消掉,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骗我。” “姐,感情的事我不好帮你拿主意。”季云姝想了想,“这件事你跟爸妈说了吗,我觉得你应该问问爸妈的想法。你突然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可能有一次,之后还可能有第二次……爸妈远在苏市,更不知道他们受没受排挤,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孟云珍静默片刻。季云姝能听见她在那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最后她说:“你说得对,我该跟爸妈说一声,我并不想让爸妈因为我的事担心,但是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小姝你说的对,我在这边会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爸妈还有哥嫂那边可能也会……” 孟云珍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妈的身体不好,但是她也一直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如果不是他们要带着梨子到这边来看病,我才知道原来梨子早就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了……妈虽然面上不显,但我知道她是伤心的……谢谢你小姝,我没想到最后是你帮了我。” 看着长大的妹妹反而没有才认回来还并不熟悉的妹妹关心她,孟云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因此更感激季云姝。 季云姝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吹了好一会儿海风。她没有立刻骑车回家,而是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在季云姝的印象里,孟云珍一直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有骨气的人。虽然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孟云珍凡事必然亲力亲为,就连当初和季云霆一起帮着给她发喜糖,她都要比季云霆发的多,她对着往来的宾客说尽漂亮话,生怕别人看轻了她。 但季云姝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成分的焦虑就已经严重影响了她记忆里那个骄傲的孟云珍。这件事已经刻进她的骨头里了,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它始终在那儿,像一道随时都会落下来的黑色阴影。孟云珍的犹豫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回到家,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她先给王婉如写了一封,措辞斟酌了又斟酌。她写了孟云珍在学校里遇到的事,写了有个叫岳凌的军官帮了她,也向她求了婚。这个人身份没有问题,对她也很好,但孟云珍对他还不够了解,她希望王婉如能帮孟云珍拿个主意。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季云姝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想起梦里那些画面,想起那座被风暴碾过的孟家,她的措辞很小心,没有说任何可能被审查出问题的话,只是用一种女儿跟母亲商量家事的口吻,委婉地建议说现在的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家里剩下的那些字画首饰和房产,如果能捐出去就捐了吧,捐给国家,捐给任何一个可以证明孟家态度的地方都行。她希望王婉如能因为孟云珍的事情好好想想,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胶水封了口,贴上邮票。然后她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给何秋霞和季海国也写了一封。她报了平安,说自己在岛上过得很好,邻居黄姐特别照顾她,她养了两只小猫,花卷和参参也很可爱。然后她把孟云珍的事简单地提了几句,说如果孟家那边有什么需要,希望何秋霞在京市也能帮忙照应一下。 写完这些,季云姝就还觉得不够,她迫切地想要裴聿风能早点回来,她想和裴聿风商量孟家的事情。 -- 日子平淡而简单的过着,裴聿风出任务后的第十二天,季云姝刚洗漱完准备睡觉,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窗外已经是深夜,月亮升到了半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海浪拍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花卷蜷在她腿上打盹,门闩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她把花卷轻轻放到一边,赤着脚跑到门口。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裴聿风穿着军装,风纪扣解了一颗,肩膀上沾着海风的咸湿气。他的军帽拿在手里,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戴帽子戴了很久才终于有机会脱下。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浅青色。他的嘴唇干裂了,衣服的肩膀和袖口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海水浸泡留下的盐粒。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平时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所有的疲惫都一瞬退却,被一种裹挟着欣慰和思念的情绪完全取代。 他没有任何犹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季云姝:“你怎么下来了,还不穿鞋,夜里凉。”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是赤着脚下了楼,岛上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热,她并未觉得寒冷。 季云姝趴在裴聿风怀里,她本来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或者说“我好想你”,但被他这样紧紧拥抱着,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任务顺利吗?” 季云姝知道对裴聿风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任务,她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她已经准备好听他说任何结果。 裴聿风点了点头,就这一个动作,好像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松了一寸,那是他只有在季云姝面前才会露出的姿态,他终于不用再在小战士面前硬撑。 每一次任务都是九死一生,他是他们的团长,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畏惧情绪,国家和人民都需要他们在前线筑成一道铜墙,这是他们的职责,更何况季云姝也需要他。 季云姝松开了怀抱,拉着裴聿风往屋里走,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裴聿风捏得很紧,像是生怕季云姝跑了似的,在确认这不是他在海上做过的无数次的梦。 裴聿风跟着季云姝上了楼,进了卧室。季云姝把他按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他军装的扣子。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半个月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她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一颗。 裴聿风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头认真解他扣子的样子。季云姝的睫毛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扑扇,鼻尖微微泛红,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我来吧。”裴聿风伸出手将军装的扣子解开,“怎么了?” “我想给你擦擦脸。”季云姝捧着裴聿风的脸颊,认真地用目光描摹他的每一寸。他确实半个月没有刮胡子了,季云姝还是第一次见到裴聿风这样有点胡子拉碴的模样。她虽然不喜欢男人留胡子,但这样的裴聿风并不难看,他的鼻梁很高挺,但鼻梁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不算深,好没有结痂,泛着深深的粉色。 “鼻梁这里,是怎么了?”季云姝疼惜地用手指抚摸了一下那里,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急切,“这次的任务很难吗?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了?” “没有,这里是被划了一下,不要紧的。”裴聿风连忙抓住了季云姝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似乎在努力安抚她,“我累了,想去洗个澡,一会儿再说可以吗?” “好,我去给你烧水。”季云姝连忙说。 “不用,冷水澡很快的。”不等季云姝说完,裴聿风就直接去了浴室。 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他就洗完澡出来。从浴室出来的裴聿风完全挂掉了胡茬,他的眼睛里还是有些疲惫的,但长长了点的、湿润的黑发垂在眼前,却莫名增添了几分少年气。 季云姝在他洗澡的时候还是烧了热水,她把裴聿风按坐在床边,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从他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让他慢慢地放松。 裴聿风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覆在眼皮上,季云姝隔着毛巾轻轻地按了按他的眼窝——她以前见过何秋霞在季海国熬夜写材料之后这样做,说能解乏。裴聿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解乏,他只知道毛巾移开之后,他又能看见她的脸了,这就够了。 “好了,你躺下来吧。”季云姝把毛巾放到一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他的枕头,半个月来她每天都会把它重新拍松一次,保持着等他回来随时可以睡的状态。 裴聿风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他刚闭上眼睛,季云姝也躺下来了,她侧过身,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然后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上。 裴聿风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个人的心跳节奏熟悉而稳定,和她这半个月来每天夜里在脑海里回忆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十分钟qwq 第42章 第42章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回抱着他, 隔着睡裙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裴聿风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上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有一滴落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季云姝仰起脸,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湿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晒痕。 海上的太阳比在岛上更加暴烈,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 裴聿风凸起的眉骨和脸颊被晒出与皮肤颜色不同的红痕,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让季云姝心疼。 季云姝的手指顺着裴聿风的眉骨慢慢描下来,描过他鼻梁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她往下,指腹滑过他颧骨的弧度,滑过他下颌的棱角,最后停在他喉结上。她看到裴聿风的喉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突然握住。 “瘦了。”季云姝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他撒娇, “这里,还有这里,都瘦了。脸也晒黑了,你看看你这儿,还有这儿——” 季云姝的手指点着他的眉骨和颧骨,又点了点他锁骨的位置, “骨头都突出来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好好吃饭?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要好好吃饭,你答应得好好的——” 季云姝的话还没有说完,裴聿风突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急躁。他的唇先是轻轻覆上来,在她唇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把她所有没说完的担忧和念叨全都吞了下去。 裴聿风的手掌从季云姝腰上移到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的轮廓。他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用力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接近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都靠着他的枕头入眠,把残留的味道当成催眠的药。此刻他回来了,他的气息重新灌满了她的感官,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季云姝的手指攥着裴聿风后腰的衣料,仰着头承受着他汹涌的吻,怕他又消失似的紧紧不放。她感觉到他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开始慢慢地往下滑,指尖顺着她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带着一种缠绵的、不急于求成的耐心。 “我也很想你。”裴聿风在季云姝耳边,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干燥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腔,她的鼻尖蹭着他颈窝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的嘴唇贴上去,在裴聿风颈侧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吻到他的喉结。裴聿风的喉结在她嘴唇下方猛地滚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化成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呼吸在她的那句话之后彻底乱了。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低下头重新吻了上来。这个吻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缠绵的慢节奏,裴聿风变得急切而滚烫,像是在海上憋了太久的浪头终于找到了可以拍打的堤岸。 月亮升到了天顶,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清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泄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第二天,季云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金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柜子上,把深色的木纹照得发亮。她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结实的皮肤。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裴聿风还在。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天还没亮就起床去营区,也没有轻手轻脚地穿好军装留下做好的早饭就走了,他就躺在她的旁边,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鼻梁上那道新鲜疤痕在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浅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干裂。 裴聿风的下巴上新刮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胡茬被刮干净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不用计算潮汐和航向的人。 季云姝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平时他总是比她先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做好早饭,或是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此刻他睡着了,脸上那些平时在人前必须保持的严肃和冷峻全都卸了下来,眉头的川字纹舒展开了,嘴角那条总是抿着的线也放松了,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裴聿风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又碰了一下,这次他伸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别闹。” “你终于醒了。”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用手肘撑着床,歪着头看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裴聿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卸下的手表——十点十六分。裴聿风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从他十四岁入伍到现在,除了受伤住院,他从来没有睡到过十点多,这是第一次。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紧绷了十多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沉浸在季云姝的软香之中,一时间失了智,连时间都忘记了。 “我们今天去逛商场吧。”裴聿风放下表,对季云姝说,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透的低哑。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从他胸口上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国庆前答应你的,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今天正好能休息一天,带你去。” 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真的?今天就去?你今天不用写任务报告吗?” “明天去了部队再写。”裴聿风也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动作很轻,“陪你去逛商场比较重要。” “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看的料子,把布票都带上。”季云姝指挥着裴聿风准备钱和票,就去洗漱了。 两个人洗漱完,随便吃了点早饭,裴聿风换上了季云姝给他做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季云姝也换了新做的裙子,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上,还在辫尾系了一条和裙子同色的发带。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去国营商场要坐部队的班车,车站在家属院门口,两个小时一班,十一点刚好有一班。 这是季云姝来到岛上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边的景物从椰林和沙土路渐渐变成了楼房和马路,看着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从零星的几个变成来来往往的人群。裴聿风坐在她旁边,看她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兴奋,嘴角那个弧度从上车就没压下去过。 国营商场是一栋三层的大楼,在当地已经算气派,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国营百货大楼”几个大字。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本地妇女,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也有牵着孩子的一家三口。 和首都的百货大楼比起来,这栋楼矮了不少,规模也小得多,但季云姝还是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因为商场门口堆着好几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香气扑鼻。 金黄色的菠萝堆成了小山,青绿色的椰子上还带着没削掉的外壳,一串串金黄色的香蕉挂在竹竿上,芒果的皮已经泛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很多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红色果子、紫色果子。水果的香气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整个商场门口都是甜的。 “等出来再买水果。”裴聿风看到季云姝热切的目光,对她说。 季云姝点点头,两个人先进了商场一楼。一楼是食品和日常杂货区,季云姝一到卖海货的柜台就走不动路了。这里的海货品种比供销社多得多,干贝、虾米、海参、鱿鱼干、蚝豉,分门别类地装在货柜里,品质比供销社的更高一档,价格甚至还便宜一点。 季云姝让售货员各称了好几包,准备寄回京市和苏市给何秋霞和王婉如。裴聿风跟在她身后,她指哪个他就掏钱票,一句话都不多问。 二楼是服装和布料区,但季云姝逛了一圈之后发现,这里的成品衣服款式确实不如她自己做的好看。不过布料柜台让她停留了很久,这里居然有几种她在首都都没见过的颜色的料子,有一种浅黄色的的确良,质地轻盈,适合做夏天的衬衫;还有一种淡绿色的棉绸,印花是细密的白碎花,季云姝买了两块,准备回去给自己和裴聿风各做一件新衣服。 三楼是日用品和工艺品区。季云姝在这里看到了让她挪不开眼睛的东西——一整排用贝壳和海螺做的小摆件。有的是用白色小贝壳粘成的小帆船,有的是用螺壳雕刻成的小动物,还有的是用珍珠贝母镶嵌的小首饰盒。最漂亮的是一组用彩色海螺拼成的装饰盘,螺壳被仔细地打磨过,保留了天然的螺纹和色泽,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个好看!”季云姝拿起一个贝壳粘的小帆船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个海螺雕刻的小海龟对着光照了照,每一个都喜欢,每一个都舍不得放下。 最后她挑了五个,两个贝壳帆船、一个海螺海龟、一个珍珠贝母的小首饰盒、还有一个用彩色螺壳拼成的装饰盘。这五个小摆件,一个准备寄给何秋霞,一个寄给王婉如,一个寄给季云霆,一个寄给孟云珍,还有一个她打算留在自己家里,放在缝纫机旁边的窗台上。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季云姝的肚子准时地叫了起来。裴聿风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她走进了商场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这家饭店比干部食堂大得多,就连黑板上的菜单都比干部食堂的写的正规好看。 季云姝一眼就看到了两样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椰奶清补凉和椰子鸡火锅。椰奶清补凉是琼州岛特有的消暑甜品,用鲜榨的椰奶打底,里面放了小米、红豆、绿豆、木薯和新鲜椰肉、水果,浇上鲜榨的椰奶,再撒上一小撮炒香的花生碎和芝麻,比干部食堂的配料更丰富也更甜。 至于椰子鸡火锅,季云姝还没吃过,但她已经听裴聿风说过几次,这次就是特地为它而来。 服务员端上一口砂锅,锅底和她在首都吃过的火锅完全不一样,是用新鲜的椰子一整颗椰子的水倒进砂锅里再加上当地特色的配料和菜品熬住成的。煮开之后把切成块的本地鸡肉倒进去,椰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带着椰香和鸡肉的鲜味一起升腾起来,把整个桌面都笼罩在一片甜丝丝的雾气里。 煮熟之后,裴聿风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肉,示意季云姝蘸一下蘸料。这边的蘸料也和首都的麻酱完全不一样,是用酱油、酸橘汁、和一点点辣椒调成的,微酸微辣,但很清爽。 季云姝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得溜圆。鸡肉嫩得几乎不用嚼,牙齿轻轻一碰就散开了,肉汁里带着椰子水天然的清甜,和特殊的调味料混在一起,让她没忍住连着吃了好多块。 “这个汤能喝吗?”季云姝指了指砂锅里的汤。 “能。”裴聿风拿过她面前的小碗,舀了一勺椰子鸡汤递到她面前。汤色清澈见底,汤面上浮着几颗金黄色的鸡油,椰水的清甜和鸡肉的鲜美完全融在了一起,喝一口下去感觉整个胃都被熨帖了一遍。 季云姝又端起清补凉的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冰凉的椰奶滑过喉咙,热带水果的甜、花生碎的焦香和芝麻的香脆在舌尖上交替出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翻过来的猫,被人从里到外顺了一遍毛,浑身舒畅。 季云姝一边吃着鲜嫩的椰子鸡一边吃清补凉,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却交织,吃得她额头冒汗、鼻尖泛红,却根本停不下来。这顿饭她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最后感觉肚子都鼓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一片流动的橘红色。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椰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季云姝洗了澡,换了条白色的睡裙,靠在二楼的窗台上吹风。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拂在她刚洗完澡还泛着粉色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季云姝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季云姝回过头,喊了一声正在门口整理今天采购成果的裴聿风,“我想要一个摇摇椅。”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她身后。 “可以放在二楼的露台上。”季云姝往上指了指,“这样以后每天傍晚我就可以躺在摇摇椅上吹海风,还可以看夕阳。现在的海风吹着正舒服,非常凉快,躺在二楼看夕阳西下吃着水果特别舒适。”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远处的海面,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她狭长的睫毛上。海风吹起季云姝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感受着风的流动。 季云姝说完,回过头看裴聿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是在描述一个很普通的、理所应当的小愿望。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把摇椅的尺寸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裴聿风是个行动派。当天晚上季云姝吃完饭靠在床头看信的工夫,他就已经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坐在书桌前开始画图了。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铅笔,在纸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笔直的线条。他不时停下来,用尺子量一下比例,再继续画。 季云姝歪在床上透过他的肩膀看过去,纸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把摇椅的侧面轮廓,弧形的底座、倾斜的靠背、宽大的扶手,每一个细节都标着精确的尺寸。 “你这么快就画出来了?这个做起来麻不麻烦呀?”季云姝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颈侧淡淡的味道,像是雨后清新的叶。 “不难。”裴聿风头也没抬,铅笔在纸面上继续沙沙地响着,“露台挺大,放两把摇椅刚好,中间还能放一个小茶几。”裴聿风认真将大致的设计图纸画完递给季云姝看,“在家做晚饭的话,可以到露台吃,凉快。”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认真询问她的侧脸和一张一合的唇,克制住想要亲上去的冲动。他总是这样把她的话当做是最重要的事,只要她想要,他就会立刻做到。 “做两把好,咱俩可以一起躺在上面看天。”季云姝畅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人捧着椰子或者切好的水果一边吃一边看太阳落山或者云卷云舒,突然觉得比她一个人更惬意。 裴聿风的铅笔顿了一下,“还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了,就是觉得你这样像提前进入了养老生活。”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在部队说一不二的裴大团长下班回来了就想跟她一起躺在露台上看天,要是被他手底下的小战士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一点也不硬气?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部队的后勤木工房。木工房的老郭是他的老熟人,听他说要自己打摇椅,二话没说就把库房里的木料搬出来让他挑。 裴聿风挑了海南本地的荔枝木,这种木质地硬、纹理细、不易开裂,打磨之后表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把挑好的木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运回家,又去供销社买了粗细不同的砂纸和一罐木器清漆。 吃过午饭,他在院子里清出一片空地,把木料靠墙码好,把要用到的工具一字排开,然后脱了军装外套,换上件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开始干活。 锯木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节奏均匀而有力。荔枝木很硬,锯起来费力,但裴聿风的手法很娴熟,锯口沿着画好的墨线一丝不偏地往前走。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手边放了一壶凉白开和一条干净毛巾,膝盖上摊着一块没做完的布料,正在给她的新裙子绣云朵和贝壳的图案。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歪着头看裴聿风锯木头,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参参则跳上了院墙,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这个突然堆满木料的院子,绿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裴大哥,喝口水。”季云姝放下针线,倒了杯凉白开端过去。裴聿风直起腰,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季云姝踮起脚尖,拿毛巾在他额头上按了按,又把他后颈的汗也擦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你别太累了,”季云姝说,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太阳这么大,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裴聿风把杯子还给她,重新拿起锯子,“今天下午应该能把框架做出来。” 裴聿风刨木料的时候,刨子推过木头表面,卷起一片又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刨花是浅黄色的,带着荔枝木特有的淡淡甜香,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花卷从廊檐下窜出来,用爪子去扒拉那些飞舞的刨花,追着它们满院子跑。参参则蹲在墙头上鄙夷地看了花卷一眼,继续警惕地盯着那堆木料。 框架做好之后,裴聿风开始组装。他把两根弧形底梁摆好,用角尺反复校准角度,再用木槌轻轻敲打榫头,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敲进底座组合好。 然后是靠背和扶手,靠背的每一根竖档他都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确认表面光滑没有倒刺才往上装。扶手的弧度他做了圆角处理,用凿子一刀一刀地修出轮廓,再用粗砂纸打磨、细砂纸抛光,确认不会出现粗糙的木刺扎到季云姝才停下刷上防潮的清漆。 裴聿风把最后一道清漆刷完,已经是暮色黄昏。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面前两把并排放在院子里的摇椅,荔枝木被打磨出了天然的琥珀色光泽,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清漆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两把椅子已经非常完美了,等漆晾干就能用了。 季云姝走了过来,她看到裴聿风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木屑和刨花碎末,袖口和领口都洇了一圈汗渍,手臂上也粘了好几片细碎的木屑。她伸手把裴聿风衣服上的木屑排掉,这才发现裴聿风的手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有些许血珠渗出,不知道是被凿子还是木刺刮的。 “你受伤了!”季云姝连忙捧起裴聿风的手,把他拉到水槽边,“快洗洗,木屑会戳到伤口的。” “没事,不疼。”裴聿风冲洗了一下手掌,很快手上的木屑被洗掉,露出干净的还在渗血的手掌,“过会儿就不流了。” “可是我会心疼。”季云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满脸愧疚地捧着裴聿风的手掌,眼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裴大哥,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快的,我不急,现在伤到了你的手,我……” 季云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聿风一下子拥入怀中。他的脸枕在季云姝的头顶,低低地笑了声:“真的没事,但是你愿意这样对我说,我很高兴。” “你还笑!”季云姝没好气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不重,“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裴聿风认真地点点头。 趁着清漆晾干的时候,裴聿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等季云姝也洗完澡出来,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 “漆差不多干了,上去看看。”裴聿风弯腰,一手拎起一把摇椅,轻轻松松地提着上了楼梯。季云姝跟在后面,帮他把露台角落的花盆挪开,腾出位置。 两把摇椅并排放在露台上,椅背靠着不远处的山,面朝大海。中间还剩一点空间,刚好能放一个小茶几。 季云姝在右边的摇椅上坐下来,往后轻轻一靠。椅子立刻微微向后摇了一下,她试着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摇椅又摇了回来。摇动的弧度不大,刚好是能让人放松的幅度。 裴聿风坐在了左边那把摇椅上,往后靠了靠,也轻轻摇动了一下。露台上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两把摇椅轻轻的、不同步的摇曳声,和海浪拍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缓下沉。今天的夕阳和以往都不一样,温柔的金粉色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但是因为太阳已经落下大半,远处的天空已经晕染成了深蓝色。 季云姝看着远处的帆船回港,看着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感受着清凉的潮意,没忍住张开手想要拥抱迎面而来的风。 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这一刻具象化,季云姝不仅想拥抱这一刻的风,也想拥抱这一刻的他。 裴聿风人如其名,或许他就是她最想拥抱的那一缕海风。 季云姝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靠在摇椅上,两条长腿伸在前面,手搭在扶手上,正侧着头面对着她的方向。 裴聿风没有看夕阳,他在看着她。 季云姝怦然心动了。 第43章 第43章 季云姝侧过头时, 正对上裴聿风的目光。他靠在摇椅上,整个人的轮廓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海风吹动他额前垂下的碎发,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和天边最后一抹橘色,那目光专注而安静,像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季云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刚才独自迎着风张开手臂时那种想拥抱这一刻的冲动又涌上来了,她从自己的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裴聿风只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摇椅因为她突然压上来的重量往后摇了一下, 又缓缓地摇了回来。 “怎么了?”裴聿风把季云姝抱在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很享受这种不掺杂任何的亲密,环在季云姝腰上的手慢慢收紧。 “没怎么。”季云姝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就是想抱一下。” 裴聿风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她自己心跳的节奏。摇椅还在轻轻晃动,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慢慢地摇,像一艘停泊在静水上的小船。海风从露台上吹过, 撩起她散开的头发, 发梢扫过他的手臂。 过了很久,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抬起头来。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摇椅上,而是拉过他的手臂枕在颈下,挤在他身边侧躺着,把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两把摇椅并排放在一起,一把空着, 一把挤着两个人。摇椅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摇动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些,但仍然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裴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季云姝蜷着腿,轻声对裴聿风说。 “你说。” “是关于孟家的。”季云姝的目光落在裴聿风的脸上,两个人都侧着身子看着彼此,他们贴的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云珍姐的事。她那么努力,成绩那么好,可就是因为成分问题,差点被人把项目成果抢走。这次有岳凌帮她,但下次呢?以后呢?成分问题会越来越紧,不会越来越松。我梦里——” 季云姝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梦里”两个字咽回去,改了口,“我总觉得,真正的风浪还没来。等它来的时候,孟家家大业大,可能会最快出事……妈在苏市,大哥大嫂在苏市,云珍姐在首都,他们手上还有祖宅、那么多的字画、首饰,还有定息……这些现在看着是家产,将来就是最大的隐患。” 裴聿风的手臂在她腰上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往坑里掉。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让他们把家产捐出去,可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我说让他们捐,他们就会捐吗?大哥那边怎么想?大嫂怎么想?万一捐了家产反而被当成示弱,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那怎么办?” 季云姝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里带着严重的焦虑情绪,“我想了好多天,写了好几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合适,跟妈说了姐姐的事情,也说了建议爸妈把剩下的家产都捐出去,不要再吃定息了,但不知道爸妈愿不愿意……”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暮色中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到他下颌的弧度和嘴唇的线条。裴聿风眉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沉静如水,她看着也镇定了许多。 季云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人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也许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慢慢地抚着,然后他把腿放下来,让摇椅停住,稍微坐直了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他们和普通群众一样,彻底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这个不难,不再收取国家定息,把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行。” “就是觉得让爸妈上交财产很难……听姐姐说家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就剩下一套祖宅和一些瓷器、书画之类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爸又特别珍惜,让他把这些交上去比登天还难。”季云姝叹了声。 “如果想摘掉帽子,必须这样,不过祖宅或许能保住。”裴聿风认真对她解释,“让爸妈主动去市工商联和街道办事处书面申请自愿放弃全部定息,把所有私有余产无偿上交。上交的范围包括剩余的商铺股权、闲置宅院、金银银元、古董玉器、大额私人存款以及所有非生活必需的贵重物品,关键是自愿和全部,并且不能留任何私产,留了就是隐患。” 季云姝认真听着,慢慢点了下头。 “这么做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主动上交全部资产、放弃定息的家庭,官方会登记为爱国开明人士,街道存档备案。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等于从源头上摘掉了资本家、剥削阶级的身份。别人再怎么想拿成分说事,档案上已经定论了,没有人能再明面上因为成分问题为难。”裴聿风继续补充说,“如果家产全部捐出只留下祖宅,街道办一般都会酌情保留住宅,不会全部都收走,这样就能保证至少他们还能在这里居住。” “其次就是要剥离旧身份,完成自我改造。”裴聿风继续往下说,“首先注销定息领取资格,在工商、街道、派出所全部备案,从法律层面彻底脱离‘资本家定息户’的身份。最好让爸妈主动报名参加街道公益劳动,工厂临时工也行,社区宣传也行,不求赚钱,只求留下积极改造、拥护政策的档案记录。再把旧社会的地契信件之类的全部销毁,家里不摆西式贵重摆件,全部换成朴素工农用品。这样如果街道会公开表彰爱国行为,给颁发奖状,有了这个存档留底,那张奖状就是全家最大的护身符。”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些话她都明白,但也知道执行起来会很难。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已经褪成了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把裴聿风说的话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他连很多很细节的地方都想到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季云姝直起身,终于再次开口,“但我担心的是,我说了,爸妈不一定听。大哥大嫂那边更不好说。我只是一个刚认回来没几年的女儿,在他们眼里我的话可能没有那么有分量。” 裴聿风捧着季云姝的脸颊,轻声安抚:“那就用你姐姐的事来劝。你告诉他们,你姐姐差点被人从项目组里赶出去,就是因为她成分上被人抓了把柄。她能躲过这一次,下一次未必再有这么巧的援手。孟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大哥大嫂,大哥家的孩子将来要上学、要工作,如果现在不主动自证立场,将来这些事情都会变得比今天更困难。”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干燥,混着夜风中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季云姝点了点头,额头蹭着他的衣襟。 “你说得对,”季云姝闷闷地说,“云珍姐的事是最好的例子。我明天就再给妈写封信,把这些都写进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要把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季云姝写完信寄出后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孟云珍的回信。 孟云珍在信里说,她最终还是拒绝了岳凌的求婚。她说那天岳凌在校门口找到她,问她考虑的怎么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感动,可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他亲口承认冒充裴聿风战友时的愧疚表情。她说她想了很多个夜晚,反复问自己能不能接受一个用谎言开始的关系,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能。哪怕他的动机是好的,哪怕他后来道歉了、解释了,但她没办法假装那个疙瘩不存在。与其带着怀疑和不安走进婚姻,不如干干净净地一个人走完大学最后一年的路。 信的末尾,孟云珍写道:“小姝,这次多亏了你和妹夫。我知道拒绝他意味着什么,如果以后学校里再有人拿成分说事,我可能还是会被欺负。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是孤立无援的。我有家人,有一个愿意为我出头的妹妹。这就够了。” 季云姝把信纸放下,并不意外孟云珍最后的选择。她这么优秀骄傲的一个人,拒绝这段从谎言开始的关系是意料之中。 季云姝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信纸,给孟云珍写了一封回信。她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她,她永远是她的妹妹,裴聿风也永远是她的妹夫。两个人在这边都很好,让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过来。 信寄出去之后没几天,季云姝再次接到了长途电话的通知,但这次是王婉如打来的。 季云姝马上骑上车赶到邮局,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王婉如说话一向克制,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怕说多了会给别人添麻烦。但这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小姝,你的信我收到了。”王婉如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云珍也跟我说了她的事,都怪我们不好,如果不是我们的成分,云珍也不会……” 王婉如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谢谢你帮了云珍,你说的事情妈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对,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能保全一家人才是最要紧的。我已经跟你爸商量过了,他也觉得该捐。我们俩年纪大了,也没什么需要的,而且我们觉得你大哥大嫂的孩子不能也像这样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 季云姝握紧话筒,心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王婉如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但是你大哥不同意。”王婉如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与失望,“他说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捐出去就是不孝,说我是老糊涂了,要把孟家的根基都送掉。你大嫂也跟着哭,你大嫂不同意我们放弃定息,说她刚怀孕,孩子多了家里的开销也更大了,她和你大哥都工资不多,养孩子会很累……家里吵了好几天。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打电话给你。小姝,你觉得妈应该怎么办?” 季云姝握着话筒,邮局窗外海风吹进来,凉丝丝地拂在她脸上。她没想到这件事里最不能接受的竟然是大哥和大嫂,她原先以为爸妈年纪大了,对家产会更加看重,但王婉如和孟广泽反而是能顺应时代潮流的,倒是大哥孟崇文…… 季云姝轻叹一声,慢慢跟王婉如解释:“妈,你听我说。大嫂怀孕了,开销确实会变大,她担心孩子出生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要帮她算清楚另一笔账——孩子出生以后,要上户口,要上学,将来还要工作,如果现在不把成分问题解决掉,这孩子从出生起就被钉在资本家的户籍上,将来上学被人排挤、工作被人卡政审,大嫂觉得她能接受吗?” “云珍姐在首都被欺负成什么样,大嫂没有亲眼看到,可能不知道有多么难过。云珍姐差点被人从项目组里赶出去,就因为她成分上被人抓了把柄。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是孟家的骨肉,跟云珍姐一样姓孟,云珍姐能被人拿成分当刀子捅,这孩子将来就不会吗?”季云姝很少有说话这么冷漠的时候,她自己都用觉得说得有些重了,但仍不够。成分问题是困扰他们全家的事情,必须要现在解决了,不然后患无穷。 王婉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呼吸声变得沉重而急促。季云姝没等到她的回答,干脆继续往下说,“大嫂说养孩子开销大,舍不得放弃定息。可定息的那些钱跟孩子一辈子的前途比起来,哪个更重要?现在主动上交是给全家换一张护身符,会写在档案里。将来孩子填入学表格,家庭成分那一栏写的就是爱国开明人士,不再是资本家。妈,你知道这两个词对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难道你就不想让你的孙子孙女成为没有任何成分问题的普通人吗?” 季云姝的质问直击了王婉如的内心,是啊,她何尝不想让她的孩子们,还有她孩子的孩子们都摆脱现有的成分困境。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王婉如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说的这些我跟她说了,我劝了她好几回。可是她怀着孩子,身子重,我说重了怕她动了胎气,说轻了她又听不进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妈实在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季云姝握着话筒,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王婉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一丝不愿意面对的侥幸:“小姝,其实家里能捐的基本上都捐了,现在留下来的也确实都是些古董摆件、字画瓷器之类的东西,不是工厂商铺那些大产业,应该……应该不会影响什么吧?” 季云姝闭了一下眼睛,这句话她最怕听到,因为侥幸心理是所有灾难的起点。她把声音放得很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风浪来的时候,不会管你剩下的是一座工厂还是一个花瓶。只要你是资本家,只要你还在领定息,你的成分就没有变。东西再少也是靶子,你以为只是一些古董摆件不碍事,可别人要整你的时候,一只花瓶就够了。我们不能有侥幸心理。” 王婉如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季云姝以为她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季云姝能理解王婉如的为难,她被夹在女儿和儿子之间、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来回拉扯了很多天,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亲生儿子,另一个是她丢了很多年重新认回来的亲生女儿,王婉如伤害了哪个,她心里都不好受。 就是因为知道王婉如在乎她,在乎这个家,季云姝才更不能让梦中的一切发生。 “妈再想想……”王婉如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哽咽着,说话声音都含糊了许多,“妈再跟你大哥他们说说,妈也不知道妈能不能劝得住他……” 季云姝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挂了电话,回到家,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来了,正蹲在石阶旁边,用尾巴尖轻轻地扫着她的脚踝。季云姝伸手把花卷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花卷立刻蜷成一个小毛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季云姝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觉得只靠王婉如说,孟崇文可能不会听,但如果再加上孟云珍,或许能动摇孟崇文现在的坚持。 孟云珍在家里说话比她有分量,一来她是长姐,她的话对孟崇文来说应该更管用;二来她刚亲身经历过成分问题的排挤,她的切身体会至少能带给孟崇文警醒。最重要的是孟云珍和大哥孟崇文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孟云珍也总得让孟崇文知道她这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让他能为他的孩子多考虑考虑。 季云姝回到家,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在灯下给孟云珍写了一封长信。她把裴聿风说的那些步骤详细地写了一遍,又把自己对大嫂说的那番话也写了进去。信的末尾她写道:“云珍姐,你是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你知道被人在成分上抓把柄是什么滋味。大哥大嫂还没经历过,他们觉得那些古董字画不碍事,觉得每个月的定息放弃太可惜。这些话我说了,妈也说了,但他们听不进去,也许你去说会不一样,大哥也许会更听你的话。” 季云姝写完,把信封好,贴上加急邮票,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接下来就是等。季云姝知道从琼州岛到首都的加急信最快也要五六天才能到,孟云珍收到信之后再做大哥的思想工作,又得花上好几天。 这段日子季云姝让自己忙了起来,她给裴聿风做了件新的衬衫,每天等着他下班回来,晚上两个人在露台上坐摇椅看夕阳。偶尔裴聿风不忙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赶海,或者骑车去附近的海湾散步。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但季云姝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孟云珍的回信在十一月初的时候到了,十一月,岛上的气温也比之前降了很多。马上就是主渔期,远海大渔船会集中编队出海,为了守护群众和祖国防线,岛上的士兵和干部巡防出海执行任务也会更加紧密。 季云姝拆信的那天裴聿风又出海执行公务去了,季云姝一个人收到信,撕开信件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颤,还把信封撕歪了一道口子。 孟云珍在信里说,她收到信之后当天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在家里住了四天。她和大哥谈了三场,第一次是在晚饭后,大哥一句话都不听,拍桌子说她被季云姝洗了脑;第二次是在第二天中午,大哥闷头吃饭不说话,似乎根本不想跟她沟通;第三次是在她走之前的晚上,大哥还是没松口,但是她知道他听进去了。爸妈一直很支持她和季云姝的观点,她也向爸妈解释了她拒绝岳凌的事情。 孟云珍其实是很担心岳凌报复她的,如果他想,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还成分不好的女学生,但被拒绝后的岳凌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继续陪她演这场未婚夫妻的戏,说等她顺利结业毕业了就离开。 季云姝看完信,实在是心疼孟云珍。但她作为妹妹,也会支持孟云珍的全部决定。 又过了几天,季云姝再次接到了王婉如的长途电话。这次王婉如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小姝,妈和云珍把你说的那些都跟你大哥大嫂说了。他们还是不同意,家里吵了好几架,你大嫂动了胎气。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婉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但妈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他们同意再做,因为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所以妈先斩后奏,先去了街道办事处,把家里的定息申请停了,街道办事处的人说下个月起就不再发放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句话,王婉如的下一句话就像一把钝刀子砸在她心上,“但是你大哥大嫂知道以后,闹着要分家。你大哥说我不跟他商量就做了这么大的主,是不把他当儿子。你大嫂哭了一整夜。小姝,妈是不是做错了?” 王婉如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轻的,声音很委屈,但也充满了自责。季云姝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吞咽了好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妈,你没有做错。你做得特别好。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定息多拖一个月就多一分风险,你先把最关键的一步做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季云姝没想到王婉如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停掉定息相当于家里完全没了收入来源,王婉如和孟广泽都要再出去工作,但他们成分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分配到合适的工作。季云姝虽然心疼,但也知道这是断尾求生不得不做的事情:“妈,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我以后回家了,亲自跟大哥大嫂解释。还有,分家的话十有八九是大哥的气话。大哥虽然固执,但他是孝顺你和爸的,他不会真的分家。你现在要做的是让爸当着全家人的面表个态,站在你这边。只要你跟爸两个人态度一致,大哥大嫂再闹也不会影响什么。” 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爸他……站在我这边。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但今天去街道办事处是他陪我去的。” 季云姝闭上眼睛,心里那块悬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几分。她握着话筒,声音柔软而坚定:“那就更不用怕了,你跟爸两个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这就跟裴大哥说,我买票回去陪陪你。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我应该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裴聿风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推门进来, 带着一身海水的咸湿气,军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 最近大大小小的任务密集,几天连轴转,他的眼窝比平时更深了几分,脸上的旧伤还没好全,胳膊上就又添了些新伤。 季云姝看在眼里, 实在心疼,每天晚上都会主动给裴聿风上药。虽然他说着这些伤不算什么,但季云姝还是非常坚持。 裴聿风回来时,季云姝正盘腿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给花卷梳毛。花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膝盖上, 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过去一个月,花卷长大了一圈,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小奶猫形态,吃的也更多了。 听见院门响,季云姝放下梳子、把花卷轻轻放到椅子上,趿拉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吃饭了吗?灶上还给你温着饭。”她接过他手臂上的军装外套,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拉着他往屋里走。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还没吃。” “那我去给你热一下饭。”季云姝知道裴聿风这段时间短暂出海来不及吃饭,就会从食堂多打些晚饭回来放在厨房热着。 季云姝让他先去洗澡换衣服,自己下楼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等裴聿风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衬衫坐到餐桌前, 季云姝给他盛了碗热汤,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把今天接到王婉如电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想申请回家一趟,去苏市看看爸妈。”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他,“妈把定息停了,大哥大嫂闹着要分家。妈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想回去陪她几天,顺便也当面跟大哥大嫂解释清楚。” 裴聿风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好,家属返乡需要提前申请,政治部审批要排队,我明天一早就去政治部帮你填表。” 裴聿风想了想,继续说:“这段时间比较忙,估计月底审批通过,下个月初才能正式返乡。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但下个月我有演习任务走不开。” “没关系,能回去就行。”季云姝连忙说,“十二月就十二月吧,我估计也不会呆太久。我能自己回去,又不是小孩子,坐个船还能丢了不成?你安心忙你的。” 第二天季云姝就给王婉如打了长途电话,说自己申请了家属返乡,大概十二月初能到苏市,让她安心,等她回去一起商量。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声音比上次通话时轻快了不少,又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她要提前准备,季云姝第一次回家,可能吃不惯这边的东西。 挂了电话,季云姝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不管大哥大嫂怎么闹,至少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当面说总比隔着几千里打电话管用。 过了几天,裴聿风从营区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蹲在院子里给参参的食盆添水。参参蹲在她旁边,低头喝水,胡须上沾了水珠。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裴聿风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文申请报告。 “申请政治部已经批了。”裴聿风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给你买了十二月一日船票和火车票,我送你去粤城,等你坐上火车了我再回来。”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你就这么不放心呀,我又不是第一次坐船了。” “我担心你再晕船。”裴聿风将买好的晕船药、藿香正气水、柑橘皮从包里掏出来,“以防万一。” “好好好,我感觉我现在状态比之前好多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晕。”这段时间,休息日的时候季云姝也跟着裴聿风划着小船在海边玩过,坐在小船上有风浪打来的时候季云姝觉得还好,就是不知道再坐渡轮会不会有影响。 “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要买给爸妈的。”裴聿风把她拉到沙发上,又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买好了寄过去,路上就不用带太多行李。到粤城了要买一套厚衣服,苏市冬天冷,你肯定得穿厚一点。” 季云姝侧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上。他身上的军装还没换,肩膀上有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点不知道从哪蹭到的残留的机油味。她把脸埋进裴聿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你想的太周到了。” 裴聿风把手掌贴在季云姝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继续说:“你回家以后不要太紧张。爸妈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哥大嫂那边,你当面跟他们说清楚道理,他们总会明白的。实在不行就等我休假了过去跟他们谈。” 裴聿风顿了顿,把季云姝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轻轻地摩挲着,“孟家会摆脱资本家身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笃定,“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嗯。”季云姝点了点头,伸手环抱住裴聿风的脖颈,“我也希望。”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裴聿风放下手,让她重新靠回自己怀里,“这个月二十号,司令主持办了一场大院干部联谊比试,就在家属区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项目是沙滩拔河和格斗比试,我应该会报名格斗。” 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坐直了,眼睛亮了起来:“沙滩拔河比赛吗?你们怎么比,团和团之间比还是连和连之间比?” 她偏着头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格斗呢?跟首都大院一样是干部私下比试还是?” “沙滩拔河是团与团之间比,这边营区有五个守备团和一个炮兵团,其他营区团的干部们应该不参与这次小比。格斗是友谊赛,点到为止,从排长到师长都能参加,只不过师级干部一般不参加这些,司令当裁判。”裴聿风介绍说。 季云姝点点头,听起来和首都的干部比赛差不太多,她好奇:“家属应该能去看吧!” “当然,赢了还有奖品。”裴聿风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季云姝说想看干部比试,裴聿风就去找了陆司令建议此事。陆司令一口答应下来,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过了几天,又到了每月一度的发工资和物资的日子。季云姝照例替裴聿风去机关楼领了这个月的工资条和物资,一份工资、一份随军津贴、一兜鸡蛋和一只已经杀好的鸭子。她把工资存进铁皮盒子里,把鸡蛋码进厨房的竹筐,然后把鸭子切了两半,一半留下来炖汤,一半拎着就去了黄拍妹家。 “黄姐!鸭子来了!”季云姝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我又来叨扰你了。” 黄拍妹从屋里迎出来,接过鸭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这只瞧着比上回的还肥,你想怎么吃?还是香草酱鸭?” “酱鸭!”季云姝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上次那个酱汁拌饭我能吃三碗。” “行,明天中午过来吃。”黄拍妹把竹笼拎到院子角落,又回头问她,“裴副团长来不来?来的话我多蒸点山兰饭。” “刘哥回来吃吗?”季云姝问。如果刘团长不回来,季云姝觉得她带着裴聿风上门不太合适。 “最近忙,他中午都不回来了。”黄拍妹说。 季云姝摆摆手,当即道,“那我爱人也不来,我到时候给他留一点让他晚上回来吃,这样中午就咱俩和孩子们,也自在些。” 黄拍妹笑着应了。 晚上裴聿风回来,季云姝正坐在餐桌前给何秋霞写信。花卷趴在桌角,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参参则蹲在她脚边,两只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握笔的手,时不时伸出爪子想拨一下笔尖。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食堂有牛肉,你吃了吗?” “吃了。”裴聿风把军帽挂在门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面前铺开的信纸,“给妈写信?” “嗯,跟她报个平安,顺便告诉她我十二月要回苏市一趟。”季云姝写字的手没停,“对了,今天发了鸭子和鸡蛋。我把一半鸭子送黄姐那了,她明天做香草酱鸭。中午我跟黄姐一起吃,你自己去食堂解决一顿行不行?”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上还在继续写字,头也没抬,显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的搪瓷杯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好。” 季云姝浑然不觉,写完信的最后一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去洗澡了,今天缝了一下午的衣服,有点累了,刚好泡个澡休息一下。” 季云姝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哼着歌上楼去拿换洗的衣服。 第二天中午,季云姝准时出现在刘团长家的院子里。黄拍妹已经做好了香草酱鸭,整只鸭子卧在砂锅里,鸭皮深褐油亮,酱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旁边摆着清炒的野菜、虾酱炒空心菜和一碟黎家酸腌,山兰米饭用竹筒蒸好,芭蕉叶封口的竹筒刚被撬开,米香和竹叶香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功小成已经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翘首以盼,还早就把季云姝的碗筷准备好。他们一看到季云姝就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谢谢季阿姨,你给我们做的衣服可好看!” “班里人人都夸我的衣服好看!”小功说。 “还有人问我是在哪买的呢,我说是隔壁阿姨亲手做的,他们都羡慕我!”小成赶紧接上。 黄拍妹给季云姝盛了米饭,也笑着感谢她:“小成小功早就想感谢你了,你这几天没来,他们都可想你了。” 一旁的朵朵也补充道:“我也很想季阿姨!” 季云姝热情地摸了摸朵朵的脑袋:“我也很想朵朵~” 饭菜上桌,一行人坐下来开饭。 季云姝夹了一块鸭腿肉,蘸满了酱汁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了两道月牙,“黄姐,你这个手艺去国营饭店都不为过,肯定是最热门的。” 黄拍妹被她夸得抿着嘴笑,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鸭胸肉,“多吃点,这只鸭子肥。” 季云姝在黄拍妹家一直待到下午两点多,她陪着黄拍妹聊了会儿天,这才端着一碗提前已经给她留的做好的酱鸭回了家。 裴聿风中午没有回来。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把中午带回来的酱鸭热好端上桌,又去食堂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蛋羹虾仁,摆好两副碗筷。 “快来尝尝,黄姐的手艺真的绝了。”季云姝朝裴聿风招手,“这个酱鸭特别好吃!” 裴聿风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好吃。” 季云姝满意地给他夹了块最大的鸭腿,低头继续吃饭。她吃得专注,没注意到裴聿风虽然嘴上说着好吃,但从头到尾只吃了三块鸭肉,把剩下的酱鸭全都留给了她,米饭倒是吃了两碗。 吃完饭,裴聿风去洗碗。季云姝洗了澡,洗完出来穿了白色睡裙靠在床头看书。 她正看着书,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聿风洗完碗以后也去洗了个澡,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换了件干净的白色汗衫。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旁边躺下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季云姝抬起头,对上裴聿风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很暗,“怎么了?” 裴聿风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头板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吻了上来。 季云姝被吻得猝不及防,落空的手不自觉就抓紧了床单,另一只手在裴聿风胸口惯性推了一下。 裴聿风没有退开,反而更深地吻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常有的、压抑了一整天的热烈。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到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前带,贴上自己的胸口。 “你今天怎么了?”季云姝在接吻的间隙喘着气问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发软。 裴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她放倒在床上,俯身下来的时候在她耳边亲吻,撩拨着季云姝最后的清醒。季云姝被他吻的很快就软了下来,身体紧绷着,仰着头承受。 “中午不让我陪你吃饭,就晚上补偿。”季云姝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她听见裴聿风这样说。 …… 第二天季云姝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好几道。她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裴聿风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的眼神,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比任何时候都更磨人的耐心和力道……虽然已经结婚这么久了,季云姝还是会害羞。 季云姝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醒了?”裴聿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洗漱完换了干净的衬衫,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水。 季云姝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看见他神清气爽、衣冠楚楚的样子,再想想自己现在连翻个身都费劲的状态,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旁边的枕头就朝他扔了过去。枕头软绵绵地砸在他胸口,他单手接住,嘴角那个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你还笑!”季云姝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根,“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裴聿风把枕头放回床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帮她拢了拢睡乱的长发,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季云姝的头发散了满枕,衬得她的脸更小了,脖颈上那几个浅浅的红印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你……你自己知道!”季云姝拍开他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裴聿风没有再逗她,把红糖鸡蛋水端到她面前,又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他伺候着她漱了口,看着她气鼓鼓地喝完大半碗,才开口:“今天我休假。” 季云姝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眨了眨,“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昨天晚上没来得及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季云姝总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味。她把空碗塞回他手里,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他,决定今天上午都不跟他说话了! 不过这个决定没有坚持多久。吃过早饭,季云姝盘腿坐在沙发上给花卷梳毛,裴聿风换了件旧衬衫,说出门一趟。她以为他去供销社买东西,也没多问。过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回来了,他提着一小捆新鲜的香茅草,几块南姜,一包红糖回来,网兜里还装了一小瓶鱼露。 “你去供销社买这些干什么?”季云姝放下梳子,好奇地凑过来看。 “做你想吃的香草酱鸭。”裴聿风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拎进厨房,又从灶台下面翻出半只昨天剩下的半只生鸭肉。 他把鸭子放在砧板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铺在灶台上。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内容也很详细。季云姝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裴聿风的字——“香茅三根拍扁,南姜五片,红糖两勺,鱼露一勺,水没过鸭子,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两个小时。” 下面还写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什么时候加菜,什么时候加汤,万一水煮干了应该怎么办…… “你去找黄姐了?”季云姝瞪大了眼睛,看看纸条又看看他,再看看灶台上那些分门别类摆好的调料,忽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你还真的要自己做香草酱鸭?” “嗯。”裴聿风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完全褪掉的浅疤。他把鸭子冲洗干净,放在砧板上,先拿菜刀把鸭肉切成大小合适的肉块。 “黄姐说最关键的一步是香茅要拍扁,把里面的汁水拍出来,不然香味出不来。南姜要去皮再切片,带皮煮会发苦。鸭子要先焯水去掉血沫,再用冷水冲一遍,皮才会紧实,焖的时候不容易散。”裴聿风把今天买回来的调料拿出来,手不停地对季云姝说。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他念这些步骤的时候语气和他汇报任务一样沉静,灶台上的香茅已经被他拍扁了,白色的茎芯露出来,空气里开始飘起一股清冽的柠檬香气。南姜去了皮,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和香茅一起码在碟子里。红糖和鱼露也量好了,分装在两个小碗中。 “能吃到鸭子的次数也不多,你怎么还特意去学?”季云姝明知故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裴聿风没有回头,把焯过水的鸭子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凉,声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裴聿风的语气很淡然:“你喜欢吃。” 裴聿风只说了四个字,但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认真冲洗鸭子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整罐温热的蜂蜜,从胸口甜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裴聿风基本上没离开过厨房。他把鸭子放进砂锅里,加水和调料,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焖。每隔一会儿他就要掀开盖子翻动一下鸭子,防止鸭皮粘锅。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首都带回来的关于服装剪裁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花卷闻着肉香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尾巴翘得老高,喵喵叫着用脑袋蹭裴聿风的小腿找裴聿风讨要吃的。 裴聿风给两只小猫也做了新的猫饭,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火苗。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砂锅里的酱汁从浅褐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香茅和南姜的味道被热气蒸腾出来,混着红糖的焦甜和鱼露的咸鲜,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 季云姝放下书,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聿风掀起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鸭腿,试了试软烂程度,然后又把盖子盖回去,调了一下火候。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衬衫袖子上也沾了一小块酱汁,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守着那口砂锅,等待着美食成熟。 两个小时后,裴聿风关了火。他把鸭子捞出来码在盘子里,浇上锅里浓稠的酱汁。酱汁浇上去的那一刻,深褐色的汁液顺着鸭肉的纹理往下淌,鸭皮被焖得油亮软糯,筷子轻轻一压就陷进去一个小窝。他把加入进去的季云姝喜欢的吃的土豆和茄子之类的配菜码在一边,直接端上桌。 季云姝已经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翘首以盼。她夹了一块鸭腿肉,吹了两口送进嘴里。鸭皮软糯黏唇,鸭肉酥烂入味,酱汁咸中带甜、甜里透着香茅清冽的柠檬香和南姜温厚的辛辣,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地铺开。 虽然裴聿风的酱鸭的味道比黄拍妹做的稍微淡了一点,肉质的鲜嫩也欠了一分,但整体的味道已经非常接近了。季云姝嚼着鸭肉,瞪大了眼睛,看着裴聿风。 “怎么样?”裴聿风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汤勺,眉头微微皱着,表情非常严肃。 “很好吃!”季云姝用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鸭胸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真的好吃,和昨天黄姐做的味道差不了多少,你自己尝尝。” 裴聿风在她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片鸭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下次时间煮短一点,肉有点老了。” “裴聿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己做的菜还挑三拣四的。”季云姝笑着拉长了声调,又夹了一块鸭肉。她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你专门去问黄姐要了酱鸭的方子,是不是因为昨天我没带你一起去吃?” 裴聿风夹鸭肉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不是。” “还说不是。”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双手托腮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调侃,“裴大哥,你连黄姐的醋都吃啊?” 裴聿风抬起眼睛看着她。季云姝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脸上带着那种看穿了他又在故意逗他的得意表情。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语气听着波澜不惊,但耳根上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色出卖了他,“以后你喜欢吃的菜都告诉我,我去学。” 季云姝愣住了。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调侃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被酱汁浸得油亮的鸭肉,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鸭皮上的酱汁,抬起头,隔着餐桌上的热气看着他,声音很轻:“那你以后岂不是要把食堂的菜全都学一遍?” “只要你喜欢。”裴聿风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我都去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二十日这天下午, 季云姝还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 停顿,再三下,像是生怕打扰到别人一样。 季云姝放下碗筷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拍妹,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出门的衣服, 深蓝色的碎花短袖配黑色宽腿裤,头发用银簪盘得一丝不苟,簪尾的银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三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 “季同志,今天沙滩上有个干部比试, 你去不去看?”黄拍妹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但她攥着竹篮提手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忙的话,我就自己带孩子们去。” 季云姝一看她那副既想去又不敢一个人去的表情就笑了,弯腰把凑过来蹭她脚踝的花卷抱起来放在门槛上,冲黄拍妹扬了扬下巴:“去呀, 当然去。正好我一个人去看没意思, 我跟你一起去,我爱人也报名了这次格斗比试,我得去给她加油。” “裴副团长也报名了?”黄拍妹微微脸红,她听过老刘说隔壁团的副团长很厉害,但实际情况她也没见过,不过裴副团长那张脸在部队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很多家属都非常羡慕季云姝能嫁给他——要是真的吵架了,估计看到裴副团长那张脸就气消了。 黄拍妹想到裴聿风的长相和她家里老刘的长相,又想到其他一些其貌不扬的男同志,突然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微微叹了口气。 季云姝不知道黄拍妹在想这些,她看到黄拍妹手里还提着竹篮,里面放着一些赶海用的铲子和其他工具,好奇问她:“黄姐,你是打算看完比试去赶海挖沙蟹吗?” 小功立刻抗议:“季阿姨!我们是去看裴叔叔打比赛的,不会去挖沙蟹的!”小成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但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路边一只正在横穿马路的沙蟹身上飘了。 “本来是没有的,不过如果孩子们想去,我们一家五口就去吧。”黄拍妹被孩子们的反应逗得抿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跟你一起去。”裴聿风一早就去部队操练,比试定在今天的下午的操练结束后,比试完刚好差不多是旁边的干部食堂晚饭饭点,大家看完热闹还能顺路去吃晚饭。 过了一会儿,季云姝出来,已经换了件水红色的碎花裙子,她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挎上一个布包,锁了院门。 一行人沿着家属院的坡道往下走,走到半路,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小季!小黄!你们也去看比试啊?” 季云姝回头,看见王玉兰大步流星地从坡道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短袖,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脸上笑得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手鼓——鼓面绘着黎族传统的菱形花纹,边缘缀着一圈彩色的穗子。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掌在鼓面上拍了两下,咚咚的响声在坡道上回荡,把路边椰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好几只。 “陆司令让我去帮忙活跃气氛,我想着光喊加油嗓子哪够用,就把这个翻出来了!”王玉兰把手鼓举起来晃了晃,穗子哗啦啦地响,“这可是我之前有个黎族大姐送给我的礼物,好些年没碰了,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季云姝笑着挽住王玉兰的手臂:“有王姨当拉拉队长,气氛肯定热闹,黄姐你说是不是?” 黄拍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沿着坡道往下走,穿过操场和宣传栏,远远就看见了海滩上临时搭起来的比试场地。 季云姝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内部联谊,到了现场才发现阵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沙滩上用白灰画出了两个大圈,一个是格斗区,一个是拔河区。格斗区用树枝插在沙子里,四周用麻绳围了一圈简易护栏。拔河区则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中间系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正中央绑着一条红布条。 场地外围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有穿军装的干部战士,有穿便装的家属,还有不少从附近渔村赶过来的村民和在家属院里工作的工人。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旗子和啃了一半的水果。有个老渔民扛着扁担站在沙滩边上,扁担两头挂着空鱼篓,显然是刚卖完鱼就赶过来看热闹了。 季云姝在人堆里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方雪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旁边是她母亲白秋梅和父亲方政委。方雪正踮着脚尖往格斗区里张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表情。季云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王姨,你是要去陆司令那边吗?”季云姝问。 “对,他在裁判台那边。”王玉兰指了指格斗区边上用木桌搭的一个简易裁判台,上面放着计分板、哨子和一个搪瓷喇叭,“我先过去了,你们找个好位置站着。一会儿我敲鼓给你们裴副团长加油,保证全场都能听见!” 王玉兰说完就摇着手鼓大步流星地往裁判台走了,留下一串咚咚的鼓声和穗子哗啦啦的响声。 季云姝和黄拍妹带着三个孩子在格斗区外围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沙坡站定。沙坡比平地高出一截,站在上面能越过前面的人头清楚地看到场地中央。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季阿姨!” 季云姝回头,妞妞扎着两条冲天辫从人群里钻出来,后面跟着她妈妈李舒。李舒是林团长的爱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笑着跟季云姝和黄拍妹打招呼。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来。老林也报名了格斗,也不知道他能撑几轮。我看了一下报名名单,这次光格斗就有十八个人,好几个都是他训练场上死活打不过的老对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舒拿蒲扇指了指场地中央,嘴上说着丧气话,表情却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还没找着裴大哥。”季云姝用手遮着阳光远远眺望,看了一圈都没看到裴聿风的身影。 “我家老林也没来,他们团最近忙着呢。”李舒一边解释,一边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别急,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过会儿就来了。” 季云姝又等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椰林,在营区那条沙土路的尽头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聿风从营区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白衬衫和军裤的干部。他走在人群里,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军靴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裴聿风偏着头,正跟旁边一个干部说着什么,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冷淡,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接下来的比试。 季云姝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额前放下来,踮起脚尖,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大,手臂举得高高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裴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止了和旁边干部的交谈,抬起头,朝季云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隔着几十米的沙地和熙熙攘攘的人潮,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像两束在嘈杂中自动校准的信号。他看见她站在沙坡上,水红色的裙子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朝他用力地挥着。季云姝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里面的期待。 裴聿风没忍住弯了眉眼,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眉骨上,朝季云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把手放下,冲她扬了扬下巴,眉毛微微往上一挑像是在说:看到了,别担心,又像是在说:你来了,我很高兴。 季云姝踮起的脚尖落回地面,把手放下来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手指碰到耳根的时候发现那里烫得厉害。她抿着嘴唇,把笑意往下压了压,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季云姝还是注意到了。他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把衬衫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些,似乎在做即将进行比试的准备了。 先开始的是拔河比赛。五个守备团加一个炮兵团,各出十人,抽签两两对战。 沙滩拔河和硬地上的完全不一样——脚下的沙是软的,一踩一个坑,根本使不上平时的力气。有的队伍一上来就喊号子统一节奏,有的队伍靠体重往后硬拽,结果拽得太猛把自己拽得人仰马翻,引得围观群众一阵哄笑。刘团长所在的三团抽到了炮兵团,被对方以压倒性的吨位优势直接拖过了中线,刘团长从沙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沙子,冲黄拍妹的方向摊了摊手,表情颇为无奈。 拔河比赛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之后,人群的氛围从轻松变成了亢奋——因为格斗比试要开始了。 陆司令拿着搪瓷喇叭站在裁判台上,宣布格斗比试的规则:十八位报名干部抽签分成九组,两两对战,胜者晋级下一轮,直到决出前三名。比试点到为止,禁止击打后脑和裆部,一方认输或者被压制十秒即判胜负。前三名每人奖励一本印有主席语录的笔记本,第一名额外颁发一张奖状。 陆司令亲自坐镇裁判席,旁边坐着方政委和两位师级干部,王玉兰站在陆司令身后,手里拿着手鼓,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抽签开始。季云姝看到裴聿风从队列里走出来,他穿的很简单随性,撸起的袖管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他在签筒里摸了一下,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交给了裁判员。裁判员把名字登记在计分板上——裴聿风对叶团长。叶团长是炮兵团的主官,个子比裴聿风矮小半头,但肩膀极宽,脖子粗得像树桩。 格斗按抽签顺序进行,第一对上场的是两个副连级干部,你来我往地打了几个回合,最后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结束战斗。接下来的几场有快有慢,最精彩的一场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副营长打了整整十几个回合才分出胜负。 轮到林团长的时候,李舒把手里的蒲扇往季云姝手里一塞,站直了身体。林团长抽到的对手是他最不想抽到的人——隔壁守备四团的熊团长。熊团长人如其名,虎背熊腰,站在场地中央像一堵移动的墙,手臂瞧着比季云姝的大腿还粗。林团长站在他面前,看上去就像一只准备挑战棕熊的人。 比试开始不到二十秒,熊团长一个抱摔直接把林团长按在了沙地上。林团长挣扎了几下,被熊团长用体重压得动弹不得。 妞妞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漏出半张脸,小声说了句“爸爸好丢人”。李舒叹了口气,把蒲扇从季云姝手里拿回来,用力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回去还得练。” 林团长从沙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沙子,冲李舒的方向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是我不努力,是他太大个了。 李舒意料之中,也没太难过,林团长下场走过来对她“嘿嘿”一笑,李舒伸着手戳了一下林团长的脑门:“好了,先看比赛。” 林团长连忙对季云姝说:“小季同志,裴聿风同志是我们团最大的希望,之前只有他能打得过熊团长。” “你还说呢,你一个正团级干部还比不上人家小年轻!”李舒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能一样吗?裴聿风同志每次被任命的都是要出海的高难度任务,我主要是驻地海防,我跟他完全没法比。”林团长理不直气也壮,他特别好奇地问季云姝,“小季同志啊,你觉得你们家裴同志能拿第几名?” “保二争一吧。”季云姝把前几场比赛看下来,觉得熊团长和那个副连级干部比较难对付,但她非常相信裴聿风。 “有志气!”林团长对季云姝竖起大拇指,“一会儿我就告诉他。” 季云姝:“……?” 不等季云姝反应过来,刚好裴聿风上场了。 他从场地边缘走进格斗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裴聿风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轮廓照得清楚分明。裴聿风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熊团长那种气势汹汹的凶狠,也没有林团长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朝叶团长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林团长踮着脚尖,用手做喇叭状,对着裴聿风大喊:“老裴啊!你媳妇儿说你能拿第一名,你可不能让她失望啊!” 季云姝:“?!?” 林团长的声音一出,周围围观的群众和干部们都哄然笑了,就连一直严肃的陆司令都没忍住调侃裴聿风:“裴聿风同志,好好比赛,别让你媳妇儿失望啊。” 裴聿风对着季云姝的方向行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周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季云姝微微红了脸,裴聿风肆意昂扬地对她挥挥手,季云姝也对他点点头。 林团长看到两人互动看美了,没忍住抬起手高喊:“二团加油!二团最棒!” 李舒:“……” 李舒企图拽林团长袖子:“丢不丢人,别喊了。” 林团长委屈:“我们二团副团长可是有夺冠可能,我加油一下怎么了!” 李舒无语:“人家小季同志都没说什么呢,现在大家都看过来了,万一……” “你不信我你还不信裴同志吗?”林团长挑眉,一种“我还不懂你”的语气哼哼道,“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到裴聿风同志就走不动路,连自己丈夫是谁都忘了!” 李舒微微脸红,使劲儿打了林团长一下:“季同志还在这呢,你说话注意点。” “裴聿风在部队很受欢迎吗?”季云姝倒不至于为这点事计较,她好奇地问。 “那可太受欢迎了,文工团的那些女同志,还有周围的一些女工人同志都看中他,政委和司令都特操心他的人生大事,如果不是他任务重,司令恨不得天天让他去相亲。”林团长非常自豪地吹捧,又被李舒打了一巴掌。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当然裴聿风同志一次也没有去过。”林团长能屈能伸,立刻解释,生怕影响了人家夫妻之间的感情。 “我知道,谢谢林哥。”季云姝知道裴聿风受欢迎,毕竟他站在人群里就是最耀眼的存在,想不注意到都不行,但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她看着场上的裴聿风,心里却甜的冒泡:这么优秀的人现在是她的了,当然她也绝对配得上他! 就在这时,比试正式开始。叶团长先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裴聿风猛扑过来,双手去抓他的腰带。裴聿风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扣住叶团长的胳膊,脚下顺势一带——叶团长整个人被他自己冲过来的惯性和裴聿风的借力一起带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闷响了一声。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叶团长扑过来到他被摔倒在地,前后不过三四秒钟,快得像一个眨眼的瞬间。 叶团长从沙地上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陆司令宣布第一回合裴聿风胜,按规则双方应该重新站好位再开始第二回合。但叶团长没有等裁判哨响,突然从侧面朝裴聿风扑过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朝他的右臂猛地用手肘狠锤,腿也直踢向裴聿风的肚子。 季云姝在人群外围看得清清楚楚,叶团长的手掌推的位置正好是裴聿风粉碎性骨折过的右臂旧伤的位置。她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场地中央,裴聿风在被偷袭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回头看,而是顺着叶团长推他的方向侧身卸力,同时右手反扣住叶团长的手腕,左手抓住他的腰带,脚下扫过他的支撑腿——叶团长再次重重地摔在沙地上,这次摔得比上次更狠,后背砸在沙面上溅起一片沙尘。 就在这时,叶团长还不死心,手里抓起一把沙子就往裴聿风脸上扬。裴聿风立刻伸手挡了住了眼睛,但还是有不少沙子落在他脸上和衣服上,他的手松了些许力道。叶团长挣脱出来,面露狠色,一个扫腿就要继续攻击裴聿风的下盘,但裴聿风下一刻毫不留情地将他从背后按住,把他整个人压在沙上,让他再动弹不得。 “你过分了,这是比试,点到即止。”裴聿风冷漠地说,“偷袭只会为人不耻。” 陆司令也从裁判椅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他拿着搪瓷喇叭,声音又沉又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叶子锋,格斗比试点到为止,禁止偷袭。你已经输了,马上给我下场,再犯一次,直接记过处分。” 陆司令的声音不算大,但他整个人气势威严,整个沙滩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叶子锋也同样面色铁青,他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似乎是被周围鄙夷的,指指点点的目光刺穿了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裴聿风从格斗区走下来的时候,季云姝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转过来,从头到脚飞快地扫了一遍。季云姝看到他的手臂上被拽出了颜色非常明显的红色的掌印,她的手指在他手臂的伤疤极轻地碰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抬起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的急促:“刚才他偷袭你的时候打到你旧伤了……有没有伤到?疼不疼?”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轻得像怕碰坏了她,“没事,他手劲不大,没伤到,你别担心。” 季云姝又认认真真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掀起他的背心下摆看了看后腰那块红印,确认皮肤没有破、骨头也没事,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一旁的林团长拍了一下裴聿风的肩膀:“好样的,叶子锋那人手段太脏了,他心高气傲,以为自己是炮兵团的就瞧不起别人,你以后别搭理他。” “没事,他打不过我。”裴聿风平静地说。 季云姝通过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那个叶团长在裴聿风之前是军区最年轻的副团长,还是炮兵团的,所以一直很受当地女同志的欢迎。他本人也很享受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经常目中无人,觉得别人都比不过他。没想到裴聿风带领二团拿下一等功以后军区格局就变了,裴聿风眼成为了最年轻的营长,眼看着又要成为最年轻的团长,当初捧着他的男同志女同志都去吹捧裴聿风了,他心里就开始不平衡,总是各种对着裴聿风使小绊子。 裴聿风为了部队团结没跟叶子锋计较过,也懒得搭理他的那些小动作。但叶子锋的针对裴聿风的事情太明显,周围人都能看出来,陆司令和方政委自然也能看出来,方政委就把叶子锋叫过去谈过话,叶子锋那人小肚鸡肠,以为是裴聿风私下向方政委告状,仗着方政委的女儿方雪喜欢他,借着方政委打压他。 但这事不是裴聿风干的,裴聿风也跟方雪同志没什么关系。叶子锋气不过,到处散播裴聿风是借着女同志吃白饭才上位的虚假消息,但裴聿风的人缘太好了,裴聿风本人的能力也有目共睹,他再怎么造谣也没人相信,反而弄得部队里的人都不喜欢他。 “那他干嘛还来参与这个比试?”李舒问,“总不能是要针对裴同志吧,他也打不过啊!” 林团长摊手表示无奈:“谁知道呢,估计就是想在比赛上像这样使阴招吧。” 季云姝听完,也是非常气愤,这种人怎么能配当军人?她伸手把裴聿风衬衫上的沙子都扫掉,看着裴聿风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我没指望你能拿第一——当然能拿第一名更好,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点到为止,不要受伤,知道吗?” 裴聿风看到季云姝如此紧张在意他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声:“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接下来的比赛, 季云姝的目光几乎没有从裴聿风身上离开过。 季云姝看着他一路过关斩将——第二轮九进五,裴聿风对阵一个以速度见长的副营长,他用更快的速度反制了对方的速度;第三轮五进三, 对阵一个擅长地面锁技的老连长,裴聿风则在被锁住之前用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反客为主,将对方压在了沙地上。 每一场他都赢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裴聿风制敌时可以说是稳准狠, 赢得了周围一次又一次的欢呼。并且每次他下场休息的时候,都会朝季云姝这个方向看一眼,对着季云姝招招手,等季云姝回应他了, 他再去休息区等待其他人的比赛结果。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场决赛也如期而至。 决赛的规则是三人轮流对战,胜两局者为第一名,输的两人再决出第二名。进入决赛的三个人是裴聿风、熊团长和五团的袁副营长。熊团长就是刚才把林团长摔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位,他的运气很好,中间连着抽签轮空了两局,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现在可说是迫不及待的上场。袁副营长则是个身材精瘦、动作极其敏捷的年轻干部, 刚刚两局他都是以出其不意的攻击制胜, 有一局甚至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三个人站在场地中央,光是体型对比就让人捏一把汗——熊团长像一堵移动的墙,袁副营长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鸟,裴聿风站在他们中间,身形修长而匀称,反倒是看起来最容易被攻克的。 陆司令宣布决赛开始, 三个人上场抽签。 各团的加油声瞬间炸开了锅。二团的干部们齐声高喊着裴聿风的名字,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十足。四团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连长带头喊“熊团长加油”,“熊团长拿下他们”。五团的加油声最响亮,袁副营长是他们团格斗成绩最好的干部,这次被寄予厚望。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在给自己支持的干部加油,“二团加油!”“裴聿风同志加油!”“熊团长第一!”之类的叫喊声起此彼伏。 当然裴聿风的人气是最高的,十个人里面有五六个都在喊他的名字,季云姝站在沙坡上,听着周围的叫喊声,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两只手攥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缘,把那一小片水红色的布料绞得皱巴巴的。她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喊“加油”,但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因为她太紧张了。 旁边小功和小成已经完全不顾形象了,兄弟俩站在沙坡最高处,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齐声高喊:“裴叔叔加油!裴叔叔最棒!”朵朵也跟着哥哥们喊了两声,然后被自己的声音羞到了,把脸埋进黄拍妹的裙摆里,只露出两条麻花辫。 黄拍妹难得没有拦着孩子们大喊大叫,因为她自己也紧张的不行,一直紧紧攥着竹篮提手,嘴唇抿着,目光也不停追着场地中央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 虽然裴聿风跟刘团长不是一个团的,但三团没进决赛,她和刘团长自然要支持熟人。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第一局,裴聿风先对熊团长。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熊团长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一串咔咔的响声。他比裴聿风矮了一点点,但肩膀极宽,两条手臂粗壮得像树桩,站在沙地上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裴聿风站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比试开始。熊团长先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裴聿风猛冲过来。他的战术和对付林团长时如出一辙——利用体重和冲击力,试图用一个抱摔直接结束战斗。但裴聿风不是林团长,他不打算硬扛,而是侧身一闪,身体在熊团长冲过来的瞬间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刚好让熊团长的双手擦着他的腰侧滑了过去。同时他右手扣住熊团长的胳膊,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借着熊团长自己的冲击力顺势一带,反而是熊团长被裴聿风狠狠锤在了沙滩上。 周围一片惊呼声!裴聿风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反压制住熊团长! 但熊团长不是叶团长,他皮糙肉厚,这一摔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他从沙地上爬起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冲裴聿风点了点头,说了句“有点东西”。然后他再次扑上来,这次他不抱摔了,而是用两条长臂去锁裴聿风的肩膀,试图用体重把他压进沙里。 两个人贴身缠斗在一起,在沙地上你来我往地交手了十几个回合。熊团长的力量确实惊人,每一拳每一掌都好似带着风声,有好几次他差点把裴聿风锁住,但裴聿风总是在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小的角度调整从锁扣中滑脱出去。 季云姝站在沙坡上,第一次紧张地两只手绞得裙摆都快变形了。她看到裴聿风的衬衫被熊团长扯掉了一颗扣子,还有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但裴聿风始终面色平静,呼吸不乱,节奏不散,像一块被巨浪反复拍打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然后季云姝看到裴聿风终于抓住了熊团长的弱点。在熊团长又一次扑上来的瞬间,裴聿风迎了上去,他矮身躲过熊团长的双手,身体像一道灰色的弧线切进熊团长的防守圈内,右手扣住熊团长的腰带,左手抓住他的手腕,用膝盖顶住他的重心,然后整个人猛地发力。熊团长庞大的身躯被他从沙地上整个提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个弧线,又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不等熊团长挣扎,裴聿风已经用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双手锁住他的两条手臂绞在身后,把他整个人牢牢地压在沙子里。 熊团长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他粗壮地双腿使劲儿蹬地企图用全身的力量将裴聿风掀翻。但裴聿风辖制他的力气更大,熊团长只拱起一小点弧度就再次被裴聿风压在沙滩里。熊团长挣扎无门,只能喘着粗气等待着倒计时结束。 被压制十秒后,陆司令的哨声响了起来,“裴聿风胜。” 季云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熊团长的体型差不多有一个半裴聿风那么宽,要压制住他得有多大的力气?她平时搂着他的腰,只觉得他的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从来没想过这副看似精瘦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季云姝突然意识到,裴聿风对上她可能是真的没怎么用力气。怪不得他每次稍微用劲儿一点,她就受不住了…… “季阿姨,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季云姝的思绪被妞妞的声音打断。 “天气热的。”季云姝拍了拍脸,把脑海里那些“儿童不宜”的画面赶紧扫出去,“这儿太阳太大了。” 一旁的李舒也认真点点头:“是有点热。” 裴聿风下场喝水,季云姝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又开始有些担忧起来。 因为裴聿风要连打两场。 第二局,裴聿风对袁副营长。袁副营长是五团的格斗尖子,身材精瘦修长,肌肉线条利落干净,他的风格和熊团长完全相反——不靠力量,靠速度和灵活性。 比试一开始,他就像一只被惊起的飞鸟,脚步在沙地上飞快地移动,身体不停地变换角度,让裴聿风难以抓住他的重心。他的闪避能力极强,裴聿风好几次眼看就要扣住他的手腕,他都能在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小的侧身动作滑脱出去,反过来朝裴聿风的侧腰击打。 两个人交手了十几个回合,场面比刚才打熊团长时更加胶着。袁副营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他每一次出手都快、准、狠,专挑裴聿风防守的缝隙进攻,不留任何余地。但裴聿风比他更稳重,他没有追着袁副营长的速度跑,而是先用前十几个回合看清楚袁副营长的手段,在心里默默计算他最大的活动空间。 是个人就会累,对裴聿风来说,多年的一线海上作战经验是没人能比的,他入伍时年纪很小,在海上作战的时间却很长,也有无数应对突发情况的经验。虽然他从未与袁副营长交过手,但每个人都有习惯性的招式和格斗方式,只要摸清楚他的习惯,裴聿风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应对之策。 袁副营长在格斗区里飞快地奔跑跳跃,消耗了大量体力,而裴聿风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稳定的节奏,但他在飞速拆解着袁副营长的动作。 在袁副营长又一次快速闪避之后,裴聿风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平静地封锁袁副营长的击打空间,而是忽然改变了方向,预判了袁副营长的下一次移动轨迹,抢先一步出现在他即将落位的位置上。袁副营长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来不及改变方向,被裴聿风一把扣住肩膀和腰带,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将他放倒在沙地上,紧接着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双手锁住他的手臂,整套动作从启动到制服,不超过五秒。 这一套动作太快了,快到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裴聿风到底是怎么动作的,袁副营长就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了。 周围一片死寂,众人惊讶地甚至忘了呐喊出声。 袁副营长在沙地上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动不了,喘着粗气笑了一声,拍了拍沙地认输。陆司令的哨声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对着搪瓷喇叭喊道:“好!裴聿风胜!恭喜裴聿风同志获得第一名!” 二团的干部们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几个年轻连长激动得把帽子摘下来扔向天空,帽子在夕阳里打着旋落在沙地上,也没人去捡。 林团长也是非常激动,那可是他们二团赢了!虽然他没赢,但是荣誉是他们二团的!第一名啊!他甚至都语无伦次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二团是第一名,必须给裴聿风同志奖励,弟妹,你也得给裴聿风同志奖励!” 李舒很少有觉得自己爱人丢人的时候,看到他比裴聿风还兴奋,说话乱七八糟,她没忍住直接上手捂住了林团长的嘴,非常尴尬地对季云姝笑笑:“你别理他。” 季云姝根本没在意这些,她甚至觉得林团长说得对:“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太好了!裴叔叔赢了!”小功和小成在沙坡上蹦得老高,小成动作太猛差点从沙坡上滚下去,被黄拍妹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后领。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妈妈裙摆后面探出了整个脑袋,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虽然她可能不太懂格斗的规则,但她知道裴叔叔赢了,这就够了。 围观的群众里,一些年轻女同志和家属也兴奋地拍着手交头接耳,目光追着场中那个正在整理衬衫领口的挺拔身影,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但季云姝顾不上在意这些了,她看到裴聿风从场地中央走下来时,她也飞奔着向他而去。 裴聿风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和熊团长对战的时候崩掉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和沙子蹭出的印子,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他走到季云姝面前,还没站稳,她就扑了上去。 季云姝扑进他怀里的动作太猛,撞得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站稳。裴聿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季云姝搂着裴聿风的脖子,踮着脚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相比较他拿到第一名的欣喜,季云姝更多的是担心他有没有受伤。 这个人刚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下了第一名,可她却因为看到他胳膊上的划痕而心疼。 “你真的太厉害了。”季云姝在裴聿风耳边说,声音被周围嘈杂的欢呼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见了,“我们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裴聿风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揉了揉她散开的麻花辫。他的掌心很热,但揉在季云姝的脑袋上,却让她镇定下来。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的动作多么不合适,在家里搂搂抱抱可以,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季云姝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放开了裴聿风,他也把手放下来,顺势把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而后转过身和她并排站着。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地“噫”“哎呦”声,季云姝感受到周围人或羡慕或调侃的目光,甚至有胆大的干部直接对着裴聿风喊:“裴团长,你怎么这么宠媳妇儿啊?得了第一名连比赛都不看了吗?”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喧闹。 季云姝被他们的话整的有点不好意思,她牵着裴聿风的手,脸红红的反驳:“怎么不看了,我们继续看比赛!” 一旁看完全程的陆司令和王玉兰也相视一笑,连忙说:“好了好了,安静,马上进行下一场比赛,决出第二名和第三名。”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周围大部分人翘首以盼,又把目光投回到了比赛场中央,只有少部分人的目光还落在季云姝和裴聿风身上。 这其中就有方雪和叶子锋。 但季云姝和裴聿风浑然不觉其他人或探究或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两个人站在一旁,季云姝已经完全没有了看比赛的心情。 季云姝一直看着裴聿风,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脸颊上还带着扑他时蹭上去的一点沙子,她小声地问他:“你没受伤吧?那个熊团长拽你肩膀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没事,他手劲是大,但动作慢。”裴聿风一直牵着季云姝的手,两个人在人群里小声交谈。 第三局是熊团长对袁副营长。熊团长的力量对袁副营长的速度,两个人交手了十几个回合,最终熊团长用一记势大力沉的抱摔结束了战斗,拿下第二名,袁副营长获得第三名。 所有的比赛结束,就到了最后的颁奖环节。季云姝恋恋不舍地松开裴聿风的手,看着他意气风发地走上前去领奖。 颁奖的时候,陆司令站在裁判台上,也少有的露出非常柔和的笑。王玉兰在他身后把手鼓敲得咚咚响,穗子哗啦啦地甩着,节奏欢快得像过年。陆司令拿着搪瓷喇叭,声音洪亮:“本次大院干部格斗比试是为了让大家在繁忙的备战任务里轻松一下,我知道现在大家的时间紧任务重,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我老陆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我只知道我来海岛也有十年了,也看着咱们的干部越来越好,咱们国家的海军越来越好了!以后我们会更好,让资本主义那些洋鬼子不敢再来侵犯我们的海岛,我们的领土!” 陆司令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干部更加热血:“对!我们要守护祖国!守护人民!” “共产主义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让在场众人都热泪盈眶,季云姝也被这热血的氛围感染到。她看着裴聿风,心里无比自豪。 紧接着,陆司令就开始正式颁奖:“本次大院干部格斗比试,第一名——裴聿风同志!” 裴聿风从陆司令手里接过奖品,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里面还有几页印着的主席语录字样。陆司令又从王玉兰手里接过一张大红奖状,展开来,郑重地递到裴聿风手里。奖状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第一名”三个大字,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奖状,和正式的奖状没法比,但季云姝看着还是热泪盈眶。 裴聿风敬了个军礼,双手接过奖状,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季云姝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奖状往她那边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说“给你拿回来了”。 之后裴聿风感谢了陆司令和对战的几个干部,非常潇洒地下了台,走到季云姝面前。 季云姝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奖状,两只手捏着奖状的边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张奖状得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季云姝宣布道,语气不容商量,“让花卷和参参也能看见,让它们知道它们爸爸有多厉害。” 裴聿风看着她雀跃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季云姝还在低头看奖状,嘴里念叨着贴在堂屋哪面墙上最合适——不能太靠近窗户,怕海风吹潮了纸面;不能太低,怕花卷跳起来用爪子扒拉;家里贴了张南海地图,要不贴在那幅南海地图旁边,和裴聿风的军功章盒子遥遥相对。她说了什么裴聿风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四个字——“它们爸爸”。 以前季云姝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季云姝高兴的时候会抱着花卷和参参喊儿子女儿,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会自称它们的“妈妈”,但裴聿风现在可以肯定,在季云姝的潜意识里,他就是两只小猫的爸爸,她是它们的妈妈,这个家是一个完整的、理所当然的整体。以后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用同样的语气对孩子说“你爸爸当年比试拿了第一名”。她会抱着孩子站在堂屋的墙前面,指着这张奖状说“你看,这是你爸爸赢回来的”。 裴聿风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连战两场格斗时还要快。一想到他会和季云姝一起孕育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生命,裴聿风就觉得热血难止。 “裴大哥?”季云姝终于从奖状上抬起头,发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目光少有的有些愣神,她觉得奇怪,“你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裴聿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小片沙粒拂掉,“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季云姝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哦——你说那个啊。本来就是嘛,花卷是我们一起挑的,参参也是我们一起挑的,它们不叫我们爸爸妈妈叫什么?难道你只想当它们的裴叔叔?” 季云姝突然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捉弄的笑意。 “我没有。”裴聿风把季云姝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我是它们的爸爸。” “嗯,那就对了。”季云姝用一种“你很上道”的语气点点头,“走吧我们去吃饭!”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就在这时,裴聿风看到周围人散去的差不多了,突然低下头,在季云姝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深吻,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触碰,而后很快就分开。 季云姝被他亲得猝不及防,脚尖落回地面,嘴唇上还残留着他薄唇的温度,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你干嘛!这么多人呢!”季云姝惊呼出声,她可不想被人看到说闲话!!! “没人看到,就算有也不会说什么。”裴聿风面不改色。 周围当然还有没散尽的人群。几个正往食堂走的二团干部看到这一幕,同时极其默契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研究夕阳。小功刚要张嘴喊“裴叔叔亲季阿姨了”,被黄拍妹一把捂住嘴巴拽走了。李舒拿蒲扇遮住脸,扇子后面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林团长在旁边“哎呦”了一声,被李舒在腰上掐了一把。 季云姝把本子举起来挡住脸,从本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狠狠瞪了裴聿风一眼,那一眼里除了恼怒,还有害羞和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甜。 裴聿风假装没看见季云姝的恼怒,拉着她去食堂了。 一路上,周围很多人跟裴聿风和季云姝打招呼。季云姝感慨:“裴聿风你是真出名了。” 果然干部内部的格斗比试跟在首都时一样,干部赢了,赢了的干部家属会被很多人羡慕。季云姝现在就是这个被羡慕的对象。 当然这是她应得的! 吃完饭,两个人路过邮局的时候,季云姝收到了来自何秋霞的新的信件。 在信件里,何秋霞告诉季云姝说,孟梨和何建军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信里何秋霞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 没有任何铺垫。她说梨子和何建军已经在布置新房,准备腊月去领证。何家那边的意思是趁年根底下把事办了,正好马上也要过年了, 热闹,喜庆。 何秋霞说梨子没打算邀请王婉如和孟广泽去京市参加婚礼,说路途远、来回不方便,而且孟家成分不好,来了反而给何家惹闲话。何秋霞在信里写道:“梨子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任性了, 我说她几句,她就哭,说她这辈子就认准何建军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也管不动了。你去了苏市多陪陪你亲妈,她也不容易。” 信的末尾,何秋霞的笔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了:“听说苏市的冬天也很冷,你以前在京市过冬没有棉裤都出不了门,今年在岛上不觉得冷,但去了苏市肯定冻得够呛,妈给你织了条毛裤, 你带上穿。盒子里是你每年冬天都要吃的枣泥糕和芝麻糖, 前几天陪梨子去商场买手表瞧着了,正好给你买了点。首都最近下大雪,路上不好走,你爸差点摔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季云姝把信纸放下, 低头拆开随信寄来的油纸包。枣泥糕和芝麻糖已经有点化了的,被油纸包了好几层,芝麻直接粘在了油纸上。 季云姝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糯米粉裹着枣泥馅,甜而不腻,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何秋霞每年冬天都去大院外不远处的胡同口那家老字号买枣泥糕,雷打不动。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得慌,何秋霞的信里写孟梨要结婚了,可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气,反而透着一种压着的疲惫。她知道何秋霞不喜欢何建军,也知道何秋霞是真的管不动了。可就是这样疲惫的时候,何秋霞还是记得她每年冬天都要吃枣泥糕,季云姝不免心疼她。 梦里的事情还是在继续着,只不过现在她没有参与到孟梨和何建军的关系中来,只要他们不影响她的生活,季云姝也不会搭理他们。 回到家,季云姝洗了澡靠在床头,把何秋霞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裴聿风把堂屋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给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添满水,然后上楼。他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季云姝正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表情说不上难过,但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妈信里说什么了?”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声音低沉,像是在哄她说出心里的话。 “她说孟梨跟何建军要结婚了。”季云姝把脸靠在他肩窝里,语气非常怅惘,“孟梨没打算请爸妈去京市参加婚礼,说是路途远,其实还不是嫌他们成分不好。妈在信里说让我好好陪我爸妈,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唉,虽然孟梨不是爸妈亲生的,好歹十九年来也没有苛待过她,她这做的有点太不地道了。” 裴聿风的手臂在她腰上轻轻收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开口,声音很稳:“孟梨她选了这条路,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何建军那家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放弃了委婉,“只是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孟梨以后过得不好也怨不着谁。” “孟梨我是不想搭理,但我就怕她影响了爸妈。”季云姝叹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两个爸妈年纪都大了,我哥也在外地当兵,一两年才能回来一次,孟家的情况也不好……” “不管怎样,季叔和何姨都是拎得清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绝对不会姑息。”裴聿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认真而温柔地安慰着季云姝,“爸妈不欠她,季叔和何姨也不欠她,她要是真受了委屈又想回头,季叔和何姨肯定会出手帮她。”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全都安安静静地在光里舒展开。裴聿风的话很少,但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语抚慰她烦躁的心。 就像是心里有块沉甸甸的东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托了一下,变得很轻盈,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摄取着他身上那股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裴大哥。”季云姝轻轻地开口。 “嗯?” “谢谢你。” 裴聿风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季云姝的额头。那个触碰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却让季云姝觉得从额头的皮肤一路暖到了心底。 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的吻从额头落到了她的眉骨上,而后是鼻尖、上唇,每一下都又轻又慢,像是在用最柔软的笔触描摹她的轮廓。 “早点休息。”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他的吻从她的耳垂一路滑到她的锁骨,在那里停了一下。季云姝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臂,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话,裴聿风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从头到脚安抚了一遍。他像是在告诉她,那些你担心的事,我会跟你一起扛;那些你觉得沉重的东西,我会帮你分担。 第二天季云姝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落在床尾的柜子上。 季云姝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裴聿风昨晚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折腾得她求饶,但那种温柔而绵长的缠绵比任何激烈的索取都更让人浑身酥软。他像是在用一整夜的时间告诉她一件事,可惜她当时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没来得及领会。 裴聿风已经起床了,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被子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听见楼下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节奏,还有一股熟悉的麻酱香气顺着楼梯口飘上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季云姝下楼洗漱完,看见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围着条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铜锅里加汤底。铜锅是裴聿风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样子跟京市涮肉馆里的那种蓝铜锅没法比,但锅底清汤寡水地滚着,里面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和几颗红枣枸杞,还真有几分京市铜锅涮肉的样子。 季云姝讶异:“你怎么在做火锅?” “昨天听你说妈说首都下雪了,想起来你爱吃这个。”裴聿风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以前冬天你总缠着爸妈让他们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正好我想起来供销社有卖铜锅,虽然和首都的不一样,但也能用。” 锅子里的蒸汽升腾起来,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暖融融的香味。灶台旁边的砧板上码着一盘切好的牛肉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盘子里。 牛肉是裴聿风今天一大早去供销社买回来的后腿肉,裴聿风用菜刀一片一片地片出来的,刀工虽然比不上馆子里的师傅,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对着光看能看见肉的纹理。旁边还摆着几盘配菜,有豆腐块、土豆片、泡发的木耳、洗好的青菜,还有两碗调好的麻酱,麻酱是用芝麻酱、葱花和一点点带回来的蒜末辣椒酱调的,和京市涮肉馆里的差不了多少。 “家里没有羊肉,这边羊肉不多,不过好在早上去的早,买到了牛肉。”裴聿风一边把铜锅端到餐桌上一边说,这是他在尽他所能给她还原一顿京市冬天的味道。 “没事,涮什么都好吃。”季云姝也确实好久没吃铜锅涮肉了。虽然说铜锅涮肉瞧着很简单,但肉和配菜一定要切的又薄又嫩,这样涮下去几秒就熟了,放到麻酱碗里拌着超级好吃。 季云姝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片牛肉放进滚水里,心里默数了几个数,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牛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清汤锅底虽然比不上京市馆子里用棒骨熬的高汤浓郁,但红枣和枸杞的清甜渗进了牛肉里,加上麻酱的浓香和辣椒酱的鲜辣,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裴聿风在对面坐下来,给她又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豆腐。 “好吃。”季云姝用力点头,“麻酱调得跟我家门口那家馆子差不了多少,你怎么什么都会做?给你一本菜谱你是不是能开馆子了?” 裴聿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片刚涮好的牛肉。但他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顿火锅两个人从中午吃到了午后。窗外的阳光很好,锅里冒着热气,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院子外的树影子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绿。 火锅吃完,裴聿风收拾了碗筷去洗。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她买的船票是十二月一日。还有三天就要出发了,她要在苏市待大概一个星期。 她会想他的。 会想念裴聿风每天晚上把她捞进怀里时那个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会想念他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也会想念他对她无止境的包容和纵容。 十二月一日的早晨,天还没亮透,裴聿风就起了。他把昨天晚上已经检查过三遍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把晕船药、藿香正气水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柑橘皮塞进挎包最外层,又在季云姝的行李箱里多放了一条厚围巾。季云姝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下楼去准备早饭。 季云姝是被厨房里飘上来的红糖姜茶的味道唤醒的。她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吃完早饭,裴聿风送她去码头。 到码头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渡轮,栈桥上的水手正在解开缆绳。 这次不知道是海岛上的风水养人,还是季云姝这几个月坚持吃补血药把身体底子养好了,坐上船,渡轮开出港口的时候她只感觉到轻微的眩晕,靠在裴聿风肩膀上闭了会儿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海浪的起伏。 等船行驶的速度稳定下来,季云姝甚至能在船上走动,还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看远处的海鸥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只有快到粤城港口的时候,渡轮为了减速停靠,船身颠簸得厉害了一些,季云姝才突然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赶紧靠回裴聿风肩上闭上眼睛。 裴聿风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挎包里掏出柑橘皮放在她鼻子底下。柑橘皮的清冽香气冲淡了海水的腥味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季云姝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船停稳了才站起来。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时,她发现自己只是腿有点软,头已经不晕了。 下午,裴聿风送季云姝到粤城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 裴聿风帮季云姝把行李箱拎上车,找到她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又把挎包挂在车窗旁边的挂钩上,从包里掏出柑橘皮和晕船药放在小桌板上,让季云姝困了就躺下来休息。 从粤城到苏市火车也要走一天两夜,到苏市就是第三天早上来,时间太长,裴聿风总是不放心。 “好了,快下车吧,火车马上要开了。”季云姝推了推他的手臂,“妈说了会来接我,你放心。” 裴聿风直起腰,立刻说:“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知道。”季云姝对他招招手。 裴聿风还是不放心:“苏市冷多穿衣服,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等我,我来接你。”这些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啰嗦,就最后只说了两句。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票不都买好了吗?十号中午到粤城的票,我都记得呢!” 裴聿风实在没什么要再嘱咐的了,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树,季云姝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冲他笑了一下。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站台上也发出了告诉旅客要准备关门发车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站在站台上的身影,忽然站起来,从座位上冲到车厢门口,跳下了车。 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地跑到裴聿风面前,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抱了一下。他的军装面料并不算柔软,甚至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发硬,但里面是裴聿风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很快的。”季云姝说完这句话,松开他,转身跑回车厢。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季云姝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火车到苏市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季云姝在卧铺上醒过来,把棉袄裹紧,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苏市的站台是青砖砌的,月台上种着两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来往的人群很沉默,和粤城火车站的热闹喧嚣完全两样。 月台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和大衣,季云姝想了想,把裴聿风塞在她行李箱里的那条厚围巾拿出来围上,拎着行李箱走下了火车。 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王婉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手里拿着一张手帕,看见季云姝从车厢里走下来就朝她挥手,眼眶已经红了。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比夏天时驼了一点,但站姿还是老一辈读书人那种克制的端正。 他看见季云姝,没有像王婉如那样激动地挥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肩上拢了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好,路上累不累?” “不累,火车上睡了两觉就到了。”季云姝快步走过去,王婉如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地说“瞧着比之前精神些,岛上还住的习惯吗”,又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家里已经炖上了粥。 孟广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默默地走在母女俩身后,偶尔插一句话。 从火车站出来,三个人坐了一段公交车,又走了一段青石板路。苏市的老城区和京市完全不同,季云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市。 京市的胡同是灰砖灰瓦,方方正正,冬天里总有一股煤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的烟火气;苏市则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即使是冬天,路边的有些树还是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梅花的冷香。 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石库门,门楣上刻着缠枝花纹。她以为这就是家了,正要跨进去,王婉如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石库门后面的一个天井,又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西洋风格的花园洋房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 房子是青砖砌的,高三层,正立面有一个圆弧形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凋谢了的盆栽。房前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房子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可以想象夏天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绿油油的。 季云姝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这是咱们家?”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花园小径,不可置信地问。 这种宅子在首都都少见,也得是以前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能住的了。孟广泽和祖上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所以房子建的也偏西洋风了一点。 “对,街道办说祖宅可以保留,但里面的一些文物必须上交国家。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文物保护所就派了几个同志住进来,在西边办公,顺便帮我们登记造册。”王婉如指了指洋房侧翼那几间亮着灯的窗户。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伏案工作。 她跟着王婉如进了洋房大门。堂屋的层高比她想象中更高,天花板上有一盏西式水晶吊灯,虽然已经不通电了,但那些菱形的玻璃坠子在晨光里还是泛着旧日的流光。地板是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靠墙放着一套红木家具,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织锦桌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王婉如指着其中一幅山水说这幅是明代一个画家的真迹,已经登记在册了,等文保所的同志清点完就送到博物馆去。季云姝看着那幅被晨光照得泛黄的山水画,再看看角落里堆着的几个青花瓷瓶和一只铜香炉,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木地板,而是一整座小型博物馆。 “妈,隔壁那个园林……”季云姝指了指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 王婉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很平静:“那是你曾曾祖父修的园子,叫荷畅园,是以前的祖宅,不大,就二十多亩地。建了现在这个洋楼以后,家里夏天会在那边乘凉,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交给国家了,现在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地点。不过他们把园子维护得很好,假山和池塘都还在,你想看的话下午妈带你去转转。” 季云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闭上了。她知道孟家有钱,但不知道孟家有钱到这个程度! 怪不得是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定息的资本家,这估计都不是“普通”的“资本家”,而是“大资本家”了吧! 季云姝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梦里孟家会被批斗的那么厉害……这家境,肯定让无数人眼红。 王婉如拉着季云姝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把茶几上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孟广泽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 王婉如把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季云姝听。一开始大哥大嫂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街道办的奖状发下来以后,大嫂的态度软了不少。现在定息已经彻底停了,大哥孟崇文虽然这几天没有再闹着要分家了,但还是过不去定息停了那个坎。自从上个月把定息停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虽然家里还有不少存款,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她和孟广泽也都出去继续工作了。 孟广泽在街道办的帮助下进了文史馆做临时工,负责整理古籍善本,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干净的档案,而且他也懂文物,正好能帮着文史馆的同志辨别一些古籍的年代和真伪。王婉如自己在街道居委会帮忙,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活计,偶尔也去社区学校义务教没有父母的孤儿们识字,虽然是义工没有工资,但是她也乐在其中,权当是为自己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攒福。 “只要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让你大哥大嫂的孩子将来清清白白地上学、工作,不受排挤,妈就满足了。”王婉如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街道办颁发的爱国开明人士奖状上。奖状用玻璃框镶着,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季云姝立刻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那些文物清点完送走之后,家里应该就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大哥大嫂那边,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自然会明白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季云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梨子要结婚了,你听说了吗?” “妈写信告诉我了。”季云姝点了点头。 “梨子没请我跟你爸去参加婚礼。”王婉如的声音很轻,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她说路太远了,来回不方便。妈知道她是嫌我们成分不好,怕给她和何家丢人。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妈给她寄了一套翡翠首饰撑场面,她收到了,说很喜欢。” 季云姝伸过手去,握住了王婉如的手。王婉如的手很软,皮肤有些干燥,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这段时间在街道居委会干活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酸,可以看出来王婉如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女人,晚年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清白,不仅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家产全都献了出去,还在努力像其他人一样认真工作维持生计。 “妈,你给她寄首饰是你心里有她,她不请你参加婚礼是她心里没有你。你从来不欠她什么,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她要是真心感激,就不会嫌你们成分不好。她不感激是她的事,不值得你为了她难过。” “妈知道。”王婉如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你回来了,妈心里这块石头就放下了一大半。” 顿了顿,王婉如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对了,妈把定息停了的事也写信告诉她了。她回信里不太高兴,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先跟她商量——说到底她也是在孟家长大的孩子。但妈想,她都要嫁到何家去了,以后户口本上的成分也要跟着何家走了,孟家这些事跟她关系也不大了,就没提前告诉她,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季云姝握着王婉如的手,却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孟家摘掉资本家的帽子,对孟梨来说其实也是好事。虽然孟梨嫁进何家以后成分对她就没太大影响,但说到底她是孟家养大的,孟家一天不摘干净,她想彻底撇清也不容易。现在王婉如主动把定息停了、家产捐了,孟梨应该高兴才对,她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一点,给大家发red包补偿 第48章 第48章 “先不说这些了。”王婉如放下茶杯, 拉着季云姝的手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决定要把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轻轻揭过去, “妈带你上楼看看你的房间。” “你大哥大嫂住二楼中间,我跟你爸住东边,中间是梨子的房间。西边那几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现在给偶尔来家里清点文物的同志当临时办公室。你的房间在我和你爸房间的对面,采光最好, 小时候那是你爸的书房,现在腾出来给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季云姝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但是用料和实在,踩上去特别稳当。二楼走廊的设计和很多西洋公馆一样, 两侧装饰着一些油画,有些墙面则是光秃秃的,文物应该是已经被清点送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银杏树的枝丫,清晨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婉如推开走廊中间一扇门,侧身让季云姝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简单的石膏线脚, 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 很温柔宁静的感觉。窗户很大,正对着花园外的园林,因为楼高的缘故还能隐隐看到园林中间的池塘。 王婉如介绍说窗帘是新装的,她自己缝的,之前的旧窗帘时间长了落了灰不好清洗,家里之前的佣人遣散了, 就干脆换了个新的。淡蓝色的棉布上印着细小的白碎花,不算厚重,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因为天气冷,王婉如怕季云姝不适应,就放了两床厚被子,让她看情况盖着用。床单也是淡蓝色的,和窗帘的颜色相似,枕头套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熨得非常平整。 卧室的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藤编靠背椅,书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孟家全家福的老照片。桌上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腊梅,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透明,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衣柜是红木老物件,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季云姝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新棉被和一套换洗的床单,角落里还放了一个用碎布缝的小香包,闻着像是桂花味的,应该是王婉如自己做的。 “房间有点简陋,之前家里好多文物什么的都交上去了,所以家里空了不少。床单和窗帘是妈自己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这个,想着淡蓝色百搭些,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妈再扯块别的料子重新做。”王婉如站在门口看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女儿不满意。 季云姝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好看,特别好看。这个窗帘的颜色跟我很喜欢的一条裙子颜色一样,被子也很柔软。”季云姝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而有弹性,被褥摸着也是很厚的棉花被,想来晚上睡着应该不会冷。 王婉如看着季云姝真诚的眼神,眼中的小心翼翼渐渐消弭。她在季云姝身边,给季云姝介绍套房的浴室:“你坐了两天火车,肯定乏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妈已经烧好水了。” 季云姝正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妈,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街道办?” 王婉如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也报名了义务劳动,要去隔壁巷子的园林外清理河道,把河面上的落叶和浮萍捞一捞。冬天落叶多,不捞的话会把河道堵了,开春了会发臭。”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泛了上来。苏市的冬天她今天早上刚领教过,河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王婉如今年五十多了,还要弯着腰在河边捞浮萍。她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睡个午觉就好,火车上其实睡得挺多的,不怎么累。” 王婉如赶紧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坚决:“不行,河边风大,你身子骨弱,贫血的毛病还没好利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妈干完活就回来,很快的。” 季云姝却比她更坚决。她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她的手因为这段时间在街道义务劳动而变得有些粗糙。季云姝看着王婉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妈,我大老远从岛上跑回来看你,不是为了坐在家里等你干完活回来的,你的义务劳动也是我的义务劳动,我跟你一起去。” 王婉如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愣了片刻,然后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说了句“好”。 季云姝洗了澡,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自然醒了。衣柜里有王婉如给她买的衣服,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三套,也够她这几天换着穿。 季云姝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王婉如已经准备好了两副粗线手套和两顶竹编斗笠,还有两把长长的竹竿网兜。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季云姝先去街道办那里跟着王婉如报到。 王婉如领着季云姝走进街道办事处那间青砖平房的时候,里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认真处理工作,还有几个群众围着炉子烤火聊天。 看见王婉如进来,大部分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一下,又继续聊他们的。但也有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迎上来,问她需要帮忙还是什么。 王婉如把季云姝介绍给他们:“这是我女儿,刚回来的,来跟我一起参加义务劳动。” 工作人员点点头表示:“好的,叫什么名字?” “季云姝。”季云姝介绍说,“我是王婉如和孟广泽的亲生女儿,现在在琼州岛随军,这周特意回来看看我爸妈。” 季云姝的话音落下,工作人员惊讶道:“同志,你是军属?” “对,我爱人是军人,副团级干部,现在在琼州岛军区工作。”虽然周围大部分的人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能从微妙的氛围里感受到有些人是不待见王婉如的,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季云姝将她的革命军人家属证拿出来,内页登记着军人姓名、部队番号、职务还有持证人,也就是她本人的姓名、关系、住址,盖了盖武装部大红公章,也写明了可享受拥军优待。1 工作人员接过家属证,看到上面鲜红的大红公章,态度一下子更好了:“季同志,其实你不用来我们街道进行义务劳动的,军人家属有优待政策,我们都明白,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就好。” 一旁原先坐着的,看起来像主任一样的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说:“原来是军属啊,舟车劳顿辛苦了,其实王姨也不用经常来义务劳动的,王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做就好了。” 季云姝看了王婉如一眼。王婉如正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两把竹竿网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主任对女儿的热情而感到受宠若惊,也没有因为自己平时来报到时受到的冷遇而流露出不满。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风向的老树。 季云姝转过头,对着主任笑了一下,声音清脆而坦然:“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是来陪我妈的,她想为社区做点事,我当女儿的更应该支持。再说了,劳动最光荣嘛。” “军人家属就是有觉悟,小季同志,你很优秀。”主任连连称赞。 他的话说完,其他人一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终于收回去大半,也没有人用微妙的眼神看着王婉如了。 在街道办登记完,王婉如就带着季云姝去了义务劳动的地方。 义务劳动的地点在隔壁巷子的园林外面,那条河道不宽,但弯弯曲曲地绕着园林的外墙流过去,水面上漂满了枯黄的梧桐叶和一片片深绿色的浮萍。冬天的河水灰蒙蒙的,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色的天空。 和她们一起清理河道的还有几个街道积极分子,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手臂上套着红袖章。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捞浮萍一边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她们有些人看到王婉如,会露出非常明显的嫌恶表情,有些当做没看到,有些虽然目光瞧着很友善,却没有一个人敢跟王婉如搭话。 王婉如丝毫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情况,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和季云姝找到一个浮萍和落叶还没有被清理掉的位置。 季云姝和王婉如并排站在河边的青石台阶上,手里各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网兜。王婉如示范给她看——把网兜贴着水面伸出去,手腕一转,网兜就从水面上兜起一层落叶和浮萍,然后翻过来倒进旁边的竹筐里。 季云姝照着做,刚开始不太熟练,网兜在水面上拍了几下都没捞到什么东西。王婉如就站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扶正竹竿的角度,声音轻轻柔柔的:“手腕要转,别太用力,贴着水面走。” 季云姝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捞得很像样了。季云姝和王婉如安静地捞着,虽然没有人来跟她俩搭话,但季云姝能时不时感觉到那些飘向她和王婉如的目光。 季云姝明白,虽然现在孟家已经明面上摘掉了“资本家”的帽子,停了定息,也上交了家财,但在很多群众心里孟家还是和他们不一样。孟家太有钱,孟广泽和王婉如又没什么架子,家里也没有成分特别好的亲戚,孟家就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乐谈的对象。 “当初多有钱那个孟家的夫人,现在还不是要跟我们一样义务劳动打扫卫生?” “资本家能让他们出来就不错了,说是上交了家财,谁知道有没有藏私?” “那谁谁还说孟家老板人好,人好能是资本家?这两个词就不沾边!” …… 季云姝都能想到这群人私下里会怎么说王婉如和孟广泽。 就在这时,王婉如的网兜不小心和旁边一个胖大婶的网兜缠在了一起,她连忙道歉,语气温和而诚恳。胖大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自己的网兜猛抽出来,转过身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连正眼都没给王婉如一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女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送过来的音量说了句“资本家太太也来捞河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引得旁边几个女人一阵哄笑。王婉如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把网兜重新伸出去,继续捞她的浮萍。 可季云姝听见了。她攥着竹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尖按在冰凉的竹竿上,整个人怒火中烧,血液都往头顶涌。她刚要张嘴,王婉如的手就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王婉如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她说,不要跟她们吵,不值得。 季云姝转过头看着王婉如。王婉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一层厚厚的落叶上,声音很轻地对季云姝说:“没事,不要跟他们计较,他们也就是过过嘴瘾。天气冷,咱们赶紧干完回家暖着。” 季云姝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挥动着网兜。她看着王婉如弯腰捞浮萍的背影,王婉如穿着的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头发被河风吹乱了几缕也没顾上拢,但她依旧专注地把网兜伸到浮萍最密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捞着。 季云姝忽然意识到王婉如这辈子经历过的冷眼大概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赶紧干完回家”。平静得让她觉得心里像被无数的酸灌满,涨得她眼睛疼。 季云姝最后还是乖乖地按照王婉如的嘱咐将义务劳动做完,然后两个快速回了家。 完成了义务劳动,季云姝跟王婉如说要去邮局给裴聿风挂个电话报平安,王婉如给她围上围巾,叮嘱她快去快回。 刚好是裴聿风下班的时间,季云姝打过去电话,接线员很快帮她接通了长途。话筒那头传来裴聿风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长途线路特有的沙沙电流声,但他的声音一入耳,季云姝就觉得自己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 “是我。”裴聿风在那边问,“那边冷吗?衣服带的够厚吗?” “够,妈也给我准备了这边的厚衣服,毛衣棉袄都有,我安全到家了,你放心。爸妈都挺好的,家里比我想的大,回头再跟你细说。”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但裴聿风在电话那头的话瞬间切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声音怎么这么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靠在邮局冰冷的木墙上,把今天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说到那个胖大婶的眼神,季云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对着话筒笑了一声:“我知道会有这些,我有预料的。资本家的定性摘去了,但是别人心里的印象不好去除。没事,我就是有点心疼妈,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你……” 不等裴聿风再开口,季云姝连忙说:“真的没有什么,只是一开始有点没适应,不过军属证真的很好用,我在街道办拿出来,狠狠给我妈涨了一波威风!” 裴聿风见季云姝不想再谈论刚刚的事,也换了个话题:“怎么没让妈带你去苏市的商场看看?带的钱够吗,如果有喜欢的就买,不用给我省。” “那还是要省的,我也不是什么都要买。”季云姝哼哼两句,“好了电话费贵,我先挂了,你放心就好了。” 挂掉电话,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深吸了一口苏市冬夜冷冽的空气,跟着王婉如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孟崇文和甘棠已经回到家了。冬天到了,医院药房的病人骤增,两个人也就忙碌了起来。甘棠刚刚显怀,穿着宽松的衣服,看到季云姝很是高兴,招呼她过去聊天。 但孟崇文并不待见季云姝,他看到季云姝只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明显是还在因为季云姝劝王婉如停掉定息而生气。 但季云姝不卑不亢,家里也没人支持孟崇文的想法,孟崇文只能自己气呼呼地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平淡而忙碌。白天王婉如帮着要义务劳动,给孤儿院的孩子们缝补衣物,季云姝就陪着她帮她整理。有时候季云姝也会帮着孟广泽整理那些待清点的古籍,她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把书脊上的积灰一点一点地刷掉,再用棉纸包好放进木箱里。 孟广泽话不多,但每次季云姝包完一本书,他都会接过去仔细检查一遍,然后轻轻点一下头,说一句“包得好”。季云姝忍不住想,孟广泽和王婉如这半辈子经历了多少风浪,才能在这种把家产一件一件亲手送出去的苦涩时刻,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她旁边。如果她没有那个预知的梦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哭哭啼啼地不愿意,还觉得别人是在骗她。 果然孟广泽和王婉如很有大局观,不然孟家的生意也不会做的那么大,也不会这么有钱。 十二月六日的晚上,季云姝陪着王婉如去给孤儿院送了做好了的衣服被褥,回来的路上,苏市下雪了。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在苏市见到雪,和首都的雪很不一样。首都的雪下的很早,也下的很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形成厚厚的一层,小时候她经常在大院里跟季云霆打雪仗,抓起一把就往他脸上砸。 但是苏市的雪不一样,苏市的雪和雨是交杂着的,雪花也很小,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成了水,地上也是湿漉漉的,分不清到底是雨更多还是雪更多。 季云姝很想把这个奇特的不同告诉裴聿风。真是奇怪,明明在同一个国家,同一时刻,海岛上还是阳光明媚的,甚至她只用穿一层薄薄的长裙,裴聿风也只用穿一件简单的衬衫,但是在苏市是湿冷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潮,寒风吹在脸上十分刺骨,和首都的寒风也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同样的在下雪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 王婉如让季云姝走路小心一点,因为下雪以后很快地面上的水渍就会结成冰,走路很容易滑倒。 季云姝表示知道了,她亲密地挽着王婉如的胳膊,两个人戴着厚厚的帽子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走。 刚走到巷口,她在巷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会看到的身影。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更加修长。 裴聿风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厚重的军装大衣,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深褐色的箱子。他的眉毛上也沾了几颗霜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好像很久没喝水了似的,显然是下了火车就直接赶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 季云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画面——裴聿风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请的假?从海岛到苏市要坐船再转火车,至少要折腾将近两天两夜,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容季云姝想得更多,她的身体甚至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向着裴聿风飞奔过去。 “你怎么来了?”季云姝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尾音微微发着抖,“我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你还有假期吗?你这样跑过来部队允许吗?最近不是备战期吗,你……” “没关系的,我请过假了。”裴聿风慢慢地,准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伸手把她因为跑动有些散乱了的围巾重新系好,指背轻轻擦过她的下巴。裴聿风的手很凉,指腹上带着冬夜寒气浸透的粗糙触感,但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你电话里声音不对。”裴聿风的声音被冬夜的寂静衬得格外低沉,每一个字都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小团白雾,“我请假过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1段为引用 第49章 第49章 “我真的没事的。”季云姝一头扎进裴聿风怀里。 裴聿风的军大衣被雪水浸得冰凉, 粗硬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但大衣里面是他温热的体温和那股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熟悉味道。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大衣布料, 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王婉如站在几步开外,看到裴聿风也先是愣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聿风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妈。”裴聿风一只手还揽着季云姝的腰,另一只手从地上拎起行李箱,朝王婉如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 “临时请的假,来不及打电话,打扰您和爸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外面冷。”王婉如连声说着,兴奋地鼻尖都红了。她走在前面推开院门,回头看了裴聿风一眼,又看了被他揽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的季云姝一眼, 心里是没来由的轻松。 王婉如一直担心家里的成分会影响女婿对女儿的态度, 裴聿风没来,她也没敢问季云姝,但是如今看到裴聿风千里迢迢来见季云姝,只是因为前几天她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王婉如终于对小两口的关系放下心来。 屋里,孟广泽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整理一摞古籍的清单。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看见王婉如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大衣的高个子年轻人,孟广泽推了一下眼镜,才看清楚原来是他的女婿。 裴聿风走到他面前,放下行李箱,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爸,我来接小姝,顺便看望您和妈。” 孟广泽看着面前这个脊背挺直、目光沉稳的年轻人,也非常吃惊,伸出手在他手臂上用力拍了拍:“好,好,来了就好。” 孟崇文和甘棠也在。甘棠坐在沙发上,孟崇文正在给她剥花生,看见裴聿风进来,甘棠和孟崇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来了不可置信。 虽然他们在季云姝结婚的时候见过裴聿风,但裴聿风毕竟是根正苗红的军官,和他们这种成分不好的家庭有天壤之别。因此两人都没有预料到裴聿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聿风平静地着朝两位点了点头。孟崇文坐在甘棠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还在为定息的事生闷气,但裴聿风大老远从海岛赶来看他妹妹,这份心意他不能不领。他站起来,也朝裴聿风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保持了礼貌:“妹夫来了,路上辛苦了。” “大哥,大嫂。”裴聿风朝他微微点头,语气不卑不亢。 “妹夫坐车久了累了吧,晚饭吃了吗?正好我们还没吃饭,一起吃个晚饭吧。”甘棠见到裴聿风还是很高兴的,家里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干部,至少日子会好过很多。她看到孟崇文不冷不热地态度,非常不爽地拿胳膊撞了他一下,“还不赶紧去给妹夫拿碗筷,一会儿吃晚饭了。” 孟崇文敢怒不敢言,憋屈地叹了声去厨房拿碗了。 王婉如招呼大家坐下,自己系上围裙去厨房张罗晚饭。季云姝想跟进去帮忙,被王婉如按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只许她看着不许她动手。裴聿风把军装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洗了手,声音很自然:“妈,我来帮您。” 王婉如正在切冬笋,听见这话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去歇着——” 她的话没说完,裴聿风已经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把冬笋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动作利落而熟练。王婉如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坐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裴聿风切菜的季云姝,忽然就明白了,估计在小两口的家里也是裴聿风做饭。 晚饭是苏市本地的家常菜。王婉如做了冬笋炒肉片、清炒水芹、糖醋小排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里放了咸肉、鲜肉和冬笋,炖得汤色奶白,鲜香扑鼻。菜不复杂,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王婉如一个劲儿地给裴聿风夹菜,问他岛上生活艰不艰苦。裴聿风如实回答,说岛上物资比大陆匮乏一些,很多食物都要靠船运,蔬菜品种也少,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能克服的,唯独台风天可能不太好过。 他刚说到“台风天有时候一个星期吃不上新鲜菜”,季云姝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而笃定:“还好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去了这几个月也没经历过,就偶尔几天风大些,关上窗户就好了。更何况断电了家里还有煤油灯,也不用太担心。岛上虽然蔬菜少但是海鲜管够,食堂大师傅做的辣炒海螺片特别好吃,还有黄姐做的香草酱鸭——” “黄姐是隔壁刘团长的爱人,本地黎族人,很照顾小姝。”裴聿风补充了一句,又往季云姝碗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互相补充,心里最后那一点担忧也散了。孟广泽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插一句话,问裴聿风平时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家里还有些留给小姝的粮票布票之类的票据,说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带上。 孟崇文听到孟广泽说这话,觉得很正常依然闷头吃饭,反而是甘棠滴溜滴溜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孟崇文,好像有点生气。 王婉如在听到裴聿风说“岛上虽然比大陆上艰苦,但小姝适应得很好”的时候,眼睛红了许多,又赶忙给季云姝夹了很多菜。 季云姝其实真的觉得岛上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家里就他和裴聿风两人,家属院附近也什么都有,食堂大厨的手艺也不错,傍晚的海风清凉怡人,海景也美,平静祥和的日子很适合她。 晚上洗完澡,季云姝带着裴聿风进了她的房间。房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里老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雪声,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子也是淡蓝色的,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裴聿风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他的手指插进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头皮,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衬衫的前襟上画着圈,把这两天在苏市的事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 季云姝说到孟家有多有钱的时候,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到陪王婉如去捞浮萍、那个胖大婶的目光时,他揉她头发的手指停了一瞬,而后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安抚着她。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下雪的时候,就很想立刻告诉你苏市下雪了。”季云姝趴在裴聿风胸口,慢慢地说,“咱们国家真是地大物博,苏市的雪和首都的完全不一样,你来的时候岛上是不是还是很热,根本都不用穿棉袄!”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是,我去后勤领军大衣,后勤的小战士还问我要去哪。” 季云姝“呀”了一声:“我刚想到你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也想你。”裴聿风说。 “你还怪会找地方的,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季云姝的手指在裴聿风胸口打着圈,“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差点走错了,还好有爸妈领着我走。” “妈寄给你的信上有邮局的地址,我也只能找到巷口。”裴聿风慢吞吞地说,“再往里走就不知道了,本来想去街道问一问,刚到这边,就见到你了。” “那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季云姝莞尔一笑。 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裴聿风的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和他刚下火车时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专注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得有些突然,结束得却很慢。裴聿风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手指隔着睡裙的薄布料贴在她的腰侧,掌心滚烫。他的嘴唇比刚下火车时润了许多,但动作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热烈和深沉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季云姝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已经洗漱完下了楼,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王婉如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看见他这副装束,愣了一下:“聿风,你今天要去哪儿?” “妈,我今天跟您一起去街道办。”裴聿风接过她手里的粥勺,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姝说您每天都参加义务劳动,我今天陪您一起去。” 王婉如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裴聿风已经到了厨房,问王婉如有没有红糖,他要给季云姝做红糖鸡蛋水。 王婉如给他拿了红糖和鸡蛋,裴聿风就非常熟练地开始煮,还顺便问了这几天季云姝在家适不适应。 “妈,你是小姝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既然已经认定了小姝,就会一辈子对她好。”裴聿风看得出来王婉如对他的小心翼翼,他主动说。 “我知道,我知道。”王婉如从裴聿风熟练地早起和煮红糖鸡蛋水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他没少在家里服务小姝。小姝从海岛回来,面色瞧着红润了许多,应该有很大的一部分功劳都是裴聿风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婉如的粥也差不多好了。 “其实你在家里陪小姝吧,苏市漂亮的园林很多,你们出去走走也好,不用跟我一起去义务劳动。”王婉如说。 裴聿风:“义务劳动是应该的,而且现在下雪,天气冷,人多力量大。” 裴聿风把季云姝的粥盛好,准备上去叫她起床。正好季云姝也从楼上下来,听到裴聿风的话,立刻点头:“对,我们今天陪妈一起去。今天不去捞浮萍了,我昨天问了主任,他说今天可以去帮忙照顾烈士遗属徐阿婆,她家的屋顶漏雨,儿子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子。我们去帮她修修屋顶、收拾收拾屋子,正好让裴大哥去修屋顶。”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就把今天的行程定了下来,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只好笑着摇了摇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三个人先去了街道办报到。裴聿风走在最前面,推开街道办事处那扇木门的时候,屋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炉子烤火。 门一开,冷风灌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晨光里,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军帽下的眉骨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锐利挺拔。他身后跟着王婉如和季云姝,一个面容温婉,一个笑盈盈地挽着她妈的手臂。 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比前几天接待季云姝时更热情了几分:“这就是小季同志的爱人吧,久仰久仰!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街道办配合的您尽管说!” “主任客气了,我是裴聿风,也是季云姝同志的爱人,今天来陪我岳母和我爱人参加义务劳动。”裴聿风跟他握了握手,将军官证给主任看过,语气礼貌而疏离,“听说今天有帮忙照顾烈士遗属的工作,请安排我们去。” 主任连忙说:“裴同志,您作为解放军同志现在应该是休假吧,休假时间怎么好麻烦您再进行义务劳动呢!” “应该的,军人本来就应该为人民服务。”裴聿风把军官证收回,“麻烦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裴同志和季同志都太有觉悟了。”主任连连奉承。 “我爱人的爸妈也是我的爸妈,虽然我爱人不是在这边长大的,但她的家人对她、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他们也很有觉悟。” “对对对,裴同志说得对。孟广泽同志和王婉如同志都是我们街道的优秀爱国拥国人士,王婉如同志上个月义务劳动了二十一次,是全街道最多的!我和街道里正在商量应该给她颁一个奖鼓励呢,也让我们街道里的其他同志们向她学习。”主任连忙说。 王婉如当即说:“谢谢主任。” “这是王同志你应得的,我带你们去徐阿婆家。”主任亲自把他们送到徐阿婆家门口。 一路上,主任也介绍了一下徐阿婆家里的情况。她儿子上了战场牺牲了,孙子是遗腹子,生下来以后没多久母亲就改嫁了,家里就只剩下徐阿婆和孙子两个人。孙子有被街道送去上学,只不过徐阿婆年纪大了,精神状态也不好,只能街道工作人员时不时去看望一下。 徐阿婆家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院墙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布临时遮着,虽然也盖上了一些新的瓦片,但冬日风大,油布和瓦片又被吹掉了好多。 徐阿婆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一双关节变形的手颤巍巍地捏着豆荚。她的小孙子阿桂今年十一岁,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见一群穿军装和干部服的人走过来,吓得扔了树枝就往奶奶身后躲。 裴聿风在徐阿婆面前蹲下来,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阿婆,我们是街道办派来帮您修房子的,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徐阿婆听不太清楚,裴聿风说了两遍她才听明白,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花。她用那双关节变形的手攥住裴聿风的手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好,好”。 小孙子看到裴聿风他们是来帮他的,非常熟练地去给裴聿风和季云姝还有王婉如倒了水,跟主任说了奶奶最近的情况。主任说他回头再带奶奶去医院瞧瞧,小孙子点点头,挥挥手送主任走了。 裴聿风观察了一下徐阿婆家里的情况,站起来,把军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徐阿婆家的椅子上,卷起衬衫袖子就开始干活。他先爬上屋顶检查了漏雨的地方,把缺掉的瓦片一块一块地补上,动作快而稳,不到一个钟头就把屋顶上所有的漏点都修好了。然后他又把院子里积了多年的杂物清理出来,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把松动的门板重新钉牢,把生锈的铁门环用砂纸打磨得锃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季云姝和王婉如在屋里帮徐阿婆收拾房间。季云姝把发霉的被褥抱出去,登记完准备让街道送一套新的过来,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给床上换了套干净的床单。王婉如帮徐阿婆洗了头,又用带来的药膏给她关节上药,动作又轻又柔。 中午,裴聿风亲自下厨给徐阿婆和阿桂做了一顿饭。厨房里只有最简单的食材,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腊肉,但裴聿风做的很快。他把腊肉切成薄片,和青菜一起炒了,又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用柴火灶煮了一锅白米饭。 阿桂端着小碗吃得狼吞虎咽,季云姝把锅里那片最大的腊肉夹到他碗里。裴聿风坐在小板凳上,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看着阿桂吃饭的样子,眼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徐阿婆坐在旁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看裴聿风,又看看王婉如和季云姝,拉着王婉如的手说:“你这个女儿女婿好啊,好啊。你养了个好女儿,找了个好女婿。” 季云姝刚想说“都是我妈教的好”,裴聿风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他把手里正在擦的锅放下来,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是我丈母娘教得好。我爱人像她,心地好,人又能干。我在部队忙,家里全靠她操持。我岳父岳母都是好人,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但从来没亏待过谁。” 裴聿风说得很诚恳,院子周围几户邻居都听见了。周围人都知道徐阿婆家里苦,也大部分时候都帮衬着,街道会照顾阿婆和阿桂,但是大家都没想到今天会是一个解放军同志和家属来帮着照顾阿婆。 周围人看到裴聿风、季云姝和王婉如忙上忙下的样子,他们大部分的人都认识王婉如,有些人并不喜欢她,却也不得不承认王婉如是真心在认真地做义务劳动的。 徐阿婆这边的事做完,裴聿风站起来,最后把徐阿婆家的水缸挑满,把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群一眼,只是把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之后的消息传得很快。先是住在徐阿婆隔壁的那个年轻媳妇在买菜的时候跟人说,街道办来了个解放军女婿,是王婉如家的,帮徐阿婆修了屋顶、劈了柴、做了饭,人长得又高又精神,说话还特别客气。 然后是也经常接济徐阿婆的老太太听徐阿婆说了那天的时期以后,去居委会办事的时候跟工作人员说,孟家那个女婿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在部队肯定是当官的。 “那军人确实挺像样的,徐阿婆家的房顶被他修得跟新的一样。要是王婉如真能教出这样的女婿,那她这人可能也不是那么坏。”有些人听完如是说。 “现在他们家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也别再说人家是资本家了,真资本家能找个这么好的解放军女婿吗?” “听说她女婿还是烈士子女,一家人都根正苗红的。” ……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后话了。 裴聿风来季云姝身边,确实有用自己的身份帮着孟家的意思。他在电话里听到季云姝说的话,明白想要改变其他人的看法是非常不容易的,因此他当即就决定到季云姝身边去为她撑腰。 现在很多的群众不是不知道孟家已经改变了身份,但之前的定性太久太深入人心,光凭季云姝一个人的军属身份还是不足以扭转这些人对孟家的印象。裴聿风也不想季云姝会因为这些事被周围人指指点点。 所以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裴聿风到孟家只待了不到两天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从苏市回海岛的路程和来时一样, 先坐火车到粤城,再从粤城坐渡轮回岛上,不同的是这次有裴聿风在身边。 火车上季云姝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从苏市湿漉漉的冬雨一直看到粤城明晃晃的艳阳,像是坐在一辆穿越两个季节的时光机里。渡轮上她也没有晕船,靠在裴聿风肩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能远远看见海岛上那片熟悉的椰林和码头上飘扬的国旗。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是下午,花卷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 看见她走进院子,耳朵蹭地竖起来,从墙头一跃而下,绕着她的脚踝转了好几圈, 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参参也难得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小腿上蹭了一下。蹭完它就转身走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有没有想我呀, 小花卷~”季云姝弯腰把花卷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大口,又蹲下来挠了挠参参的下巴。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并没有很想你只是刚好路过”的傲娇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季云姝忙着把从苏市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又给黄拍妹和李舒家送了些苏市的特产糕点,给王玉兰送了一条苏绣的手帕。日子很快恢复了之前在海岛上的节奏,裴聿风去营区,她在家里缝衣服、喂猫、享受生活,日子平淡但充实。 只不过回来以后,季云姝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她单独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大院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的人看见她走过来就突然止住了话头,有的人在她经过之后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的人在供销社里明明排在她后面,却故意往后挪了半步,像是在故意跟她保持距离。 季云姝不是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在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被人说闲话”。但海岛家属院的人大多淳朴直爽,她来这里好几个月了,从没感受过这种隐约的、黏糊糊的疏远。她没跟裴聿风提,只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她想大概是最近部队里有什么调动,或是大院里又有了什么流言,不过应该影响不大,不然王玉兰肯定就来找她了。 直到季云姝回到家的第五天,黄拍妹敲开了她家的院门。当时季云姝正坐在廊檐下给花卷梳毛,听见敲门声,放下梳子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黄拍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布短袖,手里拎着半篮子刚摘的野菜,银簪还是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上,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黄拍妹平时虽然安静腼腆,但来她家串门的时候总是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很放松。但今天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犹犹豫豫地飘向外面,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来找季云姝。 “黄姐?快进来坐。”季云姝把她拉进院子,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倒了两杯凉茶。 黄拍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手指按在杯壁上紧了又松,喝了两口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季同志,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老刘不让我跟你说,说怕你多想。但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什么事?”季云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花卷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黄姐,你说就是了,跟我不用绕弯子。” “你回苏市以后没几天,大院里就有人在传——”她顿了一下,目光往院门口飘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在外面,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传二团那个副团长娶了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特别不好,所以才会花钱大手大脚,又买自行车又买缝纫机,还做什么新裙子、裙子多的都穿不完……后来传得越来越过分,说裴副团长以前多本分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离岛,就是因为被你带歪了,才会请假跑出去。有人说现在战备这么紧迫的时候,裴副团长还请假回大陆,一看就是思想有问题,要让领导严加惩罚。还说要是其他战士都效仿他,岂不是战时都临阵脱逃了?” 黄拍妹说完,紧张地看着季云姝的表情,连忙继续安抚她说:“这些我可不信,但是耐不住有些人信,她们肯定是看到你穿她们买不到的漂亮裙子嫉妒的,但那些裙子都是你自己做的,肯定在供销社买不到……” “谢谢黄姐信任我。”季云姝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黄拍妹,“这话从裴大哥离开岛后就开始传了吗?” 季云姝想到那些在她经过时突然止住的话头,还有供销社里那个往旁边挪了半步的女人,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躲闪的目光……原来是这样,季云姝倒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可笑。 怪不得最近那些人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她,裴聿风多根正苗红啊,父母都是烈士,本人又非常优秀,是岛上最受欢迎的年轻干部。在岛上的其他人眼里,他当然不会行差踏错,自然都是她季云姝这个成分不好的女人影响的他! 一旦有了她“成分不好”这个前提,那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就算没有影响裴聿风也是她的问题,这些人怎么总是把矛头对准她的成分?——因为除了这个就找不到她季云姝的别错处了,所以才要一直抓着这个不放企图把她踩进泥里。 “是……传了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开始传的。”黄拍妹提到这个,有些愧疚地对季云姝说,“你也知道我不爱与人来往,还是李舒同志告诉我的,她和她爱人知道的早,估计也是怕你听了伤心,就没告诉你。” “我明白,你们都关心我。”季云姝很感谢黄拍妹能主动告诉她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伸手握住黄拍妹的手。黄拍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为她紧张得不行。季云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抚她道:“黄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不过我想先问清楚——这些谣言是谁先传出来的,从部队还是大院先传出来的?” 黄拍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疚:“我也问过老刘,老刘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先传的,只知道应该是从大院里先传出来的,不是部队里。一开始只是家属之间在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到营区那边去了,有些战士也在议论。老刘听到以后训了他们一顿,但不归他管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住。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就传到了陆司令耳朵里。” “陆司令也知道了?”季云姝微微皱了一下眉,“裴聿风知道这件事吗?” “老刘都知道了,裴副团长肯定也知道了,林团长就算想瞒着,这事现在传的这么广,也瞒不了多久。但老刘说裴副团长这段时间在营区一切正常,该操练操练,该开会开会,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所以老刘让我别跟你说,说裴副团长既然没跟你提,就是不希望你为这些事烦心。”黄拍妹说。 “谢谢黄姐,等裴大哥回来,我问问他。”季云姝送走黄拍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花卷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追着一只飞过的蝴蝶跑到了墙角。参参从门槛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参参的绿眼睛,忽然觉得很平静。 季云姝一直在想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的,或者说,传谣言的人肯定消息没有那么灵通,不然就会知道上个月孟家的定息就已经停了,孟家早就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 而且这个传谣言的人肯定非常忌惮她和裴聿风,趁着她和裴聿风都不在才敢传这谣言,说明他很怕与他们当面对质,因为谣言就是会不攻自破。 傍晚裴聿风从营区回来,军装还没换,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他刚推开小院的院门,看见季云姝正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花卷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等投喂,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尾巴尖轻轻甩着。画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注意到季云姝举着水壶的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像是在想事情。 “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裴聿风走过去,从季云姝手里熟练地接过水壶,把剩下的水洒完,牵着她进屋。 “黄姐下午来了一趟。”季云姝平静地回答他,“她跟我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大院里在传我是资本家小姐,成分特别不好,花钱大手大脚还败家,还说你是被我带歪了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回大陆。裴大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裴聿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壶放在放杂物的墙边,转过身来面对她。裴聿风的神色并不诧异,脸上只有一种压抑的很深的愧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我知道,上周陆司令找我谈过话。他说有人向政治部反映了我请假离岛的事,质疑我在战备期间擅离职守,要求政治部调查。我已经向陆司令和政治部做了书面说明。” 季云姝靠在灶台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请假完全符合部队规定,我入伍以来从来没有申请过事假,探亲假也是两年才使用一次,这次我只申请了五天事假,政治部也批准了,手续齐全,不存在擅离职守。至于你说的关于成分的传言——” 裴聿风的目光沉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给苏市那边街道办打了长途电话,请他们开具了孟家被登记为爱国开明人士的书面证明。证明过两天就能寄到,到时候会由政治部存档备案。你的成分没有问题,现在不存在所谓‘资本家小姐’的说法。当然不论你的身份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 季云姝靠在灶台上,看着他严肃而专注地解释这些事,心里那些刚刚被撩起来的烦躁忽然全散了。她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但看到他眼里那种深沉的、不加掩饰的愧疚,她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季云姝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是有人在背后捅他的刀子,他却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把这件事扛下来,不告诉我?”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半分责备。 “我本来想等政治部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告诉你,这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裴聿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声音低沉,“这件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叶子锋自视甚高,格斗比试输了以后可能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散布流言是想借着成分问题打压我。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导致你被迫卷进来,所以我必须为你澄清。” 季云姝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从裴聿风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裴聿风的手指粗粝而温热,指腹上的茧子硌着她的指腹,这只手扛过枪、修过屋顶、给她洗过脚,此刻却因为觉得没有保护好她而微微颤抖。 “裴聿风,你看着我。”季云姝仰起脸,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我说‘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这话是我说的没错,可你不也点头了吗?夫妻本来就该一起承担,同甘共苦不是一句口号。好事一起高兴,坏事一起扛。你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压力都扛下来,那我这个妻子当得也太便宜了。” 季云姝把裴聿风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软了几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不怕。” 裴聿风低头看着季云姝。季云姝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像是装了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季云姝在大院时能言善辩,在苏市也能帮着亲妈做义务劳动,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玻璃罩子里的娇滴滴的不能经历任何风吹雨打的花朵。 季云姝更像是柳,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有力气,但其实在哪里都能很快适应,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茁壮长大。 裴聿风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可笑——他竟然以为不告诉她就是对她好。 “好。”裴聿风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声音很沉静,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笃定,“以后都会告诉你。” 季云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放下来,拉着他坐到餐桌前,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杯,在他对面坐下,像个刚开完作战会议的指挥官一样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现在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叶子锋是怎么知道我家背景的?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肯定不是凭空捏造。”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整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开口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陆司令知道以后就命人严查了消息来源。你的家庭背景只在结婚政审报告里提到过,这份报告按规定只有政委和司令有权调阅。方政委之前在家里跟白秋梅同志提过一嘴你的情况,白秋梅又告诉了方雪。方雪听说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叶子锋。叶子锋因为在格斗比试中当众被陆司令训斥、又被我打败,一直怀恨在心,趁我们都不在岛上的时候散布了这些谣言。” 这个结果和季云姝想的不谋而合,裴聿风人缘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连带着大院里很多家属虽然跟她说不上熟悉,但也不至于将谣言传的那么厉害。能闹得部队那边都知道了,肯定有怨恨他的干部从中作梗。 “方政委知道这件事吗?”季云姝问。 “知道。陆司令找方政委谈过话。方政委说他不清楚方雪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可能白秋梅在家里随口提了一嘴,他也没在意。方政委已经勒令方雪不得再传播这些言论,白秋梅那边他也做了处理。至于叶子锋,政治部已经正式对他进行了谈话警告,他的行为属于散布不实言论、扰乱军心,再犯一次就要记过处分。” 季云姝点了点头。她其实并不在乎方雪和叶子锋会怎样,她只在乎一件事:“那苏市寄来的证明到了以后,这个谣言是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证明后天到,到了以后我会请王姨在家属大会上公开澄清。你的家庭已经被国家认定为爱国开明人士,不存在任何成分问题。而且你从小在首都军区大院长大,季叔又是革命军人,你本人的思想表现也没有任何问题。澄清之后,再有人传播不实言论,就是造谣,政治部会追究责任。叶子锋就是前车之鉴。”裴聿风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季云姝托着下巴看着裴聿风,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靠谱得过分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圈在椅子里。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笑意:“裴聿风,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屋顶修得好、格斗打得这么厉害就算了,连调查谣言都这么快解决了……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什么全能丈夫培训班?” 裴聿风仰头看着季云姝,还没从她的认真到调笑的转变中过渡过来。他的脸色微红,诧异与少见的羞涩从眼角漫出来,在眉梢舒展开。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下来坐在自己腿上。 “没学过,”裴聿风说,“就是想让你少操点心。” 季云姝坐在他腿上,两只手环住裴聿风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聿风今天的军装是新洗干净换上的,还带着她熟悉的皂角气息。季云姝很喜欢这样勾着脖子闻他身上的味道,让她非常安心。 窗外月光很亮,把浅灰色的树影投在窗帘上,轻轻地晃着。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海潮拍礁的节奏均匀,像是在弹奏一首美妙的钢琴曲。 季云姝靠在他怀里,听着裴聿风稳定而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些天所有的情绪全都在这个拥抱里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她仰起脸看着裴聿风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仰起头,含住了裴聿风的上唇。这个吻开始得很轻,但季云姝已经从两人越发熟练的接吻中找到了要义,很快就不受控制地自觉加深着。 季云姝的主动总是能让裴聿风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扣在季云姝腰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裙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 一吻还没结束,裴聿风就反客为主偏过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缠着季云姝的舌尖不放。 季云姝觉得他的痴缠有些太黏糊了,下意识就要向后躲,但裴聿风哪会给她这个机会,他一只手托着季云姝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又往身前压了些。他的鼻息喷洒在季云姝的脸上,有些痒,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有些克制不住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欲望。 花卷本来趴在厨房门口打盹,被两个人从厨房里一路吻到楼梯口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见怪不怪地把脑袋缩回爪子里继续睡了。参参蹲在窗台上,绿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很识趣地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远处的大海。 主人做这种事情太多次了,每次都会被从卧室里丢出去,再也不偷溜进去了喵!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白天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来晚了点 第51章 第51章 证明寄到以后, 裴聿风第一时间去找了陆司令。 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陆司令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并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他把证明拍在政治部干事的桌上, 让政治部干事备份一份,然后就夹着笔记本去开元旦前的全体干部大会了。 季云姝是从黄拍妹那里听说的会上发生的事。黄拍妹也是听刘团长转述的,刘团长说陆司令那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把下面坐着的几个团长政委都训得大气不敢出。 陆司令在会上的原话是:“最近大院里总有人传一些没影的事,说我们二团裴聿风同志的爱人成分有问题。我今天在这里说清楚, 裴聿风同志的爱人的父母上个月就已经是街道办正式登记的爱国开明人士了,证明白纸黑字盖了红章从老家寄过来的。再有人拿成分说事,就是分裂同志团结、打击干部积极性。以后谁再传这种类似的谣言,我不管你是家属还是干部, 一律按扰乱军纪处理,轻的谈话警告,重的记过处分。” 并且陆司令还强调不能光以成分以偏概全看人,要结合实际情况,更不能偏听偏信。作为解放军干部和干部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团结同志,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对清白无辜的同志进行人格侮辱和人品造谣,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黄拍妹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高兴。她说陆司令发话以后,干部们应该都给家属们说了此事,大院里也没有人再敢传季云姝的谣言了。 季云姝听完浅浅地笑了一下,对黄拍妹说了谢谢。 元旦那天, 海岛上一早就热热闹闹的。 一九六六年来到了,新年新气象。食堂从早上一开门就飘出了炖肉的浓香,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元旦会餐的菜单:土豆炖牛腩、卤牛肉、回锅肉、排骨海带汤……都是硬菜。除了日常广受大家好评的,食堂还开发出了一道季云姝没吃过的新菜——椰子糯米饭。 椰子糯米饭在海岛上并不少见,但是食堂的椰子饭里加了不少的新鲜水果和椰子碎,再撒上花生和白芝麻,瞧着就清凉美味。 季云姝买了一份当饭后甜点,吃得心旷神怡。 下午,陆司令在沙滩上主持了新年演出大会,晚上操场放了去年的反特新片子《秘密图纸》,家属们搬着小板凳挤在银幕前,孩子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里的画面,看得热火朝天。 季云姝坐在裴聿风旁边,腿上盖着他的军装外套,手里捧着一纸包炒花生当零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正抬头看着银幕,侧脸的轮廓被放映机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弧线。她把一颗花生米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放进嘴里,让季云姝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电影,手指自然而然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被清凉的海风吹拂着,恬静而美好。 邮局也在元旦后把休息日没送的信件送到了各家各户。 季云姝收到了何秋霞的信,信里说京市又下了一场大雪,季云霆所在的北方军区也下雪了,他训练的时候在冰上滑了一跤,把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不过擦了药酒已经没事了。何秋霞心疼季云霆,就想起来季云姝在海岛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念叨了一通让她好好吃饭、别太累、注意身体。信的末尾何秋霞说姥姥身体硬朗,家里一切都好,梨子已经嫁给何建军搬去何家住了,梨子和何母的关系还算融洽,何秋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何秋霞让季云姝在海岛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她和季海国,他们俩都好。季云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信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有何秋霞写的信,有王婉如写的信,还有孟云珍和季云霆的一些信件,每一张她都留着,想他们的时候回会拿出来看看。 元旦后第二天,季云姝家下面那间空了好些日子的小院终于搬来了新住户。 那间小院就在季云姝家的坡道下方,隔了大概十来步路,院门口种着一棵矮矮的番荔枝树。裴聿风说之前住的那户家属去年冬天随丈夫调职回了大陆,所以院子就一直空着。 季云姝早上出门去邮局给何秋霞寄回信的时候路过那间院子,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几口木箱和一些用麻绳捆好的被褥。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年轻男人和几个小战士正弯着腰往院子里扛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个子不高,圆脸盘,皮肤白净,头发刚到肩膀,戴着一个粉色的发箍,正指挥着那个男人把箱子往屋里搬。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指挥起来有条不紊,显然是个做事利索的人。 当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后,季云姝立刻迎上去,跟裴聿风说了今天的见闻,“咱们下面那个院子搬来新住户了。” “嗯,我也刚好想跟你说这个。”裴聿风牵着季云姝往家走。 裴聿风说下面那家新邻居是他二团新调任过来的副营长,姓刘,叫刘明哲。他之前是从其他海军军区调过来的,这几年踏实肯干,也立过一次三等功,这次调任升了半级,正好赶上分到了这间小院。 “他爱人姓柳,叫柳爱敏,是本地人,在军区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刚结婚,趁着新年完婚,正好升职分房就搬过来了,刘明哲邀请我们一家明天去暖房做客。” 季云姝突然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们叫什么名字?” “刘明哲,柳爱敏。刘就是姓刘的刘,明天的明,哲学的哲。柳是柳树的柳,爱情的爱,敏捷的敏。”裴聿风又复述一遍。 季云姝的呼吸一瞬停滞,这两个名字她知道,和梦里的画面精准地重合在了一起! 梦里,裴聿风就是为了替本来应该去执行任务的刘副营长出任务,后来又去救小战士才会被海浪卷走牺牲。那时候柳爱敏临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迟迟生不下来,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刘明哲焦头烂额不放心她,所以裴聿风主动替了他。 然后就是那夜的风浪越来越大,裴聿风原先是可以没事的,但有个年轻的小战士第一次出海上任务不熟练,没能抓紧船上的绳索,裴聿风为了救他,被卷进了海浪里,再也没能回来…… 季云姝想到梦里的她得知裴聿风牺牲时的心痛,还有看到姥姥得知消息以后面如死灰的神情,下意识抓住了裴聿风的衣领:“裴大哥,你要对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想想我,想想姥姥,想想我们的家。” 裴聿风被季云姝这样一拽,头往下低了些,他注视着季云姝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季云姝为何如此说,却依然肯定地回答:“我会的,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就好。”季云姝松开了手。 “怎么了?”裴聿风反握住季云姝的手,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凉,“是冷了吗?最近有些降温。”他下意识就要拿来军装外套给季云姝披上。 季云姝彻底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见裴聿风正微微皱着眉看她,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询问。裴聿风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疤痕被晒成了淡褐色,身姿挺拔而有力。 季云姝突然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至少现在那场事故还没有发生,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季云姝转头冲他笑了一下,“‘爱敏’是个常见的名字嘛,我小学初中都有同学叫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咱们明天晚上去拜访的话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点东西,人家刚搬来,空着手去不好。” 裴聿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梭巡,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才点了下头:“我准备就行,刘同志喜欢看书,送他一本书就好。” “那不行,人家小两口新婚,还是得多准备点。”季云姝说。 第二天傍晚,季云姝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从苏市带回来的一包没开封的酥心糖,用干净布包好放进竹篮里,跟着裴聿风一起去了坡道下面的小院。 院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灯,林团长和李舒已经带着孩子到了,隐约能听见聊天的声音。裴聿风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刘明哲从屋里迎了出来。他比裴聿风矮一点,肩膀更宽一些,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看见裴聿风就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上了发条:“裴副团长!” “在家里不用敬礼。”裴聿风抬起手,侧身把季云姝让到前面介绍说,“这是我爱人季云姝。” “季同志好!”刘明哲又冲季云姝敬了个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敬礼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回头朝屋里喊,“爱敏,裴副团长和季同志来了!” 裴聿风是军区最年轻副团长,刘明哲比他还大两岁,他一开始想叫季云姝嫂子,觉得不合适,叫弟妹,好像也有点不合适,所以干脆还是叫“季同志”了。 柳爱敏连忙出来迎接,看见季云姝就抿嘴笑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昨天搬箱子时更显温婉。她比季云姝稍矮一些,微微欠身,声音轻轻柔柔的:“裴副团长,季同志,快请进来坐。家里还没收拾好,有点乱,你们别介意。” 季云姝把竹篮递过去:“我从老家带回来的一点酥心糖,算作庆祝你们结婚的礼物。” 柳爱敏接过竹篮,连声道谢,一边把他们往堂屋里让,一边用脚尖把门口一个还没拆封的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动作麻利的很。堂屋里其实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接灰尘,家具还没完全置齐,只有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和一个五斗柜。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的箱子,箱子上写着“书籍”“碗碟”之类的字样。桌上放着一圈搪瓷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热茶。 林团长和李舒已经坐下来了,见到裴聿风和季云姝也站起来迎接。 刘明哲拉了两把竹椅请裴聿风和季云姝坐下,自己坐在一只还没拆封的木箱上。他显然是个话多的人,刚坐下就开始说个不停——说他和柳爱敏是自由恋爱,他刚调过来的时候有一次负伤住进了军区医院,柳爱敏当时在军区幼儿园实习,跟着园长去医院给孩子们联系体检,在走廊上迷了路,是他帮她指的路。后来他就开始给她写信,写了整整两年,直到前一段时间升了副营长,终于有资格分房了,才敢求婚。 柳爱敏坐在他旁边,听他手舞足蹈地讲两个人的恋爱史,脸微微红了,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刘明哲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茶,冲裴聿风好奇地问:“裴副团长,你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回头也给我们讲讲呗。”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从小认识,一个大院的。” “青梅竹马啊!那更好了!”刘明哲一拍大腿,眼睛里满是羡慕。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刘明哲憨厚直爽,柳爱敏温柔利落,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偶尔碰一下,碰完柳爱敏就往旁边挪半寸,刘明哲就不动声色地又贴上去,是很幸福的样子。季云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柳爱敏平坦的小腹上,然后又移开了。梦里那个影响了未来的孩子现在还没有到来。 之后,柳爱敏去做饭,请裴聿风两口子和林团长一家三口吃了个暖房饭,三家人热热闹闹的,也给这间小院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 从刘家出来,海岛的夜晚已经凉意渐浓。季云姝走在裴聿风旁边,两个人沿着坡道慢慢往家走。路灯隔得很远,中间的路段是靠着月光照亮的。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把手塞进裴聿风的掌心里。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你不太高兴。”裴聿风轻声说。 季云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不应该迁怒刘明哲和柳爱敏。那场事故还没有发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一对刚结婚的年轻夫妻,满怀憧憬地开始了新生活,他们没有任何错。可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姥姥在梦里泪流满面的神色,还有她得知裴聿风曾经右臂粉碎性骨折的那个瞬间。这些画面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暗影,平时看不见,但一见到这两个人,所有暗影都被激活了。 “我没有不高兴。”季云姝想了想,觉得刚刚自己的态度好像确实比平时冷淡了些,“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感觉自己有点怨天尤人,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眼儿。” “是什么事,能告诉我吗?”裴聿风循循问。 “真的没什么,可能过几天我就忘了!”季云姝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攥紧了几分,气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裴聿风没有追问。他暗自记下今天的事,牵着季云姝的手继续往家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但第二天开始,季云姝就发现裴聿风多了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习惯——他开始莫名其妙地观察刘明哲和柳爱敏。 倒也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观察,只是偶尔遇上了裴聿风会认真思索一下两个人过日子的情况。 裴聿风每天上下班路过坡道下方那间小院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拍。他的目光会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柳爱敏,或者正在门口劈柴的刘明哲,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有时候在营区外或者食堂遇到了,裴聿风也会用余光瞥一下他们夫妻俩的互动。 这样观察了几天,他发现刘明哲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军区幼儿园门口,在旁边的树下等柳爱敏下班。柳爱敏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手里通常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孩子们手工课上做的剪纸或者要带回家批改的图画本。刘明哲会接过她手里的布兜挂在车把上,然后两个人并排推着车走回家,路上有说有笑。有时候柳爱敏会坐在后座上,侧坐着,一只手扶着刘明哲的腰,两条腿轻轻晃着,脸上带着一种恬淡而满足的笑意。 裴聿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思考了好几天。他不明白季云姝为什么说自己“小心眼”,他觉得季云姝已经非常大度了,对那些曾经对她冷眼相待的人,她从不记仇;对家属院的其他人家,她掏心掏肺地好;对花卷和参参,她每天跟它们说话,语气温柔得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说话。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小心眼呢? 除非——她在刘明哲和柳爱敏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想要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裴聿风思来想去,觉得季云姝可能是在家里呆久了,想要出去工作了。 终于在某天晚上吃完饭,季云姝正靠在沙发上给花卷梳毛,裴聿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花卷从她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语气很郑重。 “小姝,你要是想出去工作,不用有顾虑。”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认真地说。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这边工作机会挺多的。军区幼儿园在招老师,供销社也在招售货员,邮局那边需要会写字的人帮忙整理信件。你有高中文凭,字也写得好,去哪里都能干好。如果你觉得出去工作比在家做衣服更开心,就去家委会登记,王姨会帮你对接。不用担心家里的猫和家务,我都会做好,你安心去工作。”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更加诧异:“你为什么突然觉得我想去工作?” 裴聿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他这段时间辗转反侧了好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季云姝听完,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她终于把他这几天的异常行为串联起来了——原来裴聿风是因为她才去观察刘明哲和柳爱敏。他观察到他们俩一个每天接爱人下班,一个每天被爱人接下班,两个人如胶似漆,但是这是季云姝和裴聿风没经历过的。所以裴聿风得出的结论是:季云姝在家待腻了,想出去工作,羡慕人家小两口每天一起上下班,她也想让裴聿风来接她下班。 季云姝把梳子放在沙发上,伸手捧住裴聿风的脸,把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裴聿风,你这个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没有想出去工作,我在家做衣服做得挺开心的。我也没有羡慕柳爱敏。” 季云姝松开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觉得他们俩挺好的,新婚嘛,蜜里调油是正常的。但是你不用观察人家观察得那么仔细,搞得像是在做什么侦查任务一样。” 裴聿风看着她脸上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季云姝把花卷重新抱回膝盖上,继续给它梳毛,“我要是有想法会直接跟你说,你不是说了嘛,有事要告诉你。倒是你——以后别再用战术侦察那一套去观察邻居了,人家刘副营长说不定还以为你在考察他。” 裴聿风沉默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想的太多,反而有点多此一举。那季云姝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裴聿风觉得这件事还是没有解决,他很认真地记下季云姝说话时的神色与细节。 季云姝从裴聿风这不同寻常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惊讶地开口:“你不会真的也这样考察过别的干部同志吧!” “没有。”裴聿风把季云姝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工作也好,不工作也好,想去粤城逛街也好,想回苏市看妈也好——我都会想办法做到。” “好好好,我知道了。”季云姝笑着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进入腊月之后, 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快了起来。 家属院里的年味是从宣传栏换上新标语那天开始的,大红纸裁成长条,季云姝被王玉兰拉去写了好几幅“欢度春节”和“军民团结一家亲”之类的标语, 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后面。 路过的人看到了都停下来夸两句,说这字写得精神,比往年印刷体还好看。季云姝在旁边听着,表面上矜持地说“哪里哪里”,一回家就忍不住跟裴聿风汇报“今天又看到有几个人夸我的字了”, 裴聿风端着搪瓷杯点头,说“本来就好看”,然后把晾凉的红糖姜茶递到她手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农历小年,食堂蒸了几大笼屉的红糖发糕, 每个家属可以领两块。季云姝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领到,用油纸包着揣在竹篮里,骑车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买完回家,裴聿风也刚好下班回来,季云姝就掰了半块塞进裴聿风嘴里,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就着一杯热茶分完了两块糖糕。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仰头看,尾巴翘得老高, 季云姝从糖糕上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撮递给它, 花卷闻了闻,嫌弃地别过头去。参参倒是给面子,舔了一口,然后也走了。季云姝看到两只小猫如此嫌弃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裴聿风有点没懂她的笑点,但却一直温柔安静地看着她。 两块糖糕就这样被一家四口分完了, 也不知道谁吃的最多。 越到年根底下,大院里就越热闹。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剪窗花,王玉兰把季云姝叫去帮忙,几个家属围坐在家委会办公室的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大红纸和剪刀。 季云姝手巧,剪了“福”字、“喜”字,还即兴发挥剪了一只小猫形状的窗花——圆头圆脑,尾巴翘着,跟她家花卷有三分神似。王玉兰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说“这不是你们家那只三花吗”,季云姝就笑着又剪了一只实心的,王玉兰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季云姝说“这是参参”,王玉兰笑她“你这猫剪得也没有表情谁认得出来”,季云姝吐吐舌头,表示她觉得像就行。 大年三十早上,裴聿风也正式放假了,他一大早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和面。 前几天部队给每家发了两斤白面和一斤猪肉,季云姝说想吃饺子,裴聿风就记下了。他把面团揉得光滑筋道,在案板上醒着,然后开始剁肉馅。猪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他用两把菜刀交替着剁,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有力的咚咚声,剁出来的肉馅非常软烂。 季云姝在旁边帮他打下手,她把白菜和韭菜剁碎了用盐腌上挤掉水分,又切了一把葱花。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包了整整两盖帘的饺子,一半是白菜猪肉馅儿的,一半是韭菜猪肉馅儿的。 裴聿风包的饺子个个一样大小,褶子捏得非常整齐,在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受检阅的队列似的,规矩板正。季云姝包的就随意多了,有的肚子鼓得像小猪,有的褶子没捏紧裂了道口子,还有一只被她捏成了花卷的形状——圆头圆脑,顶上还揪了两个小耳朵。 季云姝把那只“花卷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盖帘边上,冲裴聿风扬了扬下巴:“这只不许煮坏了,煮坏了你得赔我。” 煮饺子的时候,“花卷饺子”还是裂了一道口子,韭菜馅从破口处漏出来一点,在沸水里飘成了一小朵绿色的油花。 季云姝捞饺子的时候看见了,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的花卷!” “下次试试蒸着。”裴聿风看到季云姝把裂开的“花卷饺子”放到碗里唉声叹气,提出修改意见,“蒸饺很少裂开。” 季云姝觉得有道理:“那等这些吃完了我再捏几个蒸着吃!” “但你还得赔我。”她理不直气也壮。 裴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表示知道了。当然,当天夜里季云姝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下午退了大潮,家属院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热闹得像赶集。 冬天退潮比夏天退得更远,露出来的滩涂又宽又平,能捡到平时藏在深水区的海货。刘团长一家、林团长一家,还有刚搬来的刘明哲和柳爱敏都来了,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大人们拎着竹篓弯腰找蛤蜊。 刘团长带着小功小成在礁石上撬牡蛎,撬子插进牡蛎壳和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手腕一转,壳就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牡蛎肉。小功学着他爸的样子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撬子滑开了好几次,最后在裴聿风的指导下终于撬下来一个,他举着那个还不到半个手巴掌大的小牡蛎,在沙滩上跑了半圈炫耀,朵朵跟在后面追,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季云姝蹲在沙地上挖蛤蜊,身旁不远处就是妞妞,她没有像季云姝那样全副武装,她没带任何工具,蹲在沙滩上用手扒沙,动作很笨拙,显然是个新手。她一边扒拉还一边对着李舒喊着晚上要吃炒蛤蜊,李舒无奈地命令林团长给女儿挖,至少要把一家人年夜饭上的炒蛤蜊挖够。 林团长没办法,自己的媳妇儿和女儿自然是要自己宠着,不然他今天就喝不到酒了。于是李舒指哪他打哪,非常努力地要将篮子都装满。 柳爱敏和刘明哲也在挖蛤蜊,她的爱人明显不善于此,在旁边拿着撬子帮她翻石头,两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柳爱敏扒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指甲盖大的小蛤蜊,她捏着那个小蛤蜊在海水里涮了涮,放进竹篓里,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满足。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篓子里最大的那只蛤蜊捡出来,走过去放进柳爱敏的篓子里,说了句“新年快乐”。柳爱敏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了声“谢谢季同志”。 赶海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季云姝和裴聿风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回到家,把蛤蜊和蛏子倒进水盆里吐沙,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裴聿风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季云姝在旁边打下手,把洗好的青菜切好码在盘子里,又把他下午炖上的鸭汤从灶台上端下来。 年夜饭做了六道菜,每一样都是季云姝平时念叨过爱吃的——辣炒海螺片、酱油炒蛤蜊、葱姜酿花蟹、白灼白切鸡、蒜蓉炒菜心,还有一道他用小火炖了整个下午的黄豆老鸭汤。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开着收音机听广播。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各地群众喜迎新春的消息,偶尔插播一段相声。季云姝很喜欢听相声,捧着碗听得入了神,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得靠倒在裴聿风身上。 吃完饭,裴聿风去洗碗。季云姝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陪他。这不是她和裴聿风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夜,但却是第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除夕夜。 院子里,季云姝前几天挂上去的几个红色小灯笼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海岛的春节没有京市那么热闹的鞭炮和庙会,但每家每户都用心装点了小院,整个大院里有隆重的节日氛围。 裴聿风洗完碗拉着季云姝在小楼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把她整个人裹住。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花卷挤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季云姝的脚背上,参参则蹲在院墙上,仰头看星星。 过了除夕,大院里的年味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干部们轮流休假、家家户户都在团聚而更加热闹。 季云姝有些讶异于大院里的年味,毕竟在首都,大年初一才是最热闹的一天。裴聿风就一样一样地跟她讲海岛上的习惯:家属院这边,很多孩子初一天没亮就挨家挨户敲门拜年,讨个五分一毛的压岁钱或者糖果之类的赚个彩头;初二干部们之间才会走动,家属们也是初二才开始互相登门,这是岛上特有的规矩;初三以后才开始走亲戚或者接待来岛上的亲戚,这些日子都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季云姝听得认真,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规矩,又好奇地问:“那往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裴聿风想了想,说往年春节他都在战备值班,战备期需要安排战士们的轮值,他作为干部每天都要巡查各处营房保证不出差错。一个人的时候跟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干部在食堂吃顿饭也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裴聿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但季云姝听得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把他眉骨上一道很淡的旧疤痕轻轻摸了一下,语气少有的认真:“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要一起过。”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好。” 初一早上,季云姝果然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累了一晚上,还没完全醒,就听见楼下的门外站着一群半大孩子在嚷嚷。 裴聿风起身去开门,领头的是小功和小成,后面跟着朵朵和几个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小男孩小女孩。个个穿着新衣服,脸上兴奋的红扑扑的,齐声喊“裴叔叔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哦,季云姝想起来了,这是来讨要压岁钱了。季云姝慢吞吞地下了楼,裴聿风已经在给孩子们发糖果了。 看到季云姝下来,孩子们也热情地喊:“季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季云姝揉了揉小功小成的头,弯下腰给他们发了两颗酥心糖,又给朵朵多发了一颗。小功接了糖,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季阿姨裴叔叔!”,然后带着一帮孩子呼啦啦地跑到下一家去了。 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把手搭在季云姝的肩上:“困吗?再去睡会。” 季云姝摇摇头:“不睡了,起来写信,等邮局上班了,要寄给爸妈和姥姥。” 裴聿风看了那些孩子的背影一眼,“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去其他家拜年。” 季云姝狠狠捏了一下裴聿风,耳根发烫。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这么卖力! 大年初二,按岛上的规矩要先去给陆司令和方政委拜年。 裴聿风头一天晚上做了一点首都那边常吃的糕点,第二天早上带着去了。两个人先去了陆司令家。 陆司令家院门上的对联也是新贴的,红纸上写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笔力遒劲,但是不太好看,一看就是陆司令自己写的。 王玉兰听见敲门声就迎了出来,她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连声说“小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又冲屋里喊“老陆,小裴同志和小季同志来了”。 陆司令正坐在堂屋里就着花生米喝小酒,收音机里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他穿着便装,难得没有板着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快了不少。看见裴聿风和季云姝进来,陆司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花生碟子,“自己拿,别客气。” 季云姝把裴聿风做好的糕点递过去,王玉兰听说是裴聿风亲手做的,直夸裴聿风的手艺好。她分了一块给陆司令吃,自己也拿了一块尝尝,吃完对裴聿风的手艺更是赞不绝口。 “还是小裴会心疼媳妇儿,听说你们在家都是小裴掌勺,小季你有口福了。”王玉兰笑。 “裴大哥做饭确实好吃。”季云姝有时候也想知道还有什么是裴聿风不会的,“我就不行了,我不会做饭。” “家里有一个人会做就可以了,我们家小季同志就是天生享福的命。”王玉兰嘿嘿一笑。 陆司令尝了裴聿风的糕点,也露一个满意的笑。他转头对裴聿风说,“还以为你就只会打仗呢。” 王玉兰在旁边插嘴说“人家小裴还会做烤鸭呢”,陆司令哦了一声,挑了下眉毛,用一种“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的眼神看了裴聿风一眼,“可以,要让其他的干部也向裴同志学习,男人也要在家承担起家务事,不能什么都让女人干。” 从陆司令家出来,两个人又去了方政委家。方政委家院门上的对联和陆司令家风格完全不同,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开门的是白秋梅,她看见裴聿风和季云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去年第一次见面时缓和了不少。她侧身把他们让进去,说了句“聿风来了,进来坐”,又朝季云姝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季同志也来了。” 方政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报纸笑了一下。方雪不在——大概是在自己房间里,或者故意避开了。 白秋梅端了两杯茶过来,又放了一碟冻米糖在茶几上,说是她老家寄来的,让他们尝尝。季云姝道了谢,拿起一块冻米糖咬了一口,冻米糖酥脆香甜,和她从小在京市吃过的江米条不太一样,但都带着一种属于年节的甜味。 季云姝忽然意识到,白秋梅以前打量她时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落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陆司令在家属大会上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苏市寄来的那张证明让所有质疑都失去了依据,又或者只是时间长了,白秋梅终于接受了裴聿风已经娶了她这个事实。不管原因是什么,季云姝觉得这样挺好——她们的关系不热络,但也不敌视,保持着一个政委夫人该有的分寸和客气,这样就够了。 从方政委家出来,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手臂,沿着坡道慢慢往家走。 阳光很亮,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暖意。坡道两边高挺的树木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翻飞,季云姝忽然觉得这个春节是她从小到大过得最特别的一个。 春节假期结束以后没多久,季云姝在邮局领到了孟云珍的来信。孟云珍在信里说,她的项目顺利完成了,论文也已经提交,就等着毕业分配工作。她说她不知道会被分配到哪里,她填了申请想要回苏市,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也可能被分配到外省的某个乡镇卫生院。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家里已经有了“爱国开明人士”的奖状,她在学校也有裴聿风这个党员的担保,政治审查应该会比以前顺利一些,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被人拿成分当刀子捅。信的最后她用比正文更大的字写了一行:“小姝,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没有妹夫,没有爸妈这半年做的所有事,我不可能撑到现在,你是我们家最有先见之明的人。” 年后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海面,表面平静而规律,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裴聿风恢复了正常的营区作息,季云姝继续在家里缝衣服、喂猫、偶尔去黄拍妹家串门。年后开春不久,苏市传来消息,王婉如被街道评为了去年的“年度优秀进步同志”。 季云姝由衷为王婉如高兴,有了这两项“护身符”,孟家应该就不会像梦里那样……但不知为何,季云姝总觉得还是有些担忧,她总隐隐有些不安。 海岛上的春天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再次进入了夏天。漫长的夏日与阳光炙烤着椰林,季云姝也在五月的时候再次收到了孟云珍的信。 这一次信封上的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潦草,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封口处粘了两层胶水,像是怕被人拆开。季云姝坐在院子里拆开信,读完之后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梦里那场席卷全国的大运动,还是来了。 孟云珍在信里说,学校已经全面停课,全体师生留校开展运动。毕业分配全部冻结,她原本已经被分配回苏市的一家乡镇卫生院,手续都办了一半了,现在全部作废。系里已经有十几个成分不好的学生被红袖章拉出去谈话,有的被勒令写检讨,有的被隔离审查,还有两个已经被下放到了郊区农场劳动改造。她暂时还没有被找上,但每天看着那些熟悉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连宿舍都不敢多待,白天躲在实验室里假装整理旧数据,晚上回到宿舍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季云姝读完,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裴聿风下班回来后,季云姝立刻把事情告诉了裴聿风。 裴聿风知道大陆现在在进行政治审查运动,他们也接到了内部自查的要求,但是没想到大陆会这么严格。他皱着眉,当即对季云姝说:“我给我父亲的战友写信,请他们帮忙关照一下你姐姐和爸妈。” 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往东部军区,一封寄往首都。 季云姝知道裴父的人缘好,战友很多,每年来看望姥姥的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各地的高级干部,但裴聿风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些关系帮过他任何,他的一切军功都是他自己拼在一线挣出来的。 但是这次为了她和孟家,裴聿风主动写信给这些叔伯寻求帮助,只是为了保住她的亲生父母,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季云姝就算心是石头做的也难免动容。 更何况她不是。 季云姝看着如此认真对待她说的每一件事的裴聿风,不知道这份恩情应该如何偿还。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也给王婉如打了长途电话。王婉如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克制而平静,说家里真的没事,文物早就清点完了,定息也停了半年多了,街道办对孟家的情况知根知底,没有来为难他们。苏市的大学那边也停了课,毕业分配也被冻结了,但孟广泽在文史馆的工作没有丢,她也好好地继续在街道做义务劳动,目前没有人为难他们家。 王婉如还说,周围和他们孟家一样的那些民族企业家,当初没有主动上交财产和放弃定息的,现在都被直接停了定息,还被作为典型拉出来公开批评,处境非常艰难。 说到这里,王婉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掺杂着心酸和后怕:“小姝,妈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是你当初一封信一封信地劝,我和你爸可能到现在还在犹豫。你不知道,以前跟咱们家来往的那些人,有几家成分差不多的,当初不肯主动上交财产、停掉定息,现在全都被停了定息,还被拉出来当典型公开批评。有一家更惨,以前跟我们家合伙开厂子的郑家,全家都被叫去批评了,现在还没回来……妈想起来就后怕。如果当时我们没有交上去,那些东西现在就不是国家来清点登记这么简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听完王婉如的话,安慰她:“妈,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家档案干净、街道认可、有正式工作、有奖状,着是所有人一步一步努力换来的,你放心,我在岛上很好,你也不用担心我。” 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说她明白,让她放心。 之后,王婉如告诉季云姝说,她大嫂甘棠马上就要生了,还不知道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过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季云姝姑姑。 说到这里,王婉如也期待季云姝能早日怀孕,最好能儿女双全。 季云姝被王婉如说的面红耳赤:“还没到时候呢……” “小姝长得好看,小裴也好看,你们俩的孩子将来肯定非常漂亮。”或许是有了期待与希望,王婉如的声音终于多了些轻松,“等小棠生了,我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好,妈你也要注意身体。”季云姝最后说。 挂断电话,季云姝终于轻松了许多。但风暴从来不会因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绕道而行。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忽然被打开了。 裴聿风握着电报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他面色非常凝重,季云姝看到他的神色,知道可能是出事了。 季云姝连忙走过去握住裴聿风的手:“裴大哥,怎么了?” 裴聿风把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塞进季云姝手里,声音又低又哑:“小姝,苏市发来加急电报——孟家被人举报私藏财产,已经……被核实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来晚了,评论区给大家补偿red包 第53章 第53章 季云姝接过电报, 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上面的字,“为什么会被核实?家产不是已经都上交了吗?街道办来人清点了好几个月,连墙上挂的字画都登记在册了, 怎么还会有私藏的财产?” 季云姝很难相信这个事实,她回过家,知道孟广泽和王婉如都是老实人,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连文物保护所的同志都住进来了。 “电报上只说被举报藏匿私产, 太具体的还不清楚。但大哥私下里藏了一部分金银,数量不多,就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面。被人举报之后,搜查的人直接去那个位置挖, 一挖就挖出来了。”裴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语气谨慎小心,“东西被挖出来之后,很多人借题发挥,说孟家之前上交财产都是演戏,私下里藏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逼着爸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核实。” 季云姝的手指猛地收紧, “大哥藏东西, 连爸妈都不知道?” “电报上没说,但以爸的性格,如果知道大哥藏了东西,绝对不会让他留到现在。”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点头,对,如果爸妈知道孟崇文在家里藏了财产, 是绝对会让他交上去的。那么多的定息爸妈说停就停,文物古籍也都全数上交,没理由为了那一点钱让全家陷入困境。 季云姝松开了攥着的裴聿风的手指,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孟崇文——她这个在她回苏市时对她不冷不热、因为停掉定息而跟她冷战了好些天的大哥,居然瞒着全家人私下藏了一批金银,他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父母太傻太天真,把家产全都交出去不留后路?还是觉得风声过去以后,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让他的孩子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些东西被翻出来,孟家所有人的努力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孟家只会被审判的更严重! 所以说到底孟崇文还是没有将她的话和王婉如的话听进去,他的侥幸心理最终还是害己害家。 “大哥现在在哪?”季云姝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被带走了。大嫂受了惊吓进了医院,电报发出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出生,现在还不知道情况。”裴聿风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安抚着她,“你别急,我已经托苏市那边帮忙打听消息了。医院那边如果能联系上,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季云姝闭上眼睛。甘棠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丈夫就被带走了。她不敢想象甘棠现在的状态,更不敢想象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 “电报上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季云姝睁开眼,看着裴聿风。 “没有。只说举报信的内容非常具体,举报人对孟家的情况很熟悉,甚至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所以搜查的人一到就能直接挖出来。” 季云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非常具体,熟悉孟家的情况,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季云姝心里已经慢慢有了答案,但她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两天后,第二封加急电报到了,比第一封更简短。电报里说孟崇文被拉去批评了,甘棠难产,但好歹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王婉如和孟广泽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暂时没有什么事,已经让他们回家了。孟崇文最后的结果还没定,但因为被批斗成了典型,所以肯定要被惩罚。 季云姝看完加急电报,看到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事,虽然长舒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揪着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就去给王婉如打电话。 接线员试了好几次才把线路接通,一开始电话那头是孟家的邻居,一个姓袁的老太太,袁老太太说王婉如和孟广泽刚从街道办事处回来,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让她等一下。过了大概十分钟,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她一贯的克制和平静。 “妈,电报我收到了,大嫂和孩子怎么样了?”季云姝连忙问。 王婉如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小棠生了,是个女孩。生产的时候出了点状况,但母女平安。孩子我们取名叫晓素……希望她能安之若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小棠受了惊吓,奶水一直下不来,孩子只能喝米汤。” “大哥那边呢?”季云姝握紧话筒,她着实为甘棠担忧。 “崇文要被下放西北农村劳动改造,小棠必须跟他一起去,崇文明天就走,小棠可以等出了月子再去。晓素……妈想把晓素留下来。”王婉如越说越哽咽,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妈跟你爸商量过了,孩子太小了,西北那种地方,风沙大,条件苦,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受得了?而且小棠现在身体虚弱,奶水也不够,带着孩子上路恐怕连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妈想让孩子留在咱们家里,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街道办和他们……同意吗?”季云姝小心翼翼地问。 “街道办说要看我们的态度。”王婉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季云姝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刚强,“妈已经想好了。妈跟你爸已经主动向街道办事处提交书面思想检查,写明和孟崇文思想决裂,断绝经济往来,不再有任何书信联系。孩子出生在事情发生之后,不能让她被思想滑坡的父母影响。孩子还是一张白纸,我们写明了希望把她留在家里由爷爷奶奶教导。我跟你爸会继续积极参与集体劳动和政治学习,主动帮扶弱势群体,用长期的实际表现证明立场。停止给崇文和甘棠寄钱寄物资,切断一切私下往来。” 季云姝握着话筒,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想象到王婉如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疼——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她不得不主动声明跟他断绝关系。 季云姝不知道王婉如和孟广泽关上门之后流了多少眼泪,但她也知道,只有这样,孟晓素才能留下来。只有跟被定罪的父母彻底切割,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才能拥有至少留在家里被好好照顾的机会。 “街道办同意了吗?”季云姝问。 “同意了。”王婉如的声音轻了几分,同时漫上了很多感激,“邻居们帮了大忙,陈阿婆、张婶、还有住巷口的老刘,他们都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他们说孩子刚出生还那么小,留在家里教导肯定更好,说你爸和我的思想是正的,这一年来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街道办最后还是批了。” “一开始……带红袖章那些人不同意,说思想有问题的父母孩子也要一并去改造,但还好有人为我和你爸担保……”王婉如说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如泣如诉,“来的是个很有威望的军人干部同志,听说是东部军区的司令还是首长……他说他是小裴父亲的兄弟,小裴父母都去世了,现在我们也是他的父母,首长是看在小裴的面子上关照我和你爸……那些人听说以后就没有再为难我们了,只说让你大哥和大嫂好好改造……” 季云姝心里一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和爸的错,是大哥拎不清,是举报的人心里阴暗,你不要想太多,好好照顾晓素……” “我知道,小姝……你替我谢谢小裴,如果没有他,我和你爸还不知道……”王婉如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没说出口的话让季云姝更加酸涩。 挂了电话,季云姝回了家,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裴聿风已经从营区回来了,正站在厨房里烧水。听见院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水壶放在灶台上,朝她走过来,“妈怎么说?” “大嫂生了,是个女孩,叫孟晓素。大哥被下放西北农村,大嫂必须跟他一起走。孩子留下来了,妈和爸主动跟大哥断绝了关系,邻居们都帮着说话,街道办批了。”季云姝把王婉如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以为她会哭的,但她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太沉重了,沉重到眼泪反而流不出来。 裴聿风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用他的拥抱安抚着季云姝。 “还有一件事。”裴聿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克制,像是在说一件他很不愿意提起但必须让她知道的事,“今天季云霆打来电话说,昨天的首都报纸上登了一封公开声明。” “什么声明?” “孟梨寄了一封信给报社,声明和养父母孟广泽王婉如彻底断绝关系,和孟家划清界限。她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的亲生父亲是根正苗红的军人干部,亲生母亲也是工人阶级,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关系,并希望孟家早日改造成功,不要影响街坊邻居。” 落井下石。 这就是落井下石! 季云姝不敢想王婉如和孟广泽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刚和孟崇文断绝关系,转头抚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就登报跟他们切割。 季云姝可以理解那些担心家庭成分影响自身的人,但是孟广泽和王婉如养育孟梨的时候绝对没有亏待过她,孟家的家庭条件那么好,王婉如和孟广泽也一直公平对待着每一个孩子,她凭什么! 但季云姝觉得更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原来举报孟家的就是她。”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好些天,此刻终于落了地。孟梨也知道那个梦,或许因此知道了大哥藏了东西,也可能是孟梨之前在孟家的时候就知道大哥藏了私房钱,然后她等到了运动的到来,等到了风向的变化,为了向何家投诚选择用举报信把孟家彻底压垮。 她用大哥的血染红了自己的投名状,把自己彻底从孟家这个泥潭里拔了出来。她和何建军刚结婚不到半年,新婚燕尔,何家是军人家庭,根正苗红。她大概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彻底甩掉孟家这个包袱了。可她不满足于悄悄甩掉,她还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是多么坚定地和资本家家庭划清了界限。 她要的不是脱离孟家,是献祭孟家为她的未来铺路! “裴大哥。”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他,她眼底那层湿润的雾气已经被一种清冷而坚定的光取代,“我只有一个姐姐,是孟云珍。孟梨欠孟家的,我会替他们记着。” 第二天下午,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煮鸡胸肉,院门就被邮局的营业员敲响了。营业员递给她一张长途电话通知单,说京市来的,让她有空去邮局回个电话。 季云姝把通知单揣进兜里,把煮好的鸡胸肉捞出来放凉撕成细条拌进猫饭里,又给两只猫的食盆添满水,才骑上自行车去了邮局。 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何秋霞的声音。何秋霞的语调和平时给她打电话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闷的疲惫。她先是照例问了季云姝身体怎么样,岛上热不热,最近有没有再犯贫血,又问裴聿风忙不忙。季云姝一一答了,说身体挺好的,岛上夏天是热但还能忍受,裴聿风最近营区里事情多但每天都能按时回家吃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秋霞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姝,前几天的报纸你看到了没有?梨子登了一封声明,说跟孟家断绝关系,跟养父母划清界限。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的孩子,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瓜葛。妈看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她何必呢?孟家养了她十九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从小把她养大的人。你亲妈给她寄的翡翠首饰她倒是收了,转头就登报说跟人家没关系。妈不是不懂她的难处——何家是军人家庭,她要嫁过去,想撇清成分上的关系,这妈能理解。但撇清就撇清吧,私下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要登报?登了报,就是把事情做绝了,把你亲妈亲爸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你亲妈看到了没有?她那边还好吗?”何秋霞叹息着问。 季云姝低着头,狭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季云姝知道何秋霞非常心疼王婉如和孟广泽,同样为人父母,何秋霞大概想到了如果是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心里该有多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何秋霞就算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对她抱怨几句。 “她知道了。”季云姝轻声说,“家里最近出了很多事,大哥被下放了,大嫂刚生完孩子还在医院里,爸妈忙着处理大哥的事,梨子的声明他们应该也看到了,但没跟我提。可能是顾不上,也可能是不想让我跟着操心。” 何秋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叹了口气,“你亲妈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从你信里写的那些事来看,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是好事,但能扛事的人往往也最能忍。梨子这事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你有空多给她写写信,不用提梨子,就说说你岛上的日子,说说花卷和参参又干了什么调皮事,让她看看你的字,知道你过得好,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我知道,妈。我前几天刚给她写过信,说了春节赶海的事,还说了花卷又胖了一圈。她的回信里还说让我给它少吃点,不然跳不上院墙了。”季云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想起孟梨迫不及待向何家投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妈,何家那边对孟梨好吗?” “何家?何家现在对她好着呢。”何秋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讥诮,但很快又淡了下去,“何建军那孩子嘴甜,会哄人,何母也把她当亲闺女似的。她登了这封声明,何母更是扬眉吐气,要不是她拿着报纸过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我指定拦着她。何家人要是真的明事理,就不该让她这么做。算了,不说她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是啊,不说她了。”季云姝也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几分。 何秋霞在那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话题都清出去,声音重新变得爽利起来:“小姝啊,妈打电话是想问你,你马上离开家就快一年了,今年跟不跟小裴回来探亲?你爸最近老念叨你,姥姥也想你了,上回我给她念你寄回来的信,姥姥听到你俩过得好,也高兴的不行。你哥今年在部队回不来,家里就剩我跟你爸两个人,冷清了不少。” 何秋霞对季云姝说了好多大院的新鲜事:“咱们院张干部家的闺女,就是你之前小学同学那个,上个月也出嫁了,本来说要办个婚礼的,但是现在不是大运动嘛,一切都从简了。王婶的闺女怀孕了,她去照顾她闺女去了,现在大院里连个跟我一起买菜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能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今年的葡萄下来了,估计过一段时间就有新的葡萄干吃,你在岛上吃不到新鲜的葡萄,回来正好带点葡萄干过去……” 季云姝听着何秋霞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起大院里的石榴树被鸟啄了,说起姥姥戴老花镜看照片,说起新蒜腌糖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何秋霞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想念都更让她鼻子发酸。 季云姝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竟然已经离开家已经八个月了,在岛上的生活太过惬意,她竟然忘了时间。 “这个我要问一下裴大哥,他今年的探亲假还没用,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他最近营区里忙,晚上我问问他,有结果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您。他要是没空,我们就等他有空了再回去。”季云姝当即说。 何秋霞在那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季云姝熟悉的慈爱:“好好好,你问问他。他要是忙你也别勉强,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在岛上还好点,岛上的人大都纯粹。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回来,我和你爸反正都没事儿,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姥姥也一切都好,你让小裴放心。” 季云姝挂了电话回到家,裴聿风已经下班回来了。他换了便装,正蹲在院子里给花卷剪指甲。花卷被他翻过来按在膝盖上,四只爪子朝天,一脸生无可恋地喵喵叫着。参参蹲在旁边看热闹,绿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还偷偷扒拉裴聿风的裤脚。 “妈打电话来了。”季云姝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何秋霞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双手托腮看着他,“她问咱们今年回不回去探亲。我算了一下,我离开家确实快一年了。你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就回去看看爸妈和姥姥?” “今年的探亲假确实还没用。”裴聿风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扫进垃圾桶里,抬起头看着季云姝,“不过就算现在申请,审批加排船期,最早也要到八月才能动身。但今年七八月预测台风会比较多,每年七八九月都是台风最密集的时候,去年算是比较平静的一年。台风一来所有船只停航,有时候停两三天,有时候停一个星期,没人能提前预判。如果刚好赶上出发那几天有台风,就走不了了。” 季云姝点了点头:“那要是八月走不了,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不过台风季什么时候结束?” “一般要到十月。十月中旬出发的话,回到京市正好是秋天。”裴聿风把手擦干净,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探亲假三十天,我们回去也能多住几天。” “好,那就等秋天再回去。你不用着急请假,台风季别冒险,安全最重要。我明天打电话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惦记,等十月以后我们再回去,顺便给她带岛上的椰子糖和鱿鱼干。”季云姝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最近总是去医院太忙了,以后如果都没有按时更都补偿红包,这章评论也补偿。还有就是现在订阅可以在文案页面领红包,大家订阅完别忘了! 第54章 第54章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好。” 季云姝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 花卷在她膝盖上打起了呼噜,参参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 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猫,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片寄回去?爸妈和姥姥还没见过我们在这边的样子,都一年了, 我们除了结婚的时候拍了照,来这边还没拍过呢!”季云姝看着两只猫,补充说,“花卷和参参也长大了, 以前抱在怀里还没手掌大,现在都快抱不动了。这个夏天不回去,就先拍张照片寄过去,让他们看看我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也看看两只猫长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圆球的花卷和脚边高冷地甩着尾巴的参参,“大院没有照相馆, 供销社也不提供照相服务。不过国营商场旁边有一家, 休息日我们带花卷和参参一起去,拍了照顺便在商场买点东西。不过这两只猫从来没出过家属院,不知道会不会怕生。” “花卷应该不怕,它见谁都蹭,参参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不过没关系, 咱们把它俩抱紧,应该就跑不了。”季云姝把花卷从膝盖上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花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幸福地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尾巴翘的老高。 “我去换两个竹编的笼子,把猫装进去带去。”裴聿风思索片刻就找到解决办法,“很多村民会用竹编笼子装鸡鸭,应该也能装猫。” “好,这样可以!”笼子方便携带也方便手提,这样就不怕小猫受惊逃跑了。 休息日那天早上,季云姝是被花卷踩醒的。花卷坐在她胸口上,用一只前爪轻轻拍她的下巴,喵喵叫着催她起来。 季云姝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楼下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轻响。 季云姝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一碟虾仁煎鸡蛋、一碟蚝烙煎饼,还有一杯晾好的红糖鸡蛋水。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也已经添满了猫饭,花卷正把头埋在盆里吧嗒吧嗒地吃,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先用绿眼睛审视了一遍今天的猫饭,看到季云姝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开始进食。 吃完早饭,裴聿风把两只猫分别装进两个竹编猫笼里,还给猫笼里铺了一张旧床单裁下来的布料防止竹刺扎到小猫的脚。 花卷进了笼子也不闹,好奇地从笼门缝隙里伸出爪子扒拉裴聿风的手指。参参则完全相反——它蹲在笼子最深处,把自己缩成一个警惕的大海参,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这种不尊重猫咪的绑架行为。 季云姝往笼子里塞了一小块它平时最喜欢的鸡胸肉,参参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用眼神表达不满。最后还是裴聿风从卧室里拿了一条季云姝平时盖的旧毯子盖在猫笼上面把光完全遮住,参参闻到熟悉的味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从家属院到市区的班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两只猫一路上表现也截然不同,花卷趴在笼门口,鼻子贴着缝隙使劲嗅外面的味道,偶尔发出一声好奇的短促叫声;参参则全程缩在笼子最深处,偶尔从毯子的缝隙里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双警惕的绿眼睛。 季云姝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参参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依然靠近笼子的边缘。 到了照相馆,裴聿风拎着两只猫笼推开门。照相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屋子的宽度,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肖像照作为样品,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尺寸的相框和相册。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底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他看见裴聿风手里拎着两只猫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蹲下来隔着笼门端详花卷和参参。 “拍全家福啊?带猫来的我倒是头一回见。不过没事,猫只要不闹,拍出来比人还上相。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让我先跟它们熟悉一下?不然一会儿拍照的时候可能会紧张。”摄影师问。 季云姝蹲下来打开笼门。花卷立刻从笼子里钻出来,迈着猫步在照相馆里转了一圈,用尾巴蹭了蹭摄影师的裤腿,又去闻了闻墙角那盆绿萝,然后跳上一把空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开始旁若无人地躺着了。 摄影师弯腰在花卷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花卷立刻翻出肚皮,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摄影师笑着抽回手,连声说“你家这只三花真不怕生”。 参参则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笼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它先是用绿眼睛把整个照相馆扫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门窗的位置和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然后才迈着猫步从笼子里走出来,蹲在季云姝脚边。摄影师靠近,参参非常警惕地窜进笼子,但它没有哈人,等摄影师走远了,它慢慢出来蹲在季云姝的脚边。 “它不咬人,就是比较警惕。”季云姝弯下腰把参参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挠它的后耳根。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身体依然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挣扎。 “那这位女同志你把它抱紧,拍摄有灯光和声音,可能会吓到它。”摄影师不再靠近,嘱咐季云姝说。 “好的。”季云姝像抱小孩一样把参参一整个抱在怀里。 正式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坐在照相馆中间的红木长椅上。背景是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幕布,头顶的灯光打得很柔和。裴聿风把花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花卷立刻在裴聿风的腿上蹲坐的端端正正,尾巴搭在爪子上,摆了一个标准的拍照姿势,像是从小就被训练过似的。参参则被季云姝紧紧抱在怀里,它没有像花卷那样放松,从季云姝的臂弯里露出一个小猫脑袋,爪子还死死勾住季云姝的裙子。 季云姝无奈:它怎么这么怕人? “好,很好,别动——”摄影师把头埋在老式木制座机的黑布里,一只手举着镁光灯的遥控开关,另一只手扶着相机底座。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季云姝坐在长椅右边,参参在听到摄影声响的时候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裴聿风坐在她左边,膝盖上蹲着花卷,花卷正抬起一只前爪在舔自己的鼻子;季云姝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脑袋往左偏了一点,轻轻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裴聿风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扣在季云姝的指缝里。 第二张换了姿势,裴聿风站到季云姝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季云姝把两只猫都抱在自己怀里,花卷趴在她的左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参参不情不愿地被她抱在右臂弯里,两只前爪撑在她手腕上,身体微微后仰,表情非常不情愿。 第三张是季云姝要求的单独证件照,她和裴聿风各拍一张半身像,准备寄给王婉如和何秋霞,让她看看自己在这边的好气色。 裴聿风那张本来他不打算拍,季云姝说“你拍了我也好寄给妈,让她看看她女婿多精神”,他才在镜头前坐下来。他拍照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在营区听汇报时一模一样严肃、专注、不苟言笑。 摄影师把头从黑布里探出来,说了句“同志你稍微笑一下”,裴聿风嘴角动了动,效果甚微。季云姝在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摄影师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摄影师说照片要一周后才能洗出来,让他们到时候来取。裴聿风付了定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两只猫分别装回猫笼里。 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季云姝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一半蓝的透亮一半却是漫上来的灰,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闷重。最重要的是风停了,完全停了,和平常那种微风习习的感觉完全不同。 季云姝从小在京市长大,见惯了北方的大风沙和暴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天气——明明还是下午,一半的天色却暗得像夜晚将至。傍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怎么突然这么闷?刚才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有风呢。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了,你看那棵树,叶子一动不动。”她把花卷的猫笼换了一只手,伸手扯了扯裴聿风的袖子。 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站在台阶上往远处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过身来,把参参的猫笼也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握住季云姝的手腕,“台风要来了,我本来以为还有两三天,现在看来可能比预测的更快。先回家,回去再跟你说。” 裴聿风的声音很平稳,但季云姝听出了他的紧迫感。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不少,一只手拎着猫笼,另一只手拉着她快步往车站走。他没有跑,但那个速度已经是他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的最紧急的状态了。 回程的班车上,季云姝看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椰树的叶子开始在风中剧烈地摇摆——风已经起了。远处的海面上原本还平静的蓝也变成了一种不安的深灰色,海浪开始一排接一排地往岸边涌,浪头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班车司机显然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一路加速往部队驻地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沉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回到家,裴聿风把两只猫笼拎进屋里,关好所有门窗,然后取出一个铁桶,将打了井水接满。他又从另一间卧室取出一个手电筒,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池,把两盏煤油灯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灯罩,加满煤油,一盏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一盏放在楼下餐桌上。 季云姝帮他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收进柜子里,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廊檐下码好。 刚收拾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声音很急促。裴聿风去开门,林团长站在门外,“聿风,防台风命令下来了,所有干部立刻到营区集合。这次台风比预测的更猛,气象站说是今年第一个超级强台风,司令让各团主官立刻到岗组织防台风,今晚所有人都在营区待命,不回宿舍。” 裴聿风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马上就来。” 他关上门转过身,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季云姝把他放到卧室的军装外套拿出来递到他手里。 裴聿风接过外套穿上,一边扣风纪扣一边用最快的语速给她交代注意事项,“我送你去黄姐那,超强台风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台风一般都要持续四五天,你们住一起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 “这么严重吗?”季云姝听完,对裴聿风说,“那我带点食物去,总不好让黄姐一直照顾我。” “好。”裴聿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袋子,把家里的米面、之前买了还没来得及吃的两斤五花肉装好,又让季云姝把赶海捡到的一篮子生蚝也提走。季云姝把两只猫分别装进猫笼里,裴聿风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猫笼,季云姝跟在他身后,裴聿风送她去黄拍妹家。 从家门口到黄拍妹家只有几步路,但天色已经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弯成了弓形,树叶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像无数只绿色的鸟在狂乱地翻飞。裴聿风把季云姝护在自己身后挡着风,走到黄拍妹家门口敲了门。 黄拍妹开门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发紧,但看到是他们俩就立刻镇定下来,接过袋子和两只猫笼就往屋里放,“裴副团长你放心,季同志在我这儿不会有事的,你自己注意安全。” 裴聿风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对季云姝。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她眉心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经历台风。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忙完了第一时间来接你,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听黄姐的话,门窗不要开,离玻璃远一点,我一会儿再送两桶干净的水过来。”裴聿风说完这句话,把手放下来,转身就回家提水。 黄拍妹家的水缸已经被灌满,裴聿风提过来了两桶干净的井水,还有两盏煤油灯和一些做好的还没吃完的猫饭。把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区方向去了。 季云姝站在黄拍妹家门口送裴聿风离开,看着他消失在坡道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黄拍妹的院子。 黄拍妹已经把门窗都加固好了,窗户外面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缝用旧布条塞得密不透风。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灯光昏黄但亮度不错。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小功小成难得没有打闹,安静地靠在一起看小人书;朵朵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但看到花卷从猫笼里探出脑袋来,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花卷来了”。 李舒也带着妞妞来了,正帮黄拍妹把厨房里的碗筷往高处搬。柳爱敏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在家收拾好,刘明哲同样被紧急召回营区,让她找熟悉的家属一起住,她想到季云姝,结果发现她不在家,打听了在黄姐这里就也拎着一篮子菜和换洗衣服来了。 黄拍妹招呼大家不要慌,说她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好多次台风了,只要门窗封得严实、储备的淡水和食物足够,就不会有事。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但在风声越来越大的夜晚里,这种平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趁着台风还没来,黄拍妹先开火做了晚饭。她挽起袖子,把季云姝带来的五花肉切成块,和生蚝一起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蚝仔瘦肉粥,又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锅山兰米饭。她说台风天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先吃顿好的才有力气。 晚饭在黄拍妹家的堂屋里铺开,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那锅蚝仔瘦肉粥煮得浓稠鲜香,生蚝的汁水融进了米汤里,五花肉被炖得酥烂,每一粒米都吸饱了肉汁和蚝汁,入口即化。 季云姝喝了两大碗,又就着炒青菜吃了半碗山兰米饭。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吃不下——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声——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很饿,而且黄拍妹做的饭实在太香了。 柳爱敏也吃了不少,她一边喝粥一边夸黄姐的手艺好,说以前没有吃过黄姐做的饭简直是遗憾中的遗憾。李舒在旁边说她每次来黄姐家蹭饭都要胖两斤,回去被林团长笑话。 气氛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松弛下来,几个大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孩子们也放松了不少,小成甚至开始给妞妞讲他在小人书上看到的故事。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声从远处的海面上呼啸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是有无数只巨兽在天空中怒吼。雨也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口大锅,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和窗户的木板上,发出密集而剧烈的撞击声。 朵朵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黄拍妹身边,把脸埋进她怀里。黄拍妹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黎语的小调,调子柔柔的,但是安抚效果很好。小功小成也不看小人书了,兄弟俩挤在一起,小成用手捂住耳朵,小功把自己的手覆在弟弟的手上。 柳爱敏和季云姝睡在一起,两个人坐在靠墙的那张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上盖着黄拍妹拿来的一条旧毯子。花卷从猫笼里被放了出来,它难得有害怕的时候,缩在季云姝的肚子上团成了一个团。参参听到剧烈的声音,在猫笼里不敢出来,还时不时发出焦虑的叫声。 季云姝刚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知道是哪家的院墙被吹倒了,还是哪棵树被连根拔起。声音大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黄拍妹伸手稳住灯座,说:“没事的,估计是外面什么东西倒了,等台风过后会清理的,别怕。” 季云姝对她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柳爱敏是当地人,也早已习惯台风天气,她对季云姝说:“季同志,你要是不适应可以闭上眼睛早点睡,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季云姝哪睡得着,她现在是安全地在家里,但是裴聿风还在一线。屋外巨大的声响让她不由得担心起裴聿风的情况,也不知道他那里安不安全。台风和海浪是真的会把人卷走,季云姝非常担心裴聿风的身体。 黄拍妹似乎是看出了季云姝的担忧,她走过去坐在床边,安抚季云姝说:“别担心,他们当兵也会保护好自己的,就是灾后会忙一点,你要是紧张,家里还有点米糕,吃点甜的压压。” “不用了,谢谢黄姐,我就是第一次经历,没经验,下次就好了。”见两个人都这么用心地安慰她,季云姝强挤出一个笑,“米糕留着给朵朵吃吧,这几天都出不去,咱们大人要照顾好小的。” 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劈落,似乎是有树被折断,猛地朝窗户撞来。 花卷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尖叫一声从季云姝身边窜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它的前爪下意识地挠了一下季云姝的手背,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参参则直接从床头跳下来,四只爪子抓着地板,身体压得极低,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花卷,参参,来妈妈这里。”季云姝忍着疼,弯下腰把那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毯子拿过来。那是她和裴聿风之前用过的毯子,上面沾着两个人熟悉的气味。她把毯子展开铺在膝盖上,花卷闻到熟悉的味道,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蜷成一个球,把鼻子埋在毯子的褶皱里。参参也过来了,它没有花卷那么快放松,但它把下巴搁在毯子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耳朵还是贴着脑袋警惕地看着周围。 季云姝把两只猫都裹在毯子里抱在怀里,感觉到它们的体温透过毯子和睡裙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几分。 外面的风声还在呼啸,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柳爱敏裹着被子往季云姝身边挪了挪。她大概也紧张,爱人也在外面抢险,她只能在家等着。但她表达紧张的方式和季云姝完全不同——季云姝是沉默,她是不停地讲话。 柳爱敏的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声音轻快,拉着季云姝一个劲儿地说,像是在用不间断的话语对抗外面可怕的台风和轰响。 她先是说起她班上有个叫小虎的男孩,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偷偷把馒头掰一半塞进兜里,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要带回去给妹妹,后来她才知道小虎家里有三个妹妹,他每天都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她们。她说从那以后她每次打饭都故意给小虎多打半勺菜,假装是打错了。 她还说起班上有个叫阿花的女孩,午睡的时候一定要抱着她的胳膊才能睡着,她一抽胳膊阿花就醒,醒了就哭,所以她每天中午都只能保持一个姿势躺在床上,胳膊麻了也不敢动。 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叫大海和小海,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大海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分清楚他们两个,方法是每次跟他们说话之前都先绕到他们身后看一眼耳朵。后来两个小鬼头发现了,就开始故意互换位置捉弄她,每次她绕过去看耳朵的时候另一个就偷偷溜到前面,她转回来才发现不对,两个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季云姝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能从柳爱敏的话语里听出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她有说孩子们的好,也说孩子们的调皮,那些调皮的孩子她也是一样的关心和教育。 季云姝想起梦中的事情,下意识问:“柳同志,你很喜欢孩子吗?” “是啊,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我身体不好,医生说我很难怀孕。”柳爱敏捂着小腹,或许是因为台风天气太让人恐惧,所以柳爱敏的倾诉欲望强烈,她靠着季云姝神色落寞地说,“我和明哲结婚前我就对他说过这件事,如果和我结婚,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但是他竟然不在乎!他的爸妈当然不同意,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恋爱了两年多才结婚……最后明哲没有听他父母的话,直接打了结婚报告,我们才顺利结婚了……” 季云姝听到这些话,终于明白为什么梦中的刘明哲会这么紧张怀孕的柳爱敏,因为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你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季云姝握住柳爱敏的手,共患难的时刻,她生出来无限的勇气,“真的,而且一定是个和你一样善良美好的孩子。” “那就借季同志吉言啦。”柳爱敏淡然一笑,她知道季云姝是在安慰她,依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这一夜, 季云姝入睡得很晚。外面的风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咆哮巨兽,每一次呼啸而过都震得窗棂簌簌发抖,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上, 像是要把瓦片击穿。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摇晃晃,把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晃得忽明忽暗。季云姝躺在靠墙的木床上,怀里抱着用毯子裹紧的两只猫,听着身边柳爱敏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发呆。 季云姝一直在想裴聿风现在怎么样了, 黄拍妹说台风来的时候,干部和战士们要去背沙袋抗洪,也要依然坚守在一线监视海域上敌方的一举一动……风和雨都这么大,也不知道裴聿风安不安全。 想着想着, 一直到很晚以后,季云姝才终于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被雨幕过滤过的暗淡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风声还在呼啸,但似乎比昨晚稍微弱了几分。 季云姝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柳爱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屋外传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孩子们压低音量的笑声和偶尔蹦出的一两句“别吵醒季阿姨”的互相提醒。 季云姝从床上坐起来, 把毯子里还在熟睡的花卷和参参轻轻放到枕头上。花卷不满地翻了个身, 把一只前爪搭在参参背上。参参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这个房间里,又把眼睛闭上了。 季云姝穿上鞋走出房间,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和窗外灰白的天光混在一起,把黄拍妹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黄拍妹正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 锅铲翻动间飘出一股油饼特有的焦香。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季云姝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笑容:“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饭做了小米粥,还蒸了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青菜。蚝烙饼是刚煎的,趁热吃,你先去洗漱。” 季云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睡乱的长发:“黄姐,你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我。大家都吃了吗?” “她们都吃过了,就剩下你了。”黄拍妹把煎好的饼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掀锅盖搅了一下粥,“爱敏说你昨晚睡得晚,我就没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反正台风天出不了门,睡到中午也没事。” 季云姝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来,盛了一碗小米粥,夹了一个馒头,就着炒青菜慢慢吃。黄拍妹把煎好的蚝烙饼端上桌,切成小块,小功和小成立马围上来一人拿了一块,热得烫手,但他们吹吹就立马开吃:“季阿姨快尝尝我妈做的蚝烙饼,可好吃了!” 季云姝笑着说“好”,却先夹了给朵朵和妞妞一人一块。两个小女孩儿捧着蚝烙饼慢悠悠地吃,又嫩又脆,一口下去小生蚝还在爆汁,简直美味至极! 花卷闻到香味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季云姝脚边蹭来蹭去,她掰了一小块馒头递给它,花卷闻了闻,叼到墙角去吃了。参参看到花卷去找季云姝,还是有点害怕,但它没有要吃的,只是跳上她旁边的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球,继续打盹。 吃过烙饼,四个小孩儿又回去做作业了,李舒和黄拍妹正对着三个孩子的作业本发愁。 小功和小成趴在方桌上,面前摊着语文课本和数学练习册,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写一个字要咬半天笔头。妞妞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拼音本,正在用橡皮擦擦一个写歪了的字母,擦得纸面灰扑扑的。 黄拍妹拿着小功的数学练习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叨着“这个什么行程问题,甲队先出发走了两小时,乙队才从后面追上来,这都什么跟什么”。李舒更是一筹莫展,她只念过两年小学,认字没问题,但妞妞的数学题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柳爱敏坐在旁边帮小功和妞妞检查拼音作业,她虽然只念到初中,语文底子还在,纠正了妞妞几个写错的声调,但翻到后面一页的算术题,她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收好,走到方桌前弯腰看了一眼小成的数学练习册。他正卡在一道工程问题应用题上,题目说一个水池有两个进水管和一个排水管,单开甲管三小时注满,单开乙管五小时注满,单开丙管四小时排空,问三管齐开几小时能注满。小成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水池和水管,数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负二小时。 小成在答案后面郑重地打了个问号,显然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 季云姝:“……” “这个题不能这样算。”季云姝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水池,“你先把每根管子每小时的工作量算出来——甲管每小时注三分之一池,乙管每小时注五分之一池,丙管每小时排四分之一池。三管齐开,每小时的工作量就是进水减去出水,算出每小时的净进水量,然后用一去除这个数,就得到需要的小时数。来,你自己算一遍。” 小成接过铅笔,按她说的步骤一步一步算下去,算到最后眼睛亮了起来,抬头冲黄拍妹喊:“阿妈我算出来了,是四又十二分之五小时。谢谢季阿姨!” 李舒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一长串工整的算式,又看了一眼季云姝,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救星:“季同志,你连这个都会?我连看都看不懂,这水池子进水放水的有什么意思,谁会一边放水一边灌水,那不是纯浪费吗?” 岛上的淡水资源稀缺,能喝的水都是从地下抽的,要么就是引流的山泉水。要是天气太热,大院里的蓄水池承接的雨水很快蒸发了,就得去山上挑水,所以大院里很多人用水都很省。 李舒看到这样的题目实在是心疼水,心想这都出的是什么题啊! “这只是一种假设,这个题是锻炼孩子的思维能力的,现实里肯定不能有人这么浪费水。”季云姝笑着又拿起小功的练习册翻了翻,一边对李舒说,“我之前是高中毕业,所以会写这些。” “季同志学习这么好啊!”李舒想到自己一看到妞妞的作业就头疼,但对她来说那么难的作业在季云姝那简直是小菜一碟,她就忍不住羡慕,“季同志学历这么好,去部队小学教孩子们念书多好!” “我不行的,教小孩子念书要有耐心,我有时候也会干着急。”季云姝笑着推拒。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小功对着作业本抓耳挠腮。季云姝发现他卡在一道语文造句题上,题目要求用“虽然……但是……”造句,小功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只写了半句,后面就空了。 季云姝看到后,没有直接替他写,她指着窗外的台风天说,“你就照着今天的天气写一句——‘虽然外面台风很大,但是我们在家里很安全。’”小功恍然大悟,低下头刷刷地写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季云姝就在方桌前给三个孩子轮流辅导作业。小功的语文造句和近义词反义词,小成的数学应用题和计算题,妞妞的拼音和简单的加减法……她一样一样地教,不急不躁,偶尔拿台风天打比方逗得孩子们咯咯笑。 李舒在旁边看得连连感慨,说早知道自己小时候也好好学习,现在辅导作业也不至于跟孩子大眼瞪小眼。黄拍妹抿着嘴笑,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偶尔抬头看她们围在桌前教孩子的画面。柳爱敏坐在旁边翻着小成的语文课本,小声跟季云姝说,还好这几个孩子都乖,说什么就听什么,要是遇到死活不愿意写作业的那真的没门…… 外面的风声还是紧一阵松一阵,雨打在窗户的木板上一阵急一阵缓,但被煤油灯的光和孩子们的笔尖沙沙声包裹着,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就像台风眼中央最安静的那一小片海域,大家各司其职,因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安宁。 午饭黄拍妹做了腊肉焖饭,又用米汤煮了一锅红薯糖水,大家围坐在方桌前吃完了饭,下午继续窝在屋里。季云姝教累了,柳爱敏接替她给小成听写生字,季云姝则坐到沙发上靠着黄拍妹的肩膀闭了会儿眼睛。 就这样又平平淡淡地过了两天,到了第四天上午,风声开始明显减弱了。那种让人耳鸣的尖啸风声淡去,雨还在下,但那种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暴雨也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窗户木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响声。 到了下午,雨终于慢慢停了。黄拍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外面非常安静。 季云姝推开黄拍妹家的门,站在门槛上往坡道方向看。 天空还是一片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前几日那么阴沉了。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味、折断的树枝散发出的植物汁液的清苦气息,还有远处海面上飘来的淡淡咸腥。整个家属院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头到尾搅了一遍——路边到处都是折断的椰树枝叶,有的整棵椰子树被拦腰折断,树干横在坡道上,树根从泥土里翘出来。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种着的青菜和绿藤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有几家的瓦片被掀掉了大半。碎石子被风卷到路面上,更多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大石块,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低洼处积着一片片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着被风雨打落的不知名花朵和碎叶。 季云姝站在门槛上,还在担心自己家里怎么样了,就看见坡道上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聿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小战士,他们穿着雨衣和胶靴,手里拿着铁锹和锯子,正在沿途清理路面上的断枝和碎石。他的雨衣帽子没戴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胶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他正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战士们分配任务,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低沉而有力,听上去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裴聿风的目光从路面上的断枝抬起来,扫过坡道上方,准确地落在了黄拍妹家门口那个站在门槛上的人影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战士说了一句话,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季云姝也赶忙跑过去想要迎接他,但路上的树枝和石子太多,她走了没几步就被迫停下来。 “台风过了。”裴聿风快步走到季云姝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眼底有连续熬夜留下的淡青色,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泥印,但那双眼睛非常明亮,乌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可能之后还会下雨,司令让我带小战士先把家属院清理出来,你现在先别出门,等我把外面清理完了再回去。” 季云姝点了点头,伸手把裴聿风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湿发拨到一边。她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发现他的皮肤非常凉,带着风雨浸透的寒气,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时,掌心依然是温热的。 “我知道你会来接我。家里怎么样?院子里的树和我种的花还好吗?”季云姝连忙问。 “树还在,就是歪了半边,回头扶正就好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两块,院子里都是断枝和碎石。”裴聿风低下头,视线落在季云姝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花卷之前被雷声吓得失手挠的,虽然没破皮,但还是红红的一条,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拇指在她伤口旁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直接碰那道痕迹,但眉头皱了起来,“手怎么了?” “花卷之前被雷吓到了,不小心挠的,已经上过药了,不疼。”季云姝把手收回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你那边忙完了吗?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先清理家属院的断枝和路障,确保路通了之后再去后山检查设施。司令已经安排了各团分片清理,营区那边有其他团。”裴聿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季云姝肩膀上沾的一小片碎叶摘掉,“你先在黄姐家再待一会儿,我把巷口那棵倒下的椰子树移开就来接你回家。” 巷口那棵被拦腰折断的椰子树横在坡道上,树干比人的腰还粗,带起来的泥土非常多且散乱,几个战士正围着它发愁。 裴聿风走过去,从战士手里接过锯子,蹲下来开始锯树干。锯子来回拉动的节奏很快,木屑飞溅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几个战士拿着铁锹在旁边清理路面上的碎石和断枝,把碎石子铲进竹筐里抬到路边堆好。不到一个小时,路面就清理得能通行了。裴聿风把最后一段锯断的树干拖到路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泥巴,走回黄拍妹家门口,帮她把院门口堆积的断枝也清理干净。 “谢谢小裴了。”黄拍妹原本就在收拾自家院子,几个女人也在帮她,但有了裴聿风的帮助几个人收拾的更快。虽然黄拍妹有点心疼被风吹走的那些青菜,但好歹屋子没什么损坏,水井里的水也很干净。 “应该是我谢谢嫂子帮忙照顾小姝。”裴聿风头也没抬地继续把院子里被风吹乱的泥土扫到一边,“这几天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季帮着我辅导小功和小成的作业,帮了我大忙。”黄拍妹摆摆手,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熟稔和亲昵,“她住在这几天我可轻松多了,我都不想她回去。” “黄姐,我们也还要回去收拾院子呢!”季云姝帮黄拍妹把院子里倒下的木架扶起重新绑好,见黄拍妹家没有别的事要干了,就对裴聿风说,“我们回去吧。” “好。”裴聿风把两只猫装进猫笼里,帮季云姝把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又把黄拍妹家的水缸重新挑满,这才拎着猫笼,牵着季云姝的手出了门。 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回到自家院子,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院子里那棵番石榴树歪了半边,树根从泥土里翘出来一小截,像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她种在墙角的那几盆花——两盆月季、一盆指甲花、还有一盆从黄拍妹那里分株来的兰花全都被风吹倒了,花盆碎了一个,剩下的几个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水里。院墙上爬着的青藤被撕得七零八落,断枝和碎叶铺了满地。好在屋子本身没什么大碍,只是屋顶的瓦片掉了两块,二楼的窗户有一扇被风吹开了,雨水灌进来把靠窗的地板洇湿了一片。 “瓦片我回来再补,窗户先关紧,地板上的水擦干了就没事。院子里的断枝先不要搬,有些太重了,等我回来弄。”裴聿风帮她把两只猫笼拎进屋子,又检查了一遍其他门窗是否关严。 季云姝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和脸上那道还没擦掉的泥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安不安全?我听说你们要去扛沙袋,还要在海边巡逻——风那么大都站不稳,你们怎么巡逻?”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第一次经历台风,并不适应,手背上还被花卷挠了一道。此刻季云姝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后怕,但更多的是想知道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台风天我们在营区待命,其实很安全。”裴聿风拿着拖把,将卧室地板上的水拖干净,又连忙下楼到院里子继续清理树枝和泥土。 季云姝跟着他,帮着裴聿风把院子里的的花重新种好,把泥土用铁耙和铲子压回去。两个人一边做,裴聿风一边说,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给她做一场迟到的报平安,“前三天所有干部都在营区,监测海防、扛沙袋堵营区大门、抢运被风掀开的物资、清理倒塌的库房……风最大的时候我们也撤进了掩体,不会在外面硬扛。昨晚风势减弱,今天一早司令就命令各团分头行动,一部分去清理码头被海水倒灌冲毁的道路,另一部分去周边渔村排查险情。家属院这边是优先清理的,先把路通开,确保家属们能出门、能取水,不影响正常的生活。等这边清理完,我还要带人去后山那边的村子,有几户渔民的房子被吹塌了,需要抢险。” 裴聿风简单地交代了这几天的事,虽然他的语气稀疏平常,但季云姝从他裤腿上还没干透的泥浆、膝盖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淤青、以及他沙哑的嗓音里也能猜到他们这几天真实的强度。她没有多问细节,只是把裴聿风的两只手都翻过来,看了看他手掌上有没有新的伤口。 “抢险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光顾着救人,自己也要小心。”季云姝把裴聿风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看到他没有新的伤口,才放下点心,“我在黄姐那很好,什么罪也没受,黄姐做饭很好吃,我都觉得我吃胖了。” “那很好,你太瘦,是应该多吃点。”裴聿风看着季云姝,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上脏,他真的想抱一抱她感受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吃胖了。 “那你一会儿就要去山上了吗?”季云姝问。 “司令已经命令两个连的战士去帮助村民了。这次台风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听说后山那边有十几户渔民的房子被吹塌了,还有一个村子因为海水倒灌,村民全部被困在屋顶上,是今早雨停了才全部救出来的。等我忙完家属院这边也要过去,今天晚上可能还是回不来,估计要到明天或者后天。你自己在家住,把门窗关好。我走之前再去帮你挑两桶干净的水,你在家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去找黄姐。” 季云姝点了点头,站起来帮他把雨衣的领口拢了拢,“这是你说的,我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会的。”之后,裴聿风去水井边挑了两桶干净的水拎进厨房,又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池和煤油灯的煤油存量,在季云姝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坡道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我又来晚了,依然补偿红包 第56章 第56章 裴聿风走后, 季云姝把院子里剩下的的碎枝小石清理了一遍。能捡的断枝捡起来捆好靠在墙角,碎石子扫到簸箕里倒进院门外的竹筐里。 花盆碎了的那棵兰花被季云姝暂时移到一个缺了口的旧搪瓷盆里,放在廊檐下避风的地方, 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根没有断,浇了水之后应该能缓过来。 傍晚又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密密匝匝的,让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断枝又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来了,穿堂风一吹,被褥和衣服都带上了潮意。 季云姝把门窗关严实, 烧了热水洗了澡,换上淡蓝色的睡裙,靠在床头拿一本书垫着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花卷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参参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不远处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尾巴尖轻轻甩着。 季云姝知道台风天来了不容易把信寄出去,可她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等待着裴聿风出现,她必须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裴聿风说今晚可能回不来, 那就是也有可能回来了。可是后山那些被台风吹塌房子的渔民今晚怎么过?战士们搭的临时帐篷够不够用?天色暗下来, 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聿风会不会受伤?雨虽然小,但抢险的时候淋着雨干活最容易着凉,他会不会生病? 季云姝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可她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就是不肯消停。她干脆睁开眼把睡裙的衣领拢了拢,披上裴聿风另一件挂在衣柜里的旧军装外套,趿着拖鞋下了楼。 季云姝先是在厨房烧了热水,想着裴聿风回来了能立刻洗上热水澡,然后把一张小板凳搬到廊檐下,靠着门框坐下来。裴聿风的军装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的膝盖上面一点,袖口空出长长一截。季云姝把袖子卷了两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托着下巴。 廊檐外的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被廊檐下那盏昏黄的廊灯照着,像是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院子里的番石榴树歪着半边身子,树根翘起来的那一小截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叶片上的雨珠越聚越圆,聚到撑不住了就啪地掉下来,砸在泥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季云姝下了楼,在她脚边转了转,最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个毛球,安安静静地躺着继续睡了。 季云姝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廊檐下的雨声很催眠,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看着院门,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坡道拐角处走过来。 就在季云姝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聿风站在院门口。他全身都湿透了,军装外套脱掉了搭在肩膀上,身上只剩一件湿漉漉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裤腿上全是泥浆。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件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圆滚滚的,他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是抱着一个贵重的、怕碰坏了的珍宝。 裴聿风看见季云姝坐在廊檐下,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朝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你怎么还没睡?快十二点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从他问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关切和紧张,连忙站起来拢了拢军装外套,把膝盖上的花卷轻轻放到地上,“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屋里有点潮,睡不着,出来坐坐。你回来了,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不穿雨衣?先别说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你全身都湿透了。” 裴聿风顾不上回答季云姝的问题,先一边拉着她进屋免得着凉,一边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脸色正常、额头没有发热、站姿也很放松,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把怀里那个用雨衣裹着的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语气比刚才放轻了几分:“抢险比预想的顺利,倒塌的几间民房已经清理完了,村民都安置到小学的临时收容点了。明天一早再过去,今晚先回来。” 季云姝看到雨衣里包裹的竟然是个西瓜,非常震惊:“你怎么带回来一个西瓜?” “部队农场的,一会儿切了尝尝。”裴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和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季云姝身上那件干净蓬松的军装外套,往后退了半步,怕把泥水蹭到她身上,“屋里潮?床上的被褥是不是返潮了?” “有一点,被子摸上去不是特别干爽。”季云姝如实回答。 裴聿风二话没说,把沾满泥浆的胶靴脱在浴室门外,赤着脚进了屋,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热水澡。洗掉满身的泥浆和海水的咸腥味,裴聿风出来换了干净的背心和短裤,他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发梢挂着几颗水珠。 之后,裴聿风上楼去检查床铺。卧室里确实有股潮气,被子摸上去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湿凉感,靠窗的地板上白天擦干了,现在又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渗上来。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燥的被褥,把床上微微返潮的被褥抱到旁边的椅子上晾着,换上那套干燥的,把床单的四角仔仔细细地掖进床垫下面,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 衣柜里一直放着的吸水除虫的樟脑块和少许木炭,最下层还用油纸包了一块生石灰,裴聿风检查了一下,生石灰已经吸水碎开,所以衣柜里的衣服和被褥比放在外面的干燥。 做完这些裴聿风才下楼处理他带回来的西瓜。翠绿色的瓜皮上还带着雨水洗过的光泽,瓜蒂上的藤蔓断口还是新鲜的浅绿色,是那种本地沙地西瓜,个头不大但瓜形圆润饱满。 “台风天,农场的庄稼和水果怕吹走了,赶在台风前摘了不少,怕放坏,就分给干部们。管事说这些西瓜是今年最后一茬了,本来想着能吃到八月,台风一来不得不早点摘,再不吃就没得吃了。”裴聿风把西瓜放在干净的水里洗了一遍,切掉瓜蒂那头,动作利落地将瓜瓤切成月牙形的小块,挑了最中间那几块籽最少的放进盘子里递给她,“尝尝,他说是沙瓤瓜,应该挺甜。” 季云姝拿起瓜瓤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像含了一口蜜糖水,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的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也把季云姝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她感慨:“确实好甜。” 季云姝弯起眼睛,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一块。后山那些村民今晚住哪?房子塌了的多不多?” “塌了七户,还有十几户屋顶被掀了,暂时不能住人。不过人都没事,他们今晚暂时安置在小学教室里,明天帮他们把屋顶先搭起来。”裴聿风接过她递来的那块西瓜,三两口吃完,又把剩下的瓜瓤放进搪瓷盆里用凉水泡着,明天还能再吃一天。裴聿风把西瓜皮切成细条放在搪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盐,这是琼州本地的吃法,腌西瓜皮脆脆的可以当早饭菜。然后他转过身把季云姝从椅子上拉起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先睡觉,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 上了楼,季云姝躺进被窝里,干燥的床单带着樟脑块的淡淡香气,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把她身上残留的那点潮气都驱散了。裴聿风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掌心干燥而温热。 “后山那边的村民都说年年台风都是解放军第一个来,比亲儿子来得还快。”忙碌的这几天过去,裴聿风的声音难得的轻快,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跟她说几句白天来不及说的零碎事,“有个阿婆还说要把孙女介绍给我们连的小王,小王才十七岁,吓得躲到我们连长背后,把阿婆逗得哈哈大笑。” 季云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说后山村民们今天跟战士们说的话,嘴角弯着,困意终于开始涌上来了。她眯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后来呢”,裴聿风的声音在她头顶继续响着,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觉得他的心跳声隔着后背传过来,怦、怦、怦,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一致。 第二天季云姝早上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灶台上的小米粥在锅里温着,旁边摆着一碟腌西瓜皮和一碟煎鸡蛋。裴聿风留的纸条压在搪瓷杯下面:粥在锅里,西瓜皮腌好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裴聿风出门前又把家里受潮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把家里还没用完的生石灰块包好放在角落,又把受潮的被褥洗好已经晾在露台上了。 今天的太阳很好,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完全停了,阳光从海平面那边升上来,照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季云姝吃完早饭把摇椅搬出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时候的太阳不算热,暖洋洋的很舒服。 傍晚时分,裴聿风从营区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麻袋。一个麻袋里装着两大块新烧的生石灰块,另一个麻袋里装着他去部队药房买回来的药材——一包干燥的五指毛桃根和一包茯苓干片。 裴聿风把新的生石灰块敲成小块分装进几个旧布袋里,分别放在卧室衣柜底层、厨房水槽下面、堂屋五斗柜下面以及所有容易受潮的角落。然后他把五指毛桃和茯苓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清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熬。锅里的水逐渐变成了浅褐色时就差不多做好了,空气里飘起五指毛桃特有的淡淡椰奶香,混着茯苓的甘淡清香。 “这个是祛湿的。五指毛桃根是本地药材,温补祛湿,适合体虚的人,茯苓也是利水除湿的。你这几天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睡觉不踏实,都是湿气重的缘故。这个茶你当水喝,一天喝够一壶,喝一段时间就会觉得湿气没那么重了。”裴聿风把熬好的药茶倒进一个大搪瓷壶里晾着。 季云姝端起搪瓷杯尝了一口,茶汤入口甘淡,回味有一点点奶香,不算难喝,但那股药材特有的清苦味道她一开始不太适应。不过裴聿风每天雷打不动给她熬一壶、灌满她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她也就习惯了当水喝。 连着喝了一周之后,季云姝果然发现身上那种黏糊糊的潮气好像真的消散了不少,晚上睡觉也踏实了,连带着白天缝衣服的时候都觉得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每到下午就犯困发沉。 “这个茶还真管用。”季云姝坐在餐桌前捧着自己的搪瓷杯,歪着头对正在洗碗的裴聿风说,“我这几天觉得身上轻快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总觉得沉甸甸的。” “湿气退了人就会精神。”裴聿风把洗好的碗放在窗口等吹干。 季云姝端着搪瓷杯靠在厨房门框上,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会儿,决定写信让何秋霞帮忙买一本家常医药手册寄过来。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何秋霞的包裹寄到,季云姝也拿到了她需要的家常医药书。书里面写了很多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和简单方剂。季云姝把书翻到“祛湿”那一章,对照着裴聿风给她熬的两种药材,又往前翻到“清热”和“利水”的部分,拿着铅笔在书页上轻轻画了几条横线。 从那天起,季云姝认真阅读书籍,还让裴聿风周末有空的时候带她去部队药房,找药房里的老药剂师请教几种本地常见药材的用法。老药剂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对琼州岛常见的草药如数家珍,听说她是家属自己学养生,非常高兴,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给她讲了好些本地祛湿药材的辨识方法。 之后,季云姝开始自己研究一些简单的茶饮配方。她对着从部队药房买回来的药材和那本手册,在厨房里一样一样地认药材、记性味,笨拙地拿着小铜秤称分量。有时候称得不准,茯苓多了几克,冬瓜皮少了半两,她也不急,只是把称好的药材码在搪瓷盘里,用铅笔在手边的小本子上记下每一味的分量和冲泡时间,像做实验记录一样认真。 很快季云姝就按照药方配出了自己的第一壶凉茶——冬瓜荷叶茯苓茶。冬瓜皮洗净切丝,荷叶剪成小片,和一小撮茯苓一起放进大搪瓷壶里,用滚水冲泡闷上十来分钟,茶水呈现出浅浅的淡绿色,味道清冽甘淡,比裴聿风熬的五指毛桃茶更好入口。 过几天季云姝又尝试了葫芦黄糖茶——把本地葫芦干和几片生姜、一小块黄糖一起放进小砂锅里煮开,味道甜中带暖,有股淡淡的焦糖香,放凉了喝比热着更好喝。 季云姝把这些凉茶倒进为了装凉茶特意买的玻璃罐里,每种凉茶都有淡淡的颜色,装好以后里面的药材上下翻滚,颜色漂亮得像是供销社里卖的瓶装汽水。裴聿风每天出门前,季云姝都把玻璃罐灌满,让他带着上班的时候喝。 裴聿风就这样每天拎着一罐颜色各异的凉茶去营区。罐子里的茶水每天都不一样,有浅绿色的冬瓜荷叶茶,淡褐色的葫芦黄糖茶,琥珀色的五指毛桃茯苓茶,偶尔还会换成一罐微黄的姜丝陈皮茶。他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时候就把玻璃罐放在桌角,训练完了回来拧开盖子倒一杯,仰头喝完继续工作。 二团几个连长营长第一次看到裴副团长桌上那个彩色玻璃罐的时候还不敢问,林团长见了也很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问裴聿风这什么好东西。裴聿风面不改色地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递给他,说“祛湿茶,小姝自己配的”。 林团长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比自己媳妇儿泡的茶好喝多了。 过没几天,季云姝去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李舒,李舒拉着她问裴副团长天天拎的那个玻璃罐里到底装的什么,说她家老林回去念叨好几次了,说二团的裴聿风天天喝媳妇儿配的凉茶,喝完续水能喝一整天,精神头还好得不行。李舒说老林那语气酸的,像喝了半瓶子老陈醋。季云姝听完笑得直不起腰,说就是自己配的祛湿凉茶,很简单的,把配方写给了她。李舒拿着那张纸条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过了几天,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把玻璃罐放在餐桌上,罐子里照例已经空了,只剩下罐底几片泡得舒展的冬瓜皮和荷叶。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季云姝正站在灶台前对着那本医药手册研究新配方,花卷蹲在她脚边仰头用尾巴勾着季云姝的脚踝想让她陪它玩,但季云姝看书看的太入迷浑然不觉。 裴聿风看到如此专注的季云姝,情不自禁低低笑了下。他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季云姝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得意,“今天老林也拎了个玻璃罐来办公室,说是他家李舒照你给的方子配的。老林当着我的面喝了一口,说没我们家的好喝。明哲也让他爱人学着配,今天头一回带来,罐子没拧紧,洒了半罐在办公桌上,满屋子都是五指毛桃的奶香味,被陆司令路过闻见了。陆司令问谁带的凉茶这么香,刘副营长说是跟你学的,陆司令说下次开会也要让王姨找你学,给他也准备一壶。” 季云姝被他从背后抱着,手里还拿着称了一半的茯苓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着说:“那我下次多配点,给王姨送几包过去,让她直接就能泡着喝。” 裴聿风:“好,都听你的。” -- 季云姝再收到王婉如的信已经是八月下旬了,王婉如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娟秀,但这次的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小姝,见信如晤:你上次来信问家里情况,妈一直没能回信,实在是因为这段时间忙得脱不开身。你大哥走了一个多月了,你大嫂是上个月走的。妈把她送到火车站,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也没哭。你大嫂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她说孩子脸圆圆的像个糯米团子,就叫圆圆,希望以后一家人能团圆。” “她走了以后,圆圆留在家里由我和你爸带着。你不用担心我们,你爸每天还是去文史馆上班,我白天在家带孩子,晚上去街道办帮忙抄材料。圆圆很乖,不怎么哭闹,就是没有奶水,孩子只能喝米汤。米汤到底不如奶水养人,圆圆满月的时候才长了不到两斤,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了不少。街坊邻居知道咱们家的情况,有几家能买到牛奶的会时不时接济我们一点,但牛奶也不是天天都有,有就喝一点,没有就继续喂米汤。圆圆倒是好养活,米汤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了还吧唧嘴。就是妈看着心疼,总觉得亏待了她。你上次寄来的干贝和虾米我都收到了,做了汤给圆圆拌米糊吃,她倒是很喜欢。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你在岛上也要照顾好自己,替我谢谢聿风。母字。” 季云姝看到信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孩子还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甘棠身子还没养好就不得不去西北下放,但是孟家已经跟孟广泽和甘棠切割,万万不能和他们再有往来。 季云姝想到瘦弱的小侄女就心疼,她打开柜子检查了一遍家里的存粮,还有大半袋米粉、几罐水果罐头和一包银耳。银耳是裴聿风之前去粤城替部队采购时看到的,想着给季云姝炖银耳汤就买了两包回来,现在还有一包没吃完。 季云姝又把柜子里所有能寄的营养品都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够。王婉如在苏市现在连牛奶都不敢买,家里的情况肯定比她信里写的还要更难。家里的余钱估计剩的不多,她不差钱,之前王婉如给她的零花钱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四千块,她没用多少,正好可以反哺他们。 等晚上裴聿风回来,季云姝就把她的想法告诉了裴聿风:“刚出生的小婴儿能吃什么,妈写信来说大嫂走了,孩子太小,也不一定能买到牛奶……我想着要不给妈买几桶奶粉寄回去,总不能让晓素饿坏了。” “奶粉在岛上不好买,供销社不常进货,要碰运气。不过粤城的华侨商店有进口奶粉,凭侨汇券可以买,也可以托人从港城带。”裴聿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要不这样,我明天让老邱去咱们首都的国营商场买,让他买到以后直接寄到苏市,不用寄到岛上再转寄,那样太慢了。” “光买奶粉够吗?要不再买点别的什么,我看说婴儿能吃炼乳,这个也买点吧。我这里副食券和钱都有,再给你战友多寄点咱们岛上的特产,不能请人白帮忙。”季云姝连忙又说。 第57章 第57章 季云姝说完, 当即站起来去五斗柜里翻出她这一年多攒下来的副食券、糖票、布票,还有一叠大大小小的钞票。她把副食券全部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几张十块钱的钞票, 一起放进信封里。 “这些副食券你一起寄给邱同志,让他去商场买奶粉的时候顺便再买几罐炼乳,红糖、银耳和棉白糖也买一些。红糖和银耳给妈补身体,绵白糖可以拌在米糊里给圆圆吃。然后我再去供销社买点好一点的海货给邱同志,这些票据我们留着暂时也没什么用, 不如让邱同志在首都多买点东西一起寄过去,省得路上折腾。”季云姝把信封递给裴聿风,又想起什么,问裴聿风, “要不布票也寄一点吧,孩子长得快,要做的衣服多。” 裴聿风接过信封,从自己兜里也掏出几张票子加进去:“好。我明天一早就给老邱打电话,让他去首都商场买。奶粉、炼乳、银耳、红糖、绵白糖,每样都买一些,凑一个包裹寄加急,这些东西应该够妈和圆圆吃上好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 裴聿风就去邮局给邱景焕打了长途电话, 又寄出了一封装满副食券和钱的加急挂号信。季云姝则坐在书桌前给王婉如写了一封回信,说奶粉和炼乳已经托人去买了,买到以后会从首都直接寄到苏市,让她注意查收。她想了想,又把家里剩下的那包银耳也打包好,连同信一起寄了出去。 信和包裹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等王婉如的回信再次寄到海岛的时候, 已经是九月底了。信封上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也能装从王婉如的字里行间看出她的状态好了很多。 王婉如在信里说包裹收到了,东西都完好无损,奶粉甚至是她在商场都没看到过的牌子,特别好,邱同志寄的多,够圆圆吃到过年了。她说圆圆最近吃了奶粉以后长了胖不少,脸更圆了,胳膊和腿上也长出了小藕节一样的肉褶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自从换了奶粉和炼乳拌米糊,孩子晚上睡得踏实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饿得半夜醒来哭。她说街坊邻居知道圆圆有了奶粉,也替他们高兴,之前帮助过的陈阿婆还特意送来了一篮子鸡蛋。信的最后,王婉如写了一长串感谢的话,说要不是季云姝和裴聿风帮忙,圆圆还不知道要喝多久的米汤。 季云姝看完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即提笔写了回信,说一家人不用谢来谢去的,等她和裴聿风有空了回去看圆圆。 到了十月中旬,海岛的风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再像七八月那样闷热黏稠。季云姝收到了孟云珍的来信。 季云姝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孟云珍的来信了,她从王婉如的信里得知了孟云珍最近因为分配的事情焦头烂额,也能理解她确实没时间给她写信。 因为大运动的缘故,孟云珍这一届的学生不仅分配的时间延迟了整整三个月,就连一开始定好的工作也要重新二次分配。岛上的情况还好点,但季云姝也能从家属们偶尔的聊天里听出一些政策的变化,季云姝听了觉得唏嘘,因此更担心孟云珍。 季云姝拆开信,回到家开始读信。孟云珍在信里说,她还是决定和岳凌结婚了。学校里的运动越来越激烈,没有被分配工作的毕业生已经接到了通知,要么自己找接收单位当临时工,要么服从统一分配下乡。她被告知如果不能在学校规定的期限内落实接收单位,就要被分配到西南农村去。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岳凌又来找她,问她之前那个问题还愿不愿意回答。他说话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虽然两个人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再见面,但他好像还停在原地等她回头。 孟云珍说,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孟云珍在信里写了一段话,她说她不是吃不了苦,只是觉得她好不容易考到首都读大学,还没能做出成绩就要下乡,她不甘心。她看到隔壁系一个非常优秀但也是家庭成分并不算好、被分配下乡的同学写信回来说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干活,她就为她可惜,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人才,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却被迫屈居于乡下…… 写到最后,孟云珍或许也是觉得自己太“投机取巧”,问季云姝她是不是很懦弱,她明明之前那么坚决地拒绝了他,现在却因为怕吃苦而答应了他。 季云姝看完这一段,只觉得无限心酸。孟云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当初冒着差点被赶出项目组的风险都坚定地拒绝了岳凌,很显然她并不懦弱。只是现在情况所需,她不得不低头。 季云姝写道:“姐姐,你不是懦弱,你是在两难之中选了更能让你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你去了西南农村,就没有条件继续进行医学深造。你嫁给他,有了他的身份做背书,就能在好的单位有更好的实操机会,也有机会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才是你现在真正要做的事。等你以后在学术上有了成就,你的成果能造福更多人。” 季云姝的信寄出去后又是大半个月过去,孟云珍的回信又到了。她说她和岳凌已经领了证,岳凌对她很好,什么都答应她。只不过现在大环境特殊,所以婚礼一切从简,只请了岳凌的父母和他几个最亲近的战友。她本来想请季云姝和裴聿风去首都见证,但现在的情况是也不方便让两人为了结婚的事来回奔波——她说连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敢请过来,怕给他们添麻烦。她说等季云姝回来探亲了她们再见面,她再补给她喜糖吃,要多少给多少。 季云姝看到信,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孟云珍隐瞒了什么。如果岳凌真的对孟云珍很好,为什么这场婚礼连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有请过去?孟家现在的情况也是如履薄冰,如果有另一个女婿也是军人干部做背书,至少能让爸妈在老家过得好一点。 但季云姝暂且按下了心中的疑虑,她继续看信。 信的最后一部分,孟云珍再次提到了孟梨。孟云珍说孟梨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嫁给岳凌的消息。岳凌现在是在海军基层机关工作,虽然只是副营级干部,但家庭背景好,在首都机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孟梨主动联系了她,在电话里语气亲热得像是过去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说她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怎么说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姐妹,不该因为一些误会就断了来往。 孟云珍说她在电话里忍不住反问她,登报和孟家断绝关系的声明还在报纸上印着呢,那是白纸黑字的东西,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掉的。她告诉孟梨她现在只有一个妹妹,就是季云姝。孟梨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可别后悔”,就把电话挂了。 孟云珍在信的末尾写道:“小姝,我越回想她那句话越觉得心慌。她手里是不是还有爸妈别的什么把柄?她登报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什么?万一她再对爸妈不利,我真的很担心,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果断地回绝她?” 季云姝并不觉得这件事孟云珍做错了,但她也能理解孟云珍的顾虑。孟梨做的事情太让人寒心,如今看到孟云珍也嫁给了军人干部有了退路,就又要跟她继续攀亲戚,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有点没脸没皮! 季云姝并不想用村口大娘骂人的话语形容孟梨,但是她做的事实在是一件更比一件缺德! 不过这是不是也能证明,在原先那个梦里,孟梨也不知道孟云珍后来也嫁了一个军人干部,要不然她就不会这样急吼吼地要登报跟孟家断绝关系了。 至于孟梨手里还有没有孟家别的什么把柄……孟崇文已经被下放了,甘棠也跟着走了,王婉如和孟广泽主动跟儿子切割了关系,街道办也认可了孟家的态度。孟家现在除了祖宅和文史馆那份工资,几乎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把柄能用? 季云姝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隐患都排查了一遍,每一个都被她否决了,但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彻底放心。因为对方是为了一封投名状可以把养父母家彻底压垮的人,对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不会在乎再撕一次。 傍晚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把孟云珍的信复述给他听。 裴聿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把季云姝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说:“孟家现在档案是干净的,街道办也认可,孟梨就算想再举报也没有把柄可抓——除非她捏造事实,但捏造事实是要负责任的。” “我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云珍姐也不请爸妈去见证一下她的婚礼。”季云姝把脸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轻叹一声,“从她的信里我也能读出来她应该是想念爸妈的,她嫁给岳凌对爸妈来说也是好事……” “可能因为岳凌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裴聿风对季云姝说,“之前我让老邱帮忙打听的时候他提过一嘴,岳凌家是重组家庭,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和他父亲以及弟弟的关系都不怎么好,别的更多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季云姝在首都多年,也知道很多家庭因为家中兄弟姐妹多常有龃龉,但这和孟云珍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不兴离婚,夫妻要分开是会被单位和街道叫过去谈话批评的,孟云珍可能一生只有这一次结婚的机会,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却孤身一人,季云姝实在是放心不下。 裴聿风似乎是看出了季云姝的担忧,他轻声说:“现在十一月了,台风期过了,我们回去探亲吧。先回苏市看看爸妈和圆圆,再去京市看看爸妈和姥姥。年底部队战备值班多,反倒是这个月比较好安排。” 季云姝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早点去请假,我都一年多没回去了,心里有好多话想跟爸妈说。” 裴聿风点了点头,第二天回来,他就告诉季云姝说今天已经去政治部交了探亲假的申请。 每年的探亲假是三十天到四十天左右,司令考虑到季云姝是第一年上岛肯定想家,就直接大手一挥给他批了四十天的假,他可以休长一点的时间。 探亲假批完,裴聿风就去买了船票和火车票,是船票是十一月十六日的,从粤城转火车,先到苏市,在苏市住四天再回首都。 -- 季云姝和裴聿风离岛那天把花卷和参参托付给了黄拍妹。 临走前季云姝把两只猫的食盆、猫窝和提前煮好的猫饭都搬到了黄拍妹家,又留了两罐水果罐头给孩子们作为谢礼。花卷到了黄拍妹家一点也不认生,立刻和小功小成打成一片,追着两个孩子的裤腿跑。参参照例躲在笼子里不出来,黄拍妹说没关系,等它自己适应就好了。 渡轮靠岸之后,两个人在去往粤城火车站等车的间隙先去了粤城的国营商场。粤城都国营商场东西很多,柜台里的奶粉种类很多,也有不少人排队购买,只不过每个人每次最多买两罐。 季云姝询问了售货员,又仔细比较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两罐评价最好的国产奶粉和两罐炼乳,又买了两斤红糖和一包银耳,用布袋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藤箱里。 临走前,裴聿风还不忘带着季云姝去买一套厚呢子大衣,马上要在首都过十二月,下雪了以后天气冷,季云姝得穿厚点。 火车到苏市是十一月十八日的傍晚。站台上风很大,季云姝裹紧了裴聿风给她买的呢子大衣,拎着藤箱走下火车。她在月台上扫了一圈,看见孟广泽一个人站在月台的昏黄灯光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背比一年前更驼了些,头发几乎全白了。 孟广泽看见季云姝从车厢里走下来,连忙迎过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好,路上冷不冷?” “不冷,妈呢?”季云姝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你妈在家看圆圆,走不开。”孟广泽接过她手里的藤箱,又冲裴聿风点了点头,“聿风也来了,好,好。” 季云姝看着灯光下孟广泽那头几乎全白的头发,心里酸涩得厉害。上一次她回苏市的时候,孟广泽还只是鬓角斑白,现在连头顶都找不出几根黑发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大儿子被下放,儿媳被迫跟着走了,刚出生的孙女差点连户口都保不住,孟家差点被一场举报毁掉。这些事每一件都压在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肩上,但他依然笑着来迎接她。 回到家,王婉如正抱着圆圆在堂屋里踱步。圆圆刚醒,正趴在她肩膀上嘬着自己的小拳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进来的陌生人。王婉如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一年前更深了,但精神看着还好,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哄孩子的笑意。 “妈,我们回来了。”季云姝站在堂屋门口,看见王婉如怀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婴儿,脚步忽然就迈不动了。圆圆比季云姝想象的更瘦小,不过脸蛋还是圆圆的。她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正瞪着眼睛看她。 “这是圆圆。圆圆,这是你小姑姑。”王婉如把孩子抱过来给季云姝看,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笑着,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 她把圆圆放进季云姝的臂弯里,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爽身粉混在一起的气息。圆圆仰着脸看了季云姝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这孩子还怪亲人的。”季云姝季云姝抱着圆圆在堂屋里走了几圈,圆圆很乖,季云姝抱孩子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一开始有点勒得慌,她都没有闹,只是眼巴巴地一直看着王婉如。 王婉如看到孩子委屈巴巴地瞪着眼睛看她,连忙检查季云姝的抱孩子姿势,亲手教着她调整。季云姝学的很快,圆圆舒服了以后就开始靠着季云姝的胸口发出“呀呀”的声音。 圆圆还不会说话,但是能发出一些音节,有些时候能听懂,有些时候听不懂。季云姝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她说“我是你小姑姑”、“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你的手好小啊”。 圆圆虽然听不懂,但显然很喜欢被季云姝抱着走,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王婉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妈和爸这一年过得还好吗?家里开销够不够?圆圆喝奶粉还适应吗?”晚饭后,季云姝把藤箱打开,拿出奶粉和炼乳放在桌上。 王婉如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她拿东西一边回答她的问题,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定息虽然停了,但你爸在文史馆的工资足够家用,我在街道办做义务劳动虽然不挣钱,但之后也没人来咱们家闹什么了……” 王婉如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我现在就是希望你和云珍能平平安安的,圆圆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我去义务劳动的时候,圆圆就是街坊邻居在帮着看,咱们街坊好,以前跟你爸有点矛盾的,现在都不计前嫌也愿意帮着看圆圆了……” 之后王婉如又说,祖宅的产权也保住了,街道办说只要他们继续积极表现,房子就不会被收走。 之后,母女俩也提到了孟云珍。 王婉如说她没能去成云珍的婚礼,确实有点遗憾,但是两家确实身份天差地别,岳家觉得他们这个成分不好也是情理之中。她别的无所求,只想孟云珍能过得好就行。 季云姝能感受到母亲的失落,她心里想说的话千回百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本来想说可能云珍姐也有自己的苦衷,但说出来了也是徒惹王婉如伤心,还不如等她见过了孟云珍之后再说。 孟广泽坐在旁边,晚饭的时候,他把收藏了多年仅剩下一瓶的黄酒都拿了出来,喝了点酒,平时沉默寡言的人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跟裴聿风说文保所的同志最近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竹简,让他帮忙做释文。他说那批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但有一枚竹简上写的是一封两千多年前的家书,其中有四个字是“父母安否”,他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文保所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但是他不能去想远在西北农村的儿子。 孟广泽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王婉如连忙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一喝酒就说醉话。” 季云姝看到王婉如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酸涩,王婉如又何尝不想念孟崇文,可是现在已经断绝了关系,孟崇文还在改造,为了圆圆 ,确实不宜提及。 裴聿风端起酒杯和孟广泽碰了一下,说:“爸,之后每年我都会和小姝一起回来看你和妈。” 孟广泽:“好,好。” 在苏市住了四天,季云姝帮王婉如带孩子,给圆圆洗了一次澡,又帮王婉如把家里的冬衣翻出来晒了一遍。 四天的时间过得太快,走的时候王婉如抱着圆圆送到火车站,圆圆大概是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在王婉如怀里哇哇地哭了起来。 季云姝把圆圆抱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还给王婉如,转身跟着裴聿风上了火车,离开时对着站台上的王婉如和圆圆挥了挥手。 火车到京市是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中午。季云姝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京市车站的月台上,深刻感觉到太久没有回家,家里冷得确实让她有点不适应了。 裴聿风提着箱子走在季云姝身边,两个人一张嘴说话就呼出一团白气。在琼州岛的时候完全不这样,季云姝赶忙拢了拢围巾。 离开家一年多,季云姝以为自己会激动得想哭,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异常平静。她只是很想见到何秋霞和季海国,想看看姥姥身体好不好,然后吃何秋霞和姥姥做的饭。 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回大院,一路上经过了长安街。街边的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季云姝看到穿着简单形色匆匆的路人,终于有了大运动比梦里的还要剧烈的实感。 到了大院门口,裴聿风拎着藤箱走在季云姝左边。一路上见到熟悉的人,裴聿风和季云姝都礼貌地跟对方打招呼。季云姝也渐渐发现大院里多了些新面孔,但有些熟悉的干部和家属也搬离了这里。 两个人顺着熟悉的路往回走,路过其中一个小院,就看见何母站在自家院门口,正一脸不耐烦地拧孟梨的胳膊,力道不小。 孟梨的胳膊被拧得扭过去,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怒。何母尖着嗓子骂道:“你这衣服都堆了三天了还不洗?我们家建军娶你回来是当少奶奶供着的?当初以为你比那个资本家小姐懂事,现在看来还不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你要是再不洗就滚回你季家去,我们何家不养闲人!” 孟梨刚要反驳,余光扫到坡道下方走过来的两个人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迅速站直了身体,把被拧疼的手臂收到身后。 何母顺着孟梨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季云姝和裴聿风。她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和蔼的笑容。她松开掐在孟梨胳膊上的手,转而替孟梨拢了拢衣领,亲热地说:“你这孩子,衣服不会洗也不早说,妈教你。” 季云姝:“……” 现实里何母对孟梨的态度和梦中对她的态度渐渐重合,季云姝不禁愣在原地。 孟梨站在那里,看着季云姝和裴聿风并肩从坡道上走过来,两个人手臂挽着手臂,看着就是亲密无间的革命伴侣,她脸上的表情从屈辱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怨恨。 季云姝把那道目光原封不动地放在路边,没搭理她,拉着裴聿风的手,继续往家里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今天又去医院复诊,结果医生觉得上周一的手术的复查恢复不太好这次又做了一个补充小手术所以来晚了大家一定要爱护牙齿,牙龈手术真的好疼本章依旧补偿红包 第58章 第58章 季云姝推开自家院门, 小楼的门虚掩着,季云姝就直接和裴聿风进了屋。 姥姥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剥蒜,花白的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 手里捏着几瓣蒜,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去,正见季云姝抬起手对她打招呼。 姥姥连忙放下手里的蒜瓣,颤巍巍地站起来, 迎上去:“回来了,回来了。” “姥姥!”季云姝冲过去抱住姥姥,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我和裴大哥回来看你了!” 姥姥朝她伸出手,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秋霞!秋霞你快出来!小姝回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把季云姝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在岛上是不是吃不好?你看你这下巴尖的——” “姥姥,我没瘦, 还胖了两斤呢。”季云姝弯起眼睛, 握住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脸上都是肉。岛上的补给挺多,顿顿有鱼有肉,比在家吃得还好。” “那怎么看着还瘦了?你看你这脸小的……”姥姥不信,又摸了摸她的耳垂, 语气里满是心疼,“头发是长长了不少,终于回来了——” “冬天的衣服厚,显得脸小。姥姥您别光看我,裴大哥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呢!”季云姝侧身把裴聿风让到前面。 裴聿风把藤箱放在地上,朝姥姥微微欠身,叫了声“姥姥”。 姥姥看着裴聿风挺拔的身姿,和季云姝站在一起尤其般配,脸上的心疼也转变为满意:“阿风啊,你这么晚才带小姝回来,我得罚你。你们俩在那边好不好?阿风没有欺负你吧?”最后那句是对着季云姝说的。 “姥姥,只有她欺负我。”裴聿风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姥姥被这句话逗得眉开眼笑,一旁从厨房里出来的何秋霞看裴聿风和姥姥叙旧,一时间都没插上嘴。 何秋霞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季云姝记忆中更瘦了些。等裴聿风和姥姥说完,何秋霞才把手里的锅铲往裴聿风手里一塞,上前一步把季云姝一把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让妈去车站接你,妈在家里又没什么事。”何秋霞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抱着季云姝的手臂比平时用力得多,可想而知她的激动。她抱了好久才松开,又捧着季云姝的脸左右端详,“让妈看看——瘦了,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在岛上是不是吃不好?小裴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贫血的毛病有没有再犯?上次台风你说住在邻居家,有没有被吓到?” “妈,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拉着何秋霞的手不肯松开,“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裴大哥每天给我做饭,食堂大师傅手艺也好,我根本饿不着,我还胖了,你和姥姥怎么都说我瘦了?台风那几天我们都住在黄姐家,门窗钉得严严实实,一点事都没有。贫血的毛病好多了,我现在自己也会研究点祛湿的凉茶,喝了以后现在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之后,季云姝还补充说:“我也带了一点我配的凉茶,有五指毛桃的,还有冬瓜荷叶的,回头泡了让你和爸尝尝。” “五指毛桃?那是什么东西?妈听都没听过。”何秋霞狐疑地看了季云姝一眼。 “是本地药材,温补祛湿的。”裴聿风手里还拿着刚才被何秋霞塞过来的锅铲,站得笔直,“小姝体质偏寒,岛上湿气重,喝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晚上睡得踏实了,白天也没那么犯困。” 何秋霞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铲从裴聿风手里拿回来:“这还差不多。小裴你也是,别光顾着部队的事,家里的事也得操心。” “妈,裴大哥操心着呢。”季云姝挽住裴聿风的手臂,冲何秋霞扬了扬下巴,“他连怎么给猫剪指甲都学会了。” 这时候季海国也下班回来了,他看到季云姝和裴聿风,他没有像何秋霞那样激动地冲上来,他走到裴聿风面前,感慨了一句季云姝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又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问季云姝:“回来了就好,路上好不好走?苏市那边怎么样?” “都挺好。”季云姝回季海国,把苏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注意到季海国的头发也比一年前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不过季海国的精神气很好,和孟广泽也完全不一样。 何秋霞这才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排骨,哎呦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你们快坐下,到饭点了,小姝你陪姥姥坐,小裴你来厨房帮我端菜!” 裴聿风帮着何秋霞把做好的菜端上桌,饭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何秋霞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做了玉米排骨汤、糖醋鱼、炸酱面、京酱肉丝、红烧茄子,全是季云姝在家时最爱吃的。 何秋霞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夹到季云姝碗里,又给裴聿风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嘴里还不停地说“多吃点,岛上吃不到这些”“你们两个都瘦了”“小裴你也是,别光顾着部队,自己也多吃点”。 “妈,我碗里都快堆成山了。”季云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摞得冒尖的菜,又看了看裴聿风碗里同样摞得冒尖的菜,哭笑不得,“我们两个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何秋霞又给她舀了一勺炸酱面的卤,“你看你瘦的,在岛上肯定没好好吃饭。你们岛上那个食堂,做的菜能有多好吃?大锅饭嘛,能跟家里比?” “食堂大师傅手艺真不错,辣炒海螺片一绝,还有炖的老鸭汤都好吃——”季云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眯起眼睛,“不过确实没有妈做的好吃。妈你这个糖醋鱼的火候,大师傅得再练十年。” “少拍马屁。”何秋霞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又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姥姥坐在季云姝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松开。她耳朵不太好,但眼睛亮得很,一直盯着季云姝看,隔一会儿就问一个问题:“小姝,你们在岛上一般干什么?”“小姝,你们那一般举行什么活动,你都参与吗?”“小姝,你的那两只猫好不好?怎么不带回来给姥姥看看”“小姝,你和小裴什么时候给我生个重孙?” 季云姝一个一个地回答:“我一般在岛上做衣服,有时候去隔壁家属家里做客,或者跟裴大哥一起去赶海。岛上的活动还挺多的,每个月都能看一场电影,文工团也会来演出。” 季云姝说着,还不忘给姥姥夹菜:“姥姥你多吃点。我怕参参和花卷会晕船,就没带回来,姥姥看到我和裴大哥拍的照片了吗,它们俩可能吃了,一晃几个月很快就长大了,现在我都只能抱起来一个。” 至于孩子……季云姝微微红了脸:“我和裴大哥还在努力。”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她也是想要孩子的,只是确实还没有怀上。 “姥姥,孩子不急,小姝还年轻,迟早会有的。”裴聿风也赶忙说。 季海国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端起茶杯和裴聿风碰一下。他问了些部队上的事,最近训练任务重不重,去年秋天那次演习效果怎么样,司令和政委好不好相处……裴聿风一一回答了,只不过他的话不多,两个人一人一句,气氛和其他三人完全不同。 何秋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跟小裴又不是一个军种的,人家是海军,你是陆军,你问这么详细干嘛……就知道跟小裴聊部队,也不问问闺女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她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季海国放下茶杯,“再说了,有小裴在,她能受什么委屈?” “你这个人——”何秋霞正要数落他,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何秋霞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开门。门外站着何母,身后跟着孟梨和何建军。何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绒线帽,笑得一脸殷勤,手里拎着一篮子橘子。何建军跟在何母身后,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那丝季云姝再熟悉不过的装得温文尔雅的笑。孟梨站在何母旁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子长长的遮住了手腕,脸上的笑容和何母如出一辙。 “哟,今天真是巧了!我家建军说看见小裴和小姝回来了,我想着一家人好久没见了,就过来看看。亲家母,没打扰你们吃饭吧?”何母一面说一面已经迈过了门槛,眼睛往堂屋里一扫,看见桌上摆着好几道硬菜,笑容更深了,“哎呀,我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嘛!这是给闺女接风洗尘吧?亲家母真是疼孩子,做这么多菜。” 何秋霞的脸色僵了一瞬,她知道季云姝不喜欢何母,但好歹两家现在名义上是亲家,她不好直接把人堵在门外。她接过何母手里的橘子篮子放在门边,侧身让开道,说了句“进来坐吧”,声音不冷不热。 何母一进门就热络得像是回了自己家,自己拉了把椅子在饭桌旁边坐下,把何建军推到自己前面坐好,又招呼孟梨也坐下。 “小裴啊,好久不见!”何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忙不迭地跟整个屋子的人宣布她儿子的升迁喜讯,“我们家建军下个月就到新单位报到了,升了正团级,在基层任职团长,首长说他在机关待久了需要下去锻炼锻炼,这可是重点培养的意思!要是干得好,过几年就能升副师级,那可是师参谋长!”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恭喜。” “小裴还在副团级吧?没关系,慢慢来,年轻人嘛,有的是机会。主要是得有平台,基层平台跟机关平台不一样,对吧?建军这次下去带的是一个加强团,手底下好几千号人呢,任务重,但也是练兵的好地方!”何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妈,裴副团长在海军,跟建军不是一个体系,你说的这些人家也不一定懂。”孟梨在旁边柔柔地接了一句,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在替裴聿风解围,然后她转向季云姝,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姐姐,你在岛上过得好不好?听说你们那边前段时间刮台风了,家里没事吧?” “劳你惦记,很好。”季云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何母见季云姝没有像大院里其他人的听说了何建军升迁以后就捧着她,心里不爽,“小姝啊,姨也是这么久没见你了,听梨子说你家里情况不太好哟,没事,你别放在心上,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儿。前些天我弟弟还在渝城写信回来跟我说他又受表彰了,你看看你爸妈啥时候能弄个表彰,那肯定就没事了。” “我爸妈已经是国家颁发过的‘爱国开明人士’,不牢您操心。”季云姝知道何母这是在炫耀她家根正苗红。当初她退婚狠狠打了何建军和何母的脸,她这是想通过成分再压她一头呢! 何母见季云姝油盐不进,显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殷勤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又不能直接翻脸。她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姝啊,你们结婚也快两年了吧?” “一年四个月。”季云姝头也没抬。 “那也不短了。”何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小姝啊,都这么久了,怎么你的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岛上条件太差了,吃不好睡不好的?要不要在首都找个老中医调理一下?我认识一个老大夫,专门看不孕不育的——” “妈,你说什么呢。姐姐从小就贫血,体质弱,医生说气血不足会影响受孕,你怎么能戳人家肺管子呢?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孟梨的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在替姐姐圆场,但说到“会影响受孕”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语调微微拖长了一点,似乎是在努力隐藏语气里的讥讽。 “是妈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何母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其实呢,孩子迟早会有的,妈就是替你们着急。你说你当初要是留在大院,留在你爸妈身边多好?有家里人照顾着,有首都的好医院好条件,哪像现在在海岛上,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又差,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好医生都找不到。大院里人都说,季家那个丫头真傻,非要跟着男人跑到海岛上去吃苦,放着好好的首都大院不待,放着父母不孝顺,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季云姝着想,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翻旧账——说季云姝傻,说她不孝顺,说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吃苦。可何母一个字都不提当年就是她步步紧逼、写举报信说季云姝不能留在首都大院,才逼得季云姝不得不跟着裴聿风随军去海岛。 季云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何母,声音冷淡至极:“我怀不怀孕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不劳您操心。至于我在海岛上过得好不好,我爸妈知道就行了,外人怎么说是外人的事。我在海岛上随军,是部队的家属,是军属,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每一分钱都是我爱人挣的,每一口饭都是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我身体好不好,贫血不贫血,我自己知道,我爱人每天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夫妻俩的事情,好像跟你没关系吧?您要是有功夫操这个心,不如操心操心您儿子的部队怎么能在基层站稳脚跟。基层工作可比待在大院复杂多了,光是每年帮助百姓盖房子就是一个难题,何团长有没有像手底下小战士一样在基层为百姓扛过粮袋搬过砖,多想想你们自己家的事吧!” 季云姝很少有这样长篇大论回怼别人的时候,何秋霞知道她女儿脾气娇纵,但这都是她惯的,她就是要女儿这样懂得维护自己和家人,在外面才不会吃闷肚子气。 因此何秋霞不停地抿着嘴,企图把她的笑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又给季海国打了一碗饭。 刚刚一碗都没吃完的季海国:“……” 何母听到季云姝的话,脸色一变,笑容僵在了脸上。何建军嘴角那丝不冷不热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了季云姝一眼,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眼神暗示了一下孟梨。 孟梨和何母正要开口反驳,何秋霞也不打算再忍,她放下筷子,语气很硬气:“亲家母,我们家小姝和小裴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孩子们过得好不好,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小裴他岳父岳母也都还健在呢,小姝身体好不好,我们会操心,用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何母被何秋霞这话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孟梨在旁边咬着嘴唇,正要开口替何母找台阶下,季云姝忽然丢下筷子,抬手捂住了嘴。 季云姝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苍白,刚才还精神利落地怼得何母哑口无言,此刻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转身就往卫生间跑。裴聿风几乎是和她同时站起来的,跟在她身后两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裴聿风压低了但仍能隐约听见的询问:“怎么样?还想吐吗?” 季云姝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何母和孟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姥姥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不吃了!小姝,姥姥带你下馆子去!免得在这里受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的闲气!” 说着,姥姥就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想去看季云姝的情况。 何秋霞也立刻站起来去扶姥姥,但她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季云姝突然苍白的脸。她当了二十多年的母亲,见过太多次这种突如其来的干呕。她抬起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既惊讶又不敢轻易相信的神色在闪烁。她扶着姥姥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裴聿风正扶着季云姝从里面出来,季云姝脸色苍白,手还捂在嘴边,裴聿风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她嘴角的水渍。 “小裴。”何秋霞的声音非常的急切且认真,她伸手拉住季云姝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嘴唇的颜色,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聿风,语气不容商量,“你赶紧带小姝去军区医院看看。” “妈,我就是刚刚被他们——”季云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想说恶心到了,但何母和何建军还在场,也是亲家关系,多多少少得给他们留点脸面。 “吃坏肚子和这个是两回事!”何秋霞瞪了她一眼,语气是季云姝从小听到大的那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你不去医院妈不放心!小裴,你赶紧的,别耽误!要是真没事皆大欢喜,一会儿咱们就去下馆子,去国营饭店吃你最爱的烤鸭!” 裴聿风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把毛巾放在桌上,接过何秋霞递来的呢子大衣给季云姝披好,牵着她出了门。 何建军和孟梨还坐在饭桌前,何母的表情已经从狐疑变成了阴沉。 季云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院子里冷风一吹,季云姝打了个哆嗦,但干呕的感觉似乎被冷风压下去了一些。裴聿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别怕。 “我真的就是吃坏了肚子。”季云姝还在嘀咕,“你走慢点,不用跑,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裴聿风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慢下来,他干脆弯下腰,将季云姝打横抱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军区医院走。 军区医院离大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急诊室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医,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让季云姝去化验。 等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季云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裴聿风的肩膀,还在嘀咕说肯定是今天火车上吃的那碗面有问题。裴聿风当即说那下次不吃火车上的面了,咱们自己带饭…… 很快,何秋霞和季海国也带着姥姥过来了,一家人等在化验室的外面。 等了不到半小时,女军医拿着化验单从化验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她看了看靠在丈夫肩膀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的年轻军属,又看了看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表面镇定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的年轻军官,忍不住笑了一下。 “恭喜你们,裴同志,季同志,季同志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何母的flag只会一次又一次啪啪打脸 第59章 第59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季云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医生, 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没听清:“什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怀了宝宝,七个星期了。”医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把化验单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数值给季云姝看,“孕吐反应是正常的,有的人早期没有任何感觉,有的人会突然开始恶心反胃,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都是正常现象。” 季云姝接过化验单,低头把上面的内容都看了一遍,然后又抬起头看裴聿风。裴聿风也直接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那次……”季云姝想到七周前,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晕,裴聿风很喜欢悬抱的姿势,每次都会很深。 “七周了!”一旁陪同的何秋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她转头对着医生连声说“谢谢”,然后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 “你听到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怀孕都快两个月了!你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在岛上天天吃饭睡觉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真的没有感觉。”季云姝被她妈摇得头晕, 连忙按住何秋霞的手,“就是最近比较困,比平时爱睡觉,但我以为是因为入秋天凉了犯懒。今天干呕是头一回。” “医生同志,我爱人身体怎么样?”裴聿风连忙问。 “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各项指标都很健康。”医生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过怀孕不到两个月还是危险期,切记不能同房,也不能剧烈运动,三个月以后胎儿才会稳定。” “我明白,谢谢医生。”裴聿风听到季云姝的身体没有问题,松了一口气。 姥姥也坐不住了,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虽然医生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但还是很不敢相信地拉着裴聿风的袖子问了好几遍:“医生怎么说?” 裴聿风弯下腰,在姥姥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小姝怀孕了,现在孩子快两个月了,医生说她身体很健康,但是还要好好养着。” 姥姥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皱纹笑得全都挤在一起,眼睛红了一圈,颤巍巍地摸了摸季云姝的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季海国站在最后面,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欣喜,他季海国终于要有第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了!他也要当姥爷了!他必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既然怀孕了,那就不回岛上了!”何秋霞当即拍板做了决定,语气不容商量,“小姝就留在家,妈照顾你。海岛上的条件哪有家里好,你在家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不用操心做饭洗衣服。生孩子坐月子都在首都,妈还能伺候你。” “妈,这才不到两个月。”季云姝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孩子还没拳头大呢,你就操心坐月子了。要生也是明年夏天的事,现在急什么?再说了,我随军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在岛上,留在首都产检是方便,但后面几个月怎么办?裴大哥一个人在岛上我也不放心,花卷和参参还在黄姐家寄养呢。” “那你总不能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坐船坐火车回岛上吧!”何秋霞急了,“路上颠簸那么久,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下个月我们探亲回去的时候就三个月了,孩子稳定,就没事了。”季云姝握住何秋霞的手,声音放软了几分,“妈,医生刚才说了嘛,孕早期坐火车坐船是可以的,只要不太累就行。等回到岛上我就安安稳稳养胎,岛上的军区医院虽然比不上首都,但该有的检查都有,裴大哥每天都回家给我做饭,岛上的食堂也好吃。你要是真不放心,我回去以后定期去军医那里报到,写信给你汇报。” “你这是第一次怀孕,你现在看着没事,你坐船肯定难受。你想想你第一次去岛上晕船的时候,我看你的信都看的难受……”何秋霞一想到季云姝上岛受苦了,就忍不住红了眼。 她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从小除了身体问题没让她吃过一点苦,她偏偏要去随军,何秋霞真是心疼死了。 “妈,我真的没事,我不是怀着孕还坐船过来了吗?”季云姝挽着何秋霞的手臂撒娇说,“我这次坐船一点反应都没有,肯定是宝宝不忍心我难受呢!我怀孕这么久了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我现在胃口还特别好,特别想吃东西。” 何秋霞还想说什么,医生笑着把话头接过去,先肯定了季云姝的说法,说怀孕初期坐火车是可以的,但要注意多休息,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站立。然后她又嘱咐了一长串注意事项——季云姝本来就有些贫血,虽然现在情况好了很多,但孕期还是需要格外注意补铁补血,多吃瘦肉、猪肝、菠菜、红枣;海鲜可以吃,但要吃熟的,不能贪凉吃生腌;孕吐严重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吃太多,少量多餐,吐完漱漱口再吃一点;以及让季云姝每个月要量一次体重和血压,一旦有腹痛或者出血的症状必须立刻就医。 裴聿风站在旁边,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菠菜和猪肝在岛上不太好买,每周部队杀的猪都是限量的,菠菜又是季节蔬菜,裴聿风打算以后每周都去一次商场给季云姝买最新鲜的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七点了。首都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裴聿风把季云姝的呢子大衣拢了拢。季云姝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被冷风一吹,仅剩的那点不适也散了个干净,反而觉得肚子越来越饿了。 “妈,你不是说要去国营饭店吃烤鸭吗?”季云姝歪着头看何秋霞,“我刚刚没吃饱,现在还想吃。” 姥姥在一旁发话,语气霸道得不容商量:“去!必须去!今天这顿饭姥姥请客!小姝,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想吃烤鸭,咱们就来一只最大最肥的!”说完她还特意看了季海国和何秋霞一眼,意思是今天谁都别跟她抢付钱。 一家人到了部队附近的国营饭店,烤鸭端上来的时候,季云姝闻着那股甜面酱混着葱丝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姥姥坐在季云姝旁边,把鸭腿夹到她碗里,又把鸭胸最嫩的几片肉都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一人吃两个人补”。 何秋霞在旁边给季云姝卷了好几个饼,又舀了一碗鸭架汤让她喝了暖胃。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好久没吃烤鸭了,她太想念这个味道。 除此之外,何秋霞还点了好几道季云姝爱吃的首都菜。醋溜丸子、木须肉、炸茄盒、冬瓜白菜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何秋霞忙不迭地给季云姝夹菜,让她好吃就多吃点。 “妈,你也吃。”季云姝知道何秋霞刚刚也没吃多少,给她夹了一筷子醋溜丸子,“我够多了,我慢慢吃。” 何秋霞看着她吃完,才开口问:“小姝,你在岛上之前就没有任何反应吗?干呕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一点都没有。”季云姝摇了摇头,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又喝了小半碗冬瓜汤,“就是比较能睡,晚上困得特别早。裴大哥说我以前都是十点多才睡,那段时间九点不到就往他肩膀上靠。还有就是饿得快,但岛上食堂伙食好,海鲜虽然好吃也不顶饱,我就没多想。今天就突然干呕了一下,我还以为是看到何建军烦的,哪知道是这么回事。” “那你这前两个月没受罪还挺好的,有些女人怀孕了以后可受罪,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的,刚刚妈看你还挺能吃,这些菜吃了肚子会难受吗?” “没有,好久没吃首都菜了,我特别想念。”季云姝轻轻抚了抚吃得有些圆了的肚子,感慨道,“就是烤鸭有点油,但是超级好吃,吃完了好想喝奶皮子酸奶。” “现在喝太凉了,妈明天去给你买,买完回来温一下你再喝。”何秋霞用一种“你吃得好妈就满足了”的眼神看了季云姝一眼,“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妈明天给你做。” “想吃羊肉,岛上就是羊肉不太能吃到,其他的也什么都有。”季云姝特别喜欢吃之前她初中附近的一家涮羊肉火锅,“妈,过几天我们去吃涮羊肉火锅吧!” 何秋霞根本拒绝不了:“行,都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明天妈去买点羊肉给你煮羊肉汤喝,用胡萝卜煮,喝起来是甜的。” 哄完季云姝,何秋霞转向裴聿风,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半个月在家,有我和姥姥照顾小姝,你就跟着学,等小姝回去了,多做点她爱吃的、有营养的,家里的粮票和钱够不够?不够跟我和你爸讲。你那个什么五爪龙茶——还是什么五指毛桃的——回去了还给她熬着喝,祛湿补气血的东西也不能断。她要是嘴刁不想吃,你就变着花样做,不能让她饿着。” “妈,我知道,我会跟您好好学。”裴聿风把季云姝正在剥的花生接过来剥好放在她面前,认真地点了点头。 “哎呦,小何啊,阿风要是缺钱找我要就行,哪能让你们再掏。”姥姥吃饭虽然慢,听到了何秋霞的话以后立刻说,“我每个月国家给的补贴都用不完,小姝想要什么,直接跟姥姥讲,姥姥都给你买!” “我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季云姝看姥姥和何秋霞差点争起来的样子,哭笑不得,“姥姥你放心吧,裴大哥对我很好,他的工资也够花。” 姥姥和何秋霞这才满意。 第二天一早,何秋霞硬是拉着季云姝去了一趟国营商场。她在布料柜台前挑挑拣拣了大半个钟头,最后扯了好几块最柔软的细棉布,有粉色的、浅蓝的、淡绿的,还有一块印着小碎花的米白色绒布。她说这些是给外孙女做小衣服的,尿布也要提前准备,用最软的旧棉布最好。 季云姝在旁边哭笑不得地说:“妈,孩子现在连男女都不知道,不用这么急吧。” 何秋霞理直气壮地回:“不管男女这些颜色都能穿,现在买了,我就能给你做,小孩儿长得快,光靠你一个做哪来得及,你妈还在带你那个大哥的孩子,反正我没事,我把三岁以前的衣服都给你做了,到时候你带到岛上去,什么时候都能穿。” 自从确诊怀孕之后,季云姝彻底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何秋霞和姥姥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炖羊肉汤,明天炖鲫鱼汤,后天炖鸡汤,大后天煮牛肉汤。季云姝说自己想吃奶皮子老酸奶,何秋霞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排队买了两罐回来,用温水温了不凉了才给她吃。季云姝说嘴里没味道想吃点酸的,姥姥就找人去专门买了山楂,亲自在家里炖酸甜的山楂汤给她喝。 -- 何母得知季云姝怀孕的消息,是在季云姝回家后的第三天。消息是大院里一个跟何母相熟的家属传过去的,说季家那个嫁到海岛上去的闺女回来了,前天在军区医院查出来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何母当时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完整张脸就拉下来了,择菜的手也停了下来。等那个家属走了之后,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怎么可能,那个病秧子怎么偏偏就怀上了?! 孟梨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胳膊上被拧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袖子遮着,遮不住一整片青紫。她低着头想绕过何母,何母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手臂上还没消退的旧伤里。 “你说她怎么怀上的?你不是说她贫血不好怀吗?人家都怀上了,你呢?你嫁到我们家也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让你去看医生你去看了没有?你是不是又在偷懒?”何母把孟梨拉进屋里,质问道。 孟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挣开何母的手退到门框边上,把搪瓷杯挡在身前,低着头说:“妈,我去了。上个月去军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让我别太累,注意休息。” “没什么大问题?没什么大问题怎么还怀不上?”何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水溅出来洒了半张桌面,“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去医院?我让你去查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隔壁张婶的儿媳妇嫁过来三个月就怀上了,你倒好,一年多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还有这搪瓷杯是建军的,你别乱用!” “我真的去了!医生就是这么说的——”孟梨气得不行,声调也高了许多。她前十九年在孟家,孟家人对她都是温言细语的,何秋霞和季海国也从来不对她大声说话,反倒是来了何家,何母一言不合就开始对着她耳朵吼,她不想跟何母吵,但何母就是要用音量压着她。 “你少糊弄我!你以前没嫁进我们何家的时候瞧着怪听话的,我说什么你应什么,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现在结了婚两个样了?你是不是觉得嫁进来就稳了,不用装了?”何母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又高了一个度,“你说说你嫁到我们何家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什么都会做,会做饭会洗衣会伺候人。现在呢?连怀个孩子都怀不上,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女人?” 孟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何母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伸出食指,用那种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她原本的名字,讥讽着说:“孟、梨,你别以为自己改名了之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别忘了你什么出身!你是从小在资本家家庭里长大的资本家小姐,是吃定息长大的!要不是我们何家不嫌弃你,建军顶着压力娶了你,你现在能住在首都军区大院里当团长太太?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顶嘴?你看看你那资本家爸妈,你大哥都被下放劳改了吧!要不是我们何家收留你,你现在就是跟你大哥大嫂一样被流放下乡的贱命!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我跟孟家早就登报切割了!”孟梨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发着抖,指着何母质问,“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嫁进来一年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你的衣服也是我洗,何建军的衣服也是我洗,连他换下来的袜子都是我手搓的。院子里的地是我扫,菜是我买,饭是我做。妈,我是嫁进来的媳妇,不是这家里唯一的佣人,我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何建军也是这家的一分子,他的衣服为什么不能自己洗一次?他吃完饭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碗收一收?我要求他做点家务怎么了?” “你说什么?”何母尖着嗓子打断她,眼眶也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个度,“我辛辛苦苦二十多年把他养大,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念军校,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我做这些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现在你让我儿子去做家务?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院门响了一声,何建军推门走了进来。他刚下班,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军装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头发一丝不乱。看见屋里这副架势,他眉头皱了起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向孟梨:“又怎么了?” 何母一见儿子回来,立刻拉住他的袖子开始抹眼泪,声音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委屈,变脸速度之快让孟梨根本反应不过来:“你媳妇又嫌妈让她干活了,嫌我不干活,说我不洗衣服,说她一个人伺候全家太累了,让我这个老婆子也分担分担。建军啊,妈真的干不动了,妈这双腿一到变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你知道的——” “妈,我没有说你,我说的是何建军——” “你还说!”何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抓着何建军的袖子不放,“你就是嫌我是个拖累,嫌我在这个家里白吃白住。可这个家要是没有我,谁给你们做饭?谁给你们收拾屋子?你以为我想干这些活吗?我就是心疼你们小两口……” 何建军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他心疼地扶住何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到何母手里,先是哄着何母别哭了,说她眼睛本来就不好,不能为这点事把眼睛哭坏了。然后她转向孟梨,语气冷得像冰:“把你那个资本家小姐的脾气收一收,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别跟她顶嘴。” “我资本家小姐?”孟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跟孟家早没关系了,你明明知道——何建军,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你的亲妈让我洗你的衣服,我没有怨言,但你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吃完饭碗筷一推就去装着看报纸,我伺候完你妈还要伺候你,你觉得自己有道理?” “这大院里哪家是男人做家务?”何建军的眉皱起来,眼里是抹不开的烦躁,“老子辛苦了一天了你洗个衣服还嫌这嫌那的不是资本家小姐脾气是什么?大院有干部食堂,你就做个早饭都不愿意,妈年纪多大了你还跟她吵!” “我爸季海国就在家帮着我妈做家务!”孟梨理直气壮,“我爸还是军区首长,他都可以你凭什么不行,我又不是让你天天洗,你休息日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了怎么了?我一天到晚要洗全家的衣服还要伺候你妈,当我是佣人啊?” “那你回季家呗,让季海国给你做家务去。”何建军头也不回地扶着何母进了屋,没有再搭理孟梨的意思。 孟梨愣住了,眼眶里的泪颤了又颤,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攥着自己被拧出青紫的手臂,看着面前这个她不惜和孟家决裂也要嫁的男人,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头发梳得光鲜亮丽,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甚至全是厌恶。 当初是他哄着她说要是娶了她他一定会对她好,季云姝那个女人他根本不喜欢,只是他为了两家人的婚约不得已为之。 她信了,她甚至为了他登报和养父母断绝关系,为他赌上了全部退路,现在他让她回季家去。她哪还有家可回?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感谢阅读 第60章 第60章 季云姝并不知道何家院子里发生的那些事。她这几天的心思全放在两件事上——一是如何照顾肚子里这个新来的孩子, 二是跟孟云珍约好的见面。 到家第六天,孟云珍和岳凌一早就来看望季云姝。 季云姝听见敲门声就去开门。门外站着孟云珍,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这是季云姝第一次见岳凌, 他比裴聿风稍矮一些,肩膀更宽,脸晒得黑红,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之气。他手里拎着两罐水果罐头和一篮子京式糕点,站在孟云珍身后半步的位置。 “云珍姐,快进来。”季云姝伸手拉住孟云珍的手, 发现她的手指很凉。孟云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呢子短大衣,头发剪短了很多,只留到了下巴。她的脸比之前稍微圆润了一点,但眼底有一层非常努力掩饰的疲惫。孟云珍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仿佛更用力,语速也比平时更快,像是想用这些来填补她刻意隐藏的什么。 “小姝,好久不见。”孟云珍领着岳凌进门, 两个人在季家客厅坐下, “看到你比之前气色好了很多,看来岛上还挺适合你。” “是,岛上好吃的挺多,吃着吃着就吃胖了。”季云姝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倒是姐,你瞧着瘦了好多, 你以后可得慢慢养回来啊!” “我还好,之前我还觉得我点胖,现在刚刚刚好。”孟云珍见到季云姝是真高兴,她将季云姝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认认真真地看季云姝的神情,季云姝的眼睛明亮而澄澈,仿佛有吸力一般,让她的心蓦然静了下来。 “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还没来得及跟爸妈讲呢。”季云姝凑到孟云珍耳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我怀孕了。” “真的吗?小姝,恭喜你!你要当妈妈了!”孟云珍也是又惊又喜。她知道季云姝身体不好,也担心过她能不能正常受孕,现在季云姝怀孕了,真的是喜事一桩。孟云珍把季云姝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问季云姝怀孕以后有没有反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都摇摇头:“这个孩子很乖,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孟云珍还不放心,非要给季云姝把脉,季云姝伸手让她切脉看了一通,孟云珍确认季云姝脉象有力稳健,才终于放下心来。 之后,孟云珍侧身把岳凌让到前面,介绍给季云姝说:“这是岳凌,也是我的爱人。” 岳凌朝季云姝点了点头,叫了声:“季同志好。”他又朝裴聿风伸出手,说:“裴副团长,久仰。” 裴聿风跟他握了握手,说:“在家里不用叫职务,叫聿风就行。” 两个人握手的动作都很标准,礼节周到,但季云姝总觉得他们彼此都在试探打量对方。 何秋霞和季海国对孟云珍很热情,招呼他们喝茶。何秋霞把京式糕点接过去放在桌上,说:“来就来还带东西,云珍你们太客气了。快暖暖手,今天外头风大。” 何秋霞给两人用搪瓷杯各倒了一杯温水,说:“你们在家聊着,我去看看姥姥。” 家里就剩下两对夫妻,何秋霞走了以后,孟云珍才放松了些。 季云姝问孟云珍最近工作如何。孟云珍之前告诉她,婚后她被分配到了街道的门诊部中医药房,虽然工作内容很简单,但至少是她热爱的医药事业。 季云姝拉着孟云珍的手问:“在门诊部工作顺不顺利?累不累?” “不累,挺清闲的。”孟云珍捧着茶杯,嘴角挂着微笑,“药房里就我和另一个老药剂师两个人,每天按方抓药、整理药材库、偶尔帮着医生给患者换药。患者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个老奶奶特别有意思,每次来拿药都给我带她自己做的腌萝卜,我说不用,她非塞给我,说吃完了再给我拿。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说明姐你人缘好,患者喜欢你。”季云姝笑着说,“老药剂师好相处吗?” “好相处,就是话多,一天到晚给我讲他年轻时在中药铺当学徒的事。有时候抓药抓到一半他就开始讲故事,我一边听一边还得提醒他别抓错了。最常说的是他当年怎么跟他师父学认药材,说同一个药名野生的和种植的药性都不一样,有的药必须用酒泡过才能发挥效用,这些书上都学不到。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孟云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几分,那是她说起自己专业时特有的神采。 岳凌在旁边补充道:“她的编制是结婚后重新分配的,之前被冻结的毕业分配在领证后不久就解冻了,重新分配到了现在这个门诊部。虽然只是个街道小门诊,但专业对口,离家也近,骑车十几分钟就到。” 岳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平常,瞧着并没有用身份给孟云珍的工作贴金的意思。孟云珍在旁边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嘴角的微笑还在,但季云姝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聊了一会儿家常,季云姝把孟云珍拉到自己房间里说悄悄话。两个人坐在床边,季云姝注意到孟云珍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床头柜上那张季云姝的结婚照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像是满怀心事。 “云珍姐。”季云姝把声音压得很低,握住孟云珍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结婚以后过得好不好?” “怎么突然这么问?”孟云珍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岳凌对我真的很好。你看他刚才还主动给你带了水果罐头和京式糕点,他知道你怀孕了,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上心。我现在在中医药房上班,同事们都很好相处,也没有人再拿成分说事了。上个月街道办还评了我一个先进工作者,虽然就是个口头表扬,但总归是好事。” 孟云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季云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是阳光照在一层薄冰上。 “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季云姝抿着唇,不知道孟云珍究竟在隐瞒什么,但她能看出来孟云珍面对的这段婚姻并不如她形容的那样轻松满意。 孟云珍沉默了好一会儿,季云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孟云珍突然伸手覆上季云姝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叹了一声说:“真的没有。就是刚换了新环境,还在适应。你姐姐我从小没离开过学校,现在突然上班了,每天跟患者打交道,比做实验累多了。等我适应了就好了。你看我现在每周都能吃上水果罐头了,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我想吃个水果罐头都担心被人指指点点,现在根本不用担心,岳凌每周都会给我买。” 孟云珍还是绕开了这个话题,想证明她过得其实很好。季云姝在心底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孟云珍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她的嘴。她反手握住孟云珍的手,“好,那我不问了。不过你得答应我,等孩子出生了,你要来岛上看看我和孩子。小被子、小褥子你也得给我做一套,你可是孩子的大姨。” “一定做。”孟云珍的眼眶微微红了一圈,但很快就笑了,“用最好的棉花,比外面买的都软。再做个小枕头,里面填上荞麦壳,睡起来可舒服了。到时候我亲手缝,一针一线都不假手于人。” “还有红包。”季云姝故意板起脸,“大姨的红包不能少。” “少不了你的。”孟云珍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家里的开销都是花的岳凌的工资,我的都攒起来了,我现在手里还有不少呢,你放心,到时候不光有红包,我还再给宝宝做一双虎头鞋,要不是现在不允许,我肯定会再打一对银手镯……这是咱家以前的习惯。” “现在要银手镯也没什么用,不过虎头鞋可得说定了,一定要大姨的。”季云姝伸出手小指,孟云珍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她勾在一起。孟云珍的指尖还是凉的,但这次她的笑终于到了眼底。 送走孟云珍和岳凌之后,季云姝靠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晚上裴聿风洗完澡上楼,在她旁边躺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裴大哥,你回头能不能找人帮忙问问岳凌家的情况?” “怎么了?”裴聿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生怕季云姝冻着了。 “云珍姐肯定有事瞒着我。她说岳凌对她很好,但每次提到岳凌她的眼神就不对。还有,她看到了咱俩的结婚照反应特别奇怪,这个结婚照当时拍出来的时候她还夸我好看,说你也是一表人才。但是这次她看到咱俩的结婚照表情都变了,你想想,哪个过得很幸福的新娘子会看到别人的结婚照情绪不好?还有上次她说婚礼只请了岳凌的父母和战友,连爸妈都没请。就算是大环境特殊,也不至于爸妈都不让来吧?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聿风当即说:“好,我找人帮忙打听打听。” “你们俩今天在外面说了什么吗?”季云姝也好奇地问。 “问了点家里的情况,岳凌不太想谈及他家,就没多说。”裴聿风淡淡道。 “那你俩最后总不能是大眼瞪小眼吧!”季云姝想象了一下两个人相对无言的画面,觉得莫名有点好笑。 “也没有,我拿了报纸给他,就去厨房给你炖汤了。”裴聿风说。 裴聿风答应的事很快就有了结果,过了两天,他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季云姝。 岳凌的父亲是首都军区某部的政委,岳凌的亲生母亲在他幼年时去世了,父亲续弦后又生了个弟弟,一家四口,但岳凌和这个继母的关系特别差,他进入部队以后就离开家了,具体他家的事打听不到,但矛头应该是父亲的不作为。不过岳凌本人工作认真,能力也强,在单位风评不错,没有什么出格的事。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还在上学,不过打架斗殴一个不少,听说是非常恶劣的二代,也就现在收敛了一点。 “父亲是政委,亲生母亲曾经是机关干部,继母也是部队医院的护士。岳凌本人没有问题,工作上也很受认可。目前不太清楚岳凌父亲对这件婚事的态度,但至少结婚是他父亲同意了的。”裴聿风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不过中间有没有为难你姐姐,这不太好说,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很难打听到事实,只能听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有什么传闻?”季云姝立刻问。 “还是成分问题。虽然孟家已经摘掉了资本家的帽子,但大哥被下放……”裴聿风没有说完,但季云姝也明白他的意思。 很多干部会避免和这种有问题的家庭产生婚姻关系,岳凌的父亲因此对孟云珍不满是有极大可能的。 “小姝,这也只是一种可能,你先别想太多。有些事可能她自己也还没理清楚。她要是觉得能跟你说,迟早会跟你开口。你现在问她,她不说,不代表她不信任你——也许是她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裴聿风劝道。他不希望季云姝因为孟云珍的事情影响了她的心情,进而影响了她的身体。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自从那天在饭桌上干呕之后,季云姝的孕期反应又消失了,再没有吐过一次,只是吃饭的口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有时候她突然特别想吃辣的,说想吃水煮肉片,何秋霞就赶紧去供销社买里脊肉回来现做。有时候她又突然想吃酸的,说想吃醋溜白菜,姥姥就亲自下厨给她炒。 有一次何秋霞把刚出锅的水煮肉片端上桌,红油亮汪汪的,花椒的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季云姝坐在饭桌前眼巴巴地等着,何秋霞把菜放下来,嘴里念叨着:“你这几天怎么尽吃些味重的?昨天醋溜白菜,前天水煮肉片,今天又要辣椒炒肉。小姝,你悠着点,别吃坏了胃。” “我就想吃这个嘛。今天闻着这个花椒味我就觉得浑身舒坦,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季云姝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但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还有一次我半夜突然想吃炸酱面——妈,你知道那时候才几点吗?凌晨两点!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翻个身想继续睡,结果满脑子都是炸酱面的味,越想越睡不着。裴大哥二话没说披上衣服就要去厨房,被我一把拉住了。我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不是真要吃。他倒好,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起来给我做了当早饭。我醒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炸酱的香味。” “我说他那天早上起来那么早干嘛,以前都是我去供销社买菜,我那天刚起来,他就已经买完回来了。”何秋霞听了直摇头,但眼角弯着,显然是很满意裴聿风对季云姝的珍惜。 裴聿风在旁边给季云姝剥花生,头也没抬地说,“应该的。” 之后,季云姝的口味越发刁钻。最让何秋霞哭笑不得的是另一件事。有一天晚饭桌上摆了酸溜土豆丝和麻婆豆腐,季云姝吃了两口,忽然又想吃葡萄干,然后就从家里的柜子里翻出来还没吃完的葡萄干倒到碗里,把两道菜各夹了一些放在同一个碗里,用筷子拌了拌,然后吃得津津有味。何秋霞看着那碗又酸又辣又甜的混合体直皱眉头。 “小姝,你这是什么吃法?又酸又辣又……葡萄干的,能好吃吗?”何秋霞叹一声,“葡萄干想什么时候吃不行啊,饭后吃也好啊,你拌在饭里,能吃到味吗?” 何秋霞不禁想起来之前听说过的,有些外国人听说中国有包子以后,就把巧克力包进包子里蒸着吃——这能吃吗? “好吃,妈你尝尝。醋酸解了辣油的腻,辣椒又把醋的酸劲提起来了,葡萄干咬下去是甜的,越吃越开胃。” “我可吃不了这玩意儿。”何秋霞一脸嫌弃地把碗端走了,转头对裴聿风说,“小裴,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吃坏了胃。” 裴聿风担心季云姝突如其来的刁钻口味的吃法会不会真的伤胃,特意去军区医院问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缝一件小衣服,何秋霞在旁边给毛衣起针,姥姥在藤椅上打盹。 裴聿风说:“我问过医生了。”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不让吃那么杂?”何秋霞放下毛衣针,表情明显紧张了几分。 “医生说孕妇孕期口味变化是完全正常的。有的人想吃酸的,有的人想吃辣的,有的人半夜突然想吃某种特定的东西,只要吃得下去、吃得舒服就行,保持好心情最重要。酸辣鲜甜同吃也没什么问题,只要不觉得胃不舒服就可以吃,但是不能多吃,吃得太杂胃会消化不良,反而对孕妇和孩子不好。”裴聿风一边说一边走到季云姝旁边坐下来,“小姝,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但是一种一种地吃,好吗?” “好好好。”季云姝一口答应下来,“其实我有时候想吃的东西很难买到,我昨天就是突然想吃新鲜葡萄,但这个季节哪有葡萄啊?我就突然想把葡萄干弄酸一点吃,没想到醋溜的葡萄干味道还不错。” 何秋霞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毛衣针,劝季云姝说:“你可以告诉妈和小裴,我明天就去供销社看看,万一有呢?供销社没有妈就去国营商场,要是能买到葡萄罐头不就更好?” “妈,你真好。”季云姝扑过去抱住何秋霞的脖子,“我现在不想吃新鲜葡萄了,我想吃芒果糯米饭,还有烤生蚝!” 何秋霞:“……” 唉,别人说她女儿“作”她会不高兴,但是季云姝有时候也是真的“作”! 第二天,虽然裴聿风没有买到生蚝,但好歹跑了两家国营商场买到了一小罐芒果罐头。他用糯米和新鲜牛奶酸奶做了一份非常不正宗的芒果糯米饭,季云姝吃了觉得有点酸,但是她吃得很开心,很快就把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在家这段时间,裴聿风每天都会跟着何秋霞在厨房里学做季云姝爱吃的菜。何秋霞教他做正宗的京酱肉丝,先把里脊肉切成丝,用料酒、酱油、淀粉腌上,再切葱丝、调酱汁。裴聿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切出来的肉丝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 “小裴,你这刀工可以啊。当兵的都这么会切菜?”何秋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 “切肉和切敌人是一个道理,都要快准狠。”裴聿风面不改色地说了句。 “……”何秋霞被噎了半晌,手里举着的锅铲停在半空中,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你这话出去别乱说,让人听了笑话。”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说:“妈你习惯了就好,他说话就这样。” 姥姥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也笑得前仰后合,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我们家阿风这个人,平时话少,一说话就噎人。这种话也就他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何秋霞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转过头来看着姥姥:“姥姥,连你也取笑我!” “哪有,我这是在笑阿风呢。”姥姥指了指砧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丝,“你看看,有你的教导,这比馆子里做的还像样。” 何秋霞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裴聿风学什么都快。而且姥姥也是在变相夸她,她还是很心满意足的。 探亲假转眼就见了底。返程那天,何秋霞一大早就起来给季云姝收拾行李。行李箱里塞满了她从国营商场买的各种东西,有她亲手做的孕妇服,有奶粉炼乳和补血的红糖红枣,有专门给季云姝带在路上吃的芝麻糖和奶皮子,还有一条她自己织的小毯子。 何秋霞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一边码一边嘱咐:“小姝,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给妈打电话。岛上要是再有台风,你可千万别出门,让小裴帮着把门窗封好。肚子大了就别去赶海了,万一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生之前两个月一定要提前写信告诉妈,妈得过去伺候你坐月子。小裴一个大男人,照顾孕妇还行,伺候月子肯定不如妈。” 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微红的眼圈,伸出手抱住了何秋霞,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妈,你放心,我到了就给你写信。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光惦记我。” 何秋霞抹了抹眼角,这才推开她的肩膀说:“快上车吧,别耽误了,有一点不舒服就要去医院,不能自己忍着啊——” “我知道。”季云姝转身上车,靠在窗边冲站台上的何秋霞和季海国挥了挥手。姥姥没有来车站,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季云姝知道她一定坐在客厅,戴着老花镜,掰着手指头算她到家的日子,等她的信再次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返程的火车上, 裴聿风几乎每隔半个钟头就要问季云姝一次“晕不晕”“想不想吐”“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季云姝被他问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干脆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颈下,闭上眼睛说:“我要是难受会跟你说, 你先别紧张,你一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裴聿风果然不问了,但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身体的紧绷,似乎是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她的状态。 季云姝轻叹一声,干脆主动找话题企图让裴聿风放轻松一点:“裴大哥, 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裴聿风低下头看着她。季云姝枕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等他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显然是故意在逗他说话好让他放松下来。 “都喜欢。”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样。” “那总得有个名字吧。”季云姝不依不饶,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妈说孩子要我们自己取。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裴聿风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仔细观察她对这个话题的反应, “但我更想听你的。” “那你想的是什么?你先告诉我, 万一我们俩想的一样呢?”季云姝眨了眨眼睛。 裴聿风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慢慢说:“如果是女孩,就叫裴念,或者裴念安。如果是男孩,就叫裴延,或者裴延生。念是思念的念, 平安的安,延是延安的延,生命的生。” 季云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也想到了“念”这个字。她一开始就想,如果是个女孩,叫裴念就很好。 “念安好听。”季云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把手从他手臂上移到他掌心里,十指扣进去,“我也想到‘念’这个字了,思念的念。不过如果是男孩,我想到的是平安的平,或者就叫平安。” “那听你的。”裴聿风立刻说。 “我觉得你取的更好听一点,男孩就叫裴延生吧。”季云姝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声音里带着笑,“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绵延生生,长久安康,寓意很好。” 裴聿风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裙子贴在她小腹上,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他们的孩子就在里面安静地睡着。他忽然觉得取了名字以后,他对这个孩子就更加期待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儿,都已经变成了具体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小名就叫念念和生生。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念念和生生。”季云姝笑着对裴聿风说。 “好。”裴聿风只说了一个字,但明显身体放松了许多。 但到了粤城转渡轮的时候,裴聿风的紧张程度达到了顶峰。 裴聿风提前把柑橘皮和晕船药放在挎包最外层,还准备好了霍香正气水和一些用来填肚子的姜糖和糖饼,生怕季云姝有不适的反应。 季云姝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软,拉着他的手说:“你现在怎么比我还像孕妇?” 结果渡轮开出港口之后,季云姝不仅没有晕船,反而胃口大开,把裴聿风带的芝麻糖饼和姜糖吃了大半。 一路上,季云姝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船快要到站的时候,季云姝还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看着远处的海鸥追着船尾和翻飞的白色海浪,季云姝只觉得身心舒畅,比来时状态还要好。 裴聿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见季云姝下了船上了回部队大院的车后都没不舒服,终于放下心来。 回到家属院,季云姝刚把行李箱放下,第一件事就是去黄拍妹家接猫。 黄拍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推门进来就笑了,说:“就知道你回来第一件事是来接猫。”然后她朝屋里喊了声:“花卷,参参,你们妈妈来了。” 话音还没落,花卷已经从门槛上窜了出来,绕着季云姝的脚踝转了好几圈,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怎么走了这么久。季云姝弯腰想把它抱起来,手还没碰到猫毛,就被裴聿风从背后轻轻按住肩膀:“我来抱,你现在不能抱重物。” “花卷才多重,它还没一袋米沉。”季云姝不服气。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弯腰太猛。花卷再轻也是一只猫,万一在你怀里挣一下,你条件反射抱紧,容易闪着腰。”裴聿风说完把花卷捞起来放进猫笼里,动作利落而熟练,花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关进了笼子,扒着笼门喵喵叫了两声,发现没人理它,只好悻悻地蜷成一个球,还不忘生气地瞪裴聿风一眼。 参参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黄拍妹和季云姝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床底下找到了它。它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黑团,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看见季云姝蹲下来掀床单,它非但没有出来迎接,反而把头别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参参,妈妈回来了。妈妈带你回家啦,你怎么不理妈妈了?”季云姝把手伸进床底下,指尖刚碰到参参的耳朵尖,参参就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用后脑勺对着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一动不动。 “它是不是不认识我了?”季云姝蹲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黄拍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刚才晾衣服的竹竿,笑着说:“它不是不认识你,它是在生你的气。你走的第三天它就开始不好好吃饭了,每天晚上蹲在院墙上往你们家方向看,等了好几个晚上你都没回来,它就开始闹脾气了。它现在是故意不理你,等你哄它呢。你拿点好吃的,多哄两句就好了。” 季云姝从挎包里翻出从京市带回来的一个有羽毛的小玩具,上面还有铃铛,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季云姝觉得花卷和参参可能会喜欢就买了。她把小玩具伸进床底下摇了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孩子似的:“参参,你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是妈妈新买的玩具,你听这个声音,好不好听呀。” 参参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用后脑勺对着季云姝。过了大概半分钟,季云姝手都要举酸了,它的鼻翼终于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参参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先用绿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玩具,再看了看季云姝的脸——这样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之后,它终于从床底下钻出来,没有去玩玩具,而是把脑袋用力地蹭了一下她的手指,蹭完就转身走到猫笼旁边,自己钻进去了。 季云姝蹲在地上,看着参参在猫笼里把自己盘成一个球,用后脑勺对着笼门,鼻子上还沾了一点床底下的灰尘,心里的滋味又酸又甜。 把两只猫接回家安顿好之后,季云姝才站在镜子前换衣服。海岛的十二月底还是暖的,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件淡蓝色的薄裙子,对着镜子用毛巾擦头发。季云姝发现镜子里的她比怀孕前圆润了些,脸圆了一圈,下巴没有以前那么尖了,锁骨也不像之前那样凸出分明。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小腹还是平的,但腰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明显了。 “裴大哥,你过来一下。”季云姝冲厨房喊了一声。 裴聿风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怎么了?”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很多?”季云姝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两只手捏着自己脸颊上的肉往两边拉了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在家吃了十八天,居然胖了这么多!我觉得我的脸现在像一块刚出锅的发糕——又白又圆。我在岛上这一年都没怎么胖,回家才半个月就胖了这么多。”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对自己的脸蛋进行严肃评估的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胖点好,你之前太瘦了。医生说你现在这个阶段就是应该多补充营养。” 季云姝又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现在也不用穿收腰的裙子了。我明天得做几件宽松的新衣服,以前的那些收腰的款式估计很快就穿不下了。” “妈给你做的衣服可以先换上,衣服要是不合适了我带你去国营商场买,慢慢做,你别太操劳。”裴聿风说。 “都有啦,妈给我做了三条新裙子呢,都是宽松的,说显怀了也能穿。”季云姝把裴聿风推去厨房,“我饿了,做饭!”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就被敲响了。她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拍妹,身后还跟着李舒和柳爱敏。三个人手里各拎着东西——黄拍妹端着一锅刚炖好的椰子鸡汤,李舒提着一条还活碰乱跳的鱼,柳爱敏则拿着一包红糖和一小袋红枣。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季云姝赶紧侧身让她们进来。 “黄姐说你要当妈妈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李舒一进门就问这条鱼放哪,季云姝赶忙拿了个搪瓷盆放进去用清水养着。 “李姐,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季云姝赶紧请她们坐下,又去厨房倒了几杯五指毛桃茯苓茶端出来。 李舒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小季,你是第一次怀孕,又刚怀没多久。我和黄姐更有经验,有些话得对你说。首先是最重要的,也是你一定要记得的事情,这段时间你一定不能让裴副团长碰你哈!” “什么?”季云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夫妻生活。”李舒干脆把话挑明了,表情严肃,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你现在是关键时期,前三个月和后两个月一定都不能同房,其他时候最好也别,这事可千万不能心软。男人有时候不那么自觉,你得坚定,不能他要什么你都给。别嫌姐说话直,姐是过来人,这事必须提前告诉你。” 黄拍妹坐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端起搪瓷杯默默地喝着茶,用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季云姝看到她拿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显然是被李舒这番直白的话给羞到了。柳爱敏倒是没什么反应,她还没怀过孕,对这些事不太了解,只是好奇地看看李舒又看看季云姝,像是在认真记笔记。 “我知道的,李姐,谢谢你提醒我。医生也交代过,裴大哥记得比我还清楚。”季云姝倒没有不好意思,她知道李舒是为她好。 “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李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黄拍妹终于从搪瓷杯后面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轻柔:“季同志,还有一件事。你现在穿的那个有一点跟的皮鞋,最好换成平底鞋。海岛上有些路不平,碎石子多,万一绊一下不是开玩笑的。我怀小功小成的时候就是穿平底布鞋走过来的,你要是没有平底布鞋,我就给你做一双。” “不用麻烦姐,我明天就去供销社买两双平底布鞋。其实我也觉得那双皮鞋有点紧了,可能是在京市吃胖了脚也胖了。”季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带一点小方跟的皮鞋,立刻点了点头。 “没有没有,你就是脸稍微圆了一点,身上还是一样的,腰还是那么细。”李舒上下打量了季云姝一眼,“不过等你月份大了,就不能穿太紧身的衣服,不然会压着孩子。” 之后,李舒和黄拍妹又对季云姝进行了一些孕期教育。聊完了正经事,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孕期口味上。 李舒问她最近爱吃什么,季云姝想了想,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奇特饮食如实招了:“我的口味比以前奇怪了不少,有时候想吃辣的,有时候想吃酸的,有时候又酸又辣还要带点甜。特别奇怪的一点是,我以前只吃甜的豆腐脑,觉得咸的辣的都不能忍。但是前两天突然想吃辣豆腐脑,自己在家试了试,发现豆腐脑加糖以后淋上辣子油居然挺好吃的,甚至还加过鸡汤和剁椒——就那种自己家熬的鸡汤,拌在豆腐脑里,再放一勺剁椒。” 柳爱敏听到这话,眉头紧锁:“辣的豆腐脑,这能吃吗?” 柳爱敏是只吃甜豆腐脑的,加红糖和白糖的都行,但必须是甜的,过了一遍井水的冰豆花更喜欢,还喜欢熬了豆沙浇上去,一口下去简直满足。听到季云姝吃辣的豆腐脑和什么鸡汤豆腐脑,柳爱敏简直不敢想象!! 太恐怖了,那是什么东西!! “很好吃的。”季云姝一想到何秋霞炖的鸡汤浇在豆腐脑上的味道就忍不住咽了咽,“浇了辣子油特别香。” “辣的豆腐脑怎么不能吃了,爱敏啊,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咱们大院天南海北的什么地方的都有,大家饮食习惯不一样,要尊重别人。”李舒是湘南人,自然吃过辣的豆腐脑,不过听到季云姝那个鸡汤豆腐脑的搭配也是一愣,“鸡汤豆腐脑?这倒是个新鲜吃法,我还真没试过。不过也不是不能吃,鸡汤本来就是鲜的,剁椒开胃,豆腐脑滑嫩——听着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就是那个鸡汤,直接淋在豆腐脑上,味道真的不错。”季云姝看她居然认真思考起来,忍不住笑了起来,“裴大哥说我再这么吃下去,他就要去食堂找大师傅学怎么做豆腐脑了。” 黄拍妹坐在旁边听完,抿嘴想了一下,轻轻柔柔地开口了,认真询问:“季同志,你这酸和辣都爱吃,但好像更偏向辣一点。酸儿辣女,肚子里可能是个女儿呢。” “黄姐,现在可别说这个,破四旧呢。”柳爱敏赶紧拉了拉黄拍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男女都一样,都好啊,都是革命接班人。” “没事,在自己家里说说不要紧的。男女都好,我们都喜欢。”季云姝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弯了一下。 “孩子取名字了吗?现在就可以开始想了,我跟老林当时取了好几个名字,怎么都确定不了,一直到妞妞出生了要上户口才选出来。”李舒又问。 “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季云姝柔柔一笑,“如果是女孩就叫裴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如果是男孩就叫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 柳爱敏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弯了起来:“这两个名字都好听,简单大方,寓意也好。万一是龙凤胎,两个名字就都能用上了。” “龙凤胎概率太小了,不过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健康就好。”季云姝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想象了一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并排躺在小床上,穿着何秋霞亲手做的婴儿服,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两侧——那画面让季云姝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像也挺好? -- 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坐在廊檐下给花卷梳毛。花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膝盖上,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参参则不知道去哪了,看起来是气还没消,不愿意搭理季云姝。 季云姝听见院门响,放下梳子站起来,花卷从她膝盖上不满地滑下来,叫了几声季云姝没听见,它甩了甩尾巴气呼呼地去找参参告状了。 裴聿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提五花肉、一小提猪肥肉、一只已经杀好的鸭子,还有一大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来正要跟她汇报今天的收获,季云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裴聿风刚从营区回来,军装上还带着室外干燥的阳光气息。季云姝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裴聿风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没有不舒服,你身上好暖和,让我抱一会儿。”季云姝把脸埋在他胸口,“今天黄姐、李姐和爱敏都来找我玩,跟我说了好多话。” “你也想去找她们玩的话就去。”裴聿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有空了就陪你一起去。” “我哪有这么娇贵,非要你陪我一起!”季云姝咯咯地笑了声,“你好好工作吧,我们女人的事可不能说给你听。” “那你有什么愿意说给我听的?早上不是说想吃猪油渣吗,我跟后勤多换了些猪肥肉,一会儿给你炼猪油和油渣。油渣趁热撒点盐,你上次说这么吃最香——这个可以说给我听吧。”裴聿风少有的打趣季云姝说。 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摇了摇头,有些歉意但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不想吃猪油渣了。” “那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想吃鱼汤,还想吃鱼丸煮在鱼汤里。鱼汤要熬得白白的,鱼丸要嫩嫩的,一咬就弹牙的那种。” 裴聿风看了一眼厨房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一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猪肥肉,然后低下头问她:“那我现在骑车去供销社看看,这个点可能还有晚归的渔船,不过晚了鱼可能没有特别肥的了。你想要什么鱼?石斑还是鲈鱼?” “不用,李姐下午来了一趟,带了一条鱼过来,还活着呢,在盆里养着。就用那条。”季云姝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往外走。 “好。”裴聿风顺从地转过身,系上围裙,从水盆里捞出那条还在慢悠悠游着的鱼,利索地处理干净。他把鱼头和鱼骨剔出来放在砧板上,又把两片鱼身肉仔细地片下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残留的细刺。然后他切了几片姜,把铁锅烧热,放了一小块猪油下去化开,把鱼头鱼骨放进去两面煎黄,加了足量的开水,盖上锅盖大火炖煮。 等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成奶白色的时候,裴聿风开始做鱼丸。他把鱼肉放在砧板上用刀背一下一下地刮出鱼蓉,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均匀而有力的声响,他低着头刮了好一会儿,把刮下来的鱼蓉用刀面反复碾压,挑出里面所有细小的筋络和碎刺,然后放进碗里加了少许盐和蛋清,用筷子沿同一个方向搅拌。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趴在她脚背上打盹。季云姝托着下巴看裴聿风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正用筷子飞快地搅着鱼蓉。 铁锅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筷子碰碗沿的哒哒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礁的节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背景音。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把搅好的鱼蓉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的丸子,用勺子刮下来轻轻放进翻滚的鱼汤里,鱼丸在奶白色的汤里浮上来,一个个圆鼓鼓的,随着汤面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她跟李舒聊天,李舒说林团长有天想吃饺子,但没说想吃什么馅儿的,她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又是和面又是剁馅,结果林团长回来一看,说怎么又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想吃韭菜鸡蛋的。李舒气得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说想吃韭菜鸡蛋的你自己包。然后林团长就真的自己包了,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煮的时候破了半锅,他这才知道李舒忙前忙后有多不容易,特别愧疚地哄了她,还把她做的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都吃完了。最后两个人一人端着一碗面片韭菜汤坐在院子里喝,虽然中途很不愉快,但最后林团长还是让她满意的。 李舒说这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季云姝听着跟李舒同仇敌忾,明明是林团长自己没说清楚,干嘛要说李舒做的不对!但是现在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她突然更能共情李舒了。她早上说想吃猪油渣,现在又说想吃鱼丸,裴聿风一句话都没多问,放下猪肥肉就要骑车去买鱼,显得她也有点太“林团长”了! “裴大哥。”季云姝没忍住轻轻地开口。 “嗯?”裴聿风没有回头,继续往锅里挤鱼丸,铁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我早上说想吃猪油渣,现在又想吃鱼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早上想一出是一出的,你都准备好了我又变卦。”季云姝连忙问。 裴聿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碗里剩下的鱼蓉,头也没回:“不会。” 他把最后一个鱼丸挤进锅里,放下碗和筷子,走过来面对她,他半蹲在她面前,两个人视线平齐,围裙上还沾了几点油渍。裴聿风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敷衍,“医生说孕期口味会变,你现在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你不说,我自己猜不到,反而会着急,现在这样很好。”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把他往灶台那边推了推,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泛起来的那层红晕:“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看着锅,鱼丸要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南北之争:豆腐脑吃甜的还是辣的还是咸的?ps:大家喜欢什么什么就是最好吃的 第62章 第62章 鱼汤又在锅里咕嘟了一个钟头, 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鱼肉鲜甜的香气。 裴聿风把鱼汤端上桌,又盛了两碗山兰米饭。米饭蒸出来粒粒分明, 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除了鱼汤,裴聿风还现炒了一盘醋溜土豆丝和一盘生菜。除此之外一桌上还摆着两个小碟子,一碟是萝卜丁,一碟是酸豆角,都是从京市带回来的, 何秋霞腌的。萝卜丁又脆又辣,酸豆角虽然有点酸,但是特别下饭。 季云姝先用空碗舀了一碗鱼汤,汤色奶白, 鱼丸在汤面上轻轻晃着,她夹了一个咬开,鱼丸鲜嫩弹牙,完全没有腥味,只有淡淡的姜香和鱼本身的清甜。鱼汤本身没有调太重的味,但季云姝最近口味重,就舀了一勺酸豆角拌在米饭里,又浇了鱼汤做成汤泡饭, 就着鱼丸和土豆丝大口大口地吃。 山兰米饭越嚼越香, 酸豆角开胃解腻,鱼丸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季云姝最后一口气喝了两碗汤、吃了两碗饭,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不下了。”季云姝看着锅里还剩的小半锅鱼汤,语气颇为惋惜, “你明天早上把这个热一热,给我煮面吃。鱼汤面,想想就好吃。” “好。”裴聿风点了点头,把她吃空的碗收走,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季云姝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又开口了:“裴大哥,等你有空了,在家炸点丸子吃吧,我又想吃炸丸子了。姥姥之前做过的炸萝卜丸可好吃了,我突然很想蘸着姥姥给的辣椒酱吃。” “好。还有别的想吃的吗?”裴聿风问。 “嗯……虾丸也行,煮汤的话虾丸也好吃。藕丸当然也好,但是这个季节又没有藕嘛!哦对,还有茄盒,我要吃这个,要灌肉沫的那种!” 这对裴聿风来说都不是难事,他自然答应下来。 “裴大哥,你的丸子怎么做的这么筋道的?”季云姝吃饱了还在回味,丸子爽滑弹性十足,一口下去还会爆汁。 裴聿风一边洗碗,一边回答她:“上次妈教我做京酱肉丝,说鱼丸和肉丝是一个道理——搅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起胶,做出来的丸子才弹。鱼骨煎过再煮,汤会更白。还有你爱吃的几道首都菜,妈都教了,我都记下了。” “你都记了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京酱肉丝,必须用葱姜水淘洗两遍去腥,你不喜欢腥味过重的。宫保鸡丁不放黄瓜,但是可以多放花生。炸茄盒一定要裹一层蛋清,茄盒不能太厚,半个拇指厚最好。”他说一道菜名就弯一根手指,“还有烤鸭妈也教了,下次你想吃烤鸭,我再给你做。上次那个皮不够酥,火候没控制好。妈也教了我一遍,说烤之前要在鸭皮上多刷一层麦芽糖水,晾干的时间再长一点,烤出来应该就会比上次好吃。” 季云姝看着他一根一根弯下去的手指,忽然想起当初他给她做的第一只烤鸭——鸭皮有些地方烤焦了,有些地方颜色还浅,鸭肉也偏柴,但她看见他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烤鸭站在床边,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现在想起来鼻子还是酸的。她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裴聿风,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工作那么忙,还要给我做饭、给我熬茶、帮我打听姐姐的事、帮爸妈担保——我真的觉得我能嫁给你实在是太好了。”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被厨房昏黄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洗了干净手,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就是想让你开心。”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轻声说说:“我已经很开心了。” 过完年之后,海岛上的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因为提倡过革命化春节,所以今年的春节大院里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热闹的鞭炮和庙会,大家只是在大年初一早上互相点头道一声“新年好”,就算是过年了。 除夕那天裴聿风做了六道菜,比平时多了好几样,季云姝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沙发上看他洗碗的背影,觉得这样简简单单的除夕夜也很好。 年后的一个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季云姝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咱们快去食堂吃晚饭吧,今天有回锅肉,我想吃。” “我有事跟你说,长话短说。”裴聿风先拉住季云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哥那边有消息了。” 季云姝正在数饭票的手顿了顿。自从孟崇文和甘棠被下放西北农村之后,季云姝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孟崇文和甘棠的情况。王婉如和孟广泽主动声明和儿子断绝关系之后,就真的做到了不去打听也不关心,连一次书信往来都没有,更别说打电话了。 为了圆圆能健康平安,王婉如和孟广泽只能如此。但季云姝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是念着孟崇文和甘棠的,就连她有时候都会想他俩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你说。是裴大哥你托人打听到的吗?那边情况怎么样?大嫂身体好点没有?”季云姝走过去,声音非常轻地问,生怕别人听到了。 “我找了战友帮忙辗转联系到了当地公社的人。大哥被下放之后我一直留意着,但西北不是我的战区,认识的人不多,辗转了好几个月才找到人帮忙关照。”裴聿风把信递给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哥因为藏私被当成了典型,在公社属于重点监督对象,但大嫂毕竟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西北条件艰苦,不能让她落下病根,大哥就一直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劳动。他们……受了不少苦。” 季云姝听到这里,就知道孟崇文和甘棠的情况肯定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她颤声问:“那嫂子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可能给她送点药,他们在那边医疗条件没那么好……” “嫂子体质好,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听说也恢复了六七成。她学历高,做事也踏实,每个月都认真上交思想报告,再加上大哥把责任都揽到他身上,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大哥连累的。正好那边公社食堂记账员临时工缺人,我就拜托认识的人推荐了一下大嫂。大嫂也努力,她提出的方案能帮公社食堂省不少采买食材的钱,所以被选上了,大嫂就从生产大队的体力劳动岗位调到了公社食堂当临时工记账员。” “记账员?大哥的事没有影响吗……” “当地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大嫂是中专生,会算数字,字也写得好,在那边算是稀缺人才,而且大嫂是记工分制,年底才结算工资。她现在在公社食堂不是主要负责记账的,那边记账员有四位,会计也有两个,大嫂主要负责写菜单、抄公告、抄文书,偶尔才帮着会计记账,虽然也很忙,但不用再下地干活了。公社那边的人说她的字是当地最好的,也让她帮着抄写宣传栏。”裴聿风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她干得不错,人也精神了些,你不用太担心。” “那大哥呢?”季云姝又连忙问。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大哥目前还是在做体力劳动。他属于重点监督对象,但他一直勤勤恳恳从不偷懒。他和大嫂一样每个月都会认真进行思想汇报,大嫂被调去食堂之后,他的活也没少,但他还是把自己的那份干完再帮其他体弱的老人干活。生产队的人看他老实肯干,对他的态度也比一开始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当着面骂他了。” “那就好……” “你别太担心,我托人给大哥带了两罐肉罐头和一把大白兔奶糖,基础的药也送了一点。不敢带太多东西,怕被人发现反而给他添麻烦。他收到以后托人带了口信回来。”裴聿风说。 “他说什么?”季云姝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听你的话,一直存着侥幸心理,觉得藏一点东西不会有事。现在知道错了,为之前因为定息的事跟你生气感到愧疚。他说如果他还有能回到苏市的那一天,一定郑重向你道歉。”裴聿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他让你照顾好爸妈,让爸妈别想他,他自己做错了事自己承担,最好不要联系他。” 季云姝低下头,用手背抵住了鼻子。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把手指缝都洇湿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人帮忙的?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季云姝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天色逐渐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厨房亮着的门内漏出来的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裴聿风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从大哥被下放那天就开始了。”裴聿风拿出手帕,轻轻给季云姝擦了擦眼泪,“西北那边我没有直接认识的人,只能通过战友辗转联系,花了些时间。” “你都不跟我说,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么多。又是帮姐姐担保,又是帮爸妈找关系,又是帮大哥大嫂找人关照——裴聿风,你哪来那么多精力和人脉?你自己的事从来不求人,为了我家的事你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季云姝没有接手帕,而是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坚定又温柔。 “你大哥也是我的大哥。”裴聿风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也跟你一起分担。”季云姝嘟囔。 “你这段时间不能操心太多。医生说前三个月要静养,现在三个月过了,大嫂那边也稳定了,才告诉你的。”裴聿风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到她脸颊上,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我之前答应过你,不自己扛事,只是怕你听了担心。这次是因为你怀孕了,特殊情况,特殊情况要另说。当然,有事你也不能自己扛。” “你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季云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没有油嘴滑舌,只是在陈述事实。”裴聿风握住季云姝锤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把她往前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这件事不能打电话告诉妈。电话会转接,接线员能听见,而且妈和爸名义上已经跟大哥断绝了关系,不能让他们被抓住把柄。但妈一定想知道大哥大嫂的消息,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一直在惦记。”季云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容,认真地说。 裴聿风:“写在纸上,夹在奶粉罐里寄过去。让爸妈看完把信烧了,以后也不要再提。” “好。你以后有什么事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自己扛着。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要告诉我。你要是再像这次一样瞒着我,我就——”季云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威胁方式,“就让花卷和参参再也不理你。” 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威胁确实很严重。”他把季云姝拉起来,用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屋外走,“先去吃饭吧。还有好消息——季云霆打来电话说他在部队立了二等功,奖励还没正式下来,下来了我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他都不给我打电话。”季云姝跺了跺脚,她跟季云霆从小吵到大,但分开来又会想。季云霆不爱给她写信,每次有什么话都是裴聿风代为转达。 “你告诉他我怀孕的事情了吗?”季云姝问。 “说了,他说等孩子出生,他给包一个大红包。”裴聿风笑。 季云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还行,他那个死抠门的,能从他兜里掏钱比登天还难。” -- “你们听说了没有?方雪和叶子锋在一起了。” 李舒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季云姝家的沙发上剥花生。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搪瓷碟子里,自己留了一小把在掌心,剩下的推到季云姝面前。 自从季云姝怀了孕,李舒和柳爱敏经常来她家找她玩,三个女人,有时候再加上黄拍妹,经常坐在一起聊天喝茶,日子轻松愉快。 季云姝靠在另一端的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花卷蜷在毯子上打盹。她怀孕快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行动倒是还很利索,只是比之前更容易犯困。 “方雪?方政委家的那个方雪?”柳爱敏正坐在小板凳上帮季云姝叠晾干的猫窝垫布,闻言抬起头来,手里的垫布叠了一半停在半空中,“是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方雪吗?” “就是她。供销社那个,咱们岛上还能有几个方雪。”李舒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介于八卦和感慨之间,“她妈前段时间一直在给她张罗相亲,你们不知道吧?方政委和白秋梅托了好几个熟人,把岛上适龄的单身干部都排了一遍,挨个安排见面。我一个在政治部的老乡说白秋梅为了这事没少跑腿,光是相亲名单就列了好几张纸。结果相了好几个都没成——有的是方雪看不上人家,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方雪,反正就是没一个能成。然后突然之间,就跟叶子锋好上了。” “叶子锋?那个在格斗比赛上偷袭裴大哥的炮兵团的那个?”季云姝本来已经有些犯困了,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睁开眼睛,“这俩人怎么突然在一起了?” “谁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突然在一块了。前两天有人在供销社门口看见叶子锋等方雪下班,手里还拎着一兜橘子,两个人一起往海边走了。听说叶子锋最近变化挺大的,以前多嚣张一个人,现在天天接送方雪上下班,帮她拎东西,在她面前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半调。”李舒把花生壳扔进桌上的小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柳爱敏把叠好的垫布放进针线篮里,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方雪同志其实也挺优秀的,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好,就是之前——”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话头,飞快地看了季云姝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季云姝知道柳爱敏想说什么。就是之前方雪对裴聿风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沙滩格斗比试那天她还看见方雪踮着脚尖往格斗区里张望,脸上带着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但季云姝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很平淡:“挺好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叶子锋虽然之前做事有点冲动,但要是真能改了脾气,跟方雪好好过日子,也是好事。” 季云姝并不在意这两个人,他们在不在一起跟她也没关系。只要叶子锋不再像上次那样故意举报裴聿风,方雪不来找她的麻烦,他俩就算结婚了生了好几个孩子也跟她没关系,她也不会跟他们往来。 李舒和柳爱敏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们都知道方雪以前对裴聿风有过那么点意思,季云姝也知道,她们本意是让季云姝也听听八卦,结果季云姝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反而认真祝福了一下。 “你这心态也太好了。”李舒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小季,你有没有好奇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就不好奇岛上的相亲是什么样的?你在首都长大,首都的年轻人谈对象肯定跟岛上不一样吧!” 季云姝把搪瓷杯放下来,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首都的年轻人谈对象我还真不太了解。我以前在大院的时候年纪还小,后来跟裴大哥结了婚就随军了,从来没相过亲。裴大哥跟我从小认识,不算相亲。” “你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你都没相过亲,我问你这个干嘛!”李舒一拍大腿,脸上满是羡慕,“青梅竹马就是好。” 柳爱敏在旁边笑了起来,把话题拉回来:“岛上的相亲其实很简单。不像大城市那样有什么公园、电影院、百货大楼可以逛,岛上就那几样——去海边走走,聊聊天;去干部食堂吃个饭;或者在大院里散散步。两个人要是看对眼了就开始写信。你别看岛上地方小,情书可是满天飞。供销社的信纸都比别的商品卖得快。” “写信?”季云姝来了兴致,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花卷不满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你们当年都是这么谈的?” “我哪能这么谈,我就认识那么几个字,哪写的了信啊!”李舒靠在沙发椅背上,想起往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甜,“我和老林相亲了两个月就结婚了,他是军人干部,我能被介绍个干部我当然愿意,相处了两个月我感觉老林人老实,除了爱喝酒也没啥坏习惯,就跟他去领证了。领完证两年,老林调过来,我也就随军跟过来了。” “我和明哲是写信。他字写得不好看,经常有错别字,我每回都要在回信里纠正他。后来他跟我说,他每次收到我的信都要看好几遍,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柳爱敏低头笑了一下,语气里也满是怀念,“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天天见面,也用不着写信了。倒是那些信我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下。” “政委和司令也都特别操心年轻干部的个人问题。”李舒又剥了一颗花生,接着往下说,“每年都会让家委会牵头办联谊活动,把岛上适龄的未婚女青年和单身干部聚在一起,当然已婚也能去,搞个茶话会或者联欢会,大家一起唱歌、做游戏、聊天,已婚的帮未婚的参谋。去年国庆就办过一次,在营区最外面那个小礼堂,听说还挺热闹的。” “去年国庆?”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我去年国庆不是在家委会帮忙吗?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联谊活动?” “你不知道?就在十月四号,假期结束前两天啊,你国庆之前不是还在家委会帮着改演出服吗?白秋梅负责接待——”李舒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把手里的花生壳往竹筐里一丢,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道,“那就是白秋梅没告诉你。她当时是联谊活动的负责人,要提前好几天通知家委会所有成员帮忙布置场地、准备名单。她总不能是因为觉得你太漂亮了怕你的出现影响了其他的单身女同志的相亲才不让你去吧!” “去年联谊会她女儿是不是也去了……”柳爱敏问。 “好像是,我本来想去的瞧瞧的,但是妞妞那个作业给我气忘了时间,就没去了。”李舒无奈。 季云姝回想了一下。去年国庆她在后台忙得脚不沾地,改了好几件演出服,压根不知道家委会那边还办着联谊活动。不过也是,白秋梅那时候对她还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态度,她不想让她去也正常。 “白秋梅也太小心眼了吧!联谊活动又不是只能未婚的参加,很多已婚的也去凑热闹,帮着活跃气氛、介绍对象。你那时候刚来岛上没多久,正是认人的好时候,她故意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去。”李舒说。 “没事,错过就错过了。今年还有吗?我还挺想看看岛上的人是怎么相亲的,到时候可以去帮忙布置场地。”季云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今年应该还有,不过时间还没定。这个要看白秋梅什么时候组织,联谊活动一直是她在负责。到时候你要是去我也去,给你当解说——你看那个,那个是后勤部的谁谁,旁边那个是卫生队的谁谁。” 柳爱敏也笑着接了一句:“听说今年也是放在五一或者十一,跟劳动节或者国庆节庆祝活动一起办。以前也这样,节省经费又热闹。” “那我到时候也去看看。不过我现在肚子都显怀了,就算去了也只能坐在旁边当观众,肯定不能当参谋。”季云姝指了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李姐,到时候你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那是领导和主持人坐的。你坐第二排吧,第二排视野也好。”李舒大手一挥,“我去跟王姨说,她估计是以为白秋梅通知你了,就忘了告诉你。她一天到晚调解家属院的事情忙着嘞,你都不知道炮兵团那个谁家的媳妇儿跟婆婆真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我没住她隔壁都天天听她俩搁那吵架……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今年一定把你带去联谊活动玩。” “行,第二排也行。反正我要看清楚点,毕竟我可是错过了整整一年半的联谊活动,得补回来。”季云姝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每月第一个休息日, 裴聿风照常陪季云姝去军区医院产检。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妇产科诊室。今日值班的是一位圆脸盘的医生,她笑着跟季云姝打了招呼,照例问了些最近的情况, 有没有不舒服、胃口怎么样、睡眠好不好,然后让季云姝躺到检查床上开始把脉检查。季云姝很放松,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歪着头看窗外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医生的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松开手, 又重新搭上去,换了一个角度又按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聿风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医生的表情。他注意到她皱眉, 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季同志的脉象很健康,胎儿的脉象也很有力,您不用担心。”医生连忙摆手,但眉头还是皱着,“就是……我好像摸到了三个脉。孕妇的脉和胎儿的脉,加起来应该是两个,但是——” 她松开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江主任,您方便过来一下吗?这边有个孕妇,脉象我有点不太确定。” 裴聿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他握着季云姝的手,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明显的担忧。 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目光一直跟随者医生的方向,像是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裴大哥,你别紧张,医生不是说我的脉象很健康吗?可能就是她不太确定,想找主任帮忙看看。”季云姝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语气很轻松,但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她想起之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有贫血,虽然这半年来调理得好多了,但怀孕之后到底有没有影响到孩子,她心里也没底。 江主任很快就过来了。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病历。她先是翻看了一下医生记录的产检资料,然后坐下来重新给季云姝把脉。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椰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战士们的口号声。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秒钟都没有从江主任脸上移开过。他注意到江主任把完脉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季云姝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腹部,拿出听诊器从左右两侧分别听了听胎心音。 “季同志,你怀孕之后胃口怎么样?”江主任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很温和。 “胃口特别好。”季云姝连忙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意,“每天都觉得饿,饭量比以前大了不少。我回家探亲的时候吃胖了好几斤,我爱人也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有时候一顿能吃两三碗米饭,肚子也长得快了很多,我以为是吃太多了。” 江主任:“那就说得通了。你的脉象有三个波动,两个胎心音,腹部也比同月份的孕妇略大一些。你怀的应该是双胞胎。两个胎儿目前都很健康,胎心音有力,你的身体各项指标也正常,恭喜你们。”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季云姝躺在检查床上,一只手还攥着裴聿风的手指,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总是特别容易饿、饭量明显变大,还以为是自己管不住嘴。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两个小小的生命在安静地生长。 “真的吗?”季云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竟然怀了双胞胎! “真的。刚刚我仔细检查了一遍,两个胎心音的音色和位置都略有不同。不过双胞胎虽然目前很健康,但比起单胎需要更多营养和更密切的观察,平时要更注意休息。”江主任嘱咐说,“当然双胞胎也不是要你没节制的进补,要是孩子个头过大,两个孩子更不容易生产,这个你得注意。” 江主任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上,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夫妻的脸上都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不由得多说了些:“双胞胎是好事,但也确实比单胎更辛苦。月份越大,孕妇的身体负担就越重。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注意的事情比之前更多。我先说几条,你们记一下。” 江主任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交代事情。 “您说,我记着。”裴聿风点了下头。 江主任:“月份大了以后,肚子会比单胎大得更快,行动会越来越不方便。洗澡的时候地上一定要放防滑垫,最好有人在外面守着,不要锁门。鞋子要穿防滑的平底布鞋,不要穿有跟的那种,沾了水特别滑。到了最后两个月,孕妇翻身会很困难,腿疼、腰酸都是正常的,可以轻轻按摩,力道不要太大,从脚踝往膝盖方向顺着推,不要逆着推,也不要用力按穴位,因为有些穴位会刺激宫缩。” 裴聿风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腿抽筋也是常见的,尤其是晚上。孕妇腿抽筋的时候不要慌,让她把腿伸直,脚背往上勾,慢慢就缓解了。平时坐着的时候把脚垫高一点,不要长时间站着。如果发现脚踝或者小腿浮肿得厉害,用手按一下皮肤,凹下去的坑很久都不起来,就抬高双脚休息,低盐饮食。但如果休息之后还是肿,就必须要来医院看看。” “睡觉的姿势也要注意。肚子大了以后,尽量侧卧,左边侧卧最好。不要平躺,平躺会压迫血管,影响血液循环,对孕妇和胎儿都不好。侧卧的时候可以在两腿之间夹一个枕头,后背也垫一个枕头,这样腰和腿都会舒服一些。月份再大一点,自己翻身会很困难,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帮忙——不要推她的肚子,要托着她的腰和肩膀,慢慢地帮她翻身,动作一定要轻。”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江主任说到这里,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双胞胎的预产期往往比单胎早一些,满三十七周就算足月了。所以进入最后一个月的时候,如果出现规律性的腹痛、破水或者见红,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立刻来医院,不要犹豫。尤其是破水,一旦破水马上平躺,不要自己走过来,用车送,千万不能让羊水流失过多,这个必须要记住。” 季云姝听完,笑着点了点头:“谢谢江主任,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你这身体底子目前看来养得比之前好多了,胎位目前也很正,只要好好照顾,应该能顺利生产。以后还是每个月至少来一次医院检查,月份大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过来。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让护士把下次产检的单子开好,顺便给你们拿一份孕晚期注意事项。裴同志,刚才我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尤其是翻身的方法和破水之后的处理。” “记住了。”裴聿风把刚才江主任说的要点简洁地复述了一遍,几乎一字不差。 江主任忍不住笑了一下,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这记忆力和我们产科的护士长有得一拼。带媳妇回去吧,路上走路慢点,别跟在部队练兵一样急吼吼的。” “我知道。”裴聿风一直用手臂扶着季云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面前的路,生怕她磕着碰着一点。 “裴大哥,没想到我肚子里竟然是双胞胎!你说会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还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呀?”季云姝走出医院,才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不可思议。双胞胎的概率很小,龙凤胎的概率更小,当初柳爱敏说她要是怀了龙凤胎,两个孩子的名字就都能用上了。但是现在要是怀的是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她岂不是还得再取两个名字? “都好。”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眼里却是满溢的疼惜,“只是辛苦你了。” 裴聿风刚刚听江主任说怀双胞胎可能会导致的身体问题,觉得季云姝孕后期可能要吃不少苦。两个孩子好像更不容易生产,而女人生孩子又是难事,经常会发生各种意外,裴聿风不敢想万一季云姝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午后的阳光从椰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季云姝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肚子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里面有两个小生命在安静地生长。裴聿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额角轻轻停了一下。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季云姝觉得裴聿风并不如刚得知是双胞胎时候的欣喜。 “高兴,也很紧张。”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姝笑出声来,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紧张什么,我都不紧张,那可是两个宝宝啊!快快快,赶紧回家,我要写信告诉妈和姥姥!还有,要是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还得给另一个宝宝取名字呢!” 何秋霞接到信的当天就打来了长途电话。季云姝刚把话筒拿起来说了一句“妈,我挺好的”,何秋霞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从话筒那头炸了过来。 “什么挺好的!你怀了双胞胎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写信告诉我,你应该直接给我打电话,信在路上走了十多天,我刚看完信,我要急死了,你这孩子真是……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两个宝宝健康不健康?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裴呢?小裴在不在你旁边?” “妈,你让我一个一个回答。宝宝很健康,我也很健康,我胃口特别好,每天吃得比以前还多。裴大哥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食堂的菜也好吃,你看你给我的信里写的那些注意事项我都照做了,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正常。”季云姝把话筒换了一只手,被何秋霞劈头盖脸一顿念叨,脸上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何秋霞的语气这才放慢了些:“那就好那就好。妈得过去陪着你,双胞胎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人哪照顾得过来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小裴再怎么能干也大不过是个男人,伺候月子的事他肯定不如妈。你亲妈那边又要带圆圆肯定没时间过来,妈过去照顾你,肯定让你顺顺利利地生产,到时候把孩子带大。” “妈,你先别急。你要过来得等裴大哥提前申请,政治部批准了才能上岛。你先别着急买票,等申请批下来了再买。”季云姝连忙说。 “行行行,妈知道了。这几天妈多给你做点衣服,多买点东西寄过去。大人孩子的都要准备,这回要做双份了。你也别光顾着高兴,双胞胎更要注意休息,别天天缝衣服,累了就好好歇着,妈给你做就够了。”何秋霞又千叮咛万嘱咐地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季云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才挂断。 离开邮局,季云姝都感觉何秋霞的声音还在耳畔晃悠,让她多吃肉进补;多喝鱼汤,以后生产了容易下奶水;让她不要经常弯腰;让她跟猫玩闹的时候注意点别让猫挠到肚子了…… 季云姝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季云姝挂了电话回到家,终于缓过来了以后先给王婉如写了一封信。 季云姝给王婉如写信说考虑到她要抚养圆圆,这次就不把她接过来陪产了,等圆圆再大一点,她和裴聿风再把她和孟广泽一起接过来休假。 王婉如收到信之后回得很快,说不能陪产虽然有点遗憾,但季云姝也想着她她就不觉得遗憾了,大不了以后给季云姝孩子的孩子陪产。她说圆圆现在在慢慢学着走路了,会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两步,每次走到堂屋墙边那两张奖状下面就会仰头看着笑。她说等圆圆会走路了,岛上要是方便她就带着圆圆过来看姑姑。 何秋霞的申请批得很快,裴聿风把一切手续都办妥之后,何秋霞立刻买了船票从京市出发。她先从京市坐火车到粤城,再从粤城坐渡轮上岛。 季云姝本来想去码头接她,被裴聿风按在沙发上坐着等,说码头人多,她挺着大肚子不安全。他自己一个人去了码头,将近中午出发,傍晚时分才把何秋霞接回来。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季云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何秋霞跟在裴聿风身后走进院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京市见面时憔悴了不止一圈,脸色蜡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渡轮上蹭到的机油味。 季云姝连忙迎上去,发现何秋霞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看起来像是遭了老大罪。 “妈!”季云姝上前一步扶住何秋霞的手臂,把她往屋里带,声音里带着心疼,“你这是怎么了,在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哎呦这个轮渡怎么这么晃,我吐了一路哟!”何秋霞的腿到现在还是软的,她扶着把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裴聿风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小姝啊,你受苦了,这个海怎么这么宽——我以前坐几十公里的车都不觉得晕,这个船怎么这么晕啊……” “妈,要不你先躺一会儿,楼上收拾好了,你就住我和裴大哥旁边,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熬点粥,你吐了一路胃里肯定不舒服。”季云姝转身要去厨房,被何秋霞一把拉住手。 “你挺着个肚子去什么厨房,让小裴去。你坐这儿让妈好好看看你。”何秋霞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拉着她的手,从她的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脚踝,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这岛上怎么这么热,这才几月份,怎么比首都三伏天还热。又湿又热的,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信里写岛上一切都好,就是没跟我说岛上这个样。你从小到大最怕热,在这地方连个电风扇都没有,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何秋霞说着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捏了捏季云姝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心疼,“还有你刚来的时候晕船,给我写信还轻描淡写的,现在妈也感受到了,这也太难受了。当时妈看到你的信心里难受了好几天,又不好在回信里说出来,怕你反过来安慰我。” “妈,我早就习惯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身体也好,精神也好,还胖了这么多。”季云姝反手握住何秋霞的手,声音放得很软,像小时候跟她撒娇时的语气,“海风虽然热,但是吹着吹着就习惯了,而且现在家里装了纱窗和药囊,蚊虫也少了很多,等你缓过来了,我带你去食堂吃饭,这边的干部食堂可好吃了,跟咱家的大院食堂不相上下,我身体比以前在京市的时候还好。” 裴聿风已经把粥煮上了,又把何秋霞带来的行李搬进屋。何秋霞缓过来一点劲儿之后,捧着季云姝的脸左看右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腰酸不酸、宝宝踢不踢她。 季云姝一一回答了,又把她的两只手分别放在肚子左右两侧,让她感受两个宝宝不同的胎动位置。 “医生说两个孩子应该是这样一左一右的在肚子里,这个在左边踢的,应该是个活泼的,每天都踢我好几次,尤其是早上和晚上睡觉前。右边那个比较安静,另一个宝宝踢的时候它才动一下,一般没什么反应。”季云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妈,你感觉到了吗?刚刚左边动了一下。” “还真是两个。”何秋霞把手轻轻贴在女儿隆起的腹部,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两下细微的鼓动,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像是两个小家伙在跟她打招呼。 何秋霞看着面前这个两年前还需要她千叮咛万嘱咐才肯喝一碗红糖姜茶的女儿,如今挺着双胞胎的肚子坐在海岛闷热的院子里,眼睛却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语气里充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笃定。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心、那些心疼、那些在京市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两个胎动安抚了。 何秋霞彻底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澡换衣服,也不是去喝裴聿风熬好的粥,而是把她从京市一路提过来的那个大行李包裹搬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包裹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边角还包着防水的油布,看得出她一路上护得有多仔细。 “妈,你先喝粥吧,东西一会儿再整理。”季云姝看着她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因为晕船而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行,东西不拿出来我不放心。一路上又是火车又是轮船的,我怕潮气渗进去把衣服捂坏了。”何秋霞解开麻绳,打开包裹,一股阳光晒过的棉布清香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何秋霞先从最上面拿出一个用旧棉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两叠小小的婴儿衣服,一叠是黄色的细棉布小褂,一叠是蓝色的细棉布小褂。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均匀,比供销社卖的成品还精致。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各做了几套,黄色和蓝色孩子都能穿。双胞胎这些还不够,过几天我再做几套。你现在肚子大了,穿衣服不方便,孩子的衣服妈全包了,你一件都不用操心。”何秋霞一边说一边把两叠小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发上。她又从行李里翻出一个更大的旧棉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裁好的尿布。每一块都是用最柔软的细棉布裁的,边缘锁了边,叠得四四方方的。 “这是尿布,妈专门去国营商场买的棉布。供销社的布我看了,不够软,小孩皮肤嫩,新布又不能直接用,妈在家过了好几遍热水,又用搓衣板搓了好几遍。你看,这布料现在软得跟棉花似的,宝宝用着舒服。”何秋霞说着就拉过季云姝的手让她也摸摸。 季云姝的手指碰到那块柔软的棉布,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可以想象何秋霞在京市的家里一个人把新买来的棉布一遍一遍地过热水、搓洗、晾干、叠好、再装进包裹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海岛上少操一点心。 “妈,你做了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季云姝感动道。 “你跟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本来就是妈该做的。你姥姥当年也是这么给我准备的,只不过那时候条件不好,也就两块尿布换着用。现在轮到我给你做了,我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就是想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何秋霞一边说一边继续从行李里往外拿东西,又从最底层拿出两个用干净白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包裹不大,但何秋霞捧在手里的动作格外小心。 “这是姥姥让我带来的。”何秋霞把两个包裹放在桌上,先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床小巧的百家被,被子很小,只刚够包住一个婴儿,布料是由好几十块小布片拼在一起缝接成的。每一块布片的颜色都不一样,有藏青的、灰蓝的、军绿的、枣红的……有的布片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有的还带着极淡的洗不掉的印渍。但缝它们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很用心。 “这是小裴小时候裹过的百家被,小裴的姥姥听说你怀了双胞胎,就把这床被子找出来,重新洗干净晒了好几天的太阳让我带给你,还缝了几块新布片上去。本来她给孩子已经准备了一床新的,怕另一床来不及,才把小裴的找了出来,说一个孩子一床。”何秋霞打开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床崭新的百家被,布料同样是几十块不同颜色的小布片拼成的,但颜色更鲜亮,有浅黄的、水蓝的、淡粉的、米白的……每一块布片的质地都不同,有的是棉布,有的是细麻,有的是绒布,一看就知道姥姥费了很多心思。 “姥姥还说这床被子的布料是她攒了好些年才攒到的,每块布都是从有福气的人家讨来的。被面的这块蓝布是你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裁的,这块碎花布是妈做之前裙子多出来的,还有这块军绿色的是邱政委他爱人给的……姥姥说百家被最能带给孩子福气,但就是这一块块拼起来的才暖。”何秋霞把被子轻轻叠好,放回包裹里。 季云姝低头看着那两床百家被,想起来之前听说每讨一块布就是讨一份祝福。现在姥姥把裴聿风的被子和新做的这床一并送给了她的孩子们,她的孩子就有了双倍的祝福。 “姥姥说,虽然是一床旧的,一床新的,两个宝宝一人一床,但旧的这床比新的好,裹过的孩子多,福气更多。”何秋霞说。 季云姝把被子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隔着几千公里的海风和潮水,姥姥把她攒了一辈子的祝福都缝进了这两床被子里。 季云姝想,虽然她的孩子还没出生,但它们已经被这么多人用尽全部心力地爱着了。 第64章 第64章 何秋霞来了没几天, 就把家属院的生活节奏摸得门清。 她是那种到哪儿都能迅速打开局面的性格,被季云姝介绍认识了大院跟她相熟的几个家属以后,何秋霞在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王玉兰在挑西红柿, 两个人就又打开话头,聊了几句季云姝怀孕的事。 王玉兰和何秋霞年纪相仿,发现彼此都是爽利人,第二天何秋霞就端着一碟自己炸的萝卜丸子去王玉兰家串门了。王玉兰尝了一个丸子,连声说好吃, 又把自己刚蒸的薏粑端出来让何秋霞尝。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坐在陆司令家的堂屋里,就着一壶茶,把岛上哪个供销社的布最软、哪个渔村的老乡鸡蛋最新鲜、哪家家属最好相处这些琐碎信息交换了个遍。到后来王玉兰干脆拉着何秋霞去了家属委员会,把她介绍给值班的几个家属认识, 说:“这是小季的妈妈,从京市来的,你们以后多照应。” 何秋霞也跟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处得极好。她知道黄拍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做了好吃的总多带一份送过去。李舒来家里串门的时候跟何秋霞说起妞妞挑食不爱吃青菜,何秋霞第二天就端了一碟子自己腌的酸萝卜过来,说让孩子试试这个,开胃。妞妞吃了之后果然多添了半碗饭,李舒感激得不行, 问何秋霞能不能教她怎么腌。柳爱敏则喜欢跟何秋霞聊天, 说何秋霞说话有京味儿,听着特别亲切。 不到半个月,季云姝家的院子就成了家属们的据点,谁来都能喝上一杯何秋霞现泡的凉茶,吃上几块她从京市带来的芝麻糖。 但何秋霞来岛上最重要的事,是把季云姝的生活质量提高到一个让季云姝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何秋霞发现岛上供销社的鸡蛋供应不太稳定, 去晚了经常买不到,就用自己攒的布票跟后山渔村的村民换了两只能下蛋的老母鸡。两只母鸡被养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窝里,每天咯咯哒地叫着,一天能捡两三个蛋,彻底解决了季云姝的鸡蛋供应问题。 花卷对这两个新来的家庭成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蹲在鸡窝外面隔着竹篱笆盯着母鸡看,尾巴一甩一甩的,被何秋霞赶了好几次依然屡教不改,眼看着就要对母鸡流口水了。不过好在花卷和参参都是听话又聪明的小猫,季云姝警告了花卷两次不能动家里的鸡,花卷就悻悻地走了。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季云姝的肚子也鼓起的越来越大。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吃力了,洗澡的时候还好,但洗头成了一件特别费劲的事。 季云姝已经有四五年没剪头发了,现在的头发又长又密,垂到腰际,身子重了以后,每次洗头都要弯着腰在洗脸盆前面站好一会儿,洗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岛上热,季云姝习惯每隔两三天就一定要洗一次头发。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头靠在沙发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揉着后腰,裴聿风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季云姝的问题。 第二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还没上漆的木头架子。他把架子搬进浴室,调整好位置,又让季云姝试了试高度,然后回院子里继续打磨边角。 “你这是做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你不方便洗头,我做个小床椅,你躺上来,我帮你洗。”裴聿风用的是部队后勤木工房剩下的松木料,质地轻但结实,不容易受潮变形。 打磨了三遍之后,木料表面光滑得摸不到一丝毛刺,裴聿风又刷了一层防水的桐油,晾干之后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床椅的面按季云姝的身高定制了长度,靠背的倾斜角度刚好托住她后腰的弧度,最巧妙的是椅子前端开了一个圆弧形的缺口,缺口下方放着一个矮凳,矮凳上可以搁水盆。季云姝躺在上面,头刚好从缺口处自然地往后仰,头发垂下来落在水盆里,不需要弯腰,连脖子都不需要用力,就躺着等裴聿风把她的头发洗好就行了。 何秋霞第一次看到这把床椅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手艺可以,小姝身子重不好洗头,你要是没时间,我也能帮小姝洗。” “我可以,就不用劳烦妈了。”裴聿风把椅子搬进浴室,又把水盆放在矮凳上,摆好毛巾和洗发膏,然后走到客厅对靠在沙发上看书的季云姝说,“可以洗了。” 季云姝每隔一天睡前都要洗一次头,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对自己的头发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爱惜,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习惯。 她躺上去,指点裴聿风说:“要用温水,比手能感受到的温度热一点就行,不能用太热的。洗完之后要用干毛巾吸掉多余的水分,不能用力搓,不然头发会掉,我养的这么好的头发可不能掉了。” 季云姝有好几条专门擦头发的厚毛巾,比普通毛巾更软更吸水。每次季云姝用这种毛巾擦完头发,过不到半小时就全干了。 “好。”裴聿风说。 “还有,洗发膏你要先用温水冲开,在手上打满泡沫了在涂在头发上,洗的更干净。”季云姝的生活非常精致,就算是裴聿风来,也得按照她的要求做。 “好。”裴聿风在季云姝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一条毛巾先叠好垫在椅子的头枕位置,免得有水顺着后脑勺把衣服打湿。之后,他用手试了试水温。 水盆里盛着半盆温水,裴聿风先用一点水微微打湿了一下季云姝的鬓角,问:“这个温度可以吗!” 得到季云姝肯定的答复以后,裴聿风才把她的头发全部拨到后面,先用梳子把有一点打结的发梢理顺。 季云姝躺在椅子上,后脑勺半靠着那个特意为她打磨了三遍的圆弧形缺口,感觉自己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温水里,水温刚刚好。 裴聿风用手舀起温水,从她的发根慢慢浇到发梢,水流顺着她头发垂落的方向缓缓滑进盆里。他舀了一勺洗发膏,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指腹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揉搓。裴聿风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丝绸。 “这里有点痒,多挠两下。”季云姝闭上眼睛,感受到裴聿风手指的位置,嘴角弯了起来。 “好的。”裴聿风的手指在季云姝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又轻轻挠了几下。他的手指顺着发根往下慢慢揉到发梢,然后又揉回来。季云姝的头发在水盆里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展开来,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浴室里很安静,只有裴聿风手指揉搓泡沫的细微声响和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我去换水。”他把水盆端走,换了另一盆提前备好的温水。这一次不用洗发膏,只需要用清水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水里再也没有泡沫残留。 裴聿风的手指顺着她湿发的纹理慢慢地往下顺,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照顾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冲洗干净之后,他用第一条厚毛巾轻轻裹住季云姝的头发,把多余的水分拧按在毛巾上。等这个毛巾湿的差不多了,他就又换了一条干爽的包住季云姝的头发。 何秋霞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泡好的红枣茶,本想送进来给女儿喝。但她看见裴聿风坐在矮凳上,正用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擦着女儿的头发,他的动作认真而轻柔,像是已经完全熟悉了这套流程。季云姝躺在裴聿风亲手做的床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惬意而宁静的弧度。 何秋霞端着搪瓷杯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悄悄退回了厨房。她把搪瓷杯放在灶台上,心里默默想,这个女婿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进入孕期的最后一个月之后,季云姝的行动变得越来越缓慢。她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来,从客厅走到厨房都要扶着墙慢慢挪,晚上翻身更是需要裴聿风托着她的腰和肩膀才能完成。 江主任在最后一次产检的时候说两个宝宝都是头位,胎位很正,让她放宽心。何秋霞把待产包提前收拾好了,就放在一楼的沙发上,里面装着干净毛巾、换洗衣服、两床百家被和一包红糖,提着就能走。 七月底的一个清晨,季云姝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吃着荔枝。花卷趴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参参蹲在院墙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花卷,你最近胖了好多,是不是又偷吃参参的猫饭了?”季云姝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晒干的拇指大小的虾仁,摊在掌心里。花卷立刻竖起耳朵,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把虾仁一颗一颗叼走。 吃完了虾仁,花卷心满意足地在季云姝的腿边转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跳上季云姝的大腿,凑到她隆起的腹部旁边,伸出前爪——它没有伸出指甲,只用软软的肉垫轻轻地按在她的肚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想跟肚子里的宝宝打招呼。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让猫踩你肚子。”何秋霞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银耳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花卷那只按在季云姝肚子上的肉垫,急得忘了把碗放下就过来赶猫。她的声音虽大,动作却很轻,显然已经习惯了花卷对季云姝肚子的痴迷。 “没事的,它不伸指甲。你看它多好奇,每次都要凑过来听宝宝的声音。它是不是把自己当姐姐了?估计是觉得我的孩子就是它的弟弟妹妹吧。”季云姝抚摸着花卷的背,花卷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猫哪能当娃的姐姐?你这话说的。”何秋霞无语,“你在家怎么喊都不要紧,生下来孩子才是家里的老大老二,还不知道是两个儿子还是两个女儿呢。” “知道了知道了。”季云姝无奈。她和裴聿风后来把另外两个孩子的名字也取好了,如果是两个女孩,就叫裴念安和裴念心,如果是两个男孩,就叫裴延生和裴延年,要是龙凤胎,就还是裴念安和裴延生。 花卷却好像听懂了何秋霞的话一样,对何秋霞非常不满地“嗷”了一声,然后又没忍住用肉垫按了按季云姝的肚子,像是在说:“这就是我弟弟妹妹,哼!” 然后季云姝的脸色突然变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比之前所有的胎动都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用力猛地撞了她一下。季云姝低头,发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洇湿了裙子下摆和竹椅上的坐垫。疼痛让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妈——”季云姝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站在厨房门口的何秋霞听见了。何秋霞一抬头,看见女儿坐在廊檐下,脸色苍白,裙子下摆湿了一大片,花卷正不知所措地围着她喵喵叫,参参也从院墙跳了下来,似乎是要去看季云姝的情况。 “破水了!”何秋霞把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弯腰检查了一下情况,声音也带上几分焦急,“别慌别慌,妈有经验,扶你起来。参参,去叫一下黄拍妹!” 参参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刻从门槛上跳下来,两个跳跃就落在了隔壁院子里,用爪子扒拉着黄拍妹家的纱门。何秋霞把季云姝扶起来准备送她去医院,出门时还朝隔壁院子大声喊了一句,“小黄!小黄!小姝要生了,麻烦你去营区叫小裴回来!” 黄拍妹正在后院打水,听见喊声把木头往架子上一搁就跑了出来,参参看到她就连忙扒拉她的衣服。 黄拍妹看了一眼季云姝的情况,点了下头,说了句:“何阿姨你放心,我现在就去。”然后她朝屋里喊了声“小功看着弟弟妹妹”,拔腿就往营区方向跑去。 然后何秋霞又跑去王玉兰那里,王玉兰家里有担架。王玉兰听说季云姝羊水破了,也放下手里的活,和何秋霞两个人一起抬着季云姝去了军区医院。 黄拍妹跑到营区的时候,裴聿风正在训练场上带队进行例行操练。她进不去,站在训练场边上,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什么也顾不了了,特别大声地朝里面喊了一声:“裴副团长!小季同志要生了!” 裴聿风听见这句话,把哨子交给旁边的副连长,只说了句“继续操练”,然后大步朝黄拍妹跑过来。 听黄拍妹说了情况以后,裴聿风如临大敌,立刻就往司令办公室的方向跑。不过三五分钟,裴聿风就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声音简短有力:“报告司令,我爱人生产,申请临时离岗!” 陆司令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裴聿风绷得紧紧的神色,立刻说:“批你三天假,快去。” 裴聿风已经转身跑出了走廊。 裴聿风赶到医院的时候,季云姝已经被送进了产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妇产科医生和护士的说话声。 何秋霞和王玉兰坐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王玉兰还在安慰何秋霞说肯定没事的,江主任都说了之前产检一切都正常。但何秋霞还是急得想站起来看看产房的情况,她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担心的不行。 何秋霞看见裴聿风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也安慰他,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刚进去,医生说她情况很好”,但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产房的隔音不是很好,裴聿风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季云姝痛苦的呻吟和助产士“深呼吸——用力——”的指令声。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又强迫自己坐下来,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手都在颤。 裴聿风何曾见过季云姝如此痛苦的样子,她平时连被针扎一下都要委屈巴巴地举着手指让他看半天,现在却要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季云姝细细的、痛苦的呻吟却像锤子不停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看向产房里面,然后又强迫自己坐下,又站起来,想着医生出来了他就能立刻迎上去。 裴聿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靠在沙发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让他感受宝宝的胎动;想起昨天她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吃剁椒鱼头,他说好明天去买鱼;想起她刚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和他一起躺在露台的摇椅上畅享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这些画面在裴聿风脑子里来回播放,每一个都非常清晰,清晰让他更加焦躁——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裴聿风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却怎么也停不住那阵从骨子里往外涌的颤抖。 他何曾有过这么紧张……紧张地甚至有种呼吸困难的时候。裴聿风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关头,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他可以在战场上用身体替季云姝挡子弹,可以替她去承受任何身体上的痛苦,可他不能替她生孩子,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她疼。 就这样痛苦挣扎了三个多小时之后,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护士,她怀里抱着两个用干净棉布裹好的婴儿,一左一右,笑着对等在走廊里的裴聿风和何秋霞说:“恭喜家属,季同志生的是龙凤胎,母亲和孩子平安。哥哥先出来的,妹妹跟在后面。哥哥五斤三两,妹妹五斤一两,都很健康。” 何秋霞接过一个婴儿,手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念叨着“平安就好”。裴聿风低头看了一眼护士怀里的孩子——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闭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但裴聿风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转向护士急声问:“我妻子呢?” 护士:“马上就推出来了,季同志刚生产完有点虚脱,很快就好。” “我能进去看吗?”裴聿风立刻问。 “现在不行,再观察一会儿确认孕妇没有事情她就出来了。”护士说。 裴聿风于是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孩子被何秋霞抱着去登记了,产房的门再次推开的时候,季云姝也被护士推了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完全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眼窝微微凹陷。 季云姝一眼就看见裴聿风站在走廊里,她对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裴聿风看到产房门开的时候就立刻迎了上去,他哪里见过这么虚弱的季云姝,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让他永远地失去她。 看到季云姝还强撑着对着他笑,裴聿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把她湿透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指腹在她额角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颤,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疼不疼?” “不疼了。”季云姝的声音很轻,轻到裴聿风几乎快要听不到。 然后裴聿风突然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她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季云姝从来没有见过裴聿风这样,他的父亲牺牲以后,季云姝就几乎没有再见过裴聿风流泪。所有压力都扛在他的肩上的时候没有,严重受伤的时候也没有……但此刻裴聿风站在她的病床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竟然因为他妻子的生产流下了眼泪。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通红的眼尾,费力地抬起手,想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她的手刚抬起,就被裴聿风握住:“你别乱动,你刚生产,不能受凉了。” “你别哭了,你看看孩子。护士说哥哥像你,妹妹像我。”季云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笑意,她的手被裴聿风紧紧抓着,贴在他的脸上。 “我看到了。”裴聿风说把季云姝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嘴唇上,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下一句话,“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季云姝被护士推进病房的时候, 何秋霞和王玉兰已经把孩子抱回来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医院的小床上,裹着那两床姥姥亲手缝的百家被——哥哥裹着裴聿风小时候那床旧的,妹妹裹着那床新的。 护士帮季云姝调好床的高度, 笑着说:“季同志,你被送来得很及时,孩子也配合,没怎么让你受罪。你算生产很快的,有些产妇疼一两天才生下来, 你三个多小时就生完了龙凤胎,已经算是非常顺利的了,就是生到妹妹的时候力气快用完了,稍微拖了一会儿, 不过妹妹出来哭得可响亮,一看就是健康活泼的孩子。”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嘴角弯了一下:“谢谢您。” 护士说:“不过坐月子还是要注意,我先说几条最重要的,裴同志劳烦你记一下。” “坐月子听起来像一个月,但最好养够四十二天。这四十二天里不能碰凉水,不能吹冷风,不能干重活。现在天热, 你们可能会觉得不开窗太闷, 但要通风的话把窗户开一小条缝就行,风不能直接吹到产妇身上。洗头洗澡暂时不要,用热毛巾擦身可以,但一定要在暖和的地方,擦完赶紧把干衣服穿上,别着凉。” “饮食上, 刚生完这几天要吃易消化的东西,小米粥、烂面条、蒸蛋羹,少量多餐。盐要少放,但不能完全不放。红糖水可以喝,但不能超过十天,喝多了反而会延长恶露时间。下奶的汤水,鲫鱼汤、猪蹄汤、鸡汤……要喝,但要把浮油撇掉,太油了会堵奶。水果可以吃,但要用热水烫一下,不能吃凉的,也最好不要吃寒性的。” 然后护士转向季云姝:“还有,产后会有恶露,大概持续四到六周。颜色会从红色慢慢变浅,量也会逐渐减少。如果突然增多或者肚子疼,要立刻来医院。伤口每天要用温水清洗,保持干爽。季同志,你喂奶的时候尽量后背垫个枕头,把孩子抱到胸前,不要弯腰去够孩子,不然出了月子腰会落下毛病。” “裴同志,晚上休息,你爱人说她困了就让她睡,不要打扰她。孩子哭了你先起来哄,能让她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养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夫妻俩都要用心去做。我知道你们军人干部忙,但是在忙也不能让爱人一个人担家庭的责任。你爱人虽然这次生产很顺利,但生双胞胎是双倍的消耗,月子里养不好会落下病根,以后腰疼腿疼都是常事,严重的会影响一辈子。所以这四十二天里,你多辛苦些。”护士说完,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就这些。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们。”护士端起托盘,准备离开。 “谢谢您。”季云姝说。裴聿风也补充了句:“都记住了。” 护士走后,裴聿风又把她的话在心里一字不落地过了一遍。 裴聿风也知道为什么护士会这样说。很多的干部常年任务在身,军嫂一个人在家,不仅要做家务还要带孩子,很多军嫂可能还有好几个孩子,实在辛苦。女人操劳的多了,身体就会落下各种病根,岛上的医疗条件毕竟不如首都,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老了还要受折磨。 他是季云姝的爱人,他自然要让她好好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裴聿风在旁边削杨桃,杨桃可以开胃补糖,孕妇吃了不寒。裴聿风削完切成小薄片放在搪瓷碟子里,用开水烫去了凉意后喂给季云姝。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 季云姝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裴大哥。” “嗯?” “我真的没事了,医生都说我很顺利。”季云姝安慰他说。 裴聿风把搪瓷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生了。” 季云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好,都听你的。” 裴聿风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养着。” 何秋霞抱着哥哥凑到床边,弯下腰让季云姝看孩子。王玉兰抱着妹妹在旁边轻轻晃着,啧啧称赞:“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看这鼻子,像小裴,又高又挺的。这眉眼像小季,以后肯定也是个俊的。我在岛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生下来就这么周正的小孩儿。” “王姨,他们脸还是皱的,你都看不出来像谁。”季云姝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两个小不点。哥哥裹着旧百家被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妹妹被王玉兰抱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转动着。 “怎么看不出来?你看看这个下巴,跟小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看这个耳朵,像你。等出了月子脸长开了就更明显了。”王玉兰把孩子轻轻放回小床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对了,孩子名字取好了没有?”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裴聿风替她回答了:“取好了。哥哥叫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妹妹叫裴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王玉兰把名字念了两遍:“延生,念安……这两个名字好,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王玉兰又逗了会儿小宝宝,见何秋霞没什么需要的,就回去休息了。 王玉兰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季云姝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拉了拉裴聿风的袖子。 “裴大哥,我饿了。” 裴聿风立刻站起来:“想吃什么?” “不知道。就是饿了,想吃热的,肚子空空的。”季云姝摸摸肚子,之前因为怀孕鼓起来的肚子突然瘪了下去,她都有些不习惯了。她掀开病号服看了眼,还好她孕期保养的好,没留下什么妊娠纹,但身体还是隐隐作痛。 季云姝也确实觉得生孩子太折磨人了,如果不是…… 呸呸呸!不能想那么多。季云姝看到裴聿风伸手轻轻抚摸哥哥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何秋霞在旁边说:“刚刚护士也说了,刚生完最好吃流食,面条、粥之类的,清淡一点,不能太油太咸。你去食堂看看,现在是一点半,食堂应该还开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粥。” “我去看看。”裴聿风大步走出病房,不到一刻钟就端回来两碗热腾腾的吃食。一碗细面,只放了少许盐和葱花,汤色清亮;一碗海鱼粥,鱼肉撕成细丝拌在粥里,米粒煮得软烂。 季云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细面,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又舀了一勺海鱼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把勺子放下了。 “不好吃?”裴聿风立刻紧张起来。 “面条太淡了,没有味道。海鱼粥有点腥,不想吃。”季云姝把碗往前推了推。 何秋霞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想吃什么?妈回去给你做。刚生完不能吃太咸太油的,最好是喝点红糖小米粥,补气血又养胃。” “红糖小米粥可以。”季云姝靠在枕头上,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越来越小,“还想吃葡萄。现在是葡萄的季节了,以前这个时候都该吃葡萄了,又大又紫的那种,咬下去都是汁水。我以前每年夏天都要吃的,今年吃不到了。” 季云姝说着说着,眼眶里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刚生完孩子疼得厉害她没哭,面条太淡了也没哭,唯独想到吃不到的葡萄,眼泪却有点忍不住了。 季云姝其实也不想哭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忍住,可能还是因为生孩子的时候太痛了吧。但是太痛的时候是会影响感知的,她疼的都没有力气流眼泪了,所以现在突然吃不到葡萄,就一下子哭了出来。 何秋霞赶紧拿出手帕给她擦眼角:“别哭,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对眼睛不好。葡萄这玩意儿岛上不好买,实在不行葡萄干也能解解馋,妈这就打电话让你爸从家里寄一大包葡萄干,够你吃到出月子。” 裴聿风已经站起来了:“我去买,下一班渡轮半小时后开,过去快点还能赶在国营商场关门前买到。” 季云姝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不要了,你别走。” “你不是想吃吗?”裴聿风疑惑不解。 “不吃了。你走了我更难受。我吃不到葡萄也就是念叨念叨,你走了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季云姝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你坐下来,我就是说说,吃不吃的到没关系,就是觉得这个面没有味道,哇,我想吃辣椒还想吃酱鸭,还想吃醋溜丸子……” 一旁同病房的另一个已经生产了三四天的产妇都无语了:“阿妹啊,你可别作了,先吃点清淡的吧,怎么什么都想吃,身子还没养好呢!” 季云姝也知道这些她都不能吃,但是她就想过过嘴瘾。越是不能吃的,越想现在吃,简言之就是“作”得慌。 “同志,谢谢您关心我爱人。不过她不是作,她是刚生完双胞胎,身体消耗大,胃口不好,吃不惯太淡的饭菜。她平时不挑食,今天是特殊情况。”不等季云姝开口,裴聿风就立刻对一旁的产妇说,“她经常想吃什么就念叨什么,现在她要是能吃进去的就多吃几口,吃不进去的就算了,我再换别的给她。医生说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畅,她想吃什么,只要对身体恢复没有坏处,我都会想办法给她买回来。” 说完这段话,裴聿风微微欠身,一旁的产妇看到了他如此维护季云姝,心想这个干部和他爱人感情还真好。 裴聿风看到季云姝的睫毛上还挂着的眼泪和拽着他衣角不放的手,慢慢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好,我不走。” 最后季云姝还是饿得有点不行,她拿起筷子,把那碗淡而无味的细面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她嚼着面条,但眼睛一直看着裴聿风,像是怕他真的转身去码头。吃完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困了,睡醒了想喝小米粥。” 何秋霞替她掖了掖被角:“妈回去煮红糖小米粥,等你睡醒了就能吃。” 季云姝乖乖地点了点头:“妈你慢点走。” 何秋霞拿着饭盒出了病房。季云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裴聿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她的脸。窗外的椰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听见她在睡梦中轻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听清,估计是她在梦里吃到了葡萄。 裴聿风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钟刚敲过下午三点。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粤城的国营商场六点关门,现在赶去码头坐渡轮,过去了国营商场也关门了。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省会市中心也有国营商场,离驻地不到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在关门前到。 裴聿风想到这里,转身回了病房。何秋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湿毛巾给季云姝擦额头上干掉的汗渍。季云姝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刚出产房时稍微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妈,我去一趟省会的国营商场,看看有没有葡萄罐头。小姝醒了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这个点去省会?来回得两个多小时呢。”何秋霞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季云姝。 “来得及,如果有,她醒了就能吃到。”裴聿风看季云姝睡得很熟,知道她是累极了,估计还要再睡好一会儿。他紧赶慢赶,应该能早点回来。 何秋霞看着裴聿风,裴聿风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都干的起皮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放了放:“你去吧,路上小心。她这儿我看着,你放心。还有,喝口水再去。” 裴聿风灌了一大杯水,立刻跑着出医院,他刚好赶上前往省会市中心的班车,车厢里没几个人,他裴聿风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心里还在担心着季云姝。 车窗外的椰林和沙土路飞速往后退,裴聿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生完孩子,看着那么虚弱,吃什么都没胃口,她就想吃一口葡萄,他必须要满足她。她怀孕的时候想吃的东西他都能想办法弄到,现在生完了更不能让她失望。 班车到省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裴聿风跳下车,几乎是跑着进了国营商场的大门。商场里已经开始准备关门了,售货员在收柜台上摆着的样品,清洁工正在拖地打扫。裴聿风快步走到食品柜台前,弯下腰往玻璃柜里扫了一圈——水果罐头区有黄桃的、橘子的、菠萝的、荔枝的,唯独没有葡萄的。 “同志,有没有葡萄罐头?”他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妇女,正在往货架上码明天要卖的罐头,头也没抬:“葡萄的卖完了,这季节葡萄罐头最紧俏,来一批当天就没。” 裴聿风急了:“仓库里还有没有?麻烦您帮忙查一下。” “没有了,上周刚进了一箱,当天就卖光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吧。”售货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他穿着军装、额头上全是汗、说话语速快得不太正常,语气缓和了几分,“同志,你是给谁买?你家小孩儿想吃?” “我爱人刚生完孩子,想吃葡萄。” 售货员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罐头放在货架上,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真没有了。别说葡萄罐头,就是葡萄干这个月刚到货就没了,你也知道的,葡萄这岛上多难买,喜欢吃的孩子也多。要不你买点别的?黄桃的也不错,甜。” “不用了,谢谢您。” 裴聿风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已经开始往下沉的太阳,还在想哪里能快点买到季云姝想吃的葡萄罐头。省会的国营商场没有,粤城的可能也没有了,这个季节葡萄罐头本来就是稀缺货,供销社根本不进货,只有大商场的食品柜台偶尔会来一批。季云姝以前吃的那些葡萄罐头和葡萄干都是他天还没亮就坐第一班渡轮去粤城排队买的,去晚了就没了。 他不能让她醒来之后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她刚才吃那碗面的时候嚼得那么勉强,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是怕他担心才逼着自己吃完的。她怀胎十月,疼了三个多钟头,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现在躺在病床上,就想吃一口葡萄。他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他这个丈夫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裴聿风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走。从省会的国营商场到码头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海安轮渡的码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渡轮已经停航了,但码头上还停着几艘小木船,有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正蹲在栈桥边补渔网。旁边还有几个穿着航运制服的人在装卸货物,嗓门很大,正在聊着明天早上的第一班渡轮。 裴聿风走到那个正在补渔网的老船工面前,蹲下来,开门见山:“老师傅,您是常年跑这条线的吗?” 老船工抬起被太阳晒得眯成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跑了几十年了,从没通渡轮的时候就在跑。解放军同志,什么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您明天早上跑粤城吗?”裴聿风问。 “跑啊,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把这批海产送到对岸的国营菜市场。你有什么东西要捎?” “不是捎东西。是想请您帮我去粤城的国营商场买几罐葡萄罐头。我爱人刚生完孩子,就想吃这一口。岛上和省会都买不到,只有粤城的大商场偶尔会进一批。葡萄罐头在粤城也是稀缺货,去晚了就没了,得商场一开门就进去买。”裴聿风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据,数了几张大团结,又拿了几张副食券,一起递过去,“钱和票都在这里,有多少买多少。多的钱不用找了,算是给您跑腿的辛苦费。” 老船工放下手里的梭子和渔网,看着他手里那一叠钱票,又看了看他军装上还没来得及拍掉的灰和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沉默了片刻。旁边那几个装卸货物的航运船员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圆脸男人走过来,打量了裴聿风一眼:“解放军同志,你是驻岛部队的?哪个团的?” “二团,裴聿风。” 圆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副团长?我认识你啊!上次台风天你带兵来码头扛沙袋,我就在旁边搬货,你一个人扛了两袋比谁都快,还帮我家隔壁受伤老李头扛,老李头一直说没能感谢您呢……怎么,你爱人想吃葡萄罐头?你早说啊!”他转头跟旁边几个船员对了对眼色,“正好我们明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到了粤城就去商场门口等着。开门就冲进去买,保管能买到。你放心,我媳妇以前坐月子的时候也念叨过想吃这想吃那,我当时为了给她买一罐橘子罐头跑遍了半个粤城,你的心情我懂。” 裴聿风还没说话,老船工已经把梭子插回渔网上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我家老太婆生我儿子的时候,大半夜说想吃酸梅,我也是划着船去粤城给她买的。疼媳妇的男人福气不会差。你放心吧,我们明儿一早去给你买。葡萄罐头一罐大概多少钱我清楚,这些票够买好几罐了。你家要是离得远,我让我孙子给你送到医院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媳妇嫁给你,有福气。” 裴聿风把钞票和票据分好,分别递给老船工和圆脸的航运船员,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条上塞进他们手里。他做完这些,后退一步,朝两个人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老船工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说“解放军同志你太客气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赶回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裴聿风放轻脚步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何秋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织毛衣,毛线球放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下一下地交错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朝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压低声音说:“小米粥煮好了,她还没醒。你先去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寄葡萄干过来,顺便也给苏市那边报个信,说生了。” 何秋霞说完,觉得还是她打电话比较好,站起来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进布袋里,“算了,我去给你爸打电话,你在这儿陪着她。她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叫你名字,我告诉她你去给她买葡萄了,她就又安心地睡着了。” 何秋霞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裴聿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着头安静地看着季云姝。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经历了暴风雨之后终于靠港的小船。窗外的椰子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季云姝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她看见裴聿风坐在床边,先是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不是在做梦,嘴角弯了一下,“裴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粥还热着,是妈煮的红糖小米粥,比食堂的细面好吃,你要吃点吗?。” “吃。”季云姝在裴聿风的搀扶下坐起来,枕头靠着后背,“你去哪了?” “去了趟市中心的国营商场,去看看有没有葡萄罐头。” “买到了吗?” “没有,省会的商场卖完了。” 季云姝看着他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和军装领口上被汗洇湿的痕迹,知道他这一趟肯定是跑着去又跑着回的。她伸出手,用手指帮他擦了擦眉骨上的汗珠,声音轻而软:“没买到就算了。我喝小米粥,喝完就好了,可能明天我就不想吃葡萄罐头,想吃黄桃罐头了,这个好买,你得给我买到。”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第二天中午, 裴聿风正在病房里给季云姝削杨桃。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保温桶里的老母鸡汤,眼睛半眯着, 像一只被太阳晒得舒坦的猫。她已经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只是偶尔还会皱起眉头挪一下身体,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聿风放下水果刀去开门,护士说军区外有个少年找他。 裴聿风猜测估计是昨天帮忙买葡萄罐头的船夫,跟何秋霞和季云姝交代了就立刻赶去军区外。 刚出部队大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皮肤晒得黝黑,还穿着半旧的背心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怀里抱着一个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网兜,网兜里是两罐玻璃瓶装的葡萄罐头。少年跑得满头大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解放军同志!你就是裴团长吧?我阿公让我送来的!他天没亮就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葡萄罐头!阿公说多出来的钱和票都在信封里, 让我一定亲手还给您。”少年把网兜塞进裴聿风手里, 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昨天裴聿风给老船工的那些钱和票据。裴聿风接过信封,发现里面的钱一分没少,票也一张也没动。 “你阿公呢?”裴聿风知道葡萄罐头是什么价格,立刻抽出来一张大团圆和两张副食票塞给少年,“拿着, 我是托你们买东西,肯定用我的钱。” 少年连连推拒:“不行不行,阿公说解放军在岛上护着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有求于我们过。这点小事是应该的,不能收钱。阿公还说,下次您媳妇想吃什么,直接来码头找他就行,他天天跑粤城,买什么都方便。” 裴聿风立刻板着脸:“这可不行,解放军干部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我知道你和你阿公是好心,但我会受处分,你必须收下。” “这样……这样啊……”少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呐呐地说。 “你放心拿回去,这是应该的。帮我谢谢你阿公。”裴聿风立刻把大团圆和副食票塞到少年手里,再次道过谢以后就回去了。去医院之前,裴聿风又去供销社买了一罐黄桃罐头。 裴聿风捧着那两罐葡萄罐头和一罐黄桃罐头走进病房。 季云姝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老母鸡汤。何秋霞的手艺确实比食堂大师傅强得多,同样是没有多少盐的鸡汤面,何秋霞用老母鸡炖了一整夜的汤底,撇去浮油,只留最清澈的汤,煮出来的面条又细又软,每一根都吸饱了鸡汤的鲜味。何秋霞还在面里窝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煮的不生也不老,为了季云姝不觉得味道太淡,何秋霞还撒了点辣椒面在蛋白上。辣椒的香和鸡汤的鲜混在一起,香的季云姝刚拿到筷子就吸溜了好几口。 季云姝看见裴聿风怀里的网兜,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忘了吃面。季云姝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着床垫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和罐头之间来回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网兜里那两罐深紫色的葡萄罐头上,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怎么买到的?你昨天不是说商场都卖完了吗?省会的也没有了,粤城的也来不及了——” “不是我去买的。昨天我找了码头的船工和船员,他们今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去粤城,商场一开门就冲进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那个老船工还让他孙子专门送过来,多出来的钱和票都还回来了。”裴聿风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一罐葡萄罐头的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勺子递给她,“还有爸已经寄了葡萄干,走加急,过几天就能到,你先吃这个。” 一旁的何秋霞听到裴聿风这样说,也非常惊讶。裴聿风对季云姝何止是上心,简直是有求必应! 季云姝接过勺子,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葡萄罐头。玻璃瓶身上还贴着国营食品厂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糖水葡萄”几个字,日期还是几天前的,一看就是新上的。罐头里的葡萄一颗颗圆润饱满,在糖水里微微晃动。她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葡萄凉丝丝的,糖水的甜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深处。她嚼了好一会儿,把葡萄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好甜,特别甜。” 季云姝又舀了一颗,没有自己吃,而是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裴聿风低头把那颗葡萄吃了,嘴角弯了一下,“确实甜。” 何秋霞靠在病房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给孩子的小帽子,毛线球搁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来一往。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把罐头里的葡萄一颗一颗舀出来,自己吃一颗,递到裴聿风嘴边一颗。裴聿风坐在床沿上,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葡萄吃了,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就只是分吃一罐糖水葡萄。 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整个病房照得暖融融的,隔壁床的产妇已经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何秋霞低下头继续织帽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心里默默想,女婿平时话不多,疼起媳妇来却比谁都实在。 季云姝和裴聿风分着吃完一罐葡萄罐头,她靠回枕头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胀胀的,低头一看,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小片。她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裴大哥。”季云姝不知道裴聿风看到了没有,她实在有些难为情。 “嗯?” “你……你先出去一下,叫护士过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聿风看见她拉着被子遮在胸口,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立刻站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事,你过会儿别进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哎呀,就是你不许进来,你快去帮我叫护士!” 何秋霞见到季云姝面色通红的样子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她刚想帮着季云姝把裴聿风推出去。裴聿风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说了句“我去叫护士”,就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顺便把门轻轻带上了。 护士很快就来了,是之前给季云姝检查过胎位的那位圆脸盘的年轻护士。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云姝还红着脸,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季同志,第一次当妈妈,有点紧张是正常的,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护士在床边坐下来,把念念从小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她怀里,“给孩子喂奶不难,掌握要领以后孩子吃的就很快。” 念念闭着眼睛,本能地往她胸口拱了拱,小嘴张开,却怎么也找不到位置,急得皱起小脸,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季云姝托着她的小脑袋,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好几次姿势,不是抱得太高就是太低,念念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急,你先放松,后背垫个枕头。对,就这样,左手托住宝宝的头和脖子,右手把宝宝的小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你。对,就是这样。等宝宝张大嘴巴的时候,把她往前轻轻一送——对!” 念念终于含住了,小嘴开始本能地吮吸,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吞咽声。季云姝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季云姝的胸口,指甲跟米粒差不多大小,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好小啊。”季云姝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念念立刻把她的手指攥住了。 “刚出生的宝宝都是这样的。你让她多吸,初乳最有营养,别浪费。喂完一边换另一边,每次喂完把宝宝竖着抱起来拍嗝,拍到打嗝为止。要是涨奶了就自己用手揉一揉,刚开始是有点疼,忍一忍就好,实在不舒服就跟我说。” “好。”季云姝低着头看念念,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她又多了一个亲人。 念念吸了几口就睡着了,小嘴慢慢松开,头往旁边一歪,嘴巴周围还沾着一圈奶渍,像只喝饱了奶的小猫。季云姝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护士把生生抱起来,放在她另一侧怀里。生生比妹妹更安静,吃奶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用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喂完奶,她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自己身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念念睡着了还在挥着小拳头,两只小脚丫把百家被蹬开了一角,生生则安安稳稳地裹在被子里,睡姿跟他父亲一样端正。 季云姝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念念的小拳头,念念立刻把她的手指攥住了,攥得还挺紧。她想起怀孕的时候左边的胎动总是比右边更频繁,那时候她就觉得左边那个肯定是个活泼的,右边那个是个安静的。现在看来,她的判断一点没错,左边的那个是妹妹,右边的是哥哥。 给孩子喂了奶,季云姝终于舒服了一点,但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刚生产的状态。 裴聿风得知季云姝刚刚的害羞是因为涨得难受,悄悄去问护士他能做什么。值班的正好是刚才教季云姝喂奶的那位圆脸护士,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做记录,见到裴聿风来,抬头问他怎么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裴聿风开口,措辞也比平时更谨慎,“我爱人喂奶之后还是不舒服,说是涨得难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缓解?我能做什么?” 护士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位穿军装的年轻干部表情严肃、站得笔直,但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和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的军帽帽檐出卖了他的紧张。她在产科待了好几年,见过太多第一次当爸爸的年轻军官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地转圈,但主动来问“我能做什么”的,十个里头不超过三个。她把钢笔帽拧好放在病历本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 “裴同志,你问得正好。涨奶对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来说确实很难受,护理不好还容易发烧。你可以帮她做的有好几样。第一,用热毛巾敷,温度比手温稍高一点,敷完以后用指腹从帮她从下到上的方向轻轻梳理,力道不能大,要顺着一个方向,把淤积的乳汁慢慢排出来。她现在奶水刚下来,宝宝还小,吸力不够,光靠喂奶排不空,你得帮她。” “第二,每次喂完奶以后,如果宝宝没吃完,就用手帮她排出来一点,不要全排空,排到不胀就行,排太多反而会刺激分泌更多。喂奶之前也可以先热敷一下,有助于奶水通畅。第三,注意观察她有没有发烧。涨奶严重的时候可能会引起发热,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要及时喊护士,不然可能会引起发烧,产妇身子虚弱,可不能病了。” 裴聿风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力道多大合适?方向有没有具体要求?” 护士忍不住笑了,拿起病历本在手里拍了拍:“你这是在部队训练新兵呢?力道以她不疼为准,她要是皱眉头你就再轻一点。方向就是从外往内、从根部往上,顺着乳腺管的方向走。你要是实在不确定,一会儿我去病房再给她做一次示范,你在旁边看着。” “谢谢您,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吗?”裴聿风又问。 “别的嘛,就是让她多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她心情好了奶水质量也好,宝宝吃了也长得快。你比很多丈夫都细心,她嫁给你有福气。”护士重新拿起钢笔,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之后,裴聿风一本正经地对季云姝说:“要是还不舒服,我来帮你推出来,我现在就去拧热毛巾。” 季云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裴聿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认真,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是真心实意地把这件事当成一项需要认真执行的任务。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正坐在窗边织毛衣的何秋霞身上。何秋霞手里的签子停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在憋笑。 季云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根本顾不得身体的不适,满脑子都是还好病房里之前那个产妇已经出院了!她瞪着裴聿风,显然是羞极了:“你!你出去!” 裴聿风表情依旧平静:“护士说力道要轻,你难受的话随时叫我。” “你还说!妈还在呢——你快去买饭,我要吃鱼!”季云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红得快要冒烟了,连看都不敢看何秋霞的方向。 裴聿风见季云姝是真的不高兴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我……我是担心你,你不想要我帮你,妈也能帮你,或者你自己来也行,我现在就去买鱼。” “我没有生气。”季云姝见裴聿风这样纵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轻叹一声,“算了,你快去买鱼吧!” “好。”病房门在裴聿风身后轻轻关上。何秋霞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用毛衣针抵着鼻尖笑出了声。 季云姝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别笑了。” 何秋霞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嘴上说着好好好妈不笑,手上的签子却抖得更厉害了,“小裴也是关心你,你刚当母亲,什么也都是第一次。他何尝不是第一次当父亲,第一次当丈夫,你跟他都结婚两年了,害羞什么!” “妈……话不是这样说的!!”季云姝红着脸,气呼呼地说。 “好好好,妈知道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是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来看望季云姝了。 黄拍妹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用竹篮装好的几块红枣米糕,篮子上还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李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拨浪鼓。柳爱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两双她亲手做的小布鞋,一双粉色的鞋面上绣了两颗小樱桃,一双蓝色的鞋面上绣了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小鱼的东西。 三个人一进门,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黄拍妹把米糕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端详两个并排躺在小床上的宝宝,眼睛亮亮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但语气比平时高了些:“这两个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这鼻梁多高,跟小裴一个样。眼睛像你,又大又亮。将来肯定都是漂亮孩子。” 李舒也凑过来看了好几眼,然后直起身来用那种标志性的大嗓门宣布她的评价:“这俩孩子也太会长了吧,专挑你们俩的优点长。你看看这个下巴,跟裴副团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看这个耳朵,像小季。我见过那么多刚出生的娃,就你们家这两个最好看。” 说完,李舒把她带来的拨浪鼓给季云姝:“小孩子都喜欢这个东西,他们俩要是闹腾不让你睡,你就用这个哄他们俩,可管用。” “谢谢李姐。”季云姝笑着接过来,“孩子还小,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 “哪能呢,孩子的父母长得好看,孩子肯定也好看。”柳爱敏把她做的小鞋子给季云姝后,也忍不住跟着夸道,“这俩孩子的小鼻子小嘴都特别精致,长大了一定都好看。我觉得妹妹像季同志多一些,哥哥像裴副团长多一些。你看妹妹这个眉毛,弧度跟季同志一模一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坐在病房聊的开心,何秋霞就说麻烦她们三个陪一会儿季云姝,她去邮局取封信。 何秋霞走后,黄拍妹关切地问季云姝昨天的情况:“昨天听说你羊水破了急死我了,还好你生产顺利。” “生的挺快的,三个小时就生出来了。”季云姝想到昨天的惊险,也忍不住笑了下,“花卷轻轻踩了一下就生出来了,等回去它看到两个小的,估计也很惊讶。” 李舒在一旁说:“等你出了月子,得让裴副团长好好给你补补,你这身体养不好可不行多喝点鸡汤。我记得生孩子了可以去申请补贴,有两只鸡呢,你记得让小裴同志去领。” “好。”季云姝记下来。 柳爱敏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医院借来的《育儿常识》,指着一行字认真地念道:“季同志你看,这书上说婴儿前三个月最容易胀气,喂完奶一定要拍嗝,拍不出来就把宝宝竖抱起来轻轻揉后背。你得让裴副团长认真学,两个孩子,你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得让他负起父亲的责任。” 李舒微微一笑:“你还担心裴副团长?他最宝贝小姝了。哪舍得让她吃苦?”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李舒走之前还特意回头叮嘱,让她好好休息,别操心家里的事,有裴副团长和她妈在。 何秋霞回来的时候,黄拍妹他们已经走了。季云姝看到何秋霞的明显神色不对,连忙问她发生什么了。 “梨子来信了,让我回去。” 季云姝抬起头,接过何秋霞递来的信纸。孟梨在信里问何秋霞什么时候回去,说季海国和何建军吵起来了——起因是爸看见她在院子里被何母拧胳膊,当场跟何母吵了一架,何建军赶回来之后表面上对季海国恭恭敬敬,晚上在家里还是给她脸色看。她气不过,回了家。季海国知道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何建军要是再敢欺负他女儿,他就去政治部告他,何母听说这件事以后,现在天天在院子里哭季海国以权压人。 孟梨说她现在两头都不敢回——回何家怕何母刁难,回季家又怕爸看见她生气。她问何秋霞能不能早点回去,她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来晚了,本章补偿包 第67章 第67章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念念, 轻声询问:“妈,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当然担心她,毕竟是我的亲女儿, 看她被人欺负我心里能好受吗?可你现在刚生完孩子还没出医院,我怎么能走?我走了谁照顾你?小裴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哪忙得过来?”何秋霞说着叹了口气,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了一辈子,嘴笨,跟何建军他妈那种人吵架肯定吵不过。他俩对上就是秀才遇到兵, 有理说不清。可我也不想让你爸跟梨子闹僵,毕竟梨子也是他亲生的,好不容易认回来,为这点事把父女关系搞坏了,以后怎么处?” “妈,要不你先给爸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爸亲口说的总比信里写的更明白。如果何家对梨子不好,她回家住爸肯定也不会赶她走, 她为什么不敢回家,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事。” 何秋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站起来把信揣进兜里,说:“小姝,那等明天你让小裴看着孩子,妈去邮局给你爸打个长途,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 何秋霞打完电话回来,季云姝看见何秋霞的脸上的表情比去之前更复杂了。何秋霞似乎是又气又急,脸颊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偷偷哭过一场。 季云姝连忙问:“妈,爸怎么说?” 何秋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起来喝了好几口,像是在平复心情。她把搪瓷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季海国在电话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季云姝。 季海国在电话里告诉何秋霞,他本来是有意为孟梨出头,想让何建军对孟梨好点。孟梨再怎么说也是他亲生女儿,他看见她被何母拧胳膊,哪个当父亲的能忍?结果孟梨非但不领情,听说何建军深受领导器重以后,早就主动跟何建军和好了。两人反而抱团,觉得他多管闲事、态度太凶、不给女婿脸面……他气归气,但这个女儿毕竟是抱错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他也就没计较。 结果过了几天,何秋霞去海岛上照顾季云姝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举报了,说她跟资本家小姐勾结、思想作风有问题。好在季海国人品好,何秋霞的性格也有目共睹,部队里查了一圈发现何秋霞是给她养女看孩子去了,养女的身份现在也没有问题,所以就没做追究,只是说毕竟特殊时期,让季海国注意影响。 季海国气闷,季云姝嫁那么远去随军,好不容易生了孩子让何秋霞去照顾能碍着谁?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是何母举报的。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才发现原来何建军现在跟的那个领导想上位,但这个位置季海国一直占着呢。季海国在部队快四十年,眼看着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们都等不及了,想撺掇着他亲生女儿和女婿打舆论战让他退下来。 “你爸说,他心凉了,所以才对梨子说,以后别回季家!你猜梨子怎么着?她反倒到处说你爸心里只有你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说我为了你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跑到海岛上去就是偏心。她歪曲你爸的警告,抹黑我跟你爸刻薄无情,还在大院里卖惨博同情。大院里也有些人家惯爱看别人笑话,你爸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能跟泼妇似的跟她们吵架,结果梨子还好意思写信对我哭?”何秋霞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寒的。 季云姝也是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她安慰何秋霞说:“妈,别太担心了,爸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肯定不会有事的。” 何秋霞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换好尿布、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的生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你爸那人性格我知道,我就是气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和你爸。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啊!当初她非要登报跟孟家断绝关系的时候我就不赞同,但是我也是看到报纸了以后才知道,她压根没跟我们商量这件事。你爸妈也是老实人,怎么就她是这样的性格?” 季云姝也想不明白,孟梨为什么为了何建军连亲生父母都能背弃。先是养父母,再是亲生父母——她到底图什么?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难道她在梦里看到的东西比她更多?总不能因为……未来的季家也会出什么事,孟梨觉得只有何建军能保住她,所以宁愿舍弃亲生父母也要踩着季家给何建军铺路? 何秋霞见季云姝听完也是满脸愁容,担心这件事影响季云姝的产后心情,连忙说:“小姝,你别想了,你爸做得对。不让她回来是对的,你爸说他虽然老了,还没死呢,想让他退下去,做梦吧!” “好,妈,你还有我呢。”季云姝伸出手握住何秋霞的手,却在想让裴聿风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季云姝趁着何秋霞不在,悄悄把这件事跟裴聿风说了,裴聿风听完也是眉头紧皱,但答应下来季云姝的要求。 季云姝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裴聿风提前一天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何秋霞把婴儿床铺得整整齐齐,还给孩子们准备了新的柔软的小被子。 花卷和参参显然对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小生物充满了好奇,花卷蹲在小床旁边,歪着头端详了念念好一会儿,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脚丫。念念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花卷吓得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又凑回来继续端详。参参则保持着一贯的警惕,蹲在窗台上远远地观察着这两个新来的小家伙,绿眼睛里写满了“这两个人类幼崽什么时候走”的疑问。 但坐月子这件事本身,很快就让季云姝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因为她实在太难受了。八月的海岛又湿又热,何秋霞严格遵守护士的嘱咐,少开窗、不让吹风、不让碰凉水、不让洗头洗澡……季云姝每天只能用热毛巾擦身体,擦完倒是舒服一阵子,但过了会儿又出了汗,头发也油得打绺,她以前每隔两三天必洗一次头,现在十来天了都没碰过水,难受得坐在床上直哼哼。 “妈,我就洗一下,很快的,洗完马上擦干,绝对不吹风。” “不行。江主任说了,月子里洗头容易受凉,受凉了以后头疼一辈子。你再忍忍,等出了月子想怎么洗怎么洗,妈给你烧一大锅热水,让你泡个够。”何秋霞头非常速度地给念念换尿布,头也不抬地拒绝。 季云姝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窗外海风吹过椰子树的叶子,她听见海浪拍礁的声音,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又湿又黏又动不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海水,盼着出月子的那一天。 -- 季云姝坐月子的头几天,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魂。 白天她要给两个孩子轮流喂奶,念念吃奶的时候急得很,每次都要呛一两口,呛完了就哭,哭了就不好好吃,折腾得她额头上全是汗。生生倒是安静,但他吃得慢,含着奶嘴能磨蹭小半个钟头,吃完还要抱起来拍嗝,有时候拍了半天打不出嗝,刚放到床上就吐奶,把刚换好的小衣服吐得一塌糊涂。 换衣服、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这套流程每天要重复七八遍。她刚把念念哄睡着,生生又醒了哭了;刚把生生喂饱,念念又尿了。何秋霞白天帮她带孩子、做饭、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季云姝不忍心再让她晚上也熬着,每天晚上都让她回房间好好睡觉,说自己能应付。 可季云姝自己的身体也都还没恢复好。生双胞胎耗掉了她太多气血,她本就有些贫血,现在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且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被孩子的哭声叫醒,迷迷糊糊地把孩子从婴儿床上捞起来,靠在床头解开衣服喂奶。 季云姝喂完一边换另一边,喂完奶拍了嗝,再把孩子放回去。有时候她太困了,靠在床头喂着喂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发现孩子趴在她胸口也睡着了,才把孩子重新放回床边再次入睡。但是睡不了多久另一个孩子又醒了,她还没清醒,就已经习惯性地把孩子抱起来喂奶了。 裴聿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每天晚上都起得比季云姝更早,听见孩子哼唧就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把孩子抱到季云姝怀里,等她喂完奶再把孩子接过来拍嗝换尿布,让她能多躺一会儿。可即便如此,季云姝的睡眠还是被切割成了碎片,每次刚睡着不久就要被叫醒,醒了之后又要花好久才能再次入睡。不过三五天,季云姝的眼窝就开始凹陷,眼底的皮肤也泛着一层青灰色。 裴聿风的假期只有三天,三天一过,他就重新回到岗位严阵以待。晚上裴聿风下班回来,看见季云姝靠在沙发上抱着生生喂奶,念念被何秋霞抱着在客厅里踱步。 季云姝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闭着,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后脑勺有几缕碎发散下来粘在脖颈上。她听见他推门进来,强撑着精神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今天回来得挺早”,然后低下头继续喂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意。 裴聿风把军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她眼底的青灰色比早上出门时更重了,锁骨也比生完孩子时更凸出。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脖颈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说:“今晚我带孩子,你好好睡一觉。” 季云姝摇了摇头,“孩子还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你把孩子抱走了谁喂奶?妈年纪也大了,白天还要帮我看孩子,得让妈也睡个好觉。” 季云姝说完,把生生换到另一边怀里,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嘴巴还在本能地吮吸着,眼睛早就闭得紧紧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习惯了,其实也不是特别困。” 裴聿风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下定决心要让季云姝睡个好觉。他把念念从何秋霞手里接过来,给她拍了嗝换了尿布,然后放在小床上哄她睡着。 晚上睡觉前裴聿风提前烧了水冲了奶粉,让季云姝晚上别起来了:“白天生生和念念可以吃母乳,晚上我起夜,给他们喝奶粉。” 季云姝不同意:“医生说了母乳对孩子身体好,奶粉虽然方便但是营养肯定不如母乳,我能撑得住,我必须让生生和念念从小都健健康康的。” 裴聿风没有再跟她争。他只是帮她把被子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你先睡,孩子的事一会儿再说。” 裴聿风熄了灯,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睡在季云姝身边,把裴聿风挤在了床的最外侧。黑暗中,裴聿风一直没有睡,安静地盯着季云姝的睡颜。 这段时间季云姝太累了,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快速入睡。因为坐月子不能洗澡,她非常抵触与裴聿风的接触。 季云姝有一点“美女包袱”,她一直知道自己很漂亮,也会把自己打扮的很漂亮,哪怕是坐月子期间不能沾水,她也努力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精神气。但是季云姝总觉得不洗澡身上就有味道,却不想让裴聿风看到她“没有那么完美”的一面。 可对裴聿风来说,活泼生动的季云姝是他喜欢的,这样为了照顾孩子奉献自己的季云姝他更心疼,哪里会因为季云姝看着没有以前好看了就嫌弃她。更何况何秋霞每天都帮着季云姝擦身体换新衣服,季云姝身上只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皂角的清香,根本没有别的味道。 但季云姝还是不让裴聿风靠太近,也不同意他晚上让孩子们喝奶粉的提议,裴聿风只能另辟蹊径让季云姝多睡会。 这一觉季云姝睡得太沉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点半。这段时间她的睡眠一直很浅,孩子的任何一点响动都能把她惊醒。可这一夜她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没有听见念念被呛到的咳嗽声,没有生生哼哼唧唧饿了的哭声,她只是沉沉地睡着,像一只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终于靠岸的小船,被平稳而温暖的倦意包裹着,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好几道。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椰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马达声隐隐传来。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被子好好地盖到胸口,身边的床铺空着,但被窝里还残留着裴聿风的体温。她转头看向婴儿床,念念和生生都不在,但小床上的百家被都被叠得整整齐齐。她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就往楼下跑。楼梯下到一半,她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小米粥的香气和奶粉特有的淡淡奶香。 何秋霞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换尿布,抬头看见她赤着脚站在楼梯上,赶紧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毯子给她披上,语气里带着心疼的责备,“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赶紧回去把拖鞋穿上。月子期间可不能受凉了!” “妈,裴大哥呢?”季云姝问。 “在厨房给孩子泡奶粉呢,你昨天睡好没,看你今天好多了。”何秋霞赶紧问。 季云姝睡得可太好了,前几日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她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往奶瓶里倒晾好的温水。他熟练地舀了几勺奶粉倒进奶瓶里,拧紧盖子摇了摇,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怀里正哼哼唧唧的生生。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神色专注而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了。他脚下的小板凳旁边放着一个记事本,上面用工整的笔迹记录着念念昨晚吃了四次奶,生生吃了五次。裴聿风甚至精准记录了孩子们每一次吃奶的时间。 季云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脑海里终于把昨晚的事串联了起来——难怪他一早就准备好了奶粉,难怪他昨晚没有再跟她争辩。 之前她每天晚上都要起夜好几次喂奶,她睡得浅,孩子有一点声音她都会醒,可昨晚她什么都没听见,一觉睡到天亮——这说明他每隔不到两个小时就起来一次,在孩子的第一声哼唧还没有变成哭声之前就把奶瓶塞进了他们嘴里。孩子不闹了,家里就安静了,她自然睡得好。 季云姝走到裴聿风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怎么不叫我?我睡醒了,该换我喂了。” 裴聿风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眼底也有淡青色的暗影,但精神很好,军装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孩子刚吃完,还不用急着喂。” 季云姝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手里的奶瓶接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指,仰着头看他的眼睛。她压低了声音不想吵醒何秋霞怀里正在打盹的念念:“我昨晚不是说了不要喂奶粉吗?你怎么还是喂了。”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是想给生生和念念最好的,但你自己的身体就不是身体了?” 这话一出来,季云姝就知道他是心疼她。她心里所有的气——气他瞒着她给孩子喂奶粉、气他一个人偷偷把活都干了、气他明明自己也忙了一整天却还要替她熬夜……全都化成了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她把裴聿风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了条毛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刚才被灶台热气蒸出来的一层薄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孩子这么小,母乳真的很重要。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累垮的。” “你现在眼里只有念念和生生,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裴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季云姝能听出来的委屈,“以前你最喜欢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话,你现在连吃饭都顾不上,孩子一哭你就去哄,饭放凉了都不知道。自从有了孩子,现在你跟生生说的话都比跟我说的多……” 季云姝愣住了。她看着裴聿风——他坐在沙发上,腰背依然挺直,表情依然是一贯的平静。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写着夜间喂奶记录的记事本上。就结束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忙着照顾孩子,再也没有认真看过裴聿风的脸了。他除了上班还要照顾她和两个孩子,她困,他也困;她累,他也累。可她有他心疼,他呢? 季云姝心下感动,她伸出手臂,把裴聿风的头拉下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像哄生生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不想跟你说话,孩子也没有比你更重要。就是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等出了月子我一定好好陪你。裴大哥不要吃醋了好不好?” 裴聿风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那今晚还让我起夜行不行?我保证不会让两个孩子饿着,喂奶记录也会写得清清楚楚,你多睡一会儿比什么都强。” 季云姝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样子逗得又酸又暖,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行,今晚先让我起来喂一次,剩下的你来。以后不准再这样先斩后奏了,有什么事要提前跟我商量。” “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8章 第68章 季云姝自从晚上能睡上整觉, 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眼底的青灰色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喂奶的时候不再歪着头打瞌睡, 甚至能在孩子睡着的间隙翻几页书、给花卷梳两下毛。 花卷对她的“回归”表现得极为热情,每天都要跳到沙发扶手上用脑袋蹭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在说“你终于有空理我了”。上次她把季云姝踩到以后季云姝就消失了好久,花卷也为此担心了好多天吃不下睡不着, 一直忧郁着,现在看季云姝终于好好地回来,花卷跟家里其他人一样开心,每天都冲着季云姝喵喵叫。 何秋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也没再跟花卷计较生产当天的意外——毕竟她能跟一只猫说些什么呢?季云姝的状态越来越好,何秋霞也喜在心里,每天都换着花样给季云姝屯汤补充身体。 这天中午何秋霞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黄豆猪蹄汤走进来,汤色奶白,猪蹄炖得酥烂,黄豆粒粒开花,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季云姝靠在沙发上,看了看那碗汤,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把旁边的靠枕抱在怀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妈,我这腰好不容易生完孩子瘦回去一点,你又给我炖这么油的汤,我感觉我比生之前还胖了。” “胖什么胖,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就该多吃。这猪蹄汤是我天没亮去军区外头那个村赶大集排队买的猪蹄,跟黄豆一起炖了三个钟头,油都撇干净了,你喝一口看看,一点都不腻。你现在不补,以后气血亏了想补都补不回来。”何秋霞把汤碗塞进她手里。 季云姝接过碗喝了一口,确实不腻。猪蹄炖得软糯黏唇,黄豆入口即化,汤底带着红枣淡淡的甜味和姜丝微微的辛辣。她一边喝一边还在嘟囔自己上次照镜子发现脸又圆了一圈,等出了月子以前的裙子怕是都穿不下了。何秋霞不以为意,说穿不下就做新的,反正她手艺好,想做什么款式就做什么款式。 季云姝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低头默默喝汤。花卷凑过来闻了闻她的碗,被何秋霞用脚尖轻轻拨开,说这不是给猫吃的,厨房有煮好的鸡胸肉。花卷“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傍晚时分,季云姝正靠在床头给两个孩子喂奶,何秋霞抱着两个包裹走进来,说苏市寄来的,孟家那边寄了不少东西。包裹用防水的油布包了好几层,外面捆着麻绳。 季云姝接过剪刀拆开第一个包裹,里面是两顶小小的虎头帽,一顶粉底金线,一顶蓝底银线,帽顶各缀着一颗毛茸茸的兔毛球。虎头帽的五官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黄色的虎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粉色的鼻头下面还绣着几根细细的胡须。两顶帽子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只刚出生的虎崽。 何秋霞拿起那顶蓝底的虎头帽,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忍不住感慨:“你妈的手艺比我还好,这老虎眼睛绣得跟活的一样,两个小虎头给孩子戴着,精神!” “确实好看。”季云姝又拆开第二个包裹,里面是一条抹额,用的是藏青色的细棉布,上面绣了一朵栀子花——花瓣是白色的丝线,花蕊是淡黄的,旁边衬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抹额的布料叠了三层,柔软而厚实,针脚细密均匀。 包裹里还有王婉如写的一封信,何秋霞展开信纸念给她听,说王婉如嘱咐抹额是给季云姝的,产妇生产以后头容易受凉,戴上抹额对脑袋好,老了不容易头疼。虎头帽是给两个孩子的,一顶男一顶女,等天凉了正好戴。信上还说圆圆会走了,也会说话了,她在教圆圆喊爸爸妈妈和姑姑姑父,等下次季云姝回来就能听到了。 “你妈也不容易,圆圆从小就没父母,她养孩子难啊。”何秋霞听说了孟家的事,觉得很可惜,但是也确实无能为力。 “以后或许会有转机吧。”季云姝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她一直很乐观,她觉得孟家一家人总有再相聚的一天。 季云姝把抹额系在额头上试了试,柔软的棉布贴着头皮,暖烘烘的却不闷。她低头看了看并排躺在小床上的两个孩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 “念念,生生,这是你们姥姥给你们做的虎头帽。等你们大一点,戴上肯定好看。”她把两顶小帽子给两个孩子也试了试,虎头帽现在有点大,看着能戴到两三岁。 过了几天,季云霆和孟云珍的包裹也先后到了。季云霆的包裹最没有悬念,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张大团结和几张副食券,连张纸条都没有,只在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买好吃的。” 季云霆字迹虽然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但给的钱和票可不少,够季云姝花好久呢! 季云姝捏着那十张大团结,哭笑不得:“我哥这个人,写信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上次我写信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回了五个字——‘知道了,恭喜’,然后给我寄了一百块钱。这次又是这样,又给了一百块钱,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穷,一百块够咱们一家花三四个月呢!” 裴聿风在旁边抱着哄念念,头也没抬:“他上次给我写信倒是写了三页,问的都是你生产顺不顺利、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之前还想来岛上看你,但是这段时间形势不好,我就没让他来。” “到底谁跟他更亲啊,我好歹当了他那么多年亲妹妹,怎么反而跟你关系更近呢?”季云姝虽然是气呼呼地说,但低下头把那些钱和票收进铁皮盒子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聿风笑而不语。 然后季云姝继续拆孟云珍的包裹,她的最大,拆开油布和好几层牛皮纸,里面是两条小小的棉被和两条小褥子,还有几双她用碎布头拼的小软鞋和一封厚厚的信。 棉被的面料是最软的细棉布,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蓬松。褥子中间絮了她自己弹的棉花,薄厚均匀,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走得笔直,连针距都一模一样,跟她做实验记录的风格如出一辙。 季云姝拿起信纸,孟云珍的字迹工整娟秀,信里说她本来想亲手缝小被子就够用了,结果拆了好几遍才缝成这样,缝完这条被子她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她问季云姝有没有给孩子拍照片,能不能寄一张过来,她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还说她在信里夹了两张布票,让她扯块好料子给自己做件新衣服,别光顾着孩子把自己忘了。 季云姝把被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又低头嗅了嗅被面上淡淡的清香,觉得孟云珍说的对。她抬头对何秋霞说:“妈,等我出月子了,我们抱着孩子去拍照吧,我想给爸、还有亲爸妈和哥姐都寄一张,让她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何秋霞正在给季云姝盛汤,闻言立刻说:“好啊,等你出了月子就带你去照相馆拍,生生和念念现在就很漂亮了,等以后长大了把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一对比,肯定一模一样!” -- 季云姝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也经常轮流来串门。她们每次都不空手——今天是黄拍妹端来的玉米糕或者红糖馒头,明天就是李舒拎来的林团长刚钓的海鱼或者自家种的小青菜。柳爱敏经常会带自己烤的红薯干或者家里种的土豆。几个女人围在季云姝家的沙发上,一边逗孩子一边聊家常,何秋霞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插一两句嘴,气氛热闹得很。 这天下午李舒和柳爱敏又来了。李舒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顶虎头帽端详起来。柳爱敏则凑到婴儿床旁边,弯下腰看两个正在睡觉的小家伙。念念大概是在做梦,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生生则安安稳稳地躺着,睡姿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越看越好看。妹妹这个睫毛也太长了,跟小扇子似的,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坯子。哥哥这个鼻梁,跟裴副团长一模一样,将来也是个俊的。”李舒把虎头帽放回茶几上,叹了口气,“看着你们的孩子,我都想要二胎了。” “李姐,你不是说带妞妞一个就够累了吗?”季云姝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薄毯子。 “累是累,但看着你家这两个又觉得孩子多也挺好的。等将来他们俩长大了,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院子里多热闹。” 柳爱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等将来孩子能上幼儿园了,一定要到我的班上去。我亲自教,保证把他们教得又聪明又懂礼貌。” “那感情好,等念念和生能上幼儿园了,就交给柳同志你,别人我还不放心呢。”季云姝笑了笑。 李舒在旁边剥着花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说起来,柳同志你和你们家老刘也结婚一年半了吧?现在小季生了,你多来她家沾沾喜气,说不定也很快怀上了。当年我结婚以后也是好久没有孩子,就是经常跟大院里一个关系很好的怀孕的家属天天一起,沾了她的喜气才有了妞妞。后来她跟丈夫调动走了,但我一看到妞妞就想起她。” 柳爱敏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嘴唇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好”。那笑容很温柔,但季云姝注意到她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季云姝想起台风那天晚上柳爱敏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轻轻的,说医生说她很难怀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柳爱敏已经把目光移回了婴儿床上,继续用手指逗弄念念的小拳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恬淡而温柔的笑意。 季云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柳爱敏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等她有了,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九月中旬,季云姝终于出了月子。她出月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头,何秋霞给她烧了满满三桶热水倒进浴桶里。 季云姝泡了大半个钟头,用洗发膏把头发洗了好几遍,直到每一缕发丝都恢复了以前的柔顺光泽才肯从浴桶里出来。她用干毛巾把头发裹好,换上一条新做的碎花裙子,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镜子里的人腰身比生之前稍微圆润了一些,但气色好得发亮,眼底的青灰色早就褪干净了。 季云姝正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麻花辫,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何秋霞拉开门,发现是柳爱敏。 柳爱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海货,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站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好几下,仿佛抑制不住内心地喜悦,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 这时候她不应该去上班了吗?季云姝一些疑惑,但还是热情地让柳爱敏进来,“柳同志,怎么啦?” 柳爱敏目光灼灼地看着季云姝,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是感激。她“我……”“我……”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季同志,我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说话, 柳爱敏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季同志,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总觉着身子不得劲儿,早上起来头晕,闻到食堂的油烟味就想吐, 一开始我以为是感冒了,就没当回事。后来我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明哲催着我去医院看看,我想了想觉得去看看也好, 结果医生说我怀上了,刚过一个月。我拿到化验单的时候都懵了,坐在走廊里哭了好一阵,护士同志还当我是吓哭的,一个劲儿安慰我说头胎都这样,别怕。” 季云姝赶紧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这是大喜事呀,哭什么!快坐下慢慢说。医生还说什么了?身体检查了没有?” 柳爱敏接过搪瓷杯捧在手心里, 感激地看着季云姝, 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季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对你说过医生说我很难怀上,但我没跟你说过为什么。我老家在山那边,是山很里面的一个小村子,家里兄弟姐妹有五个, 我是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六岁那年雨季山洪暴发,河上的木桥给冲垮了,我哥扯着我去河边捞被水冲下来的柴火。他又嫌我碍事,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滑就掉河里了。水又急又冷,我被冲出去好远,等村里人把我捞上来已经是傍晚了。我在冷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被捞上来就一直发烧,差点没救过来。我阿妈为了给我治病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都卖了,背着我翻山越岭去镇上找老中医。老中医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长大了恐怕很难生养。” 柳爱敏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杯子,“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我谁都没说过。当初跟明哲处对象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我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了,你要是介意咱们就别处了。可他说他不在乎这些,说他娶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可是我也知道他心里其实喜欢孩子,每回在大院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儿,他都要多看几眼。有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下班,看见那些娃娃们排队走出来,他眼睛都挪不开……” “我本来都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可这个孩子偏偏就来了。医生说我这一胎确实不大稳当,得好好养着,前几个月最好少动弹,不能累着,不能受凉,吃东西也要格外当心。但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季同志,我第一个就想着来告诉你,这一个月我常来你家串门,回回看见生生和念念,心里就觉得特别喜欢羡慕……李姐说得没错,我一定是沾了你们家双胞胎的福气才怀上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怀上……”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伸手覆上柳爱敏的手背,既心疼又心酸:“你这就是大喜事,是你和刘副营长的就该有这个孩子。医生说你难怀,又不是说你不能怀,你这不就有了嘛。既然孩子来了,就说明跟你有缘分,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来的。你现在啥都别想,就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家明哲要是忙不过来,我跟裴大哥也能搭把手。” 柳爱敏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感激地点了点头,喝了口温水平复情绪。季云姝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几块何秋霞早上蒸的红枣发糕用油纸包好塞进柳爱敏手里,说这是何秋霞早上刚蒸的红枣发糕,红枣补气血,对孕妇好,让她带回去当零嘴吃。 送走柳爱敏之后,季云姝回到堂屋里,花卷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她坐下来,手放在花卷背上,目光却落在客厅柳爱敏刚刚放下的茶杯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梦里的事。 梦里裴聿风牺牲在春天,按照柳爱敏怀孕的时间推算,明年春天她也差不多该生产了,又和梦里对上了……梦里柳爱敏临产时状况不好,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夜,刘明哲急得团团转不敢走开,所以裴聿风才主动替他出了任务。现在柳爱敏这个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刘明哲肯定会加倍紧张。如果这段时间她能安安稳稳地养胎、身体养得比梦里好,将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就顺利很多? 和柳爱敏相处这么久以来,季云姝也彻底放下了初见因为梦里之事带来的那一点点偏见。柳爱敏和刘明哲都是很实诚的人,如果柳爱敏生产当天安危未定,她肯定也不忍心让刘明哲一个人去出任务。两个人感情那么好,这个孩子又是他们期盼了这么久的。但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让裴聿风去涉险……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可军令如山战事紧急,她总不能让裴聿风为了她弃国家安危于不顾,裴聿风不会这样,她更不会。 那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呢?万一,万一刘明哲要出任务那天柳爱敏没有生产,或是刘明哲出任务前柳爱敏就已经生产了——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刘明哲就不会为了她留下,裴聿风也就不用替他出海,裴聿风也就能平平安安地渡过那个劫难吧! 但是女人怀孕生产的事情又怎么能说的准呢,当初她的预产期还在八月初呢,万万没想到花卷一踩,两个孩子七月二十日就一下子顺顺利利地出来了。季云姝愁眉苦脸,这个根本没法算啊! 何秋霞抱着刚睡醒的念念从屋里出来,看见季云姝坐在沙发上发愣,把念念放进婴儿床里,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小姝,怎么了?小柳同志刚才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妈,我没有不高兴。”季云姝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柳同志是怀孕了。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了。她身体底子弱,这一胎不大稳,医生让她好生养着。我这心里听得挺不是滋味的,打算以后多去看看她,有啥能帮的就帮一把。她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得好生养着。” 何秋霞点了点头,“都是街坊邻居,能帮就帮。” 从那天起季云姝对柳爱敏的身体格外上心,有空了就跟李舒和黄拍妹去看望她,嘱咐她多吃补血的东西,说孕妇贫血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刘明哲也确实做到了把柳爱敏捧在手心里。自从知道柳爱敏怀孕之后这个男人像是脱胎换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包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吃完饭主动洗碗擦桌子,每天晚上都用热水给柳爱敏泡脚,泡完了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 柳爱敏来季云姝家串门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何秋霞给她倒的红枣茶,说起这些事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幸福笑意:“季同志,你说他是不是紧张过头了?我现在每天下了班回家,啥都不让我干。昨天我想帮着择个青菜,他把我从厨房里推出来,说油烟味重,闻了想吐,让我去床上躺着。连我想洗个自己的内衣他都不让,说搓衣服费力气,对肚子不好。更过分的是,他还担心我在幼儿园被小朋友不小心撞到碰到,非要我请假在家养胎,说等胎儿稳当了再回去上班。我一个幼儿园老师,成天就是带着孩子们唱歌画画,能有多危险?他不听,就是不让去。” 季云姝略微有点诧异,虽然知道柳爱敏这一胎确实不稳,但是紧张成刘明哲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季云姝可不赞同为了孩子请假在家的行为,但柳爱敏说到这里的时候不但没有埋怨,反而洋溢着幸福笑:“其实他说得也对,我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头几个月确实该多当心。幼儿园里孩子们跑跑跳跳的,万一真撞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我又不想那么早就呆在家里,闲得慌更难受。” 柳爱敏低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嘴角弯弯的,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溢出来。 季云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既替她高兴,又隐隐有一丝担忧。刘明哲对柳爱敏好她当然高兴,但这种好法似乎不太对,哪有刚一怀孕就让爱人请假在家的?季云姝可以理解刘明哲对柳爱敏的重视,但他平时在部队也忙得很,只有晚上才能回来,就算是想对柳爱敏过度保护也得有时间啊!以前是柳爱敏照顾他,现在他突然把所有活都揽过来,好像柳爱敏除了养胎就没有别的事能做了一样。 但柳爱敏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满心满眼都是刘明哲对她越来越关心的样子,季云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柳爱敏怀孕满三个月的时候,孕期反应突然变得格外严重。之前只是偶尔干呕,现在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闻着油烟味就吐,光是想到鱼的腥味就抱着搪瓷盆干呕半天,人也瘦了一大圈,本来圆润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了。刘明哲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去食堂打饭跑遍了所有窗口柳爱敏都吃不下去,最后觉得肯定是干部食堂的菜太油腻、口味太重,不适合孕妇吃。 他对柳爱敏说:“爱敏,你这吃也吃不下去,食堂的菜又油又咸,我妈在老家带过好几个孩子,伺候月子是一把好手,我让她过来照看你,好歹能做出合你胃口的饭菜。你身子本来就虚,这一胎又不太稳当,没人照顾不行。” 柳爱敏说不用,她自己能行,觉得这么早把婆婆叫过来也不好。可刘明哲根本没听她的,直接去政治部填了申请表格,没几天批文就下来了。 刘母到的那天,季云姝和李舒刚好在柳爱敏家串门。刘母拎着大包小包从三轮车上下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大襟衫,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她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她拉着柳爱敏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嗓门大得门外坡道上都能听见:“哎呦,我的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明哲这孩子怎么照顾你的,我在家急得都睡不着觉,天天念叨着要来,可算是批下来了!你瞧瞧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得多喝鸡汤补补。这老母鸡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正宗土鸡,炖出来的汤特别香,喝了下奶,将来孩子也有奶吃。” 被柳爱敏介绍了季云姝和李舒都是刘明哲上头的团长和副团长的爱人以后,刘母立刻转向李舒和季云姝,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这两位是明哲领导的家属啊,我是明哲他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家爱敏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应,往后有啥事尽管跟我说,我手脚麻利,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样样都行。” 季云姝笑着说:“婶子客气了,街坊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李舒也点点头:“我们和小柳熟悉,她认识这么久了她怀孕我们也高兴,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 见季云姝和李舒都有礼貌好相处,刘母又拉着她们问了好些话,供销社买菜要几点去排队、食堂哪道菜好吃、有没有什么便宜的买东西的办法,大院的物价是不是比村里贵多了云云,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之后刘母提着老母鸡进厨房张罗给柳爱敏炖汤,何秋霞来找季云姝回去吃饭,见到何秋霞,刘母汤也不炖了立刻凑上去打量一番,又是热络地问这问那。 何秋霞也是第一次见刘母,她是过来人,看人一向准,对人又有礼貌,刘母拉着何秋霞就夸个不停。又是说季云姝长得好看,又是夸何秋霞看着年轻。何秋霞急着和季云姝回去吃饭,打哈哈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何秋霞拉了拉季云姝的袖子,压低声音在季云姝耳边说:“你瞧着这个婆婆,脸上笑得热络,眼睛却转得很快。这种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你多看着点。”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何秋霞的话记在心里。 刘母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把家属院里的社交关系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她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去供销社买菜,路上碰见王玉兰必定要停下来寒暄几句,夸王玉兰气色好、衣服料子鲜亮,又夸陆司令带兵有方。 王玉兰是个爽快友善人,起初还客气几句,后来发现刘母每天早上都“恰好”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她,就多了个心眼,嘴上还是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已经给这位新来的婆婆贴上了“会来事”的标签。 但是王玉兰毕竟不好背后嚼人舌根,就只跟陆司令说过几句感觉刘明哲那个妈看起来不是个好相处的,柳爱敏同志可怎么办。但那又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和陆司令也管不了。 除此之外,刘母对李舒和季云姝也是热络得过分。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刘明哲顶头领导的家属,隔三差五就端着一碗刚出锅的什么东西来串门,今天是红枣银耳汤,明天是红薯饼,嘴上说“爱敏吃不下我替她送点给邻居尝尝”,但每次坐下来不到三分钟,话头就转到刘明哲身上——明哲最近在部队忙不忙,有没有听领导的话,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的让领导操心了,明哲一个月在部队能拿多少,补贴多不多? 李舒心直口快,一开始想着毕竟是刘副营长的亲妈,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后来看到她总打听部队团长、营长的工资和补贴,每次说到钱都两眼放光,李舒才觉得不太舒服。问得多了,李舒终于忍不住,有一次直接回了句“婶子您放心,刘副营长的工资绝对够你们三个人用”,刘母这才讪讪地换了话题。 后来,季云姝发现,刘母对她和李舒都比对柳爱敏要上心。季云姝好几次去柳爱敏家串门,都看见柳爱敏独自靠在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和一小碟腌萝卜,连个鸡蛋都没有。刘母不是在院子里跟邻居大声聊天,就是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择菜,柳爱敏喊她倒杯水,她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身子却半天不动弹。 季云姝看见柳爱敏实在渴得不行,想自己扶着沙发站起来想去倒水,刘母这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哎呀你怎么自己起来了,快坐下快坐下”,然后转头继续择她的菜,最后水还是季云姝帮着柳爱敏倒的。 还有一次季云姝去给柳爱敏送鲫鱼汤,何秋霞炖的有多的,季云姝想着柳爱敏也怀孕了,就想让她尝尝。 季云姝还没进门就听见刘母正坐在院子里跟隔壁张婶聊天,嗓门大得隔着好几条路估计都能听见:“我这一天天的可忙了,又要买菜又要炖汤又要洗衣裳,爱敏嘴刁,食堂的菜不吃,非得我亲手做。我昨晚炖了一锅鸡汤,她喝了两口就吐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季云姝端着鲫鱼汤站在院门口,清清楚楚地看见柳爱敏面前的小桌上放的是一碗白粥和半碟腌萝卜,连鸡汤的影子都没有。 刘母看见季云姝进来,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但立刻又堆满了笑容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哎呦季同志你又给爱敏送汤,这怎么好意思!快进来坐!爱敏你瞧瞧季同志对你多好,比亲姐妹还亲。” 季云姝把汤碗放在小桌上,看了一眼柳爱敏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压着火气对刘母笑了笑说:“婶子,柳同志怀着孩子,医生说她贫血,得多吃点肉和鸡蛋。您不是给她炖了鸡汤吗?让她趁热喝吧。” 刘母面不改色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你是不知道,爱敏她喝啥吐啥,我昨天炖的鸡汤她喝了两口全吐出来了,我看着真心疼啊!不是我不给她做,是她实在吃不进去。我想着让她先喝点白粥养养胃,等胃舒服了再补。”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鲫鱼汤端到柳爱敏面前,轻声说了句:“趁热喝”。 柳爱敏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眶微微泛红。季云姝看着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侧脸,心里只觉得窝火。回去以后她把这件事对何秋霞说了。 “妈,我今天去柳同志家,她婆婆明明在院子里跟人聊天,柳同志面前就一碗凉透的白粥和腌萝卜。她婆婆嘴上一口一个心疼,说给她炖了鸡汤她喝了就吐,可我瞧着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鸡汤压根没端上桌,柳同志连个鸡蛋都吃不上,瘦得都不成人样了。她婆婆倒好,天天在院子里跟人说她多辛苦多不容易,柳同志是吃什么吐什么,但是更应该吃,她还怀着孩子,身体养不好将来生产难,她婆婆好歹生了好几个孩子,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何秋霞正坐在沙发上叠尿布,听完把手里的尿布往沙发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看穿的了然:“她婆婆心眼儿多,柳同志又是个老实人,估计也没把这事告诉小刘,你回头问问小裴小刘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他都不在意媳妇天天吃什么,那这事咱们一家也管不了。” 季云姝想到未来的事情,哀叹一声,当天裴聿风回来就问了他。 裴聿风却说:“刘明哲最近中午在食堂吃饭都只打一个素菜配馒头,我还问过他怎么吃这么少,他说这个月的工资大半都给了他妈,说是给爱敏买补品。” “怎么可能?”季云姝听完放下筷子,问他刘明哲给他妈多少钱。裴聿风说具体不清楚,但听刘明哲的口气,应该不少。 “柳同志要是真吃上补品了,就不会瘦成这样了,刘明哲都看不出来吗?”季云姝气呼呼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立刻站起来。裴聿风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季云姝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坐了下来。 “你怎么最近对柳同志这么上心?”裴聿风好奇。 “她怀孕这么不容易,我也刚当妈,我知道生孩子有多不容易,我担心她。”季云姝靠着裴聿风的肩膀,慢吞吞地说。她总不好把梦里的事情告诉裴聿风,其实最重要的都是因为他! “我明天点一下他,看他是纵着亲娘折腾媳妇,还是真没注意。”裴聿风揉了揉季云姝的头发。 裴聿风说话做事很快,但之后刘母还是照样我行我素。裴聿风和季云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刘明哲给了刘母那么多钱,钱去哪了呢? 有天傍晚何秋霞去公共水龙头那边洗尿布,正好碰见刘母在跟一个她很熟悉的人聊天。刘母大概以为周围没有熟人,嗓门也没收着,何秋霞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说:“你是不知道我命有多苦。明哲非要娶一个不下蛋的鸡,你说我能同意吗?现在怀上了,可真难伺候,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当年怀孕也没像她这么娇贵。第一胎都这么娇贵以后还了得?” “可不是我不给她补,她一吃东西就吐,吐了多浪费啊,那可是鸡汤啊,我在老家一个月能吃上一次都不错了,她竟然还吐了!明哲那孩子也是,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两句他就嫌我话多,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容易吗?不过好在他还算孝顺,我这个月的工资他给了不少,说让我看着给爱敏买点补品。她那个不下蛋的能吃多少?我小儿子才是真的苦,他在家种地,五个孩子要养,我孙子五岁了才吃过三次鸡汤,明哲这当大哥的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再说了,爱敏在家里吃穿不愁,又不用她干啥重活,这日子还不好吗?” 何秋霞听完,气得差点冲上去跟刘母吵起来,但她毕竟是文化人,也知道不能伤了柳爱敏的面子,就默默走开,回去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季云姝。 季云姝听完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刘明哲这个当丈夫的到底知不知道他妈在干什么,他媳妇怀着孩子吃青菜白饭连个鸡蛋都没有,他倒是大方,自己也省着吃,钱全给了弟弟!” 何秋霞叹了口气,说:“刘明哲这个人对柳爱敏是真的好,唯独在亲妈这事上拎不清。瞧着他小时候估计就不被亲妈待见,长大了最想证明自己最孝顺,就纵着他妈去了。” 季云姝:“不行,我得去问问柳同志,她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迟早垮了。” 第二天上午,季云姝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去了柳爱敏家。刘母不在,大概是又去哪家串门了。 柳爱敏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现在她怀孕五个月了,已经有一点显怀了。她看见季云姝进来,连忙撑着沙发坐直了些,脸上努力浮起笑容,但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腕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折。 季云姝把鲫鱼汤放在小桌上,在柳爱敏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柳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你婆婆每天给你吃的什么?” “就……粥,有时候炒个青菜,炖个蛋羹。我吃什么吐什么,她也挺为难的,变着花样做我也吃不进去。”柳爱敏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上的线头。 “那补品呢?刘副营长说他这个月给了你婆婆不少钱,专门让她给你买肉买鸡买猪肝补身体。你吃上了吗?” 柳爱敏低下头,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轻轻地说了句“吃上了”。她说完这三个字,眼眶就红了。 “你吃上了什么?你跟我说清楚。我上次来你家,你桌上放着的是白粥和腌萝卜。上上次来你家,是白粥和半碟炒青菜。再之前来你家,是白粥和两块红薯干。你婆婆来之前你至少还能吃上食堂的菜,她来了之后你反而瘦成这样。你告诉刘明哲了吗?” 柳爱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比蚊子还轻:“我不敢说。你不知道,明哲他爸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嫌我家里贫苦,嫌我身子弱不能生养。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都没同意。现在他好不容易愿意过来照顾我,我要是再说她对我不好,明哲夹在中间多为难……再说了我也确实吃不下肉,喝了汤就吐,吐了又心疼,不如吃白粥,至少不浪费东西。那些钱……那些钱就当是我给弟弟家的随礼吧。他们日子也苦,那么多孩子要养,妈心疼孙子是应该的。” “什么叫随礼?那是刘明哲的工资,是你们家的钱,是给你养胎用的。她拿你们家的钱去补贴她小儿子,让你怀着孩子吃白粥腌萝卜,这叫随礼?这叫拎不清!”季云姝越说越气,但看着柳爱敏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气又心疼。 季云姝把鲫鱼汤往柳爱敏面前推了推,让她先把汤喝了。 柳爱敏说了句“谢谢”,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汤里她也没停,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季云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刘明哲必须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了还是站在他妈那边,那这个男人就不值得柳爱敏为他受这么多苦。 季云姝决定再帮柳爱敏最后一次,要是再这样下去,梦里柳爱敏难产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她说什么都要拦着裴聿风,不能让他去替刘明哲出任务,他们家的事绝对不能影响了她和裴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季云姝没有直接去找刘明哲, 也没有再去劝柳爱敏。她知道柳爱敏这个性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她自己去说再多,柳爱敏也只会哭着点头, 转头继续吃她的白粥腌萝卜。这件事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出面——季云姝自然而然想到了王玉兰。 作为大院的金牌调解员,王玉兰在处理家庭关系上面是非常有经验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把两个孩子交给何秋霞,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家属委员会。 王玉兰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个月家属活动的名单,面前摊着几张红纸, 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看见季云姝推门进来,放下笔笑着问:“小季来了?快坐快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家两个小家伙没闹你?” “王姨, 他俩我让我妈看着了,今天我是有事跟你说。”季云姝在王玉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柳爱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云姝隐去了柳爱敏小时候的事情,只说柳爱敏身体不好,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所以她很紧张这个孩子。之后,季云姝把最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说柳爱敏怀孕之后吐得厉害, 刘明哲急得嘴上起泡, 所以把他妈从老家叫来照顾孕妇。然后讲到刘母来了之后的事——她怎么在院子里逢人就夸自己对媳妇多好,嘴上说天天给媳妇炖鸡汤,实际上柳爱敏桌上顿顿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已经严重影响了柳爱敏和肚子里孩子的身体健康。 王玉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眉头皱了起来,示意她继续说。 季云姝又讲到刘明哲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给了刘母,让她给柳爱敏买补品,刘母拿了钱转头就寄回老家补贴小儿子,还跟邻居炫耀说自己命苦,骂柳爱敏是“不下蛋的鸡”,说她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娇贵,说她儿子给的钱爱敏吃不了多少,不如省下来给弟弟家养孩子。 “我今天上午去给柳同志送鲫鱼汤,她婆婆不在,大概是又去哪家串门了。柳同志一个人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半碟酱菜,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刚显怀,可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脸都凹下去了。我问她婆婆每天给她吃什么,她说就粥,有时候炒个青菜,炖个蛋羹。我问她补品呢,刘副营长给她婆婆的钱都用来给她买什么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了句‘吃上了’。吃上了?吃上了能瘦成这样?后来她哭了,才跟我说实话——说她不敢告诉刘副营长,怕婆婆闹,怕刘副营长夹在中间为难。王姨,您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样子,端着一碗凉透的白粥,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嘴上还说‘我不吃肉也没事,反正吃了也吐,吐了更心疼’。” 季云姝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愤:“王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跟柳同志说过好几次,她每次都哭,哭完继续吃她的白粥。她婆婆那个人您也知道,在院子里出了名的热络,逢人就夸她多疼媳妇,刘副营长回来的时候桌上也摆着好菜,他根本看不见他妈白天是怎么对柳同志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柳同志这胎本来就怀得不容易,要是因为营养不良出了什么事,她自己受罪不说,孩子也跟着遭殃。您是司令夫人,说话比我有分量,我想请您出面跟她婆婆谈谈。” 王玉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脸色铁青。她当司令夫人这么多年,调解过的家属矛盾数都数不清,对孩子偏心的父母她见了许多,但是也没见过刘母这么大胆的。亲妈拿着儿子的工资补贴小儿子也就罢了,还让怀孕的媳妇吃白粥腌萝卜,自己在外面装好人——这算什么婆婆?这是剥削!这是压迫! 王玉兰当即说:“小柳同志也是,怎么就这么老实,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吭声?她怕什么?怕婆婆闹?她婆婆闹又能怎么样,还能翻了天不成?”王玉兰说完,不忘埋怨刘明哲两句,“刘明哲这个当丈夫的干什么吃的?媳妇瘦成那样他看不见?工资大半都给了他妈他不过问花在哪了?自己中午吃素菜配馒头,让媳妇也吃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你先回去带孩子,我这就去找老陆。刘明哲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当司令的不管谁管?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连婆媳关系都平衡不了,将来怎么带兵?” 季云姝走后不到一个钟头,王玉兰就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的陆司令。陆司令坐在椅子上听她说完,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文件旁边,站起来说:“你去办刘家那边,刘明哲这边我来谈。” 王玉兰于是直接去刘家了。 当天下训后,刘明哲就被叫到陆司令办公室。 刘明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办公桌前,军帽拿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是不是最近训练出了什么纰漏。 陆司令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带着年长者的不怒自威,“刘明哲,你多久没好好看你媳妇吃饭了?” 刘明哲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每天都看”,但话还没出口,陆司令的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你这个月的工资花在哪了,心里有数吗?” 刘明哲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敢深想。这段时间他每天中午在食堂打一个素菜配馒头,晚上回家看见桌上摆着几个像样的菜,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有他妈在,爱敏的饮食总算有人照顾了,妈愿意过来给他帮着看爱敏,至少他们母子婆媳的关系是缓和了许多。可此刻陆司令这样问他,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不知道爱敏白天吃的什么。 与此同时,王玉兰敲开了刘家的院门。刘母正在院子里择菜,面前摆着个小马扎,菜盆搁在膝盖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王玉兰进来,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放下菜盆就站起来,连声说:“司令夫人来了,快进来坐。”说完,她又朝屋里喊,“爱敏,快出来给王姐倒茶。” 王玉兰没有坐,也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板凳。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刘母的肩膀,扫过堂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粥和半碟腌萝卜,然后落在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柳爱敏身上。 刘母察觉到王玉兰的目光方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半步挡住王玉兰的视线,压低声音亲热地说:“王姐,您找我有事?是不是爱敏跟您说什么了?这孩子怀孕之后脾气不太好,有什么话说得不周到您别往心里去。” 王玉兰收回目光,落在刘母脸上,语气平静却压着威压:“刘婶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拉家常的。有人向我反映,你家媳妇怀孕快五个月了,每天吃的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刘明哲同志把工资的大半都给了你,让你给她买肉买鸡买猪肝补身体。这些东西她吃上了吗?” 刘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就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冤枉我,我天天给爱敏炖汤,是爱敏自己喝不下,喝一口吐一口我看着也心疼,总不能硬往她嘴里灌,你说是吧!” “爱敏,你自己跟王姐说,妈是不是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是不是你自己吃不下?可不能在外面乱说话让妈背黑锅,天地良心,妈为了伺候你,自己都瘦了好几斤了。”刘母转过头,混浊的目光盯着柳爱敏,言语之间略有狠意。 柳爱敏被点了名,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微微缩了缩,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是”字,然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王玉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再理刘母,径直走进堂屋,把门关上,把刘母隔绝在外,“你先在外面等着,我有话对柳爱敏同志说。” 王玉兰在柳爱敏旁边坐下来,弯下腰握住柳爱敏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得像几根筷子,手背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爱敏同志,你看着我。”王玉兰轻轻捏了捏柳爱敏的手,让她放松。 柳爱敏缓缓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吃不下肉,喝不下汤,这都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肚子里的孩子需要营养。你现在顿顿白粥腌萝卜,孩子拿什么长?你这一胎来的不容易,你和小刘又这么看重这个孩子,你要是因为营养不良把孩子亏着了,你对得起谁?你不是为了你自己吃饭,是为了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吃饭。”王玉兰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力量,“你婆婆苛待你,你不敢说,你什么都纵着她,你觉得是孝顺。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忍气吞声,将来孩子生下来弱不禁风,三天两头生病,那才是最大的不孝。你不光是对不起你自己,更对不起这个来得这么不容易的孩子。” 柳爱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王玉兰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咬着嘴唇,肩膀轻轻发着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王姨,我……我不想跟明哲吵架,他最近已经很累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是为他好?”王玉兰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是要刻进柳爱敏的心里,“你现在不告诉他,等孩子生下来出了事,他只会更痛苦。你要是真为刘明哲好,就应该让他知道真相。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连你都护不住,那他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刘明哲。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这些邻居,有我,有整个家属院站在你这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柳爱敏点点头,但肩膀还是缩着,看起来很怯懦的样子。 王玉兰说完,松开柳爱敏的手,站起来打开门,转向刘母。刘母似乎正在听墙角,王玉兰打开门的动作很急,刘母没反应过来,差点摔地上。 “王姐,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你可不能信啊,我对爱敏是全心全意的好啊……她毕竟是我家老大的媳妇……”不等王玉兰开口,刘母就开始哭诉,像是受了多大委屈,“是不是隔壁那个姓季的,之前就听说她是资本家的小姐,成分不好……” “你说什么呢?造谣是要被抓起来的!”刘母的话还没说完,王玉兰脸上的温和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当了十几年司令夫人、调解过无数次家属矛盾之后沉淀下来的凌厉。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刘母面前,声音铿锵有力,“刘婶子,你是家属,住的是部队的房子,吃的是国家供应的粮食,就得守部队的规矩。苛待军属、克扣孕妇口粮、拿着儿子的工资去补贴小儿子——这种事在我们家属院从来没有过,我也不允许有,这就是剥削,是违背社会主义的!以后我再听说柳同志吃不上鸡蛋,我就让后勤直接把鸡蛋发到柳同志手里,由邻居监督着她吃完。你要是再犯,我就报告政治部,取消你家属随军的资格。你小儿子在老家日子苦,那是他自己的事,不是刘明哲的责任,更不是柳爱敏的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刘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好几下。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是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爱敏。”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一看就是碍于王玉兰的威严不得不低头。 王玉兰声音更冷:“还有,季同志家并不是资本家,这是部队已经审查过的。你再管不住嘴造谣生事,季同志真的可以报警把你抓起来!” 听到要进局子了,刘母终于慌了:“我错了我错了,你看我这嘴,我也就是之前听人提了一嘴,以后再也不说了,不说了……” 王玉兰没再跟她多说什么,又回头看了柳爱敏一眼,“记住我说的话,别怕,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如果你想过得好,就得站起来。” 柳爱敏点点头:“谢谢王姨。” 之后王玉兰就回家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刘明哲从陆司令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被海风吹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供销社方向走。他买了鸡蛋、红枣和一小块瘦肉,把身上剩下的钱全部花光了。他拎着这些东西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母正坐在堂屋里生闷气,看见他进来就开始拍着大腿哭,说司令夫人今天怎么冤枉她,说她辛辛苦苦伺候媳妇还被人数落,说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说她在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被人数落成这样以后怎么见人。她一边哭一边拿手帕按眼角,眼泪是真的,但眼珠子却一直往刘明哲脸上瞟,想看看儿子的反应。 刘明哲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母亲面前。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哑的,但每一句话都隐忍着怒气:“妈,我问你一件事。我上个月给了你我大部分的工资,让你给爱敏买补品。你买了没有?那些钱去哪了?你不要跟我哭,你直接回答我。” 刘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好几下:“钱……钱我都给爱敏买了吃的呀,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跟妈说话?妈还能吞了你的钱不成?” “那爱敏为什么还瘦成这样?”刘明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他母亲大声说话,“我每天中午就吃一个素菜配馒头,把钱省下来给你,让你给她买肉买鸡蛋。你跟我说她吃了,她吃了什么?吃了半个月的白粥腌萝卜!我去问了隔壁张婶,张婶说她每天闻到的炖汤味都是从季同志家飘过来的!妈,你炖的鸡汤呢?” 刘母张口结舌,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她霍地站起来,指着刘明哲的鼻子尖声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为了一个女人跟你妈大吼大叫?她吃不下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硬塞?鸡汤她喝了就吐,那不就是浪费吗?你弟弟在老家三个孩子连口干的都吃不上,你不帮衬亲弟弟,倒在这里跟我算账!我白养你了!” “你养我?”刘明哲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刘母愣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极深的疲惫中浮上来的陌生感,“妈,从我十六岁入伍那年,你拿走了我全部津贴,说是给弟弟交学费。我那时候一个月的津贴,够我自己吃饱饭,但我每天都只能吃青菜配馒头,因为你说家里穷,弟弟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不能缺了他的吃的。我十九岁提干,你把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拿去给了弟弟盖房子,说弟弟要娶媳妇,让我再等等。我等了,我从刚提干什么都不是的小排长等到现在副营长,等到我自己再次重新攒够了做家具的的钱才敢结婚。你把我的工资和补贴寄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现在你还要把爱敏的补品钱也寄给弟弟——妈,我不是你养大的,是我自己养活了我自己。” 刘母的嘴角剧烈地抖动着,眼眶里的泪花在灯光下闪了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被儿子这样当面顶撞过。刘明哲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卧室,去找柳爱敏。 柳爱敏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粥,粥已经凉透了。她看见刘明哲进来,慌忙想把那碗粥藏到一边,被他一把按住手。他蹲下来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背,“对不起。”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是他一直期盼母亲和他能好好生活,期盼母亲能接受爱敏,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他想当个孝子。 明明他看得出来柳爱敏瘦了很多,或者说她虚胖的厉害,整个人和曾经同样怀孕的季云姝完全不是一个状态,但是他不敢细想。 刘明哲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也是他的逃避让他对柳爱敏的痛苦视而不见。如今被陆司令戳穿,刘明哲才觉得自己错的离谱——是啊,柳爱敏才是最真心待他的那个人,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和他才是最亲近的,他都干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每天吃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刘明哲眼眶红了。 柳爱敏的眼眶也红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刘明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想跟你说,但你每天回来都很累,你妈总跟我说你在部队辛苦,让我不要拿家里的事烦你。她说你给了她好多钱,让我想吃什么就点,可是我点了她也不买,说买了我也吃不下,说我把你的血汗钱往外扔。之前她刚来给我做饭的时候确实炖了两次鸡汤,但我每次吃了两口就吐,吐完她就叹气,说你看你又浪费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跟你妈过不去。她是你妈,我不想让你为难,之前为了结婚的事你已经付出了太多,我……我知道你一直想让妈认可我,我……” “对不起,爱敏,是我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刘明哲一把抹掉眼泪,站起来走到堂屋,对还在装着流眼泪的刘母说,“妈,你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你回老家吧。” 刘母的眼泪一下子就干了,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声音又尖又厉:“你说什么?你要赶我走?你为了一个不下蛋的鸡要赶你亲妈走?刘明哲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你给我的生恩我会回报。”刘明哲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撕扯之后终于断裂的疲惫,“但爱敏是我媳妇,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我这个家就散了。你不走,我走。我带着爱敏搬到营区宿舍去住,工资全部交给爱敏,一分都不会寄回家,更不会给你和弟弟,你自己看着办。” 刘母的嘴角抽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怨毒的沉默。这个儿子竟然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的小男孩了! 刘母跺了跺脚,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隔着门板传来她尖厉的哭骂声:“不孝啊!我儿子不孝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赶我走!” 刘明哲确实内心痛苦挣扎,他知道一旦这样,他和母亲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差,但他终究克制住了过去的步伐。任她怎么哭嚎,刘明哲就当听不见,他去厨房给柳爱敏炖汤了。 第二天一早,刘母就被刘明哲送上了渡轮。她站在栈桥上,手里还拎着来一只老母鸡——是她今天走之前非要刘明哲还她的。 刘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对着码头上的人喊:“不孝啊!我儿子不孝啊!媳妇挑拨离间把亲妈赶走了啊!” 码头上几个赶早班船的老乡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太太在哭什么。刘明哲站在码头上,腰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等渡轮开远了,他转过身,大步往家属院方向走去。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大院好多被刘母“骚扰”过的家属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舒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季云姝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感慨了好半天,说多亏了她和王姨,不然柳同志真不知道还要吃多久的白粥。黄拍妹端着自己蒸的红枣发糕去柳爱敏家串门,回来悄悄告诉季云姝,说柳同志今天碗里终于有鸡蛋了。 听到刘母终于走了的消息,何秋霞对刘明哲的态度非常满意:“这小子还算有救,要是真为了娘让媳妇吃苦,那他就是真的拎不清。” “王姨的话没白说。”季云姝靠在沙发上感慨,她怀里抱着正在打盹的生生,花卷蜷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就是苦了柳同志这么久,她得好好补补,我得告诉她,再吃不下也得吃,不然孩子真先天不良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可不好整。”何秋霞说着,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银耳,“你明儿去把那包银耳拿去给柳同志,让她炖银耳红枣粥吃,这个对孕妇好,甜甜的,吃了应该也不容易吐。” “好。”季云姝低头看着生生的小脸蛋,心里默默想着柳爱敏肚子里的孩子——柳爱敏同志啊,你一定要好好地、顺顺利利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然就白费我这么久的苦心。这一次,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刘母走后没几天, 大院里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柳爱敏的饭碗里终于有了鸡蛋和肉,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季云姝隔三差五去给她送鲫鱼汤, 看见她脸上终于长了点肉,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新的一天。海岛的冬天虽然没有京市刺骨的寒风,但早晚也有了凉意。 季云姝给两个孩子换上了王婉如寄来的虎头帽,念念戴着粉底金线的, 生生戴着蓝底银线的,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远远看去像两只圆滚滚的小老虎。何秋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季云姝心疼她,好几次说让她多睡一会儿,她总说人老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这天早上,季云姝正在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念念坐在她左边的小板凳上,围着何秋霞用旧衣服改的小围兜,嘴巴张得老大,一口米糊喂进去, 吧唧两下就咽下去了, 小手还啪啪地拍着面前的小桌板,意思是快点再来一口。生生坐在她右边,同样围着围兜,但吃相和他妹妹完全是两个路子——他安安静静地张着嘴,米糊喂进去之后慢慢地抿,抿完了才咽, 咽完了也不拍桌子,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季云姝,等着下一勺。 “你说这俩孩子怎么差这么多?念念吃饭跟打仗似的,生生吃饭跟品茶似的。”季云姝舀了一勺米糊塞进念念嘴里,转头又舀了一勺喂给生生。 何秋霞坐在沙发上叠尿布,抬头看了两个外孙一眼,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念念像你,你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一口没咽下去就急着要下一口,你爸老说你吃饭像有人跟你抢似的。生生像小裴,小裴小时候来咱家吃饭,一碗饭能吃半个钟头,细嚼慢咽的,姥姥一直说他有规矩。现在两个孩子都有,你一碗水端不平,他们肯定要闹。” 何秋霞话音刚落,念念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米糊,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把生生面前那个还没吃完的小碗扒拉了过来。她的动作快得像小猫扑蝴蝶,季云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生生碗里剩的半勺米糊抓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糊得满脸都是,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 季云姝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拉回来,用毛巾给她擦脸:“念念,那是哥哥的!你自己碗里的不是吃完——” 念念哪里听得懂,只知道自己抢到了哥哥的东西,高兴得手舞足蹈。生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小桌板,又看了看妹妹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米糊,嘴巴抿了抿,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妹妹了,小脸上写满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看你看,生气了吧?你把哥哥的米糊抢了,哥哥不理你了。快跟哥哥道歉。”季云姝把念念抱起来让她面对面看着生生,念念歪着头看了看哥哥的后脑勺,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伸出小手去拽生生的袖子。 生生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继续用后脑勺对着她。念念又拽了一下,生生又把袖子抽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生生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念念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笑完之后把脸埋进季云姝怀里,然后又偷偷探出头来看哥哥。生生看着妹妹这副又霸道又撒娇的样子,表情依旧很严肃,但他的小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妹妹的手指。 何秋霞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个妹妹太霸道了,抢了哥哥的东西还要哥哥先低头。你看着吧,长大了肯定是个小辣椒,谁都惹不起。现在才六个月就这样,等会走路了还得了?” 季云姝刚想说什么,念念又发现了新的目标。花卷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毛茸茸的一长条,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和白色交错的光泽。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季云姝怀里扭下来,手脚并用地往沙发方向爬。她爬得还不算利索,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猫。 季云姝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念念,不许拽花卷的尾巴——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念念哪里听得进去。她爬到沙发旁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花卷的尾巴尖。花卷从睡梦中被惊醒,发出一声又惊又委屈的“嗷呜”,整只猫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它低头看见又是这个熟悉的小人类,眼神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冲季云姝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看她又来了”。 “花卷,对不起对不起。念念,快松手!不能拽花卷的尾巴!”季云姝赶紧把念念的手掰开。 念念松了手,但眼睛还盯着花卷的尾巴,两只小手张着又要去抓。花卷见势不妙,一个纵身跳上了五斗柜,又从五斗柜跳到了衣柜顶上,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这个不可理喻的小人类。 参参正蹲在窗台上舔毛,看见花卷这副狼狈样,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活该,谁让你之前天天去招惹她”。 “妈,念念又欺负花卷了!花卷以前多厉害啊,刚来的时候还会哈人,现在被念念拽尾巴都不伸爪子,就只会嗷嗷叫,可怜死了。”季云姝把念念抱起来,仰头看着衣柜顶上缩成一团的花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何秋霞把叠好的尿布放进柜子里,走过来接过念念,在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小坏蛋,花卷是你姐姐,不能欺负它知道吗?花卷以前多威风,现在被你欺负得天天往衣柜上躲。” 在家里久了,以前觉得花卷只是猫的何秋霞也渐渐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念念被拍了一下,非但不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指着衣柜顶上的花卷,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道歉还是在宣战。 何秋霞说的没错,花卷自从季云姝生产回来之后确实乖了很多。以前它虽然黏人,但也是有脾气的,不高兴了会甩尾巴、会哈气、会跳到高处不理人。可自从季云姝出院之后,花卷好像真的意识到自己那天踩了季云姝的肚子才让小主人提前出生的,整个猫都变得温顺了不少。季云姝说什么它都听得懂——让它帮忙把小袜子叼过来,它就跳下沙发跑到婴儿床旁边把小袜子叼在嘴里送过来;让它去叫何秋霞来给孩子换尿布,它就跑到厨房门口喵喵叫,一直叫到何秋霞出来为止。参参也是,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高冷的模样,但季云姝不止一次发现它半夜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婴儿床旁边,蹲在那里看着两个熟睡的小家伙,绿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的,像是在值夜班。 季云姝看念念还指着衣柜顶上的花卷,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念念,不能欺负花卷,花卷是姐姐,你要跟它好好相处。你看花卷多乖,你拽它尾巴它都不挠你。” 念念歪着头看着季云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她的目光终于从花卷身上移开了,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季云姝把她放回地垫上,她又手脚并用地爬到哥哥旁边,把脑袋靠在生生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生生低头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妹妹,把自己身上盖着的小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端正的坐姿,继续研究手里那只何秋霞缝的布老虎,表情依旧严肃而深沉。 季云姝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觉得一个早熟一个活泼,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正因如此,裴聿风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在季云姝心里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以前他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季云姝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他,接过他手里的军装外套,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问他今天累不累、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现在他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客厅里传来季云姝头也不抬的声音:“哦,饭在锅里。” 裴聿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发的工资和物资,军帽没摘,军装没换。他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换尿布,念念躺在垫子上手舞足蹈,咯咯地笑着,两条小胖腿蹬来蹬去,季云姝一边按着她的腿一边低头逗她:“小念念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是不是又拽花卷的尾巴了?花卷呢?花卷是不是又被你气到衣柜上去了?” 裴聿风把工资放进铁皮盒子里,把领回来的物资送进厨房,洗了手,盛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季云姝还在跟念念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新缝的布偶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念念伸手去抓,抓不到就哼唧,季云姝就笑着把布偶塞进她手里,然后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大口。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一份放在锅里。”裴聿风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语调平稳,但音量比平时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我吃过了,跟妈一起吃的。你赶紧吃吧,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季云姝头也没抬,继续用布偶逗念念。 裴聿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似乎比平时更咸。他又朝客厅看了一眼,发现生生正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地垫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安安静静地研究它的尾巴。 父子俩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秒,生生把布老虎举起来冲他晃了晃,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研究尾巴的构造了。裴聿风觉得儿子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还能注意到他存在的人。 最让裴聿风心理不平衡的是晚上。洗完澡,季云姝靠在床头,左边趴着念念,右边趴着生生,她一会儿低头亲亲念念的小脸蛋:“妈妈的乖女儿,眼睛怎么这么大呀?睫毛怎么这么长呀?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一会儿季云姝又低头亲亲生生的额头:“妈妈的乖儿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呀?在想什么呢?想你那个布老虎的尾巴为什么不会动?”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裴聿风正靠在床头看着她。他刚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背心,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欲言难止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季云姝终于问了一句,“还不睡吗?” “睡了。”裴聿风躺下来,侧过身,伸手把她从两个孩子中间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哎,你轻点,别压着孩子——”季云姝小声抗议。 裴聿风把她按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压不着,孩子在你那边。” 季云姝靠在他肩窝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裴聿风的手很大,拍在季云姝背上很有哄睡的意味,但掌心比平时热了几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念念偶尔发出的哼哼声和生生均匀的呼吸声。 “小姝。”裴聿风忽然凑到季云姝耳边,“你不想……” 自从季云姝怀孕以来,裴聿风就再也没有碰过她。素了十个月的裴聿风好不容易等到季云姝生产,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到现在他都没能再吃上一次肉。 坐月子和月子结束后的两个月是裴聿风担心季云姝的伤口没恢复,万一又伤着她。月子期间何秋霞每天都会帮着季云姝排恶露,给她的肚子按摩,现在孩子六个月了,季云姝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到未怀孕时期,但也比之前怀孕的时候瞧着好得多。但这两个月,裴聿风虽然有心,但看到季云姝如此重视孩子,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抱着孩子哄完才睡,他又不忍心让季云姝夜里更累。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有主动与季云姝同房,季云姝就好像真的忘记这件事了一样!甚至对他还不如怀孕前亲密! 见过了一直对这件事非常主动的季云姝,裴聿风现在哪哪都不得劲儿。 裴聿风甚至有些失落地想,季云姝不会真的是为了孩子才这么主动的吧? 裴聿风有些哀怨地看着季云姝。 “嗯?”季云姝浑然不觉,“想什么?” “你多久没有主动亲我了?” 季云姝愣住了。她在裴聿风怀里认真地回想——前天?没有。大前天?也没有。上周?好像有一次,但是是她让他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算吗?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想不起来上一次主动亲他是什么时候了。以前她每天都会在他下班回来的时候踮起脚尖亲他一下的,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断掉的?是念念长牙那几天闹得她整夜没睡的时候,还是生生感冒她守在婴儿床边一整夜的时候? “我……最近太忙了嘛。两个孩子,又要喂奶又要换尿布又要哄睡,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季云姝越说越心虚,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 裴聿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的节奏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忽然觉得有点愧疚。裴聿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两个孩子冲奶粉,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洗尿布,晚上她起来喂奶的时候他也跟着起来在旁边守着,她喂完奶他就把孩子接过去拍嗝换尿布。他做了这么多,她连亲他一下都忘了。 “好嘛,我错了。”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里亮晶晶的,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还你一个,够不够?”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本正经:“不够。” 季云姝又亲了他一下:“这下够了吧?” 裴聿风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太够。他没有回答,直接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覆上了她的。这个吻开始得很轻,裴聿风轻轻吮着季云姝的唇瓣,然后慢慢加深。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了后颈,手指插进她柔软的长发里,托着她的脑袋,把她和自己贴的更近。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发软,手指攥着他背心的前襟,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聿风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点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委屈:“今晚让念念和生生去妈那边睡。” “你怎么跟孩子吃醋啊?”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刚刚被裴聿风深重地吻着,季云姝的感官也被无限放大,身体比大脑更先想起了那些欢愉的记忆,她夹紧了腿,声音也有些哑了。 “嗯。”裴聿风又把季云姝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想你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许久没有晃动的床榻今日摇晃地过分激烈,被单枕头全部移了位。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给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夜晚打着节拍。 第二天季云姝醒来,觉得全身快散了架。 习惯了早起带孩子,季云姝还是照常在早上七点睁开了眼睛,但前一夜太累,季云姝嘟囔了两句就又沉沉地睡过去。 裴聿风嘱咐了何秋霞让季云姝多睡会,等季云姝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都该要吃午饭了! 这个裴聿风!季云姝揉着腰愤愤地想,虽然知道素了这么久,但也不至于折腾她这么多次吧! 不过她确实是舒服的,甚至,还很喜欢……季云姝悄悄红了脸,把脸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儿消退了才下楼。 下午的时候,李舒照常来找季云姝聊天。 因着特殊时期的缘故,岛上的娱乐活动比之前少了很多,但熟悉的家属还是会互相串门,说着听来的各种八卦。 “你们猜怎么着?方雪跟叶子锋领证了!今天上午的事,政治部那边刚传出来的,消息还热乎着呢。我听到的时候差点把锅铲掉地上——方政委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们是没看见,听政治部的小刘说他今天一上午都没出办公室,连茶都没让人送。”李舒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这个新鲜出炉的八卦,把手里的麻花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 “真的假的?不是听说方政委不同意他们俩这事吗?”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给生生缝一只新的布老虎,听到这话针尖差点戳到指头上,抬起头看着李舒,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舒笑:“方政委不同意管用吗?白秋梅同意不就行了?” “就方政委那个暴脾气,能让自己闺女嫁给叶子锋?”何秋霞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她虽然来岛上的时间不长,但方政委的脾气她是见过的——那可是个严肃性格,眼里揉不得沙子。 “同意什么呀!方政委那是一万个不同意!”李舒一拍大腿,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军事机密,“从方雪跟叶子锋谈对象开始,方政委就拍了桌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格斗场上偷袭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方政委最重规矩,能看上这种人?父女俩没少为这事吵架,听说有一回方政委气得把茶杯都摔了,方雪哭着跑回房间,门摔得周围好几家都听见了。” “那怎么还是结了?”季云姝放下针线,把布老虎放在茶几上,把花卷从膝盖上轻轻挪开,坐直了身体。花卷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跳上沙发扶手继续睡。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舒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竖起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白秋梅喜欢他呀!听说叶子锋在白秋梅面前特别会来事,一口一个‘白姨’叫得比亲儿子还亲。过年过节提着东西上门,平时见了面也问寒问暖的,把白秋梅哄得团团转。所以这婚事就是白秋梅一手促成的——方政委反对也没用,家里两票对一票,他只能认了。你们是没看见方政委在婚礼上那个脸,全程就没笑过。白秋梅倒是满脸堆笑,方雪也是高兴的,就是方政委一个人坐在那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这倒也是。当爹的再硬气,架不住母女俩一条心。”何秋霞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李舒旁边坐下,“不过叶子锋那人,格斗场上偷袭的事是真的吧?这种人品,白秋梅那人就一点都不在乎?我要是当妈的,听说未来女婿干过这种事,心里多少得打个问号。” “谁知道呢。也许在当妈的眼里,能对她闺女好就行。”李舒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说来说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总归是得让你知道这件事。” “确实跟我们家也没什么关系。”季云姝也点点头,笑。当初方雪传她和裴聿风的谣言时,叶子锋就在旁边递刀子,虽然陆司令后来查清了真相,但这件事她还没忘。她跟方雪之间没什么话可说,跟叶子锋更是没有往来的必要。 “就是就是,跟咱们没关系。不过我还听说,他们俩感情好像真的挺好的。叶子锋那个人在部队里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对方雪倒是百依百顺的,方雪怎么娇纵他都笑着哄,从来没红过脸。大院里有人看见他背着方雪在海边散步,说方雪想吃供销社的糖炒栗子,他二话没说骑车去粤城买,来回好几个小时,买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啧啧,这要是真心实意对人家好,那也算是郎才女貌。他比方雪大一些,知道疼人,说不定结了婚以后能把脾气改了呢。”李舒嘴上虽然说着“跟咱们没关系”,但还是一口气把叶子锋怎么接送方雪上下班、怎么变着花样给她带零嘴的细节全抖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外。 “但愿吧。不过他以前偷袭裴大哥的时候可没看出这么会疼人。”季云姝把针线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李舒,语气淡淡的。她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别人对她做过什么转头就忘的性子。 “对,我就是想说这个。小季你留个心眼,他们分到的房子离你家远,但是离我家近,就在我家斜对面那排。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得多留意留意他,我就怕他还记恨着裴副团长。”李舒抓起一块麻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你家老林怎么说?”季云姝问。 “老林能说什么?他就关心叶子锋以后会不会在训练场上给他使绊子。不过他说了,叶子锋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爱出风头,以前在炮兵团仗着自己资历老欺负新兵,后来被调了岗才收敛些。现在娶了方政委的闺女,在岛上也算站稳脚跟了。只要他安分守己,老林也不会跟他计较以前的事。不过要是他还敢使坏,我肯定告诉你,让你家裴副团长收拾他!” “李姐,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到底是想让我小心他,还是想让我别跟他计较?”季云姝被李舒这一通话绕得有点晕,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有都有。反正你记住姐的话,这种人不得罪,也不来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大院里的人情往来,不就这么回事嘛。”李舒把最后一口麻花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老林今天中午回来吃,我还没择菜呢。你这布老虎缝得不错,给生生缝的?上次那个被念念弄坏了?那个念念可真是个厉害丫头,长大了肯定不让人欺负。” “对,旧的那个尾巴被她拽掉了,也不知道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么有力气。生生虽然没哭,但每次看到妹妹抱着那只秃尾巴老虎扔来扔去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季云姝拿起布老虎晃了晃,新缝的尾巴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掉下来了。 李舒走后,季云姝继续低头缝布老虎的尾巴。何秋霞拿起茶几上那顶织了一半的小帽子继续织,母女俩安静了一会儿,季云姝忽然开口:“妈,李姐刚才说叶子锋对方雪百依百顺,方雪怎么娇纵他都笑着哄,感情好得不得了。照理说,方雪以前对裴大哥有过那么点心思,叶子锋跟裴大哥又有过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他们不觉得别扭吗?方雪会真心喜欢一个偷袭过裴聿风的人?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奇怪。” “你仔细想想,方雪以前对阿风那是实打实的有想法,叶子锋跟阿风又有仇,按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是同病相怜、看阿风不顺眼才对。可他们偏偏好上了。你说图什么?图叶子锋会哄人?还是图他能帮方雪出一口恶气?白秋梅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那么喜欢他?叶子锋那个人要是真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能在部队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妈觉得白秋梅心里也有数,只是方雪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白秋梅拗不过她,不如主动撮合,至少能把女婿拉到自己这边来,总比女儿偷偷跟他来往强。”何秋霞来了以后,也听季云姝说过岛上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对他们的关系了如指掌,“算了,说白了跟咱们也没关系。大院里的人情往来,面上过得去就行,以后跟方家那边保持距离,不主动来往,也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知道,妈。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算了,不想了。您看看这只布老虎的尾巴缝得怎么样?我总觉得有点歪。”季云姝也确实不想给这两人太多的眼神,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到孩子的玩偶上了。 “歪是歪了点,但比你上次缝的那只好多了。生生肯定不会嫌弃,他最喜欢的就是你给他织的东西。”何秋霞接过布老虎端详了一下,笑了起来。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她把方雪和叶子锋领证的事告诉了他。裴聿风听见这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我听说了,但是方政委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白秋梅和方雪两票对一票,方政委在家里孤立无援。听说婚礼都办了,就在他们分到的新房里,请了些亲戚和叶子锋那边的战友。” “他们分的新房在哪?”裴聿风从她手里接过米糊碗和勺子,接替她给生生喂饭。裴聿风左手托着生生的小脑袋,右手舀了一勺米糊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反正挺远啊,在李姐那边。你就不问问他们感情怎么样?听说好得不得了,叶子锋对方雪百依百顺的。”季云姝歪着头看他。 “跟我没关系。方雪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她嫁给谁是她的选择。叶子锋那个人心眼小,以前的事未必真的放下了,以后尽量少跟他们来往。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们就行。”裴聿风也并不在意这件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姐说她以后多留意着,要是叶子锋还敢偷偷使坏就让我告诉你,让你收拾他!”季云姝说着说着就笑了,裴聿风上次打败叶子锋的事情人尽皆知,要说谁能收拾得了他,大家都会想到裴聿风。 “我对收拾叶子锋没有兴趣。我只对收拾你——做的饭有兴趣。今天晚饭吃什么?”裴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季云姝,语气别有深意。 季云姝哼地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天天想那事,当着孩子的面呢,不许乱说话!” 第72章 第72章 之后, 季云姝也偶尔能在大院里遇到方雪和叶子锋,只不过两家基本上没什么交集,季云姝也就当作看不见。 时间很快到了柳爱敏怀孕八个月。这天傍晚裴聿风回来, 在她旁边坐下,说刘明哲接到任务通知了,后天出发,预计二十天左右回来。季云姝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问他:“你去不去?” “这次的任务只抽调了部分人员, 刘明哲在名单上,我不在。”裴聿风解释说。 现在已经是1968年的三月了,和梦中的情形基本上重合。自从刘母走了以后,柳爱敏养了这几个月, 可算是养胖了点,身体瞧着也比之前健康,医生都说一切顺利,现在季云姝就是担心柳爱敏会不会在刘明哲出发前突然生产。 一想到原来梦中的柳爱敏是早产又难产,季云姝就能理解为什么刘明哲不愿走开了。这段时间刘明哲对柳爱敏的关切有目共睹,要是柳爱敏真的难产,他哪里放心的下。 现在好了,柳爱敏平平安安的, 刘明哲也就能轻松去执行任务, 裴聿风也不会受影响。 “刘明哲那边有没有说什么?”季云姝问。 “他临走前想把柳同志托付给李姐和你照顾了。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柳同志,虽然现在身体养得不错,但毕竟八个月了,随时可能发动。”裴聿风说,“不过考虑到生生和念念年纪还小,他说让你能白天去看望一下柳同志就行, 李姐也是这么说的。这段时间她晚上陪着柳同志住,方便照顾她。” 季云姝放下针线靠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高兴?”裴聿风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 “心里一直惦记的一件事终于有着落了。今天晚饭我要多吃两碗。”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刘明哲临走前特意上门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军帽拿在手里,表情比平时更郑重些:“嫂子,爱敏就拜托你和李姐了。她这个人怕麻烦别人,有什么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你们多担待。” “你放心去执行任务,家里有我们。爱敏的事就是我的事。”季云姝点点头。这么长时间相处以来,季云姝也是真的把柳爱敏当好朋友。 刘明哲走后,李舒当天晚上就拎着换洗衣服搬进了柳爱敏家。季云姝去看她们的时候,李舒正把枕头放在单人床上拍了拍,对柳爱敏说:“你晚上要是肚子疼就喊我,别自己忍着,我就睡你隔壁,不要想着麻烦我,我既然来了,就肯定把你和你肚子里这个照顾好。” 说完,李舒还不忘感慨:“总算是不用伺候老林了,我在你这也轻松。” 柳爱敏靠在床头,眼眶微微泛红,拉着李舒的手:“李姐,谢谢你。还有季同志,你们这样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是邻居,老林和裴副团长又跟你们家明哲都是一个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舒豪爽,“一想到回家不用辅导妞妞的作业就高兴,让老林头疼去吧!” 季云姝看到李舒如释重负,甚至觉得照顾柳爱敏是放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妞妞的作业对李舒来说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啊! 王玉兰也每天都会来看望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她坐在柳爱敏床边,一边织毛衣一边跟她聊家常:“当年老陆他妹生侄子那会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面急得把军装扣子都扯掉了一颗,但他妹后来也很快就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了,现在都适应优秀的军人干部了——所以你别怕,生孩子这事儿,咱们女人天生就会。你这几个月养得不错,医生也说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等你生产的时候我给你炖一大锅鱼汤,让你有力气。” 柳爱敏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王姨,您别哄我了,我知道您是怕我紧张。” “紧张什么?有我在,有李舒在,还有季同志在,你什么都别怕。”王玉兰絮絮叨叨继续说,“虽然我没生过,但我好歹也帮咱们院这么多家属接生过,也看过孩子,李舒一个人忙不赢的时候你就喊我,反正我没多少事。” 李舒还在愁眉苦脸:“可惜我做的饭没有食堂好吃。” 李舒做的菜也不能说没有食堂好吃,只是她偏爱辣口,但柳爱敏的口味偏清淡。李舒自从来帮忙照顾柳爱敏,就一直做的很清淡,但她的味觉已经被辣椒养的不一样了,她吃着觉得没什么味的食物,对柳爱敏来说可能还是有点辣。柳爱敏虽然不说,也能吃下去,但每次都吃得鼻尖通红,李舒看了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柳爱敏倒是觉得没什么,六个多月以后,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怎么闹腾了,也可能是她一直逼着自己吃各种补品,企图把身子养回来,母性的毅力战胜了一切,之后她吃东西就不怎么再吐了。李舒做的菜虽然有点辣,但偶尔吃一下还是挺不错的,等到傍晚的时候,李舒就扶着她去干部食堂打清淡的海鲜粥,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惬意幸福。 柳爱敏发动是在刘明哲走后的第十天夜里。季云姝睡得迷迷糊糊,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裴聿风披上衣服出去看,门外站着李舒,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裴副团长,快告诉小季!爱敏发动了!羊水刚破,我让她平躺着不敢动。你让小季同志赶紧去帮我看一会儿她,我回家叫老林起来抬担架!”李舒匆匆忙忙说完,就赶紧往家跑。 听到动静的季云姝也赶紧起来,衣服都来不及换,随便套了个外套就拉着裴聿风出门。 季云姝跑到柳爱敏家门口回头朝自己家二楼喊了一声:“妈!你在家看着孩子,我和裴大哥先把柳同志送去医院!” 何秋霞已经站在窗口了,朝她点了下头:“你放心去,家里有妈,妈帮你看着孩子。” 季云姝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柳爱敏的手:“省点力气,别说话,深呼吸。等担架来了就去医院。李姐已经去叫林团长了,马上就来,一会儿裴副团长和林团长抬着你去医院,他们跑得快,肯定没事的。” “季同志,我,我疼,疼得好奇怪。”柳爱敏断断续续地说。 “没事,别急,你慢慢说,多久疼一次?”季云姝轻声问。 柳爱敏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脸色因阵痛而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不规律,有时候三四分钟,有时候七八分钟。这孩子非要挑明哲不在的时候出来,等她长大了我得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林团长很快扛着担架到了,季云姝把柳爱敏小心地挪上去,林团长和裴聿风一人抬一头往医院跑。季云姝和李舒跟在旁边打着手电筒,快到医院的时候,李舒脚步更快,直接就去急诊室喊了医生,说二团刘副营长的爱人要生了! 柳爱敏这一胎怀得辛苦,但生得倒快,从进产房到听见婴儿啼哭,前后不过两个小时。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笑着说是个女孩儿,六斤二两,虽然瘦瘦小小的,但哭声可亮了。 季云姝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李舒在旁边拍着她的肩膀:“哭什么,爱敏平平安安的,孩子也健健康康的,这是大喜事。” 很快,柳爱敏也被从产房里推了出来。柳爱敏的头发被冷汗浸湿透了,整个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但是脸上挂着笑。 在柳爱敏生产的时候,裴聿风也去陆司令家通知了王玉兰。王玉兰知道刘明哲不在柳爱敏一个人生产带孩子肯定辛苦,她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柳爱敏月子的责任。 把柳爱敏送到病房后,护士把孩子轻轻放在她的臂弯里。小家伙被裹在干净柔软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柳爱敏低头看着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拳头。那只手在几个月前还瘦得皮包骨,此刻却稳稳地托着女儿的后脑勺,指尖微微发着颤。 “阿花。”柳爱敏轻轻地叫了一声之前就给女儿取好的小名,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刚怀孕的时候,刘明哲和她也想过孩子要叫什么名字,想了很久两个人都觉得不够好,最后给孩子取了小名。如果是女儿小名就叫阿花,如果是男孩就叫阿海。 柳爱敏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裹着孩子的棉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想起自己多少个夜晚坐在床边摸着平坦的小腹,觉得这辈子可能真的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现在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就躺在她的臂弯里,攥着拳头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季云姝站在床边,看见柳爱敏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凶,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放轻了声音说:“柳同志,别哭了,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对眼睛不好。你看阿花多健康,护士都说她哭声可亮了。” “我就是忍不住。季同志,你知道吗,以前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的时候,我真的信了。”柳爱敏接过手帕按在眼角,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抬起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站在床尾正弯着嘴角的李舒,和刚从走廊里端着红糖水走进来的王玉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可是现在,阿花就在我怀里。我真的有孩子了。这是我自己的孩子。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亲娘走得早,我爹不待见我,从来没有人像你们这样照顾我。” “傻丫头,我们照顾你,是因为你值得。你性子好,对人实诚,自己吃苦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这样的好姑娘活该有人疼。以后不许再说这种没人照顾你的话。”王玉兰把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柳爱敏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声音温柔到极致。 李舒也从床尾走过来,接过柳爱敏手里的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嘴上却还是那种爽利的大嗓门:“就是就是,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干闺女啊?我和小季也有!以后咱们三个闺女在一块儿玩,念念带头,阿花和妞妞跟在后面,仨姑娘能把家属院的房顶掀了。” 柳爱敏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花。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嫩嫩的牙床。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鼻尖,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阿花,你看看你多有福气,有这么多人疼你。等你长大了,要给她们磕头。” “磕头就免了。让她多给我烤几块红薯干就行。”季云姝弯下腰,伸手轻轻戳了戳阿花的小拳头。念念和生生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皱巴巴的,小小的,攥着拳头不放。现在两个孩子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念念昨天还拽着花卷的尾巴满客厅跑。 季云姝直起身来,看着靠在床头红着眼眶又笑着的柳爱敏,觉得那个在台风夜里靠在她肩膀上说“医生说我很难怀孕”的女人,终于熬过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上,把阿花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给这个被爱意包围的小生命打着节拍。 -- 刘明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柳爱敏生产后的第九天。季云姝听说他回来了,也过去看望。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王玉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小子哭什么!媳妇给你生了个漂亮闺女,母女平安,你该高兴才对!” 刘明哲蹲在卧室门口,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我怕她出事……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疼得哭,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喊她她听不见……” 王玉兰从厨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把汤碗往桌上放了放,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去洗把脸看看你闺女。你闺女可比你坚强多了,出生的时候就知道哪个是亲妈,一个劲儿往爱敏怀里拱。”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刘明哲红着眼眶抱起女儿坐在柳爱敏床边。柳爱敏靠在床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刘明哲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她弯起嘴角,觉得还是不要破坏两个小别胜新婚的夫妻,转身回了家。 裴聿风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剪指甲,表情认真而专注,念念太好好动,裴聿风几乎抓不住。季云姝在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捉弄的笑意:“刘明哲今天回来了。他一进病房看见柳同志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王姨怎么劝都劝不住。” 裴聿风头也没抬,继续给念念剪指甲:“很正常。我第一次看见你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也差点哭了。” “你那是已经哭了,不是差点。你说实话——你们二团是不是有这个传统?爱人生产,丈夫必哭?”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把指甲刀放在茶几上,把念念的小手轻轻放回她的小被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耳根上那一小片红色出卖了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你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季云姝笑得倒在他肩膀上。念念被她的笑声吸引,小脚丫蹬了蹬被子,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替爸爸申辩还是在笑话他。 柳爱敏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吃饱的阿花。小家伙攥着拳头睡得正香,鼻翼轻轻翕动着,小嘴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刘明哲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女儿的小被子外面,另一只手被柳爱敏握在掌心里。他刚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口和肩膀上都沾着出海蹭的盐渍和沙土,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完全褪干净。 柳爱敏低头看了一会儿女儿,又抬起头看着刘明哲。她的声音还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明哲,我想让阿花认季同志和李姐当干妈,认王姨当孩子干姥姥。” 刘明哲怔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不是忽然想到的,你走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柳爱敏的目光落回女儿脸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我发动那天晚上是半夜,疼得话都说不出来。李姐听见我喊,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就跑过来了。季同志把两个还在吃奶的孩子丢给她妈妈,和裴副团长一起把我送到了医院,还在医院走廊里守了我好几个小时。王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汤,怕我吃不下还特意把油都撇干净。我躺在产床上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没有她们,我一个人怎么撑得过来。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有一半是她们的功劳,这个我不能忘。” 刘明哲低下头,把柳爱敏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道淡青色的血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我在外面这二十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你难产,周围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回来的时候站在码头,我的腿都在发软,怕推开门看见什么不好的事。结果一到医院就看见你好好的,王姨还给你炖了汤,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阿花在婴儿床里睡得安安静静,我当时就想,这份恩情我会用一辈子去还。” “那你同意了?”柳爱敏问。 “同意。别说干妈,干姥姥,就是叫亲姨,亲姥姥都行。她们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恩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刘明哲立刻说。 第二天上午,季云姝端着一锅刚炖好的鲫鱼汤,和李舒一起去看望柳爱敏。两个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阿花细细的哼唧声和刘明哲手忙脚乱的动静。 “不是那块——那是擦脸的——对,就是那块,你轻点,阿花的腿还没你手指粗。”柳爱敏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李舒走在前面,把带来的红糖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刘明哲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尿布,忍不住笑出声:“老刘,你这尿布叠得还不如我们家老林当年呢,好歹他把四个角对齐了。” 刘明哲不好意思地把叠歪的尿布藏在身后,搓了搓手:“嫂子来了,快坐快坐。季同志也来了,这汤我来端,我来端。” 季云姝把鲫鱼汤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阿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这才几天没见,阿花的脸又圆了一圈。你看这睫毛,长得跟你一个样。” 柳爱敏看着她们俩,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把阿花轻轻放在床边的婴儿床里,然后一只手握住季云姝的手,另一只手拉过李舒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还有些凉,但力道很稳。 “季同志,李姐,我想跟你们说件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已经在心里反复念过很多遍,终于说出口,“阿花来得不容易。我怀她的时候好几次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只剩下骨头。要不是你们一直在旁边陪着我,给我送吃的、陪我说话、半夜爬起来送我去医院,这孩子可能真的来不到这个世界上。我跟明哲商量过了,想让孩子认你们俩当干妈。虽然不是亲的,但我想让她知道,除了爸爸妈妈,这世上还有两个阿姨是把她从最难的时候接过来的。” 李舒低下头,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却还是那种很有精神气的大嗓门:“你这丫头,说这么严肃的话干什么,把我眼泪都招出来了!行,我认。不光认,等阿花长大了我教她择菜洗衣服,把她培养成咱们家属院最能干的姑娘。” 季云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柳爱敏握着她的那只手。这只手在几个月前还瘦得皮包骨,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现在已经被养的有了肉,也有了力气。 “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俩倒是给我个准话呀。”柳爱敏有点急了,握紧她的手晃了晃。 季云姝抬起头,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但眼眶也湿了:“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不愿意吗?我认。不过逢年过节不用让阿花磕头,现在可不兴这个,你上次还说我呢!让阿花好好学习,将来和我家念念当好姐妹!” “你看我,我都晕了。”柳爱敏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抹了一把泪水,“对对对,现在破四旧呢,我们可不兴这个,以后让念念和阿花一起好好学习,当好姐妹!” “我闺女认干妈,以后长大了得给季同志送点心,让她跟着季同志好好学。”刘明哲在旁边插了一嘴。 “刘同志,你和我家裴大哥都是一个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季云姝说。 李舒把季云姝的肩膀一搂,眼睛还红着,嘴已经咧开了:“小季说得对,咱们二团的家属就是拧成一股绳的。以后阿花长大了,念念和生生,还有我家妞妞就是她最好的姐妹兄弟,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到时候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可别把谁家的花盆踢翻了。”季云姝笑着接了一句。 柳爱敏看着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她的严肃请求变成了热闹的姐妹聚会,靠在床头弯起嘴角。 真好,柳爱敏听着李舒还在跟季云姝絮絮叨叨地说孩子长大了就不好带了,她现在回去辅导妞妞作业又是一个头两个大,让季云姝好好珍惜现在孩子还能随意摆弄也不用写作业的日子。季云姝则回以她家念念真的是活泼好动到极致……两个人的声音从未停歇,但柳爱敏的心却无比平静。 阿花在婴儿床里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几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大人,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何秋霞在岛上住了整整一年。从季云姝怀胎到生产坐月子, 再到两个孩子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她都守在旁边,一天没落下。 现在念念和生生已经能扶着墙或者凳子站起来走了, 花卷的尾巴被念念追着抓着玩,参参也习惯了两个小人类的吵闹。季云姝也渐渐摸清了两个孩子的脾性,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时候该哄睡,念念哼唧的时候是饿了还是困了, 生生安静的时候是在思考还是在睁着眼睛睡觉——这些季云姝都已经了然于胸。 可何秋霞必须回去了。她的临时来访家属探亲签证最多只能延签一年,再不走就是违规滞留。季海国在大院一个人住了一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说一切都好,但何秋霞也从孟梨偶尔的来信里能看出来季海国受了不少闷气。 既然现在能回去了, 何秋霞也就要回去收拾那一家人了。 何秋霞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给何秋霞收拾行李,把晒好的鱼干、虾米、鱿鱼丝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又把自己缝的两条新衣服叠好放进去,说一套给何秋霞,一套托她带给姥姥。 何秋霞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又弯下腰摸了摸生生的小脑袋。生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姥姥,表情依旧严肃, 但他的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 好一会儿才松开。 码头上风很大。渡轮已经靠岸了,水手在栈桥上解缆绳,汽笛呜呜地响了两声。季云姝拉着何秋霞的手,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妈,你路上小心。到了粤城给岛上的邮局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鱼干和虾米你带回去给爸下酒, 回去了也要给我常写信,等生生和念念三岁的时候我们就带他们回去看你们。”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不愧是当妈的人了,一天到晚也絮叨个没完。小裴,我把小姝交给你了,你得把她照顾好,不能让她饿着,不能让她累着。现在孩子大了,但是照顾孩子的事情也不能让小姝一个人扛,你下班了就要多看看孩子。”何秋霞接过行李箱,转过身对裴聿风嘱咐,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嘴上说着“别送了”,手却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 “妈,您放心。”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季云姝扑上去抱住何秋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谁给我炖汤喝?谁帮我看孩子?” 何秋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妈也舍不得你。你一个人在岛上,虽说有小裴照顾着,可妈这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爸那边他一个老革命,什么苦没吃过?等以后他退休了,有机会了我们再来岛上看望你。” “妈,你回去跟爸说,我在这边什么都好,让他别惦记。等孩子三岁了,能坐船了的时候我跟裴大哥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看你们,让爸也看看念念和生生,都还没当面叫过一声姥爷呢。”季云姝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自己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妈回去就跟你爸说,让他把院子里的葡萄藤修修枝,别等你们回去的时候树枝长得太疯了影响念念和生生在院子里玩。你爸最疼你了,等你们带着孩子回来,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何秋霞擦了擦眼角,又弯下腰抱了抱两个孩子。生生依旧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松开。念念还不懂离别是什么意思,只是歪着头看着姥姥和妈妈都在哭,也跟着瘪了嘴,小嘴一撇一撇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念念乖,别哭。等以后有机会姥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芝麻糖,比供销社的还甜。不生姥姥的气了,好不好?来,给姥姥笑一个。”何秋霞赶紧擦了擦眼泪,冲念念挤了个笑脸。 念念歪着头看了姥姥几秒,大概是觉得大人又哭又笑的实在莫名其妙,把头扭到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去了。何秋霞直起身,接过裴聿风手里的行李,转身走上了栈桥。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但季云姝看见她上船的时候用手帕按了好几次眼角。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白色的船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季云姝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白点。 海风吹过来,把季云姝脸上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新的来。季云姝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掏空了。 -- 何秋霞走了以后,季云姝度过了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期。 有何秋霞在的时候,季云姝什么都不用做,何秋霞每天都把孩子们照顾的很好,还把季云姝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何秋霞走了,季云姝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一直在绕着两个孩子转圈。 还好裴聿风足够有能力,晚上下班以后,季云姝就能彻底歇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被裴聿风包办,她只用睡前把他们哄睡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季云姝刚习惯了白天她照顾孩子,晚上裴聿风照顾孩子的日常,裴聿风就又要出任务了。 裴聿风接到任务通知那天,是个阴天。海面上雾蒙蒙的,码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念念正扶着茶几学走路,生生坐在垫子上翻一本图画书。季云姝在厨房里熬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早。” “组织上有任务,我要离开十多天。”裴聿风站在玄关换鞋。他弯下腰把鞋摆正,又直起身来,走过去把念念从茶几边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念念被他举起来就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好,那你还能赶上孩子的生日吗?”季云姝端着粥走出来,看他抱着念念在屋里转圈,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神色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总不好我一个人给念念和生生过生日吧!” 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在七月底,现在是七月初,如果裴聿风顺利的话,差不多还是能赶上的。 裴聿风把念念放回垫子上,转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尽量。” 季云姝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轻叹一声,也表示理解:“那好吧。” 裴聿风执行的任务一般都是高难度的,很难说的准具体完成的时间,但他既然答应了,应该就差不多能赶回来。 季云姝点点头,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但对裴聿风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我一个人看孩子也能照顾得来,大不了我喊李舒姐帮我看一下。” “我这次和林团长一起出任务,你有事就去找李同志。”裴聿风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和念念一起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念念晚上要喝一顿夜奶,奶粉在柜子第二层。生生这两天有点流鼻涕,别忘了给他擦。李同志说她会常来看看,如果你想让她住过来也可以,你们两个人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季云姝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她没哭,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你安心完成任务。组织交代的事,你好好干。孩子我能带,你别惦记。” 裴聿风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还是不放心你能不能适应。” “我怎么不能适应了!'你也要好好的。”季云姝伸手攥住他胸口的衣襟,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点颤音,“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季云姝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知道了。” 当晚裴聿风走的时候,念念和生生已经睡了。季云姝把他送到门口,海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扑。她没像上次何秋霞走的时候那样哭,只是站在门框里,朝他摆了摆手。 裴聿风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进去吧,风大。” 季云姝点点头,等他走出院子上了车才慢慢把门关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掌心被压的有些红痕。季云姝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有根绳子猛地勒住了心口。她抬手按了按胸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那天夜里,季云姝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小床上。念念侧躺着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生生仰面朝天,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个小士兵。季云姝看着他们,心口那根绳子松了点,但还一直悬着。 裴聿风已经脱离了梦中的死劫,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不知为何,季云姝总觉得很难心安。 现实彻底和梦中不一样了,季云姝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对裴聿风和她的未来的不确定占据了脑海,季云姝甚至做了个噩梦。 不过还好第二天李舒就来了。她一手提着一条鱼,一手牵着妞妞,看到担心地有些憔悴的季云姝,赶紧迎上去安慰她:“怎么了这是,照顾孩子太辛苦了没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里慌。”季云姝如实说。 李舒一进门就把鱼搁在厨房,语气带着安抚与引导:“这是正常的,裴副团长出海,你跟他感情又好,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危。不过你不要想太多,裴副团长出海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好两个孩子。” 这时,妞妞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到垫子上找念念了。念念看见她就咧嘴笑,两只手伸得老长要她抱。妞妞蹲下来把她搂住,像模像样地拍她的背:“念念乖,姐姐来了。” “李姐,你说得对。”季云姝给李舒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孩子在垫子上玩。 李舒喝了口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昨晚上老林回来跟我说这次任务的事,我一听是跟小裴一起搭档,我这心就踏实了。” 季云姝侧过头看她。 “真的,”李舒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来比划,“你是不知道,老林之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过多少糟心事。有一回在海上碰上大风浪,船都差点翻了;还有一回为了救手下的人,腿都摔骨折了,最后是被他们抬回来的。我就想啊,这要是旁边有个得力的人搭把手,也不至于那么狼狈。这回跟小裴一起,裴副团长是出了名的能力强,脑瓜子又灵。别说老林才是正团长,我一直觉得小裴才是正儿八经的二团第一人。我家老林跟着他,我一百个放心。” “裴大哥没有林团长有经验吧?”季云姝听着,嘴角弯了弯,“林哥年长他不少,出任务作战肯定得听林哥的。” “我家老林说裴副团长比他看得深远,很多时候他的策略是最好的。老林说估计要不了多久裴副团长就能跟他一样是正团级干部了,他哪能跟小裴比?小裴可是咱们军区最年轻的副团长!”李舒夸赞说。 季云姝听李舒不吝美言地夸裴聿风,心里是美滋滋的,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右眼皮,早上起来它就跳了两下,到现在还有些发紧。一种不好的念头涌上季云姝的心头,她一颤,又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李舒又说:“你别嫌我絮叨,我是真心觉得小裴好。你看他对你,对孩子,那真是没话说。妞妞前阵子作业里有道算术题不会,我去接她的时候正好碰上小裴下班,他蹲在门口给妞妞讲了半天,把那道题拆成三步讲,妞妞一下就懂了。回家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裴叔叔讲的比老师还好’。” “他就是有耐心。”季云姝说。 “可不是嘛。”李舒拍了一下大腿,“所以你说这回出任务,老林跟他一起,我睡得都香些。我看啊,最多二十天准回来。” 季云姝看着垫子上妞妞正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念念在旁边伸手推倒,妞妞也不恼,重新摞,念念又推倒,两个人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个来回。生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妞妞递一块积木。 季云姝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心却飘到了海上,飘到了那艘不知驶向何处的船上。她想象着裴聿风站在甲板上的样子,海风吹着他的衣角,他大概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心里盘算着任务的每一步。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画面赶走,可它们赖在脑子里不肯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舒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带菜有时带水果,帮着看孩子让季云姝能腾出手做饭洗衣服。念念和生生跟妞妞越来越亲,念念会扯着妞妞的辫子喊“姐姐”,生生虽然不喊,但妞妞一来他就把最喜欢的玩具推到她面前。 可是到了第二十天,没有消息。 季云姝那天早上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右边眼皮又跳了,她伸手按住,指腹贴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了一种不肯停歇的颤动。季云姝暗觉不好,又在心里说不应该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却还是越来越担心了。 李舒来的时候脸色就有点绷着,但进门还是笑着,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老林走之前说了,二十天内准回来。肯定是路上耽搁了,你知道的,海上嘛,有时风大有时浪高,慢个一两天正常。” 季云姝嗯了一声,把布袋子里的菜拿出来放进水槽。水流哗哗地冲在菜叶上,她低着头盯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被水流搅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个“万一”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她心里来回窜,她抓不住它,它却搅弄得季云姝心神不宁。 第二十一天,季云姝做饭的时候右手拿菜刀切到了食指。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十指连心的疼像是通了根线直接连到胸口里去了。 李舒看到了,赶紧拿纱布给她缠上,嘴上说“没事没事小伤”,可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季云姝低头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洇出一小片淡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聿风出门那天,他的神色不太对,是不是他隐瞒了她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任务异常凶险所以不愿意告诉她?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钻出来,还愈演愈烈,季云姝咬住嘴唇才硬生生把它嚼碎了咽回去。 第二十二天,季云姝早上起来的时候右眼皮跳得比前两天都厉害。她站在镜子前面洗了把脸,浇了好几遍冷水,眼皮还是跳。 念念在屋里哭,她赶紧擦干脸出去抱孩子,把念念哄好了才发现生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正趴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季云姝把生生抱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搂着两个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一样地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没了裴聿风在客厅里走动、在厨房里接水、在卧室里换衣服的那些声音,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任何细小的响动。 季云姝闭上眼,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念,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的。 第二十三天,李舒一早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包子。进门看见季云姝在给孩子们喂饭,放下包子就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盛粥一个递碗,谁也没提那件事。可季云姝盛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地一声脆响,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念念今天胃口挺好的,”李舒蹲在旁边看念念张嘴吃粥,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像是要把刚刚那点不适压过去,“你看她吃得小嘴油亮亮的。” “嗯。”季云姝点点头。 “生生也好,你看他坐得多端正,跟个小大人似的。” “嗯。”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地答。 李舒抬起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正一勺一勺喂着念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着。她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又很快放下。 “云姝,”李舒伸手按了按她的胳膊,掌心贴上去,觉得季云姝的皮肤凉得不像话,“别担心。老林那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有分寸。小裴又是那么机灵的人,两个人在一块不会有事的。肯定是任务没圆满完成,组织要求他们多留几天处理后续。” 季云姝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李舒,嘴唇张了张,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李舒姐,”季云姝开口,声音平得像是无风时的海面,可底下的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你说,如果真出了事,组织上会不会派人来通知家属?” 李舒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摆了摆手:“瞎想什么呢!我说了肯定没事。你知道老林以前出任务最久的一次跑了整整四十天,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人都瘦了一圈,现在不照样好好的?这回才二十三天,不算什么。”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喂念念。念念吃完了粥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季云姝怀里拱。季云姝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生生这时候也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迷迷瞪瞪的。她哄着两个孩子,心里却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钝钝地疼。 季云姝不敢想那个字,那个字在她嘴边转了几百回,她咬死了牙关不肯让它出来。但裴聿风的脸一直浮在她眼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轻声开口,季云姝没听见他说什么,她好担心这就是永别。 李舒帮季云姝把生生抱到床上,又给念念铺好小被子。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黑得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缝里呜呜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季云姝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作响的风声,开始担心海上会不会有台风。 现在又是台风肆虐的时节…… 李舒坐在另一头,两个人没说话,就听着风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季云姝家的门铃突然响了。 很重很急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敲门的人没有多少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季云姝猛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口猛地一抽,一种从未有过的冷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的手开始发麻,指尖冰凉。李舒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舒连忙安慰季云姝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如果是裴聿风回来了,他会直接推门回家,不需要这样费力敲门。但这么晚了,不是裴聿风,又有谁会这么急着来找季云姝呢? “没事,我自己过去。”季云姝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间,海风夹着咸腥味扑进来。门外的黑影踉跄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上。 季云姝往后退了半步,当她看清面前来人时,寒意彻底席卷了她全身。 林团长跪在地上,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另一只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脸在走廊灯底下白得吓人,甚至不是正常的白,有一种泡在海水里泡了太久以至于肿胀到发青发灰的感觉。林团长的嘴唇是青紫色的,上下两片不停地哆嗦着,抖了好几下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抬起头看向季云姝,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通红的,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线,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喉结上下耸动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却只有气声。 “季……季同志,小裴……”林团长的声音哑得不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蹦一个字他的脸就灰败一分,“小裴他为了救我……被海浪卷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感谢等待,发red包 第74章 第74章 季云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扶着门框, 指头掐进木头的纹理里,可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看见林团长的嘴唇还在继续地动,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可他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着,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太多。 为什么?裴聿风不是因为替刘明哲执行任务才出事的吗?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一劫? 为什么?明明梦中的事情已经被避免了,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还是她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林团长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海水,还在不停地说着。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海沙,但他浑然不觉,依旧一个劲儿地道着歉。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撕裂了, 先是无声地抖,然后发出不停地呜咽。 “我游过去了……”林团长整个人蜷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扇掴自己的脸,“我拼了命游过去……但是浪太大……天太黑了……我抓不住他……我伸出手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就三指远……我抓不住……” 林团长的声音猛然断在这里,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一般,回忆起那件事也越发痛苦。他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跪在门槛上, 湿透的衣服裹着他的身体在风里瑟瑟地抖。 “老林, 你起来说,你把事情说清楚。”李舒在旁边连忙说,她一直站着季云姝身后半步的距离,观察着季云姝的情绪,生怕季云姝因为得知这个噩耗晕倒或是摔了,“你把事情说清楚, 裴副团长到底是怎么了,你现在这样子,话都说明白!” 林团长听了李舒的话,终于抬起脸来看着季云姝,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我对不起你……季同志……我没能把他带回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舒恨不得当场冲去部队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聿风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海浪卷走了?他海上作战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军区出了名的能化险为夷的优秀干部,她完全不相信! 林团长抬起头看着她,嘴唇还在哆嗦,眼泪又涌出来一道。他整个人被泡在海水里的时间太久,皮肤都有点皱巴,衣服上也渗出了很多白色的盐渍。 “我……我找了他一整夜……”林团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没人应……” 李舒不可置信,她腿一软,两只手抓住林团长的肩膀使劲摇。她摇得他整个人前后晃,他湿透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的脖颈上全是淤青和划伤,还有几道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出来的血口子。 “你走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出二十天回来!你说跟小裴一起出任务你放一百个心!你现在回来跟我说什么?!你跟我说什么?!”李舒的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泪也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怎么敢相信呢?之前听老林说裴聿风可是立过集体一等功的人,他都能驾驶战舰冲破敌方的火力网,把战士的伤亡降到最低的同时还为我军撕裂开一道反攻线路并反攻成功——你说这样优秀的人被浪卷走失踪了了——李舒怎么敢相信呢? 林团长被她摇着,没有躲。他甚至把自己的肩膀往前送了送,像是恨不得她再摇狠一点,甚至给他两巴掌。他的脸皱得不成样子,整张脸上除了痛苦就是痛苦。他张着嘴想再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声,“是我的错……” 林团长最后说出来的就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他……他不回头去拉我那一下他就不会掉下去……他本来已经上船了……他看见我被浪打下去他跳回来救我的……他明明已经抓住船舷了……他看见我沉下去他就松了手……”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林团长的声音一下子塌了,整个人也跟着塌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就那么跪着趴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李舒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坐,跌在地上。 林团长还跪在门槛边,整个人蜷成一团。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军装底下清晰地抖动着。 季云姝的手背还压着嘴,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绷着一层紧巴巴的咸。她盯着远处的房顶看了一会儿,目光终于落在面前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上。 李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站定了,伸手要去拉林团长的胳膊:“老林,你别跪了,你起来说话……” 季云姝忽然开口:“他不会死的。” 林团长的肩膀猛地一顿,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眼周全是青紫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他张着嘴,嘴边还挂着没干的泪,愣愣地看着季云姝。 “季同志……”林团长哑着嗓子开口,“我亲眼看见他……” “你亲眼看见他沉下去了?”季云姝打断他。 林团长被她问得一噎,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我看着他被浪卷走的,那个浪太大了,我来不及抓……” “那就是说,”季云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是一种强撑的平静,“你没有看见他沉到底,也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林团长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走到门口,站在林团长面前。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很冷静。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的脸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但目光是坚定不移的。 “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我照顾好孩子,等他回来。”季云姝说,“他还跟我说,念念和生生今年生日时他会尽量赶回来。还有两天就到生生和念念的生日了,就算他赶不上今年的,他也能赶上明年的。” 季云姝的声音到这里忽然颤了一下,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信他就这样没了。他是裴聿风,他答应了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一定还会回来。” 李舒在旁边听得眼泪又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她想伸手扶季云姝一把,但季云姝站得很直,不需要人扶。 “云姝……”李舒轻声叫她。 季云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林团长:“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这些日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这出任务前的状态不对,我看出来了,但是他出任务是机密,我就没多问。我等着他回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林团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种被灼烧烫到似的颤动。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季同志,你……” “林团长,”季云姝蹲下来,和他平视着,“你回去吧。你是部队的干部,该回去复命就回去复命。我这里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行。” 林团长望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来。他张着嘴,嗓子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我……我留在这里陪你等消息……” “你回去。”季云姝的语气没有商量,“你在这里跪着,孩子会害怕。你回去找组织把事情汇报清楚,有什么搜救的安排需要配合的,你通知我就行。” 林团长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林团长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在海风里结成了一层干壳,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李舒赶紧上去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转头又看了季云姝一眼。 “季同志,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李舒来找我……我欠你的……”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季云姝摇了摇头:“你没欠我什么,是裴聿风救了你,等他回来你对他道谢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身上都是伤,该包扎的去卫生所包扎一下。” 林团长嘴角一抽,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脚步踉跄着,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肩膀耸动着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院子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夜风还在灌,呜呜地穿过门缝。季云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良久没有动。 李舒走过去把门从里面插上了,转身拉住季云姝的手。季云姝的手凉得惊人,李舒连忙两只手拢着给她搓了搓。 “云姝,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李舒轻声说。 “我哭过了。”季云姝说,她把手从李舒掌心里抽出来,走到床边坐下,“我不哭了。哭也没用,我得把两个孩子带好。” 李舒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念念踢开的小被子重新掖好,又伸手探了探生生的额头。两个孩子睡得沉沉的,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明天还跟往常一样。”季云姝说,“早上起来给他们冲奶粉,熬粥,念念爱喝小米的,生生爱喝白粥加一点点糖。然后带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 季云姝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停。 “李舒姐,你说他会不会在哪片礁石上趴着呢?海水把他冲上去了,他在那等着人去找他。” 李舒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会的。小裴那个人,命硬着呢,说不定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李舒没走。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躺了一夜,半夜起来看了两次,季云姝都坐在床边没睡,安安静静地守着两个孩子。 第二天中午,院子里就来了人。 先是黄拍妹,她端着一砂锅热腾腾的骨头汤,进门的时候眼眶就是红的,把砂锅放在灶台上之后拉住季云姝的手:“季同志,我都听说了……你可千万撑住啊,孩子还这么小……” 黄拍妹说着说着自己先掉了泪,赶紧偏过头去擦,反而是季云姝安慰了她。 然后是柳爱敏,她抱着两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说是自己闲在家里给念念和生生做的换季的衣裳。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嘴上只说了句:“季同志,有什么力气活你喊一声,我家老刘闲得很。” 季云姝给她们倒了水,说“谢谢黄姐”,“谢谢柳同志”。她声音很平静,黄拍妹和柳爱敏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坐,放下东西就走了。 李舒住了下来。她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帮着季云姝烧水做饭洗尿布。季云姝不让她住在这儿,说妞妞还需要人照看,李舒就把妞妞也带过来,让几个孩子在一块玩。 念念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照旧满屋子爬,追着花卷的尾巴咯咯笑。生生安静地坐在垫子上,但这两天他开始频繁地往门口看。季云姝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小脑袋总是扭向门的方向,看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 “他也想爸爸了。”李舒在旁边轻声说。 季云姝把生生抱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生生头发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她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会回来的。”季云姝说。 季云姝并不相信裴聿风会这样牺牲。林团长整理了心情、并向上级汇报得到准许以后,他在下午把事情的经过以及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季云姝。 两天前林团长和裴聿风终于结束了这次出海任务。这次之所以耽搁了几天时间,是因为头几天帝国主义侵略者似乎对他们的作战方式和动向了如指掌,他们一直很被动。但裴聿风非常快就针对他们调整了作战策略,并带着几位最优秀的小战士突袭了敌方部队取得胜利。 任务终于在两天前结束,但敌方给了他们最后一击,那一击差点打到了林团长,虽然他躲避及时,但引发的巨浪还将他从船上掀了下去。裴聿风就在这个时候对他伸出了手,他把林团长拽了回去,自己却因为第二波大浪卷进了海中。 林团长想要抓裴聿风没抓住,看着他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海浪中…… 季云姝听完,连忙问:“他被卷走时受伤了吗?” 林团长也不好说,海浪掀翻过来的时候,把人打成骨折重伤都会有,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抵抗的了自然。但他确实不知道裴聿风那时候的情况,只知道他已经强撑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估计早已经没有更多力气。 林团长于是如实回答:“他那时候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裴大哥的身体很好。”季云姝再次坚定地说,“他那么熟悉大海,肯定有办法自救。” “对,”李舒用力点了一下头,“他肯定能回来。” 第三天就是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发了面,蒸了一锅小小的馒头,用红枣在每只馒头上嵌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弯弯的嘴,给念念的做成小兔子的样子,生生的做成小老虎。念念伸手抓了一只就往嘴里塞,生生用两只手捧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天很蓝,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她的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门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 她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 李舒在厨房里烧水,妞妞趴在桌边逗念念玩。黄拍妹和柳爱敏又来了,这回一个带了糖饼一个带了果干,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地不敢多说话。 季云姝站起来接东西:“黄姐、柳同志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坐不坐,”黄拍妹连忙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念念和生生,看见他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弯腰去逗念念,念念冲她咧嘴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小奶牙。黄拍妹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别过脸去。 柳爱敏拉拉她的袖子,两个人凑到厨房里去帮李舒择菜。 灶台边,黄拍妹压着声音说:“季同志这两天怎么样?” 李舒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看着还好。该吃吃该睡睡,该带孩子带孩子。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她好像压根不信小裴出事了。她总觉得他还能回来。” 黄拍妹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要是一下子垮了,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柳爱敏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进盆里:“部队那边怎么说?人还没找到,就不能算……对吧?” “算失踪。”李舒的声音低下去,“老林说搜救还在继续,但已经第三天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们的侧脸。 李舒把菜刀搁下,转身去灶台那边看了看馒头蒸好了没有。趁着转身的时候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季云姝正把念念从地上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馒头渣。念念扭着身子要去抓桌上剩下的那只小老虎馒头,季云姝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等凉一凉再吃,烫。” 念念撅了撅嘴,但很乖地没有伸手再抓。生生坐在旁边把自己那只小兔子馒头的耳朵掰下来了,举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伸长了胳膊递给季云姝。 季云姝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谢谢生生。” 生生看了她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门口。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亮晃晃的阳光。生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继续低头掰他的馒头。 季云姝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在门板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亮得有些刺眼。 季云姝眯了眯眼,又转回来。 “过两天就好了。”季云姝低头对念念说,声音轻轻的,“爸爸过两天就回来了。” 念念听不懂,正专心致志地嘬自己的手指头。生生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小拳头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季云姝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觉得掌心那一小块温热一直暖到了心口里去。 季云姝握住了生生的小拳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湿漉漉的气息,和很多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 裴聿风失踪的第七天,季云姝第一次出家门。 念念这些天有些闹,夜里总醒,醒了就哭着要找爸爸。生生倒是一直安静着,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往门口看,看得季云姝心里一阵一阵地抽。李舒昨晚上替她守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她出去透透气。 “你去邮局给家里寄封信吧,”李舒把念念从季云姝怀里接过来拍着,“你妈和姥姥肯定惦记着,你得报个平安。两个孩子我看着,你不用担心。” 季云姝站在门口想了想。她是该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封信了。之前裴聿风出任务之前她刚收到何秋霞的信,还没来得及回。何秋霞在信里说季海国身体还好,院子里的葡萄藤已经搭了新架子,就等着孩子们回去玩。她不能告诉何秋霞和姥姥真相,至少现在不能,说了老人家急也要急出病来。 季云姝在桌边坐下来,把信纸铺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她没说裴聿风的事,只说自己和孩子一切都好。 写完信,季云姝就去了邮局。 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季云姝起初没注意,低头想着心事往前走。那人走到跟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季云姝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叶子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服,帽檐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见季云姝抬头,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黢黑的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阴阳怪气,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种暗沉沉的光。 “哟,”叶子锋拖长了声音,“这不是裴副团长的爱人吗?” 季云姝没心情搭理他,侧过身准备走。 “季同志干什么这么急?”叶子锋笑了一声,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自顾自说,“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听说裴副团长出了点事?哎呀,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后半句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拔出来的刀,明晃晃地亮着刃。 季云姝看着他,没接话。 叶子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戳中了痛处,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了,在海里卷走的?啧啧,咱们部队上这么些年,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太逞能,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什么都不怕,结果怎么着?这下好了吧,短命……” “叶同志。”季云姝开口,语气冰冷至极,“你刚才那两个字再说一遍我听听?” 叶子锋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僵了僵:“我说什么了?我就说可惜了,年纪轻轻就——”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裴大哥?”季云姝对烦叶子锋这种没能力还落井下石的人。 叶子锋被她这么直白地挑出来,反而有些挂不住脸,干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 “替我可惜?”季云姝往前迈了半步,她个子比叶子锋矮了大半个头,可那半步迈出去,叶子锋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叶同志,你替我可惜之前,不如先替自己可惜可惜。” 叶子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季云姝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海上没什么风的时候水面的波纹,“就你这本事,别说在部队立功了,其他干部同志靠近你都嫌晦气,都不愿意跟你一起出任务,你现在还有闲心在大街上替别人可惜呢?” 叶子锋的脸色变了,脸颊上的肌肉绷紧。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季云姝,别以为裴聿风能临时调整作战策略就是有本事,还不是被浪拍的死无葬身之地?笑到最后的才是有本事,我叶子锋能在军区屹立不倒,他裴聿风连小命都保不住,谁更有本事?等以后我继续出任务,各种军功只会手到擒来!” “哦?你就这么自信?”季云姝抬眼看着他,目光冷冰冰的,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人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裴聿风在的时候你赢不了他,他不在了你照样赢不了。因为他站得正行得端,部队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敬他的。你呢?你靠什么让人敬你?靠背后嚼舌头?靠拦着一个家属阴阳怪气?” 季云姝说罢就不想再纠缠,但叶子锋依然拦着她。 叶子锋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季云姝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又扯出一个放肆的笑:“行,你嘴硬。你男人都没了你还在这跟我横,你也就剩下这张嘴了。走着瞧吧,以后我才会是军区最年轻的优秀干部,而他裴聿风迟早会被人遗忘!” 季云姝没有再搭理叶子锋,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叶子锋知道裴聿风在任务过程中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他和裴聿风不是一个团的,也不一起出任务,林团长跟他关系并不亲近,肯定也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那他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事件了~快要完结啦 第75章 第75章 从邮局来回的路上, 季云姝沉默着,她一直在想叶子锋说的那些话。 李舒把妞妞和念念安顿在垫子上玩,过来给季云姝倒了杯热水, 看她坐在窗边发呆,忍不住问:“怎么啦,邮局那边人多?排了很久的队?” “没有。”季云姝接过水杯,暖着手心,心不在焉地答, “李姐,我碰到叶子锋了。” 李舒一听这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皱起来:“你碰上他了?他没为难你吧?” 季云姝:“说了些恶心人的话。” “他跟你说什么了?”李舒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会,他是什么东西我还能不清楚吗?”季云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就是他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话?” 季云姝把水杯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李舒:“他说裴大哥在任务里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这件事除了林团长和参与任务的人,还有部队上面几个领导,应该不会有别的人知道吧!” 李舒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他都不跟小裴一个团……” “对啊。”季云姝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一下的, “他跟裴大哥关系不好,平时见了面都不打招呼。这次任务涉及机密,林团长不可能到处说,参与任务的人也不可能往外传。那叶子锋是怎么知道的?” 李舒也反应过来了,家属的保密学习一向严肃。李舒的脸色沉了沉:“你是说……” “我很怕我想多。”季云姝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奇怪, 咱们家属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林团长提到他和裴聿风的任务也不会说太多的细节。这是保密工作,就算是家属也只能笼统带过,所以季云姝知道的都是林团长总结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不能多问。 李舒坐在她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想了半天:“叶子锋那个人吧,他就是嘴碎,整天东打听西打听的,而且方政委又是他老丈人,说不定是从方政委那里听来的呢……” “也许吧。”季云姝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可她心里那粒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了下去。 一但有了怀疑的苗头,季云姝就越发觉得叶子锋这个人可疑。从那天起,季云姝也就开始留意起叶子锋的消息来。 其实不用她刻意打听,叶子锋这段时间在大院里的动静几乎每天都会传到她耳朵里。裴聿风失踪的消息传开以后,叶子锋似乎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比以前挺了三分。以前他见了那些根裴聿风交好都干部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现在开始背着手在院子里遛弯了,见到人就打招呼,声音洪亮得像广播,还经常对着裴聿风二团的那些干部炫耀。 李舒每天来的时候都要念叨几句。 “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李舒一边择豆角一边说,手里的动作不快,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叶子锋那小子,上午在食堂吃饭,人家几个战士坐一桌在说训练的事,他走过去一拍桌子,说什么‘以后训练归我管了,你们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提’。那几个小战士脸都绿了,人家明明在聊自己的事,他凑什么热闹?” 季云姝没说话,把念念放到小床上让她自己翻着玩。 李舒把择好的豆角丢进盆里,又说:“还有前几天,黄拍妹跟我说叶子锋跑到师部去了,说要申请接替小裴的位置。你说他脸皮怎么这么厚?他那点本事谁不知道?比小裴同志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品格更是没法比?现在小裴才失踪几天,他就急不可耐了。” 柳爱敏来的时候也带了不少消息。她性子比李舒软一些,说话没李舒那么冲,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差不多。 “季同志,你是不晓得,这两天叶子锋在院子里跟谁说话都仰着下巴。前天我抱着我家阿花在门口晒太阳,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什么‘小柳啊,你们家老刘那个岗位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你就不着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去一琢磨,他这是想插手人事调动呢。”柳爱敏实在无语,“我家明哲成为副营长也没多久,我还指望他稳扎稳打慢慢来呢,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是方政委女婿,我和明哲都是老实本分人,可不敢跟他扯上关系。” 季云姝抱着生生,轻轻拍着他的背,听柳爱敏说完,只问了句:“方雪最近怎么样?” 柳爱敏压低了声音:“方雪倒是不怎么出来,我听说她怀上了,在家里养胎。叶子锋对她倒是体贴,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好吃的。但你说这人吧,对自己媳妇好是一回事,在外头耀武扬威又是一回事。他现在仗着自己是方政委的女婿,谁都不放在眼里。” 李舒在旁边接了一句:“以前小裴在的时候他还知道收敛,毕竟小裴的军功摆在那儿,他又比不过。现在小裴这一出事,头顶上没人压着他了,他那尾巴翘得都快戳到天上去了。” 季云姝静静地听着,她还在想叶子锋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他只是道听途说,为什么说得那么笃定?如果他只是碰巧听说,为什么要特意在她面前说出来?他是想炫耀自己消息灵通,还是想证明什么? 季云姝低下头,看着生生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她摸了摸他的小脸,轻声说:“妈妈等你爸爸回来。” 裴聿风失踪的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海面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随时要下雨。季云姝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给念念缝一条裤子,膝盖那块磨破了,她拆了条旧手帕裁了块布补上去。 李舒和柳爱敏也在,三个人各坐一个角落,一个纳鞋底一个补衣服一个择菜,屋里安安静静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季同志在家吗”,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调子。 李舒一听这声就站了起来:“他来干什么?” 门被推开了。叶子锋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干部服,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堆着笑。但他那笑飘在表面,底下压着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季同志,忙着呢?”叶子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念念和生生还好吧?这么小的孩子,没爸爸在身边……” 叶子锋说到“没爸爸”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李舒的脸一下子沉了:“叶子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叶子锋摊了摊手,笑得越发灿烂,“就是关心关心嘛。咱们大院的家属,互相照应不是很正常的事?季同志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怪不容易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现在职务上来了,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柳爱敏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鞋底,也反驳着:“人家季同志的事情与你何干?” 季云姝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门口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心里那粒种子在这一刻忽然撑开了壳,长出根须来,牢牢地抓住她的五脏六腑。 “叶同志。”季云姝的声音很平静,“你职务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爱人都事吧。” 叶子锋脸上的笑滞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季同志别这么见外嘛,我就是……” “叶子锋!” 熟悉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又沉又稳,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进水面,把满院的闷热一下子震碎了。 叶子锋猛地回过头去。站在院门口的那个人逆着光,身形颀长,肩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左边眉骨斜斜地划到眼角附近,皮肉翻着,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衬得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几分。 但那双眼睛非常明亮,直视着叶子锋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裴聿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被海水泡过又晒干又泡湿、皱巴巴脏兮兮的军装,头发也还是湿的,身上全是泥和细碎的伤口。他的目光越过叶子锋,落在屋里那个刚刚站起来的人身上。 季云姝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聿风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泥印,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泛着青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他瘦了,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眼窝也更凹陷,季云姝的眼睛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的伤口上移开。 裴聿风抬脚跨进院子,走到叶子锋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叶团长,”裴聿风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力道,“你在我的家属面前说这些,是觉得我回不来了?” 叶子锋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嘴张了好几下,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你……你怎么还能回来?你不是被浪……” “被浪卷走了,对吧?”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弯度里没有半点笑意,“看来你很希望我回不来。” “我没有——”叶子锋的嗓子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来,“裴聿风你别血口喷人!你失踪这么多天回来了就好好养伤,别在这儿乱咬人!” 裴聿风没有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油纸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但里面裹着的东西完好无损——他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部分内容,“这些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想要我把上面的内容念出来吗?” 叶子锋在看到油纸包内容的时候表情一瞬间就变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了。他的脸色从白变成青,嘴唇开始哆嗦:“你胡说!你这是污蔑!裴聿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司令已经看过了。”裴聿风打断他,“原件今天上午交到了他的办公室,是不是真的以后就知道了。” 裴聿风顿了顿,“至于你,陆司令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叶子锋往后退了一步,嘴唇还在拼命地动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想辩解,想大喊,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的词都挤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的肩膀开始抖,两条腿肉眼可见地打着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然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四名穿着军装的干部同志快步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叶子锋身后,“叶子.□□,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说。 叶子锋猛地回过头,嗓子里终于挤出一声尖利的声音:“我没有!是他污蔑我!我要见方政委!让我见方政委!” 四名干部没有理他,其中两人一人扣住他一边胳膊。叶子锋挣扎了两下,又抬头看见裴聿风那张沉静的脸,裴聿风的眼睛里有着毫不避让的光,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被两个战士架着拖了出去。 叶子锋还在不停叫着要见方政委,但四名押解他的干部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很快,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舒和柳爱敏站在屋里,两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面面相觑又一起看向门口。 季云姝还站在原地。她手里攥着那件补了一半的裤子,针还别在布料上。她从裴聿风走进院子到现在,一个字没说出来。 裴聿风转过身。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槛前,站在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低头看着季云姝,想要捧起季云姝的脸颊。 “我回来了。”裴聿风说。 季云姝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一下子就铺了满脸。她把手里的裤子往旁边一扔,两步跨到门口,举起拳头就朝他胸口砸过去。 季云姝这次砸得很重,砰的一声闷响,但她尤觉得不够。 她又砸了一下。 “你骗我!”季云姝哭着喊,嗓子一下子就哑了,“你说十来天就回来!你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念念天天往门口看!你知不知道生生把馒头掰碎了等你回来吃!” 季云姝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一下比一下重。裴聿风站在原地没躲,任她打着。他的目光软下来,落在她满脸的泪上,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季云姝的拳头停住了。她这才看清他脸上那道伤口,从眉毛劈到眼角,皮肉翻开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珠,衬得他整张脸都灰白灰白的。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起了好几层皮,有几处已经裂出了血口子。 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那件皱巴巴的军装上,放声大哭。 裴聿风抬起手,轻轻环住她。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感受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对不起,”裴聿风又说了一遍,“让你担心了。” 屋里念念被哭声吵醒了,哇地一声也哭起来。生生跟着醒了,没哭,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歪着小脑袋往门口的方向看。 李舒赶紧过去抱念念,哄了两声一抬头,看见站在门槛上的裴聿风把季云姝整个圈在怀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柳爱敏在旁边站着,眼泪也下来了,用手背抹了又抹。 李舒抱着念念哄了好一会儿,念念才止住了哭,小脸埋在李舒肩窝里,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柳爱敏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那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终于回过神来。 “李舒姐,咱们……咱们先回去吧?”柳爱敏拽了拽李舒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李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又转头看了看门口。裴聿风还圈着季云姝没松开,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李舒把念念轻轻放在垫子上,弯下腰摸摸她的小脑袋:“念念乖,我明天再来看你。” 念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门口,看见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小嘴咧开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奶牙。 李舒和柳爱敏轻手轻脚地绕开门口那两个人,从院门溜了出去。柳爱敏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季云姝的手攥着裴聿风胸前的衣襟上,脸上又惊又喜,但满脸泪痕。 院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念念在垫子上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还有生生靠在床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 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退出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泪痕在脸颊上干了又湿,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她也不管了,伸手就去拽裴聿风的胳膊,“你过来,跟我说这一个多月到底怎么回事。” 裴聿风被她拽着往屋里走,他经过垫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念念立刻伸出两只手朝他够,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爸、爸”。裴聿风弯下腰想抱她,季云姝一把把他拽直了。 “你先别碰孩子。”季云姝的声音还有鼻音,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你这一身海水泡了多少天了?脏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被她拽到浴室门口才停下来。季云姝推开门,把裴聿风往里一搡。 “洗。”季云姝不容拒绝地说。 裴聿风站在浴盆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眉毛上结了痂的血块黑红黑红的,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但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笑意,像是在试探,“我先说还是先洗?” “先洗。”季云姝板着脸,但鼻头还红着,“你这一身脏得要命,还去抱孩子,你诚心让我不痛快是吧,洗完再说。衣服放门口,我给你拿换的。” 季云姝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转身去柜子里翻裴聿风的衣服。翻到一半听见身后浴室哗啦响了一下,然后是水倒进浴盆的动静。她手顿了顿,把一套干净的军装和一条毛巾叠好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衣服放门口了。”季云姝冲里面喊了一声。 “好。”裴聿风回答她。 季云姝回到卧室里,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客厅的垫子上,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布老虎玩。念念抱着布老虎啃耳朵,生生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捧着布老虎的肚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浴室的方向。 季云姝把药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药箱是裴聿风之前准备的,里头碘酒、纱布还有一些可能会用到的常用药塞得满满当当。季云姝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小,棉球拆开放在干净的纸上。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拉开,裴聿光着上身、下身只穿了条军裤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肩膀和胸前的旧伤疤,消失在裤腰边上。他脸上那道伤口被热水冲过之后,边缘的干痂泡软了脱落了一些,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看着比刚才还吓人。 裴聿风的上半身瞧着没什么特别大的伤口,但后背似乎被重物击打或是撞击过,好些地方都呈现出青紫的痕迹。 季云姝抬头看着他,倒吸了一口气。 “坐下。”季云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裴聿风乖乖坐下了。他身上还有很多别的小伤口,胳膊肘有一大片擦伤,手背上也全是细碎的划痕,腿上更是惨不忍睹,大大小小的口子少说十几道。但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任由季云姝把他肩膀上的一小块翘起来的干痂轻轻揭掉。 季云姝拿棉球蘸了碘酒,在他眉骨的伤口上慢慢涂。碘酒刺上去的时候裴聿风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是很疼,但他没躲,只是垂下眼看着季云姝近在咫尺的脸。 “现在可以说了。”季云姝的手没停,“说吧,这一个多月你到底去哪了?”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那天我被浪卷下去以后,头和后背都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昏过去。” 裴聿风的声音很低,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我拼了命往上浮,浮上来的时候船已经看不见了,周围全是黑漆漆的海水。我在水里漂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一点影子,就拼命往那个方向游。” 季云姝的棉签停在他眼尾的位置,轻轻按着。她的手指在听见裴聿风情况的时候就忍不住地都,但她咬了咬牙,压住了。 “那是个小岛。岛上只住着一户渔民,老两口,很少上岸,岛上连个电台都没有。他们在岸边看见我,把我拖上去了。我身上全是伤,又发了两天高烧,等烧退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季云姝的声音哽咽了。 “他们的船太小了, 那段时间海上的风浪太大,我试过两次,刚划出去就被浪推回来了。”裴聿风抬起手, 轻轻覆在季云姝握棉签的那只手上,“岛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最近的陆地要划船走一整夜。老渔民的年纪大了,我不敢让他们冒险,就一直呆到了伤好的差不多, 有力气了才回来。” 季云姝把棉签扔进旁边的盘子里,换了一根新的蘸了药粉涂在他眉骨的伤口上。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忽然又哽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害怕?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你被浪卷走了,说他在海面上找了你一整夜都找不到,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我每天睡觉都开着灯,我怕念念半夜醒了哭着要爸爸,我哄不住她。生生天天往门口看,你知不知道他那个表情看得我多难受?” 裴聿风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把药粉瓶塞上,又拿起一卷纱布要给他包扎,“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冒险。你说过要平平安安回来的, 你答应我的。” “我这不是没事吗?”裴聿风故作轻松地对季云姝说。 “你这是没事吗?”季云姝气得都咳嗽了, 她指着裴聿风,“你看你的伤口?你这叫没事?” 裴聿风眉上的疤痕太深也太长,要养好不知道还要多久,甚至如果再长一点甚至会导致眼睛失明。 “真的没事,又不是伤着眼睛了,过段时间就好了。”裴聿风轻叹一声, 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日子。 但季云姝却停在了原地,裴聿风的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揪。 她把棉球扔进盘子里,站起来就往裴聿风身后绕。 “你干什么?”裴聿风回头看她。 “你转过去,”季云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让我看看你后背。” 裴聿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季云姝眼眶又红了一圈,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转过身。军裤的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光裸的后背露出来,从肩胛骨往下到腰际,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斑密布着。有几块颜色深的几乎发黑,边缘泛着黄绿色,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过之后又没及时处理留下的。 季云姝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悬在最近的一块淤青上方。她的手指尖在发抖,指尖悬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始终不敢碰上去。 “这还叫轻?”她的声音又哑了,带着压不住的颤,“你这整个后背都没一块好皮了……” 裴聿风微微侧过头:“已经好了很多了,刚被救上去的时候更吓人些。老渔民给我敷了几天的草药,消肿化瘀很快的。就是眉上这道伤最深,当时流了不少血,他们没药,只能用布包着硬等它自己收口,所以留了这么深一道疤。” 裴聿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毛上方那道皮肉翻开的口子:“就是这里。以后怕是要留疤了,变丑了,吓着你了吧。” 季云姝绕回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口。碘酒涂过之后边缘的痂软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很深,从眉峰斜斜地划向眼尾,皮肉被切开后又重新长合,愈合得并不平整,留下一道非常明显的痕迹。 “不丑。”季云姝说。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开口,季云姝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膝盖上。 “不丑,”季云姝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得厉害,“一点都不丑。你什么样都好看。” 季云姝说完忽然往前一扑,两只手臂绕过他的腰,紧紧箍住他的后背。裴聿风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后背的淤青被她给压着了——但他没出声,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旁边一小块完好的皮肤。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蹭了他一脖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季云姝的声音被闷在他颈间,含含糊糊的,“我每天坐在屋里想,你是不是在某块礁石上趴着等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漂到哪个荒岛上去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饿着肚子、一个人、浑身是伤地等我找到你。” 裴聿风闭着眼,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瞪着他,“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让我等这么久。” “不会了。”裴聿风抬起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以后再也不让你等这么久了。”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脸。干裂的嘴唇,青色的胡茬,凹下去的颧骨,还有眉骨上那道刺眼的伤口。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伤口的边缘,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 “不疼了。” “骗人。”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确实还有点疼。” 季云姝把手缩回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轻轻的,和之前那几下完全不同力道,她不想再让裴聿风受伤了。然后她又靠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着。 “你还欠念念和生生一个生日。”季云姝闷闷地说,嘴唇贴着他的胸口的皮肤,吐字有些模糊。 “知道,”裴聿风的手掌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欠他们的,我给补上。补两个。” “怎么补?” “我给他们做个小木马。”裴聿风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我在岛上的时候看见老渔民院子里有用木头削的小玩具,念念一定喜欢。” “生生呢?” “生生给他做一把小木枪。他安静归安静,毕竟是男孩子。” 季云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还会做木工?” “不会。”裴聿风坦诚得很,“但是我可以学。” 季云姝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她从他怀里站起来,转身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纱布棉球收拾了,又把药箱合上放回柜顶。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裴聿风正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目光异常温柔。 季云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只手绞在膝盖上。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念念在垫子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还有生生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 “你这段时间……”季云姝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是不是天天都在想怎么回来?” 裴聿风侧过头看着她:“是的。” “有没有想过万一回不来?”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想过。” 季云姝的手绞得更紧了,她生怕裴聿风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但是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一想到你还有念念和生生都还在家里等我,我就想,不能回不来。”裴聿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岛上第四天退了烧,第五天就能下地走路了。我每天去海边看风浪,等它停。老渔民让我别急,说海有海的脾气,它闹够了就安静了。我听了他的话,但我还是每天都去看。” “你怕风浪一直不停。”季云姝轻声。 “我怕你们等急了。”裴聿风深深地注视着季云姝,说。 季云姝的眼眶又湿了,但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往裴聿风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我自己给念念和生生过了生日。”季云姝说,“我蒸了馒头,用红枣做了小兔子和小老虎。念念抓着就啃,生生把馒头耳朵掰下来举了老半天,最后递给了我,他还不会说话,但是我想他是想你了。” 裴聿风目光微动:“他是想留给我的?” “我不知道,”季云姝摇头,“但他掰下来那只耳朵就是这个的意思。”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也是在等你。” 裴聿风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季云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刚洗完澡的皂角香,底下还隐隐约约有一层海水的咸味。她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以来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被砸得稀碎。 “裴聿风。”季云姝轻声喊他。 “嗯?” “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想过你牺牲了。”季云姝的声音轻轻的,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亲眼看见你被浪卷走了,我也没信。李舒姐她们来了安慰我,我也还是不信。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到,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一定会回来。” 裴聿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掌心有粗粝的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你一直相信我。” “我一直相信你。”季云姝说。 季云姝侧过脸看着裴聿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眉毛那道伤口被光照着,痕迹分明,但她觉得一点都不难看。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有些话她从来没说过。从结婚到跟着他搬到岛上,从怀上孩子到现在,那些话一直藏在心口最里层,像一本压了箱底的书,她偶尔翻开来看看又合上,觉得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总该知道的。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哪一天就来不及了。 “裴聿风。”季云姝突然更加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季云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会说的这么自然,但依然带着一些羞怯和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季云姝也没想到她告诉裴聿风她爱他会是这么突然,在这个情况下。刚嫁给他的时候,她对他确实只有妹妹对哥哥的感情,更多的是亲情,更多的是想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裴聿风慢慢走进了她的内心。季云姝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亲情。 曾经她急着想要跟裴聿风生一个孩子,第一个原因是害怕万一裴聿风真的牺牲了姥姥经受不住打击,有一个孩子至少能让姥姥坚强下去;第二个原因是国家政策很好,裴聿风牺牲了,她和孩子作为烈士家属和子女也不会受到欺负,依然能平平安安地在大运动时过日子。 但现在,她连裴聿风训练时不小心受伤都会心疼,如果裴聿风真的牺牲了,季云姝不敢想她会是什么样的…… 她绝对,绝对不允许裴聿风离开她。 季云姝于是又流下了眼泪:“裴聿风,我爱你。” 裴聿风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大概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季云姝看着他那副愣了神的样子,忽然觉得又想哭又想笑。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手心贴着他的脸颊两侧,拇指轻轻擦过他眉骨那道伤口。 然后她凑上去,吻住了他。 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碘酒的药味,带着她这半个多月攒下来的全部的心慌、委屈、等待和失而复得——季云姝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几天没说完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裴聿风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上,微微收紧。 季云姝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就掉下来一颗,落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还好你回来了。”季云姝轻声说,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颤颤的,“不然我可怎么办。” 裴聿风睁开眼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虹膜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 他捧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念念在垫子上玩腻了,扶着茶几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沙发这边走。走到跟前,她伸手拽了拽裴聿风的裤腿,仰着小脸喊他。 裴聿风松开季云姝,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念念被他举到半空,咯咯笑着拍手,小手啪地拍在他脸上的伤口旁边。裴聿风轻轻“嘶”了一声,念念立刻停住了,歪着头看着那道伤口,然后凑过去,用柔软的、湿乎乎的小嘴唇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痂。 像是替他吹一吹。 裴聿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圆溜溜的眼睛。念念又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奶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季云姝在旁边看着,嘴角弯起来,伸手把念念接过来:“好了,你别碰爸爸的伤口。” 生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安安静静地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脸看着他。他比念念还安静些,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映着裴聿风的脸。 裴聿风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在另一条腿上。两个小的在爸爸怀里坐定之后,相互看了一眼,念念伸手去拽生生的袖子,生生把自己的布老虎推给她玩。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日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轻轻拂过她脸上干掉的泪痕。她忽然觉得这个黄昏特别好,好得她一辈子都不想忘掉。 念念趴裴聿风肩头开始犯困了,小嘴微微张开打着哈欠。生生靠在他臂弯里也垂下了眼皮,小手还攥着裴聿风胸前的扣子不撒开。 裴聿风的头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沙发背上。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长气。 季云姝凑过去,把两个孩子歪倒的小身体扶了扶,让他们靠得更稳些。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塞进裴聿风空着的那只手里,十指扣在一起。 “不许再跑了,”季云姝说,“别想跑。” 裴聿风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嗯,不跑了。” -- 晚上,季云姝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才继续问裴聿风:“所以你知道叶子锋有问题?” “我怀疑他有一阵子了。”裴聿风看着她,“之前几次任务都走漏了风声,我在查这件事。这次任务我临时调整策略,就是知道消息有外泄。叶子锋从方政委那里套了很多情报,卖给敌特,这也是我这次任务额外要处理的部分。” 季云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冒险。你走之前就知道有危险,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裴聿风的目光暗了暗:“我不能说,这是纪律。” “纪律纪律纪律——”季云姝抬起手,想要再锤他一下,但是想到裴聿风身上的伤口硬生生忍住了,“你就有纪律!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念念和生生要是没了爸爸怎么办?!” 季云姝的手举在半空,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盯着裴聿风胸口那片被热水泡过后泛红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拳头,最后松开了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回掌心里。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把她那只松开的手牵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你打吧。”他说,“我不躲。” 季云姝瞪着他,眼眶红通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不打你。你身上全是伤,我还打你,我成什么人了?” “那等你觉得我伤好了再打。”裴聿风看着她。 “你——”季云姝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气又想笑,最后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你少跟我贫。”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软下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极少有的柔:“小姝。” “干嘛。”季云姝还在生气,不想理他。 裴聿风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后背挺了起来,肩膀端平,整个人像在部队里接受命令时那样正襟危坐。他握住季云姝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五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她的掌心。 “你看着我。”他说。 季云姝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她看见他的表情就愣住了——裴聿风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看过她。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着,眉骨上那道新伤在灯光下泛着红痕,却丝毫没让他此刻的神色显出半分狼狈。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没有笑,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是那些常年绷着的、冷硬的棱角在那一刻融化了。 “我也爱你。”裴聿风郑重地说。 季云姝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亮晶晶的一小片。 裴聿风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的:“我也爱你,从很早以前就很喜欢你了。” 季云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哼,我可看不出来你爱我。”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季云姝又把脸转回来,伸出手指象征性地戳了两下他的肩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出任务走了也不说有什么危险,失踪了那么久连个信都捎不回来,我天天在家里坐立不安,你倒好,在岛上还有老渔民给你煮鱼汤喝。这叫爱我?” 裴聿风被她这一通数落堵得说不出话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弯。 “你还笑?”季云姝更气了。 “不笑了。”裴聿风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季云姝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拍完之后她又低头去看那片肩膀,确认没有淤青才松了口气。 “你少打岔。”她瞪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这叫爱我?”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季云姝,目光从她通红的鼻尖移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又移到她那双湿漉漉的、明明已经哭了好几场却还硬撑着瞪人的眼睛上。 “我嘴笨,”裴聿风说,“有些话我不太会说。出任务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纪律,但也是因为怕你担心。我知道我说了你会睡不着觉,会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回来。我不说,你还能少操一些心。” “你少操一些心是什么歪理?”季云姝打断他,“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更操心。我天天猜你在干什么,猜你有没有受伤,猜你是不是又逞能了——你知不知道猜比知道更熬人?” 裴聿风点了点头:“现在知道了。” “以后还瞒不瞒我?” “能说的范围里,不瞒了。”裴聿风认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纪律不让说的还是不能说。” 季云姝又瞪了他一眼,但这回瞪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部队上的纪律就是这样,不能问的不能说的,她嫁给他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她只是气他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回来,气他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不吭一声。 “算了。”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反正你能回来就好。” 裴聿风侧过身看着她,忽然说:“陆司令给我批了伤假。” “多久?” “半个月。” 季云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哼了一声:“半个月够干什么的?” “够你使唤我。”裴聿风说,“这半个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烧水做饭看孩子洗衣服扫地,只要你开口,我全包了。” 季云姝斜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季云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往裴聿风那边又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手臂外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胳膊上坚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已经在卧室的小床上睡熟了,念念偶尔在梦里咂咂嘴,生生睡得悄无声息。灯罩拢着一团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季云姝闭着眼,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她以前也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她一直觉得有些话问了显得矫情,不问又总是挠在心里痒痒的。 “裴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季云姝抬起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这里!!告白告白!很抱歉我是出差到外地然后阳了……我恨这个病毒给大家补偿 第77章 第77章 裴聿风看着她。季云姝靠在他肩窝里, 仰着一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雨后刚晴的天空。她问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翘着, 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底深处是认真的。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沉默了许久,久到季云姝以为他不想说了, 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不想说。”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不知道说的?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对你不一样。”裴聿风的声音很低,“对别人我都能说,唯独对你,说不出口。” 季云姝愣住了:“为什么?” 裴聿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季云姝指缝间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虎口,动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起。 “我对谁都可以坦白我对你的感情,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林团长问过我,李舒同志也问过我,甚至陆司令都问过我。我说起来很坦然,没有半点犹豫。可是一到你这儿——”他顿了一下, “我一面对你,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为什么呀?” “因为我怕。”裴聿风抬起头看着她,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沉甸甸的重量很难用语言形容,“我怕我说出来之后,我就不再是你心里那个叫了那么多年的‘裴大哥’了,我不想我心里放了那么多年的小姑娘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怕我说出口之后,我们之间那些安静的、不用多说的东西反而变了味道。” 季云姝听得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聿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很早就开始了,早到你可能完全不记得。我十岁那年,我爸牺牲了,我妈又早就不在了——那一年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裴聿风的目光飘向远处,穿过季云姝的肩膀,落在某个他自己才看得见的角落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出门。每天就躺在院子里那片草坪上看着天发呆,觉得天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连草都是灰色的。后来有一天,有个人忽然冲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人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蹲在我旁边喊我‘裴大哥’。她也不管我理不理她,就把那只兔子塞到我怀里,说‘你帮我养它好不好,我妈妈过敏了,我养不过来了’。然后她每天下午都跑来看我,问我兔子吃饱了没有,有没有给它梳毛,有没有带它晒太阳。其实那只兔子很乖,每天不需要我照顾它都能安安静静地吃草、晒太阳、也不会在院子里乱跑。后来她还抱着一只布兔子来找我,布兔子缝的不太好,塞的棉花都跑出来了,耳朵还缝反了一只,但她每天都要我夸她的兔子缝的好看,我要是不夸她,她就哭,然后她哥哥就来找我打架。她每天来看的根本不是兔子,是来看我的。” 季云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记得她小时候好像确实有一只耳朵反了的布兔子,是她自己缝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她把它送给谁了,她只记得她以前总去骚扰裴聿风,却不记得她还逼着裴聿风夸她缝的兔子好看。 “那个是我?”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是你。” 季云姝的嘴唇动了动,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你那时候才十岁,”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这些事你竟然记得这么清?” “记得。”裴聿风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我得一辈子对她好。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她在我最灰的那段日子里,是唯一一束照进来的光。” 但那时候裴聿风对季云姝也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只是从心里发誓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季云姝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手臂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吗?你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我后来去参军了。”裴聿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队上管的严,头几年连探亲假都没有,但我每次回来都给你带东西了。等我再回来探亲的时候,你都十六了。” 季云姝从他手臂里抬起脸来,看着他。 裴聿风的目光又飘远了,嘴角那点弧度淡下去了一些,眉骨上的伤口在灯下泛着暗淡的红。 “那年的探亲假是秋天。”裴聿风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回忆里,“我提着行李走进大院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正在踩地上的落叶。你那时候穿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个辫子垂在肩头。你踩叶子的时候很专心,踩一下,停一下,再踩一下。” 裴聿风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目光穿过面前季云姝的脸,望向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他想接着往下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一年的季云姝十六岁,站在满地金黄的梧桐叶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她一身。她微微弯着腰,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上的落叶,踩到一片脆的,叶片咔嚓裂开,她嘴角就翘一下,踩到一片软塌塌的还泛着青绿的,她就撇撇嘴换一片再踩。她的辫子垂在肩头,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裴聿风站在梧桐树后面,手里的行李袋子差点滑到地上。 他认识季云姝很多年了。他记得她五岁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扎着两个翘起来的小揪揪,抱着耳朵缝反了的布兔子跑来跑去。他也记得她七八岁的样子,掉了门牙,笑起来的时候漏风,却还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他还记得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长高了一些,瘦瘦的,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苗。 他知道她在长大。可裴聿风从来没有想象过,季云姝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会长成这样。 十六岁的季云姝站在秋天的大院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的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分明——微微上翘的鼻尖,饱满的额头,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长的睫毛,还有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她比小时候长开了太多太多,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一种少女的清浅和柔和,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被秋天的阳光晒透了,眼看着就要舒展开每一片花瓣。 裴聿风握着行李袋的手指攥紧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喊一声“小姝”,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移都移不开。 裴聿风以前就觉得季云姝好看——小时候就觉得她好看,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可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以前的好看是小孩子的好看,而现在的好看,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让他怦然心动的好看。 季云姝比他在部队营房里辗转难眠时描摹过无数遍的样子还要美。他以为自己把她记得很清楚了——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可真正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全是模糊的描边,真正的她比那些描边生动了一百倍。风一吹,她额前的碎发拂过眉梢,她抬手拢了一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就那么轻轻一拢,裴聿风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裴聿风终于整理思绪想要走上前跟季云姝打招呼,说句“好久不见”时,另一个人出现在了季云姝的身边。 “何建军站在你旁边。他跟你说了句什么,你转过头去对他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开,很开心的样子。”裴聿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时大起大落的情绪,一瞬间的甜蜜,一瞬间的酸涩已经把他撑满。 裴聿风用最平静的语言说出那一瞬间对他来说可以称之为是“痛苦”的感觉,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季云姝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记起来了,那年秋天何建军确实来找过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的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何建军的真面目,觉得他是个会哄人开心的哥哥。 “我当时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了你们好一会儿。”裴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我忽然明白了——我喜欢你。不是小时候那种‘要对你好’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可我也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你喜欢的人好像不是我。” 季云姝的喉咙哽住了。 裴聿风像是已经释然了那一瞬间,“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朝他笑的样子。后来我做梦了,梦里你穿着红嫁衣嫁给何建军,我在人群后面看着,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裴聿风……”季云姝的声音颤颤的。 “我当时想,也好。你过得开心就行,何建军那个人表面上看着不错,对你也好。我两年才回来一次,平时连封信都写不勤,我有什么资格跟人家争?我就把那些心思压下去了,打算探亲假结束就回部队,以后也不提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 “后来你哥找到我了。”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云霆跟我认识十几年,眼睛毒得很。他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我的心思了,有一天晚上把我堵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二话不说先揍了我一拳。” 季云姝“啊”了一声:“他打你?” “打得不轻。”裴聿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还留着那晚的疼,“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他又问我想不想娶你,我说想。然后他又打了我一顿。” 季云姝又气又想笑:“我哥怎么这样啊。” “他发泄完,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裴聿风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他说:‘如果一定要让我挑一个妹夫,我宁愿是你。何建军那个人油嘴滑舌的,我看不上。’” 季云姝愣住了。 “你哥说完了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空地上。我躺在地上看着天——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秋天的夜空又高又清澈。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也这样躺在草坪上看天,那时候天是灰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可这一次我看天上的星星,好想它能落在我身边。” 季云姝是他的太阳,也是他的星星。 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我当时就下了一个决心。如果你以后嫁人了,嫁给何建军也好嫁给谁都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都会远远看着你过得好就行。但只要你还没嫁人,只要我还有机会,我就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你能看见我的时机。” 季云姝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后来那些事情就发生了。”裴聿风看着她,“认亲的事闹开了,何建军的嘴脸也藏不住了。我那时候说了这件事,恨不得第一时间就找到你,想要告诉你,其实你可以考虑换一个结婚对象的。但我也怕——我怕你刚经历那些事,不想谈这些,我更不想被我逼着做什么决定。” “那你怎么还是开口了?” “因为我看见大院里那些人那样说你,我无法接受。”裴聿风说,“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优点,也没有什么能让你喜欢的地方,但唯独我的身份,姥姥的身份,是能护住你的。如果我连你都保护不了,我又何尝去谈喜欢你?” 原来……裴聿风一直想保护她吗?季云姝看着裴聿风,他还在慢慢地叙述着:“有天下午我路过你家门口,你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发呆。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哭也不笑,就那么坐着。我在院墙外面站了很久,然后我对自己说——裴聿风,你不能再等了。你要是再等,她遭受的非议会更多。” 季云姝的眼泪越掉越多,她使劲吸着鼻子,想让自己别哭得这么狼狈,可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你。”裴聿风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我走到你面前,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其实我想那天晚上就向你求婚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觉得我唐突,我更怕你拒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你,一晚上想过的那些话又……没能说出口。” 季云姝想起裴聿风向她求婚的那天清晨,她听到裴聿风话非常震惊,但他却异常认真,她也从他眼中看到了类似于“担忧”的情绪。 她原先只是以为他不想让她离开大院,想让她陪着姥姥,因为姥姥很喜欢她,但季云姝没想到的是,原来是因为裴聿风早就喜欢她了。 “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回答的吗?”裴聿风轻轻地问。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很想季云姝能记得和他的曾经。 季云姝哭着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你说好。”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尖,“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值了。” 季云姝哭着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使劲蹭。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里头又酸又胀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生了根,扎得很深,却开出花来。 季云姝在他肩上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的,“裴聿风。” “嗯。” “如果我身份没有变——”她的声音还哑着,但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如果我还是季海国的亲生女儿,我没有被抱错,那些事都没有发生——你还会主动娶我吗?” 裴聿风看着她。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不会那么快。如果你还是你,何建军还是那个表面上对你千好万好的何建军,你和他的娃娃亲还作数——”他顿了顿,“我应该会压着自己的心思,远远看着你嫁给他。因为那时候的你对何建军是有好感的,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会笑。我看得出来,那是真心的笑。” 季云姝的嘴唇抿了一下。 “何建军那个人,一开始伪装得太好了。”裴聿风的声音沉了沉,“连我都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他的问题。他哄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面子上处处周到,里子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你没有经历那些事,也许你一辈子都看不透他。” 季云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呢?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裴聿风坦然地说,“但比起我不甘心,我更不愿你嫁给你不爱的人。如果你那时候心里装的是他,我逼你嫁给我,你会后悔的。” 季云姝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那我现在嫁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别的,你记住了。” 裴聿风嘴角的弧度终于完整地翘起来,眼睛里那点亮光漾开了,暖融融地铺了满脸。 “记住了。”他说。 季云姝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 “所以我十六岁时你就喜欢我了,”季云姝小声嘟囔,“憋了这么多年才说。” “嗯。” “憋死你算了。” 裴聿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憋不死。现在不是说了吗。” 季云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的一小片。海风轻轻地吹着,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念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混混地哼唧一声,又睡过去了。 裴聿风闭上眼,手臂把怀里的人又圈紧了一些。季云姝的手从他腰侧伸过去,手指搭在他后背最浅那块淤青的边缘上,轻轻的,像是怕碰疼了他。 她也没再说话。 可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晚上安静得刚刚好。 季云姝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忽然又抬起头来:“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十六岁就喜欢我了,我嫁给你都多久了,”季云姝眯着眼看他,“这几年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过?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没说,我怀孕的时候没说,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你还是没说——要不是我今天先说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裴聿风被这一通数落砸得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他咳了一声,目光有些躲闪。 “不是……” “不是什么?”季云姝撑起上半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倒是说呀,为什么结婚了还不告诉我?” 裴聿风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翻上来。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季云姝挑了挑眉:“你先说,我考虑生不生气。” “其实,”裴聿风偏过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一道月光上,“我听见你跟孟云珍同志说的话了。” 季云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前一天。”裴聿风的声音更低了,“那一天晚上,我来找你说明天结婚的事,刚想敲门,听见你跟孟同志在屋里聊天。我本来想走过去,但我听见她提到了我——” 裴聿风的耳根彻底红了,平时那张沉稳冷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我不是故意听墙角的。就是……一听见你们提我的名字,我脚下就动不了了。” 季云姝心里隐隐浮起一个不太妙的预感:“她提你什么了?” 裴聿风把目光从地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苦笑了一下。 “她问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你说……‘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终于要解开裴聿风的心结了后面都是甜甜的日常,即将进入文案的最后阶段好喜欢写的这章,五岁的小姝好可爱 第78章 第78章 季云姝愣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把那段被她压在记忆底下的对话翻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结婚前一天, 孟云珍来帮她收拾东西,两个人在屋里忙活着,孟云珍问她。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她记得自己脱口而出“不是”,然后她好像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对他就是兄妹那种感情。 但其实那时候的季云姝并不知道。 她那时候是真的不明白。书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对裴聿风好, 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他是“裴大哥”,因为他能保护她、照顾她,她觉得嫁给他是一件能让她未来无忧的事情。但她其实很早之前就对裴聿风有占有欲, 如果要和其他人成为“革命伴侣”她心里也会不舒服。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更不敢确定那算不算爱。她以为爱情应该是怦然心动、是小鹿乱撞、是像她在大院里看过的那些年轻男女一样见了面脸红心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和裴聿风之间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稳重、沉默、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用紧张,不用脸红,不用吞吞吐吐。 所以她那时候告诉孟云珍:不是。 但她从来没喜欢过别人。何建军曾经对她好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错”,碍于何秋霞和何母的关系好,两个人又有婚约关系,她才总是笑脸相迎。季云姝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想要追求她的人, 但那些人追求她的时候她只觉得“好烦”。只有裴聿风, 只有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心里是安定的。她以为那叫习惯,叫亲情,叫搭伙过日子。 但她不知道那可能就已经是“爱”了。 每个人的“爱”展现的形式都不一样,季云姝只想和裴聿风亲近,只想和他拥抱, 也只想他能一直陪着她。季云姝没有被教过什么是男女之情,什么是“罗曼蒂克”,但现在她终于懂了。 “裴聿风……”季云姝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她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褪色了的苦涩:“我怎么问?你都要跟我结婚了,前一天却还在说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如果我问你你是为了什么才嫁给我的?是想留下来陪着姥姥?还是怕自己在大院里待不下去?还是因为我这个人还算靠得住?——以后我们还过得下去吗?我那时甚至有些阴暗地想,虽然你不喜欢我,但你还是嫁给我了,我们要过一辈子,或许以后你慢慢就会喜欢上我了呢?” 裴聿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得让季云姝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我怕你是因为不得已才答应的。”裴聿风说,“我怕我问了,你为了不让我难堪,说一句‘喜欢’,但那不是你心里真正的答案。我不要你委屈自己来哄我。所以我没问。” 季云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他的胸口,洇湿了那件薄薄的军装衬衫。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她一句随口说出的话,让这个男人记了这么多年,让他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却硬生生憋着不敢开口,让他看着她怀孕、生子、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看着她的目光一天一天变软变暖,却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你傻不傻啊……”季云姝哭着说。 裴聿风抬手擦她的泪:“都过去了。” “没过。”季云姝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听好了,我现在跟你说——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早。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我以为爱情就是书里写的那样轰轰烈烈的,我以为我对你就是兄妹之情,我那时候笨,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你听清楚没有?” 季云姝一口气说完,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泪还挂在睫毛尖上,但眼神里那股认真劲儿一点不打折扣。 “听清楚了。”裴聿风也看着她的眼睛,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季云姝盯着裴聿风看了两秒,然后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两下,吧嗒吧嗒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一点野蛮的、不容拒绝的力气。 “够不够?”季云姝退开一点,红着眼眶瞪他,“够不够?你以后再敢因为这种破事憋着不说,我就——” “够了。”裴聿风打断她,嘴角终于弯起来,语气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满足,“你在我身边,那就足够了。” 季云姝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浑身都还在微微发抖,眼泪也在止不住地流。但她真的很开心,是从未有过的兴奋。 裴聿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闭着眼。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直到念念在卧室里又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声,季云姝才从他怀里退出来,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去洗脸。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裴聿风身上缠着纱布、嘴角却带着笑的样子。 “我记住了。”季云姝说,“以后每天都要说一句‘我爱你’。”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两个孩子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念念横在小床中间,生生缩在角落里,被子全被踢到了脚边。季云姝把他们摆正、盖好被子,然后在大床一侧躺下来。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季云姝把手伸过去,握住裴聿风的手。 “睡了。”季云姝说。 “嗯。”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一道白线。海风轻轻地吹,沙沙的声音,熟悉又美好。 季云姝闭上眼,觉得这个晚上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早上季云姝醒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不在床上了。 季云姝吓了一跳,腾地坐起来冲到客厅,就看见裴聿风系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铲子,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念念坐在垫子上啃一块馒头,生生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他爸爸的背影。 “你起来干什么?”季云姝走过去,“你伤还没好——” “伤的是眉骨和后背,又不是手。”裴聿风头也不回,把粥盛进碗里,“坐着去,等吃就行。” 季云姝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副系着碎花围裙还一脸坦然的模样,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坐到了桌边。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个梦。裴聿风说到做到,家里的大小事务全包了——早上起来烧水做饭,给念念和生生冲奶粉,洗完碗擦完桌子又拎着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季云姝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早晚给他换药,用碘酒擦他眉骨的伤口,再把后背那些淤青抹一遍药酒。 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院子里,跟李舒和柳爱敏聊天。 裴聿风回来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第二天上午,院门就被敲得砰砰响。李舒拉着林团长站在门口,林团长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进门就把酒往桌上一搁,二话不说对着裴聿风就鞠了一躬。 “裴副团长,我对不起你……” 裴聿风赶紧把他扶起来:“老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活着回来。” “可你是因为我才被卷下去的!”林团长的眼眶又红了,“你在岛上受了那么大的罪,都是因为我……” 李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人家小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来这一套。”她伸手去拉林团长,“你这几天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什么了?现在人好好的站在这儿,你倒是赶紧致谢啊,裴副团长救了你的命,你就这样回报他?” 林团长被李舒拽着要去给裴聿风“当牛做马”,但他还是固执地把酒瓶往裴聿风面前推:“来,老裴,咱俩今天得喝一杯。我把话放这儿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咱俩拜把子——” “你敢!”李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裴身上还带着伤呢,喝什么酒?你是嫌他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林团长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吭声。 季云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一会儿刘明哲和柳爱敏也来了。刘明哲进门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先是在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看见裴聿风坐在沙发上才长出一口气,三两步跨进来,站在裴聿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分钟。 “裴副团长,”刘明哲看到裴聿风也是非常激动,“你没事就好。” 裴聿风冲他点了点头:“没事。” 刘明哲攥了攥拳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叶子锋的事了。如果让我逮着他,我非揍他一顿不可。要不是他出卖情报,你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差点回不来。” 季云姝在旁边倒茶的手顿了顿。 柳爱敏赶紧打圆场:“哎呀,好好的日子提那个烂人做什么?今天是庆祝裴副团长回来,说不定又要立功呢!” 季云姝端着茶壶的手抬起来,看向裴聿风:“立功?立什么功?” 裴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过段时间消息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季云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见他卖关子,也没再追问。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李舒又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通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她把通报往桌上一拍:“你们看!叶子锋的判决下来了!” 季云姝和柳爱敏凑过去看。通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叶子锋因出卖军事机密被判处重刑。他接近方雪、成为方政委的女婿,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的——他为的就是通过方政委的身份接触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再把这些情报卖给敌特。他对裴聿风怀恨在心,所以多次要求对方“优先处理”裴聿风,每一份情报里都会特别标注裴聿风出任务的动向。 季云姝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后背猛地蹿起一阵寒意。她放下通报,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给念念剥花生的裴聿风。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柳爱敏和李舒走了以后,季云姝问裴聿风。 裴聿风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去年年底组织上就发现他有问题,但他毕竟是方政委的女婿,还是要更多实质性的证据,但没想到因为他过于针对我导致露出了马脚——所以也是我最后收集到了关键证据。” 季云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忽然明白了——梦里那道死劫从来都不是因为某一次特定的任务。无论裴聿风替不替刘明哲出任务,无论他走哪条航线、执行什么任务,只要他还活着、还在部队上,叶子锋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那场死劫是叶子锋计算在内无法避免的,但也是因为叶子锋狗急跳墙,所以才会有更多证据,裴聿风也才能把他抓捕归案。 叶子锋计划周全,裴聿风被海浪卷走几乎没有活着的可能。但这一次,裴聿风活着回来了,叶子锋没能得逞。他在海上的算计落了空,裴聿风还带着叶子锋犯罪的证据回来了——裴聿风的死劫这才是真正的过去。 “裴聿风,”季云姝一想到梦里的场景就感到害怕,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裴聿风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耳侧,声音低低的:“我活下来了。” “是啊,你活下来了。” 季云姝趴在他肩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等待裴聿风委屈和终于明白梦里的他为什么会牺牲的苦楚全部哭出来。 念念被妈妈的哭声吓了一跳,举着那粒花生呆住了。生生从垫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用小手轻轻拍着季云姝的腿,一下一下的,像是学着大人哄人的样子。 裴聿风的手也一下一下地拍着季云姝的后背,没有催她停。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时分咸咸的、暖暖的气息,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季云姝哭够了,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她吸了吸鼻子,看着裴聿风眉骨上那道已经结了浅痂的伤口,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以后不许再出这种事了。” “好。” “叶子锋的案子结了,他活该,但你要好好的。” “嗯,我知道,我还有你和念念和生生。” 季云姝又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回他颈窝里:“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真的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怕我连跟你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也找不到……海那么大,你一个人孤零零,我怕你回不来家。” 裴聿风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发根:“现在不用怕了。” 季云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把手臂圈紧了一些。 生生站在旁边仰头看了他们很久,忽然伸出小手拽了拽裴聿风的裤腿。裴聿风低头看他,生生从碗里拿出一粒花生米,举得高高的递到裴聿风面前。 裴聿风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接住,把花生米吃了下去。生生看着他吃下去,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回垫子边看着他。 念念在旁边歪着头看,也咯咯笑起来。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看着两个孩子笑作一团,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都过去了。 -- 叶子锋的判决下来之后,整个大院也发生了不少事。 最先受影响的是方政委一家。通报里虽然没有点名批评方政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子锋是通过他接触到高级机密的,他那张嘴上没个把门的,别人问什么答什么,方雪问他就说,方雪再转述给叶子锋,一来二去,部队里的核心动向几乎被叶子锋摸了个底朝天。 组织上的处理很快。方政委被免去了政委职务,党内严重警告,提前办理了退休。消息传出来那天,黄拍妹在院子里碰见季云姝,压着声音说了句:“听说方政委那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后来是白秋梅去接他回家的。出来的时候人像老了十岁,背都驼了。” 季云姝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方雪也没能幸免。她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她作为政委的女儿,又嫁给了叶子锋,泄露的每一条信息都经她的手传出去。组织上安排她去远疆参加劳动改造,期限不定,看表现再说。 白秋梅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在家哭。柳爱敏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屋里头呜呜咽咽的哭声。有一回季云姝看到白秋梅在在跟王玉兰说话,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没怎么梳,就披散着,人瘦了一大圈。她站在王玉兰面前,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抖。 “王同志,是我们害了雪儿啊……”白秋梅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要是当初我们不同意这门婚事,不让她跟叶子锋那个人来往,她就不会被连累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当妈的没能拦住她,是我……” 王玉兰被她攥着手,不知道说了什么。 季云姝也是无限唏嘘。方雪当初嫁给叶子锋的时候,大院里好多人都说是一桩好姻缘——方政委的女婿,年轻有为,嘴甜会来事,在大院里跟很多人都能打成一片。谁能想到这光鲜亮丽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那样的祸心? 季云姝站在那里,看着白秋梅佝偻着背转身走远。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那背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不到一个月,方政委一家就从大院里搬走了。搬家那天季云姝在院子里听见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一辆灰绿色的卡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装着几口木箱子和捆好的被褥。白秋梅扶着方政委从屋里出来,方政委穿着一件旧衬衫,低着头往前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白秋梅弯着腰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步子迈得很慢。 卡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阵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定。 季云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卡车拐出巷子不见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方政委一家季云姝说不上喜欢,但看到他们受罪,季云姝还是有点于心不忍。白秋梅性子又硬又拧,在家里说一不二,方政委事事顺着她。方雪要嫁叶子锋,白秋梅觉得好,方政委也就不拦了。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世上有些祸事,不是坏人太坏,是好人太软。方政委不是什么坏人,可他的那点不够谨慎、那点耳根子软,被人利用了,量成了滔天大祸。 季云姝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新政委调来的消息是陆司令亲自传达的。听说这位新政委是从东部战区海岛上调来的,资历很深,也在海岛驻守了十几年,作风雷厉风行。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陆司令的侄子,陆闻崖,他是来探亲看望陆司令和白秋梅的。 “陆闻崖”这个名字在季云姝耳朵里飘了好几回,先是李舒念叨,后是柳爱敏念叨,连黄拍妹都跑来说了一嘴:“听说了没有?陆司令的侄子探亲回来了,才二十一岁,刚提的副营长,听说在东部战区立过好几次功呢,跟你们家裴副团长不相上下。” 季云姝一开始也就是听听,没往心里去。直到那天部队召开全团大会,她作为家属代表去食堂帮忙准备茶水,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食堂门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一个人的侧身上。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军衔崭新发亮,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一群干部中间格外显眼。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干净,皮肤是海岛常驻的人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麦色。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一点笑,但又不显得轻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端正的、利落的海军干部特有的精气神。 季云姝端着茶壶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去了一下,停了大约几秒。 那个人的侧脸太好看了,好看到季云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端着茶壶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第二眼。平心而论,她见过的军人不少,裴聿风算一个,林团长算一个,刘明哲也算一个,裴聿风自然是最好看的。但陆闻崖那种好看是不一样的——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像一棵刚拔地而起的小白杨,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蓬勃的、刚被阳光晒透了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季云姝心里想着,嘴里嘀咕了一句“倒是长得挺精神的”,然后转身把茶壶放到桌上。 她一转身就愣住了。 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眉骨上的伤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但还没完全长好。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阴沉,但绝不算好看——嘴角平平地抿着,眉毛微微压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刚才回头的方向,又移回来。 “看什么呢?”裴聿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季云姝跟他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会听不出来底下压着的那根绷紧的弦。 “没看什么啊,”季云姝面不改色,“端茶呢。” “端茶需要回头看两次?” 季云姝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撑着一本正经:“我看看新来的同志长什么样,不行?”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看向食堂门口的那个角度。他个子高,肩膀又宽,这么一侧身,季云姝视野里陆闻崖的影子彻底没了。 “不行。”裴聿风说。 季云姝仰头看着他,忍了两秒,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裴副团长,你怎么还醋上了?” 作者有话说: 陆闻崖就是下一本新文《年代文恶毒女配看见弹幕后》的男主,下一本也会有小姝和小裴客串文案如下,喜欢的读者宝宝可以先收藏!叶锦婳十八岁生日当天撞到脑袋,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好几行奇怪文字上面说她面前摔断腿晕过去的是原书男主蒋遇泽,她救了男主以后挟恩图报逼婚得到了城里户口。婚后蒋遇泽对她十分冷淡,她耐不住寂寞跟渣男私奔被骗身骗心,最后下场凄惨叶锦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男人转身就走,弹幕瞬间刷满问号:【???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叶锦婳这才明白她原来活在一本书里她是原书男主的恶毒前妻,女主则是她异父异母的白莲花继妹,她和渣男私奔被抛弃后温柔继妹逐渐走进男主心里,两人终成神仙眷侣叶锦婳才不想伺候原书男女主,她撕了烂剧本,拿着母亲的遗物,直接找上了那门被继母藏起来的婚事男方是驻岛军官陆闻崖,也是弹幕口中全书最优秀的男人弹幕都说陆闻崖一生只为祖国,无心情爱,等着看她笑话:【心机女肯定会被赶回来!】结果等着等着,等到了陆闻崖把叶锦婳堵在墙角,眼神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叶锦婳,结婚报告已经批了,明天我就来娶你。”弹幕:【???说好的不婚主义呢?】后来,全岛都知道陆团长宠媳妇宠得没边弹幕酸溜溜:【陆闻崖肯定不行,叶锦婳这么排斥同房,一看就没得到满足。】直到叶锦婳三年抱俩,暧昧的对话所有人都能听见——“今天已经五次了,真的不行了,唔……”“乖,我抱你,腿抬起来……”弹幕彻底跪了:【求求你们别秀了,我脸疼!!】*正直冷硬难追军官x精致利己绝色美人*女追男,但男主先动心,1v1,sc,he*女主最爱自己,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介意慎入 第79章 第79章 裴聿风的面皮微微绷了一下, 但他常年板着脸,这点变化一般人看不出来。他垂眼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他多大?” “听说是二十一岁。” “跟你差不多大。”裴聿风如临大敌。 “是啊, 人家小年轻长得精神嘛。” 裴聿风的眉心跳了下。他从季云姝手里接过那只茶壶,转身放到桌上,然后转回身来,手掌轻轻往她后腰一贴,带着她往食堂角落走了两步。 “小姝。”裴聿风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我吃味了。” 季云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脸无辜:“什么眼神?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多看两眼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裴聿风没接话。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季云姝的下巴尖,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现在看谁呢?”他问。 季云姝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骨上的痂还没褪,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眼睛里那一点醋意藏都藏不住,衬得他那张平日过于沉稳的脸忽然鲜活了几分。阳光从他们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光。 季云姝看着他, 嘴角越翘越高, 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你呢,”季云姝笑着说,“看我们家裴副团长,醋坛子打翻了的裴副团长。” 裴聿风的手从她下巴尖滑下来,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回家再说。” 季云姝笑嘻嘻地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 小声说:“回家就回家。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人家新同志长得好看是人家的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我又没打算跟他怎么样。倒是你——哎,裴聿风,你这醋劲儿还挺大的嘛,以前怎么没发现?” 裴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以前没机会。” “哦——以前没机会?那我今天给你补上了,高兴不?” 裴聿风没有回答,但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带着一点无声的占有意味。 食堂另一头,陆闻崖正跟几位干部说话,浑然不知角落里的动静。李舒从后厨出来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挤在墙角嘀嘀咕咕,捂着嘴笑了一声,转身又钻回去了。 傍晚回家之后,裴聿风坐在沙发上给念念讲小木马的故事。他抽空真的给念念做了个小木马,虽然第一次做并不算精致,但念念骑在上面喜欢得不行。生生坐在地垫上抱着他的小木枪——裴聿风给他做了两把,一把大的摆在家里,一把小的揣在兜里,走哪儿带哪儿。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她端着两杯水走过去,在裴聿风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裴聿风接过去喝了一口,念念从木马上爬下来,蹭到裴聿风腿边喊“爸爸抱”。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把念念捞到腿上,忽然轻轻说了句:“陆闻崖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裴聿风抱着念念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季云姝冲他眨眨眼:“真的。你跟他完全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裴聿风看了她好几秒,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额角碰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说:“这还差不多。” 念念在他腿上仰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搞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咧着嘴咯咯地笑。生生从地垫上站起来,抱着他的小木枪也蹭过来,挤在裴聿风另一条腿上坐下来。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沙发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看着地上那团交叠的影子,嘴角一直翘着没下来。 -- 这一年年底,裴聿风养伤回部队后不久,立功的消息就传回遍了大院。 “怎么样?”季云姝听说裴聿风立了二等功,但是不敢确定,裴聿风回来了就连忙问他。 裴聿风抱着念念,嘴角弯了一下:“是个人二等功。” 裴聿风轻描淡写地说完,季云姝原本是应该高兴的。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之前那次任务凶险万分,裴聿风几乎要丢了性命,这个个人二等功是他差点用命换来的。 “你……” “你听我说完。”裴聿风把念念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拉着季云姝坐到外间,“这次我带队突袭的时候有一名战士被火力压制在甲板后面,我过去把他拽出来了,顺带捣毁了整个联络点,之后还救了林团长。这次不仅收集了叶子锋通敌的证据,叶子锋那条线上残余的几个接头人也一并抓到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裴聿风说得很简洁,三两句就把一场生死搏杀概括完。季云姝听着,但心里仍然异常忧虑。 “你没事就行。”最后,季云姝轻叹一声,“但是你一定要为自己想想。” 裴聿风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季云姝的:“我知道,还有个好消息,我应该马上要升正团了。” 季云姝讶异:“这么快?” “这次立功的时候陆司令说的,已经上报了。” 裴聿风再次立个人二等功的消息传开之后,大院里的人见了季云姝都要道一声恭喜。李舒来的时候嗓门最大:“我听说裴副团长——哦不,马上要叫裴团长了?那可是军区最年轻的正团级干部!才二十七岁吧?这速度,整个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季云姝端着水杯笑:“是他能力强。” “真是恭喜你了!”李舒拍着大腿,“你家裴聿风就是有这个本事,我看啊,以后还有更大的出息。” 果然过了年,任命就下来了。裴聿风从副团级正式提拔为正团级,军区里最年轻的正团级干部,连三十岁都不到。消息传到家里那天,季云姝还是惊讶了好久。 “想什么呢?” “想你升得也太快了。”季云姝扭头看着他,“三年就从副团到正团,别人五六年都未必……” 裴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快还不好?” “好是好,”季云姝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就是怕你太辛苦。升得快肯定是因为出力出得多,你每次出任务我都提心吊胆的。” 裴聿风放下铲子,转过身来把她圈在灶台和自己之间,低头看着她:“以后尽量少出那种险的任务了。既然职务上来了,更多是在指挥层面做决策。” 季云姝仰头看着他,伸手戳了戳他胸口:“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那棵番石榴树也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簇簇挂在枝头。海面上的风也没那么烈了,浪头小了许多。裴聿风掐着日子算了一回,说这个时节台风季还没来,海上航行最稳当,正好带孩子回家探亲。 季云姝一听“回家”两个字,眼眶就先热了。她算了算,从怀孕到念念生生快两岁,她已经快两年没见过姥姥了。姥姥年纪越来越大,每次来信都说“身体还好,你们别惦记”,可越是这么说她越放心不下。之前她写信给王婉如,说想带着孩子们先回首都看看姥姥,等看完姥姥再回苏市看她和爸。王婉如很快就回了信,说你们尽管去,她和孟广泽都好,不用急着来看他们,姥姥才最要紧。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季云姝给念念和生生换上新做的衣裳,念念穿一件碎花小褂子,生生穿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衣裤。两个孩子被包得圆滚滚的,念念攥着裴聿风的袖子不撒手,生生则安静地窝在裴聿风怀里。 船开动的时候,季云姝心里有些紧张。念念和生生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坐过这么久的船,她怕两个孩子晕船晕得厉害,提前在包里塞了姜片和酸梅,还准备了好几条手帕。 结果两个孩子上了船比她还精神。念念趴在裴聿风肩头东张西望,看见海鸥就伸手指着咿咿呀呀地叫:“鸟!鸟!”生生靠窗坐着,两只小手扒着窗沿,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外面翻涌的浪花看了整整一路,既不哭也不闹,偶尔伸手指一下远处的水面,但其实他对外面的世界也是非常好奇的。 季云姝坐在对面看着,忍不住笑了:“这两个孩子完全不像我,我第一次坐船晕得昏天黑地的,还差点吐了。” 裴聿风抱着念念,嘴角弯了弯:“随我。” “随你什么了?” “随我皮实。” 季云姝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船行了大半天,两个孩子饿了吃,困了睡,醒着就看窗外的海和天,一点儿没有不适的样子。季云姝终于放下心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只觉得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久违的、向着陆地靠拢的气息。 船靠岸之后又转了一趟火车。念念和生生第一次见火车,念念扒着车窗看了半天,生生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裴聿风腿上。季云姝这回怕他们晕车,提前把姜片塞在念念口袋里,又把酸梅干掰碎了喂给生生。结果两个孩子晃晃悠悠的,念念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里睡得嘴角流口水,生生靠在裴聿风胳膊上也慢慢合了眼。 季云姝看着两个孩子东倒西歪的样子,又看看裴聿风一手护着一个的姿势,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满满的、软软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站台镀了一层暖金色,人群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两个人从车厢里下来往出站口走。季云姝远远就看见站台栏杆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何秋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往出站口张望。 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出来的那一刻,何秋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往前迎了好几步,手帕攥在掌心里,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小姝!”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何秋霞迎上来,先看了看季云姝的脸,又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念念。念念被妈妈抱着,歪着小脑袋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有点面熟的老太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念念,生生,”季云姝蹲下来,把念念放在地上,又招呼裴聿风把生生也放下来,她一手揽着一个,指着何秋霞说,“还记不记得姥姥?你们小时候姥姥带过你们的,给你们喂过饭、哄过睡觉的——你们叫一声姥姥好不好?” 念念仰着头看了何秋霞好几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生生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何秋霞一会儿,似乎在辨认季云姝话里的真假,单很快他也大声地喊了句:“姥姥。” 何秋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两只手把念念和生生一起揽进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哎,哎,姥姥在呢”,声音抖得厉害。念念被她搂着,也不害怕,还伸手摸了摸何秋霞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不哭。” 何秋霞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抬起头来看着季云姝,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裴聿风,擦了擦脸上的泪:“好,好,回来就好。走,回家去。你姥姥在家等着呢,念叨了一整天了。饭也做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季云姝的眼泪也下来了,她蹲下来抱住何秋霞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我们回来了。” 何秋霞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把念念和生生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孩子被她抱着也不挣扎,念念搂着她的脖子,生生趴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裴聿风提着行李箱,跟在一旁,五个人一起往出站口外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站台上。 下了车到了大院外,念念趴在何秋霞肩头,忽然又喊了一声:“姥姥,鱼!” 何秋霞愣了愣:“什么鱼?” 季云姝在旁边笑着解释:“我们在岛上天天吃鱼,她以为姥姥家也有鱼呢。” 何秋霞笑得眼泪又出来了:“有,有,姥姥回家给你蒸鱼吃。念念乖,生生乖,姥姥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念念在何秋霞肩头拍着小手,生生虽然没出声,但小脑袋从何秋霞肩膀上抬起来,看了看走在旁边的裴聿风,又看了看前面越来越近的家属院大门,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季云姝走在何秋霞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了裴聿风的手。裴聿风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碰了一下,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着。 远处家属院大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饭菜的香气。季云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春天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何秋霞抱着念念走在前面,裴聿风抱着生生跟在旁边,季云姝走在最后面,看着院子里长势不错的葡萄藤,回忆涌上心头。两年多没回来了,葡萄藤比记忆中又粗了了一些,枝丫伸得老远,新发的嫩叶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季海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两只手背在身后。他比季云姝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从前季海国只是鬓角有霜,现在整片头顶都是灰白色的。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背也比以前佝偻了一些,明明才两年多不见,像是老了十岁。 季云姝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爸……” 季海国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她平安无恙,又转到裴聿风怀里的生生身上,再落到何秋霞怀里的念念身上。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念念被何秋霞放下地,歪着小脑袋看着门口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又抬头看了看妈妈。季云姝蹲下来,一只手揽着念念,一只手把生生从裴聿风怀里接过来,轻声说:“叫姥爷。” 念念脆生生地喊了句:“姥爷!”生生跟着叫了句,声音不大,毫不扭捏。 季海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弯下腰想抱两个孩子,可大概腰不太好,弯到一半顿了一下。裴聿风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季海国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念念和生生一边一个搂进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季云姝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的样子——他从前蹲下去从来不会晃,利利索索的;现在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吃力,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爸,”季云姝的声音哑了,“你瘦了好多。” 季海国站起来,摆了摆手:“上了年纪都这样。”他转头看向裴聿风,“小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二十五天,这次申请了四十天的探亲假,之后再去苏市。”裴聿风把行李提进屋里,“至少要在家住满半个月再走。” “好,好。”季海国点着头,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进屋坐,饭都好了。” 姥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季云姝进来就要起身。季云姝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姥姥你别动,你坐着。” 姥姥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摸着她手背上的皮肤,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瘦了,瘦了。”然后又去看裴聿风怀里的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念念和生生都长这么大了,之前你寄来的照片还是他俩刚一岁的样子,瞧着可喜欢人了……” 季云姝把念念抱到姥姥面前,念念也不认生,扶着姥姥的膝盖就往上爬。姥姥被这小东西闹得笑了起来,伸手把她兜住:“哎哟,这丫头比照片上看着还胖乎。”念念爬上姥姥的腿就坐定了,伸手去摸姥姥头上的白发,摸着摸着就又捧着姥姥的脸颊,“啊啊”地叫。 生生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姥姥腾出一只手招呼他:“生生,过来让祖姥姥看看。”生生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姥姥腿边站住了,没有爬上去,只是把小手搭在姥姥的膝盖上。姥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眼眶又湿了:“好,好,都是好孩子。” 季云姝注意到姥姥虽然在笑,但眉宇间有一点藏不住的倦意。她的眼皮有些肿,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笑容底下的疲惫感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她从小跟着姥姥长大,怎么会看不出来。季云姝没有当场问,只是把两个孩子留在姥姥身边,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何秋霞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鱼是蒸的,肉是红烧的,还有一大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念念坐在季海国旁边,季海国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她夹菜,念念来者不拒,小嘴油亮亮的。生生坐在裴聿风旁边,安静地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 季海国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层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小裴这回升了正团?好,好,军区最年轻的团级干部,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裴聿风端着酒杯微微低头:“都是部队培养。” “别谦虚,”季海国摆摆手,“有能力就是有能力。你那个年纪,别人还在副营上熬着呢。好啊,好啊,咱们家出了个好苗子。” 季云姝在一旁听着,看着父亲泛红的脸和又多了几道的皱纹,心里那点酸涩始终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到天黑才散。念念趴在季海国肩头睡着了,生生也被姥姥抱去了小床上。裴聿风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去洗,何秋霞在旁边帮着擦桌子。季云姝趁着裴聿风在厨房的工夫,拉着何秋霞走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季云姝站在床边,看着何秋霞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认真问:“妈,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爸怎么老了这么多?” 何秋霞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爸……快退休了。”何秋霞的声音也很轻,“大运动现在越来越厉害,势头不对。他那些年当干部,秉公无私,也得罪过不少人,虽然都是公事公办,但有些人记仇。他要是真退下来了,没了这身军装护着,那些人要找你爸的麻烦,咱们家在大院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季云姝的心沉了一下。季海国虽然在部队非常有威望,但站的越高,嫉妒他的人也越多,一点没做好就可能与人结仇,之前何秋霞也提过有人想让季海国早早退下去,季海国不愿,现在到了退休年龄,不得不退,那些人又怎么会让季海国好过? “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被发配去西北,”何秋霞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但冷言冷语、明里暗里的挤兑少不了的。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到时候受人白眼,他受不住的。” 季云姝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姥姥呢?姥姥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 何秋霞的嘴巴抿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除了你爸的事,还有……梨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何秋霞说完“梨子的事”之后, 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这四个字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低下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爸要退下来的消息传出去以后, 梨子就……不怎么回家了。”何秋霞的声音又低又涩,“以前她十天半个月还回来一趟,吃顿饭、坐坐就走。后来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两个月都见不着人影。你爸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偶尔在院子里见到了她总说忙。” 季云姝站在窗前, 没有打断何秋霞,只是安静地听着。 “之前梨子跟她婆婆吵架那次,你爸他训斥了何建军一顿,这事我跟你讲过。”何秋霞慢慢地说, “之后,何建军对她……就不太上心了。回家就吃饭、睡觉,话都不怎么跟她说,有时候还在外头跟别的女同志说说笑笑的。你爸知道了,更气不过,跑到何建军单位去找他,当面警告了他一顿,说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 我季海国饶不了你。” 何秋霞说到这里停了停, 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爸是好心。他虽然嘴上老说梨子丢了十几年才回来,跟他不亲,可他心里还是把她当女儿疼的。结果呢?梨子知道这件事以后,跑到家里来跟你爸大吵了一架,当着你爸的面说——”何秋霞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谁让你替我出头了?那是我跟何建军夫妻之间的事,你插什么手?你是我什么人?’” 季云姝的拳头攥紧了。 “你爸当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何秋霞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他后来什么也没说,就摆了摆手让梨子走。梨子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底下全是青的。” “从那以后你爸就不管梨子的事了,是真的不敢管了。”何秋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他怕他管了,梨子又说他是多管闲事。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那是他亲生女儿啊,他能怎么办?” 季云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见何秋霞满脸的泪,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是何秋霞的亲生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又丢了十几年的骨肉。她骂得再痛快,何秋霞只会更难过。 何秋霞见她不说话,又抹了把脸,像是有意要把更难受的事情一股脑都倒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写信告诉你。”何秋霞的声音忽然抖得更厉害了,“之前聿风在海里失踪的消息传回首都来的时候,我跟你姥姥都急疯了。你爸跟部队上打听,那边说还在搜救,让我们等消息。那些天你姥姥每天坐立不安,饭都吃不下,我劝她她就说‘没事,我吃过了’。后来有一天,梨子突然上门来了——” 季云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跑到家里来,一进门就说了一些……”何秋霞闭上了眼,像是那些话她不忍心再回忆,“她说裴聿风那个命就是……早死的命,说当初你嫁给他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一脸短命相,现在果然应验了。还说……还说你是个克夫的命,生下来就克父母,现在又克丈夫,谁沾上你谁倒霉。” 季云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你姥姥当时坐在沙发上,听了这些话脸色一下就白了。我上去让梨子别说了,她不听,还在那儿说。说你当初要是跟何建军好好过日子,哪有现在这些事?你非要跟那个裴聿风走,现在好了吧,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你姥姥听了一半,人就往后一仰,倒在了沙发上。” 何秋霞说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来。 何秋霞一生爽朗利落,何曾有过这么脆弱痛苦的时候?季云姝连忙扶住她,但她还在继续叙述,“我吓坏了,赶紧叫了卫生员来。你姥姥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住院那些天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一直劝她说‘小姝和孩子还在岛上,还没见过祖姥姥呢’,她才渐渐好了点,想着还有你和孩子,必须要振作。后来接到你的信说裴聿风活着回来了,她终于好了起来,前一阵子才出院的。” 季云姝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站在月光里,浑身都在微微地抖。她恨不得冲出去找孟梨当面问个明白——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一个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老人说出那样的话?但凡有点共情的心,都不会在年纪已经这么大的老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可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那些愤怒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季云姝把何秋霞揽进了怀里。何秋霞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妈知道你难受,”何秋霞抽泣着说,“妈也难受。可那毕竟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知道她把孟家当跳板,现在我也知道了她根本瞧不上咱们这个小家,我就是……我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她过得好就行了。你爸训过她,说那毕竟是养大你的养父母,你不能这样对他们。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记恨上我们了吧,觉得我们处处管着她、不让她好过。” 何秋霞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又开口:“现在何建军在那个领导跟前如鱼得水,爬得飞快。大院里的邻居也都听说了,说季家跟孟梨闹了分家,亲女儿都不认爹妈了——那些本来就对你爸有意见的人,就等着看你爸的笑话呢。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季云姝把何秋霞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强行忍耐的怒意。 “妈,”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不会不好过的。” 何秋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姥姥受人敬重了一辈子,谁说起她老人家不竖大拇指?爸虽然在部队里得罪过人,但他秉公无私了一辈子,更多的人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向着咱们家的,之前我的政审不就顺顺利利地过了?好人不会受委屈的,更何况姥姥和爸都是顶好的人。” 何秋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回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你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季云姝握着她的手,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还有我和裴聿风呢。爸要是退下来了,他来岛上住,我和裴聿风给他养老。大院里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不听了还不行?” 何秋霞听了这话,终于含着泪笑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为这些事糟心。走,出去看看念念和生生,你姥姥想他们想得紧,我也想天天抱着他们。”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拉住何秋霞的手腕,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妈,孟梨的事我记下了。她要是再敢来找姥姥说那些难听话,我不会跟她客气的。” 何秋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妈管不住她了。” 季云姝没有再多说,松开了手。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她正骑在季海国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满屋子都是回音。生生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头看着妹妹闹腾,脸上也挂着一点浅浅的笑。 季云姝站在门框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何秋霞轻声说:“你看,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 何秋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季海国那张布满皱纹却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上。他正举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跟着跑了两步,被裴聿风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 满屋子的笑声,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事情暂时都压了下去。 季云姝站在门口,嘴角也终于弯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是被念念一屁股坐在胸口坐醒的。念念大清早就醒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最后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她亲妈的胸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季云姝被压得一口气没上来,伸手把念念捞下来搂进怀里,迷迷糊糊地拍了她的屁股两下:“你这个小坏蛋,大清早的折腾你妈。” 念念咯咯笑着从她怀里挣出去,又往床尾爬,裴聿风已经醒了,一伸手把念念截住,举高高转了一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和妹妹闹。 季云姝撑着手肘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首都的春天和海岛不一样,岛上的春天暖融融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首都的春天还带着一点凉,院子里的梧桐树刚冒了芽尖,天上飘着几朵云,阳光照下来薄薄的,不太暖和。 “今天得去给孩子买两件厚衣服。”季云姝说,“岛上带回来的那些太薄了,念念昨天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小脸都冻红了。” 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吃过早饭我陪你去。” 商场离大院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季云姝给念念和生生穿了厚外套,又围上围巾,两个孩子被裹得像两颗圆滚滚的棉球,念念走两步就绊一下,干脆赖在地上不动了,伸出两只手朝裴聿风哼哼。裴聿风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念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一脸“得逞了”的表情。生生自己走,走得四平八稳,但小手攥着季云姝的衣角,一步不落。 商场里人来人往。季云姝在布料柜台挑了半天,挑了两块厚实的棉布,一块深蓝色给生生,一块浅蓝底碎花的给念念,又买了几斤棉花准备给何秋霞,让她给自己做两身新棉袄。 裴聿风抱着念念在旁边等着,念念趴在爸爸肩膀上东看西看,嘴巴一刻不停:“爸爸,那个!”“爸爸,那个是什么!”“爸爸,念念要那个!”裴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世界终于安静了。 回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风小了一些。季云姝和裴聿风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往大院走,念念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她咬不动,只能舔,生生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在慢慢地吃。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各单位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人不少,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同志结伴往家走,手里拎着饭盒和菜篮子。 季云姝正低头给念念擦嘴角的糖渣,忽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开:“裴聿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死了吗?”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周围好几个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扭头看过来。季云姝抬起头,就看见孟梨站在大院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裴聿风。 孟梨的嘴唇还在哆嗦,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阳间的活物:“你……你不是在海里被卷走了吗?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 周围已经有几个家属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季云姝攥着念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她看见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直起身,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孟梨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孟同志,我没有事,我回来了。” 孟梨像是被这句话劈中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她张着嘴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大嫂先开了口:“哎呀,孟梨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啊。裴同志是咱们大院的好干部,人家好好的活着回来了,你盼着他死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中年女同志也接话了:“就是,裴同志的父母都是烈士,他本人又优秀又没架子,咱们大院里谁不说他好?你这当姐姐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是嘛,”第三个嫂子也凑过来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人家季云姝跟裴聿风在岛上过得好好的,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你见了不替妹妹高兴,还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这像话吗?” 几个女同志你一言我一语,把孟梨围在中间。孟梨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向来嘴利,可面前这几个嫂子她得罪不起——她们的男人都在部队上,有的是干部有的是技术骨干,她要是跟她们吵起来,传出去更难听。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何秋霞的声音:“小姝!你们回来了!” 季云姝转头看去,何秋霞和季海国出来接她了。 何秋霞和季海国看到孟梨的时候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他俩走到季云姝身边,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念念在季海国怀里伸着两只小手使劲挥舞:“妈妈!妈妈!我们回家!”生生在何秋霞怀里也扭过头来,看见裴聿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孟梨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念念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脸圆嘟嘟的,两个小辫子翘在头顶,被阳光照得泛着软乎乎的金色绒毛。生生虽然安静些,但眉眼端正,穿着簇新的小衣裳坐在姥姥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孟梨的嘴一下子抿紧了。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停了好久,她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变成心里酸得发苦的怨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个地方平平的,穿着衣服看不出任何起伏来。 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梨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起何母每天吃饭时都要念叨的话:“别人家娶个媳妇三年抱俩,我们家娶了个什么回来?不下蛋的母鸡!”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扎了三年,扎得她一见别人家的孩子就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可现在避不了了,季云姝的孩子就在她眼前,两个,一男一女,白白胖胖的,冲季云姝伸着手叫“妈妈”。 季云姝不是生不出来吗?这个孩子怎么来的?! 孟梨猛地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踩着鞋子噔噔噔地往院里面走。她一直不敢相信季云姝真的怀孕了,季云姝急着回海岛不就是怕假怀孕的事情败露吗?这孩子肯定是她从海岛上不知道谁家里抱来的! 甚至可能都不是抱来的!这个时代被丢弃的孩子多,随便抱走也没人知道!何秋霞一直护着季云姝,怎么可能让她怀不了孕的消息传遍大院!肯定是的! 孩子长得也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孟梨的心理在此刻达成了惊人扭曲,甚至她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对,哪有怀孕了不在首都大院享福,而是故意跑到偏远海岛生孩子的?海岛上一天到晚都是台风,没了父母的孩子肯定很多,季云姝抱个别人的孩子回来也没人知道!裴聿风估计也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是哪来的,就是为了裴家的钱!她一定要揭穿这群人的谎言和假面目! …… 季云姝当然不知道孟梨想的这些,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扭过头来。裴聿风走过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贴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何秋霞抱着生生走到跟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梨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季云姝摇摇头,“没说什么要紧的。” 何秋霞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低头去逗怀里的生生:“生生乖,走,祖姥姥在家蒸了枣糕,回去吃枣糕去。” 念念在季海国怀里拍着手:“枣糕!念念吃!”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刚才那点不愉快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季云姝知道,孟梨那个背影、那双钉在两个孩子脸上的发红的眼睛,没那么容易散。 果然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就传开了——何秋霞去隔壁借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梨子回去以后,跟她婆婆吵了一架。”何秋霞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声音压得低低的,“何母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饶人。梨子气呼呼地进了家门,她婆婆当着隔壁邻居的面就说——说人家季家那个女儿三年就生了俩,你倒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有脸回来摔门?” 何秋霞说着摇了摇头:“梨子被骂得受不了,当场跟她婆婆顶了几句嘴。何母就更大声了,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还这么横’之类的话,隔着一道墙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梨子后来哭了,跑回自己屋里关着门没出来。”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她自找的。” 何秋霞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她太执迷不悟了……” “妈,”季云姝打断了何秋霞,“她昨天当着那么多人说裴聿风‘你不是死了吗’,今天又这样——她但凡对咱们家有一点点感情,都不会这么做。你还在心疼她,她心疼过你和姥姥吗?” 何秋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择菜。 季云姝于心不忍:“妈,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为什么在她的事上总是……” 何秋霞眼睛红红的:“我也想知道,我下定决心做任何事都很果断,唯独梨子……她毕竟丢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但一想到她其实心里好像也没有把我和老季当父母,我就有些……唉……” 何秋霞心里苦涩,不想让季云姝再看到她这个样子:“你出去吧,妈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好。”季云姝站起来,走到厨房外。 院子里,季海国正坐在葡萄藤底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裴聿风蹲在旁边教生生认蚂蚁——生生趴在地上,小脸快贴到地面了,用手指头追着一只蚂蚁爬。念念骑在裴聿风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着“驾驾驾”,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不想去想孟梨的事了。那些愤怒与无奈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现在她只想看着院子里的这三个人,把这一刻的阳光记得牢牢的。 何秋霞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哗哗的。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广播,新闻播报着国内的大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念念,别骑你爸爸了,他腰不好。” 念念从裴聿风背上探出脑袋:“他腰好!爸爸腰好!” 裴聿风被女儿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偏过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你很好看。”裴聿风转过头去,嘴角弯着,把念念从背上抱下来,又把生生从地上捞起来,一边一个抱进怀里。两个孩子被他抱着,伸着小手够头顶的葡萄藤新叶子。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这是一个平淡的,静谧的午后。 第81章 第81章 孟梨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照在白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笔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着——“举报季云姝和裴聿风存在偷盗他人子女的恶劣行为……”。 写完三页纸后,孟梨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季云姝那么急着回海岛, 一定是因为怀孕是假的。海岛上那么偏远,抱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长得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尤其是那个男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 浑身上下哪儿有季云姝的影子? 孟梨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留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早,趁着大院里大部分的家属还没醒,部队的干部也没上班偷偷投进了举报邮筒。信封落进邮筒底部没有发出声音,孟梨看到信件进去了,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连忙从邮筒边跑掉。 但她没注意到,有路过的打扫卫生的干部同志看到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 两天后, 何家来了一个新的人。 那天傍晚孟梨下班回来, 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见孟梨进门就站起来,咧着嘴笑了一下:“嫂子好, 我是刘宇文,建军哥的表弟,我妈让我过来住一阵子。” 孟梨愣了一下,看了何建军一眼。何建军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说:“我表弟,过来办点事,住几天。” 孟梨没多想,转身去厨房烧水了。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从客厅一直跟到厨房。她回过头,刘宇文正端着一杯水坐在桌边,目光从她腰上扫过去,嘴角还挂着点笑。那种笑让孟梨心里不太舒服,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的。她皱了皱眉,把水烧开了就端着水进了卧室。 晚上睡觉的时候,孟梨跟何建军背对着背。两个人已经冷了一个多月了,何建军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也懒得贴上去。她翻了个身,想跟何建军说一声刘宇文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建军现在对她这副态度,说了他大概也只会说“你想多了”。 孟梨闭上眼,把被子裹紧了。 可第二天开始,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忽然就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破天荒地问了她一句“今天下班想吃什么”,中午回来还给她带了一包红糖糕。孟梨端着红糖糕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热——他多久没对她这么温柔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从上次他们又因为孩子的事情大吵一架以后,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孟梨以为何建军是想通了,以为两个人的关系终于要好转了。刘宇文在隔壁房间住着,每天早出晚归的,跟她说的话也不多,偶尔碰上了点头笑一下,但那个笑还是让孟梨不太舒服。她没太往心里去,毕竟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好转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自从刘宇文来了,何母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很多,没有再因为孩子的事情跟她吵了,每天看着她都是笑眯眯的,还说让她多跟刘宇文熟悉熟悉,毕竟都是亲戚。 孟梨对刘宇文没什么兴趣,但何母说她弟弟在渝城可是跟市长同级别的干部,刘宇文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以后说不定有求于他,对他给点好脸色准没错。 孟梨于是就也表现得跟何建军和何母一样热情,现在这世道“成分”是最重要的,刘家和何家成分好,在这大院就能横着走,就算她现在没有孩子又如何,大院里那些人还不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闲话?哪像季云姝,身份变成资本家小姐以后没少遭受冷嘲热讽,这是她绝对不能再经历的。 和刘宇文熟悉起来以后,孟梨也打听到他这次上首都来的目的。说是何建军的舅舅快要调回中央来了,刘宇文就是来看看情况的,顺便在首都住一段时间见见世面,反正都是一家人,住家里肯定比住招待所强,他就干脆住过来大院。 孟梨一听更是心花怒放,她穿书以前只知道何建军一家绝对会在“大运动”时期屹立不倒,没想到不光何建军本人争气,何母这边的亲戚也都各个身居要职……那她得好好跟何建军过日子,等以后“大运动”结束了,她未来就还会是大院地位最高的官太太! 想到这,孟梨对何建军和刘宇文就更殷勤了,各种张罗着让刘宇文在大院好好过日子,何母看在眼里,对孟梨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四五天,有一天晚上何建军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两瓶白酒,对孟梨说:“今天我表弟办成了一件大事,咱们一家人喝一杯庆祝庆祝。” 孟梨难得见他这么高兴,想着之前刘宇文透露出的一些细枝末节,估计是舅舅就要从渝城调回首都了,她心里也高兴,也就没推辞。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何建军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孟梨平时不太喝酒,但何建军一直在旁边劝,说“高兴嘛,多喝点”,刘宇文也在旁边跟着敬酒,一口一个“嫂子辛苦了”。孟梨被灌了三四杯下去,头就晕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何建军扶住她的胳膊,说“我扶你进去躺会儿”,然后把她半拖半扶地送进了卧室。 孟梨倒在床上,觉得天花板在转。她模模糊糊地听见外面传来何建军和刘宇文的说话声,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想闭眼睡了,可耳朵里偏偏钻进了一句让她浑身一激灵的话。 “哥,你放心,嫂子以后都靠我了。”刘宇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笑。 “你嫂子脾气大,她要是不同意你就来硬的,反正喝多了也不知道。”何建军冷漠说。 “知道,包在弟弟身上,绝对让哥你满意。”刘宇文又奸笑了一声。 这声音太锐利,孟梨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酒醒了一半。她听见何建军压低声音说了句“去吧,她今晚醒不过来”。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再然后是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过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挤了进来,站在床前开始解扣子。 孟梨猛地睁开眼,腾地坐了起来。 刘宇文站在床边,扣子解了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孟梨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口冲。门被她一把撞开,客厅里的何建军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快就醒了,手里正攥着一叠纸往抽屉里塞,动作慌里慌张的,纸角露在抽屉外面。 “你在藏什么?”孟梨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何建军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堆出不耐烦的表情:“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孟梨冲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把那叠纸抢了过来。何建军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伸手想夺回来已经晚了。孟梨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何建军同志,经检查确诊为无精症,不具备自然生育能力”,下面盖着医院的公章,日期是去年秋天。 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去做的检查,何建军原来早就知道…… 孟梨的手开始发抖。那些话、那些骂声、何母每天那句“不下蛋的母鸡”,三年了,她挨了三年的骂,受尽了大院里的白眼和同情。原来不能生的人根本不是她,是何建军。 但是为什么是何建军不能生育?不是季云姝吗? “不能生的明明是她?!”孟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哭又喊,“怎么会是你?!你骗了我三年——” 何建军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你闭嘴!你想让全大院都听见?” 孟梨拼命挣扎着掰他的手,指甲挠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何建军吃痛松了手,反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孟梨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的,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一巴掌把何母从里屋惊出来了。她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孟梨捂着脸站在客厅中间,旁边站着扣子没扣好的刘宇文,又看见何建军手背上的血印子,大概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板起脸来对孟梨说:“嚷嚷什么嚷嚷?大半夜的你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你嫌丢人还不够?” 孟梨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妈,是你儿子不能生!你骂了我三年,是你儿子不能生!” 何母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把脸一沉:“那又怎么样?他不能生你就不能替他想办法?刘宇文来是来帮忙的,你不领情就算了,闹什么闹?” 孟梨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她终于明白刘宇文是来干什么的了。何建军生不了孩子,刘宇文来替“帮忙”。这段时间何建军对她态度好转,让她多跟刘宇文熟悉熟悉,是因为他要哄着她,让她配合这件事。她算什么?她只是一个子宫,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们一家人——”孟梨的嘴唇在哆嗦,“你们畜生!” 何建军听到这两个字,脸涨得通红,两步上前一脚踹在她小腿上。孟梨被踹得再次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何母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上前扶,只冲刘宇文摆了摆手:“你先进去,别在这儿杵着。” 刘宇文缩着脖子退回了自己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孟梨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染在裤子上。她抬头看着何建军那张气得变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是了,因为他有权有势,因为他将来一定有前途,因为她觉得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她抛弃了季家,抛弃了何秋霞和季海国,抛弃了那个把她养大的孟家,然后呢?换来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季云姝昨天蹲在地上给女儿擦嘴角的样子,想起裴聿风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的模样,想起何秋霞抱着生生时脸上的笑容。那些画面跟眼前的一切叠在一起,刺得她浑身发疼。 她过得不好,季云姝和裴聿风凭什么好过?不行,一定要等季海国退下来了,等季海国退下来了,她一定要让季云姝滚出大院,永远在那个海岛吃苦。 季云姝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 这一边,季云姝和裴聿风也收到了一封检举信。 政治部来了两个干部到裴家,带来了那封匿名举报的信件。 他们坐在客厅里,一人端着杯茶,态度倒很客气,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干部问了问季云姝怀孕和生产的情况,季云姝如实说了——怀孕是在军区医院查出来的,当时有完整的就诊记录和档案;生产是在岛上的部队医院,接生的医生和护士都能证明。干部听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之后,干部把信件拿给季云姝和裴聿风看,让他们自证里面的内容是否属实。 裴聿风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信递给了季云姝,季云姝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谁写的?这完全没依据!”季云姝重重反驳,“干部同志,我怀孕到生产,每一次产检都在军区医院有登记,也有就诊报告,这举报信的内容完全是编造!” 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季云姝和裴聿风“涉嫌偷盗他人子女”,理由是“怀孕期间离开首都前往偏远海岛生产,形迹可疑,孩子与父母长相不符”。裴聿风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皱眉变成了一种无奈。 “这信……”裴聿风摇了摇头,也觉得荒谬至极,“念念长得像你,生生像我,到底哪里不像了?” “我们已经向军区医院核实过了,当初季同志确诊怀孕的医生已经证明季同志当时确实怀孕了,但是否是双胞胎她不能确认。我们已经向海岛那边的军区医院发去电报核实,这次来只是进行上门通知。”其中一个干部说。 “没问题,我们绝对配合你们的工作。”季云姝立刻说。 生生和念念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现在竟然有人说他俩不是她亲生的?简直荒谬!简直不可理喻! 两位干部又对季云姝和裴聿风进行了一番审查,确认两人没有任何问题,临走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干部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小裴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种举报信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但按规定我们得走一趟。不过你放心,这事儿到我们这儿就结束了,不会往上报。” 裴聿风送他们到门口,道了谢。年长的干部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举报人已经查实了,是你们家属院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闹大。” 但没过两天,孟梨写举报信的事情就在大院里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先漏出来的消息,可能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可能是某个看过信的人。总之大院里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孟梨自己生不出孩子,跑到姐姐那儿搅和,写信举报季云姝偷小孩。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每个角落。 季云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大院已经传开了,连何秋霞都知道了。何秋霞也是气得不行,最后一点心疼终于被孟梨的行为消磨殆尽,她甚至气得要上门跟孟梨理论,还是季云姝拦住了她。 “妈,多大事,她造谣现在是她慌,李舒姐要是知道了肯定能骂出花来,可惜她不在。咱们就不掺和了。”季云姝才懒得给这样的人眼神。 “我真是瞎了眼了,我还想着她就是……就是……”何秋霞一拍大腿,“以后她什么样我都不管了!你当初怀生生和念念多不容易,海岛上那么苦,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季海国也是气得不行,但他早就对孟梨彻底失望了,这件事上反而他和季云姝一样平静——因为太荒谬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 而且大院里那些嫂子们的嘴就已经够厉害了。 “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恶心?自己不能生就眼红别人家的孩子。” “我还听说何建军在外面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呢,搞了半天是她自己不行,而且季家父母好歹也是她亲爸妈,那个女人也算是她养姐,就这样造谣人家……忒不要脸了。” “那她举报人家季云姝做什么?季云姝惹她了?” “好像是她爱人生不出来,她急着要孩子,心里扭曲了……” “她爱人?何建军啊?所以其实是何建军生不出来?” “我也是听说的,之前他区域医院检查的时候我有个认识的人在医院,说何建军查出来不能生……” “她那就是嫉妒呗。你看人家两个孩子多好,长得又白又胖,一男一女凑个‘好’字。她那个肚子三年没动静,看见人家孩子眼睛都红了。” 这些话传到何建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单位食堂吃饭。隔壁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那些人还时不时看他一眼。 何建军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饭碗一推站起来就走了。一路上他的拳头攥得死紧,心里把孟梨恨了个遍——要不是她写那封蠢信,他生不出孩子的事怎么会传出去? 何建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母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来就哭:“儿子,你舅舅那边出事了!你快帮帮他,能不能找人把你弟弟放出来啊?你那个领导不是很厉害吗……” 何建军愣住:“出什么事了?” 何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把你表弟抓走了!说你舅舅背地里通美,你舅妈那边有亲戚在海外,早就转移资产跑出去了,他们说你表弟也要被带走审查……” 何建军的脸刷地白了。刘宇文才来了几天?他连孟梨的边都没沾上就被抓走了?那他的计划怎么办?他生不出孩子的事已经传得满大院都是了,现在连刘宇文这条路都断了…… 何建军站在客厅中央,脑袋里嗡嗡的。然后他听见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孟梨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扇出来的红肿,但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何建军,”孟梨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我要跟你离婚!你自己生不出来你还连累我!你个不下蛋的公鸡!畜牲!” 何建军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攥着拳头朝她走了两步,抬起手就要打她。 何建军的手举在半空,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孟梨却仰着脸一步不退,声音又尖又利:“你打!你打!打完了明天全大院都知道何团长生不出来还打老婆!你打啊!” 何建军的手僵住了。他举着那只巴掌,手掌张着,悬在孟梨脸颊上方三寸的地方,愣是落不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一巴掌要是落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昨天那一巴掌还能说是夫妻吵架,今天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他再动手,那就不是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事了。 “你——”何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放了下来,攥成了拳头,“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孟梨的声音反而更高了,她往前逼了半步,指着何建军的鼻子,“你骗了我三年!你跟你妈一起骂了我三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什么‘娶了个废物回来’——这话是谁说的?是你何建军亲口说的!结果呢?不能生的人是你!是你何建军!” “那是报告出错了!”何建军梗着脖子喊。 “报告出错?”孟梨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她翻出来,攥了一整天的纸,用力拍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何建军的名字、盖上医院的公章,你跟我说报告出错?出错你怎么不敢给我看?出错你怎么藏了一年多?你当我是傻子?” 何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击,何母从旁边冲上来拉住了孟梨的胳膊:“你闹够了没有!建军他工作忙压力大,你作为媳妇不能体谅体谅他?这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赶紧把那张纸收起来——” “你闭嘴!”孟梨一把甩开何母的手,“你儿子生不出来你就让他表弟来睡我?你们一家子打的什么算盘当我看不出来?刘宇文是来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你还有脸说我体谅他?我还不够体谅他吗?你儿子才是那个生不出来的东西!” 何母被甩得踉跄了一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婆婆!你进了何家的门就是我何家的人,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我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孟梨冷笑了一声,眼睛里全是泪但一颗没掉下来,“我嫁给你儿子的时候带了什么嫁妆你不知道?那套红木家具是我妈我爸给我置办的,翡翠和黄金是我从孟家带来的!你儿子生不出来你还想让我给你们家传宗接代,你做梦!我今天就告诉你何建军,这个婚我离定了!我爸可是季海国,你自己留着你这副不能下蛋的身子跟你妈过一辈子去吧!” “孟梨!”何建军暴喝一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两只眼睛红得像要喷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别以为你爸是季海国我就怕你!季海国都快退休了,他还能护你几天?你再敢说一句——” “我说了又怎么样?”孟梨毫不示弱,她抹了一把脸上被扇出来的红肿,咬紧了牙关,“何建军,你以为我嫁给你图什么?你以为我图你那张人模狗样的脸?我是图你那个当官的前程,你当初还嘲讽季云姝是资本家小姐,现在你舅舅是通敌的罪名,难道要我跟你吃苦?我是要当官太太的!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还有脸打我!” 何建军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又要扇过去。孟梨这回连退都没退,直接仰着脸迎上去:“打!打了咱俩明天就去办离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跟那些女同志眉来眼去的,人家都知道你不能生,人家躲你都来不及!也就我孟梨傻,被你骗了三年!” “你胡说八道!”何建军的巴掌到底没落下来,但胸口的那口气顶得他浑身发抖,他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何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又上来拉扯孟梨:“你少说两句!建军他是一时糊涂!刘宇文的事还没成呢,你身上又没少块肉——” “没成是因为我醒了!”孟梨猛地转过头瞪着何母,“要是我没醒呢?要是我喝醉了没醒呢?你儿子就让他表弟把我糟蹋了,然后我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你们何家就有后了是不是?你——你们一家子——”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咚咚咚地拍响了大门,拍得很重很急。何母愣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着“这么晚了谁啊”,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为首的那个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何母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刘长花同志,我们是军区保卫部的,有些事情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何母的脸刷地白了:“什、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 “你弟弟刘长贵涉嫌通敌叛国,你弟妹一家已经转移资产出境。根据组织调查,你与刘长贵之间近年有频繁的经济往来。”干部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落在三个人的心上,“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回去接受审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里了!!!!快完结了本章补偿 第82章 第82章 何母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架着请出门, 她的腿已经软了,膝盖打着弯,整个人往下坠, 全靠那两名战士撑着才没瘫在地上。 她扭过头拼命朝何建军喊:“儿子!你救我啊!你去找你领导!妈什么都没干,妈就是收了弟弟几笔钱,他说他在渝城赚了大钱,给姐姐寄点花销怎么了?我哪儿知道他的钱来路有问题啊!儿子!你听见没有!” 何建军站在原地,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想冲上去把人拦下来,可那两名穿军装的干部一左一右挡在门口,目光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何建军往前的步子迈了半步又退回来, 嗓子眼发干,声音嘶哑地问了句:“干部同志,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妈她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 为首的干部转过头来看着何建军,目光没什么温度,但语气还算客气:“何建军同志,这件事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我们只是请刘长花同志回去协助审查。至于她跟刘长贵之间的经济往来是否涉及违法行为, 组织上会查清楚的。你先在家等通知,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会再来找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定罪也没有安抚,只是把何建军那点想求情的念头堵了回去。 何建军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干部已经转过身,示意两名战士把何母带走了。何母的哭声从院子里一路拖出去, 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隔壁邻居家的灯亮了一盏,有人探出半张脸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院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何母的哭喊声也渐渐听不清了。 何建军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歪。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院门看了很久,拳头攥的很紧,脸上一片灰白之色。 孟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凉了半截,知道何家是不能再呆了。 何母都被带走了,何建军又是个妈宝男,将来肯定会出事,趁着现在何建军还没被处罚,她得赶紧跟何建军离婚。这个年代要是成分上出了问题,那可是要到偏远边疆乡村去下放的,她绝对不能去! 孟梨一句话没再说,她走进卧室,把门从里面锁上,开始清点自己的嫁妆和存折。 清点着清点着,孟梨痛苦起来!她的存折上怎么没有多少钱了!她从孟家带走的五千多块钱呢???她偷偷藏起来的黄金呢???这些年孟家给她的钱她花的差不多了,孟家以前有钱的时候,每个月都会给孟梨一两百块的零花钱。 孟家之前家大业大,孟梨在孟家的时候没吃过什么苦,可有钱又有什么用,买贵一点的东西都要票,孟家又那么多人,每次都是孟崇文和孟云珍不需要了那些大件的票或者副食票才能落到她头上,她想一年换一块手表都做不到,怎么能算是过得好? 不过好在孟广泽和王婉如对她还挺大方,结婚又另给了两千块和一套翡翠,还有她之前从孟崇文小金库偷走的黄金。可惜这个年代黄金只能随身携带,她拿不了太多,不然孟崇文藏起来的那些黄金都应该是她的!也真是可惜了那些举报被收缴的黄金,她得不到,孟家也别想留着! 黄金可是最值钱的硬通货,等到改革开放以后百废待兴,她还指望着这些黄金变现在首都和沪城多买几套房子呢! 但现在她的黄金呢?她不是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锁在她的箱子里吗? 孟梨发了疯似的寻找,这些年她的开销一直很大,何建军有时候短缺了也会从她的账上支出,她想着将来何建军能挣大钱,这点钱都算是投资了,就放心给他用了。更何况何建军总能弄到更多票,她想买衣服、买大件都比在孟家轻松很多,但是她的钱为什么这么快就没有了! 孟梨拎着那张存折冲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她把存折劈头盖脸砸在何建军面前的茶几上,“啪”的一声响,几页纸散开了,露出上面一串串被划走的数字。 “何建军,你给我解释清楚!”孟梨的手指着存折上那些支出条目,指尖都在发抖,“我存折上五千多块钱哪去了?我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翡翠和黄金呢?我锁在箱子里的那些金子呢?!” 何建军坐在沙发上,先是被她突然冲出来的架势惊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的惊讶就变成了不耐烦。他瞟了一眼那几张存折,随手拨了一下,像拨一堆废纸:“钱?花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拿点钱出来贴补家用怎么了?” “贴补家用?!”孟梨的声音尖得像划破了空气,“我账上少了整整五千块!五千块!你跟我说贴补家用?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告诉我贴补什么家用能用掉五千块?!” 何建军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那是咱们夫妻共同的钱,我用了就是用了。你别跟我在这儿算账,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你家陪嫁的那点东西算什么?我在外面打点关系不要钱?我升职不要钱?你以为你住这个大院、穿这么好的料子、用那些紧俏的票,是靠你那张脸换来的?还不是靠我在外头跑关系送出去的礼?” “你——”孟梨气得浑身发抖,“你打点关系用的全是我的钱?那些票是我从孟家带过来的,那些关系是我爸的关系,你凭什么——” “你爸?”何建军冷笑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爸现在在哪儿?还认你吗?我当初说我要打点关系,是你自己捧着钱给我,为此还跟季海国那个老头子决裂了,这不是你自己亲手给我的吗?现在看到我妈被带走了,你后悔了?后悔了也没用,钱早就花了。” 孟梨被他戳到痛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声音又急又狠:“我不管!你把那些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嫁妆!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动我的钱!” “还你?”何建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真的笑了出来,“我上哪儿找五千块去?钱早就花完了。你那些翡翠和黄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藏在哪儿?你嫁进来头一年我就翻出来了,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你以为还能留到现在?” 孟梨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她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凉了个透。那些金子她小心翼翼地藏在箱底,用三层布裹着,谁都没告诉过。她以为那是她最后的退路——等将来改革开放了,那些金子就是她翻身的本钱。可现在何建军轻飘飘一句“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就把她全部的指望都砸碎了。 “何建军!”孟梨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指甲朝着他脸上就挠,“你还我金子!你赔我!那是我的!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何建军被她挠了一把,脸上立刻浮起三道血印子。他“嘶”了一声,反手一巴掌就把孟梨扇得趔趄了两步。 孟梨没站稳撞在墙上,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她倒抽气,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抄起旁边桌上的瓷碗就朝何建军砸了过去——碗没砸中,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这个疯子!”何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印子,火也上来了,冲上去一脚踹在她腰上,孟梨跌坐在地上,顺手抓住旁边的扫帚就朝他的小腿扫过去。扫帚把打在何建军腿骨上闷响了一声,何建军吃痛弯腰,孟梨趁机爬起来又去挠他的脸。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客厅中央一直打到茶几旁边,茶几上的杯子茶壶全被扫到了地上,碎瓷片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何建军揪着孟梨的头发把她往地上一摁,孟梨屈膝顶在他肚子上把他顶得往后一退,两个人喘着粗气红着眼瞪着对方,像两只困在笼子里互相撕咬的野兽。 动静太大了。隔壁邻居先是听见碎瓷片的声音,后来又听见孟梨尖利的喊叫和何建军粗重的喘气声,连忙跑出来拍门:“小何同志!小何同志你们怎么了?开门!再不开门我叫家属委员会了!” 何建军的拳头攥在半空,低着头喘气。孟梨躺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嘴角的血又渗了出来,膝盖上的伤口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混着灰粘在裤子上。她看着何建军那双攥紧的拳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却还在笑:“你打吧。你打死我算了。反正钱也没了,金子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你打死我,咱俩一块儿完蛋。” 何建军被她那笑弄得心里发毛,拳头攥了半天,最后重重砸在旁边的墙上,砸得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门被拍得砰砰响。外面邻居已经在喊:“再不开门我喊保卫处了!” 何建军喘着粗气,松开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印子,转身去开了门。门口站着好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满地碎瓷片和坐在碎瓷片中间满脸是血的孟梨,都吓了一跳。 “没事,”何建军挡在门口,强撑着镇定,让邻居看着正常点,“夫妻吵架,碗摔了几个,没事。” 可谁都看得出来有事。满地的碎瓷片,墙上蹭的血印子,孟梨衣服上的脚印——这哪是普通的夫妻吵架?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人则悄悄退出去报了家属委员会。 何建军也不想再在家里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的看起来像样了点,立刻出了门。 他真是被气糊涂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妈,得先把他妈救出来,孟梨那个疯婆子什么时候整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妈! 何建军连夜去找他的领导。领导住在家属区另一头,何建军敲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门开了,领导家的勤务兵探出头来,认出是他,表情有些为难:“何团长,首长他……他睡了。” “我有急事,”何建军的声音又哑又急,“麻烦你跟首长说一声,我妈被保卫部带走了,我舅舅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勤务兵还没答话,屋里传来领导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但那意思很清楚:“让他先回去,组织上会按程序办。这个节骨眼上,避嫌要紧。” 勤务兵冲何建军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何建军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熄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去。他想起当初领导器重他的时候说过的话——“小何啊,你是个有头脑的,该断则断,千万别让什么事拖了你的后腿。” 何建军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当你有用的时候,领导看你是块材料;当你身上沾了麻烦,领导看你就是块烫手的山芋。什么栽培什么赏识,都抵不过一句“避嫌要紧”。 何建军在领导家门口站了不知多久,才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 第二天一早,家属委员会就来了人。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做记录一个问话,何建军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血印子结了痂,像几条歪歪扭扭的红蜈蚣。孟梨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膝盖上缠着纱布,嘴角还肿着,低着头不说话。 问话的结果很快就报上去了。何建军和孟梨因为家庭矛盾严重、扰乱邻里秩序,双双被通报批评。通报贴在食堂外面的布告栏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 何建军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转身就走。孟梨也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反而笑了——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与此同时,何母被带走的消息也传遍了大院。季云姝是吃早饭的时候听何秋霞说的,何秋霞从隔壁借酱油回来,放下酱油瓶就叹了口气:“刘长花被带走了,说是她弟弟那边出了事,通敌,她弟妹一家已经跑出国了。” 季云姝端着粥碗愣了一下:“何建军的妈?” “还能是谁。”何秋霞摇了摇头,“这家人……” 季云姝没再问,低头喝粥。何秋霞也没再说,转身去给念念喂饭了。这件事跟她们家没有关系,她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 但到了下午,大院里又传了新的消息——昨天夜里何建军和孟梨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邻居报了家属委员会,两个人被通报批评了。 季云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生生擦手,生生刚蹲在地上研究完蚂蚁,小手脏兮兮的。她拿着毛巾一点点把指缝里的泥擦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何秋霞在旁边择菜,菜叶在手里揪了好几下才放进盆里。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季云姝看见她揪菜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到了傍晚,院门被人敲响了。 季云姝去开门,门外站着孟梨。她披头散发的,左边的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透。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领口被扯歪了,整个人憔悴的不像样,已经完全没有了精神气。 看见季云姝开门,孟梨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过季云姝的肩膀往院子里看。 “我来找妈。”孟梨的声音非常低,看到季云姝直接撞着她的肩膀闯进院子。 季云姝侧身避过,但没有多说什么。孟梨低着头走进院子,何秋霞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没洗完的菜。她看见孟梨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盆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在鞋面上。 “妈,”孟梨站在院子中间,声音发颤,“我要跟何建军离婚。他打我,你看——他把我打成这样了——” 孟梨撩起袖子,胳膊上全是青紫的掐痕。何秋霞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嘴唇抿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低低的一句:“你想离就离吧。妈……管不了你的事了。” 孟梨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何秋霞会是这个反应。她往前迈了一步:“妈,我不是来找你管我。我是来找你跟爸帮我——何建军他不肯离婚,他不签字,我就离不了婚,我这次是真的要离婚,让我爸去叫他谈话,他这么怕我爸,他一定会离——” 何秋霞把菜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抬起眼看着孟梨。她的目光里有疲惫,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磨平了的无可奈何。 “梨子,你爸现在还在部队上,虽然快退了但还没退。你让他去给何建军施压,何建军要是反咬一口说你爸干涉军务、以权谋私,你爸这辈子就完了。”何秋霞叹息一声,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上次你爸替你去警告何建军,你回来怎么说的你忘了?你说谁让他多管闲事的,那是你们俩的事。现在你又来找他去管,你让妈怎么开口?” 孟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我那时候是……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对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何秋霞叹了口气,“可你爸已经不想再管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了。不是他不心疼你,是他怕了,他怕管了之后你又回头怪他。” 孟梨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葡萄藤底下的季海国。季海国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葡萄藤上新发的嫩叶上,没有看她。 “爸,”孟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帮帮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可我真的跟他过不下去了,他打我,他还让他表弟来……”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季海国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里泛着一种浑浊的疲惫。 “梨子,”季海国的声音很低沉,“你是我女儿,这句话什么时候都算数。但你跟你男人的事,我不能再掺和了。你要是真想离婚,走正常程序,该上法院上法院,该找组织找组织。我帮不了你别的。” 孟梨的眼泪越掉越多,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忽然转过脸来盯着季云姝,眼神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怨毒。 “你们就只对季云姝好。”孟梨的声音里带着尖利,“她是你们从小带大的,我不是。她回来了你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回来了你们就把我往门外推。我才是你们的亲女儿!她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凭什么只对她好?”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把葡萄藤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何秋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绞紧了。 季云姝站在台阶上看着孟梨,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脸是伤、头发散乱、站在院子里哭喊着质问的人。她觉得她有一点可怜,但又不止是可怜。 “孟梨,”季云姝终于开口,虽然说出的是质问的话语,但语气里满是怜悯,“你扪心自问,妈和爸有没有对你好过?你刚回来的时候,妈每次都把你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都,把你穿过的每一件衣服都收拾好叠好放在你房间里,爸托人去给你找最体面的工作,我都没舍得让爸妈托关系给我找工作。孟家父母把你从小养大,他们给你的东西只会比给我的更多……他们不够对你好吗?” 孟梨的嘴张了张,没有反驳,因为她根本反驳不了。 “是你把他们往外推的。”季云姝说,“你当着爸的面嫌弃他多管闲事,还纵容何建军他们逼爸退休;你在姥姥病重的时候说那些话把她气进医院;你写信举报我偷孩子——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你做的?你现在怪他们不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帮过他们什么?” 孟梨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想反驳,想说那些事都是有原因的,可说出口的每一个理由好像都站不住脚,都在季云姝那几句平平的话面前碎成了渣。 何秋霞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梨子,你走吧。你想离婚妈不拦你,但是爸和妈不会再管你和何建军的事情了。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来质问我跟你爸为什么不帮你——你先回去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 孟梨站了很久,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扑在脸上,眼泪和血痂混在一起,脸上又脏又乱。她终于动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何秋霞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也下来了。季海国从葡萄藤底下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季云姝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念念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谁哭了?” 季云姝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又搂住靠过来的生生,把两个孩子一起圈在怀里。她低头亲了亲念念的额头,又亲了亲生生的脸颊。 “没事,”季云姝说,“风大,把沙子吹进姥姥的眼睛里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头跟生生玩去了。季云姝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大院里的树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季云姝没有替孟梨难过,更不会替她惋惜。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有些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依然补偿qwq。还有估计不到十章正文完结所以这段时间都会比较卡文,十二点半之前没更都会补偿谢谢大家等待 第83章 第83章 孟梨闹离婚的事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消息是从家属委员会传出来的。那天孟梨又去了一趟委员会, 哭着说何建军打她、虐待她,要求组织出面帮她离婚。委员会的干事听完之后翻了一下档案,摇了摇头:“孟梨同志, 你跟何建军同志是军婚,离婚需要双方同意,他不同意签字,组织上也没办法强行判离。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他有重大过错,比如重婚或者蓄意伤害致残, 普通的夫妻打架够不上这个标准。而且你们俩也结婚三年了,夫妻间发生些小摩擦很正常,到不了离婚这一步吧?” 孟梨愣住了:“他都把他表弟叫来……那种事还不够吗?” 干事问:“什么事?有证据吗?有人证吗?” 孟梨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宇文已经被抓走了, 何母也被带走了,那天晚上在场的人只剩下她和何建军。她拿什么证明? 干事又劝了好一会,一会儿说两个人成为夫妻是在主席像前宣誓过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发生点摩擦就离婚呢?一会儿说婚姻就是要相互磨合,哪个夫妻间不会红脸,慢慢地就好了,一辈子还长着呢。 几位干事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孟梨回去再想想, 孟梨还是坚决要离婚, 然后几位干事就用更深刻的语言对孟梨进行了好一番“思想教育”。 孟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年代离婚很难,一旦提离婚就要被街道、家属委员会等各部门做思想工作,更要命的是她还是军婚,根本离不掉! 从委员会出来的时候,孟梨的脸灰白灰白的, 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她站在家属委员会的门口发了半天呆,然后慢慢地往家走。 一路上,孟梨碰到几个嫂子,人家看见她就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有两个年轻女同志从她身边经过,步子没停,但声音故意放大了些:“听说了吗?何家那个媳妇儿,当初为了攀高枝连亲爹妈都不要了,现在何家不行了又急着离婚,这不就是想投机倒把嘛——”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投机倒把可是大罪。这种人咱们离远点,沾上了晦气。” 孟梨的步子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用,那两个人说的是事实——至少是大院里所有人都认定了的事实。她当初选何建军,确实是看中了他的前途和何家的关系;她现在要离婚,也确实是因为何家倒了。她没法解释,也没人想听她解释。 从那以后孟梨就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就缩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偶尔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就蹲在窗户底下不敢动。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数字怎么算都凑不回来。那些她偷偷攒下的钱、那些她以为能傍身的金子翡翠,全没了。她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而何建军呢?他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何母被抓走的第三天,部队开了一次全体大会,有人问起这件事,何建军站起来,声音沉稳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母亲真的有问题,我支持组织依法处理。作为军人,我绝不会包庇亲属。” 何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荡、语气坚定,台下甚至有人鼓了掌。可散了会之后,几个老同志凑在一起抽烟,其中一个摇了摇头:“亲妈被抓了还能说出这种话,这人心是铁打的吧?你看看人家季海国同志,为了女儿的事急成什么样,那才叫有人情味。” “何建军哪能跟老季比,老季这辈子都没干一件缺德事。”另一人说。 还有一个吐了口烟:“何建军那是演给你们看的。他舅舅通敌的事板上钉钉,他妈也跑不了,他不赶紧撇清关系,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只不过……”他弹了弹烟灰,“连亲妈都能当垫脚石的人,以后谁还敢跟他共事?” 这话传了几道弯,最后也传到了何建军耳朵里。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但进了门看见孟梨坐在客厅里,他反倒笑了一下,那笑让孟梨后背发凉。 “你想离婚?”何建军站在门口脱外套,声音阴恻恻的,“你做梦。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军婚,我不签字你就别想走。你就在这儿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孟梨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已经不哭了,也不闹了。她看着何建军那张脸,忽然觉得他跟她刚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何建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说话温和有礼,对未来满怀信心。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当初看不出来? 孟梨又去求了季海国,要是季海国不帮忙,她就真的离不了婚,但季海国还是那句话,帮不了。 孟梨走出季家院门的时候是中午,院子里传来念念和生生玩闹的笑声,斑驳的的树影铺了一地碎金。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之后忽然扯开了嗓子:“大家来评评理!季海国!何秋霞!你们出来!” 孟梨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好几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壁几家的门陆续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有人端着饭碗走出来看热闹。孟梨站在季家院门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仰着脖子继续喊:“我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凭什么不管我!季云姝那个养女你们当宝贝供着,我这个亲女儿你们推出去不管死活!你们偏心偏到天上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念念的笑声停了,周围人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片刻功夫,何秋霞就拉开门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她还没开口,孟梨已经指着她的鼻子:“何秋霞,你别在这儿装可怜!你跟你男人季海国一样,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偏心眼子!我回来这些年你们给过我什么?你们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那个资本家小姐!” 季家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年纪大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刚下班准备回去吃午饭的年轻干部。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上前,但谁也没走。 季海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框里,沉声说了句:“梨子,你回去。” “我回哪儿去?!”孟梨的声音更大了,“我回那个打我骂我的地方去吗?你们不帮我离婚就算了,你们还把我往外推!你们算什么父母!你们就是嫌我丢你们的脸了!你们怕我连累你们!” 有个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扯了扯孟梨的袖子:“闺女,这可是你亲爹娘,你可不能这么说话……” “我亲爹娘?!”孟梨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我亲爹娘就只认那个养女不认我!你们知道季海国做了什么吗?他以权谋私!孟家那个资本家庭要不是他季海国在上面压着,早被人拉出来游街了!他季海国拿公家的权力护资本家的周全,他还配当干部吗?!季海国都是为了那个资本家小姐!!” 如果孟家不是有人护着,早就一家子都跟孟崇文一样去大西北改造了,为什么孟家其他人没去?肯定是有人护着!孟梨思来想去身居高位的只能是季海国,季海国表面上对她说着不能以权谋私,实际上却为季云姝铺好了路,她怎么能不嫉妒?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都变了。有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些。以权谋私这个罪名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孟梨当街喊出来,那就是把刀子往季海国脊梁骨上戳。 季海国的脸白了。他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门框边缘,差点站不稳,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秋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梨:“你、你——” 孟梨却像是豁出去了,越说越来劲:“我早就跟孟家断绝关系了!我才是根正苗红的!你们凭什么不信我?凭什么她去海岛躲清闲你们就夸她懂事?我受了这么多苦你们就当我活该?我要离婚你们不帮我,我被打了你们不帮我,你们算什么——” “说够了吗?” 季云姝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何秋霞身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她面色平静,眉眼间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院门外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孟梨被她这平静的目光刺了一下,声音顿了顿,又拔高了一度:“你出来干什么?轮不到你教训我!你一个资本家的小姐,要不是季家收留你你早被人——” “你说了这么多,”季云姝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外每个人的耳朵里,“哪一句是真的?” 孟梨张了张嘴。 “你说爸以权谋私——证据呢?你说孟家被爸压着才没被下放——证据呢?你站在大街上红口白牙说这些话,你知道给别人造成了什么后果吗?”季云姝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孟梨脸上,“你恨爸不帮你离婚,你就拿他这一辈子的清白来撒气?你把他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忘了你姓季?” 孟梨的嘴唇哆嗦着:“你闭嘴……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季云姝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我懂什么叫恩将仇报,我懂什么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妈给你做的那些衣服你不记得了?爸托关系给你找的工作你不记得了?孟家养你到大的二十多年你也不记得了?你现在站在大街上把这些全否定了,你觉得你根正苗红?你觉得你占了理?” 孟梨的眼睛通红,两只手攥着衣角使劲拧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她咬着牙瞪着季云姝,忽然尖叫了一声:“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一个资本家的小姐!你不配!” 她说着扬起手就往季云姝脸上扇了过去。那一巴掌来得突然,旁边围观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孟梨的手挥到半空的时候,被人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裴聿风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季云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握住孟梨手腕的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孟梨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孟梨同志,你冷静一下。” “我不叫孟梨,我姓季,我叫季云梨!”孟梨拼命想抽回手,可裴聿风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她抬起头瞪着裴聿风,眼眶里全是泪,又气又急又恨:“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拦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爱人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裴聿风的表情和声音一样沉稳,“你要是继续在这里闹下去,影响了部队家属院的秩序,家属委员会的人来了,对你没有好处。” “现在你知道你姓‘季’了?”季云姝冷冷看着她,“你在大院撒泼,让爸妈不要管你事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孟梨的手僵在半空,手腕还被裴聿风攥着。她环顾四周,围观的邻居们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甚至有几个之前还同情过她的嫂子此刻也撇开了视线。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大院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她喊了半天、闹了半天、哭了半天,换来的只有冷漠和躲避。 孟梨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抽气声,最后猛地抽回了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她站在院门外,看着季家门口那几个人——何秋霞红着眼眶站在门边,季海国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季云姝挡在两个人前面,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侧。四个人站成一排,像是把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孟梨的嘴唇抖了又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她走得很急,像是怕多呆一秒就会彻底碎掉。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替在场的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围观的人散了。有人小声说了句“作孽啊”,有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何秋霞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地抖,季海国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季云姝转过身,对何秋霞轻声说:“妈,回去吧,风大。” 何秋霞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跟着季云姝进了院子。念念抱着花卷坐在门槛上,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个姨姨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呀?” 季云姝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念念要快点长大。” 季云姝笑了一下,把念念抱起来,又牵起生生的小手,转身往屋里走。裴聿风跟在最后,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板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荡开。 大院里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人知道孟梨去了哪里。何建军和孟梨的事情很难下结论,但人人都在等着看他们家的笑话。 又过了几天,季海国退休的通知正式下来了。 那是季云姝回首都的第十七天。上午邮递员送来一封公函,何秋霞拆开看了,眼圈就红了。她拿着信纸走到客厅,递给季海国:“老季,批下来了。” 季海国接过信纸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感知总是敏锐,念念追着季海国的脚步从院子里跑过去,生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季海国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绕着他的腿转圈,忽然弯腰把念念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笑声把院子里的安静震碎了。 季云姝站在台阶上看着,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季海国舍不得部队,从十几岁当兵到现在,军装穿了四十多年,一下子要脱下来了,他心里空落落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外孙女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念念的辫子都飞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何秋霞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季海国藏了好几年的老酒。季海国喝了几杯,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裴聿风说了不少部队上的事。裴聿风端着酒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季海国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季云姝抱着生生坐在旁边,说:“爸,妈,以后要是你们想我们了,就坐船来岛上住一阵子。海岛上空气好,对身子骨也好。你们来了,念念和生生天天陪你们玩。” 何秋霞的筷子顿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逼了回去:“好,妈记住了。等你们走了,妈就跟你爸合计合计,找个时间带你爸去看看你们那个海岛。” 念念在她的小板凳上举起碗:“姥姥也去!念念给姥姥抓鱼!”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生生也跟着咧了咧嘴,虽然没出声,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小月牙。 那天晚上季云姝和裴聿风商量了接下来的行程。探亲假还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到了去苏市看王婉如和孟广泽的时间。之前写信说好了的,先回首都看姥姥,再去苏市看王婉如和孟广泽,两边的长辈都见一见,也不枉费这趟远门。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就开始收拾行李。何秋霞在旁边帮着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念叨:“去苏市路上坐船坐车要小心,两个孩子别让他们乱跑。你哥的那个孩子也大了吧,估计能和生生念念玩到一起去,孩子有个伴儿也是好的。你妈那个人心细,肯定什么都给你们备齐了。” 季云姝嗯嗯地应着,把念念的小外套和生生的小布鞋塞进包里。何秋霞又塞了一包新买的京式糕点塞进去:“都是你爱吃的,带在火车上吃。” 念念和生生听说又要坐船坐火车,念念兴奋得在屋里跑来跑去。生生倒是安静,但季云姝给他穿新鞋的时候他破天荒地主动伸出了脚,还拍了拍鞋面,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出发那天季海国和何秋霞送到火车站。何秋霞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又弯下腰摸了摸生生的小脑袋:“生生乖,跟着爸爸妈妈路上别乱跑,到了苏市要听姥姥姥爷和爸爸妈妈的话。” 生生点了点头,脑袋往一边偏:“怎么有两个姥姥姥爷?” “因为妈妈有两个爸爸妈妈,所以生生有两个姥姥姥爷。”季云姝这样说。 生生还是不太能理解,小手攥着何秋霞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松开,“好吧,好吧,姥姥姥爷对生生好!” 季海国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两个孩子被裴聿风抱上车。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跟季云姝说了一句:“到了那边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路上小心。” 季云姝点点头,上了火车之后隔着车窗朝他们挥手。何秋霞举着念念的小手也朝她挥,念念在裴聿风怀里咯咯地笑。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季云姝看见季海国抬起手,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季云姝鼻子一酸,把脸别了过去。裴聿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她反握住他的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田野上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的,在阳光底下闪着暖暖的光。念念趴在窗边兴奋地叫:“花!好多花!”生生坐在裴聿风腿上,也扭过头往外看,安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连绵的金色。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看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侧脸,想到也好久没见到王婉如和孟广泽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裴大哥,好久没见爸妈了,好想他们。” 裴聿风偏过头温柔地看着她,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次回去,正好给他们带个好消息。” 季云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什么好消息?” “你哥和你嫂子的。”裴聿风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前两天我收到那边寄过来的信,你嫂子在村里干得很好,在那边久了大部分人也没怎么为难他们。她算账是一把好手,生产队还让她当了记工员,每年公分挣得比别人都快,村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服气的。你哥也跟着干了不少活,两个人日子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至少有了日子越过越好的苗头。” 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抓着裴聿风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些:“真的?太好了……爸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大哥大嫂的消息少,我也不敢提,怕提了爸妈心里难受,又说不出什么好消息来。这回总算能让爸妈放心一些了,也不知道圆圆怎么样了,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去上。” 从王婉如和孟广泽这段时间的来信看,圆圆还是很让他们俩省心的,但是季云姝毕竟也两年多没见圆圆了,不知道现在她长得更像嫂子还是大哥……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向着苏市的方向,一路都是春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本章依然补偿 第84章 第84章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洒在苏市火车站上,把站台上的人影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 两个人刚从车厢里下来,就听见站台尽头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喊声:“小姝!” 季云姝循着声音望过去,王婉如和孟广泽正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王婉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 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她使劲挥。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衣外套, 脸上带着笑,怀里还抱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圆鼓鼓的,正歪着脑袋好奇地往出站口张望。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王婉如已经从孟广泽手里接过了圆圆,把孙女放在地上,自己迎了上来。她一把把季云姝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两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瘦了, 瘦了——”王婉如松开她, 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以前那种白里发青的劲儿没了,现在红扑扑的。还贫血吗?海岛上物资缺不缺,可不能省钱, 你的身体最重要……” 季云姝被她这一连串的问话堵得又笑又想哭:“妈,我挺好的,岛上什么都好,您别惦记。” 王婉如这才把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念念身上。念念被妈妈抱着,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眼眶红红的老太太。王婉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朝念念伸出手:“这就是念念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看照片还是刚会坐的时候……” 季云姝把念念放下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指着王婉如:“念念,叫姥姥。” 念念仰着头看了王婉如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王婉如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念念揽进怀里,连声应着:“哎,哎,姥姥的好念念。” 生生也被裴聿风放了下来。他站在爸爸腿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王婉如抱念念,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广泽。孟广泽手里还牵着圆圆,圆圆正在啃一根糖葫芦,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红红的糖渣。生生看了看圆圆,又看了看孟广泽,然后主动往孟广泽那边走了两步。 孟广泽愣了一下,随即也蹲下来:“这是生生吧?来,姥爷抱抱。” 生生没有躲,被孟广泽抱起来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广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孩子,倒是大方。” 圆圆在旁边啃完了一颗糖葫芦,凑过来看生生。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圆圆比生生高半个头,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伸出沾着糖渣的手,把自己剩下的那半串糖葫芦递了过去:“给你吃。” 生生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圆圆,没有接,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裴聿风给他做的那把小木枪,递给了圆圆。 圆圆接过木枪看了又看,眼睛亮了起来:“呀,枪!”生生这才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糖渣。 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交换礼物的模样,都笑了出来。 一家人往站外走。王婉如一路上抱着圆圆,季云姝抱着念念,念念也不认生,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王婉如说话:“姥姥,我在火车上看见了花!好多好多黄色的花!爸爸说那是油菜花!姥姥你见过吗?” 王婉如笑着答:“见过,姥姥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待过,油菜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 孟广泽抱着生生走在旁边,裴聿风拎着行李跟在后头,一家人在苏市春天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路边梧桐的嫩叶子刚从枝头冒出来,嫩黄嫩绿的,在阳光里透着光,风不冷不热地吹着。 “小姝,你这次回来看着真有精神多了。”王婉如偏过头看着季云姝的脸,“以前你总是脸色发白,现在这脸色一看就健康。两个孩子也养得好,念念胖乎乎的,生生虽然瘦一点但精精神神的。裴聿风肯定没少出力吧?”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嘴角翘了翘:“他啊,倒是比我还会带孩子。念念要听故事,他晚上坐在床边上能讲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生生喜欢学他走路,他在前面走,生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能跟一整个院子。” 王婉如笑着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妈看着你们过得好,心里就踏实了。” 一家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拐进了巷子。回到家,季云姝发现家里的院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院子里的树都还在,空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种了一小片月季,已经打了花苞。王婉如说今年春天暖和,月季比往年开得早,再过半个月就能开了。 进了屋,王婉如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客厅的垫子上玩——念念已经拉着圆圆在摆弄她带来的布老虎,生生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偶尔伸手帮她们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王婉如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茶是新沏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清淡淡的。 季云姝端着茶杯,看了王婉如一眼,又看了看孟广泽,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妈,爸,有个事我跟你们说。”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是大哥大嫂的事。”季云姝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些,“裴大哥认识的人来信了,说嫂子在村里干得不错。她算账准,生产队让她当了记工员,每年公分挣得比别人都快。大哥也跟着干了不少活,两个人日子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至少……比以前强了。”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她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季云姝才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好……好……”王婉如的声音又哑又颤,“他们过得好就行。我这些年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崇文,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怕他在那边撑不住,又怕甘棠跟着他受罪。现在听你说他们好了,我这心就……”她说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孟广泽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的喉咙也滚了好几下。他吸了口气说:“你嫂子能干,崇文那孩子虽然书生气重,但经过这一遭,也知道踏实肯干,慢慢来总会好的。” 王婉如擦了擦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泪逼回去,抬起了头。她看着季云姝,嘴角终于弯出一丝笑意:“对了,你们这一路回来,你姥姥身体还好吧?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季云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姥姥身体还行,就是……操心的事太多,有些累着了。爸那边——”她顿了一下,“爸退休的通知,我们出发前刚下来。” 王婉如和孟广泽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一下,然后王婉如轻叹一声:“退了好。他辛苦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你妈也能跟着轻松轻松。”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退了以后,孟梨……跟何建军在闹离婚。” 王婉如的眉头皱了一下:“闹离婚?” 季云姝把孟梨和何建军这些日子的事大概说了,从何母被带走,到孟梨不想在何家待找到季海国让他给何建军施压离婚,再到两个人打架闹到家属委员会。她没有说孟梨在季家门口大闹的事,只说孟梨想离婚但何建军不肯签字,两个人在大院里闹得很难看。 王婉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她当初要是听劝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问,“那你二姐呢?你见到云珍没有?” “见到了。云珍姐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在家坐月子。”季云姝说,“她看着精神不太好,瘦了不少,话也少。我问她怎么不多吃点补补身子,她就笑一下说‘吃不下’。她也不让我们多待,坐了一会儿就催我们回去了。” 王婉如叹了口气:“我知道。云珍这孩子心思重,她之前写信回来,说怀孕的时候反应也大,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她的心事太重,心里头憋着委屈,又不肯跟人说。我说去照顾她坐月子,她不让,说是怕累着我。”王婉如端起茶杯又放下,“她跟她男人之间的事,我不好多问。只要她身子养得好就行……旁的事,慢慢来。” 季云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王婉如嘴上说“慢慢来”,心里头是放不下的。可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就像孟崇文和甘棠在西北,就像孟云珍嫁人后就关上了自己的心门,都得靠时间慢慢磨。 王婉如坐了坐,又振作了精神:“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还有红烧茄子,正好今天早上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和茄子。”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又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你这回看着是真好了。人还是要有人疼,裴聿风对你好,孩子也好,你在岛上晒着太阳吹着海风,心宽了人就壮了。” 季云姝也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孩子。”王婉如把她往外推,“你爸也在外头呢,你跟他说说话,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季云姝被推出厨房,站在客厅门口,看见裴聿风正蹲在垫子边上,把手里的积木一块一块递给生生。念念趴在裴聿风背上揪他的耳朵,圆圆坐在旁边啃一块桂花糕,孟广泽靠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时不时问生生和念念两句话,得到孩子们的回答,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落了一地。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两年多攒下的那些惦记、担心、挂念,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小小的院子承接住了。那些好得不容易的消息,那些慢慢愈合的伤口,都在这个春天的下午被阳光晒得温温热热的。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在裴聿风旁边坐下。念念立刻从裴聿风背上爬下来,挤进她怀里:“妈妈抱!”生生也往她腿边靠了靠。圆圆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也凑过来靠在她另一边腿上。 季云姝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腿上还趴着一个,被三个孩子挤得动弹不得。 裴聿风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被孩子们包围的模样,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念念从她腿上捞起来:“让妈妈歇会儿,她刚下火车。” 念念揪着他的领子:“爸爸抱也行!” 生生仰头看了看裴聿风,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块积木递给他。裴聿风接过来,又递回去,生生接住,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孟广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这一家子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忙碌的王婉如的背影,起身:“我去帮你妈,你们看着孩子。”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锅里的油烧热了,刺啦一声响,跟着就是红烧肉那股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出来。 念念吸了吸鼻子:“好香呀!” 圆圆也跟着点头:“奶奶做的肉最好吃了!” 生生没说话,但小脑袋朝着厨房的方向转了转,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认真的等待。裴聿风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温暖的饭菜香气。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碗筷收下去了,王婉如端了一盘切好的荸荠出来,紫黑色的外皮被削得干干净净,码在白瓷盘里。念念没见过非常好奇,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生生拿了一块先递给旁边的圆圆,然后自己才吃。圆圆接了荸荠,把小木枪放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咬着。 季云姝看着圆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模样,心里软软的。她转头问王婉如:“妈,圆圆下半年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三岁多了吧。” 王婉如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对,已经跟街道幼儿园的园长说好了。园长人挺好,我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讲了,她说孩子是清白的,该上学就上学,不搞那些连坐的事。”她说着看了孟广泽一眼,“你爸单位也出了证明,加上有小裴那边的关系一直照应着,咱们家日子过得正正经经的,幼儿园那边没什么顾虑。” 季云姝听到裴聿风还在托人私下关照孟家,心里感动。裴聿风正抱着念念在腿上搭积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提的事。季云姝心里明白,这两年裴聿风表面不说,暗地里一定没少帮衬王婉如和孟广泽——她分不出心的时候,是他在替她守着这个家。 “圆圆在巷子里也交了不少朋友,”王婉如又笑着说,“巷口老周家的孙女比圆圆大半岁,两个小姑娘天天蹲在门口玩翻花绳,翻得可好了。我有时候做好饭了都喊不回来。” 季云姝惊讶地看向圆圆:“圆圆这么厉害?三岁就会翻花绳了?” 圆圆正埋头啃荸荠,听见姑姑夸她,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荸荠汁。她看了看王婉如,又看了看季云姝,含含糊糊地说:“我会!我翻给姑姑看!” 她把没吃完的半块荸荠放在桌上,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毛线绳,两头的结已经打好了。她把绳子套在两只手上,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指头灵活地勾、挑、绕、翻——几下功夫,一架小“桥”就架在了两手之间。她又翻了一下,桥变成了“梯子”,再翻一下,梯子变成了“渔网”。 念念在旁边看呆了,手里的荸荠都忘了啃,张着小嘴:“哇——” 生生也凑近了看,安安静静地盯着圆圆的手。 圆圆翻完最后一个花样,抬头看着季云姝,小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不好意思,声音也比刚才小了几分:“姑姑,你看我翻得好不好?” 季云姝愣了一下,随即拍起手来,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又脆又响:“好!翻得太好了!圆圆的手指头比姑姑的还灵巧!” 圆圆被夸得脸颊更红了,低下头把花绳从手上摘下来,小声说:“是奶奶教的……巷口的甜甜也教了我好多次……”她说着把花绳往念念手里塞,“念念要不要学?我教你!” 念念立刻把荸荠塞进嘴里,伸出两只小手:“要!念念要学!”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念念笨手笨脚地学着套绳圈,圆圆在旁边耐心地指挥:“这样,这样套进去——不对不对,这根手指头要这样勾——”生生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也不说话,但小脑袋越凑越近,最后几乎贴到了两个小姑娘中间。 王婉如看着三个孩子挤成一团的模样,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道。她转头看着裴聿风,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层认真:“小裴,说真的,这两年多亏了你。我和她爸心里都清楚,要不是你一直顾着这边,我们家的日子没那么顺当。你给小姝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提,可我们都明白——有个这样的女婿,是我们家的福气。” 裴聿风把手里刚搭好的积木小塔让念念推倒了,抬起头来,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温意:“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做的都是该做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转了转,终于还是把搁在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小裴啊,妈知道你是海军,海上是你的天地。可上回你在海里失踪那件事,真是把我和老孟都吓坏了。我这心里老惦记着,这海岛上的日子,风里来浪里去的,太险了。你有没有可能……调回大陆来?哪怕是在沿海的港口城市也好,总比在孤岛上……” 王婉如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唐突。季云姝在旁边听了,轻轻接话:“妈,他是海军,舰艇、作战、演习,都得在海上才有施展的余地。海岛是他的岗位,也是我们的家。而且岛上环境挺好的,空气好,人也少,念念和生生在那儿跑得开,比在城里憋着强。” 王婉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再说了,他上面还有司令看着呢,好几回立了功,眼看着越走越稳了。等他再往上走一走,说不定就调回大陆来了。就算不调,等孩子们大一点了,交通更方便了,我们也经常回来看您。妈,您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和孩子们一直漂在海上的。” 王婉如听了这话,眉心那一点蹙着的纹路终于慢慢松开了。她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拍了拍:“妈就是关心则乱。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妈不瞎操心了。”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回来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我还在这个院子里等着,月季花年年开,你们年年回来看看就行。” 季云姝笑着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裴聿风一眼。裴聿风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里碰了一下,都带着一点不必说出口的笑意。 念念和圆圆还在玩翻花绳,念念已经把绳子套在了两根大拇指上,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面条”。圆圆拍手:“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的!念念学得真快!”念念得意地抬头看妈妈,小脸上全是骄傲。 生生依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但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月色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光。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 孟广泽把炉子上的热水提下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水。王婉如起身去卧室里抱了一床干净的被子出来给季云姝:“你们一家四口两床被子肯定不够,夜里凉的话把这床也压上。” 裴聿风站起来接过被子:“妈,我们自己来就行,您别忙了。” 王婉如摆了摆手,把被子拍松了:“这有什么,你路上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儿休息。” “好。”季云姝弯腰把念念从垫子上抱起来,念念已经在打哈欠了,半闭着眼靠在季云姝肩上。她又朝生生伸出手,生生犹豫了一下,自己站起来走到了她身边,被她牵着手往卧室走。 把两个孩子送到卧室安顿好,季云姝出来洗漱,看到圆圆还没睡,在等王婉如在叠衣服。 季云姝走过去蹲在圆圆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圆圆,姑姑明天带你去集市上买糖葫芦好不好?” 圆圆点了点头,眼睫毛长长的,垂下来覆在眼睛上。季云姝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念念靠在医院窗口,那时候她心里装了很多的害怕和不确定,怕自己做不好母亲,怕日子过不好,更怕梦里的事情发生。她没有想到两年后会是这样——两个孩子扑在她身上喊妈妈,两边的父母都平平安安坐在她身边,裴聿风正蹲在地上替她捡掉落的发卡。 季云姝站起来,走到裴聿风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发卡:“我自己来。”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你头发散了。” “我知道。”季云姝把发卡别回脑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看看孩子们睡着了没有。” 她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念念和生生并排躺在小床上,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生生还没完全合眼,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门缝的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季云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季云姝在门缝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灯还亮着,孟广泽在厨房里收拾最后几个碗,王婉如在给圆圆铺床上的垫被。 季云姝走过去接了王婉如手里的褥子:“妈我来,你赶紧歇着去。” 王婉如拗不过她,站在旁边看她利落地把褥子铺平整,又拍了两下,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姝,你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季云姝拍褥子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说:“我早就长大了。” “妈知道。”王婉如的声音轻轻的,“妈就是想说,看着你好,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季云姝回过头,看见王婉如站在灯光里,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王婉如瘦削的肩膀。 “我挺好的。妈,您也要好好的。” 王婉如拍了拍她的后背,嗯了一声。 裴聿风轻轻敲了敲门:“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季云姝这才放开王婉如,跟裴聿风一起回到卧室。 季云姝和裴聿风把两个孩子放在中间,两个孩子已经完全睡熟了。他们倒是不认床,陷在大床中间睡的安安静静的。 季云姝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小鼻梁,没忍住对裴聿风笑:“明明长得都很像你和我呀。” “嗯,生生的眼睛像你,性格像我。念念的嘴巴和鼻子像你,眼睛像我。”裴聿风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院子里的月季花苞和梧桐树叶,春天晚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季云姝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床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念念和生生睡在中间,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又轻又匀,像是两只小动物窝在一起, 脸贴着脸。 季云姝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巷子里。天是灰蒙蒙的,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旋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了毛边,扣子有一颗换成了不一样的颜色。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泛红, 像是洗了很多衣服、做了很多粗活的人。 她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京市家属院的大门,季云姝按照记忆往里走,但家属院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家属院。季云姝只走了两步, 何家的小院就出现在她面前。 季云姝顿觉不妙,她想离开,却发现身后白茫茫一片没有去路,只有眼前的小院和房屋。 季云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院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摔碗的声音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她很熟悉,是她自己的。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何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是何母尖利的声音,她不停地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季云姝,说她是“扫把星”, 是“资本家小姐”, 说季海国和何秋霞都不要她了,让她赶紧滚,又说让她赶紧离婚,给季海国的亲生女儿腾地方。 然后是她的声音,又哑又无力:“离就离,你就知道折磨我……” “折磨你怎么了?哪个媳妇嫁进来不用洗衣做饭?你还以为你是季家的大小姐?既然嫁到我们家来, 就得听我的!”何母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就是个废物!” 季云姝站在院墙外面听着,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她想冲进去,想替里面的自己说几句话,可她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根本迈不动脚步。 画面一转,季云姝突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冰冷的凳子上,对面坐着几个干部,桌上的文件签了字。她拿笔的手在抖,终于在那行“解除夫妻关系”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家属委员会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她没有伞,就那么淋着雨往大院外走。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大院外的大树下,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那个人穿着军装,肩膀很宽,眉骨上有一道新的疤痕。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看着她走过来,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走吧。”裴聿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他们之间什么变故都没有发生过,“我送你回家。” 季云姝站在伞底下仰头看着他。他瘦了,眼窝比记忆中深,脸颊的线条也更硬了些,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过很多次的刀,但眼神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是温润的。季云姝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一起走。雨打在油布伞面上啪嗒啪嗒响,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和何建军的婚姻带给季云姝的影响太大了,就算后来裴聿风向她求婚,她也没打算再嫁。但裴聿风说,她需要换一个环境,虽然他们结婚了,但不用履行夫妻义务,他想让她跟着他去海岛,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季云姝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裴聿风说,他受了很重的伤,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孩子,他不能耽误别的女同志,他们可以做个伴。 季云姝想起裴聿风牺牲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是同样的痛彻心扉。因为裴家就只有裴聿风一个人了,姥姥经受不住打击,很快就去世了。季云姝是陪着姥姥走完最后一程的,她依然记得姥姥在病床上,神色已经恍惚时,依然痛苦地抬起想要抓住裴聿风的手。 后来裴聿风在海上九死一生终于回来,但是整个人跟毁容了似的,眉骨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疤痕。季云姝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却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身边,帮着她很快办完了离婚,陪着她,为她抵挡来自大院的那些流言蜚语。 有他在,确实没人敢再当着她的面骂她是资本家小姐了。 很快,何家被查,何建军和何母被关押,孟梨被叫去审问时为了撇清关系,拿出证明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何建军的。但孟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何建军的算计,为了证明他不是不能生育,也为了抱住季海国这棵大树,在孟梨来寻亲以后何建军就用甜言蜜语哄骗孟梨跟他发生了关系,并换了表弟让他帮忙,最终孟梨怀孕。 其实何家的事情早就应该被揭露,是裴聿风为了季云姝,一直借着父母留下来的关系护着她,也间接护着何家,才有了后来何建军的平步青云。 后来裴聿风在海上失踪被通报牺牲,但裴聿风的关系依然庇护着季云姝——直到季云姝要被何家赶出家门。这时,裴聿风也终于回来了,没有了庇护的何家很快被人发现了问题,被举报,被查处,被关押…… 最后何建军和何母坐牢,孟梨被下放西北农村,而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去了海岛。 很快,画面又转了。季云姝坐在海岛上那间熟悉的客厅里,但屋里的陈设不一样了,少了很多东西。没有念念和生生的笑声,没有花卷追着尾巴跑的声音,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是空的。裴聿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 “在岛上这半个月,你……还习惯吗?”裴聿风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屋里的空气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裴聿风每天早起做饭,她洗碗扫地;他出任务的时候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他回来的时候她做好饭等着。两个人客气得像搭伙过日子的室友,连眼神碰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生分。 后来季云姝才渐渐注意到一些事情——裴聿风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把家里所有东西检修一遍,灯泡有问题就立刻换了新的,水龙头每次都会拧紧,连院子里的篱笆都会检查一遍,生怕松动了被台风吹起砸到她。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是海岛上采的一把野花,有时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布料,有时候是很难买到的葡萄罐头……他从来不说那些东西是特意给她带的,她也是很后面才发觉。 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风把一件衬衫吹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颗泪。她不知道那泪是什么时候掉的。裴聿风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衬衫接过去,自己抖了抖晾上衣架。 “我来吧。”裴聿风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那道疤比现实里更深更粗。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看清楚过这个人。他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替她撑着伞,替她晾衣服,替她四处奔走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而她呢?她只是麻木地活着,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再对谁付出真心。 “裴聿风,”季云姝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裴聿风晾衣服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不为什么。” “你得有个理由。” 裴聿风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后才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十岁那年,你抱着那只缝反了耳朵的布兔子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想对你好。”裴聿风轻声说,“后来你嫁给何建军,我在外面执行任务,听到消息的时候在甲板上站了一整夜。我那时候就想,你过得好就行了……可你过得不好,我就想,那就让我来。” 季云姝蹲在地上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扑上去抱他,没有说“我爱你”,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疤的末端,指尖冰凉,动作很轻。 “你怎么不早说。”季云姝问。 “我怕说了之后,你连让我站在你旁边的机会都不给我了。”裴聿风的声音低低的,“站在旁边也好,哪怕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画面在这里碎掉了。月光、院子、晾衣绳、眉骨上的疤,一切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 季云姝猛地睁开了眼。 月光还在窗帘缝里漏进来,天还没有亮,甚至太阳都还没露出一个头。念念和生生睡在她旁边,念念的胳膊搭在生生的肚子上,生生的小手攥着念念的衣角。 床另一侧的裴聿风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正看着她。他大概醒了有一会儿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疤痕。现实里的伤比梦里浅得多,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 季云姝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淌,沾湿了枕头。裴聿风看见她的泪,撑起身子靠过来,手掌贴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漫出来的潮湿。 “怎么了?”裴聿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做噩梦了?” 季云姝使劲摇头,又使劲点头。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眼泪蹭了他一脖子。裴聿风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季云姝在他肩头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发颤:“我做了一个梦。” 裴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是什么梦,能告诉我吗?” “不是什么好梦。”季云姝吸吸鼻子,眼泪又止不住,“我之前梦到你牺牲了,我孤苦伶仃地死去,特别凄惨。” “不会的,不会的。”裴聿风见季云姝依然像是沉浸在梦里没有清醒,轻声哄她,“那都是梦,梦是反的,你看我不好好的在这儿吗?” 季云姝摇头:“这次的不一样,也差不多。我以前只梦见了一部分,今天全看见了。我梦见何家倒台了,你一直在暗地里帮我、护着我,等我和何建军离婚以后你才娶了我。可是姥姥没了,我们过了好几年才慢慢有了感情,虽然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但是……” 季云姝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上来。裴聿风伸手托住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什么?” “但是你受了很多苦。”季云姝的嗓子哑哑的,“你在海上漂了五天才被救起来,发烧发了半个月,身上的伤比我上次见到的还要重。你明明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着让人关照我。你怕我在何家受欺负,你临走前还特意拜托你父亲的战友照顾我。你做了那么多事,我全都不知道……”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季云姝。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那就是个梦。” “可那个梦太真了。”季云姝闭着眼说,“真到我醒来之后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季云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浸湿了裴聿风睡衣的领口。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裴聿风感觉到季云姝攥着衣襟的力道,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轻轻磨蹭:“你看,我能抱着你,能感觉到你哭得我脖子都湿了。我是真的,不是梦里的影子。” “可是……” 裴聿风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声音很低:“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我的错。我应该更主动一点,更早告诉你我的心意。如果我早说了,你就不会嫁给何建军,不会受那么多苦。” 季云姝睁开眼瞪着他,她被裴聿风的话惊到了:“可是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说它只是一个梦。”裴聿风的声音又轻又沉,“可那个梦让我知道,我对你还是不够好。我应该做得更好些,不让你有任何一点觉得委屈的地方。” 季云姝的鼻子又酸了,她抬起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明明是梦,你还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再说了,要不是那个梦,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跟你在一起。”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我笨,不是你不够好。” “不,是我的错。”裴聿风坚定地说,“如果我给足了你安全感,在你的梦里,我们也不会相对无言那么久。我不太会跟女同志相处……你嫁给如此无趣的我,我没能让你开心,当然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还反思上了!”季云姝轻叹一声,“我知道……可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怕那些梦是真的,”季云姝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掉没掉的泪珠,“怕哪一天醒过来你就不在了,怕那些我梦到的事情真的会发生……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是每次梦到你出事,我就……” 季云姝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回去。裴聿风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的肩膀,手掌在她背上一遍一遍地顺着,从肩胛骨到腰,再从腰回到肩胛骨,像潮水一样来回。 “你听我说。”裴聿风的嘴唇贴着季云姝的耳廓,语气越发循循,“我这些年出过不少任务,遇到过不少险情,可我每次都回来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你每次送我出门的时候说‘平平安安回来’,我都在心里记着。我不回来,谁给念念讲睡前故事?谁陪生生练走路?谁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你?” 季云姝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鼻音浓得化不开。 裴聿风的手掌停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而且你那个梦,你自己也说了,梦里你嫁给了何建军。可你现在嫁的是我,何建军那些破事跟你没关系。梦里的那些路我们都没走,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走得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健健康康的,你就别拿梦里的事来吓自己了。” 季云姝沉默了一会儿,从裴聿风怀里探出半张脸来,鼻头红红的,瓮声瓮气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话。” “你有。你每次跟我说‘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的时候,我都觉得你说得很好。” 季云姝被他这句话堵得又想笑又想哭,抬起手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油嘴滑舌。” 裴聿风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上:“你摸摸,心跳在这儿呢。我又不是纸糊的,一个梦就能把我吹走。” 季云姝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掌心下面那颗心跳得稳稳当当的,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泪也渐渐干了。她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里,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你答应我,”季云姝的声音又轻又软,“以后不管出什么任务,都要像现在这样回来。回来抱我,回来给念念讲故事,回来陪生生玩小木枪。” “答应你。”裴聿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我一直都在答应你。” “这还差不多。” 裴聿风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但很坚定。然后裴聿风又贴上来,这次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温柔。 季云姝回吻他,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一只手绕到他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微乱的发根里。两个人在月光里吻了好一会儿,直到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才松开。 季云姝的额头还抵着裴聿风的额头,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谁也不舍得退远。季云姝的嘴角翘着,眼睛还湿着,但里面那层水光已经被笑意染透了。 “裴聿风。” “嗯。” “我特别特别爱你。” 裴聿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声音低低的:“我也爱你。” 季云姝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只手臂圈得紧紧的。裴聿风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从肩膀一路慢慢滑到腰际,又回到肩膀,不紧不慢地拍着。 念念又翻了个身,这回小脚丫踹在了生生的腿上。生生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又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啃了两下,继续睡。 月光静静地照在大床上,照着一家四口歪歪扭扭的睡姿。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月季花苞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柔柔的。 季云姝在裴聿风肩窝里慢慢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她做了那场梦之后心里一直空了一块,现在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热地贴着胸口,踏实又安稳。 裴聿风没有立刻睡。他侧过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人,嘴角弯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季云姝露在外面的肩膀。 月光照在季云姝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一排细细的影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终于不再有那些灰色的巷子、冰冷的板凳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大雨了。 裴聿风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梦里他漂在海上五天五夜,发烧半个月才下床,顶着眉骨上一道深深的疤站在大门口等她从何家走出来……那些事现实没有发生过,可他在听她讲的时候,心口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裴聿风没有告诉季云姝,在现实里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刻,他其实也做过类似的事。在她还没有嫁给他的那些年,他每次休假回来都会路过季家院门口,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好的才转身走。后来认亲的事情出来了,他也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所有流言蜚语。可他从没让她知道,他父亲当年的老战友是他挨家挨户去拜托的,连她后来能顺利离开大院去海岛,也是他向陆司令求来的名额。 裴聿风知道这些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来了,可今晚那些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他的心思像是一颗他藏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被人挖出来看见了阳光。 他忽然觉得,那些藏着的、不说的、沉默的爱,原来她全都知道。哪怕是在梦里,她也知道。 季云姝在他肩窝里轻轻动了一下,嘴唇蹭过他的锁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裴大哥”。睡梦里她的声音又软又黏,和那个能在家门口把孟梨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季云姝判若两人。可他知道,这才是她最本来的样子。从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布兔子蹲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又软又明亮,是他灰蒙蒙的世界里唯一一束光。 裴聿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十岁那年就下定决心要对你好。后来你嫁给我,我每一次出任务,每一次在海上漂着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一定要回去,回去抱你,回去听你说话,回去陪你看海。” 季云姝在睡梦里像是听见了裴聿风的话,不自觉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手臂圈得更紧了一些。裴聿风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又均匀。 他想,这一辈子他大概都不会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所有话了。可没关系。她知道的那些虽然不足他所做的十分之一,但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就算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他会用剩下的每一天,一点一点继续做给她看。 他会继续做饭给她吃,陪孩子在院子里跑,替她捡掉在地上的发卡,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日日重复的平常里,全是他说不出口的喜欢。 季云姝也不必再受梦里的那些苦了。那些灰色的、冰冷的、漫长的路,他们谁都没有走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三角梅开,海浪温柔,两个孩子趴在窗台上数海鸥。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念念和生生长大成人,走到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背都弯了,走到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芭蕉树底下看着夕阳落进海里。 到那时候他还是会握着她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窗外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里挤了进来,薄薄的、金黄色的,落在床沿上。月季花苞在晨光里微微舒展了一瓣,露珠在花瓣尖上颤了一下,落进了泥土里。 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砸了咂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裴聿风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后背,念念立刻安静下来,小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生生也翻了个身,把小腿搭在念念的脚腕上,两个小人像两只窝在一起的小猫。 裴聿风把季云姝往怀里又揽了揽,季云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下意识收紧了搭在裴聿风腰上的手臂。她的嘴唇微微翘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晨光照进了梦里。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梦,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可在晨光照进来的这一刻,她所有的害怕都已经落了地。她不再需要做梦了——因为最好的那个梦,已经被她抱在怀里。 裴聿风看着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嘴角那弯浅浅的弧度在晨光里慢慢漾开。 然后他闭上眼。 晨光越爬越高,把整张床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窗外种的月季花苞终于舒展开了一片花瓣,绯红色的,在春天的早晨里安静地开着。 一家四口挤在晨光里睡着,被子歪歪扭扭地盖着,月光退去了,阳光照进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月季的清香和青草的甜味,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他们一直都会在一起。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写了好几遍最后决定正文完结了!!接下来有很多甜甜的番外,也会交代之后的事情,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告诉我本章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