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内容简介 《夜阑卧听风吹雨》 作者:关心则乱 简介: 男主: 吾欲结揽一贵人,闻其素喜花斛,于是亲自和泥捏形,烧素胚,上釉彩,描金粉,教养性情,栽培才学,务使一击即中。 然,事将毕之际,吾心生不舍,欲留花斛珍藏。 谁料花斛不循正理,不思缱绻之情,不啻生足自走,更生二心。 女主: 遭遇一场盛世,撞上一个债主,见证一段传奇,差点送掉一条命。 阅读须知: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包括男女关系在内的所有社会阶层人际关系都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衍生结果。 缘更!缘更!缘更! 架空题材,不要自行对号入座,无脑玛丽苏,角色不完美,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正剧 主角:裴恕之(郦璟),卢绘 ┃ 配角:大家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 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她与盛世的一场邂逅 立意:生当建功业,不负少年头 第1章 郦璟【修文】 第1章 郦璟【修文】 五爪龙、四翼凤、混沌豹子、三眼虎,还有肋生双翅的熊罴,这些形状奇异的兽类都化成了一枚枚精致的刺绣,点缀在铺天盖地的四周幔帐之上,碧水绿洒金的锦缎宛如水帘般从天际垂落,围出一方静谧华贵的空间。 帐内光线暗弱,郦璟睁大眼睛望着幔帐上的绣纹,心里疑世上真有这些异兽么,还只是凡人的妄想。 最初,郦璟的母亲裴王妃想让绣娘在幔帐上刺出龙生九子的纹样,却被璟父楚王劝止了,说‘恐有僭越”,璟母便又选了这些形象生怖的珍奇凶兽,璟父还是觉得不妥,怕吓着孩子。 璟母由是冷笑:“文德皇帝一生戎衣汗马,平定海内,大诛四夷。多少尸山血海都过来了,他的孙儿连区区绣纹也怕么?” 璟父不语,璟母又吩咐绣娘将这些异兽的形貌刺绣的凶猛些,“练练胆量,堂堂文德帝室血脉,别一个两个养的心懦胆怯,连个妇人都怕!”话中意有所指,璟父不敢再言。 郦璟小小的躯体包裹在柔软的被褥中,熏炉中残留的香气依旧染的人昏昏欲睡,他不敢再睡,只好在心中默数着,数到快三百时,幔帐被轻柔的拉开,初晨的旭光洒了进来。 天亮了。 两名灵巧的帷帐婢女双双挂起两边幔帐,动作整齐的宛如镜像对称,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乳母孙氏那殷勤含笑的面孔,其后依次是两名佐助乳母为郦璟穿衣着鞋的侍衣婢女,四名准备洗漱梳头的栉巾婢女,六名整理内室的端洒婢女,门外还候着十二名杂使婢女。 王妃的傅母于氏独自立于窗边,晨光照在她的侧面上,脸上的皱纹坚硬如岩石纹路。 郦璟的母亲裴王妃御下甚严,乳母与婢女们手脚麻利的服侍郦璟起床梳洗,十余名奴婢团团围着一名六七岁幼童忙碌,偌大的屋内只闻裙摆的窸窣摩擦声,几不闻人声。 待用完早膳,已至辰时三刻,于氏亲自为郦璟系上缀有明珠的玉带,披上赭色斜纹轻纱罩衣,最后戴上小小的麒麟绕珠紫金冠。她上下端详一番才满意道:“成了,世子出门罢。” 郦璟正要迈步出门,忽闻屋外一阵轻浅却整齐的脚步声,只见门口出现一位明艳高挑的宫装丽人,被七八名美貌婢女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裴王妃望之不过二十七八,肤若凝雪,神情冷漠,无端端震慑的屋内鸦雀无声,连原先些许衣裙窸窣之声都没了。 郦璟白玉般的小脸上今日第一次绽开笑容,想扑上前,“阿娘……” 裴王妃平静的打断:“礼数呢。” “……”郦璟平静下来,抱起小手行礼,“见过母亲,问母亲安好。” ——他年满七岁之后,母亲就以男女之防为理由,不许他靠近亲昵了。 裴王妃挑剔的打量儿子,似乎不甚满意,方道:“宫里人多嘴杂,如今你父亲还没从秦州回来,你更要谨慎小心,莫要落下错处。谨记——多听,多思,少言语。” 郦璟低头:“孩儿记下了。” 傅母于氏微笑着走过去,“娘娘慎重不错,但我们也不能太老实了,倘世子在宫学里教人欺负了,难道也要不声不响?” 裴王妃唇角弯起一丝微妙,“欺负?如今宫学里可没人会欺负璟儿。不是不敢,就是没得功夫。” * 诸王府离皇宫有远有近,楚王虽立府较晚,但宅邸却离皇宫很近,马车半个多时辰可达。 马车刚出府一会儿,就听铃声轻响,驾夫叱声熟悉,原来是齐王家的两辆马车从隔壁永兴坊的侧巷驶出,第一辆马车盖的锦缎上绣有吴郡张家的徽记——一丛秀丽的滴水兰花。 郦璟隔着帘子听了禀报,便放下书卷,拿起挂了金丝的小玉槌在车壁内敲击几下,马车缓缓停下了。郦璟在乳母与奴婢的搀扶下下了车,等着给齐王家的张王妃行礼。 两路车队才靠近,郦璟还没来得及张嘴,只见齐王府第二辆马车帘子掀起,一名粉妆玉琢的锦衣男童大喊着‘停车’,又不等驾夫勒住马匹,就从车上一跃而下,在一众婢女侍卫的惊叫呼喝中连蹦带跳的跑到郦璟身边,活脱一只灵活敦实的小猿猴。 车帘掀起,刘侧妃秀眉紧蹙,急急嗔骂:“你这猢狲!说了多少回等车停了再下去,若是跌伤了腿,等府里分小马驹时没你的份!” 郦敬宣装作没听见,拉着郦璟的胳膊,“阿璟快走,我坐你的马车!” 第二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两张与郦敬宣酷似的男童面庞。 大些的男童皱眉,“三弟你又乱叫小叔父了。” 小些的龇牙,“我要告诉夫子去,你不守礼数,再罚你抄书!” 郦敬宣扮了个鬼脸,“你敢!你敢告状我就告诉夫子,你上旬的功课是大兄代写的!” 刘侧妃捂起额头,“怎么能当街……你们三个,都闭嘴。” 郦璟被敬宣扯了个趔趄,还是坚持先行礼,“见过两位堂嫂,两位堂嫂安好。听说这几日五味观为庆贺蜉蝣道长归来,要净坛做法事,两位堂嫂莫不是前去敬香。” 张王妃从车窗一侧探出脸来,满月般的面庞甚是和气:“啧啧,瞧瞧灵寿儿这,这定性,到底是映娘有能耐,这么会教养孩子。”转头与刘侧妃打趣,“你我这般的粗人,也就配养出三只猢狲来。罢了罢了,还是回去多抄几遍经书,少生气吧。” 刘侧妃以团扇遮面,不住轻笑。 两路马车继续行进,前方便是岔路口,一群婢女侍卫拥着二妃马车向西面而去,郦敬宣与郦璟一车,跟在敬道与敬元的马车后头。 敬宣熟门熟路的掏出郦璟案几下的食盒,边吃边含糊道:“……其实阿耶不喜欢阿娘和母亲去五味观的。” “你应该喊刘妃娘娘阿姨的,王妃才是你阿娘。”郦璟给敬宣倒了碗热腾腾的奶汤,“那……她们为何还去五味观?” 敬宣白了他一眼,“少废话。你阿耶说的话,你阿娘句句都听吗?” 郦璟默默的继续倒奶汤。 敬宣吃的满嘴点心碎末,边吃边叹气:“唉,三伯贵为天子,也没强出多少。阿娘说他事事都听杜皇后的,连妃嫔都不敢召见,还不如我阿耶呢。大家都一样啦,谁也别说谁了。” 郦璟低声:“可是,太后崇佛。”上行下效,是以皇亲贵族也多崇佛法。 敬宣满不在乎的一抹嘴巴:“祖母宽厚着呢,不会在乎别人去寺庙还是去道观的,是阿耶太小心了。前两日我用弹弓打下了一只呱呱乱叫的乌鸦,祖母还赏了我酥饼和镶了红宝的金丝马鞭呢,说盼我将来当大将军!” 郦璟心中一动:“没给敬元与敬道赏赐吗?”他俩便是适才两个男童,皆是张王妃所出。 敬宣用力一摆手:“他们又没打下乌鸦,何况祖母素来喜欢我!” 郦氏皇族儿孙众多,褚太后估计连面孔都认不全,唯有爽朗矫健的敬宣能得她多夸几句。 说着,敬宣从怀中掏出一副簇新的乌木铜丝弹弓,塞给郦璟,“喏,我特意叫人给你多做了一副,别给大兄二兄瞧见了。等今日下学,我教你打弹弓!” 郦璟摩挲着弹弓心中喜爱,但又犹豫,“母亲不会高兴的。” “别告诉你阿娘不就得了!”敬宣挺起小小的胸膛,得意道,“男子汉大丈夫,本就不该事事听命于妇人,该自己做主的就自己做主!” 郦璟提醒他:“太后也是妇人,人人都得听她的话。” 敬宣立刻泄气了,半晌才道:“……祖母不一样,她襄助祖父执掌朝政几十年呢。” 主理朝政几十年的妇人,就不算是妇人了吗? 郦璟没有继续争辩,掀起一角窗帘,听着轮毂转动的声音,马车慢慢驶入了皇宫,眼前的景致逐渐熟悉起来。 郦璟之父郦忱是文德皇帝最幼子,亦是遗腹子,排行十五,与排行第四的先帝郦悟虽份属兄弟,却差了二十多岁。出生方满三月,先帝便册封幼弟为楚王,以示孝悌。 楚王的出身不算好,生母是一名胡汉混血的舞姬,偶然得了年迈的文德皇帝青睐,不但脱了奴籍还有了身孕,可惜没享几年楚王太妃的福,便一病不起。 不过母族卑弱也有卑弱的好处,先帝登基后的前十几年朝政风云激荡。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汰旧换新的过程中,总有无数人头落地,许多权贵折腰,然而这种种却波及不到在深宫中默默长大的幼年楚王。年月长了,先帝与当今太后似乎是真对这个毫无威胁的楚王生出些许长兄嫂如父母的情分来。 郦璟常听见父亲在王府中长吁短叹,满怀感激的絮叨若是没有兄嫂的关爱悯恤,他如何有今日云云。每到这时,郦璟也总能听到母亲裴王妃发出轻轻嗤笑。 楚王自幼好武,少年起便随军去了边关历练,一来二去耽误了婚事。 先帝眼见自己的几位皇子都纷纷成家生养,为了弥补幼弟,在病榻之上亲自向河东裴氏下聘,迎娶了才名满皇都的裴家宗房长女为王妃。 楚王夫妇婚后数年方才有子,便是郦璟。因其既孤且弱,起乳名‘灵寿儿’。 两年前先帝驾崩,皇后升格为太后,第三子郦瑁登基,第四子也是幼子郦瑜受封齐王,离宫分府,与楚王一家做了邻舍。郦敬宣便是齐王的第三子,他与郦璟年岁相仿,虽说性情迥异,却意外的相处融洽,日常更似兄弟而非堂叔侄。 宫学设在凤翔宫西侧的一座名为‘稼桑’的偏殿中。 郦璟下车,帮敬宣拍打干净身上的点心碎渣,两人便一齐步行入殿,看见早他们一步抵达的敬道敬元已经安坐席案,整理笔墨了。 敬宣左右一望,切了一声:“又是我们最早来。” 宫学规制并不严苛,通常是巳时开始,未时初刻结束。放课时日头正高,皇孙儿郎尽可自去射箭骑马蹴鞠游玩。若是有事或抱恙,告假迟到也是不少见的。 不过齐王谨慎,裴王妃严厉,于是每回来绥问宫学,都是郦璟与敬宣三兄弟最早到。 敬元与敬道的侍童已在最前排的两张书案上放好了书本笔墨,他俩冲这儿遥遥招手,敬宣坚定不肯上前,拉着郦璟坐到后排。 “又坐后排吗?”郦璟有些不安。 郦敬宣压低声音,“不坐后排我们怎么偷吃点心,怎么偷偷说话,怎么偷偷打瞌睡!” 郦璟很想说他从不在课上偷吃点心打瞌睡,说话的也只有敬宣,他只负责听。 他考虑着是否要向敬宣申诉一下,其实他挺喜欢听唐学士讲课的,深入浅出,旁征博引,比自己独个儿看书有趣多了。可惜唐学士年纪大了,中气不足,讲课声音总是时轻时重,坐前排才能听的清楚。 郦璟腹中酝酿了半天正要开口,忽闻殿门外一阵喧哗吵闹及革履足步声。 敬宣朝天翻了个白眼:“他们来了。” 当头进殿的便是当今皇帝的两位皇子——敬善,敬美。 他们三人被一大群宦官宫女簇拥着入殿,举止大摇大摆,说话高声阔语,原本安静的宫学顿时充斥吵杂的人声。 郦璟伸脖子看了会儿,侧头低声问:“敬孝呢,又病了?” 敬宣咬耳朵:“肯定是敬美又欺负他了!前几日阿娘她们进宫给祖母问安时,敬美还拿点心丢珠珠呢。呸,孬货,只敢欺负比他小的,珠珠才多大!” 郦璟吃惊:“敬善就没有劝阻?” 敬宣咬牙:“他忙着拦住长茂和长盛呢,她俩也不是好东西,尽在一旁鼓噪起哄拍手叫好。” 郦璟默然,“……他们三个都是杜皇后所出,骄纵不是一日两日了,能躲就躲开些吧。” 敬美瞪眼:“你怎么不问珠珠好不好,没良心的,亏珠珠还惦记你!”珠珠是他的一母同胞的幼妹,甚是疼爱。 郦璟笑:“若是珠珠不好,今早刘妃娘娘就不会那么精神了。” “……”敬宣无奈,“你猜的不错,敬美没扔中珠珠,却把她吓哭了,阿娘打算去道观给珠珠求个平安符。” 郦璟若有所思的望向最前排正中间的郦敬美,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一边是对他敬而远之的敬道敬元兄弟,另一边是反复劝导叮嘱的大皇子敬善。 皇后殿的宫婢们将敬善敬美两位皇子的笔墨纸砚安顿妥当才陆续离去。 此时又见两位衣着素净黯淡的少年入内,敬仁与敬顺,他二人是废太子郦瑛之子。 同样是生活在深宫的皇孙,他们出现的时辰恰到好处。 比敬善敬美迟些,又比其余宗室皇孙早些。 作为先帝与太后的次子,废太子郦瑛素以豪勇阔爽闻名,成年后却与太后政见不合,最后母子猜忌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三年前,有司衙署在太子府搜出甲胄与兵械,太后便以谋逆罪废黜郦瑛为庶人,太子府诸臣或贬斥或赐死,还牵连了几位亲王。 听乳母说,那几日市亭曹口接连不断的处决谋逆从犯,高门显族,宗室亲贵,朱红血水汇成串串细流漫肆街口。 原本太后还想赐死废太子,因先帝舍不得,才改为流放。 将郦瑛与其妻妾流放巴州的同时,太后又留下了敬仁敬顺这两个年幼的孩童,由宫在深宫偏殿中抚养。每到这种场合,他们兄弟总是沉默安静到宛如不存在。 郦璟有时也会疑惑,普天下的人家都这样么,动辄打杀流放,血流成河。 还是,只有他们皇族如此。 作者有话说: 开张大吉,这就开更了。更新不定,反正一年内完结。 注意事项: 1.本文不排雷,有类似需求的请勿入内。 2.个别有指导作者习惯的读者,你可以指导,但我肯定不会听。 3.本文架空,架空,架空,不要拿史实对号入座。 4.包括男女主角在内的很多人物都不完美,真的不完美,不是骂脏话吐口水这种小毛病,是真有毛病的那种。 5.目前就这么多,以后想到再加吧。 第2章 宫学 第2章 宫学 数日未见,敬宣对着郦璟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说笑声未免大了些。 敬美借口取水,经过郦璟席案时故意重重的哼了一声,差点撞翻郦璟的砚台。 ——他是皇后独子。按敬宣的话来说,他知道自己最受帝后宠爱,也希望所有人知道他最受帝后宠爱,为了避免大家忘记这个事实,他会时不时整点活提醒大家。 郦璟对这老伎俩早有警惕,很及时的扶住案上文具。 敬宣怒而立起,骂道:“喉咙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别在这儿东碰西撞的!那回明明是你弄了小叔父一身脏,转头又说我们欺负你生病体弱!” 敬美笑嘻嘻道:“我受了风寒,咳嗽几声也碍你眼了吗!昨日我撞翻了父皇龙案上的砚台,父皇都没说我什么,你算老几,敢来啰嗦我!” 敬宣二话不说踏上书案,作势要扑过去殴击。 敬美害怕的退后一步,嚷嚷道:“你敢打我我就告诉阿娘去,我阿娘现在是皇后了,要狠狠罚你阿姨和阿娘!” 提及张王妃,前排的敬道噗嗤一声,“你阿娘能不能罚我阿娘不知道,昨日祖母倒是重罚了你外祖母一顿。不但夺了杜家的爵,杜夫人刚到手的国夫人也没了,哈哈哈哈……” 敬宣笑的嘴巴大张,几乎能看见喉管了,敬元与殿内众人也轻笑出声。 郦璟拉住敬美低声问:“这是真的么,圣上不是几个月前才赐了杜家爵位吗。” “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大兄二兄从母亲那儿听到的,不管了,先笑再说!”敬宣一面低语,一面继续卖力大笑。 郦璟在心中微微摇头,张王妃什么都好,夫妻互敬,妻妾和睦,对膝下的嫡庶儿女一视同仁,对奴仆婢女宽厚慈爱,就是言语不谨,敬元兄弟三天两头都能听到许多有的没的。 敬美小脸涨红,“羞辱后族,我宰了你!” 敬道还嘴:“怎么是羞辱呢,不过把太后祖母的敕令说出来罢了。” 敬美怒不可遏,唰的一声从腰囊中抽|出一把镶满珠玉的小匕|首,雪白刃光耀眼,敬元吓的啊一声往后跳开,连连后退。 敬元一把将弟弟护在身后,沉下脸色:“你竟敢在宫内携带利刃?!” 敬善忙抱住呆怒的敬美,随手夺下小匕|首,笑着在众人面前展示:“什么利刃不利刃的,大家瞧瞧,这小妆刀只两三寸长,跟簪子似的。敬美时常侍奉母后身边,这妆刀是调弄膏脂水粉用的,伤不了什么的。” 郦璟推了推敬宣,低声道:“快去打圆场,给他们个台阶下。” 敬宣看的正高兴:“干嘛,难得逮住他们的错处!” 郦璟:“皇后娘娘奈何不了太后,寻个由头训斥责罚宗室王妃绰绰有余,到时张王妃和你阿娘受委屈,你乐意吗?” 敬宣不情不愿的点点头,上前大声道:“哪个男子汉大丈夫还给妇人调弄脂粉的,也只有敬美了。我早说了他还小,之前他还不服气呢。” 敬善忙笑道:“敬美本就比我们小两岁。何况,孝顺母亲总是没错的。” “不错,百善孝为先。”敬元也趁势教训自家弟弟,“敬美孩子气,你呢,大了两岁还跟他斗嘴,我看你是白长岁数了。” 敬道嘟嘟囔囔,似乎还想还几句嘴。 敬善拖着敬美坐到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郦璟眺望几眼,几分羡慕。 外头又是一阵热闹的喧哗——余下诸王府的小郎君们终于来了。 随着革靴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嘎嘎的踩踏声,十几名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锦衣少年或簇拥或零散的进入殿来。作为天底下血统身份最尊贵的一群少年,他们脸上有着相似的明快与矜贵,宁静的学宫迅速被说话声与笑闹声填满了。 鲁王生平最好美食,王府中养了半打当世高厨,擅长烹饪天南地北的佳肴,于是他家的敬熙与敬良的身形在众堂兄弟中最圆润敦实。 韩王酷爱游猎,连带着膝下一群儿子三天两头去狩猎,是以他家的敬勇几个从小就练的身形魁梧,一人能占两个席位。 越王世子行止斯文儒雅,待人有礼,敬道一见了他,立刻笑着迎上前去说个不停。 曹王世子敬廷生的面如冠玉,翩翩儒雅,是学宫中年龄最大的,素有宽厚仁爱之名,更写的一手好字,先帝在时常称赞他“吾家文曲”。 他停步于郦璟跟前,伸出修长的手掌探了探他的额头,神情温柔:“总算烧退了。原本想着你若还告假,我今日还给你送功课过去。” 郦璟心中感激:“风寒早已好了,家里硬要我多休憩几日。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时常来府里给我补习功课,我这才没落下学问。” 敬宣撇撇嘴,“堂兄真是的,阿璟都病了,就不能躲几日懒么,堂兄竟然巴巴的把功课送过去!回头我病了告假,堂兄可千万别来看我啊。” 敬廷笑的温柔:“行。不过,你这副身子骨,要病怕也难得很。” 敬宣得意的拍胸脯咚咚响:“那是自然!” 郦璟看看角落中的紫铜滴漏,轻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他们怎么还不来?” 敬宣哼声,“管他们呢,最好别来!” 敬廷迟疑了一下:“其实,我们与他们是同时进宫门的。入宫之后,他们三个就往北面去了,似乎是北衙禁军署去了……” 敬宣没好气道:“显摆自家叔伯在禁军当差呢。” 郦璟抓住了重点,忽然发问:“北衙禁军?我记得半年前褚家就被陛下换下了左右羽林校尉,他们哪来的叔伯可以探望。” 敬宣一愣,敬廷笑道:“阿璟不知道,左右羽林校尉虽说一时换了统领,但底下还有些许姓褚的族人在呢,大约是他们的族亲吧。” 郦璟垂下长睫,“原来如此。” 敬廷看他垂髫宛宛,玉雪可爱,却一脸老成持重模样,不由得笑着揉了几下他的发顶。 敬元与越王世子拿着书本不知在争辩什么,似是僵持不下,过来将敬廷扯走了。 郦璟摸着脑袋呆呆的坐下,似乎适才温柔的触感犹在额头,有时他觉得敬廷真像自己的亲兄长。唉,他要是有个兄弟姊妹就好了,偌大的楚王府静默森冷,一丝不苟,连说笑声很难听到。他真想要一个可以彼此陪伴又能说心里话的手足,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不多时,外头一阵更大声的喧哗声传来。 数十名宫婢宦官簇拥着三名衣着华贵的少年堂皇走来,他们正是褚太后的三名侄孙:褚庆恩,褚庆义,以及相貌不输敬廷敬美的褚庆秀。 众多宫婢宦官将他们送至殿门侧,方才行礼离去,举止甚至比对敬善敬美还恭敬。明明只有三人,却弄出了比皇帝两个儿子进殿时还大的阵仗。 郦璟无奈的竖起书本,遮挡住自己的面孔——肯定会有人不满,肯定又要争执了。 果然敬美第一个跳起来,骂道:“都什么时辰了,不想来读书可以不来!非要躲到最后一刻才进来,装什么大头蒜!” 褚庆秀年纪小,急道:“什么装蒜,说话这么难听。学钟没敲响我们就不算迟到,你管我们什么时候到!” 鲁王府虽然不见得喜欢杜皇后,但显然更讨厌褚家人,于是敬熙也阴阳怪气道:“你们三个迟迟不来,我还当你们知道了羞耻,不来了呢。” 褚庆义皱起眉头:“什么羞耻。” 敬美大声道:“这稼桑学宫明明是郦氏皇族子弟读书之所,你们三个姓褚的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来混蹭呢,这算什么?” 敬道笑出来:“还能算什么,鱼目混珠呗。” 敬元扯了他一下,低声:“别说了。” 敬良阴阳怪气:“其实鱼眼珠子味道不错,鱼目?哼,他们也配!” 敬勇赶紧装模作样道:“鱼眼怎么混得了名贵的珍珠啊,贵贱之分,天差地别,瞒得过谁啊。” 敬熙细声细气道:“那自然得从改名字起,什么二猫三狗王八盖子,统统跟着咱们的排字来改咯。可惜啊,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学宫内哄堂大笑。 褚家一族原本已各房分居,族中男孙也早就各叫各的了。被褚太后召入都城后,才照着郦氏皇族的排序统一改了庆字辈的名字。 褚庆秀涨红了脸,褚庆义捏拳欲骂。 褚庆恩笑着上前拱手:“宫里的规矩我们姓褚的是不大懂,我们兄弟知道的唯有‘恩义’二字罢了。既然太后娘娘赐下恩典,我们兄弟唯有遵命行事。” 褚庆恩继续道:“诸位皇子若有疑虑,大可质问太后她老人家,何必冲着我们兄弟来呢。我们兄弟只是平州来的乡野小户,诸位都是真龙血脉,总不会学那些没出息的,专门柿子捡软的捏罢。” 这下轮到郦氏皇孙涨红脸了。 敬美气的浑身发抖,用力挣开想将自己往后拖的敬善:“你敢骂我们没出息!” 越王世子不悦,踏前一步欲斥,敬元将他一把拉住,摇摇头。 敬宣最为难,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他喜欢褚太后,但却讨厌褚家兄弟。 敬勇怒砸桌暗一拳,吼道:“褚庆恩,有种的别卖嘴皮子,我们出去练练!” 褚庆恩愈发笑的开心:“哦哟哟,咱们这些二猫三狗虽然出身寻常,可也懂得宫中规矩,我可不敢跟人动拳脚,尤其是……” “好了。”敬廷用力一拍书案沉声呵斥,“到此为止,都少说两句吧。” * 悬挂在学宫檐下的铜板终于敲响了。 郦璟松了口气。 唐学士晃着飘飘动的雪白须发缓缓走了进来,对适才发生的争执仿佛全不知晓,目光绕着殿内巡了一圈,还微笑道:“今日来人挺齐整啊。” 讲学开始,无人再提适才的纷争,郦璟松了口气。 稼桑学宫本是文德皇帝收集天下文卷书籍之处,后来亦见证了前代废太子与临江悼王的兄弟谋嫡之乱,最后坐上皇位的却是排行第三的先帝,这座学宫逐渐冷落下来。 两年前先帝驾崩,褚太后不知怎么起了兴致,重开稼桑学宫,并召集皇都诸王十四岁以下的儿孙齐来读书——包括皇帝之子。 像敬廷敬元和郦璟这样本就在家认真读书的还好,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读罢了。 似敬勇敬宣这等调皮好动的,不啻将精力旺盛的活泼小兽生生关进笼子,每每上课总要闹出些声响来,不是偷吃糕点就是打瞌睡,再不然一堂课肚子痛三回。 至于敬美敬道这等娇惯任性的,更是要了亲命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告假的日子比来学宫的日子都多。 更有个别性情暴虐的娇惯皇孙,平素在自家王府中动辄打骂奴婢,也不得不勉强在宫中按捺本性。 学宫规制七日三休,一个月刚好三轮,众多骄娇二气的贵胄少年磕磕巴巴磨合了一年多,外加几位夫子和稀泥,方才有了如今的太平局面。 唐学士是众夫子之首,据说学问极为深厚,便是当今文坛魁首宰相王昧也难企及,但不知为何,官总也做不上去。好在他也不埋怨,每日潇潇洒洒的当差,快快活活的回家,数着日子等待致仕之期。 唐学士年岁大了,还有些耳背,每日只在开头讲半个多时辰的课,之后便溜去隔间饮茶看书打盹,由李学士和王学士领着众少年继续讲学写文。 敬宣总说唐学士偷懒,既然夫子都偷懒,学生也该跟着偷点懒,免得夫子孤单。 真歪理。 郦璟却觉得这个半秃老头很妙,微妙之妙,偶尔只言片语夹在一堆之乎者也中,仿若别有深意。譬如今日,他明明在讲贾谊的《过秦论》,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就扯到了一个秦末著名的典故“鸿门宴”。讲到这等传奇故事,连敬勇和敬宣都直起身子认真听了。 午晌休息,宫人们纷纷端上冷热食盒和新煮的柑橘茶,众少年便三五成群吃喝起来,郦璟两手捧着热茶碗,默默琢磨那两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自小就惯于揣摩他人颜色心思,想起唐学士念到这两句时微妙的语气变化,眼前浮现那老头子眼神奇异的微笑——所以,谁是项庄,谁是沛公? 他当然不会去问,裴王妃的告诫字字如重锤——“不许招摇惹眼,如露珠滴落入水,悄无声息,泯然众人。” 他是稼桑宫学一众贵胄小郎君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体弱,苍白,不起眼,永远面带病色,永远气息不足。读书平平,骑射平平,连玩耍的能耐都平平。 不懂的还是看书或问王府长史吧,郦璟想。 日过当中,终于下学了,众少年如同放风的鸟儿,呼哨一声跑了个干净。 敬美今日攒了一肚子的恼怒憋屈,最先冲出学宫大门,敬善连道别都来不及,匆匆向众郎君拱了拱手,就急急追了过去。 敬宣看他们兄弟离去的背影,跟郦璟咬耳朵:“敬善真可怜,在杜皇后跟前大气都不敢出。说是皇子,却与跟班也没什么不同了。以后我娶妻可不要这么霸道的,要贤良的。” 郦璟轻轻叹气。 他体会不到这种心情,小时候曾听说先帝欲赐美人给父亲,后来不知如何折腾的,反正楚王府至今只有裴王妃一位夫人。大约在敬宣心目中,自己的母亲也是个霸道之人吧。 褚氏三子往西北侧门去了,剩余的郦家众小郎君一路说说笑笑,行至永业门前时,敬宣拖着郦璟想要往马场方向去,“走走,我们去看打马球,这儿这儿!” 郦璟用尽吃奶的力气抵抗,“不,不成的,我还有事……” 两童互相纠缠,扯的发冠都歪了,周遭堂兄弟们嘻嘻哈哈看着。这时,眼力最好的敬勇忽然惊呼:“快看,魏国夫人!” 第3章 圣贤 第3章 圣贤 小郎君们顺着他的手臂看去,隔着十几丈远处,只见一名头戴轻纱幕篱的中年妇人安静的朝着褚太后所居的紫宸殿方向缓步行走。 她身后的四名宫婢并未持什么隆重仪仗,但随在她左右的却是宫内宦官头领车泠与瞿松风,这二人皆是褚太后身边举足轻重的内监,寻常朝中高品大员见了都要行礼客套。 还有一名双十年华的文秀少女在其跟前亦步亦趋的引路。 这位妇人身上的衣料华贵,穿戴却极素净,也不曾听她高声说话,但也许是车泠与瞿松风的态度过于恭敬,也许是那文雅少女的姿态分外谦逊,亦许是她身上暗紫色的银丝罩纱袍缓缓拖过汉白玉地面时带来的莫名寒意,一众活蹦乱跳的小郎君齐齐噤了声。 人间宛如倒退数月,冬意依旧渗骨。 直到这行人转过拐角,完全看不见了,敬廷才长吁一口气,“原来这就是人称‘影相’的魏国夫人许氏。” 郦璟疑惑,敬宣抢着问道:“什么叫‘影相’?” 敬廷笑着解释:“大人们闲聊时有个说法,咱们朝堂上的宰相是尚书左仆射王昧,在朝堂下的宰相就是这位魏国夫人了。” 敬熙望着魏国夫人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她姓许,莫不是沂陵许氏之女?” 敬廷摇头:“不一定,从没听说许家有人因她鸡犬升天。” 敬勇目中闪着兴奋:“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魏国夫人是躲在龙椅后的耳目,是拱卫太后无所不能的爪牙。朝堂市井就没她不知道的辛秘,太后娘娘手底下所有见不得光的差事都是她办的?” 敬熙撇嘴:“谁知道?反正等我父王知道这妇人时,她的势力已铺成天罗地网了。诶诶,你们知道过十八年前的‘御史萧晋案’么?” 在场的小郎君俱不足十四岁,一多半还是十岁以下的,敬熙张嘴就是十八年前,大家闻言不禁恼怒,将敬熙围起来指着骂—— “你讨打啊!” “卖什么关子呢!要说就说!” “再啰嗦我揍你啊!” 敬熙自幼文武平平,难得被这般众星拱月,连忙开始卖弄:“当时太后想杀御史萧晋,可他不但出身名门,还是先帝幼时伴读。既有先帝力保,又没什么大罪过,事情就这么僵住了。谁知啊,仅半个月后他就在家中自尽了,还留了一封遗书,自陈许多过错,还说是‘有负圣恩,唯有自裁’。” 众小郎君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迷惑。 越王世子率先道:“这是被刺客所杀吧,然后伪造了遗书。” 敬熙道:“先帝和萧晋的同窗好友都看过了,那遗书的确是萧晋亲笔所写,连细微处的韵脚花押都一般无二。” 敬勇:“一定是严刑逼迫,硬按着萧晋写的。” 敬熙:“除了脖颈索痕,萧晋身上毫发未损。” 敬道:“莫不是抓住了萧家的把柄,萧晋不得不写?” 敬熙:“那阵子先帝派了自己的亲卫去萧家贴身保护萧晋。据侍卫说,事发前萧晋刚与家人用过晚膳,言笑自如,结果独自进书房不到半个时辰就自尽了。” 敬廷喃喃摇头:“半个时辰,再怎么逼迫不能立刻让人就范啊。” 大家问了许多可能性,都被敬熙一一否决,他的外祖父致仕前在大理寺任官十几年,唯独对这桩案子百思不得其解。 敬宣得出结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就是说萧晋的确自杀的嘛!” 众兄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若萧晋是个愿意自尽平息事态之人,就应该在朝堂上认罪,然后俯首就擒,哪怕自尽在狱中也比自尽在家里效果更好,更能让太后消气。 “既然毫无证据,又如何肯定是魏国夫人下的手?”郦璟忍不住插嘴。 敬熙摊摊手:“当时大家都那么说的——因为萧晋死后第二个月太后就给魏国夫人才几岁大的独生女封了清和郡君,还赏了三百户食邑。” 大家惊愕不已。 “三百户?!”越王世子惊愕,“太后独女永宁公主也才三百五十户食邑!” 敬熙得意洋洋:“对呀。许氏之女算哪根葱蒜,敢比肩诸公主之首。若不是魏国夫人立下大功,她怎能得此殊荣。” 敬廷按捺不住义愤:“这样肆无忌惮,难道先帝就干看着?” 敬熙耸肩:“我不造啊,反正这事没下文了。而且魏国夫人深居简出,平素甚少露面,想抓她错处都不容易。” 众兄弟议论纷纷,义愤填膺有之,迷茫惊惧有之。 敬宣用力一挥胳膊,不耐烦道:“你们别啰嗦了,敬熙都说了毫无线索嘛。真假又如何,查都没法查,治什么罪?怎么治罪?” 他贼嘻嘻的压低声音,“这事儿比的就是谁下手快,谁的手脚更干净。” 他的第二句话毫不意外的再一次招来众兄弟的鄙视目光。 “说什么傻话呢,毫无道理!” “话怎么能这么说,真是个憨子。” “阿宣还是多用用脑吧。” 郦璟没有说话,但他心里觉得敬宣话糙理不糙。 最后敬熙总结:“总之啊,据说魏国夫人想杀的人,哪怕跑到天涯海角,就是躲进菩提老祖的木鱼里,她都能给你把人头拎回来。放到太后案前时,说不定还冒热气呢。” 众少年打了个寒颤。 越王世子对那文秀少女颇感兴趣:“给魏国夫人引路的那位女郎就是端木慧么?” 敬道心直口快:“她怎么了?她也替太后祖母杀人?” “去去去。”越王世子嫌弃,“休要再说杀戮之词。” 他摇动羽扇,一派斯文,“听闻她虽然长于庭掖罪奴,但文采卓然,诗文兼美,在宫外亦闻其博学之名。数年前被太后提拔在身边,平日料理些文书案牍之事。” 敬宣忽然想起一事:“慢着慢着,我想起来了——前年堂伯河间王想迎娶她为侧妃,是不是被回绝了?” “还有杜家的‘国舅’们,听说也向她献过殷勤。”敬勇挤眉弄眼。 “对对,我也听说了。据说他们还花重金请人写了诗词送进宫去,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丢了出来,哈哈哈……” 众小郎君一齐嬉笑,只恨敬善敬美兄弟不在场,不然又能嘲弄他俩一番了。 敬宣对群嘲事业毫无兴致,继续拖拉郦璟:“去看打马球吧,别这么早回府了。去吧去吧,明年我俩就能下场了!” 郦璟卖力挣脱,“我还有事,真有事,我要代阿耶阿娘去探望几个人……” “真的?”敬宣疑惑,“那我陪你去,骗人是小狗。” * 皇都宫殿群最西侧的沐恩坊。这里是荣养年老宦官宫人之处。 “是楚王世子啊,才几个月不见,又高了不少。当年老奴在宫内服侍时,楚王殿下也长的飞快,衣裳都来不及做。”牙齿漏风的老宦官一脸怀念。 “楚王殿下当年可没世子这么秀气,虎头虎脑着呢。”另一名老宫女模样的也说。 其余七八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回忆起来。 “寒食节快到了,本该由阿耶亲自来给梁少监、刘司仪,还有诸位老大人和大姑姑们送节礼的,可是眼下阿耶还没从秦州回来,阿娘吩咐我代为致礼了。”郦璟恭敬道。 敬宣也不算白来,正在庭院里指挥奴仆将楚王府备好的节礼,一盒一盒的凉糕,冷面,锦缎,茶叶,他吆喝的有模有样,一一往屋里搬。 郦璟团团插手行礼:“诸位近来可好,有没有按时请大夫看平安脉啊。” 已经致仕多年的梁宦官笑的老脸宛如一朵裂开的花,“好好好,一切都好。有楚王府的关照,怎么会不好。” 郦璟道:“阿耶年幼之时,多亏了老大人和老姑姑们照拂,阿耶感念至今,万望诸位保重身体,长寿安康。” 刘司仪老眼糊泪,“楚王殿下从小就厚道,念旧,也念情。” 郦璟坐在老宦官脚边的胡登上,一句句亲切的问候众人:“诸位吃东西牙口方便么?炭火可够用?服侍的人尽不尽心呀?” “咱们早年当差时,沐恩坊的炭火从来都不够的,吃的多是馊的,屋子四处漏风,好在皇后娘娘仁慈……” “傻货,现在是太后了。” “哦对对,太后娘娘仁厚啊,不但修缮了房屋,吃的用的都及时送来,每回宫里有赏赐,从不忘了我们这些老东西。” “太后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才是圣人作为啊。” “可不是,太后说她自己年少时不容易,是以从不苛待底下服侍的人。要我说呀,往前数几百年,再没有比咱们太后秉性更仁厚的了。” 郦璟微笑听着,时不时凑趣两句,看大家聊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 梁老宦官送郦璟出门,忽然望向天空,“天色要变了。” 郦璟抬头看天空万里无云,明媚晴朗。他不解:“要变天么?看着不像啊。” 梁老宦官微笑如常:“老奴的膝盖又开始疼了,约莫是阴雨将至了罢。” “原来如此。”郦璟呆呆点头。 裴王妃教导他不可喜怒形于色,自然呆滞也不该形于色,于是他再度说笑起来,“……书上说,有些经年的老农也能预算刮风下雨。” 老宦官笑:“庄稼人靠天吃饭,自然练得几分本事。” 郦璟笑着随话:“就是少监膝盖受罪,不然能算得天时,也是不错呢。” 梁老宦官恍若无事,“其实不止老奴的膝盖能预测天时,仔细的多望望天,一样能看出门道。”说完这句,他就停了脚步,“世子慢走,老奴不送了。” 郦璟似懂非懂,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念头,却不得其门而入。 敬宣在外头等的很是焦躁,见了郦璟就是一通埋怨:“你真是的,跟一群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好叨唠的,啰里八嗦这么久,天色都暗了,马球一定已经散了!” 明明是他主动要跟来的却来责怪自己,郦璟也不反驳,耐心安慰道:“明日天气也很好,散学后我一定陪你去看打马球。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上回在西市吃过的箸头春和玉露团么,我陪你再去一趟罢。” 敬宣当即转郁闷为欢喜,跳起来揽着郦璟的肩头连声说好。 * 将至暮食时分,各家各户卖吃食的店铺都高高张起招牌,一排排或高或低的烟囱吐出匀匀的人间烟火气,有几家铺子已提前点了灯,巨大的西城坊市宛如笼罩在薄雾中的一格格分布均匀的稀疏星幕。 因敬宣年纪小,齐王府并未给他安排单独的马车,每每他想去何处,还得求得长辈同意才给调拨出行所需。反倒是郦璟,还被乳母抱在怀中时就有了全套车马随从。 楚王府的马车在人群稠密的街道上缓缓挪动着,敬宣扯了郦璟下车行走,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兴奋的逛过去,见了好吃好玩的就往车上堆。 郦璟默默的从车厢里捧出沉甸甸的钱袋,老实的跟在后头付钱。有些店家见他俩衣着华贵又年幼,巴结的愈发起劲,哄的敬宣眉开眼笑,一路下来郦璟也不知掏了多少钱。 敬宣自幼豪爽疏阔,花钱如流水,囊袋空了便去找刘侧妃讨要,主打一个万事不挂心。 又买又逛奔放欢脱了半座坊市后,他才有所察觉:“阿璟,我好像买太多了,你钱够不够啊。” 郦璟掂掂钱袋,“应该够吧,不然车上还有一袋小银鱼儿。” 敬宣想了想:“对,适才我还在车里绒垫下摸到了两串金花生,小银鱼花光了也不怕。” 郦璟:……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裴王妃从不在银钱上约束儿子,乳母每月都能从前院捧回重重一匣子用粗红绳串的制钱,还有专门为他打造的长串小金牛小金龟等,寓意健壮与长寿,至于形状各异的小银揲子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据说他出生后,楚王夫妇按习俗找人来给儿子测命格,想求个避忌孤弱的法子,譬如穿耳洞点朱砂痣什么的,再不然学杜皇后将敬美三岁前打扮做女孩。 两位测算无数的老术士算来算去,结果却是‘前程未卜,寿数未知,孤寡不明,但此子命旺财帛,大主富贵’。 简而言之:璟世子的人生什么都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绝不会缺钱。 敬宣难得自省:“我是不是太挥霍了?” 郦璟笑道:“不妨事的。唐学士说民生甚苦,做买卖的虽不如种庄稼的劳作,但也是一年到头早出晚收的。咱们多买点,他们也能多挣些。” 敬宣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对。”一顿,坚定道,“等我有钱了就还你哈。” 郦璟笑道:“好。” 敬宣想了想,又道:“加上上回欠你的,还有上上回的,到时一起还。” 郦璟笑了:“都好,不急的。” 逛的累了,敬宣索性找了间食肆里点起菜来,嘴里说着‘阿璟你回家也是一个人用暮食,今日我就陪你吃吧,不用谢我’。 郦璟吩咐随从侍卫在街对面等候,自去吃喝,他则陪敬宣进了食肆。 两童都是生平头一次在市井食肆用膳,郦璟还在疑虑,敬宣却爽快道:“别担忧了,找食客最多的铺子保准没错,这里肯定好吃!” 郦璟不安的入了座,敬宣却起身满场绕走起来,嘴里热络的问候招呼,一桌一桌的看人家点的什么菜,转头吩咐食肆伙计记下。 郦璟远远看着。 他有时很羡慕敬宣这种热闹飞扬的性子,跟什么人都聊的起来,到哪儿都不寂寞。 人多之处便免不了东拉西扯各种话题—— “李老丈,金铺生意可好?” “废话,看他三天两头带孙儿孙女来食肆,就知道生意好了!” “呵呵呵,都靠大家伙照应哈哈。如今日子好过了,娶媳嫁女都爱打些金的银的,生意还算不差。” “我三舅写信来说村里打算请塾师了,给娃娃们建个蒙学。” “这是年头好了,村里才有闲钱读书哇。” “读书好啊,能明理,说不定还能考个小吏当呢。” “托天后的福,前些年咱们南面闹水灾,朝廷派了得力的大人去赈灾抚恤,如今才能否极泰来啊。” “就是丰年,天后也时常会减免赋税徭役。喏喏,就是去年,先帝的国孝刚满一年,天后嘉赏天下六旬以上的老翁老妪,不但赐了米粮布帛,还敕令各地医署给老人们义诊呢。” “天后是好人呐,宅心仁厚,始终惦记着我们百姓疾苦。” “什么好人,那是圣贤,圣贤!老天降下来治理江山社稷的天命圣贤!” “对对,就是天意,是圣贤!”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露不忿,冷不防插嘴:“古来圣贤皆是男子。天后再圣明,终究是一介女流。牝鸡司晨,非家国幸事!” 与他同桌的几个书生虽未言语,但从神情看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高挑丰硕的老板娘砰的一声将个大酒甑重重拄在他们桌前,大着嗓门道:“女流怎么了,女流是没给你饭吃还是没给你衣穿啊!老娘生下来时天后就管着天下了,如今我儿女都能帮厨跑堂了她还管着天下,你倒是说说咱们衣食住行哪儿不好啊!” 这番话赢得满堂喝彩。 李老丈笑呵呵道:“书生小郎莫说怪话,我听说天后打算开什么‘制举’的,只要有真才实学,考过了立刻可以当官,不用在各部中磋磨年华。” 那书生眼睛都亮了:“此话当真!” “等着瞧就是了,哄你我有什么好处。” 满堂的书生们一扫适才的忿愠之色,纷纷喜上眉梢,热心的议论起举试之事。 许多溢美之词充盈耳畔,郦璟停下筷子,若有所思。 “吃呀,快吃呀!这肉卤的可真香。”敬宣吃的满嘴流油,筷子飞舞,吃饱了还想带几道菜回去孝敬张王妃与亲娘。 第4章 沛公 第4章 沛公 夕阳西下,将热闹的坊市染成暖洋洋的橘红色。 两童肩并肩在热闹的街道上散步消食,敬宣照旧是见了什么都想买,在各间店铺里头钻进钻出,宛如一头忙碌的猹。 郦璟忽的拉了他一把,手指向前:“你看前边。” 只见前方街中心几步远处,站了一高一矮两名衣着华丽的青年——矮的那人显然身着男装的美貌少妇。她丝毫不理周遭的奇怪目光,自顾自的挽着高个子青年说笑游逛。 二人白皙秀美,气度不凡。尤其是那高个子青年,生了一双难描难绘的温柔秀目,微微一笑时宛如冰河融开。暮风吹动了发带,他抬手轻轻拂开,俊美如画,风姿翩然,满街的老少妇人俱是看直了眼,甚至还有胆大的小娘子往他身上丢帕子与绢花。 男装丽人毫不示弱,如护食的母虎般竖起漂亮的大眼睛,彪悍的将一众小娘子们一个一个的瞪走,转头看向自家夫婿,真是越看越喜欢。 对于这种情形,敬宣曾有一个缺德但贴切的评价:母老虎和她嘴里的肉。 ——这位男装丽人正是当今太后独女,永宁公主郦玥。 “赶紧跑!”敬宣扭头看见这两人。 他不跑还好,这一跑立刻就被永宁公主瞧见了。她几步追上,高喊道:“小兔崽子还不站给我住!” 郦璟注意人群中隐藏的暗卫也悄悄追了上来,隐没的围在四周。 郦璟率先行礼,“见过永宁堂姐,小弟……” 话还没说完,永宁公主已经一把捏住敬宣的耳朵,“胆量见长啊,前几日吓哭了我家凌儿,今日还敢脚底抹油!” 敬宣挣扎不脱,连连讨饶:“绝对没有,我一根手指没动他,苍天可鉴!他要我教他射弹弓,谁知他准头那么差,打碎了太后宫里的琉璃盏,哭哭啼啼个没完,这可不能怪我!” 永宁公主咬牙:“宫里那么大,哪里不能教,非得在母后宫里教吗?” “外面冷啊,我怕阿凌受凉,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宫室!” “还敢狡辩,你不会等天暖了再教么。凌儿自幼老实,会不听你的话?”永宁公主慢慢转动手指,敬宣鬼哭狼嚎起来。 永宁公主边骂边冲郦璟微笑,“阿璟近来可好,你阿耶还没回来啊,这次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走前说要给我带秦州的良驹……你扭什么!” 郦璟张口结舌。 慕容逊忍笑:“好了,小郎君们闯祸哭闹是常事。我倒觉得敬宣为人真诚实在,皇亲中其他小郎君怕你责怪,一个个都远着凌儿。也只有阿宣心宽,与凌儿玩耍一如寻常,难怪凌儿愿意亲近他。” 驸马的声音尤其动人,清朗温润,不疾不徐,光是听着就叫人受用。 永宁公主闻言松开手指,敬宣捂着耳朵忙跳开。 慕容逊弯腰搭两童肩头,笑意温柔:“公主有口无心,你们别往心里去。以后要常来公主府玩耍,想要什么就与长史说,莫要与凌儿生分了。” 敬宣唯唯称是。 郦璟再行礼:“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养的阿凌敦厚温良……” 永宁公主噗嗤一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叫伉俪情深?” 郦璟一呆:“适才,我看见驸马吃豆酥饼,嘴边沾了豆粉,公主递了块帕子给驸马擦嘴。” 永宁公主不解:“是呀,怎么了。” 郦璟:“驸马没舍得用,趁公主转头时将帕子塞进怀里,只用袖口抹了唇边。” 永宁一怔。 驸马连连摇头,苦笑道:“阿璟眼睛也太尖了。”又抬头对妻子笑道,“你好不容易绣成的帕子,用了可惜。” 敬宣闻言,当场就想说‘成婚这么多年才绣好一块帕子,的确应该好好珍藏,保不齐成绝唱了’。郦璟预先察觉,飞快踢了他一脚,制止他嘴贱。 “你这人!”永宁公主满心甜意,颊上绯红,眼中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慕容驸马低声道:“你不是馋老君坊的酸汤酿么,再不走要迟了。” 临分别前,永宁公主扯下蹀躞上的小锦袋给郦璟。 她笑的跟朵花似的,“阿璟真是好孩子,有学问,有眼力,说话又好听。来,拿着,这个是堂姊给你的花销。” 望着公主与驸马逐渐远去的背影,敬宣龇牙道:“永宁姑母真讨厌,动不动捏人家耳朵。难怪我阿娘说她是匹野马,驸马是她的笼头。” 郦璟:“你再大声点,永宁堂姐会叫你两边耳朵一样疼。” 两童望去,年轻漂亮的小夫妻携手同行,时不时四目相对,无言间情意缱绻。 敬宣又叹:“我阿娘还说,天底下再没比慕容驸马更好的夫婿了,长的好看,门第高贵,文武双全,还温柔体贴,淡泊名利,也不知道珠珠将来有没有这个福气。” 郦璟忍笑:“这话你可以说大声点,永宁堂姐爱听。” “你也讨厌!”敬宣笑着用力捶了他一拳,“快打开那袋子看看,有多少钱。” 郦璟依言,袋口松开,只见锦袋内金光灿烂一片,粼粼闪耀,竟是满满一袋打造精致的金叶子,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 敬宣脸都绿了:“……难怪算命的说你一辈子不缺钱。” 他辛辛苦苦挥霍了半条街,人家还有得赚! * 楚王府的马车缓缓悠悠,眼看离家不远,郦璟与敬宣下了车,在青石板路上慢慢散步消食,一众王府随从在后头跟着。 敬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郦璟却不知出神到哪里去了。 “阿璟阿璟。”敬宣嚷起来。 郦璟抬头:“何事?”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适才食肆里……”郦璟犹豫了片刻,才道:“明明圣上才是当今天子,可从读书人到买卖人和庄稼人,议论起朝廷恩典说的都是太后娘娘。仿佛太后才是君主。”话声渐轻。 敬宣哈哈笑道:“那又怎样,祖母临朝几十年了,政绩深入人心,三伯才登基多久啊,还宠信杜家那群废物。”说到这里,他撇撇嘴,“论读书写字,三伯远不如我阿耶呢。” 郦璟张嘴又闭上,心道刘侧妃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敬宣揽着他的肩头,大大咧咧道:“阿璟你就是想太多了,你看今日坊市多热闹啊,人人都吃饱穿暖,高高兴兴劲头十足的。国泰民安还不好啊,别的有什么要紧!” 郦璟想想也对:“这话有理。” 敬宣笑嘻嘻的,“所以嘛,干嘛跟祖母过不去,三伯和杜皇后对大家又不好。” 郦璟失笑:“阿宣真是个实在人。” 黯淡暮色下,前方已可见齐王府高大的门廓,数名府奴提着灯焦急的等在门口,当前站了一位神情焦急的管事妇人,身边另有妇人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圆胖女童。 敬宣着急:“糟了,傅母在门口等我,阿娘定然在屋里等着责骂我呢!” 郦璟奇道:“适才派人回来告知在外用暮食了呀。” 敬宣:“阿璟真呆,天黑前回家与天黑后回家阿娘能是一个脸色吗,何况我还买了许多东西,阿娘又要说我挥霍了……我走啦,那几个匣子我带走,其他先留你那儿!” 那圆胖女童一见了敬宣,连忙挣扎跳下乳母怀抱,蹒跚着扑过来。 敬宣脸色都变了,疾步向前一把抱住那圆胖女童,“珠珠别跑,慢慢来别跌了……”他吃力的抱起幼妹,不悦的冲另一名乳母道:“天气还冷,你们抱珠珠出来做什么。” 妇人忙解释:“小郡主惦记郎君,怎么说都不听,咱们实在拗不过……” 郦璟见珠珠粉嫩可爱的面颊上犹有泪痕,笑道:“我们珠珠真乖,来,我抱抱。” 珠珠笑嘻嘻的张开手臂,“小,小小叔…叔父…” 敬宣却扭身:“算了吧你,风寒才好,别过给珠珠了,等你好透了再来找珠珠玩耍。” 郦璟:…… ——今天一整日,同座同吃,给你垫的金银铜钱,果然都是错付了! 珠珠两条短胖胳膊紧紧抱着兄长脖子,嘴里含糊着,“兔兔灯,兔兔灯……” 敬宣轻拍她一下,笑骂:“又没到元宵节,哪来的兔兔灯,阿兄给你买了别的好东西。走,咱们回家玩去!阿璟,你也回去罢。” 敬宣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将珠珠交给乳母,跑回来钻进车里一通翻找,最后捧出两个锦匣。 他塞了一个在郦璟怀里嘴里说着,“这盒给你阿娘,别说做兄弟的不关照你,愣着干嘛拿着呀,这下我真走了啊!” 郦璟目送敬宣抱着珠珠迈入齐王府大门,一对有爱的小兄妹,宛如两条面目相似的小胖头鱼。他老气横秋的摇摇头,缓缓走向长巷另一侧的楚王府。 他看见阿耶的乳母安氏远远在门边守候,见了他满脸堆笑着过来。 抬头间,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如织如诗,云彩灿金,恍若梦境。 适才的热闹散去,郦璟发觉自己依旧只有一人。 * “世子要歇息了,夫人请回罢。”孙氏客客气气的向安氏行礼。 安氏很是多看了郦璟几眼,强笑着离去了。 华丽静谧的世子居所中,郦璟洗漱后,站在胡床上张开双臂,让乳母孙氏给自己卸下金冠玉佩与锦袍,换上常服。 “母亲呢?”郦璟凤目如点漆,黑白分明。 乳母低着头:“还在前院呢,今日的诗会尚未散场罢。” “你记错了,前日才是诗会,今日开的是赏花宴。”郦璟道。 乳母一愣,“对,仔细听着,乐伎仿佛还在前院奏乐呢。” “前日的诗会,请了致仕的国子监梁老大人和他的门下弟子,还有几位文采斐然的新晋士子。今日的赏花宴主客是太原王氏的两位夫人,她们即将随夫赴任外州,这顿算是践行,另有崔夫人许夫人等几位作陪……” 郦璟仿佛背书般一口气说完,垂首立于屋角的四名婢女俱不敢出声。 乳母叹了口气——裴王妃行事她固然不敢议论,但小世子她也不知从何劝慰起。 束好月白色的绫缎小袍,腰间悬上一枚散着幽香的小小绣囊。郦璟放下手臂,语气恢复正常:“母亲知道我回来了,有什么吩咐。” 乳母低声道:“于傅母来传过话了,叫世子睡前再练两幅字,饮了牛乳再睡。” 看郦璟一声不吭,乳母无奈,将胡床上换下的衣袍抱走时摸到一物,托在掌中一看,竟是个小小锦匣。她失笑:“这是今日世子跟六郎买的吗?里头是什么。” 太后诸男孙的排序是先帝在时就论好的,除去年幼夭折的,前头五个依次是敬仁,敬顺,敬元,敬善,敬道。敬宣行六,宗室内皆称其六郎,后头还有七郎敬美,八郎敬孝。 其实先帝早年与其他妃嫔也有儿孙,然而他们都不被列入齿序。 “是耳珰,敬宣买给刘侧妃的。”郦璟将锦匣拿来打开,“我都不知道他买了两对。” 乳母看了看,笑道:“六郎真是淘气,这耳珰做工寻常,嵌的米珠成色中下,刘娘娘平日戴的不是宫中敕造就上等进贡的,哪里瞧得上这等市井货。” 郦璟垂目:“敬宣说,儿子孝敬母亲不在东西贵贱,而在心意。哪怕在路边摘一朵花,在田里割一丛麦子,带回去,刘侧妃都会高兴的。” 乳母正色:“六郎人虽淘气,话却不错。”她亦有子,的确心如此念。 “那,将这耳珰给王妃送去?”乳母迟疑。 郦璟明知敬宣买这耳珰多是为了哄亲娘少骂自己几句,不过…… “送去吧。”他低声道。 梳洗更衣后,层层叠叠如水幕般的幔帐放了下来,郦璟小小的身躯独自躺在静谧柔软的帐幕之中。 他还在等待裴王妃对那耳珰的回复,哪怕只是派人来责骂一句‘勿要溺于嬉戏’呢。 小手指摸索到枕边的锦袋中,里头是他平时收藏的小玩意:晶亮的红蓝宝石,透明的金刚石,纹理漂亮的小玉马小玉貂,父亲用旧的玛瑙扳指和翡翠勾带…… 郦璟不缺任何东西。 他只是想要母亲偶尔的陪伴,想要父亲早日回来,这冷清孤寂的楚王府,还不如在学堂热闹呢。 说起学堂,郦璟又想起了唐学士白天说的那个典故: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所以太后处罚杜家,本意不在杜家,甚至不是杜皇后,而是……皇帝? 圣贤吗? 圣贤当政,国泰民安,怎么也不会是坏事吧。 睡意袭来,眼皮越发沉重。 看来母亲是不会来了,他迷迷糊糊的想。 作者有话说: 出场人物很多,大家没必要一一记忆,后面就知道了。 第5章 先兆 第5章 先兆 次日,稼桑学宫。 敬宣对着郦璟左看右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眼睛还乌青乌青。” “无妨。”郦璟平静道,“兴许是累了,昨夜反倒睡不着了。” 敬宣心虚:“啊?哦,那我下回不拉你玩耍那么久了。不过你还是太弱了,得多吃肉,多去演武场!” “昨夜回去你阿娘责骂你了吗?”郦璟岔开话题。 敬宣得意洋洋:“自然没有!我是谁呀,把我阿娘哄的泪眼汪汪,还夸我孝顺贴心呢。” 郦璟笑道:“也就是刘妃娘娘吃你这一套。” 敬宣凑过来:“你呢你呢,你把耳珰送给你阿娘了吗?” “我没送。”郦璟神态如常,“母亲并无责骂我的意思,又何必送什么耳珰,多生事端。” “哦,这样啊。”敬宣有些失望。 檐下铜钟当当敲响,唐学士优哉游哉的进来了。 今日唐学士的声音仿佛特别催眠,别说敬宣昏昏欲睡,便是郦璟也听不大进去,眼皮直发沉。他学着敬宣将书本竖起来遮脸,加之座位又在最末,是以当瞿松风洪亮的声音宣‘太后至’时,他几乎是学宫小郎君中最晚反应过来的。 执掌天下权柄三十余年的褚太后,今年六十有五,然而面庞光洁,眼神明亮有力,一头如云乌丝几乎看不出几根白发,望之不过四十几许壮年妇人。 郦璟依稀记得先帝还在世时的褚皇后,是那样的精致妩媚。 当时的她,不论朝政再繁忙也要仔细装扮。扑粉,描眉,茜腮,朱唇,点妆钿,二十四件大小钗环,黄金分心珍珠步摇,耳珰钏钿,一丝不苟,宛如一尊无可指摘的精美玉像。 与如今的简单利落,恰成鲜明对比。 众人行礼毕起身,躬身站立。 褚太后神情和悦,似乎与寻常豪门中颐养天年的贵妇无甚区别,但当她威严的目光扫来,平日里张扬高傲的一众少年各个仿佛矮了一截,宛如被无形的手掌压低了头颅,竟没几个人敢抬头。 当然,敢直视褚太后之人还是有的,譬如欢脱的敬宣。 褚太后还没发话,他就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主动望了过去。 褚太后含笑:“六郎又打瞌睡了?额头都睡红了。” 作为亲兄弟的敬道与敬元与有耻焉,羞愧的头都抬不起来。然而敬宣只是略略脸红:“启禀祖母,那个…我,我不爱读书…” 褚太后神情柔和:“那你喜爱什么呀。” 郦璟低着头,目光一侧即收回。 他知道敬宣其实天资聪颖精力旺盛。敬道与敬元需要背半天的书,他一炷香功夫就能背通透了,至于弓马拳脚,在兄弟间更是以一敌几不在话下。唯独没有耐性,齐王怕他傲慢,平素总是鞭策训斥的多。 郦璟本以为敬宣会说喜爱骑射习武,谁知敬宣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孙儿喜欢在热闹的坊市中游逛……” 话还没说完,四周已然响起众皇孙们的嗤嗤笑声。 褚太后却愈发和蔼,“所以昨日拉着阿璟在街上耍到快天黑?除了上街,还喜欢什么。” 敬宣声音小了些,“孙儿还喜欢乐舞。孙儿如今会吹笛子了,正在学琵琶。” 褚太后似乎笑意更浓了,“淘气,光念着玩耍了!” 周遭的嗤笑声音更大了,敬道羞的恨不能钻到案几下去,敬元瞪大眼珠,似乎想要来捏敬宣的脖子。 褚太后不为所动,继续微笑:“高|祖皇帝极擅琵琶,文德皇帝更是每逢宴席,都要趁着酒兴,拉诸王与臣子舞上几段,六郎这是家学渊源了。何况,小郎君爱玩闹是天性,若你阿耶阿娘责罚,祖母给你做主。” 众皇孙的取笑声倏然而止,敬宣一脸得意。 褚太后目光侧移,落到苍白瘦弱的郦璟身上,微微皱眉:“灵寿儿已经七岁了罢,怎么瞧着比敬美还小,还无精打采的?” 郦璟一时不知该什么回答。 敬宣抢话道:“禀告祖母,小叔父是昨夜没睡好,他睡好了还是很精神的!” 这是大实话,可惜没什么说服力,包括敬道敬元在内的诸皇孙都认为敬宣是在替郦璟美言。郦璟孤弱之名宗室皆知,看他细瘦伶仃的站在那里,无依无仗无手足,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要晃两下。 褚太后语带怜惜:“楚王只有你这一子,你好好保养健壮,比什么都孝顺了。” 郦璟出世后不久,楚王就在剿抚西南诸部时中了瘴气,大病一场,回来御医就说他伤了肾水,以后恐难再有子嗣,此事知情之人不少。 郦璟喏喏称是。 褚太后挪开视线,去看其他皇孙。 敬宣凑到郦璟身边咬耳朵:“为什么大家都不信,掰腕子我从没赢过你。”小皇叔瘦归瘦,力气却不小,身手也敏捷。 郦璟微微嚅唇:“闭嘴。” 褚太后在书案间缓缓走动,神情虽然一样和蔼,但却不再问话,学宫内愈发寂静。 唯有走到敬仁敬顺兄弟跟前时,她足尖微一停顿,随即又走了开去,便是经过敬美与褚家三子也不曾流连片刻。 最后,褚太后语询问唐学士皇孙学业之事。 学宫内的其余学士早就听闻天后爱惜人才的美名,颇有跃跃欲试之色,胆大的直接抢过唐学士的话头自荐一番,其中不乏露丑卖乖之态。 座下诸皇孙见了,不免面露鄙夷之色,褚太后却恍若不察,依旧态度和蔼,嘴角那抹微笑仿佛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消失。 郦璟一时恍惚。 四年多前,先帝去世前最后一场牡丹盛宴上,褚皇后容色之盛,令人侧目。 当时郦璟还被乳母抱在怀中,听见一旁的张王妃与刘侧妃轻声议论褚太后莫不是有什么驻颜秘法,这话被睢阳大长公主听到了,她当场冷笑:“吸饱了人血的妖物自是不会老的。” ——没多久,睢阳大长公主及驸马坐大逆罪,被赐自尽,成年儿女皆被缢死,阖族流放,喧嚣显赫的京兆名门毁于一旦。一时间,皇亲宗室皆噤若寒蝉。 年幼的郦璟被怀抱在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中,胖乎乎的脸蛋歪歪靠着父亲的胸膛宽阔厚实,炉火融融之际,耳边传来父亲的轻声絮叨。 “……睢阳姑母也是的,何必逞口舌之快,皇后掌权几十年了,如今早非昔日光景。平白葬送好好一大家子。” “这回我倒赞成王爷。”裴王妃的声音清冷而缓慢,“说人坏话能把人说死么,睢阳大长公主往日里瞧着威风赫赫,却不过是内中空虚,一击击倒。身为宗室女眷之首,十几年来只知逞口舌之快,怎就不知做些实在的筹谋……” “映娘,休得妄言!” 郦璟记事甚早,两岁多时半睡半醒听闻的只言片语,依旧牢牢藏于心底深处。 如今想来,母亲嘴里虽说着‘赞成王爷’,恐怕实意是与父亲背道而驰的。 褚太后离开了,留下的幽淡佛椽香却萦绕不去。 她走前,只对唐学士悠悠说了一句,“教导这群莽撞稚儿,辛苦卿家了。儿孙大了,都有自己的主张,由他们去吧,卿家已然尽责了。” 这话说的很温和,郦璟却莫名一股寒意袭上背心。 午后堪堪下学,瞿松风手下一名小黄门过来宣口谕:“太后有旨,内廷乐坊器造监新进了一套上好的乐器,叫六郎自去挑选,捡几件喜欢的回去。” 先帝一生风雅,登基几十年来内廷召集了众多能工巧匠,更有取之不尽的供奉资源,是以宫廷御制的器物往往是民间难以想象的精美上乘。 敬宣欢喜的大喊一声,跳起半丈高:“多谢祖母,祖母万寿无疆!这位小大人替我多多谢恩祖母啦,我记您的好!”说着还拉那小黄门晃了圈。 这等通传谢恩之事,恁哪个宫人都不会拒绝,何况小皇孙毫不掩饰的热忱喜悦如此富有感染力,那小黄门不由得笑道:“怪道太后娘娘喜欢六郎,六郎果真明快爽朗之人。听说这批乐器里头有三件最好,绿腰琵琶,螺钿笛子,焦首凤尾奚琴,六郎定然喜欢,快去罢!” 小黄门离去后,众皇孙神色各异。 越王世子眉头一皱,去看敬元。敬元低头,敬道愤愤。 敬勇与敬熙彼此挤眉弄眼,敬良冷哼,“倒也不算白白讨好一场,这就给狗儿丢骨头了。” 敬宣大怒,跳上书案拽住敬良的衣襟就要打,郦璟连忙抱住他的后腰拼命往回拽。将气恼的敬宣拦在身后,郦璟正色道:“敬良,你我都是郦氏儿郎,你适才说哪个是狗儿?” 敬良本就怕挨敬宣的打,此刻更是难以回答。 敬廷上前一步,沉声道:“做孙儿的讨祖母喜欢,本是天经地义之事。都是自家兄弟,敬良怎可口出伤人之言,快道歉!” 他在众堂兄弟中素有威望,严厉呵斥之下,敬良嗫嚅着叉手,“适才都是我出言不逊。敬宣,我给你赔罪了。” “哼!”敬宣懒得理他,抓起郦璟就往外冲。 另一边,敬美一手叉腰,指着褚家三子大笑道:“看来太后待你们几个也不怎样,还以为都姓一个褚,分东西都能有份呢,哈哈哈哈!” 褚庆恩拦住两个弟弟,一脸假笑:“我们如何与诸位天家皇子相比,有口饭吃已是莫大天恩了,何敢有不足之意。” 人家话说到这个地步,敬美反倒不知如何回嘴了。 褚庆秀状似天真道:“对呀对呀,敬善阿兄与敬美阿兄都是陛下亲子,天潢贵胄,本来就该比其余兄弟们尊贵嘛。” 敬美觉得仿佛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最后甩着衣袖大步出去。 敬善眼中微光一闪,立刻低头跟着出去了。 * 敬宣拉着郦璟一气跑至无人的角落,痛骂那群眼红自己的堂兄弟们。 郦璟等他骂完,才道:“你放心,敬元不会责怪你的。” 敬宣一唬:“你说什么,我又没提大兄。” 郦璟定定看他,敬宣脸上浮着心虚。 片刻后,两童同时叹气,并肩慢行。 敬宣嘟囔:“王妃和阿娘都不喜欢祖母,父王也怕祖母,远着祖母,可我觉得这样不好。” 张王妃出身仅只世家末流,齐王郦瑜又淡泊名利,甚少与人来往,无论朝堂军队都全无人脉;哪怕有人着意前来结交,齐王也俱是推托。可是,即便是皇家血脉,没了权势也不免遇事为难。 郦璟:“唐学士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怕骨肉手足,每个人也可能走不同的路。放心,敬元懂这道理,也会劝敬道的。” 皇家的小儿郎,也是各有烦恼。话说回来,天底下又哪个是全无烦恼的呢。 又走了一段,敬宣邀郦璟一道去挑乐器,郦璟谢绝。裴王妃当年十里红妆,顶级世族的陪嫁中有的是流传百年的孤品珍物,其中自然也有乐器。 敬宣白他一眼:“算了,人人稀罕的内造之物你也是看不上的。” 郦璟:……我只是不想引人注意。 两童道别。 郦璟独自走了几步,才发现日常佩戴的玉坠不见了,思忖约是适才拉扯敬宣掉落在学宫的。这玉坠并不如何珍稀,却是舅父裴桓云游西域时亲手采来的昆山玉打磨而成。 郦璟想众皇孙们此刻应俱已离去,便抬步亲自回去寻玉坠。 学宫内果然空无一人,连宫人们也走的一个不剩。 郦璟在擦拭锃亮的书案间弯腰俯身团团寻了一圈,一无所获。 学宫内皇孙遗落之物,料想宫人们也不敢贪了去,之前越王世子曾丢过一枚玉珏,记得是宫人洒扫时捡拾到交给了夫子。 于是郦璟便拐去了隔壁偏殿夫子们休憩之处,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偏殿夫子居所。不曾想,窗明几净的宽阔宫室居然也是空空如也。 这……下学也没过多久吧,往日里满脸肃穆道德的夫子们居然与不成器的小郎君们一样,也溜的这么迫不及待。 仿佛窥破了什么不为人知秘密,郦璟忽然开怀起来。 步履轻快的推门而入,空荡荡的偏殿大开着四面窗户,连通向后山的门扉也开着。 郦璟的目光在七八位夫子的书案上一一掠过,最终在窗边书案上发现了自己的玉坠。他刚拿起玉坠,忽见窗台窜上上一只小小的松鼠。这小松鼠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褐红,毛绒绒如线团,圆滚滚似棉球,甚是可爱。 郦璟不动,那小松鼠也不动, 对峙不足两瞬,小松鼠开始四下张望,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的,最后落于散落在书案上的几枚冷栗子。它见郦璟依旧一动不动,于是唰唰几下叼走三四枚栗子。 郦璟呆了一下,随即将玉坠纳入衣襟,迅速踩上桌椅,居然十分利落轻巧,一下就翻出了窗台,疾步追那小松鼠去也。 偏殿后头是一片金黄色的小树林,日常供夫子们煮茶漫步,论诗赏景。 溪流清澈,楼亭朱红,矮阁玲珑,叶片飘落在地上累积成柔软的垫子,地势缓慢向上延伸至山坡,景色甚是优美。 郦璟自打生下来几乎时刻被乳母婢女侍卫等人围绕着,罕有独处时刻。此时他忽觉天高地阔,难以言语的自在舒畅。不必再低眉敛目,拘谨约束,他在那小松鼠身后纵步狂奔,尽情舒展急欲长大的修长骨骼,少年躯体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双足终究抵不过四爪,追逐半盏茶后小松鼠终于成功逃脱,郦璟扶着树干微笑着喘息,不意瞧见地上落着一只绒毛稀疏的雏鸟,艰难的扑腾着幼弱的肉翅,却难以飞起。 郦璟抬头看向身旁粗壮高大的树干,猜这雏鸟应是从树杈窝中掉落下来的。此时他满心都是想要施展筋骨肢体的念头,便捡起那雏鸟揣入怀中,将锦袍下摆往腰间一扎,蹬着一个个碗口大的树疙瘩向上攀爬起来。 这棵大树也不知生长多少年了,枝干粗壮,枝叶浓密,郦璟才爬上两丈多,已经满目皆绿,周身都是团团绕绕,越往上爬阻力越大,偶尔向下望去,发现自己已经离地颇高了,不由得一阵心悸。 他不是没有犹豫回头,最终还是悬着一颗心继续攀爬,终于在树干半处发现了一个倾斜的鸟巢,郦璟小心趴俯在一根分枝上,将那幼弱的雏鸟摆放回巢,并将那鸟巢扶正。 雏鸟撑着小小脑袋,左摇右摆,欢悦的叽喳起来,仿佛在感谢救命之恩——若非郦璟,这样一只无依无助的雏鸟落在地上,林子里随便钻出哪只兽类,张嘴就是一口。 郦璟也很欢喜,垂着疲惫的手脚趴在枝干上,歪着脑袋与那雏鸟两两相望。 歇得够了,他觉得该下去了。正在此刻,树下忽传来说话之声。说话的有两人,其中一个声音他还很熟悉,竟是唐学士! 第6章 密谈 第6章 密谈 郦璟不动声息的微微向下张望,从枝叶缝隙间看见树下站了两人,一个的确是唐学士,另一个是一位面貌清隽的长须老人。 “……我早已不问朝政,此事休要再提。”唐学士走在前头,甩袖急行。 长须老人健步跟上,伸手搭上唐学士的肩头:“师兄三思,这是你重返朝堂的绝好机会。只要此事一成,你便是劝进首功。” 唐学士停下脚步,回头道:“不必再劝,当年萧晋死后,我就绝了再问朝政的念头。” 听到‘萧晋’两字,长须老人似是一滞。 郦璟也竖起了耳朵,昨日刚听过这位萧御史离奇身亡的故事。 唐学士左右一望,见四下旷野无人,冷笑起来:“哼,‘劝进首功’?说的好听。当年萧晋还有几十年伴驾之情呢,结果如何?做了帝后相争的筏子,死的不明不白。他的才学如何,操守如何,难道不在你我之上?” “萧晋他……”长须老人斟酌语句,“太耿直了。” 唐学士笑了,皱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王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萧晋空有才学与操守,却不通权术。” 郦璟大吃一惊,没想到这长须老人竟是当今朝臣之首,左仆射中书令王昧。 唐学士讥讽:“你宦海沉浮几十年,如今稳居第一宰执,那倒是通权术的很。” “师兄不必讥嘲于我。”王昧声音沉稳,分毫不动,“圣上但反有些许可造,我等也不会兴起不敬之念。师兄猜他今日早朝说了什么,他竟说出‘欲将天下与杜氏又有何不可’这等悖逆之言!” 郦璟心道:只要不是傻子,哪个当家人都不会无缘无故说要把家业给别人这种傻话,这明显是话赶话出来的。 果然唐学士冷哼一声:“陛下怎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定是他要升杜家人的官,你定是不肯,两厢争执起来。陛下辩你不过,这才说出这等气话吧。” 王昧笑道:“师兄料事如神。” 他叹息:“不是我有意为难陛下,杜家人都是什么货色,师兄难道不知?既愚且贪,无才学无功绩,仗着外戚身份便目空一切,实不足与谋。” 唐学士一脸稀奇:“姓杜的是外戚,褚承谨褚立谨就不是了?太后的侄儿比皇后的父兄有何高明之处?” 王昧难得一窘,“褚家在荒僻之地流徙了几十年,泥瓦朽木也该通透了,召回都城这几年,我看他们言行举止还算恭敬老实。有太后的提点,料想他们知道轻重,闹不出大事。” 唐学士笑的一嘴胡须乱飘:“如此说来,你是全然大公无私了?你执掌中枢多年,太后重用,百官臣服,正是风雨得意。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不喜老臣,想拔擢自己人……” “难道你赞成陛下提拔杜家人,重用杜应真?”王昧打断唐老头的讥讽。 他多年权柄在握,平日不怒自威,能忍这么久已是不易,“任用外戚尚在其次——外戚哪朝哪代都没少过,固然有梁冀何进之流,亦有卫霍神武。我担忧的是陛下偏信庸弱,不似人君之相,将来不免失道怙乱,弃德败家……” “你们想换齐王为帝。”唐学士平静说道。 王昧沉默。 郦璟脑袋嗡的一声,愕然大惊,险些一头栽下来。 他虽年幼,但毕竟生于皇室近支,自小耳濡目染,很清楚‘废立’的意思。幸亏他全身被枝叶包裹的严实,枝叶摇晃也只当是风吹所致。 唐学士:“难道换了齐王称帝,太后与你就满意了?” “自然满意!”王昧傲然,“齐王淡泊,从不过问朝政,妻妾皆出身寻常。即便齐王称了帝,太后依旧执掌国事,一切照旧,焉能不好?” “那之后呢,一直这么下去?”唐学士问道。 王昧哈哈一笑:“师兄啊,你想想太后春秋几何了,齐王却还不到而立。人生七十古来稀,太后六十多的人了,还能掌权几年。待太后年迈,届时齐王也沉稳了,恰好接过朝政,万事平顺过渡,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的连树上的郦璟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太后强势,容不得儿子自己拿主意,更容不得同样强势的儿媳,所以这几年朝堂上下闹了个鸡犬不宁,动辄罢黜流放。但是若换成了敬宣的阿耶,仿佛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是敬美他们该怎么办,自古被废的皇帝都是什么结局。 谁知唐学士却道:“哦,真能这么顺利?” 王昧沉着脸:“师兄信不过我么。师兄清誉卓著,桃李繁盛,届时只需以士林长者的身份上奏请废陛下,并劝进齐王,大事即可。” 唐学士呵呵一笑,“信得过,当然信得过。刘语,简士图,周直端,钱云归等人你都已串连好了罢,你的心腹将领也已暗中调回都城了吧。” 王昧一顿:“……师兄是答应了?” 唐学士摆手:“我知道你想让我出头,免得将来史笔无情,说你们几个明明居中执权,亲授先帝顾托,却未尽匡扶之义,倒使神器假人,为虎作伥。” 王昧皱眉:“这什么话,齐王难道不是先帝亲子。” 唐学士摇摇头,“我不会蹚这浑水的,再过几月我就告老归乡啦。你如今身在局中,堪不破迷障,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奉劝你三事。” 王昧冷笑:“师兄既然不愿相助,那也不必奉劝什么了。是好是歹,我自一身承担,也不会畏惧什么人言……” 长须清雅的老者长袖一甩,昂然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郦璟暗道这王昧好气概,难怪掌权这么多年。 “喂喂,将你老家的几十亩田地赠与我罢,还有河南的两处庄园。”唐学士忽道。 王昧止步,没有回头。 唐学士道:“你醉心权术,却并不贪财牟利,财帛积蓄不多。你把田地与庄园给我,对外就说当年你对不住我,如今偿我养老之用。” 郦璟听的稀里糊涂,唐学士怎么好好的讨要起财物来了。 王昧仰面而笑:“你已笃定了我会不得好死,要替我养育儿孙么。我若事败,必是阖族受诛,也留不下什么儿孙,不劳师兄辛苦!” 唐学士摇摇头,叹道:“不,我担忧的,恰恰是你们事成之后。”他抬头,“师弟,你以为太后是何等样人?” “你什么意思。”王昧终于转过身来,“太后虽是女流,但圣明烛照,天下晏然,古来有为明君也不过如此。” 唐学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郦璟偶尔窥见过的微妙笑意,“自古以来,权臣最喜欢的君主,从来不是什么有为明君,而是诸事无心淡泊垂拱之主吧。” “你敢妄言!”王昧上前一步。 郦璟在树上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依旧能感受到这位手握权柄的托孤老臣这一瞬间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魄力。 唐学士依旧悠悠然然的,“你,哦不对,是你们几个——上有群臣拥趸,士林一呼百应,下有武将护卫,刀枪兵马在手,只消天家一句授意,立即可行废立大事。师弟啊,这些我想得到,别人也能想到,太后更能想到。恐怕事成之日,便是你们遭忌惮之时。我奉劝你的第一句,便是‘自古废立乃至凶至险之事,败了固然凶险,成了也是凶险’。师弟你千万三思!” 说到最后一句,永远老神在在的唐学士也神色郑重起来。 王昧脸上阴晦不定,半晌才道:“我等废昏立明,昭彰天理人心,无愧于心,何惧凶险。” 唐学士摇摇头,“我要劝你的第二事——事成之后,切莫自恃功高,固执己见,违拗太后之意。寻常政见争执几句也还罢了,一旦事关宗庙权柄,你该退就退,当让则让。” 王昧强硬道:“我既是先帝顾命遗臣,又是诸相之首。当今陛下行事昏聩,我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他日太后施政有悖,我自是一样劝谏!” 唐学士再摇头:“最后一劝——师弟你既然做了太后十几年重臣,那就继续做下去。耐心辅佐,不要急躁,只要太后在一日,永远莫提‘还政’二字,哪怕太后想更上一步……” 话没说完,王昧哈哈大笑:“自古女子之尊,莫过于吕高后冯文明。她都临朝称制,大权在握了,还要怎么更上一步?” 他昂然背手,“师兄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唐学士凝视他良久:“还有一句,‘莫要小瞧了妇人’。完了。”他说完就转身,半旧的布鞋在他脚后跟上拖拉着,连句道别都没有。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何谓英雄,谁人豪杰,可笑可笑……莫忘了把田地与庄园赠与我。” 老头子边走边吟唱,摇摇晃晃甩着宽大的袖子,一脚高一脚低的行走在山坡间,像一只在桌案上提溜转的酒瓶子,逐渐消失在明媚的天光尽头。 王昧又站了片刻,哼了一声,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 郦璟听的浑身冰凉,背心尽是冷汗。他不敢立有动作,在树杈上活动了许久手脚,才敢慢慢的爬下树去。 他四下一顾,随后照原路返回学宫,脱靴怀抱进入。 偏殿依旧是空荡无人,四面敞窗通透。 他将玉坠放回原处,扯出中衣内袖擦干净窗台与桌椅上的脚印。 临去前回头一看,他微微蹙眉。 窗台边的茶碗下压了几张黄麻纸,被窗外微风不断吹动,张合如黄色蝶翼。 郦璟一抬手,茶碗打翻,冷茶撒过窗台,淌了一桌,濡湿了纸张,最后滴落地面。 * “为何要脱靴?” “爬过山坡与大树,靴底沾了许多泥土青苔,会在偏殿留下痕迹。” “又为何打翻茶碗?” “擦去桌面与窗台的足印后,那两处就显得过分干净了,与其他桌椅略有不同。索性打翻茶水,混淆异状。” 裴王妃坐在妆台前一件一件的卸下钗环。 烛火如炬,半丈高的菱花铜镜中,云鬓珠钗的华服丽人被映照的肌肤如玉,颊堆似火红霞,身上散着芬芳的花枝酒气味。 裴王妃对着菱花镜缓缓摇头,“你初次进偏殿时候就穿着靴子,地上也应有足迹。” 郦璟答道:“学宫的规矩,正殿读书之处是每日下学时洒扫。偏殿夫子们歇息之处是每日清晨洒扫。每逢午间饮食休憩时,敬廷与越王世子几个常爱去偏殿请教夫子,偏殿有我们的足印并不奇怪。” 他有些心急,“母亲,王相他们……” “那你怎知唐学士不回偏殿的?若他也回去,你们岂非撞个正着。”裴王妃卸下鬓边压发的明珠华胜,随手丢进一旁的双凤望仙漆木妆匣中。 郦璟只好回答:“儿子在树上望了许久——唐学士朝向东面走的,应是直通顺义门离宫;王相往西面离去,估计是回弘文殿继续理政。他二人走的一东一西,而学宫在北面,哪怕唐学士半途折返,依儿子的脚程,也能赶在他前头。” 裴王妃今日的宴饮直至快要宵禁才结束,郦璟硬是等到半夜,急着要告知今日所闻所见,谁知裴王妃似乎对他的善后举措更感兴趣,听完儿子对王唐二人对话的简述后,就东一句西一搭的问起了细枝末节。 郦璟一一回答,裴王妃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的看了儿子几眼。 郦璟心中着急,终于问出来:“母亲,王相他们真的要废帝再立吗?” 裴王妃神色如常,转身继续对镜卸妆,“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过一阵子不就知道了。” “母亲!”郦璟惊愕,“这等废立大事,这是,这是……”他本想说‘谋朝篡位’,想了想敬宣的阿耶也是先帝与太后的亲子,似乎并不合适。 裴王妃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在洁白的细麻布帛上倒出清香扑鼻的花露,缓缓擦拭自己的面颊。她淡淡道:“你往日读了那么多书,自三皇五帝以来,这等事哪朝哪代少过。有何稀奇,少见多怪。” 郦璟急了,“这怎么一样呢!这这……如此大事,应当,应当……”应当怎样,他小小年纪也说不出来。 裴王妃停下动作,微微侧面,赤金分心在鬓边幽幽闪动,铜镜一侧映出一张与自己十分形似的稚嫩小脸。她对镜中的小脸问道:“你打算将这事告诉陛下么?告诉他,他的母亲与他的宰相正在密谋废了他。” 郦璟张口结舌。自他出生,褚太后就是擎天柱石一般赫赫神威的人物,所见所闻皆是几十年来太后碾压无数敌手的狠辣故事。反抗她?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裴王妃又问,“那么你打算将这事告诉齐王么。告诉他,他的母亲打算废了他的兄长立他为帝。问他欢不欢喜?” 郦璟依旧无法回答。他隐隐觉得敬宣的阿耶齐王不但不会欢喜当皇帝,还会从此日日忧惧。但是同样的,他也反抗不了褚太后。 裴王妃看镜中儿子的小脸上尽是茫然,神情柔软下来,“你遇事不慌张,这很好,但要记住,许多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先招不如后手。遇事莫着急如何行事,而是先理清楚头绪。今日你听了唐学士与王相的密谈,可有什么领悟?” 郦璟脱口而出:“王相与唐学士原来是师兄弟,但当年他曾对不住唐学士。” 裴王妃没想到儿子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莞尔一笑,“不错,还有呢。” 郦璟微微歪头:“但奇怪的是,唐学士似乎没有追究王相的意思,反而就此不问朝政,甘心当个闲散官。这是为何?” 裴王妃垂眸:“对啊,你以为这是何故呢。” 郦璟凝思片刻,“唐学士提到了当年离奇而死的萧晋,似是心灰意冷了。所以王相再三劝说,唐学士依旧不肯入伙。不,不止是心灰意冷。照唐学士的说法,王相他们行废立之事,不论成败都非常凶险,所以他不愿意蹚这浑水。” 裴王妃嘴角微微弯曲:“你觉得王相他们行事可有道理?” 郦璟这次没有急着开口,望着铜镜中母亲清冷美艳的面庞,仿佛朦朦胧胧隔着云端的花丛一般。他若有所悟,轻声道:“真正欲行废立之事明明是太后,王相他们只是襄助。唐学士今日再三冷笑讥诮,他讥讽的其实不是王相,而是,而是……太后。” 裴王妃全身一静,随后伏在妆台上呵呵轻笑起来,笑够了才砰的一声合上金丝漆木饰匣,转身过来,神采昂扬,浑不似平日里的冷漠与漫不经心。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什么‘废昏立明’,尽是阴私谋权之言!当今天子自幼就少有主见,他对杜皇后言听计从是昏聩庸懦,若他对太后言听计从呢,怕不是褚家党羽要齐声称颂英明天子了!” 郦璟两手冰凉,不自觉的攥紧衣袍。 “不但‘废昏’可笑,‘立贤’更是可笑!”裴王妃双目炯然,双目淬火,“先帝与太后诸子中,最最贤德的正是被监禁在巴州的废太子瑛。王昧那伙人真有自己说的那么正义凛然,当初太后流放太子瑛时怎么跟锯嘴葫芦没一个敢开口。再往前论,皇位压根就轮不上先帝!酷肖文德皇帝的故吴王怿文功武德,上阵能披坚执锐,亲履兵锋,入朝能任贤使能,折节下交……” “娘娘!”傅母于氏忽从幽暗中灯架后出现,扶住略显激动的裴王妃,柔声道,“娘娘,世子还小,有些事等他大了再说罢。” 裴王妃明艳如美玉的面庞上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楚。 她木木的坐下,再次看向儿子时已恢复了素日冷静,“你明日照旧去读书,免得露了痕迹。后日开始就再告病假罢。” 郦璟垂下头。 已故的吴王郦怿是先帝的三兄,与褚太后同龄,比先帝大五岁,比楚王郦忱大了二十多。 郦璟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掷果盈车风华无双的皇伯父,只知道他在自己出生前许多年就因为谋反事败后自尽了。以及,父亲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他,最好名字都别提。 他问道:“……告假到何时。” “到隔壁齐王府搬家那日。” 搬家去哪儿,自然是皇宫里。 郦璟:“之后呢。” “唐夫子是个明白人,只要他在,你就接着去学宫读书,多听多看。什么时候他致仕归乡了,你就告长假,再不用去了。夜深了,你该回去了。”裴王妃玉手轻掩,打了个哈欠。 郦璟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一步拖着一步离去。 “此事谁也不能透露,包括六郎。”裴王妃幽幽的声音透过层层纱帐传来。 郦璟心头一紧,回头小声道:“唐学士说了,事成之后,只要王相顺着太后的意思就行了,六郎的耶娘也会好好的。” 裴王妃轻笑一声,“顺不了的。你忘了唐夫子最后一句劝告么。” ——莫要小看了妇人。 郦璟缓缓走出母亲的居所,庭院中十步以外孙氏等人早已提灯等候了许久。他任由乳母给自己披上斗篷,离开庭院前回头望了一眼。 静默如幽魂般的武婢牢牢守在黑黢黢的大屋四周十步之处,甚至屋顶上有弩手守卫。随着傅母于氏走出来拍掌三下,武婢与弩手才轻悄退去,两行捧着热水巾帕等物的婢女鱼贯进入内屋,服侍裴王妃洗漱就寝。 这就是裴王妃治下的楚王府,诗词宴饮与花木繁茂之下遮掩着周严肃杀,分毫不露内里。 作者有话说: 每日一劝:不用记名字,很多人很快会领饭盒。 第7章 废立 第7章 废立 次日,郦璟照着往日习惯一早抵达了学宫,学宫内唯有敬宣三兄弟比他早到。他坐下,状似随意问及玉坠之事。当值的几名小黄门深知郦璟和善大方,纷纷抢着将玉坠取来奉还。 郦璟接过玉坠,斜着书箱里滚出个锦袋来,他从中抓了半把银豆给他们,数都没数,看的一旁的敬宣直抽眼皮。 小黄门得了赏赐,说笑起来。 “昨日也不知哪位夫子离去没关门窗,结果夜风吹翻了李夫子的茶碗,将窗台和书案都打湿了,李夫子可恼了。” “奴婢知道是谁。昨日奴婢最后一个离去,瞧见只有唐学士一人还留在屋里自斟自饮。” “那必是唐学士了。他饮多了酒,晃悠悠着离去时没关门窗。” “你以为李学士不知道,他可明白了,所以才故意那么大声抱怨!” “唐学士没生气么?” “他装作没听见,自己个儿看书呢。” 说话间,皇子皇孙们陆续进入学宫,小黄门们立刻蚌着嘴巴赶紧远离。 敬宣将那玉坠翻来覆去的看,“这是什么玉料,很金贵么?” 郦璟笑道:“倒也称不上金贵,只不过是我舅父亲手从雪山上采来琢成的。” 敬宣眼睛一亮,“你舅父去西域雪山了?等他来了你定要告诉我,我要亲口问他西域的故事。别跟上回似的,只叫我来得及去渡口送他再度启程。” 郦璟看看敬宣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心虚的低头看书。 敬宣奇道,“你怎么了,神情怪怪的,活似做了什么亏心事。” 郦璟心头一颤,轻声道:“舅父不叫我外传他回都城之事,说是怕了那些上门来请教的,动辄要求学论道,乌泱泱的几天几夜没个完。” 敬宣了然,赞同道:“这倒是,那次光是我大兄二兄就围着你舅父扯了个把时辰,我都没插上嘴。下回你偷偷使人来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郦璟应了。 敬宣哎哟一声,“你脸怎么更白了,说话声儿也不对,飘飘的。” 郦璟努力镇定,顺着道,“从昨夜开始就不大舒坦,脑袋沉沉的。” 敬宣无奈,“别是又要病了吧,这才好了几日啊,你赶紧告假回去歇着吧。” 郦璟:“至少听完上午的课,午晌再说。” 待到午晌,不等他酝酿说辞,敬宣就急急替他向学士们告假。 郦璟离开学宫时一步三回头,望着敬宣一脸担忧的拼命摆手,他愈发内疚。 即将抵达永业门时,他远远望见刚刚入宫的魏国夫人,这次她身后跟了一对周身锦绣的年轻男女。其中那青年生的斯文端丽,面如冠玉,正小心搀扶身旁的小妇人。 郦璟凝目望去,发现那年轻夫人腹部隆起,应是已有身孕。 瞿松风领着长长的仪仗殷勤的赶来迎接,见了魏国夫人就堆笑着行礼,还招呼身后的步辇赶紧过来,更亲自扶那怀孕的小妇人上去。 郦璟站在一角,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宫外走去。通过永业门时,状似不在意的问值守亲卫:“适才跟着魏国夫人进宫的那两人是谁?” 一名守卫答:“是魏国夫人的女儿女婿。” 另一名守卫加了句,“听说是进宫谢恩的。” 郦璟哦了一声。 登上自家马车前,听见那几名守卫还在议论。 “崔郎真好福气,不但娶得如花美眷,还有财有势。这才几年啊,又升官了。” “这哪是福气,这是岳母找的好,有人扶持呐。” “找得到好岳母也是福气啊哈哈哈。” …… 回到家郦璟就开始卧床养病。 在傅母于氏与乳母孙氏的指挥下,诸婢十分熟练的开始熬药,请符,驱傩,连太医都很利索的直接开了养身安魂汤剂,捧回厚厚的诊金,你好我好大家好。 安氏心中有怨,作为楚王的傅母,阖府上下的事没一件能插手的。可惜她畏惧裴王妃的手段,只敢拍着门扉抱怨几句。 躺到第四日,郦璟枕头下的书卷已经换了五叠,敬宣终于熬不出了,翻墙来看他。 楚王府与齐王府只有一墙之隔,据说两府加起来原本是文德皇帝给心爱的次子东临悼王所建的王府,后来被几位重臣联名上奏‘逾制,不妥’,方才将此地一分为二。 “你怎么又爬墙了,走正门不好么。”郦璟无奈的坐起来。 “走正门又要通传又要拜见的太麻烦了,还是爬墙利索,反正你阿娘会装不知道的,她也讨厌罗里吧嗦。”敬宣摸摸郦璟的额头,疑惑道,“还好呀,看着病不重啊。” 郦璟连忙补齐四日前的演技,咳咳几声,一脸虚弱:“站着就喘不上气,头重脚轻的厉害……太医叫我静养。” 敬宣讪讪的收回手:“那你好好养着吧。唉,我本想把器造监挑来的乐器带来给你瞧瞧,叫阿娘制止了。阿娘说‘灵寿儿病了正需静养,你自己一张嘴吵翻天也还罢辽,怎想带着笛子琵琶去闹人家,将来等你娘两眼一闭,有你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时候’!” 他学刘侧妃的口气惟妙惟肖,郦璟乐的不行。 敬宣埋怨,“阿耶那么好静,怎么会生出我这么爱热闹的儿子来,还不是都像了阿娘,真是的!”说完大摇其头。 郦璟笑的直咳嗽——这次不是演技,他是真羡慕敬宣与刘侧妃亲密无间的母子关系,会彼此嫌弃,会互相打趣,吵嘴时还会往对方身上推锅。 他忽又想到,其实敬元敬道与张王妃的母子情分也很深。 敬宣一面扯闲篇,一面大吃屋里的零嘴,很是过瘾,此后便隔三差五翻墙过来。 两日后。 敬宣脸上顶了几处乌青。 郦璟急问:“这是怎么了?” 敬宣:“昨日我与敬美打架了,那小混账让他宫里的人压着我打。” “啊!你吃亏了?” 敬宣咬牙:“吃些亏倒不怕,可恨的是杜皇后还派人来府里‘提点’,叫我王妃与我阿娘好好管教我。” 郦璟,“……然后呢。” 敬宣恨恨道:“明日王妃与我阿娘要去宫里给杜皇后谢罪。” 次日。 敬宣脸上乌青还在,神气却喜洋洋的。 郦璟一滞:“杜皇后免了你阿娘去宫里谢罪?” 敬宣哼声:“她哪有那么好心。” “那你高兴什么。” “杜皇后正摆架子呢,太后祖母来了,将昨日听敬美之命压住我的两个小黄门绑来了,每人杖责五十,打了个半死。祖母说兄弟间吵嘴打架本是小事,但敬美仗着身份权势欺压手足便是不仁不悌。” 敬宣脸上放光,“祖母说话可厉害了,一句句跟刀子似的。‘连一子都管不好,如何母仪天下,如何为天下典范’!杜皇后眼泪都下来了,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又一日。 郦璟直到夜里才来,一脸的云山雾罩,呆愣出神的险些翻落墙头,蹭了一脑门的白灰,“阿璟,你知道么?我阿耶要当皇帝了。” “啊?!”郦璟大惊,一骨碌翻身起来,病都装不住了。 敬宣道:“今日陛下…三伯上朝的时候,祖母忽然带着王相等百官人闯了进去,说了三伯许多不是,说三伯不配为天子,然后废掉了三伯的帝位,立我阿耶为新帝。” 郦璟愕然:“这就废了?陛下的亲卫何在。” 敬宣茫然:“我不知道啊。” 郦璟:“……所以,现在你阿耶是皇帝了?” 敬宣犹自没有真实感,“嗯,刘相亲自来宣的旨,让阿耶明日一早就入宫,阿娘和我们几个收拾好了东西再进宫。” “那陛…废帝会怎样呢?” “不知道。” “敬美他们呢?” “…也不知道。” 敬宣离去后,郦璟披了衣裳匆匆去找母亲。 深夜的庭院中,清瘦的素袍小郎君提灯独行。 裴王妃披着寝衣在宫灯下看书——她似乎知道儿子会来找自己。 “……儿子以为,这么大的事多少要僵持对垒几日的,没想到短短半日就事成了。”郦璟满惊异不已。虽然早知道会发生,但太后一方也未免赢得太轻易了。在他的想象中,至少得有一次像样的宫变。 “要紧的关节早就准备好了,被世人瞧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日后史书只会记载‘神武太后召集百官于大殿,历数皇帝过责,诸将相口宣太后旨意,遂废帝’——实则,底下的故事才精彩。”裴王妃掀开灯罩,用尖细的珠花簪头微颤着挑开灯芯, “将相?还有将领?”郦璟敏锐的抓住重点。 裴王妃笑了笑:“今日大殿之上,太后叱骂皇帝不肖,王相引经据典的帮腔,大才子周直端当场拟写诏书,羽林将军陈令则,副将范潜,奉旨勒兵入宫,硬是把皇帝逼下龙椅。” 郦璟着急:“羽林将军不是杜家的姻亲钊国公吗,怎么成了陈令则大将军?他此刻应在西北迎击海骨钦汗啊…怎么,怎么…” “你不明白——陈令则带上大殿的兵卒根本不是羽林卫,而是跟着他从西北回来的亲兵”裴王妃语气悠然,“太后早就密旨更换羽林将军,于是陈令则‘奉旨’千里回驰,并在昨日半夜拿了王相的手令入城。既然是羽林卫,自可依制入宫勤王,不担分毫罪责。” 郦璟难以置信,“那钊国公手下真正的羽林卫呢,还有北衙禁军和废帝的亲卫,他们就干看着?” 裴王妃道:“魏国夫人昨夜派暗卫潜入钊国公府,拿住了阖府几百口人。羽林卫群龙无首,不敢擅动。宫里的亲卫被肖世功与贺若大辅的城戍军盯住了。至于北衙禁军,该买通的早被褚家兄弟买通了,没买通的也做了魏国夫人的刀下鬼,其余部众都听命于章威武。” 郦璟沉默许久,小小孩童居然如大人般无奈的深叹一声,“太后好厉害,处处都安排妥帖了,陛…废帝不是她的对手。” 裴王妃略一挑眉,“倒也没那么神乎其神,帮手多罢了。陈令则与王昧相交多年,范潜也受过王昧的荫庇,贺若大辅是尚书令简士图提拔的边将,章威武是当年皇后侍卫统领出身,肖世功是太后半路拔擢的。废帝太心急了,承继大统才两年,就想着挑翻太后几十年的局面,将朝堂上下得罪了一大半,事到临头连个替自己鸣不平的都没有。” “那魏国夫人呢?”郦璟忽问。 裴王妃难得皱眉,“此人是太后真正的心腹,来历过往俱难以捉摸。”她盖回精致的羊皮灯罩,转身看着儿子,“这一出大戏,你学到了什么。” 郦璟想了想:“第一,要有许多人赞成你,就算不能实打实的帮忙,要紧关头只消袖手旁观,也是好的。” 裴王妃点头,“还有呢。” “第二,要有能出力的帮手,上能号召群臣,下能暗调军队。” “不错。还有呢。” “第三要耐心,对手很强大,但总不会永远强大,要耐心等待时机,等待此长彼消。” “也对,还有呢。” 郦璟额头沁出汗丝,嗫嚅着,“我……” 裴王妃正色道:“适才三条你说的都对,但也都是废话。第一要许多人赞同你,但倘若你的对手不但占据了大义名分,还得民心,顺天意,你怎么让许多人赞同你?” “第二要有能干的帮手——王昧这样的人物可遇不可求,是太后几十年来折节笼络,君臣互相扶持的情分。你要是找不到这样的人物怎么办,就算找到了人家不服你怎么办?” “第三要耐心等待时机,更是废话!倘若时机永远不来呢,倘若对手威望日著,势力始终不曾消退呢,你跟人家比谁活得长么?” 郦璟手足无措的看母亲。他们不过是宗室旁支,郦姓主系枝繁叶茂,不论是龙椅权柄,还是与太后发生冲突,都轮不到楚王府,他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如临大敌的对待周遭一切。 郦璟道:“儿子不知,请母亲指教。” 裴王妃神情怅然,幽幽郁郁,“这等事教不出来的。比你更年长睿智之人都未能参透,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 郦璟嘴边一句‘您是指昔日吴王么’差点撸秃出去。 “夜深了,你回去歇吧。”裴王妃的神情再度慵懒冷淡起来,然后用‘这道箸头春火候不够’的口气又添了一句,“以后没事别来找我,非来不可就走密道。” 郦璟还没从前半句的失落中出来就被后半句惊住了。 密道,什么密道,家里还有密道? 裴王妃懒得解释,让傅母于氏领着郦璟出去。 离开前郦璟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裴王妃提着宫灯站在半人高的镜前,怔怔的不知在看什么。乳黄色的濛濛灯影下,刺绣精致的浅色寝衣外披散着云雾般的及地长发,美人如花,不但隔了云端,还隔开她唯一的骨血。 郦璟又想起了刘侧妃。 她的相貌家世学识才干都远不如裴王妃,但她身上仿佛有一种令人温暖的市井烟火气息。记得敬宣第一日上学,刘侧妃在宫门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远远望见儿子全须全尾的下了学,满心满眼都是喜悦疼爱,亲昵的抱着敬宣舍不得放开。 当时郦璟站在原地,看的挪不开眼——这一幕,他觉得自己至死都不会忘的。 而裴王妃留给郦璟的,永远都是一弧美丽而疏远的侧影。 傅母于氏慈爱的低了低身子,领着郦璟穿过两道花形槅扇来到裴王妃的小书斋,在壁架上不知何处拧动几下,身后就出现一扇窄门。窄门后是一条短短的密道,连接着后山连绵如波涛的假山石群。 郦璟从不知晓这一大片假山石原来都是彼此相连的,外面看似实心,实则每一片山石都内有曲径,弯弯绕绕的连成一条幽暗通道,最终通向一条不足五十步的密道,推开密道一端,竟是郦璟自己的内寝后隔间。 将郦璟送到后,傅母于氏微笑问道:“世子可要歇息了?” 郦璟摇头,“我得再回去一趟,然后从外面回来。否则外面服侍的人只见到我去母亲处,却不见我离开,定会奇怪的。这回请阿婆跟随在我身后,叫我自己摸一摸路。” 傅母于氏露出满意之色。 郦璟一次就记住了来路,顺利摸回裴王妃的小书斋。傅母于氏送他离开庭院时不住的夸赞,郦璟轻声道:“我只有记性好些,其余的远不如舅父和阿娘。” 傅母于氏一个没忍住:“王妃七岁时可没有世子谨慎心细,虑事周全。她呀,从小独来独往,最不耐烦人情琐碎……这么大片的假山石,要分开许多批慢慢琢磨安置,花了好多年功夫,难为王妃耐得住性子。” 深夜,郦璟躺在床上犹自疑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安排假山石密道?母亲究竟想做什么。 第8章 再废 第8章 再废 月余之后,齐王郦瑜登基,立原配张王妃为后,长子敬元为皇太子,敬道敬宣分别封了英王与赵王,刘侧妃成了刘贤妃,其余王府众妾各有封赏,两岁的珠珠先叫着大公主,等大几岁再赐封号。 郦璟仰着头,望向楚王府侧面边上一片光秃秃的墙头,那里原有一丛茂盛的绿藤,在敬宣几番拉拽下早已灰飞烟灭。墙那边的齐王府如今空荡荡的,将来不知会被赐给谁。 郦璟寂寥的想,以后再没人翻过这堵墙来陪他玩耍了。 裴王妃入宫拜见新任后妃,次日郦璟就‘病愈’回学宫读书了。 没了敬美的叫嚣与敬善低低的劝说,学堂仿佛少了些什么,听说废帝后及一众儿女如今都被太后幽禁在冷宫里,也不知如何度日。一众郦姓小郎君们无精打采的,仿佛忽然明了这天下的主人原来也可以不姓郦。 好在褚家三兄弟适时弥补了敬美的缺口,一日更比一日跋扈,动辄挑衅讥讽,惹是生非,直到太后派了端木慧来狠狠斥责了他仨一顿才算完。 又过了一个月,太后终于宣布了对废帝一家的处置:降废帝为陵阳王,流放罔州。 ——这中间发生了件小小插曲,褚太后言道废帝后虽然犯了过错,但敬善敬美敬孝三兄弟还是龙子凤孙,若他们愿意,可以像敬仁敬顺两兄弟一样继续留在宫里锦衣玉食,不必去那穷僻苦寒之地受罪。 结果是:体弱年幼的敬孝留下了,敬善以照料幼弟的名义也留下了,只有敬美坚持要跟父母一同流放。说是不愿与双亲分离,还说自己已经长大,要为父母牵马驾车,服侍左右。 敬宣得知后神情复杂,嘴硬的嘀咕,“……他那么趾高气扬,哪里肯像敬仁敬顺一样低眉顺眼的过日子。他是不知道罔州是多么穷山恶水,以后必会后悔的。” 敬廷在旁叹息:“太后真想照拂,就该叫女孩儿们留下。男儿吃些苦怕什么,长茂长盛两个娇滴滴的金枝玉叶,怎能一路颠簸去那穷山恶水。” 郦璟心道,太后同意男孙留下本就不是为了照拂,而是别有计算。长茂长盛两个在太后眼中毫无用处,自不会纳入考量。 与此同时,杜皇后的亲族很正常的也遭到了清算,杜氏一族俱被贬为庶人,流徙钦州。钊国公府被迁至振州,‘委任’戍边——但没多少兵马。 这次连最讨厌杜家的敬熙都忍不住了,“罔州虽然穷困偏僻,到底是开化之地,有官府有守卫。可是钦州和振州……天哪,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呀,动辄掳掠良民为奴。若是遇上明理的首领还好,若是遇上蛮愚凶狠的可怎么办!” 敬道跳起来,“那杜七娘呢,也要去钦州吗,她正在议亲啊!”杜七娘是杜皇后最小的妹子,美艳娇俏闻名都城,一手马球打的极好。 越王世子苦笑,“连嫁了人的五娘都被休回娘家一道流放了,何况七娘。” 敬元皱眉,“杜五娘的夫家也未免太无情了。” 敬良凉凉道:“哟,皇太子殿下,人家这不是怕得罪太后嘛,。” 敬勇喃喃自语,“京兆杜氏这下是完了,都完了……” 齐王为君,主打一个凡事不掺和,一问三摇头;神游物外的上朝听政,清心寡欲的接待臣工。不论是奏折还是大臣们的当殿陈情,新君统统推给褚太后,只要褚太后不点头,新君什么主意都不会拿。 在新君的‘坚持’下,褚太后十分顺利的重新在龙椅后张起了珠帘,再度主政——她曾在这个位置上执掌朝政三十余年。 废帝后启程流放那日,素来对太后百依百顺的新帝坚持前去送行,敬宣三兄弟自是跟随的。郦璟本来也想跟着去,被裴王妃扫了一记白眼。 “你与废帝废后情分很深么?” “……”辈分上,废帝是郦璟的三堂兄,但实际上,堂兄弟只见都没见过几面。 “你与敬美交情很好么?” “……”这几年在学宫读书,他们连着三日不吵架的都是稀罕事了。 “陵阳王夫妇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忠臣良将,被奸佞所害,惨遭流放,所以你要秉持一腔热血为其送行么?” “……”这对夫妻非但不德高望重,在位时还天天被清流指着鼻子骂‘昏庸,弄权’。 “人家是同胞手足,亲兄弟落魄远行,相送一趟是理所当然,你去凑什么热闹。” 裴王妃蹙起纤长的黛眉,嘲讽道:“猴子结对成群,猛兽独步山林。敬宣去,你也要去,你是猴子么?我生平最讨厌人云亦云了,要真可怜他们,把你身上的金银珠玉统统摘了,打包派人送去更管用。男儿大丈夫,别那么矫情行不行。” 郦璟被数落的脸上发热,终是没去。 送行回来,敬宣心情低落了好几日。 郦璟当夜又去向裴王妃报备,“敬宣说,陵阳王一行轻车简从,行装单薄粗陋,连件抵御寒风的厚衣裳都没有,押送他们的肖世功又十分凶狠,甚是可怜。” 裴王妃面若寒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对夫妻原本是想当刀俎的,如今成了鱼肉,能活下来已是运气,过的艰难些就艰难些罢。你要记住,这就是败家的下场!” * 唐学士现在上课愈发偷懒,一连十几日翻来覆去的讲《孝经》,一句一句的解说,一个字一个字的品评;小郎君们不但要课堂上听《孝经》,下了课还得抽段落写体会。 大半个月下来,连敬勇都能将《孝经》背的滚瓜烂熟了。 敬宣升格成了亲王,住在明丽华美的宫殿里,骏马,华车,鹰奴,最上乘的器物应有尽有,去哪儿都有七八名宫婢宦官跟随陪玩,可他反不似以前快活了。 只有在课间午休时,他才能与郦璟两人到偏僻的石阶下坐一坐,说几句心里话。 “难怪阿耶不喜欢当皇帝……” “你该叫父皇了。” “去哪儿都有十几个人跟着,一举一动都有人劝诫。阿娘抱一抱我,我抱一抱珠珠,司仪就会立刻喝止,说不合礼数。大兄是储君,受拘束也值得,我算什么!” “敬道也是一样的,张皇后宫里只会被管束的更严厉。忍耐一下吧,等你们再大几岁,离宫分府就好了。” “阿璟,真有那一天么?” “哪一天?” “太后还政,父皇掌权,我分到原先的齐王府,还跟你做邻居,咱俩像以前一样玩耍。”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嗯,你分府离宫之时,珠珠肯定也大了,不是忙着相看郎婿,就是赏花斗鸡打马球,独刘贤妃留在宫里,该有多寂寞。你们兄妹还是多陪她几年吧。” “哈哈哈哈哈,这话也对啊。” 与敬宣同样怏怏不快的大有人在。 新君继位,褚太后大封功臣,所有参与核心的文臣武将都加官进爵了。 尤其是左骁卫大将军陈令则,身负防御突厥的重任,褚太后索性升他为单于道安抚使,命他回西北大营督军。海骨钦汗虽然刚被击败,但防备不可松懈。 唯有宰相王昧,位极人臣,赏无可赏,不免显得落寞。 他预想中的情形是圣明天子垂拱而治,群臣策力,如今变成了圣明太后垂帘称制,群臣装瞎。 差了几个字,谬以千里。 王相不快,很不快。 于是他就去劝谏新皇帝振作精神,悉心学习政事,以待来日。谁知皇帝还没振作精神,太后先振作了。不知她怎么暗示的,次日皇帝就自请迁居别殿,清心静养,再不干预朝政。 群臣上朝时,望着秃秃的龙椅面面相觑。 以前的皇帝是摆设,现在连摆设都没了。太后如此待新帝,几与幽禁无异了。 正如唐学士所言,不要小看了妇人。 学宫里的气氛越来越低沉,朝堂上的争执却越来越激烈。 王相生气了,开始与褚太后针锋相对。 褚太后想要为褚氏立七庙,并追封褚姓祖先为亲王;王相说自古只有皇族才能立七庙追封亲王,褚家只是后族,太后您该还政了。 褚太后说当年吕后也这么干过,王相说所以后来吕氏全族死光光了,姓褚的活腻味了可以直接吃耗子药,不用搞这么麻烦,请太后还政。 褚太后说鲁王韩王屡屡议论朝政,对上不敬,该当诛杀,王相说二王本是宗室长辈,如何不能议论自家江山之事?太后您何时还政。 褚太后:…… 王相:还政还政还政! 当初一道参与废帝的重臣们态度不一,或暗暗附从,或一言不发,或视若罔闻——朝堂上阴云密布,人人戒惧。 王昧不是寻常宰相,他是先帝顾命大臣,中枢第一宰执,门徒亲信遍及朝堂,他辅佐太后十几年,两人齐心协力扳倒了无数强大的对头。 现在,轮到这对昔日同心同德的君臣互相撕咬了。 褚太后暂时动不了王相,便将人高高架起来,同时毫无顾忌的大肆封赏褚氏子弟。 褚承谨褚立谨兄弟先后封了梁王与郓王,堂房的褚唯谨等人也陆续封了颍川郡王等爵,余下子侄十几人各有提拔,或掌权或掌兵。连年幼的褚庆恩三兄弟都领了职衔,分别被送至不同地方学着当差,不再去学宫读书了。 一时间满朝皆褚,郦姓宗室人人自危,心生愤慨。 小民心生愤慨,大概只能找人打打架;宗室大臣心生不满,立刻就要生出事端。 面对这种情形,刘语最是果断,声称自己年老体弱,上疏请求致仕。褚太后好一顿热忱挽留,夸老刘操守忠贞,古今罕见。刘语趁着气氛好,赶紧给太后讲了一番吕氏乱政最终招致覆灭的故事,太后表示我都听进去了,好生惭愧好生感动啊。 老刘表示您感动就行,然后捧着赐下来的黄金与郡公爵位,顺溜的跑路了。 简士图也想跑,但他比王昧刘语年轻了十几岁,告老还乡的借口显然不能用。就在抓耳挠腮之际,他瘫痪在家乡十年的老母亲忽然咽气了。简士图悲从中来,表示‘我爱母亲母亲爱我’,当即麻利的辞了官,回乡给老娘丁忧兼送终了。 周直端连连冷笑,出言讥讽‘天赐良机,非要守足三年不可了’。 钱云归如今官居太子少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忠贞的守在太子敬元身边,仿佛守住了他后半辈子的鸿途与权势。 * 废帝核心的五大功臣如此,外面自也不会太平。 最先动作的是越王,在藩地打出了‘戮乱妖后,复兴郦氏’的名义后兴起义兵,最与太子敬元交好的越王世子连同阖府老幼随即被下了天牢。 这一回,裴王妃主动让郦璟跟着敬元几兄弟去探望。 郦璟不解,裴王妃道:“越王属地兵少粮寡,周围州县还有精兵驻扎,事败就在眼前,到时太后不会留越王府一个活口的。你们同窗一场,去送送吧。” 果然,两个月后传来越王兵败自尽的消息,还被悬首示众。数日后,越王府妇孺老幼一齐被押往东都亭驿处死。当夜大雨,血水染红了两旁田埂。 郦璟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他难以想象斯文漂亮衣带飘香的越王世子会像牲口一样被押去郊外处死。 敬元大病了一场,回学宫读书时人瘦的不成样子,得敬道和敬宣搀扶着才能入座。 越王是第一个兴兵起事的,但不是唯一一个。 越王世子是稼桑学宫第一被诛杀的宗室儿郎,同样也不是唯一一个。 以此为始,天下州郡纷纷传来对褚太后怨恨不满的言论,或直接兴兵,或四处宣扬褚氏祸乱,号召群雄并起匡扶宗室。 世道逐渐乱起来了。 褚太后毫不慌乱,下旨平乱的同时,派了心腹大将章威武前去巴州加紧看守废太子郦瑛。 裴王妃主动将郦璟叫过去,问道:“如今四方将乱,正是用人之际,太后为何要派心腹大将去巴州看守废太子瑛?” 郦璟不防,想了会儿才道:“太后是怕兴兵起事之人打废太子瑛的旗号,甚至干脆就将人截走,奉之为君。越王等宗室亲王都是文德皇帝之后,兴兵时一个个说的好听要斩除奸佞,但未必没想着打下江山后自己坐龙椅,所以他们不会去找废太子瑛。但若其他势力举兵起事——废太子瑛就有大用了,他的大义名分并不在太后之下。” “说的好。”裴王妃欣然赞同。 郦璟继续:“如今陛下身在宫中,逃不出太后的掌握,被流放的陵阳王也有肖世功看着,何况他们二人……”他为长者讳,没再说下去。 裴王妃却不客气道:“他们二人,一个怯懦,一个昏庸,哪怕有群雄拥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废太子瑛比他俩多少强些。” 郦璟往好处想:“毕竟是太后的亲生骨肉,虽然受些磋磨,总比宗室强些,不会有性命之虞。” 裴王妃冷笑:“那可不一定。” 两个月后,巴州传来一记惊雷——故废太子郦瑛被章威武逼迫自尽! 朝堂内外连同市井百姓,都惊愕不已。 郦璟完全呆了。 虽然褚太后装模作样的治了章威武的罪,将其‘贬斥’到地方为刺史,还追封郦瑛为怀悯太子,并在永业门为他举哀,但明眼人都知道逼杀郦瑛就是褚太后授意所为。 越王全家被诛,毕竟是有谋反之实;怀悯太子这些年好端端的在巴州,并没有做任何不妥之事,竟也被活活逼死。 看着敬仁与敬顺身上带孝眼眶发红,敬元和敬道脸色都变了。敬宣抓着郦璟的胳膊牙齿直打颤,“你说,祖母会不会对父皇……” “不会的!”郦璟赶紧劝慰,“陛下毕竟是……” “是祖母的亲生儿子?怀悯太子也是啊!”敬宣几乎尖叫,郦璟连忙捂住他的嘴。 唐学士来了,再次拿出一本《孝经》授课。 素来沉稳谦和的敬廷忍耐不住,倏的站起,大声质问道:“敢问夫子,如何看待怀悯太子之死。” 唐夫子眯缝着一双老眼:“自然是生荣死哀。” 敬勇怒道:“亲生骨肉,竟也能轻易杀害,真叫天下人……” 唐老头打断了他的话,“临江闵王刘荣是不是景帝的亲骨肉?” 敬勇哑然。 唐老头再问:“魏庶人元恂是不是孝文帝的亲骨肉?” 敬廷气馁。 临江闵王刘荣与魏庶人元恂都是数代之前的废太子,也都为亲生父亲所杀,或逼迫自尽,或明旨赐死。 唐老头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酒葫芦,惬意的抿了一口,眯缝着老眼含糊道:“这两位还是数得上的明君,枉论那些数不上的。诸位眼中看见的是‘母子’,老夫看见的是‘君臣’。君要臣死……” 他呵呵一笑,收回酒葫芦,翻开《孝经》诵读起来——“……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众郎君无人出声。 郦璟默默的在书本上摘记起来。 午间休憩时,褚太后派人送来了一大盆新鲜樱桃,颗颗鲜艳欲滴,硕大饱满。 端木慧屈身行礼,“这是太后赐予唐学士的,多谢学士不辞辛劳,教导这群儿孙。” 唐学士笑的满脸皱巴,连连拱手道谢。 送走端木慧,他自己拈了一枚樱桃,将其余分给小郎君们——大家虽是天潢贵胄,但这么好品相的新鲜樱桃也不多见,便不推辞的分吃起来,只有敬元三兄弟心中忧虑,食不下咽。 郦璟也分到几枚,他细心观察唐学士,发现他将那颗樱桃摆放在书案一边,始终没吃。 下学后,郦璟拖拖拉拉的收拾书本,待到众人尽数散去,他轻手轻脚的溜到偏殿,终于看见了独坐在屋内的唐学士。 他举那颗樱桃看了会儿,冷笑一声将那樱桃远远丢出窗外,然后踢踏着旧芒鞋悠然离去。 郦璟知道窗外是一片花木茂盛的山坡,那樱桃应该很快就会被鸟兽吃掉。 * “看来唐学士也不赞同太后所为。”郦璟莫名有些高兴。 裴王妃道:“不赞同是一回事,必须忍耐是另一回事。不论是否有不得不杀的原因,杀子就是杀子。不过古来杀子的君主又不只是一个两个,多太后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不见得个个都被骂翻天了。” “敬宣的阿耶不会有事吧。”郦璟担忧。 裴王妃道:“陵阳王与陛下两兄弟早被太后吓破了胆,成不了事的,唯有怀悯太子,尚存几分血性。” “看管起来还不够吗?”郦璟很是伤感。他几乎没见过怀悯太子,但母杀子这等事究竟是超乎他迄今为止的认知。 裴王妃冷冷的看过去,直看的郦璟低下头。 裴王妃盯着儿子,“你快满八岁了,以后少说这种废话。” 郦璟:“……是。” “现在想清了?” “想清了。” “说。” 郦璟抬起头,冷静分析起来,“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怀悯太子素有勇武之名,若是皇位由两位弟弟占据,他一个废太子无话可说;可若是褚氏贪权,那他就能争上一争了。不论被叛军救出还是自行逃走,怀悯太子到时登高一呼,招揽人马,保不齐就是困龙入海,猛虎归山,那才是大|麻烦。” 裴王妃略略颔首,方蹙眉道:“太后料事真快,步步赶在别人之前,难怪这么多年稳如磐石——这一点,你要向她学习。” * 其实郦璟觉得自己的母亲料事也挺快的,母子俩谈话后不久,扬州刺史宁肃钦及其弟宁詹钦,会同扬州官僚与一干失意文人,举兵二十万,兴起了一场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叛乱。 与之前那些起兵跟闹着玩似的花架子宗室不同,宁家兄弟是真正立过战功,能文能武的干才——他们原本打出的旗号还就是匡复故太子郦瑛。 可惜,晚了一步。 学宫里气氛热烈。 一连数日大家都好生兴奋,仿佛这不是一场引发百姓流离失所的叛乱,而是满溢荣耀的屠魔壮举,总算顾忌着褚太后不敢大声说笑。宁氏兄弟的确有些本事,昨日下一城,今日下一镇,次日又将前去阻拦的褚氏子弟打了个落花流水。 褚太后召集群臣商讨对策,王相一看天时地利,赶紧又劝谏了一波——皇帝早就成年啦,太后您若是肯还政,那些贼子就没有兴兵作乱的借口了。 太后:说的很好,下次憋说了。 其实朝中能打仗的将领不少,但是正如裴王妃那夜指出的,将领们大多与朝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王相等人又态度暧昧,挑谁做平叛统帅是门大学问。 肖世功是守城偏将出身,没打过大仗,何况他正看守着陵阳王;章威武倒是打仗不错,可惜刚逼死了怀悯太子,把他派出去平定扬州估计会激起更大的反对声浪。 朝堂上君臣拉扯的功夫,宁氏兄弟又赢下几仗,彻底占领扬州全境了。 扬州本就富庶,钱粮充足,如此一来情形就愈发不妙了。 新上任的梁王褚承谨本想上奏亲爱的太后姑母,让他挂帅平乱。他觉得自己猎兔子时箭无虚发,神勇非凡,打仗应该问题也不大,但当听闻堂弟褚唯谨在前方受伤且险被活捉时,立刻打消了念头,缩回王府里闷声不敢吭了。 消息散播开来,学宫中一片嗤笑声,小郎君们张口闭口都是郦姓先祖如何战功卓著,杀伐天下,浑忘了不久前同为郦姓的越王仅仅半个月就兵败身死,全家受诛。 午休时间结束,唐学士悠哉的踱步进来,向众人宣布:“适才褚太后下旨了,以左领军卫大将军为扬州道大总管,将兵三十万,以将军陈传之,李固为副,讨伐宁氏兄弟。” 诸小郎君们一片茫然,互相询问。 “谁是左领军卫大将军啊?” “我不知道啊,阿兄你知道么?” “我也不知。” 唐学士缓缓道来:“左领军卫大将军,即楚王郦忱。” 学宫内霎时寂静一片,顷刻之后,所有人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郦璟毫无防备,被几十道冰冰凉的复杂目光怼了个正着,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郦璟是男的,不是女扮男装。 第9章 翻天【修文】 第9章 翻天【修文】 郦璟魂不守舍的回了家,乳母孙氏见他神色不对,一摸他后颈惊叫起来,“哎哟背上怎么都是冷汗啊,赶紧擦身更衣,免得着凉了。采秋,再去熬一碗姜汤来。” 郦璟呆坐着,任由乳母和婢女服侍自己。 楚王被褚太后委任为平叛大将军的消息宛如一道无形的隔膜,将楚王府与其他宗室区隔开来。含蓄些的如敬仁敬顺,不过眼神瞟动;冲动些的如敬勇敬良,差点大声质问。 自从怀悯太子被逼杀后,敬元三兄弟始终难以消除对父亲安危的担忧恐惧。 敬廷挡在郦璟身前,抢在敬熙阴阳怪气之前沉声喝止——“长辈行事,小辈如何知道,更别说此等军国大事了。敬熙,你别犯蠢!” 最后是敬宣亲自陪郦璟出的宫门,临走前他反复劝慰,“阿璟别怕,你父王站在太后那头也好,至少楚王府无虞了,这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轻轻说道,“换了是我,我也会站太后的。唉,还是敬廷堂兄的日子安生,他的阿耶曹王只喜欢钻研金石,从不过问朝政。听说前阵子刚写了一篇《周器古铭考》,这会儿都不知挖到哪儿了。” 郦璟喉头哽塞。 他很想说父亲耿直,不会牵涉朝堂争斗的,但他也没底气打包票父亲是不是已经暗中投了褚太后,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与敬宣告别。 孩童都如此念头,何况大人乎。 原本大家都是被褚太后压制的郦姓子孙,忽然间楚王府就成了背叛祖宗的异类,连着数日郦璟都能察觉到周遭的怪异眼神。 更怪异的是裴王妃,如此大事,她竟然三日之后才叫儿子夜里过去对谈。 郦璟早想明白了,流利答道:“太后指派阿耶平叛有三利。第一利,阿耶经年领军,熟掌战事,兼有太后鼎力支持,此去必然旗开得胜。第二利,阿耶是宗室亲王,以他为主帅平叛,名正言顺,宁氏兄弟的起兵理由也站不住了。第三利,若阿耶愿意为太后效力,并得到重用,不但可分化一众宗室,还能安抚人心,让大家不至于在这个关头群起生事。” 裴王妃怔怔听着,忽然笑了下,“对,她现在还需要安抚人心。” 郦璟看不懂母亲的神色。 良久,裴王妃才道:“唐学士已递了致仕折子,你准备一下,下个月不必再去学宫了。” 郦璟知道‘准备一下’是什么意思,迟疑道:“近来敬廷和敬宣都说我长高了,也不那么单薄了。此时装病,他们会信么?” 裴王妃冷笑,“不信也无妨,就你说三天两头被人瞟眼睛,心里不舒坦,不想去了。” 郦璟又小声请求:“…以后不去学宫了,我能出府去看看么?儿子想听听市井百姓的议论,清楚民心所向。” 裴王妃皱眉,“不行,你身子越差,性情越孤僻,才越好。我会派几个人听你吩咐,让他们替你打听外间物议。” 郦璟应了。 * 唐学士的致仕折子递上去后太后照例挽留了一下,批复下去时还有许多额外赏赐。 唐学士在学宫的最后一日没有给授课,反而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愣愣的看了一众少年宗室子许久,直看的大家毛骨悚然,不明所以。 只有郦璟,分明从这老人眼中看见了浓浓的悲凉。 下学时,郦璟和敬宣捧着各自准备的送别礼物追了出去。 敬宣率先送出,礼物是一把镶有宝石的银质西域酒壶,既精致又轻便。 唐学士哈哈大笑,“宣皇子深得我心。若有一日老夫穷困潦倒了,还能卖了换酒喝!” 接着郦璟恭敬的奉上锦袋:“受学士教诲三载,学生受益良多。临别在即,谨备薄礼,聊表学生敬慕之心。” 他送的礼物是一方珍稀古砚,上刻有‘南山’二字。 唐学士顿了一下,“这二字何意啊?” 敬宣抢话道:“当然是祝愿学士寿比南山啦,学士这你也不知道啊!” 唐学士:“你别插嘴,璟世子自己说。” 郦璟小声道:“取自《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唐学士恍惚了一下,低声吟诵,“南山有莎草,北山有莱草。为国铸根基,君子乐无期……老夫是配不上‘君子’二字了。” 敬宣见他苦笑的甚是沉痛,赶紧劝慰:“学士学问这么好,人人都敬仰,哪里配不上‘君子’二字啊。” 唐学士白了他一眼,“自来君子最看重都是国家与百姓,老夫呢,不但不能为国为民,还只顾惜己身。” “顾惜己身也没错啊,不顾好自己怎么为国为民。” “宣皇子太贪玩了,日后多读几本书罢!” “学问又不全在书里。” “以后出门别说老夫教过你!” 郦璟忽道:“学士,依您看来,太后圣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气氛忽的静了一下。 唐学生凝视了他许久,才缓缓道来:“璟世子这话问的好啊。自然是名声、权柄……还有帝位了。” 前两项郦璟和敬宣都懂,哪个位高权重者不要名声与权柄。只有第三项,彼时他俩都以为是‘褚太后希望皇帝听她的话’。 直到褚太后登基称帝,他们才终于明白。 * 唐学士启程回乡那日,据说有许多年轻学子前去送行,周直端与钱云归也派人去赠了路金,唯有王相毫无动静。郦璟很好奇王师弟究竟有没有把老家的田地庄园都送给唐师兄。 在稼桑学宫的最后一日,郦璟轻轻告诉敬宣,“明日开始,我就不来了。” 敬宣仿佛长大了许多,神色了然,“我知道,你好好吃饭养身体,等我们大了,我再带你去打马球。” 郦璟心中难过,留恋的看了这座学宫许久。 离宫前他绕道去了沐恩坊,问过其他老宫人安好便去了梁少监居所,将一个装满了金鱼儿金花生的棠棣纹锦袋捧给梁少监。 郦璟有些羞赧,“今早起来就不大舒坦,适才愈发不好,恐怕明日起我又要告假,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乳母说,千礼万礼不如银钱便利。这就当做小儿提前给少监的节礼了,祝少监康泰长寿,诸事顺遂。” 梁少监的眼珠子黑沉沉的,盯的郦璟心头发慌。 良久,梁少监才挪开视线,如平常挨着胡床半醒半昏状,“世子这趟来送钱,裴王妃不知道吧。” 郦璟磕磕巴巴:“母,母亲不知道,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拿主意的……” 梁少监:“老奴贱命一条,世子无需过多惦记。” 郦璟捧着沉甸甸的锦袋,正色道:“阿耶在家时常说他父母缘浅,除了先帝与太后,自幼多靠了少监的慈爱厚道,不但督促他读书习武,还教导他为人处世。在阿耶心中,只把少监当自家长辈一般。” “……”梁少监阖上双目,“世子,你既然身子不舒坦,就早些回去吧。” 郦璟呆呆的放下锦袋,转身才走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世子!” 他止步,回头。 梁少监不知何时坐正了身子,浑浊的双目仿佛微含水光。 “少监何事?”郦璟小心问道。 梁少监低声道:“数日前,太后破例召见了一个叫严俊晖的人。这人原是地方上一个泼皮无赖,平日游手好闲,靠诈索平民商贾的钱财为生。” “什么叫诈索?”郦璟到底年纪小,对这些完全没概念。 “就是敲诈勒索。”梁少监耐心解释,“先物色好一些有财帛却无靠山的人家,而后诱使这家人的奴仆出来诬告主家种种罪行。好些的,破财消灾;心肠歹毒些的,为免将来这家人日后寻仇,索性将害的人家家破人亡,再无后患——这段日子,这样的人太后见了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郦璟呆了,“太后怎么会见这种歹人,为什么呀?” 梁少监神情疲惫:“怎么见——自是有人引荐。为什么——自是这些人有用。” 郦璟心头浮现书中的两个字:“太后要任用‘酷吏’么?” 梁少监叹道:“太后娘娘既然不断召见这些人,大约离用他们也不远了。” 郦璟年幼,但也隐隐察觉‘酷吏’二字下隐藏的非人恐惧。 梁少监长长出了一口气,又道:“老奴八岁进宫,在宫闱中服侍了一辈子,楚王是老奴见过最敦厚良善的贵人了。老奴无亲无故,能服侍他十几年,是福气,也是缘分……世子啊,可知这趟来给老奴送钱,你露了多少破绽么。” 郦璟捧着锦袋,茫然摇头。 “你今早察觉身子不适——若是情状重,当即就告假了,不会硬撑着来学宫的;若是情状轻,怎会想到明日起就要告假,还是告长假。若是离府之时没想到要告长假,怎会带着满满一袋金子进宫来?” 郦璟心知自己办事不妥,羞惭的低下头。 梁少监示意他凑近,轻声道:“多听王妃的话,多学多看,不要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耍弄聪明,她之能耐,非凡人可抗。” “连王相也不能么。”郦璟忽问。 梁少监平静道:“王昧也不能,他死期不远了。” 他拉起郦璟的小手,眼中流出慈爱担忧之意,“你阿耶的实在心肠,让他在太后跟前平安顺当至今。可如今世道要变了,心太软容易坏事,你要切记!” * 仿佛为了印证梁少监的断言,次日御史蓝兆岐便当堂弹劾宰执王昧,言道:“值此天下动荡之际,王昧身为宰相不思如何平乱讨贼,反而再三要求太后还政,必有异心,恐与逆贼早有勾结。” 作为王昧的老部下,蓝兆岐忽然翻脸弹劾,朝堂哗然。褚太后甚至连‘不信,讶异’之类的表情都懒得装了,当即准奏将王昧关入诏狱,命三司会审。 群臣纷纷为他分辩,周直端与御史大夫齐正先皆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王昧绝无谋反之意,连远在西北边关的陈令则都命人快马上疏为王昧求情。 老王倒是把硬骨头,放出话来谁都不要为自己求情了,辅佐帝后二十年,褚太后什么狠辣手段他会不清楚?古来当权臣的,从来都已将半条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这次,郦璟没去请教裴王妃,裴王妃也没来寻儿子。 郦璟默默数着日子,数到第二十日时扬州大捷的消息传来,褚太后下旨将王昧斩杀于都城郊外亭驿,并抄没家产。 一代权相留下了‘一朝花期一朝梦,止步人间六十载’的诗句,引颈就戮。 郦璟独自坐在书房中,翻开书本,里面夹着一张二十日之前写的字条,‘扬州捷报之日,王昧受死之期,三司会审摆设尔’——小少年满意的勾了下嘴角,虽然他依旧未知王师弟有没有将家产送给唐师兄。 而后,郦璟又写了一张字条,‘十日内,蓝兆岐继任宰执’。 ——仅六日后,褚太后任命蓝兆岐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朝臣多有不满,认为蓝兆岐品行才学资历全都不足以胜任宰执一职,然而所有异议皆被褚太后一力压制。 郦璟再次从书本中抽|出这张字条,焚烧之。 蓝兆岐上任宰执不久,另一记惊雷炸裂——曹王兴兵举事。 郦璟犹在梦中。 曹王也是宗室亲王中的奇人了,不好酒色狩猎,不谈诗词歌赋,仅有悍妻一位,老妾两名,儿女三人。少年时唯唯诺诺,中年之后忽迷上了金石铭器,原本在富庶的青州好好的当着刺史,听闻庆州有几处上古周墓后巴巴央求褚太后调他去那里。气的曹王妃带儿女回了都城,不愿陪他吃沙饮风。这些年曹王著书立说,居然颇有成就。 在庆州起事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庆州地处偏僻,地方州县守卫薄弱,曹王举事之后几入无人之境,军队几乎在半月内就占据了庆州全境,直冲京兆,剑指东都。 坏处是庆州地寡人稀,百姓穷厄,远不如扬州钱粮丰足,人口稠密,朝堂上下包括褚太后在内都想不通曹王是如何一夕之间获得如此充足的钱粮与铠甲兵械。 褚太后立即启用犹在家中‘悔过’的章威武,任他为讨逆大将军,领兵前去挡住曹王军队;同时派出三百缇骑兵围曹王府。谁知,缇骑登门之时,方才发现曹王府人去楼空——曹王妃与儿女们皆已连夜逃出城外,仅留十余名稀里糊涂的奴仆。 这可谓是魏国夫人平生罕有的失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森森都城之中,亲王府主家居然跑的一个不剩,毫无动静。郦璟不知此刻褚太后是如何暴怒,魏国夫人又是如何咬牙,他只为敬廷逃出生天而庆幸,夜里偷着再三对月拜谢。 拜完,他再写下一张字条‘酷吏兴,宗室衰,旧臣哀’——他看着墨迹淋漓的白纸黑字,轻叹了口气,这次他没留下这张字条,直接烧了。 现在他养成了在书房中留置火盆的习惯,亲手点燃,盯着看纸张被滚烫的红焰舔舐干净,将纸灰搅成齑粉后泼一勺清水。 不知何时开始,褚太后提拔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没有考举,没有祖荫,没有功绩,有两个甚至就是市井无赖出身,就那么一个个当了侍御史或监察御史——其中就有郦璟从梁少监处听说过的严俊晖。 他们虽然官阶不高,但却被褚太后赋予了极大的权属。 随即,朝堂内外兴起了告密、滥捕与酷刑之风。 郦璟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手几乎每日都能带回充斥着血腥味的消息。 今日是韩王被府中猎奴告发私藏兵械,与其诸子一道被斩首市曹;明日就是常乐大长公主与在外谋反的鲁王暗中勾结,勒令自尽,儿女皆坐罪;后日则是东海郡王意图携家小逃出都城,阖家流放……酷吏们的每一次得手就意味着一家宗室或当朝大臣的家破人亡。 酷刑拷掠之下,人皆叛贼。 短短月余,宗室近支以及拥趸臣属几乎被诛杀殆尽。 此时扬州再度传来捷报。 接连几番交战后,逆贼一方连连败退,最终退居江河一侧的水寨中。楚王于数日前涉水渡江出击,将叛军精锐尽数剿灭,其中斩首八千余人,溺死者更不计其数。宁氏兄弟遂携带妻儿家小坐船逃命,企图走海路流亡高丽。 褚太后下旨,令楚王清扫扬州叛逆,追击宁氏兄弟,定要除恶务尽。 两个月后宁氏兄弟伏诛,楚王终于能够班师回朝。其实他此次扬州平叛,数月之中真正交战追击只用了四十四日,反倒是整军筹粮,清理残党,花去了多数功夫。 待楚王回到都城,才发觉已然血腥一片了。 他的堂兄弟姊妹叔伯姑婆中凡有涉朝政的,一半被太后诛杀了,一半被流放了且九成可能会死在流放地或途中。 当夜,褚太后大宴群臣,在芙蓉池畔的紫华宫中燃起上千支牛油烛,美酒盈甑,佳肴满桌——为楚王庆功洗尘。 褚太后红光满面,乌丝浓密,浑然不似六十六岁的老妇人。 她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示意端木慧上前宣布:“另有一件喜事,与罪臣王昧串谋的前单于道安抚使陈令则已于十数日前被右威卫将军贺若大辅斩杀于军营之中,党羽皆伏诛。如今由西北游击将军裴栩顶替其位,接手防御。” 大紫华宫中数百道目光齐齐射向裴王妃——裴栩正是她的堂兄,同样出身河东裴氏宗房,祖父为同一个人。 从来端庄高贵的裴王妃难得神情僵硬。 所有人都没想到褚太后不声不响之的,连陈令则这等手握重兵的名将宿臣都杀了。 群臣惊骇,宗室震慑。 刚刚为褚太后立下‘功劳’的楚王夫妇不断的接受众人贺喜与恭维。紫华宫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众人笑语晏晏,褚氏一族尤其笑声响亮,意气风发。 酒到酣时,迟迟没来的褚家兄弟终于出现了。 褚承谨装模作样的奉上两件‘祥瑞’:一只全身赤红的神仙鹦鹉,一块深紫色的巨大玄武岩。鹦鹉神不神仙不知道,但是张口就是‘褚皇万岁’,调教的极好;那块紫色巨岩,拨开上头的杂草,竟刻有‘圣母临世,永昌帝业’八个字。 褚立谨则亲率了几十个须发皆白的地方耆老,一路锣鼓喧天张扬而来,齐声为褚太后贺喜,共贺这褚家天下,盛世繁华。 褚家兄弟这么一番做作所谓何意,殿上的重臣与宗室们心照不宣,有一言不发者,有黯然摇头者,更有装聋作哑者。 紫华宫中金光闪闪,烛火森森;不远处却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评价标准是有时代性的,从现代人的角度来,古代皇帝没几个能称得上‘好人’的。 但是从古代评价体系来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10章 覆地 第10章 覆地 顶着‘体弱不足’的名声,郦璟没有出席庆功宴,他在王府中焦急的左等右等不见楚王夫妇从宫里回来。乳母本想劝他早些就寝,被他黑着小脸打发了——近来璟世子威严日盛,乳母也不敢过分勉强,只好由他独处。 不知不觉间郦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一睁眼已是月上枝头,他再次呵退了想要进来劝他就寝的乳母,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顺着密道溜去了母亲寝居处。 从裴王妃的小书斋出来后一路往里走去,透过层层织锦帘幕,他听到槅扇里侧的寝殿内有一男一女在低声争执——正是他的双亲,楚王与裴王妃。 两人应是刚从宫里回来就吵上了,连觐见正装都没换。 “……你在前方为她浴血奋战,她在都城里屠戮你的兄弟姊妹叔伯子侄,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楚王,好一段长嫂如母的佳话!”裴王妃声调拔高,听起来怒极。 “映娘!”楚王无奈的声音。 裴王妃恨恨的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她这两年都做了什么?擅废天子,狡弄国器,任用酷吏,滥杀无辜。不单是陈令则,为王昧说过话的周直端与齐正先也都被贬出去了,如今不知生死。看看今夜这场好戏……” “你是要我学越王曹王他们造反么?”楚王低声说道。 裴王妃冷笑,“我可不敢有这等指望,不过是盼着宁氏兄弟之乱越晚平定越好。闹它一个悍烈厮杀,血气冲天,方才不叫姓褚的小看了天下英豪!谁知你四十四日便击溃了宁氏兄弟,解了太后的围。楚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好利索!” “映娘,你不懂。”楚王叹息,“我长于深宫,无数次见识过太后的手段,她做任何事都会提前留一手。你就没想过,陈令则在西北大营领兵多年,贺若大辅一个外将,如何能只靠一道旨意就能直入军营将其斩杀,还杀尽他全家?陈令则这等治军名将,不会没有忠心的亲信,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算他自己逃不了,难道他的家人心腹也逃不脱一个?” 裴王妃:“……太后收买了范潜?” “何须收买,太后手握权柄,有的是寒门子弟愿为她效力。”楚王再叹,“范潜是陈令则多年的左右手,既然他的名字不在受诛名单中,那多半是暗中投效太后了。这样的人,恐怕还不止他一个。” 裴王妃:“所以,你身边也有太后的人?是李固,还是陈传之?” 楚王:“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我不知道。反正太后不会平白给我安排这两位副将,明明我在秦州自有用惯的人。” 裴王妃没做声。 楚王:“大军抵达扬州门户之时,我本想休整数日再行攻打。李固却劝我,数日之后宁氏兄弟便有了准备,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杀进去。我见诸将大多赞成,只好听从大家的意见。” “宁氏兄弟逃至大河对岸,两路追击的先锋都吃了不熟水文的亏,大败而归。我怕硬冲上去会死伤过重,本想徐徐图之。陈传之却说‘天下安危在此一举,越快清扫叛逆,百姓与朝廷就能越早安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将军您此时畏战不前,岂不辜负太后厚望’——我还能说甚,次日就发兵攻打水寨了。” “怎么打仗,如何排兵布阵,先攻打哪一头,他们皆愿听从于我。只容不得我有半刻拖延,叫太后的名声久受损碍。” 裴王妃依旧无言。 楚王长叹:“映娘,算了,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裴王妃的声音冷静下来,“皇天在上,你我夫妻从没对那把龙椅动过心思,然而有人却动心了。这人已经执掌天下大权,犹自不足,如今正满天下撒出鹰犬走狗,铺排祥瑞,营造声势。届时,姓褚的真能容下你这个立有战功的近支亲王么……” “谁在那里?”楚王一声疾喝,墨绿色的眸子染上杀意。一手掀帘,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刃已露出一小段锋芒。 “阿耶!”郦璟赶紧喊道。 “灵寿儿!”楚王一愣,继而大喜。 他笑着一把高高抱起儿子,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后搂进怀中。 其实郦璟如今身量颇为可观,在同龄人中称得上高挑了,然而在高大挺拔的父亲身边,直如一只细毛鹌鹑。 “哟长了许多,叫为父瞧瞧我儿重了多少!”楚王将儿子一下举高到肩头倒挂,一下打横晃荡,逗的郦璟咯咯直笑。好容易挂到脖子上,郦璟用小手不住的摩挲父亲没刮干净的胡茬,感觉掌心痒痒的,忍不住又笑。 傅母于氏听见里间有动静,进来瞧见父子俩嬉闹成一团,含笑又出去守候了。 “别胡闹,阿璟都多大了,稳重些罢。”裴王妃看不下去了。 楚王笑看妻子,“你不是说要等阿璟十岁以后才告诉他密道么?怎么如今就告诉他了。” 郦璟心头一动,心想原来父亲早就知家中有密道了。 “也不知他像了谁,人小心思重,三天两头有事问我。”裴王妃没好气,“行了,天色不早该歇息了,阿璟赶紧回去。” “阿耶阿耶……”郦璟依恋的拉着父亲的大手,满眼都是孺慕之情。 楚王对这独子爱若性命,从来舍不得他一丁点难过,于是对妻子赔笑:“今夜我睡到灵寿儿处,明夜再过来吧。” 裴王妃忽而神情古怪,不等郦璟看明白,她已恼怒呵斥:“谁要你过来,都给我滚!” * 楚王当然不能跟着儿子走密道,只好让儿子原路返回,自己大摇大摆从庭院去到世子居所。乳母孙氏与一众奴婢一阵慌乱,七手八脚的服侍父子俩洗漱就寝。 父子俩足有一年未见,亲昵的不行。郦璟抱腿坐在床铺上,叽叽呱呱的述说着这一年来的见闻,边说边问秦州边地的情形,常常是楚王来不及回答他就紧着问下一句了,说急了还会呛口水。 楚王轻拍儿子的背,呵呵笑着,“不急不急,阿耶不走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他的身形魁伟,躺在被褥中如同山岳一般,笑时震的整座床架都会晃动,对郦璟而言无比巨大空旷的织锦帷帐此刻竟显得有些狭小了。过了会儿,他忽的沉郁下来,低声道:“阿耶,稼桑学宫现在没了。” 楚王安抚儿子的手停了一下。 幽暗的帐帘中,他听见儿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敬勇被处死了,与他的阿耶还有兄弟一起。听说行刑前他怕的直哭——他是我们之中胆子最大的。敬良和敬熙流放了,前一阵传来消息,说他们父子几人都在路上染疫病故了。他们流放的地方比罔州近多了,敬美都好好抵达了,他们却死在了途中。阿耶,是不是……是不是太后故意的。还有敬宣他们,如今都幽居在宫里,见不了外头的人,连我送进去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唉……这不是小孩子该想的。”楚王知道这一年来都城中的血雨腥风,想这稚子每日耳闻目睹亲族或被杀或被流放,不知该有多么惶恐。他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心中满是怜惜。 “母亲说,黄泉路上,不分老幼。”稚子愈发声音低弱,“市井传言,曹王的军队如今节节败退,是不是很快要轮到敬廷他们了。学宫里读书的,最后还能剩下几个。” 楚王嗨了一声,他不擅言辞,咂摸了半天,只能安慰儿子道,“灵寿儿别怕,阿耶阿娘会护住你的。不论发生何事,你一定会周全的。” “……阿耶,你回来了真好。”笨拙的劝慰让郦璟心安,他笑眯眯的趴在父亲雄浑的臂膀上,说不出的踏实,这些日子的彷徨失措统统不见了。 幽暗的光线中,父亲的眸子似乎永远泛着笑意。传言楚王生母有一双猫儿般妩媚动人的碧眼,传到了楚王身上便成了深浓的墨绿色,传到郦璟身上这项异征几不可见了。 父子俩絮絮叨叨直到夜深,郦璟年幼,渐渐撑不住了。 半夜睡的迷迷糊糊之际,他察觉父亲似乎下了床。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幽冷甜香。 * 楚王幼时呆头呆脑的,说话写字都比别人慢些,先帝与太后夸他是纯然质朴,不客气的人直接笑话他是木讷鲁钝。总算筋骨强壮,甚少病痛,先帝与太后便觉得自己这对兄嫂也算是尽职了。 楚王在军伍中打磨数年后,帝后开始派他领军,西面的吐蕃,西北的突厥,还有北方大草原,都团团跑了一圈,精明的褚太后发觉这位幼弟既好用又不好用。 首先,楚王是有才干的。 给他的军队会好好带着,不会哗变,不会军纪松弛,不会贪墨军资,该上阵时也能按部就班给你拉上去,但要如古来名将那般弱师成强师,狭路相逢勇者胜,那是不存在的。 好处是楚王麾下士兵大多能好好活下来,坏处是军队战斗欲望不高,所有人都想着平安回乡,娶妻生子。 其次,楚王是会打仗的。 只要给他足够的粮草与军队,他多半都能击败对手,但指望他拥有文德皇帝那样的异才,擅长以寡击众,神兵天降,于绝境无人之际爆出生机——这种事就不要想了。通常楚王看对方人数比自己多,就会立刻上报兄嫂打不了,再问能否多给些兵。 好处是楚王的军事生涯没有惨胜,甚至败绩都很少。坏处是顾虑太多,容易贻误战机。 再次,楚王是有德行的。 谈不上爱兵如子,毕竟谁也比不上他的宝贝儿子郦璟。但在他麾下,底层兵丁不会受欺辱,军队驻地也不会扰民,更不会急功近利,穷兵黩武,用士卒血肉堆积自己的功劳。他已是顶级的亲王勋品,立再多功劳还能升到哪去。由于楚王殿下从军全是因为兴趣爱好,于是期盼建功立业的勇将智将往往不愿跟他。 总之,楚王处处都好,但好的都有限。 几十年来,褚太后常是夸他一顿,气闷一顿,旋即又释然一笑。 此次扬州大胜归来,楚王去宫里领了太后的丰厚赏赐,然后心平气和的回家赋闲,每日陪伴儿子读书写字,偶尔郊游踏青——但璟世子体弱的众所周知,是以每次郊游出门,回来总要病上三天,汤药不断。 除此之外,楚王几乎谢绝了所有人的求见,便是熟人宴请也甚少赴约。 出征前如何度日,班师后还是如何度日。 裴王妃嘲笑他是‘秋扇’,太后需要时拿出来用一用,用不着了就束之高阁。 楚王答曰:秋扇有什么不好,细水长流嘛。 楚王府里宁静恬淡,外头却热闹的火花带闪电,褚家兄弟比着赛的给褚太后造势。 褚承谨走的是简单粗暴的死无对证路线,三天两头向太后呈‘祥瑞’,今天是赤胆忠心玉,明天就是铁血浩气石,后天是天降大任胖头鱼,大后天就是万众归心老王八。 谁敢说这些不是‘祥瑞’,给老子诏狱里头走一圈,问问你的骨头皮肉答不答应。 褚立谨文雅多了,取了个百口莫辩大法。每隔十天半月就拉上几个老农,老工匠,或是老,再不然是素有名声的僧侣,道士,方外修士之类,哭哭啼啼神神叨叨的感激太后几十年治国之功,请求褚太后‘顺应天命’,不然他们就要一头碰死。 种种荒谬消息传入府中,楚王置若罔闻,裴王妃冷笑连连。 郦璟一片茫然,他实在不知褚太后要做什么。 他翻遍了史书上掌权太后的故事,觉得再没比敬宣阿耶更好的傀儡了——淡泊软弱,害怕是非,发自真心的不爱权势朝政,只求安宁度日。太后究竟还想做什么? 半个月后,皇帝郦瑜自请退位,同时上表请母后登基。 三日后,褚太后正式称帝,鼎定新朝,建号凤临,立郦瑜为皇嗣,其膝下三子分别封为郡王。 郦璟这才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原来褚太后折腾这么久,是想当皇帝啊。 欸,所以女人是可以做皇帝的吗。 在他年幼的心中,并没有对女人当皇帝有多大抵触,反而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仿佛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褚太后既已得偿所愿了,以后大家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吧。 第11章 伤逝 第11章 伤逝 隔壁再度热闹起来了,敬宣跟着父母兄长又搬回了原齐王府。 刚被立为‘皇嗣’的郦瑜原本应该入住东宫,却遭到了褚承谨的激烈反对,他辛辛苦苦造势做假祥瑞,难道仅仅是为了当个‘皇侄’吗。别逗了,人家志存高远着呢。 但即使没有褚承谨的反对,东宫也的确不适合郦瑜一家居住。 东宫作为国家储君的居所,当年文德皇帝建造之初就将其设计的恢弘壮阔,不但宫殿群落庞大,馆阁林立,甚至还附建有演武场与跑马场。既能同时容纳上百位学者文人在此参谋研习,还能储备相当数量的侍卫军队与军械铠甲。 说直白些,这是预备造反的绝佳场所。 但若随意在宫里指个偏僻地方给皇嗣长住,未免过于刻薄。 女皇决议不定,于是叫皇嗣一家先搬回原齐王府。 他们回来的头一晚,郦璟就趁着夜色去翻了墙头,谁知恰好碰上也在翻墙头的敬宣,两个童年好友相对无言。 “敬宣,你瘦多了。” “阿璟你长高了。” “敬宣……你阿耶阿娘还好么?” “不大好。阿耶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声响稍大点他就害怕,前几日还疑神疑鬼饭食有毒,饿了两日没吃饭。阿娘与张母妃老是唉声叹气,都不说笑了。” “……珠珠呢?” “珠珠在宫里时受了惊吓,那之后就一直身体不好,一直吃药。” 相别半年,尽是厄事,两个少年趴在墙头上彼此叹息。 “敬宣,你们能在这里住多久啊。” “不知道,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宫里真不是人待的。阿璟你想说什么?”敬宣发现郦璟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觉得,过不了多久陛下肯定会召你阿耶住回宫住的,说不定敬元也得去——她不会让当过皇帝和太子的人长期在宫外的,你与敬道就不一定了。” “阿璟你现在聪明了好多啊。若我能留在这里,到时咱们可以天天见面。唉,可是阿娘也要跟阿耶回去,珠珠该怎么办。”少年满心烦恼。 “陛下对你还像以前一样好么。” “算是好的吧。皇祖母给我的食邑比大兄二兄都多,还把她座下那六匹‘雪满天山’分了一匹给我,叫我在宫里也能骑马。” “就是外邦进献的那六匹白马吗?阿耶说它们混了汗血宝马的种,却生的通体雪白,神骏无比。幸亏使臣将来历说清楚了,不然梁王又要说那是‘祥瑞’了。” 敬宣哈的笑出声,“褚承谨那个奉承鬼,脸皮都不要了,见什么都说是‘祥瑞’,跟失心疯似的,祖母最近都烦见他了!” 这是相逢以来敬宣第一次笑,郦璟心中松了口气。 但他忍住没说的是,恐怕女皇烦见褚承谨并非因为他没完没了的搞‘祥瑞’,而是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改立他为皇太子。 照理说太后已经当上了皇帝,‘祥瑞’可以消停些了。谁知褚承谨非但未停手,还变本加厉,三天两头聚集一群乡贤耆老市井百姓,鼓吹什么‘梁王贤德,祀系正统’——用意何在,谁人不知。 倾巢之下,大人都不能自保,何况小小孩童,郦璟只希望敬宣少些烦扰。 他翻出父亲刚赠与自己的崭新软弓,榆木弓身精致华丽,弓弦是半透明状的兽筋,一看就是万金难寻的好弓。他将这把弓放在床边,打算等敬宣下回翻墙过来时送给他。 熄灭烛火,郦璟噙着微笑入睡,仿佛看到敬宣见着礼物时又惊又喜的模样。 睡至半夜,他被用力的摇醒,睁开眼就是敬宣焦急的面庞,乳母孙氏披着寝衣擎着烛台站在几步之外。 乳母见郦璟一脸懵懂刚醒,忍不住道:“六郎来了,我说等明早再玩耍,六郎非要此刻就叫醒世子……” “阿璟,出事了!我阿……”敬宣脸上尽是惊慌失措。 郦璟抬手一挡,示意敬宣先别说,然后平静侧望:“阿嬷先去歇息吧,我与六郎说说话。反正现在不用去学宫了,白天可以补觉的。” 乳母孙氏无奈的摇摇头,离去时将门带上。 “怎么了?”乳母一走,郦璟立刻问道。 敬宣眼中蓄着泪水,“我阿娘被带走了!就在适才,皇祖母派了大队人马,举着火把敲开王府大门,将我阿娘连夜带走了!我赶去门口时,只看见阿娘被强压着进了马车!” 郦璟倒吸一口凉气,耳闻目睹这一年来的腥风血雨,早不是当初的无知稚童了,他很清楚刘妃在这种情形下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敬…敬宣先别着急,咱们捋一捋…”他努力冷静下来,“带走刘妃娘娘的人,是衙署的还是宫里的。” “是宫里的,我看见领头的就是车泠!”敬宣抹一把脸。 郦璟:“那还好,至少没落在那群宵小酷吏手中,不会受零碎罪过。应是刘妃娘娘犯了什么事,陛下宣她进宫质问。你父王对此事怎么说?” 敬宣哽咽:“阿耶躲在侧院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郦璟:“刘妃娘娘可留下什么话?” “阿娘只来及嘱咐我一句‘照顾好珠珠’。”敬宣满怀期望,“你说,皇祖母会不会狠狠责罚阿娘一顿,就把人放回来了?” 如果只是责罚一顿的事,就不会连夜大张旗鼓的把人带走了,郦璟觉得刘妃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但看着敬宣希冀的眼睛,他踌躇难言。 敬宣机敏,看出郦璟的神情,他一颗心直往下沉,泪水涌出:“怎么办?我,我这就去找皇祖母求情!” 郦璟忙按住他:“你疯了,现在外头宵禁呢。何况夜闯宫禁,必死无疑!别是刘妃娘娘没救出来,你先把自己陷进去了!” “那,等到天亮再进宫?” “……当初给王昧求情的故交同侪都被陛下处置了,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还有牵连满门的。陛下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最恨有人逆她的意思了。” 敬宣哭腔:“那我该怎么办?” 郦璟毫无办法,只能劝道:“要不你先去问问皇嗣妃?张妃娘娘与你阿娘多年交好,说不定知道什么。” “好好……” 敬宣六神无主,慌里慌张的要回去,走时还差点撞倒屋里的紫铜熏炉。 郦璟不放心,亲自提灯陪着敬宣翻墙回去。 看着敬宣的身影在墙头消失,郦璟摆手制止了大群侍婢的跟随,郁郁的独自走回居所,怔怔独坐了半晌,心中好像被石头压住般喘不过气来。 深更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楚王与裴王妃必是知道了,但整座王府毫无动静,仿佛刻意不愿牵扯此事。 郦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熬过后半夜,一个念头逐渐形成。 ——敬宣还是应该去宫里向女皇求情。不论刘妃犯了什么过错,敬宣身为人子,替母亲恳求宽恕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何况敬宣还年幼,郦璟不信酷吏这都能找出错来。 希望昨夜敬宣问过皇嗣妃后心中已经有数了,恳求时不要跟陛下拧着来,只说自己和珠珠年幼,失去母亲委实可怜,万请陛下开恩。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动之以情…… 郦璟把这些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很觉得可行,打算待会儿就这么告诉敬宣,敬宣若是害怕的话,他…他愿意陪敬宣一起进宫。 食不知味的用完早膳,郦璟甩掉乳母去翻墙。 然后,他看见楚王的随扈覃侍卫等三人笑眯眯站在墙边。 郦璟:…… 覃侍卫笑着叠起双掌,屈膝微蹲,“世子踩着某的手跃上去吧。” 郦璟低头,“阿耶阿娘知道了?” “某什么都不知。”覃侍卫摇摇头,然后眨眨眼睛,“王妃说不用担心,世子早爬惯了那墙。王爷说多数时候都是六郎翻墙过来,世子不曾翻过去,跌伤了可怎么好。” 说话间,另一位侍卫已经三下两下的爬上了墙,然后接过下方同伴抛上来的一捆长长绳梯,将之钩牢在墙头后,抛向墙壁另一面。 郦璟:“……” 他对父亲说不出的感激和敬爱,父亲一生明哲保身,却没阻止自己去帮助敬宣。在他心中,父亲直如山岳一般巍峨可靠。想到敬宣的阿耶遇事只会躲起来惊恐瑟缩,连为妻儿问一句都不敢,他愈发为敬宣难过。 郦璟红着脸,被覃侍卫托举着翻过了墙,顺着绳梯稳稳的落在地上。 走出墙边的假山石群他眉头一皱——石阶与小径上散落着花草枝叶,明显是清早至今奴仆都没打扫;婢女们匆匆来去,交头接耳,明明看见了自己竟无一人来问。 张妃治下怎地如此没规矩? 虽来过次数不多,但郦璟还记得敬宣居所的方向,朝着那头走了好一阵,才有一个管事上前招呼,“诶唷,这不是璟世子么?世子来咱们府里玩耍啊?” 郦璟觉得这管事慌张的很是奇怪,甚至没问自己是怎么进府来的,为何身边没人跟着。不过他此时急着找敬宣,不欲多管闲事,只道:“我来找敬宣,他起身了么。若是没起,你就先领我去给皇嗣妃请安。”他想敬宣必是惶恐不安的过了一夜,不如叫他多睡会儿。 管事哭丧着脸,“璟世子快别提了,皇嗣妃被宫里的人押走了!” “什么?!”郦璟大惊失色,“这是何时之事。” “人才走不到一刻钟!” 郦璟脑中嗡嗡,不知该说什么。茫然间他视线向前,只见敬元怒气冲冲的朝这儿走过来,手上还拿着条鞭子,边走边喊道:“郦敬宣你出来!给我滚出来!” 敬元自小温文有礼,长这么大连粗口郦璟都没听他说过一句,此刻竟会这样气势汹汹,顿时一惊。 郦璟连忙上前拉住他,“敬元,你怎么了,你找敬宣做什么?” 敬元怒不可遏,斯文的小脸被怒火燎的通红,“你不要拦着我!我要找敬宣问话,这些年来我母妃待刘妃如何,为何刘妃要害我母妃!敬宣,你给我出来!” 郦璟扯住他的胳膊,“你这是何意?皇嗣妃之事与刘妃何干?” 敬元用力挣扎,怒道:“昨夜宫里宣召刘妃之时,我母妃就在一旁。倘若我母妃有事,当时就该连她一道带走了。可昨夜宫里只拿了刘妃!” 郦璟明白敬元的意思。 简言之,至少到昨夜,在女皇心中张皇嗣妃并未犯有过错,或者,并不知道。 敬元愤怒的眼睛都红了,“只隔了短短三个多时辰,皇祖母如何改了主意?难道不是刘妃为求脱身,在宫中攀污我母妃的缘故么?” 遂又提高嗓门大喊,“敬宣!郦敬宣你给我出来!” 郦璟手口无措。他心里也觉得敬元说的有理,难道真是刘妃害的皇嗣妃么? 这时,敬宣的乳母从前方院落中出来,期期艾艾的行了个礼,“昨夜…之后,大娘哭喊着要找阿娘,一直闹腾到天亮。六郎实在没法子,一清早就带着大娘去逛后山园林了。” 她口中的‘大娘’就是珠珠,因为是郦瑜唯一的女儿,是以府中皆唤她为‘大娘’。 听到珠珠哭闹了一夜,敬元的怒气一缓。 郦璟连忙道:“敬元你先定一定神,我相信刘妃娘娘不会攀诬皇嗣妃的。这些年来她俩情同姊妹,一个出了事,还盼着另一个代为照料儿女呢,怎会多拉一个下水?!” 敬元神情茫然,“那,那皇祖母为何押走我母妃?” 郦璟极力劝说道:“定有别的缘故。陛下手耳通天,有的是本事。” 敬元本性仁善,原也不愿疑心幼弟的生母。他颓然道,“我也盼着不是刘妃的缘故。” 郦璟:“对,先别怀疑自家人……” 正说着,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妇人疾奔而来,嘴里呼喊着,“殿下快去瞧瞧吧,五郎抢了六郎的白马,说是要去宫里找陛下!” 郦璟与敬元一齐大惊,拔腿向前奔去。 奔过一座湖上石桥,郦璟与敬元看见不远处敬道骑在一匹白马上,敬宣与七八名马奴追在后头,不住焦急的呼喊着‘快下来’,‘千万莫疾驰’,‘这马性子烈’之类的言语。 其实不用听这些,光看敬道在白马背上摇摇欲坠的颠晃着,郦璟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敬元眼见胞弟情势凶险,抱着衣袍拼命的往前奔,郦璟急急跟上。 敬道似乎恼怒白马不肯听命自己,又见马奴们快要追上来了,于是用力抽了一鞭。那白马自生下来就饱受爱护,何曾受过鞭打,吃痛之下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锐的嘶叫。 郦璟屏住呼吸,眼前的情景仿佛放慢了速度—— 敬道的身子被高高甩起,好像幼时玩过的小沙包,在空中翻了半圈,划过一道歪斜的弧形,重重摔在汉白玉铺就的石径上,头脸向下,脑颅崩裂。 “啊啊啊——!”敬元发出难以形容的惨烈呼喊。 在众人的呼叫声中夹杂着一道尖细无措的女童呼喊。 大家惊恐的抬头望去,乳母瘫软的坐倒在敬道尸体几步之外,身旁站着一个恐惧至茫然无措的小小女童。 “二兄……” 女童呆呆的看向地上的尸身,那是时常陪她玩耍的手足,那张她熟悉的面孔已经摔裂扭曲,白色的脑浆,酱红浓稠的血,混杂印染在苍白的石板上。 第12章 若湛 第12章 若湛 郦璟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还是心肝欲裂。 敬道当场就摔死了。 两日后,珠珠也在高烧与惊吓中夭折了,离她满三周岁还差一个月。 张刘二妃至今不见尸身,因此也没有坟冢,皇嗣还是一句都不敢问。 许是见敬道与珠珠年幼夭折着实可怜,宫里总算送回来一条染血的披帛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前者是刘妃的,后者是张皇嗣妃的,据说她俩‘妄议天驾,坐罪当死’。 毫不意外的,她们的娘家父母兄弟也先后革职流放,罪名是教养出胆敢妄议天子的女儿,两家门第就此衰落。 很快,又有奴婢跑出去告发皇嗣意图谋反,女皇于是派出虎贲亲卫将皇嗣一家‘护卫’回宫,同时命酷吏严俊晖审理皇嗣谋反案。 严俊晖将皇嗣府邸中的大小管事奴仆全都捉了起来,日夜拷打,要他们‘招供’皇嗣谋反实情。郦璟忧心忡忡,严刑折磨之下,什么口供拿不到。 谁知仅仅第二日,宫里的一位乐工跑到永业门外,当众利刃剖腹,剜出自己的肝肠,指天誓日力证皇嗣绝无谋反之心。 这件事闹的颇大,宫内宫外许多人都瞧见了,也是郦瑜素有柔善淡泊的名声,士林与百姓皆为郦瑜不平,议论女皇做的有些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皇位都双手奉上了,几十年来从无恋权之意,妻妾死了都不敢问一句——怎么地,你杀亲生儿子有瘾啊! 女皇从不与民意做对,于是立刻‘深受感动’,下令严俊晖停止审讯,并命御医精心治疗这位忠勇难得的乐工。但女皇还是废了郦瑜的皇嗣之位,另封了洛川王,与其二子敬元敬宣一道幽闭深宫,同时以‘照顾皇孙不周’的罪名,将原皇嗣府邸的亲信侍卫管事诛杀一空。 至此,洛川王再无可用之人。 “她不会杀洛川王的,没有这位义士,她也会松手的。”裴王妃探了探郦璟的额头,“总算退烧了。” 郦璟病弱的靠在隐囊上,“那陛下为何要命那酷吏大张旗鼓的审理案件。” 裴王妃道:“一是为了寻个由头废黜皇嗣之位,女皇当登基,正在兴头上,根本不想立任何人为储君。二是为了打断洛川王的脊梁。” “打断脊梁?”郦璟懵懵的。 裴王妃:“譬如训狗,叫他彻底不敢生出反抗之意,永世不敢有反抗之意。即便是重兵在握,百官拥戴,一听见陛下的声音还会心惊肉跳,惧怕至死。” 郦璟奇怪的看向一旁的父亲。 以前裴王妃讥讽女皇时,楚王总会无奈又叹息的反驳两句,今日他却一言不发,拧着眉头拨弄炭火。 楚王夫妇陪了儿子一会儿,然后顺着密道回去了。 郦璟默默抚摸那把来不及送出去的榆木软弓,隔壁府邸又空空荡荡了,敬宣被带进宫时他甚至没机会去告别。 凤临元年八月,夏末秋初,庭院的枝叶逐渐凋零。 郦璟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禀报:曹王世子郦敬亭被抓获并押回都城了,着日处决。 他手腕一颤,软弓跌落地面。 曹王的军队于月前被章威武击溃了,虽然落败,但已是起事的宗亲诸王中坚持时间最长的了,只可惜才能有限,无力回天。据说曹王悍勇异常,死战不退,最后力竭而死,死后首级被章威武斩下,送到女皇案前。 曹王妃领着女儿和幼子自尽,让忠仆带长子敬廷乔装逃亡。 郦璟得知消息后,无数次乞求上天给敬廷一条活路。 裴王妃看儿子消沉,给了他一尊小小的地藏菩萨檀香木像,说道:“与其求老天给活路,还不如求地藏菩萨早日超度他们,来世投个好胎呢。” 郦璟犹抱希望,不肯供奉这尊地藏菩萨,还用厚厚的绸子把它盖起来,塞在书房一角。 时至今日,潜藏在乡野的敬廷终于还是被捉回来了。 郦璟将一块御制的砚台摔个粉碎。 敬廷被押解进都城的那日,郦璟坚持要去看。楚王叹息一声,派覃侍卫带人护送他过去。 马车隐匿在街道拐角处,郦璟透过车帘缝隙拼命张望。 肃杀寒冷的清晨,俊秀少年清瘦修长,身着素衣,端正的跪坐在囚车中,颠颠晃晃的从街道上经过。庆平公主的两个儿子,以及平素与敬廷交好的几位公子驻马等在街边,含泪叉手道别。敬廷本想回礼,身上刚动,就被在旁押解的褚承谨一鞭子抽在脸上——苍白的脸颊上立时现出血痕。 那几位公子怒不可遏,被左右仆从强拉住才没冲上去。 褚承谨见他们敢怒不敢言,大笑道:“乱臣贼子装什么蒜!叫他自己走!” 几名小卒嘻嘻哈哈将敬廷从囚车中拉出来,逼迫他自己走。 敬廷身上有伤,手脚又都锁着沉重的铁镣,踉踉跄跄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褚承谨哈哈大笑。 他还想再抽几鞭子,一位以檐帽半遮面容的玄衣骑士拦住了他:“梁王慎行。” 褚承谨不悦:“你拦我作甚!” 那人道:“人是魏国夫人捉的,夫人不欲多生事端。” 褚承谨恼怒:“此等犯上作乱的逆贼,打几下怎么了?” 那人:“那就等下回梁王自己捉到了人,爱打几下就打几下。” 褚承谨脸色变了几转,怒而打马离去。 那玄衣骑士让手下将那几名小卒驱赶开,还将敬廷抬回囚车,继续押送。 郦璟下了马车,跟着覃侍卫躲在人群中,他咬住自己的衣袖,兜帽下无声的泪水落下。 他视为亲兄长的人,那么仁厚良善的少年,此刻却像牲口一样被鞭打羞辱。他想上前呼唤敬廷,被覃侍卫牢牢按住,“世子千万别多事,不然小曹王更遭罪。” 郦璟轻声问:“那个黑衣人是魏国夫人的手下?” 覃侍卫道:“看来是的。这阵子魏国夫人在城里遍布爪牙,不知还在查什么。” 回到楚王府,郦璟慢慢揭开地藏菩萨的厚绸,凝视了许久。 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其他佛像不同,地藏菩萨像无论线条怎么柔和,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隐去的狰狞阴晦,仿佛地底的血腥味弥漫到人间。 郦璟转身,看见镜中人稚嫩的面庞上生出一种陌生的戾气。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杀意。 “连王莽的半成面子功夫都没有,还想为储?”郦璟冷笑,“我看你们来日怎么死!” 他蹙起长眉,联想今日所见,忽的心惊——祖父文德皇帝的儿子如今还在世的,是不是只剩父亲一人了? 不但他的伯父们已尽死,连长成的堂兄弟也不剩几个了。 除了褚太后所出两脉,其余皇室后裔中,成年的不是被杀就是除了名籍贬为庶人,年幼的则在流放地战战兢兢的度日。 郦璟沁出冷汗。 好容易等到金乌坠落,他赶紧走密道去找母亲,谁知居所空空,裴王妃竟然不在。于是郦璟走到最里侧的隔间,坐在胡床上等母亲回来,大约是白日情绪激动,不多时他就挨着引枕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刻意压低声音的争执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透过帘缝去看,只见楚王与裴王妃一站一坐,正在言辞激烈的争执。 楚王手上拿着本册子,激动道:“你我夫妻一场,纵然你做错了,我也不能去举告你啊!你老实把事说清楚,我陪你去给女皇陛下请罪求情……” “求不了情的。”裴王妃坐在胡凳上,神情怅然,“我做下的事,死十回都够了。你翻翻那册子,七八年前我就开始暗中襄助曹王了。” 楚王踉跄两步。 裴王妃道:“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曹王对先帝与女皇深怀恨意了。可他的母族没比你强多少,食邑封赏都是最微薄的,想造反也没余力,于是我就帮他了。” “你,你……”楚王声音堵噎。 “你翻翻那册子,兵器铠甲,粮草军饷,甚至山河堪舆图我都给他送去过几份——你那皇帝嫂嫂还能宽恕我吗?虽然你毫不知情,也难免被我牵连。” 裴王妃拢了拢鬓发,面庞苍白镇定,“我是死定了,但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楚王发声艰难,“是不是敬廷被捉拿后,泄露了你的秘密么。” 裴王妃笑着摇头,“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曹王妃都不知道。曹王不会出卖我的,他对先帝与女皇恨意滔天,巴不得我能隐藏下来,继续跟她暗中作对。” “那是谁泄了你的底?”楚王急道。 裴王妃提高声音:“如今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多亏了梁少监冒死送信,给了你我几个时辰周旋。你有宵禁通行的令牌,也有夤夜入宫的手令,你拿了这册子去宫里举告我。对皇帝说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一有察觉,就立刻前来禀告陛下了。” “这些都是实话,你的确被我蒙在鼓里。你要赶在魏国夫人禀告皇帝之前,把我的罪证呈上去,你和阿璟才能活!” 室内静默,只有楚王粗沉的呼吸声,还有于傅母在一旁轻轻的抽泣声。 郦璟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叫一声冲了出来,“阿娘!” 裴王妃拦住了想去抱儿子的楚王,给了傅母于氏一个眼色。 于傅母一把抱住郦璟,并捂住了他的嘴。她是习武之人,虽已年过五旬,臂膀依旧强悍有力,箍得郦璟动弹不得。 裴王妃站起身,握住丈夫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是必死的,但阿璟不能死。你深知陛下的秉性,应知道我是绝逃不脱了。但你对陛下还有用,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楚王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急促道:“我在城外驻扎了两千亲信,能护着我们一家三口逃出去……” “然后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裴王妃奋力甩脱丈夫的大手掌,神情高傲,“我生于钟鸣鼎食的世族之家,自幼众星捧月惯了,过不了粗茶淡饭的逃亡日子!曹王妃费尽心力给敬廷安排了藏身之所,才一个月就被抓住了,我们又能躲多久!” 她上前凝视丈夫,“你是行军打仗之人,应知当机立断。若叫魏国夫人抢先上奏了陛下,之后你再怎么辩解自己不知,呈上再多的罪证,也是一文不值的!” “是死我一个,还是我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这有何可犹豫的!” “我要你活着,更要阿璟活着。他不但要活着,还要活的光明正大,活的锦衣玉食!我的阿璟不能风餐露宿亡命天涯!” “请王爷速速进宫!” 楚王肝肠寸断,看看妻子,再看看小脸涨通红的独子,最后含泪掉头,大步离去。 郦璟拼命挣扎,他想叫住父亲,想说自己不怕吃苦,不要去告发母亲,奈何他人小力微,分毫挣脱不得。 裴王妃怔怔的目送丈夫背影,半晌后转身看向儿子。 她从妆奁台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将瓶中粉末撒在绢帕中,然后捂住儿子的口鼻。 郦璟呼喊不及,顺势吸入许多粉末,连连咳嗽,很快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 他还有意识,但发不出声音来。 “那人快来了,你们到后头去,我准备一下。”裴王妃轻声说道。 于氏忍泪应了,然后抱着郦璟躲了里侧隔间去了。 郦璟拼命的用指甲扣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外间传来裴王妃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书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郦璟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于氏,于氏不忍,于是抱着他微微侧身,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帘幕缝隙看到外面的部分情形。 片刻之后,屋里走入一位年逾五旬的妇人。 已是深夜时分,然这妇人身上的黑衣似乎比夜色更深。 她转过身,露出苍白清瘦的面庞;这张脸年少时应当十分秀丽甜美,如今却冰冷肃杀。 ——来人是魏国夫人。 “多谢夫人肯来。”裴王妃深深俯身行礼。 在郦璟的记忆中,从没见过母亲对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魏国夫人缓缓说道,“满都城的人都以为楚王妃自恃才高,钟情诗词歌舞饮酒享乐,连我都被瞒过了。王妃好本事,将王府治的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能把曹王妃母子悄无声息的送出都城,厉害,厉害。” 裴王妃自嘲道:“夫人不知道,是因为我从不敢有举动。一有动静,夫人立时就察觉了。我自负行事机密,在夫人手底下却撑不过一年。” 魏国夫人摇摇头:“老了,耳目不如以前灵敏了,不然也不会叫梁少监窥到我的行踪,提前向王妃告密了。” 裴王妃,“……梁少监还好么。” “已经自尽了。” 郦璟心口剧烈疼痛。 “放心,他没受罪,走的很安详。”魏国夫人道。 裴王妃急促喘气,“少监是忠厚仁义之人。” 魏国夫人声音依旧冰冷,“梁少监与楚王情同父子,当年他明明可以出宫享清福,却硬要留下,就是为了替楚王留意陛下的动静。真是舐犊情深,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了。我年少时,梁少监待我不错。我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走这一趟的。王妃有话请说,天快亮了。” 裴王妃胸膛剧烈起伏,过了会儿才道:“我请夫人看这幅画。”她缓缓展开手中画卷。 郦璟凝目从缝隙中看去,发现这是一幅老画,绢纸微黄,墨色陈旧。画中是一名醉态可掬的少年,正握笔于在书案上,侧脸看向书案旁的铜镜。 这幅画很特别,画中少年背对看客,只露出一个后脑和少许侧脸,但是书案旁的铜镜又清清楚楚照出了少年的相貌。画中笔触异常真实,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长眉飞扬,鼻梁高挺,嘴角还有一粒梨涡——笔法细致入微,仿佛画中少年就要脱框而出,对着看客调皮而笑。 郦璟自幼鉴赏过不少书画,还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画法。 忽然,他注意到室内陷入静谧。 魏国夫人目中宛如燃起赤焰,呼吸粗|重,母狼般紧紧盯着这幅画,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裴王妃微微退后一步,身侧就是紫铜火炉。她看着这画道:“费了我很多年功夫,辗转了不知多少人才找到的。” 魏国夫人上前一步,“给我!” 裴王妃退后一步,站到紫铜火炉旁,“这就是我今夜请夫人过来的原因。我想用这幅画,换我夫婿儿子一条生路。” 魏国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怎么说。” 裴王妃:“楚王已经连夜入宫了,我让他向陛下告发我的罪行。” 魏国夫人讥讽一笑,“王妃一片苦心。” 裴王妃跪了下来,目光真诚的仰视:“谋逆大罪是我一人糊涂所为,夫人明察秋毫,应当知道楚王对此事是真的一无所知,他从来没背叛过陛下,膝下稚子更是无辜。” “我知道夫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不会为难夫人,更不会伤害陛下的威望。陛下声势如日中天,权势更如铁水浇筑,坚不可摧,放过我儿与其父,于陛下的权势和江山毫无损伤啊!” “此刻楚王应该已经见到陛下了,待陛下处置我们时,必会询问夫人。请夫人届时替我们周全,裴映来世当结草衔环相报!” 说完,她将头深深低下,俯身叩首。 裴王妃说话一直是优雅平静的,郦璟从不知道母亲也会苦苦哀求别人。 魏国夫人:“我从不相信什么来世,什么报应。” 裴王妃抬头。 魏国夫人:“我若不同意呢?” 裴王妃将手中画卷向火炉方向一送,意思很清楚。 魏国夫人眯眼:“你想要挟我?其实陛下未必会处死璟世子。” “我想给稚儿一条生路,他‘身子不好’,吃不得监禁流放之苦的。”裴王妃低声道,“当年思清公离开周家后,周氏家主就将思清公之物尽数焚毁,而思清公之后也再未动过画笔。这恐怕是思清公留在世上最后一幅画了,难得还是他的自画像。请夫人三思。” 魏国夫人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道:“行,我答应你。” 裴王妃目光喜悦,“请夫人起誓,以思清公在天之灵起誓。若是违背了答应我的事,思清公不但九泉之下难以安身,更永世不得……” “裴王妃!”魏国夫人神情阴毒,“我说了,我答应你。” 裴王妃不敢逼迫,只能咬牙一赌,随即将画卷双手奉上。 魏国夫人几乎是颤抖着接过这幅画。 临走前,魏国夫人忽回头问道:“你手中有故吴王的画像么?” 裴王妃一怔,“有,有一幅。” 魏国夫人:“把它藏到一个不容易被找到,但又一定能被找到的亲近之处。” 裴王妃一点既透,悲哀的笑了,“多谢夫人提点。” 魏国夫人走后,于氏抱着郦璟从后面出来。 裴王妃慈爱的抚摸儿子的脑袋,转头道:“阿姆,以后王爷和阿璟就请你多照看了。待会儿你带人将假山石搓开,毁掉密道。” 于氏哭的堵了嗓子眼,用力点头。 裴王妃俯下|身子,与郦璟平视,“你九岁了,以后阿娘不在你身边,要懂事自省,切不可狂妄自大。你一直是个聪慧的孩子,阿娘对你很放心。” 郦璟已知道母亲会发生什么事了,双手拼命抓着母亲的衣袖,哭的气噎声堵,泪如雨下。 裴王妃将儿子安置到床铺上,脱下鞋履与外袍,温柔的轻轻拍着,“你舅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陛下还要用裴家,他不会受牵连的,你以后要多向他请教为人处世。我从小不服他,如今看来,他比我强多了。” 她苦涩一笑,仿佛自嘲,“分别在即,阿娘给你留个字吧。‘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以后你的表字就叫‘若湛’。” “不用怕,阿耶阿娘会保护你的。吾儿若湛,必将一生平顺安康,遇难成祥,百无禁忌。” 郦璟逐渐失去意识,陷入黑沉梦乡。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人觉得郦璟是女的呢,他是男主啊。 第13章 女皇 第13章 女皇 灰白色天空下,虎贲亲卫手中的火把宛如毒蛇的眼睛,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忽隐忽现。 裴映被押送进宫,偏殿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天色未明的清晨,寻常人还眯眼欲醒之时,女皇已经精神奕奕的批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审问裴映只是说她今日处置的第四件事。过去一两年疾风骤雨般的反抗冲突已然过去,她如今牢牢握住了至尊权柄,以至于她对眼前这位敌人生出前所未有的宽容来。 她道,“当初朕聘你为楚王妃,夫婿人才品貌皆是上佳,不算辱没了你吧。” 裴映摇摇头:“当初聘臣妾为楚王妃的不是陛下,而是先帝。若陛下当时能做主,更愿意给楚王聘娶一位非五姓七望出身的女子。” 女皇不意得到这样的回答,一顿之后,“男人心心念念什么人生三愿,中进士,娶五姓女,葬北邙山。即使先帝也未能免俗,朕却不这样以为。” 裴映点点头,“五姓女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娶妻娶贤,日子过的好坏只有自己知道,没必要攀附虚名。楚王若娶的不是臣妾,会快活许多。” 女皇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朕看你是个明白人,又为何要谋反?便是曹王成了事,六宫之主也是曹王妃,于你何益?” “多谢陛下不曾猜测臣妾与曹王有染。陛下真乃磊落之主。”裴映姿势完美的行了一礼。 这话说的女皇很舒服。 裴映语气平静道,“臣妾襄助曹王谋反,仅仅是臣妾不赞成陛下的做法。陛下为了一己私欲,杀人无算,残害忠良,臣妾只是希望拨乱象,反诸正。” 女皇讥讽一笑,“你从七八年前就开始暗助曹王谋逆,彼时先帝犹在,你拨的哪门子乱反的什么正!”那时她连太后都不是,更没想到会称帝。 裴映道:“虽然先帝尚在,但已病入膏肓,陛下数年内就会以太后的身份垂帘称制,自然应该早做打算。” 女皇笑道,“你们连朕当太后都容不得么?还是未卜先知朕会称帝?谋逆就是谋逆,狡言粉饰,敢做不敢当,可笑!” 裴映再次摇头,“臣妾不会未卜先知,但也笃定陛下必不会止步于太后之位。为了更进一步,陛下必会掀起血雨腥风,冤魂无数。” 女皇疑惑。 裴映抬起头,既知必死,她反倒坦然。 她认认真真的端详眼前背手高立的六旬老妇,这位天穹四海之内最尊贵的女人。 哦不,最尊贵的人。 她目光坦然:“三皇五帝以来,世上有过多少位执掌权柄的太后?陛下之前有过不少,陛下之后还会再有的。她们之中,也有权势不在陛下之下的,若陛下当初在幽禁洛川王后就收了手,那未来也不过是这些太后中的一个,千年后泯然众人。” “可是,臣妾十四岁那年初次见您,就知道您不会愿意成为‘之一’的,您想做‘唯一’。” 女皇沉默良久:“……你什么都明白,并决定反朕。” 裴映:“臣妾不赞同陛下的做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女皇注视了她一会儿,伤感的叹了口气,抬手叫人进来,“鸩酒,白绫,匕|首,选一样上路,给你留个全尸。” 裴映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宽仁大度。” 临走出大殿前,女皇叫住了她,“你就不问问朕对楚王父子的处置么?” 裴映道:“臣妾幼时读史,知道古来走险途者,鲜有顾及家小的。夫婿幼子皆受臣妾牵连,臣妾何有颜面过问。若陛下能饶恕,那是陛下雅量,若陛下不能,我们九泉之下再一家相见罢。”说罢,依旧神情冷漠的转身离去。 殿内静谧,女皇独坐案后,看着被关上的朱红大门沉思。 “慧儿,你怎么看?”她出声。 龙椅之后的帘幕被缓缓掀起,端木慧笑吟吟的走出来,“陛下怎么不问她吴王之事?” 女皇横了她一眼,目光宠溺,“顽皮!吴王自尽时你还没出世呢,知道什么。” 端木慧撇撇嘴,“说到底,她还是瞧不上楚王。” 裴映在宗亲贵妇中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云英未嫁时,便有好事者说她是月中姮娥,清高自诩,目下无尘。遇上投缘的,能多说几句;不投缘的,就是宗室长辈她一样不给好脸色。 女皇悠悠道:“这么多年,裴氏从未议论过朕一句闲言闲语。” 端木慧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笑道:“陛下说的是。记得那年她入宫赴宴,席间睢阳大长公主又对陛下的出身阴阳怪气,裴王妃当场反驳——‘生而贵胄与凭自己登上尊位,何者更可贵?大丈夫不论出身,废物才会喋喋不休自己的出身门庭!上一个废物就是丢了江山毁家亡国的前朝末帝,他的出身不高贵么!’” 女皇噗嗤,“对,正是这话。可把在场的宗室们气半死,睢阳脸都紫了。那时裴氏还年轻,脾气大的很。” 她出身寒门,十几岁起孤身一人披荆斩棘直至登上至尊之位,多少门第高贵强横之辈都败在了她手下,她内心深处实是为自己得意的。裴映当年那番话很得她的好感,于是十余年来她有意无意的默许了这位弟媳的孤高自傲。 端木慧也跟着笑,“那会儿妾刚来陛下身边,被吓了一大跳。睢阳大长公主当场拂袖而去,先帝劝都劝不回来。陛下,您都记得么?” “记得。”女皇神情怀念,“那以后,睢阳再没跟裴氏说过一句话,一多半的宗亲女眷也都不搭理裴氏了。” 也正因如此,睢阳大长公主逆案被揭发时,还有之后许多宗亲出事,楚王府总能独善其身。但要说裴王妃心向褚皇后,却也不见得。每年皇后寿辰,楚王府虽然贺礼贵重,但命大才女裴王妃写贺词,总有些敷衍。 楚王每有劝说,都被裴王妃喷了回去。 “唉,楚王是个厚道人啊。”端木慧叹气道。 女皇微微蹙眉,“十五弟现在如何?” “饮过太医开的安神汤,在偏殿睡下了。”端木慧道,“瞧起来伤心的很。” 宗亲皆知裴王妃瞧不上木讷鲁钝的楚王,若这事传出去,估计同情楚王的人就更多了。忍让妻子十余年,到头却是一场空,还可能受到牵连。 女皇叹息:“十五弟不易,没有妻缘啊。。”她忽又道,“慧儿给她做续弦如何?堂堂亲王妃,朕来给你出嫁妆,保准婚事风光。” 端木慧忙不迭的跪下谢绝,“不不,万万不可。” 女皇笑问为何不愿。 端木慧跪的端正,目光笔直,神情没有一丝扭捏:“在慧儿心中,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比不过陛下之万一。在陛下身边一日,胜过姻缘子息十倍百倍!慧儿愿一辈子侍奉陛下,见识这广阔天地,学习经纬之才,为陛下的宏图伟业效绵薄之力。” 女皇目光欣慰,“说的好,朕就喜欢有志气的小娘子。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女儿家的膝盖也金贵着呢。” 端木慧笑着起身。 女皇起身在殿内踱步,随口问道:“菁娘还没来么?” 端木慧忙道:“妾命人去永业门瞧瞧,魏国夫人应该快到了。” ——她今年25岁,人生有一半时光都在揣摩女皇的心意。 在她看来,女皇既有诗人的伤感与温情,又有雷霆万钧的暴烈手段。前一刻怀念过往,后一刻下旨诛杀满门。王昧被杀那日,女皇刚对着窗外的玉兰花苞动情吟着‘三十载,如空幻,君别后,无知己’,转头就询问王昧党羽是否还有漏网的。 就像刚才,女皇对裴王妃看似颇为欣赏,但端木慧知道女皇丝毫没有改变主意。裴氏谋反是必死的,差别只是怎么死,牵连多少人。是像当年睢阳大长公主那样被折辱恐吓的杀死,还是像张刘二妃那样尸骨无存。 如今看来裴王妃是个聪明人,应对恰到好处,给自己保全了身后体面。 * 魏国夫人到了。 她刚从都城外回来,连夜骑行了几十里,衣襟鬓发尚沾有露珠,但神情没有分毫倦怠,依旧机警冷静的像一头随时暴起的母豹。 端木慧躬身退出殿外,小心翼翼的关上殿门。魏国夫人上禀的内容她最好少听。 “查的如何?”女皇问道。 魏国夫人:“正如陛下所料,粮草走的西南商贾那条路,用吐普阿浑者的侵扰做幌子;兵械铠甲的源头就在各处军营。兵部每年都要拨钱以旧换新,只消稍做手脚,将无需更换的新甲也充作陈甲汰换下去,便能从中牟利。七八年下来,日积月累,数目很是不小。” 女皇冷哼,捏拳在案上锤了一下,“承平日久,就养出了这么一帮蛀虫!” 一顿,她忽问,“徇私牟利的有北衙禁军的么?” “有。” “有守城营么?” “有。” 女皇气恼,“承谨和唯谨定在其中了。” 魏国夫人:“颍川郡王只经手过几笔,数目不大。梁王衔领禁军分营统将之时,曾将北衙六卫的铠甲军械尽数更换。”她向上直视,“五年之内换了三遍。” 女皇都气笑了,“他可真是雨露均沾呐。”那铠甲兵械就是豆腐做的,也不至于五年换三遍,何况都是上好的精铁! 魏国夫人:“往好处想,北衙六卫都沾了嘴,上下将领无不承领郓王的情面,后来办事才会那么顺遂。” 女皇气到不想说话。 魏国夫人问道:“陛下想处置这些人么?” 女皇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想’字,魏国夫人几日之内就能给自己弄到详尽的名单与相应罪证——但她不想。 “这些蛀虫可恶。”她道,“但目前还有用,先不动他们。” 魏国夫人:“是。” 女皇沉吟片刻,“串联曹王谋反之事的确是裴氏一人所为,与楚王毫不相干?” 魏国夫人:“眼下看来,应是不相干的。” 女皇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他们夫妻之间真如传言所说的冷漠寡情?” 魏国夫人:“不是。” “哦。”女皇兴味,“怎么说。” 魏国夫人略略垂目:“只有裴王妃冷淡,楚王待王妃至少是相敬如宾的。” 女皇:“灵寿儿呢。” 魏国夫人:“楚王爱子如命,一饮一食都要每日过问。后来他远赴秦州,裴王妃每隔七八日才见一回世子。世子想见母亲,得预先找傅母求见。” “哼,连稚子都不顾,她每日在忙些什么?”虽然女皇自己做母亲也别具一格,但不妨碍她吐槽别人的为母之道。 魏国夫人:“宴饮,办诗会,品评茶道——诸如此类。” 女皇看着砚台微微出神。 她不说话,魏国夫人就静静等着。 “依你看来,”女皇不确定,“裴家知不知道?” 魏国夫人微微皱眉,“都城以外的地方我人手不够,不过这种门阀巨族老奸巨猾的很,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做,襄助曹王于裴家……益处不大。” 女皇点头,“对,裴家若参与其中,曹王不会败的这么快,陈令则也不会死的这么利索。不过嘛,倘若曹王事成,斩下朕的头颅,难道楚王与裴家会替我复仇?这些世族啊,从不做赔本买卖,只站赢家。” 魏国夫人:“陛下是否要处置裴家?” 女皇摇摇头,“算了,裴氏只是出嫁女,何况裴家还是有几人能用的。” 魏国夫人无可不可,随即又道:“为绝后患,陛下是否就此处置了楚王?” 女皇难得迟疑了,“这么多年来,十五弟一直对朕恭敬顺从,从没违逆过朕一点意思。有时觉得他比朕的几个儿子侄子都孝顺懂事,常能为朕分忧,何况他母族卑弱……” 魏国夫人声硬如铁,“楚王素有仁厚善战的名声,如今又是文德皇帝仅存世上最后一子。有威望,辈分高,无缘无故的并不好定他的罪名。眼下难得有裴王妃这个由头,若能将他牵连进去,真是一举两便。陛下三思。” 女皇沉吟不语。 她心知魏国夫人的提议是对的,但还是心有不忍。不过若是就此放过了楚王,只怕会生后患,一时竟难以决断。 魏国夫人道:“我知陛下不忍,待楚王身故,陛下多厚待璟世子就是了。璟世子自幼体弱,看着就不是长久之相,赐给他再多的食邑尊荣都无妨。如此,楚王一脉无虑矣。” 女皇仿佛想到了什么,忽问道:“十五弟之疾,真不可医治了么。” 魏国夫人似乎没立刻意会‘楚王之疾’是什么‘疾’,不过她们臣心意相通几十年,旋即反应过来。她略略犹豫:“多是治不了吧。早几年还有楚王在民间求医的风声,这几年也没听有这传闻了。若非有疾,他与裴王妃夫妻情淡多年,怎不纳妾多生几个儿女。” 建朝至今一甲子,百姓休养生息,四方伐御得利,逐渐富庶的结果就是高门显贵蓄姬纳妾的风气愈发盛行。楚王府也有能歌善舞的美姬,不过都是楚王妃养来给自己宴饮时用的。偌大都城中,除了假装醉心金石的曹王,也就楚王洁身自好了。 女皇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前阵子五郎与珠珠没了,灵寿儿病了个把月,朕还派去过御医。”她叹口气,“待朕见过裴桓之后再说这事,裴桓什么时候到?” “已至商州境内,三四日可达东都。” * 三日后,裴桓求见。 忙碌的女皇特意空出一个时辰接见他。 裴桓恭敬的伏倒叩首,额头上磕出一个深深的红印。起身时他满脸诚惶诚恐:“臣来请罪。臣下之妹愚钝荒唐,竟犯下谋逆大罪,实乃十恶不赦,阖族共弃!”——他虽四海游历,但身上还挂着一个散轶虚衔,是以自称‘臣’。 女皇合上折子:“去过楚王府了?” 裴桓仿佛被愧悔之意击垮了,身心俱疲的模样,“楚王受了臣下之妹的牵连,如今魂不守舍,茫然不知所措,委实可怜。这真是,这真是……” 女皇微笑道:“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有词穷的时候。” 裴桓拱手行礼:“陛下,乍闻此事,臣心中的惶恐愧疚之情,实难以用言辞表达万一。不想陛下竟宽宏大度至此,至今未将映娘的罪行公之于众,给裴家留了颜面。” 女皇抚摸宝石戒指,状似随意道:“如此说来,裴家并未参与曹王谋逆了?” 裴桓脸上立刻露出槽多无口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臣下再愚钝,也不至于自寻死路。说句僭越的,即便不算身份权势阅历,陛下与曹王一般的赤手起家,不出两年陛下就能将曹王甩到汨罗江尾去了。曹王与陛下,直如萤火微光与清辉皓月,实是不值一比。” 女皇笑了笑。 裴桓:“更别说陛下如今执掌中枢,大权在握,内有谋臣,外有猛将。曹王于荒僻之地谋反,岂不是灭亡早定?放着陛下这棵枝繁叶茂的天命梧桐不栖,反去相就曹王那棵矮脖子歪根树——裴家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如此蠢事,臣可不认哈。” 女皇指着裴桓笑道,“你呀你呀,还是这么促狭。一张嘴没几句好话。先帝总说,见了你是又好气又好笑。” 在龙案旁整理奏折的端木慧抬起头,悄悄瞥向下方。 裴桓与裴王妃是龙凤双生,眉眼生的极像,俱是骨相秀丽,风华巍然,称不上如何美艳,但自有一股清雅贵气。然而与裴王妃的一丝不苟精心修饰不同,裴大才子那是满身的洒脱不羁,还留了一嘴乱糟糟的大胡子。 这大胡子很会说话。 臣子的辩解之言端木慧听过很多了,但这裴桓别具一格。 裴桓叹道:“恕臣不敬,当初先帝为楚王求亲,父母长辈都说这亲事好。只有臣知道,映娘根本不该成亲。她若远离宫廷,余生诗书为伴,反而能一生无事。” 女皇当初也反对过这门亲事,心生同感:“可惜裴家没听了你的。如今汝妹已亡,只盼裴家长辈得知之后,莫要伤心才好。” 端木慧竖起耳朵——这句话很难回答。裴桓若说裴家不伤心裴映之死,那是凉薄无情;若说裴家很伤心,呃,那就更不好了。 裴桓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不瞒陛下,人皆有七情六欲,映娘自幼受长辈疼爱,说全然不会伤心,那是假的。但是裴氏这样的人家,几百年来总是‘大局为重’的。别说一个女儿,就是一群儿子……唉,不修剪枯枝败叶,家系如何绵延。” 女皇轻嘲:“你们倒是永远不吃亏。” 裴桓拱手道:“陛下,我们这等人家于是漫漫岁月中,不过是微星砂砾。多我们一家不多,少我们一家不少。陛下这等人物,才是当空皓月,万里旭日!臣适才说裴氏以大局为重,陛下,您就是这个‘大局’啊!是皇天后土社稷百姓一道定下的‘天命大局’。请陛下放心,裴氏必定矢志效忠,绝无二志!” 端木慧在心中翘起了大拇指,暗呼一声‘了得’! 女皇一路坎坷终获大胜,虽说靠的是自身殚精竭虑日夜筹谋,但一而再的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她心底恐怕也认为自己是有天命的。 大才子果然是大才子,比褚承谨没完没了的捣鼓假祥瑞强多了,更比那群简单粗暴高声谄媚的马屁精强出不知多少。 端木慧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要学习。 女皇的笑意愈发真切,于是也说了些场面话,“裴家忠心,朕是知道的。便是曹王,也不是什么心性奸邪之人,只是钻了牛角尖,非要给已故吴王报仇。” 裴桓叹道:“钻牛角尖的何止是他,映娘又何尝不是。陛下可知当初宁氏兄弟谋反时,扬州百姓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女皇兴味:“你说。” 裴桓道:“百姓们恨极了宁氏兄弟。” 女皇兴味的等下文。 “宁氏兄弟起事时说的冠冕堂皇,然而扬州百姓只知这几十年来,是陛下派人到地方上安贫抚弱,在他们受灾时免除徭役税负,更是陛下打压为富不仁的家族,整顿吏治,清理民间冤案错案。” “反而宁氏兄弟的兴兵,阻碍了商户做买卖,阻碍了农人播种打粮,更阻碍了读书人来都城赶考做官。士农工商,都深恨自己的大好日子被宁氏兄弟打断,不暗中抵制就好了,如何会帮忙呢。” “臣去各地打听过过,朝廷剿灭几路宗王谋逆之时,兵锋所至,时常有农人商户去送衣送粮,文人士子前来投效,都盼着朝廷能尽早平叛,还世间一个太平繁华。陛下,这是人心所向啊,可惜映娘不懂。那些满口道义的宗亲贵胄,只知自己利益受损,却全然不知百姓所思所想,如何能胜。” “说得好!何为天命,百姓疾苦就是天命!动不动说朕牝鸡司晨,揽权专政,倒反天罡,那些蠢货一败涂地了都不知自己败在何处!” 女皇精神抖擞的起身,心热的走了几步,高声道:“慧儿,将适才裴大人说的话记录在册,拟写成篇,散发下去,叫士林百姓都读读。” 端木慧连忙齐声:“谨遵陛下之命。” 女皇转身,“裴爱卿这趟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替朕效力吧。” 裴桓笑着拱手:“是臣不知好歹了,臣真不是能安定下来的性子。年幼时臣不肯好好待在学堂,不知被长辈抽断了几根木杖。臣愿踏遍天下,宣贯陛下的恩德于四海!” 他再叩首,又笑起来,“臣还花着家里的银钱呢,跑不远的。陛下什么时候用得着臣下了,只管传唤就是。” 女皇深知他的性情,也就不强求了,“也行。这回你什么时候走?” 裴桓正了神色,“明日就走,臣得回一趟河东,将映娘之事跟家里长辈说个清楚,还有几位在外领兵任职的堂房兄弟,臣要统统去见一遍,叫他们安心为陛下效力,免得给了小人离间之机。” 女皇连连点头,“爱卿行事,朕是放心的。” 裴桓退下,女皇犹自凝视殿门。 端木慧缓缓走来,咋舌道:“这位裴大人,看着落拓散漫,衣裳都穿不平整,说话做事却是滴水不漏,慎重有序,真厉害。” 女皇微微眯眼:“几百年的世族了,没几分本事,混不到今日的。只要朕还坐在龙椅上,裴家的确会矢志效忠的。这种根深蒂固的大家族,精着呢。” 在她几十年上位过程中,得罪了不少世族。第一等的五姓七望已叫她收拾的元气大伤,一二十年内怕是不敢抬头了,后面三四等的良莠不齐,只知清谈。二十八大阀阅世家中,裴氏是少数从未反对过她的世族之一,并且族中子弟愿意积极配合她的政略。 女皇微微提声,“菁娘。” 魏国夫人从珠帘后缓缓走出。 端木慧十分乖觉:“臣这就去纂写裴大人适才之言,慧儿告退。” * 与往常一样,殿内又只剩女皇与魏国夫人二人了。 女皇道:“你都听见了。就这样吧——裴映的罪名隐而不宣,就说是暴毙。着楚王任凉州都督,持节驻防剑南道,襄领河陇一带诸军屯田防御,别叫吐普阿浑者钻了空子。至于灵寿儿……”她想了想,“随楚王的意思,愿意带去就带去,愿意留在东都就留下。” 魏国夫人嘴角一歪,“经此一事,楚王必是要将璟世子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了。” 女皇笑了下,“那更好。若是留在都城,灵寿儿有个头疼脑热的,朕可不担待。” 魏国夫人叹息,“赶紧开举吧,陛下手头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女皇也叹:“菁娘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明年朝廷不但要开恩科,不计门第拔擢士子,还要加开武举,广选将才——刀戈剑戟总是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好。” 旧朝积累,有才干的臣子不是世家出身,就是与郦氏皇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新晋之辈靠得住寥寥可数,真委以重任怕是要出事,比如女皇的好侄儿梁王郓王。无论楚王还是裴氏子弟,目前都有得用之处,这才是女皇有所顾虑的最大原因。 “陛下远见。”魏国夫人赞叹,又皱眉道,“人死万事休,楚王不会对裴王妃还有惦念不舍吧,到底是结发夫妻。” 女皇笑着拍她肩道:“前两日朕不是叫人去搜裴氏的居所了么,你猜搜出了什么?” “有新的罪证了?裴氏还干了什么。”魏国夫人仿佛疑惑。 女皇摇头笑道:“是吴王的画像!” 魏国夫人又是一怔。 女皇继续道:“藏的甚是隐秘,竟然反扣在床架底下。瞿松风将画像搜出来打开时十五弟就在一旁,当真是面如死灰啊。” 魏国夫人:“十几年的夫妻了,王妃却始终惦记着别人。但凡有点心气的男人都忍不下,这下楚王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疑难尽数解决,明年开始新朝一片勃勃生机。女皇满心畅快,便兴致勃勃的闲话家常起来:“獾子怎样了,长的可好?” 魏国夫人肃杀的面庞也柔和起来,“多谢陛下关怀。胎毛都褪干净了,一日比一日白胖,讨人喜欢的很。如今能吃能睡,很是健壮。” “健壮好,女子求生不易,更要健壮。”女皇连连点头,“这回你要多腾出些功夫来教导獾子,别又被养歪了性子。” 魏国夫人坚决道:“陛下放心,臣已决心亲自抚养獾子,绝不能叫她像淇娘一样。” 女皇:“淇儿的病好些了么?” 魏国夫人:“……偶尔能清醒一阵,还是疯癫的时候多。” 女皇叹道:“别张口闭口疯癫的,我看淇儿就是一时没缓过来。到底是太柔弱了,死个男人而已。等她大好了,朕亲自给她寻个俊俏知心的郎君,再嫁一回就是了。” 魏国夫人苦笑:“是淇娘糊涂,不知好歹。” 女皇大手一挥,笑道:“过去的就过去了。菁娘,咱们这几十年来受尽了诋毁谩骂,熬过多少狠毒算计,如今总算是出头了!从今往后,再没一片云能遮我们头顶上的天,再没一扇门敢在你我面前关上!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何尝不能。你好好教导獾子,将她养的刚强干练,朕加倍赐她品爵食邑,你的福气在后头!” 许菁娘是她最锋利的刀,也是她一路走来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影子;粗活脏活就丢给那些满眼名利欲望的酷吏们去做,那种走狗要多少有多少。 魏国夫人笑起来,“听了陛下的话,臣心都热了,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女皇横她一眼:“你比朕小了好些岁,本就还年轻。家母年九十八才寿终正寝,我们活的精细些,将来的日子长着呢!” 魏国夫人不免畅想起来,她和女皇都身强体健,精力旺盛,极少有病痛,若她们都还有三十多年的寿数,何止能看到宝贝外孙女长大,还能看她成家立业,生儿育女,那真是人间至美之事了。 她真心诚意道:“陛下金口玉言,未来一定如此!” 女皇一阵大笑,笑声爽朗自信,脸上散发出生机盎然的光彩。 阳光透过金粉雕绘的窗格,初秋的阳光洒在这对年过半百的女性君臣身上,光华和熙,熠熠生辉。 这一刻,她们都年轻的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有很多因为帝王寿命不够长,而导致改朝换代的憾事,我所知道的就有北周宇文邕和周世宗柴荣。 所以大家好好锻炼身体吧,虽然家里没有皇位,但是健壮真的很重要。 第14章 落幕【本卷终】 第14章 落幕【本卷终】 郦璟又病了。 病的非常厉害,连日发烧,出不尽的冷汗,做不完的噩梦。 一忽儿梦见敬道与珠珠的惨死,一忽儿梦见母亲缓缓饮下剧毒鸩酒,七窍流血而亡。 浑噩昏沉之际,他仿佛听见外面有人细碎絮叨—— “楚王总算摆脱那个妒妇了,可怜他多年清苦。” “不迟不迟,楚王正值壮年,回头续弦一位名门佳人,岂非更好?哈哈哈……” “你们少说几句,咱们是来吊唁的。人都没了,何必恶言恶语!” “放心吧,楚王不会往心里去的。他们夫妻情淡,比陌路人没好多少。” “说的是啊。城中谁人不知裴氏跋扈傲慢,楚王碍着是先帝赐婚,百般容忍至今。” 郦璟在高烧中翻来滚去的挣扎,想高喊却发不出声音,堵在胸口直欲爆裂。 “不是的!不是的!阿娘不是妒妇,阿耶也没有和她淡漠,他们是恩爱夫妻!” 幼年所见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阿耶笨拙的给阿娘画眉,手一抖画歪了;阿娘心疼阿耶背上旧伤,日日用药膏给他涂抹…… 往日的一切,尽成追忆。 休养半个多月后,楚王携爱子启程,打算趁隆冬来临之前赶至凉州赴任。剑南道治所益州还算繁华,届时将儿子安置在城内新府邸中,自己就能安心履职了。 谁知出城门还没半里地,褚承谨骑一匹高头大马笑嘻嘻的赶来:“哟,这不是战功赫赫的楚王殿下么。原来楚王今日上路呀,怎么也不说一声,本王设宴给你践行嘛!” 他并不知裴王妃暗助谋反之事,只听闻裴氏在宫中暴毙,还当裴氏与之前的张刘二妃一样也惹恼了皇帝姑母。楚王出身声望无不远胜自己,褚承谨早暗妒多时了,如今见他家宅凄凉,黯然远行,于是趁人家离开都城前赶紧来讨些便宜。 楚王扯动嘴角,叉手道:“梁王公务繁忙,在下委实不敢当。” 褚承谨挤眉弄眼:“说来还真巧,逆贼之子郦敬廷也定于今日斩首,本王刚好是监斩官。不如楚王留一留步,一道观刑如何?” 这个差事是他主动讨来的,原本女皇觉得各地叛乱已全部剿灭,反对的宗室也被屠戮殆尽,郦敬廷一个弱冠少年尽可在天牢中鸩酒一杯赐死。 马车中的郦璟紧紧攥住毛皮褥子。 面对明显来找茬的褚承谨,楚王强忍怒气,“若非小儿得病,孤早该赶赴剑南道了。如今怎能再作耽搁,梁王美意,恕我不能领受。” 褚承谨舔着脸纠缠不休,“再急也不差这一两时辰嘛。故曹王罔顾姑母深恩厚德,反逆乱常,兴兵为祸,简直十恶不赦,不是个东西。如今他全家死光,断子绝孙,楚王您欢不欢喜?待那小兔崽子人头落地,本王亲自送你上路,哦不,送您启程。楚王不会不给本王面子吧,本王手下已将人押往东郊外亭驿了,楚王稍稍绕个路就成了,到时……啊,什么事?” 此时忽有一骑疾速赶至,凑到褚承谨耳边说了些话。 褚承谨顿时脸色大变,匆匆跟楚王告别一声,当即打马回都城方向而去。 看着褚承谨一行人留在后头的滚滚烟尘,覃侍卫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楚王:“不用管这些,我们继续赶路。” 他不愿在这伤心之地多留一刻,于是一路急行,沿途竟连驿站也没停留。直至天色渐暗,他才吩咐手下寻一处避风山背,埋锅造饭,搭帐歇息。 用过晚饭,傅母于氏领着奴仆服侍楚王与郦璟洗漱更衣,随后离去——自从裴王妃一去不回,她宛如骤然老了十岁,形容枯槁,寡言少语。 熄灯后,父子俩躺在简易的矮榻上相对无言。 楚王摸摸儿子苍白的小脸,叹息一声,将他用厚实皮毛裹个严实。父子俩相依而眠,在帐外守卫的覃侍卫忽然领一名小兵摸黑进了帐,轻声呼唤,“殿下,是我。” 楚王举着一枚幽光莹莹的夜明珠眯眼看向另一人,“这是何人……” 话音未落,那小兵将盔帽一翻,竟是裴桓! “别点灯!”裴桓低声道,“帐外会看见影子。” 覃侍卫连忙收起火折子。 “舅父!”郦璟惊喜至极,压着嗓子裹着皮毛就扑了过去。 “舅兄?你是来给我们送行的?”楚王也是又惊又喜。 裴桓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像是喜欢繁文缛节的人吗?少废话,我有一提议——阿覃你去外头守着。”覃侍卫连忙出帐。 裴桓摸了摸郦璟的脑袋,“你把灵寿儿交给我带走吧。” “什么?”吧嗒一声,楚王手中的夜明珠坠落在地,郦璟张大了嘴。 “你听我说。”裴桓道,“不论你对女皇多么逆来顺受,都改变不了你的处境。你有战功,有辈分,还有威望,哪怕到了益州凉州甚至更偏远之地,女皇也不会停止监视你的。魏国夫人的爪牙又防不胜防,你打算让阿璟装一辈子病吗?若他逐渐长大,既勇武康健又有才学,传到女皇耳朵里,会有什么下场?” 楚王默默捡起夜明珠,将儿子搂在身边。 裴桓正色道:“我儿七郎三年前在青州夭折了,当时我还叫你与映娘帮忙隐瞒,免得母亲又为难柳氏,你还记得么?我这趟回河东,刚好将阿璟充作七郎带去。三年没见,小儿变化极大,何况阿璟本就像我。以后他顶着裴七郎的身份,尽可遍访名师,学文习武,风流倜……啊风流就算了。” “至于你身边,也不用担心。”他继续道,“十日前,我捡来个奄奄一息的小乞儿,身形与阿璟有五六分相似。他无父无母,身有痨疾,前阵子高烧又坏了脑子,直如两三岁幼童。这痴儿眼看要病饿而死,于是我派人扮作收尸的将他领来,又医治了这些日子。你将他带回去,刚好给阿璟做个替身。” 楚王轻声道:“你一早就做好了打算?” 裴桓摆摆手:“没有一早,谁能一早啊,我又不能未卜先知!阿映一通瞎折腾,自己送了性命,也吓的我手忙脚乱,还以为要全族逃命了呢。” 想起刚得知此事时的惊吓错愕,他都开始盘算海外有哪些邻近岛屿有淡水耕地可供暂避了——至少得躲到女皇驾鹤,老郦家讨回祖产,裴氏方有可能返还。 裴大才子窝了一肚子火,既气恼胞妹莽撞,又伤心她壮年惨死。 “半个月前,我御前奏对后不是立刻抹油跑了么,一离开都城我就开始盘算了。你们今日刚离都城,阿璟一直在车中,除了于傅母覃侍卫等心腹,军中尚无人见过他。到时你们沿途请医问药,假称世子高烧,没人知道已换了人。” 郦璟听的紧张,暗咽唾沫。 楚王犹不放心:“还有楚王府跟来的十余名奴婢呢。若魏国夫人有意收买查究,难保不露馅。我听说那严俊晖最喜欢唆使奴婢出告主家了!” “不会。”裴桓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其一,新朝新气象,那群酷吏们迫不及待要将整座都城的高门显贵收拾一遍了。他们如今就像跌入米缸的硕鼠,忙的不亦乐乎,哪腾的出手来管千里之外的剑南道。其二,魏国夫人倒是心细如发,但她如今自顾不暇了。” 楚王忙问:“怎么说。” 裴桓道:“今日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曹王部旧残党打算劫法场。此事已败,小曹王被当场格杀。” 郦璟黯然垂下脑袋。 裴桓:“另一件事,不知谁人暗中谋划,布下好大的障眼法,竟潜入魏国夫人府邸,劫走了清和郡君母女。” 魏国夫人的府邸传闻如龙潭虎穴一般,从她家中劫走她的女儿与外孙女,其难度不亚于从皇宫偷玉玺。 楚王大惊:“何家势力,如此大胆!” “不去管它!”裴桓不耐烦,“褚承谨被女皇骂了一脑袋唾沫星子,如今闭门思过了。魏国夫人则率领手下爪牙与数百缇骑追出都城,循迹向南追去。一旦过了邓州大渡口,百川分流,就再难追回清和郡君母女了。魏国夫人必定奋力追赶,一来一回少说大半个月难以脱身。那时,你已西行至蜀地了。” “这是天赐良机,不必多费谋划就能把人换了。你若点头,我这就把阿璟带走,叫覃侍卫把那痴儿抱来。你以后好汤好药的养育那痴儿,也是他的福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想清楚!” 楚王听着,怔怔落下泪来。 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阿耶……”郦璟想要拒绝,他舍不得父亲。 楚王制止儿子开口,看着裴桓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会叫于傅母装病,留几个奴婢照顾她。几日后傅母病情加重,只好带着奴婢们回都城王府休养。其余奴婢则会在途中‘水土不服’,难以自顾,不得不由覃侍卫等人照顾我们父子。” “对喽!”裴桓大赞。 楚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轻道:“这样阿璟在裴家,也有人照料了。” 裴桓却摇摇头,“于傅母不能去裴家。以她和阿映的情义,不去剑南道照料‘世子’会令人生疑的。等她‘病愈’,重新挑选一批奴婢再赶往益州,就算照料你日常起居也好。” “阿耶,我舍不得你!”郦璟紧紧抱着父亲。 楚王心如刀绞,他自幼亲缘浅薄,如今世上唯剩独子一个亲人,如何舍得分离。 他强忍不舍,握着儿子单薄的肩头,“你娘拼却性命不要,不是为了叫你畏畏缩缩的活在阴影中,连手脚都不敢伸展的。你要在清天朗日之下尽情生长,长成参天大树,到时……你我父子,就能相聚了。” 他转过头,热泪盈眶的抓着裴桓的手,悲伤的哽咽不能言,“以后阿璟就托付给舅兄了,万事请多担待。舅兄,舅兄,我,我……舅兄!” 裴桓被哭的汗毛直立,他生平最恨这种场面了,啪的甩开楚王的手,火大道:“跟你说多少回了,别老叫我舅兄,我明明比你小了好几岁,把我叫老了要赔钱的!” 说完他一把抱起郦璟向帐外走去,“有什么要带上的叫阿覃送来,以后我们少来往。” 经过楚王时,裴桓低声叹息——“以后自己多保重。” 郦璟咬紧牙关,无声哭泣,这一别不知何年月父子才能相见。 * 数日后。 夜晚的江面寒风阵阵,船桨拍击水面发出有节奏的欸乃之声。 冬意已至,郦璟裹着厚实的皮毛趴在船舱窗沿上。 与父亲分别的这些日,舅父裴桓也没什么可安慰的,只叫郦璟观察沿途风光与水上人家的日常——多听,多看,多思,许多道理要自己领悟,旁人传授不来的。 恍惚间,郦璟似乎回到了母亲身边。裴王妃也总是这么说。 “舅父。”他忽然出声,“阿娘说太后在阿耶身边安插了人手。是不是所有朝中重臣与在外领兵的将军,都这样?” 裴桓对着铜镜与烛火给自己剃须修面,马上要回老家了,总得打扮一下,免得老母亲总觉得他在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 他捂着热帕巾含糊道:“不要纠缠细枝末节,安插人手有什么打紧,寻常商贾都会给外出收账的管事身边放个小徒儿。太后的胜局,在她过去三十年宵衣旰食治国理政之时,已然注定了。” 郦璟不解。 裴桓放下热帕巾,嚓嚓有声的在皮带上磨动刀片,“你阿娘指责太后‘擅废天子,狡弄国器’——可天子是何模样,百姓从没见过。国器是什么,能换一家温饱么。无论皇帝姓甚名谁,百姓都得将辛苦劳作所得上缴一部分给官府,都得白白将自己壮丁送出去供官府劳役。皇帝姓郦还是姓褚,有甚差别。何况褚氏轻徭薄赋,勤政睿智,称得上是位明君了。” “至于‘任用酷吏,滥杀无辜’。一则,太后并未让宵小酷吏插手国政,二则,酷吏们办案子只在都城,根本没杀到地方百姓头上。” 郦璟渐渐懂了,“所以,宗亲大臣死再多,百姓并不会同仇敌忾,是吗?” 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女皇大开杀戒这两年,除了酒坊掌柜叹息少了好些阔绰主顾,没几个百姓为了宗室亲贵去怨恨太后。 裴桓开始下刀,胡须一片片落下,“都城百姓是这样,别处州县也是这样。所以那些宗王们起事全都不过数月就被击败了。民心思定呐,女皇的江山固若金汤。” 郦璟低下头:“阿娘不该自寻死路的。” 裴桓停刀,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叹道:“你娘,是被困住了。她生下来就被困住了,被困太久了,不免行事出格乖张。” 郦璟默然。 裴桓叹完,又啧啧称怪起来:“疯归疯,不过映娘从小有闷才。我逃课半日,当天就能传遍整个书院。她逃课去真武山看日出,人不见了半个月才被发现。怎么这回就露马脚了呢。曹王妃与世子看来都不知情,真是怪哉。” “什么叫做‘闷才’。”原本郦璟想起母亲就如万箭攒心,偏舅父总爱提起母亲旧事,说的多了,郦璟似乎也能平常以待了。 裴桓:“就是脸上装着清高出尘凡事不经心的样子,实则什么都安排妥帖了。” 他又叹息,“你娘其实一直在犹豫,若真义无反顾的谋反,不计生死,雷霆一击,未必会落到这个地步。” 郦璟不同意了,“舅父,你适才还说女皇的江山固若金汤呢,怎么可能成事。” “天下,哪有永远的金汤。”裴桓笑的很微妙,“必须不断加固,维持;若是疏忽了,懈怠了,风吹日晒,岁月侵蚀,金汤就不再是金汤了……” 郦璟默默咀嚼这句话,仿佛看见另一片不同的风景。 他问,“请教舅父,应该如何侵蚀一座金汤。” “我不知道。”裴桓回绝的毫无压力,“你舅父我是真没这本事,看看韩非子,写起权驭术来那是头头是道,长篇大论,结果自己却死于一出小小算计——此所谓知易行难也。明‘道’是一回事,将‘道’付诸于作为,并且成事,是另一回事。世上多的是被算计了还懵懂无知的人……” 郦璟静静听着,忽道:“舅父,劫敬廷法场的与劫走清和郡君母女的是同一伙人吧。” 裴桓吓了一跳:“啥?啊,你居然看出来了。” 郦璟:“阿娘说曹王恨极了先帝与女皇,传闻也说他死战不降,几乎拼尽了一兵一卒。若非他留下的心腹不足,曹王妃也不至于带着一双年幼儿女自尽,只有余力保护世子敬廷逃走。也正因护卫敬廷的人手捉襟见肘,他才会个把月就被擒获。” 裴桓凝视外甥,稚嫩的面庞稍稍倾斜,像个大人一样细致的分析谋算。 郦璟继续道:“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有‘曹王残留的旧部’前来劫法场?这伙人还彪悍异常,褚承谨自己的人手竟然无法抵御,不得不去回都城寻帮手。” 楚王出城那日,褚承谨听到手下报信后脸色大变,郦璟清楚记得褚承谨打马飞奔的方向并非东郊亭驿,而是直向都城。 “北衙禁军无诏不得出城,羽林卫等戍卫调动都需要手令。褚承谨怕受女皇责骂,于是只好求助魏国夫人。魏国夫人被调虎离山,这才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裴桓连连点头,“说的好,我手下人打听来的也差不多是这样,据说那日东郊亭驿好一番惨烈厮杀,血染了半里地,褚承谨的手下被宰了个七零八落。如此勇武悍烈的死士必是极有势力的豪族才养得出来,曹王府哪还有这等余力!” 郦璟眸子一暗,语气阴狠:“如果由我来安排偷袭魏国夫人府的人马,我就兵分两路,将清和郡君母女分开带走。魏国夫人难以兼顾,看她是去追女儿还是追外孙女。” 至少能劫走一个,重创女皇最心腹之人。 裴桓瞟他一眼,“眼下可没人敢去打听清和郡君母女的事,生怕沾上嫌疑,被那母老虎迁怒。好了,眼下先办咱们自己的事吧。” 郦璟恭敬的拱手:“谨遵舅父之命。”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舅母柳氏已等我们多日。从此刻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裴桓开始吩咐:“第一,从此之后称我为父,称你舅母为母。此后你就是河东裴氏宗系长房七郎,称呼绝不能出错。” “……是,父亲。” “第二,三年前为父带汝母与你离开裴家,游历古山东诸国旧地,回去时你要能应对长辈的提问。” “孩儿没去过山东诸地。” “无妨,我写了很多游记。你舅母擅画山川河流,你还可以看画册。” “父亲弄错了,是母亲擅画。” “啊对对对。” “第三,接下来你要尽量记住裴氏族人的名字与称呼。” “离开裴家时我不过是六岁小儿,弄不清称呼也是寻常。至于族人们的面孔,记不住才更合理吧。” “……也行,先记咱们本房的吧。” “是。”郦璟恭敬应声,“请问父亲,七郎是否已有大名。” 裴桓抓抓头,“哎呀七郎从小病弱,都没敢给起名。你已开蒙读书,要不先起个字吧。” 郦璟道:“不必,孩儿已有字了。”他抬起头,“若湛,是母亲起的。” 裴桓看着他酷似妹妹的面庞,长叹一声:“若湛挺好的,你的大名我也想好了。” “请父亲赐名。” “恕之,以后你就是裴氏七郎,裴恕之。” 郦璟凝视了舅父刮了一半大胡子的脸,逐渐露出清癯秀丽的轮廓,酷似另一张脸。 他明白裴桓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 “是。”他语气平静,“不知姑父此行剑南道平安与否,还请父亲继续打探消息。” “这个我有数。”裴桓点头,“唉,你阿耶是好人,生平没什么大志向,唯愿妻儿在侧,阖家安康。可他处处为善,还是落了个妻离子散,孑然远行的下场。” 郦璟没作声,反而转身打开了舷窗。 江面夜黑如墨,星月黯淡难见,江面寒风打着卷儿的冲入屋内。 他凝视前方:“舅父,即将靠岸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阿璟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郦璟的身份还需要谨记什么教诲’。 这些日子裴桓何尝不悲愤,一股郁气充斥腹腔。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刀片丢入水盆,沉声道:“阿璟,你记住,要笑,大声的笑!老天不会因你哭哭啼啼就网开一面。日升月落,白骨化泥,怕它个鸟!” 郦璟看那黑漆漆的窗口仿佛一口深渊洞穴,就像他未来的命运,暗处不知藏匿了多少龇牙滴涎的凶兽。 船头传来沉沉的一声‘砰’,船身重重一震,船夫们此起彼伏的高喊声响起。 船停了,开始系泊靠岸。 日升月落,白骨化泥。 倾巢覆卵之下,有的是脊梁未断之人! “恕之记住了,多谢父亲教诲。”九岁的少年,微微笑起来。 【序章终】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没死的人,大家可以记名字了。 捂脸。 第15章 番外1:裴映 第15章 番外1:裴映 裴映比双生兄长裴桓晚半个时辰落地。 起初裴母得知怀的是双生子时忧心忡忡,一来她已年岁不小,二来双生子分娩不易,恐有差池。谁知这一胎竟出乎意料的圆满,不但孕期毫无波折,分娩也利索顺当,比前几回单胎生产都少受罪。 裴母恨不得逢人就夸这对龙凤胎孝顺,在娘胎里就知道心疼娘亲,使她能提前风光封肚。 无论如何,龙凤双生,玉雪可爱,母子平安,总是一桩大大的喜事。 裴家几位老祖宗都觉得这是吉兆,预示着河东裴氏即将摆脱之前的阴霾,在新帝朝中获得一席之地。 就在这年,门阀世族中第一等的五姓七望成了禁婚家族。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彼此通婚都不被允许,新朝帝后又怎会让这些家族继续在朝堂上风光显赫呢? 然后朝廷还是要用人的,寒族庶族究竟根基太浅,再快马加鞭地提拔也未必得用,这就轮到他们河东裴氏这样次一等的阀阅上场了。 于是全家敲锣打鼓,大开粥棚,为了这对双生子的诞生很是热闹了一阵。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裴映的身体。 裴桓出生时五斤二两,几乎与正常婴儿无异。他落地时屋外艳阳高照,好端端的凉爽秋日生生将人晒出一脑门汗来。 裴映出生时只有三斤出头,孱弱气虚。她出世时外头忽茫茫地降下细雨,众人忙不迭的收衣打伞。 ——所以裴映从小就讨厌裴桓。 裴映的童年充斥着无休无止的汤药与繁琐的养护。 幼年的她除了吃药看书,就是一日复一日的听傅母与婢女讲述她那活蹦乱跳的同胞兄长又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裴桓就如出生那日的艳阳,悲喜率直,闯的祸与受的赞扬一样多。他天资聪颖,几乎过目不忘,信手写来的诗赋独具灵气,惊艳四方。 裴氏族老不免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们按得住裴桓的话。 裴映却只能挨着靠枕,看着窗外景致,发呆,读书。 没人知道,其实她也过目不忘,她写的诗赋不比兄长差。 裴桓其实很惦记自己体弱的双生妹妹,时常给她带些小猫小狗蚂蚱什么的玩意。 裴映将这些统统丢了出去,冷着脸,也不给解释。 她不需要可怜。 裴桓毫不生气,依旧对妹妹笑的没心没肺。 裴映十二岁那年,堆山填海的汤药终于见了效,她可以与族中姊妹一道去闺学读书了。 也是那年,她精心策划了一场出逃。 她想甩开没完没了的汤药,跟随,保护,甩开母亲的唠叨与繁文缛节。 像十二岁的文德皇帝那样气冲霄汉,路遇盗匪,说杀便杀,身边仅有几十名护卫,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映的筹谋很周全很细致。 裴母以为她去外母家小住,外母以为她去乡野田庄散心,学堂的夫子以为她在家养病,没人察觉不妥。她将去真武山沿途的客栈与驿站摸查的一清二楚,该给多少房费,多少打赏,带多少银钱药材——一切都在计划中。 直到天杀的兄长裴桓察觉异样,家里方才发觉她跑了。 其实用不着裴家将她捉回去,她自己就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连日奔波,最终倒在了真武山山腰处。 护卫与奴婢们惊慌的将她抬上竹竿担子,她恋恋不舍的回头,眼睁睁看着壮丽的金红色日头缓缓出现在山顶,宛如神灵之境——那是她穷尽一生向往的极致宏伟。 然而,她却无论如何攀不上去;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只能屈居边角,旁观别人的精彩。 她泪流满面,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她愤怒的捶打自己孱弱的身体,暴烈的摔碎所有药瓶。 她恨不能自己此刻就死了,死在这座雄浑高山之中,死在这轮壮阔的红日之下,也好过日复一日的腐烂! 回家后,她病的几乎死过去,家人皆不敢责备她。 裴母说:“你若想上真武山看日出,叫人抬你上去就是,何必伤心成这样。” 裴父与几位兄姊皆是赞同,只有裴桓反对。 “阿映是蠢豚么,不知道叫人抬她上去更轻省。”他跨窗而坐,吊儿郎当的把玩着马鞭,“她想自己上去,亲自一步一步的攀至山顶,才叫痛快!” 病床内外四目相对,裴映知道,胞兄全都明白。 她生于衣食无忧的世族,父母疼爱,兄姊怜惜,她本该惜福知足,却不知她宁愿用这一切却换取一副康健强壮的身体,激烈畅快的活一次! 她知道自己忘恩负义,忝不知足,甚至暗暗嫉恨胞兄的强壮康健,未来还不用经受生育之苦。投胎为女子已经够倒霉了,还长成个蛇蝎一般心思阴暗的废物,于世道于苍生都毫无益处——也许,她不出生,会比较好吧。 既然死不了,只能活着了。 慢慢地,裴映学会了平心静气的度日,写几句闺阁诗句,不咸不淡的交往几个闺中密友。 十三岁之后,她忽然抽条,身躯高挑颀长,相貌也清丽起来。河东一带皆夸她皎若明月,秀如青峰,她却恼怒的回屋又砸了个瓷瓶——因为裴桓也长高了。 兄妹俩的身高不再是儿时的些微差距了,如今那狗东西比她高出一头,生的也人模狗样,出门就被围观,上街就被扔花儿帕儿。裴映的闺学同窗一多半都托她给那狗东西递过什么香囊坠儿——真可恼也! 裴家长辈看这对龙凤胎是越看越得意,于是就以‘拜师会友,增长见识’的理由,将他俩送去在都城为官的堂房伯父家中。若能扬名,男孩将来可以博个出身,女孩将来可以嫁入高门(裴映冷笑)。 十四岁那年,裴桓被都城闺秀围追堵截,怒而开始留胡子。因他年岁尚小,胡须长的稀稀拉拉,猥琐的惨不忍睹。 同样十四岁,裴映遇到了四十四岁的吴王,清华醇厚,儒雅英俊。满庭的芝兰玉树,都不如那个清贵端华的中年人。那年端午,吴王御前射柳,膂力强健,六军竟无敌手。 也是那年端午,裴映御前论诗,同样没有敌手。她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向吴王讨要一支绿柳,吴王箭镞飞至,为她射下一支桃花。 他鬓边的微微霜意,清癯的长须,裴映全都喜欢。 刚好,他的王妃去年过世了。 父母兄姐都觉得她疯了,竟然喜欢一个年长自己三十岁的人。 裴映于是争辩,徐贤妃与文德皇帝也相差了三十多岁,并不妨碍他们一见如故,心意契合。文德皇帝驾崩后第二年,体弱的徐贤妃就追随而去了,真乃佳话一段。 当时家里其他人都无法辩驳,只有裴桓促狭一笑,“一见如故,心意契合,也不妨碍文德皇帝还有空宠幸胡姬,生下楚王。” 裴映大怒,差点将茶碗砸在胞兄头上。 然而世事如梦,谁晓得日后她竟嫁了楚王。 其实裴映并不很懂男女之情,她只是向往那些光辉灿烂的事迹与卓尔不群的英豪。她痛恨庸碌无为,宁愿像霍嫖姚那样轰轰烈烈二十四岁即死,好过一事无成老死榻上,最后只在祖谱与墓碑上留下平平无奇的‘裴氏’二字。 天底下有那么多裴氏,她不要做一个连名字留不下来的某氏! 所以她嫉恨胞兄,明明生有完美的智略与体魄,却自诩淡泊,四处散漫。 胞兄反说她只是看着聪明,实则糊涂。 王图霸业,青史留名,也不过是天地一瞬间的飞鸿雪泥,还不如自在一生。 因了裴映的坚持,堂伯父只好老着脸皮托人去跟吴王说项。 吴王没有当场答复,裴映于是跑去郊外猎场堵他,问他是否愿意娶自己为续弦,愿意就愿意,不愿就拉倒。 吴王迟疑了,裴映疑心他对自己并无意思,只是不想断然回绝太难看而已。 然而下一刻他抬眼,裴映清楚的从他眸中看见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热切之意——从河东到都城,这种眼神她见过无数遍了。 吴王应了婚事,却坚持要为亡妻守孝一年。 裴映不解,明明他们夫妻聚少离多,猜忌多于情义。 吴王说,这是夫妻之间应尽的礼数。 后来裴映才知道,其实当时吴王已察觉皇帝夫妇对自己的忌惮,而宰相宇文东阁及其党羽更是已磨刀霍霍。吴王与自己打赌,若能渡过这一劫就迎娶裴映,如若不然,就别连累那个明艳多才的小娘子,她应有更好的未来。 四个月后,吴王为亡妻守孝期满。同月,景安公主驸马谋反案发,宇文东阁成功地将素有贤名的吴王卷入其中。宇文东阁拎着案卷入宫见吴王,笑问‘如何是好’,吴王静静看他一眼,说了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随后淡然自尽。 ——数年后,宇文东阁果然也同样被诬谋反,同样自尽。 裴映心灰意冷,打算回河东老家。 临行前一日,她夜里独自骑马跑去皇陵边上祭典吴王,遇到了哭的肝胆俱裂的曹王。 曹王母族畸弱,年少时受了许多冷眼,多亏有吴王这位年长二十多岁的兄长照料教导,兄弟之情甚切。谁知去年忽传闻兄弟俩有了龃龉,几乎不来往了。 “三兄说他死期已定,叫我离他远点,别被他牵连了。”曹王神色凄然,“三兄文武双全,四兄给他当马弁都不配,不过是仗着皇后所出,母族强势,这才继了位。” 他眼中射出切齿憎恶的炽烈目光,恨恨道:“那对嫉才妒能的狗男女!” 裴映回河东为吴王守孝三年。 之后她就醉心诗文,热衷于营造才女名声,既不想嫁人,也不愿牵扯宫廷。倾慕她的郎君堆山填海,她全不在意。有时候她想,若没有这副样貌和家世,自己这样讨人厌的性情,恐怕不会有人喜欢的吧。 不过十年养尊处优下来,她的身子倒是调理的不错了。 她想,兴许她也可以像那狗东西一样到处瞎跑也说不定。 谁知二十四岁那年,帝后忽然来为幼弟楚王求亲,于是裴映被家里压着嫁给了楚王,四年后诞下一子,起名璟。 怀孕时她已经年近三十,娘家母姐都担忧她的身体,三天两头的折腾太医院。 褚皇后听闻后笑了,言道我生头胎也年近三十了,怕什么。有没有那个命,看老天爷的意思罢。 裴映常想,若没嫁给楚王,日后褚太后兴风作浪之时,她可能会与宁氏兄弟一样,在地方上积蓄铁甲,密谋造反,然后被官兵一锅烩了。 她厌恶褚皇后,不是嫉妒她的成功,而是她认为成大事应当昭如日月,乾坤朗朗。 君主立身正,方能立国正。而不是像褚氏这样,以女人的容貌与身体谄媚邀宠,然后阴私暗谋获得权力。一开始根子就歪了,后面会带来更大祸患。 裴映疼了一天一夜,几次濒亡,好不容易诞下一个小小婴孩。傅母偷偷告知她以后恐不能再生育了。母亲姐姐们都提醒她,楚王未来的姬妾该如何安排,她要有个章程了。 裴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厌恶这种蝇营狗苟。 其实她不介意夫婿纳妾生养庶子,只是暗暗想着,果然还是不如那个女人啊。吃了那么多苦,年近三十才开始生育,一口气生了五个,依旧身强体壮,精力充沛。 做大事的人,身体更需强健,自己还是不行啊。 两个月后,裴桓之子七郎也出世了——裴映深觉那狗东西故意跟自己别苗头。 裴桓的妻子柳氏是裴母心中的一块病。 当年家里看裴桓吊儿郎当的四方游历,便想给娶一房贤妻来好好管束他,裴母已相中了都城名门薛家一位品貌双全的小娘子。谁知裴桓听闻后,一溜烟跑出三千里,躲在西域不肯回来,扬言要自己选妻子。 其实裴桓也不是瞎晃荡,他于整个家族还是颇有建树的。 他结交之人上至世外隐客,下至三教九流,族中子弟在地方为官,抑或是领兵在外的,往往都能从裴桓处获得助力。譬如当地家族势力分布,山川河流走向,对阵敌营底细等等,只要家里一封飞书,裴桓就跑去给堂房的叔伯兄弟们当狗头军师,指点襄助,无往不利。 有这等本事在,族老们也不敢过分逼迫裴桓。 正当家里头疼他年近而立还光身一个时,他忽说物色好了妻子人选,就是柳氏。 因为河东裴氏并不在禁婚家族之列,是以照旧与门当户对的世族联姻。然而柳氏只是东眷房柳家早早分出去的偏支小系,父祖已数代白身,家中只薄田几十亩,全靠来自商贾之家的柳夫人用自己的嫁妆支撑。 两家门第委实相差悬殊。 裴家本不同意,奈何,谁也奈何不了裴桓。 婚后大家才知道柳氏擅画,任何场景只要她细细看过一遍,就能原模原样的画出来;甚至是没见过的人和物,只要说明详细了,她也能画个七八不差。 夫妻俩气味相投,全都向往脚不沾地的潇洒人生,无论去哪儿都形影不离,裴母只好一忍再忍。直到七郎出世,裴母终于忍不住了。 七郎胎里不足,体弱多病,于是裴母要求柳氏留在家中照顾孩儿。 柳氏淡淡一笑,说出一番几乎气死裴母的话——“我本是天地间一片飘羽,命中注定四处漂泊,见识名山大川,不该有羁绊。可惜我不但身为女子,还家世贫弱,父兄迂腐,我只能寻一夫婿依托。七郎来这世上是缘分,若留不住,就是缘分尽了,阿家不必烦扰。” 若非裴桓极力护着,裴母差点要请家法。 饶是如此,等柳氏坐完双满月,裴桓立刻带她跑了。 河东老家没法回了,于是夫妻俩就常去都城楚王府休整小憩。 也是从柳氏的嘴里,裴映第一次听说周思清这个名字。 “若论画技流派,我与思清公是一个路子——若无形似,何来神似。可惜了,若思清公不那么早亡故,本派未必会门庭冷落至此。” 裴映闲来会收集些孤本绝物,听柳氏那么推崇这位思清公,便试着暗中查索。一查之下,她惊愕的发现了周思清的身份。 裴映敏锐直觉到,若能获取此人遗作将来定有大用。阀阅世族互有来往,其中核心出身之人本就比寻常人更容易获知书画孤本的来历去处。 她费力数年,终获一画——很可能是周思清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幅亲笔画。 七郎六岁那年,病入膏肓,临终前唯愿看一眼大海。 裴桓夫妇顶着阖家指责与裴母痛骂,硬是将奄奄一息的儿子带了出去。 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边,年幼的七郎带着满足离世了。 裴桓知道裴母容忍柳氏已至极限,如今伤心欲绝之下说不定会祭出休书,于是好说歹说,串通了妹妹妹夫撒下弥天大谎。他的理由很堂皇:“阿娘年岁大了,这几年照料七郎愈发身子不好,骤然打击她怎么受得住。等过个几年,待阿娘稳妥了再告诉她。” 裴映居然答应了。 裴桓舌灿莲花,哄骗老家说他们夫妇遇到个神乎其技的世外仙医,也是有缘,那仙医将七郎带去山中医治了。 虽然知道儿子的确交游广阔,但裴父裴母还是将信将疑,直至看到女儿裴映的来信,言之凿凿说在城外见到了那位白发神医,因那神医是前朝故族,不便露面,也不好多见人,只能隐居山中。 接下来,裴映每年都会写信,说那位神医带七郎下山,采办药材,看见七郎甚好,个子又高了云云。 不得不说,裴映如此卖力帮着圆谎,多少是在心底暗暗期待,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裴父裴母发觉了真相,她那神通广大的胞兄该如何收场。 不意间,裴映愕然发觉自己居然如此趣味恶俗,以前她最烦这种事。 大概是日子过的太顺当了吧。 璟儿出世不久,楚王就察觉到妻子可能无法再生育了。 次年外面就传出风声,说楚王就在剿抚西南诸部时中了瘴气,大病一场,以后恐难再有子嗣,此后宫廷再没赐下过美人。 他知道妻子不会嫉妒,但他长于深宫一角,知道女子间的残酷倾轧并不亚于朝堂争斗。 有人就会有是非,他不想叫妻子烦心。 他对裴映说,有阿璟就很好了,他们一家三口相守度日,和和美美。 楚王看着忠厚老实,真下了决心做事,手脚却也利索的很,连褚皇后没发觉这个秘密。 他说他不怕死,愿意夫妻同赴黄泉。裴映觉得这是狗屁话,一个人死还是两个人死有什么差别,人活着才能有所作为,何况他们还有阿璟。 楚王紧紧抱住妻子,力气大的仿佛要勒断骨头。他牙缝中迸出一句质问,“你这么帮着曹王,是为了吴王么?” “不是。”裴映摇头,凝视丈夫的眼睛,“你信我吗。” 听说曹王临终前犹自喊着为吴王复仇,可惜,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记得那个高贵醇雅的亲王了。包括她自己。 楚王毫不迟疑:“我信。”他紧紧抱她,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怀中。 “傻子,褚氏不会放过你的。”裴映抚摸丈夫深邃的面庞,“民间的当家主母想将夫家产业据为己有,头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能干的夫家叔伯,何况在我们天家,你又能带兵。” 但兄长裴桓常说傻人有傻福,正因为当年楚王欺骗世人他不能再育,这些年来裴映又刻意营造郦璟体弱的假象,反而给了楚王父子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惜,她不能陪在他们身边了。 她这一生太顺当,也太任性了,从没想过那么隐秘的事也会被魏国夫人察觉。 棋逢对手,愿赌服输,她无话可说。 其实,她早已记不清吴王的长相了,只是当年那股子不忿难以忘怀。 饮下那杯鸩酒前,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至亲至爱的几个人,唠叨的母亲,无可奈何的父亲,包容宽厚的兄姊。 还有,丈夫与儿子。 她如今觉得,能够平平淡淡的夫妻白头偕老,也是不坏的一生。 奈何桥边,她会等他的。 果然她还是做不到像那个女人一样心狠啊,临了临了,诸多牵挂,诸多舍不得。 往后岁月漫长,裴映希望楚王能找个知心温柔的体贴女子,不要太孤寂了,不要太自苦了,不要……太记挂她了。 她心有烈火,却被困在一具柔弱拘束的躯壳中。 她一生激烈要强,最后给儿子的表字,却只盼他夫妻和美,手足同心,阖家美满。 “映水有深意,见人无惧心。” 她叫裴映。 第16章 裴恕之 第16章 裴恕之 凤临五年,安西四镇克复。 大军还师东都受封赏,女皇命楚王留任凉州刺史,兼领防御。 凤临十四年,凉州一隅的定炉县,楚王别院。 西北边地风急夜冷,屋外寒意袭人,待上片刻便手脚发麻,屋内却暖融如春。 裴恕之手持一把麂皮手柄的拨火棍拨动炉中炭火,“这里不比中原,阿耶去年缠绵病榻两个月,今年可得当心。我新开了一座炭窑,烧出的这批云霜炭成色不错,味淡少烟,久烧也不呛人,以后阿耶就用这个。” “就怕太显眼了,听说你那炭要几十贯钱一斤……”两鬓半白的楚王披着皮袄靠在胡床上,满眼疼爱的看着炉边的爱子。 裴恕之笑着替父亲掖了掖被褥:“阿耶不必多虑,炭窑是我自己的产业,做外甥的奉父命给姑父送些东西,谁敢置喙?” “好,都听你的。”楚王笑意欣慰。 裴恕之撂下拨火棍,紫铜火炉发出‘铛’的一声,“这些年忠心跟随阿耶的几位叔伯,我也照例安排了。阿耶不可自己舍不得用,又分给别人了。” 楚王低声:“边地荒寒清苦,并非人人都熬得住啊。” 裴恕之神色有些冷,“就是要分轻重厚薄来,恩威并施,手下人才知道敬服。一碗水端平了。人人赏赐的一样,如何显出阿耶的恩情。” 楚王叹道:“他们跟我一场,不忍薄待。” 裴恕之起身背立:“这些年来凡有立军功者,阿耶俱向朝中殷切举荐,从不敢耽误他们的前程。能走的早走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不是真舍不得阿耶,纯然忠心赤忱,就是根本走不了的。朝中无人,硬回去也是受冷落,还不如留在这里山高皇帝远。” “是以阿耶不必对所有人心存愧谢之意。有些人值得,有些不值得。” 楚王再叹:“你的口气越来越像你舅父了。”说着又咳了几声。 裴桓看似落拓洒脱,又远离朝堂,实则见事犀利,果断明锐。 裴恕之走去轻拍父亲的背,“阿耶要保重身子,儿子在外头才能安心。” 楚王按住爱子的手,点点头。 这时屋外轻微动静,老了许多的覃侍卫进来,躬身传报:“公子,人带到了。” 裴恕之转头:“覃伯辛苦了,带过去候着吧。” 匆匆十三年一晃而过,昔日壮年的覃侍卫也成了板着脸的老覃总管。 他应声离去。 楚王恨声道:“为父无能,叫着小人钻了空子。你将他捉回来做什么,当场格杀曝尸荒野也不为过!”他虽仁厚,却也不是滥好人。 裴恕之坐到胡床边上:“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杀人容易,关窍是要查出纰漏出在哪里。往好处想,若非这小人,我们父子恐怕至今不知当年是谁泄了阿娘的机密。” 楚王露出痛苦的神色,苍老的面孔露出切齿恨意:“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性命是不能留了,其他的…问过话再说。”裴恕之为父亲掖了掖被褥,“阿耶先歇着。” * 李阿保被五花大绑丢在一座空荡漆黑的座堂里。 堂门与四面大窗洞开,冷风呜呜吹响,如同拉刀子般穿堂而过。李阿保被吹的骨头缝都发疼,偏嘴里被堵了布团叫不声响。他只好像条毛虫般拼命在地上蠕动,费力半晌才滚到门槛边上,他伸脖子到槛外,不意看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一团莹莹微光。 他眯眼看去,才发现是四名腰佩直刀的侍卫簇拥着一位锦衣公子从那头缓缓走来。 西北的夜空沉甸甸的,像一口无底深井将星光与月色统统吸了进去。 黢黑的长廊中,只有前行侍卫手中的两盏羊皮灯笼发出光亮,随风晃动的光线晕染出中间那位公子颀长清丽的轮廓。 他肩头披了一弧雪白的雪狐皮,宽袖长袍佩玉琳琅,步履不疾不徐,对周遭鬼哭狼嚎的凛冽风刀罔若不闻。 李阿保有些眼花,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这穷乡僻壤哪来这么个仙君般的公子。 他用力晃头的功夫,那公子与侍卫们已跨过门槛进入厅堂,五人下脚时全都避开了躺在地上的他,甚至后面两名抬着火盆的侍卫,也丝毫没碰到他。 四侍卫手脚麻利,眨眼间关门关窗,拨旺火盆,拭净桌椅。 锦衣公子解下雪狐裘,独自端坐正上方,一枚紫玉金丝扣坠在雪白毛皮当中,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李阿保这时才看清这位公子毛皮之下的穿戴,月白金丝锦织里袍外罩着满绣花鸟的绯红纱衣,佩一条精致玉带,腰身纤细,宽肩舒展。 他脸白了,他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是谁了。 其中两名身形魁梧的侍卫抱拳退出,往门外一侧大步离去。 剩下两名侍卫上前,一个割断他身上绳索,一个拔出他口中布团,然后两边夹住胳膊将他拖到侧面一把大椅上坐好。 脸上有刀疤的退出,守在门外,只余一名相貌清秀的侍卫按刀立在锦衣公子身边。 公子神情温和:“既然都知道了,按规矩,跟了父王十几年的故旧我该叫一声‘叔父’。” 李阿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拜求:“不不,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您是裴家公子,裴家七公子,来凉州探望姑父楚王的!” 裴恕之微笑:“起来,跪着做什么,别伤了腿。” 李阿保哪敢起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裴恕之道:“你凤临二年投入阿耶帐中,阿耶见你骑射不俗又识文断字,提拔你当了偏将。可你气运不好,不是整队迷路,就是以偏师之力正面撞上敌军主帐——父王安排你出击时,没有偏颇吧。” “没有没有,楚王殿下公允仁厚,怎会偏颇。”李阿保连声道,“是我自己背运,好几年都没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劳。老天……不公啊!” 他嘴里说的谦卑,神情却忿忿不平。 裴恕之继续道:“凤临六年,你再次领军出击,这回你不但没立下功劳,还折损了一条腿,从此不能再骑射了。” 李阿保咬牙,一手抚着伤腿。 裴恕之:“你只能解甲归田,除了朝廷的抚恤,阿耶还另给了你三百贯钱,都是足贯的。当年上等粟米不过一百文一石,十五石左右可买一亩地。你若回乡买田,平日量入为出,足使后半辈子无忧。谁知你没有回乡,反而去了益州城里做买卖,短短两年,赔了个一干二净,还倒欠了几百贯,险些要典妻卖女。” 李阿保宛如见鬼,“公子您……什么都清楚。” 一旁的清秀侍卫别过脸去——当然清楚,因为那三百贯钱是他家公子出的! 当年的潦倒无能又被翻出来,李阿保满脸羞惭,“小人走投无路,只好回来寻楚王殿下救命。楚王仁慈,不但替小人还了债,还给了小人一份差事。楚王殿下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裴恕之:“感激涕零?你能文能武,阿耶却只叫你当个小小管事,心中就没不平?” 李阿保赶紧道:“若没有楚王相救,小的全家早就卖身为奴了。这些年来吃喝不愁,哪里会有不平。” 裴恕之:“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举告阿耶?” 冷不防听到这句,李阿保吓瘫在地上,“不敢不敢,小人怎么敢去举告楚王!小人不敢的,不敢的……” 裴恕之抚摸手上的青玉扳指,“事到如今,你不如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阿耶才能考虑饶恕你。算了,你若真要抵赖到底,就请覃伯来……”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李阿保听出希望,赶紧松口。 他咽咽唾沫,率先丢出同谋,“都怪那姓毛的,三年前跟我啰嗦什么《举告令》。他说,女皇早有敕令,无论良籍贱籍,白身官身,哪怕是重罪刑徒,只要大喊‘举告’,官府就得客客气气将人护送到都城,好吃好喝伺候着。若举告属实,马上赏银封官;若举告不实,也不会有任何处罚,发还原处就是。” 裴恕之望向梁宇许久:“然后你动了心思?” 李阿保噼里啪啦打了自己好几个巴掌,痛骂自己不是人,最后哭道:“是小人鬼迷心窍。小人见当年帐中同僚一个个都有权有钱,人前马后的威风,于是,于是……” 裴恕之:“这《举告令》听着不错,可你若告不倒阿耶,回来之后难道还能接着当楚王府的管事,以后岂非生计无着——你必有实证,说来听听。” 李阿保眼神闪烁。 裴恕之:“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来,但有半点隐瞒作假,覃伯定然乐意将你活着慢慢喂狗。就怕手脚都被啃完了,你却还死不了。” 李阿保瑟缩一下,心想楚王那么仁厚,生的儿子怎如此狠辣;又想他连多年前的粮价田价都清楚,恐怕什么都瞒不过去。 他颤抖道:“三…三年前,有人送了几坛雪岭稞麦酿的珍奇美酒给王爷,王爷饮下半坛后浑身发痒红肿,喘不过气来,覃总管连夜去益州城请来大夫才好。几个月后,公子来凉州送年货。王爷设宴,小人隔着亭廊看了——其他宾客都吃喝随意,唯独公子,殿下单独为您备了果酒与酪浆酒,却将那雪岭稞麦酒放的离公子远远的。” “就这?”裴恕之蹙眉,“就不能是我酒量浅,饮不惯西北浓烈的稞麦酒么?” 李阿保叹了一声:“公子不明白,小人食不得青鱼。” 裴恕之一怔。 李阿保:“小人自幼食不得青鱼,一旦食用,便与那年王爷一样,浑身发痒红肿,喘不上气来。不但小的如此,小的父亲与两个儿子也如此,只有一女幸免此病。” 这种血脉相承的‘怪病’常人兴许不明白,李阿保却再熟悉不过了。 何况一旦起了疑心,许多地方是越看越可疑。 都说楚王对深居内院的痴傻世子疼若性命,宁可亏待自己,也要锦衣玉食的供着儿子。他平日极少进内院,外人只当他是怕触景生悲。 但李阿保却发现,楚王除了例行过问,身边几乎没有世子的痕迹,反倒是每每收到裴家七郎的消息总要喜上数日,将书信视若珍宝读了又读。 裴恕之一忖:“如此说来,去年我身上微痒红肿,也你是暗中所为?怎么办到的。” ——当时楚王还以为爱子不小心沿途沾到的。 李阿保一抖,硬着头皮道:“小人托人从雪岭采了几株稞麦,晒好磨成麦粉备着。公子去岁来时,小人偷将稞麦粉掺入面团中,烤好的点心送去了公子屋里。好在小人放的不多,听说公子服下两剂清心汤就大好了。” 裴恕之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有了几分把握,于是暗中联络毛甫慈。一个月前毛甫慈暗中赶来凉州,于是你们就趁夜奔往益州举告阿耶。” 李阿保哭丧着脸:“小人一时糊涂,求公子饶命啊!”他冲着眼前的背影连连叩首。 谁知裴恕之沉吟片刻,回过身来,“毕竟你举告未成,你上阵拼杀也是卖了力气的。” 李阿保如聆仙乐,狂喜至不敢置信:“公子愿意饶恕我?” 裴恕之一手按他肩上,温言道:“一切由来,皆因你气运不佳。” “多谢公子体谅!”李阿保喜极而泣,激动的恨不能立时磕几个响头,一低头才发现一只白玉般修长手掌已有力的握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愣了。 裴恕之微微低头,眼眸如月影映江心,清冽含锋:“你忘恩负义,人品卑劣,这辈子气运只能如此了,还是重新投胎吧。” 李阿保瞳孔放大,用尽力气去掰那手掌时摸到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以及纹丝不动的修长五指。 屋内响起一记人骨断裂的轻响,李阿保的脑袋歪在一边,气绝身亡。 裴恕之丢开手,尸体坠地。 那清秀面孔的侍卫弯腰去探李阿保的气息与脉搏,确定了毙命。 裴恕之抽了条雪绫帕子擦擦手,随即丢入火盆。 绫缎质地纤薄,被火舌一舔就化为灰烬。 “子烈,收拾一下,尸首还有用。”裴恕之吩咐。 覃子烈领命。 厅堂大门敲了三下,裴恕之道了声进来,面带刀疤的侍卫进门传报:“禀告少相,于老夫人醒了。” 裴恕之的脸庞隐在阴影中:“捡日不如撞日,今夜就一齐把事办了罢。铁勒,把姓毛的也带去,穿戴整齐些。” * 楚王府后宅深处一角,一间充满衰败气息的精致内室。 床榻上靠坐着一位气息孱弱的老妪,正是当年裴王妃的傅母于氏。 一名中年男子正扒着床边埋头大哭,“阿娘救命啊,儿子知道错了,阿娘救救儿子吧。儿子家中还有儿女啊……” 于傅母满面皱纹,衰老的近乎不正常,仿佛短时间内被抽干了生命力。 裴恕之双手负背站在门边,冷冷看着。 这中年男子名叫毛甫慈,是于傅母的独生子,也是当年泄露裴映机密之人。 事情说穿了毫不稀奇——当年裴映出嫁时十里红妆,偌大嫁妆自要人打理。毛甫慈才干品性皆寻常,但作为于傅母的独生子,还是分管了一小份产业。 裴映暗中资助曹王,数年内几度联络西南粮商,内部银钱调动,这等漫长而细微的动静外头人是察觉不出的。魏国夫人再能耐也不能冲进每家清点成箱成箱的账本,但留了个心眼的毛甫慈却逐渐咂摸出了异样。 于傅母立身甚正,手握裴王妃庞大私产,却不曾给独子徇私。而魏国夫人收买暗线从不手软,只要消息管用,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毛甫慈虽已小有家财,但是谁会嫌钱多呢。 财帛动人心。 正是他暗中密报了银钱流动的异样,才让魏国夫人撬开了裴映巨大秘密的一角。 于傅母微颤颤的捧起儿子的脸细看,看的时间越长,中年男子心中希冀就越盛。 谁知于傅母却道:“……仔细看来,你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我早该对你死心的。” 这话一出毛甫慈呆了,下一刻哭喊的愈发尖利凄惨,“阿娘,王妃是你一手养大,难道儿子就不是您的骨肉了吗?儿子自幼无母照料,这才养歪了性情,这难道不是阿娘之过,您不能撇下儿子不管啊啊啊……” 于傅母没理他,对裴恕之道:“我已见过他最后一面,够了。” 裴恕之抬手,适才那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将毛甫慈挟了出去,覃子烈迅速将适才从李阿保嘴里掏出来的污糟布团塞进他嘴里,铁勒横了他一眼。 众人退出屋去。 于傅母极力望向裴恕之,视线留恋——熟悉的凤目长眉,高挺的鼻梁,轮廓清晰的下颌,透过这张丰神俊雅的面孔,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世族中有那么多漂亮才高的小娘子,可她觉得只有映娘最好,谁也比不过。 于傅母神情欣慰:“世子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映娘知道了该有多欢喜啊。” 裴恕之没出声。 于傅母:“裴家老夫人仁慈,选我为傅母时,允我将慈儿带在身边。仁义礼智信,该教的我都教了。但凡他有点出息,有桓公子与映娘照拂,他早就家大业大了。” 裴恕之依旧没言语。 于傅母:“我知他没有才干,却贪心不足。我将他带在自己身边,想着时时督促看管,总不至出大错,谁知反而害了映娘。” 裴恕之长出一口气,“……不是傅母的错。以后的事,看阿耶意思吧。” 于傅母摇头:“王爷半生伤痛,皆因映娘早逝,如今我何来颜面再见殿下。那畜生害了王妃还不够,如今又想来害王爷,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自打半月前得知了当年真相,她就缠绵病榻至今,打击犹如天塌地陷般袭来,痛苦,自责,懊悔,愤慨,各种激烈的情绪将这位原本康健的老妇折磨的奄奄一息。 裴恕之:“阿婆有何打算。” 于傅母微笑:“我在王府服侍多年,骤然暴毙不妥。叫我再病十天半个月,我自会追随映娘而去。” 裴恕之动容,“我与阿耶并无要阿婆偿命之意。” 于傅母神色恍惚,满脸怀恋:“当年见到映娘的尸首从宫里送回时,老身已死去一半了;如今得知映娘之死实为我之过,我,我着实撑不下去了……” 老妇人哽咽,“世子,其实你和王爷很像,心肠很软。你将来要做大事,切记,越是身边亲近之人,越要提防!” 她跪在榻上伏拜,“老奴谨祝世子此后否极泰来,逢凶化吉,万事得意!” 作者有话说: 再说一遍,男女主至少有一半时间都不是好人!!! 第17章 卢绘【修改】 第17章 卢绘【修改】 走出傅母于氏的院落,裴恕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楚王屋里时,他又是一副温雅可亲的仪态。 “傅母……”楚王不知如何开口。 裴恕之端着一碗热汤凑近父亲,“阿耶不必说了,阿婆死志甚坚。” 楚王叹息摇头,“当初我还以为是安氏阿姆,以为她不忿在王府无权无势,于是谋害你娘。连乳母孙氏你都查了好些年,谁知竟是于傅母。” 当年的于傅母对儿子毫无防备,致使泄密。 十四年前,于傅母深知世子掉包事大,万不能有失,于是将儿子远远调开,十几年不许任何亲友来凉州探望自己,反而保全了机密。 楚王又问,“毛甫慈那畜生呢。” 裴恕之:“交给覃伯了,不知是活剐还是喂狗,随覃伯的兴致吧。” 楚王迟疑:“你不会还想动他妻儿吧。” 裴恕之奇道:“阿耶将我想作何等人了。毛甫慈自己作孽,怎能牵连无辜。” 楚王松口气。 “只不过,”裴恕之垂眸,“毛家靠着出卖阿娘得来的钱财过了十几年穿金戴银的日子,如今也该翻回原样了。” “……”楚王感慨,“你小时候多乖巧老实啊。女眷夸你好看,你还脸红呢。” 裴恕之吹凉了汤药,将药碗递过去:“阿耶别难过,有错肯定不在您身上。都怪给舅父好了,近墨者黑。” 楚王接过药碗,“李阿保家呢?” 裴恕之顿了下动作,道:“这家人都得死。” 楚王心有不忍,但这家人俱知他们父子的底细,为了爱子安危多少人他都杀得,何况这一家子背信弃义之徒。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怎么杀?”带兵多年,没点杀伐决断也镇不住手下将士。 裴恕之笑道:“阿耶放心,我已有安排了。” * 两日后,病势沉重的王府管事李阿保不治身亡,仁厚的楚王替他办了丧事。 李妻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李家二子于是拿了楚王给的抚恤,带老母回中原寻访名医。 此后,再无人见过这家人。 前事了结,裴恕之也要返还中原了。 他此行本是事出紧急,乔装潜入凉州,是以楚王为儿子送行也只能在夜里。 苍茫夜色中,楚王依依不舍的为裴恕之系好风兜,一声声东拉西扯的絮叨。 “岳丈过世,我也没能前去吊唁,你替为父多上几炷香。唉,天不假年,苍柏难常青啊!多多劝慰你外祖母,当年你母亲过世,可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又受打击,唉,她也一把岁数了……” 裴恕之一一应了,还劝慰道:“祖父是吃饱喝足后在睡梦中过世的,没受一点罪。河东百姓都说这是喜丧,是积善之家的福报。” 楚王系风兜的手停了一下,“丁忧期满后,你还要还朝么?” 河东裴氏家主去年过世,裴恕之当即辞官,以孙儿的身份回乡丁忧。至下个月,九个月的丁忧期就要满了。 裴恕之笑意微顿,随后道:“自然要回朝的,上个月陛下已差人去河东催我了。” “你,为何非要做这个官呢。”楚王神情黯然,“当年你舅父将你带走,我本以为你会像他一样游历天下。谁知你十四岁就进士及第,当年女皇就授了官,这这……” 裴恕之面无表情:“若非怕被人认出相貌,我本想再早两年去考科举。” 楚王顿足:“你这是何苦来哉呢?朝堂岂是好混的,何况女皇性情难测,若有个闪失……叫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裴恕之微笑:“阿耶不喜欢儿子青云直上么?” 楚王无奈:“我知道你官运亨通,受陛下器重,可你的身份究竟有大隐患,何不学你舅父潇洒人间,从此再不与都城那群鬼祟见面,岂不更好。” 裴恕之:“鬼祟只在都城么?那深受阿耶大恩又反手卖了阿耶的李阿保是什么。” 楚王无言以对。 “鬼祟无处不在,尤在人心。”暗夜幽光之下,裴恕之面白如冷玉,神情清冷沉静,“若不除去心中鬼祟,去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安心,又何谈潇洒。” “你是不是为了照顾为父,才入朝为官的。”楚王忽出声。 裴恕之略微吃惊,“此话怎讲。” 楚王道:“这些年酷吏横行,满天下搜罗反贼,我的兄弟们已经杀干净了,如今都追究到我的叔父们那几支皇亲头上了。为父还能在西北安耽度日,都靠你在朝中周旋的吧。” 裴恕之笑道:“那不至于,女皇对阿耶还是有些情分的。” 楚王讥诮一笑,没有说话。 他闭了闭眼,仿佛想通了什么,沉声道:“阿璟你记住,无论你想做什么,有阿耶在你后头呢!不必怕,去做你想做之事罢!” “阿耶放心,我如今是河东裴氏子弟,为家族入朝为官是正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牵连裴家的。” 裴恕之说道,“定炉县太过荒僻,日日风霜逼人,对阿耶的腿不好。您还是回凉州城住吧,有陈王妃照顾您,我也能放心些。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楚王挤出笑容:“我原是怕凉州城人多嘴杂,才躲去定炉的。行,阿耶听你的。” “阿耶要顾好身子。”裴恕之轻声道,“咱们父子总有光明正大团聚的那一日。” 楚王含泪:“定有那一日。” 望着爱子高大修长的身躯利落的一跃上马,身后两名侍卫跟随。 一阵马蹄刨动,风沙飞舞,三骑人马逐渐消失在路尽头。 楚王望了许久,覃总管催了好几次才肯转身。 * 一行人疾驰两日两夜,途中自有人接应换马,裴恕之三人终于在第三夜天亮前潜入益州以东的一座小城。顺安县是一座因为四方商旅汇集而新建的小城,城郭建造的粗粝高大,城内官吏也多为兼任,人手不足且建筑粗犷。 裴恕之披着宽大的斗篷,悄无声息的进入县城内一座大宅中。 屋内早有人在等他。 “少相总算来了!”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原本正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见了裴恕之方才松口气。 他徐徐行礼,“康老大的商队天亮就要启程,老夫唯恐少相赶不及呢。” 裴恕之甩脱斗篷,坐下自斟了一大杯凉水饮下,“……阿耶舍不得我,多耽搁了两日。先生请坐,康氏商队没有变故吧。” 中年文士坐下:“没有变故,行程照旧。只是原本同行的卢家老管事忽染重病,无法前来,只能托付老康照管他家小娘子,好生护送至东都了。” 裴恕之放下茶碗,双目如寒露流波,“这卢小娘子不会坏事吧。”西北大商贾家的千金,想来多半是骄纵活泛。若是无人管束,不知会否生事。 中年文士摸摸胡子:“我看那小娘子还算老实听话。少相若不放心,不如叫她也病一场,明日走不了?” 裴恕之捏捏眉心,“算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此时先别动。看几日,若那小娘子易生事端,再出手不迟。” 连日奔波马上又要启程,中年文士赶紧叫人准备热水木桶,让裴恕之洗漱更衣。 他看裴恕之颀长的身躯在屏风后有点施展不开,颇觉歉意:“此地简陋,委屈少相了,连个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屏风后传来裴恕之的笑声,“这有什么,倒是委屈宋夫子替我捧衣执巾了。” 中年文士姓宋,他怀抱着一叠簇新衣袍,笨拙的一件件挂到屏风上,边说道:“老夫观少相虽有疲色,但神光明朗,看来这趟是圆满了。”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一下,裴恕之道:“称不上圆满,不过解了我多年前的一个疑惑。” 老宋跟随裴恕之多年,自是清楚前后因果,于是感慨道:“唉,早些年《举告令》只在东都及周围一带推行,谁知人心趋利,于是泛及愈广,如今都把手伸到西北边地来了。不知此等恶令之下,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冤魂无助,” 木桶中热气氤氲,裴恕之凤目微阖,双臂展开搭在桶沿上:“在先生看来,这是血流成河的恶事;于是那群酷吏,却是升官发财的青云之路。” 耳边仿佛传来细碎的咯吱声,是蚁群在啃噬。 这些愈演愈烈的恶政,正缓慢腐朽着女皇的金汤。 “还是内贼难防。”老宋连连点头,片刻后他试探问道,“那李阿保……” 裴恕之:“都送走了。” 老宋捋胡须的手停顿一下:“‘都’送走了?”——他问的是一个人,得到的是一家人的答复。 裴恕之:“李阿保口口声声一时糊涂,实则筹划多时了。去年秋末他就试探出我与阿耶的关系,等到今年初春等到姓毛的才动手。” 老宋是一听就明白了:“王爷是凉州刺史,李阿保不敢在凉州境内声张,所以要找个懂行人引路去益州。此去路程不短,凉州又是边关重镇,他还得预先备好干粮,马车,过所,以及越关文书——处心积虑,也敢说是一时糊涂?!” 裴恕之:“李妻为他扯谎称病,两个儿子在外装作担忧父疾。李阿保出逃五日,李家妻儿就为他作假五日。不止如此。据李家仆役说,那几个月李家母子满面春风,还漏嘴说将来做了夫人公子如何如何。” ——仆役们稀里糊涂,还以为是楚王要保举李阿保当官。 “好一家子狼心狗肺之徒!”老宋连拍大腿:“除了远嫁的李大娘子,这家人但有一个念及王爷恩义,哪怕漏出点风来,都不至叫少相痛下杀手啊!” 裴恕之扯出一抹讥笑,心道那也未必,自己杀人何尝是次次有因由的。 他缓缓沉入水下,喃喃自语,“幸亏这家一个好人都没有,地藏菩萨明鉴,弟子亲手所送的必定都是恶鬼……” “幸亏少相心思缜密,在益州预先安排了人手。一旦举告成功,王爷与少相父子,还有裴家,都是灭顶之灾啊!” 老宋越说越兴奋,已经穿过屏风,扯了把小圆灯坐到浴桶旁。 “唉,前边就是酒泉,听说还留有霍嫖姚建的沙土古楼。可惜少相太过匆忙,不然可以走一趟,去看看那位天纵少年的遗迹。” 裴恕之坐出水面,长出一口气:“以后吧,刀剑时刻悬于颈上,何来兴致。” 老宋想起如今处境,不由得一声喟叹。 * 天光大亮,马匹骆驼都喂饱了草料,长长的商队绵延了两三里地,各色各形的旗帜高高树起,被凌厉的大风拉扯的笔直。 商队的领头名叫康屈底,今年五十有五,身躯魁伟,目光锐利,紫铜色的面庞有一半被暗红色的胡子覆盖,洪亮的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康屈底是粟特人,十五岁开始行商押队,四十年来不知走过多少地方,经手过多少家商行的买卖。东至东海望,西去沙漠绿洲,甚至杳无人烟的高原雪域他也走过几趟,是位经验丰富,老道守信的商队领袖。 裴恕之与老宋就隐身于这趟商队的其中一辆马车中。 商队其余人只知是一位久居西域的老读书人带着病弱的侄子返回中原访亲寻医。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许多需要长途跋涉的客商与旅人往往都愿意与可靠的商队同行,既不会走错野道,遇上贼匪,沿途上投栈扎营也有个照应。 如老宋与裴恕之这样随行商队的还有好几家,还有游商半途加入,或半途离去。 老宋原本担心裴恕之这等长于豪族的贵公子受不住连日躲在逼仄的马车中,已备好了双陆博棋。谁知裴恕之一连十余日纹丝不动,不是闭目休憩,就是默默看书,涂写描摹,只在入夜后裹了斗篷下车,在外透上一两个时辰的气后回来,比个垂暮老者还耐得住性子。 他却不知,忍耐寂寞本是裴恕之自幼习惯之事。 听见叮哐之声,裴恕之看老宋又在摆弄爻钱与龟壳,便笑道:“此事先生不是早弃了么,怎么又捡了起来,想是闷极了。” 老宋抬头:“兴许是时来运转,老夫的卦象仿佛开始准了。”这语气中透着三分窃喜,三分不确定,还有四分心酸。 裴恕之促狭:“哦,准了。譬如先生之前算出子烈父母双亡,算出铁勒手足和睦准,更算出了马信王照生于富贵?” 覃子烈的父母覃总管夫妇身强体壮,精神抖擞,一看就能活很久;铁勒与寡母小小年纪就被异母兄姐赶出家门;马信王照两人更是出身贫寒——可以说宋神算是反向准确了。 老宋老脸一红,“那是老夫学艺不精,火候未到,如今似有好转。” “何以见得。” 老宋道:“去年老夫偷偷给那李阿保算过一卦,正是有命无运之卦象。他命中有福遇上王爷这等贵人,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全家平安衣食无忧。若是投机取巧,铤而走险,必定死路一条。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他兴奋的捋着胡子,“于是,老夫想再给少相算一卦。” 裴恕之毫无兴致:“我的命怕是算不出来,之前先生又不是没试过。” 老宋羞赧:“其实已经算出来了。” 裴恕之哦了一声。 老宋双手捧着龟壳,“卦象上说,少相是否极泰来的命格,来日福寿双全,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裴恕之凤目斜睨,“儿女都算出来啦?” 老宋兴奋:“对对,少相日后会有三子两女,皆会孝顺出息!” 裴恕之无语,重新拿起书卷:“先生有这功夫,不如算算四日之后的大事。” 老宋一悚:“还有四日就到金州了,这么快?” 裴恕之掀开一缝车帘,“先生没听到她们又在打听金州的吃喝土仪么?” 窗外传来两个女孩子清脆的叽喳议论,声声都是四日后如何如何。 其中一个口齿有些糯音朴直的小娘子,这便是裴恕之之前担心可能生事的卢家千金了。 卢小娘子,单名一个绘字。 其父卢致南是沙州有名的商贾,据说出自范阳卢氏分家出去的旁支末系之家。其商行遍布陇右道各地,经营门类上至玉器绫罗,下至牧园马场,是最近二十多年发迹的。 卢致南娶妻谢氏,生有两女一儿,长女便是卢绘。 两个月前,卢致南这一房的族长过世,急唤他们夫妇回去奔丧,说有要事相商。 原本卢致南要携妻儿即刻启程,偏生此时恰有一笔大买卖需要收尾。来自西域的主顾早年吃过中原人的亏,坚持厘清尾款时要卢氏主家人在场。于是谢夫人做主,请身为沙州别驾的义兄看顾,长女卢绘留下善后,事毕后由老管事护送至东都与父母弟妹团聚。 谁知临出发前老管事忽染疾病,只好把卢家商行的车队与绘小娘子一道托付给相交多年的康老大。 ——以上就是宋神算前些日子打听来的。 当时裴恕之听罢,便道,“看来卢家门里有些纠缠。” 老宋一怔之后才明白。 卢家是这二十多年打拼下家业的,夫妇俩必定不糊涂。寻常人家遇到这种事,都是主母留下善后,由父亲带着儿女先回本家奔丧。然而卢家夫妇却留下了年少的女儿,一是信任女儿能办妥,二来嘛,自是本家有硬仗要打,届时少不了嘴角撕扯,非得谢夫人助力不可。 “少相见事好快。”老宋钦佩。 康屈底深知卢家夫妇爱女入骨,于是特意将人提溜到眼皮子底下看管。 卢绘倒也乖顺,老老实实带着三个家丁两个仆媪外加一名贴身婢女过来,于是在一长溜的康家车队中间夹入了三辆标有南玉二字徽记的精致马车。 也因此,裴恕之与老宋能就近见到其人。 卢小娘子年方十五,圆圆的脸蛋,敦实的身形,皮色浅麦,手有鞭茧,一看便知常年骑马奔驰,上山下河,全无被四书五经打扰过的模样。 初见此女,裴恕之心中泛起一阵古怪,于是隔帘多看了几眼:“先生,你不觉得这位卢小娘子有些面善么?” 他是真的心生疑窦,却招来老宋一顿花痴,“少相也到了爱看小娘子的岁数啦,青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嘛。” 裴恕之只好闭嘴。 他家宋先生什么都好,就是一把岁数了还天真烂漫不像话。 就为了裴恕之多这一嘴,老宋老眼昏花,愈看卢绘愈觉得眉眼灵秀,透着股书卷气。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几日后商队途径风景优美的秋鹭县时,县令大人精心写有‘秋水乘兴,白鹭思归’八个大字,将之裱成匾额挂在县城门口。 这八个字中卢小娘子直接认识的有四个,分别是‘秋,水,白,思’,靠猜又认出了‘鹭’与‘乘’,最后推断出整个句子。 三个家丁两个仆媪在后面连声叫好,夸奖自家娘子聪慧无双,才情不凡。 前后数车的胡商们不明就里,跟着称赞卢小娘子简直是个大才女,太有才情了! 十八岁的小账房柳芳林目瞪口呆。 老宋捂脸躲回车内,此后一路再没说卢绘有书卷气什么的。 本来康屈底也想夸两句,那八个字他也才认识五个,这世上本就是目不识丁之人远远较多,绘小娘子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还不聪明? 但是见到刚聘来的小柳先生那表情,康老大到嘴边的夸奖生生忍了回去。 除了‘卓有才情’的卢小娘子,她身边那个名叫依岚的婢女也很引人注意。 依岚比卢绘大两岁,杏眼褐发,高挑健美,一望可知是个胡女。 说是卢绘的婢女,却不见她服侍什么,反而与卢绘同吃同住,寸步不离,卢氏家仆也都习以为常。 “是个练家子。”裴恕之在帘后看过几眼,视线扫过依岚腰间的短刀,臂部的短箭囊,还有微微鼓起一圈的右手腕处,然后断言道,“机巧灵便犹在马信王照之上。” 因有依岚在,卢小娘子请求到附近玩耍,康屈底多数都会答应。 此后,车队每到一地补充给养休整停歇,大家都能看到卢小娘子欢天喜地的出去,心满意足的回来,怀里兜上满满的当地吃食,一面请大家分食,一面叽叽喳喳当日见闻。 裴恕之与老宋分到过一把饴糖酥,半盒炭烤肉脯,四五枚扁桃与番石榴,还有半碗余温尚且存的酥酪蒸梨。 在卢绘口中,沿途风光真是无一不好,遇到的百姓也都个个和善。 欢快的气息宛如明媚流淌的溪水,慰藉了长途跋涉的众人。 四日后,商队来到金州城下。 这是商队抵达东都前的最后一次大休整,需要在当地停留三日。 当夜,无人发现老宋的马车里少了一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出现啦 第18章 依岚 第18章 依岚 与之前落脚过的许多州治大城一样,金州城也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不过卢绘还是深有感触,愈往东行,百姓言行是愈来愈文雅,市井做派也讲究许多。这座金州城尤胜,便是坐在寻常食肆中,周遭食客也都是各个衣着整洁,装扮妥帖。 外出男子必佩幞头或各式发冠;女子戴有形状不一的幕篱或帷帽,或直接用银簪将半透明的面纱固定在发髻上。微风吹过,颜色鲜艳的薄纱巾飘荡浮动,轻透遮蔽下若隐若现女子面孔上漂亮的花钿与胭脂,初来中原的胡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为了行路方便,商队里的女眷大多身着短打或简易男装,头发也随意一扎,一路上大喇喇的过来也觉出什么不对。进城后,大家纷纷受不住这惨烈的对照,要么回商队去更衣,要么直接杀去当地的首饰衣裳铺子。 只有卢绘和依岚毫无动静。 卢家在沙州开有一座织坊,雇了十几名陇右道最好的织工与绣娘,每年可产上百匹纱罗丝缎,谢夫人少女时亦曾精研织绣之技,然而还是比不上旧都与东都来的织缎品相。 作为一名见过世面的商贾之女,卢绘定力十足,锦绣堆于前而不掏荷包。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 “急什么,我就是披块麻布也好看。”依岚说的轻巧自信,顺势收了收自己结实有力的纤腰,身形愈显高挑窈窕,引人注目。 卢绘惭愧的低下头,“对,对。” “再过两年你也会好看的。”依岚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仿佛一只家养小鹌鹑,虽然看着笨拙,但是自家人总是愈看愈喜欢的。 与众人分开后,依岚拖着卢绘将金州城内的铁器铺子逛了一遍,最后在一座打制熟铁锅的火炉旁蹲了半日,对这家师傅控制火候的功力赞不绝口,卢绘的小圆脸几乎被烤熟。 时至晌午,她俩摸去了康老大推荐的金雕楼用饭。 虽然卢绘穿戴不讲究,但她给的赏钱很讲究,不但获得了临窗雅座与店家的满脸笑容,还附赠耐心十足的金州城介绍。 金雕楼的头面菜是羊皮花丝与凤凰胎,卢绘与依岚又加点了一道箸头春,一碗金银时蔬羹,还有一碟雪白绵软的蒸饼,外加两壶过筛果酿,一顿下来吃的心满意足。 尤其那道凤凰胎,取数十枚新鲜鱼白加各色佐料烹制而成,两个少女从未尝过,当真鲜美的要吞下舌头去。 依岚摸着肚皮叹息:“难怪大家都说中原好,好吃的真多啊。” 卢绘默默吃掉碗里最后一枚鱼白,“可惜这道菜要吃新鲜,不然可带去给耶娘尝尝。” 依岚:“东都什么没有啊,别说这鱼白,就是鱼眉毛也能下来做菜!” 卢绘疑惑:“鱼有眉毛吗?” 依岚无奈:“当然没有,我在夸东都呢,傻孩子!” 卢绘心中疑惑,中原什么都好,什么都有,那阿耶阿娘为什么还是离开这里,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家。 会账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伛偻着腰背从楼下出去,手上拎着两个大大的空藤条篮,看背影似乎甚是疲惫。 卢绘看向楼下,“这个阿媪我见过,清早进城门时她挽着满满两篮白菘。” 依岚歪头看一眼,“原来她的白菘是卖给这楼的。” 卢绘认真的想了想:“她清早进的城门,至此刻已过了两个时辰。若只是来楼里送菜,早该回去了,怎么这会儿才出来。兴许……她还在楼里做工?” ——早些年谢夫人在西北也开过食肆,自来开店都是一大清早购入新鲜食材预备着,绝无大晌午才买菜的。 店里的茶饭博士放下置钱的小木盘,拍掌夸赞:“小娘子好眼力!这位金媪今日一大早把自家种的菜送来,随后在后头庖厨帮着切切洗洗,做半日杂工。” 依岚奇怪:“为何只做半日,太累了?” 茶饭博士:“晌午后她还要去城外茶肆帮工。” 卢绘叹息:“这也太苦了,她没有儿女奉养吗?” 茶饭博士:“有个儿子,可惜不成器,不但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迹,还在赌场帮闲。咱们掌柜好心,看金媪跟自家一个姓又手脚麻利,才允她留下的。唉,金媪为人甚好,前一阵临街的潲水翁摔断了腿,眼看家里要断炊,金媪就拿了三个月的工钱给人家度过危难。” 这番话依岚是左耳进右耳出,卢绘却仔细听了,若有所思。 说话间,那位金媪走到街对面拐角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慢慢吃起来。卢绘与依岚是自小练箭的眼力,看出那是一个熟荷叶包的野菜团子。 出了金雕楼,依岚犹自感慨金媪好人,自己舍不得吃喝,却肯周济穷困之人,可惜养儿不孝,不如养猪。 卢绘忽然拉住依岚指向前方肉香四溢的一间铺子,“你看那里是不是在卖卤豚蹏(猪蹄)?阿耶说中原的卤豚蹏比羊蹄还好吃!” 依岚眼睛一亮,“尝一尝不就知道了嘛!” 卢绘为难:“你还吃得下?我肚皮都要撑破了。” “先买了,等饿了再吃。” “依岚你真聪明!” 两人在城中几处最热闹的市坊逛了半日,边走边吃,肚皮始终没机会饿下来,日落前循着柴火香气摸去了一条满是食铺的青石板街,拎满了四只手后,带着原封未动的豚蹏回了城西一角的商队驻处。 晚上商队众人照例分得美食,对两名少女的品味和慷慨赞不绝口。尤其是那卤豚蹏,烤热后外脆里嫩,油脂焦香,美味到难以言喻。 老宋吃的满嘴流油,还要假装马车里的‘侄儿’体弱,受用不了。 东行这一路上,卢绘和依岚已游览过不少大小城池了,金州城虽繁华,她俩也不打算继续耗费时光。于是次日一早,她们各骑一匹枣红大马往金州城外走去。 汇集昨日从多处市坊听来的消息,得出结论: 金州城以北二十里有一座建于文德皇帝年间的藏龙观,底蕴悠然,壮丽恢弘,当地人傲然自称‘关内道第一’; 金州城以东三十里则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卧虎寺,是一位东都来的高僧于凤临三年发愿所建,十二年来香火鼎盛,风头几乎盖过了藏龙观; 金州城以南是一片绵延柔和的小山与丘陵,风光秀丽,水涧叮咚,每年上巳前后节总是挤满了衣着鲜艳的游春客们。 卢绘的计划是从北到东再到南,绕着金州城走上半圈。 藏龙观果然高雅气派,卧虎寺也果然人声鼎沸,依岚不辨佛道,也赏不出什么秀丽风景,全程一张百无聊赖脸,卢绘则一视同仁的挤到人群最前排,分别给道家神仙与佛家菩萨上香许愿,煞有介事的摇晃签筒,念念有词。 ——昨日卢绘陪依岚在铁铺火炉旁熏烤,今日依岚陪卢绘晃签筒,很公平。 完整两套流程下来已是日过正午,两名饥火中烧的少女四下觅食,结果卧虎寺山下依次三间竹楼全都人满为患,更有富贵人家直接包下一整层楼用饭。 平民百姓没这许多钱,便拿出自带的干粮小菜,寻一棵树或一片山石席地而坐,吃喝说笑,倒也惬意。 卢绘没料到这种情形,自是什么都没准备,眼看身旁的依岚饿的脸色铁青,她赶紧拍马向前骑行,一气奔出两里地,才找到一间简陋的路边食寮。 此时已至未时三刻了。 摊铺虽简陋,地方却不小,足可容纳二十多名食客,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半大儿女里里外外的忙碌,在这里用饭的也多是行脚苦力与赶路百姓。 金雕楼那样的殷勤招待是不要想了,卢绘与依岚付了十来个铜板,自己捧着粗瓷大碗找了个头顶有遮阳的位子。 昨日临窗雅座,今日嘎吱木顶,外加一张半尺矮桌,两肘撑在上头,连腰都直不起来。唯一的好处是不必与一群陌生大汉拼挤,因为只有她们两个小娘子能坐进这里。 除了粗茶淡酒外,食寮只卖三样东西,馒首,蒸粟米糕,还有汤饼。 依岚原本满脸不悦,一口汤饼下肚立时精神一振,“真香啊!” 其实乡野贫家能有什么好食材,不过是往锅里丢些鸡脚鸭杂或城里人不要的下水和骨头,熬出喷香底汤,加上新鲜菜蔬与晒制野菜,居然风味奇佳。 卢绘抬头看向周围。 此处的食客们大多有着疲惫而操劳的面孔,因为短暂的休憩与几枚铜钱就能获得的美食而得到片刻满足。水气蒸腾,烟火缭绕,辛劳的店家夫妇忙的脚不沾地,为一家老小挣得两餐果腹,为贫苦食客们供得些许惬意。 她忽觉得,这间简陋的食寮比卧虎寺山下那三座精致的食楼更合佛经上的微言大义,这是多少得道高僧,多少金粉涂抹的佛像,都难以比拟的。 卢绘笑起来:“我们刚拜完神仙菩萨,其实应该吃素的。” 依岚呸了一声:“算了吧,你分得清元始天尊与文殊普贤吗,胡拜一气,当心人家生气!” 卢绘捧起大碗:“阿耶说只要心诚,一切皆为真。黄天在上,我待神仙菩萨的心是一样的,希望他们保佑阿耶阿娘康泰长寿,保佑阿纪阿绮无病无灾。” 依岚:“不都是收钱烧香,道观和佛寺究竟有甚区别啊。” 卢绘想了想:“别的不清楚,不过同样捐了两吊香油钱,藏龙观的知事招呼我俩留下用午饭,卧虎寺就只给了两个眼珠子大的素馒首……” 依岚喃喃:“看来这道观的买卖不如佛寺红火啊。” 汤饼着实美味,依岚吃完又去买了一碗,还鼓动卢绘:“你去问问这汤饼的做法,回头咱们自己也做。” “我不要!”卢绘急了,“这是人家养家糊口的本钱,怎肯随意告诉别人呢。太缺德了,我不去问,会被打出来的。” 依岚故意逗她:“做买卖哪有不心黑皮厚的,你这么老实,当心赔钱。夫人说等这趟回去,就给你间小铺子试试手,到时你别哭。” 卢绘着急:“我不会哭的,开铺子靠的是真本事。一路上好吃的我都记下来了,昨日的豚蹏我也记下了,先卤再烤比单烤或单卤都更香,沿途我没见过别人这么做的,等回了沙州我就试着做来卖。” 依岚听不住点头,“这倒是,昨夜那豚蹏明明都冷了硬了,谁知烤了之后香的简直坐不住。诶诶,你去哪儿?” 卢绘站起身,“我要去问店家夫妇这汤饼的做法。” 依岚险些摔下桌子,“你刚才还说缺德呢!” 卢绘小脸认真:“第一,我不是白问的,我会给他们买方子的钱。第二,我适才想过了,我在沙州大城开铺子,跟千里之外金州乡野食寮有何相干,又抢不着彼此的买卖——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依岚忍笑:“有道理,有道理,我们绘绘简直是天生的大商贾。” 得到肯定后,卢绘昂首挺胸往后厨走去。 此时已过了晌午时分,食寮没之前那么忙了,老板夫妇赶紧到后厨洗碗洗菜,预备下一波食客杀来,留两名儿女在外抹桌收碗。 依岚暗暗好笑,却没阻止卢绘。 她一面吃着汤饼,一面微微活动手腕与肩背。若待会儿绘绘小掌柜被人打了出来,她好立时救人。 等她吃完了第二碗汤饼,卢绘也回来了。 好好的,没挨打骂。 她身后还跟来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绸子衣袍,相貌还算端正,奈何眼神油滑,嘴角带谄媚,一看就是市井浪荡之徒。 这人依岚有印象,适才她俩埋头吃汤饼时,周遭有不少目光扫来。 大多数纯属好奇,两个身着半旧男子衣袍的妙龄少女怎么孤身跑来乡野铺子用饭,其中一个泼辣胡女活像是饿了三天。 有几道目光则显然不怀好意,或猥琐轻浮,或打着不为人知的主意,其中就有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 依岚没去理他,先问卢绘:“问出来了?花了多少钱。” 卢绘:“问来了,没要我钱。” 依岚意外:“你口才不错啊。” 卢绘摇摇头,“店家心地很好,说都是穷人家来的,要什么钱。一听我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在外地开铺子能碍着他们什么事,就告诉我做法了。” 依岚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和卢绘身上的寒酸穿戴,叹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眼风一扫:“这位台兄,不知有何指教。” “是兄台,兄台。”卢绘在旁轻声提醒。 依岚没理她,只盯着眼前男子。 这男子故作风雅的展扇一笑,“在下姓张,名味道。适才听这位小娘子与店家闲聊,才知道原来两位娘子还要往南游玩。在下忝为本地人,愿为两位娘子做个向导。” 依岚:“为何需要向导。” 张味道笑道:“向南而去乃是一片高耸山岭,沟壑纵横,林深路狭,若无识路之人带领,恐有走失之虑。” 依岚冷笑一声,转头问卢绘:“你怎么说?”——是揪着头发拖出去打一顿,还是不理这厮,径直离去。 卢绘大眼睛眨了眨,神情天真,“刚才阿姊你不是还说世上好人多吗,难得金公子热心,咱们求之不得。不过阿娘给我的荷包丢了,应是落在适才那个路口,不知金公子愿不愿意陪我们姊妹过去捡荷包呢?” 张味道自是满口答应。 出了食寮,张味道牵来自己的小青驴,转头看见两位‘贫苦’少女身边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辔头锃亮,绝非寻常人家置办的起的。 他一愣,讪讪道:“两位小娘子这马……可真神气啊。” 卢绘脸蛋红红的,“这是主家的马,要送去东都的。这么好的马,我们可买不起。” 张味道心想这小娘子还真腼腆,虽然另一个小娘子在旁笑的也未免太开心了点,但想到人家是胡女,兴许胡人娘子就是这么爱笑,他还是松了口气。 蹄声哒哒,两马一驴驮着三人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没有柏油马路和水泥地,夯的再实的土路也会有沙尘飘扬,所以只要有条件的女性,在有风的季节出门时,或马匹车辆经过时,大多会佩戴幕篱或帷帽或面纱。 等到了酒楼食肆,或者别人家里做客,把帷帽面纱一摘,又是干净整洁的面孔,不至于灰头土脸。这是必要的防护措施,不是风气保守。 当然也有例外,像长安和洛阳这种级别的富庶大都市,里面很多街道可能会铺有石板路,只要不是特殊天气,沙土不会那么大,那么戴不戴帷帽幕篱就纯属爱好了。 第19章 母子 第19章 母子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偏僻的山崖边上—— ‘啪’的一声,张味道被重重摔在地上,骨头仿佛都断了几根。 他眼冒金星的想要起来,被当胸一脚踩在地上,眼前正是那个原本笑很开心的胡女,此刻她一脸狰狞。 “我叫你山岭高耸要带路!我叫你沟沟壑壑容易走失!我叫你林子很深路很窄!” 依岚一脚踩在张味道身上,手中马鞭没头没脑的抽打下去,还不忘回头叮嘱——“绘绘你站远点,别叫沙土迷了眼。” 张味道被打的嗷嗷直叫唤,连声问缘故,“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做向导,怕你们在异乡迷路,好心没好报啊,打我作甚!” “以为我们没打听过南面的地形吗?明明地势平缓,都是水涧和小山丘。你个坑蒙拐骗的混子,欺负外来的小娘子,看我不打死你!”依岚打的愈发起劲,“今日我替天行道,看打!” 卢绘几次想上前,都被兴奋的依岚挡了回去,“绘绘你一边站着去,这点粗活我来干,夫人不叫你动手。” 他们三人刚骑马至山崖边上,张味道就被这胡女一脚从驴子上踹下来,此刻才知是遇上了扮猪吃老虎的厉害点子,于是他只能双臂抱头,连连求饶,“南面的地形我是诓了你们,但我是一片好心啊!” 依岚哈的一声,颇是感慨:“中原的确不一样哈,诓人被戳穿了还敢说自己是好心,你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 张味道趁她停手的空隙,赶紧道:“我是怕你们落在歹人手里,想将你们带的远些才扯谎的,你们不是都明白吗?” 依岚骂道:“明白什么明白,你个扯谎不眨眼的看我不打出你眼珠子!”又举起鞭子。 张味道嚷起来:“难道你们不知适才那食寮不稳当,有歹人盯上你们姊妹了!” 依岚回想,食客中还真有三四个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虽然他们几人单坐一桌,但身上那股子匪气还是难以遮掩,一眼可知绝非善类。 “那又怎样?难道我会怕他们!”依岚再抽一鞭子。 张味道哎哟一声,哀嚎道:“要是我早知女郎你这么能打,我一定不多嘴多事!欸,对了,你们若不是明白了我的好意,知道须得赶紧离开那食寮,骗我来这儿做什么?” 依岚一怔,疑惑的看向一旁的卢绘:“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食寮外头也能抽他,咱们来这儿干嘛?” 终于轮到卢绘张嘴了,她大声道:“因为我要替她阿娘教训他,适才那里人多嘴杂,施展不开啊!” 依岚与张味道两脸懵逼。 “他娘是谁?” “你认识我娘?” 卢绘:“他的阿娘就是昨日金雕楼的那个金媪。” “居然是她?” “什么楼?” 卢绘上前几步,从张味道衣襟上扯下一物,“依岚你看,这个母子扣是不是和昨日那个金媪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手中是一枚用五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扣结,左侧微翘,右侧倾斜,便如一只翘首的彩羽大公鸡,眼珠位置还钉了颗极细小的黑色碎玉珠。 昨日金媪腰间也有这么一枚扣结,形状与配色一般无二。 自来母子扣都是亲手编的,寓意母子连心,常见于佩戴不起玉饰金器的中原百姓人家。卢绘身上也有一枚,也不知谢夫人哪学来的。以金媪啃野菜团子那个俭省劲儿,不大可能花钱到外面铺子里买母子扣,必是自己做的。 卢绘道,“他应该属鸡。依岚你再看看他鼻子、嘴和下巴,像不像那金媪。” 依岚将那母子扣翻来覆去,又端详张味道的相貌,点头道:“还真有几分相像。原来他就是金媪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啊。” 张味道已经呆住了,“对,我属鸡……我阿娘在金雕楼做什么。” “做什么?!”依岚用力一鞭子抽下去,“当然是挣钱,难道在大鱼大肉啊!你个没有心肝的混账王八蛋!自己穿戴整齐招摇过市,亲娘累死累活连口好饭都舍不得吃……” “我没有!” 张味道忽然爆出一声嘶哑大喊,剧烈挣扎起来,“我挣来的都给阿娘了,每月都能攒下半贯钱!我不是东西,我不成器,可我拼死也不会叫阿娘挨饿受冻的!你们胡说八道,冤枉我,我阿娘不会在外吃苦的……” 他疯狂挣扎,用力之猛烈差点将依岚撅翻。 依岚赶紧加了几分力气才把人继续踩住,说着举起鞭子,“动什么动!再动我抽死你!你这种人,扯谎跟吃饭喝水一样,谁会信你……” “诶诶诶,先别打了。”卢绘出言阻拦,“其实吧,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依岚恨铁不成钢,“你也太好骗了,将来做买卖必定赔钱哭鼻子!” “我没有受骗啊,你听我说。”卢绘着急道,“阿娘也周济贫苦百姓,可若我在家挨饿,她会把三个月的工钱拿去接济别人吗?交情再好也不行啊!” 依岚一怔。 卢绘继续道,“你想啊,金媪在家里种着菜地,清早进城送菜,上半日在金雕楼打杂,下半晌在城外茶肆帮工。一人做四份活计,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总不会是因为闲来有趣吧。可她又一气接济了别人三个月工钱——当时我就想,这位金媪虽然一门心思挣钱,但家里却并不是等米下锅的。” 依岚听的入神。 张味道也不挣扎了。 依岚挪开脚,“喂,你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张味道眼泪混着尘土坐在地上,脸上一团污糟:“我阿耶死的早,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我从小起誓,一定叫阿娘过上好日子……” “然后你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一处了?”依岚翻白眼。 张味道怒目:“什么门路来钱快我就做什么,挣钱还管什么大道理吗!金老大还算仗义,我替他的牙行拉买卖,给他的赌场帮闲,能挣不少,够叫阿娘吃饱穿暖,在家享清福!” 他说的义正辞严,依岚一时竟反驳不出。 这时卢绘悠悠开口了,“赌场帮闲,帮的什么闲?是将人诓进去豪赌的帮闲,还是哄骗人家典当家产卖儿卖女的帮闲?若我猜的不错,你的金老大还开了典铺吧。” ——赌场,典铺,牙行,自古都是一条龙的买卖。 张味道结巴了,“天,天底下有的是赌徒,难道我们不开赌场,就没人赌了吗?” 卢绘问道:“那牙行呢,正经牙行都在官府挂了牌的,经手契书须得清楚,还需你这等市井之徒拉买卖?金老大的牙行是走偏路的吧,是不是给见不得光的拐子骗子销货啊?” 她家阿耶有云:自古能挣超乎寻常大钱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趟对了风向,要么是不能明说的暗路子。 张味道没想到这个嫩生生的小娘子居然这么内行,一时哑了。 依岚一脚踹向张味道,喝道:“你老实说,适才食寮里那几个神色凶恶的大汉,是不是你的同伙?” 张味道仆倒在地,喊冤道:“断断不是,决然不是!” “对啊,你应该在城里混迹,大晌午的来乡野做什么。”卢绘也疑惑。 依岚又踢一脚,“说实话,不然我揍死你!” “好好,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张味道无奈,“这半个月来,金州左近有些…嗯,有些不太平。” 卢绘:“不太平?” “对。”张味道,“不知哪里来了一伙贼人,抢了邻近乡野的猪牛鸡鸭,还有庄户家里的金银细软,又把人打个半死。甚至有风声说走丢了几个妇人,这就不知真假了。” 卢绘:“他们没报官么?” 张味道:“报了,但刺史出门去巡查了,如今城里管事的是王司功,那人最会推诿了。说是只丢了些牲口家禽,又没出人命,就给轰回去了。” 依岚瞪眼:“这关你什么事?” 张味道讪讪的:“原本不关我的事,可金老大说这是一伙过江龙,不知是何来头,意欲何为,于是派了我们几个出城探探深浅。我这几日都在城外跑,今日去那食寮时,两位小娘子已在那儿了。没等我吃几口,那四名大汉也来了,眼珠还不住的往你们身上瞟。我心叫不好,这才出手相救的。” 卢绘问道:“如此说来,你骗我们离开,纯属一片好心了?” 依岚犹自不信,“说不得他们都是一伙的。” 张味道大叫起来:“我是金州本地人,都是父老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会做那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怕我们金老大,赌场坑的也多是过路客商与富户。” 依岚又踹了他一脚,骂道:“去你祖宗的,人家过路客商欠你啦,一样辛苦讨生活,遇上你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她转头,“他好像说的是真话,绘绘,现在怎么办?” 卢绘问道:“你真的全然不知金媪在外做工挣钱么?” 张味道失魂落魄,“我每日早出晚归,只知阿娘在屋后种了半亩菜园,我想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此外一概不知,若有诓言,叫我肠穿肚烂,死的惨不堪言!” 发完毒誓,他喃喃自语,“那金雕楼估计是里正弟媳告诉阿娘的,她儿子就在城里做工;至于路边茶肆,应是邻村姨母家开的……” 卢绘轻叹一声,装出语重心长的样子,“张家小郎,你我本素不相识,今日相遇算是有缘。我多事问一句,你以为金媪为何如此操劳辛苦?” 依岚抢答:“这个我知道!你们中原耶娘最喜欢干的事——攒钱给儿子娶妇!” 张味道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阿娘一直说,若我不学好,娶了新妇也是害人家。” “这就是缘故了。”卢绘一派老气横秋,“你说如今挣钱不少,可这门生计你能做一辈子么,坑蒙拐骗到底不是正途,不知何时就会出差错,到时断胳膊断腿,往后日子怎么办?金媪就是怕有这一日才拼命挣钱啊。” 依岚也叹气,“说的是啊,我就没见过市井浪荡儿有好下场的,不是叫人打死打残,就是老了无着,成个酒蒙子。我看你挺聪明的,年岁又不大,就不能学门手艺,做个正经行当?在我们那儿,手艺好的织工和酿酒师傅能挣不少呢。” 卢绘:“就算不为将来着想,也为你阿娘多想想吧,她不知为你提心吊胆了多久呢。” 张味道本就是个孝子,此刻心绪大乱,各种念头起伏不定,“我,我……” 正在这时,一个粗粝的声音忽的斜里插|入——“哈哈哈哈哈,总算找到你们了!” 三人不防,一惊之下齐齐转头看去,竟是食寮里那四名大汉。 只见他们笑嘻嘻的将随行马匹拴在山石上,满脸露骨的贪婪流欲之色,步步逼近。 张味道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生怕他们对两个女孩不利,于是打着哈哈迎上前去,“四位壮士相貌不凡,不知是何方英豪,降临本地,真是蓬荜生光啊哈哈哈。小弟姓张,愿意为四位壮士做个向导,不知……哎哟哟哟!” 笑声变成了惨叫,其中一名大汉冷不防出手,捏住张味道的胳膊顺势一拧,只听喀喇一声,手臂反向弯曲,张味道抱着胳膊痛苦跪地。 他发出桀桀笑声,将张味道踹到一旁,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身形动人的依岚,“小妞儿,先叫咱们快活快活。乖乖听话,回去了大爷们好好疼你。” 依岚是行家,看出张味道臂骨断了,且下手极重,哪怕以后接上了骨头,怕也不能灵活如昔了。她神色不动,轻声对身侧的卢绘道,“这四个都是狠手。” 卢绘嘴唇微动:“你收拾的了吗?” “打跑不难,要尽数擒住不行。” “走脱一个会引来一群?” “不无可能。” “我也动手呢?” 依岚瞟她几眼,“……别弄伤脸和手,先废他们招子。” 卢绘笑了,缓缓解下缠在腰上的长长软鞭,依岚则抽|出腰间短刀。 四名大汉狞笑着上前,眼前这两名落单少女在他们眼中就如嘴边嫩肉,既无人保护,又是外乡人,掳走之后尽可为所欲为,死活都难查明。 他们愈想愈心热,呲牙流涎的分别两两扑去。 谁知没走两步,最右面那名大汉忽觉眼前一花,不等他伸手去抓,只听‘啪’的一记皮肉拍击之声,右眼一阵巨痛袭来,随即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流了下来。 他如蛮牛般嗷嗷大叫,一手捂眼一手拔|出大刀戒备。 身边的同伙大喊:“是那小贱人!” 七只眼睛一齐看去,只见年纪略小的那名少女手持一根长而细的黑色软鞭,抖开来足有一丈多长——适才打伤其中一人眼睛的就是这长鞭。 仅他们四人转头去看的一瞬,黑色鞭头再度袭至眼前,这次打的右侧第二人。 这人有了防备,拧身一侧闪开第一击,谁知那鞭头犹如一条黑色灵蛇,根本不用收鞭回去重新发力,在空中反向一抖,势出如电,‘啪’的重重击打在他左眼上。一道淋漓的血痕划过眼皮在脸上绽开,惨叫声如约而至。 左侧两名大汉立刻要扑过去帮忙。 依岚笑着拦在他们跟前:“别走啊,不是说要疼我么,来疼吧。” 三人缠斗在一起。 右侧两名大汉刚好各伤一眼,暴怒之下疯狂挥刀向卢绘砍去。 卢绘不疾不徐的前后游走,双手不住拉扯调整鞭子长度,一下下准确的挥动长鞭,灵动的鞭首始终不离两名大汉的面部要害。 两人想伸手去抓鞭子,奈何鞭势极快又异常灵活,何况一目受损后本就很难精准估计距离,屡屡抓空之际,两张脸又被击中数下,‘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人身上诸多要害,上躯要紧的是咽喉、眼、耳、天灵盖,下躯则是膝骨与踝骨。 此时其中一人双目俱损,血泪混杂,视线模糊,他一阵胡乱擦拭脸面。 卢绘不断游走,瞅准机会,屈身平平甩出两鞭,向人身上最脆弱的脚踝处重重打去。 这大汉嚎叫着摔倒在地,同时警示同伴,“把脸捂住,先抓人!” 同伙听见了,赶紧伸出两条粗壮的臂膀护住整个头脸,仗着皮糙肉厚任由长鞭抽打,一步步向卢绘逼近。 卢绘又笑了。 主动遮蔽视线与两眼俱伤有何区别。 长鞭勾出,缠住此人一足,一提,一拉,又倒一个。 一旦倒地,腾挪躲闪愈不灵便,这两人蜷缩在地,被长鞭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卢绘还没抽几鞭,依岚那边已然完事,提刀飞身跃至,唰唰数刀插|入两人臂筋腿筋之处,解除抵抗。因嫌嚎叫声吵闹,还塞了两把泥土在四人嘴里。 张味道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惊愕的几乎忘了断骨之痛。 望着片刻之前还杀气腾腾的四名大汉,此时却俱是骨头断裂身躯染血,他才知之前自己挨打,实是人家手下留情了。 整场打斗非常迅速—— 依岚劈刀从左胸至右腹划开一人的躯体时,卢绘挥鞭如箭,击中一人的咽喉; 依岚拧腰挺身,旋风般一刀劈开一人的背部时,卢绘的长鞭宛如一波波浪潮,反复击打一人脸颊,鼻梁,耳廓; 最后依岚倒握刀柄,唰唰几刀戳进两人的手脚关键处,确保他们失去再起之力时,卢绘也已绊倒两贼,鞭子如雨打般落在了蜷缩在地的两团肉。 两名少女仿佛来自辽阔远方的精灵,肢体敏捷有力,反应迅速而准确,每一次出刀或挥鞭都狠辣洒脱,出手必有斩获。 张味道看的着迷,他觉得自己才呼气吸气两个来回,打斗已经结束了。 卢绘折了两个笔直的树枝,又从那四人身上撕了几根布条,走到张味道身旁蹲下。 张味道:“你,你们……啊啊啊啊!” 卢绘掰着他的断臂用力一提,将骨头对直,然后以树枝布条将手臂固定,挂在脖子上。 她神情惭愧:“对不住啊,我只给牛羊接过骨,最好到城里找大夫仔细看一看。都是我们出手太慢,累的你受了重伤。” 张味道疼的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依岚塞完泥巴,转头道:“接下来呢,怎么处置他们?” 卢绘为难:“能不能全宰了。” 要是在西北老家,把人往毗邻草原处一丢就完事了。不用两日,尸首不是叫秃鹫啄食干净,就是被出来放牧的獒犬啃了。 张味道正要开口致谢,闻言险些岔气,“什么!咳咳咳……不行,怎能轻易杀人!” 卢绘神色认真:“他们不是好人,肯定欺负了不少女子,这种人为什么还让活着?” 张味道一时不知该先宣贯朝廷法度,还是劝说女子当以温良为贵。 他苦口婆心道:“这里是中原,不是你们边地,有朝廷法度的,犯不着为了这等败类惹官司。这样,你们将他们先捆起来,回头我让金老大去报官,把人直接送去官衙,天上掉下现成的功劳,王司功总不会再推诿了吧。何况再过几日我们刺史就回来了,他眼里可不揉沙子,到时一升堂过审,说不定还能问出些别的案子呢。” 卢绘拍手:“张小郎想的好周到啊,你真挺聪明的。” 张味道羞赧的咧了咧嘴,“小机灵罢了。” 依岚表示这是个好主意,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绘绘你带绳索了么?” 卢绘摇头:“出门游玩的,又不是去套牛套马,带绳索做什么。” 依岚:“那怎么办?” 张味道也没主意,这四人明显是悍匪,不捆个结实,如何一路押送。 依岚建议:“不如把他们手脚割下来,这样就安全了。” 张味道差点一头栽倒——太血腥了,他孩怕。 卢绘还是摇头,“一路淌着血回去么?就算血没流干,也会伤势过重而死的。” 张味道缓过一口气,谁知听见卢绘又道,“不如把他们丢下山崖吧?我刚才看了,这处山崖不很高,摔不死人的。让他们在崖底待着,到时让衙差直接来此地捉人便是。” 依岚站在崖边一看,笑道:“这地方好,不高不低,他们身上有伤,再摔上一摔,就更爬不上来了。” 张味道又是一阵眩晕。 跟这两位杀伐决断的女祖宗相比,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吃长素的慈祥老妪。 边地民风彪悍,从豪族官卒到布衣百姓几乎人人习武,出门携带兵械也是常事。 非习性也,而是环境所致。 如前几年才被夺回来的安西四镇,早先占领者的马蹄每日呼啸来去,动辄掠夺财货,掳人为奴,勒索敲诈,与贼匪几无差别,若当地人不群起持械自卫,早就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便是沙州这等治理‘严明’的西北大城,大家通常会很默契的去城外私下械斗,只要伤亡情形不过分惨烈的,官府大多会睁眼闭眼。 卢绘与依岚自小耳濡目染,并无报官的习惯。 凡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尽量不给官府添麻烦,实乃上好良民也。 对于朝廷的法纪,卢绘比依岚知道的多些,但也有限。 依岚拖死狗一样将四名伤残大汉揪过来,卢绘本着严谨的精神,亲自动手。 第一个大汉她直接踹了下去,顺着倾斜的山坡滚下山崖,那人一面抠出自己嘴里的泥巴,一面喷土,翻滚,叫喊——“啊啊啊啊啊啊……” 张味道:!!! 卢绘仔细观察,看打大汉头破血流半死不活,她喃喃自语:“有些重了。” 她拧着第二人的衣襟,轻柔的,缓缓的,推了下去。 崖下又响起一长串的‘啊啊啊哦哦哦哦……’ 张味道:??? 卢绘微微皱眉,还是不合心意,于是将第三人横着放平,轻轻伸脚一拨。 盯着观察这人滚下去的速度,势头,以及落地的伤势,小姑娘滚圆的脸蛋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于是如法炮制第四人。 “……”张味道默默侧过脸去。 依岚笑嘻嘻的将那四人的马牵了过来,“这几匹马不错,要不卖了给张小郎买跌打药吧。咦,这里有个包袱……” 她看见其中一匹黄毛驹的马鞍上挂着个花布包袱,扯下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许多细碎的金银首饰,什么耳珰戒指金钗银镯,做工或粗糙或精细,成色也相差许多,显然是从不同人家里抢来的。 卢绘过来一看,面露厌恶:“没错了,他们就是抢东西还打伤庄户的那伙贼人了,也不知犯下多少案子,你们刺史定要好好审理!” 张味道恨不能拍胸脯:“你们放心,我们庄刺史出了名的公正严明,听说是女皇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他治理金州这几年,不但修桥铺路,还清空了积年弊案……总之就是个好官!要不是他出门了,哪用金老大派人出来查啊。” 卢绘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神情向往:“听起来女皇帝是个好皇帝呢。” 张味道打趣:“小娘子远道而来,这也知道?” 卢绘:“能任用好官,肯定是好皇帝啊。” 张味道一想,“这倒也是。” 卢绘板起小脸来,“既然官府是好官府,你还是走正道吧,别叫你阿娘再担惊受怕了。” 张味道苦笑,“行行,趁着断了胳膊,几个月没法当差,顺势脱了金老大那摊子破事,也不是不行。” 依岚抱着花布包袱过来,“这一包少说也值上百两银子——这钱咱们分了么?” 卢绘为难:“这是赃银啊,我们能私下分掉么?” “脏?哪里脏了?”依岚将整个包袱抖了抖,里头的首饰叮咚作响。 卢绘正要解释,一旁的张味道忽然咦了一声,从地上沙土中捡起一件银闪闪的小东西,正是刚才从依岚包袱中掉落的。 卢绘注目看去,只见捏在张味道手里的是一枚陈旧的银耳环,弯钩如叶,形似莲蓬,估计是佩戴多年,有许多被拗折擦拭的痕迹。 张味道只看了两眼,身体就剧烈抖动起来。 “这耳环怎么了?”依岚看出不对。 张味道颤声道:“这,这是我阿娘的!” 卢绘一惊:“你没看错吧。” 张味道脸色煞白,“这是我娘的嫁妆,她从不离身的。”——莲蓬寓意多子,多为新嫁娘的陪嫁,金媪曾笑言这对耳环将来要传给子妇。 卢绘忙道:“依岚你找找,包袱里还有另一只吗?” 依岚忙将整个包袱倒过来,三人五手在地上一通猛翻,很快找到了第二只莲蓬耳环。 耳钩处还带着令人心惊的血迹,显然是从耳朵上生生扯下来的。 张味道心都凉了,呼吸几乎停滞,回过神来下一刻他就挣扎要爬上马背。 他断了一臂,难以使力,还是两名少女帮忙才上了马;依岚更顺手将那花布包袱塞进这匹马的囊袋中。 卢绘扯住缰绳:“先别慌,我们陪你一起去找金媪,你可知何处能找到她?” 张味道冷汗淋淋,心慌意乱,“我本来以为阿娘在家歇着,但你们说她下午在茶肆帮工——我知道那茶肆在哪儿。” “一起去。”卢绘翻身上马。 依岚也很干脆,“行,救人要紧。” 张味道带路,三骑飞驰,一路朝向东南。 第20章 救人 第20章 救人 这是一座用竹竿与木板搭成的路边茶肆,位于一处邻近官道的山脚下,素日卖些茶水与点心给长途跋涉的行人,也能煮些简单的豆饭汤,本小利微,全靠勤快。 卢绘他们三人赶到时,发现茶肆门面前放下了油布帘,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外人一看还以为茶肆今日歇业。 “阿娘,阿娘!”张味道满心担忧,高喊着冲上前去,哐哐几声用肩膀将竹门撞开,只见里头已被砸的乱七八糟,桌椅翻倒,粗瓷碎了一地。 茶肆不大,循着细微的痛苦呻|吟声,他们在屋后凉棚下找到了三位被殴成重伤的老人。 其中一人正是金媪,另两人看似一对老夫妇,想来应是茶肆主人。 张味道抱着金媪连声呼唤,声音都带着颤。 金媪缓缓清醒,抓着儿子的前襟,虚弱道:“为娘没事,没事,我儿莫哭……” 张味道嚎啕大哭。 卢绘叹了口气,招呼依岚将那对老夫妇抬到屋内,又拼了几张桌板给他们躺下。她俩一个给老夫妇倒水喂饮,另一个边看伤边细声询问。 老夫妇你一言我一语,用混乱而惊恐的语言描述了整件事。 金州乡野的确来了一伙贼人,山崖下那四个估计是拿着抢来的金银去城里换钱的,没准还要采买些日常所需之物。途径这间茶肆歇脚,顺手抢劫打人,一气呵成。 卢绘看张味道满脸的悲伤与愤怒,猜他此刻一定懊悔刚才劝阻她除暴安良。 阿耶说的对,果然最初念头往往都是灵光的。 依岚听不得老人家的哭声,去外面将三匹马拴好,回来时将那花布包袱也抱了回来。 “待会儿让他们瞧瞧,里头不定有他们的东西。”她将包袱放在桌上。 卢绘瞟了一眼,指着花布包袱下一团五颜六色的布料,问道:“这是什么?” 依岚将花布包袱挪开,才发现适才自己拿包袱时,将马鞍囊袋中其他东西也带了出来。 她疑惑的翻了翻,扯出其中一条水红色的轻柔缎子展开看——形状居然很熟悉。 卢绘一愣:“诃子?” 依岚想了想:“大约是这人的相好吧。” 卢绘也拎出一条料子,是月白色细纱布,上头绣了朵桃花。 “裹胸?”她心中泛起一阵古怪。 依岚迷惑:“他有两个相好?” 她俩一个后知后觉,一个豪迈泼辣,说起这等女子私密物件,居然没一个害羞的。 卢绘将整团布料全部打开,竟有七八件女子小衣——料子,样式,针线,全都大相径庭,绝无可能是一人所有。 依岚犹自懵然:“他有七八个相好?” 张味道提着陶瓮出来烧水,见了这些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瞪的硕大。 卢绘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说‘先快活快活,回去了再好好疼你’——依岚,他们把女子掳回贼窝了,人数怕是不少。” ——诃子这等多为绫罗细苎等织物所制,市面上可等价易货,于是被扯了下来。 依岚与卢绘对视一眼,一起往外冲去。 张味道呆了一下,赶到屋外时只见马匹扬起的滚滚尘土,他在后面大喊,“你们去哪儿?” “找贼窝!” “千万别冲动,我在这里等你们!”——张味道担忧的在后头大喊。 * 两少女自幼娴熟鞍马,此刻无需顾及张味道,更是风驰电掣,马蹄如流星。去时大半个时辰的路程,返时只用了两刻钟。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山崖下空空如也。 卢绘一怔:“他们爬上来了?” 随即否定,“不对,是有人救走了他们。” 崖边山石上有两道绳索垂下拉扯的痕迹,地上布满了凌乱的马蹄印,马掌形状各异,她下马仔细查看,估算至少有七八匹。 依岚迅速策马绕着四周走了一圈,回来道:“周围没有埋伏,他们救人之后就走了。” 卢绘站起身,“那四人听见我们说话,知道会有官差来捕人,是以并不敢逗留原地。”她又担忧起来,“他们不会回到茶肆,找金媪他们报复吧。” 依岚道:“方向不对,茶肆在东南面,他们是朝正南方向走的。” 卢绘松了口气。 依岚满脸疑惑,“他们是怎么知道同伙在山崖底下的,难道那四人在路上留了暗记?” 卢绘:“你还记得几年前从安南来的邱家商行么?他们在西街口中段租了铺子……” “记得,记得。”依岚不住点头,“人很和气,买卖也公道,就是说话怪腔怪调的。” 卢绘:“邱家小妹说过,她老家有一种古怪的牛角,做出来的角哨声响不大,但是驯好的猎狗几里之外就能听见。当地都护府觉得有趣,还将角哨与猎犬进献去了都城。” 依岚:“你这么一说,那四人的口音也有几分怪腔调,难道也是安南来的?”她懊悔不已,“哎呀!将人丢下山崖前,我们应该搜一搜身的!” “现在怎么办?”卢绘抬起头来,汗津津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固执的大眼。 依岚叹了口气,挨个抬起八只马蹄查看铁掌,边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么,若不追查下去,你睡都睡不着。来吧,看看能不能摸到贼人的巢穴。” 两名少女再度跨上马鞍,向着正南方向而去。 暮色引动晚风,吹过树林与水涧,发出各种不同的声响,午间的闷热被带着薄霜的寒意取代。疾风擦过两名少女的脸庞,她们嗅到了草丛间的潮湿气息,想象着泉水洗刷过山石的光洁甘美,还能听见小兽虫豸的轻声鸣动。 山野是活的,石头,土壤,微风,水流,都是活的,也有呼吸与脉搏。 她们从年幼就在广阔无边的牧场玩耍,套马,牧羊,射箭,爬树,设陷阱抓野兔子,追踪逃走的猎物,以及狡猾的盗马贼。 有经验的老猎手们总能通过一些若隐若现的痕迹,带领大队人马找到盗贼的巢穴。 谢夫人说,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依岚是这些老猎手们最骄傲的弟子,卢绘也勉强算出师了,虽然被叮嘱出门别提他们的名字,但她觉得这些本事也够用了。 马蹄踩踏的深度,蹄印的朝向,几片刮落的树叶,翻动的土块石子,都能提供准确的追踪方向。唯一的阻碍是无处不在的水涧,一旦马蹄过水,追踪就会变得艰难起来。 好在此地溪水清澈,水流浅窄,只要耐着性子排除杂扰,总还能追下去。 直至繁星满天,萤虫飞舞,她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平缓但树林茂密的小山丘下。 依岚将晌午买来的蒸粟米糕与卢绘分食,水囊中是路上灌满的溪水。冷水冷糕,两个女孩吃得一声不吭,半饱后再度启程。 她们先将两匹马藏于一处隐匿的树丛后,让它们自己吃草,然后缚好头发,扎紧衣袍,检查兵器长鞭,摘掉身上所有会发出响动的饰物,开始徒步跋涉。 爬上山丘前,她们于山脚南侧的平整空地处,远远看见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个个面带饥色,十数人一圈,围着火堆取暖休憩。火光星星点点,映照出他们疲惫而麻木的神情——少说也有几百人之众。 依岚吓了一跳,“这都是什么人?” 卢绘细细观察了会儿,“应该不是跟贼人一伙的,先别管他们了。” 低矮的山丘不难攀爬,难的是不能贼人被发现。 卢绘料敌从宽,自发的把贼人团伙想象成老刀客故事里神通广大的江湖大盗,在黑夜中小心慢行,一步三顾的靠近山坳中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结果两人都贴到大宅墙根下了,都无惊无险。 “怎么连个放哨的都没有。”依岚咬耳朵。 卢绘指了指大屋门口几个歪歪斜斜抱着大刀的大汉,“他们就是放哨的。” 依岚十分鄙夷。 在她想象中,中原地灵人杰,盗贼团伙就算不像草原汗王的大帐那样守卫森严,怎么也得比城外匪窝强些吧,谁知……就这? 卢绘也觉得疑惑,这伙贼人能在金州乡野藏这么些日子,作恶不少,至今没有闹的人尽皆知,行事不可谓不谨慎,这个贼窝又怎会防备松懈至此呢。 “咱们上去看看。” 她长鞭一挥,卷住一处屋檐飞角,拉着依岚借力上攀,两人轻手轻脚的爬上屋顶。 从上往下俯瞰,一目了然。 这座大宅看样子是某大家族建于山间的避暑别苑,不知何故荒废了数年,不过房梁屋舍都算完好,于是被这伙贼人占为巢穴。 不论大宅原先是什么样,此刻已被贼人弄的脏乱不堪。 依岚掀开瓦片看去,只见他们东一堆西一群,不是拼上几张桌子围起来赌钱,就是抱着酒坛划拳吵闹,烂醉如泥。 两人顺着屋脊继续往里去,隔着一个空空的昏暗厅堂,有十几人嘻嘻哈哈挤在角落里的一间屋子中,不知在干什么。 卢绘垫着脚尖挪过去,小心掀瓦后向下看去,顿时怒火万丈——十几名贼人正轮流糟蹋五六名不着衣衫的年轻女子,他们或扯裤带,或乱摸一气,形态龌龊难以言喻。 其中一名贼人大喊着‘不够不够’,于是另一人笑嘻嘻的掀开隔壁屋子的地板,从地窖中又揪出两名堵嘴捆绑的年轻女子,供众人淫|辱。 依岚牢牢拉住卢绘,“他们有百来人呢,我们打不过的。” 卢绘咬了咬牙,“先找他们的头目。” 两人细看了一阵,只见有人捧着烤好的鸡鸭以及没开封的酒坛往一个方向送去,神情甚是恭敬——她们就跟了过去。 卢绘和依岚并非潜伏窥探的高手,只这伙贼人又唱又叫正在兴头上,整座大宅闹的沸反盈天,是以她们在屋顶上的动静完全无人察觉。 跃过两道横梁,她们来到了一间较为精致的书房屋顶上。 里头有三个锦缎衣袍的贼人正在吃喝,刚好一胖一瘦一长须。 两名相貌秀丽的少女战战兢兢的在桌旁服侍,时不时被拉到贼人怀里猥亵一番。 依岚做口型:“要不我们先宰了这三个?” 不等卢绘回答,屋里那个面有长须的锦袍人忽的重锤桌面,“你们究竟叫我来作甚?我为你们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将这座山丘周遭的巡防营所全部调开,你们还要戏弄我么?” 卢绘一惊,意识到这个长须中年人恐怕有官府身份,同时也明白了这处贼巢穴的防备为何会松弛至此了——原来是有内贼相助。 胖头目嘻嘻笑道:“王司功也太见外了,酒都还没喝一口,怎么就嚷嚷着要走呢。” 卢绘与依岚面面相觑,眼睛瞪大。 她们都想到了张味道的话——庄刺史出门了,现在金州城内管事的是‘王司功’。 难道是他? 王司功愤而起身,作势要走。 “欸,莫气莫气,我们知道王司功的难处,所以从不找金州本地人动手。”瘦头目连忙拉住他,“再手痒,也只挑孤身过路的外地人家,绝不给王司功添麻烦。” 王司功哼了一声,“究竟何事找我。” 瘦头目道:“今日我派了四个兄弟进城采买些油盐醯醢,谁知遇上了两个不长眼的小贱人,竟将我这四个兄弟打成重伤……” 王司功冷笑起来:“你们这群人作恶多端,禽兽不如,难得有人能收拾。” 胖头目不悦,“我们作恶多端,还不是你王司功包庇,才能舒坦到今日。我们禽兽不如,你姓王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王司功一张老脸酱红,眼看要发怒,瘦头目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在一条船上,何必彼此攻讦呢。” 王司功忍气,“你们说。” 胖头目道:“那两个小贱人是何来历我不知道,不过给她俩带路的是你们城里叫什么金老大的手下,看样子要告到姓庄的那里。你不但得想法子蒙混过去,最好把那两个小贱人找出来,给兄弟们出口气。” 王司功怒极了:“你,你,你们做梦!这些日子我为了遮掩你们的行踪,行事已是十分惹眼了,还不知庄刺史回来后会如何处置我,如今你们竟敢又闹事!罢了罢了,拼着我这条命不要,也不受你们的要挟!” 瘦头目发出啫啫的笑声,“只你一条命不要么?当年你诬告顶头上司谭县令谋反,害的好多人家破人亡,你自己倒青云直上,当上了一州司功。倘若此事败露,你以为只需偿你一条命么?你的妻儿老小,一个也别想逃过!” 王司功颓然坐倒,“当年我只是与谭县令闹了些意气,酒后写了封举告信,谁知酷吏穷极求索,严刑拷打之下,硬将小案办成了大案。我,我也没想到会牵连那么多人啊。” 胖头目冷冷道:“随你怎么说,乔有志是死了,但你当年写给他的信可都在我们这儿,我劝你老实点儿。” 王司功忧愁,“你们究竟要留在金州多久,再过半个月庄刺史就要回来了。” 胖头目嗤笑:“庄怀贞算个屁,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 瘦头目:“不急不急,再过七八日我们兄弟就走,劳烦王司功再多筹办些粮草马匹布料给我们,最好再办些常用药材。” “我已然从府库中腾挪了许多出来,应当够你们使了……”王司功一惊,“你们是不是想裹挟山下那群流民一起走?” 瘦头目得意一笑,“怎么叫裹挟呢?流民可怜呐,我们兄弟瞧好了北面一座大山,正好给他们一条活路。” 王司功抖着手指,“你,你们想占山为王,逼民为匪?” 胖头目威胁道,“我劝王司功少管闲事,等我们离了金州地界,就不与你相干了。” 王司功跺脚,“那怎么还不走?若流民聚集过多,庄刺史说不定要提前回来处置的。” 瘦头目笑嘻嘻的,“山下那群老弱病残,顶多能抽几十个青壮,这可不够。加上咱们原来的弟兄,怎么也得凑上三百壮丁,才有底气行走江湖呐。” 胖头目:“王大人放心,咱们也不想撞上庄怀贞,再过七八日,七八日后咱们一定走。也请王司功将我们兄弟所需,尽数办好。” 王司功满脸懊恼痛苦,纠结再三,说了句“等我消息”后,愤然离去,瘦头目笑嘻嘻送他出去。 胖头目看着他的背影,轻蔑的呸了声,“读书人就会装模作样,明明一样作恶,非要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进入隔壁——卢绘这才发现这间屋子还有隔间,透过半开的雕花门扉,她看见隔间床上躺了个奄奄一息之人。 胖头目站在床边,对着病榻上的人缓声说道:“闯下这么大的祸事,你是回不去了。念在你与我们兄弟多年交情,劝你好好养伤,到时与我们一道进山,日后还能吃香喝辣。” “听说北面的庆州有你几个老相识,这不咱们又有人照应了么。” “女皇帝老了,不爱大兴刀兵了。只要咱们小心着点儿,就不会惹来官府围剿。” 这些话卢绘半懂不懂,她还想再听两句,依岚轻扯她衣袖,做口型道,“王司功走了,要跟上吗?” 卢绘一想,无声道:“跟上”。 她手臂一展,长鞭在夜色中宛如遒劲的黑蟒。 依岚往空中抛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蛇吐信一卷,将石头卷起,随后重重往下砸去,哗啦一声砸开屋顶,瓦片碎砾纷纷落在屋内众贼头上,引起潮水般的叫骂与污言秽语,纷纷痛骂这破屋年久失修,实在住不下去了云云。 胖头目听见外面响动,于是关门出去。 卢绘与依岚趁乱溜之大吉,远远听见胖头目似乎在训斥群贼。 * 王司功带着两个心腹家丁匆匆往山下走去,三人用斗篷将自己遮盖严实,上马后就一路急行,恨不得顷刻间回到金州城内。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下山后仅仅驰出两里地,就被两位少女从后方追上,还被一鞭子抽下马鞍。 王司功摔在地上金星乱冒,见卢绘与依岚的穿着打扮,还有手中的短刀长鞭,立刻意识到她们就是瘦头目描述的那两女子。 “你,你们是何人,想做什么?”他惊骇不已,拼了命的爬起来。 卢绘怒极,一脚将人踹了个四仰八叉,“你个人面兽心的混账王八蛋!” 王司功连连讨饶,却不知自己为何被打。 卢绘也懒得听,只一鞭又一鞭的往王司功身上抽去,足足抽了三四十鞭才收了手,王司功被打了个半死不活,趴在地上呜咽。 转头看去,只见依岚已将那两家丁打晕在地。 依岚将她拉到一边:“接下来怎么办?” 卢绘咬牙,“宁可晚些日子与阿耶阿娘团聚,也不能让那伙贼子继续害人了。我们带上这姓王的,直接去找庄刺史告状!” 依岚深知卢绘秉性,早猜到她有此决定,“好,听绘绘的。” 她习惯性的去摸卢绘脑袋,忽见她侧脸映出一片红霞,奇道,“你脸怎么红了?” 卢绘瞪大眼睛,指着前方大叫:“山上着火了!” 依岚忙回头,只见她们刚下来的那座山丘此刻火光冲天。 她愕然,“烧的是那…贼窝吗?他们走水了?” “怎么可能?贼窝里有那么多人,着火了也能扑灭啊。”卢绘汗毛都立起来了。 刚才她俩清楚听见贼头目说要再过几日才撤走,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放火销毁痕迹,那么就是另来一拨人,不但放了火,还阻止贼人们救火。 依岚也回过神来,“什么人这么厉害,这也没过多久啊。”她俩从山丘大宅出来,找回自己的马匹,循迹抓到王司功三人痛打一顿,拢共也不到一个时辰。 卢绘猜测,“是不是那位庄刺史暗中回来了,然后带着官兵偷袭了那贼窝。” 此言一出,地上呻|吟的王司功吓了个半死。 依岚提议:“要不回去看看?” 卢绘心知此行凶险,但还是忍不住,于是道:“远远的,看一眼吧。” 第21章 蒙面 第21章 蒙面 快马回驰到山丘脚下,首先让她们惊讶的是,聚集在山脚南面的那群流民不见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余熄灭的火堆灰烬。 “人呢?”依岚懵了。 卢绘走过去低头查看,柔软的土壤上覆着初春第一茬低矮青草,地面没有厮打或拖拽的痕迹。她放心道:“他们是收拾好东西自己走的,兴许是有人叫他们去别处了。” 依岚一惊:“莫非那伙贼人将他们都带走了?” 卢绘:“不会吧,贼人只要青壮,不会连妇孺老弱都走的一干二净呀。” 依岚继续猜测:“难道真是庄刺史回来了?” 卢绘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两人再度弃马,徒步上山,还聊胜于无的扯了块帕子蒙在脸上。 刚到山腰,她们就听见上方山坳处的大宅传来一阵喧嚣的打斗声。熊熊烈焰伴着浓重黑烟,还有几十号人激烈厮杀时兵械碰撞发出的声音,将这漆黑的夜晚染上可怖之色。 依岚:“还接着上去吗?” 卢绘咬牙,“无论是什么人,肯来剿贼总不会是坏人吧。” 她俩愈发小心,在树丛的掩护下缓缓靠近那座大宅。 此时,厮杀已结束。 大宅外面围了二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宛如鬼影般远远近近戒备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十具贼人尸体,没死的也都被双臂负背捆住了丢在地上。 卢绘极目远眺,在七倒八歪的贼人中找到了被劈开半个肩膀的瘦头目尸首,他身旁是被血几乎染红了的胖头目,其人奄奄一息,左膝以下齐断。 依岚凑过去,“这伙贼人完了,但穿黑衣的也肯定不是官兵。看他们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想叫人瞧见,咱们赶紧走吧。” “好。”卢绘也觉得不对劲。 这些黑衣人衣着统一,举止颇有几分张骏伯父贴身侍卫的做派,三五一组互为戒备,听从号令时整齐划一。然而他们手里的拿的兵刃却杂七杂八,狼牙棒,大砍刀,直刀,西域弯刀…什么都有,良莠不齐的倒像是贼匪所用之械。 她本想溜了,忽然想到一事,“…被贼人欺负的那几个女子去哪儿了?大屋已经烧成这样了,里面不可能还有人,可外面也没见那些女子啊。” 依岚倒没想到这个,她伸长脖子望了一遍,空地上或躺或坐,或生或死,没一个女子。 她犹豫了:“兴许……黑衣人已经把那些女子放走了?” 卢绘觉得不对,“他们才刚打完,哪有功夫放走女子?” 依岚也不安起来:“难道她们还在地窖里?”下一刻她忙拉住卢绘,“你可别出去,说不定她们早就死在大屋里了。” “要是还没死呢?”火光映在女孩脸上,光影晃动,绒绒的脸蛋像染了一层金粉胭脂。 依岚一噎,不等她想出说辞,卢绘就在她肩上轻按一下,“你往后躲一躲。” 然后,她的小鹌鹑像风一样擦过自己身畔,轻巧的跃出树丛。 依岚拦都来不及。 烈焰焚烧的破旧大宅外,忽然出现一名衣着落拓的少女,几十支火把倏的朝她照来,还有几十双掩藏在黑色蒙面巾后的沉默眼睛。 卢绘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顿时头皮发麻,心肝乱颤。虽然她嘴上说‘总不会是坏人吧’,但这些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之气是这样清晰浓烈,不由得令人胆寒。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形异常魁伟高大的黑衣人,他沉声质问:“你是何人?” 卢绘笨手笨脚的叉手行礼,“我我,我是过路的…山下有间茶肆被他们砸了,他们不但劫掠钱财,还将三位老人打个半死,于是我循着踪迹追过来。谁知他们人这么多,我打不过,就想下山找官府,没走多久见这里着火了,就又回来看看……” 话说的颠三倒四,倒也道清楚了缘由。 高大魁梧的黑衣人没有回应,侧头看向身后被阴影遮蔽的方向。 卢绘这才发现火光照耀之下的黑衣人只是一部分,还有十余名看似更加剽悍的黑衣人隐没在树丛与山墙形成的一片黑影中。 黑衣人缓缓散开,露出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人。那人从头到脚遮盖着一袭宽大墨黑的羽氅斗篷,只看得出身形高挑颀长。 卢绘明白这个才是首领,连忙上前几步行礼。为表示诚恳,她一把摘下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满是尘土汗渍的小圆脸。 她恭敬说道:“诸位壮士除暴安良,为百姓声张…那个正义,小女十分敬佩。只是……” 她心中焦急,直接喊叫起来,“刚才我偷偷摸上来时,看见屋里还有好几个被掳来的女子,不知诸位壮士有没有将她们救出来?” 此言一出,便是黑衣人全都蒙着面巾,卢绘也察觉到他们的讶异;外圈好几个看似年轻的黑衣人还互相看去,似乎一无所知。 魁伟黑衣人沉声道:“胡言乱语,适才我等进去搜过一遍了,并未见到任何女子。” 卢绘急了,“真有女子,我骗你们做什么,她们被这群贼人关在一个地窖里了。” 黑衣人飞起一脚踢向地上的贼人,呵骂道:“屋里究竟有无女子?” 地上的贼人讨饶,“我只是在外屋打杂的,除了听命干活,什么都不知道啊!” 其余贼人也纷纷撇清自己,表示只有十几个大小头目才有资格享用掳来的女子。人被藏在何处他们丝毫不知,此刻已被灭口也说不定。他们迫于淫威,谁都不敢主动提起。 卢绘大怒,跟着踢了几脚,骂道:“你们统统不是好人,就算不知人藏在何处,有没有人总知道吧!火烧的这么大,竟无人提醒一句!” 高大魁伟的黑衣人转身问道,“你们有谁见过女子从火场里出来的?” 黑衣人们纷纷摇头,无人出声。 卢绘指着火光扑天的大宅,着急道:“她们肯定还在地窖里……”说着就想往里头冲去,却被两名黑衣人拦住了。 只见那个羽氅斗篷的黑衣首领微微点头,身形魁伟的黑衣人才招呼左右进火场救人。 好在大宅附近就是一处水涧,七八名黑衣人直接跳入水中,浸湿全身后冲进火场,卢绘坚持要跟进去,于是黑衣人递了一件湿哒哒的头蓬给她。 这种附近有许多水涧的山间老宅,一旦数年无人维护,很快就会爬满藤蔓,潮湿腐朽,本不容易烧起来。进去后,卢绘闻到一股燃烧的火油味道,这才了然。 屋里浓烟滚滚,呛的人几欲昏厥。 在卢绘的指引下,众人找到了角落里那间污秽龌龊的屋子,掀开隔壁屋的破旧地毯,其下是一面与地板齐平的铁皮门,门栓上横插了一根铁签。 打开地窖,里面果然歪歪斜斜地躺了好些衣衫不整的女子,卢绘一数共有十一人。可怜她们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既无力自救,也无法呼喊,如今都被浓烟呛晕过去了。 黑衣人将女子们拉出地窖后松了绑,或扛或抱的带出燃烧的大屋,卢绘跟在后头,也搀扶出来一名女子。 好不容易离开火场,卢绘长长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不等她开心道谢,直直撞见依岚被两名黑衣人套了绳索,压制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卢绘险些岔气,“不是叫你躲远一…点…”四周的黑衣人目光炯炯,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依岚没好气道,“我往后躲了,但没躲远就被他们逮住了。” 卢绘心道这黑衣首领好聪明,见到自己现身,就猜到她不是单身一人;一面叫人进火场救人,一面另行派人去抓自己的同伙。 她好生尴尬,走到那人跟前,期期艾艾的辩解,“小女不是存心信不过诸位壮士的……” 一名身形清瘦的黑衣人轻轻噗嗤。 ——不是存心信不过,还有无意信不过的么? 卢绘脸都红了,语无伦次道:“其实见到诸位壮士擒杀贼人,就知道你们定是大大的好人。实在是,实在是你们看啊,天这么黑,火这么大,贼人这么凶,小女子心中害怕,才叫阿姊先躲起来的……” 四周轻轻的噗嗤声更多了。 黑衣首领抬手一挥,看守依岚的两名黑衣人就松开了长索。 卢绘连忙跑过去查看,见依岚除了衣袍有几处破裂,身上并无伤势。 她深知依岚识时务远胜自己,一看打不过,对方又恶意不大,干脆束手就擒。 火场中‘喀喇’之声不绝于耳,随着一声沉沉的木材断裂声,只见高高的房梁在火焰中裂开掉落,这座藏污纳垢的旧宅终于在燃烧中坍塌了。 那个清瘦黑衣人一气牵来五匹高头大马,命人将那十一名女子三两人一组放上马背,最后把缰绳交给卢绘与依岚,还附赠两条被烧到皮毛焦黑的受惊猎犬。 最后他道:“这就走吧。” 卢绘和依岚十分乖觉,连声道谢后牵上五匹马和两条狗就往山下走去。 没走多远,卢绘想到一事,对依岚说了句‘你等我会儿’,又连忙往回奔去。 返回时,她见到那身形魁梧的黑衣人正单膝跪地,向黑衣首领请罪,“是卑职的疏忽,竟未注意到有地窖……” 见到卢绘折返,他立刻住了嘴。 “又有何事!”他声音中透着不悦与怀疑。 卢绘忙学他的样子单膝跪地,拜倒在那黑衣首领身前,急急道:“还有一事禀报壮士。嗯,小女子第一回潜上山来时,偷看到两个贼人头目正与州府的王司功勾结……” “王司功?” 这天夜里,这位黑衣首领第一次开口,声音低哑,应该是刻意压了嗓音。 “对,我听那俩头目这么称呼他的。这伙贼人能金州城外藏这么久,都靠这位王司功庇护。”卢绘继续道,“说是王司功有把柄在两个头目手里,好像是几封信。嗯,他们还说要去北面庆州当山匪,裹挟流民什么的……” 卢绘小心觑着头顶那人的反应,然而人家毫无反应。 片刻后,黑衣首领开口:“好,就这些?” “还有…”卢绘略羞赧,“那个,这个王司功现在我手里。” 一旁的魁梧黑衣人很是惊愕,“什么?!” 卢绘干笑几声:“王司功回去时,被我和阿姊打晕了藏进草丛。下山后朝西北走三里地,四棵缠在一起的歪脖子树下,就在那儿!” 周遭的黑衣人似乎被少女的剽悍行径镇住了——小娘子,刚才你还说天这么黑,火这么大,贼人这么凶,你好害怕呢! 黑衣首领道:“多谢娘子了。” “不谢不谢。”卢绘心想这人语气倒十分温和客气。 她起身前习惯性的抬头,冷不防看见斗篷下黑衣首领蒙了面巾的脸,露出一双星辰般的眸子,瞳仁有着清寂幽冷的光,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离的很远。 她不敢多看,连忙道别,“这许多贼子,还有那个姓王的,就都烦劳诸位壮士处置了。小女这就告退了,诸位辛苦了!” * 望着卢绘越走越远的背影,覃子烈又轻笑起来,“不知哪儿来的山野女子,倒是重情重义,心地仁厚。” 铁勒神情凝重,问道:“公子,就这么放她们走不打紧么,会不会走漏风声?” 裴恕之神情沉静,“天底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你们摸黑赶来,再是小心,也难保沿途不被人瞧见——只要不认账就行了。” 他向一旁招了招手,两名黑衣人抬着一副榻架来,上面躺着的正是胖头目之前看望的那个伤者。 裴恕之掀开盖被,只见这人面如金纸,呼吸微弱,衣袍上血迹点点。 他问道:“能撑住上路么。” 覃子烈回道:“我给他喂了宋先生的天心保络丸,应该能上路。” 裴恕之点点头,示意抬走这名伤者。 他又问,“适才你们是在哪间屋子找到他的?” 铁勒答道:“在后院书房的隔壁。”随即又补上,“两名匪首也住在那儿。公子是要过去看一眼么?” 裴恕之:“这么大的宅子,既然挖了地窖,就不会只挖一处地窖,我们过去瞧瞧。” 覃子烈担忧:“火势这么大,公子贵重,可不能进去,不等冲到后院屋子就全塌了!公子想看什么,我替公子去吧。” “子烈糊涂。”裴恕之微笑,“宅子都烧成这样了,还需从正门进入么?” * 之前对于放火顺序,铁勒和覃子烈曾有不同的看法。 子烈认为应从聚集了更多贼人的前院开始烧,火势一起,众贼慌乱拥挤,非死即伤,便能一举攻破巢穴;而铁勒觉得应从匪首可能居住的后院开始烧,擒贼先擒王。 裴恕之取了后者建议。 当大宅前院烧至房梁倒塌摇摇欲坠时,其实后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裴恕之只带铁勒子烈二人绕到后院墙外,跨过倒塌的墙根,径直走向书房。铁勒与子烈用长长的树干拨开犹有火星的残砖断瓦,果然在书房里侧的厢房内发现第二个地窖。 铁勒扯了块衣袍裹住手,掀开滚烫的地面铁门,只见阴冷潮湿的地窖内光秃秃的堆了五六口尺余高的樟木箱子,此外别无它物。 子烈好奇心重,迫不及待的砸开其中一口箱子,顿时金光闪耀,珠翠满箱。 “啊这……”他怔住了,“是匪徒抢来的金银?!” 铁勒忍不住望了裴恕之一眼,喃喃自语,“公子这财运啊……” 裴恕之毫不在意,冷静道:“都翻开来。” 子烈一口气翻开剩余几口箱子,不是成摞的金饼与银块,就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珠宝;只有最后一口箱子里,除了金银还有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捆整理好的书信,以及一条朱红丝绸包裹的卷轴, 铁勒不识货,子烈却一眼认出这朱红卷轴外的金凤刺绣与金珠坠饰,惊声道:“啊!这不是,这不是圣……”他半道住口。 但铁勒已经猜出来了——这玩意莫不是圣旨? 裴恕之将那捆书信翻了一遍,又展开看了眼朱红卷轴,终于心满意足,笑道:“真是意外之喜了!” 他将书信与圣旨卷入袖中,俯身从一口大箱中捡起一枚圆形的珠宝,问铁勒与子烈:“你们可知这是何物?” 铁勒完全分不清珠宝首饰的类型,直接摇头。 子烈努力分辨,“这是个…金丝花冠?”——他尽力了。 裴恕之道:“这件七宝金丝白玉冠,是四十年前九江郡王新婚时先帝所赐。”他年幼时还见过九江郡王妃佩戴这件头饰。 “皇家的东西,怎会在贼人手里。”子烈疑惑。 裴恕之微笑,“自然是有人胆大妄为,欺上瞒下。” 铁勒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公子,剩下的贼人如何处置。” 裴恕之回头,不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美玉般的侧脸,竟有几分森然。只听他淡淡说道:“全都杀了。铁勒,做的样子像一些,让庄怀贞慢慢猜。” 子烈一惊,不敢质疑,一旁的铁勒沉声应命。 前院大火犹在燃烧,焰苗时而金色,时而赤红,夹杂着幽绿光芒,在黑夜中化出诸般异色幻象。 裴恕之伸开长臂,羽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向着前方光亮合十高拜,心中默祷—— “多谢地藏菩萨护佑,赐我一船东风,此去倾覆昆仑,当使诸天星辰归位!” 火势已至荼蘼,残焰濒死狂舞,将他的身躯在废墟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是大男主或大女主,每个人自己人生的主角。 另,张味道是好人。 第22章 观相【本卷终】 第22章 观相【本卷终】 去时胆气如虹,归时行迹鬼祟,说的就是卢绘和依岚。 两个灰头土脸的男装少女,十一名衣衫不整的受辱女子,外加七匹马,两条狗,如此一行人简直比白日见鬼还惹眼。 卢绘与依岚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招摇的回到金州城也太不妥当,且不说庄刺史还没回来,也不知王司功还有没有同伙,还要考虑这十一名女子的名声。 她俩在当地人生地不熟,只能去找张味道。 趁着逐渐变浅的夜色回到茶肆,发现胳膊打着木板的张味道独自一人坐在破凳上,愁眉苦脸地等她们。 见到她俩全须全尾的掀帘而入,张味道喜出望外,连连念佛,“阿弥陀佛,你们总算回来了!老子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卢绘见他这么守信,也很高兴,“你阿娘呢?” 张味道叫起来:“我的女祖宗啊,我娘断了两根肋骨,我姨夫姨母也半死不活了,难道叫他们仨也在这里等上一夜?当然是叫村里人先抬他们回家安置,才能找大夫疗伤啊!” 依岚进来嚷道,“你俩少废话,这茶肆太小了,又人来人往的,先找个地方落脚。” “去我家罢。”张味道忽然叹气:“你们先到我家歇歇,再用些索饼,我娘说救命之恩大如天,她要亲口向你们道谢。唉,我,我怕是得进城挨庄刺史的板子了。” 卢绘吓了一跳:“庄刺史回来啦,为甚要打你?” 依岚则问:“是你之前闯的祸事发了么?” 张味道叹道:“唉,昨日你俩说要去找贼窝,我左思右想,心神不宁,于是…唉,于是就找了里正的两个儿子商量,叫他们去邻县找庄刺史喊救命。我怕庄刺史不理睬,于是将此事拼命往大了说——” “我说那伙贼人少说有百来号人,声势惊人。再不去剿贼,怕要占山为王了。” “我还说被掳走的女子至少有十几个,全都被糟蹋的不成人样了,再不去解救,怕是都活不成的。” “我还说他们藏在金州乡野这么多日居然没人察觉,不知是不是有内贼……” 卢绘与依岚相视一笑,眼中俱是笑意。 卢绘:“张小郎你好大的胆子呢,竟敢直接去找庄刺史。” 张味道脸色发绿,“有什么法子,我怕你们有去无回,只好拿钱鼓动里正那两儿子,说是立了功有他们一份,出了错全怪我头上。” ——作为一名在官府案卷留过姓名的市井之徒,如此行径不啻光脚踩刀刃。 依岚终于对他刮目相看,“算你讲义气,之前是我看低了你!” 张味道垂头丧气,“庄刺史此刻必定快马加鞭赶回来,估计晌午前就到了。如今你俩好端端的回来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我也成了戏弄官府之人了,庄刺史还不往死了打我啊!” 两名少女又是一阵轻笑。 依岚掀开门帘,笑着招呼:“姓张的你出来看看。” 张味道不解,走到门外,顿时眼珠瞪大,浑身一震——只见外面几匹高头大马上驮了十几名衣衫凌乱虚弱不堪的女子。 他张大了嘴,“真的有十几个啊!你俩居然单枪匹马就把人救出来啦?” 知道她俩身手不错,不曾想她们武艺精湛恐怖如斯,他的目光顿时充满崇敬之意,感觉一不小心就遇到了世外高人。 “……其实不是单枪匹马。”卢绘不知从何说起,抓着乱糟糟的发髻,“不论能不能立功,你终归不算诓骗官府了,应该不会挨打了。” 张味道差点乐出眼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卢绘笑眯眯:“我一直说张小郎君你聪明来着,如今看来,还有几分料事如神了。趁天还没亮透,先找个地方安置这些女子吧。” 这时就显示出地头蛇的用处了,张味道将胸脯拍的山响,表示毫无问题。 * 当日午后,卢绘与依岚才回到商队。 她俩一夜未归,康屈底急的嘴边生泡,已经派了几拨人去找,几乎要去报官了。 卢绘只好漫天扯谎,说金州乡野有户豪族娶亲,开了两里地的流水宴,还请了一帮杂戏班子,表演歌舞戏与杂耍。她俩玩乐的忘了时辰,直至日落才想起城门已关,只好在乡里借宿了一宿。 康屈底一阵无语,想起自己的独生女儿也一般的天真贪玩,只能一腔急火付诸东流,让她俩赶紧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剩下半日绝不许再出门了。 其实不用他吩咐,两个少女也是疲倦的狠了,快有两日一夜没合眼,又在山路丘陵间来来回回的奔跑,受惊受怕,甚有性命之忧。 卢绘觉得此刻哪怕放头吊睛白额虎在跟前,她也提不起兴致看了。 她们洗漱后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卢绘被饿醒,有气无力的爬起来找食,忽见对面宋先生的厢房还亮着灯。 唉,读书人为啥总爱白天睡觉夜里熬油呢,怪道阿耶说读书费钱呢。 * 次日一早商队启程,长长的车队中再度响起康老大果断有力的喝令声。 外在寻常内里却精致阔敞的马车中—— “少相可是累坏了,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了身。”老宋抱着口暖壶絮絮叨叨地关怀,“再躺下歇歇罢。” 裴恕之裹着半旧衣袍靠在垫了厚厚绒毯上,“那些信函先生都看过了?” “都看了。”老宋愤怒的放下暖巢,“好一群人面兽心的恶徒!一个小吏的酒后怨言,竟能生生攀扯成牵连百人的大冤案!” 裴恕之闭目休憩,“时过境迁,先生再怒也无用。不过也好,我正愁庄怀贞孤高难缠,这些东西来的正是时候。” “还有这个……”老宋又拿出那条朱红卷轴来看,神色沉重,“若老夫记得不错,是凤临三年,酷吏牛卯奉命回京兆办九江郡王一案,谁知行至半途被人摘了脑袋。陛下怒不可遏,当即颁下三道旨意,分别给了严俊晖,岳鸣,乔有志三人,上书‘持此谕旨者,可自调卫戍,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裴恕之:“后来严俊晖坐罪而死,他那道密旨即被缴回。其后岳鸣忧惧病故,羽林卫抄家时搜出第二道旨意。只有乔有志,人虽死了,当年那道圣旨却不见了,没想竟在此处。” 老宋喟叹:“此物可不好用啊。” 裴恕之掀开锦帘一缝,只见车外春光正盛,欢快的少女扬着马鞭来来回回的奔驰。他有些迟疑,“……我还是觉得此女眼熟,仿佛哪里见过。” 老宋笑道:“大约有福之相都有些相似罢。” 裴恕之一瞟,“她相貌有福?” 老宋撅着屁股凑到窗口看,“上回她来请教我学问,我顺手给她测了个字……” 裴恕之嗤笑:“她能识得几个字,还测字!” “老夫不好问她生辰八字,自然只能测字相面了。”老宋回身坐下,神神叨叨的,“这位卢小娘子面向不错,只要她不自寻苦吃,凡事顺其自然,便能一世安稳,福贵双全。” 裴恕之笑着讥嘲:“说的好,可惜卢小娘子双亲不在,不然定会重金谢过先生。” 老宋顽强坚持:“少相不必讥讽老夫。以少相过目不忘的记性,若卢小娘子真与少相哪位故人相像,早想起来了。说不得,还就如老夫所言,有福之相都有些相似。” 裴恕之无法辩驳。 第一眼见到卢绘他就感觉些许异样,这一路上他几乎将自幼至今所见之人的面孔都在心中捋了一遍,然而无一相似。 “三日后你我届时分道扬镳,请先生在都城先辛苦一阵。”裴恕之索性闭目养神,“劝先生一句,善易者不卜,善观者不言。” “子不语怪力乱神嘛,老夫知道,知道。”老宋讪讪的自说自话,“算了算了,若是不吉之兆,老夫怎么也得提醒人家一句,既然卢小娘子命格上好,来日三子两女,皆孝顺出息,老夫就不多嘴了。” 裴恕之忍无可忍,倏然坐起:“先生是不是给每个人批命都一样说辞,人人皆是‘三子两女,孝顺出息’?” 宋先生红着老脸坚称:“不是老夫偷懒,算出来真是如此啊!” “先生歇歇罢。” * 卢绘与依岚宛如两名小贼,脸上笑嘻嘻,眼珠滴溜溜,看康屈底策马跑至商队后段,她俩才敢骑行稍远些。 “你说康老大会将我们一夜未归之事告诉阿耶阿娘么?” “肯定告诉啊,昨日我们回来时他脸色多难看,不加油添醋就好了。” “完了,阿耶阿娘定要狠狠责骂我了。” “本来就该狠狠责骂,你胆子也忒大了,今早睡醒我才后怕起来!太凶险了,稍有差池,你哭都来不及!” “依岚你每次都是事后诸葛,早怎么不劝阻我!你说,阿耶阿娘会相信我们在乡野看人娶亲忘了回城时辰这种说辞么?” “……不会。” 依岚无情戳破幻想,“家主会问你是哪家杂戏班子,演的什么杂剧与歌舞曲目,你说错一点他就知道了。至于夫人——你自小听话守信,临行前明明答应了老管事一路上要乖乖的,区区一个杂戏班子就能叫你忘了时辰,夫人才不信呢?” 卢绘呜呼哀哉,“这可怎么办啊!” 依岚幸灾乐祸的摸摸她的头,“想开点,你当英雄时多神气啊。我那死鬼阿耶说过,自古以来,做好人总是要倒些霉的。” 卢绘努力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我们的确做了好事,阿耶阿娘会明白的——那十一名女子得救了,见到她们回家,家人该有多高兴啊!” 依岚疑虑:“她们还有家可回么?” 那十一名女子从山丘下来,被清冷的夜风一吹方才逐个清醒过来了,直至被安置到一处僻静大屋中,她们始终浑浑噩噩,不是木讷呆傻,就是忽然痴笑——这种情形卢绘幼时见过。 她八岁那年,当地溃逃过来的一支海骨钦汗的残部。他们袭扰村庄,烧杀劫掠。卢士杰的义兄张骏率军追击了半个月,才剿灭该残部,救回被掳去为奴的百姓。 当时谢夫人忙前忙后帮着照料,年幼的卢绘也跟在一旁,她至今都记得那些被救回来的女子麻木呆滞的神情。家破人亡,饱受摧残,使她们不能立刻如常言行。 抵达安歇处后,张味道从家里拿了常用伤药,还从邻村买来许多旧衣裳和鞋履;卢绘与依岚则劈柴烧水,烹煮饮食。 女子们清洗掉身上的腌臜,啜泣着给彼此的身体上药,直至梳头更衣,稍许进食,她们才渐渐缓过来,对卢绘等人诉说遭遇。 她们都是外乡人,跟随父兄或夫婿途经此地。 这些年庄刺史治理金州得力,声名远扬,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百姓至少无有安危之虑,谁知光天化日之下会忽现凶悍匪徒。 那群贼人抢走财物,留下年轻女子,将她们的家人包括襁褓中的孩子都尽数杀害,尸首埋在山路边上。 说到此处,女子们纷纷痛哭起来——自言劫后余生,还有几个被掳去的女子,不是受不住屈辱自尽了,就是被活活折磨死了。 “还有家人的,庄刺史会派人送她们回去;若家人都没了……”卢绘想起来就难过,“张味道说,庄刺史在城里设有收留孤苦女子的慈济堂。” 依岚安慰:“你把身上银钱都掏了出来,尽够那些女子渡过难关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张味道毕竟是市井之徒出身,那么大一笔钱,他不会都吞了吧,兴许交给庄刺史更妥当。” 安顿好那些女子后,她俩与张味道商议见到庄刺史后该怎么措辞。 三个臭皮匠这才发现不妥。 若庄刺史要细细审问黑衣人的人数兵器等细节怎么办? 若他扣下卢绘和依岚,让她们辨认黑衣人的形貌声音该怎么办? 庄怀贞出了名的公正严明,若他认死理非要一路查下去怎么办? 卢绘思念父母已久,恨不能早早与家人团聚,哪肯留下来跟官府啰嗦。 何况她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小娘子,知道黑衣人那等阵仗必是有来历的,自己牵涉越少越好,免得给耶娘招惹麻烦。 最后只能全推给张味道了。 便说,他叫里正两个儿子去报官后还是心中不安,于是骑着驴子摸过去,半道遇上两名江湖女子。她们将这十一名女子交给了他,然后飘然离去。 江湖人士就是这么潇洒不羁,希望庄刺史您能理解。 于是将女子们托付给张味道后,卢绘与依岚就躲去了张家,不在人前出现。 不久后,她俩听到回来的里正儿子说,其实庄怀贞放下巡了一半的州内各县,并不全是听了两个村民的一面之词,而是前日夜里邻县忽然来了一大群携老扶幼的流民,说有几名黑衣人告诉他们,这里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两处消息合并,庄怀贞当即快马回驰。 山上那片巨大的焚烧废墟与满地死尸,这么大场面绝不可能是两名小娘子所为,何况还有那十一名女子作为旁证。张味道觉得这样卢绘依岚就不会成为庄怀贞的主要怀疑目标了。 至于黑衣人来历,请刺史大人自己去查吧。 “你一直说姓张的聪明机灵,如今我也信了。”依岚道,“可他的人品可信么?夫人给的飞钱你都拿出来了,这笔钱可不少啊。” 卢绘沉吟片刻,忽问:“你细看过金媪的屋子么?” 依岚一怔,“……进去过,屋子收拾得挺好,怎么了。” 卢绘:“阿耶说,无利之德,才是真德。读书人总说‘百善孝为先’,那是因为朝廷推崇忠孝节义,不孝顺会被骂的。可千千万万的农人工匠小商小贩呢,若他们也很孝顺,官府会给他们减免徭役和赋税吗?兴许有吧,但那是极少极少的。” “至于大商贾嘛……”她调皮一笑,“要紧的是‘辅利官府,造福地方,惠泽百姓’” 依岚没好气道,“不就是多给官府捐银子嘛。” 卢绘:“阿娘说,孝道是清流的规矩,入行就得守规矩——可张味道不是士人,他只是个市井之徒。大江南北,各州各县,市井混子殴打父母索要钱财的,可不少啊。” “张骏伯父仁厚,有时看不下去将那些不孝子抓起来,也只能关一阵,服些劳役,被打伤的父母还要来求情呢。” 依岚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张味道是个货真价实的孝子。” 卢绘:“你看金媪的屋子,被褥是云缎和细绒的,床架是酸枝木打造的,桌上还有打磨锃亮的黄铜妆镜和鲜卑来的蛤蜊油——这是不少钱哪。可张味道自己屋却简朴得很,都是些粗笨家什” 依岚点点头,“他看见金媪舍不得在药罐里放参须,还粗声粗气喊了他娘两嗓子,就挺……嘴硬心软的。” 卢绘:“他这么孝顺,却宁可自己洒水搓衣,也没想娶个新妇来服侍金媪。” “这个我知道。”依岚忙道,“金媪说张味道他爹不是个东西,她受了半辈子的罪,所以除非张味道学好,不然不许娶妇。” 卢绘长叹一声,“虽是乡野老妪,但比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明理呢。” 依岚:“所以你就把钱都给他们啦?” 卢绘:“母子俩都受伤不轻,且得养一阵呢,还有他姨夫姨母几个月做不了活,怎么糊口啊。张味道孝顺机灵,金媪有礼有节,贫而不卑。有她看着,张味道会妥善分钱给那些女子的。” 依岚也叹了气,“你做的对,好人更该有好运,不能总在苦水里泡着。要是家主和夫人责骂你,我一定替你辩解求情。” “阿娘会连你一起骂的,说不定还会罚你抄书。” “啊?抄书?”依岚一个激灵,立刻变卦,“绘绘啊,我嘴笨,恐怕说不清楚,你还是自己多担待吧。” 卢绘痛心地指责,“依岚你变心真快!” 依岚赶紧扯开话题:“咳咳咳,那什么……那群流民呢?” 卢绘有气无力,“庄刺史会安置他们的吧。”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民啊?” “大清早我去请教宋先生了,他说流民就是失了生计的百姓。没了田地,徭役赋税太重,原籍待不住了,只好逃户。” “宋先生为人不错,毫无读书人的架子,懂的还多,说的话我都能听明白。可惜他要照料侄儿,不然我们能多向他请教。”依岚难得说读书人的好话。 “……”卢绘若有所思,最后只道,“我也舍不得宋先生,他还给我测字呢,可惜抵达商州后,他就要离开商队了。” 依岚兴致勃勃,“测字出来怎么说?” “我觉得宋先生逗我呢。”卢绘没好气道,“他叫我乖乖听话,不要自作主张,这样一辈子都能安享福贵。” 依岚跳起来,“你还不够听话啊,整个沙州没比你更乖的娘子了!切,中原男人,连皇帝都是女的了,还想着叫女子听话呢,还是打的少了!”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前摇结束,后面就是正文,要过几天了。 第23章 神都众生相 一 第23章 神都众生相 一 东都亦称神都,与长安相距八百余里,四面环山,六水并流,八关都邑,十省通衢。 褚氏为后时便中意此地谐美,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与先帝居住于此,前后兴建了宿羽宫,高山宫,上阳宫等宫殿。褚皇称帝后又兴建了明堂与天枢两处壮丽奇观,令海内惊叹,随后更是索性搬了整个朝堂到此,于是达官显贵们也只好跟着迁居过来。 一时间,神都米珠薪桂,衣食住行无不水涨船高。许多家资单薄的官员买不起房舍,只好赁屋而住,甚至几家拼租一宅。 煌煌数百年的河东裴氏自然无需如此,无论是原都长安还是新朝神都,裴家主支与两房风生水起的旁支都有拥有雕梁画栋占地庞大的豪宅,甚至裴恕之自己就有规模不小的私宅。 凤临十四年春夏之交,丁忧已毕的裴恕之风尘仆仆地回到东都裴宅,迎接他的是整齐列队的侍卫与奴仆,还有比他早到数日的幕僚宋先生。 “少相回来了!一路辛苦了。”老宋笑容满面。 裴恕之也笑道:“先生的家事可办妥了?” “多谢少相挂怀。”老宋叹息,“家侄体弱,病倒在书院,如今送回他父母身边了。待养好了身子,再回去读书罢。” 月前两人在商州分别,老宋带着‘侄儿’回北面老家,裴恕之则趁夜乔装,快马数日夜潜回河东,装作刚刚为祖父守孝结束,下山出关。 老宋与裴恕之明面上装作数月未见,一到内堂无人处,老宋立刻压低声音,“齐安和刘成子一个月前死了。” 裴恕之一怔:“牵连我们了么?” 老宋道:“扯不到我们,都断线了。” “邵一锋呢?” “褚立谨与他臭味相投,打算举荐他做官了。” 这三人是他在丁忧前送进梁王府与郓王府的门客,俱是心思奸邪之辈贪婪残忍之辈,平生最擅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正配褚氏兄弟。 老宋道:“少相,郡王要见您。” 裴恕之面沉如水,“我得先进宫面圣,接着拜见几位亲长。” “六郎说今夜就要见您。”老宋摇头,然后提高声音笑道,“晚上邢国公为东,流珠阁设宴,说要为少相接风洗尘。” 裴恕之会意,朗声而笑:“孝远客气了,我一定赴宴。” * 裴恕之十四岁参加科举,束发而登进士第,当年就被授了校书郎之职。 因当时酷吏势盛,裴恕之只做了半年校书郎就外放去了地方,历任司粮,法曹,巡使,还在穷山恶水的复州当了两年刺史,五年后由河北道黜陟使林信合举荐,回调东都任大理寺少卿,时年仅十九岁。 在大理寺任职一年期间,他着手处置大量积压案件,练达明断之名享誉神都,中书令刘语听闻其能,便亲自保举他为中书舍人,辅佐自己奏对议政,起草诏书。 当时刘语已年过八十,老眼昏花,精力不济。 日常政务几乎都由裴恕之负责,于是世人称其为‘少相’。 此次裴恕之丁忧起复,人还没到,女皇的诏书已经颁了下来——令其升任中书侍郎,加封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寺大夫。 如此安排,既显贵又有实权,朝中各家便知裴氏隆宠未减了。 裴恕之沐浴更衣后入宫,刚好碰上几位大臣从凤仪阁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看就刚被骂过的褚承谨,后头是尚书左仆射董奉常与侍中乐振。 三人神色各异,一个怒气冲冲,一个面如死灰,还有一个愁眉苦脸。 这便是女皇目前朝阁中的六相之三了——原本有九个,年前刚被撤了仨。 裴恕之等他们走远了才进入凤仪阁,叩首谢恩后起身。 “若湛来了。”褚皇蹙眉坐在御案后,一手撑着桌面,似乎心情有些郁结。 她的容貌与九个月前似乎并无多大区别,依旧双目有神,气色红润,发髻略有几分花白,只是神情愈发严厉阴翳。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适才怒骂的余音,但裴恕之一个字都没问。 “裴公过身时,得年不过七十三,走得太早了。”褚皇缓缓说道,目光却不在裴恕之身上,却不知凝望何处。 裴恕之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外祖父七十三岁去世,已是世人眼中的高寿了,那么眼前八十一岁的女皇又还能活几年呢。 所以,作为善解人意的年轻阁臣,他应当怎么回复呢? 裴恕之道:“祖父早年随侯大将军远征时受过重伤,还染过疫症,虽说之后救了回来,病根还是落下了。依臣看来,寿数长短还看个人的造化,微臣家中既有活到九十八岁的曾伯祖父,也有一场风寒就壮年夭亡的从叔父。” 褚皇似乎起了兴致,“裴家真有九十八岁的老寿星?” “微臣怎敢欺君。”裴恕之微笑,“说来可恼,臣那位堂房的曾伯祖父从不讲究什么养生之道,九十多了还酒肉鱼脍没个消停。长辈们说他若肯稍加节制,活个百来岁不是难事。” 河东裴氏兴盛百余年,分家的没分家的全算起来几千口人都不止,加之吃喝不愁,安养富贵,其中自然有几个高寿之人,这位长命的曾伯祖父也是真有其事。 褚皇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若湛这话有理,寿数本是天意,凡人烦扰也是无用。” 她又道,“听说你丁忧期内还结庐僻居了?” 裴恕之似乎有些迟疑,苦笑道:“对外说的缘故是,‘臣是由祖父母抚育长大的,本就该多尽些心’,实话则是……” 他无奈轻叹,“微臣不敢瞒着陛下,父亲说,‘你在家茹素是丁忧,冢畔结庐也是丁忧,横竖都要赋闲九个月,索性苦一苦肉身,骂名阿耶来背’,然后就将臣赶去山上住茅草屋了,风吹雨淋都不叫臣下山。” ——若非有这大好借口,他怎么暗中溜出去筹划秘事,怎么远走凉州及时救父。 “你父亲真是……促狭性子一点没变。”褚皇撑在御案上低笑不已,“怪道你不但清减了,还有风霜之色。” 如此卖力的为祖父守孝,裴恕之在清流士林中的名声自然极好,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裴桓之意。 女皇笑够了,满脸怀念的叹息:“你父亲当年总说会为朕效力。谁知他没来,倒把儿子送来了。” 裴恕之:“陛下这话,仿佛臣有今日全是父亲之故,明明臣也是辛辛苦苦考的进士,兢兢业业地方历练,陛下别说的您好似是徇私拔擢了微臣,其实您用人选才甚是严苛。” 褚皇一阵大笑,胸口郁气尽消。 她边笑边起身走到御案前,郑重道,“若湛,你可曾听说南面房州……” 她迟疑一瞬,转言道,“算了,你离开都城这么久,想来要见许多师长故友,退下罢。” 裴恕之遵命。 走出凤仪阁,却见前方转角处有一人静立。 久居深宫的宫装丽人宛如被岁月冻结了年龄,年近四十的端木慧笑起来甚至带了几分俏皮:“少相总算是回来了,少相不在,阁僚中尽是些无趣之人。” 裴恕之疾走几步,低声道:“适才我瞧见褚相,董相,还有乐相,三人离去匆匆,神色有异。出什么事了?” 其实这种事他私下一查就会知道,但他还是要亲口询问。 “大半年没见,少相一句寒暄话都没有,上来就问,您也太不与卑职见外了。” 果然,端木慧看似嗔怪实则高兴。褚皇御下甚严,她常年待在宫中,并不方便与宫外联络;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也需要结交一二宫外势力了。 裴恕之就是她的目标之一,个人与家族都是上上之选。 他能飞速晋升,弱冠入阁,固然是自身才干卓绝,但若没有屡屡受人赏识,一再获得提拔,焉能一帆风顺。其中缘由,自是门阀世族心照不宣的规则。 端木慧笑容一敛,压低声音,“以后莫要再叫褚相了。” 褚承谨目前的身份是超一品亲王,太常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理论上来说梁王品级更高,但他更喜欢别人以宰相相称。 裴恕之蹙眉,“梁王殿下又怎么了。” 端木慧:“他自作聪明,犯了魏国夫人的忌讳,陛下已革除了他的相位,还处死了他两个门客,并叫他闭门思过。” 裴恕之心中一紧,并不往下追问。端木慧不会不顾场合,随意吊人胃口。若是能说,她早就一气说了。 他换了话题:“董相与乐相呢?” 端木慧:“董奉常参奏庄怀贞‘行事鲁莽,枉顾礼法’,叫陛下狠骂了一顿,说他嫉贤妒能。乐相看样子原本要声援董相,瞧陛下发了怒,就一句不敢说了。陛下问他话,他只唯唯诺诺。于是陛下恼了,说他‘既无远见卓识,也无处事才能’。” 裴恕之神情微妙,“看来陛下又要换相了,不知这回要换谁了。” 端木慧苦笑,“卑职哪敢揣测。” 这时前方忽有动静,只见一位身形瘦高的红衣青年怀抱卷轴书籍缓步走过。 此人年约三十,皮肤苍白,略有病态,偏生的眉目冷峻,神情倨傲,他与裴恕之端木慧仅隔了十余步距离,却目不斜视的径直走过,仿佛全没看见他俩。 端木慧忍了片刻,还是说道:“少相的职级比他高吧。” 裴恕之,“不错。” 端木慧,“他居然不来向我等行礼。” 裴恕之忍笑,“是啊,没行礼。” 端木慧控诉:“这是恃才傲物!” 裴恕之:“有才华挺好的,空闲了就傲一傲。” 端木慧瞪了半天,终于还是噗嗤出声。 她叹道:“少相回来了就好,少相不在,宫里尽是些无趣之人。” 宫内不便久谈,两人就此告别。 离宫后,裴恕之连饭都没吃一口就赶去了顶头上司中书令宅邸。 作为当年发动政变的五大功臣之一,刘语与褚皇同岁,然而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布满皱纹,形貌与褚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见到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一道用午膳吧。” 刘府奴仆在湖心亭摆好饭菜后,裴恕之先服侍刘语盛饭布菜,随后自己才吃。 酒足饭饱,席面撤下,湖心亭只余师徒二人。 刘语轻声道:“你回来这么早做什么,我本想叫你趁着此次丁忧索性远离朝堂一阵。你刚及弱冠,何必往是非圈里扎呢。再过五年十年,局面必然大不一样了——你懂老夫的意思,届时你风华正茂,正是大有作为之时。” 裴恕之微笑,“恩师胆量不俗,竟妄测陛下圣寿。” “她再有天命,还能与天同寿不成。”刘语语气悠然,“你丁忧离朝后,陛下连着病了两场。你今日见到她,应该有所察觉。” 裴恕之沉吟片刻,“她脸上……脂粉用多了。” 褚皇自登基为帝后,穿戴愈发简单随意,几乎只着男装,不施粉黛,不佩环钗,她似乎有意模糊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女子形象。 ——今日她的确气色红润,只不过都是涂抹出来的。 刘语目光迷蒙的望向虚空,“当年我们五个力主太后称制的蠢材——王昧被斩杀于亭驿,家产抄没;钱云归被诬谋反,狱中自尽;周直端死在流放途中,尸骨无存;简士图借口丁忧躲回老家,竟然忧惧而死。最后独留我一个老不死的,也不知能否善终。” 他当年告老回乡,本来正在原籍等着升天,谁想女皇一纸诏书硬将他薅回了朝堂,让他继续发光发热。 裴恕之失笑:“恩师您会善终的,宋先生给您算过卦。”——如果准的话。 刘语横了他一眼,“你是非趟这浑水不可么?” “如今局面也有恩师等人当年之功。” 刘语恼怒:“我们怎么想到临朝称制她还不够,非得血流成河登基为帝啊!” 裴恕之长长的凤目中幽光闪动:“是呀,从古至今,何来十拿九稳之事。” 他伸手拂过水面,掬了一小窝清水在白皙的掌心,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滚落指尖,“人间盛世,水露朝花,一期一会,学生不愿错过了。” 刘语见劝说无果,索性道:“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几日算几日,以后的路你自己看好了。耐心些,莫急躁。” 裴恕之郑重行礼:“多谢恩师。” * 一下午的功夫,裴恕之连轴转的拜访了四五家长辈,待在每一家的时间都不好太长,终于在掌灯前抵达了崔玄家宅。 这座博陵崔氏于八十年前建造的豪邸在暮色中尤其典雅贵气,豪邸深处建有一间袇房,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年道士悠然端坐在蒲团上。 “见过姑祖父。”裴恕之行礼拜见,抬头时不禁凝视前方。 崔玄其人,可说是阀阅家族累世联姻之硕果了。 他本人出身于博陵崔氏大房长支,祖母来自太原王氏,母亲是文德皇帝幼妹定阳公主,嫡亲姨夫是赵郡李氏的家主,三位姑母分别嫁去了五姓七望中的三家,两位叔伯也分别娶了五姓七望中的其中两家女子。 到了他自己这辈,堪堪遇上褚皇的禁婚令,于是娶了裴恕之祖父(其实是外祖父)的胞妹,兄弟姊妹也纷纷‘降级’婚嫁,到了下一辈亦然。 门阀世家姻亲密布繁杂,往往叫人防不胜防。比如,当年举荐裴恕之的河北道黜陟使林信合就是崔玄的堂侄女婿。 当然,老崔家也不会白干,裴恕之入阁的第二年就举荐了崔玄的外甥柳士节,使其门荫入仕,目前正在原都长安的京兆尹手下为官。 “我不如裴公啊。”崔玄的面孔在缭绕香雾中难以分辨,似仙似鬼,“偌大崔氏,竟无几个儿孙像若湛能读书的。倘使他们能自己举试,又何必处处求人。” 举荐说来容易,其实很有门道。 首先举荐人要简在帝心,无论在朝还是在野,至少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不然皇帝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为啥要用你举荐之人?虽然皇帝用人避不开世家,但可以避开你家。 其次要看皇帝类型,若遇上了荏弱好欺的皇帝,自然重臣们举荐谁就是谁;但若遇上强势揽权的皇帝,就没那么容易了。譬如褚皇,她对待辛苦夺来的权力犹如恶龙看守宝箱,所有门荫入士的臣子她都要亲自召见考校,满意了才授予官职。 最后是举荐的条件。最理想的情形自是因才受举,所谓伯乐相千里马,萧何月下追韩信,俱是千古佳话。但千古佳话之所以叫做千古佳话,就因其极稀少,多数时候举荐还是出于世族或故交对彼此子弟的提携。 裴恕之听出崔玄对自己的幽怨之意,提起一人:“姑祖父的从弟崔昇大人便是当年明经举试第二名,如今官居吏部侍郎,屡受陛下称赞。” 崔玄脸色有些复杂,“那个书呆子,自诩清廉耿直,做官做的六亲不认,险些将我那叔父气死。唉,还是得靠明白人啊,可怜老夫一把岁数了还在耗费心力。” 当年崔贵妃与褚皇在先帝的后宫里斗的你死我活,最后褚皇大胜,崔贵妃及其父兄皆死。虽然崔玄与崔贵妃并非出自同一支,但崔家子弟还是逐渐从权力中枢淡出了。 其实裴恕之觉得崔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当年崔贵妃赢了,崔家子弟会不会跟着沾光。有赏必有罚,崔贵妃斗败了,博陵崔氏受到牵连也是合情合理。 他并不揭穿,微笑道:“姑祖父叹息岁数这话在家里说说得了,千万别出去说。您头上还有耄耋之年的皇帝与中书令呢。”——‘他们可还没活够’。 崔玄呵呵笑起来,“失言,老夫失言了。” 他道,“刘语那老东西又劝你远离朝堂,让你过几年再入朝为官?” 裴恕之:“姑祖父猜的不错。” “寒族就是寒族,站多高都还是这么没出息,毫无远见!” 崔玄唾沫星子飞溅,“人人艳羡我们这些家族数百年不衰,却不知我们的尊荣富贵是拿什么换来的!我两个从兄一死一流放,但那又如何!一遇上风浪就退避三舍,家族早无立锥之地了!昔日陈郡谢氏何等清贵,如今都没落成什么样了。本朝建立已有八十载,他家竟还未出过一个宰执!我看再过几年,这家子弟连微末小吏也难以为继了。” 裴恕之耐着性子的听崔玄破口大骂,思绪不禁飞驰——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当年并称王谢,子弟门生遍布天下,的确煊赫一时,不过琅琊王氏现在也没强出多少。 日居中天,无谓不落,皇帝都轮流做了,天下又哪来永远不败的世家呢。 “……若湛以为,陛下想让何人替换董乐二蠹?”崔玄端起茶盅。 裴恕之回过神来,忙道:“晚辈不敢揣测圣意。” 崔玄不悦,“若湛这是见外了啊。” 裴恕之无奈:“我想举荐庄怀贞。” 崔玄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投其所好。” 裴恕之:“我便是想举荐姑祖父,也要陛下肯听啊。” 崔玄目前的官衔是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清贵是清贵了,奈何只是散官,并无职权。 他自少时就长袖善舞,精于钻营,连褚皇重用的腌臜酷吏他都能牵扯上些许关系,保护崔氏一族少受其害。如今他年过花甲,多少企盼着能当几年宰执过过瘾,墓志铭也能写的好看些啊。 崔玄喟叹,“文德皇帝也爱提拔寒门俊才,可从没冷落世族啊。陛下怎不学学文德皇帝的制衡之道呢。” 裴恕之垂目:“这怎么能比呢。” 文德皇帝不会日日疑心有人要夺他的皇位,一城一地刀口舔血打出来的天下,龙椅坐起来自是理直气壮;麾下猛将如虎谋士如虎,全都忠心耿耿,哪用得着酷吏。 心正,则剑不邪。 ……至少不那么邪。 作者有话说: 梳理一下: 唐代宰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狭义来说,就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这个三个省的主管领导就算是宰相,所以一共是,2个中书令(有时候只有一个),1个门下省侍中,尚书省2个仆射(左仆射右仆射),这四五个人为宰相。 一般来说,宰首是尚书左仆射。 广义来说,还可以加上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和三师(太傅、太师、太保),这些都算宰相——但这些官职的权力在唐朝貌似被架空,更多是荣誉称呼。 到了贞观十七年,又有了‘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个新官职。 意思是,虽然你不是上述三省的主管长官,也不是三公三师,甚至你只是个小詹事小御史,但皇帝一样可以允许你参政议政,进入核心讨论国家大事,于是授予你‘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官职,意思就是视同宰相待遇,一同参政议政。 这个官职的称呼几经变化,但实际意思没变: 同中书门下三品(643-662) 同东西台三品(662-672) 同中书门下三品(672-684) 同凤阁鸾台三品(684-705)——狄仁杰老同志你好 同中书门下三品(705-713) 同紫微黄门三品(713-720) 同中书门下三品(720-738) 总之,唐代采取的是集体宰相制度,唐太宗曾经同时拥有过十几个宰相,刚好是三分之一的陇西贵族集团,三分之一的门阀世家,三分之一的寒门勋贵。当然,他们受重视的程度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宰相的任命也是为了平衡朝堂格局。 第24章 神都众生相 二【修文】 第24章 神都众生相 二【修文】 从崔家出来已临近宵禁之时,裴恕之只好在马车内匆匆更衣,迅速赶往福春坊。 西都长安夜里最热闹风流之地的要数平康里,号称‘八馆十六阁,红粉盈街,丝竹不绝’。 褚皇移居东都后,跟着过来的官宦子弟与贵族郎君绝不会亏待自己,于是汇聚了众多乐师伎人的福春坊就兴盛了起来,流珠阁便是其中第一等的温柔销金窟。 裴恕之去时,一众郎君已喝了起来,或东倒西歪,或依偎着美貌伎子花言巧语。 年轻的邢国公柴孝远撑着桌子起身,召集大家伙儿向裴恕之敬酒。众人皆知裴恕之酒量极浅,之前不知闹过多少次,如今熟了,便不计较他酒杯沾唇即止。 正宾已至,柴孝远宣布开席。 一排乐师伎人拨帘而入,准备奏乐排演。身形高挑袅娜的李灼灼亲自捧来酒盘,她身旁的柳月奴则端了一叠玉露团放到裴恕之面前,又给他舀了一碗暖汤。 众人鼓噪起来—— “月奴厚此薄彼啊,我们来时你面都不露,七郎一来你是端茶递水,半点架子都没了!” “灼灼何尝不是,唉唉,少相是朝中少见的美臣,你我如何比得” 李灼灼拧手叉腰,佯嗔薄怒,“六郎好没道理,长孙郎君也是个薄情的,难道我与月奴不曾服侍过你们?少相远道而来,我们略殷勤些也是该有之理,却落得一通埋怨。唉,罢罢罢,看来是我年老惹人厌了,还是尽早归隐吧。” 她捧心蹙眉,珠泪欲盈未落,立刻引得众郎君心疼不已,纷纷赔罪。 信陵郡王郦敬宣更是忙不迭的表示李灼灼是大家心中神女,哪个敢欺负啰嗦,兄弟们一起收拾之。 柳月奴款款坐到裴恕之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粉腕转动,轻舞银刀,将玉露团均匀的切成梅花状。她低声道,“少相尝尝罢,这是奴家亲手做的。” 裴恕之没动,笑笑看她一眼。 李灼灼忙将柳月奴拉起来,按坐到柴孝远身旁,低骂道:“国公等你许久了,你糊涂了。” 裴恕之笑道:“还是灼灼明理,难怪能被推举为都知。今日有什么新花样,都上来罢。” 李灼灼双手一拍,取出一枚玉制的酒胡子,爽利道:“今日我们行的酒令名叫‘胡旋令’,是新近传来的玩法……” 她请出身后一名眉目深浓的艳色胡姬,“待会儿国公摇这酒胡子,选出五名郎君围绕在我这妹妹身边,与她一道起舞旋转。她转几圈,郎君们便转几圈,手臂姿态还不能出错。若转到半途倒地,或者我妹妹停时郎君却没收住,都算是输了。不但罚酒,还要以自己幼年糗事为题,作诗词一首!” 众郎君闻言纷纷叫好。 鼓点响起,胡姬在柔软的厚毯上舞动起来,她的裙摆上镶有珠翠,旋动时绮丽缤纷,直叫人眼花缭乱。 包括柴孝远与敬宣在内的五名年轻人将胡姬围在中间旋转,一圈,两圈,三四五圈…… 长孙彦首先支持不住,醺然摇晃,倒下时还绊倒了柴孝远,两人宛如两只翻盖王八,笑嘻嘻的滚作一团。柳月奴与一名女伎上前,温柔的将他俩搀扶到一旁坐下。 胡姬旋转到第十一圈时利落止步,身姿优美,岿然不动,另两位郎君果然收势不住,一个又转了两圈才颠颠止住,另一个收势过猛,直接仰面摔倒,最后竟只有敬宣独立当中。 获胜后他得意洋洋,在同伴的叫好声中拉过一名侍酒女伎响亮地亲了一口。 见那四人摔的各有蠢态,酒席上众人俱是捧腹大笑。 柴孝远不服气,“我不是自己摔倒的,是受了彦弟连累!怎能算输?” 敬宣指着他又笑又骂:“阿远好不要脸,适才彦弟跌倒时,腿脚也扫过了那胡姬,人家怎么轻轻一跳而过,丝毫没受连累呢!” 长孙彦连忙开荤腔,“柴兄这是下盘不稳啊,难怪月奴瞧不上你!” 柴孝远拔拳欲打,众人哄堂大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个没完,最后要李灼灼主持公道。 李灼灼笑道:“是我的不是,没将酒令细则说清楚。这回就由我替国公领罚。不过呀,从下一场开始,不论是何缘故,倒了便是输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抚掌同意。 李灼灼豪爽的将酒盏一饮而尽,随即作了一曲短词,“邻家阿姊笑来俏,小妹愁未消。红香染面争春色,偷来三分姣。笑,笑,笑,女儿同娇。” 大家听罢,顿时大笑起来—— “原来灼灼偷胭脂啊。” “没想到名冠福春坊的李都知幼时竟做过小贼,哈哈哈哈!” “这首词作的好,极好!” 李灼灼叹道,“奴家就这点本事了,诸位莫笑。唉,我将童年丢人之事也抖了出来,各位郎君待会可别遮掩哦。” 众郎君无有不应的。 李灼灼年约二十六七,相貌远不如柳月奴美艳,但胜在举止明快,能言善道;不但能写诗词,还通晓人情世故,每每主持宴席都能宾主尽欢,是以被福春坊众楼阁推举为‘都知’。 此时宵禁早至,众郎君本就打算在流珠阁玩耍个通宵达旦。 玩闹至半夜,裴恕之满脸疲惫的道了声‘失陪’,众人知道他长途跋涉,白日又忙碌不停,便不再纠缠他了。 裴恕之走进一间远离宴席的静谧厢房,外有侍卫把守,老宋已在里头等候多时。 他道:“少相累了,先洗把脸,歇息片刻罢。”裴恕之点头。 两刻钟后,满身酒气的敬宣推门而入。 他将醺红的面孔浸入盛满冷水的铜盆中,许久才抬起身子。 “此处不宜久留,有事快说。”裴恕之递了条干帕子给他。 敬宣抹干脸,“齐安与刘成子已死,你都知道了罢。” 裴恕之:“知道。”他轻轻摇头,“好不容易将这两宵小之辈安插到褚承谨身边,还没用上呢,这么快就死了。” 世上小人很多,但有本事的小人却不好找。 愈有本事的小人,破坏力愈大。 敬宣挠头,“……也不能说没用上,至少连累褚承谨得罪了魏国夫人。” 裴恕之一顿:“端木慧也这么说,但她不肯说其中缘故。” 敬宣反问老宋,“宋先生,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老宋转头:“少相不知,但这两个月都城传闻梁王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弄了几个小娘子冒充魏国夫人当年死去的外孙女,想骗魏国夫人将他拱上太子宝座!” 裴恕之大吃一惊,“确有其事?” 老宋道:“这传闻只对了一半。郡王您来说罢,老夫也是一知半解。” 敬宣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内中缘由,估计还真没几个人清楚。亏我留了个心眼,齐刘二人一被抓捕,我立刻派人潜入他俩家中,找出了他们誊抄的密函。” “该从何说起呢?”他考虑措辞,“你还记得么,凤临元年有一伙死士劫了曹王世子的法场,与褚承谨的手下杀了个你死我活。” 裴恕之瞳孔一缩,“记得。就在同一日,清和郡主与她襁褓中的女儿被劫走了。如今看来,两拨人马应该是一伙人。当年魏国夫人率缇骑一路追到邓州渡口,一场激战后,将敌人或擒或杀,但她的女儿与外孙女也没救回来,俱死在战乱中了。” 事发后,魏国夫人很快查出了幕后主使正是以庆平公主为首的几家亲贵大族。几家彼此配合,做下了这桩大案。女皇怒不可遏,天子脚下竟能发生这等事,当即命令酷吏清查东西两都潜在的谋逆者。 老宋叹道:“庆平公主全家被杀,受牵连者更是计以数千,可谓遗祸无穷。刽子手的刀刃都杀卷了,多少人无辜惨死。” 敬宣接着道:“这些年褚承谨一直巴结魏国夫人,半年前他手下的探子捉到两个人,一个是当年邓州渡口船娘,一个是侥幸活下来的死士。褚承谨本想将人交给魏国夫人卖个好,谁知那两人竟说魏国夫人的外孙女尚在人间。” “一派胡言!”裴恕之怫然,“以魏国夫人的手段,会弄不清自己骨肉是死是活?” 敬宣辩驳:“可她当年的确只带回了清和郡主的尸首,那襁褓中的孩子只立了个衣冠冢啊。既然没有尸首,说不定人还活着呢。” 裴恕之是个脚踏实地的阴谋策划者,完全不赞同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我来问你,若那孩子还活着,魏国夫人为何要宣布她死了,岂不是断了寻回骨肉之路?” 敬宣搓搓脸皮:“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怕受人糊弄。” 裴恕之无语,“好罢,孩子尚在人间到底是个好消息,怎么又得罪了魏国夫人呢?” 敬宣笑了:“褚大傻子你还不知道,身边跟个筛子似的。他知道了,那都城里许多人都知道了,于是这几个月好多小娘子去魏国夫人府上‘认亲’了。” 裴恕之驻足,幽幽望向屋顶,“原来如此啊。魏国夫人一辈子精于阴私算计,没想人到暮年,居然被宵小之辈骗上门去了。” 敬宣:“凭良心说,褚大傻子是想找人的,没打算弄虚作假。他还特意找了当年在魏国夫人府上服侍过的乳保和婢女,细问那孩子的形貌特征。” 老宋忍不住插嘴:“这些消息,自然也叫一些心怀不轨者知道了。” 敬宣谑笑,“可不是。” 心怀不轨者也不多,就七八家,既有官宦人家,勋贵世族,还有想跟魏国夫人攀交情的富贾大户。 这些人家分别物色了十几名合乎年龄的小娘子,有长得像清和郡主的,有长得像郡主夫君崔郎的,还有长得像魏国夫人自己的;有大家闺秀式,小家碧玉式,还有乡野村姑式的……足足闹了两个月。 裴恕之连连摇头:“魏国夫人不会放过这些骗子的。” “当然没放过。”敬宣笑的幸灾乐祸,“不过她倒没为难那些小娘子,反而好好安置了她们,只将背后捣鬼的那几家好一顿收拾。贬官的,流放的,抄没家产的,有几个心思恶毒的还被砍了头,谁也没逃过。追根溯源,都是褚承谨不好,皇祖母自然要替魏国夫人出气。” “好一场闹剧。”裴恕之转而又问,“既然这场闹剧已落了幕,你急着找我作甚。” 敬宣:“我想问你,我们要不要也找一找。刚好邓州府衙有几个空缺,若你有意,就安排几个自己人到那儿细细的找。” “不用。”裴恕之毫不犹豫的回绝,“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先不要掺和进去。论玩心眼,我们三人捆在一起都不是魏国夫人的对手。” 敬宣苦笑,“你先别一口回绝啊,我也没想跟魏国夫人斗心眼啊,不过她年岁也大了,手底下那天罗地网的暗卫总要有个交代吧。” “怎么交代?”裴恕之反问,“陛下连立储大事都没个交代,魏国夫人手中的势力又如何交代?何况她如今孑然一身,全无儿女亲族可需要担忧后路,待陛下百年之后她追随而去便是——她为何要提前交代手中势力?” 敬宣被说的哑口无言,半晌才道,“若湛你别瞪我,不是我贪图魏国夫人手中的势力,而是哪怕我府中山石挪了个地方,都瞒不过她。她的权势无处不在,又深受皇祖母信重,但凡她肯抬抬手,哪怕抬几寸呢,就能给多少人一条活路啊!” 刹那间裴恕之思绪惘然,仿佛记忆深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喃喃自语,“的确,只要她肯抬一抬手……” 一瞬后,他驱散迷思,冷静道,“不要横生枝节,如今一切就绪,还是照原计划来。” 敬宣神色一凛,“要动手了?行,我就装作全然不知,继续花天酒地了。” 三人不好密谈太久。 起身分别时,裴恕之与敬宣相对而立,彼此身量相近,便如两株毗邻生长的苍翠玉树般,不过裴恕之更清瘦些。 敬宣低声:“若湛,你回来了真好,我还当你想避一避呢。” 裴恕之拍拍他的肩头,“多谢你暗中照管我娘的坟茔。” 敬宣眼中露出一抹沉痛:“你跟我客气么。你娘还有坟冢可供祭拜,我娘至今尸骨无存。” 裴恕之拍他肩头,“好好孝顺你的姨父姨母——他们还在丁忧?” 凤临五年,信陵郡王年满十四岁,不便继续留在宫中,于是褚皇下令他离宫立府。 当时主动提出照管敬宣的便是他的姨母,紫微阁学士窦谈的夫人刘氏。 那年刘妃坐罪而死,父兄俱被贬官流放,好在没有牵连出嫁女。 刘家出事后,众多亲朋避之不及,但这世上既有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之徒,但也有窦谈这样宽厚君子。他既没休弃妻子,也没阻止妻子帮助娘家亲族。十一年前刘氏父母病故于流放地,他甚至亲自陪着妻子前去料理后事,扶棺回乡。 褚皇同意他们夫妇照料敬宣的日常生活之后,他们更对这外甥视若己出。有人参奏窦谈居心不轨,被褚皇一句‘窦卿是个仁厚君子啊’给堵了回去。 窦谈父亲去年病故,夫妇俩带着儿子儿媳们回乡丁忧。 提及此事,敬宣满脸孺慕之情,他在犟头倔脑的少年时代,能有窦谈夫妇的细心照料与温柔抚慰,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他道:“我把宝珠也送过去了。”宝珠是窦谈夫妇的小女儿。 裴恕之笑出声,“她居然肯回到乡里?” 敬宣苦笑,“我宁可她在乡野闲着无趣,也好过在都城里凶险。”在他心中,早将窦谈夫妇当作了自己亲生父母,宝珠就是他的亲妹妹。 “即将风云变动,他们不在也好。”裴恕之轻叹。 敬宣一脸冷色,“若湛,我希望她好好活着,至少活到你我事成那日。若她轻易死了,该多无趣啊。” 裴恕之神色淡漠,“我亦如此。” “若湛还记得唐学士临别时说,皇祖母最看重的三件事么。” “自然记得——名声、权柄、帝位。”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下裴崔两家的小知识。 如果从西晋算到唐代,河东裴氏家族先后出过宰相59人,大将军59人,中书侍郎14人,尚书55人,侍郎44人,常侍11人,御史10人,专使25人,刺史211人,太守77人,驸马21人,荫袭46人,进士117人,贤良7人,辟举65人,公89人,侯33人,伯11人,子18人,男13人,谥59人,乡贤30人,皇后3人,太子妃4人,王妃2人,公主20人,贤节8人等,正史立传与载列者600余人【这个很重要】,七品以上官员多达3000余人。 这是一组多么可怕的数字,竟然有59人当过国务院总理,59人当过三军总司令,至于其他省部级高官更是不计其数。 如果只算唐代,河东裴氏也出了十七名宰相。 请注意,裴家还不是第一等的门阀世家。 - 有唐一代,博陵崔氏出了十五名宰相,这其中至少有三位宰相是靠门荫入仕的,其余门荫入仕的崔家高官不知有多少。 所谓门荫入仕,就是没经过科举考试,仅仅因为高贵的门第与亲友举荐就能入朝为官, - 难怪吭哧吭哧考了十几年,明明成绩很好却依旧落榜的黄巢同学要发疯了。 然而,博陵崔氏也不是门荫做官最多的世族。 第25章 房州流人案 一 第25章 房州流人案 一 次日天明,一伺宵禁解除,裴恕之快马回家沐浴更衣,紧赶慢赶入宫点卯去了。 果然,褚皇一见了他就直言道:“朕欲更换董乐二人,卿家可有举荐?” 裴恕之也不装傻,答道:“金州刺史庄怀贞如何?微臣在河东亦闻其贤能,将金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政绩斐然。” 褚皇十分满意,“正合朕意。董奉常还参奏他‘专断独行,刻薄上司’,哼!”——自己不会办事,但能选出干练的下属,也是一种才能。 裴恕之笑道,“若董相能识庄怀贞之才,陛下也不会打算撤他了。” 他心知其实董奉常识别出来了,就是因为知道庄怀贞是个能臣,才着急打压。 褚皇大赞,“此言甚是入理。” 然后裴恕之就回去写正式的举荐折子了,他落笔甚快,然而没等他呈上折子,一封来自金州的奏报石破天惊般砸破了都城平静。 庄怀贞在奏折里叙述了一桩复杂离奇的案件。 * 假设你是一个有才干有抱负的刺史,最近正在视察各县的水利税赋,忽有百姓冒夜来告,说州内来了一伙百余人的盗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你本想嗤之以鼻,然后打这几个报假案的刁民几板子——作为一名勤勉的刺史,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一群两百余人的流民摸到自己所在的县里,请你为他们做主。 安顿流民本是有良心的父母官应尽之责,虽然这种事既麻烦又不落好,但你还是决定勉力为之。谁知例行询问之下,流民们却说他们原本走投无路,都打算跟一群盗匪落草了,是几名好心的游侠儿给他们指了明路来找你的。 你大吃一惊,这才相信盗匪团伙真有其事,于是连夜赶回治所,点齐兵马杀去流民们所说的那座山丘。 谁知等你抵达时,山丘上已是一片焦炭废墟,其间横七竖八躺了一百多具盗匪尸首,或烧焦,或新鲜。你命人搜索山丘附近一带时,还找到了被打晕捆绑的王司功主仆三人,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一封信。 信是一位诨号‘天涯客’的游侠儿所写,字迹歪歪斜斜,错字连篇,遣词用句也笨拙直白,满是草莽气息。 ‘天涯客’?你似乎听说过江湖上确有这么一号人物,还颇有几分豪侠仁义的名声。 信中说,他与几位江湖朋友深夜赶路时,偶遇这群流民,心生怜悯。他们不欲流民被盗匪利用,又听闻你爱民如子的名声,便引导这群流民去找你。正在指点路途之时,忽见一旁山丘火光冲天,正是流民们说的贼窝所在。 你们几个送别流民后,爬上山去想一瞧究竟。 途中遇到鬼鬼祟祟正欲出逃的王司功三人,两位女游侠顺手将他们打晕了。 天涯客等人上山后,发现此时贼窝正在内乱。匪徒们分作两派互相叫骂厮杀,一派想裹挟流民,北上占山为王;另一派则不欲将事闹大,想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金银,分道扬镳。 后者应是早有准备,不但率先发难,还泼油纵火。 最后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只剩下十余名贼人,护着几箱财宝与一个身着圆领文士袍的伤者逃下山去。匆忙间,天涯客看见这名伤者额头尖窄,左脸上有个铜钱大的伤疤。 厮杀结束后,天涯客等人过去检视。一名濒死的头领紧拉其手,说地窖里还藏有一部分金银,求天涯客救他一命,愿将财宝相赠。 ……话没说完,这头目就咽气了。 因为不知地窖在何处,他们只好一处处翻找。苍天有眼,侥幸发现了十一名被浓烟熏晕过去的女子,便请两名女游侠将她们护送下山。 另在后院地窖发现三箱金银,一同奉上,希望刺史您能用这些财宝安抚受害的百姓们。 你读完这封信眉头跳个不停。 你只知道一个人额头尖窄左脸上还有个铜钱大的伤疤——那是被一支箭镞射穿腮帮子留下的。这人就是侍御史吴知荣,当年在都城时你还吃过这酷吏的亏。 挖出那三箱财货后,你的眉头几乎打成了死结,因为这里面有许多件珠宝明显是御制之物。你又找了两名从宫里匠作监告老回乡的老金匠辨认,鉴定这些珠宝是属于废九江郡王那一支的。 然后根据那十一名劫后余生女子的控诉,你在山丘废墟附近挖出了七八具女子尸首,虽然已开始腐烂,但还是看得出生前饱受凌|虐;你又在进出金州的几条山间小路上挖出了几十具尸体,被残杀者上至白发老人,下至襁褓孩童。 朗朗乾坤,苍天在上,公义何在,如此人间惨事怎能坐视不理?! 你怒发冲冠,气的浑身发抖,发誓要彻查到底。 之后半个月,你将王司功主仆三人审了个底掉,七八名有经验的仵作反复验证一百多具贼人尸首上的伤痕与齿臼特点,你的部下还找到了一间偏僻县城里的铺子,证明起火前一夜,有几个匪气十足的彪形大汉买了许多火油。 你终于可以得出结论了: 这是一伙来自南面房州的匪徒,这么多年房州官府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不知何故’他们会有废九江郡王的珠宝,‘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放弃老巢潜入北面州县; 这群盗匪握有王司功当年诬告水县令的证据,于是趁你外出不在期间,在王司功的尽心遮掩下,他们在那座山丘里潜藏了个把月; 吴知荣与乔有志既是同乡,又是臭味相投的酷吏,是以乔有志病死时,遗留的重要物件便落到了他手里,其中就包括要挟王司功的信笺; 这群盗匪因为前程出路与分赃产生了分歧,于是吴知荣吩咐自己手下预先准备,骤然发难,将意见不同的同伙 …… 案件叙述完毕,庄怀贞满怀悲愤言辞犀利的参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房州刺史豆卢捷,告他‘纵容匪患,以邻为壑’,导致金州及附近百姓遭到屠戮,女子受蹂躏,实在是天理不容。 第二个是已故酷吏乔有志,一手炮制了凤临三年的水修成县令案,诬陷良善,残害无辜,侵吞百姓家产无数。 最后,庄怀贞恳请褚皇严查吴知荣,不知他在整个案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 褚皇拿到这份折子后一言不发,让端木慧交诸阁臣商议。 政事堂中,几位阁臣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轮流读完了庄怀贞的奏折。 尤其是裴恕之,翻完那本厚厚的奏折久久无语。 他原本是想看看庄怀贞是否全然‘领会’了铁勒布下的线索,却不想奏折里的故事一波三折,情节跌宕起伏,叙述有包袱,转折有铺垫,简直比市井传奇还刺激,他不禁怀疑自己做的局真有这么离奇么。 ——庄怀贞你真是屈才了! 裴恕之默默放下奏折。 “诸位说两句罢,陛下不知何时就会问及此事,我等总要有个说法。”白面长须的中书令沈钦语气缓慢的说道。 老沈大人今年芳龄七十六,仅比刘语前辈小五岁。 他出身望族,先帝在位时门荫入仕,为人中正平和,雅量高致。只在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话时闭嘴,十分识相。 十几年前褚皇夺权前他就察觉出不妙,提前告老回乡;然而不论是为老母丁忧,还是为老妻亡故伤怀,褚皇总能找到说辞将他召回来。 朝臣们私底下都笑称中书省是‘养老阁’,两位上官一个八十一,一个七十六,今日你气虚体弱眼冒金星,明日我老寒腿出不了门,月月都有新花样。 不过两位老大人还是很有责任心的,他们通常会间隔着告病。 这阵子沈钦坐堂,刘语自然就不在了。 屋里无人接话,沈钦只好继续,“不如董相您先说两句。” 董奉常最近察觉到女皇对他的不满日盛,每日忧心如焚,夙夜难寐。他闻言几乎跳起来,“姓沈的你莫害我!”——这件事摆明了是个烫手山芋。 裴恕之冷眼一挑,“当其位,谋其政,董相身为宰执之首,若陛下询问时一句都说不出,那才是真害了你。”沈钦算他半个座师。 董奉常恼怒:“那你来说!” 裴恕之耐心解释:“卑职丁忧九个月,昨日才回来。”这口锅怎么也推不到他头上。 董奉常心乱如麻,捧头坐在一旁,“……容我想想,想想。”——其实他也没那么怯懦无能,只是褚皇的手段实在厉害,以前被她罢相之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沈钦摇摇头,“若湛,你有什么想问的。” 裴恕之:“敢问大人,吴知荣去房州办理的是什么案件?” 沈钦:“五个月前,有人告发房州流人意图谋反,陛下遂派吴知荣前去办案。” ——流人,就是流放在当地的人。 乐振殷勤的补充,“其实告的就是废九江郡王府的人。” 九江郡王乃文德皇帝之侄,凤临三年酷吏气焰最盛之时被卷入谋逆大案,夫妇俩当年就自尽了,儿女与部众被流放至房州。 裴恕之似乎不解,“五个月前的事了,如今案子办好了么,吴知荣没回来禀告?” 乐振抢在沈钦之前开口:“四个月前收到过吴知荣的一份奏报,说逆案属实,牵涉甚广,房州流人都对陛下心存怨恨,意图谋逆者太多了,抓不完,根本抓不完——因此他须在房州多留一阵。” 对于君臣关系,乐侍中有着深刻独到的理解。官职大小官阶高低都是浮云,关键在于皇帝的信任和重视,尤其是乾坤独断的强势皇帝——最值钱的往往都是近臣。 譬如那些微末出身的低阶酷吏,只要有皇帝的授权,还不是一个个趾高气扬,将累世勋贵与朝中高官压的服服帖帖。 所以他从不轻视这位年轻阁臣。 裴恕之再问:“之后呢。” 沈钦叹息:“之后就再无吴知荣的消息了。” 裴恕之似乎很讶异:“房州刺史与驻守将军都没有奏报?” 沈钦:“没有。” 乐振又补上一句,“房州刺史豆卢捷是梁王殿下举荐之人。” ……政事堂一时无人开口。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派了个人去房州办案,五个月过去了,人没回来,也没奏报,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当地的刺史与将军也没上报一句话。 真是匪夷所思。 首先,吴知荣在房州办的案子肯定出了岔子; 其次,他怎么跟山匪混在一处了; 再次,当年王司功告发水知县时,正逢酷吏牛卯被杀。女皇盛怒之下,下令谋逆之案俱要从严审理,这才给了乔有志炮制冤案的机会。所以,源头在女皇。 最后,房州刺史豆卢捷是褚承谨举荐上去的。 ——这事……难办哪。 “豆卢捷对姑母忠心不二,多年钉在房州任劳任怨,为姑母看守流人,我倒要看看谁想扣罪名给他!”一道粗豪跋扈的响亮声音突兀闯入。 褚承谨大步迈进政事堂,一身紫袍金饰华丽耀眼,宽肩阔膀威风凛凛,只见他铁塔般站在门口,目光一一扫过堂内诸人。 董乐二人瑟缩一下,连声道‘不敢不敢’。 褚承谨凶狠地瞪视沈钦,“莫不是有人倚老卖老陷害忠良?” ——这句话简直是本朝最大的笑话。 褚皇夺权后,明明陷害忠良最多之人就是褚承谨他自己! 裴恕之觉得多看他一眼都眼睛疼,袍袖一拂,“诸位,卑职先行告退了。” 褚承谨找的就是他,哪肯放他走,连忙抱起官袍下摆追了上去,“若湛,若湛留步!”他腆着肚皮吭哧吭哧追上去,一把拉住裴恕之的袖子后,只顾着喘气没法说话。 裴恕之甩开袖子上的肥爪,冷冷道:“梁王殿下,房州刺史豆卢捷是你举荐之人,看在你的面上,前去办案的吴知荣不知所踪,数月无人质问豆卢捷——这个道理,我知道,沈大人知道,满堂文武都知道,您以为陛下不知道么?” “即便是如今,若陛下无意,此事依然可以按住。然而陛下将庄怀贞的奏折送来政事堂,意下如何,不言而喻——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褚承谨被个年轻人数落了一顿,恼羞成怒,“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别有用心之人,用这案子来牵连本王?” 虽然敬宣经常讥讽他是大傻子,但其实褚承谨直觉很准。 朝堂上下多少人对他不满,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裴恕之,你九个月不在朝堂,以为能隔岸观火了?想得美!”褚承谨瞪起一双牛眼,目露凶光,“你若不给本王出个主意,看看本王有没有本事拉你陪绑!” 裴恕之冷笑:“什么本事?是你僭越龙袍的本事,还是私自开矿炼铁的本事?凤临十一年,你贪墨了五百万贯赈灾粮饷,两成的国库所得啊,梁王殿下拿的倒安心!” 他说一句,褚承谨身子就矮一分。 裴恕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的侄儿可不止你梁王一个!你动辄被陛下叱骂责罚,郓王殿下这些年可是安心读书,怡情养性,朝野内外的人缘比你强上数倍!” 这番话说完,褚承谨不但身子矮了三分,说话声都软了,“那龙袍就是做来过干瘾的,我怎会反姑母呢,还狠狠受了一顿罪。还有那矿,没几天就塌了,砸死了本王一多半心腹呢。至于赈灾粮饷,多亏你在姑母面前替本王说好话,总算及时补足了……” ——那是因为你无能废物,干坏事都干不出成就! 裴恕之强忍怒火。每次都是这样,没等他将局面做大一些,褚承谨就自己坏事了。 以那龙袍为例,褚承谨刚做出来就被魏国夫人捅到了女皇跟前,然后人赃并获。 彻查时发现织工居然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不但龙袍绣错了纹样,少了些许鳞片和脚趾,还用假明珠假金线制作了冠冕。 因那假明珠表面抹的荧光岩粉,与褚承谨服用的五石散相冲,他才戴了片刻就一颗脑袋肿如红焖猪头,浑身疼痒,皮肤溃烂,险些一命呜呼。 还得女皇急召太医群策群力,才救回他一条狗命。原本天大的谋逆大罪,也不了了之了。 因为无法彻底弄死褚承谨,裴恕之只能每次为其说些好话,力劝褚皇饶恕这有口无心的大傻子,以期将这毒瘤养的更大一些。 一来二去,两人倒有了几分交情(单方面错觉)。 褚承谨更是深信裴恕之有意结交自己(并不是),频频向自己示好(误解),只是碍于重臣操守,才在明面上与自己保持距离的(想太多了)。 “姑母若是问我,本王…我究竟该怎么答话,若湛你倒是出个主意啊…”褚承谨低声下气,他实在不想三天两头挨骂啊。 裴恕之转身,神情温和:“出主意不敢当,不过…殿下您说实话,房州究竟发生何事了,你当真一点不知么?” 褚承谨肚里暗骂这人岁数不大,城府倒深,变脸比变天还快。 他期期艾艾的,“知,知道一点儿。” 裴恕之甩袖要走,“到现在殿下还想隐瞒,看来是无需卑职多事了。” “别走别走,我说,我都说!”褚承谨一咬牙,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带入历史人物,因为后面的走向会变动很大,本剧故事纯属虚构哈。 第26章 房州流人案 二 第26章 房州流人案 二 褚承谨回去后,立刻按照裴恕之的吩咐快马送信去房州,然后忐忑不安的等在家中。 一日,两日,三四五日过去了,果然褚皇始终没问及此事,他这才安下心来,心道果然如裴恕之所言,姑母不会立刻发作,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想好脱身之策。 褚承谨苦苦忍耐了半个月,眼看着庄怀贞左一封右一封的奏折送来,催促褚皇尽快处置‘金州盗匪案’。他心头窝火,忍不住大放厥词,‘金州哪来那许多山匪,说不定是庄怀贞为了邀功,夸大其词了呢’。 他这话是中午在酒桌上说的,席间众多狗腿门客纷纷称是。 梁王殿下很高兴。 两个时辰后,金州刺史派人押送物证的车队赶到。 青天白日之下,金州衙役将七八辆马车上的油布全部掀开,大喇喇地展示出一百十二颗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外加匪徒兵械若干,三箱珠宝。 全城百姓沸腾了,这可是真人头真珠宝啊,破损的刀刃上还凝着黑红血迹呢! 街头巷尾迅速传扬开了——‘房州刺史纵容匪患,将一群凶恶匪徒放入金州境内,烧杀劫掠,为祸百姓,无恶不作’! 当时裴恕之等人就在酒肆二楼,临窗目送车队从楼下街道经过,沿途跟随的百姓群情激奋,纷纷破口大骂房州刺史不是人! “陛下将他的奏折留中不发,他只好送出物证,逼迫陛下决断。”老宋喃喃说道,“庄怀贞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啊。” 敬宣沉默片刻后才道:“庄怀贞官场沉浮数十载,不改嫉恶如仇之本色,甘冒凶险,也要为枉死的无辜百姓讨回公道——皇祖母选拔官员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裴恕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煮熟的宰相之位啊……” * 褚皇原本打算慢慢处理的案件,被庄怀贞这么一闹,全城轰动。 于是政事堂例会取消,皇帝只召见沈钦,褚承谨,裴恕之三人。 进入寂静威严的凤仪阁内殿,褚承谨胸口宛如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心惊肉跳。 褚皇脸色晦暗,啪的将两本奏折摔在褚承谨跟前,叱道:“你干的好事!” 虽然不知是谁的奏折以及里面写了什么,但褚承谨肌肉记忆强大,熟练的啪叽跪倒,顺势哭喊:“姑母恕罪啊!” 裴恕之捡起两本奏折,双手奉给沈钦。 沈钦阅后喟然一声长叹,将折子还给裴恕之。 裴恕之迅速翻过一遍,面露微愕,随手将奏折往后一递。 褚承谨赶紧接过,看了一眼后放下心来——谢天谢地,终于送到了! 然后他学着裴恕之的样子,十分愕然:“怎会这样!” 第一份奏折来自房州刺史豆卢捷,答复半个月前政事堂下询金州盗匪之事。 内容十分含糊,只说那群盗匪可能与侍御史吴知荣有关。但吴知荣身负皇命,责任重大,行事隐秘,他作为地方官不敢多问,所以不大清楚。 第二份奏折则是房州驻守将军何镐的密报,厚厚一沓—— 五个多月前,吴知荣奉旨前往房州审理流人意图谋反之案,刺史豆卢捷与驻守将军何镐在旁协理。案情很简单,就是几个流人凑在一起暗中诅咒女皇。个案而已,谁知吴知荣有意攀扯,逐渐将之办成了牵连数千人的大案。 官邸后院中持续不断的酷刑折磨,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每日都有人被活活拷打至死,十几名奴仆时时打扫,都清理不完满地的碎尸血水。 到月底,何镐就不干了。 无论怎么审都只是个数人小案,要就地斩首还是送至都城凌迟,都合法合理,怎么就无中生有牵扯那么多人呢。 而此时,废九江郡王的五子四女,及其亲眷部众以及乳保,总共两百多人已经全部死完了。吴知荣不但吞没了他们仅剩的家产遗物,还将忠心的随从全部贩卖为奴。 何镐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吴知荣总该收手了,谁知他犹自不足,将案件扩大审理。 房州算是个‘热闹’的流放地,除了废九江郡王一系,还有许多官宦罪臣与被贬为庶人的宗室——这些人身上自然也有丰厚‘油水’。 此后吴知荣穷凶极恶,愈杀愈多。 何镐心觉不好,欲向褚皇密报,却被刺史豆卢捷按住了,反问‘陛下既然派了吴知荣来此,焉知不是陛下想要斩草除根’,他不由得迟疑了。 何镐虽未上奏,但再也不肯听从吴知荣,还把将兵全部调走,托词要出外巡视,带着部众一走了之了。十几日后,豆卢捷也被杀怕了,学着脚底抹油了。 吴知荣虽然凶恶,但离开都城时才带了七八个仆从。 何镐与豆卢捷本以为吴知荣没了人手,便无法作出大恶来,毕竟那些流人大多出身不俗,身边也是有奴仆随从保护的。 谁晓得,吴知荣竟认识隔县一伙占山为王的盗匪,他将盗匪团伙叫了来,一通丧心病狂的屠戮,竟将房州境内的流人几乎屠戮殆尽,将财物席卷一空。 何镐听到风声,急急赶回时只看到地满地都是残破肢体,尸首密密麻麻堆积如山,血腥恶臭弥漫。他心凉了半截,再不肯听吴知荣狡辩什么,直接发兵攻打匪寨;乱战中,那群匪徒弃寨而逃,将受伤的吴知荣也一道带了去。 两个月来,何镐一直想将此事上奏女皇,奈何总被刺史豆卢捷阻拦。直到听闻金州刺史庄怀贞剿灭了一伙百余人的匪贼,何镐终于忍耐不住,快马密报上奏。 “这是你的意思?”褚皇神情阴沉,“你指派吴知荣给你除去仇敌的?” 裴恕之垂首——又来这套,错的永远是别人,仿佛当初派吴知荣去房州不是她自己。 “不不,断断不是!”褚承谨忙不迭道,“侄儿冤枉啊,房州那么多流人,难道个个都是侄儿的仇敌?侄儿虽然贪财,也不至于干出这等下作事来,有的是捞钱法子嘛!” “若不是有你撑腰,豆卢捷怎敢一再阻拦何镐上奏?若不是你,又怎会迟迟无人过问此事?!”褚皇一脚踹在褚承谨的肩头。 端木慧看她站立不稳,立刻上前扶住。 褚承谨矢口否认,又给沈裴二人使眼色。 沈钦开口:“陛下,老臣拙见,此事的确不是梁王指使的,但梁王也的确难辞其咎。” “姓沈的,你……!”褚承谨大怒,被女皇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褚皇神情疲惫:“若湛,你来说。” 裴恕之这才开口,“依微臣看来,事态未明之前,先莫急着论罪。就事论事而言,《举告令》在上,有人举告,朝廷受理,陛下派人去查案,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于前去查案的官吏丧心病狂,当地刺史助纣为虐,隐瞒不报,那是另一回事。如今案发了,该杀就杀,有罪就罚,与陛下清誉何干?如今要紧的,不是追究谁人的过错,而是如何了结此案。” 沈钦微微侧目,心道难怪裴恕之短短数年就能身居高位,明明是一连串的君臣不当,致使生灵涂炭,竟被他轻飘飘的揭过了。 褚皇收敛怒意,缓缓坐下:“依卿看来,该如何了结。” 听出女皇口气有些缓和,褚承谨悄悄从手脚趴地的姿势撑起来。 裴恕之抬眼直视,一双凤目清若冰露,“陛下,您真如豆卢捷所言,想要对房州流人斩草除根么?” “大胆!”端木慧厉声呵斥。 裴恕之继续道:“如若不然,派季承业也比派吴知荣去好啊。季承业知道轻重,不会贪得无厌。” 褚皇满目寒光,不置一词。 侍中乐振连忙给自己加戏,“你可知那些流人是怎么犯上的,他们竟敢诅咒陛下早日恶疾而亡!真乃狂悖逆贼,天理不容啊!” 对于一个惧怕死亡的八旬老人来说,这的确是最恶毒的诅咒了。 于是女皇派了心狠手辣的吴知荣前去,本意的确是想狠狠收拾那些诅咒自己的流人;但是吴知荣会癫狂残忍到那等地步,倒是始料未及。 裴恕之:“微臣明白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实在不该因怒行事。当今之计,不如将吴知荣的罪行告示天下,随后诛杀此獠,以安民心。” 沈钦也叹息,“若湛此言有理。” 这番话正中褚皇下怀,是她的用惯招数。她赞道,“好,先抓吴知荣,平息民愤。” 沈钦:“陛下圣明。” 裴恕之心中讥嘲,褚皇这一手还真是十数年如一日——诱小人以为毒刃,使其行腌臜残虐之事,用完即丢,帝君依旧清白无辜。 他目光一斜,使了个眼色。 褚承谨立刻大声道,“还有豆卢捷那个混账也得抓起来!他这人我知道,若没有好处,绝不会几次三番出力遮掩。他定有分润,后面见事闹大了才急着撇清的!” 褚皇骂道:“这等人品的东西,正是你举荐的!” 褚承谨哀叫道,“这些年侄儿举荐的也不见得个个都是混账啊,还是有几个能用的。侄儿没有姑母目光如炬的识人本事,此事当真与侄儿无干啊。” 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他的确没参与房州流人惨案,但他其实收到过豆卢捷的暗报,早知房州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多死几个流人而已。 如今庄怀贞拼死也要清算金州盗匪的源头,豆卢捷怎么都脱不开干系,褚承谨只好弃车保帅。于是他按着裴恕之指点,暗中送信给何镐,让其瞒着豆卢捷私上密报。 他不怕豆卢捷牵扯自己,如果他还想保全家小的话。 褚皇微微点头,“捉拿吴知荣,让唐义方将豆卢捷拘来,再议其他。” 这日下值,老宋已在宫门外马车内等候多时。 裴恕之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温煦雅致,令人见之忘俗,只在眼底透着一股沾染血色的彻骨寒意。 片刻后,他道:“给铁勒传信,可以开始了。” * 当百姓们还在议论那一百多个石灰头颅的惊悚时,朝廷已开始四处张贴缉拿告示,还将一叠叠告示快马送至四方州县。 告示向百姓简单介绍了吴知荣在房州犯下的累累罪行,最后点题皇帝明察秋毫,绝不姑息这等骇人听闻的罪恶,定要将人捉拿归案,以雪冤情。 这些年来酷吏横行,便是市井百姓也早对他们深恶痛绝,这是第一次圣旨明文要处置一名酷吏,底下百姓纷纷叫好。 “拿到吴知荣后三堂会审,在当众处以极刑,民愤既平,此事就能了结了。”裴恕之微微而笑,言语温和,仿佛一切真能迎刃而解。 年迈的女皇老怀宽慰。 然而仅仅三日后,包括东西两座都城在内的主要州县,四面城墙都陆续被人射入飞书。 上头写的都是妇孺皆懂的大白话—— 【明明是女皇想将九江郡王一脉斩草除根,还想弄死与她做过对的房州流人,允诺事成之后所有财物都归‘我’。谁知女皇翻脸无情,转头就将一切罪名都栽到‘我’头上,想要杀‘我’灭口,真是个两面三刀伪善邪恶的老妖妇!希望天下公义之士明鉴。】 【落款:吴知荣。】 并在飞书下方列出死在房州的流人家族姓名。 这份飞书的效力简直十倍于庄怀贞那道的石灰腌头颅,对于承平日久的都城百姓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白日惊雷。 所有人都惊呆了。 之前朝廷的告示中说吴知荣屠戮流人,由于消息流通缓慢,百姓们并不清楚是哪些人。 再惨烈的案件倘若只有数字与简单叙述,百姓们听过也就叹息一顿,一旦有了具体的姓名家族,以及逐渐流传开来的残虐屠戮过程,物议与观感就全不一样了。 惨死的流人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以九江郡王为首,他与王妃俊秀雅致,当年乃是风流一时的人物。难得夫妇俩仁慈厚道,每有天灾人祸,郡王府都积极参与赈灾,广泽恩惠于百姓。 当年褚皇夺权,夫妇俩从头到尾没有置喙一句,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在凤临三年被卷入谋逆大案。夫妇俩不愿接受酷吏羞辱,当场自尽。至今百姓们都觉得九江郡王夫妇是被冤枉了,提及不胜唏嘘。 大家不禁心中默想,女皇连人家年幼的儿女都不能容下,还不算残忍歹毒吗。 还有那数千惨死的流人,当初既然判了人家流放,就不该出尔反尔又派人去屠杀,看来这女皇帝不但残忍歹毒,还十分虚伪。 飞书出现的第一日,素有‘治世能吏’之称的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就四面派下人去,不但将周围各城县的飞书尽数收回,更要清查是何人‘妖言惑众’。 此时,大家还以为是有人浑水摸鱼,想借机污蔑女皇名声,没想到经过字迹对比,飞书还真是吴知荣所写。 看着麻纸上簇新的墨痕,诸阁臣心中都有一个疑惑(除了裴恕之)——难道真是吴知荣眼见自己要被女皇舍弃,就不顾家人死活,豁出去也要攀污女皇? 谣言这种东西,往往是越描越黑的,尤其是无法抓到吴知荣的情形下,朝廷也没有一击即中的辩白方法。愈是严厉查禁,百姓愈信其真。 如此沸沸扬扬半个月,闹的人尽皆知,飞书还是每隔几日就射到各地城墙上,街道中,甚至坊市内,官府防不胜防,而吴知荣依旧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的‘房州流人案’的原型是‘岭南流人谋反案’,处理此案的是酷吏万国俊。 ps:本故事纯属虚构,架空题材,不要急促的做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判断。 第27章 房州流人案 三 第27章 房州流人案 三 女皇脸色愈发难看,宛如一头择人欲噬的母虎,浑身散发着忍耐暴怒的气息,每日都要问一句,“吴知荣可抓到了?” 端木慧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还没有。” 唯一可以安慰女皇的是,在魏国夫人的强势干预下,至少都城内无人传阅飞书,而且放出澄清来对冲谣言,是以都城之中的百姓对飞书内容还是将信将疑的。 又过了几日,女皇依旧避居深宫,阴沉气息笼罩政事堂。 告病多日的刘语忽然出现,身着沉重板正的朝服正装,徒步入宫,求见女皇。 对于老刘,褚皇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是陪她权势沉浮最久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是王昧。几十年来君臣互留脸面,当年她也是真心诚意放他告老回乡,颐养天年的。 奈何朝局复杂,非有可信之人坐镇中枢,她只好复征老刘。 “听说你中暑了,又何必拖着病体顶着烈日进宫呢。”褚皇神情复杂的让老刘坐下,还吩咐宫婢多搬两座冰山过来。 刘语好半天才喘匀气,开口道:“臣今日面圣,只为一事,恳请陛下废除《举告令》!”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掷地有声,原本在旁奏对的唐义方与裴恕之危襟正坐,一言不发。 半晌后,殿内响起褚皇的冷笑:“原来你也是来埋怨朕的。” 刘语摇摇头:“陛下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如何不知《举告令》原是恶法,然而当年反对您的人太多了,明刀暗箭防不胜防。老臣知道陛下的难处,乱世当用重典,《举告令》不失为一件杀鸡儆猴的利器。” 褚皇轻叹一声,笔挺的背脊松缓下来。 刘语道:“所以当年臣不发一言,任凭酷吏横行。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反对陛下的人早已灰飞烟灭,剩下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可您却继续任用酷吏,鼓励举告,致使冤狱不断,人心惶惶!酷吏以血肉为生,有逆贼时他们吞噬逆贼血肉;可若逆贼都死光了呢,他们的獠牙就会伸向无辜之人啊!” 褚皇似有触动。 刘语起身跪倒,将额头贴在地面,“人皆有邪念,若无《举告令》,邪念或一闪而过,或终生埋于心底。可因有了《举告令》,邪念就能立即化作毒刃,纵乱纲常,得逞私欲。所谓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啊。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尽早废除《举告令》。” “老臣言尽于此,叨扰陛下清静了。” 褚皇起身,亲自将刘语搀扶起来,还顺手为他拉平衣袍,“卿家苦口良言,句句都是为朕着想,朕心中明白。近来酷热难当,卿家万万保重身体,以期来日再为朕谏言。” 刘语感动哽咽,几乎难以站稳,裴恕之上前将他去扶住,然后亲自护送离去。 夏日烈阳下,年轻俊雅的阁臣单手持一柄厚绸大伞,扶着年老恩师缓步而行。 “恩师腿脚不便,陛下不是允您在宫内坐步辇么。” “老夫来恳请陛下废除自己所定法令,就是苦肉计也得真挨几板子。唉,陛下总是这样,说是句句都听进去了,至于肯不肯纳谏,却无人知道了。” “帝王心术罢了——虽然纳谏是美名,但君主不该被人左右心意。就算陛下赞同废除《举告令》,也不能臣下一说就答应。” 裴恕之驻足,“……恩师,您为什么要劝谏陛下废除《举告令》?” 刘语失笑,“这等恶法,本就该废了。” 裴恕之:“恩师您知道九江郡王当年是被冤枉的吧,他并无谋反之意。” 刘语收敛笑容,“若湛想说什么?” 裴恕之神色嘲弄,“从凤临三年起,《举告令》下就已是冤魂多于罪人了。这些年来,晚辈却从未听说恩师反对过此法令。” 刘语摇摇头,长叹一声,“老夫问心有愧啊。” 宫门已至,老刘家的奴仆正等在门外了。 裴恕之恭敬行礼,“恩师早些回去,多加保重。” * 裴府深处,内院一间隐室里。 “看来刘相已经猜出来了。”老宋捧着冰碗一顿感慨,“到底是几十年的老狐狸啊。” 裴恕之神情疏淡:“这并不难猜。” 若庄怀贞的调查无误(老宋暗骂无不无误你还不清楚么),那么吴知荣与一小部分盗匪逃离后必然想先看看情势,如果何镐依旧没有动作,他才敢放心回朝。 说句难听的,对于他们这种酷吏来说,屠戮流人事小,伙同盗匪残害百姓才是大事。 假如有人存心收拾他,让何镐参他一个‘勾结盗匪’的罪名就够了。 照此推论的话,不论吴知荣之前的打算如何,到飞书出现时他必然落入别人手中。 裴恕之道,“恩师看着老眼昏花,实则朝中诸臣的秉性德行,他都看在眼里。” 吴知荣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利忘义,贪生怕死,有骨头没骨气,有人形没人性。 这样的人得知朝廷发布海捕文书缉拿自己时会做什么? 他只会逃之夭夭,带着财宝躲到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去,隐姓埋名,再不回中原。他哪来的气性硬怼女皇,哪来的胆量当众下女皇脸面! 再投一次胎,吴知荣都不是这种人。 “连家人都不管了,真是卑劣小人。”老宋忧心起来,“几十年来,皇帝造祥瑞,崇佛法,收买人心,将自己塑作至圣至贤的天命之人,决计不肯沾上污名的。” 裴恕之神色如常,“发生飞书之事后,恩师其实有三条路可走。” “要么将事情全盘剖析给陛下听,然后劝谏陛下彻查,清查,将事情愈发闹大——如此,他就与我们是一路人。” “要么他继续称病,装聋作哑,至少算个旁观之人。” “可今日他却劝陛下废除《举告令》——看来他还是心向着陛下。” 老宋将这话在心头捋了一遍,叹道:“少相真是水晶心肝。刘相是个通透人,既然不知吴知荣何时才能归案,与其放任有心人继续伤害陛下的名声,他索性釜底抽薪。只要废了《举告令》,陛下就还那位盛世明君,不过偶尔被奸佞欺瞒而已。” 他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恨意,“得位不正,才要装神弄鬼!” 裴恕之叹息,“从得知吴知荣屠戮流人起,我们筹谋数月,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房州流人案只是个小小创口,他本想将创口挖大些,让它慢慢溃烂——金汤不就是这么一点一滴蛀空的么。 他从不怕失败,女皇建立功业近一甲子,早在他出生前就已权势煊赫——每一次试错都是有价值的,他输得起。 “一旦废了《举告令》,飞书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计划要改。”裴恕之单手负背,临窗而立,“吴知荣该上路了。” 老宋精神一振,“老夫这就通知铁勒。这等奸邪小人,罪恶滔天,早就该死了!” “慢着。” 裴恕之按住老宋肩头,一字一句道,“告诉铁勒,我要将吴知荣点天灯。” 老宋知道‘点天灯’是是一种极残忍的处死方式。 “点,点天灯?”他都结巴了,“这又何必呢,少相是要以牙还牙么。” “先生还是心善。” 裴恕之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阴寒。 “凤临三年,牛卯前往长安办案,途中被人摘了脑袋。陛下暴怒,牵连了长安一半亲贵,九江郡王与王妃就死在那年。” “凤临九年,乔有志于回乡途中被刺。虽然刺客当场自首,还呈上了乔有志的罪证,陛下还是发作了当地官场,杀一半,流放一半。” “如今凤临十四年了,”裴恕之微笑,“不用试上一试,怎知廉颇尚能饭否?” “告诉铁勒,动静闹大一些,看看我们陛下,是否还有当年的雷霆之威!” * 汝平县是神都城外最大的一座县城,登记在册六千多户,近两万口人。北邻神都,南靠尹河,既得地利之便,商贾来往频繁,还能匀到些许都城繁华。每到赶集之日,四面八方的村庄百姓就会像雁群一样汇集到县里集市,以货易货,采买游乐。 何老汉是县里一名更夫,每夜打更五次,每次巡完自己的区域需要大半个时辰。 这日恰逢赶集,五更过半,何老汉敲完最后一圈梆子,哈欠连天的往回走去。 夏季日长夜短,此刻虽还不到卯时,天际已经微微透光。街道两边的店铺就像被热水慢慢煮熟的蛤蜊,陆续开了口子。尤其是卖朝食的铺子,勤劳的店家们支起招牌,捅开炉火,晨雾中弥漫起淡淡水汽。 这种忙碌辛劳的场面总让何老汉感到踏实,父祖辈口中的饥馑、灾荒、动荡、战乱,是那么遥远。就像塾学里的尤先生说的,只要老百姓还忙着赶集,世道总不会太差的。 想到这里,何老汉皱起眉头——他不喜欢现在的县令。 上一任县令虽然耳根子软,但也没什么过错;这一任县令听说却是靠巴结贿赂都城里的酷吏才发迹的,上任后不但一再摊加税赋,还动不动要挟告发别人谋反。 因为他‘上头有人’,一告一个准。县城里的富户已被他勒索过一遍了,这阵子似乎瞄上了小摊小贩,可怎么是好。 尤先生曾说,酷吏们只有监察司理之权,且都在都城里办案,管不到普通百姓的柴米油盐。谋不谋反的,是他们皇亲贵胄与高门大官的事,小老百姓只管婚丧嫁娶,交粮纳税,旁的不必担忧,更不要掺和。 何老汉与另外几名更夫私下闲聊,都觉得尤先生老替女皇帝说话,是因为他亲自抚养的侄儿前几年在制举中名列前茅,因为善于处理钱粮被朝廷破格拔擢为登州户曹,听说很快要升官去都城户部了。 但即便尤先生这么向着女皇帝,前阵子听说‘房州流人案’后,也叹息屠戮太过了。 何老汉没读过什么书,他觉得虽然酷吏们有女皇的约束,既出不了都城,也当不了宰相或地方父母官。但权力握在手里久了,他们必会拉帮结伙,慢慢长出爪牙,伸出长长的口器,到都城以外去吸食民脂民膏。 瞧,他们汝平县不就摊上了个酷吏的狗腿子么。 何老汉深深叹气,尤先生总说女皇帝会识人,更会用人,希望这话是真的,盼着女皇赶紧醒悟过来,紧一紧酷吏们的缰绳罢。 天色开始逐渐发灰,何老汉加快脚步,想着交了号子衣和梆子就回家歇觉,他答应了晌午带妻儿上街看热闹。 走着走着,他隐隐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呻|吟,声音痛苦,气若游丝,出现在这半明半暗的小巷中,宛如森森鬼泣,直叫人心底发慌。 不远处还有一缕细细弯弯的黑烟冒出。 何老汉循声慢慢找去,另两位更夫也趋了过来——他们都听见了那奇怪的呻|吟声。 转过巷口,另有几名好奇的百姓加入了他们。 他们七八人继续摸索过去,只见前方官府的告示栏旁,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根高高木桩。木桩着了火,犹如一支突兀的巨大火把矗立在空地中间。 在灰白色的晨曦中,幽幽发绿的火苗似乎还在扭动,很像一团蠕动的人形蛹。微弱的呻|吟声就来自这火桩子,场面真是诡异极了。 又走近几步,眼尖的朝食铺娘子啊了一声,颤抖着指向前方,“人,火里头有人!” 众人这才发觉根本不是火焰在扭动,而是火焰中有个人影在扭动。 这人倒背双手被捆在木桩上,头朝下,脚朝上,浑身着火。他的腿部已烧成了焦炭,上半身血肉犹存,火焰滋滋作响,缓慢烤出腥臭的人体油脂来。 最可怖的是,他身子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头颅与面容依旧完好。双目充血,面色青黑,脸上肌肉扭曲,嘴唇几乎被他自己生生咬下,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痛苦至极的模样,宛如在十八层炼狱受刑的厉鬼。 “啊啊啊啊啊——” 众人发出惨烈尖叫,连滚带爬飞也似地跑了。 * 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得到信报后,带着刑部司的手下当天就奔赴了汝平县。 赶到现场时,他见到的是烧的只剩一颗头颅的吴知荣,以及躲在远处不断偷瞧的惊恐百姓。既有本县民众,也有四面八方来赶集的村民。 唐义方本想问责当地县令,找了一圈才得知县令正瑟瑟发抖躲在县衙中,抵死不肯出来。 汝平县的狗腿县令是市井出身,本有几分横胆,事发之时他立刻带人赶到,当场失声叫道——“吴知荣!” 何老汉等人这才知这具焦尸竟是朝廷正在重金悬赏的凶犯,勾结盗匪残害百姓并屠戮无数流人的酷吏吴知荣。 狗腿县令虽没什么政治觉悟,但本能的感觉这事宣扬太广不好,于是就叫左右将焦尸放下来带回县衙。谁知他刚靠近焦尸,忽觉得后脑仿佛被一根冰针扎入,随即全身麻痹,满脸扭曲的晕厥过去。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是冤鬼索命啊,千万别沾上!” 众人吓的一哄而散,实在耐不住好奇的,也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张望。 狗腿县令醒转后也说不清为何会晕厥,只觉得周身寒意上涌,盛夏天里竟然打起了摆子;他思及冤鬼索命之说,顿时魂不守舍。 唐义方带着吴知荣的焦尸与头颅回了都城,向女皇禀明一切。 董奉常脸色煞白,乐振连连擦汗,其余人默然不语。 自古帝王就没有不想将自己的来历往神灵身上挂靠的,什么赤帝之子七彩云霞生而满屋红光,褚皇既是开国皇帝又是女子身,类似招数也没少整,不但造势宣扬她是弥勒佛转世,还容忍了褚承谨生造的拙劣祥瑞,就是昭告天下她的统治乃上天之意。 如果吴知荣是死于冤魂索命,那么任用他的女皇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 内室中。裴恕之向一尊暗沉色的地藏菩萨持香而拜。 敬香完毕,他凝视佛像良久,似乎想从这冰冷的木雕中看出什么来,最终一无所获。 他提起一壶酒走到窗边,面向正南方遥敬一杯酒,并将剩下清酒洒在窗下花土中。 老宋甚奇:“少相是在向谁敬酒?” “那些盼着有朝一日云开雾散,能回家团聚的流人冤魂。” 作者有话说: ps:中宗睿总继位后,在武周时期因为替李唐王室抗争而被杀害的绝大多数宗室与大臣们都得到了平反。 若其人已死,就进行追封,并加封子嗣;若还活着,那就继续做官。 - 毕竟是贵族和官宦的阶层,真正惨的是小老百姓,要是倒霉牵扯进谋逆案中,死了就真的死了,没啥赔偿追封的。 第28章 房州流人案 四 第28章 房州流人案 四 吴知荣死了,死在了神都以南的汝平县。 死状之恐怖绝可列入百年来第一等的志怪传奇中,父母都不敢拿来吓唬夜啼小儿,因为他们自己就先被吓了个口歪眼斜。 见殿内无人开口,裴恕之很认命的出前一步,“敢问唐大人,何为‘点天灯’?” 唐义方睃了四下一圈,简短回答:“将,浸透火油的麻布,缠在、人身上,倒挂着烧。足部烧焦了,人还未死,是为一大酷刑。” 能顺利的说完这么长一句,唐大人表现很好了,女皇投去嘉奖的眼神。 裴恕之继续问:“点天灯时,头部不裹油布么?” 唐义方:“不,头部、也裹,死、死无全尸。” 裴恕之:“所以,这是故意留出面目来,好让人认出是吴知荣。” 董奉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果然是有人图谋不轨,有意闹大此事!” 裴恕之略带讥嘲的微笑:“不然,董相真信吴知荣是冤魂索命么?” 带回尸首后,唐义方通知政事堂诸臣来观验尸首,别人来不来无妨,但是高了自己半级的尚书左仆射是非去不可的。于是董奉常被硬扯了过去,一看到吴知荣那散发着恶臭的焦尸和面目狰狞扭曲的头颅——他当场就吐了,差点吐出胆汁。 董奉常讪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本相怎会信这些乡野志怪。何况姓吴的手上冤魂多了,要索命早索命了。” 这话又不妥了。 褚皇脸色不善,“爱卿既然早知吴知荣手中冤魂无数,怎不及时向朕谏言?” 董奉常一阵腿软,朝臣皆知之事,他却喏喏不敢辩解。 唐义方及时开口,“陛下,此、此事必有隐情,望陛下,彻查。” 沈钦皱眉:“怎么查?汝平县四通八达,亦非关卡重镇,并未严格管束人口进出。如今事后追索谈何容易,就怕还没查出什么,先扰的百姓不得安生啊。” 唐义方紧绷下颌,“吴贼离、开金州后,与其党羽,藏身何处?那些党羽现下何处?点天灯的木桩高九尺,哪儿来的,怎么运、进汝平县的?汝平县令为何忽、然晕厥……从细,处查,一件件查,臣不信没有蛛丝马迹!” 褚皇感慨,“唐卿一片忠心,朕心甚慰。”——让一个有口疾之人主动开口,长篇大论,也是很为难老唐了。 沈钦没再反驳。 虽然唐义方所言看似可行,但是具体实施起来必会折腾百姓。 若有酷吏参与,恐怕又生冤孽。 褚皇沉吟片刻,道:“诸君先退,唐卿与裴卿留下。” 沈钦毫无不悦之色,很利索的行礼走人;董乐二人扭扭捏捏跟随出去。 殿内只剩君臣三人。 褚皇:“唐卿要彻查,若湛你意下如何?” 裴恕之笑笑,“彻查,有彻查的好处;不查,也有不查的便利。查与不查,还要看陛下的定夺。” “不、不查能有什么便利!”唐义方微愠,“难道就、此放过幕后之人?!” 裴恕之:“事急则乱——此刻彻查,容易忙中出错,既扰了百姓,又未必能速速结案。唐大人,您有把握数日之内有所斩获么。若是鸡飞狗跳闹上几个月,百姓怨声载道,岂非正中那幕后奸贼下怀。” 唐义方哑然。 裴恕之:“事缓则圆——不要被牵着鼻子走,先将乱子平息下去。腾出手脚后,慢慢暗中查索,正如唐大人所言,必有蛛丝马迹难以尽数遁藏。” 褚皇眼中露出赞赏之意,“事急则乱,事缓则圆,这话说的好。” 唐义方见女皇更倾向于裴恕之的意见,只好忿忿道:“眼下呢,如何了结?” 吴知荣已死,原本预备好的明正典刑用不上了。 裴恕之微微启唇,又闭上。 褚皇:“说,朕不责罚你出言无状。” 裴恕之笑了笑,“陛下明鉴,其实这桩案子也不难了结,只要一位忠臣肯舍下些许颜面,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褚皇来了兴致:“怎么说?” 裴恕之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大殿一侧,缀满明珠的纱帘微微晃动。 他道:“放出风声,就说有一位忠臣恼恨吴知荣败坏陛下名声,于是提前一步捉住此贼,将他酷刑处死,焦尸示众。虽然这位忠臣护主心切,但也坏了朝廷的法度,于是陛下不得不责罚忠臣几句。” 唐义方眼睛一亮,喉头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 褚皇朗声大笑,指着裴恕之笑骂,“幸亏唐卿不是多言之人,不然你这话传扬出去,非得叫人痛骂一顿‘讨巧不庄’!” 唐义方从来务实,仔细想了想,也赞成道,“陛下,臣以为,此计可行。” “幕后奸、奸贼本想败坏陛下名声,如今将计就计,反而,能、为陛下正名;那奸贼还不能,出来喊冤。”他愈想愈觉得这计策很妙,既促狭,又奏效。 “可是,谁来做,这‘忠臣’呢?”老唐犹自烦恼。 褚皇与裴恕之已心照不宣了。 * 很快,都城里流传出一个说法——那个被点了天灯的酷吏吴知荣,原来是魏国夫人暗中派人下的手。 众所周知,魏国夫人是女皇的铁杆忠臣。 吴知荣败坏女皇名声,别人能忍,魏国夫人可不能忍。然而即便缉捕吴知荣,明正典刑,最甚也不过磔刑,短短几瞬之痛苦而已,魏国夫人深嫌不能解恨。 传播者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魏国夫人的暗探如何潜伏打探,如何埋伏设陷,如何一举擒获吴贼及其党羽。然后立木桩,浸火油,裹油布,从双脚开始慢慢焚烧躯体,还割了吴贼舌头,让他叫喊不出,足足折磨了几个时辰才死。最后悬尸示众,以儆效尤。 所谓市井传言,愈是离奇诡异,信者愈广。 ——“太离奇了,编都编不出来,应该是真的。” 魏国夫人赫赫威名几十年,既有能力也足够狠辣,绝对能做出这种事来。 何况吴知荣死后,女皇破天荒的斥责了魏国夫人一顿,罚她闭门思过三日。 虽然魏国夫人本就孤僻,极少出门,这闭门三日罚了跟没罚一样,但至少是女皇的一个态度。 朝中诸臣也很好奇,因为他们也听到了一个故事。 据说那日女皇屏退其他几位宰相后,正与唐裴二臣商议如何彻查此事,魏国夫人忽然掀帘而出,下跪自首,称吴知荣就是她杀的。 众臣去问唐义方和裴恕之是否真是这样,唐义方绷脸不答,裴恕之叹息不语。 如此这般,大家愈发当了真。 事后,刘语将裴恕之叫到无人处骂了一顿,“一定是你出的馊主意!” 裴恕之面如冠玉,半分不见红,“您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老刘叹息:“也好,免了汝平百姓一场波折。” 同一日,女皇忽然召见褚承谨。 “听说你给了豆卢捷家小一笔银钱?” 褚承谨小心翼翼:“回禀姑母,确有其事。” 女皇:“之前你坚持要追究豆卢捷的罪责,之后你也赞同处死豆卢捷,抄没家产。怎么转头又去示好了?” “姑母明鉴,一事归一事嘛。”褚承谨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此案中,豆卢捷确有罪行。他事前与吴知荣沆瀣一气,事后隐瞒不报,致使事态扩大。处置了他,既能严正朝纲,安抚百姓,姓庄的…庄怀贞也能消停了。” “豆卢捷罪有应得,可他家中尚有八十老母,稚儿可怜。侄儿出钱安置他的家小,也是顺应姑母一贯怜弱惜老的主张。哦,还有一份私心,侄儿若太过无情,手下人也会寒了心。” 结结巴巴说完这话,褚承谨汗如雨下,惴惴不安。 半晌后,才听见女皇平稳的声音——“此事办的不错。” 褚承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苍天啊,终于不挨骂了,还得了嘉奖,他险些泪崩。 * 吴知荣既死,(据说)党羽被尽数诛杀,豆卢捷也以同谋罪被绞死狱中,庄怀贞便不再三日一折的逼女皇声张正义了。 褚承谨躲在家里修身养性,听说决心要戒五石散了;唐义方一脸不开心的抄了吴知荣及其手下的家;裴恕之默默筹备废除《举告令》;都城百姓继续繁忙生计,夸赞女皇圣明。 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整件房州流人案,将责任全归咎于女皇一人身上,似乎也不大公平。 政事堂诸相,除了‘敏于行讷于言’的唐义方,董乐二人唯唯诺诺,褚承谨眼大心空,沈钦爱惜羽毛,刘语年迈体弱,无法时时垂顾。于是在这五六个月中,他们既没在一开始就劝阻女皇派吴知荣去房州,也没人关注后续事态发展。 倘若裴恕之在,他至少会在屠戮发生后及时找补(这事他常做),不致使祸患扩散,殃及外州百姓。偏偏,他丁忧去了,一走九个月。 其实褚皇也明白这种阁臣配置是不妥的,顺臣用起来固然舒坦,但若无一二直臣在关键时谏言,也容易误事,这才想要提拔庄怀贞入阁。 裴恕之因其阀阅出身,注定了不可能做个犯颜直谏的孤臣诤臣,但他足智多谋,行事干练,凡是交到他手中的事,就没有办不妥帖的。 褚皇从任用他的第一日起,就有种得了趁手兵器之感——出手利落,收尾干净,虑事周全,还有闲暇交际都城中的王孙公子,赏花,品茶,蹴鞠,马球,样样不落。 他既不像庄怀贞死谏不退,也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该提点时就提点,皇帝听不进去时,他也能尽早想好补救之法。 有时褚皇自我反省,“懊悔当初没听裴卿之言啊。” 这时,青年就会一脸‘多大点事啊’的微微惊愕,“陛下日理万机,偶有疏漏,臣下提醒就是了,不然要我等做什么。” 与这等人相处,是极愉快的体验。 譬如此刻,当所有人都以为褚皇对庄怀贞余怒未消时,裴恕之举荐庄怀贞的折子再度送到御案上。褚皇打开一看,果然是合她心意的荐词—— “庄怀贞已经以‘诬告罪’处死了王司功,抄没王家家产,然后以陛下的名义将财帛分给了当初水县令案受害者们剩下的后人,听说那些后人对陛下感激涕零。 由此可见,庄怀贞虽然耿介孤直,却是忠臣于陛下的。他所坚持查办的,都是还能惩戒,犹可挽回的案件。陛下您当初提拔庄怀贞,不正是看中他刚毅正直的品性么。 用人取其长,容人料其短。陛下胸襟开阔,还请继续重用庄怀贞吧。” 褚皇很满意,令端木慧拟诏书,提调庄怀贞入政事堂,暂时担任门下侍郎;同时以举荐有功为理由,加封裴恕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至此,裴恕之以弱冠之龄正式成为宰执之一。 * “陛下真是老了,既没有立即发作吴知荣案,这些日子也没催促追查。得知百姓又对她歌功颂德了,我看她也松懈下来了。” 裴恕之将加封诏书摊在书案上,神情淡漠。 老宋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老夫既高兴,又不高兴。” 裴恕之也有这种感觉。 女皇毕竟年过八旬了,现下还能如常处理朝政,已是罕见的精力旺盛了。再瞧同岁的刘语——脑袋半秃,身躯佝偻,端个茶碗都颤颤悠悠,真是不忍卒睹。 “不过仔细一想,寻常这个岁数的老者,多是无心折腾了,只想着安度晚年,剩下的日子过舒心些。”老宋悠悠说道。 裴恕之合上诏书,淡淡道:“那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了。” * 次日下值,离宫时裴恕之恰逢对面走来的魏国夫人。他本想避过一旁,让老妇人先走,谁知魏国夫人正面迎上,含笑道,“不如同行?” 裴恕之一怔,随即赞同。 两人寒暄数语,裴恕之本以为魏国夫人会提起拿她顶包吴知荣案的事,谁知她只字未提,反而问道:“梁王抚恤了豆卢捷的家人,是少相出的主意罢。” 裴恕之讶异的恰到好处,“夫人何出此言?” 魏国夫人:“那日梁王从宫里出来,有人瞧见他扯着少相的袖子痛哭流涕,连声感激。” 裴恕之无奈,“梁王这阵子被陛下责骂的怕了。” 魏国夫人转身停步,“不止这一件。让何镐上密报,坚持处置豆卢捷,事后抚恤——这些都是少相的指点吧。有情有义,兼顾法度,这几日朝野对梁王的风评有所好转。” 就褚承谨那狗脑子,一头碰死了也想不出这套连环招来。 这个她能猜到,女皇也能猜到。 裴恕之谦和道:“谈不上指点,举手之劳而已。” 捧得高才能摔的狠,蠢人做蠢事,何奇之。 蠢货改过自新了,众人对他怀有期待了,此时再犯大错,众人方知狗改不了吃屎,才能叫所有人对他心灰意冷。 魏国夫人:“少相足智多谋又仁义宽厚,难怪陛下多有倚重。听说楚王妃乳母之子毛甫慈死了,少相可有耳闻?” 话题转的突兀,随之而来她探索的目光。 裴恕之反应奇快,微笑道:“夫人忘了,如今的楚王妃姓陈,是五年前陛下牵的姻缘。” 魏国夫人步步紧逼:“毛甫慈尸骨遭到野狗啃噬,残缺不全,不过还能验出生前受了不少罪。少相真的全然不知么?” 裴恕之神色阴晦:“家奴背主,若还能叫他好好活着,裴氏也未免太软弱了。夫人收买了一次线报,难不成还要保他终生安荣?” 魏国夫人目光锐利,“少相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姑母是暴毙而亡,夫人忘了么。”裴恕之不紧不慢的周旋。 魏国夫人盯了他片刻,开口道:“……说的也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毛甫慈死活,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恕之轻叹一声,低声道:“多谢夫人宽厚。数月前祖母得知毛贼所为,气恨交加,微臣险要多丁忧九个月。唉,姑母再轻狂任性,也是祖母的亲骨肉。舐犊之情,如何割舍。纵是过了十几年,一想到姑母盛年亡故,祖母依旧痛彻心扉。” 魏国夫人继续向前走。 她似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玄武岩,永远坚硬冰冷,外界任何变化都不能叫她动摇分毫。 听到裴恕之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虽无表情,周身气息却变了;沉默的背影透出淡淡的伤感,思念,痛楚。 裴恕之何等敏锐剔透,立刻捕捉到这极轻微的变化。 他没有追加试探。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在长长的宫道上缓步而行。 为了迁就老妇的步距,裴恕之尽量放慢自己的步伐。 魏国夫人再次开口:“听闻薛夫人又病了。” “姨母本就体弱,难忍酷热,又用不得冰,真是为难大夫了。” “少相千金所求的高丽白参,兴许有点用。” 裴恕之苦笑,“夫人神通广大,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没那么神通了,已经老啦。”魏国夫人摇头,“都城之内还能勉力为之,出了都城大门,我就顾不过来了。譬如河东裴氏的族居之地,少相在山中丁忧的那几个月,老身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山上的消息。” 裴恕之垂睫,“在山中丁忧还能做什么?不过是读书,写字,缅怀长辈。” “也对。”魏国夫人若有所指,“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裴恕之收束浑身肌肉,宛如一把绷紧筋弦的弓。 魏国夫人继续道,“陛下年岁大了,心善了许多。我也老了,但脾气一点没变。” 她回头凝视面前的青年,“我不管你心底里打什么主意,既然陛下信重你,你就好好办事,不得糊弄陛下。” 裴恕之一脸无语:“……这话从何说起。”——这老妇查到什么了? 魏国夫人:“朝中为官者,有人求利,有人求名,有人求的是泽被苍生,青史留名。这几年老身冷眼旁观,少相既不贪名,亦不图利,也不是庄怀贞那等心系百姓之人。裴少相,你所求为何?” 裴恕之叹道:“我们这种人家,总是要有人做官的。家父洒脱纵情了几十年,如今叔伯们各有顾虑,同辈兄弟们各有长短,只好我来了。” 女皇年老,储位犹空,瞎子都看的出朝局不稳,年轻子弟此时入仕无异于赤足蹚浑水。 这个答案魏国夫人还算满意,她继续前行,“家族羁绊,的确难以摒弃。” 裴恕之跟了几步,忍不住道,“晚辈究竟何处行事不妥,才叫夫人特意前来‘提点’。” 魏国夫人:“没任何不妥——少相办事滴水不漏,家宅也管治森严,只是老身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凡是我看不透的人,总要留个心眼的。” 看见裴恕之神情疑惑,她补了一句,“放心,陛下用人以信,老身不会饶舌的。让陛下疑神疑鬼,谁又能有什么好处。” 女皇本就疑心甚重,魏国夫人很清楚不能再加重女皇对朝臣的猜忌了,所以她从不听风奏事,随便怀疑,总要有几分把握了才动手。当年褚承谨偷做龙袍,她也没一开始就嚷嚷,而是等龙袍做完了才禀告女皇。 这一点,裴恕之也很清楚。 魏国夫人边走边说道,“少相也不必为了和光同尘,一再自污。明明不喜丝竹酒色,还硬撑着陪那些纨绔子弟消遣。十里金粉地,销魂温柔乡,王茹儿亲手酿的梨花白,少相恁好定力,干坐几个时辰知饮了两杯。……哦,到了,老身告辞。” 望着逐渐远去的老妇背影,裴恕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覃子烈上前,将遮蔽日光的绸伞撑开。 “子烈,你快马回府告诉宋先生,入夜前我要有关清和郡主母女的全部消息。” 作者有话说: 1、就目前可追溯的史料,凌迟刑法起源于五代十国,正式成文最早出现在辽国律法中。在这之前,最酷烈的刑法应该是车裂,又叫‘磔刑’,商鞅就死于这个刑罚。 唐代死于这个刑罚的也不少,比较有名就是阎立本的侄孙阎知微,因为叛国罪(这个不是冤案)被武则天处以磔刑。 - 2、很多官职在历史上多次改名,比如门下侍郎这个官职,曾被武则天改为鸾台侍郎,其实是一回事,都是门下省的二把手(哪怕是名义上的)。为取便利,本文一律采用常用官职名。 第29章 邓州渡口混战简述 第29章 邓州渡口混战简述 “你不是说我们三个捆在一起都斗不过魏国夫人的心眼么?还说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不要横生枝节?” 敬宣盘腿坐于蒲团上,挨着一座冰山汲取凉意,“怎么忽然改主意啦。” 裴恕之睨他一眼,“你还不回家去?” 敬宣从冰盘中捞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贴在自己醺热的脸上,“裴府美酒留人,误了宵禁,今夜只能叨扰少相府了。” 裴恕之无奈:“你是来探望姨母病情的,居然醉酒误了宵禁,这像话么?” 敬宣懒洋洋道,“我愈不像话,愈放荡不羁,祖母愈放心。这不正好,省的我偷偷摸摸溜过来密谈。” 老宋忧心忡忡:“魏国夫人连少相在酒席上饮几杯酒都知道,会不会早已获悉郡王与少相私下密谋之事?” 敬宣哈的笑出声,“老宋啊老宋,你以为天底下祖母最防备的人是谁?就是我等郦氏子孙啊!她能容忍庄怀贞违逆圣意,能容忍褚承谨私制龙袍,甚至容忍官员贪腐暴虐,为祸百姓,唯独不能容忍郦氏子孙还有斗志!” 他几乎笑出眼泪,“若魏国夫人有所察觉,我早就人头落地了,还能活到今日?” 老宋想到郦氏子孙凋零至此,不禁唏嘘。 “先生放心,魏国夫人的手还伸不进我的内院来。”裴恕之语气平淡,却莫名叫人心生安定。 “敬宣之前说的有理,魏国夫人耳目无处不在,实在碍事。就算不贪图她的势力,只求她偶尔能睁只眼闭只眼,对我们也有莫大好处。” 敬宣一拍手掌:“我当初就是这个意思!” “宋先生,请吧。”裴恕之端坐下来。 老宋将怀中所抱的大堆卷轴与书册逐一摊在桌上,开始讲述—— 魏国夫人本名许菁娘,商贾出身,据说是沂陵许氏旁支末裔之后,但无法确认。 她早年事迹已难考究,只知她自幼聪慧,经营家中商铺远胜父兄;后来他们举家搬迁,无人知其去向,唯有留在当地的几个老伙计还记得少女许氏的胆略魄力。 之后十年有关许氏的记载是一团模糊,不知她如何结识了深宫贵人,当她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是褚皇后身边最得信之人。 当时褚后刚斗倒了先帝的皇后与宠妃,目光指向了更广阔的朝堂与社稷。 她不愿仅仅作为一个深宫妇人来参与政事,她要亲手掌握权势与朝政,而不是一个被权臣与将军利用的高贵傀儡——许氏就在这一时期壮大了势力。 她手下的暗卫成为褚后最得力的爪牙,上能监控群臣宗室,下能操纵民间动向,如臂使指,随心所欲。早在裴恕之与敬宣出生前,许氏已经威名震慑朝堂了。 直到多年后褚后敕封许氏之女周淇为清和郡主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许氏嫁人生女了。 许氏之夫周思清,据说是江南周氏旁支之子,但同样不能确认。 周思清与许氏一样,深居简出,只有极少几位朋友。 他很早去世,不知确切年份,其女清和郡主招赘成婚时只能向父亲牌位叩首。 无论老宋怎么努力,都很难查到有关周思清的具体经历,他仿佛一抹无声无息的轻烟,只出现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却无人识得其真貌。 “肯定是对怨偶!”敬宣拍案断言,“那只母老虎谁吃得消啊,难怪早早气死了夫婿!” 裴恕之摇摇头,“周思清如何不得而知,至少魏国夫人对亡夫很是情深义重。”——他与楚王父子俩,就是靠着这份情意逃出生天。 褚皇的登顶之路是由累累白骨铺就的,作为她心腹的魏国夫人自然深涉其中,她的仇敌与战友大多灰飞烟灭,追索过往极为困难,其女清和郡主的经历就好查多了。 周淇是魏国夫人唯一的骨肉,与其来往过的娘子们说她娇弱文静,与其母性情天差地别。 父亲早丧,母亲又成天在外拼杀,家中并无其他长辈教诲,也无兄弟姊妹陪伴,都城中的高门显贵又对魏国夫人噤若寒蝉,敢与周淇来往的同龄少女不是战战兢兢,就是讨好利用,她的成长过程可想而知。 “真是个可怜的小娘子啊。”敬宣一贯的怜香惜玉,隔了几十年都要怜惜一下。 裴恕之:“所以清河崔氏就让族中子弟去接近清和郡主?” 周淇及笄时魏国夫人已然权势不小了,清河崔氏不敢糊弄,推出了家主之侄崔明祯。 崔明祯生于崔氏主支,自幼家境殷实,父母恩爱,手足亲和,他自己又生的温柔俊秀,品行端正,连平康里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魏国夫人从头到脚翻来覆去的挑剔,都指摘不出什么毛病。 崔明祯被伯父逼去赴宴时本不情愿,谁知却与周淇一见钟情,意外投缘。 魏国夫人很想证明他接近自己女儿是居心叵测,然而即便她祭出火眼金睛,也得承认这对小儿女是两情相悦,她只好同意成亲。 崔明祯入赘后,与妻子周淇情谊甚笃,虽然婚后三年未育,但相好如初。 诚如敬宣所言,以魏国夫人的权势,只要她肯抬一抬手,就能叫人受益匪浅。 既然崔家这么有诚意,魏国夫人也不含糊。那几年间,五姓七望被褚后收拾的欲哭无泪,处处碰壁,唯有清河崔氏无风无浪,族中子弟仕途平稳。 有人以此攻击魏国夫人徇私,女皇置若罔闻,她不但全都知道,还全都默许。 不论从功利角度还是私下情分,大权在握若不能给自己人护短,那还要权力做什么,谁还来投靠你? 如此差距,自有人艳羡嫉妒,蝇营狗苟之徒便从暗中伸出了不怀好意的触角。 崔明祯本性单纯,但他毕竟要读书做官,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交际往来。 在无数掺了毒汁的酸言闲语日积月累的侵蚀蛊惑下,崔明祯逐渐敏感多疑。他开始赞同牝鸡司晨是为不祥;他也认为魏国夫人监察群臣宗室,是在扰乱朝纲。 周淇以夫为天,自是崔明祯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屡屡与母亲发生争执。 奸邪当道,不肯自退,饱读圣贤书的正义之士应当如何匡扶社稷呢? 自是清除妖孽,以正国本。 裴王妃事发前一年,崔明祯被查到暗中参与诸王谋逆,罪证确凿。 他没有被缉拿审讯,而是暴毙在家——就在妻子临盆前一个月,他没能看到期待许久的女儿出世。 生下遗腹女后,清和郡主就病了。 说是病了,其实就是疯了。 敬宣很适时的再度感慨:“生离死别,天人永隔,可怜了这对才子佳人啊!” 老宋伤感之情勃发,当场吟诵道,“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这是诗经《汝坟》中的两句,描述的是妻子思念远离的丈夫。 敬宣大为赞赏,“好诗好诗,先生壮怀宏阔,不想还心有柔情啊!” 老宋既得意又羞赧:“惭愧,惭愧。” “能继续了么。”裴恕之强忍着没揉额头。 魏国夫人将女儿与外孙女团团围护在家中,原本打算慢慢调理医治,女儿总有康复清明的一日,何况她还有更幼小的外孙女要养育。 谁知骤生变故。 那伙劫匪显然与九岁的裴恕之想到一处去了,到了邓州境内就兵分两路,一路带着清和郡主向东,那里是绵绵群山;一路带着乳母与襁褓中的婴孩向西,直奔邓州渡口。 “好生恶毒啊,魏国夫人是去追亲生女儿还是追外孙女呢?这不是将人家一颗心生生撕扯开来么。”敬宣大摇其头。 老宋:“当初老夫得知此事,也是深为震撼!真是用心歹毒的啊,骨肉连心,取舍哪一边都是摧人心肝啊!” “也不知是谁出的毒计,奸诈至此!” “殿下说的是,太缺德了,能想到这种奸计的定不是个好人!” 裴恕之:“……” “你们酒肆听书么,说要紧的!”他屈指敲击桌面。 敬宣讪讪的抓脸,“咳咳,后来魏国夫人追的是哪一路?” 老宋叹道:“她也兵分两路,让心腹带一半部众去追清和郡主,自己追外孙女去了。” 敬宣想了想,也叹气道:“这老妇人真是当机立断。不过也对,清和郡主毕竟疯了,还不如从头抚养一个懵懂婴孩。” “不见得是因为这个。”裴恕之想起今日他无意提到母女之情时魏国夫人的反应。 他追问,“宋先生,那婴孩身上可有印记?” 老宋翻了翻卷宗,摇头道:“据当年贴身伺候的奴婢所言,那婴孩玉雪可爱,沐浴时她看得清楚,身上没有任何异征。” 敬宣不解:“怎么了?” 裴恕之:“这才是魏国夫人舍此就彼的缘故。清和郡主毕竟成年了,只要活着,总能找回来。可那襁褓中的婴孩一旦丢失,数年之后就会形貌大变,身上又无印记。再认回来时,怕是难辨真假了,难道一个个滴血验亲?” 老宋嗨了一声,“什么滴血认亲,那都是戏文里杜撰的。老夫年少时遍访名医,他们都说滴血认亲并不靠谱。” 裴恕之冷笑,“短短这几个月,就冒出十几个与魏国夫人清和郡主甚至崔明祯容貌相似的小娘子——魏国夫人能信哪个?就算是真的,十几年耳濡目染,那孩子会养成何等性情,是否还与魏国夫人一条心,也难说的很了。” 敬宣叹道:“原来如此,你们想得可真远。” 一句话把裴恕之和魏国夫人都带上后,他又问,“魏国夫人追回外孙女了么?” 裴恕之恨不能把他脑袋按入冰水中,低声骂道:“若是追回了,你我如今还商议什么!” 敬宣干笑几声,表示不好意思。 老宋继续道:“魏国夫人追至邓州渡口,劫匪上船逃命,魏国夫人紧追不放。好巧不巧,那两个月恰逢汛期,当日大雨瓢泼,江水暴涨,魏国夫人的手下与劫匪在江面上一场厮杀,船沉了好几艘,劫匪与那婴孩一道沉了江水——许多人亲眼所见。” 敬宣啊了一声。 “另一路上,魏国夫人的心腹也追上了劫匪。两方恶斗时,清和郡主忽然疯病发作,从疾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摔断了颈项,当场气绝。” 说完这些,老宋心有不忍,连连叹息。 室内寂静一片。 所谓众生皆苦,有情皆孽,几十年来跺跺脚朝堂也要震三震的魏国夫人,短短几日内失去了仅有的两个骨肉血亲,只余孑然一身。 裴恕之:“……褚承谨找到的船娘与死士,说那婴孩没死?” 这次回答的是敬宣,“不错。齐安誊抄下来的口供里说,那船娘亲眼看见有个渔民将那孩子打捞上去了。” 裴恕之神情狐疑,“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若无托浮,应当落水即死吧。”他还是不相信清和郡主之女能活下来。 敬宣不死心,“说不定刚好落在一块木板上,浮在水面呢。”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很牵强。 裴恕之耐心,“敬宣,你见过江面沉船么?” 敬宣厚着脸皮:“我见过花娘撑的画舫漏水。” “……”裴恕之,“江上所行之船远比画舫要大。船只沉没时,周遭水面会产生一股强大吸力,带着四周漂浮之物一道沉入水底。大风大雨,水流湍急,哪怕是水性好的渔民也仅能自保,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究竟有几分生机。” 敬宣想象那绝望的场面,张大了嘴巴。 老宋:“少相,殿下,这几个月老夫闲来无事,对比了几份卷宗,又派人查了些事,老夫心中有个猜测——清和郡主之女,可能是真的夭折了。” 看两位青年目光炯炯,他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所谓大涝必有大疫,老夫翻阅了几份朝廷的旧年奏报,发现那年邓州刺史连续数月向朝廷讨要钱粮药物,请求赈灾。算算日子,魏国夫人追人至邓州渡口时,沿江两岸已有数地爆发时疫了——此其一。” “其二,当初跟随魏国夫人在邓州渡口厮杀的护卫中有不少人战死。老夫悄悄差人去查了,其中有七八家立的也是衣冠冢,没有尸首。听说是当年时疫厉害,尸首很快就被当地百姓焚烧了。” “还有,魏国夫人虽然狠狠收拾了那几家行骗的主使,却并未为难那十几名冒名顶替的小娘子。给她们银钱,派人护送回家;有心上人想嫁的,还贴了笔嫁妆。若说魏国夫人移情这些小娘子,但此后她并未过问这些小娘子的后情。少相,郡王,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裴恕之若有所悟:“善待与自己外孙女年貌相当的小娘子,魏国夫人这是在给那婴孩积德罢。” 敬宣也道,“皇祖母每隔几年就要恩赏各州县的老人。她六十岁时,就厚赐各地六十以上的老人;她七十了,就厚赐七十以上的老人;去年她八十了,就大撒钱粮赏赐八十以上的老人——都是一个道理。不过民间能有几个八十多的老寿星啊,她还发了一顿脾气。” 老宋摸摸胡子,“少相与殿下都说的不错。与前两桩放在一处看呢?” 裴恕之道:“那日江上大战,顺水漂流的死尸必定不少,当地百姓害怕时疫,定将那些尸首尽数焚烧。等到魏国夫人赶到时,发现外孙女的尸首已与其他尸首混在一处烧了,连骨灰都捡不出来。” 敬宣恍然:“难怪她只能立个衣冠冢,难怪她笃定那些上门认亲的小娘子都是冒牌货,因为她早知孩子已死。既然如此,那船娘与死士为何说谎呢?” 裴恕之:“十几年了,死士的主家早被魏国夫人连根拔起,船娘也没了生计。两人本想隐姓埋名,却被褚承谨的暗探捉去,为求保命扯了两句谎,谁知会引发一连串波折。” 敬宣痛骂:“褚大傻子真是害人害己!” 他越想越气,将一旁的烛火拨亮些,“我们三个闲扯半夜,却还是一无所获。” 老宋双手插袖,喃喃道:“魏国夫人年近古稀,无亲无故,偏偏手中握着可以左右朝局搅动风雨的巨大势力——谁能不眼馋啊。” 裴恕之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烛火捻微弱些,“无亲无故,那就是没有后顾之忧;年近古稀,愈能看淡生死。这样的人,还有弱点么?” 转头间,看见老宋正微微侧身,双手展开一幅画卷,“我请少相看这幅堪舆图,是邓州渡口周遭地形,老夫是否有所疏漏……” 一道无声的光束掠过脑海,撕开微光点点的缝隙,裴恕之心中一动,似有什么在记忆深处闪了闪。 许多年前,也有一人微微侧身,双手展开画卷——“我请夫人看这幅画……” 那是一副泛着淡黄色色泽的陈旧画卷,画中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目俊秀,笑意顽皮。 铁石心肠的妇人霎时心神动摇。 “竟然是他?原来是她!”他喃喃自语,“难怪我总觉得她面善,难怪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她像谁,原来如此。” 裴恕之转过身来,“宋先生,还记得此前一路同行的卢家小娘子么?” 老宋呆呆点头,“自然记得。” 裴恕之:“给你两日,将她全家老幼,祖宗八代,里外里查个清楚。” “怎么怎么?你有主意啦?”敬宣光脚过来追问。 裴恕之凤目清冷,幽光如电,“未知能否得手,不妨一试。” 作者有话说: 平康里:唐代长安城里失足男女与曲艺杂技演员集中就业区。 第30章 试珠记 一 第30章 试珠记 一 卢绘第一次听说长安与洛阳时才七岁,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从响着驼铃的胡人商队比划中,从期盼着尽快调任的官员神往目光中,她知道那是全天下最繁华富庶的两座都城。 她用一个孩童最热切的期待,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尽情畅游其中。 如今她到洛阳已经三个月了,只认得门前那条街。 卢氏夫妇对女儿在金州的‘见义勇为’很生气,气到卢老板算账三遍得出三个不同数字,气到谢老板娘跟卢家大夫人吵架都暂落下风。 “你俩脑子是叫野狼啃了啊,孤身两人就敢闯贼窝?要是被发现了,落在那群贼人手中,你们两个小娘子…这,啊啊…” 想到她的宝贝小鹌鹑很可能遭到那十一名可怜女子同样的摧残,谢玉芙顿觉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一口气上不来。 卢致南接住摇摇欲坠的妻子,扯开嗓子大喊,“快拿醯醋来!” 谢玉芙对着醋瓶怼了两口才缓过来。 “人家为什么要黑衣蒙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底细啊,你居然还敢冲出去!祖宗有德,不然你俩不是落到贼人手里生不如死,就是死在那群黑衣人手里!” 卢致南大腿拍的啪啪响,还作势要寻藤条抽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老实听训。 依岚早就跑了,毫无义气的留她一人在挨雷劈。 藤条是肯定找不到的,家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东西,卢致南也就吓唬吓唬女儿,成婚多年才有的宝贝疙瘩哪舍得打。但歪风邪气不可助长,为了避免小鹌鹑以后再敢胆大包天轻易涉险,夫妇俩决意下狠手惩治一番,办法就是——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思过!必须思过,不闭门怎么叫思过! “会不会罚的太重了啊。”谢玉芙忧心忡忡,“她从小漫山遍野跑惯了,圈在屋子里不会闷出病来吧。” 卢致南拽着胡须,“……这样吧,门前那条街还是可以走一走的。” 夫妻达成共识,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爱之,适以害之。你我可不是溺爱儿女的父母!” “说的是,犯错就该罚,绝不可姑息!” “经此一事她总该知道轻重了。” “受了这么重的责罚,定能长记性了。” “……”依岚撇开脸——她就知道,家主夫妇也就这点魄力了。 卢绘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关在卢府里的人又不是她。 谢玉芙给依岚她置办了好几身簇新漂亮的胡装,往她荷包里塞满了钱,卢致南又给她办妥了完整的胡籍手实与过所,神都城内除了皇宫她尽数可去。 今日逛番坊,明日走南北市,连福春坊都去见了一顿世面,每日看着她甩着满头坠金珠的油亮小辫进进出出,卢绘只觉得嘴里泛酸。 谁能想到往日潇洒的卢小娘子如今只能窝在一座破屋里做针线呢。 对,破屋。 刚到卢家时卢绘也吓了一跳。 景行坊卢宅是一座古旧雅致的大宅,从外头看去还像模像样,但只进去转一圈就会发现里面已经年久失修,处处显露出凋敝之态。 西北传闻卢家商行的主家出身五姓七望之一范阳卢氏,倒不全是胡诌。 他的曾祖父的确来自范阳卢氏。 树大有分枝,煊赫几百年的门阀世族不可能所有子弟永远聚居在一起,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会有部分旁支子弟离开祖籍,到别处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有些旁支混得好,便能理直气壮的自宣祖先,重建宗祠门楣,并与主支在朝堂上彼此支援。然而多数被分出去的旁支,会在数代白身之后逐渐败落。 譬如裴桓的妻子柳氏,从高祖父起已数代白身,她父亲能娶到薄有家产的商贾之女为妻都属万幸了。 卢致南这一支的情形也差不多。 作为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的旁支,他的曾祖父当年被分家出去后,带着妻妾儿女来到战乱方休的洛阳,在毗邻北市的景行坊买下了这座前后三进的宅子安家落户。 曾祖父身故时床边只有两个儿子,都是正妻所出,都差不多的资质平庸,都看不出什么出息,于是曾祖父将家产四六比例分给兄弟俩——卢致南的祖父就是次子。 祖父体弱,只生了卢致南的父亲。 卢父自幼立誓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生生将身子熬垮,早早去世,留下孤儿寡母靠着几亩薄田度日。然而,寡母也没撑多久, 卢致南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按照时人惯例,由堂伯父抚养。 卢致南对堂伯父的感情很复杂,作为卢家这一支的族长,他的确尽责的将卢致南抚养长大,给了他基本的教育与人际往来,没让他流落街头,挨饿受冻。 但堂伯父也收走了卢致南父母留给他的微薄财产,不但毫无归还之意,还动辄在人前摆出一副恩情大如天的嘴脸。 十七岁的卢致南看清了自己的前途,他不愿意屈身从兄弟们之下行奴仆事,靠怜悯施舍度日。他不是读书的料,但他身强力壮,长袖善舞,加上谢玉芙的敏锐果敢,小夫妻有信心闯出属于自己的家业,于是果断远走他乡。 皇天庇佑,二十多年来虽然坎坷波折不断,夫妇二人总算否极泰来。 与谢玉芙对娘家毫无留恋不同,卢致南对早逝的父母一直念念不忘。 卢父宽厚,卢母慈爱,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一家三口过的很是美满欢悦。 寄人篱下的岁月中,他一直盼着将来能买回他出生成长的那片小小地产,并为父母迁坟,重新立碑。 但沙州与洛阳路途遥远,卢老板事务繁忙,这个念头在心中一存就是二十年,直到半年前收到洛阳传书,道是堂伯父病危,叫他回去奔丧。 卢致南太了解堂伯父这家人了,好事决计是轮不到自己的。 如此千里迢迢送信过来,必是有事要自己出力。嗯,或者是出钱。 既然有求于己,卢致南不禁想到兴许可以收回那块薄地,毕竟是父母仅留之物。妻子谢玉芙十分支持他的想法,夫妻俩很快动身。 抵达洛阳后,卢致南才发现堂伯父家的败落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按照从兄卢缮的意思,你卢致南是我父亲养大的,如今需要你报答养育之恩了,赶紧拿钱出来。 卢致南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报恩可以,但若养我七年是为了将来收回报偿,那么先把当年卢父卢母的财物还回来。 那块薄地倒还在,但是其余财物早被卢缮一家卖光用光了,哪还得出来。 何况卢缮狮子大开口,他打听到卢致南夫妇如今家财万贯,恨不能敲下一座金山来,让自己全家能永远穿金戴银。 卢致南夫妇多年历练,对付卢缮这种人有的是耐性。 将堂伯父发丧后,夫妻俩一面观察洛阳商业行会,物色合适的市坊铺面,一面等女儿卢绘前来团聚,闲暇有空才跟卢缮一家慢慢磨嘴皮——等米下锅的又不是他们。 卢绘抵达后也算开眼界了,西北不如中原富庶繁华,但正因求生不易,人人都很务实,她还真没见过这种死要面子穷摆阔气的货色。 卢大伯卢二伯卢三伯外加他们的妻妾儿女甚至儿子的妻妾,加起来二十多口人全都挤在这么一座中等规模的宅邸中,并养着十几名奴仆,三匹老马。 哪怕女眷的鎏金首饰要轮流戴了,衣裙反面补了又补,马车都是赁的,年轻儿媳需要亲自下厨浣衣洒扫——出门的体面还是不能丢。 卢绘实在不明白,卢府那么多郎君明明有手有脚有力气,为何不出门寻些生计呢,三天两头的酒肆赴宴诗会交友,只出不进,家业能不败落吗。 “绘绘不懂,这就叫世家脸面。”卢致南满脸的讥嘲之意。 谢玉芙闲闲的做着刺绣,“烂船也有三斤钉,这是还没掉底。等哪一日断炊了,他们才肯舍下面子。” 严格来说,卢家还没到山穷水尽,只是处于一种缓慢的衰落中。 不像城北的道政坊李家,已将三分之二的祖宅改成了旅社,属于半入商流了;更不像隔壁的归义坊萧家,自诩清高,无论如何都不肯自食其力,只得卖了祖宅,住到郊外县城去了。 卢家毕竟祖宅还在,郊外田产也没卖光,只是张嘴的多干活的少,入不敷出罢了。 卢绘曾好意提醒宅中好大一片池塘,又难得是活水,与其放任长水草,不如养些活鱼王八,既可自家吃,还能卖钱,岂不妙哉。 然后她遭到了群嘲。 第一,那不是水草,而是水生兰草(卢绘:那不还是草么)。 其次,那池塘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澹雅池’;这么风雅的池塘怎么能养鱼养王八呢。 最后,家里没人会养。 卢绘:“……”算她多事了。 * 这日大雨,八岁的卢纪拉着五岁的卢绮哭哭啼啼的找来了。 原来是卢三伯的大孙子抢走了卢绮的鎏金银香囊,卢纪为妹妹抱不平,反被卢大伯的小儿子推倒在雨中——现在这俩祸害都躲去卢大伯的小女儿屋里了。 卢绘拍案大怒,给弟弟妹妹擦干泪水换上干衣后,大批人马杀去卢小妹屋里。 依岚笑嘻嘻的跟了去。 卢小妹早有准备,她也叫了一群奴婢手持棍棒戒备在屋里。 卢绘本有满腹指责,谁知进屋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她环视一圈,才发觉是屋顶漏了,漏了还不止一处,地上宛如梅花阵般东一个西一个放了七八个盆儿碗儿接雨水。 卢绘忍无可忍:“你家连修补屋顶的钱也没有么?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你兄长们还惦记着纳妾狎妓,你阿耶和叔父还三天两头饮酒作乐,你们几个小的就知道欺负我阿弟阿妹,这户人家还能不能好了?!” 卢小妹尖声骂道:“你个奸诈的商贾之女,有几个臭钱了不得么!” 卢绘本性厚道,骂不出太难听的话,依岚可不会客气,她双手叉腰,“自然了不得,你阿耶如今天天去找我们家主讨钱呢!这几个月要不是家主给你家垫付开销,你早被你阿耶卖婚换钱了!” “你,你……”卢小妹气的浑身发抖,泪珠不住打转。 依岚讥嘲道:“你什么你,商贾之女也好过‘估嫁娘’,你也配瞧不起绘绘!” 她这几个月在洛阳也不是白晃荡的,听说了许多前所未闻之事,其中就有‘卖婚’。 所谓谢家宝树,偶有黄叶。累世为官的门阀世族自然可以门当户对的嫁娶,然而那些逐渐败落的世家呢? 有些富裕的庶族贪图世族姓氏高贵,肯出重金迎娶这些落魄家族的女儿。 然而即便穷困到温饱都难以为继,落魄世族依然不情愿和庶族做亲家,于是就做起了一锤子买卖——不问男方高矮胖瘦,老少贤愚,尽可能的索要巨额聘金。 这种行为,世人称之为‘卖婚’。 ‘卖婚’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被卖婚的女子因其待价而沽,又被称为‘估嫁娘’。 卢小妹含着泪珠,颤着双唇,“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长姐嫁去了门当户对的荥阳郑氏,次姐嫁了宫城守备之子,我将来也会好好出嫁的!你们两个不识礼仪教化的蛮荒女子,竟敢羞辱污蔑我阿爷阿兄,来人啊,给我将她们打出去……” 屋里仆妇们闻言,纷纷挥舞着长长短短的棍棒打过来。 依岚劈手夺过一根擀面杖指东打西,须臾间将满屋的健妇打了个东倒西歪。卢小妹见状自知不敌,索性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嘴里喊着‘羞辱我父兄坏我名声我不活了’云云。 卢绘最怕见这个,拉着依岚落荒而逃。 没能替弟妹讨回公道,她只好带着卢纪卢绮去门前那条街上晃荡。 雨后初晴的街上尘土匀净,空气清新。 卢绘抱着卢绮,依岚牵着卢纪,两人边走边聊。 卢绘拿着糖人哄卢绮,“修补屋顶又不难。买些上好的青石灰粉,调水加米浆,匀匀的糊在新钉的木板上,等干了叠盖上新瓦就行了——我都会修。” “你要跟老赵抢饭吃啊,当心他又找夫人哭诉。”依岚在一间糖铺门口停下,称了几两麦芽糖和果糖给卢纪。 她语带讥嘲,“这些小娘子起初都是这样的,事事都等着家里做主,觉得天塌下来也有父兄撑着。等吃些苦头就好了,绘绘别管她。” 卢绘轻叹了口气。“为什么非要等吃了苦头才明白呢……” 她知道,士农工商,世族子弟怎能屈尊降贵行工匠事。 于是卢府如今是花圃荒废,庭院萧索,因为请不起圬者,就让屋子一直漏着。 世族,究竟什么才是世族。 没了权势财帛的世族,还能算世族吗? 两名少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卢绘手臂酸了,就与依岚互换一轮。 她刚牵上卢纪的小手,身边驶过一辆彩绘描金的马车。 此时天气尚热,洛阳贵妇出门要么骑马,要么坐着敞开的轺车,四面垂下轻纱。轺车行驶时飘纱曼妙,婀娜多姿,堪称都城一景。 这辆轺车与卢绘一行人擦身而过时,忽闻‘喀喇’一记金铁断裂之声,车身向一侧倾斜,围在轺车周遭的家丁婢女们纷纷惊呼,勒马的勒马,扶车的扶车。 卢绘忙将弟弟推给依岚,飞奔上去,赶在车轮彻底脱开断裂的车轴前连踢数脚,使车轮反顶回去撑住车架,趁这短短一刻立刻把马上要跌出轺车的贵妇扶了出来。 这位贵妇比卢绘略高,却异常消瘦,卢绘扶她时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歪斜的帷帽遮住了贵妇的容貌,但只看她死白色手背上凸起的青黑血管,就知这位贵妇必定孱弱不堪了。 短短一愣之后,两名仆媪抢过来来扶走贵妇。 一位管事模样的妇人急急上前,“多谢这位小娘子出手相助了。我家夫人姓薛,家住清化坊裴府,不知小娘子贵姓家住何方,改日一定上门致谢。” * 清化坊裴府深处。 适才贵妇马车旁的那位管事妇人求见,子烈开门让她进入书斋。 裴恕之放下玉犀笔,“如何?” 妇人躬身回话:“公子放心,都办妥了,周遭的行人店家都看见了。” 老宋欣慰:“总算赶上了,那位不爱出门,错过今年永宁公主的盛会,要安排下一回可不容易。” 裴恕之察觉到管事妇人似是欲言又止,“何事,说。” 管事妇人从袖中拿出一串钱,神情迷惑,“卢小娘子留下这串钱,说是,说是……” 裴恕之眉锋微挑,亦是不解。 管事妇人:“……说是给我们赁车的。” * 晚饭后,众人坐在庭院里乘凉。 “又是一家表面光鲜的破落户。”依岚大摇蒲扇,“连马车都保养不起,车轴说断就断,真是死要面子。” 卢绘捧着用井水湃过的甜瓜,满心怜悯,“唉,可怜那位病弱的夫人,哪走得了路啊,姓裴的这家不知贫败成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1、三天后入v,还是缘更。 - 2、唐代两座都城长安洛阳的基本建筑单位都是‘坊’。 - 隋初至唐初时期长安城中的坊里之数大约是一百零八坊,唐高宗与开元年间都有扩建。 每个坊都是四四方方的,同一竖列的坊基本一样大,横向则略有不同,坊与坊之间有大小不一的街道。 - 根据长安古城的记载与考古所得,小一点的坊约莫为(五六百米*五六百米),中等的坊为(五六百米*七八百米),大型的坊则有(五六百米*一二千米)。 相比之下,洛阳的坊非常规整,大多数坊都一样大。 - 假设古代普通三进宅邸一二千平方米来算,一个坊可以住至少十几户人家。 如果居住范围再小一点,例如白居易年轻事在长安最初只能住旅舍,后来租的房子只能容纳几名奴仆书童甚至没有独立的厨房,再后来可以租赁小几百平方米的两进小院。 - 坊与坊的居住环境差别很大,如果运气好,遇上本坊住户中有乐善好施的富家大户,说不定会愿意出钱改善这个坊的居住条件,比如多种绿植,清理水渠,修缮旧屋等等。 - 但若是非常庞大豪华的府邸,那么一个坊可能只容得下几户人家。 - 例如:据记载郭子仪的汾阳王府坐落于长安亲仁坊,宅广堂高、奴仆三千,王府正中还有一条长巷,府内各院之间往来,可以乘车骑马。几千人出入往来、穿梭其中,亲属之间甚至互不相识——一座汾阳王府就占了亲仁坊的四分之一面积。 第31章 试珠记 二 第31章 试珠记 二 两日后,谢玉芙将卢绘叫进屋里,拿出一份请柬给她,“这是你康家伯父送来的。” 卢绘欢喜的扑过去,“谁家要办宴了?喜宴还是寿宴啊,我已经大了,可不坐孩童那席。” 谢玉芙看女儿娇憨活泛,不禁笑起来:“永宁公主生于春末,为感陛下生育之苦,每年春末都要在水镜听风苑办一场三日三夜的谢诞盛会。盛会上有佛法大师讲禅,有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女唱曲,今年听说还有成名多年的‘仙桃班’演杂剧。这请柬在外头万金难求一封,寻常人家根本进不去。” 卢绘解开装请柬的锦囊,发觉所谓请柬是由浅色黄檀制成的薄薄一片,其上用金银丝交缠錾出一幅小小图案,下方空白处则是几行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延请贵客共赴盛会’之类的字样,做工极为精致。 卢绘看的云里雾里,“这图画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怎么喷出泉水了,还有两条鱼?”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夫妇扶着位老夫人在旁笑看。 谢玉芙道:“这是‘姜诗孝母,涌泉跃鲤’的故事,是说孝顺母亲的。” 卢绘表示完全没听说过。 谢玉芙不禁轻叹:“你也该读些书了,都城里的小娘子都可有学问了了。” 卢绘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反正要回沙州的,左邻右舍的姊妹都是一般,我若太有学问,要被大家排挤的。” 谢玉芙觉得小鹌鹑振振有词的模样甚是可爱,不禁莞尔一笑。 “永宁公主好富贵啊,这份请柬就能卖不少钱呢。”卢绘咋舌不已,“能顶寻常三口之家几个月用度了。” 谢玉芙担忧起来,“出门在外要忌讳言语,不要动不动提钱,达官贵人不喜欢的。” 卢绘不解:“既然盛会上达官贵人云集,怎么会给康家伯父送的请柬呢。”康屈底也是商贾人家,还是胡商。 谢玉芙道:“仿佛是他帮了一位贵人的忙,那位贵人为了谢他就送了这份请柬。不巧他家夫人和女儿这阵都病了,难得见世面的机会,白费了可惜,便给了我们。” 锦囊和黄檀都散发着宁馨雅致的淡淡香气,卢家商行也做着香料买卖,每年从西域天竺甚至更远的地方购入大量昂贵的香料,卢绘耳濡目染,见识也不算浅了,如今竟闻不出这黄檀请柬上熏的是何等香料。 “这是什么香料啊,真好闻。”她皱着小鼻子苦苦思索。 谢玉芙笑道:“这是配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成香。须用多种香料药材混合制成,配方、比例、工序,都是各大世家的秘方,不外传的。” 卢绘表情复杂,“看来世家也不全是咱们卢家这样破落的,也有金贵的。” 谢玉芙笑的不行,“傻孩子!真山穷水尽了,再是不外传的秘方也得卖。” 她略带讥诮,“永宁公主虽是千金之身,但父族母族夫族具非世族。她这方配香不知是从哪家弄来的,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卢绘歪头想了想,“永宁公主生于春末?如今都夏末了。是因为之前的‘房州流人案’,谢诞会才耽搁至今吗?如今阿娘肯让我出门了,想来是结案了吧。” 谢玉芙目中闪出喜爱骄傲的光彩,将女儿揽在怀中,“乖绘绘,不怪阿耶阿娘将你拘束在家中这么久?” 卢绘亲昵的搂着谢玉芙的脖子,圆圆的脸蛋贴着母亲的脸颊蹭啊蹭的,“绘绘永远不跟阿耶阿娘生气,阿耶阿娘肯定是为了我好的。” 谢玉芙胸中溢满了柔软温暖,她抱着女儿微微摇晃,仿佛她还在襁褓中,“你心怀仁义,甘冒风险救人危难,这是很好的。可在阿耶阿娘心中,你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房州流人案’闹起来时外面沸沸扬扬,我和你阿耶整夜整夜的担心,就怕牵扯到你。老天保佑,这件事总算完了。” “绘绘以后再不叫阿耶阿娘担忧了。” “儿女都是债,哪能不担忧啊。” 谢玉芙微微一笑,风霜操劳的多年侵蚀也压不住那股惊艳之美。 她年近四十,左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浅色刀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卢绘有时不禁遐思,少女时的母亲该有多美貌啊。 “阿娘你不去么?” “我不去了,你和依岚去罢。”谢玉芙蹙起眉心,“这阵子卢家那几个催逼愈发急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阿耶还以为可以慢慢吊着他们。却不知赶狗入穷巷,是要出事的。” 说着,她哂然一笑,“年岁大了,开始疑神疑鬼了。卢家那几个窝囊废,要钱没钱,要势没势,想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去好好玩耍一场罢,难得机会,等回了沙州也能在姊妹间说道说道。” * 次日一早,谢玉芙叫来左右侍婢为两个女孩打扮。 卢绘是个听话的孩子,忍着脖子僵硬让母亲在自己头顶上绾了一对颤颤巍巍的朝云髻,再左右对称的插上嵌宝金钗,正中一枚羊脂白玉梳篦。 依岚一瞧见卢绘身上柔幔飘飘的长裙就头大如斗,坚持要穿胡服以婢女的身份跟进去。 卢致南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妻子往女儿脑袋上插第八根钿头簪子时,小心翼翼的提了个意见:“会不会……戴太多了?” 依岚立时向卢老板投射去敬佩的目光——好胆色! 谢玉芙举高那支簪子,顶上镶有一颗滚圆大珠。 她瞪起美目,“这么可是海珠!从南海千里迢迢运来的,神都的贵人都不见得有!” 卢致南唉声:“没说这珠子不好,我是说戴太多了,像个暴发户。” “这不是事实?” 卢绘噗嗤笑出声,被父母双双白了一眼。 卢致南耐心道:“虽是暴发户,也不要打扮的一望即知是个暴发户嘛。这里是神都,人人眼界不凡。莫说贵人,就是奴婢之流都笑话绘绘的。” 谢玉芙板着脸放下簪子:“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卢致南取出七八个硕大的荷包,分别交给卢绘和依岚。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俩进去后,见人就给赏钱!打杂粗使的二十个钱赏起,端茶送果的每人两粒银豆,引路的三粒,知事管家之流一粒金豆!” 谢玉芙哈的一声,调侃道:“我当你有什么高见呢,遍地撒钱比之满头珠翠有何高明?同样一望即知是个暴发户,还是俗不可耐的暴发户。” 卢致南也觉出不妥,皱着脸坐到妻子身旁,“我少年时挺出尘洒脱的,果然买卖做多了人会俗气么。” 谢玉芙嫣然一笑,“俗气挺好的,能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比什么出尘洒脱强多了。” 卢致南含情脉脉的回以咧嘴一笑。 中年夫妇一言不合秀恩爱格外辣眼,依岚捂起眼睛不看,卢绘叹道:“阿耶阿娘,你们再说下去时辰要误啦。” 进了马车,趁还没出巷子,卢绘立即取出一枚菱花小铜镜,对着镜子将头上的珠翠拔了个干净,只留下发髻正中的羊脂白玉梳篦,左右各一对花钿,以及那根硕大的海珠簪。 依岚笑道:“托你的福,我学会的第一句斯文话就是‘阳奉阴违’。” 卢绘将拔下来的钗钿包成一团塞在坐垫下面,叹道:“我是真想乖乖听耶娘话的。可有时候还真不能事事都说呢。” * 马车摇晃,沿着洛水一路向东。 卢绘撩起轻纱,趴在围栏上不住的左右张望,至此才见到几分神都真正的景象。 从天空俯瞰的话,四四方方的神都城被一条洛水横贯当中,像一张横向切开的棋盘。 漫长的河段上有数处桥梁,连通南北两半城, 北面半座城再被纵向一分为二。 靠西那一半也就是全都城的四分之一,占据了神都的左上角,就是内城。 宏伟的皇城与高而窄的原璧城一南一北紧依而建,皇城中最大的两块是天子居住的宫城与储君居住的东宫。除此之外,内城靠东还有储备官粮的含嘉仓城与包括大理寺、尚书省、太常寺等朝廷机关在内的东城。 靠东的另外一半称为‘东郭’,建有二十八坊,中间还有一座‘北市’。 卢家宅邸就在东郭,紧挨着北市的景行坊。 南面半座城也能分作一东一西两半,右下角那四分之一座都城称为‘南郭’,左下角那四分之一座都城称为‘西郭’,里面各有几十个坊与一个市。南郭的集市称为‘南市’,西郭的集市称为‘西市’。 一般来说,内城管制最严格,毕竟天子驻跸之所。 其次是东郭,通常居住的都是勋贵世族与官宦人家,赶赴都城考举的读书人,与前来求学的学子。相比之下,洛水以南的西郭与南郭则稍微鱼龙混杂些。 一旦西郭与南郭生有变故,卫戍都城的军队就会立刻封锁洛水上的所有桥梁,保证内城与东郭的安全。 水镜听风苑就建在东郭,位于紧挨着洛水的上林坊南面。 据说先帝年间某位亲王买下了还是一片平房的此处,引洛水入内形成一片波光潋滟的大池,又绕这片大池建了一圈回廊楼台,每座楼阁的檐角都用锁链挂上沉甸甸的铜铃铛,最高的那座有四五层高,足挂了七七四十九枚铜铃铛。 清澈如镜的大池就是‘水镜’;清风拂过时,所有楼阁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是为‘听风’,最终得名‘水镜听风苑’。 卢绘从没见过这样兼具风雅之气与富丽堂皇的地方,入苑后简直两只眼睛用不过来。 依岚也难得没说怪话。 直至到了这等地方,卢绘才知无论是谢玉芙与卢致南的打算都是行不通的。 水镜听风苑入口处车水马龙,华盖云集,恭候在门口的十几名知事只消看一眼马车上的徽记就知道宾客来历,然后将其引至相应之处。 一般来说,每家宾客会随上两辆马车,一辆坐主家,一辆坐贴身侍婢;显贵些的宾客的随上七八辆马车都是寻常。 知事在卢绘前头引路,言语妥帖中带着犹疑客套—— 这名少女有些奇特,来时只乘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也没有醒目的家族徽记,周身饰物除了那支海珠钿头簪子还算成色不错,其余都是市面上的行货,做工寻常。少女只带了一名胡女侍婢,举止却又没半分奴婢模样。 偏偏这少女拿的是第一等请柬。 黄者通‘皇’,錾有金银丝的黄檀香木请柬永宁公主送出去不到二十张,收到此柬的只有梁王郓王洛川王等几家王侯血亲,以及女皇最信重的几位宰执重臣,其余宾客收到的都是精致的烫金柬。 知事不敢怠慢,适才他一见到那黄檀请柬,立刻越过另几家等在门口的贵妇娘子,率先来服侍这两名少女。 穿过半圈回廊,两层高的戏楼就在眼前, 第一层略低,封起来作为底台,豁开三面的第二层才是戏台。以戏台为轴点,正前方搭建出一片可容纳上百人的扇形看席。扇形看席继续向后延伸,是三座微有弧度的观楼,以左中右的形态正对戏楼,每座观楼中都有十几间朝向戏台的看台厢房。 知事迟疑了。 既有黄檀请柬,这位卢小娘子显然应该进厢房,可是观楼厢房每间都定有贵客,知事并不知道该引这位少女去哪间,而坐在楼下扇形看台又都是散客。 卢绘看出了他的犹豫,表示愿意坐到看席中,知事这才松了口气,告退离去。 知事离开后,卢绘与依岚也松了口气。 自打进了这里,她们觉得处处都是无形的规矩,时时都有不明意图的窥伺视线。对着一群贵妇娘子她俩又不能大打出手震慑群雌,只能小心憋着气。 “你也坐下吧,我听见乐工在后台试音了,应该快开演了。”卢绘低声道。 依岚也压低声音,“怎么坐呀,别家侍女都站着,周围那么多眼睛看着呢!没事没事,习武之人站一天都不打紧,这桌上的蒸饼和果干能吃么?” 卢绘沮丧道:“我觉得能吃,可是别人都没动,我也不敢动。” 扇形席位陆续进入许多看客,在一群衣香鬓影的贵族女眷中,卢绘格外与众不同。 她显然不适应身上的首饰与华丽裙装,行动时总有牵足绊手之感,肩颈稍有动静,鬓边的珠钗就晃个不停,更别说压在她裙边的环佩就没一刻安静的。 贵族女眷也骑马射箭,但时人崇尚丰腴糯白之美,绝不会像卢绘这样将自己晒成浅麦色,更不会像她满手鞭茧,于她们而言这属于严重的照顾不周了。 与卢绘的格格不入相比,依岚这种‘不懂规矩’的胡女侍婢反而不稀奇了,场上还有带了高大黝黑的昆仑奴来炫耀的贵妇呢。 依岚低骂:“见鬼了,这破地方好看归好看,也忒不自在了,我浑身不痛快!” 卢绘深有同感:“今日来都来了,实在不成午后就溜吧。明日后日就算了,问问阿娘这请柬剩下两日还能卖不?” 依岚很是赞赏她的商业才华。 两人存了溜之大吉的主意,谁知第一曲歌声响起,她俩就立刻动摇了。 这位歌女年近三十,相貌并不出众,然而嗓音清亮高亢,音域广阔,明明只有笛子与琵琶伴奏,偌大看席原本吵吵嚷嚷,被她歌声一压,立刻鸦雀无声。 卢绘与依岚听的心旷神怡,仿佛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余音绕梁,直至这位歌女退下,似乎还有歌声在耳边回响。 “她唱的什么曲子,真好听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呵呵。” 这时第二位歌女上场了,生的明艳窈窕,二十出头的年岁。 她的歌技比第一位歌女之娴熟高妙稍有不如,然而嗓音婉转柔美,伴着幽幽笛音,仿佛在看客耳边温柔呢喃,说不出的甜美动人。 卢绘听的骨头都酥了,半晌合不上嘴,依岚也愣在当地。 “她唱的什么曲子,真好听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哈哈。” 一模一样的呆傻对话又说了一遍。 旁边一位小娘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卢绘与依岚齐齐看去,她立刻脸红了。 卢绘立刻摆手:“没事没事,我们没有不高兴你笑话我们,你笑吧,没事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结果那小娘子脸更红了。 这小娘子鼓起勇气道:“我姓余,小字巧娘,我不是笑话你们…只是觉得你们很像我的一位儿时密友…不知可否同坐?” 卢绘受宠若惊:“自然可以,来吧来吧,我姓卢,单名一个绘字。” 余巧娘比卢绘大了两岁,与依岚同岁。 “祖父曾任幽州司马,父亲现任扬州别驾,最近刚随母亲来到神都,如今住在叔父家中。母亲与姐姐去拜见长辈了,我偷溜出来听曲。”她红着脸说完。 依岚哇了一声,“你家好多当官的啊。” 卢绘得意:“这叫满门官宦。” “不是满门忠良吗?” “一个意思啦。” 余巧娘一怔,脸上有一种‘原来你们什么都不懂’的怜惜,“这算什么,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卢绘觉得轮到自己了,“呃,家父经商,家母……没来。”——不用别人的异样眼光,她都知道两家差距‘略大’。 然而余巧娘并无异色,反而担忧会被母亲随时捉回去。 “谢诞盛会本来就该听歌看戏啊,巧娘在这里何错之有?”卢绘不解。 余巧娘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母亲带着姐姐与我到处拜见长辈,我着实厌烦。”她生性温柔腼腆,骨子里却不愿拘泥礼数。 虽说性情迥异,但卢绘还蛮喜欢她的。 余巧娘忍着羞涩,为卢绘解说起来—— “此刻唱曲的娘子名叫柳月奴,上一位是玉声娘子,还有一位称病没来的王茹儿,她们三人是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妓。” “玉声娘子家里世代乐工,成名已有十几年了。如今在教坊中的宜春院教导其他小娘子,只有永宁公主这样的贵人才能将她请出来。” “柳月奴是私妓,如今在流珠阁挂牌,等闲人轻易难以见到。” “玉声娘子第一曲唱的是《浪淘沙》,听说是大才子王瞰新填的词。待她歇过片刻后,还要唱《梅花引》与《凤云归》,都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老词。” “柳月奴适才唱的是《西江月》。其实流珠阁最有名的不是她,而是李灼灼。阿兄说她善解人意,既温存又有才华。此刻柳月奴唱的《西江月》,就是她填的词。” 听到这里,卢绘忍不住了,“你阿兄这样,你嫂嫂没话说?” 余巧娘天真懵懂,“说什么,我嫂嫂也极仰慕她,还请求阿兄向李娘子引荐她的两个兄弟呢。” 卢绘大为感慨:“都城果然是不一般啊,不但文采风流,男女往来也这么清新脱俗,鸟语花香啊。” 依岚乜她一眼,“我看你也不一般,如今说话越来越酸了。” 这要是换了谢玉芙,卢老板的脑壳早被打破了。 卢绘都能猜到母亲的反应——仰慕什么仰慕,家里有老婆不仰慕非要去仰慕外面的女人。填词唱曲才值得被仰慕?操持家务养育儿女不配吗。 浪了就说浪了,诡计多端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ps:水镜听风苑是我胡诌的,历史上没有。洛水是不能随便‘引’入内陆的,可能会决堤(捂脸),请大家不要当真。 第32章 试珠记 三 第32章 试珠记 三 “等玉声娘子唱完,再过六曲教坊俗乐,就轮到鲜于娘子跳《绿腰》了。”余巧娘小脸兴奋,“听说鲜于娘子已向陛下请求脱籍回乡,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回出来跳舞了。” 卢绘哪知道什么绿腰红腰的,只能敲木鱼般连连点头。 余巧娘刚来神都,还未结交到同龄小友,难得与卢绘相谈甚欢,“午膳后我们一道梳妆更衣吧,下午未时起要演杂剧了,不知仙桃班这回演什么。” 卢绘不解:“更什么衣。” 因为谢诞盛会要持续一整日,午膳时衣裳沾了酒气食味就不好了。 一家三四名女眷赴宴,往往要带上两三身更换衣裙,一身午膳后更换,其余预备被不小心泼洒到酒茶汤水时更换,七八名侍婢服侍着重新梳妆,讲究些的连首饰头面都要换一套。 简单来说,若是午膳后你还与上午一般穿戴,周围贵妇的眼神就会很微妙。 很显然,这种种规矩谢玉芙并不知道,否则她绝不会不为女儿准备的。 卢绘与依岚对视一眼,再度起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没等她想好措辞跟余巧娘道别,忽有一位眼熟的妇人走到跟前。 “这不是卢小娘子么?”妇人惊喜,“小娘子可还记得妾身?” 卢绘当然记得:“夫人是薛夫人身边的管事。” 看余巧娘一脸迷惑,依岚凑过去跟她解说缘由。 “称夫人不敢当,妾身姓高,卢小娘子唤我高娘子便是。”高娘子满脸感激之意,“我家夫人素来体弱,若非那日小娘子仗义相助,今日夫人也没法出席这谢诞会。” 卢绘不好意思,“前日贵府已派人送来谢礼了,娘子不必再谢啦。” 帮扶薛夫人后,次日就有管事与家丁送谢礼上门。 那时卢绘和依岚才知道人家不是破落户,大为汗颜。 高娘子面有迟疑之色,“那日见过小娘子后,我家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妾身斗胆,可否请小娘子到楼上与我家夫人一见。” 卢绘讶然,“这……就不必了吧,抬手帮个忙罢了,不好老是叨扰夫人。” 高娘子再三恳求,卢绘只好答应。 依岚想留下听曲看舞,卢绘便邀请余巧娘一道前去拜见薛夫人。 谁知余巧娘有‘拜见长辈恐惧症’,闻言摇头如拨浪鼓,卢绘只好独自前去。 “若有人调戏你,大喊一声我立刻赶来。”依岚在后头取笑。 余巧娘大惊:“这怎么会!” 高娘子很是尴尬,“永宁公主的地盘,谁敢放肆。” “她是我阿娘的养女,就这个脾气,高娘子勿怪哈。”卢绘干笑着解释。 * 薛夫人的厢房位于中间那座观楼。 登上二楼,卢绘满眼尽是绮罗琳琅,随意挂在廊上的锦帘都是绣金缀珠,随便经过的一位婢女俱是环佩叮咚,周遭装饰之富丽为她前所未见。 卢绘左看右看,恨不能将目之所及都画下来给父母弟妹瞧瞧。 高娘子在前方引路,忽的侧身一旁,“小娘子且站一边,前方有贵人过来了。” 卢绘抬眼,只见前方有一行人步履利落的走来,前后左右是八名身形矫健的侍卫,里圈是四名武婢,当中簇拥着一位戴着帷帽的老夫人。 在这繁花似锦人群喧嚣的盛会中,这位墨黑衣裙的老妇宛如一抹幽灵,所在之处仿佛忽然安静清冷下来,无人敢靠近。原本在廊间走动的人群都如高娘子一样,恭敬的低头侧身立在一旁,静待老妇走过。 卢绘立刻学着高娘子侧身站到一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行人越走越慢,尤其是经过自己面前时,那位黑衣老夫人竟似停了脚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卢绘怀疑自己敏感,但她总觉得重新抬步后的黑衣老夫人,步履似不如之前利落了,隐隐透着迟疑之意。老妇虽未回头,但从她微微凝滞的肩颈来看,她应该有回顾之意。 人走远了,卢绘还摸不清头脑,高娘子继续领她往前走去。 装饰精致的厢房内,一位相貌清雅的中年贵妇安静的坐在围着花木的栏杆后,微阖双目倾听戏台传来的歌声。 听到动静,她柔声道:“稚娘来了么,快到阿娘身边来。玉声娘子的歌技愈发出众了,这曲《凤归云》谁也没她唱的好。” 她睁开眼,双目中竟是一片白蒙蒙的。 卢绘大吃一惊,呆呆的被高娘子将她推到薛夫人身边坐下。 薛夫人摸了摸卢绘的头发,露出飘渺温柔的微笑,回头继续听曲。 卢绘全身僵硬,触及高娘子眼中的哀求之意才没当场就走。 她已经看出这位薛夫人神智异样了。 一曲《凤归云》终了,婢女提醒道:“夫人,您该去更衣了。” 薛夫人甚是顺从,由婢女搀扶着出去了。 “多谢小娘子没有戳穿。”高娘子含泪道谢,“我们夫人可怜,误嫁了无德夫婿,唯有一女聊以慰藉。可怜稚娘自幼体弱,好容易养到十五岁还是没了。我们夫人,夫人……” 卢绘背脊发毛,连忙表示同情。但是再同情薛夫人,她也是有耶娘的,绝对没法配合那种市井坊间的假女儿故事。好在高娘子并无此意,再三谢过卢绘后,看她一脸冷汗惊魂未定,便派人送她去净房梳洗。 永宁公主手笔不凡,净房中熏香如花圃,一应澡豆帕巾俱全,不但摆放了许多簇新的桌椅铜镜,还留了婢女服侍。 卢绘浑身不自在,努力学着其他贵妇安之若素的样子,让婢女给自己整理妆容。 今日之行收获过于丰富了,卢绘身心俱疲,都不记得午膳席面上有哪些菜色,向余巧娘说明自己的不便后,就打算离开。 余巧娘对新结交的朋友恋恋不舍,但还是尊重卢绘的意见。 谁知依岚这个没良心没义气的竟不想走。 “你们夫人娘子要更换衣物,婢女又不打紧。给谁做婢女不是做,绘绘你回去罢,下午我冒充余娘子的婢女好了——我还没看够吃够呢。” 卢绘差点落下泪来。 神都太可怕了,才赴了一趟宴,情同手足的狗腿就要‘人尽可婢’了。 “那好吧…难得机会,你就留下吧,我自己回去。”她抽抽噎噎的,模样甚是可怜。 依岚哈哈大笑搂住她,笑道同回同回。 回家途中,卢绘让马车绕了一圈北市,雇了个圬者,回去就给卢小妹修补屋顶。 圬者在仆媪的指点下找到屋顶上的破洞,逐一修补。 卢小妹起先还想嘴硬,卢绘直言道:“看这天气,明后日必定有风雨。你还想继续过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的日子啊!” 卢小妹遂闭嘴。 叮叮当当的翻砖叠瓦声传出,卢绘在旁叉腰监工,顺便偷点师。 卢小妹垂着脑袋走过来,自顾自的说起来,“……长姐说是嫁去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其实那也只是旁支,比我家好不了多少。几位嫂嫂在家如何操持家务,长姐在郑家也是一般辛劳。去年她回来讨要周济,说是郑家生活困顿,快要难以为继了。” “次姐其实嫁的挺好,姐夫的父兄都有官职,他自己也能务农收租,一家子吃穿不愁。可阿耶嫌弃姐夫家是寒门,官卑职小,几乎不与姐夫家来往。” “这两年家计更加艰难,阿娘日日跟我诉苦,希望我体谅家里不易。我知道阿娘的意思,她希望我能为家里‘分忧’。所以那日依岚说我将来要做‘估嫁娘’,我才那么生气——因为她说中了。” 卢绘听不下去了,怒道:“分什么忧,卖女儿还卖出道理来了!要真的给你找个品行端正年貌相当的商贾,未尝不能嫁。可你阿耶连守备之家都看不上,怎肯跟商贾做亲家!将来择婿时肯定不论高矮胖瘦脾性好坏,哪家出的聘金多就把你卖哪家。拿了钱后一刀两断,再不管你死活!” 卢小妹抹抹眼泪,“这几日好些了,有你家分担开销,阿耶不跟阿娘发脾气了,阿娘也不说着要我‘分忧’了,还叫我放宽心。” * 卢绘怒气冲冲的回去,看见依岚正守在卢致南谢玉芙房门前。 “又来讨钱了。”她指了指屋内。 卢绘闪身进入隔壁空屋,十分熟练凑到窗边偷听。 堂房大伯卢缮带着弟弟卢老二占据屋里上首座位。 另一头是卢致南谢玉芙夫妇。 “……小弟何时忘恩负义了。”卢致南神情悠闲,“那块地偏僻贫瘠,至多值一百贯钱,我如今肯出三倍价钱,就是看着当年的情分上。” 卢缮痛骂:“若没我父亲抚养你,你能有今日?!” 谢玉芙抢答道:“当年阿家过世时郎君已十岁了,家有旧屋一座,薄田几亩,还有几位阿翁的同窗看顾,就算没有大伯父相助,郎君也不见得就会饿死。” 卢缮吹起胡须:“好个刻薄的妇人!饮水却忘掘井人,你们这是数典……” 卢致南打断他:“老生常谈就不必了,这些日子与几位堂兄翻来覆去说尽了道理。堂兄还是直说吧,究竟要多少金才肯出手那块地。” 卢缮不适应这种单刀直入的商贾说话方式,一脸的别扭。 卢老二就奸诈多了,笑哈哈的插嘴道:“那块地虽是郊外薄地,到底是卢家祖辈传下来的,价钱怎能与市面上相提并论呢。” 谢玉芙讥嘲:“郎君也姓卢,并非卖与外人。” “欸,那怎么能一样呢。”卢老二油腔滑调。 “到底要多少?”卢致南不耐烦了,“一百金?两百金?三百金!” 谢玉芙扭过脸去。 不算丰年灾年,不管金银铜价波动,寻常来说,一贯钱约可兑一两银,十两银可兑一两金。一百金就是一千贯钱。那等偏僻薄地,居然要卖几千贯钱,卢老板真是做亏本买卖了。 谢玉芙见卢缮两兄弟还在迟疑,便讥嘲道:“三百金都不够?莫非你们还想要我们半副身家?” 卢缮清了清嗓子,“适才弟妹也说了,南弟也姓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论买卖未免伤了情分。我的意思是,以后两家不妨合并回一家……” 卢致南疑惑:“祖父那辈两房就分了家的,都几十年了,为何还要合并。” 卢老二笑道:“既然当初能分家,如今也能合并嘛。将来兄弟一家,不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卢致南犹是不解:“可我已在沙州安家落户了,家业都在那里。” 卢缮摆出长兄架子:“所以你要尽快将家业搬回都城嘛。除了那几座马场没法搬,其他的买卖都可以归拢过来。你几个侄儿饱读诗书,正当青壮,尽可以做南弟的左膀右臂。都是自家的产业,他们必会尽心的。” 这话说完,屋内一阵安静。 卢谢夫妇两脸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隔壁偷听的卢绘也想骂人——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如何?”卢老二居然还很期待,“南弟要想长远些,这可是兴家立业的好事啊!” 谢玉芙忽然爆出一阵哈哈大笑,指着丈夫笑道:“我还当他们狮子大开口,会要你半副身家。原来是我见识短浅了,他们要将我们全副家当一口吞下啊!” 卢致南脸都青了,“不但如此,恐怕还要你我为他们累死累活,继续挣钱呢。” 他起身上前几步,呸的啐了一口,鄙夷道:“也亏你们开得了这个口!” 卢缮黑着脸:“你可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卢家子弟,打着卢家的旗号在外经商,倘我去告官,你那卢氏商行未必没我们一杯羹!” 卢致南哈哈大笑:“什么卢氏商行,那是外头人随口叫的,我在官府档记中所载的正名是‘南玉商行’!” ——卢致南的南,谢玉芙的玉。 卢致南骂道:“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人穷不怕,怕的是连廉耻都不顾了,只恨不能巧取豪夺敲骨吸髓,祖宗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光了!” 卢老二龇牙大骂,“好你个没心肝的狗东西!还说不是忘恩负义?当年就不该留你一条狗命,容的你在这里狂吠!” 谢玉芙细声细气道:“与那些侵占家产逼死孤儿寡妇的畜生相比,大伯父还算是个人。” 这话一出,卢缮立刻站起唾沫横飞的咒骂谢玉芙是贱人云云。 卢致南大怒:“你们若想商议就闭上臭嘴好好说话,不然都给老子滚出去!依岚!” “家主何事?”依岚轻飘的飞跃入屋,声音中透着兴奋。 卢致南指着卢老二,“把他给我丢出去!” 依岚伸手如电,卢老二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她一把抓住后颈,宛如提溜一只小鸡仔般扔出屋外。 卢致南瞪着卢缮:“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将你丢出去?” 卢缮脸色阴沉,“你当真不答应?” “绝不答应。”卢致南毫不犹豫。 “好,你不要后悔!”卢缮丢下这句话,甩袖出门。 卢绘进屋时,看见父亲犹自气愤。“莫非他们以为我得了失心疯,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事?好端端的全副家产送给他们享用?” 谢玉芙安抚他,“别气了,为了这种人气坏身体不值当。” 卢致南哼了一声,“明日我们就搬出去,再不与这些小人周旋了,那块地能弄回来就弄回来,实在不成我就迁走耶娘的墓,再不回来就是!” “你能想开就好。”谢玉芙笑颜欢悦,“你实在不必牵挂那块地,他们继续寅吃卯粮,必有卖屋卖地的一日。到时我们托人周旋一番,地总能到手的。” 天底下败落的名门多了去了,文德皇帝时期的名臣魏征,他的后人就已陆续将先辈留下来的房产田地都抵当光了,甚至无法在两座都城内居住,纷纷搬走了。 “阿耶,阿娘……”卢绘犹犹豫豫的,“今夜我们就逃出城吧。” 卢谢夫妇吓了一跳,忙问女儿怎么了。 卢绘忧愁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不妙。从去年开始,卢大伯母就逼迫她小女儿答应卖婚,最近却不提这事了。” 与谢玉芙不同,她自幼就很信自己的直觉。 卢致南没好气道:“这有什么稀奇,不是有我们这家冤大头么。赶紧走,明日一早就走,这破地方我一日也不想待了!” 谢玉芙也道:“明日你跟依岚接着去水镜听风苑,这回娘给你备好一切,不要憋憋屈的,接下来两日好吃好玩,去找你那新结交的余小娘子,莫辜负大好时光!” “你娘说的对!”卢致南赞同道,“家里不用你操心,你这个年岁就该好好玩耍,将来成家立业了有你忙的。尽管抬头挺胸的去!” 依岚插嘴:“余小娘子说明日上午是听高僧讲经,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午膳也是素斋,挺无趣的。” 谢玉芙横了她一眼,“你这辈子能见到几个高僧?!去,好好听经,正好磨磨你的野马性子!” 依岚无奈的挠挠头。 父母的强势豁达给了卢绘莫大勇气,她忧愁尽散,大声笑道:“阿耶阿娘放心,我一定押着依岚听完整场经!” * 次日上午,高僧尘光开坛讲经。 女皇笃信佛法,于是亲率重臣莅临水镜听风苑。一众参与谢诞盛会的达官显贵得幸瞻仰圣颜,人人与有荣焉。 尘光大师说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之后被女皇单独召见。 裴恕之借机离去,隐去身影进入一处暗卫把守的偏僻屋舍内。 他进去时,正看见敬宣不住往脸上拍冷水。 “老和尚可真能絮叨,说的我昏昏欲睡。” “尘光大师不愧一代高僧,当真是佛法精妙。”老宋递了块帕子给他,“难怪能得陛下看重,还得到单独召见。” 敬宣笑出声,“老和尚今年九十了,身强体壮,健步如飞,皇祖母要问他长生之法呢。” “啊?!”老宋顿觉光环碎裂。 见裴恕之进来,敬宣忙道:“原来你们说的卢小娘子是那般模样,看起来呆头呆脑,粗手笨脚的。” ——他自幼所见的女子就没这么糙的。 老宋不高兴了,“绘娘质朴仁善,哪里呆头呆脑了。她擅长使鞭,何来粗手笨脚?”他一路上可没少吃人家的。 敬宣略为吃惊。 裴恕之轻摇骨扇,微笑道:“宋先生这是吃人嘴短了。” 老宋奋力辩解:“不是吃人嘴短,且看金州匪案,为救那十一名可怜女子,绘娘可是甘冒凶险啊,差点没叫少相灭了口。” 敬宣转头向裴恕之:“你当时真想杀她呀。” 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没有她,金州之局的纰漏能少很多。”——完全没纰漏是不可能的,不过做局总该尽量减少破绽。 他合拢骨扇轻敲桌面,“还是说正事罢。昨日的情形你们都看见了,如何?” 首先,魏国夫人的外孙女确然是死了,否则她不会建下衣冠冢,绝了骨肉认亲之路。 那么他们也不必弄虚作假了,对着明白人装神弄鬼,实是贻笑大方。 索性大大方方送上一个与她已故外孙女年岁相当的小娘子,承欢膝下。 此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细想却甚为可行。 重点在于,一个早早死去的孩子,倘若长大了,魏国夫人会希望她是什么样子? 之前那些冒牌货已经试过错了,无论是像清和郡主的,像崔明祯的,还是像魏国夫人自己的,魏国夫人都打发的整齐划一,给银子,安排去处,学门手艺。 仅此而已,没多半分垂顾。 那么,到底要怎样的小娘子才能触动那个铁血半生的老妇呢? 应是像她最爱之人,周思清。 裴恕之曾见过周思清那副自画像的威力,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们父子的性命。 男子从幼及长,相貌变化甚大,若他当年见到的是周思清本人,绝难联想到卢绘,偏偏那幅画上是十三四岁的周思清。 以裴恕之的强悍记性,这么久才想到,因为他见到的魏国夫人已经老了。 几十年的杀伐决断,早就改变了她的相貌气质,只有眉目间残留的几分秀丽,还昭示着她少女时的姣好容貌。 卢绘的相貌正是糅合了周思清与许菁娘面容特征的一种奇妙融汇。 初看平常,有心之人却会越看越触动。 这十几年来,夜深无人之时,魏国夫人曾多少次抚摸画像上的亡夫笔触,又有多少回对着画像怀念唏嘘呢? ——这些种种,裴恕之并未尽与人言。 “我在宫中见过不知多少次魏国夫人了,从未见过她如昨日那样。”敬宣带着几丝兴奋,“可惜她遮了面容,见不到她的神情。还是你有本事,出手就号中了那母老虎的脉!” 老宋:“依老夫所见,魏国夫人昨日的确有所触动。虽然她极力掩饰,还是瞒不过明眼人的。” 昨日他们三人分别躲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暗中窥伺着魏国夫人与卢绘偶遇那一幕。 平常人察觉不出的细微变化,在他们三人眼中却是无所遁形。 老宋担忧:“毕竟不是亲骨肉,就算绘娘相貌亲切,若魏国夫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那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为敌酋势大,你就俯首投降么;因为城池坚固,你就打消攻城念头么。魏国夫人铁石心肠,我们就让她心软下来。” “敬宣,接下来须得你鼎力相助了。” 敬宣十分干脆,“放心,攀交情这种事我最拿手。不过……” 他蹙眉,“这卢小娘子肯听命于你么。” 疏淡清俊的贵介公子坐在窗边,温和笑意下是深入骨血的倨傲,“区区商贾之女,只这点岁数与经历,若不能叫她乖乖听话,我以后也不必见人了。” “那就等着瞧你的手段了!”敬宣哈哈而笑。 这时,门外传来暗号敲击声,是覃子烈求见。 “公子,不好了。”子烈面色发红,似乎跑的很急,“卢小娘子家出事了!” 第33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 第33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 卢绘永远都不忘记那个压抑绝望的清晨。 豆大的雨滴凶狠地鞭打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地面剧烈抽搐着,披着蓑衣斗笠的官差虎狼般涌入小院,不由分说的将卢致南押走。 罪名是‘意图谋反’。 领头的那名绯衣官吏生了一副险恶惨白的面孔,左右称他为‘冯大人’。 起先谢玉芙还试图辩解‘他们家住沙州,刚来神都才几个月,怎么可能谋反’,后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恭敬的向这位冯大人行了一礼。 “大人明鉴,拙夫年迈体弱,不堪用刑。民妇家有薄产,万事好说,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开恩宽宥。”她冷静的一字一句说道。 冯大人打量了谢玉芙一番,见她眉目虽美,究竟年岁不小了,且面有风霜刀疤。 他咧嘴笑道,“到底是做大买卖的,有眼力。行吧,等你上门回话。” 等官差们一走,谢玉芙立刻带上护卫将卢缮兄弟的屋子围住。 卢府家丁本想上前阻拦,卢绘两鞭子下去一多半人就老实了。 剩下几个卢缮的心腹,看到依岚将他们一名同伴踢出一丈远,重重摔在墙上,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就没人敢再上前了。 在一屋子女人啼哭声中,谢玉芙一把揪住卢缮的衣襟,沉声道:“是你去官府举告郎君意图谋反的?” 卢缮起先还想抵赖,被谢玉芙反拗着胳膊一拧,顿时哀叫一声。他忍着疼痛,神情狠毒:“不错,是我!谁叫卢致南冥顽不灵,不肯听话!” 谢玉芙双目赤红:“他离乡背井二十多年,日日风刀霜剑,拿命挣下的家业不肯奉送给你,你就要他的命?!” 一旁的卢老二早吓的腿软了,瘫坐在地上道:“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南弟肯交出家产,冯大人就会放他出来的!” 卢绘含泪:“阿娘,我们去击鼓鸣冤吧,告他们一个诬告罪!” 卢缮龇牙一笑,“《举告令》明律,即便查无所证,举告之人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卢绘怒道:“那你去官府撤了举告,就说弄错了,阿耶没有意图谋反!” 卢老二怯怯道:“兄长跟冯大人说好了,事成之后二一添作五。如今肉到了嘴里,就算兄长肯算了,姓冯的也不肯啊。还是请弟妇劝劝南弟,老实交出家产吧。” 谢玉芙强忍悲愤:“那姓冯的就是酷吏冯不可吧。我们虽远在西北,但也听说过‘神都八獠’的恶名,郎君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卢缮咬牙道:“若没我父亲好心收养他,他早在街头跟野狗争食了!他所有的一切,本该报恩给我!”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谢玉芙愤怒到难以言喻。 这是卢绘生平第一次见识人心的险恶,说是同宗血亲,却轻易要杀人夺财。 眼前的活物长了一张人的面孔,分明是头贪婪狠毒的豺狼。 人面兽心。 她过去扶住母亲,轻声道:“阿娘,现在救阿耶要紧。若阿耶真有个好歹,再来跟这些畜生算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最后八个字她说的异常冷静,冷静到卢绘自己都有些惊奇。 谢玉芙当机立断,“我们走,到南城去。” 景行坊是不能再待了,若是营救卢致南之事谈不拢,姓冯的要赶尽杀绝,可不能将三个孩子都放在鹰爪触手可及之处。 短短半个时辰内,原本居住卢绘一家的院落搬的干干净净。 之前数月,卢谢夫妇已在神都各地物色了几处地段,其中就位于西郭南墙定鼎门附近的一处货栈,除了自家心腹,几乎没人知道,谢玉芙让卢绘带着卢纪卢绮暂时藏身在那里。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立刻离开神都,向南潜逃。 行商走马最拿手的就是随走随停,卢绘虽然年少,但早已跟着父母料理惯了一应事务。 她将金银细软以及可以在各地柜坊提领财物的飞钱分包分批藏好,检查马车与马匹,招呼几位护院领头做好随时离去的准备。 办妥了一切,她回到屋里。 卢绮懵懵懂懂,含着麦芽糖笑嘻嘻的玩耍面人娃娃。 卢纪已有些懂事了,酷似母亲的秀丽大眼中隐隐不安。他心知眼下家中遭难,他一个小小孩童毫无,只能挨在长姐身旁默默无语。 卢绘揽着他,心中一片酸楚。 卢纪文静内秀,卢绮天真无知,虽然卢绘极爱这双弟妹,但因为性情迥异,年岁又相差太大,姐弟三人其实并不十分亲密。甚至卢致南与谢玉芙夫妇都更习惯于疼爱长女,事事与卢绘分说商议。 卢绘自幼父慈母爱,成长环境富足美满,毫无缺憾。她无法想象若卢致南有个好歹,卢纪与卢绮该如何长大。 想到此处,她不禁抽抽噎噎起来。 不多时,依岚进门告诉她,谢玉芙回来了。 * “阿娘,怎么样?”卢绘奉了一碗茶给谢玉芙,满怀期待,“那姓冯的怎么说?” 谢玉芙仿佛精疲力尽,坐了许久才有力气回答,“不成。” 卢绘急慌慌的发问:“他要多少,全部么?只要能救出阿耶,将整个商行都给了他也行啊。钱以后可以再挣,何况有些买卖他也拿不走……” “绘绘不知道。”谢玉芙脸色惨白,“要钱也还罢了,姓冯的还要我们全家签下契书,卖身与他为奴。” 卢绘大惊失色,“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逼良为贱有违律例啊!” 谢玉芙厉声道:“诬告无辜残害百姓也是违法的,那又如何,酷吏们手下还不是冤魂无数?!” 卢绘顿时颓了。 谢玉芙咬牙:“姓冯的是个明白人,浮钱是有定数的。整间铺子卖了能得几个钱,要紧的是源源不绝的进项,所以他要我与你阿耶替他做牛马执事!” 卢绘在屋里团团乱走,一阵慌乱后嘴唇嗫嚅了几下。 谢玉芙看出她的心意,大声骂道:“你阿耶是何等洒脱硬朗之人,当年为了不肯看卢缮一家的脸色,十几岁就远走边疆挣命。让他卖身为奴,他宁愿立即死了!更别说连同妻儿也要沦为贱籍,用这种法子救他出来,无异要他速死!” 卢绘扑在母亲身上痛哭,“那怎么办?”她虽聪明伶俐,毕竟年岁尚小,历练浅薄。 谢玉芙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满心悲苦。 渐渐的,她下定决心,眼中放出令人异样光芒,“绘绘,为娘跟着你阿耶离开洛阳那年,跟你一般大。” 卢绘心惊起来,“阿娘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绘绘害怕。” 谢玉芙将女儿从自己身上推起来,郑重吩咐:“家里的地契房契,还有新买下的那两条街上的铺面契书,都知道放在哪里吧。” 卢绘闪着泪光点点头。 “这是我和你阿耶的印鉴,还有商行契牌。”谢玉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塞进卢绘手中,“待会儿我走后,你立刻开始准备,带着纪儿绮儿离开神都,回沙州去找你阿耶的结义兄弟张骏。你张伯父此刻应该在城外扎营,你找得到他吗?” 卢绘流着泪继续点头。 “天黑之前,你们必须离开神都。路上有程伯和依岚护着你们,你们要尽快赶路,路上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停步。等到了沙州,让你张伯父安排你们先躲一躲,不用躲多久的,到时……” 谢玉芙说到此处也不禁哽咽,“到时你就是南玉商行的主人,不要贪心做大买卖,只要维持住就好…把纪儿绮儿养大…” “阿娘你要去做什么!”卢绘哭着扑在谢玉芙身上。 谢玉芙神情坚毅,“卢缮那畜生举告你阿耶,依仗的就是《举告令》。可都城里许多人都知道,《举告令》快要被废除了。所以姓冯的才要赶在废令前,狠狠讹诈这最后一笔。” 卢绘心头一动:“既然如此,我么大可以拖着日子,等到《举告令》被废之后,再去击鼓鸣冤呢。” 谢玉芙苦涩的抚摸女儿的脸蛋,“傻绘绘,我们拖得起,你阿耶可拖不起。若我们不肯就范,姓冯的就会在狱中日日折磨拷打他。挖眼拔牙,断指碎骨,铁钉入脑,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样样上来,你阿耶能熬过几日?” 夫妻发家二十年,南玉商行经营到今日这等规模,他们自是黑白两道都有些人面的。不说官府中相熟的官员,就是镖队,马刀队,都是随时能用上的。 然而所有这些都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 在神都中,卢致南与谢玉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商贾夫妻。 面对强权欺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谢玉芙着实料不到他们夫妻历经磨难,走过荒漠戈壁,周旋过盗匪豺狼,如今竟会折在这法度周严的天子脚下。 “我派人打听过,这姓冯凶险残忍,诬告陷害的宗室大臣不知凡几,手下人命无数。我,不能等了,我适才好言好语稳住了姓。待我找齐了人手,就将你阿耶救出来!”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阿娘,你要去劫狱?!” 西北民情彪悍凶猛,谢玉芙早年护送商队时也亲自拎过刀,并不忌血。 她冷冷道:“若是重兵把守的诏狱天牢,我也只能忍下这口气了。几年前有大臣向女皇谏言,说那些酷吏阴戾之气太重,妨克了龙气,于是女皇就将酷吏们办案押人的推事处挪到了承福门附近。” “那里守卫不多,地方又偏僻,未尝不能一试。若是事败了,不过是夫妻同死。若是是成了,我就带着你阿耶逃去闽越靠海之地躲避。” 谢玉芙冷冷一笑,“别说《举告令》快废了,就是重用酷吏的女皇……也没几年了。待到改换朝堂那日,我不信还有人给这些畜生撑腰,不依不饶的追究多年前的劫狱之罪!” 她笑着落下泪来,“若真如此,我们一家兴许还有团圆之日。” * 谢玉芙带着几名多年忠心的镖头走了,卢绘知道她是去召集劫狱的人手。 她抹掉泪水,迅速赶上一辆货车到鱼龙混杂的西市置办好长途赶路所需的一切,打算回去带上幼弟幼妹就启程。 依岚坐在车驾位置,手持长杆鞭驱马,卢绘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没想到你真的听从照夫人的吩咐啊?我还以为你要跟着夫人一道去劫狱呢。”依岚可以压低了‘劫狱’两字。 卢绘早就哭肿了眼睛,此刻呆呆的,“阿耶失去双亲时已经十岁了,还被人欺负的远走他乡。阿纪八岁,阿绮五岁,我去痛快拼命了,留他们去寄人篱下吗。张伯父虽然仁义,但他成日在外,怎么可能关照到家中幼童的一饮一食。等吧,总有算账的那一日!” 她说的咬牙切齿。 “……”依岚喃喃的,“那你可要快一点,别等到想算账时,仇家早自己死了。” 卢绘歪头:“依岚,你又想到你耶耶了吗?” 依岚:“有家主和夫人的照料,耶耶死的挺舒服。不,我想起了我其他家人——那年我也只比阿绮大点,他们冲进我们的营帐,见男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最后再放一把火。耶耶只来得及带着我和阿娘逃出来……”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你去年走了大半年,就是去寻仇家吗?你的仇报了吗?” 依岚摇摇头,“那什么狗屁汗的部族几年前就被灭了,他的妻子儿女也被别人掳去了。” 卢绘张大了嘴巴,“怎么……这样。” 依岚:“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为了抢夺女人,水草地,牲口和粮食,部族之间随时可以屠杀驱逐彼此。小可汗掳掳掠散部族为奴,大可汗再兼并小可汗,等大可汗成了气候,就想来中原的花花世界烧杀劫掠,接着被朝廷的军队教一顿‘规矩’。” “虽然我总嫌中原规矩多,人也虚伪,但我还是觉得这里比草原好,有律法,有礼数,遇到好官好皇帝的话,百姓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绘绘,今日这事在我们那儿是常有的。想抢夺别人的帐篷和妻女,直接亮出刀刃就行,诬告都不必。” 什么尊礼守法,安居乐业,那是文明国度才有的东西。 草原不只有篝火和歌舞,更多还是弱肉强食。她母亲就是被掳为女奴的西域某小国女子,前一刻目睹父兄的头颅被串在木杆上,后一刻她就被送进了敌酋的营帐。 卢绘默然许久,“……依岚,你是在宽慰我吗?” 依岚摸摸身旁女孩的乌黑头发:“我不大会说话,但是,你别太伤心了,活下去最重要。” 泪水无声的划过脸庞,脸蛋滚圆的少女不复之前的无忧无虑,仿佛顷刻间长大成人了。 她点点头,神情坚定的说道:“依岚放心,我不会太伤心的,也不会太愤怒。卢缮也好,姓冯的也罢,等过了风声,全部宰掉就是,眼下得先逃命。再说了,说不定阿娘能救出阿耶呢,过几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能一家团聚的。” 依岚叹了口气,正想说‘此事机会渺茫’,忽然顿了下,“绘绘,好像后面有人在叫你。” 卢绘转头一愣,“谁啊?咦,啊,那不是,不是宋先生嘛……” 老宋一面催促着车夫‘快点,追上去’,一面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冲着前方嘶声叫喊:“卢小娘子!依岚娘子!停下,等等我……” 依岚不自觉的勒停了马车。 老宋连滚带爬从马车上下来,一把抓住卢绘,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娘子叫老夫好找,老夫几乎寻遍了整座都城!你们切莫鲁莽,切莫鲁莽啊!且听老夫一言……” 卢绘莫名其妙:“先生在说什么?” 老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老夫知道你家出事了,也知道你母亲正在召集人手,但是千万不要铤而走险啊!老夫有法子,啊不对,是老夫的幕主有法子,所以切莫鲁莽啊……” 依岚十分警惕,一把将卢绘拉到自己身后,“什么召集人手,先生弄错了吧!” 卢绘用力挣开依岚,抢着问道:“先生的‘木主’是谁?他有什么办法?” 老宋急促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你先去阻拦汝母,让她切莫轻举妄动,就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小娘子请相信老夫,一日,就一日,即可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之前在看世界贩奴史,发现了一段白奴贸易往事。 华夏地区因为文明的比较早,大规模掳掠普通人贩卖为奴隶的历史很早就结束了。 我们目前最熟知贩奴历史的可能就是白人殖民者掠夺非洲黑人到美洲为奴,但其实白奴贸易在历史上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 白奴贸易一直存在,早期的大买家是强大的阿拉伯帝国,由海盗或零散游牧民族抢走人口卖过去,但随着蒙古西征,大买家自身难保,这条线路逐渐衰落。 之后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崛起,再度带火了白奴贸易,奥斯曼国祚六百余年,白奴贸易就至少持续了五百年。 - 鞑靼人为了获得高额的利润,大规模捕猎波兰乌克兰俄罗斯以及其他高加索地区的白人男女,一部分卖去意大利城邦和地中海地区,绝大多数卖去了奥斯曼土耳其。 男性白奴往往有三个去处,有技术特长的会被优先买走,成为某些特殊部门或家族的奴仆,剩下的身体健康的要么去做苦工,要么送去战场做炮灰。尤其是海战,底层划桨区需要大量的奴隶划桨手。 女性白奴的命运可能稍微好一点,但也只好一点。相貌美丽的少女是第一等货,会被宫廷或者豪门富户优先买走,次一等会被妓院之类的地方买走,再次一等就是作杂役婢女这样。 - 著名的苏莱曼大帝的宠妃许蕾姆原本就是一名乌克兰乡村少女(也有说是波兰),莫名其妙整个村庄被匪徒团伙围住了一通乱杀,老弱男性都被杀死了,女人孩子贩卖为奴。 因为她外表条件实在优越,在奴隶市场被宠臣易卜拉欣一眼看中,买下后作为礼物送进宫廷。果然还是发小最清楚苏莱曼的喜好,许蕾姆进宫后受宠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哪怕许蕾姆后来混出头了,也没能为家人报仇,更没能力改变这种状况。 这种白奴贸易一直持续到十六七世纪,长达两三百年,都快工业革命了。 - 据保守记载,1500-1700年间,光是波兰人和俄罗斯人就被克里米亚汗国掳走了两百万人口。直到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大帝相继雄起,这种贩卖白奴的贸易才逐渐消失。 之所说这个数据,是因为波兰俄罗斯至少有相对靠谱的政府,有官员一直在统计各地村庄被掳走的人口。其他没有国家政府管理的地区,只能笼统的说一个类似高加索地区,被掳走多少人贩卖为奴都无法计算。 第34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二 第34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二 时光回溯至这日上午。 “意图谋反?”老宋匪夷所思,“宗亲大臣不满陛下,‘意图谋反’也就算了,怎么连个几千里之外的商贾也用这罪名构陷呢?”——好歹换一个听着不那么荒谬的吧。 敬宣抠抠耳朵,“冯不可这等市井恶徒能有什么见识?‘意图谋反’这罪名无往不利,自然一直用下去了。” 裴恕之:“卢致南一家如今还住在景行坊么?” 覃子烈回答:“已经搬出,好像往南城去了。不过……”他瞥了眼敬宣。 “说。”裴恕之轻斥。 覃子烈:“铁勒听到道上的风声,说卢致南之妻正在城外召买人手。” 老宋吃惊:“她要做什么,不会是劫狱吧。她以为这里是没有王法的边城么?这里是天子脚下,怎容她胡来!” 敬宣戏谑:“如今看来,天子脚下可比没有王法的边城凶险多了。” 裴恕之思索片刻,转身道:“麻烦先生去寻卢致南妻女,告诫她们稍安勿躁,且等我一日,必给她们一个说法。” 老宋迟疑:“是否要直言少相名讳?” 裴恕之摇头,“先生只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即可。” 敬宣疑惑道:“你要去找冯不可要人?他肯听你的?与其平白得罪他,不如等那小娘子父母双亡身无可依,那时你叫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裴恕之不同意:“好好的官盐,为何要当作私盐来卖。满心怨恨矢志复仇的小娘子怎么去讨魏国夫人的喜欢。”——看过周思清的画像就知道魏国夫人喜欢什么性情了,顽皮的,欢喜的,娇憨的,卢绘那副傻不愣登的快活样正合适。 敬宣无奈:“我只是怕你碰壁。冯不可到底是堂堂司仆少卿,官阶没比你低多少,多年来又恣意暴虐惯了,未必会受你的辖制。” 裴恕之淡淡道,“辖制不了的,就不用留着了。” * 起初,裴恕之是想做个好人的。 他首先赶往承福门推事处。 屋外是凉爽惬意的夏末清风,屋宇深处却是密不透风的潮湿阴冷。 冯不可尖刻的面孔映衬着幽幽烛火,险恶如鬼吏,“裴少相大驾光临,鄙处蓬荜生辉啊。不知有何见教?” 裴恕之拣了把比较干净的椅子坐下,“我来求冯大人办件事。” 他的坐姿从容不迫,腰身挺拔,露在紫色官服外的修长脖颈带着一种珍珠白的光泽。置身于这黑漆漆的刑房中,他犹如一株出尘雪莲般清雅,仿佛随时可以入画。 冯不可嘴唇扭曲起来,他最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了。 换做以前,这些人上人连眼角风都懒得往他身上扫一下,仿佛他是只微不足道的臭虫。后来,他有权向女皇密折上奏了,再高贵的世家贵族都得在他脚下痛哭哀求,丑相毕露。 “少相这可不像求人的样子啊。”冯不可阴阴一笑。 裴恕之蹙起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当然不是来求你的,说个‘求’字只是客套。就好像别人说‘犬子’,那只是自谦,并不是真的说‘我那狗儿子’——冯大人这也听不懂。” 这番‘耐心’的解释让冯不可的嘴唇扭曲更厉害了。 裴恕之:“你今日刚抓的那个卢姓商贾,把人放了,要多少银钱你说个数。” 冯不可气到发抖,“你以为我是个只图钱的人?!” 裴恕之奇道:“你捉那卢姓商贾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重农抑商吧。 冯不可:“……” “难道是看中了他家妻女,严俊晖倒是喜好这一口,可你用不上啊。”裴恕之似笑非笑,一言点破对方的难言之隐。 冯不可仿佛听到了自己额头青筋暴起的声音,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少相是专程来羞辱卑职的吗?!” ——裴七公子是这样的,当他愿意折节下交时,绝对可以谈吐得体,叫人如沐春风,当他有意刻薄时,也能轻易把人气个半死。 “这样吧,你若肯放了那卢姓商贾,除了钱,我再欠你一个人情。”裴恕之端坐椅上,垂落在旁的衣袖上有银丝白玉片镶边在幽暗中忽而一闪。 冯不可粗声粗气道:“我这等粗人,没什么可用到少相人情的。” 裴恕之:“《举告令》即将废除,昭示着陛下以后会尽量宽仁为政,此处将来怕是用不大着了。冯大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年迈的双亲想想。” 冯不可哈哈大笑:“那两个老东西都是沾了我的光,这些年才能穿金戴银。做儿子的我早就尽孝了,后头的事也管不了了。” “你那几个年幼的儿子呢?” “过继来的远房侄儿罢了,又非我亲生。” 冯不可终于吐出了一大口气,得意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少相若想要人,可得拿出些别的条件来!” 裴恕之睃了下角落里的粗制铜漏,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优雅的站起身来:“既然冯大人对父母儿女都无顾惜之情,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了……” 冯不可难得好奇,竖起耳朵听着。 裴恕之:“若冯大人愿意爽快放了那商贾,我便允诺,待你将死之时,让你走的痛快些。” 冯不可忍无可忍,暴怒大喊:“裴恕之你欺人太甚!你以为自己出身高贵,位高权重,便能肆无忌惮欺辱在下吗?!” “还是不肯?那便算了。”裴恕之云淡风轻的转身离去,再没多一句话。 空荡荡的幽室内只剩冯不可一人,他怒不可遏,随手操起一根粘着焦黑人类皮肉的长柄烙铁,在屋内一通狂暴乱砸。 他在心中一万遍下定决心,哪怕拼却性命也要构陷出十恶不赦的罪名,非将这姓裴的拉下马不可! “来人呐!把那姓卢的提上来,将我那十八大件都取出来!”他满腹怒火无处可去,决意折磨犯人泄愤,将刑具轮番用上一遍看卢致南还能不能剩下一口气。 连着呼喊了三遍,都无人应答,他正觉异样,忽闻一个熟悉的笑声。 “二兄还是这么心急啊。”一名身形矮胖的中年官员缓缓探出身来。 冯不可瞳孔收缩,“王垌,你来这里做什么?滚回你的地盘去!” 酷吏也是各有各辖界的,他与这王垌当年一同凑银子攀附过严俊晖,顺便还拜了把子,但这份‘兄弟情’比褚承谨的‘生造祥瑞’还水。 王垌叹了口气:“二兄,失礼了。” 跟着他最后一个‘了’字,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从他身后冲出,迅速涌入幽室,十几只手伸出来将冯不可按住,然后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王垌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想造反吗?放开我,快放开我,我的人呢,我的手下都哪里去了……呜呜呜!”冯不可的声音被一团破布堵在了嘴里。 王垌好声好气说道:“二兄你光身一个,小弟却上有年迈双亲,下有娇妻爱子。小弟不但惜自己的命,也惜他们的命。《举告令》就要废了,咱们这些人也该各找退路了。二兄既然悍不畏死,不如将这条命借给小弟保全家人,也算是为下辈子积德了。” 冯不可双目几欲喷火,奈何只能呜呜说不出话。 王垌向领头的差役说道:“千万将他看住了,只要一日,此事就能了结啦。” 那差役头领连声道:“小的知道利害,一定将他看牢了。” “不会有人来找他吧。”王垌犹不放心。 那头领咧嘴笑了,“姓冯的人憎鬼厌,连他自己家人都躲不及,谁人会来看他。” 王垌这才放心离开。 走出推事处外院,果不其然看见有辆盖有青色油布的马车停在角落中,驾车之人戴了顶足以盖住整张脸的大斗笠。 王垌连忙撅腚爬上去,只见裴恕之端坐其中。 马车动了。 “按照少相的吩咐,卑职已将二兄看管起来了。”马车宽敞精致,但王垌不敢放肆,只能继续撅腚跪坐。 裴恕之:“卢致南现下如何?” 王垌:“还好还好,只是腿上有些皮肉伤。” 裴恕之皱眉:“今日上午才押进来的,他妻子又当场给了那么多金银,你们还是动刑了?” 王垌小心答复:“这个…少相不知,我们这儿的规矩,有理没理,进来先一顿下马威,杀杀气焰。少相放心,就是腿上挨了几下,我刚才已经叫人给他敷药了。” 他赔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恕之指了指中间的案几,上有笔墨,一份文稿,与几条纸卷。 他道:“照着这份,原样抄一遍。” 王垌打开文稿一看,失色道:“啊!这个……少相要我告发二兄?他可是我的结义兄长啊!”他说的颇为动情,一顿三叹。 裴恕之不禁失笑:“你只有一个二兄么?你们老大严俊晖当年论罪时你们两个还作了证,让他罪加一等。如今你倒记起兄弟情分了?” 王垌讪讪的,“少相取笑了。” 裴恕之沉下脸,清楚说道:“没有你,我也能把卢致南弄出去。用你,只是想少些周折。” “当年的‘神都七獠’如今只剩你和冯不可了,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亡命之徒,你却一家美满。我念你是个孝子慈父,才愿意拉你一把。” “是,是,卑职知道。”王垌将冷汗涔涔的额头贴在车板上,不住应和,“这些年来卑职从不敢主动作恶,都是跟在他们后头捡些零碎差事来做。不至于那么……罪大恶极。” “……好。” 过了片刻,王垌才听到裴恕之冷淡的声音。 “现在开始抄密报,字写的干净些。一面抄一面记住内容。” 裴恕之说一句要求,王垌答一声,然后趴在案几上迅速抄写起来。 原件上的字迹跟裴恕之本人一样,疏淡冷静,尽管是匆匆写就但纹丝不乱,并且尽量模仿了王垌的口吻。 这人年轻轻的,真是厉害呀,王垌心想。 冯不可真是个蠢货,‘神都七獠’说起来威风,可每个都如秋扇,被陛下用过即丢。 乔有志他们几个死后,家人都过的什么日子啊。运气好的,裹着财帛躲到无人相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度日;运气不好的,被仇家找上门去屠戮一空,鸡犬不留。 王垌不想当秋扇,更不愿家人有闪失。 当年他为了荣华富贵巴结上了严俊晖,现在严俊晖死了,《举告令》也快废了,可他还想活下去。至少,他的父母妻儿必须安然无恙。 姓裴的虽然寡情冷漠,但还算守信诺,所以他只能卖了冯不可。 密报不长,很快抄写完了。 裴恕之拿来看了,点点头,将之递给守在马车外的子烈。 “陛下很快就能看到这份密报,你去宫门口等待宣召。天黑了就在东城找个地方歇下,明早继续等。知道该怎么跟陛下回话吗?” “卑职…不大知道。” “我来教你。”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 日落前,瞿松风将密报呈到御案上。 谁知金家兄弟将褚皇引到登春阁看戏法去了,直到次日清晨,褚皇才看到这份密报。 “又是哪家‘意图谋反’了?别又闹一场沸沸扬扬,结果却是构陷诬告了。”褚皇有些疲惫,毕竟八十多的人了。 端木慧默不作声。 褚皇打开密报,阅毕后勃然大怒,大声道:“宣王垌,朕要问他话!” * 王垌没有白等,清晨宫城大门刚刚打开,他就被宣召进宫了。 女皇脸色阴沉:“……听说你昨夜留在东城了?” 王垌:“微臣担心陛下随时想问话,就彻夜守候在东城了。” “冯不可如何狂悖,你从头说来!” “是是。”王垌装出一副畏缩模样,“半个月前,城中有个破落士族来找冯不可,说他有个从兄弟,在西北经商发了大财。两人商议着怎生想个法子,将这份家产谋夺过来。” “微臣听闻后,连连劝说不可。那商贾一家在西北待了几十年,到都城不足半年,除了在城中物色行商铺面,不曾结识过一个达官贵人,连京兆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怎能给人家安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呢,太荒谬了!” 女皇点头:“是这么个说法。” “这番话冯不可丝毫没听进去,昨日一早还是捉了那名商贾。我连忙过去警告,若他执迷不悟,我就将此事上告大理寺晏大人,让他秉公执法!谁知,谁知……” 王垌‘适时’的落下泪来,“谁知冯不可竟然口出狂言,他反过来劝说卑职,说‘趁《举告令》未废之前,赶紧多捞几笔,免得将来受穷’。还说,还说‘陛下…陛下没几年了…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褚皇大怒,拍案骂道:“好个狂徒!” 她低头看下去,目光如炬,“你这些话都是真的?” 王垌忙道:“冯不可说这话时没避着人,推事处好些人都听见了,陛下着人一问便知。若只是诬陷勒索商贾,微臣也不敢打搅陛下,上报晏大人便是。实在是,实在是……” 他哭道,“陛下待我们恩重如山,若微臣听着这些伤害陛下的狂悖之言而无动于衷,那微臣还是人么?!” 褚皇沉声道:“《举告令》将废,你就没有一丝怨怼?” 王垌伏在金砖上,“小人出身卑微,学问又寻常,若非陛下提拔,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官袍!微臣知道自己是陛下的刀子,陛下用得着的时候,微臣自当奋不顾身,勤勉办案,为陛下分忧;什么时候陛下用不着了,微臣就老实待着,不给陛下添乱。这些年,微臣也算光宗耀祖,过足了官瘾,这辈子值了。对陛下的厚恩,微臣只有感激涕零,万死难报,怎会有怨怼。” 褚皇脸色稍缓,“到底读过几年书,比那等目无君上的市井无赖懂道理。” 王垌心道不敢当,这番奏对全靠一个人指点,他揣摩圣意跟号脉一样准。 褚皇转头向端木慧,“拟旨给唐义方,这事由他全权查办。” * “让唐义方去查?”裴恕之凤目清亮。 老宋笑道:“这下可好了。” 唐义方厌恶酷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视若手足的同窗挚友就死在酷吏手中;女皇让他去查这件事,意思很明确了。 走狗么,最后的去处就该是锅里。 裴恕之微笑,“唐义方办事雷厉风行,卢东主很快就能出来了。” * 唐义方带人抵达承福门推事处后,见到的是刚刚被松绑的冯不可凶狠叫喊着要处置那些以下犯上的差役,没等他踏出承福门,就被唐义方再次绑了个结实。 众差役表示他们都听见了冯不可的悖逆言论,被吓的魂不附体,这才在王垌的命令下捆绑了冯不可。冯不可矢口否认,还破口大骂王垌栽赃陷害,捏造诬告。 唐义方感到一阵荒谬,‘栽赃陷害,捏造诬告’这八个字不就是冯不可等酷吏们这十几年来一直干的事么。 他并不着急审问冯不可,反而下令将他押到地牢中看管,然后打开存放卷宗的记室,开始清点历年冤案。 第一件自然就是昨日刚发生的‘景行坊卢氏从兄弟举告案’,唐义方只花了半个时辰就理清了来龙去脉,并召了案件相关人等询问。 所谓‘意图谋反’,还真不是心里想想就成,酷吏再怎么只手遮天,定罪也多少需要些蛛丝马迹——比如口出狂言,暗中勾连,私藏兵甲等等。 面对这些提问,卢缮一问三不知。 卢老二倒是想捏造卢致南曾私下对女皇不满,并让家中奴仆作伪证,一则现在回去布置来不及了,二则唯恐家奴不牢靠,被一吓唬就露馅,到时自己还得多一个罪名。 反而是左邻右舍与故旧相识先后作证——还没等卢大伯出殡呢,卢缮兄弟就开始向卢致南索要钱财了,两边吵吵闹闹了好几个月也没个消停,卢缮屡屡扬言要给卢致南点颜色看看。 唐义方大怒,质问‘汝等究竟凭甚举告卢致南’。 卢缮兄弟结结巴巴的辩解:当然是凭《举告令》啊,反正告错了也没事,不然呢。 被召来作证的其余人等也用怯生生的眼神表示:没错啊,一直都是这样的。 唐义方气了个半死,当场为都城法盲科普了一顿法度律例—— 告、告错了和诬、诬告是两回事。 举告后证据不足,无法定罪,甚至纯属子虚乌有,根据《举告令》举告人可以没事。 但若能证明举告人是心怀恶念,刻意陷害诬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譬如此案中,许多人能证明卢缮对卢致南怀恨已久,并且贪图卢致南的家产;还有人在案发前见到卢缮频频邀请冯不可出入酒肆花楼,而此前二人并不相识。 凭借以上种种,唐大人有充分理由怀疑卢缮为了谋财泄恨,存心诬陷卢致南。 卢缮慌了,卢老二一看不妙,反手就卖了亲兄长,大喊卢缮是主谋,他只是被迫胁从。然后唐义方打了他们每人五十大板,收监候审;并释放卢致南,让其家人把他领回去。 唐义方虽然口拙,但心里透亮。对他而言,只要找出冯不可残害无辜诬陷忠良的证据就可定他死罪了。但对女皇而言是不够的,所以,必须坐实冯不可对女皇的不敬之罪! 可怎么坐实呢? 唐义方并不愿弄虚作假。 * 裴恕之啪的一敲扇柄,冷笑着,“要证据?这就给唐大人送过去。” …… 冯不可被收押,冯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有城外的亲戚听说了,特意来给冯老丈出主意,“赶紧想辙吧——严俊晖和吴知荣是满门抄斩,全家一起上路。乔有志和岳鸣死后家财却被抄了个干净,苟活下来的家人一直受人白眼,度日艰难啊。你莫非想跟他们一样?” 冯老丈六神无主:“那你说怎么办?” 亲戚叹道:“还是牛卯好,死的利索,仇家不多,也没给上官添麻烦,牛家人如今还能有吃有喝,过太平日子。” 两日后,冯老丈悠悠颤颤的现身承福门推事处,向唐义方状告其子冯不可忤逆兼犯上,状上陈情:“逆子多年来残暴癫狂,常于酒后殴打父母,悖逆人伦。且近日来对圣人亦多有不敬之言,竟称‘陛下圣寿不长,应当早做准备’云云。” 时人哗然。 父告子,不孝亦不忠,皆属十恶不赦的重罪,冯不可再无逃脱之理。 * 唐义方将所有证据呈上御案。 褚皇闭目良久,叹道,“推出西市,斩了。” “他父母年迈可怜,多年受孽障欺凌,家就不抄了。” “重审冯不可关押的所有人犯,若有冤情,全都放了。” * 都城中人听闻冯不可即将被斩首,弹冠相庆。 处刑这日,成百上千的百姓涌上街头,尾随着押解车往冯不可身上丢石子吐唾沫。 押解的差役撑开手臂格挡,嘴里不断大喊‘散开些,散开些’,然而百姓群情激动,恨不能上前对着冯不可打上一拳踹上一脚。 冯不可身负枷锁镣铐,嘴里堵了布团,有心怒骂反抗,然而全身只有脖颈能动。 不住的扭动躲避石子唾沫之际他偶然抬头,恰好瞧见沿街酒肆二楼檐下,站了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 他宽宽松松的披了件精致的月白丝绣道袍,站在晶莹的琉璃窗格旁,神情清冷。 刹那间,冯不可明白了一切。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屈辱等死,就像无数惨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百姓越挤越多,木制囚车不断发出咵咵之声,似是撑不住人群的挤压了,最终在喀喇一声后被挤裂了,冯不可一骨碌从车上滚落。 眼睛发红的百姓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撕咬抠抓,甚至还有人从地上捡了碎瓷片去刮冯不可的肉。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犹自微微蠕动。 直到巡城戍卫赶到才将百姓驱赶开。 没人愿意碰触那副血肉骨架,最后一名甲士用长矛挑起骨架丢在扯上,带去西市一刀斩断颈骨,算是行刑完毕。 * 裴恕之宛如一片流云般下了楼梯,从侧门走出酒肆。 几个孩童在巷中嬉笑追打,其中一个啪嗒摔倒,刚好滚到裴恕之脚边。 裴恕之轻轻扶起,还拍了拍孩童身上的尘土。 初秋旭日下他衣袂飘飘,一尘不染,像个温柔心善的谪仙。 “宋先生,可以请卢小娘子过府一叙了。” “遵命。” * 卢致南可能是承福门推事处成立以来最快出狱的犯人了。 之前不是没有冤狱,但即便是冤枉的,出来时也脱了层皮,非死即残。 释放卢致南时,推事处正在被唐义方兜底清查,差役们各忙各的,就指了方向路径让卢家女眷自己进去把人抬出来。 卢致南运气不错,‘只’断了两条腿,断骨处还得到了及时处理,并没有像卢绘沿途所见的其他犯人那样,伤处都腐烂生蛆了。 谢玉芙抱着卢致南大哭了一场,将大夫拘在家中熬汤换药,直到卢致南退烧才肯放人家走。到了第五日,高娘子再度上门探望,并称薛夫人十分想念卢绘。 谢玉芙万般感激,无有不允,连声表示等卢致南伤情再稳妥些就亲自登门致谢。 她至今不知宋先生的存在,一直以为薛夫人是位神智不清的高门贵妇,似乎将绘绘当作了她早逝的女儿,并且因此幸而使丈夫得救。 卢绘穿戴整齐,坐上高娘子的马车,依岚老老实实的骑马跟在后头。 饶是见识过富丽如幻境的水镜听风苑,她俩还是被裴氏宅邸的亭台楼阁震住了,穿过中庭,绕过湖泊,仿佛进入了一个古雅端丽的世界。 卢绘和依岚自幼在大漠和草原蹦跶,自诩认路本事不错,谁知被高娘子领着东绕西拐一通后,她们全然忘记来时路。 再度转过一片假山,她俩望见对面水榭处站了两人,老宋身着一件鸦青道袍,长须宽袖,飘飘然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神棍气度。 他身旁的贵介公子身形颀长,相貌秀丽端雅,冰雪出尘,卢绘一时间竟想到了供奉在西域高塔上的美玉琉璃盏。 高娘子微笑中带着自豪:“这便是妾身的主家,裴氏七郎了,时人唤他作‘少相’。” 依岚不懂什么风度气韵,一眼抓住重点,凑到卢绘耳边:“绘绘,他的腰比你细。” 第36章 认亲记 一 第36章 认亲记 一 这话卢绘听见了,旁边的高娘子和其他侍婢都听见了。 “你别说了。”卢绘面红过耳。 依岚恨铁不成钢:“以后少吃点酥油糖和石蜜!” 卢绘摸摸自己敦实的身形,很是惭愧,“知道了,再不多吃了。” 高娘子有些尴尬,索性停了步:“请卢小娘子过去叙话,妾身领依岚娘子去用些茶果。” 依岚乐得自在,高高兴兴挽着漂亮的侍婢小姐姐走了。 裴恕之转身走开。 老宋赶紧跟上,喋喋嘀咕,“少相千万和气些,绘娘年纪还小呢。” 裴恕之低声道:“我有数。先示以恩情,再用厚利笼络,况且她还有父母弟妹,不怕她不听话。” 卢绘跟在后头踏上曲廊,缓步进入水榭之后的一间明亮的书斋。 说是书斋,只因为卢绘看见一面墙上垒了顶天的木格书架,密密麻麻堆放了许多书册与卷轴。实则里面宽敞高阔的不像话,顶高接近两丈,四周设有数面精致华贵的屏风,所有家私器物都光彩耀目。 用清一色的玉斑竹打制的桌椅胡床,但扶手与背角处又包镶了金银丝固定的青玉。按照卢绘的理解,全屋弥漫着一种‘书卷气的奢华’。 正中间还挖了个白石搭建的方形火坑,如今方才初秋,于是白石方坑上盖了一张精致的小茶几,其上设有茶炉与一整套茶具。 另有一名眉清目秀的侍卫看守在外头。 裴少相气定神闲的端坐正上方。 “绘娘别怕,坐,随意坐!”老宋坐在方坑旁,笑呵呵的从锦袋中取出一枚茶饼,在小火炉上均匀的烤起来,看样子是要煎茶。 人家只是客套,当然不能随便乱坐,卢绘挑了个离裴少相最远的矮凳坐下。 裴恕之笑容温和,“卢小娘子不必拘束,本相今日有话要与你说,不妨坐近些。” 卢绘心道,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她大步上前,挑了把离裴恕之最近的扶手椅坐下。 两人相距不足两尺,这……又有些太近了。 裴恕之有些不适,往后欠了欠。 “令尊伤势如何了?”他装出一脸温和笑容。 卢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恭敬跪下,实实在在行了个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来神都前小女懵懂无知,不清楚酷吏的厉害,未防滔天大祸骤然降临到自家身上。如果没有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顷刻间便要家破人亡。恩公对小女子一家人实有再造之恩。” 她说的诚心实意,字字真切。 几日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酷吏捉走,又听谢玉芙要拼死去劫狱,好端端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就此生离死别,卢绘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直到老宋找到她,才是柳暗花明,乍逢生机。 “不必如此大礼,你先坐下。” 裴恕之微微而笑,并耐心说明,“九月初九重阳节,恰是陛下的圣寿,朝廷预计当日废除《举告令》,并将承福门推事处的所有案件人犯都转交大理寺。大理寺卿晏大人清正廉洁,最多不过一两月,必会重审你家案件。本相不出手,令尊迟早也能昭雪。” 卢绘摇头:“少相没见过关押在推事处的囚犯吧,个个身受重刑,奄奄一息,伤口都生脓长蛆了,实在惨不忍睹。若非少相出手相助,阿耶说不得也会遭受这等折磨,……总之少相对我家是恩同再造。” 裴恕之对少女的‘懂事’颇为满意,朝老宋点点头。 老宋老怀欣慰,摊平烤好的茶饼,拎起一把小木锤悠悠敲打起来。 裴恕之温言道:“你可知今日我邀你过府,所为何事?” 对于报恩一事,卢绘想的很明白。 她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见惯了以货易货,以钱购货——山上猎户冒着性命危险猎来兽皮兽骨,换取一家口粮油盐;胡商远走上万里大漠雪原,也不过是为了五斗米。 天生万物,本就是有代价的。 冯不可作恶多年,官阶也不低,达官显贵们都怕惹上这条疯狗,平常躲还来不及,哪个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贾去冒险得罪酷吏。 卢家既然受了恩惠,就该好好报恩,她早就想通了。 卢绘点头,“我知道。少相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供少相驱策。”她抬手及下颌,庄重作揖,“不知少相何处用得着小女子,尽管开口。” 对这女孩的爽快通透,裴恕之甚为欣赏。 他微微凑近了,眉眼如画,“我欲结交一位贵人,想将娘子引见给她,请娘子讨得这位贵人欢心,助本相成事。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卢绘脑海中浮现起一幕童年往事——自从张骏伯父升官后,当地豪族商贾都抢着来攀交情,送钱送地送宅邸,最要紧的是,还送美人,打算做张伯父的便宜老岳丈。 看到那一个个千娇百媚,张伯母当时火冒三丈,差点操刀砍人。 “这……能成吗?”卢绘犹豫了,“并非小女子自谦,而是小女实在相貌寻常。” 不是她舍不得自己,而是觉得自己差‘美人’有点远。 裴恕之眉心若蹙,“这与你的相貌寻常有何关系?”——难道她猜到什么了。 老宋提着一口气,不知不觉停了小木锤。 卢绘扭着手指,羞赧道:“少相想要成事,还是物色几位真正的美人吧;否则献美不成,说不定还会惹那贵人生气……” 裴恕之:“……” “……你适才说什么?”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我要拿你献美?” 裴恕之觉得额头隐隐跳动。 卢绘眼神躲闪,怯生生的,“难道不是?” 裴少相的那双潋滟凤目仿佛会说话,明晃晃写着‘快拿面镜子让她照照吧’。 卢绘知道自己误会了,立刻干笑两声:“原来不是献美啊。” ——还有点小失望是怎么回事。 老宋赶紧出来打圆场:“是少相适才没说清,没说清,哈哈哈。”继续捶茶饼。 裴恕之闭了闭眼:“不是献美,那位贵人是位老夫人。她的外孙女幼年夭折了,如今膝下空空。你与她亲近之人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想让你去她跟前承欢膝下,明白么?” 话音刚落,卢绘又想起一件童年往事。 临街的王氏商铺东主老年丧失独子,正在痛不欲生时,有人抱着个孩童寻上门来,说是老王儿子前两年与花娘所生。老王观这孩童相貌,还真有几分像自己儿子的,虽然疑点重重,他还是想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这下儿媳和两个孙女不干了,寻常商贾人家而已,又没有祖产王爵要继承,实在不行还可以招赘。什么认祖归宗,你家祖宗哪位啊。一通鸡飞狗跳后,王家分崩离析。 最后,卢致南得到了老对头的铺面,谢玉芙聘了能干的儿媳作为酒庄管事,张骏抓获了一窝专门坑骗失子老人的团伙,大家都挺高兴的。 卢绘神情伤感:“小女子明白。” “你又明白了?”裴恕之明显不信。 卢绘:“但是此事请恕小女子不能从命。” 裴恕之一怔:“什么?” 卢绘诚恳道:“冒充人家的外孙女,骗取好处,这样没天良的事不能干,阿耶阿娘也不会同意的。请恕我不能跟少相合谋欺骗失去后嗣的可怜老人家。” ——她看裴府家大业大,不像是缺钱的样子,生生将‘骗取钱财’改成了‘骗取好处’。 合谋欺骗?可怜的老人家? 老宋觉得一阵头晕。 裴恕之:“……” 他一手撑着胡床,久久无语,神情有些疲惫。 “本相没要你冒充那位老夫人的外孙女,也没让你谋骗人家好处。你父母双全,户籍清楚,怎么冒充啊。” 裴恕之感慨自己简直耐心的不可思议,“那老夫人生性孤僻,我只是想让你讨她喜欢,好让她爱屋及乌,让我行事便利些。” “对对。”老宋反应过来。 卢绘小声提醒,“先生,茶饼已经碎了。” 老宋连忙将碎裂的茶饼丢进紫金碾中,开始碾茶粉。 裴恕之用扇柄敲敲胡床边沿,目光中都是对少女分心的不满,注意力一点不集中。 卢绘连忙危襟正坐,表示她有在好好听。 “我明白了,我这回是真明白了。不过……”她犹豫起来,“既然那位老夫人生性孤僻,小女子真能讨她喜欢吗?” 裴恕之继续解释:“这件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要你乖乖听本相安排,其余不用你管。就算事情不成,也无人为难你。到时我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作为谢礼,这样如何?” 卢绘十分感动:“少相您太通情达理了。行行,我都听您安排,谢礼就不用了,本来就该报答少相大恩的。” 裴恕之出了口气,“过几日,我会派人去你家认亲,以后我就以你外兄的身份行事?” 卢绘不解:“外兄?少相怎么能成小女子外兄?”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吧。 裴恕之:“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本就多次联姻。好好研读谱系,总能牵扯出关系来的。” 卢绘没想到给老爹惹来大祸的亲属关系还有这个用,连连点头。 裴恕之又道:“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连令尊令堂也一并瞒住了。不知小娘子能否应允?”——这可能有点难,据说这卢小娘子与卢致南夫妇极为亲密,看来需要用些手段才能说服她隐瞒此事了。 “行啊,都听少相的。”谁知卢绘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裴恕之忍不住问道:“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担心她又歪想到不知何处去了。 “我明白,真明白了。”卢绘答道,“瞒着大家是对的,小女子早就想好了,所以连薛夫人和金州的事都没告诉耶娘和依岚。” 屋内一静。 老宋小心的停下碾子,裴恕之目光微微发寒。 “什么薛夫人的事,什么金州的事?你慢慢说来。”他的语气轻柔,几近哄骗。 卢绘掰着指头一一说明,“我在水镜听风苑见过薛夫人,她早就分不清人了。只要跟前站个差不多年岁的小娘子,她都会认作女儿的——所以根本没有‘薛夫人觉得我像她亡女’这回事。” 裴恕之与老宋对视一眼。 卢绘:“直到宋先生那日找来,我才明白,‘薛夫人将我错认作亡女’一事,是有人假造出来的。有了这个借口,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人才有理由与我家来往。” 裴恕之勉强扯了下嘴角,“……那金州呢?” 卢绘扭了扭身子,不安道:“这里方便说话么?” 老宋仰天无语,重重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知不知道此刻谁对她威胁最大啊。只要裴恕之一个眼色,守在门边的子烈立时发信,暗藏在水榭四周的侍卫就会一拥而上,将少女灭口。 裴恕之横了老宋一眼,转头道:“小娘子但说无妨。” 卢绘似乎放了心:“……那日金州山丘上,黑衣蒙面的首领,不就是少相你么?” 老宋一颗心提上了嗓子眼,手下碾子飞快。 覃子烈凝声静气,只等主人下令,立刻就能血溅沐香斋。 书斋内外寒气四溢,唯有少女全然无知。 裴恕之微微侧头,遮挡眼中杀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覃子烈竖起了耳朵,他也很好奇。 卢绘有点不好意思:“那日前夜宋先生吃的烤卤豚蹏,肉香能留很久。我,依岚,凡是凑近过那烤卤豚蹏的人都沾染了气味,唯有跟宋先生一起住的‘侄儿’全然没有。是以宋先生吃豚蹏那夜,‘侄儿’定然不在商队中。” 宋先生的‘侄儿’裹着斗篷,兜着头脸,根本看不见一丝相貌,但身上那股清幽的熏香残味却骗不了人。 裴恕之与覃子烈四道目光齐齐射向老宋。 老宋满脸羞愧,咳咳连声咳嗽,“这个哈…那什么,咳咳…”他以后再也不吃猪蹄了! “先生还是继续碾茶粉吧。”裴恕之冷笑。 他转头,“就这点蛛丝马迹,小娘子就能认出本相?” 见裴恕之并不否认自己曾乔装潜藏在商队中,老宋愈发担忧,手中碾子滚如飞轮。 少女摇摇头,“不是的,其实今日我一看到少相就认出来了,其余的是刚才想到的。” 她抬起圆脸,认真说道,“在金州山丘上,少相虽然只露了眼睛,可我立刻就记住了。那夜我就想呀,不知这人是谁,眼睛生的这样明亮,这样好看,比草原夜空中一万颗星星加起来还要动人。” 这番话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老宋张大了嘴,裴恕之僵直了身子,子烈强忍着没有回头。 少女语气真诚,一双大眼灵动清澈,旺盛热切的理所当然。 裴恕之觉得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几乎能闻到女孩身上混合着薄荷澡豆的干净气息,以及香甜的蜜糖味,他僵硬的再往后退了退。 老宋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言:“绘娘,可不能以貌取人啊。”长的好看的未必是好人。 覃子烈大怒——这么好的气氛你个糟老头子捣什么乱!信不信他老爹覃总管亲自杀过来捏死你! “我没有以貌取人鸭。”卢绘转头,“那夜我只看见少相的眼睛,又没看见脸。不过眼睛就够啦,哪怕再见一百万个人,一千万个人,都绝不会有少相一样的眼睛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老宋:“……” 卢绘觉得书斋内有些安静。她左看右看,只能自己发问:“少相还有什么吩咐么?” “没了。” “那,我可以回去了么。” “回去吧。” 少女虽然觉得气氛怪怪的,但还是欢欢喜喜蹦蹦跳跳的走了。 裴恕之保持之前的姿势,依旧僵硬的撑在胡床上,一侧清瘦的肩胛骨微微耸起。他垂着长长的睫毛,也不知在想什么。 老宋讪讪的,“总之,事请还算顺利,的吧。” ——虽然节奏不受控制,计划全部打乱,过程乱七八糟,清俊秀雅的少相大人还疑似受了调戏,但总归结果是圆满的。 四舍五入,就是大功告成嘛。 不过少相为何目光凶恶的瞪向自己——老宋不禁脖子一缩。 * 回程途中,卢绘告诉依岚,以后她可能要多花功夫去裴府陪伴薛夫人了。 依岚十分同情:“啊?原来那个薛夫人把你当成她早死的女儿啦。唉,也是个可怜人,那我们还能出去游玩么……” 卢绘低头发呆—— 那日老宋慌急慌忙的找来,虽然语焉不详的才说了几句,但她很快想透了一切。 然而彼时卢致南尚在狱中,谢玉芙慌乱忧心不已,她没将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已经隐隐察觉,薛夫人这个局是冲自己来的。 后来裴恕之救出卢致南,卢绘愈发决心瞒下此事。 位高权重的裴少相都把局做好了,现又添上了救父大恩,如果她不愿听命,卢家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报答恩情,这又何必呢。 她已经长大了,该为父母分忧了。 恩情也好,辖制也罢,她决定自己面对。 依岚叹息:“唉,你性子根本闲不住,如今却要陪个神志不清的病人,可得难熬咯。这也没法子,就当是报恩了。不过你要小心那个裴少相……” 卢绘惊异:“他怎么了?” “故意打扮的像个读书人。”依岚撇嘴,“我看了他的举止,肯定习过武。”寻常的强身健体和专门习武是有差别的,肩背与腰腿线条大不一样。 卢绘不服了,“人家本来就是读书人啊,架子上的书都垒到屋顶了呢。还有,谁说读书人不能习武了?” “总之我看他阴恻恻的,肚里不知藏了多少坏主意,不知是何方妖魔鬼怪!”不知为什么,依岚就是看裴恕之不顺眼。 妖魔鬼怪吗? 卢绘歪头,她不是没察觉到书斋中若隐若现的杀气。 婆蓝寺的老和尚说过,鬼也有恶鬼与善鬼之分,恶鬼目赤,善鬼目青。 卢绘闭目回想,然后微笑睁开——他的眼睛是澄澈的青色。 她信自己的直觉。 作者有话说: 覃子烈:宋先生,茶粉都被你碾出火星啦。 老宋:何止茶粉起火了,人都快起火了。 第37章 认亲记 二 第37章 认亲记 二 九月初九重阳节,家家户户赏菊登高,祈寿延年。 白马寺人声鼎沸,香火旺盛,远远望去寺庙大殿上方烟雾缭绕,宛如着了火。依岚自诩神功盖世,愣是没能帮卢绘挤进内三圈,捐了足足三贯香油钱才抢到一块重阳七返糕。 回家后,卢绘将这块糕一掰两半,一半奉给病榻上的父亲,“祝愿阿耶早日康复,长寿康健。”另一半给谢玉芙,“阿娘别太累了,多加保重才能和阿耶白头偕老。” 谢玉芙亲昵的将宝贝小鹌鹑搂在怀中,“我家绘绘真乖。” 卢致南对着女儿左看右看,“绘绘是不是瘦了啊,近日没好好吃饭么?不用替阿耶担忧,阿耶只是腿脚不便,身子好着呢。” 卢绘尴尬,“没,没,没有。女儿每日都好好吃饭了。” 依岚笑嘻嘻的插嘴,“绘绘说她以后不吃酥油糖和石蜜了。” 卢致南:“此话当真?” 卢绘赶紧辩解:“不完全当真,只是少吃,不是不吃。吃还是要吃的,呵呵,呵呵……” 依岚翻白眼:“没出息!” 卢绘自幼嗜甜,父母宠爱又颇有家财,素不忌口。其实她身量不低,骨架又生的纤巧,加上活泼好动,举止灵敏,哪怕丰腴些也不显臃肿。 卢致南偶尔还会唠叨两句,但谢玉芙舍不得,只能自我安慰——等女儿将来大了,看见别人家的小娘子身形窈窕,她就知道约束口舌之欲了。 谢玉芙一拍丈夫,惊喜道:“以前我说什么来着,看吧!” 卢致南恍然大悟:“绘绘是不是瞧神都小娘子个个灵秀标致,决定忌口了?” 卢绘尴尬,“对对,差不多……” 不是因为小娘子,而是因为俊郎君——依岚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着床边三人孩子似的笑闹,谢玉芙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场飞来横祸让她重新认识了这座中原腹地的宏伟城池。 若说西北边地是一片旷野密林,大家各凭爪牙锋利,江湖事江湖了;那么神都就是一潭深渊,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处处杀机,无处逃生。她可再不敢小觑中原了,哪怕是像卢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卑懦小人,一朝觅得机会,也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卢致南平白受了一场罪,断了两条腿骨,大夫说幸亏处置及时,卢致南又素来身强体壮,慢慢将养总能复原。 谢玉芙心中对裴府大恩真是感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谁知还没等她登门致谢,高娘子就送来一车补养之物,东海的鱼胶,漠北的虎骨,十年以上的老参……便是谢玉芙的眼光来看样样都是上品。 再过几日,高娘子又送过来一辆打造精致的四轮座椅,轻便又结实,一看就是内造工匠的手艺,谢玉芙愈发惴惴不安。 又过了几日,高娘子送来一份盖有官府档印的地契,正是卢致南心心念念惦记的童年成长之地,位于神都城外的豉阳县郊。 问及缘由,高娘子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卢缮兄弟自食恶果,被大理寺判了流刑,他家妻儿已变卖家产,打算搬离神都了。 谢玉芙收礼收的心惊肉跳——本来就大恩难报了,恩人还连续不断地示好,这等滴水不漏又不容拒绝的强大威压,让她愈发不安。 卢绘得知此事,特意跑去送了一程卢小妹,谢玉芙不用问就知道女儿一定会把身上所有银钱都摸出来给人家。等天黑女儿回来时,谢玉芙看卢绘不但荷包里的银钱全没了,全身上下的首饰一件没剩下,甚至新打造的马辔头也摘下当了。 一人一马,光秃秃一片。 “我把钱分作两份,一份给了大伯母,让她同意将小妹托付给她二姐和姐夫。”卢绘满脸疲倦,精神却很好,“另一份钱给了卢二娘子夫妇,让他们安置卢小妹。” 谢玉芙意外,“这是为何?” 卢绘:“卢缮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将来肯定会将卢小妹卖婚换钱的。卢二娘子夫妇还算有担当,哪怕让他们安排卢小妹嫁人都更强些。” 谢玉芙气恼卢缮诬陷丈夫,气愤道:“要你费力费钱,你阿耶险些为这家人送了命。” 卢绘抱着母亲劝说,“阿娘别生气嘛,卢小妹全然不知卢缮诬陷阿耶的事。在卢家男人眼中,她也不过是犬马牛羊之类,随时可以拎出去卖了换钱。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于她却说不定是救命大事呢。” 谢玉芙望着女儿厚道的小圆脸,不禁幽幽叹了口气,“也对,要不是你救了那位薛夫人,你阿耶怎能这么快逃出生天。你像你阿耶,气量大,福气也大,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啊这个……对对。”卢绘心虚的转过脸去。 “现如今,裴家这份大恩,可怎么报答啊。”谢玉芙颇为苦恼。 她不是傻子,裴家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出钱出力,恩情早就远远超过女儿扶薛夫人马车那一下了。 谢玉芙已经去过裴府致谢了,偌大府邸琳琅锦绣难以形容,世家大族烈火烹油,估计也看不上他们夫妻这点家产——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人了。 隔着一面鲛纱屏风,传说中的裴少相显露出一个颀长清隽的轮廓,隐隐可见相貌端丽。 他话很少,态度威严不容置疑。他不理会谢玉芙对于那些厚礼的推辞,反而连说了两遍‘薛家姨母病体支离,只盼在有生之年能日日安稳,有人陪伴’。 高娘子再一次来上门探望时,适时的将薛夫人的过往缓缓道来。 薛夫人本是世家名门之女,高娘子的母亲是她的乳保。薛夫人自幼温柔妥帖,心地善良,诗画双绝……总之在高娘子口中,薛夫人无一不好,唯一不好的只有姻缘。 其实薛夫人的夫婿一表人才,夫家也是门当户对的望族世家,就是离都城远了些。起初夫妻俩还算琴瑟和鸣,谁知祸从天降,薛家忽卷入了谋逆案中,经手案件的正是酷吏季承业。 谢玉芙听过季承业的名声,那是早于‘神都七獠’的著名酷吏,明明正经科举出身,却行事狠辣阴厉。与严俊晖之流不同的是,他并不会平白构陷,屈打成招。 如此看来,薛家应该是真做了些什么不妥之事,但有没有过重处置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薛家被满门抄斩,男丁尽数处死,女子入掖庭为奴。 原本罪不及出嫁女,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窦谈那样的正人君子。 消息传到地方,薛夫人的夫家立刻落井下石,一纸休书将薛夫人赶出家门。总算公婆顾及颜面,怕被人指摘赶尽杀绝,便给了薛夫人些许银两,使她在当地能有片瓦遮蔽。 “我们夫人出嫁时十里红妆,足够吃用一辈子了,那群狼心狗肺也好意思扣下她的嫁妆!”高娘子满目恨意。 不久后,薛夫人在赁屋中生下一女,取名稚娘。虽然夫家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但薛夫人字画织染样样精通,靠着手艺清贫度日,母女主仆几人倒也安乐。好不容易将稚娘养到十四五岁亭亭玉立,夫家忽然来要人。一问之下,薛夫人才知道夫家竟想拿稚娘去攀附权贵。 薛家早就败亡,薛夫人的母族扶风刘氏远在天边,何况前些年听说嫁入皇家的表姐刘妃也被处死了,刘家亦受到不小波及。薛夫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柔弱的女儿被塞进潦草的送嫁马车,匆匆送走。 不到三个月,稚娘就过世了。 ——听到这里,谢玉芙叹了口气,忽觉得女儿虽然常常傻好心,但帮助卢小妹做的很对。 稚娘死后,薛夫人日夜痛哭,哭瞎了眼睛,哭的神志不清。 高娘子找遍了当地医馆,无人能医治,不过知道此事的人多了,半年后倒引来了一对云游四海的裴姓夫妇。 柳夫人抱着浑浑噩噩瘦骨嶙峋的薛夫人无声落泪。 裴郎君则对高娘子说,他家夫人柳氏与薛夫人年少时义结金兰,痛悔晚到一步,没能救下稚娘,如今更不能对薛夫人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谢玉芙注意到高娘子脸颊上颧肌微动。她经商几十年,各色人物见多了,她隐隐觉得高娘子此时表情似有些古怪。 高娘子没说的是,她与薛夫人自幼一起长大,薛夫人有没有金兰姐妹她怎会不知。 多年前她倒是听薛夫人说过结识了个姓柳的小娘子,虽然其貌不扬,出身寒薄,但一手画技极是惊艳。不知为何,后来薛夫人就不再提这个小姊妹了。 当年薛家花团锦簇,巴结薛夫人的寒门小娘子多了去了,高娘子也没留心。但如果现在的柳夫人就是当年出身寒门的柳小娘子,她又是怎么嫁入赫赫威名的河东裴氏呢? 裴桓与柳夫人将薛夫人带回都城安置,他俩都是脚不沾地之人,薛夫人却再经不起颠簸了,夫妇俩只好把人托付给在都城做官的儿子裴恕之。 虽然否极泰来,但稚娘毕竟是活不回来了,薛夫人的身体也彻底垮了,宫中御医轮番诊治,都说薛夫人现下是熬一年算一年了,索性别叫她想起痛苦往事,就这么糊涂着也好。 说完这么长长一段,高娘子抹抹眼泪,欠身告辞。 晚上谢玉芙将此事转述给丈夫和女儿。 “薛夫人那狼心狗肺的夫家呢?畜生东西,欺负孤弱女子,正该千刀万剐!”卢致南人至中年,侠义热血之心分毫未减。 谢玉芙斟酌用词:“……听说裴少相暗中出手了,倒没牵连其他族人,不过那一家子必会不得好死的。” 也不知裴恕之使了什么手段,当年薛夫人是怎么被夫家逼害的,她的公婆夫婿后来就怎样被阖族弃如敝履,削除祖谱,流落街头慢慢等死。 卢绘不解:“既然薛家是都城名门,薛夫人干嘛嫁那么远啊,人生地不熟,弄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绘绘问得好。”卢致南大赞,转头看妻子,“是不是薛家老大人早察觉将来要出事,所以早早将女儿远嫁出去啊。” 谢玉芙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是这样的。” 卢绘吐槽:“那薛夫人的父母眼光也太差了,这找的什么人家啊!” “现在怎么办?”谢玉芙叹气,“裴少相的意思很清楚了。” 卢绘欢快的回答,“这有什么难办的,我每日去陪伴薛夫人咯,人家都示意的这么明白了,再装傻就不妥当了。” “这合适么?”卢致南迟疑,“绘绘毕竟是个小娘子,贸然跑去陌生人家,如今裴府当家的又是个年轻郎君,这个……” 卢绘明白父亲的担忧,不禁调侃道:“阿耶是没去过裴府,也没见过裴少相本人。” 谢玉芙噗嗤一声。她的心更细一点,不说裴少相本人的容貌,便是府内随处可见的侍婢们,也是个个清秀不俗。 “这个郎君不必担忧,绘绘陪伴薛夫人只在内宅打转,前后左右都是女眷,根本见不到男子。”她又拍打了女儿一下,“你从小莽撞,知道怎么服侍贵人么。” 卢绘理直气壮:“又不用我端茶递水起早贪黑,陪在一旁就成了。”——因为陪伴薛夫人就是个幌子嘛。 卢致南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卢绘滴汗,“我,我这么粗手粗脚,就算想服侍薛夫人,人家也不放心啊。” 卢致南觉得很有说服力,连连点头。 他对妻子道,“绘绘大了,你不能一辈子把她护在胳膊下,她总要自己顶门立户的,也是时候历练历练了。我看裴家就很好,这种地方从上到下都是人精,好叫绘绘见识见识什么叫暗藏机锋,察言观色,真假难辨……” 卢绘:“哎呀,阿耶你想太多啦,哪会那么吓人。” 卢致南想到一事,“玉娘,绘绘要陪薛夫人多久啊,别说要十年八年,到时耽误了婚嫁!” 卢绘乐了:“肯定不会那么久的。” ——要么成事,要么不成,看裴少相那日僵硬避讳的样子,比西北最娇滴滴的小娘子还别扭,估计也不想多见自己这种粗人。 卢致南:“你又知道了!老实听你娘说。” 谢玉芙:“高娘子说,薛夫人的身子……”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卢绘黯然。她想到了薛夫人那不同寻常的消瘦孱弱,觉得哪怕有裴恕之的授意,高娘子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的,看来是真的了。 卢致南叹了口气,习惯性的一拍大腿,嘶嘶龇牙道:“那就这么定了!绘绘每日去陪伴薛夫人,玉娘料理买卖,我带着阿纪阿绮去豉阳养伤。” “阿耶不留在都城里吗?”卢绘好奇。 “这破地方跟我八字不合。”卢致南没好气道,“少年时没少在这儿受气,好不容易混出些模样,回来才半年差点送命,不待了不待了!” 谢玉芙笑吟吟的,“绘绘还没去过豉阳呢,哪日不用陪着薛夫人了,就出城去走走。豉阳那儿山清水秀,乡民质朴,更利于你阿耶养伤。” 卢绘连连点头,“对对,阿耶属虎的,本就不该困在城里。不是有‘放虎归山’的说法么,阿耶去山野养伤最好了!” 谢玉芙慈爱的揉揉女儿柔软的顶发,一如初生婴孩的胎发,“你得空还是读几本书吧,‘放虎归山’可不是说好人的。” 卢绘傻笑两声。 谢玉芙转头对丈夫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得先回沙州一趟,看看铺面和马场,再见一见几位管事和你张伯父,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就回来。” “路途遥遥的,你也不比年轻了,叫依岚陪着你慢慢走,不要匆忙赶路。”卢致南很乐观,“我看顶多三个月这腿就复原了,说不定等你回来时,我将耶娘的坟冢都迁好了。” 谢玉芙板脸:“只养三个月,你就等着下半辈子一瘸一拐度日罢!大夫说了,最好养半年,一整年更妥当!” 卢致南嘿嘿两声,发出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傻笑。 “东主,夫人,绘绘……”依岚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她兴冲冲的推开门,“快去外头看看,放烟花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样的烟花,漫天都是金灿灿亮闪闪的,可好看啦!”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谢玉芙推开窗户,果然看见深邃夜空中遍布烟花火彩,以及街上传来的阵阵欢呼声。 依岚神情兴奋:“原来今日是女皇陛下的圣寿,朝廷下了谕旨要普天同庆,不但废了《举告令》,还撤掉了投放告密信函的铜匦。百姓们可欢喜了,都在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呢!” “听外面说今夜不宵禁了,宫里抬出了五十缸美酒与百姓共饮,富户们抢着燃放烟花,集市里烹肉宰鱼,我们也去热闹热闹吧!我去叫阿纪和阿绮,你们快些啊!” ——说着她又一阵风似的飞奔出门。 卢致南摸着自己的伤腿,颇为感慨:“总算是废了。” 夜空中火树银花,绚烂无边,似乎昭示着接下来的繁荣安宁。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就有‘医生’一词了,但是通常指的是‘学医的学生’。 第38章 认亲记 三 第38章 认亲记 三 几日后,卢致南备上厚礼,由人抬着亲自登门裴府,与妻子谢玉芙一道再度致谢。 这一照面,卢致南见裴恕之生的清冷昳丽,端庄严穆,再扭头看看自家大大咧咧的糙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当下就领着卢纪卢绮去了城外豉阳乡野了。 安置好丈夫与一双年幼儿女,谢玉芙与依岚不日也出发了。 这是依岚到来卢家后第一次与卢绘分离,临走前挂了一枚平安符在卢绘脖子上,据说是白马寺求来的,可以逢凶化吉。 “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别随便跟人打架啊。”依岚挺忧愁的。 卢绘信心满满,“接下来我忙着报恩呢,打什么架啊。” 送走母亲与依岚后,卢绘先是一阵孤单,然后是一阵前所未有的自在,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身边完全没人管束呢。 山中无老虎,那猴子还客气什么——除非,新虎又至。 “我住进裴府来?”卢绘讶异。 她原本打算每日来回裴府与家中,不但行动自在,还能顺带到处逛逛,可怜她纵横西北十几年,什么险峻风光都见识过了,反而至今无暇游览闻名天下的神都。 “不错。” 年轻的权臣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日的局促,又是一副淡漠雅致的贵公子模样,“衣裳首饰奴婢都备好了,想要什么就与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外兄,你要举止自然些。” 这下轮到卢绘不安了,“这,不好吧。”——那岂不是又要处处受人看管了?何况这座宏伟华丽的府邸宛如水晶造的,自己粗手笨脚的,仿佛动一动就会碰坏什么。 裴恕之眉心一蹙,明确表示出自己的不悦,冷声道:“我以为卢小娘子是守信之人,当初口口声声‘深恩厚德,没齿难忘’,言犹在耳。” 卢绘脸红了,“我搬进来,明日一早就搬进来。”她隐隐觉得这位裴少相看起来文雅,其实脾气挺大的。 裴恕之满意的微笑,“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将来不论事成与不成,裴府中你用过的所有器物珍饰尽可带走。” 卢绘慢慢转动脖子,睃了一遍屋内的华贵摆设,件件俱是珍品,“真的只需要讨好那位老夫人就成了么?” 裴恕之端起清茶浅啜了一口,“你是不是以为讨好人很容易?” 卢绘点头。 裴恕之:“你从小到大可曾讨好过什么人?” 卢绘摇头,“不用讨好,大家都喜欢我。” 裴恕之神情讥诮,“你双亲是陇右道巨贾,在沙州颇有势力。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真喜欢你,还是瞧在你父母面上假装的。” “……”卢绘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你会花艺么?” “只是将花枝插入瓶中的话,我还是会的。”卢绘笑笑。 触及裴恕之戏谑的眼神,卢绘笑不出来了,低声承认:“不会。” “会茶道么?” “……我会烧水。” “会马上击鞠么?” “我骑马很快。”西北马匹是珍贵的物资,哪能用来玩乐游戏。 “行书?制香?相鸡?品卉?诗词歌赋?乐器舞技……” 裴恕之一样样问下来,直问的卢绘面色如土,萎顿如鹌鹑。她一阵脑门发晕,“要不少相您另找高明吧,这些都学会,怕不要个十年八年,我怕耽误您的大事。” 裴恕之并非有意为难卢绘,而是对于接近魏国夫人一事他也心中没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魏国夫人与亡夫周思清情谊甚笃。 周思清故去多年,根据仅存世间的一鳞半爪,裴恕之知其书画双绝,六艺皆精,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么卢绘眼下这副粗笨模样就是断断不成的。 “要是这些我都会了,都能入宫选娘娘了。”卢绘忍不住替自己开脱。 裴恕之嗤笑,“如今当政的是女皇帝,你选的什么娘娘。” 卢绘恍然,“哦对对。” 女皇帝都当政都这么多年了,可恨说书先生一讲帝王美人的风花雪月还是老一套。本朝的曲艺匠人太懈怠啦,真是不思进取! “不要胡思乱想。”裴恕之神情严肃,“此事牵涉重大,未来颇多周折,必须步步小心,时时谨慎,你以陪伴姨母的名义住进来最为妥当。” “你若心中轻视此事,或者有所顾虑不愿听命,不如此刻退出,我也不要你报恩了,此事就此作罢!” 卢绘认真起来,背脊挺的笔直,“大恩怎可不报,适才是我怠慢了。请少相放心,今后我一定事事听从您的吩咐,绝不懈怠。” 裴恕之要的就是少女这个态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我约法三章。” 卢绘叹了口气,“其实不用约法三章,少相吩咐什么,我做就是了。”这位少相也太喜欢拿捏人了,仿佛凡事都必须在他掌握之中。 裴恕之神色一凛,清目含怒。 他自打落地,无论当楚王世子还是裴氏七郎,过的都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日子。入仕之后更是权威日盛,朝臣小吏鲜少违拗,何曾如眼下这般被人句句顶撞过。 卢绘顿时服软,“好好好,少相您说吧。” 裴恕之:“第一,不该问的不许问,等你该知道时我自会告诉你。” 卢绘失笑,“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的,不然反会坏事。不过若遇上不该问的事,请少相给个眼色,我立刻闭嘴就是。” 裴恕之无奈,“第二,你在外头听到什么,知道了什么,都要一字不差的转述于我,不可自以为是的隐瞒。” 卢绘为难:“我倒是愿意事事相告,就怕记性不好,不能字字句句都记住。这样吧,凡是能记住的都告诉少相。” 裴恕之板着脸:“第三,从此刻开始,你只能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切不可自作主张。没有我点头,你什么都不许做。”——魏国夫人手段毒辣,稍有不慎,怕会引火烧身。 卢绘忍不住哈哈大笑:“待会儿出门我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少相要不要先吩咐一声?” 裴恕之冷哼一声,背转身去。 卢绘只好服软,“是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么要紧的事取笑,少相您不要生气啦。少相的意思,我一定照办。” 裴恕之无可奈何的回过身来,往日里为人称颂的清隽面庞竟也染了难色。 其实他定下的三条规矩大有深意,大凡在名利场中混过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恕之不怕与聪明人打交道,也不怕遇上蠢货,唯独卢绘这等半懂不懂的,看着蠢钝却意外通透,说通透又处处懵懂,委实叫人头痛。 卢绘看他拧着眉头郁郁不快的模样,再三保证:“我会听话的。” 裴恕之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对着少女瞪了半天,最后无奈道:“离开前去姨母屋里坐上片刻,要把样子做足,明日我派人接你过来。” 卢绘乖乖应声出去。 老宋从书架后走出,苦笑着安慰道:“绘娘质朴,少相莫要气恼,慢慢教她便是。” 裴恕之盯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冷冷道:“等明日认完亲,就把她的事交给敬宣。我还是少见她为妙,免得被她气死!” 老宋看他发了脾气,忍不住吐槽:“人可是少相选出来的。” “对!”裴恕之沉着一张脸,“挑挑拣拣,费了这许多功夫,就找出这么个麻烦!” * 次日清早,覃子烈带人来接卢绘。 卢绘随行物件不多,统共三两个包袱,倒是带了两匹极神骏的高头大马,马鞍与辔头都毫不吝惜的镶了黄金与宝石。 谢玉芙的走前给女儿留言:“若又将身上的钱掏光了,好歹还有两副行头可以卖了应急。” 卢绘:“……” 其实她从不乱花钱,也不爱买首饰脂粉,奈何总有这样那样的缘故让她不得不掏钱。以前有双亲支援,如今孤身一人在神都,万一又花光了钱可该怎么办,她心里还真没底。 为免将来拮据,卢绘提前将这两匹马的食宿费用匀出来。 “麻烦贵府照料它们了。”她捧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交给覃子烈,“草料中上等就成,不过每日让它们放开蹄子奔上至少一个时辰,之后要清水洗刷。” “小娘子住在裴府,一应用度自然由裴府支出,哪有收贵客钱财的道理。”覃子烈推拒不收,反而从自己的马鞍下取出一个更加沉重的钱囊交给卢绘。 “这是少相叫卑下给小娘子的,待会儿小娘子在马车内清点一遍,都兑开成小钱串与一两左右的金银锞子了,供小娘子日后打赏奴婢之用。以后每个月卑职都会给小娘子送一回,若是不够,小娘子尽管开口。” 卢绘惊喜交加,从车窗探出脑袋,“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会缺钱了? 子烈笑道:“这是少相的规矩,小娘子不必客气。” 昨日的郁闷一扫而空,卢绘抱着沉甸甸的钱囊,小圆脸像花儿绽放般欢快:“裴少相仗义疏财,豪迈热忱,真大丈夫也!”她一定好好报恩,卖力听话。 子烈摇着头上马。 豪迈热忱?哈,这些年折在他家公子手里的大小权贵没一千也有八百了,依照少相的掌控欲,这位卢小娘子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 卢绘住进了一栋专为她准备的独立小楼,前湖后山,毗邻薛夫人的住处。 梳洗后她换上一袭茜色素纹的十二破长裙,外罩浅色薄绸披帛,笑容可掬的温柔婢女们为她梳了对温婉的双鬟髻,在浓密的发间错落有致的点缀上玉钗与珠链,胸前挂上细银香囊,裙边压着成对的玉饰,最后套上臂钏与镶宝金镯。 收拾妥当后,卢绘顶着这一身叮咚琳琅赶去薛夫人的住处时,只够时间扒口饭。 今日午膳吃的是豆米饭,拌了酥酪与西域来的蒲桃碎干,配上咸鲜的炙鱼和笋汤,另有几样时令蔬果,甚是美味。 薛夫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神情飘渺,温柔的催促‘稚娘’吃着吃那。 卢绘想到她们母女的悲惨遭遇,心中难过。 高娘子将薛夫人送走后,一面给卢绘布菜,一面向她简单介绍裴府现状。 卢绘一一记在心中,正想添饭却被高娘子压住了箸匙,“不可吃的太饱了,六七分即可。” “哪有六七分啊,这才四五分呢。”卢绘抱着瓷碗不肯放。 高娘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四五分更好,贵家娘子不该太过孔武有力,还是文雅些的好。”虽说时人也赞许女子骑射活泼,但日常举止依旧以优雅轻慢为美。 卢绘昂首,大声道:“若当初薛夫人也跟我似的‘孔武有力’,稚娘还会死么?” 高娘子愣了。 卢绘恨恨的一拍筷子:“耶娘给我的嫁妆,他家凭什么扣下!他们若不肯交出嫁妆,我就去举告他们意图谋逆,到时抄家灭门,我不信没人落井下石!反正有《举告令》,他们家大业大,我光身一个怕什么!”这还是卢缮那个王八蛋给她的启发。 “就算那一屋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怕,难道他们整个家族都不怕?休妻就休妻,拿到钱财我立刻搬走,根本不叫他们知道有稚娘。待将来立户籍时,大可以说稚娘是收养来的孤女,也比被她的混账阿耶害死强!”——这一段是谢玉芙的原话。 高娘子颓然坐倒,“……你说的对。” 她抹了把泪,默默给卢绘添了碗饭,米粒堆高高的。 * 吃饱喝足,卢绘跟着引路的婢女来到一座挨着假山的偏花厅门口,婢女隔着屏风传报,“卢小娘子来了。” 珠帘屏开,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她身上,卢绘坦然踏入厅内,目光四处搜寻裴大恩人——约法三章是吧?没他点头什么都不许干是吧?行,她照办。 裴恕之今日身着一袭妃红色织金圆领长袍,漆黑长发用一根缀有明珠的金丝锦绦束起,身上簪玉佩金,熏染着有市无价的珍贵香料,甚至学着西域王族的做派,在两边耳畔勾了串长长的黄金细链宝石——与前两次见卢绘时的清冷疏淡判若两人,不过倒与整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浑然一体了。 他拢着扇子,微笑着朝卢绘招招手,“绘娘过来,给长辈行礼。” 卢绘又发现了裴恕之一个特点。 无论前些日子的猝不及防,还是昨日的隐隐恼怒,只要转个头他就能再度恢复的镇定自若,仿佛事过了无痕。看他此刻嘴角噙笑的温柔样,谁能想到昨天那张不悦又嫌弃的冷脸呢。 卢绘不禁感慨,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阿耶说的对,她要跟人家多学学。 裴恕之指着上座的一位白须老者道,“这位是崔大人,你随我称姑祖父罢。” “见过姑祖父。”卢绘屈身行礼。 裴恕之又指了另一头胡床上被一群贵妇奴婢簇拥在中心的华服老妇,“这位是汾阳郡君,你该叫从伯祖母。” 卢绘继续依言行事。 与其他数代聚居人口众多的世家豪族相比,神都裴府称得上‘冷清’了。 除了裴恕之这尊大神,裴府只住了三两个在神都求学的旁系子弟,以及五六位夫婿在神都周遭任官的女眷。与之相比,府中奴婢倒有数百之多,人手绰绰有余。 卢绘刚刚对着行礼的两人就是如今神都中唯二比裴恕之辈分高的长辈——老者是崔玄,老妇则是他的胞妹崔老夫人。 多年前因为朝廷禁止五姓七望彼此通婚,于是崔玄娶了裴恕之祖父的胞妹,而他的胞妹则嫁了裴祖父的从兄,也就是二房一系的家主。当年裴桓裴映兄妹初入长安时,就是这位堂房二伯父照料的。 魏国夫人大半辈子纵横杀伐,裴恕之不觉得她会欣赏埋首内宅琐事的小儿女,所以他也没打算让卢绘多跟女眷们打交道,只要崔玄兄妹承认她的身份,其余人可理可不理。 第39章 认亲记 四 第39章 认亲记 四 偌大的偏花厅零散放置了四五张圆桌与两排条案,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时令鲜果与甜香扑鼻的点心,供厅内贵人们随意取食。光是毕罗卢绘就看见六七种形状的,根据点缀,她猜应该是樱桃毕罗,蟹黄毕罗,羊肉毕罗,蒲桃毕罗等。 身形灵巧的婢女们无声穿梭来去,手上端着各种香味的奶茶,果酿,淡酒,豆蔻酒,酪浆,甚至还有珍贵的胡椒汤,为主人面前的杯碗一一续上。 明明大家都已经用过午膳了,所以这些吃的喝的仅仅是贵人们的饭后消食之物。 真气派啊,卢绘用帕子摁摁额角的汗滴,她好像又饿了。 裴恕之指了指身边一侧,对卢绘道,“过来坐。” 卢绘连忙小步溜过去,自有奴婢在裴恕之下手处摆放好锦凳。 “姨母今日可好?”裴恕之装模作样的发问。 卢绘也装模作样的回答:“回禀兄长,气色还算不错,此刻用过午膳歇下了。” 裴恕之一脸关切:“那就好,平日里你要劝她好好将养,不可费神。” 卢绘乖巧道:“我晓得了。” 裴恕之微微颔首,对于两人一来一回的配合很是满意。 这傻妮虽然爱顶嘴,但要紧时候还是顶用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卢家小娘子?”崔玄半抬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作为在场年龄辈分最高之人,他端坐厅堂正中上首,两名侍僮跪在他脚边为他轻轻捶腿,右侧稍远一点是靠在胡床上的崔老夫人,左面下侧几步开外是裴恕之,三方恰坐成个歪斜的品字形。 “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去做商贾了。”老头阴阳怪气。 卢绘低着头腹诽:不做商贾你给我耶娘钱啊! “士农工商皆是国朝子民,姑祖父可不能有成见。她家双亲在陇右道屡行善举,修桥铺路,抚恤贫弱,还受过朝廷的嘉奖。”裴恕之高调唱的行云流水,让人毫无反驳之理。 这种程度的荣耀在博陵崔氏眼中显然不值一提,崔老夫人冷哼一声,“陪伴薛氏养病的婢子罢了,何必认什么外妹?我们家门庭尊贵,七郎可别乱来。” “绘娘祖上的确出自范阳卢氏,何况西北大商贾家的女儿,怎么也称不上婢子。”裴恕之微笑反驳,“我受双亲叮嘱要好好照料薛家姨母,奈何人力无法回天,薛姨母终究病势一日重过一日,难得绘娘能叫薛姨母高兴,认个外妹也无妨。” 崔老夫人低头拨动手腕上的玛瑙念珠,“什么‘双亲’?阿桓从小不通世故,连薛氏的面都没见过两回,还不都是你母亲执意。我们与薛家原本也没什么深厚交情,如今倒将个落魄潦倒的薛氏供奉的跟菩萨似的,七郎也不怕叫外人瞧笑话!” 卢绘听出来了,与其说这老妇是不满意自己,其实是不满意薛夫人在裴府受的礼遇;与其说她是不满薛夫人的待遇,不如说是不满少相的母亲柳夫人。 这点抱怨裴恕之根本没放在心上,笑着开解:“薛家虽然败了,但也不至于‘落魄潦倒’,还是有几门亲戚的。窦学士夫妇若不是回乡丁忧了,原本是要接薛姨母过去的。其实前几日信陵郡王还说要接薛姨母去住几日,我怕姨母周折,才给拒了。” 薛夫人的母亲出自扶风刘氏,正是刘妃与窦谈夫人的嫡亲姑母,是以薛夫人与窦谈夫人算作外姊妹。信陵郡王该称薛夫人一声姨母,刚好作为他常来裴府的借口。 崔老夫人神情高傲,“信陵郡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被陛下撂在一边的闲散皇孙,等将来梁王继了位,还不知能不能……” “别胡说!”崔玄厉声喝止,“继储大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怎容内宅妇人闲言。” 崔老夫人机变甚快,轻轻哎了一声,“哎呦呦,适才那蒲桃酒瞧着粉粉润润的,后劲却厉害,叫我头晕脑胀。” 裴恕之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对已至暮年的兄妹—— 他们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定阳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圆滑练达,从不与先帝褚后做对。无论是崔贵妃之死,还是《禁婚令》的颁布,定阳大长公主都毫无怨言,还时常在外替帝后说话,于是褚后投桃报李,不但荫封其长子崔玄,还封其长女为汾阳郡君。 果然,能在十几年前那场天翻地覆的变动后还好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卢娘子住哪儿?”崔老夫人装着醉酒的样子。 裴恕之:“自然跟着薛姨母住。” 卢绘忍不住看了眼身旁之人,明明给她安排的住处与薛夫人的居所隔了一片湖,反而离他的书斋更近——阿耶说的没错,这些高门世族个个都是人精,扯谎不眨眼,唱作俱佳。 崔老夫人撇撇嘴,不赞成之意溢于言表。 神都裴府本该以裴恕之为尊,只不过崔老夫人年高位尊,裴恕之也没个主持中馈的夫人,是以裴府内宅大小事务依旧由她掌管。 唯独薛夫人,从裴桓夫妇将她带入府的那日起,一应饮食起居皆由裴恕之私库进出,不走公中,并且独立圈出裴府东侧三分之一的面积,不与裴府其他人交集。 裴恕之说卢绘跟着薛夫人住,言下之意就是卢绘也不归崔老夫人管,她会高兴才怪。 当然这只是小事,崔老夫人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想到这里,她与胞兄崔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裴恕之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 以他今日的权术之高,手段之妙,想来哪怕改朝换代也多半能够继续荣华,来日必然位极人臣,那么他的妻子多半能有霍显孙寿之势,于娘家岂非是大大的好处? 裴恕之朝政繁忙(还要暗中搞事),素无风月之闻,今日忽然带回来一个少女,难道……? 崔老夫人心头一惊,连忙低头看去,随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那姓卢的小娘子坐没坐相,粗手笨脚,一脸云山雾罩估计都没听懂他们的话,还时不时眼神迷蒙的看几眼案几上的点心,也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裴恕之,虽然看似对那少女彬彬有礼,但并无任何旖旎留恋之态,反有几分隐隐无奈与嫌弃。崔老夫人相信自己几十年历练的眼力,不至于这也会看走眼——如此看来,裴恕之真的是因为薛氏才带这少女进府的吧。 崔玄就没老妹妹想这么多了,即便裴恕之真对这卢氏有意,留在身边做个侍妾又如何,商贾之女而已。裴恕之将来的妻子不是皇室亲贵就是世家名门的闺秀,这点气量总该有的。 一时间屋里无人出声,但彼此目光来回,俱有深意。 卢绘看看屋顶,觉得这三个人加起来至少有十七八个心眼子。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薛氏孤苦,又有你母亲的嘱咐,七郎就好好照料她吧。”崔玄长叹一声,老眼湿润,仿佛真的十分怜悯薛夫人,“只要卢小娘子能尽心抚慰薛氏,咱们认下这门亲戚也无妨。” “我就是这个意思。”裴恕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向崔玄倾了倾身躯,“只要绘娘能叫姨母以后过的欢欣些,将来我不但厚赠她一笔财帛,便是她未来的亲事也担在我身上。” 说完他觉出不妥,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将来给她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崔玄点点头,“这样很好。她父母能靠自己创出一番事业来,想来多少有些才能。不过……”他想到一事,“卢氏,你读过多少书啊。” 以裴恕之的能耐,将来给这小娘子说的亲事估计不会太差。 相应的,新妇的才学也不能太寒碜了。 卢绘闻言一惊,“啊,我读了,读过……”读了啥?她读过书吗?她不知道啊。 裴恕之扯着嘴角强笑:“绘娘自幼体弱,是以家中只教她强身健体,不曾读过什么书,认得几个字罢了。”承认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很丢人。 从小体健如牛的卢绘无力的垂下双肩,体弱?哈哈,神都真是块宝地。地妙,人更妙。 她不想再听某人扯谎了,然后下一刻她又立刻惊起。 裴恕之道:“待姨母的病情稳定下来,我打算送她去小山学馆进学几日。” 啥?什么馆?进什么学?卢绘浑身惊悚,瞪大眼珠看向身侧。 崔玄一阵大笑:“小山学馆可不是商贾之女能进的,七郎要费心了。” 趁老头仰头而笑的空隙,裴恕之冰水般的凤目一横,暗示卢绘收起快要爆出来的眼珠子,然后又一脸的慈爱:“既打算认这个外妹,费些心也是应该的。” ——将来计策失败也还罢了,若是卢绘成功讨得魏国夫人的欢心,人情必须全都算到他的身上。可不能白费力一场,到最后魏国夫人因为喜欢卢绘而提携了卢致南一家,将自己撇到一边,那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闹出大笑话了。 所以他与卢绘的亲戚关系必须做实,最好实到尽人皆知。 崔老夫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七郎啊,你年岁也不小了,朝廷的事再忙也该想想婚姻大事,茜娘你是见过的……” “你又来了。”崔玄无奈的再度打断,“若湛自有父母和祖母,他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个隔房长辈来啰嗦了。” 崔老夫人不服了,“我这才说了一句,怎么就啰嗦了。就算不是茜娘,还有崔家许多小娘子呢,都是品貌双全,门当户对,说一说又如何。” 这时候的裴恕之似乎忽然哑了,笑吟吟的一言不发。 崔玄烦躁道:“只有你有外孙女呢?只有崔家有适龄的小娘子么?梁王府没有?郓王府没有?褚氏一族全都没有?朝中那些重臣家里也没有?” 崔老夫人被这一连串问住了。 卢绘则完全没听懂。啥意思呀?因为人人都要嫁给裴少相,所以反而人人都嫁不了? 莫非这就是依岚耶耶说的‘浑身都是破绽,所以毫无破绽’? “七郎的婚事不容易,你就不要管了。” 崔玄深知朝局复杂,褚皇乐意给每个郦氏皇孙配个褚氏女,却不愿心腹重臣与褚郦两家结什么姻亲干系,使原本稳定的天平向一方倾斜,于是裴恕之的婚事就这么僵住了。 然而崔玄不知道的是,这也是裴恕之有意为之,倘若他真有心成家,不挑剔什么门第高贵才貌双全,大可以像裴桓娶柳氏一样来个大大低就,那就于朝局毫无影响了。 崔老夫人被接连下脸子,满腹的不悦,“……辈分没算错吧,范阳卢氏与裴家联姻已是好多代前的事了,你和卢氏真的份属兄妹么?” 裴恕之挥手让人端出一叠书册,“我叫人抄了祖谱,请伯祖母替晚辈看看。” 一本本书册在条案上平平铺开,崔老夫人正好不想再跟胞兄和裴恕之说话,索性下了胡床走过去看祖谱,身边簇拥着的女眷们也跟着过去。 看她们离远了,崔玄也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坐下,对卢绘道,“你去倒两杯果酿来。”宛如吩咐一个婢女。 卢绘看向裴恕之,裴恕之点头她才起身离去。 崔玄压低声音道:“听说庄怀贞前两日被陛下狠狠斥责了一顿?” 裴恕之笑了:“姑祖父好灵的耳朵。不错。庄怀贞上奏,请陛下尽早立嗣。” 崔玄目中精光大盛,“立谁?” “若是说了立谁,就不会只是斥责一顿了。”裴恕之叹道,“庄怀贞为人刚正,却并不蠢,只说陛下年事已高,为天下社稷计,该当尽早立嗣。” 崔玄奇道:“那为何外头都风传庄怀贞请陛下立子为储?气的梁王殿下大发雷霆,当着一众门客的面痛骂庄怀贞居心叵测。” “谣传罢了。”裴恕之眼神嘲讽,“朝野内外,人心难测,都想试探陛下的心意。” “原来如此。”崔玄缓缓坐直,“庄怀贞的话也没错啊,不论立谁,陛下也该考虑储君之事了,毕竟这个岁数了。难道不立储,陛下就能千秋万代了?” “这事陛下也知道,但她不愿面对。”裴恕之很清楚褚皇的心思,一是不愿立储,二是不知该立谁。 崔玄:“此事七郎怎么想?” 裴恕之笑笑,“我能怎么想。承君之命,忠君之事罢了。” 崔玄盯看他片刻,发出一阵大笑,“滴水不漏!好,好的很,哈哈哈……” 卢绘端着两碗果酿回来了,乖乖端给崔裴二人。 崔玄心道这小娘子看着笨拙,不想人还算沉稳。剔透的越窑白瓷碗中倒满了果酿,她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时一滴没漏,碗面平静无波。 难怪裴恕之敢把这她领进府,果然有算之人不做无算之事。 老头忽然叹息一声,“若湛啊,齐儿大了你那么多岁,才干远不如你就罢了,还行止不谨,成天给我惹事。前阵子,他又看上个妇人。” 崔齐是他续弦所出的幺儿,年长裴恕之十岁。读书不成,习武不行,只有一张甜嘴哄的老父开心。除此之外,还有个上不了台面的癖好——好人|妻。 崔玄治家还算严厉,崔齐不敢欺男霸女,只好自力更生,苦练出一身招蜂引蝶的调情本事;靠着出手阔绰与潇洒皮相,勾引了一个又一个人|妻。 裴恕之皱眉,“齐叔父也该修身养性了,这种事哪怕算作和奸,按律也该处以杖刑,少则五十,多则一百,还得两年徒刑。这都多少次了?” 幸亏崔家有钱,每每被人家丈夫发现了就赶紧破财消灾,说服对方大事化小,既可避免男儿名声受损,还有大把银钱可以另娶黄花新妇。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摆平了丈夫,再将被休的妇人纳为妾室,就能安然无恙。 这些年来,崔齐后院中已经积攒五六个这样来历的侍妾了。 平日里裴恕之最不爱理这等破事,这次却心念一动,热心的追问:“齐叔父这回看上的妇人是何人家?不知有何难处?” 崔玄神情苦恼,“唉,你不知道,这回……” 话未说完,这次轮到崔老夫人打断胞兄的话了—— “不对呀。”她指着条案上的书册,皱眉翻看,“七郎与她差了一辈,怎么能算兄妹呢。” “什么?”裴恕之一怔,不自觉的站起身来,“伯祖母是不是看错了。” 崔老夫人微愠,“不信你自己来看!” 其实裴恕之并不是很懂谱系学说,经常弄不清楚这些世代联姻的家族之间复杂的姻亲关系,他认卢绘为外妹也是随意在祖谱上翻了几页的结果。 卢绘原本都要昏昏欲睡了,此刻忽然清醒,“啊?差了一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崔玄按住了裴恕之和卢绘,“我去看看。” 崔家老兄妹对着条案上的书册指指点点,崔老夫人指着一处,“你看,从这里开始算,裴氏东眷房太祖父娶的是绘娘这一支上头的玄姑祖母,如此算来,七郎比卢小娘子高了一辈啊,应当称为……嗯,舅父?对,舅父。” 卢绘张口结舌:“舅父?” 她立刻压低声音申明,“当初说好了是外兄外妹的,怎么平白长了一辈啊!” 裴恕之被问的心虚,犹自镇定,“伯祖母再看看,怎么就成舅父了?” “的确不对。”崔玄也看出问题来了,“你看,从这一支算,卢小娘子的显祖父之妻舅迎娶的是裴氏中眷房的这一位,算来差了两辈。所以卢娘子不该叫七郎舅父,而是舅祖父。” 卢绘刚松下气又提了起来,险些吓出幻觉。 “舅,舅祖父?!”——怎么越来越不堪了呢。 崔老夫人不同意,跟胞兄争辩起来,“论亲自当以父族为先,哪有先论母族的呢。” 崔玄却道:“七郎出自中眷房长支,亲缘更近啊。” 裴恕之定了定神,知道没法跟博陵崔氏的两个老人家争论谱系学,坐下后低声对卢绘道:“要么舅父,要么舅祖父,你选一个吧。” 卢绘张张嘴,内心一通挣扎后——“那还是舅父吧。”反正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ps:霍显是西汉权臣霍光的妻子,孙寿是东汉权臣梁冀的妻子,都是……很会整花活的古代女性,权倾一时。 第40章 往日情债 一 第40章 往日情债 一 认亲会结束,崔氏老兄妹各回各处,裴恕之领着昏头昏脑的卢绘也走了。 沐香斋还是超乎寻常的清幽宁静,仿佛方圆五里之内没有任何生物,卢绘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这份古怪。 裴恕之命子烈将八面半人多高的窗扇全部打开。 他在窗边坐下,妃红色的领口敞开,露出白皙清瘦的锁骨,迎着湖面清风散着糜糜酒气。 卢绘有一肚子话要问,急急凑过去,“少相,真的要读……” “镜子。”裴恕之沉声道。 覃子烈麻利的搬来一面半尺高的银镜,裴恕之将自己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取下,田黄石扳指,翠色小玉刀,黄金耳挂,宝石坠链,金镶玉的长簪,缀有明珠的缎带,还有各种剔透美丽的环珏配饰。 卢绘被一桌子的首饰晃花了眼,定定神才道:“少相,以后我的真要去……” “清水。” “是。” 子烈又端来一盆清水。裴恕之将洁白的帕子浸湿,对着镜子细细擦拭自己秀丽的面孔与颀长脖颈,往下是清晰的喉结……卢绘头昏脸热的发现,他居然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妆。 啊?! 裴恕之看她目光诡异,好笑道:“从没见过?” 卢绘木木的摇头——她这才想起适才崔玄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皮上,可不是也抹了脂粉么? “老做派的世家中,魏晋遗风犹存。”裴恕之淡淡解释,“有时宫里设宴,男子也会适当修饰容貌,不过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像话了。” 卢绘不懂什么‘魏晋遗风’,其实她觉得裴恕之化点淡妆还挺好看的,更显得长眉入鬓,鼻挺唇红,渗出一种凌厉摄人的美,有点像婆蓝寺壁画中神情缥缈的西域神佛。 中原世族子弟为什么会有西域轮廓? 当然这不是重点——卢绘甩甩脑袋,赶紧问道:“少相,我真的要去那什么学馆读书么?” “叫舅父。”裴恕之纠正道,“没错,你要去小山学馆。” “可我识字不多啊,少相您……”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过来,卢绘立刻改口,“舅父您再想想吧。” 裴恕之放下帕子,耐心解释:“你要讨好那位老夫人,总得先见到她吧。可那位老夫人深居简出,平日除了进宫面圣,几乎不出门。你去哪里守株待兔?每年一回的水镜听风苑盛会?还是每年两回的白马寺佛诞?小山学馆的馆主是那位老夫人故旧之女,老夫人每隔一两个月就去学馆坐坐。明白了吗?” 卢绘垂头丧气,“明白了……可我读书不多,若在学馆丢了人可怎么办啊。我听说人,舅父从小读书很好的,我就怕给舅父您丢脸。” 裴恕之觉得应该适当鼓励一下小鹌鹑,免得真一蹶不振了。 他转过头来,柔声道,“不要害怕。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这话听过么?我见过很多目不识丁的草莽英雄,都是义薄云天的盖世豪杰。为了千金一诺,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甘愿舍命相搏,除暴安良。” 卢绘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你若在学馆考学垫底,的确有些不妥。”周思清才学出众,魏国夫人不大可能喜欢草包,裴恕之微微蹙眉,“那么只能……” “只能咬牙苦读一阵了。” “只能找人请托一番了。” 两人之同时出口,彼此一愣。 卢绘雀跃起来,“原来神都的学馆也可以请托关系的么?” 裴恕之笑道,“小山学馆又不考科举,小娘子增长学识罢了,疏通疏通想也不难。”魏国夫人从不引经据典,只要卢绘不在考学中垫底,未必需要出口成章。 “舅父真能干!”卢绘高高兴兴的蹦过去扯新长辈的袖子。 不知是不是酒意未散之故,裴恕之竟没撇开卢绘,容忍着一脸欢喜的少女拉扯自己衣袖。 “少相不要教坏小孩子了!”老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学识不够就该好好进学,哪有去走旁门歪道的道理!” 走在他身旁的是一位金冠锦衣的英气青年。 卢绘低声:“这人是谁?” 裴恕之,“信陵郡王,自己人。” 卢绘恍然,立刻上前迎客。 敬宣大步踏进书斋,大声嚷嚷着,“我与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妹就是我的外妹。今后吃喝穿戴都由我领着,包管叫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卢绘赶紧小声道:“殿下殿下,少相算错辈分了,如今我管他叫‘舅父’。” 敬宣身形一滞,随即继续神采自若,“我与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甥女就是我的外甥女。今后吃喝穿戴都由我领着,包管叫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老宋:…… 子烈:…… 卢绘扭头:“少…舅父,我也要管殿下叫‘舅父’么?” 裴恕之,“不用,你就叫他‘殿下’或‘郡王’吧。” 敬宣一副油腔滑调,“这不是太见外了么?” 裴恕之懒得理他,径直道:“绘绘,向信陵郡王行个礼,接下来一阵子他会领着你到处走走。”赶紧把这麻烦推出去,自己还有别的要事要忙。 卢绘立刻照办:“晚辈见过郡王殿下。”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怎么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呢。” 裴恕之看他一眼:“酒色催人老。” 敬宣笑了,“权谋算计更催人老。” 想到某人一肚子的心眼,卢绘由衷的幽幽叹气,“是啊。”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说什么?”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舅父一点都不老,舅父正值青春年少!” 敬宣笑倒在竹榻上。 老宋由衷感慨:“跟绘娘比,我们都老了。” 卢绘将功补过,立刻跳起来辩驳,“宋先生这就过分了,舅父再怎么显老,也不至于跟先生您排在一等吧。”她转头笑的讨好,“舅父,是吧。” 裴恕之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起,信陵郡王会为你引荐几位当世大家,有琴师吴大川、画师严三斗,鼓神司马右娘,还有几位儒学名师。多看,多学,增长见识,见到不同之人要有不同的应对礼数。明白吗?” ——已经是商贾出身了,谈吐应对更得拿得出手,哪怕作假也要营造出卢氏绘娘很蕙质兰心的传闻。 卢绘蔫蔫的,“明白。” 她可太明白了,所谓的‘引荐’,就是拜见一个又一个大人物,听他们腆着肚皮彼此吹捧,无趣又拘束,估计自己只能跟今日似的全程扮个乖巧哑巴。唉,她觉得自己可能和阿耶一样,也是八字跟神都不合。 裴恕之看她一眼,“……拜见过就行了,也不用应酬许久,闲暇了尽可自行去玩耍。” 卢绘眼睛亮了,她提着绊手绊脚的裙子,“舅父,明日我能穿轻便些么。”其实出门游玩还是穿男装最方便,刚好她带了几身新制男装。 裴恕之猜出她心中所想:“男装不行,穿胡服吧。” 卢绘垂首,“阿娘没给我做新的胡服。”——既然来了神都,谢玉芙给女儿做的新衣当然全是端庄娴雅式的。 裴恕之,“我给你做了。” 老宋和敬宣惊恐的一齐看向他。 敬宣一时都忘了嘲笑,“你可真是……周全。” 子烈拼命把头垂到胸前——拿着长长一份清单去针工坊吩咐连日赶制各式衣裙的人正是他。没办法,之前公子身边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往事莫提了。 “……”卢绘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劲,“呃,多谢舅父。” 看少女走远的雀跃背影,老宋由衷感慨,“少相将来一定是个慈父。” 裴恕之刻薄起来也是挺狠的,“先生是因为老的做不了父亲了,才从那龟兹美人帐中逃出来的?” 老宋立刻闭嘴,老脸酱红一片。 敬宣忍不住叹道:“你小时候是多么温柔和善,现在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裴恕之转头,“我打算将陵阳王请回来。” 如此石破天机的大事从他嘴里出来却是平静如常。 敬宣脸上懒洋洋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老宋啪嗒掉落手中玉板。 半晌后,敬宣才艰难开口,“你都想好了?” 裴恕之道:“前阵子陛下又小病一场。再这么拖下去,皇位真的要姓褚了。” 敬宣沉吟不语。 老宋叹道:“虽说褚氏兄弟贪暴无德,但毕竟在神都经营了十几年,朝堂上拥趸众多,在羽林卫与禁军中也多有爪牙。” 他看了眼敬宣,“洛川王被禁闭于宫室内,旁人难得一见,陵阳王又远在流放地。一旦陛下龙驭宾天,褚承谨近水楼台,必然登基称帝。” “一旦褚承谨称帝,有了大义名分,你我从还是不从?若是不从,那就得立即举旗起事,刀兵相见。”裴恕之道,“与其闹到那步田地,还不如早早筹谋。” “敬宣,我希望你明白,让陵阳王回来,是最好的选择。” 敬宣脸色阴沉,良久才开口,“我明白。父王终日疑神疑鬼,惶恐不安,除了我兄长敬元,几乎不见任何人。” 正如多年前裴映的预料,洛川王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了。 敬宣咬牙道:“我父王,是不成的。伯父继位,究竟还是郦氏天下,总比让姓褚的夺走祖先基业的好。若湛,你尽管放开手去做,需要我做什么,开口便是。” * 送走了敬宣,天色蒙上一层深色轻纱,渐渐黯淡下来了。 裴恕之静静躺在窗边胡床上,修长白皙的身躯怀抱一卷古籍,枕着竹木清香,仰望缀满繁星的湛蓝深空。 老宋缓缓走来,“少相。” “说。” “少相费了这么多周折,总不会是为了将陵阳王拱上皇位吧。” 裴恕之答非所问,“长幼有序,陵阳王比洛川王名正言顺。” 老宋眉头打结,“陛下膝下仅剩二子,陵阳王与洛川王。倘若你不欲褚氏兄弟继位,那么必得从这两位王爷中选一位辅佐,可他俩……” 他摇摇头,似乎很不满意,“一个庸懦昏聩,一个被吓破了胆,惶惶不可终日,俱非英主之选。” 裴恕之缓缓侧头,俊雅秀丽的面孔噙笑而卧,像是笼罩在星光中的一块美玉。 “先生还记得七年前你我所约之事么。我救下你阿姊母女的性命,安顿好她们将来的日子,从此你为我效力,既能向皇帝报仇雪恨,又可一展长才。” 老宋神情肃穆,“记得。” “先生应当知道,我与褚皇之仇并不亚于先生。”裴恕之微笑中透着一股寒意,“陵阳王不回来,怎么把水搅浑呢。” 老宋似乎有些明白了,微微躬身,“少相心志坚定,是老夫多言了。” 他上前一步,“请少相当心,当年来心向陵阳王的老臣,可是死的一个不剩了。” “从王昧开始,周直端,李德昭,蓝兆岐,齐正先,还有无数御史谏臣……不论才学多高,功劳多大,哪怕位及宰相,只要敢劝说归政郦氏的,或是恳请立郦氏为储君的,要么死在狱中,要么死在流放途中,无一例外——少相可不能步这些人的后尘。” 裴恕之坐起身来,“你放心,我不会贸然谏言的。” 老宋观他脸色,笑道:“莫非少相已有计策了。” “有点眉目,最好明日再找人印证一下。”说到这里,裴恕之忽的笑了,“你知道么,崔齐又看上了个人妇。” * 次日午后,裴恕之下朝回家,对老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褚承谨又……” 刚说到要紧处,忽从远处传来子烈的惊呼——“公子,公子!宋先生,不好了,信陵王府的人来传报,说郡王头被砸破了,卢小娘子也出事了!” 裴宋二人齐齐惊愕。 裴恕之,“他们不是去拜会名师了么?” 老宋也云里雾里,“是呀,我还特意找出两方青石料给郡王做见面礼,绘娘吃饱睡足,欢欢喜喜跟着出门了。” 一阵面面相觑,裴恕之连官服都来不及脱,就带着老宋匆匆赶去信陵郡王府。 赶到王府时,裴恕之瞧见一名身着裘皮华服的英朗少年在大门口徘徊,只听王府管事不住催促,“你先走吧,别老杵在这儿了!难道你想报官,报了官不好了结了。不会严刑拷打的,我们殿下为人正直……” 裴恕之心生疑惑,脚步略慢了慢,只见老宋已经一马当先往里冲去,他只好跟了去。 二人由侍女引入郡王府内堂时,只见地上跪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敬宣大马金刀的坐在上方,一手拿药包捂着脑袋,身边围着七八名哭哭啼啼的姬妾。 卢绘呆呆站在一旁,似乎不知该干什么。 “你装什么傻,还不过来把话给本王说清楚!”敬宣气急败坏的吼着,转头看见裴恕之与老宋站在门口,“你总算来了!再不来就能给本王收尸了!” 卢绘讪讪的,“只是皮肉伤而已,怎会收尸呢。”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害得。本王就是太侠肝义胆了才会这么倒霉!”敬宣大怒,“你们不要哭了,本王还没死呢!吵死了,听都听不清,冉姬把人都带走!” 帘后走出一位亭亭袅袅的韶龄贵妇,她将药碗托盘递给卢绘,“烦劳绘娘子了。”又微微提高声音,“诸位妹妹,殿下有事商议,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她语气虽温柔,行事却颇为果断,无论这几名梨花带雨的侍妾愿不愿意,直接下令侍婢们将她们拖走了。 见诸妾离去,裴恕之上前挪开敬宣手中的药包,只见他脑门高高肿起,又青又紫,还有几条血痕,似是被什么凹凸不平的重物砸出的大包。 “这是怎么回事?你先别急着骂人了,把事情说清楚。” 敬宣忍住一口气,迅速将事情道来,“今日我们先去拜见画师严三斗,喝茶,赏画,我送上两方青石料,严三斗说阿绘贞静娴雅……” “其实就是夸我不说话。”卢绘插嘴。 “你给我闭嘴!”敬宣一气痛骂,“姓严的忒吝啬,青石料寸石寸金,他居然也不留我们用饭。出来时我和阿绘饥肠辘辘,就打算去北市吃王母饭和金铃炙,谁知刚走到敦厚坊,这个疯婆子……”他指了指地上的少女。 “忽然冲出来,嘴里喊些不干不净的话,举着个硕大的首饰匣子就砸过来,我好心替阿绘挡了下,就成这样了。” ——然后郡王府的侍卫家丁一拥而上,将这少女捆了回来。 卢绘好生歉意,“多谢殿下啦,其实我自己会躲闪的,下回你不必替我挡了。” “还有下回?!”敬宣俊挺的鼻梁差点气歪。 卢绘好声好气,“要不先把药喝了。” “你想气死我吗!” 裴恕之用两根手指揪着卢绘的衣领,“把药放下,别东拉西扯,说说吧,这怎么回事?” 卢绘眼神躲闪,“…她,她应该姓朱邪…” 裴恕之眯起长目,“朱邪氏?她是沙陀人?” 卢绘,“对对,她是沙陀人,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她阿耶好像是族里长老……” 裴恕之看她说的颠三倒四,转身指着地上的朱邪少女,“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朱邪少女嘴里一空,立刻破口大骂起来,“姓卢的小贱人,原来逃到这里来了,难怪沙州找不到你!你别以为找到了靠山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卢绘无奈:“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你打不过我,我何须找靠山?” 朱邪少女一噎,更加愤怒:“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我说了要抽花你的脸,哪怕花上十年八年,也一定将你的脸抽烂!” “休得胡言!”裴恕之脸色一沉,“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居然敢当街行凶伤人。伤的还是天潢贵胄,是你活腻味了?还是你的部族有心谋反?” 朱邪少女顿在当地,一脸茫然,“谋反?谁要谋反?我只是要找卢绘这个小贱人报仇!” “哦我想起来了,她叫朱邪丽!”卢绘以拳锤掌。 敬宣只觉得额头更疼了,气骂道:“人家把你看作深仇大恨,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活该被人追打到神都来!” 裴恕之一面坐下,一面问道,“你们俩到底什么仇?”——两个年岁加起来刚刚三十出头的粗笨少女,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夺走了我的心上人!”朱邪丽含泪大喊,“她不要脸,居然勾引我的未婚夫婿!” 这声控诉宛如煮熟的鸭子旱地拔葱,腾空三圈,升仙而去,哪怕褚承谨原地落发为僧都不能叫几人更吃惊。 “勾引?就她?哈哈,她能勾引谁啊,哈哈哈……嘶!”敬宣咧嘴笑出声,结果扯到伤处,笑声戛然而止。 老宋转身打量卢绘——敦敦的,圆圆的,乖巧的,质朴老实的,于是忍不住道,“朱邪娘子你再想想,是不是弄错了。” 谁知卢绘坦然承认,“她没弄错,是真的。” 屋内气氛骤然诡异,老少三男一起炯炯有神的盯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女性衣着方面的规定比较宽松,除了在骑马蹴鞠等运动活动中可以穿胡服,平时也可以穿。不少劳动女性为了工作方便,常常会穿男装。 第41章 往日情债 二 第41章 往日情债 二 朱邪丽被押了下去。 敬宣与老宋并肩而坐,热切的盯住坐在下方的卢绘;裴恕之起身站在窗边,神情阴郁。 三人都急于知道内情,差别在于老宋出于担心,敬宣是为了看戏,而裴恕之罕见的生出烦躁之意——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刚刚成形的计策还没开始执行就被打断是多么令人不悦。 “赶紧说,长话短说。”裴恕之沉着脸。 卢绘特别听话:“我跟人订亲了,两日后发现他已有了未婚妻,然后就退了亲,但他未婚妻非要找我报仇——就是这样。” 敬宣不满意,“怎么说事的,哪有这么糊弄的。你细细说来,那人姓甚名谁啊,做何营生啊,家住何方啊,如何定的亲……” “你脑门不疼了?”裴恕之阴阳起来。 敬宣摆摆手,“你别捣乱,你要是忙就走吧,我来处置这件事。” “你处置?”裴恕之,“那还不如把那女子送官,按行刺皇孙判罚。” 卢绘扭头问道,“宋先生,行刺皇孙是大罪么?” 老宋叹息,“可大可小吧。” “往小了算呢。” “绞刑,留个全尸。” “什么?”卢绘大惊,“那往大了算呢?” 老宋:“株连抄家。” 卢绘一下站起,“朱邪丽只是脾气暴躁,她不是坏人,她对奴婢和穷苦百姓都很好的。舅父您千万别把她送官啊,反正郡王殿下也没出大事……” “什么叫做没出大事!”敬宣啪的一拍桌子,“本王的头不是头吗?!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本王今日就把那女刺客送去…送去大理寺!” “好好,我说,我说。”卢绘抓抓脸颊,从头说起。 “他叫李孝忠,沙陀人,父亲是族长,全家都改了汉姓,现聚居于蔚州。孝忠是家中幼子,以为体弱被送去中原亲戚家养病,没想他意外学成了一身好医术。去年他父亲叫他回家一趟,途径沙州时遇到了我。” 卢绘羞赧起来,“当时我攀爬山岩失手,摔断了肩骨,依岚又不在,幸亏遇到孝忠。他给我裹了伤,又送我回家。他怕我复原不好,便在沙州多留一阵,时常来探望我……呃,我们挺投缘的,然后就订亲了。” 裴恕之忍不住,“订亲之前,你双亲就不打听打听李孝忠的底细?” “那阵子我耶娘不在,出门看货去了。” 老宋疑惑:“没有父母之命,你们怎么订的亲?” 卢绘:“我们自己先订下,等耶娘回来再告诉他们啊。” 敬宣笑起来,“你们私定终身啊,好大的胆子!” 卢绘坚持,“不是私定终身,我们对着紫杨木立下誓言,交换信物,再结一根同心络子,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 “什么木?”敬宣没听懂。 裴恕之:“紫杨木,一种多生于西北的树木,能聚水固土。” 敬宣无法理解,“对着树起誓就不算私定终身了?” 老宋:“大约是胡人传过去的风俗。绘娘,你接着说。” 卢绘叹息,“可惜还没高兴两日,第三日朱邪丽就寻上门来了,我这才知道孝忠自幼定了亲。那还能怎么办,只能退亲呗。我当着孝忠和朱邪丽的面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了信物,扯断同心络子。”说着,她一阵情绪低落。 敬宣一脸鄙夷,“所以胡人风俗就是不靠谱,婚姻大事还是要父母之命的。你看看你,稀里糊涂的差点嫁错人,什么眼光,看上个骗子!” 卢绘不服气,“孝忠不是骗子,他一直想跟朱邪丽退婚的,在中原养病时就写信回家退亲的,连信物都寄回去了。谁知道他阿耶根本没同意,还打算把儿子骗回去成婚。” 老宋语气温和,“既然李孝忠对朱邪丽丝毫无意,你们又何必退婚。” 卢绘叹息,“朱邪丽提刀要跟我拼命,可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打败后,她又气又急,竟然要抹脖子自尽……” 老宋和敬宣同时啊了一声。 “当然没死成,被依岚打掉刀子了。”卢绘赶紧补上,“然后耶娘回来了,他们说这姻缘不行的。如果只是孝忠父亲固执不答应,我们自己办婚事就成,就当多了个儿子,可是如今还有朱邪丽。我前脚欢天喜地的成亲,朱邪丽后脚就赴了阎王殿,这不是结亲,是结仇——所以我就和孝忠退婚了。” 老宋连连点头,“令尊令堂是性情中人啊。” 裴恕之忽然道:“那个李孝忠是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披裘皮,浓眉大眼,左耳垂略有些大。” “是啊,他有寒症,一入秋就得披裘皮。”卢绘讶异,“你怎么知道?” 老宋想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在王府门口徘徊的少年。” 卢绘似乎又惊又喜,“他也来了?就在门外么,我去看看……” “去什么去,坐下。”裴恕之沉声呵斥。 敬宣哼哼,“我看他俩是余情未了。” 老宋奇道,“绘娘,你不气恨李孝忠么。” 卢绘也很奇怪:“为何要气恨?我们是和和气气分开的,当不了夫妻也不用当仇人啊。而且他医术好,性情又厚道,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帮上忙呢。” 敬宣哟呵一声,“这倒是干大事的性情。” “既然前事已清,朱邪丽怎么又来找你麻烦?”裴恕之。 卢绘好生烦恼,“朱邪丽重伤后,孝忠好像有点感动,对她悉心照料。我本以为他俩回去就会成婚的,谁知几个月后朱邪丽又来找我拼命,说孝忠还是不肯跟她成亲,定是还惦记着我,如今人也不知跑哪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敬宣也无语了。 卢绘也是无奈,“后来我阿耶托了江湖上的游侠儿打听出孝忠的踪迹,朱邪丽就一路追了过去,没想到他俩都来了神都。” 老宋看向窗边的裴恕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就此算了。” 敬宣大怒,“敢情没伤在你头上,若朱邪丽下回再找阿绘报仇怎么办?哪有千年防贼的!这胡女不识好歹,油盐不进,索性送官究办,一了百了。” “非要送官么?不送成不成。”卢绘可怜兮兮的祈求。 裴恕之转身,“若送了官府,到时这点破事传的尽人皆知,闲言碎语之下,绝非好事。” 卢绘精神一振,“对啊对啊,到时我被人说闲话,名声就不好了。名声不好了,那位老夫人就不喜欢我了。她不喜欢我了,舅父的大事就办不成了。” 敬宣白她一眼,“你快闭嘴吧,对着棵树就能定终身的傻子能有什么名声。” 他向裴恕之,“那你来说怎么办?” 裴恕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反而道:“绘绘过来。” 卢绘三步并做两步过去,立定在他身前一步处,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截,抬头才能看见他精致秀雅的下颌。 “你对李孝忠究竟还有没有情意?”裴恕之问道。 卢绘摇头,“我和孝忠还是做好友吧,他家麻烦太多了,就算朱邪丽不闹了,他的阿耶,他的部族,好多规矩啊,还是算了。” 她心中却想,假舅父的声线真好听啊,尤其是他不冷嘲热讽不刻薄挖苦的时候,简单平静的语调就叫人心头乱颤了。 “那好。”裴恕之道,“索性将李孝忠与朱邪丽一并处置了,永绝后患。” 老宋怕他下狠手,赶紧道:“朱邪娘子毕竟年少,不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劝说她离去吧。” “劝什么劝,能劝的好就不会追打到神都来了。”敬宣打断他,“既然不好报官,索性派人去找李孝忠的父亲,让他们部族长辈出马,把人带回去!” 裴恕之笑了笑,“舍近求远,神都到蔚州数千里不止,区区小事你还要惊动多少府衙。” 又对老宋道,“朱邪丽性烈如火,执拗如铁,眼下就算迫于情势勉强离去了,转头说不定就自尽了,这笔官司岂非又落到绘绘头上。” 敬宣:“那你想怎么办?” 裴恕之微微提高声音,“子烈,派人去教坊,请王茹儿即刻赶来。”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惊。 敬宣:“?” 老宋:“?” 只有卢绘跳起来,兴奋回答,“我知道,她是神都最负盛名的三位歌伎之一。” ——不过裴恕之请歌伎来做什么? 她茫然的看去,发现宋先生与宣皇孙与自己同样表情。 * “见过少相。”素衣丽人款款拜倒,声如乳燕低啼,娇嫩荏弱,“少相从不爱召唤我们相陪,今日忽然命人来传,叫妾身好生惊慌,还当犯了什么过错。” 扒着隔壁窗缝偷看的卢绘一颗心被高高吊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是怕被发现,而是怕吓到外间的佳人。 王茹儿年约二十四五,容貌秀丽,虽然不如那日登台献唱的柳月奴明艳,但天生一股柔娈婉转的动人气质。她起身抬头时眸中水光隐隐,怯生生的似惊又怕,仿佛离了庇护就无法存活的幼鸟。 “她她,她可真是……”卢绘形容不出来。 敬宣似乎知道会有这种效果,笑着替她补上,“我见犹怜。”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词,前两字一样的。” “楚楚可怜。” “对对,就是这个。”卢绘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扒着窗缝既想看又不敢看,“王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啊,看着身子不大好啊,舅父真是的,还不赶紧让人坐下……啊,怎么还让人跪下了,这这……” “你先定一定神。”敬宣揪着卢绘的后领往后拖,“王茹儿成名五六年了,入幕之宾非富则贵,都被她哄的服服帖帖,斗金斗银的往里送。人家过的好着呢,别瞎心疼了。” 若不是有几分本事,去年神都花魁大选,更加年轻美貌的柳月奴就不会输给她了。 卢绘满眼的不敢置信,“殿下,你怎能这样说话!我一直当你是个热忱仁善的豪侠大丈夫,王娘子多可怜啊,你却这样无情,我看错你了!” 老宋闭目坐在角落,拉长了叹息一唱一和:“卿本佳人,奈何沦落风尘啊。” 卢绘十分感动,“宋先生侠骨柔肠啊。” 老宋心有戚戚焉,“彼此彼此。” 敬宣:“……” 他放开卢绘的后领,按着她的脑袋到窗缝,“你继续看吧。” * “你是不是想脱籍从良?”裴恕之眼神冷静,仿佛王茹儿跟身旁的案几椅凳无甚区别。 王茹儿低下头,“少相何出此言。” “这大半年来,你酒不想酿,曲不愿唱,好不容易笼络到手的贵客,你也推三阻四的不肯见了。是不是遇到了少时的情郎,想从良嫁人了?”裴恕之,“可惜你是罪奴出身的官妓,轻易无法脱籍。” 王茹儿面色一僵,随即又柔声道,“这些时日身子有些乏,叫少相见笑了,妾身…… “本相只给你一次机会。”裴恕之冷冷道,“你若是无意,即刻回教坊去。若有心脱籍,就老实说话。” 室内一时静谧。 片刻后,王茹儿缓缓站起,向前直视。 她静静吐出七个字,“妾身确实想脱籍。” 卢绘惊呆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在顷刻之间变化的这么厉害过。 不是说王茹儿忽然易容了,而是她的神情,气质,仿佛变了个人。轻蹙的眉心舒展开来,脸上娇柔变成了一派坦然。 老宋不知何时也撅着老臀趴了过来,同样的惊愕。 敬宣好气又好笑。 裴恕之神情疏淡,对王茹儿的转变毫不惊讶,“你替本相办一件事,办好了,本相就替你脱籍。” “妾身愿为少相驱策。”王茹儿语气冷静果断,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声音。 * 李孝忠闷闷不乐的往客栈走去。 两个时辰前,他远远看见自己那甩不脱的未婚妻将首饰匣子结结实实砸在一位贵公子脑门上,然后被一拥而上的家丁侍卫给捉走了。 虽然他不想娶朱邪丽,但也不愿她有闪失,于是赶紧跟上那位贵公子的马车,一路追到信陵郡王府,得知朱邪丽打伤的竟是一位皇孙,他顿觉糟糕。 枯等两个时辰还没见朱邪丽被放出来,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王府管事送了一张字条给他,看见上面熟悉的笨拙字体,他心中一跳——这是阿绘的字。 字条上写着让他先回去,她正在劝说宣皇孙消气,过个三两天就把朱邪丽放回去。 李孝忠不解,问了王府管事才知道原来朱邪丽起初想打的是卢绘,宣皇孙是倒霉当了肉盾;并且卢绘刚认了个做宰相的舅父,她打算请舅父劝说宣皇孙。 李孝忠安心了些,他很了解卢绘,率真诚恳,有一说一,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诓他。 既然她说两三日后就能放朱邪丽出来,多半就能放出来。 可放出来后呢? 李孝忠再度忧心起来。他是真的不想娶朱邪丽啊。 从小他就特别钟爱照料那些脆弱的,可怜的,无力自保的小生命——家中鸡鸭他非得喂到快要撑死才停手,塘里的鱼儿条条都肥到游不动了,至于偶尔受伤的婢女家仆,他更是恨不能一勺一勺将药喂下去。 姑父姑母知道他这个毛病,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脾性拗过来一点,长大后的他至少不会对着鸡鸭鱼肉大发慈悲了。 家人看的他很紧,除了平日跟着师父学医,在医馆看诊开方,其他地方一概不许去。 卢绘,真的是他自己‘碰到’的第一个伤患。 看着她面若金纸强自忍痛的模样,李孝忠顿时一腔爱怜涌上心头;哪怕伤愈之后两人也没生分,反而越说越投机。 阿绘毫不嫌弃他的怪癖,还大声赞赏他医者仁心,并且主动陪他到处看诊。 从腿部宿疾的牧场老管家,到肺部有怪声的店铺伙计,还有头生脓疮的哑巴母女,他一看起诊来往往会忘记时辰,换做朱邪丽早不耐烦了,可阿绘从不叫苦叫累,永远笑眯眯的。 有时,李孝忠治好了病人,还能顺手给母牛接个生,给小马正个骨。 阿绘就在一旁欢欢喜喜的给他擦汗倒水。 天上悠扬的云朵,冰块叮咚的溪流,远处的雪峰,还有镇上的袅袅炊烟,那段日子是李孝忠长那么大最快乐的日子。 少男情怀总是春,没多久他就和阿绘对着紫杨木盟誓订婚了。 可惜欢乐日子太短暂了,两天后朱邪丽摸上门来,前后两任未婚妻大打出手——李孝忠好生气苦,没想到父亲竟然欺骗他。 望着卢致南夫妇谴责的神情,他知道无可挽回了,只能带着受伤的朱邪丽回蔚州。 要说不说,朱邪丽重伤那段日子两人还算不错。她病恹恹的躺在马车中,只能依靠李孝忠每日给她送药送吃。然而朱邪丽身体强壮,很快就痊愈了,洪亮泼辣的嗓子喊起来能从城东响到城西。 李孝忠忍了又忍,自我说服了无数次,最终还是不愿娶朱邪丽。 他不好意思再去找卢绘,他想去长安洛阳看看,于是带上金票飞钱趁夜溜走,一路往东而去。谁知没走出多远,朱邪丽就追了上来。两人一逃一追,最后都进了神都。 李孝忠满心烦忧,拖沓的脚步越来越重,眼看天色暗淡马上要宵禁了,他只好加快步伐。经过一个无人的街角时,他隐隐听见似乎有人在呼救,连忙转身往巷子深处奔去。 黑洞洞的巷子底部,两名混混似乎正在抢夺一名素衣女子手中的包袱。 李孝忠大喊一声‘贼子休得胡来,我已报官了’,两小贼一惊,迅速翻过矮墙逃跑了。 那位险些被劫的女子从地上艰难的爬起身。 李孝忠气喘吁吁的追过去,抬头一看,顿时呆在原地。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苍白柔弱的美丽女子,眼底满是悲苦委屈,却还那么努力的笑着,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流淌出楚楚动人之意。 “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女子柔柔的向他屈膝行礼,“妾身,妾身……” 她体弱不支的晕倒了,李孝忠赶紧上前抱住。 霎时,他仿佛兜了满怀的素色花苞,香气醉人。 * “你真缺德。”敬宣说道。 老宋也用目光无声的谴责。 卢绘惴惴不安,“孝忠不会太难过吧。” 裴恕之,“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以后会感激本相的。” 作者有话说: 【裴.把人卖了还让人给自己数钱.恕之】 ps:古代的突厥盛起于南北朝之末,原本是丁零之一部落。与回纥、延陀并称,皆铁勒之诸族。后来所称的突厥,将泛突厥语系之不同种族,部族,皆称之为突厥。 沙陀是许多个突厥部族中的其中一个。 第42章 往日情债 三 第42章 往日情债 三 朱邪丽被放出来了。 这三日她并没吃什么苦,柴房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暖和,她自幼跟着兄长们狩猎牧马,草丛山坳都睡得,区区柴房算什么。只可恨那个仇家一直喋喋不休的啰嗦,非说她与孝忠已经没干系了。呸,她才不信呢! 去年她抹脖子后那一阵,孝忠待她很好的。谁知回到蔚州后,这家伙又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些草根子树皮有什么好挖的,她不过抱怨了两句,孝忠就怀念卢绘温柔耐心,愿意不辞辛劳的陪他漫山转悠。那些生疮流脓口歪眼斜的人她看了就恶心,宁可给钱让他们去别处治病,也别来惹她的眼,孝忠就又念叨卢绘心地善良,关怀病苦,还说找草药治病患是医者天职。 好,天职就天职吧,好不容易空暇了就不能陪她骑马打猎吃肉喝酒么,非要捧着厚厚的书册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一整日写写画画些什么。她央求了几次,吵闹时撕了半本医书,孝忠就大发脾气,说她‘夏虫不可以语冰’,全然没有卢绘理解他。 ——然后,他就偷偷跑了。 可气死她了,不找卢绘算账找谁?! ……但是,这两三日中卢绘真是说的很诚恳。 她说她答应了耶娘再不跟孝忠牵扯,说到就会做到。还说孝忠逃跑不是因为余情未了,实在是两人志趣不投,难成姻缘。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成婚前反悔总比成婚后不幸强吧。 还有那个桃花眼的郡王,说卢绘认了个当大官的舅父,以后婚姻大事会由长辈做主,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再不会对着棵树私定终身了。 朱邪丽不由得开始相信了。 回到客栈,朱邪丽的奴仆们七嘴八舌的簇拥上来,先是惊喜主人果然回来了,并且气色红润,完全没有挨打受折磨的样子,看来李小郎并未扯谎敷衍他们。待朱邪丽问及李孝忠,奴仆们却一个个神色古怪,左顾右盼,语焉不详。 朱邪丽性子急躁,不等他们开口,直接上楼去找逃家的未婚夫了。 李孝忠开门见了是她,自也是十分高兴,毫不意外的满口夸赞卢绘重信守诺,言出必践,过几日他要亲自去谢过卢绘与她新认的长辈。 朱邪丽捏着拳头强行忍耐。 算了,她已经决定不厌恨卢绘了。 其实除了争夺未婚夫,朱邪丽对卢绘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意气之争。 她二人年貌相当,家境相当,都是父母疼爱,呼奴引婢,善于骑射,凭什么孝忠喜欢卢绘不喜欢自己?!细究起来,朱邪丽觉得自己还胜出一筹,因为她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兄长,卢家却子息单薄。呃,不过卢绘有依岚,一个能打十八个,所以勉强算扯平吧。 “孝忠,阿绘劝我跟你深谈一番……”朱邪丽开口。 ——他喜欢挖树皮草根,她就陪他挖;他喜欢医治病患,大不了她拧着鼻子忍一忍;还有那些医书,她再不撕了还不行么。 谁知她一句都没开始,只听侧门吱呀一声,推门进来一位托着食盘的素衣美人。 她眉目清秀,举止婉约,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柔羞涩的光晕,明明比朱邪丽大了好几岁,却像一根风中摇曳的花枝,若无人扶持随时可能折断。 “是丽娘妹妹回来了吧?饿了吧,先垫垫饥。”素衣美人微笑的走来。 李孝忠看朱邪丽一脸懵,殷勤的介绍,“她姓李,小字如儿,三日前我救下来的女子。” 朱邪丽木木的点头——哦,未婚夫趁她不在又救人了。 “如儿身世甚是可怜,小小年纪被家人卖入福春坊为歌伎,好不容易攒足了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被人抢走所有积蓄。”李孝忠一副老母鸡嘴脸。 朱邪丽隐隐觉得不妙了。 “两日前,我已出钱为如儿赎身了。” 第一声雷。 “我还给了如儿家人一笔钱,让他们以后休要打扰如儿。” 第二声雷。 “如儿柔弱,难以独自求生。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决定娶她为妻。” 第三声雷。 朱邪丽被轰的外焦里嫩,她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疯了吗?!”她暴跳着咆哮出声,“她一看就是个骗子啊!” “你还要娶一个歌伎为妻,族长会气死的!” “你醒一醒,她是来骗你钱的!” 其实朱邪丽并不知道这个李如儿是真的身世可怜还是骗子,但此刻她一概不管——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不如当初娶卢绘呢。 可她刚举起茶碗,连李如儿的裙边都没砸到,李如儿已经嘤咛一声,软绵绵的晕厥过去了。李孝忠一脸孝子贤孙的扑了上去,指责朱邪丽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朱邪丽坚称李如儿是装晕的,掐一把就会醒的;李孝忠当然不肯答应,表示李如儿柔弱无助苍天可鉴,如果他不娶她,李如儿定然又要被家人卖去不堪之处。 两人犹如比赛嗓门般的大吵起来,一众奴仆仰着脑袋站在院中,望着二楼窗纸上映出的两条张牙舞爪的身影,好像互不服输的两只小兽撕来咬去。 接下来两日朱邪丽仿佛一脚踩进了海市蜃楼。 她从没见过李如儿这种女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水一沾就会化,别说动武了,她嗓门大一点都能将李如儿吓出心悸症来。 说起辛酸的悲苦往事那更是一套一套的,朱邪丽听了心里又酸又疼,别说未婚夫了,李如儿就是想嫁她阿耶,她都得把朱邪大长老洗涮干净双手奉上啊。 “她不是歌伎,是戏子来的吧,演的活灵活现!”朱邪丽竟诡异的生出几分佩服来。 但是李孝忠坚持那些悲苦过往都是真的。 原本朱邪丽还想故技重施,再抹一次脖子,没想到李如儿蝶儿般翻飞着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锋利的刀刃,鲜红的血线霎时沿着雪亮的刀身划开。 李如儿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好不容易投生一遭,妾身受了多少罪都不曾想过死,你竟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轻生?你,怎配做人!” 朱邪丽慑于她的气势,一时竟呆住了。 没多久她就彻底败下阵来,灰心丧气的表示愿意退婚,打算次日一早就启程回蔚州。并祝福前未婚夫和李如儿百年好合。李如儿对她千恩万谢,泪珠犹如雪白的梨花瓣簌簌掉落心间,更是勤快的帮忙收拾行装。 朱邪丽被谢的晕头转脑,万般心酸中竟觉出几分自得来——自己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吧。 可惜,这种自得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天夜里,李如儿笑吟吟的将朱邪丽请过去。 朱邪丽一踏进屋内就发觉情形不对了,不知何处来的两名蒙面大汉,一人制住了李孝忠,一人则守着门窗。 “这几日我都摸清了,李小郎带了足钱两千贯,飞钱票子三百两;朱邪娘子你则带了六百两的飞钱,散碎钱串加起来也有一千贯。你们俩是蔚州人氏,在神都中无亲无故,因为都是偷偷离家的,不但顶用的老管事一个没带,连胡人聚居的西郭同族都不认识。” 灯光下,李如儿的神情贪婪冷酷,恍若变了个人。 “如今你们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将钱财交出来,事后也不许报官。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去,从两不相见。若是你们不肯善了,非要闹出些动静,惊动了客栈,那么我就去官府报案,说李小郎挟恩图报,强逼我就范。我是有夫之妇……”她指了指其中一名蒙面大汉。 “只能假做屈服,暗中叫夫婿兄长来救。谁知你们仗着人多势众,竟想强行掳人。” “客栈上下亲眼见到四日前李小郎将我扶进房中,这几日我半步没离房门,还有你朱邪娘子对我非打即骂,” 望着呆若木鸡的傻子未婚夫,朱邪丽气的五内俱焚。 * 僵持了一夜后,李孝忠与朱邪丽只能屈服,花钱消灾。李如儿倒也守信,天一亮就与那两个蒙面大汉消失无踪。 海市蜃楼消退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他俩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俱是娇憨率真的性情,出生起就未离开过长辈的庇护。此前一路来中原,因为是急匆匆的一追一逃,反倒没机会遇上坑蒙拐骗的,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被结结实实的坑了一顿。 “现在怎么办?”朱邪丽束手无策,“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 李孝忠思虑良久,“去找阿绘吧。” “不要,太丢人了!” “阿绘不会笑话我们的,她不是那种人。”李孝忠摇摇头,“我们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宰相舅父,若能追回钱财最好,若是追不回,那就向阿绘借一些。只要回了蔚州,立刻就能还钱。” 朱邪丽满腹怨气,“既然你愿意找卢绘的大官舅父帮忙,怎么昨夜不闹起来?叫那大官舅父过来,将李如儿和她的同伙都捉进官府去!” 李孝忠叹道,“我在沙州时从没听说卢家有什么做宰相的亲戚,也不知这舅父跟卢家亲近不亲近。若只是寻常走动的亲戚,前几日你刚刚打破皇孙的头,今日再大闹一场,都让人家来收拾烂摊子,岂不是叫阿绘为难。” “所以我们找阿绘时先看看情形再开口。最坏也不过是自认倒霉,向阿绘借钱罢了。” 朱邪丽酸气直冒,“你倒是处处替她着想。” 自来精研医术的必得思虑周全,多番揣摩,其实李孝忠真不是个轻信无知的蠢笨少年,实在身有怪癖,一见了柔弱无助之人就容易犯傻。 * 这四五日卢绘也没闲着。 信陵郡王躲起来养伤,不能以俊颜示人他宁肯不见人,所以没法领卢绘出门。 裴恕之每日忙进忙出,少见人影,回家就是写信发令,一脸的高深莫测。他见卢绘闲极无聊,就叫她来沐香斋干活。 偌大一个书斋,地板屏风,桌椅地炉,十几扇窗,每日都要清水擦洗一遍。卢绘缚起衣袖卖力的干,一桶一桶的提水,一趟一趟的擦拭。 有一回侍女们在园中踢毽球,毽球飞上屋顶。卢绘长鞭一甩,卷住檐角借力,轻轻跃上屋顶将毽球捡下来,侍女们纷纷欢喜的叫好。 ——裴恕之远远见了,以后连书斋的房梁都归她擦洗了。 卢绘自小没干过活,东一擦西一抹毫无章法,端一盆水都能手忙脚乱的晃出半盆,几日的腰酸背痛才换来一点点窍门,知道哪里可以省力,怎样避免累赘重复的劳作——人在屋檐下,真是很不容易呢。 但她不敢抱怨,就怕裴恕之一个不高兴就要收拾李孝忠和朱邪丽,她现在知道殴伤皇孙真不是件小事。 到了第五日,恰逢裴恕之休沐,卢绘被叫过去磨墨铺纸。 裴少相星眸低垂,侧影如画,凝神提笔在玉版笺上作飞白书。 “知道这几日你耽误了我多少事?”裴恕之顿笔。 卢绘大惊,“舅父你要被革职了么!”——她想起张骏伯父第一次被革职查问,就是因为家事拖累,耽误了上峰大事。 “……”裴恕之无语的放下犀笔,“耽误几件事怎么就要革职了!” 卢绘拍拍心口,“太好了,就怕耽误了朝廷大事,害舅父丢了差事。” 裴恕之,“……”他觉得跟这傻妹说话根本不能拐弯抹角。 “你到底看上了李孝忠什么?稀里糊涂将陌生女子带回住处,头一天就把自家底细倒了个干净,第二日就掏钱给那女子赎身安家,第三日就要娶她为妻,轻浮随意,这样的人怎能托付终身!” 卢绘幽幽叹道,“舅父你不懂,孝忠很好的。” 裴恕之凤目斜乜,“我不懂,你懂?” 卢绘:“舅父你没订过亲吧,也没退过亲吧,更没被人家未婚妻,呃未婚夫打上门过吧。唉,我到底是过来人,还是比舅父你多懂一些的……” 她说一句,裴恕之的脸皮就抽搐一下——没错,他的确没订亲,没退亲,更没被人家原配打上门去过,难道这是什么光彩的事么? 看到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卢绘连忙补充,“我们边地不比中原,哪怕有银钱,许多东西也是买不到的。天下有本事的医士都在中原,轮到我们那儿就没什么好大夫了。不是不思进取的庸医,就是贪图财帛享受的势利鬼,别说疑难杂症了,就是寻常病症都未必能好好医治。可孝忠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真的喜欢治病救人,喜欢钻研医术!” “我伤势好些后,就领着孝忠去看其他病人。从腿部宿疾的牧场老管家,到肺部有怪声的店中伙计,还有织坊的哑巴母女,一头脓疮怎么也好不了——孝忠不嫌脏不嫌累,待病人细心认真,不急不躁,一看起诊来连时辰都会忘记。” 裴恕之一时无语,“……相识不久,你居然带他绕世界的去看病人?”忽然有点同情李孝忠了。 “是啊!”卢绘说的两眼放光,一脸真情实意,“舅父你知道么?孝忠不但会治人,连兽病也是手到拿来。有时提前治好了病人,他还能顺手给母牛接个生,给小马正个骨,我的正骨本事就是跟他学的——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值得嫁么。”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陷入一阵沉默,生平罕见的不知如何措辞应对,“……你究竟是喜欢李孝忠的人,还是他的医术?” 卢绘:“医术长在人身上,喜欢医术就是喜欢人啊!” 看这她一脸‘果然我才是过来人,舅父你一点都不懂’的样子,裴恕之气的都想笑了。 他没有继续问‘倘有一日李孝忠不能再行医了你还喜欢他么’这种话,跟这傻妹多言语一句都是自寻烦恼,他还是按部就班行事,心无旁骛才是正理。 卢绘仰起脖颈,出神的回忆:“婆兰寺的老和尚说,孝忠虽然看着莽撞,却是‘慈悲为念,心有大爱’。世人多求功名利禄,幸亏世上还有孝忠这样不聪明的人,才不至于天地无情,万物为刍狗。舅父,你觉得这话对么?” 裴恕之抬头,见女孩一双明眸清澈无尘,定定的望过来时仿佛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凡俗杂意——心底深处,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他忽然想起老宋初见女孩时的评语:质朴纯然,赤子之心。 这时子烈进来奉上一个纸卷。 裴恕之展开一看,微微一笑:“王茹儿得手了。” 第43章 往日情债 四 第43章 往日情债 四 李孝忠对裴府管事的印象特别好,谦和热忱,恭敬有礼,丝毫没有别处高门豪奴的嚣张跋扈,一听他来是来找卢家小娘子的,就忙不迭的将他引到府内(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阿绘的舅父裴少相生的清俊秀雅,骨相端美,就是神情疏淡,不爱说话的样子,似有几分气血不疏,意兴冷郁——十八岁的小李神医苦苦思索,不解其故。 裴恕之与众人打了个照面就离去了,卢绘在旁解释‘舅父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 老宋曾在乡塾当了十几年夫子,此刻旧疾复发,抓着李孝忠与朱邪丽教训起来。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你既不是弃家舍业的无姓之人,订亲也好,退婚也罢,未得长辈首肯,怎能自作主张?男子轻率,尚有回还余地,若牵连女子名声受累,毁伤前途,岂不都是你的罪责?” 李孝忠满心羞愧,心知幸亏卢致南夫妇开明豁达,若是换了那等迂腐重名的父母,整件事闹的街知巷闻,岂非害了人家女儿一生。 “你也是!李小郎有再多不是,至少他清楚自己所喜所厌,对精研医术矢志不移,敢于坚辞婉拒长辈所定之亲事。你呢?李小郎不肯娶你,你冲绘娘撒气有什么用?没有绘娘也会有王娘子李娘子张娘子,难道你打算一个个打过去?” “李小郎就是这副性情,你要么乐其所乐,两人志同道合;要么豁达随性,任其自得其乐。你硬要将他强拧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能是自寻苦吃!嫁给谁,嫁不嫁,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朱邪丽最近饱受打击,见老宋这副啰嗦模样宛如见了家中慈爱唠叨的老乳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宋只好软下语气,重新拿出当年哄劝乡野幼童的本事来。 卢绘将李孝忠拉到一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孝忠毫不犹豫,“我想去江南。” 一年未见,其实他有许多心里话想跟卢绘说,可朱邪丽已经羞惭颓丧到无地自容了——被情敌搭救,向情敌借钱,让情敌可怜——她要立刻回家。 刚刚见识过世道险恶的李孝忠不放心,打算至少送朱邪丽到陇右道,等当地的沙陀族人接手了再分道扬镳。卢绘身上银两不够,本想去城中柜坊支取一些,裴恕之直接签押了两张一千两的飞钱给李孝忠与朱邪丽做盘缠,还让老宋找了些许散碎钱串应急。 “这一趟东行,才发觉我的医术有诸多不足,于药理所知更是贫乏。”李孝忠认真说道,“听闻当年衣冠南渡,在江南遗留了许多古医典籍,我想去看看。” 卢绘大为赞同,“对啊,其实你更擅长医治外伤,可是有些病是从里头发出来的。只治好了体外伤患,下回还得复发啊。” 小李神医不以为忤,还喜笑颜开,“还是阿绘你明白,将来我还想去岭南和辽东看看。自来东西南北地气不同,草木生灵亦是不同……” 卢绘听懂了,接口道:“那么所产药物也是不同,譬如北面的虎骨,南面的蛇油。” 李孝忠拍掌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同大笑,卢绘想到一事,“前几日我见舅父发过几份手令,持令者可以到地方官府的案库中查询档册。待会儿我给也你要一份,人生地不熟的,定然用得上。” “太好了!”李孝忠先是大喜,随即顿了顿。 “阿绘。” “何事快说。” “那个李如儿……” “啊啊啊,你还惦记她?!” “不不,不是。”李孝忠小心翼翼的,“李如儿那伙人,是受人安排来坑我的吧。” 卢绘一阵心虚,“……你看出来啦?” 李孝忠叹道,“事后我想了想,若只是图财,他们的许多行径实属多余,倒更像是特意来教训我和阿丽的。”骗钱就骗钱,多设几局赎身或家人重病就行了,何必非要朱邪丽跟自己退婚,还用黑衣蒙面人来吓唬他们,这反而是铤而走险了。 卢绘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一圈,凑过去无声道,“我那舅父,长的跟天山雪莲一样,心眼可比蜂房还细密,所以你们不必还银子了。”——在她心中,融洽相处几个月的前未婚夫可比才认了十几日的‘舅父’亲多了。 谁知李孝忠却道:“不但银子要还,还要多谢少相大人。” 卢绘:“啊?” “这回教训很是珍贵。”小李神医神情诚挚:“一朝被蛇咬,下次再遇到落难女子,我救是不救?救还是要救的,可男女有别,再是医者父母心也要有所避忌——应该让客栈大娘去照料那女子,向当地官府或牙行弄清身份后再给赎身银子,每回看诊要有旁人在场……还有,量力而为。” 卢绘顿时刮目相看:“孝忠,你好像长大了,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看来黑心舅父说的没错,果然是经一事长一智。 李孝忠:“阿绘我觉得你也长大好多,说话走路斯斯文文的,像仕女图里的样子了。” “唉,别提了,不斯文不行啊。”说起来都是泪,假舅父书斋里的物件样样贵重,随便一块红石头搞不好都是凤凰泣血价值连城的,稍不小心就会碰坏东西,卢绘每日战战兢兢,总担心会赔光家底。 “其实我觉得李如儿说的那些悲苦往事,不全是假的。” “你呀,下回还得被坑!” 送别时,两人颇为依依不舍。 “阿绘?”李孝忠一脚踏上马镫,午后的秋日阳光照的他满脸喜气洋洋。 “说呀!” 李孝忠咧嘴笑道:“我好好学医,你也读书写字,以后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卢绘心想,他还是那么爱笑。 “好啊!”她欢欢喜喜的答应。 这一幕刚好落在甫从侧门回府的裴恕之与敬宣眼中。 “我看还是教训他的少了!”敬宣不悦,“这都不是余情未了了,是藕断丝连!” 裴恕之不动声色,“几年后,我们的事早就有结果了。他俩将来如何,与我们有何干系。” * 入夜后,卢绘又被抓去服侍笔墨时,将李孝忠的话转述了一遍——隐去告别时的约定。 裴恕之垂首微微一笑,“还算是个明白人。” “那手令……”少女大眼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裴恕之冷哼一声,“印泥。”说着随手取过一张雪白锦纸,提笔就写。 卢绘从一旁百物架上小心的捧下两个掌心大小的描金漆木盒,“朱泥,还是靛泥?” 裴恕之用了朱印。 手令塞入信封前,卢绘瞄了一眼,最上面写着‘兹持此手令者,行命四方,所至之处……’,她隐隐觉得和之前看见的那几份手令不大一样,字不一样,盖印也不一样。 “舅父,你是不是在地方上有别的人手,用的手令也不同……”她忍不住问出口。 裴恕之眼风扫来,卢绘立刻闭嘴,“我错了,不该问的不问。” “将来若能成事,我的事你自然会知道的越来越多。不然的话,还是少知道的好。” 裴恕之慢慢折好信封,十指白皙纤长,却在虎口与食指中指第一二节处有着浅浅的茧痕,前者是手握刀剑所致,后者是指勾弓弦的结果。 卢绘本能的察觉到一种危险,不止一位老猎手警告过她——切莫贪心,尽早止步。 * 几日后,王茹儿辞行。 一代神都花魁歌姬脱籍从良,原应是轰动全城的大事,送别的队伍不说绵延十里,也当是纨绔尽出,泪洒郊驿。但在王茹儿的刻意隐瞒与裴恕之的相助之下,只有寥寥几个交好多年的旧友前来相送,其中就有李灼灼和柳月奴。 卢绘也去了,理由是李孝忠离去前留了几句医嘱,要她转告王茹儿。 裴恕之不放心,只好陪她走一趟,走到半路遇到伤势痊愈的敬宣,于是并作一路。 “王茹儿的身价可不低,又压着罪臣奴籍,这回你破费不少吧?”敬宣一脸七姑八姨的嘴脸,“一共花了多少?” 卢绘看裴恕之闭目靠着车壁不想说话,连忙道:“殿下这样说就太俗气了,王娘子天姿国色,我见犹怜。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德操之士,舅父秉持助人之心,就向有司官衙提了提,诸位仁善好心的大人们就都愿意成全王娘子了。” ——报恩就该有报恩的做派,别不情不愿的,凡事积极些主动些,也能少受点为难。 这番话真是既冠冕堂皇又假惺惺,裴恕之当即轻笑出声。 敬宣骂道:“才在若湛身边待了几日,就学会这么油腔滑调了,‘我见犹怜’这四个字还是几天前我刚教你的呢,班门弄斧!” 卢绘转头:“舅父,我是不是过了。” 她今日依旧梳着双鬟髻,两侧各垂下一束秀发至肩头,在耳下两三寸的位置各缀一颗明珠,是以摇起头来,明珠璀然,映着圆圆的脸蛋莹润生光。 裴恕之忍笑,“一点没过,绘绘很有潜质。” 敬宣翻白眼,“什么潜质,学你当奸臣的潜质?” 卢绘大声反驳,“舅父不是奸臣,说舅父是奸臣的都是妒忌!” “要是人人都说呢?” “那就是人人都妒忌,难怪苟子说人性本恶,这天下真是很难好了!”卢绘一脸痛心疾首,仿佛深痛世道之卑劣。 敬宣险被自己口水噎死,“噗哈哈哈哈哈,狗子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裴恕之也朗声大笑起来。 他今日乌发松绾,只佩一支剔透的青玉簪,身着一袭松松散散的遍地暗银素色道袍,越发显得丰神如玉,道骨清雅。 他笑的欢畅,敬宣却不笑了,神色怔怔的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卢绘颇有自知之明。 裴恕之微抖肩头,笑道:“不是苟子,那个字念‘荀’,荀夫子,口中多了一横。” 卢绘明白了,嘴里有把门的就是‘荀’,没把门的就是狗。 裴恕之觉得女孩此刻无奈又懵懂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摸摸垂在她肩头的柔软秀发。 敬宣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一处。 “许久没见你笑的这么畅快了。”他忽道。 裴恕之眉头一挑,“胡说,去朝堂上问问,我时常大笑。” 敬宣摇摇头,“真笑假笑我还分得出来。”他转头看卢绘,“算你还有点用。” 马车抵达后,敬宣越过众人,摸着王茹儿的小手,情意绵绵的道别了半天,然后又嘻嘻哈哈拉着其他美人说笑去了。 卢绘好不容易逮到与王茹儿单独说话的机会,赶紧将王茹儿拉到一边,将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孝忠给你的,里头是要你注意日常饮食的几处提点。” 王茹儿一脸荏弱轻愁,“是妾身辜负了李小郎的一片真心。” “没有没有,孝忠没怪你,他知道你是奉命行事的,叫你好好养病。”卢绘连连摆手。 王茹儿也不装了,笑了笑,“那多谢了,区区妇人症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卢绘随口道:“幸亏孝忠拦的快,否则叫朱邪丽打起来,你装晕也装不下去,装柔弱也装不下去的。” 王茹儿定定的看了卢绘一会儿,又笑了。 她拔下一支金钗,用尖尖的那一头对准左手掌心,然后缓缓的扎下去。 卢绘起初不解,看她掌心鲜血迸出,吓得一把抓住王茹儿的手腕,当时就要惊呼。 “请卢小娘子不要声张,这点伤不要紧的。”王茹儿居然还在微笑,“歌伎也好,舞姬也罢,说到底都是哄人开心的。外头达官贵人起哄捧你,我们自己可不能太当回事了。” “做我们这行的,不在年轻时攒够安身钱,难免晚景凄凉。为了能登顶花魁,日进斗金,我自小吃的苦头不知有多少,别说朱邪娘子打骂几下,就是她拿针戳,拿刀割,妾身该笑笑,该唱唱,绝不会扫郎君们的兴致。” 王茹儿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柔婉动人,仿佛掌心被利刃扎穿,正在汩汩流血的不是她。 “别说了别说了,先把伤口包起来吧!”卢绘看的惊心动魄,连忙摸出腰囊中的伤药。 王茹儿熟练的用两块手帕左右一缠,就包住了伤处。 卢绘望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怔怔的自言自语:“孝忠说,他觉得你所言的悲苦往事,并不全是假的……你现在钱攒够了吗?”要是不够,她身上还有。 王茹儿望着女孩担忧的面庞,又想起了另一张敦厚的少年面孔,没想到她沦落风尘这么些年,终了时倒真遇上了好人。 她微笑道:“其实应该趁着还没人老珠黄,再多攒几年的,可我想走了。” 像玉声娘子,就是唱到三十多岁才请旨脱乐籍。 卢绘:“对了,你要去哪儿啊,是要去嫁人么?” 王茹儿没回答:“小娘子听过妾身唱曲么?” “没听过。我只听过玉声娘子与刚才那位柳娘子唱。” 王茹儿神情柔和:“其实我唱的并不好,论嗓子不如玉声娘子,论腔调不如月奴,我能在神都薄有名声,是因为我能自己谱曲。” 卢绘肃然起敬,“能谱曲就很了不起啊。” 王茹儿笑起来,“这点本事是我幼时向一位乐坊娘子学来的。老师年轻时有相貌有才情,但她沉迷曲乐,不愿嫁人,生平唯愿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各式曲谱,整理成册,不使先贤古人的心血消泯在岁月中。” “后来我家获罪,我也没入教坊,十几年一晃而过。大半年前,恩师故去,托人送信给我,请我照看她遗留的一屋子曲谱。”王茹儿双目清澈,满是神往敬羡之意,“没想到,她真的一辈子没嫁,真的一辈子都在收集曲谱——” “这以后,我在教坊就一日也待不住了。多亏少相出手相助,否则我还不知要煎熬多久。” 她向裴恕之的马车行了个礼,洒脱的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 卢绘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到马车还在感慨,“虽然王娘子说她唱的不好,但我觉得她对曲乐的痴迷,并不亚于她的恩师。唉,也不知她此去安不安全,会不会受人欺负。” 马车中的另两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裴恕之:“你的伤好了罢,别躲懒了,明日就领绘绘继续出门拜见。” 敬宣无奈:“咳,你可真是……好吧。你最近怎么老往城门跑,又动什么歪心思了。” “在你眼里,什么不是歪心思。” 卢绘低下头。 在这些王侯贵胄心中,哪怕像王茹儿这样身价万金,才情出众,也不值得多费功夫吧。 她开始想念阿耶了,阿耶热血侠义,在他心中人只有品性好坏之分。 即便妓子,也是个人。 * 次日一早,卢绘无精打采的来到沐香斋,打算在郡王来接她出门前,先将书斋打扫一遍,没想到裴恕之还没上朝,正坐在书案后等着她。 “过来。”裴恕之一身紫色官服,脖颈修长白皙,仪态雍容。 卢绘拖着脚跟过去,“舅父还有什么吩咐。” “第一,旁的妓子从良兴许会晚景凄凉,唯独她王茹儿和李灼灼不会。她俩一个精于世故,一个通晓人心,有的是本事安置好自己。” 用人之道在于一个恩威并济,强逼着让人办事,总不如让人心甘情愿的好。 卢绘猛的抬头。 裴恕之继续道:“第二,王茹儿此去泸州。泸州刺史是她的昔日情郎,当地几大世家中有好几位郎君亦是她的旧相识。放心,王茹儿心里透亮着呢。” 一个孤身女子带着大笔财帛迁居异地,若无人庇护,那叫‘肥羊’——卢绘长于边地,很清楚这点,是以担心了王茹儿一整夜。 “第三,这几日我叫你洒扫沐香斋,你是不是很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少相您料事如神,事事都安排妥帖了。”卢绘听到王茹儿此去平安,早已欢喜开怀,雀跃着蹦到裴恕之身边,扯着他衣袖表示感谢。 裴少相本想再来一手恩威并施,被少女甜言蜜语一哄,都忘了斥责她没叫自己‘舅父’。 定了定神,他才道:“你的性情太粗莽了,要磨的沉稳些,方成大器。” “李孝忠这样的事,以后绝不可再犯。私定终身本是不该,还对着棵树盟誓,简直荒唐!”虽没像敬宣那样大喊大叫,其实他也很不悦。 “以后要乖乖听话,哪怕我们所谋之事不成,我也保你荣华富贵,余生无忧。” 少女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听话,事事听命,绝不会耽误您的大事!”——这假舅父虽然看着亦正亦邪,但心地还真不算坏。 看着她小云雀般欢快离去的背影,裴恕之忍不住轻轻一笑,心想此后总该顺利无碍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这日午后,裴恕之下衙回府。 依旧是官服都来不及脱,老宋就急匆匆的赶来报噩耗—— “快去六郎那儿看看吧,他又被打了!” “什么。” “这回打他的是一群人,伤的比上回厉害,主使者是个穿戴富贵的老妪!” “什么?” “其实老妪想打的是绘娘……唉,没错,又是她的一个未婚夫。” “什么!” “听子烈说这回不是胡人,是个读书的少年士子,长的还挺好看,一派斯文俊秀的,咱们快去吧——哎哎哎等等老夫,你别那么快啊……” 第44章 往日情债 五 第44章 往日情债 五 信陵郡王府。 还在内堂。 依旧咆哮的受害人,诸姬妾照旧围他嘤嘤啼哭,冉姬照旧微笑着将她们带下来。 罪魁也还是站在一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敬宣的伤更重了,两颊高高肿起,从鼻梁到下颌俱是青青紫紫,好一副惨不忍睹。 卢绘捡了把姬妾留下的团扇,被骂的急了就给敬宣扇两下散散火气,敬宣不骂她了就给自己打扇。 裴恕之额角一阵抽动。 “这次是怎么回事?”他大步迈入内堂,强压着语气中的不悦。 ——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眼看布局完毕马上可以发动计策之时被忽然中断,是多么的令人烦躁。 “你们终于来了。”敬宣看见裴宋二人顿时悲从中来,拼命将自己肿如豚首的脸凑到裴恕之跟前,“你看,你看看,我这回是遭了大劫啊,不止是脸,还有身上,这儿,这儿……” 说着他还想松开衣襟展示一下躯体上的伤痕。 “住手,不用宽衣了。”裴恕之一把按他的衣领,将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猪头推开,转头看卢绘,“你可无恙?” “无,无恙。”卢绘尴尬,她身上除了衣裙有些尘土,发髻乱了些,脸上手上并无伤痕。 裴恕之还是不放心,“有没有受暗伤,去偏厢让侍婢看看。” 敬宣愤怒的一跃而起:“她好着呢!一条长鞭挥动起来,没人能靠近她周遭三步,倒霉的只有我!你这个祸害精,到底要害我几次!” 卢绘不服气了,“这回可不能怪我,我说要去看马,你非要去买胭脂和珠钗。要是我们去的是马市就遇不上他们了,你也不会挨打了!” 敬宣脸都气歪了,恨不能一头槌撞过去,“你这说的是人话?为了给你买胭脂珠钗被你老相好的家奴打了,你居然撇的一干二净——你你还有良心吗,还有人性吗?” 卢绘不安的扭了扭,小声道:“那不是我老相好,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而已。 卢绘一转头看见老宋的炯炯目光,还有面无表情却气势吓人的裴恕之。 她连忙低下头,表示有在羞愧了。 老宋过去细细端详敬宣脸上的伤,讶异道:“这么多伤,绝非如上次那般被人误伤所致,你们是遭人围殴?” “没错。”敬宣差点落下英雄泪,“少说也有十几号人,围住了打我们啊。”——只有老宋心疼他。 裴恕之听出了不对,上下打量敬宣,“‘十几人围住了打’?你们落单了?你的侍卫呢,随从和马车呢,怎不亮出令牌来。你身上怎么这么素净?” 只要有一样在身边,敬宣就绝不可能挨打,除非对方意图谋反,胆敢不把皇孙的身份看在眼里。 敬宣讪讪的,“啊这……” 卢绘兴致勃勃,“那是因为殿下他……” “闭嘴,我来说!”敬宣将罪魁吼回去,抢回解释权,“今日我领这祸害去拜见的是鼓师司马右娘。右娘素来好客,留我们用午膳……” “他还摸了司马娘子的手,说她是金手玉人玲珑心——司马娘子是不是殿下的老相好啊……”卢绘努力插嘴。 “都叫你闭嘴了!”敬宣怒瞪。 裴恕之神情端肃:“你也该行止检点些,叫绘绘看了,以后师生如何相处?” “行行行,我知道了。”敬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酒足饭饱后,我见阿绘一整日都挺乖的,就打算带她去买胭脂和珠钗……” “你的令牌侍卫和马车呢?”裴恕之无情的追问关键。 卢绘噗嗤一声脆笑,“舅父你知道吗?司马娘子院中的女弟子殿下几乎全认识,这个拉着他的袖子说多日没见了冤家,那个挨着他的肩头说好狠的心啊死鬼。” “殿下将令牌给了司马娘子,让她持令去器造监取一面新制的羯鼓;又摘下金冠给了个叫翠翠的,说‘见物如见人,莫失亦莫忘’;接着将马车与侍卫借给一个叫沁娘的,让她回夫家讨回自己的私房钱,还有玉佩玉珏玉韘,全都摘下来送人啦——最后我们是走着去胭脂珠钗那条街的!” “祸害精闭嘴,你添了一碗又一碗,饭后正该消食走几步!”敬宣被揭穿了老底,老脸一红,幸亏现在鼻青脸肿也看不出来。 老宋好笑,“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裴恕之无语,找了把锦凳坐下,“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抵给别人算了。” “那我一定先抵了你那祸害精。”敬宣牙痒。 老宋:“后来呢?” 敬宣想到后面的遭遇就恼火:“我们边走边逛,路过一处偏僻的巷口时忽然冒出个老妇,指着我们就是一通污言秽语,还指使家奴一拥而上,说什么‘将这小贱人和她奸夫捉回去给我儿看看,叫他死了心,以后好好娶亲’。” 裴恕之了悟:“所以那群人是要捉拿你们?” “一开始是这个缘故。”敬宣回忆起来,“当时我问阿绘怎么回事。她说那老妇姓崔,她跟老妇之子订过亲。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打到一半时那老妇的儿子赶来阻拦,但没拦住——没用的东西!” “子洵一片好心,殿下干嘛骂他。”卢绘皱眉。 敬宣骂道:“他冲出来护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有什么好护的,毫发未损。他笨手笨脚的冲来,还挨了你两鞭!” 卢绘哀叹:“哎呀要是依岚在就好了,再多人我们也能逃掉啊!” “依岚是谁?” “一位女中豪杰。”卢绘满怀思念,“从小到大我不论闯多大的祸,从没挨过打,她也不会骂我是祸害精。” 这句言下之意就是嫌弃宣皇孙无用——敬宣怒哼一声。 老宋好心帮忙辩解,“在殿下身边,绘娘你也没挨过打啊。” 卢绘噗嗤,“那倒是,挨打的都是殿下。” 老宋没忍住,转身偷笑。 裴少相按住又要跳起来的敬宣,“别理他们,说说后头怎样了?” 敬宣忍气,“那没用的东西越劝,他老母就越怒,叫嚣着要打我和阿绘一顿出出气。幸亏孝远就在附近,听到动静赶来,帮我们把那老妇母子与家奴都捆了起来才算完。” “此刻邢国公呢?”裴恕之左右看了看。 敬宣凑过去咬耳朵,“他是陪柳月奴出来的,不能叫家中的母老虎知道。他把我们送回来就赶紧溜了。” 前情描述完毕,接下就是老规矩,一老二少三个男人目光炯炯的看向卢绘—— 卢绘叹了口气,很自觉的开始交代,“他叫独孤子洵,汉阳人,曾祖父那辈好像封过爵,祖父做过官,父亲有功名,现在既没爵位也没官位了,不过家财还算富足……” “汉阳独孤氏。”短短数语裴恕之一听就知底细,“功勋之后,关陇士族。” 敬宣哈一声,“这来历可比上一个光鲜多了。” “这个姓氏很厉害么?”卢绘懵然无知。 独孤氏起于北魏,原是鲜卑贵族最显赫的八大姓氏之一,后代几经辗转兴衰,其中一支聚居于汉阳县,本朝开国时曾追随文德皇帝起兵,族中子弟有立下功劳者大多封有爵位,以降数代后夺爵。 “这你不用管了,赶紧往下说。”敬宣追问,“是不是又被人救了命,然后又对着棵破树私定终身啊?” 卢绘不悦,“那是紫杨木,不是破树。都说了不是私定终身,只是跟中原规矩不同罢了。” 裴恕之敲了敲桌子,“往下说。” 卢绘想了想,“子洵的母亲姓崔,好像出身很不错。子洵三四岁时父亲就过世了,大家都劝崔夫人改嫁。子洵的大伯没有儿子,很愿意过继子洵。可崔夫人就是不肯,矢志守节,悉心将子洵抚养长大。” 众人一愣,老宋踟躇道:“听起来……这位崔夫人坚贞不渝,品行不错啊,怎会胡搅蛮缠的当街打人呢?” 卢绘咯咯一笑,指着老宋道:“我阿娘说的没错——‘你们男人啊,只要听见女人守节不嫁的,就立刻觉得人家品行高洁了。其实品行好不好,跟守节有什么关系,多嫁几回就不是好人了么,节妇就不能横行霸道了吗’。” 裴恕之:“这位崔夫人鱼肉乡里了?” 卢绘:“这我不知道,反正她为人很傲慢,待奴仆也刻薄。我们那儿初春还冷得很,崔夫人的银香球掉落河中,她居然让奴仆脱了衣裳下冰水去捞。张伯母不忍心——她是我阿耶结义兄长的夫人——张伯母说算了吧,银香球她来赔。” “崔夫人却说那银香球是都城里什么什么贵人相赠,整座沙州都没人赔得起。还有一回,几个孩童冲撞了她的车驾,她立刻叫家奴抽上好几鞭。不过她教导儿子非常用心,子洵七八岁就能通读诗书和五经了。” 老宋摇摇头,没再说话。 卢绘是在裘夫子家中遇到独孤子洵的。 裘夫子是沙州人氏,年少时在中原求学兼教书,老了携妻儿落叶归根。他是本地少有的见过世面的读书人,一回来就受到热烈欢迎,经过再三恳求开了个乡塾,教导当地幼童。 卢绘之弟卢纪就在裘夫子门下读书。 当时卢致南夫妇已经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启程去了神都,但礼不可废,卢绘还是按着老规矩去给裘夫子送节礼,然后就遇到了在裘夫子家中养病的独孤子洵。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高瘦俊秀,落落寡欢,忧郁清冷的像一束苍白的月光。 他和裴恕之不一样,裴恕之再是郁郁清冷,内里的强势溢于身外,宛如一头打盹的猛兽,隔着三里地都能嗅到杀气,再是胆肥的小兽也不敢冒犯。 独孤子洵却是真的孤寂脆弱,常常一整日不说一句话。 不读书时,他会静静的跟在卢绘身边,看她练功盘账清点货仓,琥珀色的眸子冲着她微笑怔忡之时,卢绘就一阵迷糊。 她忽然明白了上一任未婚夫小李神医的毛病——看见楚楚可怜的就容易头昏脑涨。 “我也不知道子洵为什么会去沙州的,他在我幼弟的夫子家中养病,我们偶有来往。等他病好了,就向我求亲。子洵说他母亲要改嫁了,以后他的婚事由大伯父做主。他的大伯父极为疼爱他,事事依从。然后我们就对着紫杨木叩首盟誓,交换信物,结了同心络子。” 卢绘拣了要紧的说,其余复杂情绪一概都省略。 “慢着慢着!”敬宣不满了,“怎么‘偶有来往’之后就求亲了,这中间跳过了多少啊。慢着,一件件说清楚,你俩相遇是何时之事?” 卢绘忧愁道:“就在去年年底。我跟孝忠退了亲,阿耶阿娘启程去往神都,老管事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家中只有依岚陪着,我心里很不好受……” “因为心里不好受,所以订个亲开心开心?”裴恕之冷冷道。 敬宣憋笑。 卢绘察言观色,赶忙否认,“没有开心,一点没开心。” 裴恕之神色稍霁。 “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向我求亲。”卢绘一脸茫然,“依岚说我们两个性子一冬一夏,实在不般配。” “既是一冬一夏,你为什么答应亲事?”裴恕之问道。 卢绘羞赧:“那个…子洵学问很好,人品也好。裘夫子告病时他就帮忙教导塾中幼童,和气耐心,从不发脾气…” 十九岁的文秀少年素衣纶巾,满身的书卷气,在淡淡的日头下抱着幼童耐心教导,有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雅之美,那场景卢绘一看就犯晕。 幸亏有这段前缘作为铺垫,几个月后她见到裴恕之时才没慌了手脚。 敬宣喉头咕嘟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看他这副神气,裴恕之就知道卢绘所言不虚,那个独孤子洵应该相貌不俗。 再看卢绘,神情既纠结,又释然,还有几分怅然若失,其中内情绝对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裴恕之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后来呢?”年轻人心思各异,只有老宋一心求索。 卢绘叹道:“本来一切挺顺利的,谁知几日后子洵的母亲也追来了沙州。先说她不改嫁了,又说给子洵找了门上好亲事,得知我俩订亲后大闹了一顿。又哭又骂的,还要告官,最后张伯母出面安抚了她。” “这样的亲事还怎么结,于是我跟子洵说退亲吧。他不说话,我就独自去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掉了信物,扯断了同心络子——就此了结。” 敬宣讥嘲,“你这退亲的本事,真是一气呵成,唯手熟尔。要是沙州的小娘子都跟你似的,不知那紫杨木还能剩下几棵。” 老宋很适时的长叹:“草木何辜啊。” 卢绘不服,“你们不用阴阳怪气,我又没掘根,紫杨木见风就长,砍了旧的,很快会长出新树苗来的。” 裴恕之沉声道,“我看你的姻缘也是见风就长,旧的退了,新的即刻就来。” 卢绘努力辩解:“姻缘要来,凡人也挡不住啊。舅父你一次姻缘都没来过,所以不懂的。” 看裴恕之的脸色铁黑又无可反驳,敬宣咧嘴哈哈大笑,然后又牵动了脸上伤势,在‘嘶嘶’声中大笑无疾而终。 “你把那对母子关在哪里?”裴恕之起身,“我去看看。” 卢绘连忙,“我也去我也去。” 老宋咳咳两声,“老夫也去见一见。” 敬宣:“……本王给你们带路。” * 被殴成个豚首,气急败坏的敬宣本想将崔氏母子关进柴房,奈何一旁的卢绘满眼哀求,他只得将人关到一处设有暗窗的厢房。 屏退左右奴婢后,敬宣将裴恕之等人领进一间暗室,透过暗窗看去,厢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老宋目力不佳,凑的最靠前,一看之下颇觉意外。 之前听闻敬宣与卢绘的前情转述,他本以为崔夫人定是个面目可憎的尖酸老妇,不曾想她竟然相貌异常秀丽,即便年过四旬,依旧眉目绰约,风姿不减。 生子肖母,独孤子洵的相貌就有七八分随了崔夫人,虽然单薄了些,但身形高挑,骨架纤长,称得上雪树琼枝,珠玉在侧。 老宋顿觉卢绘匆匆再次订亲也情有可原。 正想点评两句,转头时却见裴恕之望向崔夫人的神色若有所思,老宋跟随裴恕之日久,知道他应是又想起了什么。 崔氏母子正在争执。 “……你糊涂啊!”崔夫人瞪眼绷脸,威势十足,“那小贱人见异思迁,水性杨花,怎堪为你良配?!” 敬宣冲卢绘挤眉弄眼,用口形重复了一遍‘见异思迁,水性杨花’八个字。 卢绘正想怼回去,裴恕之迅速伸手捏了下敬宣的脸颊,后者痛的脸型都扭曲了,却不敢痛呼出声,老宋看着都觉得肉疼。 卢绘朝裴恕之甜甜一笑表示感谢,裴恕之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崔夫人:“为娘早打听过了,遇到你之前,那小贱人刚刚被人退了亲,这才多久啊,就又勾引上你了!” 独孤子洵:“她与那位沙陀医士的事儿子都知道,绘绘毫无过错。何况这回是儿子开口求的亲,与绘绘有什么相干!” “你这是受了她的蛊惑,不知不觉着了道!今日你也见了,青天白日的,她跟那个浪荡儿不清不楚的……” “请母亲不要再诋毁人家清白女儿了,母亲怎知那人不是绘绘的亲友师长,众目睽睽之下,何来的不清不楚!还有,母亲怎能当街打人,神都可是天子脚下!” 崔夫人蛮横道:“看那浪荡儿的嘴脸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再看他身上精光,一件环佩都戴不起,定是个贪图商贾家财的穷鬼!打就打了,怕什么,我看他们能关我们几日,崔家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莫名一顿排揎,将宣皇孙又气了七窍生烟,老宋与卢绘忍笑甚是辛苦。 母子俩又争执了几句,崔夫人怒道,“你就是不肯听为娘的话,娶崔家娘子么?那可是清河崔氏的嫡支娘子啊,祖辈父兄累累官声,于你将来仕途大有好处!” “儿子不喜这位娘子,不想娶。” “你见都没见过她啊。” “儿子不想见。” “你是要气死为娘么!” 崔夫人好说歹说却见儿子丝毫不肯转圜,不得不拿出了杀手锏。 她含泪道:“你如此忤逆不孝,为娘十余年心血付诸东流,还不如一死了之!”说着她竟一头向墙上撞去。 独孤子洵连忙抱住母亲,哀哀跪下来哭求:“母亲万万不可啊,都是儿子的不孝!” 崔夫人捶胸哭嚎,抑扬顿挫,“儿啊儿啊,当年你阿耶走的时候你才猫儿般大小,吃三口吐两口,为娘放心不下你,才宁愿背弃娘家也不肯改嫁啊!” 独孤子洵抬头,俊秀的脸庞上满脸是泪:“母亲为儿子耗费良多,耽误一生,所以儿子忍着千般不愿,还是与绘绘退了亲。” 崔夫人大哭:“为娘这一辈子求的就是你光宗耀祖,声名显赫,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儿子知道母亲是为了儿子好,可母亲以为的好,不是儿子想要的。” 独孤子洵如此倔强,倒是出乎老宋等人的意料。 崔夫人抹了把泪,“你就当是全了为娘的心愿,不成么?”她似乎想起什么,“子洵,你把那东西交出来!” ——什么要紧的东西啊? 暗室内四人各有疑惑。 独孤子洵神情躲闪,微微侧开身子,“儿子没带在身上。” “竟敢当面扯谎!”崔夫人大怒,“当初那小贱人问你要回信物时,你说你自己会烧的,可你根本没烧!那东西被你贴身收藏,朝夕不离,你当我不知道?还不交出来!” 老宋大吃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敬宣张口结舌,卢绘神色怔忡,裴恕之还算淡定。 “不,我不交。”独孤子洵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襟,修竹般的身躯缓缓立起,一步步后退。 崔夫人逼近,摊开手掌:“快拿出来,我一把火烧了,你就死心了!” 独孤子洵脸色苍白,睫尖沾着水汽,又脆弱又倔强,握着襟口的手仿佛握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轻轻说道:“请母亲原宥儿子忤逆。” 啪的一声,崔夫人重重一掌打了儿子一巴掌,“不孝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独孤子洵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肿,手却握的更紧了。 崔夫人只能亲自上手去抢,拉扯间独孤子洵额角撞在墙上,沁出血痕。 老宋倒抽一口气,不等他反应过来,身旁的卢绘已经一阵风似的跃起离去。 她飞速穿过侧门,绕过一个转角,猛力一脚踢开厢房大门,高声道:“你是想逼死他吗?!” 崔夫人见是她,眼珠都红了,“你这小贱人!”说着就要来掐她。 卢绘的身手怎么可能被她掐中,抬手轻轻一拨,就将崔夫人拂倒在胡床上,然后忙扶起歪在墙边的前未婚夫。 独孤子洵忍着头疼睁开眼,一见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就在眼前,顿时满腹酸楚涌上心头。他抱着少女凄然痛哭:“绘绘,都是我不好,是我无用!” 卢绘也是心酸,“你有什么过错,怎么能怪在你身上!谁能挑选生身父母啊!” “这几月,我一直思念你,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很担心你,担心你又被逼迫,又要生病了……” 少年少女抱头痛哭,一旁是骂骂咧咧的崔夫人。 真好不热闹。 …… …… …… 暗室内。 老宋:“这一回……” 敬宣:“……恐怕不好处置了。” 两人目光一致朝向裴恕之,只见他脸色铁青的盯着独孤子洵的脖子。 衣襟散开,纤细苍白的脖颈上挂着条精致的红绳,红绳宛如一道血痕,系着一枚丑丑的葫芦绣囊。 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入夜了,郡王府内堂还隐隐传出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子洵真是太不易了,从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为了你才没改嫁的,为你才跟娘家一刀两断的’,‘你娘青春守寡甚是可怜,你定要孝顺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顺本是儿女的本分,可子洵还得多背负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愧疚!” “别家孝子尽孝十分,子洵就得尽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顺从,以母为天,还得顺从的心甘情愿!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还罢了,可她连寻常的良善都称不上!” “子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张,明明知道自己母亲言行举止不妥,在乡里一日比一日骄横,可他多劝几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卢绘端坐在内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抽抽搭搭,脸颊通红。 坐在她左边的是默默叹气的老宋,右边是胡乱摇晃团扇的敬宣——给自己扇七八下后也会匀出两扇给卢绘,两人都被扇的发丝乱飘。 裴恕之则负着手站在窗边。 一个时辰前,卢绘还与独孤子洵抱在一处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还没有过这等闹剧,敬宣与老宋面面相觑,最后是裴恕之下令婢女们将独孤子洵扶到别处疗伤静养,裹好伤口后再灌两碗安神汤下去。 崔夫人继续关在原处,并将卢绘拽了出来。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也是不孝啊。”老宋叹道。 卢绘迭声道:“对对,就是这句话,子洵也说过!但他母亲哪里听得进去,她哪是养儿子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鹰驯犬。”敬宣低声接口。 他与亡母刘妃感情深厚,自小母子俩笑骂随性,无话不说,完全无法想象世间有像崔夫人这样威权扭曲的母亲。 ——唉,母妃,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重新投生了,盼她下辈子能一生安康平顺。 “一点没错,反正就是要子洵听话!”卢绘抹着泪,“其实子洵很硬气的,有一次跌伤了胳膊,正骨时他疼的脸上煞白满头是汗也没吭一声。要不是他母亲一个劲的用性命拿捏他,他才不会就范呢!” 她越想越为前未婚夫难过,“呜呜呜,子洵要是个毫无主见的软骨头就好了,什么都听阿娘的,反而不会这么痛楚难受了” 忽然语气一变,“呸,他要真是那样的软骨头,我才不会看上他!” 然后又接着伤心哭起来,“子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别哭了!”敬宣将团扇一拍,“你这么怜惜他究竟想怎样?是不是还想嫁他!” “找个崔夫人这样的阿家,那是自寻死路。”卢绘这个想的很明白,“明知前头是坑,还往里头跳,我阿耶阿娘会气死的。其实吧,与子洵订亲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双亲。” ——唉,这趟阿娘回沙州,老管事肯定要告诉她的了…… “原来你不糊涂啊。”敬宣重新摇起团扇,“崔氏早些亡故,独孤子洵就能逃出生天了。” 卢绘一脸正气,“殿下慎言!再怎样,也不能咒人家母亲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观她面貌,是高寿之相。” 卢绘又担心了,“很高寿吗?多高寿?”——子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后反复敬宣直想咧嘴笑,总算记起脸上的伤赶紧忍住。 卢绘:“要不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敬宣:“放了?所以本王又白挨一顿打?且你那心肝子洵还得继续‘不易’。” 老宋:“不如对那崔氏晓以大义,好生劝说?” 敬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崔氏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孔圣再世也没用。” 三个臭皮匠也拧不出一个诸葛亮,说来说起还是一筹莫展。 老宋只好抬头:“少相对此事怎么看?” 裴恕之忽道:“你们说完了么?” 夜色渐浓,将他的面孔染出几分阴晦不明。 从进屋起裴恕之就不发一言,卢绘哭的上头差点忘了他,此刻见他脸上喜怒难测,她不免有点惴惴。敬宣与老宋也静待他下文。 裴恕之看向卢绘:“你当真要与独孤子洵断了?” 卢绘忙点头。 裴恕之:“若然崔氏同意了,你可愿与独孤子洵再续前缘?”他这话问的很平静,平静的就像个温和的长辈,在询问晚辈小娘子的意愿。 但不知为何,卢绘却隐隐觉出一种危险,这是她自小在野外养出来的一种直觉,于是她愈发坚定的表示,“子洵觉得自己亏欠母亲良多,是以要还一辈子的债。但我不能跟他一起还这笔债,更不能替他还债。我也是父母用了心血养大的,理应孝顺双亲,过好每一日,不让耶娘为我痛惜担忧。” 此言一出,老宋大是称赞:“绘娘心思剔透啊。” 敬宣也对她刮目相看。 他自小不羁,出宫建府后每日斗鸡走狗,偎红倚翠,酒肉朋友中不乏三教九流之徒。接受裴恕之的托付时,其实他并未对卢绘如何上心,只当多了个市井小伴,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直至此刻,他才诚恳道了一句:“等阿绘再大几岁,多读些书,未必不能成个淑静练达,百家求娶的贤良娘子。” 裴恕之长眉一挑,“你觉得她现在缺人求娶?都快泛滥成灾了。” 卢绘干笑几声。 “说的也是。”敬宣摸摸自己脸上的伤,“此事有点麻烦,要不就听阿绘的把人放了算了,就当是我倒霉。崔氏不是朱邪丽,把我们的身份点明了,以后定不敢再来闹的。” 卢绘十分感动,“殿下真是位宽厚君子!” 敬宣痛骂,“祸害精闭嘴,称了你的意就是宽厚君子了!” 他又道,“若湛,你看这样如何?”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为我的事叫你平白受罪,如今怎会要你忍气吞声?” 敬宣疑惑,“你的意思是……” “上回朱邪丽还能说是无心之失,这回崔氏却是有意作恶。”裴恕之拍拍敬宣的肩头,“放心,我绝不会叫你白受这趟委屈。” 敬宣愣愣的,好像有点感动,又觉得哪里不对。 裴恕之转头对老宋,“先生期望崔氏能明白微言大义,改了骄横的做派,是也不是?放心,此事不难。”他也拍了拍老宋的肩头。 老宋惯性点头——日头打西边出来啦,少相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啊。 裴恕之又对卢绘微笑,“你心疼独孤子洵受其母逼迫,过的生不如死是吧?区区小事,我也替你一并办了,叫独孤子洵去了这个心魔。” 虽然他笑如三月春风,但卢绘却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嗫嚅道:“不,不必了吧。这也太麻烦舅父了……” 裴恕之:“不麻烦,相逢即有缘,举手之劳而已。” 他又对老宋道,“辛苦先生跑一趟大理寺,向晏大人借十几身差役号服。若是方便,最好连少卿颜丰也一并借了来。” 老宋应声。 敬宣皱眉:“这,合适么?” 裴恕之笑道,“合适。左右近来神都太平,大理寺上下闲的很,不如出来助人为乐——敬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些杂事,先行告辞。” 走到门边,他忽又停了脚步。 “哦,还有这个。”他转身抬手一晃,一件红莹莹的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卢绘下意识的双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那个丑丑的葫芦锦囊。 敬宣探头一看,“啊,独孤子洵肯交出来了?”之前不是宁死不屈的么。 裴恕之:“他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是我让侍婢取下来的。绘绘,你自己处置吧。” 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您这说法好新奇,众人心想。 看着裴恕之那身紫色的织锦官袍在门外飘然消失。 室内一时寂静。 “少相似是气恼了。”老宋第一个开口。 卢绘擦擦汗,这次是冷汗——“他气恼了?明明一直在笑啊。” 敬宣,“你瞎么,笑的这么渗人都看不出来!” 卢绘不解:“他为何要气恼,挨打的是郡王你,他又没吃一点亏。”还白看了一出活剧。 她又道,“是不是耽误他的正事了?” 老宋迟疑,“应该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吧。” ——又是一阵安静。 老宋摸摸胡须,“老身先去准备明日的大理寺之行吧。” 敬宣摸摸肿脸:“若湛说了,本王须得好好养伤。” 两人就这样毫无义气的一走了之,独留卢绘一人傻坐堂中。 她呆了两瞬,抄起地上的团扇起身追去。 * 裴恕之并未走出很远,卢绘问过几名婢女后一路连跑带跳,很快追上了他。 “何事?”浅浅月光下,裴少相长身玉立在波光粼粼的池塘边。 “我,这……”卢绘手足无措,“舅父您先坐。” 她扶着裴恕之的手肘坐到石凳上,然后殷勤的给他打扇,“我又给舅父惹麻烦了。” 裴恕之:“嗯,我毫发无损,何来麻烦。” 其实卢绘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相,您气恼了么?” 裴恕之脸上不怒不喜,“气恼什么。” 看来他真的恼了,卢绘心道,连假笑都不肯装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转圜一个气恼之人呢——太巧了,这题她会。 从小到大,卢绘见过不知多少次亲爹哄亲娘的场面。 卢致南生性豪迈,大大咧咧,许多次甚至都不明白妻子谢玉芙为何气恼。 但这又如何?弱者怨天尤人,强者无所不能,自家娘子不悦了还需要知道什么缘故才去哄劝么。 卢绘有样学样,青出于蓝,从两三岁开始就眉开眼笑,花见花开。 每每看到肉团般的宝贝女儿鼓着滚圆的小肚皮在榻上滚来滚去,卢致南与谢玉芙喜爱的心都要化了,天大的恼怒都会消失无踪。 直到八岁那年卢绘自觉长大了,才退位让贤,将这套绝技传授给幼弟卢纪。 现在裴恕之也恼火了,虽然卢绘不知缘故,但显然也是先哄为妙。 照她以前的法子,所谓天下难事,撒娇可破。 卢绘坐到裴恕之身侧的石墩上,幽幽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她能对耶娘撒的娇,不适合原样搬到假舅父身上啊。 难道她也像对谢玉芙一样,扑上去亲亲裴恕之的脸,啃啃他的耳朵,窝在他怀里一顿扭来扭去?抑或是用头顶蹭他的颈窝,再用手指搓他的胡茬说些傻笑话? “为何叹息?”裴恕之侧头看她。 少女的目光游移迷离,娇怯怯的从他的脸颊移到耳畔,在唇边驻留片刻,往下是喉结,胸膛,犹犹豫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因为您气恼了。”卢绘尽量放软语气,像她幼时那样糯糯的,“少相对我家有再造之恩,绘绘说是要报恩,不但一无所成,还给少相惹下许多事端。” 被拘在家中三四个月的少女,皮色从先前的浅麦逐渐转为粉白,鲜果般的脸颊透着芬芳红润……看来她本来肤白,是每日到处乱跑才晒黑的——裴恕之模模糊糊的想。 还有她的声音,原来音色这么娇软,嫩嫩的像只毛绒绒的莺儿,定是自小听粗人们吆喝才只知直着嗓子说话的。 卢绘试探着挨近过去,“…都是我惹的祸,请少相不要气恼。” ——人为万物之灵,要知道变通。不能亲假舅父的脸,那就蹭蹭他的袖子吧。 裴恕之警觉到两人距离过近了,习惯性的想挪开些,谁知卢绘已经轻轻抱住他的臂膀,将粉团似的小圆脸靠在自己肩头,近的几乎能看见她脸上一层半透明的细细绒毛。 臂膀上触觉绵软,包括他的半边身子。 “……子洵也是没办法,少相也不要气恼他成不成?” ‘子洵’两字忽将裴恕之惊醒。 皎洁月色之下,少女歪头靠在自己肩头,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等待自己的反应,眼中并无一点旖旎之意。 裴恕之霎时灵台一片清明。 ——她无意勾引他。 这些年官场捭阖,所闻所遇之光怪陆离不知凡几。然他心有图谋,戒备何其之深,视红粉如骷髅,赴艳局如涉龙潭虎穴。一旦有人试图接近,他必定第一时刻察觉。 然而,她并无意勾引自己。 片刻后,裴恕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只绒毛柔软目光清澈的小小雌兽。 卢绘也在看他,看他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阴霾遍布,一时又风光月霁。不得不说,除了自家阿耶以外的男人都挺麻烦的,不但心思奇怪,还容易纠结。 “我没有气恼。”裴恕之语气温和,情绪平静,“只是希望绘绘明白,不论是李孝忠,还是独孤子洵,俱非你真心喜爱之人。” 这个卢绘就不同意了,“那我还是挺喜欢他们俩的。”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不对,连忙补救,“啊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一次喜欢一个,每次都挺喜欢的。” 裴恕之轻笑起来,“你喜欢李孝忠,是图谋人家留在当地给百姓行医布药;你喜欢独孤子洵,未必没盼着他接替年老多病的裘夫子,留下来教导当地孩童读书。我说的可对?” 卢绘被说中心事,讪讪的放开假舅父的臂膀,“有所图谋的喜欢,也是喜欢嘛。” 裴恕之反手揽她在身旁,就像夹着一团棉絮。低笑声引的胸腔震动,连带卢绘都被震的一顿酥麻,鼻端飘来裴恕之衣袍里上熏香,闹的她莫名一阵脸红。 裴恕之笑够了,“好,我来问你,倘若李孝忠想要当个行踪不定的游医,独孤子洵想要回乡举业,你还喜欢他们么?” 卢绘干干一笑,“那……我就在心里不声不响的惦记他们吧。” “他们将来自会娶妻生子,用不着你惦记。”裴恕之笑着敲她额头,“他们未来的夫人若知道有人敢惦记人家夫婿,必定杀上门来好捶你一顿。” 卢绘摸摸脑门,若有所思,“适才我说不能明知有坑还往里跳,可细想来,若换了我阿耶阿娘,即便前方是无底深渊,定也一头跳下去了。唉,是我们太儿戏了……” “你知道就好。”裴恕之满意的起身,顺手拎起臂膀下的少女,“你不用为独孤子洵担忧,少年人有学问有操守是好事……” 清亮的银白月色下,卢绘看他清凌秀美的侧面轮廓,偏一副老气横秋,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少相你也只比子洵大三岁,仿佛你是他长辈……”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来,她忙低头,“我错了,我不该插嘴的,舅父您继续说。” “自幼的耳濡目染,寡母的不断逼迫,都不曾使独孤子洵屈从,可见他心性确有可嘉之处。如今他家中还有个大伯父压着,哪一日这位大伯父也去了,崔氏岂不愈加无法无天?将来若授了官,他该如何自处,继续受崔氏掣肘?还是叫崔氏多一个骄横霸道的依仗?” “还是尽早去了这心魔罢,既有益于独孤氏,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一回头,发现卢绘正在后面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过来。”裴恕之向她招手,“有话就说。” 卢绘这次是真心真意的抱住他的臂膀,“少相你知道么,你对宣郡王说不会叫他平白受委屈,又对宋先生说会让子洵阿娘改了骄横性情——那样子好气派好威风啊!” 裴恕之不住摇头微笑。 “我们三个死活想不出法子,可你说了结就能了结,别看宣郡王平日里眼睛生在头顶上,适才他瞧你的眼神别提多敬服了。唉,少相您要是我真舅父就好了。”卢绘越说越觉得可惜。 裴恕之板着脸拧她耳朵,“存心不良,莫不是想狐假虎威为非作歹?” “我不会为非作歹的!”卢绘捂着耳朵退开好几步,“只不过若有少相这样的舅父,我呀……” “怎样?”裴恕之笑着踏前一步。 卢绘隔了好几步笑着,“我就多定几回亲!清早定一回,落日再定一回,定它个百八十回!” “讨打!”裴恕之作势要扬手。 卢绘赶紧远远跑开,身后留下一串清灵畅意的笑声。 裴恕之留在原地笑了会儿。 他也不急着召唤铁勒吩咐行事,反而颇有闲情逸致的沿池塘缓缓踱步,任由柳枝一根根拂过自己的肩头。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夜的月光尤其俏皮讨喜。 ——若她意欲勾引自己,他有的是法子化解。 或戏谑挖苦,或虚与委蛇,这些年来逢场作戏早惯了。 可她心如赤子,全无这等念头。 嗯,挺好的。 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眼望着夜色降临,崔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 自街头遇上小贱人与那浪荡儿算起已过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为何还不来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几下,说个情赔个钱,事不就平了么。 虽说这座府邸看来甚是气派,不过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能认得什么高门显贵了,大约就是堆银子买下的。估计洵儿已是那小贱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巴结纠缠。那么,清河崔氏为何还不来救她? 崔夫人眼睁睁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来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冲入房间。随着一阵混乱的尖叫与吆喝,崔夫人被狼狈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后被丢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墙上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乱糟糟的土面上铺了些许稻草,还有两个破瓷碗和一个脏污的恭桶,偶尔还能看见虫蚁草隙中蠕动。 崔夫人感到后脊汗毛根根竖起,惊恐的扒拉着铁栏足足呼叫了一个多时辰,哑了嗓子才安静下来。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经历,自也无从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样。 大牢中昏暗无光,只在石壁顶端开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气窗,根据窗口透入的少许亮光,崔夫人方知昼夜之分。 当日土牢来了一个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饭食,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浑浊的白水,崔夫人赶紧问此地是何处。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惊失色,她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寻常的民间斗殴是不会闹到大理寺的,一阵跺脚咒骂后她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那小贱人不念旧情,竟然报官了——没错,虽然她可以殴打无辜泄愤,但对方不能反抗,这是她十几年来的习惯认知。 其二,那小贱人家里明明只是一介商贾,要么是最近卢致南夫妇攀上了什么权贵,要么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殴打的浪荡儿身份并不简单,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来送食水,看那两个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点没动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赶忙又问:其余囚犯呢,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干枯皱巴的脸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单独关押。 崔夫人顾不得惶恐,赶在那老妪离开前扯着嗓子追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老妪回头讥笑:“你自己不知么?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皇孙。” 什么?!什么皇孙,她何曾行刺过……一阵天旋地转,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荡儿竟是皇孙?! 她整个人都被悔恨与惊惧占满了,然后开始不断的高声呼号: 第一日她冲着空荡荡的囚牢出口方向,翻来覆去的大声辩解自己绝对无意行刺皇孙,只是个误会啊误会!但是什么误会呢,她又不好说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孙一顿。 于是第二日干嚎的内容变成了咒骂与告发诬陷,言辞凿凿都是卢绘害她,是她阴设诡计,故意引她殴打皇孙。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开始哀嚎求饶了。 这几日崔夫人算是把余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弃的粟米糊糊与浑浊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夹杂有碎石砾就罢了,还有难以下咽的异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个干净,崔夫人依旧饿的前胸贴后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动了,闻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绝望与痛悔中有气无力的喊着‘我儿快来救母亲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际,忽有几名身形粗壮的女狱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饿的两眼发花,不知被拖拉着经过了几道转弯,终于进入一间温暖干燥的屋子,空气中透着阳光与澡豆的舒适气味,让崔夫人感动的深深呼吸。 两名女狱卒叫她自己沐发擦身,并给了她一身半旧衣裙,经过三四日炼狱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复干燥洁净,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总算之前十几年鸡鸭鱼肉燕窝参汤将身子补养甚是强壮,崔夫人虽然又饿又怕手脚发软,但还是很快将自己捯饬干净了。之后她随着女狱卒进入一间雅室,室内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觉得此人眼熟,稍加回忆立刻浑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礼,谁知多日饥饿疲敝,致使身躯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地,不过嘴里还是呼喊出了‘民妇见过少相’! 裴恕之淡淡道,“请崔夫人坐下。” 一个女狱卒端来把木凳,另一人按着崔夫人坐下,然后两人退出关门。 裴恕之道,“崔夫人好记性。三年前崔公的告老宴上,幸有一面之缘。” 崔夫人赶忙道:“不敢不敢,少相贵人事忙,居然还记得民妇,民妇……” ——那是为崔家老族长崔懋致仕所办的盛宴,她作为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费了许多银钱与周旋才获得赴宴资格。记得酒宴半歇之际,一众女眷隔着花树与湖面,远远望见了刚刚晋升中书舍人的少年权臣裴恕之。 当其余贵妇娘子畅想‘此人若能为我佳婿’时,崔夫人却在心中痴痴的想着,何时儿子也能有此造化,叫自己好好受用一番众星捧月的荣耀威势。 “你可知自己所犯之罪?”裴恕之打断了她的絮叨。 崔夫人双膝一软,嚎啕哭诉起来,“民妇真没有行刺皇孙啊!民妇不知那是皇孙啊,民妇只是想…只是想…啊啊啊啊啊……”打他一顿。 裴恕之重重拍了下桌案,“你若再闹,就立刻回大牢去!” 崔夫人立刻噤声——她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不愿回那鬼地方去。 “几日前你所伤之人乃当今陛下之孙,信陵郡王郦敬宣。当时多人所见,你指使仆从气势汹汹,显是意欲致人死地。”裴恕之言辞简洁,“按本朝律例,行刺皇亲其罪当诛。” 崔夫人扶着木凳抖若筛糠,“民妇真不是要行刺皇孙,请少相明鉴!” 慌乱中她想起一事,“对了,请少相质问那个小贱……卢氏女,她能证明民妇并无意行刺,就是南玉商行的……” 裴恕之神色略有不悦,“南玉商行之主卢致南出身范阳卢氏,月前已与裴家认亲,其女卢绘算起来是本相的甥女。” “什,什么?!” 这个消息简直比随意打人却打到了皇孙头上还叫崔夫人不敢置信,她满脸惊愕,“她家只是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啊,都几代白身了,早就与平民无异了……” 裴恕之:“夫人也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夫人父兄往上也是数代白身了。” 崔夫人全身发颤,手脚麻软,满心慌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此次也是绘绘念在旧情面上苦苦哀求,本相方才出面。”裴恕之继续道。 崔夫人宛如在黑夜中见到一丝天光,此刻也顾不得往日恩怨,连声道:“是啊是啊,卢小娘子与我儿情深义重,自然要替民妇分辨分辨……” “夫人慎言。”裴恕之冷冷道,“绘绘与令郎旧事已了,莫要再多牵扯。” 崔夫人虽然骄狂嚣张又糊涂,但脑子反应倒不慢。 联想那日卢绘与宣皇孙在街上有说有笑,她飞快琢磨起来——那小贱人生有几分颜色,又爱说爱笑会勾引人,莫不是裴少相想要笼络宣皇孙,才认了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外甥女?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此心中反而释然了。 “求少相救命。”崔夫人极力恳求。 裴恕之道:“就算没有行刺之意,宣皇孙那一身伤总是夫人所致。照律例,殴伤皇亲当处杖刑后再服徒刑……” “啊~~~!” 崔夫人心头一紧——她听说过杖刑,男囚需要剥光衣物受刑,女囚也仅能着一身单薄里衣,只要挨到三十杖以上,腿股间就尽是血肉模糊了。 且不说屈辱难当,这份罪过她哪里受得起啊。想到这里,她又呜呜呜的轻泣起来。 “不过本相向宣皇孙讨来个人情。”裴恕之道,“杖刑就免了,徒刑改为流刑。请夫人流徙至幽州,十年后刑满。” 崔夫人原本听到‘杖刑就免了’已放下的一颗心,立刻又吊了起来。她颤声道:“流放十年?!幽州苦寒,民妇哪堪承受啊!请皇孙开恩!” “那么还有一个法子。”裴恕之似乎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罪弟子也当为亲长稍许抵过,夫人膝下有一子,还是去年陇西郡的解元罢。” 崔夫人希冀的抬起头。 “革除汝子功名,带罪发还原籍,此生不得入仕,宣皇孙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裴恕之的话中的每个字都如铁锤一下下重击在崔夫人心头,她失声叫道,“这怎么能行?功名怎能轻言革除?!” 裴恕之淡淡道:“总得叫宣皇孙出了这口气,要么自己受罪,要么至亲受罪,夫人自己选吧。” “求少相再行开恩,为了弥补皇孙,多少银钱我家都可以出……”崔夫人继续哀求。 “夫人莫要太贪心了,你痛殴了皇孙一顿,莫非还想全身而退?”裴恕之站了起来,神色中已有几分不耐烦,“本相还有事要忙,请夫人尽快决断,本相好跟皇孙交差。” 崔夫人瘫软在地,哆嗦着嘴唇难以成言,水货煎熬之际,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从小聪慧美貌,虽然生于一个败落的世族旁支,但父母慈爱,从未想过拿她去卖婚换钱。可是标梅已过,姻缘说来说去总不如意,不是空有钱财但不识诗书礼仪的商贾,就是有名望但贫寒的世族旁支。 崔茜都不愿意,只能央求父母多使些钱,请媒人多番寻找佳婿。 虽然兄嫂脸色难看,但双亲实在疼爱她,于是又蹉跎数年,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隔着两个县找到了独孤氏。 独孤氏本是汉阳大姓,但这一支却子息单薄,甚至连续数代仅余一脉。独孤老大人过世后,留下兄弟二人,长兄忠厚老实,管理庄园商铺,幼弟体弱多才,平日读书考举。 这是崔茜最好的选择了,独孤氏虽非阀阅世族,亦是当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财富足。原本孤独长兄觉得崔家家世太过单薄,但幼弟却对崔茜一见留心。长兄顾念幼弟体弱多病,难得有他喜爱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愿嫁入独孤家,终于过上了穿金戴银奴婢簇拥的富贵日子,次年就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麒麟儿,全家上下更是对她百般迁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羡慕她命好。 数年后夫婿考取明经科,家中烟火锣鼓未歇,夫婿却从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后过世,留下一双孤儿寡妇。 独孤长兄见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与崔家商议,不如将子洵过继给大伯家,并奉给崔茜一笔极丰厚的嫁妆,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绝。 过继?她为什么要过继。 大伯夫妇没有儿女,又为人老实,就算不过继,他们百年之后家产也是子洵的,她为什么要出继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过世的家翁做了几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独孤氏家产累计何止千万。因怕两兄弟日后嫌隙,老大人过世前还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家产,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俩还住在一处。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财帛尽够他们母子锦衣玉食一辈子,还有大伯夫妇可以依仗,不怕闲散泼汉上门欺侮。况且亡夫虽然早逝,但毕竟考举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届,至交好友。十几年来时时有人关怀他们母子,表示愿意提携这位好友之子。 汉阳独孤氏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缘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凭娘家那点本事怎么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双亲老迈,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为什么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脸色?!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儿子未来的风光显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儿子飞黄腾达,但与自己无关;另一边是儿子前途尽毁,但还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无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恕之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屋内一侧忽然门开了,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正是独孤子洵与卢绘。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带水,为免日后招来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击,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定尽数落入儿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时钻入地下。 她本想瞒下此事,只哄骗儿子功名被革是因为受母亲牵连之故,这样在儿子跟前虽然有愧,但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儿啊,我,我…为娘……”她想说‘儿啊你也不愿看见为娘被杖责流放的吧’,但这种话只能儿子自己说,怎能她来说呢。 她无法辩解,最后只能捂着脸一哭了之。 独孤子洵安静的走来,向裴恕之行了一礼:“多谢少相从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责。”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对母子走后,屋内侧门又走出两人。 老宋连连摇头,“少相这是诛心之策啊。” 敬宣却笑,“诛心总比杀头好吧,就该这么教训。” 裴恕之看他,“可解气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气了!这回没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为这一番可得微言大义?” 老宋:“少相高明,独孤小郎碍于心魔,难以指正寡母的过错。此番心魔一除,以后不论为人处事,必能从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边,“你成锯嘴葫芦了?说话。” 卢绘张了张嘴,无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没几人是舅父的对手。” 裴恕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 两日后,独孤子洵携母离洛,卢绘自然要去送行。 乍一照面,母子俩与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马车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与卢绘打招呼时甚是和气,与之前那个珠光宝气的骄横贵妇简直判若两人。 独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苍白的气质,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卢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知:“其实你的功名没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么时候想来神都参加举试都可以。” 独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顿磋磨,你就这么高兴啊,你个不孝子!”卢绘笑骂。 独孤子洵微笑,“孝顺是应当的,但不能愚孝。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却不能抬头挺胸的对母亲言明,辜负了圣人教诲。绘绘,我本是个懦夫。” 秋风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头,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卢绘一时又有些心动。 她柔声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还担心你责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独孤子洵笑起来,“母亲说少相认你为甥女,是想以美色笼络信陵郡王。” 卢绘差点仰天长叹,“美色?人家皇孙也是长眼珠的!” 不是的,绘绘您很好——独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抬头望向远方,“以往我总是将母亲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负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对,却不敢与神佛抗争。多亏了少相,我终于知道,母亲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母亲余生安康欢悦,能用功名换她平安,我怎会不愿。母亲没什么可责怪的——实则,得知她能为自己着想,我甚为欣悦,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担。” “待回乡后,母亲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就不改嫁,我照旧奉养她便是。只是,人行天地间,自当磊落慷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能再听她摆布了。” 内向忧郁的少年朝她微微而笑,卢绘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他会蓄起清雅的三络长须,成为一方学魁,自己种茶养鱼,闲云野鹤。 * 卢绘一蹦一跳的走进沐香斋。 案头卷册堆积如山,裴恕之独自伏案写字,头也不抬,“把人送走了?” “舅父也该去的,子洵说要当面谢您呢。” 裴恕之冷哼一声,“他也配我亲自送行?” 卢绘讪讪的,“那您好好写字,我去看望薛夫人了。” “回来。”裴恕之抬起头,将笔杆往白瓷水瓮中一丢,清水立刻漾开一圈圈墨色。 “接下来独孤子洵打算做什么?”他问。 卢绘:“子洵说要回家读书,有空到田垄间走走,闲来与老农或贩夫走卒聊两句。见天,见地,见人间烟火。” “他不打算参加明年举试?”裴恕之有些惊讶。 卢绘:“子洵说,修身齐家治国,他的学问尚不扎实,何况修身齐家,更枉论治国了。” 裴恕之点了点头,“多些阅历是对的,就他单纯易折的性情,进了官场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卢绘挨到他身边,嬉笑娇俏,“舅父十四岁就做官了,比我现下还小呢,当时怎么没人将你生吞活剥啊?” 裴恕之看她眉眼生动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有这打算的,都被噎死了。” 卢绘捞起他一边衣袖,将嘴张的老大,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作势咬下一口,“啊呜。”然后将头一歪,“啊我噎死了。” 裴恕之笑出声来,“淘气!那件信物呢。” 卢绘忙道:“我还给了子洵,然后让他用火折子亲手烧了。不信您问子烈,他站在后头都看见了。” 负责护送的覃子烈被卢绘赶远远的,因此听不到两人之间说了什么,但是燃起火折子烧葫芦锦囊的还是能看见的。 裴恕之终于满意了,“他居然肯烧?我还当他宁死不屈呢。” “子洵说,旧事已去,来日再期。” 裴恕之冷冷道,“所以你俩告别时,隔着老远彼此大喊‘后会有期,来日方长’?”——这是覃子烈唯一听见的一句。 卢绘无奈,“子烈传的也太快了。” 她挽着裴恕之的臂膀坐下,“糟心事已了,您就别老板着个脸了。今日我见子洵神采朗朗,正要谢您呢。对了,你怎么知道崔夫人会中计啊?” 裴恕之一侧臂膀触觉温软,身上莫名有些热。 他侧开头,解释起来,“三年前我见过崔氏,挤在一群妇人中间喧闹。依稀飘入耳边几句,说这位寡居的妇人甚是眼高,怕是改嫁不出去了云云。” 清河崔氏与其他几家五姓七望一样,几十年间连受排挤打击,早没有当年风光了,崔氏却巴结的殷勤,仿佛沾到些好处。 卢绘蹙眉,“想改嫁难道就不是好人了么?” 裴恕之摇头,“你没明白。崔氏在汉阳县做出的姿态是矢志守节,但在神都却是另一副面目——说明她是愿意改嫁的,但改嫁的人选必须上上乘。” “这样一个人,去年年底时答应改嫁了,想必是物色到了极好的人选。既然如此,怎么又会忽然反悔,追到西北边城去呢?” 卢绘恍然:“对对对,子洵正是以为不用再受母亲管束了,才敢向我求亲的!” 裴恕之:“我转头一查,原来是崔氏议嫁之时陇西传来了揭榜的消息——独孤子洵高中解元。若我猜的不错,独孤子洵一直受其母压制,心事郁结,无心举试。因为崔氏跑去神都改嫁,他忽觉松快,就顺手下场一考,此事崔氏原本不知。” “哇,顺手一考就能考个头名啊,子洵可真了不起。”卢绘与有荣焉,颇为感动。 随即她瞥见某人面色不善,忙道,“崔夫人一听儿子考中解元,就觉得子洵离当大官不远了。与其改嫁到别人家中,还不如继续在独孤家当个风光的老太君,于是立刻悔婚去找子洵了,对吧——可这也不能证明她不是个慈母啊?” 裴恕之露出一抹讥嘲,“说我先入为主也好,崔氏一看即非至诚慈母。所谓由爱故生惧,真是极爱之人,总有几分惧怕。她为了自己的虚荣,几次三番对儿子以死相逼,任意摆布,从不害怕将儿子逼疯逼死。孤独子洵一身郁郁病态,几近崩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在悬崖边上了,崔氏却全然不管不顾……” 他摇摇头,“我经手的数千桩案件中,见的多了。” “由爱故生惧,这话说的真好。”卢绘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要是崔夫人宁愿受刑流放也不中计呢?” 裴恕之将脸一板,“天降这等十全十美的慈母,独孤子洵余生就好好受着罢,外人不要多管闲事了!” 卢绘噗嗤一笑,“少相,到今日我才对你心服口服,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凌厉聪慧之人。” 裴恕之毫不感动,“你才多少阅历,见过几个明白人?” 书斋中片刻沉默后,裴恕之忽觉自己的手腕与手掌受到按压,“你在做什么?” 卢绘将他的手臂抬到两人之间,手指按他的手腕与虎口,“我想说,少相的手好像有些肿,是不是字写太多了?歇歇吧。” 裴恕之低头,手腕顿滞,手掌酸胀,少女指尖所按之处又异常舒适。 他反手揉揉她的额发,“行,我不写了。你要去看薛姨母?我陪你去。” * 来到薛夫人的居处,不曾想敬宣与老宋也在,正捧着果茶坐在廊下闲话。 “你怎么来了?”裴恕之有些意外。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叹道:“还不是被这祸害精连累的,原本五六日来看姨母一回,结果这阵子受伤不敢见人,今日才能勉强出门。” 卢绘径直穿进屋里,坐在薛夫人身旁,亲亲热热的捧个紫藤笸箩,帮忙劈丝线绕线轴。 薛夫人糊里糊涂认不得人,但有个活泼少女在旁说笑应和,也很是高兴。 裴恕之也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两句配色。 高娘子端了把锦凳放在三步远处,“七郎坐吧。” 裴恕之应了一声,却并不挪步,依旧站在卢绘身旁静静看着。 “哪有鸦青配石榴红的,估计不好看。” “没有呀,上回您穿着石榴红的中衣内袍,宋先生在外头喊园子里秋菊开了,你披了件鸦青色的薄绸罩袍就出来了——我觉得好看极了。” “是么,我倒不记得了,那就让针线坊给你做几身这样配色的十二破裙。” “唉,我皮色没有舅父白,说不定穿上不好看。” “不许乱敷铅粉,要那么死白做什么,你少在日头下晒着就行了。衣裙好不好看要上了身才知道,不合适就丢了,不必吝惜。” ——高娘子见这情形,心中微微生出一抹异样,却说不出什么来。 过不多久,裴恕之领着卢绘从屋里出来,张嘴就是冷酷无情的使唤—— “我看你脸上伤好的差不多了,捡日不如撞日,索性带绘绘去吴大川那儿走一趟罢,我备了一把名贵的黑白山水珠贝烧漆琵琶作贺礼。” 一听这话,向来胆色豪气的宣皇孙不禁瑟缩一下。 裴恕之浑然不觉,又看看廊外天色,“今日秋高气爽,气候宜人,拜访完吴大川你再抽点功夫带绘绘逛一趟马市……” “慢,慢着。”敬宣脸色开始发白了。 裴恕之眉头一皱,“怎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在绘绘的事上出点力么。” 敬宣肚里大骂‘何止出点力,他都快把命都出了’。他赔笑道:“不是不去,缓一缓再去。老宋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阵子犯太岁,近来不宜出行。” 老宋啊了一声:??? “是吧是吧?”敬宣抓着老宋的肩头一阵用力摇晃,老宋被晃的眼冒金星,不知所云,“啊?哦哦……” 敬宣转头笑的殷勤:“我看你今日也没什么事,索性亲自陪阿绘走一趟好了。” 裴恕之蹙起长眉想了想,“也罢,那就我去吧。我已与樊学士说好了,绘绘月底入学小山学馆,不要耽误了正事……” 卢绘哭丧着小圆脸,“我真要去学馆啊。” 裴恕之敲了下她的脑门,“不许怠学。” 敬宣哈哈哈笑起来,“什么怠学?她压根没开始过学业,每日只忙着跟人订亲了,一会儿是大夫,一会儿是夫子……” 卢绘被数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因是实情,也没法辩解。 裴恕之冷了脸,不悦道:“绘绘生于富贵,父母慈爱,本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难得她小小年纪就知造福乡里,心心念念为孩童父老寻觅医士与夫子,只有麻木不仁之辈才会毫无所动,郡王以为如何!” “舅父!”卢绘脸上放光,亲近的挪过去。 裴恕之嘴角含笑,“我们走。”他长袖一挥,流云般大步踏出屋内。 敬宣莫名其妙,“好好的,他凶我做什么?” 老宋悠哉的捧着茶碗:“因为你笑话绘娘。” “他也笑话过啊。” “少相自己可以笑话,别人不可以。你看老夫就一声都没笑。” “怎么这样?!”敬宣愕然。 “殿下不想去就不想去,何必拉上老夫诓骗少相与绘娘呢,老夫何曾给殿下算过卦。”作为一名严肃的玄学爱好者,老宋十分不满。 敬宣叹道:“我素日饮酒,也常一言不合掀桌斗气,从来都是全身而退,只有遇到了那祸害精,皮肉受罪也还罢了,还尽往脸上招呼是什么道理!今日先生要不给我算上一卦,看看我与她是不是八字相冲啊?” “行啊。”老宋欣然同意。 难得有人赏识他的卦术,他兴致勃勃的搬来龟壳卜钱还有相书与八卦幡,拉上敬宣移步湖心亭,大张旗鼓的算起卦来。 “怎样,怎样?那祸害精是不是克我啊。”不到半个时辰,敬宣已经问了七八次。 就在这时,覃子烈忽匆匆赶来,“先生快来,少相被刺受伤了!” 老宋将卦钱一丢,脑中立刻浮现一大堆阴谋诡计,铁青着脸道:“怎么回事?” 子烈表情古怪,有点震惊,又有点尴尬——“适才公子与绘娘子骑马并行出门,还没走出街巷,忽有人从墙头跃下,手持凶刃欲行刺杀。” 敬宣心头一动,追问道:“你说清楚,那凶徒要行刺的究竟是谁?” 子烈眼神飘忽:“……是卢小娘子。公子将她推开,自己臂上挨了一刀,好在只是轻伤。” 老宋也呆了,“你没弄错吧。” 卢绘之前那两回,人家也只是想打她一顿出出气而已,这回居然上升到行刺了。 “没有弄错。”子烈叹息,“那凶徒嘴里还大喊着‘卢绘你纳命来’。” 敬宣一把抓住子烈的肩头,两眼大放精光:“我来猜猜,那凶徒是不是阿绘的未婚夫,已经退了亲的?” 子烈无奈的点点头,“原本我们要弓|弩齐射的,卢小娘子叫我们手下留情,我们就只能撒网生擒了。” “哇哈哈哈哈……”敬宣忽然仰天大笑,将老宋与子烈都吓了一跳。 他笑的面目狰狞,捶胸顿足,臼齿颗颗可见—— “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我就知道老天不能把罪都让我一人受了,总算轮到他了,哈哈哈哈……!” “老宋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看…看若湛的伤势啊!我实在是太担忧他了,哈哈……咳咳!” 第47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 第47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 祉园如常宁静,静的几乎不像一座色彩斑斓的繁茂园林,馥郁浓烈的花团枝叶不见朝气,反透着隐隐杀气。 敬宣与老宋风火轮般赶去裴恕之的居所,一前一后踏至内堂门边。 裴恕之散着衣襟坐在胡床上,外袍褪下半边肩头,露出血迹斑斑的雪白绫缎中衣。 卢绘跪在床边,伸手想翻开衣袖看看伤势,却被裴恕之一下摔开。 他眼底冷光流过,“适才你向那小子使什么眼色?你怕我要他的命?我受了伤,你头一个却担忧那小子的死活,呵呵,好,好,你真是好的很!” 卢绘手足无措,生生急出一脑门的汗,“不不,不是的,你的侍卫应变太快了,我才转个头,他们就已经抬起臂弩亮出箭镞了。我怕张嘴晚一步阿乌尔就会利箭穿心,这才喊出他的身份请大家住手!” “怎么会?”靠在门后的子烈忍不住嘀咕。 他们都是在军中打磨过的顶级护卫,除非主君性命有危,否则当以生擒刺客为上,事后拷问出幕后主使,才能杜绝行刺。当时虽然他们齐刷刷的扣住臂弩,但其实瞄准的都是那胡人少年的四肢,而非躯干头颅等要害位置。 这道理裴恕之明白,敬宣和老宋也明白,唯有卢绘不明白,于是在裴恕之为她挡刀见血之际,当着一众家丁与侍卫的面放声尖叫着‘那是我的未婚郎君,别伤他性命’,直到看见裴恕之惊愕发狠的神情,她才补上一句‘已经退了亲的’。 当时的情形,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这些日子下来,众侍卫多少也听说了卢小娘子的‘精彩’情史,也知道自家主上好不容易才打发掉两个前任,这囫囵气都还没喘上一口,就又来一个?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去看脸色阴沉的可以拧一碗墨汁的自家主人。 “怎么,敢在我跟前亮刃行凶,他不该死么?!”裴恕之恨声道。 卢绘语无伦次:“不不,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杀我,少相…啊不是,舅父,我我…”真不是她口拙,委实整件事颇为复杂。 裴恕之冷笑连连,“我一意护着你,生怕你碰破磕伤到一点儿,你却只护着那狼崽!什么舅父,我不过是你的冤大头!” 卢绘快急哭了,“你别这样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她着急的去拉他衣袖看伤,裴恕之铁青着脸就不是不许。 两人拉扯之际,挨在门边的老宋越听越皱眉,满心怪异——不是之前定好的‘挟恩图报,笼络许氏’之计么。 既然裴恕之碰巧为棋子(卢绘)受了伤,此刻不是应该趁机示恩,对棋子展现宽宏大量的气度,着意笼络,多加抚慰,使其感动后愈发效忠么?怎么反而连讥带骂,气急败坏,闹的这样难看? 敬宣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觉得裴恕之日子过的淡而无味,堪比鳏寡孤独,如今总算有些生趣了。 老宋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卢绘回头哭腔道:“宋先生,您快来给少相看看……” 老宋装作刚到门口的样子,挎着药箱大步踏进内堂。 敬宣在肚里大骂:扫兴的老光棍不解风情,活该下半辈子继续旱下去! 老宋俯身查看伤情,染血的衣袖之下是年轻男人紧实有力的修长臂膀,白皙的皮肤上浮着几根青筋,肘部以上两三寸处有一道细而长的刀伤,皮肉豁开状如一片柳叶。 敬宣‘大惊失色’,惊呼道:“这伤好生厉害啊!” 裴恕之抬头白他一眼。 卢绘急急道:“适才子烈说这伤不重的!” 敬宣瞟了门口的覃子烈一眼:“倒也不算胡说,于那些莽汉而言,头掉了也不过碗口大的疤。唉,如此重伤,不如去太医署请人来看看罢。”他装模作样,一咏三叹。 老宋看了看伤势,再抬头看了看穹梁——这明明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皮肉伤,哪怕请出药神菩萨来也不过是清洗缝合上药三步走。 他觉得郡王在阴阳怪气,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 裴恕之看不下去了:“胡说,缝两针即可。宋先生,麻烦你了。” 他又道,“子烈,去将那胡儿带来。” 老宋先清理伤口,卢绘捧了一盆清水侍候在旁,敬宣则帮忙烧针煮线,他闲不住嘴,调侃道:“独孤子洵跟你退亲后,你不是立刻启程了么,哪来功夫又定了门亲事,说说吧。” “他不是在子洵之后,是在孝忠之前。”卢绘低着头像认错一样。 敬宣怪笑两声,“又是私定终身?你们沙州的紫杨木可委实忙碌啊。” 卢绘忽然抬头:“这次不是!” 裴恕之不悦:“别废话了,说要紧的。那胡儿是什么来历?” 卢绘叹道:“我们从小认识,他祖父是昔万丹部的可汗……” 裴恕之眸子一定:“社咄罗汗?他是契丹人?” 看敬宣和老宋两脸茫然,他简单解释:“昔万丹部是契丹人的一支小部落,多年前受海骨钦汗裹挟,跟着屡次扰边。凤临五年安西四镇克服,社咄罗汗率众归降,之后就被朝廷安置到松漠都督府,与其他契丹部族一道聚居。” 卢绘在心底微微叹息。 她就知道,假舅父博闻广识,记性又好,但凡多说两句,他立刻能将人家祖宗三代的底细都揭穿,待会儿她可怎么掩饰啊。 裴恕之转头看卢绘,“松漠都督府与沙州相距何止千里,你们如何相识?” 卢绘叹道:“阿乌尔的耶娘是两家部族会盟时结的亲,后来盟约破了,他阿娘跟着父兄往西迁走了,他阿耶自然也另娶了。社咄罗汗有十几个儿子,百来个孙儿,阿乌尔从小没人照料,过的很苦,好在后来被他叔父真默咄收养了……” 提到这个叔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松漠都督府物产不丰,真默咄叔父经常跟着商队来往东西,用马匹兽皮为部族换些所需之物,一来二去就与我耶娘结识了。” 少女的眼前仿佛迷蒙了一层赭红色的霞光,那是沙州傍晚的天际,弥漫着香料与沙漠的味道。荒凉的丘陵脊线蜿蜒延伸到远方,熟悉的驼铃叮咚响起,这次,商队中多了一个伤痕累累神情阴郁的漂亮男孩。 “阿乌尔的耶耶和后母都不是好东西,他们的儿子经常打骂欺辱阿乌尔。阿乌尔八岁那年,实在受欺不过还了手,失手打瞎了后弟的一只眼珠。他后母气的发疯,非要阿乌尔偿命……唉,昔万丹部是待不下去了,真默咄叔父只好将阿乌带来沙州,寄养到我家。” 裴恕之与敬宣对视一眼,他俩自幼耳濡目染,对后母这种行径再清楚不过了。游牧部族婚育混杂,历史上有才干的女奴之子越过庸碌的阏氏之子上位的比比皆是。相比血统,族民更重视个人才能。 由此看来,那位阿乌尔必然才干不俗,才会被小小年纪就被后母深深忌惮。 果然——卢绘说道:“阿乌尔很是聪慧,不管西域哪国的话,他听过几遍就能说了,阿耶还说他是天生的买卖人。” “不论是茫茫大漠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阿乌尔只要走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他还能看懂日月星辰的位置,哪怕是无人走过的蛮荒之路他也能自己摸索出来,康老大都说他不做向导可惜了。” “他力气大眼力准,十岁时骑射就超过我们牧场上所有人了,十二岁就设下陷阱格杀了一头野熊,还将熊皮熊胆熊掌的都分给大家,我们那一带的少年人没有不服他的。” 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威能降兽,仁而服众——这下别说是后母,连裴恕之和敬宣都生出提前除患的心了。 卢绘还在说:“我们一起长大,他很感激耶娘,对我很好……” 敬宣:“呵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年前他满十四岁,就请真默咄叔父按照中原的礼仪请了媒人向我耶娘提亲。这么多年看下来,耶娘对他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张伯父张伯母也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就定下了亲事。” 老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恕之面如覆霜:“那你自己呢?你与他心有灵犀,两情相悦?” “心有什么?”卢绘小圆脸上一阵迷茫,“阿乌尔说他养得起我,哪怕没有耶娘的家产他也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从小他就处处关照我,不论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让着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了。” 裴恕之气的将脸转过去。 这世上有许多样人,有些人情窦早开,小小年纪就知道情思缠绵;有些人则后知后觉,人到晚年才开窍醒悟。最麻烦的就是卢绘这种,明明不懂,却自认为很懂,还让身边人都以为她懂了,其实依旧半懂不懂。 裴恕之想捏死她。 敬宣倒反而有些明白卢绘了——卢致南夫妇情义甚笃,祸害精自幼亲见父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理所当然的将同样的情形搬到自己身上。 那些说得来玩得好品性端正的小伙伴,再加上一点点利用(李孝忠),一点点怜悯(独孤子洵),还有一点点青梅竹马之情(阿乌尔),祸害精就觉得可以嫁了。 何况边地胡风盛行,卢致南夫妇估计也没怎么约束女儿,反正初嫁不成还能二嫁三嫁,便导致祸害精连续几次轻率许嫁。 虽然定亲三次,但男女之情对卢绘依旧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实,从未有过由内而外的情意萌发,就如同‘时辰到了该用饭了’与‘腹内饥饿想用饭了’之间的区别。 老宋开始下针了,裴恕之抿唇忍耐,雪白的皮色,血红的伤口,鱼钩般弯弯的细针扎入肉层,细细的桑白皮线拉动时发出渗人的轻响。 卢绘看的心惊肉跳,不断发问,“不用乳香酒么?我看胡人大夫治伤时就用乳香酒麻痹伤处,孝忠还用过大草乌……” 裴恕之斜乜一眼,“该怎么处置那胡儿我自有主张,你假惺惺的卖好也于事无补,该杀还是得杀!” 卢绘自觉没脸,转头就想起身。 “你去哪儿?”裴恕之又道。 起身了一半的卢绘连忙回来,装作是转身从一旁拿了条帕子,轻轻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还柔声殷勤的问着,“要不要吃糖浇樱桃?酥糖蒸梨?我阿耶说失血后要多吃些甜滋味的,要不我给你做个拔丝频婆果(苹果)吧。” 裴恕之神色稍霁:“你连炉灶都烧不好,就别给庖厨娘子添乱了。” “……”敬宣十分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才能负心薄幸。没想到啊,如今世道变了,连祸害精这样的也能当负心人了。” 卢绘稀里糊涂:“殿下是在责备我么,我从没负过心啊。” 敬宣:“不,我是在夸你双亲,给你生了一副老实样貌。” 裴恕之冷冷飞了记眼刀过去。 * 裴恕之说缝两针,老宋就真的只缝了两针,刚刚收针剪线就看见子烈就押着人回来了,四名佩刀侍卫将一个胡人少年压着跪倒在地。 当他抬起头来时,敬宣与老宋只觉得眼前一亮,有一种纷至冰河见雪山的惊艳感。 少年一抬眼,又仿佛耀目日光下一片清透的碧海,碎金生波澜。 敬宣素爱鉴赏美人,忍不住走前几步端详。 这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鼻梁高耸,双眸湛蓝,金褐色的碎发中散落着缕缕金色丝线,肤色白的宛如雪花石,不似李孝忠那等胡汉混血的英气,也不同于独孤子洵那种水墨山水般的秀丽,像是西域贡入的水晶花瓣盏,是一种极纯粹剔透的少年俊美。 敬宣暗叹祸害精倒是艳福不浅。 老宋却想这人父系契丹,那么母系定有阿姆河以西的血统,那里的胡人什么古怪颜色的头发眼睛都有。他又见子烈没给这胡儿嘴里塞东西,想是这胡人少年着实冷静,被擒后全然没有大喊大叫,是以也没有堵嘴的必要了。 卢绘想回头看阿乌尔,碍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样子。 裴恕之心中有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温言向阿乌尔道,“手下人没个轻重,阁下没受伤罢。若你愿意好好相谈,我可撤下侍卫。” 谁知阿乌尔摇摇头,金芒微洒,“你还是让人制住我吧,一旦得了自由,我必要报仇。” 话是冲卢绘说的,少年的目光却投向裴恕之,眼中是一片坦然明确的敌意——从暗处瞥见他们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来由的厌恶这个清雅美貌的华服大官。 裴恕之何等敏锐,怎能察觉不到。 他短促的冷笑几声——好极,好极,卢绘的三任‘故人’中,他也最不喜眼前这个。 卢绘被假舅父嘴角那抹渗人笑意惊了下,终于忍不住回头说道,“阿乌尔你别发疯了,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你动一动就是个死!” 她又转头赔笑,“幸亏我舅父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一般见识,才留了你一条性命。” 阿乌尔忽问:“他是你舅父?” 卢绘连忙答道,“对对,我们两家是新认的亲戚。我舅父不但仁侠仗义,通情达理,慷慨体谅,还有好多学问——你知道吗他十四岁就进士及第了!在他身边我学到许多礼数,以后我再不会胡闹了,你也不要胡闹了……只要你保证老实回去,我舅父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的。哦,舅父?” 她本不善言,没头没脑的说了一箩筐好话,也不知当不当用。 裴恕之淡淡瞥她一眼,不置一词。 阿乌尔抬起头定定看去,碧蓝色的眸子顿如海水般倾注过来。 卢绘深知他习性,心觉不妙,可惜不等她阻止她那不知死活的竹马已经开口了。 “不,你在说谎。他不是你的长辈,甚至不一定是你家亲戚。你耶娘如何我不知道,但你一点也不信任他,更不喜欢与他一处待着学什么破礼数!”阿乌尔一字一句说道。 此言一出,老宋啪嗒跌落手中药瓶,覃子烈将手按在刀柄处,只等主君一声令下灭口。 唯有敬宣以袖掩面,闷笑的开心。 裴恕之强笑一声,本想洒脱的置之不理,谁知笑完之后怒气难消,他只得冷着脸立起,拖着曳地的绫缎中衣,背身站到窗前。 卢绘头大如斗,慌忙辩解,“不是的,没有没有,舅父你别理睬阿乌尔的胡言乱语,他故意气你的,啊不,他是害我呢……” 她又凶巴巴的对阿乌尔,“你别胡说了行不行!” 裴恕之继续背身沉默以对,敬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多年情分啊,到底与前头两个不一样。” 阿乌尔立刻警觉,“什么前头两个?” 敬宣笑道:“对你来说是后来的两个。” “殿下!”卢绘大怒,恨不能给这不靠谱的皇孙脑门上来一木槌,“我倒霉的一塌糊涂,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大了!”敬宣看戏看的乐不可支,触及女孩凶神恶煞的目光后假咳一声,装出主持大局的模样,向阿乌尔道:“你究竟与阿绘有何仇怨?细细与本王说来。” 阿乌尔平静的回答:“她杀了我至亲之人。” 卢绘赶紧辩解:“我没杀真默咄叔父。” 敬宣听出来了,“他那个叔父死了?” 阿乌尔冷笑:“你是没亲手杀他,可你比亲自动手更狠。你向官府告发叔父意图谋反,害的他被斩首示众,还有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也全都被杀!了” ‘意图谋反’是个很微妙的罪名。 首先,谋反自然是十恶不赦的,株连多少族都有道理;其次,‘意图’又表示谋反还没开始,只是打算打算,甚至有可能还只是心中的一个念头。 所以归根究底,这个罪名的轻重只取决于裁决者的心意——正面案例是几年前的褚承谨私造龙袍,属于典型的‘意图谋反’,但褚皇看他傻的厉害,就轻轻放过了;反面案例是几十年前的吴王,实实在在清白无辜,却被宰相宇文东阁用此罪名逼迫自尽。 敬宣到底是向着卢绘的,于是转头就问阿乌尔:“你叔父真要造反?” “自然没有!”阿乌尔愠怒,“我叔父只是运了一批农具回松漠都护府!” “你快别说了!”卢绘哎呀连天,“阿耶不是送你往西域以西去了么,你回来做什么。” 阿乌尔冷哼一声,撇开脸。 裴恕之忽然转身,“农具?是铁犁,铁锄?” 敬宣一怔,暗赞裴恕之反应快。他当即呵斥:“你们竟敢私贩铁器?!”要对归降而来的异族实施成功的羁縻之策,控制盐铁等物资便是主要筹码之一。 阿乌尔昂首冷冷道,“若无铁器,我们拿什么开垦荒地?如何转牧为耕?” 随即他神色一黯,“只是些劣质脆弱的粗铁,仅能造为农具,没法用作兵械的。真打成了刀剑,击打几下就会碎裂。” 老宋哦了一声,对裴恕之与敬宣解释道:“都护府遥远,朝廷的旨意也要灵活应变,依照各地不同的情形来处置,方得妥善。” 你让人家放下刀剑,不再烧杀劫掠,总得有个营生吧,没有农具如何马放南山。 身为地方都督或行道大总管,既要安抚羁縻,又要防备戒惧,处置的好,自然相安无事,逐渐融合;处置不好则会激起变乱,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既然只是劣质粗铁,民不举官不究的,你干嘛去告发他叔父?”敬宣这些年混迹酒肆乐坊,颇懂‘道上规矩’。 “我弄错了。”卢绘居然如此回答。 敬宣奇道,“弄错了?” 卢绘跪坐的笔直,神情镇定到诡异,“我误听了传报,不曾细想就去官府告发了真默咄叔父。偏巧张伯父领兵外出剿贼,主事的官员又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便以‘私贩铁器,意图谋反’的罪名处置了真默咄叔父及其随从。” 敬宣察觉出其中古怪。 阿乌尔一阵挣扎,俊美的面孔扭曲起来,“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骗了你,有人故意要害我叔父,那人是谁?说啊,你倒是说啊!” 卢绘摇摇头,没去看他,“没人骗我,就是我鲁莽行事。谋反大罪岂是玩笑的,倘若事发,必然牵连我家,当时阿耶阿娘不在家,你又刚刚押货出门,于是我自作主张,先行告发了真默咄叔父,保全自家要紧——就是这样。” “你骗我!你从小良善仁厚,并非自私凉薄之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你说出真相,说出来我就不怪你,”阿乌尔嘶吼着,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希望视若至亲的青梅说句假话哄骗自己。 谁知卢绘毫不动摇:“事不关己,自然可以良善,一旦与自家安危相关,谁还顾得上与人厚道。” 阿乌尔声线颤抖,“你告发我叔父时,就无一刻顾虑到我么!” 卢绘依旧稳如老狗,“要紧关头,顾不得了。” 少年悲愤控诉,少女言语冷硬,一来一去吵的情天恨海难以厘清。 老宋张口结舌,敬宣神情微妙的摇摇头,裴恕之则沉着脸在窗边走来走去,指间捻着一枚玉佩不住翻覆。 阿乌尔怔怔落下泪来,一时碧海生雾。他带泪而笑,“好好好,原来自小到大我都不曾认识过你。你最好这回就杀了我,否则我定要报此血仇!你耶娘待我有恩,我不动他们;你弟妹年幼,我也不动他们。不过你和你身边其余之人,连同你这位刚认的什么舅父,我杀一个算一个!” 他本是极聪明之人,对卢绘更是熟稔之极。说这个姓裴的是绘绘舅父,他一个字也不信。 适才暗中观察,姓裴的白马银鞍,轻裘缓带,可谓是满身的春光潋滟;可绘绘那模样分明是受了辖制无可奈何——她明明骑术娴熟,为何要憋屈的坐在轺车中? 卢绘已经不敢去看裴恕之了,声音微颤,“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不要牵连其他!” 假舅父看着温和雅致,实则是个狠角色,金州山丘上那百来号盗匪他说杀就杀,哪怕弃械投降了也没留半个活口,甚至提前备好了内讧互杀的假象。 他若真动了要杀阿乌尔的念头,根本不用借助朝廷官府之力,只要阿乌尔踏出神都一步,怕是立刻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卢绘赶紧求情,“少相,不是的,阿乌尔只是说气话的。”她慌乱的语无伦次,“阿乌尔伤了少相,罪无可恕,我愿替他抵过……”当下右手拔出腰间的亮银妆刀,横刃向左臂划去。 “够了!”裴恕之疾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松手!” 卢绘看他满脸肃杀之气,赶忙丢开刀。 裴恕之一脚踢开妆刀,背身过去依旧恼怒,冷笑着扬手一拂,宽大的衣袖将窗边案几上诸样事物尽数扫落,插了新鲜花苞的白玉瓷瓶,赤金翠玉螭水盏,混杂着清水碎裂散落一地。 他转身踏前,倏然伸手去抽覃子烈腰间宝刀,并冷冷笑道,“留他性命也不难,剁去一手一足便再也坏不了事了。” 卢绘大惊失色,尖叫着‘万万不可’扑过去抱住他。 裴恕之手腕一翻,宝刀明亮锐利的刃光照在眼前,冷哼道:“这等狂徒,有何不可!” 卢绘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涨红的脸颊沾满泪水。她也辩解不出什么高明理由,只能呜呜哭道,“你要砍他手脚,不如先砍了我罢!我替他死,我替他抵罪!” 阿乌尔看自幼疼爱的少女哭成泪人,满身倔强坚冰也不禁融化成水。他含泪道:“你害死我叔父,此刻又来卖什么好!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快滚开,是死是残我自己受着!” “你还敢嚣张!”裴恕之怒而挥刀上前,只挪动两步就被卢绘紧紧抱住,“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他不是有意的……” 屋内鸡飞狗跳。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不至于啊。”老宋呆立着喃喃自语。 敬宣将头靠在老宋肩后,笑到浑身抖动,断断续续道:“来日,他生了小娘子,要嫁给不知什么来路的登徒浪子,大发雷霆,约莫就是这么个光景,呵呵…呵呵…” “哎呀六郎别笑了!”老宋无奈,“快去劝劝吧。” 敬宣拖拉不肯去,谁知此时书斋外忽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禀报少相,左仆射董公登门求见。” 这消息仿佛一兜凉水泼下,打断了一屋狗血。 老宋大喜,忙道:“不知董相何故来访,少相,大事为重呀。”——赶紧的,什么事都好,把眼前的乱七八糟打断。 敬宣嘟囔,“董老儿能有什么大事。”耽误他看戏,真讨厌。 裴恕之下意识的迈步,才发现自己还被卢绘抱着。他满腹邪火,低声吼道,“还不松手,要不我先砍了这胡儿再去见客?” 卢绘忙不迭的松开胳膊,连声道:“不不,自然是忙正事要紧,要不你先把刀还给覃侍卫吧,挺锋利的,容易伤到……” 裴恕之怒瞪过去,卢绘连忙缩回爪爪闭嘴怂成一团。 裴恕之觉得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要被气死了,当即倒转刀柄掷还子烈,留下一句‘我去更衣见客,请六郎与先生料理一下这里’后就要迈出书斋。 卢绘视线一直跟着裴恕之,看他面若冰霜又杀气腾腾,便没话找话的追了一句:“舅父别忘了换一身衣……”她没说下去。 裴恕之在门边驻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屋外尽是洋洋洒洒的夕阳余晖,将远处的池塘,庭院中的花木,还有他身上沾有斑斑血迹的雪白中衣都染成陈旧的橘色,明明毫无温热,却意外有一种柔和之意。 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 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 卢绘跪坐在原处。 从小人人都夸她乖巧听话,是耶娘最最称意的贴心肉,从不添惹事端。也不知怎的,自打见了这个假舅父,她就接二连三的闯祸生事,仿佛将从小到大的累积一股脑儿出清,又似是老天爷成心要给裴恕之找些烦扰,于是挑了自己做筏子。 老宋对着一室狼藉长叹一声,他见敬宣挨着博古架犹自闷笑,过去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再笑可不厚道了!” 敬宣清了清嗓子,“子烈,把这胡儿押下去——你家有地牢罢。” 覃子烈答曰,“寻常人家怎会有地牢,只有柴房。” 阿乌尔未做挣扎,湛蓝的眸子悲凉的望了卢绘一眼,就顺从的被拘走了。 眼看卢绘拉了线似的想跟过去,敬宣忙把人拉住,“你跟去干嘛?” 卢绘:“刚才大家动手没个轻重,我去看看阿乌尔身上有没有暗伤。” 敬宣也被气笑了,他抬头道:“老宋吩咐人来洒扫,我得跟这祸害精讲讲道理。” 老宋哦哦点头。 敬宣扯着卢绘走到后堂书架旁坐下,一脸正色道:“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卢绘叹息:“错在不该认少相为舅父——兴许我天生克舅父吧。” “什么?”敬宣错愕。 卢绘:“阿娘说她娘家的兄弟全都年幼夭折,没一个立住的,兴许我命中克舅……” “住口,子不语怪力乱神。”敬宣无语了,“我几日之内被你牵连的连续挨打两顿,难道你也认我做舅父了?” 卢绘小口喟叹:“我看郡王与少相情同手足,说不定牵一带二……” “别胡扯了,其实我跟你舅父差着辈分呢,算起来你我是平辈,你克不到我!”敬宣 卢绘早就领教过了二十八大阀阅世族彼此联姻的繁杂,心下只当裴家与刘家也有姻亲,便点头道,“对,我也觉着郡王被打不是我克害的,所以殿下以后还是多练练身手罢。若是换了我家依岚,区区一个朱邪丽和几个家丁,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敬宣:“……” 卢绘:“殿下的道理讲完了么?” “……”敬宣疲惫的坐下,“你别再插嘴了,接下来听我说。” 卢绘心道自己哪有插嘴,不是他先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么。 不过她生性敦厚,不爱与人吵嘴,便老实听着。 敬宣:“别看你‘舅父’如今一副沉稳干练的铁打模样,其实他自幼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养的比公主娘子都精心,破一丝皮都要闹个翻天倒海。你信不信?” “我信。阿耶跟我说过河东裴氏的富贵清华。”卢绘忍不住想象假舅父年幼时粉妆玉琢玉雪可爱的样子。 敬宣语重心长:“他刚挨了一刀,此刻挺着伤势去应付来客,还不能恼怒,不能纵性报复,你不去关怀苦主,反倒急着心疼那凶徒,这可不是侠义之道啊。” 卢绘心生愧疚,“我想关怀他的呀,但是他连伤势都不让我看……” “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么?”敬宣谆谆善诱,“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刚刚逃过鬼门关的人怎会不要关怀?他那是说气话,嘴里不想要,身子很想要。” “…是,是么?”卢绘咂摸了两遍,“我怎么觉得殿下的口气…有点,不正经。”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正不正经!”敬宣收起荡漾神色,板脸道,“难道你没听过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故事?终归还是你诚意不足的缘故。” 卢绘低头不说话了。 敬宣:“我都是为你好!之前那两回,我虽破口大骂,但心里并未将那俩蠢妇当回事。挨一顿打就挨一顿,两顿就两顿,大丈夫处世没那么小气。” 卢绘低声:“多谢郡王宽宏大量。” 敬宣继续:“朱邪丽冲动,崔夫人骄横,说到底都是糊涂女子。可眼下这位不一样,行事利落,目标明确,出手狠辣,裴少相不会放过他的,你打算怎么办?” 卢绘愈发担忧。 敬宣最后呵斥:“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好好安抚少相,那胡儿必死无疑!好了,回自己屋去,想想该怎么跟少相措辞!” 卢绘垂头丧气的离开书斋,敬宣叉腰站在后头暗笑,老宋从书架后探出身子,“六郎这是在说道理?” 敬宣一本正经:“本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老宋:“六郎不是在指点绘娘去纠缠少相么?” 敬宣转头乜眼,“那又如何?” 老宋忽道:“那胡儿的叔父之死定然另有隐情,绘娘不是那等自私凉薄之人。” 敬宣:“废话,连你都看出来了,若湛会看不出?可祸害精不肯说啊。” 老宋叹息:“不知此事会如何了结。” 敬宣毫不在乎,“不是逼着祸害精说出实情,就是若湛将那胡儿暗中处置了,左右不过这两种法子了。” * “什么?你要放了那胡儿?!”敬宣与老宋齐齐惊愕。 夜色渐沉,裴恕之回到书斋说出他的决定,他略显疲惫,“对,放了。” 敬宣:“你还不知道他叔父之死的隐情呢。” 裴恕之:“绘绘肯说就说,不说就不说,犯不着逼迫她。” 敬宣:“阿乌尔又来行刺怎么办?” 裴恕之按着臂上伤处,长眉舒展,“我看那胡儿身手,力能一刀断木,这伤是他手下留情了。他对绘绘下不了手的,只是现在还过不去心里的关头。” 老宋担忧:“到底是冒险了。” 裴恕之神情平静,“从我第一日认下卢氏女起就下定决心,我要她明朗开怀,心无阴霾,不为任何事伤心烦恼,像一副干净白绢般送到魏国夫人面前。” 敬宣挑眉:“只是为了魏国夫人?” 裴恕之回视:“不然是为了什么。” 敬宣又问:“董奉常来找你何事,是不是情势有变?” 裴恕之:“一切如常,并无变故。只是董相今日又受了陛下斥责,来找我诉苦。” 敬宣浮起笑意,“之前你还对那胡儿喊打喊杀的,为何去了一趟后忽然心平气和了?” 裴恕之道:“适才我一面敷衍着董奉常,一面看他惶恐,焦急,不知所措,忽想到陛下登基这十几年来,更换宰相已逾五十人。” 敬宣叹道:“居然有这么多人了么。” 老宋捻了捻手指:“三省主官外加实授虚授,还真有这么多。” 裴恕之:“陛下很会用人,永远再最适当的时候用最适当的人。当她需要杀一儆百时,她就任用酷吏,以杀止乱;当她需要治理地方时,就选用能臣干将,海晏河清。” “董奉常多年来熟悉胡人风俗,去年劝说叛逃出突厥的敦吐浑汗前来归降,算是有功,于是被拔擢入阁。可惜其人才干有限,如今这宰相算是当到头了。陛下心意变幻莫测,我小心揣测多年,也不过堪堪料中半数。兹事体大,容不得我意气用事。” 他为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我要卢氏女为我所用,自是恩情越大越好,叫她愈对我歉疚愈好。适才是我一时不查,怒急攻心,委实不该。” 老宋喜上眉梢,赞道:“说的好,这才是正理,少相你想明白了就好!” 敬宣沉默片刻,收起了轻佻嬉态,“……你做的没错。” 裴恕之起身,“我去审问那胡儿一顿,你也趁宵禁之前回府罢。” “审问?”敬宣疑惑。 “放人之前总得吓唬筹措一番。” * 裴府的‘柴房’是几间四四方方的石砌暗室,大半没入地下,唯有几扇窄窄的窗口露出地面。敬宣回去了,裴恕之便让侍卫把守门外,自己领着老宋夜审阿乌尔,想着速战速决,案头还积了一堆繁琐政务要打理。 阿乌尔被粗大的铁镣锁在石墙边,静静靠墙而坐。昏暗的火光下,他那耀目的雪肤似乎也失去了光彩。他抬起头,第一句就是——“绘绘怎么样了?” 老宋演了起来,长叹道:“可怜绘娘为你担忧,寝食难安啊。” 阿乌尔没去理他,目光直向裴恕之,“她究竟怎样了?” 裴恕之挂起端方雅致的微笑,“她不肯吃晚膳,所以我打算放了你。” 阿乌尔睁大了碧泊般的明目,饶他饱经坎坷,也被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因为卢绘不肯吃晚饭他就要放了刺杀自己的人? 这个像名贵精致的花朵一般高高在上的大官这么心善? 难道他真是绘绘的舅父?亲的? 裴恕之看少年一脸狐疑,微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你叔父之死定有蹊跷,他不是绘绘害死的——这个我知道,你也知道。” 阿乌尔浑身一震,倏然抬头盯住裴恕之。 “我与卢家认亲不过一两月,就深知绘绘秉性,何况你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真默咄不但是你的至亲,绘绘也叫了他好些年叔父——这样的人,便是真有些风吹草动,绘绘也不会骤然就去官府举告他。” 阿乌尔颤声道:“那为什么……” 裴恕之宛如邻家兄长一般循循善诱,“我不知道其中内情,猜测必是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之事,致使绘绘不得不出此下策。” 阿乌尔心中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交杂,痛恨,怀疑,希冀,期盼…… 他喃喃自语道:“会有什么不得已之事呢。” 裴恕之语气柔和温煦,“你仔细想想,你叔父有没有仇人,是不是有人对你的部族心怀怨恨?说不得是有人暗中筹划许多年,设下陷阱,串通人手,最后逼的绘绘不得不为之?” 阿乌尔心中混乱,不知该从那头捋起。 他的父系部族早年跟随海骨钦汗与朝廷为敌,虽说是受了胁迫,但劫掠部落杀掳百姓的事也没少干,他的叔父真默咄更是驰马杀敌的个中好手。 难道,真是仇敌暗中所为? “绘绘为何一个字也不肯说?”阿乌尔忽然激动起来。 裴恕之叹道:“她必有苦衷,她不肯说,你就不能自己去查么。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只有逼迫妇孺的本事?” 老宋暗赞少相口才果然厉害,难怪那么多权臣贵胄甚至至尊都时常被他绕进话术中,何况一个胡人少年。 阿乌尔果然唬的一下直起身子,目如碧水坚冰:“好,我自己去查!” “这就对了。”裴恕之露出赞赏之色,“男子汉顶天立地,肩负家国妻小,遇事更要沉静从容,不该只顾着怨恨愤慨。意图谋反不算小事,你叔父之死的前因后果必然留下痕迹。你回到沙州先不要轻举妄动,须暗中观察,于细微处慢慢查证。待你有了眉目再与绘绘对质,岂非事半功倍?” 老宋慢慢低头,遮掩脸上的表情。 ——如此一来,没个一年半载这胡儿决计回不来了,若他们暗中再施些手脚,拖延个几年都成不问题。届时时局变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阿乌尔犹豫:“真能查出端倪?” 裴恕之正要加把劲坚定他的决心,忽闻门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不能。” 地牢尽头的石阶处牢门打开,白衣侍卫按刀而立,身旁是脸色苍白的提灯少女。 覃子烈躬身,“少相,卢娘子非要进来。” 眼看功败垂成,老宋忍不住道:“绘娘别胡闹,听话,回去歇息吧。” 卢绘声音微微发颤,神情却很坚定,“我惹出来的祸患,我自己了结。” 她一步步走来,触及那湛蓝如海的熟悉眸子,一字一句道,“是我自以为是,做了自以为对你最好的决定,却没问过你的意思。” 阿乌尔苦涩一笑,“以前,都是我替你拿主意的。” “对,所以一年前,我也替你拿了个主意。”卢绘说道,“当时阿耶就劝我,不要多此一举,可我不听。” 阿乌尔心中剧痛:“所以,我叔父的确私贩了精铁。你没有冤枉他,对么?” “……不止。” 阿乌尔愕然抬头,“他还做了什么。” 卢绘望着自幼情谊深厚的少年一脸痛苦,心中也是刀割一般。 老宋倒是精神一振,之所以他赞同少相忽悠这胡儿,皆因事不可破;如今既然绘娘自愿说出真相,且听起来官府并非过错方,那和盘托出自然更是上上策了。 谁知裴恕之忽道,“你不想说就别说。” 卢绘摇头,“不,我想说。” “说清楚好,说清楚了恩怨自解。”老宋忙不迭道,“来来来,绘娘过来坐下。子烈你把门关上,继续在外把守……呃,老夫也要出去?” 看见裴恕之目光扫到自己身上,冰晶琉璃般透着冷意,老宋一时不解其意,还以为裴恕之希望自己也别听。 卢绘微笑,“先生留下吧。” * 夜风穿透地牢石壁的缝隙缓缓渗入,将灯火光影扭曲成幽暗的爪痕。 裴恕之专注的伸出修长白皙的两根手指,捻了根铜簪挑动灯芯,晃动的光线将他面孔照的忽明忽暗。 “真默咄叔父抵达沙州那日,耶娘和你都不在家,便由我出面接待。”卢绘的语气很是苍凉,“我照着往日惯例将车队安置在我家货栈中,只等几日后官府放下文书过所,真默咄叔父一行人就能再度启程,离开沙州回到部族。” “松漠都护府物产不丰,只有毛皮兽骨是天下顶级之品,真默咄叔父就经常用这些东西与西域客商交换金器,宝石,毡毯,美酒,甚至粮食果蔬的种子。或是献给你祖父笼络部下,或是卖给其他部族,都是极上算的买卖。为了转牧为耕,你叔父偶尔会带走一些粗铁做的简易农具,张伯父看过之后说无妨。” “每年都是这样,回回都是这样,多少年的交情了,耶娘和张伯父从没疑心过什么。”卢绘盯着地缝,气息开始急促,“若非第二日依岚带回一柄宝刀,恐怕至今都没人发觉……” 【十四岁的卢绘双手托着圆乎乎的脸颊,老老实实的留在铺子里看买卖,日近黄昏时依岚得意洋洋的从城外骑马而归,说是遇到个落难的胡商,愿意出让削铁如泥的家产宝刀。依岚自幼最爱名兵利器,当即掏光身上银钱买下了那柄宝刀。 “你不会又被人骗了吧。”卢绘脸颊滚圆,眼神怀疑。 依岚叫嚷:“我都试过了,真的很锋利,不信你试试看!” 接下来依岚用那宝刀连续劈砍了铺子里的铜锁,锡壶,铁锅,甚至汉白玉做的秤砣,俱是轻易的一刀两断,卢绘才将信将疑,“这些日常物件本就是寻常材料,劈开了也没什么了不得吧。” 依岚灵机一动,“对了,郎君早年间不是收了十来件残破兵器在货栈中么?反正用不上了,我们拿来试刀罢。” 所谓残破的陈年兵器,就是多年前朝廷平叛时几场大战后陆续被收尸人捡回来的——断成两截的陌刀,扭曲变形的铠甲,宛如烧火棍的马槊之类。 材质倒都是上好的锻铁,可惜残破不能使用只能放着积灰,等卢大老板什么时候得空了,找个手艺好的师傅熔了重打。 卢绘犹豫:“阿娘说货栈是存放货物的,不叫我们在里头玩耍……” 依岚:“我俩又不是三岁幼童了,只是试试刀,不会磕着碰着人家东西的。何况郎君和娘子如今都不在家,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卢绘想了想,“这几日真默咄叔父一行人住在货栈里呢,他会告诉阿耶阿娘的。” 依岚反应极快:“那我们就偷偷翻墙进去,不叫任何人看见,我知道货栈后门有个狗洞……” 两个女孩自幼习武,身形轻灵更兼熟识地形,很快就避过了在货栈外院饮酒吃肉的真默咄护卫,以及守在内院的真默咄亲信。】 裴恕之将灯火挑的再亮一些。 卢绘神情怅然,“这么多年不止我耶娘和张伯父不曾防备你叔父,你叔父应该也对我们逐渐放松了警惕,不然我和依岚不会这么轻易溜进去。” 许多事,事后想来总是破绽多多。 别的客商存放好货物后,不是忙着休整车队,喂马修车补充食草,就是花天酒地,尽可能多结交城中商户。不知从何时起,真默咄一行人总是守在货栈周围,只道旅途漫长,须得紧着休憩。 【她们悄无声息的潜入,举着微光幽幽的夜明珠在广阔漆黑的货栈内部摸索,很快就摸到了最里侧的角落中的那堆陈旧残兵,掸开厚厚的灰尘时卢绘还险些打了个喷嚏,依岚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宝刀谈不上削铁如泥,但的确锋锐异常,绝大多数残兵都能被一下劈开,少数多劈几下也能断开,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月光下,每当一件残破陈兵被劈开斩断,两个女孩就兴奋的无声哇一下。 “这次你没上当,真的是宝刀。”卢绘比着嘴型。 依岚喜极,“快,你把那柄断刀举起来,再叫我劈一回。” 卢绘不情愿,“你都连劈三回了,这回该你举着我来劈了吧。” “好,你来!”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的互换位置试刀,谁知这柄断刀竟出乎意料的强韧,卢绘臂力本就不如依岚,这一刀下去虎口发麻,不但没劈开断刀,宝刀还斜斜飞了出去,刚好插|入几步开外的货包中——那正是真默咄存放在货栈的粗铁农具。 卢绘大吃一惊,依岚赶紧跑去捡拾,她弯着腰在裹满稻草的农具中找到了宝刀,忽然神色一变——原来宝刀将其中一件农具外面的锈铁疙瘩削去了一层,露出了里面细密的铁质。】 卢绘:“你知道的,依岚的阿耶原先是铁匠。” 阿乌尔神情苦涩,“我知道。她说过,将来要开一间铁器铺子。” 【依岚的技艺够不够开铁器铺子不知道,但她的眼力绝对不掺假。 “这不是粗铁啊。”她拿起那柄被削去一片表皮的犁头,拔|出随身匕首用力一刮,外层的锈铁疙瘩宛如干燥后的纸糊层,片片龟裂。 ——这是糊上去的假锈铁!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同时见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卢绘捡起宝刀递给依岚,自己捧起那犁头,依岚持刀运气,聚力于右臂,风雷般迅速劈下一刀。只闻锵的一声,犁头没有断裂,宝刀斜向滑开,只在铁犁上留下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豁口——这何止不是粗铁,直是上等锻铁了! 卢绘不死心,让依岚再多试几次,并在农具上铺垫了破旧的麻毯绒布,避免发出剧烈声响。依岚凝声静气,连续挥了十几刀,幽光黯淡的巨大内室不断发出铿铿的轻响声。 …… 之前完好无损的宝刀已经卷起了刃口,依岚惋惜的看了看,丢到一旁。 卢绘蹲在地上,散落在她面前的是十几件刚被劈砍过的‘农具’。 除了两三件被劈开些许裂缝,其余都只留下小小豁口,甚至有几件成色之好,反将那柄宝刀怼卷了刃口——分明是上好的精炼之铁! 依岚抚着微微发麻的手臂,蹲到卢绘身旁,“绘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绘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批农具堆了足足半间屋子。 “你说,这些东西能打成兵器么?”她问。 依岚神色一凛,“能,都是已经锻造好的熟铁,寻常铁铺就能打出兵械来。” 她们生长于边城的商贾人家,自幼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做买卖,什么东西是万万不可的。 譬如前些年有个书生要卖一批字画给外邦人,却被细心的张骏查出里头夹了几幅详细描述山川江河的地形图,当即就将那书生下了大牢。 至今卢绘都不知道那个买字画的书生是无心还是有意,只在年幼的记忆中时不时闪现当时张伯父那副坚如铁石的面孔——“军国大事,一旦有所闪失,便是整座城池的生灵涂炭,宁错杀不轻纵!” 依岚环视屋内,“这批精铁打成兵器,少说能装备五六十人。” 卢绘:“只有这一批么?” 依岚不解:“什么。” 卢绘抬头看向挚友,“这是他运的第一批精铁么?” 依岚听懂了,当即惊出一背的冷汗。 “你觉得,真默咄叔父会不会受人欺瞒?”卢绘轻声问道。 依岚惊疑不定,“我也不知道,不过郎君和娘子一直夸他精明能干来着,不过也难说……” “那么,就去问一问罢。”卢绘神情坚定。】 第49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终 第49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终 听到这里,阿乌尔痛苦的抱住双臂,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老宋冷哼一声,“降而复叛,遗祸百姓,真是狼子野心!” 裴恕之:“后来呢,你们两个不会傻到一起去了吧。” “我还没那么傻。”卢绘苦笑,“我叫依岚先走躲起来,我自己一人前去质问。” “我叔父怎么说的?”阿乌尔忽然直起身子,一双碧蓝清目宛如淬了火,“他,他都承认了?” 卢绘断然道:“他不但一概都认了,还反过来要挟我!” 【“举大事?什么大事,明明就是谋反!”卢绘气的浑身发抖,“当初你们部族投诚朝廷时是斩马祭天立过誓言的,如今竟要背誓么?” 真默咄用哄骗孩童的口气说道,“绘娘莫急,先坐下,坐下嘛。你且听我细细分说…多备些铁器,也是以防万一嘛…” 松漠都督府对盐铁管束甚严,但沙州不一样,因为外通西域,千万种商货进进出出,反而有了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 卢绘气急:“谋反是死罪!你别害了阿乌尔!” “事败了才叫谋反。”真默咄悠然道,“若是事成了,那就是起义举事。” 卢绘差点拍起桌子来:“怎么可能事成,朝廷有那么多军队……” 真默咄截话道,“阿史那图顿不就成了么?” 卢绘一时语结。 真默咄继续道:“图顿汗父兄数人降而复叛,前几年终于自立了汗庭与王旗,朝廷不也没奈何他么?说打不打,要打又退兵,前两年嚷着要结儿女亲家,朝廷还不得不重赏笼络呢。” 卢绘讥嘲,“人家控弦几十万,朝廷才会忌惮,你们部族才多少人。” “事在人为!”真默咄昂然说道,又软了神色,“绘娘别担心,叔父这些年多在长安洛阳游历,见识的多了,才明白其中道理。这件事看着风险,实则胜算不小。” 迎着女孩疑惑的目光,他继续道,“你们女皇帝疑心重,军中将领被她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昔日她重用过的陈令则,章威武,肖世功,一个都没逃了。好些的留个全尸,坏些的满门屠戮,鸡犬不留。连不懂朝政的贺若大辅都惨死在酷吏手中,女皇帝如今还能信用谁?何况她现下老了,求的是稳妥,更不愿大举用兵了。” 卢绘全不懂朝政,听了稀里糊涂,“……就是说,你觉得现在谋反,朝廷会睁只眼闭只眼?” 真默咄大喜,“对!等事成了,我们学图顿可汗,也入朝进献骏马财帛,也向皇帝纳贡称臣,也请求公主和亲——我对阿乌尔视如己出,将来一切传给他,绘娘也能妻凭夫贵啊!”】 裴恕之与老宋对视一眼,心中俱想这真默咄虽然胆大包天,但道理倒是没错,现在女皇的确不愿大举用兵。当然,还得看他能闹出多大阵仗了。 所谓投鼠忌器,也要分辨那只鼠有多壮硕。 “你信他说的么?来个妻凭夫贵?”裴恕之问道。 卢绘无奈,“鬼才信他。他不说学图顿汗还好……哼哼,当年图顿自立王庭时,可没少劫掠百姓祸害州县。这种无数尸骨堆出来的荣华富贵,不要也罢!” 裴恕之露出笑意,“聪明。” 老宋连忙,“对对对,都公主和亲了还怎么妻凭夫贵啊。” 【“说什么都没用!女皇帝是老了,那下一个呢?等换个年轻力壮的皇帝,就你们部族那点丁口,迟早被剿灭干净,到时还会连累我耶娘和阿乌尔!”卢绘毫不客气。 真默咄脸色逐渐阴沉,“看来你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了?” 卢绘想了想,坦率道:“这些年来叔父一直对我很好,但是再好也不能抵过我全家性命。叔父你也别想杀我灭口,依岚已经躲起来了,天亮之前我没出去,她就会在开城门前去官府举告,叔父你们就是插了翅膀也跑不了的!” 真默咄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也好,倘若我被官府抓获,我就说卢氏夫妇是我的同谋,多年来与我串联私运精铁,以图大计。” 卢绘愕然,“你胡说什么?我耶娘根本不知此事。” 真默咄笑道,“你觉得官府信谁说的了。” 卢绘一时无以言对。 真默咄继续威胁,“实话说吧,这趟不是我头回贩运精铁了,之前那么多回都顺顺当当的,官府焉能不疑心是里通外鬼?我知道你们朝廷有一道《举告令》,到时我一口咬定你耶娘是我谋反的同谋,有的是酷吏闻着血腥味扑上来,你那张伯父也未必能保住你家,届时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愉快的望过去,女孩脸色越来越白,眼中尽是慌乱、犹豫,无助。 他凑到卢绘身旁,“算了吧,绘娘就放过叔父这一回吧。叔父答应你,以后以后就安安分分的做买卖,再也不犯了,行不行?”】 铁链剧烈抖动,阿乌尔痛苦的全身蜷缩成一团,十指紧紧攥住镣铐,指甲边缘已经渗出血丝,仿佛要生生用血肉掰断铁器。 卢绘上前一步,最后沉默的退开,还是没有出言安慰。 这一切她早就料到了。 阿乌尔自幼孤苦,母亲远走,父亲不是个东西,后母与弟弟肆意欺凌。他年幼的人生中唯一一道暖阳就是叔父真默咄,在他内心深处,早将真默咄当作了真正的父亲。 如今却被告知,真默咄也不过是野心勃勃虚伪狡诈之徒,为答目的不惜陷害多年好友,更是毫不顾惜侄儿的安危。 裴恕之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狗咬一口入骨三分,绘绘先答应真默咄也无妨,以后再想法子慢慢收拾他。” “不,绘绘不会答应的。”阿乌尔面上死灰一片,肢体犹自痉挛颤抖,但眼神已经逐渐镇定下来了。 “对,我没答应。”卢绘冲她笑了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裴恕之撇开脸,觉得这一幕刺眼的很。 【受了真默咄的威胁之后,卢绘似乎受了很大打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嘴里念叨着去找双亲,跌跌撞撞的走出货栈,与依岚汇合后,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直奔城门而去。 夜里城门紧闭,但是城墙上有吊篮。看守城门的偏将与卢致南相熟多年,见卢绘心急火燎,想着卢家老小与大半副身家都在城里,便用吊篮将人放出城去。 卢绘知道真默咄一直派人跟踪自己,他们见到依岚,又见她并未去往官府举告,而是出城后径直向卢氏夫妇所在的隔壁县奔去,就以为她是真的心慌意乱要找耶娘商议——真默咄反而放了心。 十四岁的小娘子乍遇重大变故,要连夜找耶娘倾诉显然是无比正常的举动。 真默咄心想,自己至少不会连夜被官府捉拿了,别的事等卢家三口回来再说,于是暂且按下担忧,开始筹划来日如何跟卢氏夫妇周旋。】 听到这里,裴恕之兴味起来,“你真的去隔壁县找令尊令堂了?” “我没去。”卢绘断然道,“我赶到城外最近的一座牧场,向老庄头买了匹快马,然后连夜骑马去张伯父的营帐。” 裴恕之轻扣了几下桌面,他全明白了,“找到张骏后你将整件事和盘托出,于是张骏亲自带一小队人马,趁着天刚亮城门甫开,立刻冲入你家货栈将真默咄一行人马尽数擒拿。” 老宋颇是惊讶,“这是真的?你不是说张将军正在剿匪么?” 卢绘苦笑,“我知道匪患大致在哪个方向,趁着天黑摸索过去。幸亏当时战事已毕,我碰上了张伯父手下搜罗残匪的小队。” 裴恕之皱眉,“你胆子也太大了,若是遇上残余匪贼怎办?” 其实卢绘事后想来也是后怕,被父母与张骏不知训骂过多少次了。但扪心自问,若再来一回,自己怕是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我不会再给真默咄多一点功夫算计我家的。” 阿乌尔抬起冷汗涔涔的脑袋,含泪望着女孩。 老宋满目赞赏,“妙啊,快刀斩乱麻,要的就是一个快字,绘娘果决!” 深更半夜,荒郊野岭,单人独骑,匪患四起,冒着清缴之战尚未结束可能被波及的风险,小心翼翼的寻找主帅——没想到一个自幼备受娇宠的稚龄女孩竟有这般胆魄。 裴恕之沉默的侧脸而坐。 原本还以为之前她与婢女在金州乡野摸黑找贼窝只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根本就是自来就这么胆大包天。 “后来呢。”老宋追问。 卢绘:“这桩案子很快就过了堂,县令说谋反大罪与寻常案子不同,如今人赃并获,无可狡辩,就很快将真默咄和他的心腹全部处死,没叫他们胡乱攀咬。”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不敢去看阿乌尔。 这个过程说来简单,其实颇有风险。 就算张骏能将真默咄及其党羽迅速一网打尽,但若当地县令想要以此邀功,事也难成,幸亏新调任的县令刚刚受了张骏大恩——他以为沙州跟中原腹地一样四境安宁,竟只带了几个家丁奴婢就携妻儿赴任了,于是毫不意外的在抄小路时遇到匪盗,险些夫死妻辱,儿女被掳去为奴,幸得正在巡视乡野的张骏搭救。 为了女眷名声,张骏对外只字未提。 新县令是个实心眼的读书人,既想报张骏大恩,也相信卢绘所言。卢致南夫妇在沙州家大业大,顺风顺水,生儿育女,遍地亲朋,吃撑了才与一个撮尔小族合谋叛乱。 真默咄之前笃定卢家不敢声张,赌的就是卢绘不敢将这等杀头大事告诉任何人,他见识过盛行于长安洛阳的举告之风,见识过贪婪无耻牵扯无穷的酷吏做派,便以为处处都如此。 他没想到张骏与卢氏夫妇是真正的肝胆相照,安危与共,更没想到张骏敢冒着牵连自家的风险孤注一掷,最终功败垂成。 裴恕之并不知其中缘由,但也没问。 他久历官场,猜测张卢二家在沙州根基深厚,必是想办法打通了关节。 他只简短的评价:“这样处置很好。张骏是个人物。” 卢绘讲完了全部经过,宛如经历一场磨难,满头冷汗,身形萎顿。 阿乌尔此刻反而镇定下来,他怜惜的望着她,“我就知道绘绘不是那种人。” “阿乌尔……”卢绘上前一步,却不知从何劝慰起。 阿乌尔怔怔的出神,“叔父总说我们是天生该骑马的,我还当他是无心闲话。原来,他心中一直想的是……” 卢绘气愤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叔父想的是仗着力气大马刀快烧杀劫掠,用无辜百姓的尸首换来荣华富贵!” 阿乌尔笑的哀伤,“我知道,裘夫子教导过我们,放牧与耕种本没什么差别,都是辛劳求生,而叔父图谋的是不劳而获。恐怕不止是他,你也清楚的。” 卢绘神情复杂,“……所以我不愿告诉你。” 阿乌尔望着头顶的石壁,悲愤一笑,“该算的账总是要算的,这是我的宿命,你不必管了。若我,若我事后能活着,恐怕也得远走西域了。” 裴恕之皱起眉头,面前两人宛如打机锋一般的对话他听不明白。 身旁的老宋也是一般的迷茫。 阿乌尔恭敬的向裴恕之插手行礼,“我已尽知实情,此前种种皆是我鲁莽,多谢大人既往不咎。请大人释放我,以后我不会再胆大胡为,更不会再来寻绘绘的仇了。” 裴恕之等的就是这句话,要是没有最后三个字就更好了。 “你明白就好。”他微笑道,“我叫人给你换个屋子,你安心疗伤歇息,待到明日再走,切勿深夜乱闯,冲撞了宵禁。” 阿乌尔惨淡一笑,“大人放心,绘绘知道我不会胡来的,我还有要紧之事要做。” 裴恕之看了他一会儿,“……甚好,我等先行离去。” 颀长的身形大步走上石阶,满腹疑问的老宋趋步跟上,卢绘本想多留一会儿,被裴恕之经过时横了一眼,只好拖拖拉拉的离开地牢。 阿乌尔始终侧身坐在地上,不看卢绘一眼。 * 深夜清寒,庭院中花叶都覆了一层半透明的白雾。 走出地牢一段路,裴恕之便沉着脸回头,“你跟那胡儿打什么哑谜?” 卢绘早就料到会被问及此事,由是叹道:“唉,阿乌尔要向他祖父寻仇。” “什么?”老宋大惊。 裴恕之亦是惊疑。 卢绘:“真默咄叔父被处死后,谋逆案卷抄送松漠都护府,社咄罗汗一问三不知,推的干干净净,一口咬定都是真默咄自己生的逆心,与部族一概无关。既没有如山铁证,都护府不愿多生是非,就没再追究下去。” 裴恕之眯眼:“你们觉得不是这样?” 卢绘冷笑:“阿耶阿娘与张伯父私下议论,真默咄叔父的母亲只是个女奴,在诸王子中威望势力都很微弱。他哪有这等财力人力瞒过父兄,连续几年大批贩运精铁?这件事,绝不是他一人所为。” “小时候,耶娘曾带我和阿乌尔去为社咄罗汗祝寿。”女孩面露鄙夷,“真是个讨人厌的老汉,装的老朽糊涂好说话,其实最会推托甩责。有好事了,他这个可汗领受荣光;出事了,他就推出几个儿子抵挡罪过。” 老宋恍然:“对了,当年朝廷征伐海骨钦汗的善后卷宗有记,与之同谋的主要是社咄罗汗的几位年长王子。他们欺负老父年迈软弱,便裹挟了整个部族投靠了海骨钦。于是朝廷才赦免了社咄罗汗,只处死他几个作恶的儿子。” 卢绘摇头,“老可汗年迈是年迈,可一点都不软弱。他最爱揽权了,所有的粮草财帛都要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有一年天寒,毛皮翻了几倍的价,真默咄叔父想多领些毛货来沙州都要亲自回去一趟。” “这事,阿乌尔也知道?”裴恕之问。 卢绘抬头,夜幕黑洞洞空荡荡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阿乌尔从小聪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他叔父有千般不好,也不该被人像破烂的马鞍皮鞭一样,用完就弃。当年真默咄是真心疼爱过阿乌尔的,还千里迢迢把他送来我家。这份恩情,不是假的。” 裴恕之:“所以你向他隐瞒实情,宁可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卢绘心绪低落,“张伯父原本不同意的,耶娘说试一试也无妨,他们深知阿乌尔的为人,都说这件事终归是瞒不下去的。可是,不论报仇能否成功,阿乌尔都会身心俱伤,官府也会通缉他,他,他……” 裴恕之冷声道:“这么心疼他,如今怎么又肯全都说了?” “因为你啊。”卢绘哀戚一叹,“阿乌尔舍不得对我下手,必然会误伤我身边之人。少相这样的好人,不能再吃亏受罪了。” “我是好人?”裴恕之倒退一步,哪怕女皇忽然识破他的身份,都不能叫他更吃惊了。 老宋喉头咕哝一声,忍住了没说‘是什么给你这种错觉的’。 “是啊,头回见面我就觉得少相是好人了。”卢绘没注意两人的神情变化,自顾自的说下去,“因为,我发现第一回见到的薛夫人是假的。” “这从何说起。少相,她……”老宋听的一头雾水,正要问裴恕之,转头发现他神情微妙,顿时知道卢绘所言非虚了。 卢绘:“真的薛夫人常年服药,熏香再重也遮不住身上的药味。我第一回遇到的那位夫人,虽然身形声音都很像薛夫人,唯独没有那股药味。后来我见了薛夫人第二回,第三回,才发现其中的差别。少相做局,宁肯安排一个假的,也不愿薛夫人真的去承受车轴断裂的惊吓,可见少相仁厚。” 老宋久久无语,转头:“这是真哒?” 裴恕之似是默认了,周遭气氛弥漫出一丝诡异的尴尬。 他默不作声的背手走了几步,回身时复又微笑清雅,“绘绘真是聪慧之极,夜色已深,赶紧回去歇息吧。” 卢绘小小声道:“我能不能去看一看阿乌尔,我担心他身上的伤……” “明早再去看。”裴恕之坚定回绝。 卢绘挪动两步,回头道:“我能不能给阿乌尔送些吃的,中原的饮食他可能吃不惯。” 裴恕之不笑了,“府中有能烹饪西北菜肴的厨工。” 卢绘走了没几步,又回头,“我能不能陪阿乌尔走一趟松漠都护府,这样他才不会……” “得寸进尺的混账,什么都敢张嘴!”裴恕之忽然咆哮起来,倒把老宋吓一跳,“你要是再敢阳奉阴违不听话,我这就去打断那竖子的腿!” “还不给我滚回去!天亮之前敢出来我把那胡儿的手也打断!” * 敬宣笑的在马车中滚成一团,“她居然说你是好人,哈哈哈,好人……” 他抹抹泪,“明明是你担心车轴断裂将薛姨母吓出病来,耽误几日之后水镜听风苑的盛会……” “笑够了没有。”裴恕之嫌弃的将敬宣推开些。 敬宣好不容易坐直身子,“那祸害精呢?” “今日天一亮就去看阿乌尔了,反倒是阿乌尔不大愿见她。” 敬宣也是水晶心肝,“不错,祸害精想劝他别胡来,但阿乌尔心意已决,一句都不想听。” 他扒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卢绘与阿乌尔正在不远处依依惜别。 “祸害精这么干脆就和那胡儿分别了?不是想要陪着去么。” “有我这冤大头怕什么。”裴恕之没好气道,“我答应派人到松漠都护府照应着,那胡儿如何报仇我不管,但报完仇定然让他全身而退。” “你真要帮那胡儿啊?” 裴恕之蹙眉,“社咄罗老贼包藏祸心,暗中窥伺反叛之机,甚是讨厌,死了不好么?当地几位副都护也会满意的。” “那倒也是。”敬宣抬着车帘继续向外张望,“祸害精怎么哭了。” 他又道,“哦也对,这一别兴许此生难见了。不论是弑杀父祖还是一族之首的罪名,阿乌尔是不能在我朝疆土之内待着了。唉,可惜了一对好好的青梅竹马。” 裴恕之低头看书,书页翻的哗啦啦响。 过了片刻,他抬头,“她还在哭么?” 敬宣看的正起劲,头也不回,“哭着呢。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啧啧,真惨,真伤心。” 裴恕之继续看书,盯着其中一页。 又过了片刻,他扯敬宣的衣袖,“你下车去。” 敬宣奇怪,“我干嘛下去,外面冷。” 裴恕之:“你去劝劝她,叫她别哭了。” 敬宣无语,“你觉得祸害精会听我的?” 裴恕之:“你把她拉到一旁偷偷说,等将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想办法把阿乌尔的名字塞进去,他就能回来了。” 敬宣目光炯炯。 …… 裴恕之面无表情:“这是为了叫她乖乖听话,以后好好替我们办事。” 敬宣:“你怎么自己不去?” 裴恕之板脸:“以后我要对她威严些,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 敬宣咧嘴笑了,他拢起绒毛丰厚的斗篷领子,戏谑道:“我不去,我也想对祸害精威严些。” 下一刻,他被裴恕之提着领子丢出马车。 作者有话说: - ps:热衷于将古代大漠草原等地吹嘘成人间天堂的,真应该亲身穿越过去感受一下,要是那些地方真那么好,几千年来一茬茬举着马刀的往中原溜达是什么毛病,光是无处不在的蚊虫疟疾就要了亲命了。 - 郭靖的妈妈李萍可以在草原安然抚养儿子长大,是因为她所处的地方已经被铁木真统一了,还有哲别照顾。要知道铁木真的妈妈原本是有新郎的,然后被他爸爸抢去了,铁木真自己的妻子也被抢走过——这还是在男方有点人手势力的情况下。 - 游牧经济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不说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因为居无定所,基本很难发展出高水平的人文科学。铁木真在征服过程中,收拢了海量的工匠和专业技术人员,负责制造大炮,冶铁,纺织,医疗等等,用以补充己方不足。 看看满清自己的内部记载,从定都北京开始,八旗子弟男女老少全都不愿意继续留在老家,哪怕是还算繁华的盛京,全都各种托关系找人脉要进关享福。 这没什么可指责的,人类总是向往更舒适的生活环境,但同样没理由指责奋起反击抵抗的人们,难道有人认为他们应该乖乖被劫掠被屠杀? - 《西游记》中描写的西域各小国,明显参考了历史记载中的‘十里佛国’;这些曾经一度繁荣的‘十里佛国’,本质是中原王朝势力扩展的衍生结果。 通过丝绸之路这些沿途小国可以从川流不息的商贸中源源不断的汲取经济养分,因为有强大的中原王朝压制匈奴突厥等历代草原霸主,这些小国才有了生存空间。就跟美苏争霸的冷战时期是全世界小国家的黄金时代是一个道理。 等到中原王朝衰落,丝绸之路断绝,这些小国纷纷被大鱼吃小鱼,十里佛国再不复见矣。 - 【最近有些暴躁,不知是不是后遗症;以上纯属个人碎碎念,祝愿一带一路越来越红火。】 第50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 第50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 “何四序之交运,转三阳之暮时。风辞暄而入暑,树替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难期。抗微山於绮砌,横促岭於丹墀……” 这篇《小山赋》是文德皇帝晚年于钟南山翠微宫避暑时,见宫中一座新修的假山宏伟秀丽,于是雅兴大发所制。 凤仪三年,曾任鸾台内殿学士的班停云夫人之女樊氏得女皇恩准,于洛阳皇宫外城一隅辟得一处办了女学,女皇亲自提名‘小山学馆’。 卢绘紧张的坐在马车中,不断的用锦帕摁着冒汗的额头。这日阳光丰睦,晨起便闻鸟儿叽叽喳喳,扑腾甚是活泛,仿佛兴致勃勃的都跑出来看她的热闹。 裴恕之低声呵斥,“别擦了,脂粉都要糊了。” 卢绘更紧张了,“是吗,宋先生快拿镜匣来给我补补妆……平日里你从不叫我涂脂抹粉,我这才不习惯的。” 老宋默默捧起一个漆木镜匣。 “不用补了,本就是提气色涂的,没擦掉多少。”裴恕之一手抬着女孩的小圆脸左看右看,原本精致的眉心拧成个凌厉的川字,“字会写了吗?” 卢绘忙道:“会的会的,我练好多遍了。” 裴恕之:“见人时不要惊慌失措,要举止得宜,对答清楚。” 卢绘大声保证:“我不慌!” 裴恕之:“别蛮力上头就一拳打穿琴鼓,什么都别怕。” 卢绘挺起胸膛:“我不怕!” 裴恕之点头,“一切照家里演练的来。” 卢绘又想擦汗了,伸手一半生生忍住,“我真能入学么?郡王说小山学馆群贤荟…那个萃,诸位夫子非城中才女不收的。” 裴恕之似笑非笑,“我说你是才女,你便是。” 卢绘气恼,“这是指鹿为马,日头打西边出来我都不是才女!” 裴恕之轻笑,转头道,“看来这几日先生没白教,她居然知道指鹿为马了。” 老宋强笑两声。 裴恕之再道,“放心,凡事总有例外。你就是那个例外。” 卢绘毫无信心的抱膝而坐,垂头丧气的宛如一只绒毛耷拉的小鹌鹑,因为窝外有只老鸹张了长长的喙等着要吃她而惶惶不安。 裴恕之觉得她这样甚是讨喜,若非怕弄乱她整齐的额发,他还真想揉一揉。 马车逐渐放慢直至停下,车外响起各色女子说话之声。 裴恕之道:“先生你真不进去?” 老宋愁眉苦脸,“少相你真要去观礼呀?” 裴恕之长眉一轩,“这些日子我送出去的礼够买三座小山学馆了,为何不去?” “里面都是女眷呐!” “也有数位男夫子。” “年过半百自然无需避忌!” 裴恕之失笑:“先生往日何等磊落不羁,今日怎如此避讳?” “不是男女之防的缘故,而是…”老宋赌气的扭转身子,“反正我不去,今日少相要做之事实在是…老夫先回府了。” “不去就不去,绘绘,我们走。”裴恕之要下车又忽然回头。 他目光如电,“今日大庭广众,你不会再闹出第四个未婚夫婿吧。” 卢绘羞恼,“三日里面你审了我五遍,如今连裘夫子家里有几只猫狗你都知道了,我还能瞒你什么呀,再往前襁褓之时你只能去问我耶娘了!” 裴恕之凤目斜乜:“放心,我已经差人去豉阳县了,给令尊送节礼,顺便问一问有没有给你折腾什么指腹为婚。” 卢绘,“……少相您真客气。”——算你狠! * 裴恕之踏入堂内,四周的喧哗声顿时一停。 众多戴珠佩玉的女眷透过轻纱绘景的屏风缝隙看去,只见传闻中的年轻美臣身披一件霜色鹤氅,星目璀璨,笑容清雅,宛如踏着露水而来。 馆主樊茂娘心情复杂的起身相迎,“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敝馆小试,不想少相竟能拨冗前来,真叫我等喜出望外。”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可没有多少‘喜悦’的意思。 相比之下,裴恕之就笑的动人多了,“馆主客气,以后家中小女还要麻烦馆主多照拂了。” ‘家中小女’四字一出,樊茂娘汗毛直立,仿佛听见屏风后的女眷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作为两座都城加起来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选,裴恕之的婚事一度比女皇的宰首人选还热门,毕竟女皇的宰相三天两头换人,裴氏子媳的位置反而不容易变动。 但随着这几年朝局动荡,人人都看出裴恕之的婚配之棘手,也不知女皇心意如何,究竟是想让裴少相尚个郦氏公主,还是与褚家娘子联姻。 如此一来,其他人家都不敢妄动了,毕竟女皇曾经直接赐死人家已然生儿育女的原配给自己女儿挪位置;弄个不好,女儿连同全家都被扬了。 樊茂娘越想越头大,赶忙道:“少相的外甥女秀外慧中,品性敦厚,只需稍加琢磨,来日必成大器。” 屏风后的诸位女眷们发出了轻轻的‘哦’声——还以为裴少相纳妾后所生之女呢,原来只是外甥女呀。 樊茂娘暗叹一声,赶紧让奴婢重新设座。裴恕之倒也不客气,十分从容的坐到主座之侧,左右两排座位分别坐了六七位夫子。 裴恕之优雅的向众人颔首致意,这些夫子纷纷拱手——回礼之后他们默契的彼此交汇视线,似乎对某件事心知肚明。 裴恕之浅啜了一口淡酒,“还不开始么?” 仿佛他才是今日试艺的主家——等候越长,那只小傻鹌鹑就越慌乱,还是赶紧的吧。 樊茂娘心中苦笑,“这就开始了。” * 卢绘领了块号牌,与二十余名差不多岁数的小娘子一同坐在花厅外的廊亭中等待按序进去试艺。这些小娘子或娇嫩文秀,或明丽儒雅,多是三两成群小声说话,只有她独自一人,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正在惴惴不安之际,竟然再次遇到余巧娘,卢绘喜不自胜。 寒暄过后,余巧娘赶紧问出疑惑,“……后来我差奴仆去景行坊卢家找过你,可是刚刚被赁给了一家姓朱的。你家去哪儿了?” 卢绘尴尬:“那里本就不是我家,是我堂房伯父家。他家出了些事,只好搬去郊县,我们自也不好再住下去了。” “原来如此。”余巧娘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儿,回头我来找你玩耍。”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回答却很复杂。 卢绘开始结巴了,“我,我如今住在舅父家,一个新认的舅父……那个,哦,对了,你也想进小山学馆读书么?”——转移话题好难呀。 余巧娘立时垮了眉眼,“我倒是喜欢读书,但我不喜欢被人看管约束着读书。是我娘非逼我来的,说是结交些得用的小娘子也好。欸,不就是攀附权贵么,沾了这些俗气的,什么学馆都没意思了。” 卢绘也是被逼着来的,顿生同命相怜之意,“那你别跟我闲话了,赶紧去跟那些小娘子结交结交。” “用不着。”余巧娘用团扇遮着脸,小声笑道,“别看现在她们样子亲密,怕是都彼此防备着呢。小山学馆每年只收十二个学生,这亭子里呀,有一半会被拒之门外。” “只收十二个?”卢绘瞪大眼睛——假舅父居然没告诉她! 余巧娘似乎很开心:“对呀,旁人多占一个名额,其余人入学便难一分。来的都是冤家对手,你说她们要不要防备彼此?” 一阵汹涌的心虚歉疚袭上心头,卢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自己成了那拦路打劫的匪贼,生生抢走了人家勤学苦练方能获得的机缘,真是罪大恶极! “绘娘,绘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余巧娘连连呼唤,“是不是身子不适,我去叫奴婢来……” “别去别去。”卢绘拦住了她,“我就是有些害怕。” 余巧娘笑道,“别怕,有我陪你呢。你不是说你的耶娘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厚的,入不了学就入不了,大不了回去挨一顿数落。” 卢绘苦笑,她的耶娘慈爱宽厚有什么用,假舅父不慈爱也不宽厚啊,还总凶巴巴的拿眼睛瞪她,白瞎了那么好看的凤眼! “呀,试艺开始了!快,咱们过去看看。” 余巧娘从小就是听闲话看热闹的一把好手,十分眼尖的最早发现花厅的卷帘被挂起,然后拉着卢绘冲在最前头,趴在花栏窗棂边上往里瞧。 厅内两侧摆放了极宽阔的四面大屏风,余巧娘说屏风后面的都是今日来观礼的女眷,多是来自城中的高门大户。 厅堂上首坐着的就是学馆中的诸位夫子,正中间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妇人,背脊微驼,两鬓染灰,周身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就是馆主樊夫子,其余几位分别是吴……咦,这是谁?”余巧娘照例提前做了功课,介绍起来头头是道,但当视线触及樊茂娘身侧之人时停住了。 她十分疑惑,“学馆里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男夫子呀。” 卢绘无力挣扎了,“……他不是学馆里的夫子。” “他是少相裴恕之。” “他就是裴少相!”余巧娘激动的小脸涨红,“听说他执掌中枢,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来看一群小娘子试艺?” 卢绘:“因为他就是我那新认的舅父。” 余巧娘:“啊?” 卢绘:“没错,如今我就住在裴府。” 余巧娘:“啊!” ——哎呀阿娘,女儿结交到权贵了! * 小山学馆以习文明理为主,怡情养性为辅,是以骑射刀剑之类只需会就行,逢得节日小娘子们可以互相比试玩闹一番,不求精进,能强身健体即可。 小娘子不比男儿,摔摔打打无所谓,若是错手伤到同窗的容貌肌肤肢体,那是一辈子的憾事,学馆也难以交代。 试艺由两部分组成,字,画,诗赋,任选一样或三样全选,各种乐器不拘曲目随选一两样,结果由各位夫子品评。 小山学馆声名在外,今日前来试艺的少女几乎各有所长,或吟诗作对,或挥笔泼墨,或挑丝弄弦,便是在余巧娘看来技艺平平的几个,卢绘都觉得十分不凡。 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一位神情淡然的美貌少女,不但一手飞白写的淋漓洒脱,还请樊茂娘随意指题,然后当场写成一诗一赋,辞藻绮丽,华彩玉章,引得众夫子连连称颂,连裴恕之瞟了几眼后也说了句‘甚是难得’。 “她叫王和薇,她的姐姐就是大才女王冷蔷,已然嫁了大才子杨彬!”余巧娘两眼放光,“太原王氏,弘农杨氏,果然名不虚传!” 卢绘一个都没听说过,顺嘴道:“久仰久仰,真是一点也不虚传。” “是呀。”余巧娘鼓励道,“绘娘,你也是范阳卢氏之后呢。” 卢绘尴尬一笑——她这范阳卢氏,简直比刚捞出来的虾子还水,不提也罢。 接下来几位少女似是受了王和薇的鼓舞,愈发使劲浑身解数,余巧娘逐个点评—— “她这幅画可有来头,用的是大俗大雅的配色。” “这幅《兰亭序》是仿王右军的,没个十年苦练绝对写不出来!” “《梅花引》指法极难,她居然弹的这么好,厉害!” 还有位余巧娘叫不出名字的高个少女,选择的乐器竟是羯鼓。 无需任何配乐,只用时急时缓的鼓点节奏就击打出一曲雄壮昂扬的《将军令》,叫卢绘这个见识过血肉厮杀之人顿觉血脉偾张,几位男夫子纷纷坐直了身子。 就连一直随和嬉笑的余巧娘也是饱读诗书,一手横弹琵琶令人闻之忘俗。 随着周围发出一阵阵称赞钦佩声,卢绘已是面色如土,手指抠着窗棂几欲掉头而跑,就在这时——轮到她了。 花厅门边众人让开一条路。 去他祖宗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卢绘抬头挺胸大步踏入花厅。 不等她张嘴,裴恕之抢先道:“这就是晚辈的外甥女卢氏。绘绘,快给诸位夫子行礼。” 以樊茂娘为首的众夫子纷纷应声,还一起向卢绘露出‘和善鼓励’的神情。 周围此起彼伏的‘哦哦’声—— “这就是少相的外甥女呀,这局促笨拙的模样,毫无大家风范。” “大约是上辈子的姻亲转折的舅甥,不知怎么攀上亲戚的。” “少相十四岁即考举登科,惊才绝艳,被他重视的外甥女想来是位才女吧!” “废话,那是当然了,少相是什么学识,若是入不了眼的,他会亲自过来观礼?” “对对……” 这些话或轻或重的飘出来,樊茂娘等人表情复杂,卢绘心如吊桶七上八下,只有裴恕之淡定自若。 试艺开场,首先是吟诗,选题文德皇帝的名作《秋日即目》。 周遭众人颇觉失望,名动天下的裴少相外甥女居然只是念诗?怎么也得学王和薇那样诗成七步,旋即写赋呀。 “先开个场嘛,欲扬先抑。” “没错,不骄不躁,这才是大家气度哇……” 卢绘颤着嗓子眼开始背诗——“爽气浮丹阙,秋光澹紫宫。衣碎荷疏影,花明菊点丛。袍轻低草露,盖侧舞松风。散岫飘云叶,迷路飞烟鸿。” 然后,没了。 这首诗简单优美,朗朗上口,高门显贵之家几乎人人都会吟诵(卢绘:沙州人就不会,不行呀?犯法吗),全诗一共十六句,众人都以为卢绘还没念完。 坐在边上的一位夫子怯生生道,“这,只是上阙啊,下阕呢?” 裴恕之微笑,“今日试艺人数众多,为免耽搁,就吟到这里吧。” 夫子表情凝固:“啥?” 坐在樊茂娘身旁的老夫子轻咳一声,大声道:“卢小娘子吟诵流畅,抑扬顿挫,可见对此诗甚有体会。此科,过。” 周遭众人齐齐踉跄。 “怎么回事?这样就过了?!” “刘老夫子老糊涂了吧。” “是不是给少相面子?听说刘老的侄子也做官了。” “算了算了,还有后面呢……” 议论稍歇,卢绘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坐到一张七弦琴前。 谢玉芙厌恶曲艺,卢致南只会跳舞,裘夫子唯爱洞箫,沙州民风豪放,抒发情感时通常直接开嗓吟唱——所以,今日是卢绘打出娘胎后摸到琴弦的第四日。 她颤颤的伸出手指,顺着琴弦一根根拨动,宫、商、角、徵、羽、文弦、武弦,顺着拨一遍,再倒着拨一遍。来回三遍,结束。 她放下手,怯怯的抬头看去。 吴大川大喝一声:“好!” 众人呆滞:“?” 卢绘思绪倒回—— 【吴大川捧着一本泛黄的绢册激动到全身发抖,“少相,这,这是……这是失传多年的《溯殇九绝》呀!” 裴恕之微笑道:“宝剑赠英雄,这本琴谱只有吴夫子这样的当世名师才配” 吴大川哭的眼泪鼻涕横流,“家父与先师穷尽一生未曾觅得,不想今日终于得见此物,我这就焚香祭告,让两位先人含笑九泉!” 裴恕之将卢绘拉到身边,“那我家绘绘就拜托了,就是怕有损夫子美名。” 吴大川大手一挥:“能告慰先人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毫无怨言,何况区区虚名。放心,卢小娘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吴大川红光满面,字字有力:“卢小娘子虽然指法简单,但是指力遒劲,气定神闲。琴者,怡情养性也。这一科,过!” “什么?!”众人差点趔趄,“这根本不是曲子啊!” 此刻大家看向裴恕之与卢绘的目光已经不是怀疑,而是惊愕了。 卢绘哆哆嗦嗦的抱起一只小型羯鼓。 她会打鼓,真的,她会。 但是跟之前那位高个少女的精湛技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会’。 她击鼓之曲是宋先生这三日刚教的《胡笳十八拍》,可惜练习不足,十八拍叫她拍成一只断线的纸鸢,随风飘荡,又仿佛噶了脖子的斗鸡,似断又未断。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曲,仿佛从没听过。” “我去问了,唱名的说是《胡笳十八拍》!” “胡说八道,这能是《胡笳十八拍》?当我们是聋子不成!” “我们不是聋子,可惜人家的舅父是裴少相哦。” 众人目光齐齐射去,裴恕之一派泰然自若,清贵秀雅,还拍掌叫好,“不错,不错。” ——侧目一瞥身旁的司马右娘。 【“为了心爱的弟子,司马夫子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啊。”裴恕之闲散而坐。 司马右娘站在座前,冷汗不断,“那畜生不是人,当初贪图芳儿貌美使尽手段哄骗,成亲后又百般虐待。我实在不忍,才将芳儿藏起来的。” 裴恕之:“如今人家说你有磨镜之癖,要告你诱拐藏匿。恐怕夫子活罪难逃了。” 司马右娘艰难说道:“还请少相指一条明路。” 裴恕之笑了笑,起身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随即用绢帕一把抹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位名叫李二娘的妇人,她才是那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乡邻皆知。如此,你可以反告他一个停妻再娶。按律论罪,少说也要流徙一年。” 司马右娘大喜,“多谢少相。少相放心,所托之事妾身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即将脱离苦海的芳儿,司马右娘满心感激。 她缓缓开口,“卢小娘子虽然年少,但击鼓甚有章法,鼓点密而不乱,刚劲浑厚,端是可造之材。这一科,过。” 密而不乱?可造之材?这评价比吴大川还无耻! 众夫人满头暴汗,怒而瞪向卢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耻了,是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苍天呀,快劈下一道雷吧! 最后,她们将所有的希冀投向樊茂娘—— “放心,还有樊娘子呢,她可是出了名的刚烈不折。当年酷吏严俊晖叫她给新宅邸题词,樊娘子断然拒绝,当众痛骂,宁可死了也不屈从呢!” “对对,还有樊娘子,她一定能秉公评断的!” 卢绘顶着豆大的汗珠握住笔杆,微微抬头,只见上方的裴恕之正冲自己微微而笑,笑容充满鼓励与嘉奖;然而在卢绘眼中,不啻是地府阎罗催她快点过桥。 什么桥?奈何桥! “小女才识浅薄,写字一幅,请各位夫子品评。”裴恕之脸皮厚度惊人,不但继续微笑颔首,还轻描淡写的吩咐卢绘,“就写《小山赋》吧。” 卢绘一咬牙,硬起头皮唰唰几下,在纸上写下‘小山赋’三个大字。 然后,递上去! 花厅内先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众人懵了。 随即哗的一阵犹如冷水入热油锅,众人再不遮掩大声非议起来—— “他说写‘小山赋’,就真的只写三个字啊!” “难道不是写一整篇《小山赋》么!” “妾身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事呀!” “樊娘子快秉公明断吧。” 这些声音也传到了樊茂娘耳中,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恕之。 【“少相不必说了。”樊茂娘神情痛苦,“当年我图痛快得罪了酷吏,看在魏国夫人的面上,严俊晖不敢动我,却迁怒于我家乡的挚友,害的她家破人亡,一双年幼儿女也不知所踪。” 裴恕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樊娘子当年轻率了,便是后来严俊晖被碎尸万段,令友一家也回不来了。” 樊茂娘:“这些年,我心中背负的愧悔如山如海,难以消减。多谢少相将那两个孩儿寻回,叫我不至于死后无颜面见友人。卢小娘子之事,少相请放心。” 裴恕之笑道:“樊娘子勿要为难,说到底,小山学馆不是朝廷开的二馆六学。私家学舍,只要樊馆主与几位夫子点头,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樊茂娘抬头仰望房梁——只是私家学舍么? 若她还年轻,若只是为了自己,她是绝不肯屈从裴少相的。但历尽波折后,她已经懂得了和光同尘。人生世间,有许多身外之事要顾及。 她接过卢绘双手捧上的白宣,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小山赋’三个大字——笔法稚气笨拙,自己三岁时就写的比这好了。 纸张后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满是不安与羞惭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樊茂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还是个孩子呢。 况且,与裴少相结缘,对小山学馆也是一桩好事,何不抬一抬手呢。 “我觉得不错。”她笑道,“这一科,也过!” “什么?!竟然樊娘子也……?!” 好几位夫人几近昏厥仰倒,相伴而起的是清脆的杯盏跌落之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惊呼声,相映成趣。 裴恕之还在一旁添火,朗声笑道:“馆主目光如炬,不拘一格,能识人之所不能识,晚辈佩服,佩服。” 樊茂娘摇头苦笑。 满场女眷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与失望了—— 起初大家就觉得一位年轻权臣凑进一屋子老少娘子中有些奇怪,后来自我说服他是自豪的长辈,来看家中小娘子技惊四座,弘扬家声的。 很快,卢小娘子的确‘技惊四座’了,大家又想是不是少相厚道,可怜卢小娘子笨拙无知,学识浅薄,特意来撑腰壮胆的? 最后才看清真相,原来是权臣老舅当众舞弊呀! “裴少相怎么这样?” “我还当他年轻清正,是位公允的宰相呢。” “可见才貌与品性并不相干。” “谁提他长相了。” “难怪朝廷上的大人们都叫他笑面虎!” “如今你还想招他为婿么?” “……这是另一回事。” “嘘,大家轻声些,别真得罪了人家。” * 最后一题是作画,严夫子含笑出题。 围观众人麻木了,卢绘也麻木了,咬牙提笔一气呵成。 交上画作后她连结果都没听,迅速行礼告退,一溜烟跑出花厅,直冲大门。 奔跑时听见余巧娘在后面连声唤她名字——她现在哪有脸见人,于是跑的更快了,仿佛身后有大脑斧在追。 想到日后还要来这里读书,卢绘恨不能一头跳进旁边的池塘,淹死算了。 假舅父的恩情还不完,真是还不完呐。 * 作画自然也‘过’了。 于是樊茂娘即刻宣布,小山学馆收卢绘入学。 “好,好,今日真是风调雨顺,诸事顺遂。”裴恕之满意的起身,一张冠玉般的面庞仿佛莹然有光。 他向众人团团拱手,“各位夫子今日辛苦了,待诸位小娘子学成之日,晚辈必定亲奉一场谢师宴,以谢诸位夫子悉心栽培之义。” “还有诸位长辈。”他又朝屏风后的女眷们虚空拱手,“今日晚辈叨扰了,如有冒犯,万望海涵。如此,晚辈便不叨扰,先行告退了。”不多客套了,他急着要去捉鹌鹑。 众贵眷们心情复杂的目送裴恕之衣袂飘飘的离去。 貌若春花,神如谪仙,就是行为嘛……有待商榷。 裴恕之刚踏出花厅,只见严夫子从侧门绕出来拦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老宋:幸亏我没进去。 女主:我天天都在被假舅父刷新三观。 第51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 第51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 敬宣今日又来‘探望薛姨母’,在沐香斋枯坐了快有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到。 裴恕之走在前头,步伐翩然,神情悠闲;卢绘与老宋一个垂头一个绷脸,跟在后头。 “怎样怎样!祸害精进去了么?”敬宣不等他们进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自然是进去了。”卢绘生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语气来,“舅父送的礼都够买下三座小山学馆了,我怎能进不去?” 敬宣颇为惊讶,“呀,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嘴里长针啦。” 裴恕之也有些不悦,“明明每年只招十二名学子,学馆今日却招了十三名。樊馆主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暗示有人是请托入学的。” 卢绘忍无可忍,“这种事情还需要樊馆主暗示大家才能知道么?今日在场的,只要没瞎没聋没傻的,谁看不出我是请托入学的!” 老宋很适时的叹道,“唉,有辱斯文呐。” “斯什么文,万事以达成目的为要。”裴恕之面不改色,“先生得空了,去书库中取些画卷与画纸给绘绘。” 老宋奇道:“这是何缘故。”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的绢纸,“临走时,严夫子将此画给了我。” 敬宣赶紧抽过那卷画展开一看,皱眉道“这画的是什么?” ——画是匆匆描出来的,寥草勾勒出半片山林,许多兔儿鹿儿拼命从林子里往外奔逃,一个正在林边放羊小小女孩望向山林,脸上露出惊怕神情。 卢绘凑过脑袋来,“这是试艺最后一科我画的画,严夫子出题《遇虎》。” “那虎呢?”敬宣左看右看没找到。 卢绘红着脸,“虎在画外,郡王没瞧见大家都很怕么。” 敬宣笑道:“那也可能是豹子野狼,你这文不对题呀。” 卢绘指着画纸边缘一处斑斓,“你看,我还画了半只虎爪呢——这头猛虎就快追来了。” 敬宣眯眼再看,分辨出那的确是一只兽爪。他叹道:“唉,你也别怪少相了。若不靠他送礼,你哪辈子能进小山学馆啊。” 卢绘羞赧的扭着手指。 裴恕之一把抽回画纸:“绘绘别听他的,三日功夫你能学成这般,已然不容易了。” 卢绘小圆脸上透出几分感激,不自觉的站的离他近些。 老宋:“严夫子与少相说了什么?” 裴恕之:“严夫子说,这画虽然落笔潦草,技法笨拙,但仍能看出绘绘心有画意,触类灵秀,是可造之材。” 敬宣哈哈大笑:“你给严三斗送了什么,他卖力成这样?这朋友值得交啊,做戏做全套,有始有终。” 卢绘嘟嘴:“就不许严夫子说的是实话么,我小时候在泥地里拿树枝划出猫儿狗儿,大家都夸我画的好呢。” 裴恕之:“后来呢,怎么不好好学画呢。” 卢绘回忆起来,“好像是…那阵子周围不太平,阿耶说还是强身健体要紧,逃命都能逃的利索些,于是请人教我与依岚习武骑射,别的就放一旁了。再后来,我也忘了。” “看来是没好好学过。”裴恕之点头,走到书桌旁随手将那张画夹入书页,“我书库有许多名家画卷,绘绘你自己取来看。若要作画,就向宋先生要画纸与彩粉料。” 卢绘感激又多了几分,挪的离他更近些。 裴恕之放好书册,“明日就要正式授课了,叫宋先生跟你说些私塾要则,别傻乎乎的惹夫子生气。” 卢绘满腔感激顿时转为忧愁,说出了千百年来厌学儿童的统一言论,只听她幽幽道:“我不想去读书。” 裴恕之转过身,也说出了千百年来无礼家长的统一辩辞,“敬宣你以后少来我这儿,绘绘跟你待久了耳濡目染,容易近墨者黑——你从小就不爱读书。” 这真是信陵郡王自出娘胎以来被黑的最严重的一次。 他鼻孔都快喷出五彩祥云了,怪叫道:“她不想读书也能怪我?!之前不是你说自己忙,叫我多看顾她么。再说了,你和老宋都是书呆子,她怎么没有跟着你们近朱者赤呢?” 裴恕之想了想,义正辞严的表示,“看来之前是我想岔了,以后绘绘还是我亲自带着,免得将来行差踏错。” 卢绘满肚子恼火,大声辩驳:“我不会行差踏错的,报完少相的恩情我就回沙州!”什么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什么惊才绝艳考举榜首,她真是受够了! “瞒着耶娘定亲退亲再定亲退亲还不算行差踏错?朝三暮四,毫无章法!不知卢小娘子何时将被崔夫人辱骂追打之事告知双亲?”裴恕之辞风锐利,一下就将人骂蔫了。 卢绘哪里辩得过,于是闷声不吭,转头就走。 “去哪儿!说话。”裴恕之呵斥。 卢绘怒而回头,“回去背书!既入了小山学馆,总得将《小山赋》背下来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跑。 裴恕之大袖一挥,恼怒道:“真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敬宣老宋——裴少相你是不是太入戏了。 * 不出卢绘所料,次日学馆的气氛十分压抑。 从卢绘踏尽学馆大门起,周围就是窃窃私语与异样目光,除了昨日刚被录取的小娘子,显然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都知道了她的‘丰功伟绩’,甚至连给她引路的小奴婢眼中都似乎含着淡淡不屑。 总算进入学堂内,似是将讥讽嘲笑都隔在了外面。 卢绘揩了下汗,随意找了个靠前的座位,刚放下书箱,原本坐在周围的小娘子唰的纷纷起身。她们重重的收拾纸笔时,故意引人瞩目的挪换位置,“哼,厚颜无耻,不知哪来的无知蠢材,谁要与她为伍……” 卢绘立刻明白了。 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宛如千万根细针扎入背脊,卢绘脸红过耳,逃命般卷起书箱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看来讥讽嘲笑不止在外面,课堂里面也不会少。唉,也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得片刻,卢绘忽觉身旁有动静,抬头竟见余巧娘抱着书箱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你……”卢绘又惊又喜。 余巧娘一脸无可奈何,“适才我一直冲你招手,你没瞧见呀。” 卢绘欣喜,忽又黯然,“你还是别坐过来了,如今我名声不好,会连累你的。” “晚了,昨日那么多人都瞧见我俩黏在一处嬉笑。”余巧娘苦笑,“我比你早到两刻,已挨了她们一轮旁敲侧击的打探,问你与裴少相什么关系,为何昨日…呃…嗨,别提了。” 卢绘歉疚,“对不住。” “算了,不管她们。”余巧娘倒很看得开,“我阿兄说了,同窗都是冤家,将来要与你争抢科举排名的。” 足足一上午,卢绘挨了无数冷脸与明讥暗讽。这些小娘子看着斯文,冷嘲热讽起来花样百出,着实叫人难受。不过王和薇与昨日击打羯鼓的高个少女林沫子不曾参与——她俩一个高傲,一个冷淡,远远坐在一边,宛如一对出尘的玉兰花苞。 兴许是因为假舅父打点到位,学馆的夫子并不曾为难卢绘,并且非常‘善意’的尽量不在课堂上叫卢绘回答问题,于是周围的轻轻嗤笑更明显了。 待到中午,各家奴婢送来食盒,众小娘子们笑嘻嘻的将几张食案拼在一起,围起来一道用饭。为免被人白眼,卢绘与余巧娘只好捧着食盒坐到屋外石阶上,就着冷风进食。 没吃两口,余巧娘就开始打冷嗝,卢绘大怒:“走,我们进去吃,谁敢给我们白眼看,我掀翻她们的桌子。” “算了算了,都快吃完了。”余巧娘好容易咽下,“回去后,我一定要跟阿娘说——权贵不是那么好攀附的,不要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卢绘被逗出几分笑意,将没动几口的食盒推开一边。 ——寻常食盒不过一层,分做几格装填各类冷热饭菜;余家富庶,也不过两层,而卢绘的食盒足足五层,菜肴丰盛,食材昂贵,什么水晶肴肉,糖浇樱桃,凤凰鱼肚烩,金银夹花酥,还有一盅热腾腾的白玉鸭花汤……五个食盒铺开来都能摆一桌筵席了。 余巧娘惋惜道:“可惜了这些好菜,许多人怕是都没尝到过。” 想到适才她瞟见几位小娘子食盒寒酸,想来学堂中也并非人人家境优越,于是又恨恨道,“叫她们排挤我们,活该吃不到这些好菜,果然是善恶有报!” 这次卢绘终于噗嗤笑出声了。 亏得这一笑之功,卢绘方才觉得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不算难熬,好不容易磨到申时二刻夫子宣布下学,她恨不能插翅离开此地。 如此煎熬,回到裴府时她宛如一株蔫巴巴的小白菘,有气无力,半死不活;本想埋入柔软的被褥了此余生,谁知她推门便见假舅父端坐当中,犹如一尊精致完美的昆山玉像,气定神闲,与自己的狼狈恰成对比。 “舅父,男女有别,人伦大防,你这么大喇喇在我屋里不好吧。”卢绘当面开嘲。 裴恕之微微皱眉,“今日你们学的就是这个?”不等卢绘回答,他又道,“也对,我在你屋里不好,你到我屋里来。” 卢绘:…… 卢绘实在没力气了,赶紧把人在门边拉住,“算了算了,反正这儿里外里都是你的人,别说青天白日你在我屋里,就是半夜三更估计也没人多说半个字……” 她将人一路拉到桌旁坐下,“我委实没力气了,舅父大人有什么教诲就在这里说吧,今日我受的排揎不少了,也不差舅父这一顿训斥。” 裴恕之:“我不是来训斥你的,是来教导你为人处世的——今日这般的日子,你还想继续过下去么?” 卢绘原本趴在桌上毫无兴致,听到后半句慢慢直起身子。 裴恕之又道:“你未来要讨好的那位老夫人每隔一两月才去一趟学馆,你也不见得只与她打个照面就能获其欢心,莫非这种受排揎的日子你要天长日久的过下去?” 卢绘满心委屈,“当然不想。我自己也罢了,还连累了巧娘。” 裴恕之屈指敲击桌面,“这话不对,重新说。” 卢绘不解:“这话…哪里不对?” 裴恕之脸上冷下来,“这是你的心里话么?在我面前装什么忍让谦逊。今日我教你的第一课,就是要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在明白人跟前装模作样,只会适得其反!” 卢绘被削的面红耳赤,心想‘你刚才还说不是训斥只是教导,这骂的还不够狠么’;定了定神,她才缓缓说道,“那位老夫人也是个明白人?” 为什么说‘也’呢,因为假舅父是第一个明白人啊。 裴恕之既意外又满意,“不错,还不算太笨。” 卢绘忍气,“好,那我说真心话——不但巧娘不该受连累,我也不该被欺负!” 裴恕之悠然抚袖:“好,理由呢。” 卢绘大声道:“第一,学馆今年收了十三人,即便我入学不光彩,也不曾占了旁人的名额,她们有什么好气不过的!第二,小山学馆名动两都多年,教养出了不知多少有学问有见识的娘子,多收我一人还能毁了学馆名声不成?更不会带累她们的才名!” 裴恕之挑眉,“就两个?还有第三么。” 输人不输面,卢绘搜刮枯肠,“有!第三,昨日少相你在人前嚣张跋扈,将恶人戏份都做足了,谁还能责怪学馆不能力抗少相权势么?有本事,他们自己来顶一顶试试看?!” 一口说完,她长出一气,“叫我再想想,说不定还有第四个理由。” “够了,说的很好,第四就不必了。”裴恕之忍笑,“既然如此,你预备怎么消解此事?” 说到解决之道,卢绘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呀,她们文绉绉的,我根本说不过她们——何况她们也不跟我说话!” 裴恕之起身走到少女背后,按着她的肩,“你与她们比唇舌之能,是以己之短比别人之长,自然必输无疑。用你之所长去应敌,方是道理。” “我之所长?”卢绘失笑,“难不成叫我去打她们一顿?” 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谬的事,谁知裴恕之断然道,“不错。” “啊?你说什么!”卢绘愕然回头,只看见一个精致白皙的下颌以及清晰的喉结。 喉结微微移动,她耳边传来清亮雅致的动人男声,“你知道她们欺负你凭的是什么?因为你们之间只是些许不睦而已,连口舌之争都没发生,我若非要给你出头,那就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徒惹人笑话。” 看女孩瞪大的眼睛圆溜溜的,裴恕之觉得好笑,“我还是要些脸的,这样师出无名,不好。但是反过来,若是她们吃了你的亏,也是一样难以申诉。” 卢绘似乎有些懂了,“你是说,叫我先发制人?” “对。”裴恕之低头凑近,“明日再有人排挤你们,你不必顾忌,当场出手教训便是。下手聪明些,别往脸上招呼,或绊一脚,或锤一肘,只说是‘不小心’,便无人能奈何你。能入学堂的都是聪明人,你几次‘不小心’后,她们便知道利害了。” 卢绘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年轻男人的颀长颈项与上下移动的喉结,脑子稀里糊涂,后颈又被头发丝撩的发痒,于是撑着裴恕之的胸膛把人推开些——“让我出手教训她们?” 这下轮到裴恕之吃惊了,他微怔看向自己胸口,这才意识到适才自己不知不觉的过于靠近卢绘了,于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不错,尽管出手,包管有用” 卢绘还是不敢相信,“你不是在戏弄我吧。” 裴恕之冷着脸走到门边,“随你自己。” 卢绘站在门边,望着大步流星迅速离去的裴恕之发愣——之前硬要‘教导’她的是他,如今忙不迭离去的也是他,一时热一时冷,卢绘深觉得这人病不轻。 不过出手教训嘛……要不试试看? 第52章 较量的小山学馆 第52章 较量的小山学馆 晨曦的光束透过窗纱,筛成碎金般的光点落在屋内。 卢绘穿上阿娘给她新做的胡服,对镜将浓厚丰软的长发绾好,取出多日未碰的黑色长鞭,娴熟的将它一圈圈缠在自己腰间。当裴府婢女捧着衣裙钗环进屋时,讶异的发现服侍多日的和蔼少女此刻紧绷的犹如一根弓弦。 马车平坦的青石路微微摇晃,卢绘靠壁而坐,右手按在鞭柄处,熟悉的手感让她安心,想到即将发生之事又惴惴不安。 之前跟着郦敬宣在洛阳街头闲逛时,她曾在酒肆、食楼、斗鸡场等场所见过许多人嬉闹着较量拳脚弓矢。每当此时,卢绘总会提醒自己这里是中原——安全、富庶、器物精致、衣着风雅的中原。这里的人们从不会将家中财物分装上几个包袱准备随时奔逃,也不会在夜里睡觉都留一只耳朵倾听城外是否有隆隆的马蹄声袭来。 在卢绘生长的地方,拳脚刀弓是用来搏命求生的,绝非茶余饭后消遣的游戏。刀只要出鞘,就必得见血才能还鞘,出手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敌人不死,死的就是你。 所以卢绘从没想过要对学馆里那群小娘子动手——将她们嫩的像花瓣一样的脸蛋打破吗?或者将她们柳枝一样柔软的手脚打断? 但如果不出手,自己就会一直挨欺负。 如今她已经明白,刀剑未必都是有形的,无形的刀剑一样能伤人。 尽量不要伤到她们要害吧。 * 因为要一次性震慑所有人,今日卢绘特意晚些抵达小山学馆,所以当她踏入课堂时其余小娘子已尽数到场了。 余巧娘很自觉的坐到最后一排,苦逼的招呼卢绘过来同坐。 卢绘大步过去,利索的将桌上纸笔扫进书箱,“走,我们坐前排去!”——其实课堂很宽敞,最后一排与前面几排之间还有许多空桌,偶尔拼在一起用来教习大幅字画的。 余巧娘愕然,“坐、坐到前面去?” 卢绘气势惊人,“对,你昨日不是说坐在后头听不清么?我们坐到前排去!” 余巧娘有点咬舌头,“前、前……”——老大你忘记我们正在被排挤吗? 卢绘一把拎起余巧娘和她的书箱,几步走到前排坐下,大喇喇打开书箱铺排纸笔。 与昨日一样,左右的小娘子们故意大声‘不屑’地离开,但这一次卢绘没去理她们——她们爱走就走好了,反正她不会再躲开了。 周围射来厌恶鄙夷的目光,卢绘睁圆了眼睛一个个瞪回去——她是权臣裴少相的外甥女,哪个敢明目张胆欺侮她?! 果然,当她真的直视回去时,众小娘子反而不敢与她对视,纷纷回避视线了。 如此威风凛凛,余巧娘看的目瞪口呆。 当然,众小娘子也不愿意轻易认输,于是静滞片刻后,一位眉眼尖细的小娘子装着一副笑脸走来。她拿着本书假模假式的向卢绘行礼,“久闻卢家阿姊学识广博,小妹想要请教一二,不知这句‘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作何解呀?” ——堂内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卢绘,或担忧,或好奇,更多的则是等着看她出丑。 卢绘缓缓站起,一把揪住这小娘子的前襟,瞅着没有桌椅之处用力一摔,小娘子顿时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不但摔了个屁股墩还在光滑的木板地面上滑出一丈多的距离,直至后背顶到一张桌案才停止。 卢绘冷笑,“久闻什么久闻,我的学识广不广博,你们还不知道么?”——她向沙州的父老乡亲起誓,刚才真的只用了三分力啊! 摔在地上的小娘子张嘴就哭,“你蛮横无理,出手伤人,你……你欺负人!” 五六名小娘子赶紧扑过去瞧看安慰,然后七嘴八舌的指着卢绘骂起来。 没在市井混迹过的读书小娘子能骂出什么狠毒的话来,左右不过是‘粗鄙、卑劣、不要脸、我们要向夫子告你’云云。 卢绘记得裴恕之的话,满不在乎道,“什么欺负人,我只是手劲大了些,不小心罢了。” 余巧娘震惊之余终于合上了嘴,赶紧帮腔:“对,阿卢只是不小心,昨日我们在屋外吹着冷风用饭都没说什么呢,你们别想小题大做!” 其中一个小娘子气不过,冲着卢绘破口大骂:“我们都打听过了,你原是商贾之女,生来浮浪短视,浅薄逐利,不知使了什么脏污手段攀附上了裴少相,如今狐假虎威不可一世,果然有什么样的耶娘就有什么样的,便是进了裴府一样是狗改不了吃……” 余巧娘急起来,“你们怎么这样!打人不打脸,欺人勿欺心,口出恶言算什么读书人……” 卢绘默不作声的将余巧娘拉到身后,抖开腰间长鞭,用力一挥——刹那间,细长的鞭索犹如一道笔直的黑色电光直直向那群小娘子劈去,周遭不禁齐齐发出惊呼。 ‘啪’的一声巨响,只见小娘子们身侧的一张木质案几被长鞭当中劈开碎裂,哗啦啦碎开一地——小山学馆的桌椅俱是沉厚的良木所制,寻常壮汉便是拿拳头砸也未必能一下砸开,如今竟被一条细长鞭索打碎,可见其力之大,其势之猛。 一个小娘子犹自嘴硬,刚吐出三个字‘你竟敢……’,卢绘迅速挥出了第二鞭。 这一鞭堪堪打在这小娘子脸侧的雕花窗格上,一时木质雕花粉碎,木屑四溅,迸到小娘子脸上身上,她顿时吓的呆若木鸡,一动不敢动。 “你信不信,就算我抽花你的脸,你家里人也不敢向我舅父讨要说法?”卢绘左手扯回长鞭,冷笑着缓缓绕臂,“待你的脸跟这地上的碎屑一般了,看你还能否继续嘴贱!” ——她生平最爱之人便是父母手足,谁敢犯她这一道逆鳞,便是活龙她也敢挖心剖肝! 众人噤若寒蝉,既惊惧她威风凛凛的气势,又心知便是真吃了亏,裴少相顶多陪个罪添补些汤药钱便能了事,竟无人敢出声应答。 “好功夫。”清楚冷静的声音响起,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女缓缓走出人群。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林沫子,之前她一直在角落抱臂旁观。 林沫子淡淡一笑,“看不出你还是个练家子,这么好的功夫欺负弱质女流也不算什么本事,不如你我过过招?” 看她抱拳站立的姿势,卢绘便知林沫子也是习武之人,她将余巧娘推到墙边,“躲远些。” 余巧娘十分机智,转身就将两人纸笔迅速收拾好,然后抱着两个书箱躲到角落,贴墙趋步时肩头碰到一人,转头一看竟是王和薇。巧了,她也在贴着墙,怀中也抱着两个书箱。 两人对视,宛如照镜子。 “请。”林沫子抱拳一揖,随即跳上桌面,腾空飞脚踢来。 “来得好!”这一脚来势凶猛,卢绘不敢轻敌,侧身躲开旋即回身两掌。 当两人缠斗起来,差别就很明显了。 林沫子虽然身形高挑,使的却是近身搏斗之技,越是贴近敌人她的技艺愈强,而年龄较小的卢绘反而掌风刚猛,攻势狠辣。 林沫子暗暗吃惊,她自幼天赋毅力都比其余兄弟强出不止一头,不想今日遇到个比自己年少的小娘子,竟有这般武艺。 十几招来回后,其实卢绘心中已经有数了。当下,她忽然收敛掌风,揉身贴近林沫子,右掌斩她颈部,旋身后左肘撞她腹部,随即右手抓她咽喉。 林沫子不防卢绘主动贴近,连连后退躲避她迅捷无比的连续三招,谁知对手等的就是她闪避的这刻。只见对方手臂上的软鞭犹如蛇信般吐出,不等林沫子反应过来,自己的左腕与右臂先后被软鞭缠住,然后被绞于背后。 卢绘拉紧鞭索,林沫子挣脱不开,胜负已分。 余巧娘伸长脖子看到此刻,激动的大喊一声,“好!” 另一边的小娘子不忿,怒道:“还不是鞭子厉害,有本事徒手对打!” “越是没本事,越爱怪这怪那!”余巧娘反唇相讥。 卢绘察觉林沫子不再挣扎,于是松开软鞭。 林沫子退后几步,揉着自己的手腕,“好鞭法。” “过奖。”卢绘将软鞭束回腰间。 “可否再来一场?”林沫子面露跃跃欲试之色。 “自然可以。” 余巧娘与一群小娘子舌战刚刚开场,林卢二人再度缠斗到一处,于是大家赶紧瞪大眼珠观起战来。 这一次两人徒手相搏。 林沫子不再收敛,指掌并用,猛冲猛攻,全然不顾防守。 两人一忽儿飞跃到梁上,一忽儿贴着桌椅水草般游斗,斗到激烈处林沫子甚至蹬着堂柱弓腰激撞过去——满堂的小娘子看的眼花缭乱,再无人吵嘴。 二十几招后,卢绘抄起桌上一方砚台砸去,两人同时停止动作—— 砚台离林沫子额头仅有一寸距离! 余巧娘激动的跳到桌上,“阿卢再胜一局!” 就是瞎子也看得出,倘若适才卢绘不收势,那方砚台就会砸破林沫子的额头,这下连那群辱骂卢绘的小娘子也无话可说了,个个面色土灰。 林沫子与卢绘双双退开。 林沫子揉着自己的手腕,面色犹豫,“你的武艺很好,但是……” 余巧娘忿忿:“怎么,你还不肯认输么?” 林沫子面色为难。 “沫子。”王和薇忽然出声。 众人看去,只见她款款走入场内,“沫子,用兵器吧。”说着,从书箱中取出一件薄薄的长方形锦布包递过去。 王和薇转头,“请卢娘子见谅,并非沫子耍赖不肯服输,而是她自幼勤学苦练的并非拳脚,而是双刀。” 锦布包散开,露出一对金银错丝镶嵌宝石柄的短刀,比匕|首略长些,比直刀又窄些,刀身犹如一泓清潭,光可鉴人。 “好刀。”卢绘赞道——依岚一定喜欢。 林沫子双手一正一反持刀,“请放心,双刀只是半开刃。” 什么叫半开刃?就是可以切割纸张药丸等日常物件,偶尔也会划破皮肤,但不至于害人性命。 林沫子握紧双刀,身上的气势立刻变了,不再那副淡漠寡言之态,双目犹如炽火炯炯放光,燃烧着恰逢强敌的兴奋之意。 余巧娘紧张了,“绘娘,你带刀了吗,要不我命人回去取?赶紧找件兵器吧!” “好。”卢绘同意,然后拿过余巧娘的书箱。 余巧娘呆呆的,“……我没有兵器呀。” 卢绘从书箱中取出一支笔,打开余巧娘适才磨好的砚池,将笔饱饱的蘸上墨汁。 她道:“这就是兵器。” “啊?”余巧娘嘴巴张的老大。 林沫子不悦的盯着那支笔,“你是轻视于我么?不论什么兵器,与你这样的高手全力一战,便是断手断脚也是我的荣耀。” 卢绘摇摇头,“我的功夫没练到家,无法随意收放,若是用上刀剑容易出人命,我不想给家里惹事。” 言下之意,你不怕死,人家还怕麻烦呢。 林沫子心思通透,便不再坚持,“行,那就请多指教了。” “快,将桌椅拉开,腾出空地来!” 最先挑衅卢绘的那个眉眼尖细的小娘子忽然大喊,周围小娘子纷纷动起手来,迅速将桌椅书架等物尽数推挪到墙边。 这一局决斗愈发惊心动魄。 金银错丝双刀犹如一对矫健游龙,不断试图将卢绘缠住;然后卢绘手持一支墨笔始终不疾不徐的来回戳刺,每每当金银游龙即将合围之时,就有一道黑铁细钎的将其截断。两名少女俱斗的面色绯红热汗腾腾,最后随着一声短促的清啸,两人同时将对方逼停。 众人看去,只见林沫子的刀刃几乎贴在卢绘的颈间,而卢绘的笔尖正对着林沫子的咽喉,相距不足一寸。 眉眼尖细的小娘子发出惊喜的呼声,“打平手了!” 其余小娘子齐齐欢呼。 林沫子喘着气放下短刀,“不,我输了。”——她展开手臂给大家看她的衣袍,前襟,肩部,背部,甚至两臂与两腿膝弯处都有一到两个墨点,显然是被卢绘手中之笔戳到的。 王和薇缓声道:“若阿卢拿的是一支簪子,沫子早就重伤连连了。” 卢绘气喘吁吁的退开,余巧娘赶紧过去扶住她,忙不迭的递上汗巾与水杯,“你还成么?累不累,赶紧坐下。” 卢绘累的说不出话,半晌才高声道,“林娘子武艺高强,坚毅卓绝,我也是竭尽全力了。” “我输了,输的心服口服。”林沫子大笑着向卢绘拱手,“我自幼在手足同窗中所向无敌,夜郎自大了许多年,今日才知山外有山。” 明明是一败涂地,她脸上的笑容却像夏日阳光一样灼热发烫,“今日一场酣畅大战,是我三生有幸!” 她的目光逼视周遭一圈,“大家岁数差不多,有人苦读十几年,有人醉心书画乐舞,还有人练就一身不凡武艺,都不曾辜负大好年华。从今往后,哪个若再敢给阿卢半分脸色瞧的,就与我林沫子为敌!” 王和薇走到她身旁,坚定道:“我也是。” 林沫子看见满地狼藉,大声道:“今日堂内打坏的东西都由我赔了。” 卢绘赶紧,“我也赔一半。”不用假舅父,她自己就能赔。 林沫子笑着走到她跟前:“今日我们告假吧,我请你去太白坊痛饮一场,以庆贺你我不打不相识。” 卢绘迟疑,“入学第二日就告假,妥当么?” 余巧娘兴奋的小脸通红,“妥当的很,我也要去!” 卢绘吐槽,“那好,你去跟夫子说。” 余巧娘立刻怂了。 林沫子呵呵笑着将王和薇拉来,“让她去跟夫子扯一通之乎者也,包管能成。” 王和薇翻个白眼给她。 * “难怪你中午就回来了,还满身酒气。”裴恕之挑着长眉,“樊馆主治学严谨,怎会同意你们告假?” 卢绘捧着醺红的小圆脸,“樊馆主说‘潇洒狂歌,难得有缘’什么的,就同意我们告假了——我说怎么我们打了半天夫子还不来,原来是全馆的夫子们听到消息,一个个连课都不讲了,都趴在屋外偷看呢!” 裴恕之忍俊不禁,“夫子太和善了,纵容你们一个个没了王法。” 卢绘忽又忧郁起来,“怎么办呢?馆主说,告假可以,但功课还得做。” “什么功课?” “没听懂,‘能问不能问,多问少问’什么的……回头我去问问宋先生。” 裴恕之看她醉态可爱,戏谑道,“真是世风日下,我这个做舅父的几乎滴酒不沾,你们小娘子倒是一个个喝的烂醉。” “我们喝的都是果酒,怎会烂醉!”卢绘摇摇晃晃的撑着桌面想站起来,“不管你怎么说,今日我很高兴,特别高兴!不但以后没人排挤我了,还交到了朋友!” 裴恕之敲着桌面,“别发酒疯了,我有一事要提点你。那个林沫子的祖父是闵越船王,你与她结交时切不可牵涉她家中纷乱。” “少相你真扫兴。”卢绘此时正是兴起,最讨厌听到这个,“我们小山学馆看重的是每个人的学问品行,我们从不问彼此家世的,没有二馆六学里面那么多纷争。” 裴恕之冷笑:“有利害的地方就有纷争,你以为小山学馆与世无争,岁月安宁,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害’。朝廷办二馆六学是为了选拔治理国家的人才,你们小山学馆学成了能去做官么?太原王氏与弘农杨氏早说好了要结亲,王冷蔷是不是才女一样都会嫁过去,读书优劣又有何差别。” 卢绘眼前浮现学馆中清晨苦读的那群少女,虽然她们排挤厌恶自己,但她们的爱学之心却是真的。她心中一阵难受,鼓着脸颊生气,“我不要听这些。” 兴许就是酒壮怂人胆,她居然勇猛无畏的扯起裴恕之的衣袖将人往门外推,“你走,你出去,我要洗漱睡觉了,我不想看见你,也不要听你说话!” 门扉重重关上,险些撞到裴恕之的鼻尖。 端来解酒汤与热水的婢女们见此情形,想笑又不敢笑,全都低头不敢看。 裴恕之含怒回到沐香斋,铺纸磨墨提笔就写,仿佛泄愤。 老宋从一旁忧心忡忡的过来,“少相,听说你鼓动绘娘去学馆打架了?且不说此事结果如何,只是恐有损绘娘的名声呀,到时魏国夫人对她有偏见可怎办?” “你都想到了我能没想到?”裴恕之凤目一横,“魏国夫人这辈子所言所行,哪一样合乎世间人对女子的规范?她自己从少及老就是一路被都城贵眷非议过来的。要是满城称颂德才兼备,顶天了不过是第二个王冷蔷,魏国夫人连看都没兴致多看一眼。反是那些被议论纷纷的小娘子,魏国夫人偶尔还能出手关照,譬如当年饱受非议的司马右娘。” 老宋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但他还是不忍心,“少相的计策就算能成,可若是弄坏了绘娘的名声,将来她可怎么嫁人。” 裴恕之将笔杆往桌上一拍,怒道:“她的脾气如此恶劣,再好的名声也能把人吓跑!” 他重新提起笔,“好在我不会与她一般见识,她再是不讲理,我也能为她寻一门合心合意的上好亲事,那等偏听偏信闲言碎语的草包庸人,不理也罢。” 老宋:“……少相是不是刚与绘娘吵架了?” 裴恕之冷哼。 老宋:“少相你在写什么?” 裴恕之,“以《论语》中‘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为题,小论一篇。” “老夫知道这是《论语》,老夫问少相写这个做什么。” “……绘绘明日要交的功课。” “少相,替人写功课是不对的。” “不全是替写,交上前她还会誊写一遍的。”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女子有时会以彼此姓氏互称呼,比如阿赵、阿钱、阿孙这样。 因为当时女子大多没有正式名字,往往家里只按照排序称呼几娘,比如唐代著名的女商贾高五娘,甚至太平公主这样声名赫赫的女性政治人物其实都没有明确的名字留存。 - 那么什么时候女性最有可能获得明确的名字呢?答曰:过世的时候,尤其是非正常过世时。 比如永泰公主李仙蕙,现代的考据就是‘仙蕙’这两个字是中宗韦后夫妻俩因为心痛爱女惨死,后来厚葬女儿时赐下的名字。 - 或者像安乐公主一样,因为有特殊典故,所以留存了‘裹儿’这个乳名。 - 大多数女子是没有大名的,这样一来,很可能几个女孩在家中都行三,在家里可以叫做三娘,然而当她们聚在一处时,总不能你也‘三娘’我也‘三娘’她也‘三娘’,于是大家就会以姓名互称。 - 当然也有特殊的情况,比如杨玉环杨玉瑶姐妹。但我查到目前考据的成果,似乎‘玉环、玉瑶’也不是杨家父母为女儿所取,而是后来获得的名字。否则,杨家四姐妹没道理只有杨玉环和杨玉瑶有名字而另外两个没名字,不过也可能是有名字但没流传下来,并无确切定论。 第53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 第53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卢绘认了假舅父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每日晨出晚归,读书交友,不亦乐乎。裴少相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还得提前吩咐婢女叫她回来后别立刻洗漱。 看她提起新交的闺友眉飞色舞的样子,裴恕之心底莫名酸溜溜的,不知有没有后悔当初出的‘馊’主意。 学馆所授的课卢绘其实大多都听不懂,于是王和薇连夜给她编了一本给初学者用的册子,从认文断句到基本的平仄押韵俱有,简明易懂。于是当其他小娘子认真听课时,卢绘就躲在后排自学。夫子们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乐得闭只眼。 出乎大家的意料,卢绘学的居然极快,王和薇不得不每隔两三日就再编一份更深入些的识文学册,虽然累的眼圈发黑,但是乐在其中。 余巧娘偷偷告诉卢绘,其实王和薇家境并不宽裕。她家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偏房,父兄都是白身,祖父也只在许多年前做过几年折冲都尉。像这种没分家的大家族,吃穿用度乃至灯油纸张笔墨都是有定数的,若是公中给用不足,就得自己出钱贴补。 “……大家同窗读书,总不能直愣愣的给她钱吧,多伤面子啊。”余巧娘甚是苦恼。 于是卢绘坚持向王和薇支付束脩,扬言王和薇若是不收,她就再也不跟着学了,王和薇只好答应。 为了能多付束脩,卢小娘子学的颇为勤奋,连学馆放假的日子都继续苦读,拒绝给裴恕之收拾书斋铺纸磨墨。 裴恕之只有冷笑连连,“她这是真心喜欢读书么?乐学,方是好学。她现在不过是为了多贴补王和薇罢了。” 老宋认为某人这是在酸,且酸而不自知。不过身为幕僚,他也只有安慰,“跟着王娘子读书,总比跟林娘子厮混强吧,林家可是一只脚踩在绿林中的。” 裴恕之冷哼,“强什么?她说等天暖了要跟林沫子学泅水。” * 这一日细雨纷扬,她们四人找了间无人的屋子,围在窗边用午膳。卢绘忍不住感慨,“你从小到大是一刻没歇过吧,怎么学了这么多啊。” 与王和薇偏文卢绘偏武不同,林沫子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不但武艺高强,博闻广记,骑射珠算泅水观星样样在行,甚至连掷骰子赌钱都颇有心得。 林沫子咬着木箸,“因为,我想承袭祖父的船队。” 余巧娘吓了一跳,“啥,你想驾船吗?你一个女子怎么指挥一船的粗莽汉子。” 林沫子沉声道,“只要给我几条…不,一条船,我一定能干的比林家所有男丁都好。我要证明给我祖父看!” 王和薇轻叹:“你总是希望受到别人的认同,可在我看来,只要天知地知自己知道,旁人怎么想有何关系。” 林沫子笑嘲,“你个书呆子懂什么,从小我学什么都比旁人快,换来的却是一句句惋惜‘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我就要争这口气!又不是在朝廷当官,谁说女子不能做船王。” 王和薇一笑置之。 “薇娘……”余巧娘迟疑道,“沫子说的也有道理,你读再多的书,也不能考举做官啊,最终还不是嫁人。” 王和薇一脸神往,“那还是有用的。往大处说,书中有的是天高海阔,微言大义,横贯千年的惊心动魄,先贤古圣的光耀事迹。我的身子虽被拘束一隅,可我的心却在书本中随着穆王八骏奔驰到万里之外去了。” 她又是一笑,洒脱道,“往小处说——我阿姊原本定亲的是杨家的旁支子弟,家境既贫人也庸碌。可因为阿姊才名卓著,还受了女皇的嘉奖,于是杨家改了亲事,让阿姊嫁了他家主支这一代中最有出息的子弟。我阿姊如今不但夫妻和睦,更有弘农杨氏数百年来藏了足有半座山的浩瀚书库向她全部敞开……” 这下余巧娘听进去了:“哇…那看来读书是有用的…” 王和薇羞赧一笑,“不怕三位妹妹笑话,我也是俗人一个,虽不求大富大贵,但也希望将来能够自在读书,不为五斗米折腰。至于目的嘛……我读书,只是因为我心中喜爱,与荣辱功名一概无关。” “绘绘你在找什么?”林沫子注意到卢绘到处摸索。 “我在找纸笔。”卢绘道,“我要将薇娘的话记下来给我舅父看——免得他老说女子读书没什么用处,哼!” 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王和薇笑道,“当年我阿姊受女皇召见,家中双亲就打过裴少相的主意,幸亏少相无意议婚,才叫我阿姊的婚事少了许多波折。” 余巧娘心有余悸,“是呀是呀,幸亏少相不议婚,不然我阿娘定不肯消停。” 卢绘无语望天(言不由衷),“那什么……我舅父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为人迂腐(麻烦)些,刻板(刻薄)了些,词锋略犀利了些(嘴毒)。” “巧娘,你呢,将来有何志向?。”林沫子问道。 “志向?嫁人算吗?”余巧娘倒很爽快,“来洛阳前我与阿娘一直跟着阿耶在江南任上。我与秦家小郎说好了,等我阿娘攀龙附凤的心思消磨没了,就回江南与他成亲。” “秦家?江南富贾秦家?”林沫子反应极快。 余巧娘笑眯眯的,“就是他家。” 林沫子笑道,“哇,那他家的银子可海了去了。” 卢绘想起一事,“我们相识时,你说我像你一位儿时伙伴,就是这人?” “对呀。”余巧娘微微脸红,“他叫秦默,是我二兄自幼相识的好友,性子和你挺像的,简单,通透,明白,一门心思钻研水利之学,从不在乎旁人看法。” “原来你的志向就是嫁人?没出息。”林沫子吐槽。 余巧娘的神情羞涩中带着坚定,“我想过简单的日子,不必每日睁眼就是规矩,体统,结交权贵,升官发财。嫁人多简单,只要嫁个简单的人家就成了。秦伯父被伯母管束的不敢纳妾,默郎只有一个妹妹,家资又富庶,哪怕将来不做买卖了,我们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世上有许多志向远大之人,我很敬佩,也很景仰。但我想呀,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缩着身子过点安稳的小日子罢。” 片刻安静后,林沫子叹道:“是我不好,不该看不起你的志向。鸿鹄固然志向高远,认真过好日子的燕雀亦是人间正道。” 余巧娘低头一笑。 王和薇转头,“沫子想当女船王,巧娘想嫁人持家,我想读一辈子的书,绘绘你呢?” 这一问卢绘还真答不上来,她自幼听话,但因为父母对她疼爱非常,从来也没什么规定与期望,她还不如余巧娘对将来有打算呢。 对了,她想孝顺父母,为父母分忧。 要做到这一点,得先完成那件任务,不然老被缠在假舅父身边,什么也没法做。 想到这里,卢绘幽幽说道:“我希望舅父愿望成真。” 其余三个少女大笑,戏谑着‘绘绘真是孝顺’。 此时雨歇日出,空气清冷湿润,午后的天空在屋檐后划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沫子一下跳了起来,“出天虹了,赶紧许愿。我先来,我希望将来能驾船出海,成就远胜祖父!” 余巧娘赶紧双掌合十念道,“愿我与默郎结成连理,情深意笃,终老一处。” 王和薇低声道,“一愿家人康健,二愿此生徜徉书海,不思归。” 卢绘想了想,长叹一声,“我还是希望舅父的(那个)愿望能成真吧——最好快点。”赶紧的,别耽误她做别的事,如今她也是有志向的人了。 三女再度大笑,纷纷去揉卢绘的小圆脸。 “你也太孝顺了!” “衬的我们都是不孝女了。” “绘绘的脸好软,快来捏她脸!” * 这日傍晚,卢绘躲在屋里数钱。 一贯一贯沉重的铜钱用红色粗线缠起,绕成碗口粗的金钱蟒蛇一般,半张桌子堆积不下,还堆满了两把锦凳——这些都是卢致南给女儿兑开的散钱,足有两箱子,前几日刚送来裴府,加上谢玉芙临走前给女儿的贴己,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卢绘在裴府本就花不了什么钱,裴恕之将她衣食住行都包圆了,又没什么机会出门,短短两个月就攒下许多钱。所谓养兵千日,这不,用钱的地方不就来了嘛。 正在开心数钱之际,裴恕之啪的推门进屋,见到被满桌铜钱映的脸皮发绿的傻笑小鹌鹑,不由得一怔,“这是做什么?府里短你什么了。” 卢绘豪迈道,“没短我什么,就是闲来无事数数钱。”她才不想把原因告诉假舅父呢。 裴恕之淡淡道,“既然闲着,到我书房来,给我磨墨。” 卢绘头都没抬起来,“这可不行,待会儿我还要练字呢,舅父找别人磨墨吧。” 裴恕之冷哼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卢绘不防,哗啦一声手上的铜钱洒落地面。 她这才发觉他今日神情不对,面若覆霜,竟似在生气。 “啊呀舅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风寒?”卢绘忙把铜钱丢开,扑过去扶住裴恕之的手臂,一叠声的嘘寒问暖。 其实从初初会面她就察觉到,假舅父看起来亲切随和,礼贤下士,但其实不喜别人靠近。依照卢氏夫妇阅人无数的经验,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天性孤高或是洁癖入骨,那么就是长年累月隐藏辛秘所形成的习惯性姿态。 ——卢绘腹诽:像裴恕之这种高居朝堂的权臣,没有辛秘才奇怪。 但不知从何时起,卢绘发现裴恕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触碰他的衣袍。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假舅父非但不以为忤,还常能让她加倍顺利的达成所愿。 这就叫她不由自主的形成了依赖。 假设一个猎户发现只要走左面靠山的那条小路,就一定会遇到最肥美温驯的猎物。渐渐的,这个猎户就会放弃四处搜寻的本事,习惯于只走这条路了。 到了眼下,卢绘扶着裴恕之坐到桌旁,连声问候,并在他不满的目光中,犹犹豫豫的将小手放到他额上摸了摸,“没…起烧呀?” 她觉得自己关怀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莫非是陛下训斥舅父了?”——该!训的好,女皇万万岁! 裴恕之沉着脸,“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与本相的约法三章?” 卢绘手心捏着一枚铜钱,“怎会忘记。” “第二条是什么?” “必须事事告知少相,不得有所隐瞒。” “第三条呢?” “凡事听从少相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如今呢?”裴恕之神情晦暗。 卢绘攥紧手指,惭愧的低下头“不是有意要瞒着少相的,而是……天气冷了,和薇家里炭火不足,她又喜欢独处看书,手脚都生了冻疮。有时墨砚冻住了,她得把冰冷的砚石捂在自己胸口,化了冻才能写字——这些事,不想叫少相知道。” 朋友家境拮据,她不欲张扬,“巧娘事事被余夫人盯着,沫子双亲没分家,她俩虽然日子宽裕,但手上却没多少余钱,所以……” 裴恕之神色稍缓,看了眼桌上的铜钱,“所以你想给王和薇买些炭?” 卢绘点点头,“上好的银丝炭大约十个钱一斤,按照每日用炭三斤来算,一个月不到一贯钱,每年冬季连烧三个月的炭也不过三贯钱。我这里有十几贯钱……” 裴恕之忽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钱给王和薇买炭,足够用到她出嫁?” 卢绘就是这么想的,但看他笑中带着讥嘲,便不大肯定了,“我算错数了么?” “数没算错。”裴恕之嘴角微挑,“但算错了人情世故。” 卢绘不解。 裴恕之:“我来问你,王和薇家中只有她一人么?她有父有母,还有三位兄长两位嫂嫂四个弟妹,哪怕不算她父兄的姬妾,加起来也有十几口人。你给王和薇的银丝炭,她能关起门来自己一人享用么?” 卢绘瞪大眼珠。 “不,她不能。”裴恕之继续道,“她得将上好的木炭先奉上孝敬父母兄嫂,年幼的弟妹也不能少了爱护。你送去的银丝炭,最后有几两能落到王和薇手里?” 卢绘呼吸急促起来。 “还没完,别忘了,王和薇也没有分家。” 裴恕之步步紧逼,“不算洛阳城里的王氏主支,单单王和薇那一支,上有祖父祖母,还有三位伯父叔父及其妻儿,你知道一共几口人么?众多长辈同辈,同住一处大宅中,就算不必平分,多少总要沾上些,那么每月究竟要多少斤银丝炭才能打的住?” 想到自己适才洋洋得意的数钱,卢绘几乎是无地自容。 裴恕之习惯性的屈指敲桌面,“我让你不许瞒着我,就是怕出这种事。小山学馆虽然与世无争,但只要有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 “那和薇怎么办?”卢绘束手无策,“难道让她继续挨冻?” “读书人吃些苦很寻常。”裴恕之不为所动,“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卢绘投去希冀的目光。 裴恕之看她,“把左手伸出来。” 卢绘迟疑了下,还是伸出左手摊开——铜钱在雪白的掌心深深刻出一道血色细痕,红的几乎滴血。 裴恕之忍着怒气,“那三个小娘子就对你这么好?” 卢绘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依赖捷径的笨蛋猎户。 她呜咽一声抱住裴恕之的臂膀,“少相你帮帮我吧,和薇就是你说的乐学之人。她自己安贫乐道,但我不愿意她太辛苦。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裴恕之觉得肩臂处有一个毛绒绒的温软活物在笨拙的蹭来蹭去,他自己都很吃惊,不但没有立即推开她,心中还有一种阴暗又隐秘的喜悦。 他忍耐了片刻,还是伸手摸了她的额发,“行,我帮你。” 卢绘愁绪尽散,喜孜孜的抬起晶亮大眼,“多谢你啦!” 她想起一事,“对了,之前少相在恼火什么呀?” 裴恕之轻轻叹气。 今日他安插在小山学馆的人回报,她们四人分别对着天虹许愿,卢绘两次许愿都是‘希望舅父的愿望成真’,还要‘快点’。 他的心思何等剔透,瞬时明白这条许愿之下的隐含意思。 结交不过十余日的王和薇,她都能为之操心到数年后。 可是对他,她只想着快些报恩,然后溜之大吉。 裴恕之定定看着贴在自己身旁这张无邪稚气的脸庞。 她有什么错呢?喜欢的人就亲近,不喜欢的人就疏远,她只是像个孩童般直率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 “……没什么。”他轻轻答道,“与你无关的事。” 卢绘记起约法三章里的第一条,于是点点头,没再多问。 “以后我日日替少相磨墨。”她冲他甜甜一笑。 裴恕之又是一声轻叹,“……其实,我不是要你磨墨。” 他只是,孤单的太久了,想要人陪伴。 其实他最初的计划是对的,让敬宣负责安排她的一切,自己只管筹划大局方向即可。 这样才是最妥当的。 “不单是磨墨,我还会铺纸,洗笔,收拾书桌。”卢绘自以为听懂了。 裴恕之笑了笑,慢慢挺直背脊,微笑道:“放心,便是你不替我铺纸磨墨,我也会为你办好王和薇的事。” 卢绘怔怔的直起身子看他。 刹那间,她觉得眼前之人又藏起了什么,恼怒,埋怨,忧伤,孤寂,将所有情绪统统藏进了动人的微笑中。 他总是这样,无意中泄露了些许情绪,仅仅一笑之后,他就能再度变回了那位清雅高贵的年轻权臣。 作者有话说: 老宋:呜呜呜,难道老夫的陪伴不行吗? 第54章 二选一的小山学馆 第54章 二选一的小山学馆 没过几日,樊馆主亲自登门王家,表示愿意收王和薇为亲传弟子,之后王和薇便与几位师姐一般,同住在小山学馆中。 洛阳城内谁人不知樊娘子与女皇、魏国夫人,乃至永宁公主千丝万缕的关系,被权力中心冷落许久的王家长辈求之不得,千恩万谢。 王和薇住进小山学馆后舍雅筑的第二日就私下找了卢绘:“是不是你求了少相,让馆主收我为弟子的?” 卢绘期期艾艾,“你的学问这么好,又一心向学,馆主迟早会收你为弟子的。” 王和薇叹道,“总之多谢你了。樊馆主是班学士唯一骨血,家资丰厚自不必提了。你放心,如今我的砚台再不会冻住了。” “这就好。”卢绘展颜——只要王和薇少受些罪,自己日日替舅父磨墨也值得了。 王和薇叹道:“少相可真疼你,不但费力将你弄进小山学馆,还事事应允,你……真是他外甥女?” 卢绘试探道,“当然是呀。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王和薇道:“外头说,因你长的像薛夫人早逝的女儿,为了慰藉来日无多的薛夫人,少相才认你为外甥女的。” 卢绘松了口气,“没错,正是这样。唉,薛夫人真是可怜呐。” 王和薇神情踯躅,“可是……若只是为了慰藉薛夫人,难道你不是应该每日陪在她身边么,怎么少相反而将你送入学馆?大家都在心中疑惑,只是不敢问到少相面前。” 这个问题裴恕之早就备好了答案,于是卢绘流畅复述:“你说的不错,本来我应该每日陪在薛夫人身边,只是我目不识丁,粗鄙不文,而薛夫人学富五车,我在她面前话都说不上几句,于是舅父才送我来读书的。” “原来如此。”王和薇点头。 卢绘追加道,“所以我不可能像你们一样在这里学上两三年,顶多几个月,我就要回去陪伴薛夫人了。”——这是为裴恕之后面的计划提前找好说辞。 王和薇十分遗憾,“哎呀,这也……太可惜了,我们四个结识不易,以后天南地北还不知各人归于何处,只盼着如今能多聚一日是一日了。” 卢绘倒是很乐观,“放心,我阿耶阿娘最…也很疼我,我想去哪儿都没人拦着。将来不论天南地北,我都能来看望你们!” 话虽这么说,她颇为不舍新交的朋友,想着能与她们多聚几日就好了,谁知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仅仅两日后裴恕之就告诉她,目标人物明日就来学馆。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来?”卢绘满心抗拒,“你又在人家家里安插眼线了?”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那位老夫人家里可没人敢安插眼线,我是在你们馆主身边留了人。贵客上门,樊馆主无需准备么?再是天寒地冻,也得备些花卉鲜果。” 任务临头,卢绘难免不安,“那位老夫人究竟是谁呀,少相现在还不说么。” 裴恕之口风严的很,“等你们馆主迎接贵客之时你就知道了,反正统共那么一位老夫人,你想认错都难。” 卢绘担忧,“那位老夫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什么忌讳,万一我说错话了怎么办,少相给我透个底吧。” “你什么多余之事都不要做。”裴恕之肃色,“那位老夫人异常精明谨慎,若你言行古怪,她立即就会生出防备之心。我要她喜欢你,亲近你,而不是戒备你。” 看裴恕之如此严肃,卢绘不免好奇,“这位老夫人是做什么的,是皇室中人么?” “你不必问了。”裴恕之闭了闭眼,“总之她地位极高,且权势滔天,能不能成就看天意吧。不要害怕,就算不成,我当初对你的许诺依旧有效用。” 有假舅父这句话,卢绘再一次放心,甚至从自私些的角度来说,其实任务不成功对她更有利——因为那意味着她很快能回父母身边了。 卢绘走后,老宋丢下棋盘,忧心道,“少相真的不将魏国夫人的身份告诉绘娘?” 裴恕之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你看她是能藏住事的人么?心里有什么,脸上明明白白的,知道多了反而不好。我就要她稀里糊涂,心无旁骛,见到魏国夫人时透出几分好奇就够了,与其他小娘子一般无二。” “魏国夫人要疑心,尽管疑我一人便是——是我送人入学馆,是我心存拉拢之意,绘绘简单直率,懵懂无知,魏国夫人迁怒也不该迁到她身上。只要她不忍心,事就成了一半。” 老宋细细咂摸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番布置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暗藏杀招,不由得感叹道,“少相料人心如下棋,天下怕是无人能敌。” 裴恕之在棋盘旁弯下腰,挪动了几枚棋子,淡淡道:“魏国夫人一生浸淫于机关诡计,在这等高手面前,不能比‘术’,只能斗‘心’。” 看她对亡夫周思清的情义还剩多少,够不够对他将来‘不规矩’的举动闭只眼,抬抬手。 * 次日,旭日高照,空气暖融,竟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卢绘如常起身用早膳。看她食不下咽,裴恕之反复宽慰,“只是第一回正式见面,无功无过也是好的,不要害怕。” 语气温柔的叫老宋浑身发麻,直想问一句‘少相你究竟盼她成功还是不成功啊’。 送卢绘出门后,因逢休沐,裴恕之便在家静待眼线回报,一页书翻了快半个时辰,才答应跟老宋下棋。刚拈起棋子,子烈匆匆来报——宫里来人了。 裴恕之意外,思忖近来无事,那条暗计自己尚未发动,不知又有何事。 他更衣见客,发现来人竟是内侍监瞿松风。 “瞿大监。”他微笑相迎,“宫里有事叫人通传一声便是,怎么让您亲自出马。” 瞿松风生的清癯白净,温煦的笑容宛如刻在脸上一般,“非是特意,刚好顺路。来来来,若湛与咱家走一趟小山学馆吧。” 裴恕之心头一跳,“去那儿作甚?” “陛下今日御驾亲临小山学馆,请少相作陪。” * 卢绘忐忑不安的熬了两堂课,一旁的余巧娘捂着左眼,“左眼跳灾还是跳财?今日一早眼皮就跳个不停。” 卢绘正色,“子不语怪力乱神,休要胡说。” 林沫子盯她看了两眼,“咦,你眼皮跳的好厉害,还是两只眼一起跳。” 王和薇好奇:“这算跳财还是跳灾?” 卢绘:“……” 第二堂课毕,有师姐来叫她们去学馆正堂‘仰圣庐’拜见贵客。 卢绘心头一紧,耳边响起裴恕之的话——【按照往年习惯,樊馆主会让新入学的小娘子们一起拜见那位老夫人。】 十三名小娘子排成一列往正堂而去。 仰圣庐周围五十步内已然肃清一空,平常习惯在周围散步的夫子与小娘子们都被尽数屏退,且前后左右戒备了许多膀大腰粗的壮士,个个筋骨遒劲,目光炯炯,虽然身穿常服,但隐隐可见衣袍下的甲胄。 气氛异常肃穆,吓的一众小娘子大气都不敢出。 【她地位极高,且权势滔天。】 卢绘额头微微沁汗,愈发谨慎。 来到仰圣堂阶下,小娘子们在师姐的指挥下整齐的立作三排,然后躬身行礼。 一位面皮白净的老相公在旁轻声道:“没叫起来,不许抬头。” 于是所有小娘子只好低着头,听见樊馆主用极恭敬柔和的口气说道,“难得您来,叫她们给您磕个头吧。” 一个威严有力的老年女子声音在众人头顶前方响起,“女子这一世要跪拜的人也太多了,我这里就免了。外面天寒,茂娘,叫她们都进来吧。” 卢绘心想,看来这就是假舅父要她接近的那位老夫人了。 【若是运气好,只消打个照面,那位老夫人就会注意到你,之后召你单独说话。届时你好好说话,多笑,讨人喜欢些。】 ——目标已现,她稍稍镇定。 纱帘卷起,众小娘子鱼贯入内,按着指示站到堂内两侧。 老年女子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众人依言行事。 老年女子的目光宛如水银镀光般在十三名小娘子脸上扫过,忽叹一声,“当年我离家远行之时,比她们还小。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了。” 卢绘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老妇人。 她的年岁应该很大了,不过面颊红润,背脊挺直,看着竟比一旁的樊馆主更加精力旺盛。对于女子而言,她的鼻子太过英挺,额头太过宽阔,面颊过于坚毅,但是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应当十分美艳。 此刻她正兴致盎然的看着大家,气势威严,目光明亮。 不知为何,卢绘觉得倒退几十年,她一定是个极调皮活泼的小娘子,会在春花绽放的日子,提起裙摆爬树摘花,跳窗捉蝶,遇不平时据理力争,逢逆境时倔强搏杀。 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会屈服。 樊馆主微笑道:“既然不磕头,就再行一个礼吧——你们都来拜见陛下。” 众小娘子大吃一惊——眼前这位老妇竟是当今女皇?! 不等惊慌发酵,呆滞的少女们已在那位白面相公的指挥下再度恭敬行礼了。 樊馆主又指着坐在女皇身侧的一位老妇人道,“这是魏国夫人,你们也见个礼。” 少女们心中大骇,连忙行礼——若说女皇是九五至尊,威严无匹,那魏国夫人就是阎罗鬼首,威慑天下几十年的暗夜影相。 卢绘这才注意到女皇身边的人。 仰圣庐内只有两人有座,女皇和魏国夫人。 女皇端坐上首正中,锦帘中开,刚好露出她整个人;魏国夫人坐在她左侧略略靠下的位置,在弧形波澜的锦帘遮掩下,面貌若隐若现。 女皇右侧隔了几步远,站了一名身披白裘腰佩明玉与螭形金饰的年轻文士,半个身子都被锦帘遮住了。 别人兴许看不出,但卢绘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凭那一把细腰,高挑倨傲的身形,不是她那要命的假舅父还能是谁! ——他来干嘛!监工? * 女皇微微侧身,向一旁道:“若湛今日怎么老板着脸?” 裴恕之的确板着脸:“陛下今日微服出宫,可与政事堂几位大人提过?若有要事,他们该去何处寻陛下?” 女皇:“昨日听魏国夫人提了几句小山学馆,今日朕见日头正好,临时起的兴,自然没功夫与政事堂说了。你放心,朕留慧儿在宫里,有事她会来禀告的。” 裴恕之叹道:“虽说旭日高照,究竟还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陛下要以龙体为重啊。” 女皇不悦,“你说朕年老体弱,不该动弹了?”——语气颇重,换成别的臣子,早就惊吓的跪地称不敢了。 不过裴恕之应对的十分熟练,“臣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厌倦官场,求陛下保重龙体,多执掌乾坤几十年才是。”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女皇信重的臣子,到了下一个皇帝就未必受重用了。 裴恕之这话听的女皇甚是舒心,笑吟吟道:“再几十年,那不成老妖怪了。” 她也是话术高手,忽的话锋一转,“茂娘,你不是每年只收十二名学生么,今年怎么有十三个?”——话虽问樊馆主,眼睛却看着裴恕之。 裴恕之重新板起脸:“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何必问樊馆主。” 女皇又问:“听说爱卿的外甥女也在这些小娘子中,不知是哪一个?” 裴恕之继续板脸:“臣不说,请陛下自己猜。” 女皇故意道:“让朕来猜?那朕可要看她们的功课了。” 裴恕之无奈,“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难得见到少年老成的重臣一脸生无可恋,女皇心中大乐,转头笑道,“菁娘,你别管朕,往年该对她们说什么,你只管说。” 魏国夫人躬身颔首,微微抬起锦帘,露出她整张脸:“你们上前来。” 这一露脸顿时把卢绘吓懵了——又一位老夫人! 两位老妇,她要讨好哪一位? 天慌慌地惶惶,她的舅父是个蠢蠹郎。 不靠谱的家伙,死活不肯告诉她目标的身份,这下可好了,接下来她该冲谁笑? 作者有话说: 老宋:要不换我来讨人喜欢吧。 第55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 第55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 若说女皇的目光像是炎夏红日,威严高正,魏国夫人就如一袭凉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时,大家都有心头一凉之感。 随后她放下锦帘,开始训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寻常老妇的沙哑,仿佛习惯了隐匿于黑暗中。 “……你们之中,有来自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也有来自寒门与庶族的。在这座学馆里,你们不妨试着摒弃世俗陈见,只凭志趣与学识相交。” “读书,读的不止是书,还要会读世道人心,能通局势法度。一头扎入故纸堆中,读了个不知天高海阔,无异于本末颠倒。” “世人对女子进学多有谤言,还道女子将来无非嫁人生子持家。堂皇大义我就不说了,只说一样,若是读书进学没有好处,为何世间男儿趋之若鹜?哪怕不为着功名利禄,读书也是大有益处,待你们年长些,就能慢慢体会了。” 魏国夫人的训示很简短,一众小娘子只当她向来做派如此,樊馆主却心生讶异——往年还能多说两句的,怎么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身有小恙? 女皇也觉得奇怪,“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身子不适么。” 魏国夫人淡淡一笑,“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无恙。” 裴恕之在女皇身边静立如松,余光扫过老妇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异于往常的沉默,训示时的微微出神,宁静的湖面投入哪怕最微小的砂砾,原状也会被打破,何况那并非只是一粒砂砾。 裴恕之心知肚明,这一招棋下对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魏国夫人多见几次绘绘,不自觉的生出喜爱之情。计划初成,原本他应有一二自得,可如今—— 为什么女皇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干扰他的计划,他讨厌老天。 见女皇询问的目光扫来,他流水般答道,“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叫魏国夫人忆起往事,自是难免怅然。” 女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裴恕之:“此处人多气浊,陛下不如移驾内厢房再与樊馆主叙话。”——赶紧把女皇打发走,原计划继续。 女皇年岁大了,反生出些孩童性情,皱眉道:“谁说朕是来找茂娘的,你们个个都是一般的老气横秋,毫无意趣,朕见了就烦,都走开些,朕要与这些小娘子说话,顺便将若湛的那位甥女找出来,哈哈哈。” 裴恕之,“……”——再次讨厌老天。 女皇双目灼灼,向前微微俯身,对着下方的少女们提声道:“樊馆主说今年入学的小娘子大多来自两都以外,那么朕来问你们,朕登基这些年来,地方上与以往相比有何变化?” 此问一出,裴恕之额角作痛,樊茂娘苦笑连连,连魏国夫人都忍不住轻唤一声‘陛下’。 女皇故作严厉,“你们谁都不许提醒,使眼色都不行,就让她们说。说的好朕大大有赏,说的不好……回去罚抄书!松风,这样如何?” 瞿松风连忙笑道:“陛下圣明,这样再妥当不过了!” 有王冷蔷的例子在前,所有人都知道受到女皇嘉奖意味着什么,不光是极大的荣耀,之后更能从家族与婚配中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 当其余少女都跃跃欲试之时,卢绘她们四个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悄悄的往后退了两小步,然后发现彼此面面相觑。 卢绘觉得好笑,以口形说道,“我一张嘴就露馅,你们退什么退。” 余巧娘压低声音,“我怕的厉害,可不敢凑到陛下跟前。” 林沫子,“我倒是想说两句,就怕陛下不爱听。”她对朝廷意见可大了,女皇帝都有了,怎么不封几个女县令女刺史,害的她在家日日憋屈。 “和薇怎不上去,有你阿姊的先例在,陛下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王和薇摇头,“上回陛下召见我阿姊,考较的是学问,今日问的却是地方上的见闻,我从未踏出洛阳一步,如何能答。” 卢绘大为赞赏,“和薇你性情沉稳,将来定有大出息。不过我们躲一躲是对的,这问题不好答呢。”她虽读书少,但已隐隐察觉女皇这个问题是个大坑。 “你们快闭嘴吧,那个瞿大监看过来了。”余巧娘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四名少女忙装成整齐一排的锯嘴葫芦,老实缩在一旁。 * 大家互相礼让一通后,最先上前回答的是与余巧娘同样来自江南的陈小娘子。 她恭敬道,“启禀陛下,妾虽平日囿于闺阁,亦闻陛下安民为本,治国有道。陛下登舆以来,累次减免税赋,民心既安,国必昌盛,君臣一心,上下同力,何愁我朝不千秋万代。陛下功绩之大,如旭日烈烈,皓月凌空,非小女子短短数言可尽括。” 她说完,左右几名小娘子纷纷附和。 林沫子与余巧娘同时暗骂‘马屁精’! 女皇听的兴味索然,“朕想听你们说些心里话,不是要听你们给朕歌功颂德。你兴许会读书,却不会读题,更枉论读人心。” 陈小娘子含泪退下。 樊茂娘在心中叹息,女皇若想听这个,还需找十几岁的少女吗,两都之内有的是‘怀才不遇’的书生文人,哭着喊着要为女皇作诗写赋大吹法螺,个个文笔老辣,辞藻华丽,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这个陈小娘子,平日似是与王和薇学识不相上下,如今看来还是自满了。 第二个上前回答的是来自并州的陆小娘子。 她满面笑容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朝野一新,吏治清明,轻徭薄赋,国泰民安,胜过前朝何止十倍百倍。百姓无不夸赞陛下圣明犹胜尧舜,还有乡野庶民说陛下早些称帝就好。” ——她说话时故意露出些许并州口音,显然是希望女皇看在同乡的份上,对自己心生亲近之意。 她说完,也有几名小娘子在旁附和。 谁知女皇脸上笑意全无,“朕登基之前,与先帝双圣并立共治天下三十余载,国策八|九出于朕意。之前施政的是朕,之后也是朕,你却说什么‘胜过前朝何止十倍百倍’?哼,信口开河,胡话连篇。亏得你不是朕的朝臣,否则朕非治你一个欺君罔言之罪不可!” 陆小娘子吓的浑身发软,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高呼‘陛下饶命’。 瞿松风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仰圣庐,适才附和她的小娘子全都吓得面色如土,战战兢兢。 樊茂娘暗自摇头,这些女孩毕竟天真,平日自恃才高,怕是如今才知何为伴君如伴虎。 此时堂内的少女们全无适才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个个噤若寒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三个奏答的是来自西南的段小娘子,她小心翼翼道,“陛下登基之前与之后,州郡乡野并无什么变化,一切如常。” 女皇还是不满,“朕以女子之身登极,宵衣旰食苦心孤诣了十几年,原来只是‘一切如常’?哼,下去。” 段小娘子几乎要哭出来,瘫软着被人拉下去。 樊茂娘心中苦笑,女皇为了登基称帝,几乎将两座皇都杀了个对穿,郦氏皇族血流成河,居然只得到一个‘一切如常’的评价,唉。 裴恕之微微皱眉:“陛下问话就问话,何必吓唬这些无知无识的小娘子呢。” 女皇白眼过去,“这个是你外甥女?” “倒也不是。” “那就给朕闭嘴。茂娘,叫她们接着上前答话!” 接下来又有几名小娘子被点名奏答,女皇俱不满意—— 回答‘陛下登基前后,家乡稍有变化’的,被训斥‘投机取巧’; 回答‘小女子一心闭门读书全不知窗外事’的,被骂做‘书蠹,读多少书也无用’; 老实直言自己愚笨‘不知其解’的,被责为‘不堪大用’…… 仰圣庐内一片战火,女皇面罩寒霜,众人冷汗连连。 歌功颂德不行,说登基之后比以前坏是肯定不行的,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行,跟以前一样同样不行,稍微有些变化还是不行,连说不知道都不行! 所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糟了糟了,要轮到我了!”余巧娘怕的手足冰冷,呼吸急促。 林沫子咬了咬唇,“你到我身后来,我去答话。” “你知道怎么答?” “不知道,大不了挨顿骂。” 王和薇深深吸气,“还是我去答吧,扯些孔孟庄墨的大道理,总能过关的。” “你们去了也没用。” 沉默许久的卢绘忽然道,“只要陛下不满意,就会继续点人答话,迟早轮到巧娘的——我去试一试吧。” * 看见卢绘越过三名少女主动上前时,裴恕之瞳孔微微一缩——连续数人的胡乱答话已经让女皇十分不悦了,此刻哪怕循规蹈矩的说话也难免遭到女皇怒气波及。 蠢材小鹌鹑,不该出头时瞎出什么头。 正自担忧时,他注意到一旁的魏国夫人似乎微微直起身子。 卢绘开始奏答:“小女子原籍沙州,与两都均有千里之距,陛下登极的邸报送到沙州时,已是凤临二年底,至于乡野百姓尽知此事已是凤临五年陛下发兵克复安西四镇之时了。” 女皇轻哼一声,“说这些做什么。” 卢绘努力镇定,“请陛下容小女子一一道来。凤临七年,家父外出相看林场,因为路途遥远,大半年尚未归还,于是大家纷纷传言阿耶是…是死在外头了。” 想念年幼时的惶恐,她心有余悸。 父死女幼,只有寡母支撑——女皇终于听进去了,在扶手上支起身躯。 “多年以来,阿耶一直都是本地马匹行会的会首,眼看阿耶迟迟不归,同行们便要求另选新会首。于是家母提出,由她代替夫婿担当会首。同行长辈们全都不同意,口口声声从古至今,哪有妇道人家当马行会首的。” “家母说,之前当会首的虽是阿耶,但日常事务她多有打理,平抑马价,分渠水源,抵御瘟疫,排解牧场划分矛盾,哪一件哪一桩她没有尽心竭力,公允平正,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若诸位同行叔伯不同意她当会首,就请说出这些年来她何处不妥,否则只因为阿娘身为女子就拒不接纳那就请官府大人们过来评评理——女人连皇帝都做得,凭什么做不得你们的会首!”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面对女皇害怕,还是思及往事的激动。 “说得好!”女皇大赞,“还有么,接着说。” 见此情形,樊茂娘微微吐气,周遭众人也终于敢好好呼吸了。 “还有。”卢绘提着一口气,“城东吴家的织染纺远近闻名,主家郎君过世时膝下只有两女,人人都知道吴大娘子泼辣能干,可族中长辈还是非要过继子侄来主持家业,说这是百年来的规矩。此事从年头争到年底,直至陛下登极的消息在民间传开,族老们才不闹了,同意吴大娘子招赘主家。” “这些年来,从治所到乡野,本州各地陆续多了好些女族长女当家。这在以往,不是匪夷所思,就是凤毛麟角,昙花一现。” “陛下登极以来,无论赋税,徭役,边防,吏治,官府施政还是一以贯之,委实区别不大。真正有所变动的,是人心,是世人对女子的看法。” “普天之下,便是远至沙州边城的小小庶族女子,也能分到陛下的余泽恩惠,请陛下允许小女子替大家叩首道谢。” 说完,少女恭恭敬敬跪下,抬起手臂向女皇一叩首,然后起身。 仰圣庐内无人说话,仿佛是骤雨过后的初晴舒朗。 樊茂娘与瞿松风嘴角含笑,魏国夫人怔怔望着下方的女孩,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女皇才缓缓道:“后来你阿耶回家了么?” 卢绘心中一暖,没想到女皇还会追问这个。她欢欢喜喜的回答,“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批上好的梁木。”就是被等到心焦的谢玉芙一顿狠捶。 女皇叹道:“汝母总算能放下千斤重担了。” 卢绘:“没有啊,阿耶说阿娘这会首当的挺好,应该继续当下去,直到五年前阿娘要生幼妹了,才又将会首换回给阿耶当。不过小女子想,将来哪怕阿耶再要出远门,也没人反对阿娘主理马匹行会了。” 女皇轻轻笑了,“你家这样很好,父慈母爱,夫妻同心。” 过了片刻,她回头看裴恕之,“是她吧?” 裴恕之神情有些复杂,“……是她。” 女皇又看向魏国夫人,“这孩子有胆色,有见识,朕很喜欢,又是若湛家里的,足可信任,不如到宫中给慧儿做个帮手吧。” 魏国夫人轻声道:“就按陛下的意思。” 什么?! 卢绘吃惊,四周更是纷纷射来艳羡含酸的目光。 * 入夜,裴府,卢绘房内。 屋内烛火高燃,屋外覃子烈率众守卫。 “……我希望裴少相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该我知道的事,还是尽早告知我的好。”卢绘捧着果子露一气喝掉大半碗,一抹嘴巴,豪迈无比。 “看看今日,若非我足智多谋,早就吓慌手脚了!明明该讨好亲近的是魏国夫人,结果我一劲全盯着陛下看了,现在都没认清魏国夫人的相貌。” “咦,你怎么不说话呀。”得意了半天,卢绘终于发现假舅父一直在沉默。 裴恕之素腕翻转,又给她倒满果子露,“这回是我的虑事不周,连累了你。若你今日也被陛下训斥,魏国夫人对你的观感必受波及。不过你也要小心,切不可如今日信口开河,若是被人当面戳穿,就是欺君之罪。” 卢绘不解:“什么信口开河?” 裴恕之放下果子露,冷冷道:“你当我没去过沙州便什么都不知道么,沙州最出名的前五间织坊全都不姓吴,别告诉我是吴大娘子搬家了。” 卢绘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摇了摇,“不是搬家,而是换家。” 裴恕之挑眉:“不是说吴大娘子泼辣能干么?” 卢绘:“她爹是家主郎君时,自然人人捧她能干。我阿耶早就看出吴大娘子泼辣有余,精明不足。因为本家族老跟她闹过,所以她不能信任自家族人,反而将赘婿的叔伯兄弟全都安排进织染坊,短短几年,织染坊就易主咯,前阵子她那赘婿还闹着要归宗呢。” 裴恕之没想到竟是这样:“这赘婿人品低劣,居然失信不义至此。” 卢绘倒不生气,“这有什么,我阿娘说女子立业本就是逆水行舟,没本事的迟早现出原形。像吴大娘子这样,就算是男子,一样会被人骗走家产的。倒是她妹妹吴二娘子,前几年分家出去另起炉灶,最近趁着吴家鸡飞狗跳笼络走了十几位老匠人,她那间小织坊如今做的颇有气象,我阿娘说她才是个人物。” 裴恕之觉得有趣:“你怎么不把这些说给陛下听呢。” “我傻呀,哄人当然要挑人家爱听的话说啦!”少女眼睛瞪的滚圆,活像一只自得可爱的狸花猫,“吴大娘子仗着陛下登基的势头当了家主,最后却把整副祖产送给了赘婿,这话陛下能爱听吗?” 裴恕之笑出声,“你这嘴脸,不去做佞臣可惜了。”顺手拧了拧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卢绘讪讪的摸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在少相心中,我是一无是处的。” 没想到裴恕之摇摇头,“不,你非但不是一无是处,且屡屡叫我刮目相看。之前是我看低了你,今日我向你赔罪。” 卢绘吃惊。 裴恕之目如清波,真挚又柔和,“你虽然性情直率,但往往能随机应变,独出心裁,自行想出最好的解决之道。绘绘,你当得起聪慧灵秀这四字。” 卢绘被夸的脸颊发烧,微微转头低声轻语,“那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其实少相你也是料事如神,待我一直很好……” 裴恕之继续道,“就是对婚事有些考虑轻率,动不动就私定终身,连着三次被人喊打喊杀,实为不妥。” 卢绘:“……” 裴恕之:“适才你说了什么。” 卢绘:“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 裴恕之星眸灿烂,撑着桌面吃吃轻笑。 女孩转过头去生闷气——他明明什么都听到了。 “好了,说正事吧。”裴恕之扯着她的耳朵将女孩转回来面对自己,“陛下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说?进宫,还是留在学馆?” 卢绘奇道:“陛下都开口了,难道我还不进宫?” “能,我可以为你报病。”裴恕之坚定道,“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欲你进宫,陛下明白这一点后,多半会打消念头的。” 卢绘认真想了想,忽问:“魏国夫人是不是经常进宫?” 裴恕之迟疑,“不错。她每月至少进宫两次,陛下还时不时叫人送密折去魏国夫人府上。” 卢绘干脆道:“那我就进宫。” 裴恕之吃惊,“我以为你舍不得新结交的朋友。” 卢绘像个小大人般叹道,“朋友是朋友,学馆是学馆。我以后另找她们相叙吧,学馆我是待不下去了。” 上午奏对之后,女皇很快就回宫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探究目光随即而至。 “……好厉害呢,别人都答不出,只她有本事。”这是尖酸刻薄派。 “躲在最后才出来答题,可不能博采众长么,可怜了陈妹妹陆妹妹她们,白白给她的做了踏脚板。”这是颠倒黑白派。 “平日见她们四个同进同出,还当有福同享呢,也不见她在陛下面前抬举一下朋友,只管自己荣华富贵了。”这是挑拨离间派。 “说不定是少相早早把陛下的题目告诉了她,否则,就凭她?呸,入学都是靠见不得人的法子进来的,哪有什么胆色见识!”这是阴谋诡计派。 这次连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加入其中,而且比之前入学风波那次更为猛烈,哪怕林沫子怒而出手都没用。 卢绘再叹:“我知道,其实过一阵子就没人议论了;我也知道,学馆中不是人人都这样。但是,我着实厌倦了。” 裴恕之淡淡说道,“之前我就说过,学馆里之所以清静,是因为利益少。一旦有了利害干系,一样消停不了。” 卢绘想到了,“慢着慢着,既如此,宫里岂非更不好待?权柄中枢之地,不定有多少阴谋诡计等着我呢。” “又错。”裴恕之目光锐利,啪的一拍桌子,“我告诉你,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越是蝇头小利,越是蝇营狗苟争个没完。反而到了山之巅,云之间,没那么多斤斤计较。”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十个字真是说到卢绘心里去了。 当初假舅父让她去学馆大打出手,其实就是让她去以势压人,一力破千巧,将出头者一个个打的头破血流,让她们彻底明白权势的云泥之别,恶名昭彰后,反而无人敢惹自己了。 可她没有听话,反而和林沫子不打不相识,与其余人继续和气相处。 卢绘第三次叹息,“那就进宫吧。”说到底,她是来报恩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对了,陛下说要先让端木舍人考较一番,是什么意思?”她问。 裴恕之笑道:“端木舍人是跟随陛下几十年的心腹,她博学多才,精研文笔,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你要是通过了她的考较,就能跟在陛下身边,若是考不过,就先在内殿书房打下手,整理书册文集什么的。” 卢绘点点头,“那我就先打下手吧,反正我整理书房也习惯了。” “没出息。”裴恕之笑骂,“既然进宫了,自然要跟在陛下身边了。你放心,端木慧要考什么我都知道,一切都给你准备妥当。” 卢绘无奈,“舅父你又要为我舞弊了吗?”真是一日舞弊,终身舞弊,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别说那么难听。”裴恕之揉揉她的额发,“走个过场而已。” * 回到书斋,老宋连忙上前,“绘娘真的要进宫么?宫廷诡谲,不知绘娘能否应付啊。” 裴恕之嘴角含笑,“放心,陛下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身边有阴私伎俩,何况还有魏国夫人把关。只要绘绘能获得陛下的欢心与信任,宫里的日子比学馆可好过多了。” 老宋抿着胡子,“这倒也是,端木舍人就在宫里太太平平过了几十年。” “不止是端木慧。”裴恕之开始铺纸下笔,“陛下当年几乎是照看班夫人到咽气的,之后又对樊馆主百般照拂。还有急流勇退的安夫人,陛下知道她想专心抚养独子,就痛快的放人离去;这些年厚恩重赏不断,让他们母子在原籍安宁富贵的度日。还有魏国夫人,你看陛下信任她到什么地步了?” 老宋叹道:“陛下对于替她效力的女子,可比对朝臣好的多了。”女皇任用文臣武将堪比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对待女臣属却是温情脉脉。 裴恕之边写边道,“我既不会叫绘绘在宫里做耳目,也不会让她替我向陛下进言。总之她不必做任何有风险的事,只要与魏国夫人多碰面就行了。待到大事发动之前,我就让她带着女皇的赏赐安安心心的离宫回家。” 老宋失笑,“少相真是把绘娘安排的妥帖之极。” 他看青年奋笔疾书,“既然绘娘要进宫了,少相怎么又替她写功课了?” 裴恕之不悦,“绘绘如今日日认真读书,功课尽量自己完成,先生别总这么说,她听见要伤心的。” “那少相在写什么?” “明日端木慧要考绘绘的文章。” 老宋:“……” 老宋:“替考与替写功课有何区别?” “自是有的。”裴恕之强辩,“此刻我无暇解释,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别名:《从替写功课到替考——裴少相的舞弊进阶之路》 第56章 挪用石料微型案件 第56章 挪用石料微型案件 “屈膝至半,口称万福,目光微微下垂,别瞪眼睛,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抬手慢些,这么虎虎生风你要与人拼命么……” 卢绘听着裴恕之的指挥,穿戴整齐的对着一张空椅子练习行礼。 原本裴恕之想让她对着自己练习的,被严正拒绝后只好坐到窗边的胡床上。 “把她的步摇拔了,换成双股钗与金宝花钿,玉梳篦留着。”裴恕之向婢女吩咐道。 卢绘按住在脸颊旁不住摇晃的翠玉珠坠,“为什么?这件不是你选的么,说什么‘清丽贵重,甚是得体’。” 裴恕之:“人家淑女就是快步疾走,裙边的铃坠都不会响一声。你呢,行个万福礼而已,那步摇就晃的活像夺命而逃的狂徒。” 卢绘脸红,“那…那我再练练。” 裴恕之无语的挥挥手,还让婢女抬了面半人高的巨大银镜放在卢绘面前,叫她看看自己的身姿动作有多僵硬。 “进宫之后遇到寻常宫人你行个颔首礼就成了,碰上年长于你的老宫人你客气些,万福以表谦逊。若是端木慧瞿大监这般位高有权的,你最好先行天揖礼,以后熟稔了他们也不会要你动不动行礼的……” 听到裴恕之流水般的指点,老宋从门外进来,忧愁道:“这么临时抱佛脚怕是不够吧,不如等绘娘学好了规矩再进宫。” 裴恕之笑道:“先生不必担忧,当今陛下一无妃嫔在身侧,二无皇子皇妃在膝下,绘绘在宫里能遇到的外命妇无非魏国夫人与永宁公主两人。” 他转头对卢绘道,“永宁公主生性爽朗不羁,与陛下一样都不怎么计较虚礼,若非必要无需下跪叩首,你肃拜或天揖即可。” 卢绘努力一一记住。 老宋又问,“绘娘要是遇到褚家人呢?” 裴恕之淡淡道:“我看姓褚的哪个敢为难她。” 老宋心道,你将褚氏亲王们的把柄握了个满手,看来的确不用担忧了。 裴恕之:“先生所来何事?”老宋素喜夜读,习惯晚睡晚起,而此时将将晨曦微光,理论上老宋应该正在酣睡。 老宋:“少相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老宋奉上一封押有暗记的密信:“铁勒刚刚送来的。” 裴恕之拆开一看,嘴角微露笑意,“庄怀贞总算把事情查清楚了,并拿住了人证物证,昨日宵禁前刚回城,这两日应该就会求见陛下。” 老宋叹道:“果然不出少相所料,庄大人忠直刚烈,必是要一查到底的。待到事发,陛下必定雷霆震怒,绘娘还是过几日再进宫吧。” 裴恕之挑起嘴角,轻讥道:“雷霆震怒?这才到哪儿,主菜在后头呢” * 天亮后裴恕之先去政事堂点卯,埋首政务一个时辰左右,算着差不多了就到宫门外去接卢绘,随即一道交牌入宫。 他边走边吩咐,“我先带你去拜见陛下,然后找端木慧走个过场,很快就能完事。……对,这里就是东都行宫,看看吧,别张着嘴,唾涎要流下来了。” 卢绘忙合上嘴,怒捶假舅父一拳,用上七成功力,简直力能扛鼎,外加一头牛。 裴恕之毫不在意,还笑的风和日丽,眉眼明媚。 一路上卢绘看的目不暇接。 广场星罗,古木参天,四方殿宇高阔雅致,重重宫门白玉阶台;冬日晨光映着初雪,金灿灿的琉璃瓦被反射的晶莹明亮,竟有一种身处幻境的不真实之感。 她不禁深深感慨自己人生的变幻无常,自打偏远边城而来,连洛阳城都还没逛明白,这就得以一窥皇宫全貌了。 “长安的大明宫更为雄伟壮观,将来我带去你三清殿进香,叩拜真仙祖师。”裴恕之的声音平静无波,深宫禁地被他说的仿佛是‘将来带你去坊市吃羊肉馎托’那么简单。 卢绘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敢问,只能老实跟着。 穿过两条宫巷与一片极宽阔的中庭,路上还遇到几拨忙碌的宫人与一队巡视的虎贲卫。看他们向裴恕之行礼,卢绘默默的屈膝还礼。 那队虎贲卫的领头是位二十多岁的英朗小将,姓赵,单名一个望字,说话待人甚是热络有趣,他身后的侍卫们似乎都很亲近他。 不知为何,卢绘总觉得这位赵小将军的身形举止有些眼熟,仿佛哪里见过。 进入凤仪阁,瞿松风将他二人引到偏殿,裴恕之奇道:“端木舍人呢?”平日里这份活都是端木慧做的。 瞿松风苦笑,“端木舍人去书库为陛下寻一幅山河图了。” 裴恕之敏锐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瞿松风左右一望,压低声音:“今日天刚亮就送来了庄怀贞大人的急报密奏,陛下看完后恼怒非常,少相小心。” 听到这句话,卢绘发现裴恕之难得露出一抹异色。 到了偏殿门口,瞿松风先行进入通报。 裴恕之喃喃自语,“……居然这么快,怕是连夜写的奏折。” 卢绘插嘴,“什么这么快。” 裴恕之瞪她一眼,“小孩子不许多问。” 进入偏殿后,卢绘发现女皇脸色阴沉,压的整间殿宇的气氛都阴郁窒息。 卢绘行礼后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女皇身上黑金两色的圆领锦袍,其上绣有凤翔牡丹的图案,华美妍丽的刺绣配上浓烈的黑与灿烂的金,极具堂皇威严之美。 裴恕之直接问道:“陛下,如若今日不巧,臣过几日再领绘绘进宫。” 女皇冷哼,“你倒是直言不讳,就不问问朕出了何事么?” 裴恕之:“陛下希望臣知道,臣自会知道。” 女皇目光扫向地上的卢绘,“你起来吧。”她看少女脸上有惊怕懵然之色,不由得放软语气,“今日之事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怕。” 裴恕之把卢绘拉起来,“放心吧,陛下英明仁慈,有气也不会冲你一个小娘子来的,还有满朝文武在前头顶着呢。” 女皇不禁气笑,“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你老子一样的油嘴滑舌——满朝文武是给朕出气用的么!” 裴恕之笑道:“只要陛下能龙体康泰,出一出气也无妨。” 女皇脸上还带着笑,忽然就沉下脸来:“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怕朕对梁王大发雷霆,是以提前哄的朕高兴,好给他转圜一二?” 顷刻间龙颜变色,语气冰冷肃杀——卢绘一惊。 裴恕之立刻拱手端立:“微臣不敢,若臣子行差踏错,陛下该处置便处置,该杀头便杀头,更有朝廷法度责罚。万请陛下保重,急怒伤身,不要因为臣子之过伤害龙体。” 卢绘低头听着,暗道假舅父反应好快,口齿真利索。 女皇本是满腹怒气,总算缓和下来,“你说的有理。” 此时,瞿松风从另一头侧门进来,报道:“陛下,两位大人都来了。” 女皇点点头:“若湛留下,松风带卢氏到后头去。” 所谓的‘后头’其实就是偏殿一侧锦帘后的隔间,瞿松风将卢绘带到后就回去服侍了。 卢绘在原地呆站了会儿,觉得自己哪怕一动不动,偏殿里的话也能透过锦帘被自己听个清楚,所以……女皇根本不在意她听没听见吧。 既然如此,她索性将锦帘拨开一条缝隙看去。 殿内很快进来两人,当头一人三十余岁,长须隆准,器宇轩昂,正是原金州刺史庄怀贞,当初卢绘远远偷看过他几眼,记忆尤深。 第二人五十余岁,袍服华丽,生的倒还相貌堂堂,就是神情倨傲,还带有几分无赖刻薄之气,听瞿松风喊他‘梁王殿下’。 两人向女皇行礼后,梁王笑嘻嘻的率先开口:“若湛也在呀,不知今日姑母有何吩咐,不会是姓庄的又来告我状了吧。哼,本王迟早治你一个陷害忠良之罪。” 裴恕之都没眼看了,将脸侧到另一边。 “住口,朕先治你的罪!”女皇呵斥梁王,又道,“怀贞,你来说,从头说,让这孽障听个明白!” 庄怀贞拱手,“臣遵命。” 他上前一步,“约是月余前,臣骑驴出城郊游,发现东都三面城墙俱被修缮一新,唯有西面陈旧如故,工架搭了一半,泥浆干涸在地,三五工匠懒懒散散。于是臣就去质问工部侍郎费学文,他今年开春领了陛下的旨意,次月开工,五个月内就将东南北三面城墙修缮完毕,怎么西墙的工程就延宕至今,竟然尚未开工?” “费学文支吾半晌才道出实情,原来两个月前,梁王殿下将用来修缮西墙的石料提走了,工匠们没有石料,如何开工?原本微臣要去质问梁王,后来想梁王虽然糊涂蛮横,但不至于贪图区区一批粗笨石料,其中定有隐情……” 庄怀贞说到‘糊涂蛮横’四字时,褚承谨很想发火,但又不敢。 “于是微臣一路暗查,发现那批石料竟被运去了陛下的皇陵!” 女皇脸色发沉,褚承谨面色如土,裴恕之‘适时’的做出‘惊讶’之色。 卢绘在帘子后眯起大眼——假舅父演技不错,但骗不过她。 庄怀贞越说越精神,“于是微臣质问监守皇陵的长孙彦,他起初不肯说,被臣逼急了,才道出实情——那批从东都西墙挪来的石料,用来修建陛下的陵寝了。” 裴恕之奇道:“修建皇陵自有另外采买的石料,何必挪用修缮城墙的石料?” 庄怀贞:“臣也觉得奇怪。长孙彦用修城墙的石料来建皇陵,那么原本建皇陵的石料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褚承谨身上,活像说书先生般大喝一声,“不错,那批原本用来建皇陵的石料被梁王截走了!” 裴恕之皱眉:“梁王挪用皇陵的石料又是要做什么?” 庄怀贞轻蔑的看着褚承谨,“自是用来修建富丽堂皇的梁王府了,真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庄怀贞你放屁!”褚承谨一下跳了半尺高,指着庄怀贞大骂。 “孽障你放肆!”女皇啪的一掌拍在御案上。 褚承谨吓的啪嗒跪倒。 裴恕之走前几步,打圆场道:“梁王殿下好好说话——莫非庄大人冤枉了你,你没有挪用皇陵的石料?” 褚承谨尴尬:“……挪,挪用了。” 裴恕之又问,“你挪用石料是有苦衷的,并非用来修建自家王府?” 褚承谨更尴尬了,“是……用来修建王府的。” 女皇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水晶纸镇奋力砸去,幸亏裴恕之及时踹了褚承谨一脚,褚承谨连忙倒地滚开,否则被沉重的纸镇砸中,少说也要头破血流。 庄怀贞大声道:“陛下,微臣手里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供各部堂官查看。梁王欺君罔上,耽误修城大事,祸国殃民,还请陛下治罪梁王!”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沉默不语。 裴恕之走过去道,“庄大人,你看陛下都气成什么样了,今日不是处置此事的时候。庄大人不如先回去,静等陛下的答复便是。” 说到最后半句时,他目光看向女皇以示询问,女皇缓缓颔首。 庄怀贞心知女皇又要袒护褚承谨,气愤难平,犟着脖颈不肯离去。 裴恕之道:“臣送送庄大人。” 他上前搀扶住庄怀贞,手臂微微用力,庄怀贞顿觉半个身子麻痹,自己的手腕与肩头两处仿佛扣上了两副铁镣般,毫无挣扎之力,硬是被半拖着走出凤仪阁。 出殿后裴恕之立即松手,庄怀贞猛一甩袖,“你出身名门,年少位高,本该是风光月霁,意气风发,怎么学的只知阿谀谄媚,趋炎附势,真是毫无风骨!” 裴恕之浅浅一笑,“陛下选此处偏殿而非紫宸宫正殿质询褚承谨,只留我一人旁听而非召集政事堂诸位大人共审,庄大人就该知道结果了。” 有风骨?有风骨的人十几年前就死光了。 庄怀贞怒道:“难道就看着褚承谨扰乱朝纲?” 裴恕之垂下长睫,抚平长袖:“一批石料罢了,还不至如此。庄大人慢走,晚辈不送。” 回到凤仪阁偏殿,裴恕之看见褚承谨正撅臀趴在地上解释,静静立到一旁。 “……那真是一批好石料啊,姑母,真是洁白如玉,纹理华美,侄儿从未见过这般上乘的好料子,侄儿实在舍不得将它们埋入地下……呜呜,侄儿错了,侄儿知错了!” 褚承谨哭的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原本侄儿可以用寻常石料顶替的,那样也不会叫姓庄的发现了。可那是姑母的陵寝呀,怎能敷衍以待,侄儿找了一圈,发觉修缮城墙的那批石料结实厚重,于是就挪了过去……” 女皇冷笑:“看来朕还得谢谢你了。” 褚承谨忙道:“姑母放心,侄儿已从幽州急调了一批新石料修缮西墙,因为天寒地冻,走不了水路,才在路上耽搁了。不过姑母这些年将天下治理的四海安宁,断不会有外虏忽然从天而降进攻东都,是以……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什么祸国殃民,都是庄怀贞那厮危言耸听,他想陷害侄儿!” 锦帘后的卢绘连连摇头,这位梁王殿下真是个人才,被庄大人捏住了人证物证了还能反咬一口是人家陷害他,还一脸理直气壮。 “若湛,你也说两句啊。”褚承谨看女皇黑着脸不说话,有些心慌。 裴恕之上前道:“禀告陛下,上个月梁王曾向臣借船。微臣不知他借船何用,梁王亦不曾言明,为此,宁愿将心爱的宝马相赠。奈何河道结冰,有船也无法成行,此事才没成。” “对对,若湛有船。”褚承谨抹着眼泪,点头如啄米。 裴恕之:“陛下,您也知道梁王如何珍爱那四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说一句爱逾性命不为过。便是世子偷着骑出去,梁王都要重重责打。梁王此事的确不妥,但事后也着实是尽心竭力的补过了。” 褚成谨忍耐不住插嘴,“那么精美的白玉纹理石料埋入地下真是可惜了,又没人看的见,建陵墓还是用结实厚重的石料更实惠……” 他触及裴恕之警告的眼神,连忙改口,“是侄儿错了,侄儿鬼迷心窍,铸成大错,请姑母宽恕侄儿吧。”连连叩首,还赔笑道,“要是姑母不解气,这就把侄儿新建的府邸拆了,将那石料挖出来重新给皇陵填回去好了。” 对着这么一朵奇葩,女皇也是无可奈何。 她思忖片刻,“你回去禁足三个月,面壁思过,此事就算了。” “三个月?”玩乐惯了的褚承谨差点叫出来,随即又怂了回去,“是是,侄儿遵命,接下来三个月侄儿一定好好思过。” “下去吧。”女皇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褚承谨拖拖拉拉的爬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姑母,侄儿还有一句话要说。” 女皇别开脸,“说。” 褚承谨连滚带爬扑到御案下,“姑母,你别看姓庄一脸忠君爱国,其实他和那群心系前朝的老家伙们是一伙的!不信姑母问问他,他忠的君是姓褚还是姓郦,他爱的国是如今的新朝还是郦家的前朝?” 卢绘心头一凛,只见女皇脸色已然变了。 褚承谨继续道:“姑母,侄儿是不机灵,没那些老家伙心机深沉,阴险狡诈,可侄儿跟姑母您一条心啊!朝堂之上,唯有侄儿是真心实意辅佐姑母的。” 女皇冷哼:“说来说去,还是惦记储君之位吧。” 褚承谨谄笑连连,“姑母,您煞费苦心才走到今日,真是一路艰辛呐。哦,您称帝之前,皇位要传位给姓郦的,称帝之后,皇位还是要传位给姓郦的——那这帝不就白称了嘛!” 卢绘差点笑出来,连忙双手捂住嘴。 女皇无奈摇头,“行了,滚出去罢。” 褚承谨乖巧应声,提着锦袍下摆小跑出去,背影活像一只肥蚂蚱。 女皇双手撑案,目光透过圆形的水晶花窗眺望天光。静坐许久后,她才自嘲道:“……若湛,这就是朕打算托付身后事的侄儿。” 裴恕之垂首:“梁王是何等样人,陛下心里最明白,外臣不便置喙。” 这些年来,凡是反对梁王立储的大臣,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流放,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到如今,女皇还想从臣子嘴里听到什么呢。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女皇幽幽自语。 裴恕之状似不在意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下为子侄忧愁的长辈不知凡几,陛下不必过于烦恼。” 女皇似乎被这话提醒了,“听闻若湛前阵子在为崔玄家事奔波,崔爱卿之子又出事了?” 崔玄的幼子崔齐喜欢勾搭有夫之妇,在女皇这里不是秘密。 裴恕之苦笑:“万事瞒不过陛下。崔齐素性风流,这回闹大了些……那妇人的丈夫不肯休妻,还要上官衙告崔齐一个‘和奸罪’。” 按照律例,男子勾引有夫之妇,须杖责,并徒一年半,妇人刑罚翻倍。 就算崔家能花银子赎买免刑,崔齐的名声与功名也完了。 “后情如何。”女皇笑着追问。 裴恕之道:“我们将那位丈夫尊敬的几位长辈请来东都,翻来覆去的劝说,总算那位丈夫肯收银子休妻了。” 女皇面露鄙夷之色,“崔玄倒是老成持重,就是这幼子实在不成器,这都多少次了。” 话锋一转,“若湛以为崔昇此人如何?” 崔昇是崔玄的嫡亲堂弟,属于博陵崔氏同支同房。 裴恕之拱手道:“崔老是微臣生平极敬佩之人,学识渊博,刚正不阿。几十年来尽心国事,体察民情,微臣所不能及也。” 女皇:“看来此人可用了?放他在吏部屈才了。” 裴恕之心道你不是早拿定主意了么。 他正色道:“崔老是宰辅之材,且从不与凡俗为伍(政治上不站队),陛下若能重用于他,他必尽节于国。” 女皇露出笑容,“若湛总是能说到朕心里去。” 裴恕之笑道,“臣说的都是实话,崔老刚直世人皆,。他曾指着微臣的鼻子大骂‘圆滑’,还诟斥崔玄老大人‘无法齐家,何谈治国’,两家都十几年不来往了。连回乡祭祖,崔老都不肯与姑祖父站在同一列。” 女皇哈哈大笑,这些她早就让魏国夫人查了个清楚,她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话题又扯回来,她摇头道,“崔齐所犯虽不是滔天大罪,毕竟有损教化德行。崔玄也是,一味宠溺,不思教诲。” 裴恕之摇头:“姑祖父倒是想狠狠惩戒崔齐,奈何姑祖母一意维护——所以微臣已经写信说服两位外兄,让崔氏三名外弟来东都读书了。” 女皇兴味道,“把崔玄的孙儿弄来?这是什么主意。” 裴恕之苦笑,“只是分宠之计罢了。自古以来,父母膝下只有一子,不免多加宽纵,若有诸子,兄弟间彼此较劲制衡,反而不敢无法无天。” 女皇点点头,“对了,除了崔齐,崔玄诸子俱已在外成家立业。” 对于这条计策她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就是因为王皇后的分宠之计,她才顺利回宫的。 裴恕之:“待到两名小孙儿来到二老跟前——垂髫可爱,承欢膝下,届时崔齐受到制衡,说不定反会收敛些。” 女皇朗声大笑:“就算不收敛,为着不带坏小孙儿,崔家二老收拾崔齐也能更果断些。”笑着笑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出神了半晌,“制衡么。” “耽搁了半日,若湛领着卢氏去见慧儿吧。”连最后这句话她都说的心不在焉。 第57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 第57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 从凤仪阁出来,裴恕之步履不疾不徐;听了一耳朵官司的卢绘却脑门发胀。 今日之前,她考虑过的最重要朝政无非是‘希望新来的刺史不是贪官’。 遇到裴恕之之前,她见过的最高品阶官员就是前金州刺史庄怀贞,还是隔着小山丘远远眺望的。 此刻她忽然发现,只要站在裴恕之身侧,亲王宰相什么未来恐怕都不会少见,加之她以后要陪王伴驾,那几乎等同于无限接近天下权柄中枢了。 人生真是奇妙。 “怎么拧着个眉头,适才陛下发怒吓着你了?”裴恕之发觉身侧少女神情不对。 卢绘摇头:“我哪有那么胆小,只是……在思索些事。”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上一派凝重,颇觉好笑:“何事?” 卢绘:“城墙不是城墙,石料也不是石料,皇陵亦非皇陵……” 裴恕之笑起来,“说什么胡话呢。” 卢绘郑重:“庄大人讨厌梁王,没有城墙,没有石料,一样会有别的理由——虽然梁王的罪名并非无中生有。” 裴恕之笑笑,“还有呢。” 卢绘:“庄大人不是一个人,应该说,讨厌梁王的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何以见得?” 卢绘掰着手指:“庄大人刚从金州调任东都,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手眼通天,人脉广布,但他明察暗访这么久,梁王居然毫无察觉,这几个月定有人替庄大人各方遮掩——舅父,你是不是早就听说这事了?” 裴恕之淡淡的,“听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卢绘神情困惑,“只是,庄大人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他是个好人。他讨厌梁王,所以梁王不是好人。舅父您相帮梁王,所以,舅父您……” 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清楚写着答案。 裴恕之脸皮隐隐发绿,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被这么简单粗暴的推断出‘坏人’结论,他还是很不服气的。 他忍着磨牙,“你说我不是好人?”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悄悄挪后半步,“反正,庄大人是好人。” 裴恕之狞笑着,“你给我过来……” 卢绘忽然转开视线,指着左前方道,“舅父快看,狈在找你。” “什么贝……”裴恕之还没听明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褚承谨躲在宫巷转角处,大半个身子缩在墙后,拼命摇动胳膊的向自己招呼。 褚承谨招了半天手,胳膊酸了也不见裴恕之过来,只好小步跑来,“若湛,借一步说话。” 另有一位沉着面孔的华服贵公子跟在其后。 裴恕之甩开老男人拖拽自己衣袖的破手,“借什么借,梁王殿下有御赐的金鱼符,可以在宫廷便宜行走,何必鬼鬼祟祟的。” 女皇帝就是这个好,无需严格防备外男接触宫中女子而导致绿帽疑云。 裴恕之又向梁王身后的那名青年叉手,“世子也来了。”转头道,“这位是梁王世子。世子,这是微臣甥女卢氏。绘绘见礼。” 卢绘连忙展现早上特训的成果,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万福礼。 褚庆恩勉强微笑,“多日不见,若湛安好,小娘子安好。” 卢绘用余光偷偷看去,除了同样略带鹰钩的高鼻梁,这对父子其实并不相像,估计这位梁世子更肖似其母,倒是一表人才,身躯凛凛,就是满眼的愤懑发作不出来的样子。 “刚受了姑母一顿训斥,孤王还是莫招摇的好。”褚承谨满头大汗。 裴恕之:“陛下若想追究,殿下躲到东海龙宫的龟壳里也没用。” 褚庆恩不是听不出裴恕之语气中的轻佻不敬,奈何自己父亲就吃这一套。 梁王自小随父母流放,在荒蛮之地沾了几十年的市井草莽习气——若没有一道饮酒作乐勾肩搭背嬉笑胡闹还算是自己人吗? 褚承谨大怒:“庄怀贞那个混账王八蛋,这是往死了陷害孤啊,待这阵风头过了本王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父王!”褚庆恩最怕父亲的口无遮拦。 好在裴恕之并不介怀,反而耐心道,“无中生有才叫陷害。殿下是没挪修墙的石料,还是没动建陵的石料?人家庄大人那是罪证确凿。殿下有这功夫指天骂地,不如下回行事更谨慎些吧。” “不会有下回了!”褚庆恩坚定道,“父王会谨记教训的。” “不错,不错——不知哪个混账王八蛋泄了本王的秘密,等孤查出来了……”然而不到一瞬,梁王又叫骂起来。 “等殿下查出来了早已物是人非了。”裴恕之抬头看天色,“殿下究竟有何事,微臣还有别的事要忙……” 褚承谨笑容油腻,“孤王要重重答谢若湛的相助之情,唉,日久见人心啊,那群老东西看姑母迟迟不立本王为储君,一个个心思又活泛了。只有若湛你…这份情义,孤王记下了…” 老男人说到动情处,泪光闪闪,可把裴恕之恶心的不轻。 “微臣只是替陛下分忧,殿下无需多谢。绘绘,我们走。” “慢着慢着,我还有事……”褚承谨赶忙追去,手忙脚乱差点绊了自己一跤。 褚庆恩站在几步之外,闻言也去拦路,伸手刚好拉到卢绘衣裙后飘起的披帛。 卢绘担心披帛被扯断,不由得拖慢脚步,“哎哎哎……” ——其实她只要稍微展露‘实力’,眼前的梁世子早就横在地上了。可惜,她出门前答应了假舅父今日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的。 裴恕之沉下脸来。他右手拉着卢绘,左手扯回披帛,在掌中缠两圈后反手推在褚庆恩肩头,冷声喝道,“世子何意?” “我…啊…”褚庆恩一时不防,竟然踉跄跌倒。 褚承谨赶上前来,“误会误会。” “是呀是呀。”卢绘不想事情闹大,趁着裴恕之与褚承谨理论,悄悄溜过去想把梁王世子拉起来。 “梁王世子好气势,上来就拉扯女眷裙带,这是哪家教出来的规矩!”裴恕之冷笑。 褚承谨冒汗,“若湛你还不信大郎为人么,他并非轻浮之人,他……” ‘唰’——布料撕裂声响起。 褚庆恩抬着手臂,望着被扯掉半幅的衣袖,另外半截衣袖正在卢绘手中。 两人都僵在原地。 旁人也许不知,但褚庆恩这件袍服是用极厚实的蜀锦掺入金丝织成的,别说撕扯了,当初裁剪布料时,寻常剪子都不能轻易剪开。 这是哪来的怪力少女。 裴恕之:“……” 褚承谨:“……” “误会,这也是个误会。”卢绘干笑着换回袖子。 褚承谨也道,“对对,本王相信卢小娘子也非轻浮之人——总之都是误会!” 裴恕之铁青着脸把女孩拉回来,顺势瞪她一眼。 褚承谨将儿子扶起,卢绘瑟缩着躲在裴恕之身后。 裴恕之强自忍耐,“殿下还是长话短说吧,究竟还有何事。” 褚承谨不安道:“若湛你看啊,今日姑母大怒,孤王如何想个法子叫姑母转怒为喜呢?” 裴恕之讶异:“殿下又想弄‘祥瑞’了?红心石,白皮龟,绿毛麒麟,六耳兔,殿下年年翻新花样,今年又有什么了?” 褚承谨老脸一红,“这不是请你帮着拿个主意嘛。” 裴恕之:“陛下喜怒自有主张,微臣不敢妄度圣意,不过嘛……” 褚承谨打起精神,“若湛快说。” 裴恕之长叹一声,“殿下听微臣一句,你就好好待在府中思过,待三月之期满了,陛下气也消了,届时再想个有趣的点子,哄得陛下欢心就是了。” 褚承谨怀疑,“就这么干等三个月?万一姓庄的又去告本王的状怎办。” 裴恕之笑道:“有乐大人在,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殿下即可早做准备。” 褚庆恩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主意,少相再三推诿,莫非想要独善其身?” 卢绘忍不住插嘴,“世子此言差矣。今日这事,事前没人跟我舅父通气,事后没人告知——我舅父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硬是靠看陛下的脸色猜出殿下有事,之后更是顶着龙颜不悦尽力转圜,差点挨了陛下的训斥。” “要不是我舅父,适才梁王殿下进去时陛下的脸色只会更难看!你们若不信,就去问瞿大监!” “我信,我信。”褚承谨一脸感动,“其实孤王进去之前,瞿松风就偷偷跟本王透气了,说‘不必惊慌,有少相在呢’……” 卢绘心道,瞿大监真是倒了大霉,人家只是想跟你卖个好,你转头就把人卖了。 裴恕之不耐烦了,“微臣言尽于此,殿下愿听就听,不听就……” “我听,我听!”褚承谨似乎下了决心,“若湛说的有理,老乐别的不行,就是耳目灵便,要不是这两月他奉旨去旧都办差,孤王也不会事事蒙在鼓里,今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老乐过几日就回来了。” 整个政事堂中资历与名望最高的无疑是中书令刘语与沈钦,三朝元老,历经风浪。然而这两人均已年迈,精力不继,实际履行政事堂秉笔宰相职责的是年轻的中书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恕之。 尚书省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以左仆射董奉常为首,然而这几年女皇对董奉常有不满,省内事务几乎都由右仆射唐义方与刑部尚书晏昆共同主理。 乐振是门下侍中,庄怀贞作为门下侍郎刚好是他的下属,若这两个月乐振人在东都,庄怀贞的种种动作必然瞒不过他去。 经过十几年来腥风血雨的‘磨合’,其实东都政局已臻平衡,各方势力暗中潜伏,等待时机,现如今褚承谨唯一需要防范的还就是刚烈严苛的庄怀贞——这可是个真不怕死的。 “行,先熬过这三个月再说。” 褚承谨下定决心,向裴恕之再三道谢后拉着儿子离去。 待那对父子走远,裴恕之视线向下一乜,“你不是说庄怀贞是好人,我不是好人么。怎么又替我说话了?” 卢绘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因为我和少相是一伙的。” 裴恕之忍下笑意,“你不是素来帮理不帮亲么。” “现在我喜欢帮亲不帮理了。” 裴恕之长眉舒展,眼中含笑有情,迎春花一般。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笑起来,“你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少相知道自己不占理呀。” 裴恕之板起脸,“少来这套,适才你说了什么?‘狈在找你’——你是暗指我与梁王狼狈为奸么?” 卢绘装作没听到,继续自问自答:“少相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在少相心中,已经与我是‘亲’人么?” 迎春花微染粉晕,既美且羞,裴恕之生平难得不好意思。 “闭嘴!”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 东馆是位于行宫东面杏湖边上的一片馆阁,十年前女皇仿照旧都弘文馆在此建立书库,收藏各种典籍与本朝新作,世人便称之为‘东馆书阁’。 天下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均以自己的作品能被收藏其中为荣。 卢绘跟着裴恕之穿过三道门,远远看见一片清澈宁静的小小湖泊。 裴恕之走的又快又急。 作为有过三任未婚夫的‘过来人’,卢绘觉得假舅父也太容易生气了,幸亏他出身高贵,有权有势,若只是个寻常的西北少年,需要靠自己的勇武豪迈热情有趣获得少女青睐,这货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眼看东馆书阁就在前方,裴恕之驻足转身,低声道:“待会儿见了端木舍人不许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卢绘知道他在讥讽自己贸然去拉梁王世子,还扯掉人家半截袖子,咕哝着,“……那也不至于就是动手动脚啊。” “少相来了。”一位身形修长的官服女子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朝这边微微而笑。 “端木舍人。”裴恕之风度翩翩的插手行礼。 卢绘赶紧屈膝万福。 端木慧生的并不十分美艳,脖颈细长,颧骨清瘦,站在徐徐微风中衣袂飘扬,自有一股清冷高华之美。卢绘知道她与樊馆主差不多年岁,然而面貌气质却相差甚远。 樊馆主虽然学识渊博,腹有诗书,却是满身的烟火之气,她关心书籍的流传,在意弟子的前程,担忧学馆的长远发展,还常常感慨社稷百姓之苦。 然而端木慧却宛如一品精心养护在水晶罩中的珍稀白牡丹,她不依靠外界的阳光雨水而活,只要服侍好深宫中唯一的主人,她就能获得天下最好的养分。所以她的额头光洁,面庞柔润,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女的天真。 ——跟着裴恕之,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 端木慧笑道:“早就听闻少相进宫了,谁知迟迟不来,叫我苦等许久。” 裴恕之脸上笑着,眼神却没笑,“端木舍人躲的好清静,今日凤仪阁中的纷争半点没沾到舍人身上。” 端木慧神情真诚:“少相的话我可不懂了,昨日陛下说怀念并州风光,我今日一早就来了书阁,瞧瞧有没有相近的山水图,以解陛下思乡之情。” 裴恕之似乎很受感动,“难怪端木舍人在陛下心中无人可及,光是这份心意,就叫人感佩万分了。舍人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我等外臣难抵万一。” 卢绘摸摸自己的腮帮,觉得牙好酸。 虽她早就知道假舅父有点假惺惺,但今日真是假出了新高度,假的气壮山河,假的三花聚顶。 “外面风大,请少相与卢小娘子随我进书阁罢。”端木慧侧身作出邀请之姿,然后走在前头引路。 卢绘小步跟在裴恕之身后,扯他衣袖轻声道:“真能顺利过关吗?我觉得端木大人并不好忽悠。” 裴恕之毫不犹豫:“陛下都开口了,还有我的面子,端木慧这么聪明的人知道该如何行事的,就是走个过场。” 卢绘放下心来,才有余暇观察周围。 泛着微微红光的漆木地板被擦拭的锃亮,来访者需要除履着袜进入;从地面延伸至顶梁的巨大书架一排接着一排,层层叠叠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一卷卷挂着精致铜签的书籍放置在密密麻麻的格子中。 与宫廷禁地不同,书阁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有些年岁的女官与男性文士——他们抄写的抄写,裱装的裱装,修补古籍的修补古籍,登录书册的登录书册,甚至还有几人束起长袖在研磨各色画料。众人各司其职,偌大的书阁竟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端木慧随意找了间角落中的屋子进去,裴恕之与卢绘跟上。 端木慧站在书案前,神色和蔼,“少相知道我的规矩吧。” 裴恕之笑了下,“舍人选拔人才,不亚于朝廷科举,是以考题也是照着举试来的。” 端木慧摇头:“我官低职微,哪有那么大排场,照虎画猫,一切从简罢。”她看向卢绘,“我的考较说简单也简单,策论、帖经、杂文,三者任选其一,过了便成。” 卢绘脚底开始冒汗了。 端木慧继续道:“策论考的是你对朝廷方略的看法与时弊针砭,徭役,税收,盐铁,边地,吏治,哪方面都成,若能提出独到见解,就更好了。” 卢绘身体僵硬——她哪知道什么朝廷方略,还石壁真扁。石壁不是平的吗,怎么又扁了? 端木慧:“帖经考的是熟读经文,朝廷科举考的经文分为九部正经与数部杂经。正经九部又分为大中小三等,其中《礼记》、《左氏春秋》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为小经。除此之外,杂经中的《孝经》、《论语》、《老子》这三部也是每回必考的。我这里不用那么麻烦,大中小三等经书各选一部,三部杂经中也任选一部,加起来一共四部,诵读解意即可。” 卢绘听的眼冒金星,这么多名目繁杂的经书别说读背了,她听都没听过几本啊。 她背心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好像得了打摆子。 端木慧:“至于杂文就更简单了,诗词歌赋,不具体裁,卢小娘子随便做几篇来就成了。” 那日小山学馆入学考的惊惧情绪再度袭上心头,卢绘无助的望向假舅父。 裴恕之轻轻一笑,“绘绘胆小,端木舍人莫吓唬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精致缎带与紫泥封印的书简,双手递给端木慧,“这篇策论,敬请舍人指点。” 卢绘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全身虚脱,背心都汗湿了。 端木慧捏开封泥,一目十行,速览一遍后脸上似笑非笑,“少相这篇策论真是文采华美,字字珠玑,不亏为当年举试魁首。” 裴恕之正色反驳,“舍人莫要取笑了,这篇策论是我家绘绘的。” “是么。”端木慧拿着书简缓缓走到卢绘身旁。 卢绘浑身汗毛竖立,仿佛被天敌盯上的小兽。 “既是你写的……”端木慧目光锐利,“这句‘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作何解释呀?” 卢绘张口结舌,惊慌的去看裴恕之。 “这是你在策论中引用的孔夫子之言,你居然不知道么?”端木慧笑意讥讽,“好,那我换一句。‘古者,贵以德而贱以力’,那么汤武之隆何在,桀纣之暴为何?” 卢绘呼吸急促,感到自己快要溺水了,却不知如何脱困。 裴恕之皱起眉头:“端木大人,你这是何意?” 端木慧淡淡道,“我在考较卢小娘子,少相以为是何意。” 裴恕之双目凝视,端木慧报以毫不畏惧的回视。 “莫非在下不知何时得罪了端木大人?”裴恕之语气冰冷。 “不敢当。”端木慧一步不退,“少相以为我与樊茂娘一般,任你拿捏,随意糊弄,却是想错了!” 裴恕之下颌一紧,“我与樊馆主互有助益,何谓‘拿捏、糊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端木舍人难道没听过这句话?” 端木慧冷笑一声,“少相忘记我是罪奴出身了么?父母双亡,阖家死绝,自幼长于深宫,唯知陛下一人,不知少相能拿出什么来要挟我?!” 裴恕之冷哼道:“你究竟想怎样?” 端木慧:“不怎样。裴少相权势遮天,但这小小书阁还是由我做主的。此刻距冬至还有半个月时日,届时我会向陛下上报名册,请少相按例行事。” 她冷冷盯着卢绘,“希望你能明白,弄虚作假,投机取巧,靠小聪明一时哄得陛下欢心,终归是要现出原形的!” 卢绘打出生就没受过这么严厉的指责,脸红的几乎要滴血,羞愧到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回阿娘的肚皮。 这次羞愧与之前不同,之前的羞愧更多的是因为尴尬与丢人。 而此时此刻,她清楚的知道,端木慧所言,句句有理。 “妾知错了,妾告辞。”她抬起双臂,恭敬行礼后飞快转身离去。 裴恕之原本还想说两句,见此情形只得拔足追赶。 这一下端木慧也有些意外。 * 裴恕之在一株巨大的老梅树下追上卢绘。 他看少女神情萎顿,柔声安慰道,“绘绘不必担忧,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端木慧这是在漫天要价,她若真那么耿介孤高,一尘不染,也不能在女皇身边安然待上几十年了。” 卢绘摇头,“不论端木舍人是何等样人,但她说的话没有错。这一次,我不要少相再帮我弄虚作假了,我要靠自己进入宫廷。” 裴恕之一阵烦躁,“靠自己?你怎么靠自己?” 卢绘定定道,“我不会写策论,也不懂写诗作赋,这两样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练成的。但我愿意日以继夜的勤学苦读——半个月后,我去考帖经!” “……”裴恕之,“你要考帖经?”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低低怒吼,“你如今连半本《论语》都还没读完,半个月内要通解背诵四部经书,莫不是异想天开?!” 他见少女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顿时心软成半边。 他握住女孩的双肩,一字一句的许诺:“你不要担心,端木慧那儿我总有法子的,若你实在不愿见她,我们就不进宫了,回小山学馆也能……” 卢绘用尽力气将他一把推开,哭声喊道:“我知道你要我办的事——可是现在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怎么去讨别人的喜欢?!”说完就飞快逃走了。 裴恕之独立庭院中,竟生出一股荒谬的无措。 第58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二 第58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二 “你真的要去考帖经?!”余巧娘瞪着圆圆的眼珠,手里的牙箸都掉了一支,“我大兄说帖经可不好考,他寒窗十几年,恩师才允他明年下场呢。” 王和薇轻声道:“绘绘毕竟不是考科举,你大兄他们要读十几部经书,绘绘四部足矣。” “足矣?”余巧娘被这两字惊到了,“绘绘可不是你,自小闲来无事就是读书,她这两个月才开始正经进学,字才堪堪认全呢。” 卢绘叹气,她也知道自己底子太差。 林沫子沉思片刻,指尖转着酒盏:“我以为绘绘这个决定看似鲁莽,实则可行。” 三个脑袋一起看她。 林沫子:“其一,我以为端木舍人并非真的要与少相为敌,只是想给个下马威,叫少相知道,她不像馆主那样会受人摆布,更无人可以撼动她在陛下身边的位置。” “我撼动她?”卢绘匪夷所思,“我就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种事啊!而且舅父也没这个打算,只想着叫我在陛下身边沾点光,出来后能嫁的好些。” 林沫子摇头:“宫廷不比学馆,学馆中你稍有与众不同都能惹来许多非议,何况权柄中枢之地,明枪暗箭不会少。” 余巧娘赞同:“我觉得沫子说的对。我二兄明面上人缘好,实则看哪个同窗都不顺眼,总觉得他们都要跟他抢夺考举名额。” 林沫子道:“只要端木舍人不是真心与少相为敌,那她考较绘绘时就不会过分为难,能考出个十之六七,也就够了。” 卢绘精神一振,“沫子说的好,我有劲头了。” 林沫子再道:“其二,少相与端木慧如今相持不下,绘绘肯低这个头,老老实实读书应考,两边都有了台阶可下。” 余巧娘听出奥妙,“你的意思,难道绘绘意思意思就成了,到时端木舍人会高抬贵手?” 林沫子反对:“那就又是糊弄了,这回绘绘非得下苦功不可。绘绘越是刻苦认真,端木舍人就越有面子——外头只会说,‘原本偷懒取巧之徒,经过端木舍人振聋发聩的指点,立刻痛改前非,读书进取,成就栋梁之材’。” 王和薇安下心来:“绘绘以后要在端木舍人手下过日子的,这样最好。” 卢绘喃喃:“哇,听你们一说,这里面门道好深啊。” 余巧娘讶异,“难道你不是想到了这些才决心重考么?” “完全没想过。”卢绘笑的一脸天高气朗,“就是觉得不能一直弄虚作假,叫人看不起。只要我全力以赴了,便是最后事败也无妨。” 林沫子抚掌笑道:“绘绘襟怀广博,傻人有傻福。” 卢绘丢了块蒸糕过去,笑骂道,“谁傻了,你才傻,说前半句就够了!” 余巧娘笑倒在桌上。 王和薇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编提篮,“这是我自幼写的摘记,盼望对你有所助益。”她又取出几张用红绳束起来的信纸,“至于选择哪四部经书,这是我昨夜写的建言,可作参考。” 卢绘双手接过提篮,感动的眼泪汪汪:“还是和薇好,又周到又稳妥,不像我那糟心的舅父,不但对我的决定嗤之以鼻,还老鼓动我投机取巧。” 王和薇噗嗤一声,“你与少相吵架了吗?” 卢绘忿忿道:“快别提他了,自己满腹经纶,读过的书比我见过的羊马都多,却总给我出馊主意,害我丢人现眼,我再不想与他言语了!” 林沫子摇摇手指,“小没良心呀。” 卢绘不服:“哪里没良心了。” 林沫子指了指周围—— 全色的黄花梨打造的梁柱地板与桌椅摆架,成排的玉石屏风层叠如峰峦,楼宇建成井型结构,巨大开阔的四面楼层,当中悬空,楼上之人往下一望,可见底层人群。 隆冬时节,屋内竟然还装点着昂贵的鲜花盆景。 她笑眯眯的盯着卢绘:“太一楼天下闻名,东都豪贵出入之地,寻常人家再有银钱也难得一进。小绘绘我来问你,这处三楼临窗雅室,是你自己订来的么?” 卢绘是个实诚孩子,立刻脸红了。 她昨夜写信邀约三位好友出来一聚,本已自家商铺的管事订了一处以炙羊腿出名的食肆,然后今日一早老宋将她拦在院中,说那食肆鱼龙混杂,不适合小娘子聚会,另给她订了太一楼的酒席,甚至已经派人分别通知了三位小娘子。 看着哈欠连天的老宋,明显是刚刚睡下又被人硬揪起来带话的,卢绘如何不知背后替她订座之人是谁。 余巧娘拍拍她的肩头,柔声劝道:“他们长辈是这样的,总是自以为是。你不要跟他们斗气呀,自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就从不跟我耶娘犟着来。慢慢磨着,总能叫他们心软的,对我与默郎的婚事他们如今口风松了许多呢。” 林沫子没好气道:“你真是的,什么话题都能绕你那情郎身上——”她转头道,“巧娘说的有理,不过眼下你还是先应付端木舍人罢。” 王和薇举起酒盏:“祝绘绘一举中第,旗开得胜!” 三位少女齐声祝愿,卢绘顿觉气血上涌,豪气万千,宛如传奇故事中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前方是乌压压的贼寇,身后是乡亲家人—— 她一口喝干杯中果酒,大声道:“踏平艰难险阻,就在今朝!” * 回到裴府,卢绘沐浴更衣,吩咐完婢女就关了门。 最了解自己读书进度与潜能的莫过于王和薇,昨日下午从行宫回家,她头一件事就是给王和薇写信。她将自己的决定告之,并问‘倘若拼尽全力,能否在半月内诵读四部经书’。 直到傍晚王和薇才给她回信。 答曰:有五成可能。 五成不少了,哪怕只有一二成把握,卢绘也决意破釜沉舟一战。 她将王和薇给她的提篮倒空在桌上,开始整理思路。 首先是选经。 杂经不用说了,必选《论语》,她已读完半部,剩下半部她也听学馆的夫子讲过; 下经她本想选字数最少的《周易》,但是翻开一看发现内容玄而又玄,光是卦象的十几种演变看的她眼冒金星,于是退而选《尚书》; 中经选《毛诗》——《毛诗》本是从先古《诗经》而来,又有本朝建初十八学士之一的大家孔冲远编写的《毛诗正义》,被抽考中的机率很大; 大经卢绘犹豫了很久,论字数自是《礼记》少的多,可她自小厌恶繁文缛节,连书页封皮都不愿翻开,满满的抵触情绪,然而《左氏春秋》又委实太长,字数足是《礼记》的两倍,这可怎么办呢?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卢绘将两部大经推开一边,先从另三部经书的入手。 王和薇说过,读书不能一蹴而就,要日积月累,所以作息饮食必须规律;然而卢绘现在显然做不到,便又听了余巧娘的实例——有一回河北四大书院比试,赛前她大兄整整一个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最终名列前茅。 余家大兄是个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卢绘比之健壮有力的多,他都能连着熬一整月,自己难道熬不过半个月? 烛火点亮又熄灭,清油窗纸映出青霜色的微光,时亮时暗,苦读的少女浑然不觉,困倦极了就和衣抱被睡一会儿,头晕脑胀了就用冷水拍脸,算是肉痛版的悬梁刺股吧。 林沫子有句话说的对,假舅父纵有千般不是,待她是从不吝惜任何事物的,沐香斋的珍贵书籍任她取用,顶级的云霜炭屋里也从未断过。 当无数书中字句在脑中狂飞乱舞之际,卢绘忍不住想到——他是对所有有利用价值的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自己好呢? 唉,其实她早不生气了。 * 老宋撅臀趴在假山石上,伸长脖子使劲眺望。 裴恕之脸色阴沉的站在一侧。 “这都三日了,灯怎么一直亮着啊。”老宋满脸愁云,“她不会一直没睡吧。” 裴恕之:“先生不放心,自己过去看看就是。” 老宋揉着脖子,“昨日老夫就想去劝劝绘娘了,可被侍婢拦住了。唉,那些侍婢倒是都听绘娘的话。” 卢绘性情和乐敦厚,待人真诚,出手又大方,几个月相处下来鲜少有人不喜欢她的;外加裴恕之对她的态度——重视中透着亲昵,亲昵中透着诡异,侍婢们心明眼亮,服侍的愈发恭敬了。 “昨日她饭菜都没吃几口,饿了就啃几口糕饼。”老宋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转头看山石下方,“应该少相去劝说的,侍婢定不敢拦着少相。” 裴恕之沉着脸,“她根本不与我说话,难道要我先低头?” 老宋手脚并用爬下山石,“绘娘年纪小,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裴恕之:“哼,自以为是,不自量力!”甩袖离去。 老宋望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 ——绘娘虽然虽然天真鲁莽,但这个决定未必不好,少相大可顺势而为,实在没必要置气。在他看来,自家幕主哪里都好,就是一碰上绘娘,韬略城府就不知哪里去了。 * 以裴恕之的水晶心肝,林沫子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老宋藏在肚里的建议他也能猜出来,然而他依旧满腹不快,既无法说清,更无可消解。 他对女皇表示不满,“陛下都开口了,端木舍人却横加阻拦,莫不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女皇似乎很开心,拼命忍笑:“慧儿也是照章办事,她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尽心尽责,这点面子朕还是要给她的。” 遇到端木慧,他又是一顿阴阳,“我家绘绘如今日以继夜拼命苦读,端木舍人满意了?” 端木慧:“……挺满意的。”——是真满意。 回到家中,他不禁怅然,“端木慧分毫不惧我与她生嫌,看来本相手中这点权势,也不过寥寥。” 老宋也摆烂了,张口就来:“端木舍人为何要惧,只要她将来捏住了绘娘,不怕少相不与她化干戈为玉帛。” 煎油一般忍到第五日夜里,裴恕之辗转半宿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冒夜提灯出门。 冬夜积雪的庭院中清冷寂静的高挑身影踽踽独行,吓得夜巡的子烈差点拔刀。 在外屋守夜的婢女自然不敢拦他,裴恕之推门而入,反手在背后关上。 室内温暖如春,一灯如豆,满地散落着书页与稿纸,书案前却不见人影。 裴恕之放目四顾,胡床上没有人,里屋床榻上也没人。 疑惑中他走回书案,再看后不禁一哂,原来卢绘抱着锦被在桌下团成一卷睡着了,只露出一丛乌黑秀发与半个毛绒绒的圆润额头。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生的气既没来由,也无风度。 他屈身弓腰,将人从桌下抱出来,放到里屋的床榻上,给她盖好被褥正要起身时,见女孩长长的眼线微开一缝,似是在做梦,含含糊糊的咕哝了一句—— “……裴恕之。” 说完,她翻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 卢绘睡着了也不安稳,梦里都惦记着还要背书呢。 屋里已渐渐光亮,她眼皮还是很沉,坚强的四肢却挣扎着要起来。 趴着床沿发了会儿呆,她才发现窗边案几旁坐着的那人,不是裴恕之又是谁? 淡淡的晨曦之光洒入屋内,清雅如琉璃美玉的贵公子正认真写字,案上紫铜香炉香雾冉冉——这情形,卢绘一时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裴恕之见她醒了,微微一笑,水晶窗外细雪飞舞,银光闪闪,衬的他宛如谪仙一般。 他温言道:“你在犹豫该选哪部大经?” 卢绘呆呆点头。 裴恕之:“《礼记》远较《左传》字少,你犹豫至今,是因为厌恶《礼记》中礼数繁杂,冗长啰嗦么?” 被说中心思,卢绘赶紧点头。 裴恕之笑了笑,“你是不是还没读过《礼记》?” 卢绘预感又要被讥嘲了,丧气的低下头。 裴恕之拿着书本走来坐到床榻边上,一手放在少女肩上,语气温和道:“其实许多人对《礼记》有所误解,三跪九叩首是礼,重义守诺也是礼;尊卑有序是礼,教化仁善也是礼。” 卢绘惊讶的抬起头。 裴恕之耐心道,“我来问你,若你阿耶托管事去收账,管事一看到手钱财如此之多,妻儿老小也不要了,索性卷财逃走——这样可以么?” “这怎么行?”卢绘抱着被子坐起身,“行商也要讲信用的。” 裴恕之又道:“有个书生外出求学,读的诗书满腹,回来却不愿告诉他的朋友,只想着独自发达,这样可以么?” 卢绘犹豫,“不大好吧,既然是朋友……这些都在《礼记》中么?” 裴恕之揉揉她的温软细白的脖子,笑道:“在《儒行》篇中有,‘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 卢绘忍不住点头,“这话说的好。” 裴恕之:“听说过《女诫》么?” 卢绘一脸鄙夷,“我阿娘说那东西只配拿来烧炉灶。夫妻之义应当是互敬互爱,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女子哪有书里写的那么自贱。” 裴恕之笑起来,“写这本《女诫》的是古时一位极了不起的女子,世人称其为‘班大家’。《女诫》虽是她写的,但她一生开坛讲学,著书立传,与当世名家饮酒笑谈,纵论学问,是一日都没照那本《女诫》里写的活过。” 卢绘皱起鼻子,“那她为何要写那本书?” “因为当时的皇帝令她写的呀。”裴恕之刮她鼻子,“譬如你,其实不喜欢用剑,但若陛下下令让你舞剑,你听不听令?” 卢绘怂笑,“那,那是要听的。” 裴恕之:“你觉得《女诫》只配填炉灶,可当时却有一位妃子靠这本书取代了皇后,获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卢绘大是惊奇,“这是怎么回事?” 裴恕之的回答颇有深意,“因为《女诫》的真正作者并不是班大家,而是皇帝。” 卢绘仔细想了想,既然班大家从未有一日遵从过《女诫》,那么书中所写显然非她本意,是对皇帝心目中淑女佳人典范的描述。 但那位妃子具体是怎么做的呢?她似懂非懂。 看少女困惑,裴恕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礼记》中的确有诸多繁杂迂腐之说,我年幼时读来也觉得烦;然其中亦有许多劝人向善,友爱世人,坚毅心志的中肯道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样书,百样人,如何读书用书,全凭自己的领悟。” 卢绘双手接过《礼记》,心中感受大不一样了。 她歪着脑袋,“少相,你是特意来教我读书的吗?” 裴恕之坦然:“是的。” 卢绘趴在床上,埋头入被褥,小声问道,“少相不生我的气了么?” 裴恕之笑了,“明明是你生我的气。” 卢绘大喜,大声宣布:“我早就不生气了!” 裴恕之摸摸她的额头,温柔道:“我知道,我们早已和好了。” 少女欢喜的伸臂抱住他遒劲有力的腰身。 裴恕之好笑,仿佛腰间缠了一只小兽,毛绒绒的脑袋拱来拱去,萌萌的,乖乖的,很讨人喜欢。他顿时觉得,哪怕不学的文武双全,魏国夫人也会中意的吧。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怎会有人不喜欢他的绘绘呢。 * 回到沐香斋,裴恕之依旧心情愉悦,嘴角噙笑。 老宋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裴恕之奇道:“先生在看什么?” 老宋:“老夫在看春风。” 裴恕之失笑:“天寒地冻,哪来的春风。” “在少相脸上。”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诫》那段,一半是男主编的,用来鼓励女主读书。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释意。” “老天爷爱惜百姓,君王秉承老天的意思。夏王桀没听老天之意,施行恶政于天下,于是上天就降命保佑成汤废黜夏朝的国运——可是人们怎么知道成汤起兵是老天爷的意思,而不是兴兵作乱呢?难道靠求签掷骰?” “打赢了自是天命所归,没打赢就是天命未到。” “啊?哦,好吧。” “少废话。下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 “啊啊,这个我知道,当初学馆里有个讨厌鬼拿这句刁难过我,下半句是‘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是国家有道,那就是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若无道,行事还是要正直的,但是说话就要像孙子一样看人脸色咯。” “好好说。” “……但是说话就要谦卑谨慎了。其实过不了端木舍人的考较也无妨,如今我再回到学馆,就无人能刁难我了。”女孩不禁飘然。 “才读了几天书就自高自大,有学识之人要刁难你轻而易举。下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呃,道也者…不可须臾…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好绕口的东西!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些日子你不过是囫囵吞枣,遇上真正的读书人,要与你讨论著书之人的来历与学派,细究此句的由来与写这话时的朝局风气,你该如何是好?” 裴恕之年轻秀雅的面庞上一派端正肃雅的学究气,与他平日里笑里藏针的权臣之态迥然不同。 卢绘老实认错,“我错了,不该自鸣得意,浅薄至此。” 这时,老宋敲门进来,“少相,董相公已至。” 卢绘插嘴,“又是董奉常大人呀,他这阵三天两头的来,求亲都没这么殷勤的!” “不得妄言。”裴恕之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在凌乱书案上随手扯了半张纸,提笔就写,“你《论语》差之不多了,《毛诗》与《尚书》背诵尚可,释意不足,至于《礼记》,且得多下功夫。” 他下笔极快,字却不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漂亮,秀丽的仿佛清澈的溪水泼在枝头花苞上,若卫夫人有灵,定不吝盛赞。 卢绘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己不知何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我列出了你的几处缺漏,另有几条细则,你看看。”裴恕之将半张纸片递给她,“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诵读。” “是。”卢绘郑重接过。 这些日子裴恕之每日下值后都会来她屋里,有时他只坐一刻钟,有时会待到入夜点灯,问她今日不懂之处并即时纠正,还会在她头晕脑胀之际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裴恕之说这是寓教于行的醒世之言。 卢绘觉得都是野狐传。 她偶尔也会生出过分奢侈之感,居然让状元之才给自己做了蒙师。 不得不说,事半功倍。 两人一道用晚膳时,她会从碗后偷偷瞥他,发现他总是眉头微蹙,凝神沉思,也不知这阵子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了。 唉,吃饭都不经心,看来权臣也不好当呢。 * 短短半个月,董奉常仿佛老了十岁,一见到裴恕之仿如见了救星。 “少相,少相救我!”他呜呼哀哉,“今日陛下问起家中老母,还说什么尽孝为大,这是何意呀?难道,难道……陛下要将我治罪抄家?” 裴恕之提袍坐下,“董相公想多了,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你自行致仕,回家好好奉养老母,让出政事堂的位置来。” 董奉常颤声道:“陛下真要罢黜我了?” 裴恕之耐心劝说:“宰相也做过了,董公何必恋栈权位,早些引退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董奉常一脸哀戚,“少相出身阀阅世族,年少授得高位,如何知道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之苦?我好几位同窗,因没有贵人举荐,竭尽全力熬到五十多,不过在边陲之地当个七品县令。我有幸得到陛下器重,进入中枢,三年没到就叫我致仕归隐,我如何甘心? “唐景修那老匹夫都八十了,还不愿引退,硬叫他儿子娶了贺尚宫的养女,想要借此起复。我为何要回乡赋闲,哪怕在六部二十四司中做个堂官也好啊。” 裴恕之叹道:“这就麻烦了,好好的尚书左仆射降职做堂官,非是犯了大错不可,然而董公也没有犯大错啊。” 董奉常连连哀求,“请少相在陛下跟前为我多美言几句吧。” 裴恕之再叹:“有件事本不当说,董公如此情状,实在叫我不忍——陛下要用崔昇了。 董奉常浑身发软:“此话当真。” 裴恕之:“前些日子陛下问起崔玄幼子的风流案,随口就说出崔玄诸子的去向,可见她早在暗中品查过崔昇了。” 他拍拍董奉常的肩头,“崔昇的年岁资历学问都远胜于你,人品亦无可指摘,若非陛下顾忌他的出身,他早该入政事堂了。董公想开些,你并无大错,陛下也不会治你的罪,只是想给崔老腾个位子出来。” “腾,腾个位置?”董奉常满眼不服。 裴恕之状似随意道:“是呀,陛下怎会委屈崔老屈居人下,三省之内,总要给他一个显赫高位罢。”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两位幕僚立刻上前询问。 听完转述,幕僚甲小心道:“小人有一言——照少相所言,东翁既无大错又一向对陛下忠诚,是以陛下才希望东翁自己引退,好给崔昇让位。既如此,只要三省主理有别处出缺,一样可以安置崔昇呀。” 董奉常疑惑,“别处出缺?” 幕僚甲:“正是。陛下年岁大了,这几年务求安稳,不会一下换掉两位三省之长的,只要别人出事,东翁就无事了。” 董奉常犹豫,“可是……谁会出事呢?” 幕僚甲:“政事堂中几位——两位中书令年高德劭,三朝元老,难以撼动。右仆射唐义方是陛下的心腹鹰犬,不可动他。裴少相更不用说了,那就只剩下……” “侍中乐振?!”董奉常仿若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随即又黯然,“乐侍中与我到底有几分交情,一来我不忍,二来,他是梁王举荐上来的,受梁王庇护多年,如何动他?” 幕僚甲心想你装的仁厚忠义,只要能保住自己朋友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他一时无计,转头冲幕僚乙道,“你可有计策?” 董奉常也是不满,“你今夜怎么一言不发。”——出不了主意的幕僚养来做什么! 幕僚乙沉吟,“其实乐侍中可以动。” 董奉常忙问为何。 幕僚乙:“其一,陛下对乐侍中其实并不满意,平日多有斥责,这两个月还罚他去旧都重查错案。陛下之所以容忍乐振,是为了给梁王在政事堂留个帮手,免得他动不动被人弹劾。” 董奉常大喜:“说的不错,论见识才能姓乐的还不如我呢,全靠逢迎梁王才有的今日。他居宰辅,那是德不配位!” “其二,梁王被陛下责罚禁足,这三个月内乐侍中将是孤立无援。” “对,对极对极!” “其三……”幕僚乙有些迟疑,“有件事小人藏在心中多年,因为东翁一向与乐大人有交情,是以从来没说。” 他走过去,在董奉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幕僚甲忙凑过去听。 董奉常睁大眼睛,“居然有这等事?!” 幕僚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叫陛下厌恶乐侍中,但也不至有性命之忧,东翁尽可放心。” 董奉常乐的手舞足蹈,“妙,妙啊!”随即又道,“可乐振是梁王的人,我若出头弹劾,等梁王出来了定要收拾我的。” 幕僚甲被抢了风头正是不满,此刻终于抢到机会,“不必东翁出头,如今东都不是有一位嫉恶如仇的庄青天么!” * 几日后,卢绘主屋的隔间中,老宋将一卷纸条奉上:“铁勒密报,董奉常动了。” 裴恕之展开纸条,淡淡一笑,“不出所料。” 他将纸条在灯盏上烧了,走回主间见到卢绘正一手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他笑吟吟道:“歇会儿吧,我们来说三个笑故事。” 卢绘头更痛了,“又说呀,还三个?” 裴恕之自顾自道,“有一个才具平平之人,生平最爱追逐名利。为此,数年不肯回乡探望病弱老母。如今他遭逢劫难,只要出卖朋友就能保全地位,你说他会如何行事?” 卢绘头也不抬的翻着书,“你都说这人最爱追名逐利了,当然会出卖朋友咯。” 裴恕之又道:“说的好。又有一人,看似忠厚,实则凉薄,靠着趋炎附势获得权位,如今他有个把柄被人捏住了。一旦事发,就会丢官夺职,你说他该怎么办。” 卢绘好奇了几分,沉思道:“这样啊,我想想……找个刺客杀人灭口?” 裴恕之连连叹气,“朝堂不是江湖,高官被刺,那还得了,朝廷不查个底朝天才怪。”——魏国夫人又不是吃素的。 卢绘努力的又想了想,“你说这人趋炎附势,那就去找庇护他的人帮忙遮掩啊。” 裴恕之微微吃惊,“你倒是心思活泛。” * 乐振满头大汗的冲进梁王府,求见梁王。 褚承谨十分紧张,连外袍都没披就跑出来了,“怎么说,是不是出事了,姓庄的王八蛋又要弹劾孤王?” “殿下莫急!”乐振好不容易喘匀气,“庄怀贞是要弹劾,但不是弹劾殿下,是弹劾微臣!” 褚承谨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啊?弹劾你?你有什么事被他捏住了。” 乐振心想就不能是庄怀贞诬告我么,看来褚大傻子也知道庄怀贞公正廉明,必不会冤枉人的,那你上回大喊姓庄的诬陷你还那么起劲,哼。 他脸上恭敬,“庄怀贞要弹劾微臣‘罔顾人伦,不守母孝’——殿下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微臣告假回乡治丧之事?” 褚承谨扶着胡床坐下,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二十年前?似乎有那么回事,那会儿你还是个户部小吏,孤王赠了一笔丧银给你。”——花过的银子怎么能忘记。 乐振苦笑,“殿下记性真好。” 褚承谨一时摸不着头脑,“可当时你说是长辈过世啊,难道……那长辈就是你老娘?!你疯了吗,四十年前姑母就下令母丧与父丧一视同仁,一应官员皆需守孝三年,你居然敢公然违命?!”——声音陡然升高,人也跳了起来,因为乐振当时并未辞官回乡。 乐振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二十年前过世的乃是微臣的姑母。微臣自幼父母双亡,亲族单薄,姑母颇有照拂之恩,是以微臣当年特意回乡治丧。可她毕竟不是微臣亲母啊,哪有人为姑母辞官守孝的?!如今庄怀贞抓住这一点,就要小事化大,致臣于死地啊!” 褚承谨听明白了,哦了一声后再度缓缓坐下。 乐振看他脸色变幻,显是心意不定,于是抽抽噎噎道:“微臣被罢职事小,就怕连累殿下少了助力。庄怀贞仗着陛下宠信,这些日子跟疯狗一样死咬殿下不放,如今殿下又被禁了足,若再遭弹劾,没人为殿下挡在前头,可怎么是好呀。” 褚承谨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半晌后,“你先回去,叫孤王想想。” 乐振无奈离去,世子褚庆恩与一位心腹幕僚从隔间出来。 褚庆恩迫不及待道:“阿耶,乐振这是犯了姑祖母的大忌讳,你可不能保他啊!” 褚承谨:“废话,姓乐的为人老子比你清楚,最会推诿取巧了。他那姑母恐怕不止是照拂之恩,保不齐是那乐振当儿子养的。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凡死的是他姨母叔母之类,孤王就能将他保下,怎么偏偏是姑母呢。此事先生怎么看?” 幕僚沉吟道:“殿下可以不保乐大人,任其自生自灭。然而一旦乐大人被罢官免职,政事堂中可就没有殿下的人了。” 褚承谨心生希冀,“兴许裴少相……” “阿耶怎么老想着依靠裴恕之。”褚庆恩没好气,“这人最会看陛下眼色了,除了顺势为阿耶说过两句好话,其余一概不肯沾身的。” 幕僚:“世子此言在理。乐大人愿为殿下效死力,是因为他靠殿下的举荐才登上高位。而裴少相对殿下一无所求,凭什么为殿下冒险。” 褚承谨泄气了,“那怎么办?保下乐振,现在姑母就会不高兴;不保乐振,接下来两个多月,姓庄的有的是功夫咬死孤王。孤王的那些事,可不经查呀。” 褚庆恩烦躁:“要不阿耶先把去岁占的民田还回去?” 褚承谨瞪儿子,“只是那点民田吗?” 褚氏家族仗着女皇骤然发达,一时间忘乎所以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早些年女皇跟复辟旧臣斗的你死我活时,一味回护本姓族人,如今局势安宁下来,就不好说了。 褚庆恩忍不住道,“历朝皇族也不见得个个人中龙凤,胡作非为的比比皆是……” 褚承谨骂道,“人家那是货真价实的皇室贵胄,我们是吗?将来若叫姓郦的翻了身,你我父子能否留下性命都难说!” 幕僚打圆场:“不至于不至于……乐氏姑母二十年前就已亡故,对乐大人不论是仅仅照拂之情,还是待若亲子,如今都死无对证了,所以此事殿下尚有转圜余地。” 褚承谨大喜:“先生快说!” 幕僚:“殿下要做两手打算……” * “第三个人。”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笑意温和,目中却似有冷光流过。 “他贪婪残暴,有恃无恐。如今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老实接受即将到来的攻击,很可能会让他失去权力;而另一条则是推诿欺瞒,虽然有风险,但只要瞒过一阵,他就又有余力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卢绘久久无语:“你故事里怎么一个好人都没有啊。” “……”裴恕之沉默,“好人的故事我不会讲。” “好吧,我想想。”卢绘放下书本,努力思考,“既然贪婪,必舍不得权势,既然有恃无恐,必会铤而走险——我猜他会选第二条路!” 裴恕之低低笑起来,“说的好,说的极好!” 卢绘觉得他笑容中有一种异样,夹杂着几分凶狠与兴奋。 不待她深思,低头看见翻了一半的书本,想起自己的处境,当即抱怨道:“少相是来捣乱的吗?与其听你这些没头没尾的破故事,还不如读圣贤书上的故事呢,孔圣有云……” “你头还痛么。”裴恕之打断她。 卢绘摸摸脑袋,“…倒是…不痛了。” “不痛就好。”裴恕之含笑,“继续读书吧。” 卢绘:“……”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的‘官多位少’现象十分严重,曾有人作诗讽刺,‘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欔槌侍御史,碗脱侍中郎’,东西两都常年有大量的冗官等待后补官位。 这并不是说唐代人才太多了,供过于求,而是由于两个特殊的历史原因。 - 第一,唐代的中央集权制度远不如后来的明清时代那么完整严密,很多周边地区的基层官府往往都由当地人自己治理,就是所谓的‘土官’,到州县一级才由朝廷下派之人管理,叫做‘流官’,并且南部大开发要到南宋时期才能完成,绝大多数开化地区都在中原周边一代。 所以,当时天下的确没有那么多官位,让你去当广西市长,相当于发配流放了,说不定一去不回,谁也不愿意啊。 - 第二,当时做官途径过多导致的。 如果所有官员都像明代,必须通过制度严格的科举之路,其实不会有那么多冗官的。但当时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并非通过科举途径,要么是家世举荐,要么是门荫获得的。 哪怕参加了科举,唐代绝大多数科举考试因为不遮掉姓名(武则天短期实行过遮掉姓名的科举考试),主考官团伙很容易就能把持新入选的官员。而这些人做官之后就会自动形成团体,晚唐空前激烈的‘牛李朋党之争’就是这样导致的。 - 简单来说,无论是家世,门荫,不遮掉姓名的科举,这样得来的官员皇帝往往都不满意,总想另找路子用自己选拔上来的人,尤其是武则天时代,几十年来她用了各种方式从寒门阶层提拔了大量官员,导致曾经煊赫一时的陇右集团和门阀世族都被冷落一边,这才形成了‘看起来官员很多’的现象。 - pps:唐景修原型是唐代名臣唐休璟,文武双全,功劳很大,为人也很好玩,生平特别喜欢做官,八十多岁老眼昏花了,还坚持要做官到死。 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 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终】 冬至前一日,卢绘整装待发。 生平头回考试,不用刀剑拳脚拼杀,成败只在纸上笔尖,她强忍住往袖中藏纸条的冲动,紧绷着小圆脸,将腰杆挺的笔直,宛如绷紧的弓弦。 裴恕之见她这副样子直想笑,用雪白的绫帕捂着嘴巴,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笑什么!”卢绘恼羞成怒,“叫你别半夜三更穿着单衣到处跑,这下风寒了吧。” 裴恕之轻声咳嗽,“没良心,我还不是想看你有没有睡下。” 老宋也在一旁擦鼻涕,“这两日冷的厉害,东都城多少人风寒了,怎么绘娘你连着熬了几天几夜,。” 眼前的少女虽然紧张,但面颊红润,精神抖索,宛如刚下枝头的鲜果一般水灵明艳。 “没心肝的人自然不易得病。”裴恕之横了女孩一眼。 因在病中,更显得他眼波潋滟,玉颊染晕,卢绘忍不住多看几眼。 老宋又道,“不过少相的确不该笑话绘娘,她这半个月的用心勤奋,当得起一声‘虽败犹荣’!” 卢绘大怒,“谁败了,你才败了,我都还没考呢!” 裴恕之捂着绫帕笑的更厉害了。 老宋感慨道:“说起来,当年姐夫送我去拜蒙师时,老夫也是这般诚惶诚恐。” 卢绘好奇,“咦,送先生去拜师的不是先生的耶娘,怎么是姐夫?” 老宋支吾起来。 “你还有余暇打听别人家长里短么?”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立刻警醒,“对对,我要聚精会神,专心一致,不可岔开精力。” “行了,出门吧,两个时辰后我去东馆接你。”裴恕之含笑说道。 卢绘用力挥手道别,“那我启程了,少相好好在家养病,宋先生少喝酒。” 裴宋二人望着少女逐渐被花树山石遮住的背影,轻快矫健,活泼有力,似是一头刚从林中奔出的小鹿。 裴恕之道:“等她进宫奉职,耳濡目染朝政格局,恐怕会逐渐察觉到我等心意。” 老宋一惊,“少相何意?” 裴恕之淡淡道,“她看着鲁莽,实则冰雪聪明,同在一屋檐下实无法尽数遮掩。若她不能心向着我,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老宋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绘娘又质朴良善,讨人喜欢。若是…,还是早些割舍的好。” 话题至此,原本和煦灿烂的日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会儿残雪枯枝,正要回屋时,褚庆恩气急败坏的上门来了。 “请少相进宫,拉我父王一把。”原本倨傲的青年此刻低声下气。 裴恕之捂着绫帕,“此话从何说起,且不说我今日告病,贸然进宫十分古怪,令尊如今也应在家禁足才是。” 褚庆恩急道:“父王原本在家的,今日一早陛下召他入宫,为乐振的案子作证。” ——这么快?证据都搜到了?裴恕之蹙起眉头。 不对啊,他给庄怀贞安排的人证还没到东都呀,难道庄怀贞找到别的证据了? 他脸上‘吃惊’:“侍中乐振?他素来谨小慎微,能犯下什么案子?这与梁王殿下又有何干?” * 凤仪阁正殿,裴恕之衣冠端正,请求面圣。 片刻后,瞿松风从殿内出来,说女皇允了。 “……里头吵的厉害呢,少相既然告假了,何必来蹚这浑水。”他小声絮叨。 裴恕之低声道:“多谢大监关怀,我也是迫不得已——节礼已送到大监府中,有几样新鲜的,大监早些过去看看。” 像瞿松风这等高阶内宦,自然在宫外是有家宅的。他眼睛笑成一缝,“少相总是这么这么周到,小人就敬谢了。” 殿内情形的确不妙。 女皇高坐龙椅之上,面似覆霜。 沈钦重病告假,老刘语被抬来压舱,怕他年老站不住,还特意在龙椅下方赐了一席座位。 董奉常目光游移不定,乐振哆哆嗦嗦站在一旁,褚承谨与庄怀贞对立殿中,气氛一片剑拔弩张,唐义方站在两人中间,似是正在劝架。 正殿两侧是全副宫人仪仗,再外侧是整列佩刀禁军。 裴恕之低头行礼。 【阵仗很齐全了,乐振今日必死。】 女皇脸色极难看,“你本已告假,来做什么。” 裴恕之躬身:“微臣不敢隐瞒,原本微臣好好在家养病,奈何梁王世子非要臣来面圣,说是担心梁王行事不谨,惹怒陛下。微臣不肯,他便拔剑横在颈中,扬言要血溅裴府——微臣无法,只得前来。” 【褚庆恩比他老子强些,直觉情形不妙,看来那名幕僚该寻机离开了。】 女皇哼了一声,“这点出息,学了些寻死觅活的下作伎俩。” 裴恕之:“世子一片孝心,令人感动。” 女皇一哂,随手往下一指,“唐……董卿,你与若湛说说。”她本想让唐义方来转述,想到心腹的口吃之疾,临时转指了董奉常。 这档口董奉常也不敢卖弄口舌,尽量简短说道,“庄大人状告乐大人利欲熏心,二十年前未守母孝,德行有亏,不配再为宰执。乐大人说他生母早逝,二十年前过世的是他姑母,并请梁王殿下作证。” “梁王殿下说二十年前的确赠给过乐大人一笔丧银,但只知过世的是乐家长辈,其余并不清楚。乐相公请庄大人去看他家中供奉的牌位,其生母的确四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更有户籍可查。” “庄大人却道,二十年前过世之人确实是乐大人姑母居乐氏,但乐大人自幼失慈,由居乐氏一力抚养长大。因此,姑母与生母无异,乐大人也该为姑母守孝。但乐大人坚称姑母对他只有照拂之情,并无母子之义。何况当时其父尚在人世,家中还有奴仆产业,何至于就需要姑母抚养了?” 转述到这里,女皇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如何,都是做姑母的,谁又比谁的恩情深呢。你两位好侄儿的父母可都死在了流放地中,你能保证他们只记恩不记仇,将来不跟你的尸骨算账?】 褚承谨一看不妙,忙向裴恕之使眼色。 裴恕之上奏道:“启禀陛下,微臣明白此事使陛下不快,但其中症结还是要分辨明白的——即,姑母居乐氏对乐大人究竟只是照拂,还是抚养至成人。若只是前者,乐大人贸然为姑母贸然辞官守孝,岂非对早逝的母亲不敬。” 褚承谨大喜:“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转身向圈椅中的刘语,“譬如微臣的恩师刘老大人——幼时父亲遭奸人所害,母亲悲痛重病,恩师只得在姨父家中借住数年,直至母亲病愈。此后恩师也将姨父视若亲父,奉养直至身故。倘若有人借此生事,说恩师应当为姨父守孝,如若不然,就是罔顾人伦,利欲熏心,恩师又该如何辩驳?” 【对不住了老刘,借你老父亲一用,还有你的老姨父。】 刘语没好气的白了裴恕之一眼——你个小王八蛋,敢拿老夫说事! 不过老选手功力深厚,应变极快,当下长叹一声,“若湛此言在理,人在少时最弱,亲族互助本是理应之事,倘若被人拿来作为攻讦政敌的罪名——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唐义方积极参与辩论:“对,老大人说的…对。” 女皇的脸色慢慢好转,“爱卿老成持重,朕能明白你的苦心。若湛,你接着说。” 裴恕之看向庄怀贞:“是以,此事的关键——庄大人是否证明居乐氏对乐相公并非只是照拂,而是抚养长大?” 唐义方答道:“庄大人、有乐家老奴…为证。证明乐侍中从三岁起,便、便由居乐氏养在故居阳山堂,直至娶妻生…子、求学。” 【庄怀贞也太心急了,区区一个老奴就想扳倒当朝宰辅梁王的亲信?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褚承谨哈哈大笑:“逃奴的话也能信?庄大人难道忘了当年酷吏横行之时,他们的拿手本事就是引诱富户家奴状告主人,然后严刑拷打,敲骨吸髓。庄大人不是最痛恨酷吏么,怎么如今也学起酷吏做派了?” 众人一起看他—— 当年和酷吏狼狈为奸并借机铲除异己的,不就是梁王殿下你自己嘛。 现在倒是大义凛然,撇了个干净。 庄怀贞昂首道:“陛下明鉴,微臣绝不会效法酷吏行径。那老奴并非逃奴,而是年老后被赶出乐家的。微臣亲自问过他,知其忠厚良善,不会诬告旧主的。” 【蠢材,这里不是金州,你也不是刺史。】 褚承谨大骂,“这老奴被赶出主家,必定痛恨主人,只要你庄大人稍加引导,他还不是信口开河!庄怀贞啊庄怀贞,饶你自诩清名,如今为了为难我,竟然如此无耻——姑母,你都看见了吧,庄怀贞就是个伪君子!” 裴恕之温言道:“庄大人还有其他证据么?” 不等庄怀贞回答,褚承谨就嚷起来,“别又是什么逃奴口供,市井传闻吧。” 乐振十分适时的噗通跪下,大哭道:“陛下明鉴,微臣真不是贪名图利,实则这桩案子委实也叫臣心碎神伤,姑母慈爱,对我恩重如山,但如今庄大人要以此为罪名致臣于死地,微臣不服啊!” 【打蛇不死,反遭其噬了。】 裴恕之继续问,“庄大人再想想,可还有别的证据。” 庄怀贞:“多年前的旧事了,何况东都并无多少乐家旧人。” 【蠢材,你再等几天,就会‘巧遇’幽州当地的耆老了。】 “哈哈哈哈,庄怀贞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自从被禁足后,褚承谨还没这么高兴过。 他拱手向前,“姑母,请治庄怀贞一个诬告朝廷重臣之罪,哪能这么凭空污人清白!” 女皇沉吟不语。 【不行,庄怀贞必须保住,后面还用得着他。】 裴恕之冷眼旁观,其实褚承谨与乐振有件事没弄清楚,有时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君王在心中对某位臣子有了看法,即便当时不处置,往后也会慢慢冷落,直至驱逐出中枢。所以乐振一开始就不该挣扎,痛快的辞官回去补上孝期,名声还好听些。 乐家旧案的真相如何,对女皇并不重要,只有一件事能在她心中激起波澜——‘慈爱的姑母对侄儿一番照拂,过世后却被遗忘’。 其实这个道理褚承谨也懂,所以他并不是想真的保下乐振,只想拖延一番,让他禁足期满,并举荐出第二个乐振,在中枢充当他的耳目与爪牙。 “行了,你也收敛些。”女皇轻声斥责褚承谨,“真相如何,自有朝廷有司衙门彻查。唐义方,你来安排。” 唐义方拱手应了,又迟疑道:“此案年月久、久远,估计得派人,去乐大人的原…籍,幽州,查访旧人。此去路远,要、要一段时日……” 褚承谨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故作大方道:“孤王亦非不讲理之人,只要能找到真凭实据,该治罪就治罪,孤王绝不徇私!孤王只是看不惯有人挟私报复,打击政敌罢了。” ——光是来回幽州就需要数月功夫,加上查访几十年前的旧人,没笑半年这事完不了,到时他早有对策了。 说完,他斜眼看向庄怀贞,得意至极。 “启禀陛下……”裴恕之忽然出声,“微臣能举证。” 【还是我自己来吧。】 褚承谨的笑声戛然而止,其余众臣的视线齐齐射来。 庄怀贞一脸不可置信,在他心中早把裴恕之归入褚党了。 褚承谨低声吼道,“若湛你昏头了,这个时候捅本王一刀……” 裴恕之抬手将他微微推开,并打断道,“殿下清楚,微臣不会隐瞒陛下任何事。”他上前一步,“事情过去太久,微臣一时没记起来。” 女皇被吵的头晕脑胀,听到这话才有点精神,“去幽州查案,唐义方需要数月,你的证据需要几日?” 裴恕之:“无需几日,立刻可得,只需烦劳瞿大监跑一趟。” 瞿松风微微张嘴,乐振惧怕的双腿发软,其余诸臣均聚精会神的听着。 裴恕之走到董奉常跟前,“适才听大人说‘居乐氏’,看来乐氏姑母的夫家姓居了?” 董奉常擦汗,“对,乐大人早逝的姑父正是姓居。” 裴恕之又问唐义方:“适才听大人提起‘阳山堂’,莫非居乐氏的住处叫这个名字?” 唐义方:“没、没错。” 褚承谨忍不住,“你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人证还是物证?可信么。” 裴恕之:“人证就是微臣自己,物证……请陛下让瞿大监将凤临三年九月家父上奏陛下的密折调出来。” 他转头看褚承谨,“微臣父子的证言,殿下以为是否可信。” 褚承谨一噎。 擦身而过时,裴恕之轻声说道,“殿下还是尽早放手吧,乐振亏欠他姑母的可不仅仅是养育之恩。” 褚承谨神色一变。 瞿松风飞也似地跑出殿去。 女皇看去,“究竟怎么回事,若湛你细细说来。” 裴恕之道:“凤临三年微臣十一岁,随父亲游历四方,那阵子恰好行至幽州下辖的一处小县,微臣父子听当地人正在议论当地一处叫阳山堂的大宅被卖了,原来的主家怕是香烟断绝了。” 乐振明白裴恕之要说什么了,惊恐的面如金纸。 “父亲一时好奇,便打听了缘故——原来多年前,当地有个姓居的商贾娶妻乐氏,夫妻俩辛苦多年攒下一副丰厚家业,可惜居姓商贾没享两年福就过世了。乐娘子把两名女儿嫁出去后,便将娘家弟弟的幼子接到身边,悉心抚养至成人,过世时更将所有家产都给了侄儿。” 裴恕之冷冷看向乐振,“不久后,那名侄儿将阳山堂卖了,再不回去,听说是在外面成家立业了。” 视线转回女皇,他拱手道,“微臣父亲便向陛下上了一折——” 这时瞿松风捧着一个木匣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女皇打开速速一看,顿时怒极。她将奏折重重摔在地上,指着下方骂道:“乐振,你这个欺君罔上不忠不孝的畜生!” 乐振再度噗通跪下,连连磕头求饶——这次跪的实在,磕的用力,众人几乎能听到他膝盖与额头与地面撞击之声了。 老刘此刻眼不花耳不聋了,连忙捡起折子翻开,挑了两句要紧的读起来:“……居乐氏见弟家贫困,无力抚养,便将侄儿视若亲子,悉心照料。自古以来,养恩大于生恩,何况是倾家相赠之恩,朝中官员若有此等情形者,也当视同身生父母一应奉养并守孝……” 读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乐振啊乐振,令姑母对你这等深恩厚德,你不思报答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陛下与我等之面矢口否认。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说着还扑到龙椅阶下,老泪纵横,“陛下啊陛下,您千万别动气,保重龙体要紧,你一身系着社稷百姓,天下苍生都仰赖陛下啊!” 【接下来就由老刘跟陛下演了,老刘老当益壮,好好发挥。】 裴恕之继续道:“启禀陛下,当年微臣年岁尚小,当董相说起此事时并未想到。直至几位大人接连提到姓氏与阳山堂,微臣才想起此事来,请陛下恕罪。” 女皇摆摆手,气的话都说不出了,“……你有什么罪过,不但无罪,还有功。”时隔十几年,又是一份寻常的谏言书,连她自己都全然不查,没与眼前之事联系起来。 裴恕之退后几步,唐义方扯扯他的右侧衣袖,口形示意‘多谢’。 【谢什么,谢自己让他的手下不用千里迢迢跑一趟幽州了?真是个好上峰。】 裴恕之再退,不动声色挪到殿侧柱旁,庄怀贞拉住他的左袖,然后豪气万千的一叉手,“多谢少相作证,才不叫乐振这小人跑了!” 裴恕之微笑:“不敢当,我只是据实已告。” 【鲁莽之徒,这功劳本是你的,等崔昇上了就该你升官了,原本都给你安排好的!】 终于退到柱旁,他才发现褚承谨已贼头贼脑的躲在柱后了。 褚承谨尴尬一笑,“姓乐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幸亏你记性好,才将他当场揭穿。” 裴恕之淡淡道:“梁王殿下不责怪微臣就好了,微臣也迫不得已,总好过将来被陛下发现,治我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不责怪,不责怪!”褚承谨压低声音,“刚才我说过只要有证据,该治罪治罪,我绝不包庇——说起来我也是受了欺瞒,姑母不会怪到我头上吧。” 裴恕之笑了,“应当不会。” 【蠢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很快你就会既无雷霆,也无雨露了。】 乐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直接打入大牢,由大理寺会审。 唐义方紧紧跟在后头,因为他就是主审。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走出来,迈过殿门时差点摔一大跤——他原本只想让乐振被罢官的,居然弄出欺君大罪来,也不知乐振会不会被杀头抄家。 他头一次觉得,主动致仕也不坏,拿着厚厚的赏赐风光回乡,其实挺好。 褚承谨本想拉着裴恕之多说几句,裴恕之提醒他还在禁足期,赶紧回去老实待着,免得女皇想起你来痛骂一顿。 褚承谨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 连续几日的骤寒后,终于迎来一个和煦温暖的日头。 裴恕之双手负背,悠然散步至东馆。 时辰刚好,绘绘该考完了。这次端木慧若再为难她,可别怪他亲自动手了。 凤仪殿中女皇只留下刘语一人,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裴恕之转身,回望了一眼巍峨秀丽的凤仪殿。 从远处看去,宫殿宛如一只腾空欲飞翔的巨大凤凰,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笑了笑。 老刘是个聪明人,他的子孙将来能否获得朝廷的恩典,全看这最后一出戏了。 * “陛下,老臣老了,说不得哪日闭眼就再不会睁开。”刘语神情淡然,毫无适才激动之色,“老臣时常在想,这世上之事,总是开场容易,收场难。” “老臣与陛下君臣相得快有五十年了,今日老臣说句掏心窝的话。” “陛下,您真相信梁王丝毫不知乐振家事么?” “他害怕受庄怀贞的弹劾不错,可是当他决定替乐振遮掩家丑时,可有一时一刻想到陛下对他的恩情?” “威名赫赫齐桓公,睿圣自天隋开皇,就因为没安排好身后之事,死不瞑目啊。” “知子莫若母,陵阳王并不比梁王强出多少。”宛如玉石雕像一般的女皇终于开口了。 刘语摇头,“哪怕两人一般的平庸,陵阳王也是陛下亲生骨肉。” “乐振那等小人,家中都供奉着早逝生母的牌位。侄儿会忘记恩同再造的姑母,却不会忘记连相貌都记不得的生母。” “陛下,老臣受您赏识,提拔,栽培,终于成为天下宰首。老臣知足了,老臣感恩呐。” 刘语冷静的直视女皇,“老臣只是希望陛下开场风光,收场安稳。” * 少女自书阁远远走来,抱着书箱低头迈步,脚步虚浮,快三步慢四步,走的跌跌撞撞,仿佛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鹌鹑。 走的近了,裴恕之忙问:“怎样?”居然比刚才凤仪殿内还紧张。 卢绘缓缓抬头,脸上似有郁郁之色,目中微有泪光。 “没考过?端木慧又为难你?”说到后半句,裴恕之声音都冷硬起来。 【好好,端木慧,你且等着!】 “不是不是,我考过了!”卢绘连连摆手,又去擦泪,“端木舍人还狠狠夸了我一顿,说我又勤奋又聪慧,实是可造之材!” 裴恕之松了口气,“这还像点话。” 四周忽然喧哗起来,整座东馆的文士女官都冲了出来,热烈交谈起来—— “你听说了吗,陛下召陵阳王回东都养病了。” “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陛下刚宣的旨意,殿外的羽林卫都听见了!” 裴恕之听见了,在心中笑了笑。 卢绘圆圆的脸颊凑过来,“谁是陵阳王呀?” “不去管他。”裴恕之笑起来,“我在太一楼给你开了及第宴,将你的活冤家死对头都叫上,还有那三个小姊妹,叫大家尽兴而归!” “多谢少相!多谢多谢多谢……” 卢绘露出一张大大明媚的笑脸,三步并作两步,一下跳进假舅父的怀中,手臂圈住他修长的颈项,欢快的大笑起来。 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伸手接住她,顿时温暖柔软的馨香扑了他满怀,仿佛接住了明年开春的第一抹阳光。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ps:怎样将权谋戏写的既正经又有趣,是个新挑战。 - pps:庄怀贞的原型不是狄仁杰,反倒更像宰相李昭德一点,很能干,很刚烈,脾气也大。 - 狄公只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他的形象。 - 武则天朝廷中最厚道宽容的其实是娄师德,关于他恪尽职守宽以待人的典故很多,即使是狄仁杰也受到过他的举荐成为宰相。 但狄仁杰当时并不知情,娄师德自己也没说。狄仁杰认为娄师德此人太过谨慎守职,不够贤明,于是不断排挤他,最后将娄师德排挤外放(其实也不是坏事,躲过了很多是非)。 - 武则天忍不住告诉狄仁杰,你这宰相是人家娄师德举荐的好吗? 狄仁杰十分愧疚,觉得娄师德才是真正厚德载物的君子。 不过我听到很多历史学者说,如果狄仁杰活着,神龙政变不会发生。 - 既然娄师德也是一代贤臣,为何后世的评价不如狄仁杰呢。 娄师德比狄仁杰差了一个‘勇’字。 - 面对朝廷上的不良风气,武家诸王的违反乱纪,没几个人敢顶回去的,但狄仁杰就会积极反抗,勇于斗争。 更加重要的是,对于还政李唐这件事,娄师德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狄仁杰却是各种明里暗里推波助澜,神龙政变五功臣中有三个是狄仁杰举荐的,感受一下这个成分。 娄师德劝自己的弟弟隐忍小心,唾面自干,狄仁杰却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最后桃李满天下。 - 狄公身上,有一种正大光明的力量。 - 有个有趣的典故—— 某日,狄仁杰正在眼泪鼻涕的哭求武则天一定要接回庐陵王并立为储君,这时龙椅后的帘子掀开,李显从后面走出来,武则天无奈的说:“还你储君。” 原来武则天已经悄悄派人把庐陵王一家接回洛阳了。 - 想象一下当时李显的心情。 不难理解老李家后来几任皇帝都不断追封狄仁杰了吧,甚至到了后晋都还在追封他。 - 当天地一片黑暗时,当豺狼横行恶鬼遍地时,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搀扶行走的拐杖,更需要坚不可摧的刚猛利剑,斩杀一切妖魔,还一个宇内澄清。 - 真实的历史远没有小说抓马,就是离谱的很离谱,荒诞的很荒诞,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命运完结的毫不留情,不会给观众预先埋包袱,也不会给大家心理准备。 - 事实上的清代后宫生活贫乏无趣的像白开水,但并不妨碍我们把甄嬛传盘出包浆。 - 我的意思是,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 - ppps:这一卷字数超过20万了,下一卷应该没这么多字,期待绘绘进入职场吧。 - pppps:【】之中都是男主的心理活动。 第61章 鹿野堂 第61章 鹿野堂 “……尚服设二人,正五品,掌宝章服彩,其下设有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各二人。不过陛下自从登极之后,一应服饰从简,簪珥花严之类是不大用的,至于琮玺符节,则由内廷宫人亲管。” “啊?” “尚食设二人,正五品,掌膳食药剂,廪饩柴炭,其下设有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各二人。不过陛下移驾东都后,御膳与补剂只允可信之人掌理。” “这……?” “以上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或导引皇后及闺阁廪赐,或掌图籍法式与琮玺器玩,或纠察宣奏。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以使宫纪俨然,风气正肃。” 端木慧流水般讲解,卢绘填鸭般牢记。 之前裴恕之与宋先生担心的为难并未到来,端木慧十分尽心的引领卢绘了解宫廷中的一切,教导她熟悉女皇的起居习惯。 不知是不是端木慧读书太多了,卢绘总觉得她的教导宛如古籍中的字句,云山雾罩,处处都是春秋笔法,非得透过一层纱窗才能窥得真意,譬如眼下—— “陛下没有后妃,也没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统统没有。”卢绘听完对于六尚的讲解,忍不住问道。 端木慧微笑:“不错。” 卢绘想了想,又问:“目前宫中也只有洛川王一位皇嗣。” 端木慧:“也对。” 卢绘总结:“所以端木大人说的这么多……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其实一大半陛下都用不上。” 端木慧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卢绘望向华丽高耸的宫殿,精致的鎏金鸱吻在阳光下幻彩四射,据说旧都长安的大明宫更加辉煌壮丽,巍峨宏伟。 这么多宫廷女官与宦者,这么繁杂宏大的规制,都是为了皇帝一人而设计、存在。 准确的说,是一位男皇帝——他那成百上千的妃嫔与宫婢,几十上百的皇子皇女,以及人数更多的乳媪傅母婢仆,才需要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廷来安置。 一旦换成了女皇帝,即便龙椅上的权势依旧,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和谐,似是穿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再华丽,依旧是不合身。 卢绘心底隐约有个念头——也许,女皇帝也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宫廷规制才对。 “端木大人,那我们是哪一局的呀?”她问道。 端木慧傲然一笑,“哪一局都不是,我等是陛下亲封的内廷舍人。” ‘舍人’是朝中一种常见的官职,显耀如裴恕之曾任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大诏,票拟宰相事务等;常见如朝会必见的通事舍人,掌管朝见礼仪与传达;还有时常受到人品考验的起居舍人,需要如实记录皇帝的言行细则。 以往,并没有‘内廷舍人’这一职位,更枉论由女子来担任。 端木慧在十四岁那年以一手惊艳的文采被女皇看中,直接以掖庭罪奴的身份被拔擢为皇后近侍,不久后被赐下一身绿衣官袍,后印敕封‘内廷舍人’,分走了本属于数名朝廷命官的许多职权,譬如草拟密诏与记录女皇言行等。 女皇登基后,端木慧身上的绿色低阶官袍换成了醒目显贵的朱红色。 此后,女皇又提拔过许多位学识才华都极出众的年轻女子。她们出身不同,性情各异,然而出于种种原因,都止步于绿色官袍,不久后离开宫廷。 如今,卢绘也穿上了这样一身绿色官服。 “嫁人、生子、持家,心中有了别的牵挂,就算想继续留在宫中,陛下也不愿耽误她们了……”端木慧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若有似乎的讥嘲之意。 卢绘微微蹙眉,又来了,那层隐含深意的纱窗。 端木慧视线一转,戏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许多,有少相在,万事都会给你预备妥当的,即便是亲事。” 卢绘尴尬一笑,“哪里,哪里。” * 女皇每日卯时二刻至辰时初起身,简单梳洗后活动半个时辰筋骨,有时是五禽戏,有时是舞剑,据说前些年女皇还敢跳百索。 老人家最怕跌跤,经过端木慧与瞿松风的苦苦哀求,女皇才不情愿的放弃了这项活动。 ——从端木慧这段叙述中,卢绘甚至听出了女皇的几分淘气。 其实女皇不难服侍,她会对不合心意的臣子严厉责骂,进而责罚,却甚少对身边服侍之人发脾气。据瞿松风说,女皇为先帝昭仪时,就是出了名的对奴婢宽仁厚道,不但言语温柔,不吝赏赐,还时时关怀有急难的宫人与宦官。 当时后宫尚有王皇后与崔贵妃,前者家世显贵,是文德皇帝亲自为先帝聘来的正妻,后者受宠多年,膝下儿女俱全,她们谁也没把来历畸零毫无依仗的女皇放在眼里。 “宫廷之中,灯火能照到地方的只是一小片。” 瞿松风迎着清冽的晨风,仿佛是自言自语,“在许多看不见的角落,贵人眼中犹如蝼蚁般的奴婢们,个个心向陛下。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可也是一股助力,卢小娘子不可轻视呀。” 什么助力呢? 通风报信、预先提醒、甚至动些小小的手脚……这可太要紧了。 卢绘低头行礼,“多谢大监提点,晚辈谨记了,绝不会慢待宫中任何一人。” 瞿松风满意点头,然后耸起鼻子嗅了嗅,笑道:“今日是什么酒?好香呀。” 卢绘从宽大厚实的袖笼中掏出一只小小酒瓶,“大监鼻子太灵了,本想偷偷拿出来的。” 买卖人家的女儿,再受娇宠,耳濡目染十几年也知道该如何殷勤待客——说这话时,卢绘故意露出嗔怪之色,小圆脸上却是满满的亲近笑容。 瞿松风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深了。 他拔开瓶塞,深吸一口酒香,“这是用新米酿的筛酒,味儿不错,绘娘有眼光。” 瞿松风好酒,但品味很特别。 他不怎么喜欢十几道工序下的宫廷美酒,也对入口甘醇的上等贡酒兴致乏乏;反而青睐市井田园酿造的土酒,要风味粗犷,原生野趣,却也不能过分粗粝,那就难以入口了。 又因要服侍女皇,瞿松风从不狂饮,最多小酌几口。于是卢绘偶尔会从街边酒肆找些口味不错的酒水,装上一小盅带进宫来。 瞿松风摇晃酒瓶,惋惜道:“绘娘越来越小气了,这么点酒几口就没了。” 卢绘笑道,“品酒不在多嘛,何况大监身有要职,可不敢误了大监的正事。” 瞿松风神情恍惚,嘴里喃喃道:“‘品酒不在多’,这话说的好啊。咱家当年也这么劝过一位好友,可惜他没听进去。” 卢绘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监这位好友是因酒误事,被罢职了么?” 瞿松风摇摇头,“他已故去多年,不提了,不提了。” 宫闱深深,仿佛每一处都被东都阴雨反复洗刷成讳莫如深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明。 反而是作为宫廷中心的女皇,无论经历多少尸山血海,依旧如太阳般明亮耀眼,光芒万丈,那些阴暗鬼祟与诡谋算计无法在她铸铁一般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从这一点来说,她天生就适合坐在龙椅之上。 * 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女皇何止古来稀,都耄耋出头了,然而她依旧是卢绘见过最有精神的老人家。其精力之旺盛,连她那正值壮年的父亲卢致南都无法相比。 女皇将早膳桌上的羊肉馎托、胡麻粥、烩鹿肉、酥炸金玲糕、果酒、还有掺了珍贵胡椒的茶汤一气吃了七七八八。 卢绘记得第一次服侍早膳时,被女皇旺盛的食欲吓的不轻,须知老人脾胃虚弱,最忌暴饮暴食。何况这等份量的膳食,便是自认身强体健的卢绘也觉有点撑。 回到后殿,端木慧一面努力往嘴里多塞几口糕点,一面告诉卢绘:女皇就是胃口这么好,卢绘眼中的暴食只是她正常胃口的七成。 她还强调,女皇是很注意养生的。 卢绘:“……”好吧,其实你吃的也不少,脖子都抻直了。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端木慧为何努力给自己塞食了。 从巳时一刻起,女皇开始接连不断的处置政务,批改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召见朝臣。 天下十道,百十数以上的州府郡县,税收、徭役、水患、灾害、饥馑、流民,还有为心怀怨恨的前朝皇族,摇摇欲坠的府兵制度,贼心不死的边地暗流…… 每个受到召见的朝臣都有许多话要说,必须把握难得的面圣机会,尽量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且尽力说服至尊相信或听从自己的说辞。 卢绘原本觉得自家的南玉商行经营东西南北的行货与商队,已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阿耶阿娘那么精明强干的两个人,操持起来也时常忙的脚不沾地。 谁知今日与天朝中枢相比,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有时卢绘真佩服女皇的耐性,这日有一名官员光是对女皇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半天还未进入正题。女皇眼中已明显流露出不耐烦之意,却依旧耐心听这官员说完长篇大论,最后还对其勉励了几句。 望着这名官员满面红光的退出去,卢绘只觉得耳中嗡嗡,站到窗边吹了好一阵冷风才清醒过来,一时恨不能追上去打这货两拳。 “慧儿,你怎么看?”女皇侧头询问。 端木慧放下笔,恭顺又不失调皮的微笑:“这人想升官想疯了,谀词如潮,不知所云。” 卢绘侧目看去,发现端木慧趁着答话的机会垂低双手,在桌下悄悄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腕。 她在心里微微摇头——不容易呀。 女皇笑了笑,“考绩尚可,有才干,也能体恤百姓,旁的就随他吧,盼他能加倍用心的治理地方。” 端木慧恭敬的叉手,“陛下英明。” 卢绘细细咂摸女皇话中的未尽之意:没甚门第的寒门官员除非有极引人注目的才干,否则往往晋升艰难,给他们留个希望的念想,总比让他们没有指望的好。 只是辛苦了在旁记录的端木慧,写了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 十几日服侍下来,卢绘得出总结——运气好的话,午时末女皇便能理政结束,若逢多事之时,君臣商讨不断,至落日也未必能有个说法。 女皇能吃能熬,精力旺盛,她理政不歇,凤仪殿中所有人便得奉陪到底,卢绘这样的跑腿兼打杂尚能溜出去垫些糕点充饥,端木慧就只能硬挺着勉力支撑。 卢绘终于明白在以丰腴为美的宫廷审美中,端木慧为何还这么清瘦了。 几个时辰高强度动脑动笔下来,端木慧已累的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然而卢绘看她字迹分毫不乱,措辞严整,行文华丽,不禁深深暗赞——到底是能在女皇身边待上三十年的人。 “因为有陛下,我等女子才有这个机会,无需凭借声色之娱,便能站在这天下中枢的顶端,与当世俊才同殿为臣,一展抱负。” 这是端木慧在卢绘入宫半个月后才对她说的话,十分真诚。 但是依旧如同蒙着一层轻纱,话外有话,余意未尽。 * 申时二刻,天际泛起一层落日金辉,卢绘拜别端木慧,交符离宫, 祉园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麻黄、桔梗、细辛、白芷、吴茱萸……夹杂着上等温酒的香味,宛如一层雾气四处飘散。 她顺着积雪的遒劲老树一路往里走去,前方出现一座沉静典雅的院落,上有匾额,写有‘鹿野’二字,字体端正圆融,毫无花哨。 她以前只在薛夫人的居处与沐香斋两处走动,还以为祉园就那么大,直至进入鹿野堂,才知祉园深处别有洞天。 洛阳裴府原本不如长安裴府完备富丽,东侧半边是一片未经修整的园林,裴恕之入主后大刀阔斧的改建了一番,将东北角团团圈了出来,作为一处独立的院落。 起初裴恕之为此处题名‘止园’,寓意‘就此止步’,他父亲裴桓某次回来,提笔又加了个偏旁,才叫做‘祉园’。 此时已是隆冬,日落之后的鹿野堂处处阴冷森寒。 即便迟钝如卢绘,第一次踏入此地也能察觉到异样,静谧的气氛与斑斓浓烈的华丽陈设恰成鲜明的对比。卢绘隐约知道,在肉眼瞧不见的四周暗处,埋伏了不知多少暗哨与箭镞。 这片院落仿佛自有生命,处处笼罩着着与裴恕之沉默时一样的清冷气息。 卢绘看着匾额上这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深深叹了口气——与女皇和端木慧相比,自家的假舅父才是最难伺候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嵩。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这样冷清寂寥之地,却取了这么热闹欢悦的一个名字,裴恕之真是个奇怪的人。 卢绘严重怀疑自己是这鹿野堂唯一的外来者;相比之下,秀雅明亮的沐香斋就明显是经常接待外客的。 巨大的主屋内部被精美的锦绣屏风分隔开来,室内左中右分别烧了三处炉火,珍贵的云霜炭中似乎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间堂屋熏的温暖馥郁。 卢绘进门就被这暖和芬芳的气息激到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还不脱了外袍。”屏风后传来裴恕之慵懒冷淡的声音。 卢绘连忙抖开厚厚的毛皮风兜与厚袄,沉默如哑者的侍婢接过后迅速退去,活像在逃命。 四扇平整的水晶镶嵌于窗格上,其下是一张高大的紫檀胡床,裴恕之披散着鸦羽般的长发靠在床头,左手中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论衡》,右臂肘撑在窗边,怔怔望着外面的雪景,雪白的貂绒厚毯与猩红的锦褥从他身上一直拖曳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 物美,景美,人更美。 卢绘在心中轻轻叹气,读书多日,她深觉自己多了几分雅气,可惜幼时没好好学画,否则就能将眼前这般慵懒绮丽的场景收入画卷中了。 “少相今日可好些了?”她柔声问安。 裴恕之恹恹的垂着长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继续熬着。人各有命,生死也不过是一口气的事。” 卢绘:“……” 她怎么回答。 有病治病,没病赶紧起来干活? 假舅父这种充满幽怨气息没事找茬的话,她觉得自己下辈子都不会应对。 裴恕之看少女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只得自己张口,“坐吧,今日宫里当差如何了。” 卢绘拖来一个柔软厚实的锦垫,直接坐在地板上,“挺好的,端木大人还是让我在殿内随侍,没给我派活。她老是叮嘱我,‘多听,多看,少言,万勿妄动’。” 裴恕之微微颔首:“端木慧对你还算有心。” 看女孩不解,他耐心解释,“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贸然履职,一旦出错闯祸,立时就会遭到上峰的责罚与厌弃,这是一种常见的官场陷害手段。” 卢绘好奇:“少相被陷害过吗?” 裴恕之忽的冷脸,“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不知道非礼勿问么。” 又来了——卢绘在心中无力叹息。 那日她顺利通过端木慧的考较,激动欢喜的昏了头,一下扑在了假舅父身上。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但是假舅父明明当时也很高兴的,还为她在太一楼开了及第宴。 兴许是风寒未愈就饮酒的缘故,次日裴恕之就发起热来,晕倒在沐香斋时说了几句胡话。裴恕之醒来后问卢绘当时他说了什么,卢绘告诉他就是喊了几声‘阿娘阿耶’。 裴恕之怔了片刻,扯出一丝笑:“看来我想念父亲母亲了。” 卢绘一派天真:“不如请令尊令堂回东都一趟吧,只要一家团聚,少相的病就好啦。他们如今云游到哪儿了?” “一家团聚?”裴恕之的神情寂寥,许久之后摇摇头,“团聚不了的……他们,谁都没法来。” 卢绘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然而裴恕之之后的变化更奇怪。 以前他是头笑面虎,不论肚里如何狠辣算计,脸上总是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风;如今他却暴躁易怒,忽冷忽热。 他不愿多见卢绘,常是三两日才命子烈传句话过去;便是见了面也冷冷淡淡,非得与卢绘隔着三尺远,似乎衣角都不愿沾上的样子。 卢绘有些伤心,心想人家出身高贵,大约嫌弃自己不知礼数,举止逾矩了。 但是等她真的谨守礼数,保持距离,裴恕之又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言辞尖刻,莫名其妙的连老宋都受不了,连夜溜到城外相熟的寺庙听禅去了。 卢绘溜不掉,只好继续受着。 裴恕之在鹿野堂养病,她须得每日从宫中回来就去探望。哪怕无话可说,对着裴恕之呆坐半晌,她也不能少去一次;去的稍晚一刻,子烈还会亲自来‘请’她。 “咳咳咳……”裴恕之捂着帕子咳嗽起来。 卢绘从思绪中清醒,本欲起身过去,又想起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一时进退无措。 裴恕之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靠在隐囊上轻喘:“你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卢绘刚想跪坐回去,前方冰水一般的视线就压了下来。 “不会不会,我不怕过病气,少相的身子最要紧。”她连滚带爬的从地板上起来,绕到裴恕之背后替他抚背顺气。 年轻男人的背脊挺直,漆黑的长发拨开一边,修长颀伟的骨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背对着少女的身姿紧绷而戒备。 卢绘心想:习武之人一旦背对别人,往往会习惯性的生出警戒之态。 对此她非常理解,没什么可劝慰的,于是她运力于手掌,温柔而沉缓的一下一下抚顺裴恕之的背部。 逐渐的,她感到手掌下的背肌慢慢放松下来。 裴恕之侧首望向少女,“力道用的很好,你学过?” 卢绘微喘,“我阿耶年少时伤过肺,阴寒天容易咳嗽,我幼时常见阿娘为阿耶揉背顺气……看也看会了。” 裴恕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甚是愉悦,展颜一笑,犹如雪树堆花,冰河乍融,看的卢绘有些眼直。 “令尊令堂举案齐眉,同生共死,做他们的儿女,真是福气。”裴恕之低声道。 卢绘有些眩晕,随口就道:“是呀是呀,我阿耶是陈年宿疾,可少相的风寒之前明明快好了,怎么这阵子又厉害起来了。” 说是久病不愈,可他日日上朝也没见落下任何朝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堂内气氛骤变,裴恕之凤目一横,声如淬冰:“你说我无事装病?”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只是担心少相迟迟不能病愈,这个、这个耽误了少相的大事。” 裴恕之轻咳起来:“我久病不愈,我看你是嫌我烦了。罢了,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走!走,走,免得被我牵连!” “我,我……”卢绘不擅言辞,急了只能大声表白,“我不知该如何明志——我宁愿少相的病痛尽数移到我身上,我来替你头疼脑热,替你卧床病痛,苍天在上,若我此言有虚,就叫我……” 裴恕之豁的直起身子,一把将少女拉到身前,力气之大全然不似卧病之人。他急急的捂住卢绘的嘴,低吼道:“你这痴儿,誓言是能随便乱起的吗?!快说自己童言无忌,神鬼莫介怀!” 卢绘实在无奈,在宫里要猜端木慧的意思,回家还要猜假舅父的意思,宋先生又脚底抹油跑了,留自己一人四面楚歌,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坐在胡床边上,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宁愿替你病了。少相你快些病愈吧,看你生着病,比我自己得病更难受!” 她自幼体健如牛,快十六岁了非但没得过大病,连小病都很少;与其整日承受裴恕之的忽冷忽热,动辄得咎,还不如自己大病一场呢。 裴恕之心口发热,感动异常。 其实他也不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常年戒备,早已习惯了将所有危险因素排斥出自身周围。他隐隐觉得若是放任自己继续与卢绘亲近,将来会有许多事不受控制。 既知前景不妙,自然应该早早截断来路,以绝后患。 可他又不能自抑的抗拒这个决定。 裴恕之内心辗转,反复衡量之下终究觉得还是大事为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真是他深思熟虑的人生中唯一的得过且过。 他艰难说道:“绘绘,你以后要将我当作长辈看待!切记!” 卢绘左右开弓胡乱擦泪,迷茫道:“我在外面一直叫你舅父呀,少相是希望我在家里也叫你舅父?”那也不是不行。 “倒也不必。”裴恕之惨然一笑,“唉,绘绘什么都不懂呢。”这样也好,就止步于此吧。 一个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另一个已然在心中沧海桑田的挣扎几周天了。 最后殊途同归,暂时达成共识,天道真妙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没错,我怀疑你在装病。 男主: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老宋:佛海无边,回头是岸,阿门。 第62章 年前 第62章 年前 次日天光微亮,敬宣一身简装,轻骑赶往裴府,理由是‘昨夜收到姨父窦学士寄来的信函与良药,要交付与薛姨母’。他脚程快,进门后不久就在庭院中碰上同样匆匆行路的老宋。 “宋先生,你这是刚从外头回来?”敬宣十分惊异,上下打量着老宋身上臃肿厚实的外穿衣袍。 老宋扶着膝盖喘气,“老夫在城外寺庙听禅三日,天亮刚回的城。六郎这么早过来,莫非是听说了……” “废话,不然我起这么早作甚!”敬宣压低声音,“咱们快走,迟了他要上朝了。” 老宋被敬宣半拖半拽的拎去了鹿野堂,脱履入堂后看见婢女们正在收拾饭桌。 卢绘坐在桌旁,一身绿色官服,腰间扎着銙带,棕黑发亮的皮革与白玉配饰甚是相合,更显得腰身盈盈,手足纤长,远远望去宛如一棵秀丽的小嫩葱。 不知是这半年来居移气养移体,还是个子长高了,敬宣甚至觉得祸害精今日唇红齿白,眼眸清澈,颇有几分姿色。 卢绘捧着一个彩绘瓷盅在喝牛乳,濡湿的热气熏的她两颊绯红,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裴恕之斜斜靠在胡床上,轻声叮嘱着‘这几日朝中事多,你要愈加谨言慎行,实在不成就告假吧’——女孩鼓着脸颊点头又摇头,意思是‘我会小心的,不用告假’。 从敬宣与老宋进入裴府周遭半里范围,裴恕之就已听到传报了,此刻见他二人进来,他拢了拢身上薄绒罩袍,缓缓坐起身。 卢绘反应慢,一瞬后才连忙放下瓷盅,过去搀扶,“你起身慢点,急了容易眩晕。先生与郡王都不是外人,少相躺着说话也行的。” 裴恕之绽颜一笑,“我无妨。你接着喝,等我出门了,你也要记着日日饮用。” 卢绘乖乖应了。 刚挤出来的牛乳直接喝不但容易坏肚子,还带着腥味,是以通常会制成酥酪与酥油。 敬宣瞟了一眼过去,看卢绘瓷盅的牛乳白净如玉,毫无杂质,还芳香四溢,透着甘甜之气,想来已经过精细处理了。 牛乳虽好,但保存运送不易,更需专擅之人数道工序才能料理妥当,颇是珍贵。东都之中寻常些的高门贵胄都不容易日日饮到,牛乳更多是作为治疗疾病或滋补身体之用。 年幼时,一众皇侄皇孙中只有‘体弱多病’的郦璟才日日饮用药膳牛乳或以牛乳煮粥,如今某人直接照搬到了祸害精身上——尽管后者体壮如牛,一拳能打倒八个老宋。 敬宣张大了嘴,觉得哪里不对劲。 冬日晨曦的初光透过水晶窗射入屋内,裴恕之神情安静从容,“先生赶路辛苦,先坐下歇歇。”又吩咐侍婢,“去端两碗热茶汤来,尔后都退出去。” 侍婢们依言而行,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裴恕之看着敬宣微微皱眉,“你既是借口来给长辈送信函与药材的,好歹去一趟薛姨母的居处,样子总是要做的。” “……此刻薛姨母还没起身呢,待会儿我会去一趟的。” 对着强壮的祸害精言语温柔的叮嘱日日饮牛乳,对着清晨冒寒气赶来的血亲兼盟友却这样冰冷无情,敬宣又心酸又恼火,都忘了登门初衷。 “你的病怎么还没好?不会又是……”因为卢绘在场,‘装病’两字他没出口。 裴恕之淡淡道:“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陛下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装的?” 这话答的很是微妙。 裴桓独子裴氏七郎自幼体弱,差不多半个东都的高门都知道的。 敬宣看问不出什么来,调转方向,“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卢绘老实回答:“哭肿的。” 敬宣疑惑,“你哭什么?” 卢绘:“我看少相的病迟迟不好,心里难过哭的。”——想她一身铮铮铁骨,现在居然谀词张口就来,简直成了端木大人嘴里的佞臣小人了。 “是么。”敬宣蹙眉,简直每根眉毛都在怀疑,“一点风寒而已,至于哭肿眼睛么。” 卢绘放下瓷盅,郑重道:“郡王怎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来?少相卧病多时,日渐消瘦,我听见他的咳嗽声,恨不得自己替他咳了。偏少相忧心朝政,就是不肯好好歇息。” 她说的流畅自如,情绪到位,自己都快信了。 敬宣几乎酸倒了牙根,扭头去看裴恕之。 裴恕之轻咳一声,“小病而已,只绘绘实在担忧,非要我今日告假。”话虽这么说,但他一双清丽凤目微微上扬,愉悦之意无声流动。 敬宣转头:“宋先生怎么说?” 老宋啜饮着热茶汤:“这道茶汤做的好,辛香醇厚,胡椒没少放。” 敬宣没法子,又问卢绘:“你怎么这么早来鹿野堂?” 裴恕之替她答了:“因为她如今住在这里。” “什么?!” 卢绘仰头,看向屋顶梁木上描绘精致的金色彩绘——昨夜好不容易跟裴恕之和好,下一刻裴恕之就让她搬进鹿野堂东厢。 次日都不行,一夜也等不得。 她婉拒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奴婢们鱼贯进出,将自己的箱笼细软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鹿野堂远比沐香斋机要,一张纸几行字都是极要紧的,敬宣不放心,皱眉道:“这又何必呢,她住在薛姨母那儿一样走动方便,还更名正言顺。” 其实卢绘也是这么想的,裴恕之却道:“绘绘在宫里当差,早出晚归,容易耽误薛姨母静养。再说陪王伴驾不比在家里,若有变故,我也能就近提点。” 敬宣瞪眼,这些鬼话一个字他都不信,那种怪异感更明显了。 裴恕之平静回视。 敬宣只好找援军,“宋先生怎么看?” 老宋续吸啜着茶汤,“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老夫没有看法。” 多年相处,他太了解裴恕之了,看似文雅温和,实则内里强势,打定了主意的事谁也劝不住。何况吧,与其担心他们的大事有可能泄露,不如担心卢绘的安危。 既然裴恕之将卢绘带进鹿野堂,又诸事不避,那么未来女孩就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成为他们可以信任的‘自己人’,要么生出叛心,被裴恕之亲自灭口。 小娘子可怜呐,都不知道自己入了什么局。 敬宣气恼,“这就是先生听了几日禅的收获?” 老宋也有脾气,他放下茶碗,“殿下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自开府宅,日日斗鸡走狗,软玉温香,哪知道少相的辛苦。人非草木,乏了就容易病,病了就要休养,休养就要人陪着……殿下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前些日子黑云密布,满屋的阴郁戾气,他一把老骨头委实受不住,只好逃出去;再看此刻的裴少相,眉目濯濯,神光从容。今日告假是对的,这么一副模样去了政事堂,哪位宰相都不会信他是之前数日是强撑病体来的。 敬宣气了个仰倒,转回头时又见到令他瞠目的一幕—— 祸害精终于喝完了牛乳,额头一层薄汗,她便举着袖子给自己扇风,圆滚滚的雪白脸蛋冒着带有牛乳香的热气,活像刚出笼的玉尖面,甚是美味可口。 裴恕之看的好笑,招手叫女孩过来坐在胡床边上,亲自拿了块绫帕为她擦汗。 敬宣差点从锦凳上摔下去,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裴王妃仍在世上,亲眼看看她用金碗玉枕貂绒锦缎捂着养大的心肝宝贝正在干什么! 看敬宣呆呆望向这边,裴恕之微微皱眉,“今日你究竟何事登门?” “我,我……”敬宣总算想起了来意,“哦,我听说你要去陇右剿匪,真有此事?” 裴恕之颔首,“不错,前日夜里陛下给我下了暗旨,令我不要声张,速去速回。” 卢绘停了甩袖扇风,面露讶异:“陛下居然命少相去剿匪?” 老宋略惊,“绘娘也知道?” 卢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知道陇右闹匪患,流窜好几个州县,为祸百姓;还有河北数地雪灾,好多百姓冻饿而死,急需朝廷赈灾。这几日陛下一直在想这两件事,说要派得力的中枢廷臣,分别总管这两件大事……” 她侧头看向裴恕之,“我以为少相正在病中,这两件事怎么也轮不上他。就算轮上了,也该去调粮赈灾,怎么去剿匪呢?” 假舅父文质彬彬,两袖金风,又熟识河北数地的豪族世家,简直太适合调拨钱粮物资了,怎么被派去打打杀杀了? 裴恕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释:“剿匪未必需要我亲临阵前,好好调兵遣将,一样可以旗开得胜。” 卢绘将信将疑。 敬宣嘴角一歪,“你不是日日陪在陛下身边么?这么大的事却不知道,是不是偷懒打瞌睡才没听到?” 卢绘急忙辩解,“少相都说了是前日夜里下的旨意,那时我都出宫回家了!端木大人现在还没给我派活,陛下的诏书与敕令我都看不到,怎么知道呀!” 敬宣继续找事:“端木慧是不是防着你呀,什么都不叫你插手。” 卢绘急的跺脚,“不是的,端木大人待我很好。少相也说端木大人这是护着我,不叫我在陛下面前出错!” “好了。”看敬宣还想戏弄卢绘,裴恕之出言打断。 他横了敬宣一眼,转头教导卢绘道,“不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出丑犯错,固然是一种保护,但是借口新人诸事不通,迟迟不给分派要紧的差事,甚至不让接近上峰,也是一种常见的排挤手段——不过这对你不要紧,不要尽信端木慧就行了。” 卢绘皱眉:“为何对我不要紧?” 裴恕之向后靠去,伸展着年轻而修长的躯体,“你如今到了陛下殿内,当初的目的已然达成。以后按时点卯当差,到了时辰就出宫回家,少担干系少风险,足矣。” “怎么…这样…”卢绘傻眼,觉得假舅父这话比歪嘴郡王的戏弄还不中听。 她委委屈屈的表示:“少相你自己做皇帝近臣就没事,轮到我就是‘少担干系少风险’,还不是少相觉得我不够机变灵敏。” 裴恕之十分惊奇,“难道你觉得自己很机变很灵敏?” 卢绘:“……” 敬宣侧头闷笑。 老宋把原本要张的嘴闭上了——绘娘有许多优点,但机变灵敏还真不在其中。 裴恕之坐起身来,正色训导:“绘绘记住了,自古伴君如伴虎,与皇帝太亲近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承你一声舅父,你的前程我总要看顾的。这一两年你好好听话,来日我给你找一门上好的亲事,保你全家安危无忧……” 话是好话,关怀也是真的,但卢绘刚心里不痛快,便毫无兴致道:“我觉得沫子说的对,女子嫁人没什么好的,又麻烦又受罪,一个人来去岂不自在。少相别费事了,我不想嫁人,以后就在少相身边尽孝吧。”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语气不无讥讽。 当初说好了当假舅父只是权宜之计,谁知这阵子裴恕之越来越过分,动不动以长辈自居。 裴恕之冷笑一声,“不嫁人,留在我身边?你之前许嫁过的人可不少。好,你刚才的话要是真心的,就给我发个毒誓。你将来若反悔了去嫁人,我定惩不怠!”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居然要当真,当即怂了。 不嫁人什么的她只是随便说说,卢致南夫妇与张骏夫妇皆是恩爱夫妻,她一点都不抵触婚假之事,更别说一直留在裴恕之身边尽什么鬼孝了。 她尴尬的挽回,“其实我觉得巧娘说的也对,这个意中人吧,最好还是自己找,毕竟要相伴一生的……” 裴恕之连连冷笑,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早知如此’。 “哼哼,你自己能找出什么好人来?是前事未清的李孝忠,还是一身烂账的独孤子洵?抑或是差点牵连全家谋反的那个胡儿?” 卢绘被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欲要反驳又无从说起。 提起前头三笔烂账,裴恕之忽想起一事,厉声道:“你又遇到什么人?!不对,你日日在宫里……东馆书阁?你是不是遇到王瞰了?你们说什么了!” 卢绘看他疾言厉色,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王学士告假回乡,要年后才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就算见了,那也算不得什么,少相这么凶做什么。” 裴恕之冷哼一声,“我怕一个没看住,你又不知哪里寻棵歪脖子树私定终身去了。” 卢绘又急了,“那不是私定终身,有神灵见证的!那也不是歪脖子树!”——紫杨木明明笔直挺立的! 裴恕之:“三桩婚事都不成,可见神灵也觉得你的眼光极差,所选非人。” 卢绘急的结巴了:“那那,那都是造化弄人!他们三个都是好人,我的眼光哪里差了!” 裴恕之冷笑:“李孝忠优柔寡断,独孤子洵怯懦无能,那个胡儿更是鲁莽刚愎,若非遇到了我,早就闯下大祸——你的眼光不是差,而是根本没有。” 卢绘小圆脸气的涨红,“过去的就过去了,少相为何总是喜欢翻旧账!” 裴恕之反唇相讥,“你以为呢,自是为了免你重蹈覆辙!” 两人你来我往,吵的不可开交, “……”敬宣往后缩了缩,凑到老宋耳边,“他现在怎么脾气这么大,还阴阳怪气的。”所谓三岁看到老,明明小时候是个那么温柔周到的好孩子,就算母丧后心性有变,也不至于尖刻至此。 老宋赶忙道,“别插嘴,千万别试图劝解,不然他就冲你来了。”——唉,总算有人知道前阵子他的日子有多难过了。 跟裴恕之这种朝堂悍将斗嘴,简直自取其辱。 卢绘愤慨的霍然站起,“其实我觉得和薇说的最对,所谓兼听则明,最宜多查多问。那就请少相多为我找几家良婿,总能挑出让少相满意的人选来,到时我闷头嫁人就是!” 裴恕之心头生出一股无名之火,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边小几上,“没规矩,你这是什么口气!”——一只玉瓷碗盏砰的掉落在地,裂成数瓣。 “乖乖听少相话的口气!”卢绘掉头就走。 “你去哪儿!” “进宫伴驾!” 卢绘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裴恕之瞪着被她甩开的蝉翼玉屏,胸膛剧烈起伏。他心知这等口舌之争甚是孩子气,却不知为何越说越上火。 堂内无声,只余地上碎裂的碗盏犹自轻轻晃动。 敬宣悄声:“明明是他自己要给祸害精说亲事的,何以动辄得咎?” 老宋也小声回道:“老夫要是知道,就不用躲出去听禅了。” * 带着郁郁沮丧的心情,卢绘进了宫。 端木慧见她闷闷的,便问怎么了。 卢绘垂头丧气:“舅父觉得我不机灵。” 端木慧先是笑一阵,后又愤慨:“跟你那舅父比,天底下就没几人是机灵的!别理他,自来男子最喜欢看不起女子了!” 卢绘一脸骄傲:“我阿耶就从没看不起过我阿娘。” “不许炫耀!”端木慧用力拍了她一掌,“在我这种孑然一身之人面前提及双亲,这要是在官场上,你早就得罪人了!” 卢绘大惊失色,“我已经得罪端木大人了吗?”天哪,假舅父说的没错,她果然不机灵! 端木慧笑眯眯的:“再给我带一回上次那种蒸酥梨就不得罪了。” “已经带来了。”卢绘笑呵呵的从屋里抱出一口暖巢——因为跟假舅父吵架,她提前出了门,索性绕到街市上走了一圈。 她将暖巢奉到端木慧面前,打开热气腾腾的碗盅,雪白的梨肉上铺着香甜浓郁的酥酪与白沙糖,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卢绘看端木慧吃的满意,不禁叹道,“这家的蒸酥梨还不是最好的,我尝过最美味的蒸酥梨在来东都路上的一处小县城中。那家用的糖还没这么精细,只那酥酪实在奶香诱人,能香到你五脏六肺里——将来端木大人能去尝一尝就好了。” 端木慧听的颇为神往。 良久后,她缓缓摇头,“世上还有比宫廷更繁华之处么。宫里很好,我不想出去。” 她将碗盅推开,端庄的笑容中带着一抹倨傲,“其实只要陛下下一道口令,恁是天涯海角的店家,都能召至宫廷,做出那道一模一样的蒸酥梨来——只是陛下不好甜食罢了。” “好了,我们该去服侍陛下了。” 卢绘站在原地无声叹息。 他们都一个样,全都喜怒无常,不好伺候。 唉,也不知假舅父今日会做些什么。 * “说正事吧。”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清理干净,裴恕之赤足走到窗边,将水晶窗撑开一半,冰冷刺骨的冬风涌入鹿野堂,宛如锋利的刀刃将屋内温暖甜香的气息入鱼鳞般尽数刮去。 倒是令人精神一振。 “就知道你是装病!”敬宣骂了一句,连忙拢紧衣襟,“你自己跟祸害精吵的火冒三丈,也别拿我们消遣!来人,快关窗!” 老宋捱不住,已经哆哆嗦嗦过去关了窗,“少相也不是装病,起先是真病了,陛下派了好几拨御医,赐下的药材流水一般。” “那后来呢?后来就是装病了吧。”敬宣追问。 老宋哑然。 “二位都是听到陛下令我剿匪的消息才赶来的吧。”裴恕之坐姿端正雅致,情绪平静的与适才判若两人。 敬宣在肚里暗骂你就装吧! 老宋答道:“正是。绘娘虽然孩子气,话倒没说错。老夫几日前得知匪患与雪灾这两件事后,也是一心以为陛下会派少相去赈灾呢。” 敬宣:“对啊,我昨晚听到消息也吓了一跳,你打算从何处调兵?” 裴恕之:“陛下给了我两营虎贲,并予我一道手令,既可调派当地官兵,也可就地募兵。” 老宋叹道,“募兵能顶什么事。” 裴恕之扯来一面厚不见光的蜀锦屏风,反过来竟是一张地图。他指着其中一处道,“渭州有两处戍防营,统兵将领都是伯父裴栩之旧部,调兵不难。临州别驾与折冲都尉都是家父旧交,也可借出兵来。如此,也将将够用了。” 与许多根系深厚的家族一样,他也有暗中豢养的私兵,只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用。 敬宣迟疑:“……祖母是因为这些缘故才令你去剿匪的?” 裴恕之,“那群贼匪不过乌合之众尔,唐义方精明干练,只要陛下肯放权,他多费些功夫也能召集到军队,剿灭群寇。” 这下敬宣糊涂了,“那祖母为何非要你‘带病’剿匪?” 裴恕之伸指点在地图上,“你仔细看看陇右道这几处,发现蹊跷了没有。” 敬宣渐渐明白了:“……这是皇伯父一家还返东都必经的几条路。”他若有所思,“陛下要你借着剿匪的名头,护卫他们安全回到东都?” 裴恕之颔首。 敬宣坐着一动不动,良久后自嘲一笑,“看来皇祖母是真有意让伯父当储君了,这么上心。可怜我父王幽居宫廷一隅十几年,早已无人记挂。” 裴恕之一手按住他的肩头,“福兮祸之所倚,陵阳王回来争位,褚承谨不会放过他的。他企盼皇位十几年,谁敢与他争夺,他必致其于死地。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接下来东都血雨腥风,你父王,顶不住的。” “……你放心,我能想得开。”敬宣长舒一口气,爽朗的笑起来,“皇伯父复位总比褚大傻子登极强。到时父王也能从深宫中出来,好好将养身体。” “这个时辰薛姨母应是起身了,我该去看她了。” 望着敬宣脚步不稳离去的背影,老宋低声道:“不知郡王能否释怀。毕竟,洛川王离皇位,也仅有一步之遥。” 裴恕之淡淡道:“从古至今,多少人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可惜咫尺天涯,最后能坐上那位子的,往往不是这些人。先生,我要出去一趟,。” 老宋一惊,“少相今日‘因病告假’,这么出去瞒不住魏国夫人的。” 裴恕之淡淡一笑,“不必瞒。陛下都将我押上架子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老宋:“少相要去见谁?” “大事临头,自然先去见恩师了。” * 刘府。 入冬之后,刘语愈发老态龙钟,缩在厚实的绒毯中仿佛一口生锈的大锅,动一下都会嘎吱作响。 “……有人向陵阳王动手了?”他微眯老眼,似是半睡半醒。 裴恕之:“陵阳王一家自从启程,已在途中遇袭两次了,听说王妃母子还受了些伤。” “獐头鼠辈,胆大妄为!”老头重重哼了一声,“你觉得是否梁王所为?” “就算不是他亲自下的令,也不会差很远。”裴恕之拨动紫铜炉中的炭火,火光落在他雪白的侧脸上,宛如白玉染金。 他语气平静,“梁王再是颟顸无能,到底掌权十几年,不知有多少人依附于他。一旦陵阳王复位,梁王一系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将,如何甘心?他们,急了。” 刘语连连点头,“难怪了,若派唐义方或庄怀贞这两个直性子去,届时追根究底,将梁王挖出来就不好了,陛下既想护着陵阳王,又不愿梁王受牵连,这趟剿匪的差事,还真只能派你了。” 他又笑道,“陛下也是为了你好。东都众人皆道你与梁王亲厚,将来若陵阳王复位,你的日子怕要难过。陛下将这么个好机缘给了你,你用心护卫陵阳王一家回都,他们必然承你的情。” “是么。恩师真要弟子‘用心护卫’陵阳王一家?”裴恕之忽的来了一句。 刘语呵呵一笑:“若湛何意?” 裴恕之抬眼,高挺的鼻梁遮出深邃的眼窝,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昔日跟着王昧逼迫陵阳王退位的五位功臣之中,恩师位居其二。其余四人皆已坟冢青青,若陵阳王将来复位,恩师就不怕他算旧账?” 刘语猛然睁开老眼,两道锐利的目光射来,裴恕之安然回视。 老头缓缓阖眼,“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等助陛下登极,乃是顺应天意,当时的陵阳王的确不够沉稳。如今,他的天命到啦。” 裴恕之看了他一会儿,微笑道:“恩师说的是。经过这十五年的磋磨与历练,想必陵阳王已知人间疾苦,脱胎换骨,当可委以重任。” 刘语布满皱纹的脸皮忽然舒展开来,梦呓般喃喃自语,“是呀,是呀,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能当个明君吧。只要皇位还复,青史之上,我们就不算是乱臣贼子了吧……” * 崔府。 “我说呢,陛下给你下的明明是暗旨,怎么一日一夜的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陛下这是为了震慑褚氏族人,叫他们莫再轻举妄动了!” 崔玄在丹房中走来走去,裴恕之反而盘膝坐在蒲团之上惬然饮茶。 他悠悠说道:“从陛下下旨让陵阳王一家回都那日起,我就知道要出事。原想借病躲一躲,可惜还是没躲过。” 崔玄冷笑,“陛下心狠着呢,真要用你的时候,就是只剩一口气了也得去当差!” 裴恕之笑笑,“还好,我剩下不止一口气。” 崔玄继续团团走,“真是的,陵阳王这还在路上呢。等他真回来了,东都怕是不得一日消停了。” 裴恕之向前微微俯身,“对于接下来的情势,姑祖父有何见解。” 崔玄驻足,拈着胡须道:“陛下得位不正,褚氏兄弟又无人君之相,朝野内外思念旧朝之人可不少啊。” “是么,有多思念?若只是茶余饭后感慨一番,并无多大用处。”裴恕之一脸凉薄。 崔玄白了这小狐狸一眼,“好,那就不说人心向背,只论利害荣辱。从古至今,功大莫过于从龙。朝堂上下有的是人想要这份功劳。问题是,从哪条龙?” 这话很是入耳,裴恕之点点头。 崔玄笑着继续道:“褚氏兄弟势大,锦上添花意思不大。能将身处谷底的郦姓皇子扶上皇位,才是大功一件——还是选陵阳王稳妥。” 裴恕之点了下头,“道理是没错,怕就怕人人都这么想。” 崔玄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裴恕之笑着站起身:“晚辈的恩师已然决意要拱陵阳王复位了。恩师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有他的支持,至少大半座朝堂会向着陵阳王。陵阳王不但没在谷底,还是一口人人争着烧的热灶。” 一听竟有秃驴敢跟贫道抢师太,崔玄脸都气绿了。 憋了半晌,他出言讥讽道:“刘语这个老东西,当初寡廉鲜耻挂牌出来卖的是他,如今一脸冰清玉洁也是他,真是好不要脸!” “恩师说了,都是天意。哦,还有天命。”裴恕之闲闲道。 “狗屁天命!”崔玄目光阴鸷,“不去争,不去搏,几百年的阀阅世族说败落就败落,只能扒着女皇摇尾乞怜。只要储位一日不定,风浪一日不会停歇!还有褚氏一族,等着吧,三十年河东……” 裴恕之没兴致听老崔连番痛骂,便从蒲团边上捡了支碧玉拂尘在手中把玩—— 有老刘与老崔两派势力暗中拱卫,陵阳王至少稳了六七分。 褚承谨的好日子不多了,怎生想个法子,用他再激一激女皇。 还有绘绘,元日快到了,不能叫她一直待在宫中。 他不在东都的日子,就让绘绘阖家团圆吧。 第63章 窃喜 第63章 窃喜 三日后裴恕之整装出行。 毕竟是刀兵大事,老宋与一干侍卫会尽数跟去。 临行前,裴恕之神情冷淡的让子烈给卢绘挑几名高手留下防身,卢绘也不多话,只当着众人的面用长鞭击碎庭院中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 山石轰然碎裂之时,众侍卫们大声叫好。 连看了裴恕之三日冷脸,卢绘这才畅快起来,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沙州——南玉商行的绘小娘子和乐率真的名声在外,文能算账盘货,武能纵马使鞭,城里城外有的是冲她献殷勤的热情少年。 她豪爽的将手一挥,“祝众位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还,届时我买酒请大家喝!” 众侍卫的叫好之声更盛。 卢绘心中大乐。 裴恕之远远站在廊下,冷着脸一言不发,活像刚被戴了十七八顶绿帽子。 卢绘恶意地想着,其实假舅父应该感谢李孝忠独孤子洵和阿乌尔他们的,若非这三个拎不清的一个接一个占据了她豆蔻初梢之后的所有岁月,闹了一通鸡飞狗跳却啥也没成,若是让她与当地少年正常来往玩耍,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花好月圆比翼双飞了。 那么来到东都的绝不会是卢绘一人,而是小夫妻两人,而假舅父为了‘大计’,还得多认一个‘外甥女婿’。若是那样,不知假舅父的脸色该是何样,哈哈哈。 腹诽归腹诽,卢绘还是很关心假舅父的。 一路送行到城外,趁老宋对着两株柳树作离别诗的功夫,她一骨碌钻进马车,解下颈中红线,双手奉到裴恕之面前。 “护身符?”裴恕之神情有些异样,指尖捻着红线一端的锦囊,余温尚存,暗香盈然,袋口松开露出一角符纸。 秀美的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他柔声问道:“你给我求来的?” 卢绘十分奇怪:“少相病糊涂了么,给别人求的符文,我做什么挂在自己脖子上。” 刚刚酝酿出来的柔软情感啪的一下裂开,化成‘不解风情’四个铁黑大字。 思绪迅速回笼,裴恕之面无表情:“这符文哪儿来,这阵子你不是在家中就是在宫里,并无功夫去寺庙。” 卢绘一脸神叨:“这是依岚陪阿娘回沙州前,特意去白马寺为我求的护身符,可灵验了。少相此去将它带在身上,说不定能化险为夷呢。” “你怎么知道灵验,小小年纪,少信这等鬼神之说。”裴恕之嗤笑。 卢绘赶紧强调:“是真的,真的!我粗手笨脚,以前总是磕磕碰碰的,可自从有了这护身符就再没出过差池。那什么,之前三回,你和郡王都……,我一点事没有…对吧…” 裴恕之脸色发黑。 少女说的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李孝忠的未婚妻,独孤子洵的老娘,还有那个胡儿,三次寻衅寻仇,敬宣被打的鼻青脸肿满头包,自己也遭了血光之灾,源头本人却活蹦乱跳一丝皮都没破——想到这里,他臂上的旧伤似是隐隐作痛。 看假舅父面色不好,卢绘期期艾艾的补充,“不论是不是这符文的功劳,总之还是带去吧,我盼着少相平安归来。”声音越说越轻。 裴恕之:“……将手伸出来。” 卢绘愣愣的伸手摊开。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女孩手心。 卢绘低头看去,只见是一枚形状略圆润的鎏金铜符。她略一辨认,顿时扑哧而笑,“怎么是只小龟!做的真像,头尾龟壳都活灵活现的。” 这套铜符的模具最初是在楚王军中秘造的,裴恕之未及交代形状,楚王便按着爱子的乳名灵寿儿画出图纸,待到裴恕之知道时已来不及了。 这个缘故难以言明,裴恕之只能板起脸:“元龟寓意长寿安康,有何不好。” 卢绘忙道:“没什么不好,好极了,非常好。” “……”裴恕之,“我不在东都时你缺什么,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管事要。不论是人手还是物件,抑或是闯了祸,自有人替你办妥。” 卢绘没有多想,一径道谢。 裴恕之没好气道:“谢什么,鹿野堂管事你认识,有事吩咐一声即可,为何还要这铜符?” 卢绘一想也对,“对呀,这是为何。” 裴恕之拨动手炉中的炭火,不动声色的侧目看她,“这是在防备你——若是自己人,自用不着什么铜符。如若不是,只能认符不认人了。哪日你没了这铜符,看子烈他们理不理你。自己人——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他话中有话,重音落在‘自己人’三字上,奈何同车少女七窍只通了六窍。 “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卢绘恍然,然后认真道:“少相放心,我本也没打算长住东都。待到完成了少相的吩咐,我肯定要随耶娘回沙州的,不会假借少相权势任意胡为的。” “……”裴恕之凤目幽深,晦涩难明,直盯的卢绘心头发毛。 许久后,他才长叹一声,“算了。” * 老宋回来时,只见卢绘一骨碌溜下马车,飞快向自己道了别就翻身上马跑了,连扶一把老头上车的功夫都没有。 再看裴恕之,神情甚是奇怪,似笑非笑,还有些许轻愁怅然,配上他如花似玉的相貌,若是倚马斜桥的东都贵公子中要排个名次,裴少相定能当选花魁。 老头慢吞吞的爬进宽阔的车厢,“我意欲给绘娘再卜一卦。所谓风从龙,云从虎,自入东都后,绘娘的面相是愈发好了,天庭饱满,颊泛红光。昨日老夫看她掌纹,虽则性相鲁钝,运势刚正,桃花却是颇为旺盛,真是奇了怪了……” 一般来说,刚直鲁钝之人无形中会驱散桃花运,譬如庄怀贞,年近四十了还光棍一条,红鸾星跟死了一样。 裴恕之冷笑一声,无情反驳,“她面相有变,是因为这两个多月个子高了,容貌也长开了。至于她那些烂桃花,难道还需要卜卦才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先生这卦不卜也罢。” 卢绘身强体健,气血旺盛,其实本就满面红光,只不过之前风吹日晒皮色略深不很醒目。这两个月被裴恕之拴在身边养尊处优,给养精细,生生捂得白里透红,桃腮滚圆柔嫩。 老宋:“……”真是不解风情。 裴恕之垂着长长的睫毛,神情忧郁的侧过身去,翻了几页书后忽又回转。 精致秀丽的脸上透出几分诡异的兴头,“我听闻玄门有桩摆阵法的本事,既能助长运势也能消退运势。此去路途遥远,先生不妨琢磨一番,在府中摆个灭桃阵什么的,好杀退那一摊子烂桃花,还世间一个安宁,先生以为如何?” ‘杀退’二字被俊美青年说的杀气腾腾,老宋一阵头晕目眩——这是巫蛊啊巫蛊! “……”他僵笑,“少相,子不语怪力乱神。” * 送走了假舅父,卢绘无事一身轻,耸着小鼻子沿街慢骑,循香气买了十张羊肉胡麻饼两笼蒸甜糕与半打水晶烤梨,然后撒着欢儿的往宫城跑。她在路上吃了三张饼两个梨一块糕,进宫便将剩下的饼糕与烤梨分了相识的小宫婢与小内官。 在众声感谢称赞中,飘飘然的卢绘连布兜里的散碎铜钱一同散了出去。 瞿松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直笑,“……怪道少相总说小娘子留不住过夜财,将来定要寻个能守财的夫婿。” 卢绘讪讪的,“大监莫要揭我的短。”她只是守不住小钱,大钱都压在被褥下呢。 殿内静谧,炉火熊熊,很快就将沾在卢绘官服上的雪丝烤干。 女皇坐在御案前微微蹙眉,手中翻着一本奏折。端木慧坐在一旁下首,埋头书写。 行过礼后,女皇示意卢绘近前,卢绘乖乖过去。 “若湛启程了?”女皇撂下奏折。 卢绘答是。 废话,魏国夫人的耳目遍东都,假舅父走没走女皇能不知道?女皇想问的应是其他事。 卢绘口齿清楚的分说起来:“舅父一早从西城门走的,陛下派的两营虎贲以操练的名义昨日半夜就出城了,臣送舅父出城时远远瞧见两位虎贲将军前来汇合。舅父说事关重大,不好声张,所以送行的只有我与一位兵部,连同府的崔老夫人都不知道。” ——假舅父教过,女皇喜欢又敦厚又聪明的人。不要自作聪明,但也不要装傻。 “若湛这样安排很好。”女皇点点头,“待过上七八日,消息传开也不怕了。” 卢绘随口应和,“是呀,也不知舅父多久才能回来。”少说两个月吧。 女皇看她脸上抑制不住的轻快,忍俊不禁,“真是个孩子,身边没了长辈管束,就高兴成这样。若湛临走前可吩咐过你什么?” 卢绘想起跳下假舅父的马车前,两人的最后一段对话—— 【“此次出门,怕要错过元日了,我给你打了一串金铸钱,算作元正礼罢。” “多谢少相,少相破费啦。呃,那我该送少相些什么呢?” “不用了,若你有心,就给我…给我与府中长辈每人编根络子吧。” 裴恕之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可能在他心中,小娘子家编络子就跟老宋提笔写字一样简单。】 女皇再度拿起奏折,随口教导:“礼轻情意重,用心即可,你多编几条,裴府中其他长辈也别落下。” 卢绘神情尴尬:“陛下说的是,可是、可是臣…不…会编络子。”越说越轻。 女皇一惊,奏折都没拿起来,“你不会编络子?!” 端木慧也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卢绘只能呵呵傻笑。 “慢着,不对。”女皇眯眼思索片刻,“朕记得按你家乡习俗,私定终身时不是要编一根同心络子么?你既不会编,那三根同心络子是哪来的。” 端木慧笔都放下了,悄悄竖起了耳朵。 卢绘尴尬到脚趾抠地——身为贴身服侍女皇之人,估计自己祖宗八代事无巨细都被魏国夫人禀告给女皇了。但是作为年逾八十的老人家,女皇你的记性这么好合理吗? 她现在理解假舅父为何要笼络魏国夫人了。 “臣虽然自己不会编,但家中绣坊有的是技艺精湛的织娘。我特意寻了个手艺最好的,以表诚意。”卢绘极力严肃的辩解。 端木慧躲在卷册后偷笑起来。 女皇笑骂:“见鬼的诚意!定下终身大事的络子你都能让别人编,活该你三次姻缘都跑了!朕来问你,那三位小郎可知这事?” 卢绘语气开始飘忽:“他们没问……”所以她也没说,不过阿乌尔是心知肚明的。 咦?紫杨木盟誓只有两回,阿乌尔是按照中原规矩正式来提亲的,但定亲后她也送了一条同心络子给他。女皇是不是记错了?不过阿乌尔身怀隐情,她也不辩解了。 她话还没说完,端木慧已经笑趴在桌案上了。 卢绘不服气了,“陛下与端木大人都曾道从小不爱女红,可是您英明睿智,端木大人文才斐然,可见会不会编络子也没什么打紧的。” “可见什么可见。”女皇笑道,“朕是不爱,不是不会——慧儿你说。” 端木慧忍笑,“微臣不才,络子还是会编的。” 卢绘面孔涨红,结结巴巴的,“啊这,这个,陛下与端木大人真是文武双全,微臣愧不能及……” 女皇指着她一阵大笑,“你呀你……” 她语气温和道,“你待会儿出宫,明日就不必来当差了。” 卢绘大惊失色:“因为微臣不会编络子,陛下就要赶我走吗?陛下不要啊,微臣可以立刻学的,微臣学东西很快的!” 女皇笑的肩头抖动,摇头道,“你送走裴少相后,没回家就进宫了吧?” 卢绘点头,老老实实道,“是呀,为舅父送行是私事,不可耽误了当差。”——耶娘从小教导她,玩归玩闹归闹,大事不能轻忽。 女皇叹气,“你父母这般溺爱,倒也没把你娇惯坏。也对,疼爱归疼爱,立身还当端正。” 顿了下,她道,“若湛动身前为你告了十日假,又派人提前将汝母接了来,好叫你们一家团聚,共度元日。你回家瞧瞧吧,除了若湛为你备的年礼,还有朕的两车赏赐。” 告假?十日! 大惊顿时转为大喜,卢绘喜上眉梢:“真的吗?陛下您说是真的,阿娘回来了!” 她噗通跪下,“陛下大恩,微臣粉身难报万一……” 女皇逗弄:“不用谢朕,谢你舅父吧。” 卢绘恨不能指天誓日:“微臣回去立刻学编络子,悬梁刺股的学!” 女皇忍着笑,正色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服侍朕甚是勤勉恭顺,不骄不躁,处事缜密,朕是该嘉奖你。” “不敢不敢,都是陛下和端木大人教的好。”卢绘傻笑。 女皇伸手一挥,“回去吧,好好团聚,十日后回宫就该替慧儿分担差事了。” 卢绘再叩首两记,然后欢腾着退出宫去。 女皇又道:“慧儿也下去歇息吧。” 端木慧告退。 女皇沉吟片刻,忽然提声,“菁娘,出来吧。” 一身暗色团花裙袍的魏国夫人从重重叠叠的帘幕后出来。 女皇:“你来多久了?” 魏国夫人:“只比卢小娘子早几步。” “卢氏,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女皇神情怔忡,“真奇怪,朕素来更喜欢身世伶仃的娘子。慧儿罪奴出身,无父无母;阿穆生父不慈,后母刻薄;菁娘你的双亲也是无德可憎之辈。像卢氏这样父母慈爱阖家圆满的小娘子……” 她没说下去,魏国夫人缓缓接上:“陛下并非刻意遴选,只是陛下万圣至尊,在御前服侍之人,非得口严心定,克勤克勉。只有吃过苦,尝过世间冷暖的小娘子,方知道天高地厚,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女皇微笑,“菁娘见微知著。” 魏国夫人:“陛下真要将卢氏留在身边?她毕竟是裴相的人,不可不虑。” 女皇一摆手:“欸,难得朕喜欢,菁娘休要扫兴。何况有你盯着,朕放心。” 魏国夫人盯着地面花团锦簇的厚厚毛毯,片刻后才道:“……谨遵陛下旨意。” * 卢绘一路疾驰回到裴府,看见鹿野堂的管事正将大大小小的箱笼往车上装。 他躬身回道:“少相吩咐过了,娘子今日就能回豉阳,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 给卢致南的高丽参与鹿茸膏,给谢玉芙的金玉首饰与珍珠玉蛤粉,给卢纪与卢绮的吃用玩物,足足装了三四辆大车,全都贴了薛夫人的名签。 另有女皇的赏赐的一车御酒与贡缎。 坐在驶往豉阳县的马车中,卢绘心中百味杂陈,对假舅父为她安排的一切,她是七分感激,两分惶惑,还有一分微妙的古怪。 假舅父当初一脸冰清玉洁不可方物,说好了诸事不管,尽由信陵郡王和宋先生负责卢绘的一应事宜,结果才几日就诸事嫌弃。先是赶跑了‘不务正业’的信陵郡王,再是连老宋也插不进手来,将卢绘的大事小情团团捏在手里。 卢绘在耶娘身边虽然没读多少书,但道理还是懂的。耶娘常说,若只是办事做买卖,论迹不论心便足矣;但若要交真朋友,那就既要论心也要论迹。 心肠不好的人,事情办的再漂亮也不好深交;出口伤人,行事无方,心中再是没有害人之意,也只能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依此判断,假舅父论迹,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的花团锦簇,连子烈养的狗都满意的汪汪叫;论心嘛,那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出门道。 依岚说姓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阿耶阿娘说此人心机深沉,不可掉以轻心,连老宋都玩笑过几回‘少相’,然而不知为何,卢绘莫名的信任他。 因为她真的在他眼底看见一片澄清的湛蓝,而不是业火深晦的赤红;所以她坚信,就算真是鬼怪,那也是善鬼。 从小阿娘就笑话她,既随和又固执,哪怕知道前方是条死路,也总想走到底看一看。 “看一看嘛,又废不了多少功夫。”年幼的卢绘总是如此辩解。 她并非为求捷径,只是想看看,那绝壁悬崖是否真的陡峭如镜,那莽莽荒原是否真有古战场的亡魂在徘徊。世上有那么多条路,不走到底,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死路呢。 在裴恕之身上她仿佛看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温柔宁谧,细致周到,很会替人着想,另一个则狡谋阴晦,虚伪冷漠,谁也弄不清他究竟在算计什么。 少女的知觉其实颇为灵敏,否则也不会一见即知裴恕之就是那夜剿匪的黑衣人首领,也不会旋即识破假薛夫人的幌子。 可惜她虽能察觉种种细微异处,却不会剖析分辨。 譬如今晨,假舅父得知她根本不会编络子,之前定亲的那三条络子全都是织娘所编,当时她以为会迎来劈头一顿呲。 谁知假舅父一言不发,反而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讥嘲、戏谑、无可奈何、还有一抹幽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欣喜? 是窃喜吗? 他在窃喜什么,多知道了自己的一桩短处? 卢绘冥思苦想近两个时辰,终是一无所获,只能挠头罢手。 揭开车帘,只见夕阳斜下,豉阳县已在眼前! 第64章 团聚 第64章 团聚 天色发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压得道路两旁的枯枝簌簌低伏。 轮廓柔和的山坡就在眼前,傍晚最后一抹淡橘色沿着灰白色的山形染出一轮黯淡的光晕,漫漫雪花再给前方景色蒙上一层轻纱。 在这一片灰暗的天地间,山腰下方一座未建完的青砖院墙外簇拥了一大群提着灯笼的人,点点火光宛如浓重暮色中的粒粒碎金,耀的卢绘眼眶发热发酸。 卢致南拄着拐杖站的笔挺,手上提着最大的一盏竹骨油纸灯,灯影后是不断踮脚张望的谢玉芙,两人身上的毛皮斗篷被风雪不断掀动拉扯着,仿佛巨大的灰色荷叶边。 卢绘眼眶湿润,不等马车停下就飞跃下车,不顾雪粒子一股股的往领口钻,踩着结有薄冰的山路咯吱咯吱往前冲去——“阿耶,阿娘!我回来啦!” * 新造的大屋坚固厚实,气派严整。 卢绘抬头望去,只见合抱粗的笔直横梁贯穿屋顶,虽无雕梁画栋为饰,却也打磨的锃亮光洁,再用上好的桐油反复刷上数边晾晒。 大大的方形地炉烧的滚烫,全家人围在炉旁七嘴八舌,每个人面庞都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更显喜气洋洋。 谢玉芙搂着卢绘直哭。 在沙州时她也时不时出门办事,但最多不过一月,这次是母女分别最长的一回。 她一面哭一面将长女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仿佛在检视是否缺斤少两,连女儿的小手都要摊开来摩挲一番,看看掌心纹路是否少了半根,直摸的卢绘浑身发痒,咯咯直笑。 卢致南看不过眼,“绘绘这么大了,你别摸了。” 为了各色缘故,他每年总要出一两趟远门,短些十余日,长些数月,这回分别只当是又跑了一趟买卖,是以不似妻子激动。 刚见面时,他本想按照老规矩的将宝贝闺女扛在肩上转两圈,被谢玉芙连拍带吼的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腿骨还没完全长好,只能悻悻作罢。 “哎哟,哎哟,你们两个快下来,怎么这么沉了……” 卢绘第四次被扑倒在褥垫上,背上爬着卢绮,腰上缠着卢纪,两个外裹着大红织锦袄的肉团子抱着她又蹭又晃,恨不能像糯米胶似的沾上去。 其实全家最思念卢绘的还是这双年幼弟妹。 从卢纪与卢绮记事起,父母长年忙碌,永远在家陪伴教导他们的其实是长姐。夜里黑了怕了,是长姐搂着他们哄睡;磕着碰着了,也是长姐为他们呵疼包扎。 卢致南大大咧咧,起先没想到这事,以为有乳母与保媪在身边照料,一双小儿女应当起居无恙,直至抵达豉阳县才发觉大事不妙。 小兄妹俩发觉母亲长姐都走了,当下伤心起来。他俩一个老实内向,一个怕羞胆小,倒也不会大哭大闹,只是日日眼泪汪汪,不肯好吃好睡,叫人看着委实不好受。 妻女离家后的头一个月,卢大当家什么也顾不上,满身力气都用在哄孩子上了。 卢绮搂着卢绘的脖子,将秀丽白嫩的小脸蛋贴在长姐脸上,小小声道,“阿姊,这回不走了吧。” 卢绘只能叹道:“阿姊是大人了,不能整日在家玩耍,要像阿耶阿娘一样出门干活呢,挣到钱了给绮绮买华胜。” 卢绮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绮绮不要戴华胜,绮绮要阿姊在家里。” 卢绘心中舍不得,但也不愿骗人,“绮绮乖啊,阿耶阿娘年岁大了,阿姊总要出门挣钱的……”说到一半,她察觉衣裳下摆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卢纪正在扯她。 “阿姊下回何时归家?”卢纪相貌文秀,眼眶发红,大红外袄下是一身齐整的小小儒袍。 卢绘一边一个将两个团子搂起来,连连柔声劝慰,“放心,就只这回久了些。以后只要不忙,阿姊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 “阿姊这回认了好多字呢,书也读了许多本,回头与阿纪讨教学问可好呀?什么黄老孔孟庄荀墨,阿姊现在都知道了…没错没错,阴阳家不是阴阳怪气的意思,阿姊终于弄清楚了…” “绮绮得帮阿姊一个忙,教阿姊编络子……小阿绮不许笑,啊对对,阿姊决心学些女红了。唉,世道艰难呐。” 卢致南与谢玉芙在旁笑着听着长女哄弟妹。 卢绘喟然感慨,“高门大户的差事真是不好办,熏个香有百八十种门道,骂人都句句是典故。任你是金刚铁杵,也得老老实实的弯折百转……” 为了分散小兄妹的注意力,卢绘指着屋角那堆用红纸扎的十七八个大小包裹,哄着他们自己去拆礼物,这才脱出身来与父母好好说话。 谢玉芙疼惜的搂着女儿的肩头,满脸狐疑,“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陪伴薛夫人么?怎么一忽儿学堂一忽儿进宫的。” 卢致南:“嗨,都是是事赶事。绘绘信上都跟我都说了,起初去学堂只是想长些学识见闻,也好跟薛夫人聊得上话,谁知被陛下看中,召绘绘进宫去了。咱们绘绘讨人喜欢嘛,这有什么法子,哈哈哈。” 他笑着转头,连胡须都是好奇的形状,“绘绘,女皇长什么样呀。”因怕书信不密,他一句多余的都没问,此刻总算能问了。 卢绘想了想,“嗯,骂起人来像前街的王媪,说笑起来又像城东的徐媪,但论及威严,张伯父与刺史大人捆在一处也不及陛下万一。” 谢玉芙心有余悸,“都说伴君如伴虎,绘绘在陛下身边不会有事吧。” 卢绘安慰道:“阿娘放心,陛下待身边服侍之人很和蔼的。只要不涉及内外勾连之类的,寻常的小差错,陛下俱会宽容的。” 谢玉芙叹道:“再是和善,也是伺候人的活,咱们绘绘自小哪曾吃过这个苦呀,还是早些离开宫廷吧。” 卢绘双眼亮晶晶的:“阿娘,我不怕吃苦。东都汇聚四海繁华,皇宫更是天下最物华天宝之地,多少人一生难得一逢,女儿有幸碰上了,不愿错过这个增长见识的机缘。” 卢致南道,“绘绘这话有理。我年少时本打算做个游侠儿仗剑闯天涯的,绘绘胆大心细,敢闯敢上,这个像我。” 谢玉芙白了他一眼,“绘绘什么好的都像你是吧,要脸不要?” 卢致南笑着轻拍妻子的肩头,“你不能一辈子将她拢在臂弯下,见见世面也好,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见到皇帝与皇宫呀。” 卢绘:“对呀对呀。”——还有假舅父那等玉面黑心的人间奇葩,也非寻常人能见到的。 在角落中拆礼物的卢纪与卢绮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拆到了一整套漆木制的微雕屋舍,无钉无胶,只用榫卯构造,里面桌椅凳床一应俱全,且全部可拆卸,甚是精巧有趣。 “外头包的是上好的金线红纸,别撕扯坏了,回头熨平了给绮绮剪窗花。” 卢绘笑着冲着小兄妹俩喊了一声,又起身捧着几个匣子到父母面前,“这是薛夫人给耶娘的,我瞧过了,都是极上等的货色。里头的药酒阿耶正用得上,阿娘赶路手脚都冻坏了吧,刚好擦擦那珍珠玉蛤油。” 谢玉芙看那匣子里头,微微蹙眉,“我们本就受恩于人,怎好再收重礼?” “阿娘尽管收着,不用客气!” 卢绘笑嘻嘻说道,“这两三月来女儿读完《论语》读《周易》,读完《毛诗》读《礼记》,前脚进学堂,后脚入宫廷,上要服侍陛下,下要安抚…薛夫人(假舅父),半点没偷懒,主顾满意的很。” 卢致南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绘绘瘦了呢,原来是读书读的。” 谢玉芙忧心忡忡:“读书是会累瘦的。”她伸出手,又想去摸女儿了。 想起苦读早逝的父亲,卢致南气不打一处来:“绘绘呀,凡事别强求,咱家人就不宜读书。你看你祖父,为了读书考举活生生熬死了自己。你再看你阿耶,从来不碰书本,如今身强体壮,能吃能睡。都说生女肖父,你随了阿耶,就不是读书的料。硬要读,只会熬坏身子!” 卢绘有些困惑,“我不是读书的料么……”——好有道理,但仿佛哪里不对。 “你轻声些!”谢玉芙瞟了眼屋角——卢纪像个小大人般用竹尺小心的拆着纸包。 她压低声音,“阿纪喜欢读书,你别上来就泼冷水。” 卢致南反驳:“现在泼冷水,总比将来熬出毛病强吧。” 卢绘不同意了,“那也不见得,既然生女肖父,那么生子就该肖母。阿娘比阿耶聪明多了,什么账目读一遍就能记住,说不定阿纪随了阿娘,读书很灵光呢。” 卢致南愕然,“欸,这倒是。”他从没想过这一点,“还是咱们绘绘机灵。” 卢绘拱着脑门卖萌,“机灵不正随了阿耶么。” “一点没错!”卢致南大乐。 父女咧嘴大笑,笑容如出一辙的傻气。 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抬手砸了两枚橘子过去。 * 入夜后,谢玉芙亲自下厨烹了一锅清炖羊肉汤饼,盯着卢绘吃了两大碗才肯放人。 卢绘捧着溜圆的肚皮出屋,黑灯瞎火的摸了好一会儿才在后院找到依岚。 依岚正在屋里检视兵器——长刀,短刀,狼牙棒,匕|首,铺摆了一桌子。 卢绘进门就问,“依岚你怎么不过去呀。阿娘做了羊肉汤饼,你也去吃嘛。” “我陪着娘子来回走了几个月,娘子隔三差五为我下厨,不差这一顿。”依岚头也不抬,“何况你们一家久别重逢,我夹在里头你们不好说话。” 卢绘拉拉她的手臂,“我耶娘一直当你自家女儿的。” 依岚摇头,“我自己有耶娘,虽然他们走的早,但我会一直记着他们。你的耶娘再好,也不是我的耶娘。” “……您真犟。”卢绘无奈叹口气,看依岚正逐一检查兵器刃口的卷损情况,然后清理,上油,她心中一噔,“这趟出门你动过手了?” “嗯,遇上几伙来探风的蟊贼。”依岚沉声,“边地不太平,都说女皇帝老了,周围几支部族不大安分。娘子与张大人商议后,暂时收了买卖,说来豉阳陪郎君养伤。” 卢绘不悦,“老什么老,陛下精神着呢!这群坏东西,一日不收拾就不舒坦!” “这是精不精神的事么?连边地部族都知道如今储君未定,争抢的还是两个姓氏,两家人!这比戏文里的兄弟争位还凶险,弄不好就真的改朝换代了!我跟你说,你在宫里少掺和这些破事。哼,都怪那姓裴的,无端将你扯进去……” 依岚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贴着刀刃,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摩擦。 卢绘看她眼中冒火,奇道:“你怎么了?” 依岚停了磨刀,忽然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去姓裴的身边。 卢绘:“啊?” 依岚转头看她:“羊肉汤饼好吃么?” 卢绘:“……好吃。”——这个转折比隔夜饼还硬呀。 “娘子都没跟你说么?”依岚冷冷一笑。 “中原的羊肉没有我们那儿的香,娘子说既然打算在豉阳多住一阵,便赶了百来头活羊,好给大家打打牙祭。行至商州时,娘子算着三日后能到豉阳,次日就是元正。谁知那姓裴的忽然派了人来,说你好不容易告了假,最好尽早一家团聚,就不由分说将我与娘子赶上宝车,一路日夜兼程,十个时辰就到了这里。” 卢绘:“啊这……” 依岚冷笑:“那宝车是用四匹骏马拉的,走的是八百里加紧的官道,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换马,前后换了三批,共十二匹万金不换滴汗如血的大宛良驹!好个姓裴的,这么大的权势,这么横的做派,气死我了!” 她自幼也是强横的脾气,从来吃软不吃硬,当下越说越气,拍的桌面啪啪响。 卢绘无奈,“……的确不是个好人。”假舅父只是看着谦逊温雅,实则心狠手辣,那些王孙公子骄恣的毛病一点不少。 依岚转过身来,低声道:“郎君娘子只知你在陪伴薛夫人,可我们知道不是。绘绘,你可知道姓裴的究竟要你办什么事,牵涉多少,风险多大?事成之后,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快打住!”卢绘赶紧捂住她的嘴,然后下意识的左右张望。 依岚缓缓坐直,一字一句道:“我听说了,东都之内,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之外,裴少相手眼通天。绘绘,你在怕他么。” 卢绘压低声音:“起初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等我渐渐明白时已然来不及了。眼下光景,已经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了!” 依岚深吸口气:“你接着说,我听着。” 卢绘悄声道:“裴恕之所图甚大,但究竟图谋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知他要笼络魏国夫人,好方便将来行事。魏国夫人的亲人多年前就都死光了,唯有一个孙女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于是……” 依岚吼叫出来:“姓裴的疯了,魏国夫人是好骗的?居然让你冒充她孙女,若是事情败露你还有活路吗!” “不是冒充,只是讨好!”卢绘揪着她的衣袖,“不知道为何,裴恕之笃定我能讨魏国夫人喜欢。只要魏国夫人肯抬一抬手,在陛下跟前稍作遮掩,裴恕之许多事就容易了。” 依岚气的厉害,胸膛起伏,“……你如今讨好的如何了?” 卢绘两手一摊:“毫无进展,我连话都没跟魏国夫人说上几句。”——不知是不是错觉,进宫这些日子,她总觉得魏国夫人似乎在躲自己。 依岚冷笑:“看来姓裴的算错了。” 卢绘无奈,“那你想怎样,除了乖乖听命,我们又没第二条路可走。” 依岚咬紧腮帮,手腕转动间匕|首寒光闪动,“我去偷偷宰了他,一了百了。” 卢绘一惊,骇的不轻:“你可别乱来,裴恕之身边明里暗里侍卫不知有多少,你会白白送命的!之前阿乌尔来寻我晦气,但凡我喊慢半刻,他就被射成刺猬了!你别担心,真不用担心,裴少如今相待我十分和气,反复对我说无论将来事成与不成都会保我平安,除了厚礼相赠,还要给我找一门好亲事。” “找亲事?”依岚怪叫,“姓裴的有病吧!” 卢绘无奈,“他找他的,应不应另说,他近来脾气有些大,我懒得与他争执。” 依岚气的又叫:“刚才还说对你和气,现在怎么脾气又大了。绘绘你老实说,姓裴的是不是欺负你?” “没有,他没欺负我,真没欺负。”卢绘耐心哄劝,“他只是有些阴阳怪气,捋顺了毛就好了。你看他替我告了假,让我一家团圆,还给我备了那么多重礼,光是这几串金钱,每个都一两重,都是足金!” 说着她还从袖中掏出一把耀人眼花的黄金铸钱,一串十二枚,以朱红丝线编的如意结串起,每一枚都是正面錾刻一个生肖,反面是平安如意之类的吉利话。 依岚气了个仰倒,“你个见钱眼开的傻子,当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卢绘赶紧扯开话题,“说了半天,这与羊肉汤饼什么干系?” 想起这事,依岚愈发火大:“因你爱吃,娘子本想先带两三头羊上路,其余车队叫老常慢慢押过来。谁知那领头的大个子胡儿说什么带着活羊会耽误行程,当下召来七八个屠户,一声令下宰了十头羊,半个时辰内放血剥皮,再用碎冰将羊肉冻个结实一道带了来——问都没问娘子一声,真是好排场,好霸道!” 卢绘只能叹气,“……那人叫铁勒,替裴恕之在外头办事的。你还想行刺裴恕之?这人的身手就不在你之下。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阿耶与阿娘年少时也涉过不少险,最终都平安归来。往好处想,只要胆大心细,就能逢凶化吉,事成身退。” “你现在说话怎么文绉绉的,跟着姓裴的就学不了什么好。”依岚满脸嫌弃,“明日我们烤羊腿吧,再烫两筒酒。” * 十日休沐,卢绘比在宫里还忙。 第一日团在谢玉芙怀里打滚,门都没出——夜里学打络子。 第二日与年幼弟妹爬树捉鸟捏雪堆人,狠狠疯玩了一场——夜里继续学打络子。 第三日元正祭祖,谢玉芙忙的脚不沾地,卢绘砸开冰面,捞出两条活鱼挤入丰盛的贡桌,算是孝敬从未谋面的祖父母,卢致南歪着嘴角烧了几册经史子集给亡父,边烧边说怪话。当夜守岁,众人赌了几个时辰的博棋双陆,依岚大胜——络子课暂停。 第四日接受阖府奴婢侍卫的祝拜,卢绘分出去满满三大筐铜钱,之后与依岚喝酒吃肉,顺带比试,谁知三局皆败,父母弟妹在旁看的拍手大笑,悲愤之余,打出一盘杀气腾腾的五花大绑络子结。 第五日陪父母走访周遭三五户邻舍,分送鱼肉年礼,被邻家老媪拉着问了七八遍‘多大了,许人家了没,身子骨看着就结实’,卢绘一时没忍住,骄傲的表示自己还会打络子呢——周围人表情有些奇怪; 第六日第七日卢绘跟着卢致南爬了一遍所在山坡。 卢致南坐在竹轿上,指着周围一片阔大的地面说道:“山下那一片是田庄,以后就是咱家祭田了。宅子落处略高些,等全部建好了,就是上有水源,下盘仓廪,端的是好地好风水。” 卢绘笑道:“阿耶花了三倍的银钱买下来的地,能不好么。” 卢致南:“我与你阿娘想过了,不知将来朝局如何,总要多做几手打算。若是沙州有变,你们姐弟回中原也能有个窝。” 卢绘奇道:“阿耶阿娘不回来么?” 卢致南叹道:“我与你娘更喜欢沙州。年少时,我们在这里过的不好,尽是伤心委屈了。反是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虽过的苦些,但两人齐心协力,腾挪辗转,才活出个人样。” 卢绘也叹:“其实,我也更喜欢沙州。” 有时偶发臆想,她真想带着假舅父到她生长的地方,看看何谓苍茫大漠,草海行舟,何谓千山暮雪,绿洲如诗,还有被他咬牙切齿了八百遍的紫杨木—— 那真是一种非常美丽的树木,强壮,骄傲,生生不息。 第65章 聚乐 第65章 聚乐 到了第七日夜里,卢绘很没良心的终于想起了三个密友,于是连夜写了三封邀请函,次日一早遣人送进城里。 第八日,卢绘特意下山跑出两里地去迎客。 林沫子神采飞扬亲自驱车,带着王和薇一齐抵达山庄。 依岚一见林沫子挥马鞭的手势就眼睛一亮,大声赞道:“好身手,这是南人从使桨功夫化出来的鞭法罢,果然势沉劲巧,别有窍门。” 林沫子眼睛一亮,“这位阿姊是行家啊,不知怎么称呼?” 恨屋及乌,因为裴恕之,依岚原本对东都人充满了偏见,此刻见到豪迈矫健的林沫子不由得心生喜爱,两人很快说到一处去了。 余巧娘晚来一步,还带了个衣着华丽江南口音的年轻人,趁那年轻人吩咐随行奴仆安置马匹车辆的当口,卢绘一把拉过余巧娘,“他就是你那秦郎?” 余巧娘强自镇定,“什么情郎不情郎的,绘绘休要妄言。这是扬州的秦默秦公子。” 反了天了,向来乖顺的狸花猫居然敢反手挠人? 卢绘气的双手叉腰,“我问的秦郎是秦默的秦,不是情义的情。你肚里不正经想到哪去了!我来问你,你们这么出双入对的,是你娘答应的,还是你出门时偷着把他叫上的?” 余巧娘面孔涨红说不出来。 林沫子哈哈大笑:“这话问的,一看绘绘就是门外汉,光明正大哪有遮遮掩掩有趣呀。我们巧娘是行家,深得其中妙处!”要做女船王的人,各种段子可听了不少。 听到‘门外汉’三字,依岚噗嗤一声,以肘捅卢绘一下,卢绘假装没听到——明明天公不作美才导致她连败三次,非战之罪也,她绝不内耗。 余巧娘面红过耳,羞的捂脸欲逃。 王和薇拉住她,叹道:“别再戏弄她了,你们看她红得都快烧熟了。巧娘,别光顾着羞了,赶紧给我们引见呀。” 余巧娘跺脚:“你们都不是好人,只有和薇是好人!” 林沫子斜乜:“你再想一想,真的只有和薇是好人么?” 卢绘哈哈大笑:“那不能呀,还有她的秦郎,定然也是大好人,哈哈哈!” * 秦墨今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身形瘦高。他虽然衣饰华贵,奴仆众多,却毫无骄矜之色,反而有几分书呆子的神气,单纯中带着些许木讷。 不过这呆子言行间倒是很看顾巧娘,一行人步行上山,巧娘没走几步就撒娇腿酸,明明一旁就是卢绘备的竹轿,秦呆子依旧二话不说扎起衣袍下摆来背巧娘。他并非习武之人,又是豪富之家娇贵养大的独生子,抵达山庄时已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想着给巧娘找药油。 因有王和薇的眼神警告,大家只好忍着肉麻听余巧娘一脸娇羞的显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与默郎自小相识,他的人品我还能不清楚么?” 林沫子没忍住,翻着白眼道:“改什么称呼呀,叫‘情’郎挺亲切的,特别亲切。” 余巧娘娇呼一声,气的扑过去捶她。 倒是依岚颇为感慨,偷偷与卢绘咬耳朵,“你有过三个未婚夫婿,但我从没见你像余娘子这样羞涩缠绵,一次都没有。” 卢绘绝不同意:“你是不是看错了,当年子洵送我信物时,我还是挺羞涩的。” 依岚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因为那傻子当时哭倒在你怀里,我又在屋顶看着——你那不是羞涩,是不好意思,怕被我笑话!” 话说回来,余巧娘之所以能说服父母同意与秦默的亲事,说到底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不过余氏双亲想着抬头嫁女,高攀显贵,这才拖拉至今。否则,余家数人在朝为官,是万万不肯屈就一个商人女婿的。 ——没错,秦默身为扬州首富之子,居然不在商籍,个中缘由卢绘也是近来才懂。 譬如裴恕之,他养船队开矿窑制茶饼,闲下来连南海的珠场也想试试手;再譬如余巧娘,家中亦有不少商铺;但哪家衙门会将这两家纳入商籍? 何况他们表面上并未亲自经营这些买卖。 所谓商籍,并非简单指做生意的人,而是只做生意却家中无人在朝,甚至祖上数代都无人为官,而秦家显然祖上有人做官,只是这一代秦父刚好没做官,但是香火情尚在,对外就说‘耕读传家’。 其中奥妙,卢绘咀嚼了许久。 * 稍事拾掇之后,卢绘带大家去拜见卢致南夫妇,谢玉芙赠了她们一人一枚镶了猫儿眼的黄金平安扣与一小匣安息香。 林沫子在日头低下照着猫儿眼,“这猫儿眼是西域来的吧,成色真好。” 王和薇赞道:“星芒金睛浑如月,一线流光颂驼铃——将来若能见识西域风光,才算不枉人生。” 余巧娘轻轻嗅着香匣,“都说一两安息一两金,这也太贵重了。” 卢绘凑过去,“要不要给你那秦郎多留一份?” 余巧娘羞嗔:“你跟着都沫子学坏了!咦,默郎呢……” 一转眼秦默不见人影,卢绘招人来问,奴婢答曰:家主领着秦家小郎出门了,说要见识见识东都的水渠营建技法。 余巧娘并未阻拦,只幽幽道:“让他去吧,别忘了用饭就行。” 说着,她红了眼眶,“唉,南面水网纵横,春夏两季雨水丰沛,每年总免不了闹几次灾。默郎自幼立志要学治水的本事,往小了说,家中田庄能多些收成,往大了说,也能保一方百姓安宁。因他不肯研途科举文章,从小到大不知被笑话了多少回……” 这话说的卢绘肃然起敬,林沫子也正了神色,没再打趣。 王和薇叹道:“秦公子着实可敬。” 四名少女一路说笑,来到山庄东侧一处草堂。 说是草堂,经过卢致南一顿修缮倒也宽敞明亮,野趣十足。 卢绘头一回在东都宴客,谢玉芙要给女儿做面子,连夜将草堂收拾出来,用青砖铺出一层地龙,从昨夜开始烧火,一夜下来烘干潮气。清晨时厚厚的围了两圈防风防寒的羊毛帘,继续烧火,直烘的整间草堂暖如初春。 今日卢绘摆的是烤肉宴,正中间摆了一口长条形的紫铜炭盆,精细的炭块在铜盆中闪着牡丹色的火光,围着炭盆摆放了各色腌渍入味的鲜肉,除了牛肉不能烤,其余豚羊鸡鸭鱼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块新鲜的獐子肉。炭盆上方又焊了根粗粗的铜管一直接到屋顶,用来疏导灼热的烟气。 十几岁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四个少女屏退左右,撩起袖子自己动手,一通猛吃满嘴流油,吃着吃着余巧娘忍不住道:“不知默郎吃了什么饭食?” 林沫子就怒道:“不提姓秦的能憋死你呀!” 余巧娘嗫嚅:“阿娘一向看的紧,难得出来一趟,难得能见到默郎……” 王和薇笑道:“那巧娘可得多谢绘绘,若非她用裴相的拜帖来邀宴,令堂未必肯放人。” 余巧娘展颜一笑,“这倒是,阿耶一看是裴相的拜帖,连声说‘去去去,千万别迟了’。” 卢绘羞惭:“唉,莫说了,都是狐假虎威。原是怕元正期间你们家里忙,出不来呢。” 林沫子戏谑:“有裴相的拜帖,家里着火了都会放行的。倒是你,我们还当你元正期间都得在宫里服侍陛下,没想到居然能出来快活?” “我也没想到。”卢绘叹道。 她自幼见惯了远行的客商,知道买卖人家东奔西跑是常事。譬如跑商队的康老大,从东都到西域走一个来回至少半年,家中妻女只能眼巴巴等着。 当初答应了报恩,她就做好了完成差事才能回家的心理准备,不曾想裴恕之这么体恤人心,真是个好主顾呀。 林沫子心直口快:“绘绘,等这趟回宫,你真要晋升为内廷司直了么?” 卢绘笑道:“是呀,端木大人说是正七品上,算作她的副手,不再是打杂了,以后我也有薪奉了呢,到时我拿薪俸请大家喝酒。” 余巧娘迷茫:“七品,听着不高呀……” 林沫子笑骂:“傻子,这与品级高低有何干系,所谓近侍君王者贵,绘绘整日跟在陛下身边,这才要紧!” 王和薇迟疑:“绘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沫子:“最讨厌你这文绉绉的样儿,有话赶紧说!” 王和薇:“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想必绘绘听的多了。可如今不比以往,陵阳王就快回宫了,届时难免纷争……唉,十五年前陛下登极时的腥风血雨,家中长辈至今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绘绘千万谨言慎行,不可轻涉大事。” 余巧娘脸上浮起一阵惶恐,“对呀对呀,幸亏那阵子我祖父叔父还有阿耶都外放了,躲远远的,可我姑父与阿耶的一位同窗好友就进了御史台狱就再没出来,听说是被酷吏生生拷掠死的!唉,可怜了我姑母与表姐。” 卢绘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定小心,不可牵连了家人。” 王和薇转头:“沫子,你怎么不说话?” 林沫子沉吟片刻:“十几年前,我们全家都还在海边,你们说的腥风血雨我家倒没碰上,只是另有一事我觉得不妥——” 她起身开窗,四下环视,“端木慧独享圣恩机要三十年,再是忙累也没听她有过什么副手,如今现在这么轻易就接受绘绘了?” 卢绘理所当然:“因为裴少相有面子?” 林沫子皱眉:“最好是这样。总之风雨欲来,浪急帆紧,难免有人生出别样心思。” 卢绘笑道:“大晴天的,哪来的风浪,沫子你想太多了。” 王和薇想了想,“我以为,沫子所虑甚是。” “绘绘。”余巧娘也轻声道:“我阿耶与叔父近来商议,打算暗中派人去钦州了。” 卢绘不解:“钦州是什么地方,去那儿做什么。” 王和薇一点既透,“十几年前陵阳王妃的父母手足就是被流放到钦州。” 林沫子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去找陵阳王妃幸存的家人么?可杜家是被陛下钦定流放的吧。” 余巧娘低声道:“虽不能将人接回来,但可以多加照料,让他们过的好些——我家并非唯一有这打算的。” 林沫子哈了一声,“这是想提前卖人情了,你们这些官宦人家呀,啧啧啧。” 卢绘不明白:“陵阳王还没回来呢,官员们就这么笃定了?我在宫里听的看的,都说梁王势大,甚得圣心,离储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余巧娘撇撇嘴:“面上总是要恭维的,梁王前年过寿,哪家敢不送厚礼,我家也送过,私底下却不好说了。绘绘你若留心,不难听到种种议论的。” 卢绘似懂非懂,又问:“若最后是梁王被立为储君呢?” 王和薇忧虑道:“那就真要改朝换代了。而历来改朝换代都是要死人的,死很多很多人。” 林沫子叹道:“只在宫里杀来杀去还罢了,就怕闹的刀兵四起,百姓离乱呀。” 卢绘脑中立刻浮现依岚的话:边地部族都知道…两家人,两个姓氏,比兄弟争位还凶险… 这已是几日来她第二次听到关于朝局的担忧了。 * 官宦书香门第的小娘子聚席,大多谈论都是衣裳首饰赏花品茶之类,断断不会张口闭口朝局大事。奈何她们四人中有三个不走寻常路——一个读书破万卷,一个行路过万里,一个立志平涛踏浪,剩下一个余巧娘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天下那么大,总有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吧。”余巧娘满心希冀,“粗茶淡饭亦无妨,只盼着能与默郎寻一处宁静天地,平安喜乐一生。”她的父母长辈皆是热衷名利攀附之人,偏她极厌此道。 王和薇轻声道:“天下之大,若无依仗,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欺侮的。”对于女子来说,家族固然是禁锢,却也是保护。 余巧娘叹道:“唉,我知道。”她也知道些世道俗情, 林沫子最烦这些儿女情长,“别啰嗦了,以后搬来闽越,我护你一辈子!” 余巧娘白了她一眼,“那我还不如去沙州呢,绘绘比你稳妥。有她看顾,我更安心些。” 卢绘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敬没有纷争,一生平安喜乐!” 余巧娘最快举杯,王和薇笑着拉上林沫子,三人齐声道:“敬没有纷争,一生平安喜乐!” * 四人大醉了一场,最后是被人抬着回去的,饱睡一下午后才挣扎醒来。 看四名少女眼神呆滞,说话木木的,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暮食就只给她们吃米粥,谁知入夜后女孩们又精神起来,提着风灯出去打雪仗,淡橘色的朦胧灯光中细雪飞扬,女孩们嘻嘻哈哈的互掷雪球,余巧娘连吃了好几团雪。 最后谢玉芙一声呵斥,她们才乖乖回屋,夜里四人又围着暖炉嬉闹博戏,就着热腾腾的乳茶吃烤薯蓣当宵夜。 次日一早大家又踩着竹刃屐到结了冰的池塘上冰嬉。 没想到余巧娘一教就会,还能抱着卢绮滑行转圈,王和薇稍加练习也能慢慢挪动,反而是波涛中如履平地的林沫子一气跌了十七八跤,卢绘扶都扶不住。余巧娘可算报了大仇,绕着四仰八叉的林沫子滴溜溜的转,轻快的笑声连隔壁山头都能听见。 用过午食后,少女们依依不舍的告别。 林沫子不禁黯然,“这样快活的日子,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回。” 余巧娘娇嗔:“莫不是刚才摔傻了,好好的说这不吉利的话,咱们四个要长久相伴,以后的快活多着呢。” 王和薇不断叮嘱:“绘绘,你回宫后千万小心,凡事多留三分心眼。” 卢绘心中感动,点头如捣,“放心吧,我不会惹祸的。” 另一边,秦默也是依依不舍——对卢家山庄的匠人们。 在江南时他被奴仆管事护的密不透风,很难亲手接触工事。这两日一夜他不但向当地匠人讨教了许多窍门,还为山腰处灌溉艰难的田地设计了一套水车与沟渠,过的甚是充实。 临别时,他挨个向石作、木作、锯作、瓦作、泥作、转作一一道别,还对卢致南表示无需邀请,下回他可以自己过来讨教,不管饭也无妨。 卢绘:“……”你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呀。 余巧娘:“……”默郎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巧娘吗。 卢致南也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到了夜里还对妻子夸赞连连:“这秦家小郎看着愣头愣脑,穿金戴玉,我还以为他五谷不分呢,没想到真有几分本事。问到要紧处,他扎起衣袍就亲手刮泥板,毫无架子。嗯,是个真心求教之人,中原到底人才辈出呀。” 谢玉芙深有感触,“你女儿还说余小娘子傻,我看她才是真傻,人家不声不响找了个好郎君,你女儿的姻缘还不知在哪里呢!回头我们好好说她!” “对对,几个月不见真是高了不少,看来跟着薛夫人吃的不错,如今只比我短半头了。” “皮子白了,模样也好看了,就只心眼没长。” “没错,只知日日跟依岚瞎玩闹,我看阿纪与绮绮都比她老成些!这回我们要狠狠的说,疾言厉色不留情面的说!” “对!” 与往常一样,夫妻俩当夜痛下决心,只差没按个血指印以示坚决,然而等到次日卢绘也要启程回城时,他俩既难过又舍不得,一个哽咽的不能言语,另一个语无伦次,说了七八遍‘自己当心身子’,最后还是依岚无奈提醒‘再晚城门要关了’。 冬日旭阳下,卢绘走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谢玉芙这才想起来,“哎呦,忘记教训她了!” 卢致南也是顿足不已,随后又安慰道:“无妨,都攒起来,下回一道训她。” 谢玉芙:“也对,这样更好。” 依岚在旁挖挖耳朵:“是呀,下回复下回,下回何其多——我就喜欢你们中原人这一点。” 第66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履职 第66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履职 卢绘回到裴府后,先去拜见薛夫人,奉上西北土仪与她新编的络子——裴恕之什么好东西没有,薛夫人日常起居什么都不缺,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薛夫人依旧痴痴迷迷的,举止如梦游一般。她拿着络子微微蹙眉:“阿高你来瞧瞧,稚娘的手艺是不是不如早先了,这几处挑线甚是粗糙,配色也寻常……” 高娘子忍着伤心,笑道:“如今我们日子好过了,不必再指着手艺过活。小娘子平日里读书写字,赏花访友,手艺不如早先也是寻常。” 薛夫人浮起微笑:“阿高你说的对,稚娘这个年岁正该好好玩乐,将来嫁人了就没这么自在了,每日要侍奉翁姑,事事周全,否则就会受人责备……” 卢绘看高娘子满脸警惕,连忙打断:“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平添不痛快。我带了副新的博陆棋来,是乡间时新的玩法,你们先学起来,晚上咱们来几场。” 薛夫人喜孜孜的捧过棋盒,“行呀,阿高你也来。” 高娘子偷偷抹去泪珠,送卢绘出门时连声道谢:“多谢绘娘了。你如今事忙,却还时时过来开解我们娘子,奴真是感佩不尽。” 她是吃过苦的明白人,知道卢绘是裴恕之要用的人,不过是拿薛夫人做个借口,她自不会将卢绘对薛夫人的关怀当作理所当然。 卢绘心中难过,未再多言便告别了——薛夫人仿佛一条潺潺小溪,半途被沙漠截断了,注入再多活水也是枉然,结局注定是干涸。 从薛夫人居所出来,卢绘转头去了西侧院落,奉上同样的年礼,但是没有络子。 与适才薛夫人处的幽静恬淡不同,西侧院内一派华贵雍丽,年近七十的崔老夫人养尊处优,气血红润。隔着绣有麒麟彩凤的锦绣金玉屏风,卢绘见她靠在嵌有玉石与螺钿的胡床上,手持一柄朱红色的珊瑚小锤,脚边围着一群娇俏灵巧的婢女。 裴恕之是个周全的人,虽然舅父是假的,但长辈必须像真的,是以他在东都时每隔七八日就会领着卢绘来西院。走一趟,请两次安,裴少相办事就是这么利索。 崔老夫人并不难伺候,除了高高在上的挑剔卢绘几句,说些酸话,就是提点裴恕之多关照崔家,但凡听闻哪里有了肥缺,就希望假舅父举荐崔氏子弟。 当时卢绘学以致用,立刻概括:“少相,您的这位从伯祖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谁是曹营。”裴恕之扫过来一个清泠泠的眼神,“以后多读书少丢人。” 如今假舅父不在东都,卢绘可不能中断了‘表孝心’。 “阿薛近来可好?”崔老夫人闲闲问道。 卢绘低头回答:“瞧着气色比年前好些了,只是炭火不断,难免有些咳症。” 崔老夫人轻笑一声:“堆山一般的补品用下去,气色能不好么。她是有福气的……” 话还没说完,卢绘肚里已经开骂了——父母兄弟尽皆死光,嫁妆被夺走,孤身被赶出来,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又被夺走害死。这叫有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陛下御极几十年,破家的名门何止一二。多少门第消亡,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男人还能靠自己搏个生计,女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阿薛如今至少能安度晚年,不至于潦草落魄而死。”崔夫人悠悠说完。 卢绘冷冷道:“世道变幻,正该养女如虎,搏不出生计也能搏个鱼死网破!养女如兔,一旦遇人不淑,难免成为鱼肉。” 崔老夫人一怔,显然不意听到这种话。 婢女们不敢再说笑,屋内一片寂静。 “当初七郎将你带进府时,我并不赞成。”老妇人恢复常态,漫不经心的敲打着珊瑚小珠锤,“如今看来,你还有几分本事,居然能混到陛下身边,如今还有了官身。几十年来,陛下身边只留住了一个端木慧,看你能撑多久了。” “不敢,都是少相教导的好。”卢绘答的不温不火,“少相说我愚钝,能得陛下稍加提点,已是受用不尽了,能在宫里待一日都是大大受益。” “这话答的很好,滴水不漏。”崔老夫人微笑起来,“你不用对我深怀戒备,我们这些家族同气连枝,互助互荣,一体同心。你在宫里伴驾,若有个风吹草动,须得及早提醒才是。” 卢绘抬起头:“当初薛家也是同气连枝么?” 崔老夫人顿时变色,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卢绘道:“若只在风光的时候一体同心,落魄了就不闻不问,这种同气连枝也没什么意思?” 薛家败落,女儿受夫家欺凌,在外受罪十几年都没见其他家族救助,连给丁忧的窦谈夫妇送信的人都没有,不就是看薛家男丁死绝,再无指望了么。 再说了,薛夫人所嫁的那家人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世族,呸,狗屁世族。 崔老夫人死死盯着她,卢绘不惧回视。 片刻后,崔老夫人忽的一笑:“薛家忤逆陛下,罪有应得;陛下圣心仁厚,没有祸及出嫁女,已天大的恩典了。郎婿是阿薛自己物色的,亲家是薛家自己挑的,女儿出嫁后过的不好,与旁人何干?论公论私,我们都不好擅自插手。谁知那畜生狼心狗肺,害死亲女,我们这才不得不出手。”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卢绘瞪了半天眼珠,才一字一句道:“老夫人高见,晚辈受教了。” 崔老夫人微笑着一挥手,十几名婢女宛如人偶般整齐的噤声退下,只留下一名老年仆妇默不作声的侍立在屋角。 崔老夫人柔声道:“适才是老身无状了,绘娘虽然年少,但远来是客,老身不该自恃年高,出言轻慢。听闻绘绘双亲当年未凭家世余荫,全靠自己一手一足搏出偌大家业,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敬可佩!” 老妇人变脸如翻书,眨眼间从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变作亲切温语,甚至还能屈尊恭维两句商贾人家,卢绘难掩惊愕之色。 崔老夫人微微向前倾身,神色愈发和蔼:“崔家如今虽然式微,但破船尚有三斤钉。人生世间,总有用得着别人的时候,卢家亦是如此,绘娘以为呢?” 卢绘张了张口,本想痛快的断然拒绝,但思及阿耶阿娘又不敢过分得罪崔家。 崔老夫人微微一笑,“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老身托大说一句,人呐,不该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绘娘以为如何?” 高贵的老妇人笑容微妙,仿佛什么都知道。——因为某种原因,裴七郎找来眼前这位少女,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隐晦的暗示少女,既然是利用关系,那么大家都可以合作。 卢绘晕头晕脑的走出屋来。 假舅父说的没错,凡是能从当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各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 次日一早,卢绘进宫领了新的鱼符,虽然官服还是绿油油的,但腰上可以破格扎金带了。 卢绘忙将裴恕之提前给她准备的小妆刀与小玉钩都挂上腰带,那小药匣尤其精致,通体纯银,以金丝錾了仙鹤衔青松的图案,盖面上还镶了十余粒黄豆大小的红蓝宝。 端木慧在旁看的眼皮直抽抽——典型的裴恕之做派。 端木慧的表情卢绘看见了。 她如今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了,没一个像裴恕之这样过的精细,一饮一食一袍一带都不厌其烦穷极讲究。要知道二十八世族中,河东裴氏并非以富贵闻名,也不知假舅父这一身臭毛病是哪里养出来的。 卢绘入殿陛见。 女皇扫了她几眼,“这才几日,脸都吃圆了一圈,官服可还合身?” 卢绘红着脸,“合身,合身。” 女皇哈哈一笑,“有绘娘分担,慧儿也能歇歇了。” 端木慧举臂平揖:“能伴在陛下身边,慧儿三生有幸,何言歇息。只是慧儿如今奉陛下旨意编纂《凤仪经世集》,着实分|身乏术,不得已,只能辛苦绘娘了。” 卢绘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女皇轻轻叹息:“朕这一辈子做过的事,立下的志向,总想留个凭记。慧儿用心些,《经世集》将来给朕随葬入陵。” 端木慧的神色恭敬,“陛下放心,慧儿必定全力以赴!” * 《凤仪经世集》是由女皇下旨端木慧编纂的一部注集,上部记叙了女皇从微末之时及至九五至尊的过程,下部是女皇治国理政的心得体会以及志向抱负,合计约一百卷。 卢绘以己度人,觉得这个决定十分正确,反正女皇日后肯定要被人议论的,还不如自己先写呢。这部书可算作是女皇一生的总结了,必得女皇非常信任的人来主持,既要文笔出众(书要写得好),又须十分了解女皇(内容翔实丰富),还得心向女皇(必要时使用春秋笔法),朝堂上下还真的唯有端木慧能当此重任。 卢绘越想越合理,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真是聪慧伶俐。 端木慧在女皇身边服侍了近三十年,所担之责委实不少。 最初她只是替女皇起草一些口谕,后来渐渐得到女皇信任,能够替女皇批阅寻常奏章——这两样卢绘做不了,起草诏书她文笔不足,批阅奏折她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 端木慧有时还要奉命征询三省六部的官员,协调政令,催促执行,甚至召集相关官吏部署职权,随时向女皇汇报进程——这个卢绘也做不来,朝政兹事体大,没观政个三年五年,根本没法插嘴。 除此之外,端木会还要主持编纂官方典籍,每逢节庆吉日或是外邦使者来访时组织宫廷诗宴——卢绘担心自己的打油诗有辱国体,所以这个她也没法做。 最最重要的是,在编纂典籍或评品诗书时,端木慧能向女皇举荐(她认为的)才学卓著的——常人寒窗苦读几十年,端木慧一言可助人登上天梯,这个权力太大了。 卢绘暗自揣度,端木慧自己就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她说某人才高八斗,女皇会信;若是换成她卢小娘子说某人才高八斗,大约女皇只会笑笑,然后反问一句‘你那斗子只有碗口大吧’——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她唯一能替端木慧分担的,就是为女皇整理奏折,并且每日记录女皇与朝臣的大小会议与政务讨论。 这两样不但琐碎而且耗时还长,尤其女皇是个急性子,想起事来深更半夜都会召见重臣,以前几乎需要端木慧白天黑夜随传随到,她甚至在女皇寝殿侧室有几间自己的屋子——如今二一添作五,白天归卢绘。 卢绘很有自知之明,将每日白天之事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文笔笨拙也无所谓,务求事无巨细,散值前捧去给端木慧过目并润笔,最后誊写成优美精炼的词句,其中几份重要的记录会当日归档密封。 想到这里,卢绘不禁猜测,端木慧这么轻易就接受自己当副手,莫非是因为她文墨粗鄙,根本构不成威胁?而不是像沫子说的‘浪急帆紧,生出别样心思’么? * 裴恕之曾说过,再是惊愕难忍之事只要过了七日就能缓过一口气,十四日后逐渐适应,二十一日后平常以待。 卢绘正式履职的第一个七日眨眼即过,每日傍晚散值时,她人都是懵的。 她以前一直以为女皇年纪大了,再忙也忙不到哪里去,然而国事并不会体谅皇帝的年龄,不论皇帝二十岁还是八十岁,千头万绪的朝政都会川流不息的送到御案上,日日不歇。 各地各部呈上来的奏折每日都能抬来一筐,运气好时,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每日仅七八十份,端木慧说若逢重大战事,两百份打不住。 这么多奏折需要端木慧与卢绘先行整理,每份奏折中夹上一张,字条上是不超过五十字的简要内容,务必让女皇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什么方面的内容。 端木慧一目十行,思索极快,厚厚一沓奏折她扫几眼就能提炼出其中关窍门,然后下笔如飞写完字条,半个时辰能解决十份奏折左右。 卢绘就要了大命,读的慢写的更慢,有时连读三遍都不知道这破折子里到底在写啥,恨不能连夜提刀去剁了那狗官——怎么考科举的,话都说不清楚!东拉西扯,骈四俪六,显得你学问好怎么的? 头三夜躺在榻上时,她全身无力,脑门嗡嗡作响,无数字句化作飞蛾在眼前不停扑腾,熬到第七日她奄奄一息,终于忍不住找来鹿野堂的无名管事,请他尽快送信给假舅父。 信里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惨状,简直字字血泪,闻者伤心,卢绘觉得这封信简直是自己一生文墨的巅峰之作了。最后在信末她问能否举荐王和薇一起为女皇效力——和薇学问好,她才是该当内廷司直的好材料啊! 半年前卢绘看一副县令题字还得连猜带蒙才认全字,怎么如今就莫名其妙到了天子跟前日日跟书山文海苦战了呢?人生境遇之匪夷所思还有过于此的吗? 谁来管管老天爷,是不是吃五石散啦,出来我们聊聊! 熬到第十四日,卢绘依旧吃睡不香,假舅父的回信也还没到,但在端木慧的关照下她终于有些适应,不至于见字就晕了。 虽然每日奏折很多,但事有轻重缓急,举凡涉及官员任免、边疆动静、天灾人祸这三方面,女皇是必看的,其余的缓一两日再看也无妨,若遇到重要的奏折,女皇还会叫人转呈几位宰相共同商讨。 只要没有大事,她们尽量保证女皇在晨起两个时辰内处理完奏折,但是女皇也闲不住,接下来不是召见新晋官员问话,就是去演武场看禁卫武士比试,偶尔还会拉上刘语等几位老臣闲聊(其实卢绘觉得他们字字机锋),最后剩下的功夫女皇才会赏花听歌,歇息消遣——只有这种场合不必端木慧与卢绘在场记录。 卢绘揣度女皇还有别的途径获得信息,譬如魏国夫人的密报与铜匣密折上奏。 目前朝堂上最大的两件事就是赈灾与剿匪,卢绘一天能读到五六份唐义方的奏报,然而假舅父的奏折她统共看见两份,第一份说他已到当地,第二份说一切顺利。 女皇一句不提,政事堂的诸位宰相也很有默契的一字不问,但卢绘知道魏国夫人每隔两日都会将陵阳王一家的行踪告与女皇,瞿松风也会时不时捧来一口上锁铜匣,里头是来自各地的不知名官员呈给女皇的密奏——卢绘打赌里面肯定有假舅父的奏报。 到了第二十一日,她终于收到了裴恕之的回信,无名管事还带了句口信:外面天寒地冻,少相让娘子做两件毛皮手衣送去,就用库房里那块珍珠灰貂皮。 卢绘呵呵两声敷衍了无名管事,赶紧回屋拆信。 信中只有四行,每行两字—— 蠢诸孤蠢 材相臣材 卢绘将信纸翻来覆去找了一遍,再无第九个字。 她想了想后,往信纸上喷了两口水,擦了些酸橘汁,又在灯火边上烤了烤。 忙乎半天,一无所获。 她坐在地板上呼呼生闷气,自己果然想太多了,信中并无密文,就这八个字。 用她这二十一日所得修为来翻译,应是如下内容—— “问出这种话来你是蠢材吗?王和薇的姐姐王冷蔷才名更盛,还受过女皇的亲自召见与赞美,女皇如果有意用王和薇,还需要你举荐吗!” “用你那进了水的脑子好好想想,为什么端木慧能在陛下身边待上三十年。天下有才华又忠诚的女子只有她一人吗?因为她是孤臣,孤臣懂吗?!” “你不是孤臣为何用你?首先你家世浅薄,父亲就是个不懂朝政的商贾。其次,你能知道的那些朝政,诸位宰相大多也知道,其中也有惊才绝艳的少相我,所以不必避忌你。若事有外泄,责任也只会算在倒霉的我身上。王和薇家人多口杂,且数代没人担任过六七品以上的重要官职了,陛下能放心她在身边?” “蠢材啊蠢材,以后凡事多想想再开口!” 一封信统共八个字,倒有四个字是在骂她——卢绘鼓着脸颊,越想越气。 还毛皮手衣?还珍珠灰貂皮?做梦去吧! 姓裴的你永远别回来算了! 第67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八卦+归来 【捉虫 第67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八卦+归来 【捉虫】 到了第二十八日,卢绘散值时拜别女皇,低头口称:“三日后微臣再来服侍陛下了。” 女皇没好气:“裴卿没教你么,这种时候应当是一脸依依不舍,你这副雀跃模样,哪个上峰见了都不会痛快。” 卢绘抑制不住心花怒放:“没有陛下的恩德,微臣也雀跃不起来呀。” 女皇笑骂:“滚吧。” 卢绘快马加鞭,赶在日落前出了城门。卢致南早早得了信,拄着竹杖的来到山下引颈眺望,终于在天色全黑之前望见了女儿策马疾行的身影,不由得咧嘴而笑。 “阿耶,刚才我出城门时看见秦默回城了。”卢绘下马就问,“他又来我们家啦?” 卢致南拍着女儿斗篷上的灰土,“是呀。他骑马没你利索,我担心他赶不上关城门,一直催他早些下山。” 卢绘:“沫子说她来找依岚切磋,来了三回就遇见三回秦默。他是不是来的太勤了些,巧娘该埋怨了——难得来东都一回,两人却没见上几面。” 卢致南叹道:“起初秦公子说有志钻研水利之策,我只当是豪族公子一时兴起,没想到人家言出必践。这一个月来他跟在匠人身边,不耻下问,事事亲为,阿耶我都感动了。” 卢绘也叹:“他是独生子,家中耶娘爱若性命,江南一带的匠人哪个敢让秦大公子滚出一身泥来。东都倒是没人管秦默了,可人家哪肯将自家技艺倒给一个生人。” 自古以来,凡泥瓦烧制冶炼雕绘等行类的匠人多是父子兄弟代代相传的家族技艺,别说秦默一个陌生人,便是邻舍好友也不会轻易透露其中关窍。 卢致南费了许多力气说服家中匠人们‘秦大公子出身富贵,讨教技艺只是为了做学问,没有跟你们抢饭吃的意思’,秦默这才得以一窥究竟。 “秦公子真是至诚之人呐。”卢致南还在感慨,并且突发奇想,“绘绘啊,要是余家不要他了,不如你择他为婿吧,这样实诚的人不多见了。” 卢绘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恨不能使出洪荒之力晃出老父脑子里的水。 她尖叫道:“阿耶你清醒一点,天上下刀子巧娘也会嫁给秦默的。这话要是叫巧娘听见了,割席断交都是轻的,说不定我们家会有血光之灾!”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特别欣赏另一个男人,就恨不能嫁个妹妹或女儿给人家。 林沫子曾有高论,这种做法深究起来其实是男人为了弥补不能直接与另一个男人血脉融合的遗憾而进行的补偿行为,因为单单断袖是断不出一个孩子来的。 这番话当场震撼了其他三名小娘子。 余巧娘一脸警惕,立刻回忆秦默是否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同窗,同窗家中是否有妹子。 王和薇呆呆出神,“哀帝…董妃…邓通没有妹妹?” 卢绘无语:果然朋友多了,什么奇谈妙论都能听到。 * 到了掌灯时分,纪绮小兄妹被赶去睡觉,卢家三口外加依岚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黑陶暖锅吃羊肉。锅底的炭火红亮,膏腴肥嫩,入口即化,配上水灵灵的白菘与窖藏莱菔(萝卜),汤热肉香,四人吃的满头大汗。 卢绘犹自忿忿:“阿耶以后不许提秦默了啊,吓的我差点摔下马来。” 卢致南摸摸脑门小声道,“我只是看秦公子挺好的。” 谢玉芙感慨:“果然是亲父女啊,郎君是看谁都像佳婿,绘绘觉得哪个都很值得嫁,这等不靠谱果然如出一辙。” 依岚大是赞同:“娘子说的对!” 父女俩:“……” 依岚嘴里含着肉:“这回你居然能回家三日?我听说东都里的大官都是每旬休沐一日,逢节庆或佛诞老子诞另算的。” 卢绘吹着肉汤,“是每旬休一日,但陛下体恤我,允我三旬休沐并作每月三日,好出城与阿耶阿娘团聚。”于是她囫囵一口吞了恩典,一面称颂吾皇圣明一面欢快的撒蹄子跑了。 谢玉芙真心感激:“陛下恩慈!” 她手下也管了一大帮人,深知若无规矩则难以约束手下人。 卢致南想的更多,感慨道:“难怪陛下能以女子之身坐稳龙椅,这赏罚之术真是出神入化啊。”女皇随意昭示对女儿的宠爱,未必全是好事。 “做皇帝不容易的,理不完的政务,扯不清的势力交错。喏,在河北赈灾的唐义方大人近来就惹了麻烦。他拿着陛下的符节连斩数名囤积居奇的奸商,这几日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都被陛下压住了——” 卢绘咽吓一块香软的莱菔,“陛下说,这是河北世族在试唐大人的深浅。今日我散值时,陛下还在召见政事堂的相公们呢。” 依岚皱眉:“看来当皇帝也没什么意思嘛,还没在家自在。” 卢绘:“那是自然!” “好啦,不要妄议至尊。”谢玉芙换了个话题,“绘绘你如今在陛下身边进进出出的,有没有见过别的贵人?” “别的贵人?阿娘是说后宫么?” 卢致南笑出声来,“若是个男皇帝,绘绘兴许还能见到这皇后那贵妃的,可是当今天子是女皇帝,哪来的后宫!” “谁—说—女—皇—帝,就没有嫔妃的?”卢绘拉长了声音,说起这个她就不困了,“我就见到了,是一对兄弟,姓金。” 卢致南额头作痛,谢玉芙深吸了一口气,依岚两眼放光:“他们长的好看吗!” 卢绘断然:“当然好看了!尤其是那个兄长,东都人称‘莲花玉郎’,姿容绝美,令人过目难忘。” 她记得第一回见到金氏兄弟时也晃了下神,兄长金逸然人美如玉,飘逸若仙,弟弟金子岳姿容俊秀,言语妥帖。若只论相貌,他俩几与假舅父不相上下,然而气度天差地别。 裴恕之是一头狡谲的猛兽,噬权势而生,他只在乎牙齿与爪锋是否锐利,扑击是否迅猛若雷霆,至于皮毛是否漂亮,与撕开猎物有何助益乎? 而金氏兄弟却是两只美而自知的鹦鹉,恨不能随时随地炫耀他们的五色羽毛,期待着所有人别人倾倒在他们脚边。 “陛下就只有两个男…宠么?”谢玉芙忍不住问出口,惹的卢致南瞪眼。 卢绘掰着指头数起来,“如今只有两个,之前还有一位御医出身的美男子,听说儒雅俊俏的很,可惜病逝了。此外陛下还短暂宠幸过几个,我没问到姓名。哦哦,听说早先还有一位俗家僧人,听闻体格强健,气概非凡,胸膛宽厚的能跑马呢!”她描述的绘形绘色。 依岚兴奋的不行,“看来当皇帝还是有点意思的。” 谢玉芙神往的拽了一句书文,“盖大女子当如是。” “绘绘换个话题!”卢致南脸皮发绿,“皇亲国戚呢,宫里总不会只有陛下的佞幸吧!” 卢绘一拍手掌,“哦,我还见到永宁公主了。”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公主,永宁公主可说是从出生起就尽享无上荣华。公主与女皇生的极像,都是宽额广颐,凤瞳明亮,眼尾长而上挑,颇有凛然之威,明明比母亲谢玉芙还大着几岁,看着却似三十不到。 永宁公主第一次见到卢绘是在一条宫廊中,她停下步伐,似笑非笑的看着一旁低头的少女:“哦,这就是母皇身边新来的卢小娘子?裴少相好本事啊。” “这话什么意思?”谢玉芙紧张。 卢绘:“公主以为我是裴少相使了手段才送到陛下身边的。不止公主这么以为,还有很多其他人也这么想。”天地良心,虽然假舅父生平使过无数手段,但这次真是误打误撞。 依岚冷哼:“他们就是嫉妒绘绘!” 卢致南迟疑,“是否该向众人解释一二?” “为什么要解释,这样很好鸭。”卢绘令人意外的轻松,“明白人自会明白,不明白的人就不明白吧。在宫廷这种名利场中,有才能不如有靠山更让人忌惮。” 依岚吃惊,“哇,绘绘你现在说话好像个官场老手。” 卢绘坚决反对这种负面评价:“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吗。” 卢致南很是感慨:“还是东都能磨炼人,绘绘如今这么心思通透了。” “终归是长大了。”谢玉芙既欢喜又失落,自家傻傻的小鹌鹑忽然成了振翅高飞的大雁,希望不要飞太远。 依岚叹道:“还是当公主好啊,争权夺位没她的事,也不用管理政务,光光享福就行了。” 听到这话,卢绘眼前浮现永宁公主的身姿——精致华丽的妆容,舒缓轻慢的神情,环佩叮铛,披帛飘荡,仿佛一朵盛放的午夜牡丹,缀着动人的露珠,步履所及处处生香。 这二十年间皇亲贵胄血流成河,老臣名将死伤惨淡,然而所有的阴谋残杀都仿佛绕着她打了个转就离开了,公主毫发无伤的悠哉至今。 永宁公主府中还有许多讨好奉承公主的年轻男子,各有所长。 听人说,这些人叫做‘面首’。 卢绘歪着头:“也不是光享福吧,公主还是很孝顺的,总是想方设法叫陛下高兴。” 依岚好奇:“真的?绘绘细说。” 卢绘想了想,再次确定:“真的,公主跟陛下母女之情甚笃,刚才我说的那些男…‘幸臣’,健壮僧人、御医、还有金氏兄弟,都是公主引荐给陛下的。” ——据说用过都说好! 卢致南噗的一声喷出酒水,又呛又咳,满脸怒红。 谢玉芙抖着肩头忍笑替他拍背。 依岚感动不已:“如此看来公主真是个孝顺女儿。绘绘,你以后也要……” “以后什么以后,我还没死呢!”卢致南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依岚闭嘴,绘绘再换个话题!” * 其实女皇的男宠不算多,毕竟她当太后时都年过六旬了,如今更是耄耋之年,兴致没年轻时那么足了,更多是看看那些昳丽俊秀的年轻面孔,以娱耳目。 金氏兄弟擅音律,懂诗词,性情又柔顺婉致,是这几年最得女皇欢心的近宠。当然女皇出手也很大方,赐予金氏兄弟高官厚禄,恩赏不断。 在卢绘看来,女皇哪怕年轻几十岁,对男色的兴致也远不如对政事的强烈——她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种快|感,喜欢看到社稷江山都摆放在她御案上的那种神妙感觉;女皇对治国人才的渴求也远胜于对美貌近宠的需求。 卢绘听过一则旧闻:据说某年控鹤府进献上来一位俊秀书生,结果一谈之下女皇发现这位寒门出身的年轻人颇具才干,于是女皇立刻收拾起调笑,正色告诫这位年轻人好好参加科举,届时她会在殿试中为他金榜题名。 后来这位年轻人中举为官,果然在地方治理中大展宏才,造福百姓,步步高升。 推算年月,这位年轻人现在应该三十多岁四十不到,于是有好事之人不免猜测如今政事堂中的哪位相公曾是女皇当年的入幕之宾,是看起来刚正不阿的庄怀贞,还是拙于言但敏于行的唐义方,大理寺颜丰也不是没可能。 ——据说女皇听到这个传闻后十分恼怒,比人家骂她蛇蝎心肠祸国妖妇生气十倍。 卢绘想起在乡野听到的一个笑话:有个人怒斥小白脸邻舍与自己的妻子私通,该邻舍勃然大怒,坚决否认,表示你可以疑心我的人品,但不能疑心我的眼光! 女皇就是如此,什么残暴秽乱之类的叱骂她从不放在心上,但若质疑她昏庸无能就太可恨了,朝廷政务与私下消遣女皇分的很清楚。 唐义方有口疾,控鹤府疯了才会进献一个结巴给女皇做男宠。 庄怀贞刚烈严正,嫉恶如仇,动辄口沫横飞怒吼不平之事,难道控鹤府觉得宫里日子太平淡了想给女皇找点刺激? 至于大理寺颜丰,更是荒谬,他三十岁前一直在守孝,先是祖父丧,继而祖母丧,接着父亲丧,连续几年办丧事将颜母的身子拖垮了,颜大人侍疾两年后开始守母孝。最后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养病两年后直到三十二岁才考举,任官后一直在东都,根本没治理过地方,又哪来功夫去控鹤府应聘啊! 果然世风日下,这年头连风言风语都越来越没档次了。 女皇闲暇之时不免自我开解:“想开些,许多正经的男皇帝也被猜测过与臣子有龙阳断袖之好。好在至今无人传言朕有磨镜之癖,所以你与慧儿清名无碍,放心吧。” 卢绘咯咯笑个不停,她觉得女皇骨子里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 除了永宁公主,女皇剩余的两个儿子,洛川王幽禁深宫,听说疯疯癫癫,没法见人,陵阳王正在赶往东都的路上,假舅父目前正在暗度陈仓的给他保驾护航。 儿女辈凋零不堪,好在女皇还有繁茂的孙辈。 信陵郡王郦敬宣卢绘是早就认识的,且有连殴两次的深厚交情,为着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两人装着不熟,只说在薛夫人处见过几次,还顺道一起拜访过几位先生。 此时卢绘才知道敬宣还有两位兄长,世子郦敬元与东川郡王郦敬诚。 三兄弟均为异母所生,相貌差别颇大, 世子敬元疏朗清瘦,俊逸出尘;信陵郡王敬宣则隆准阔口,高大矫健,是那种拨云见日开朗洒脱的英俊;东川郡王郦敬诚年齿尚幼,乃洛川王于幽禁期间与宫人所生,今年不过十四岁,神情中带了些许阴郁。 卢绘奉女皇之命送敬宣时,顺带问了一嘴。 “长兄生的酷似父王。”敬宣边走边道,“我与敬诚都差了些。” 卢绘哎呀一声,皱眉道:“洛川王病的重么?可得好好医治鸭。” 敬宣不悦的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忽然一脸惋惜。”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美男子疯癫自然比丑八怪疯癫更令人惋惜,这还不明白吗。难怪假舅父叫她少跟敬宣一块儿,果然跟笨人不能多说话。 “其实最像父王的是二兄敬道。”敬宣忽然低声说道,神色黯然,“可惜他走的早。” 卢绘以为是孩童夭折,也没多问。 她扯开话题:“你们三兄弟怎么不大来往鸭?” 照理说母死父病,兄弟三人应当愈发手足情深同舟共济,然而每次入宫向女皇问安,三兄弟永远分作两路——卢绘甚是好奇。 敬宣嘴角一歪,“父王病重,他们看不惯我花天酒地,还与皇祖母十分亲近。” 他迟疑了下,“长兄其实明白我的苦衷,但因为母妃之死,他心里怎么也过不去。四弟年纪小,唯兄长马首是瞻。” 卢绘叹道,“能看得出来。” 她早就听说洛川王世子与敬宣的母妃都是被女皇赐死的,敬宣整日嘻嘻哈哈,装出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敬元世子却做不到。 除了这三兄弟,宫里还有两位皇孙,宛若幽魂般无人关注的长大,他们就是怀悯太子所出二子——郦敬仁,郦敬顺。 卢绘曾远远见过这对兄弟几次,即便锦衣玉食,也掩饰不住一身衰颓沉郁的气息。 敬仁皇孙还算言语妥帖,敬顺皇孙却是全身紧绷,仿佛隐忍着一腔激愤,随时就要喷发出来,简直比东川郡王还沉不住气。 诚然他们俩也才二十出头,然而众所周知——皇族子弟是没有童年的,他们一出生就该知道忧患荣辱,懂得趋利避害。 就该像,像裴恕之那样,用温雅的微笑掩藏着深沉心机,谋划算计不露声色,方才像个皇族子弟嘛。 想到这里,卢绘不觉一愣,心中奇怪河东裴氏的日子这么不好过吗,怎么养出假舅父这等性情的。 * 三日期满,卢绘须得在日落前回东都城内,才赶得上次日清早进宫当值。 这趟休沐全家人都十分满足,卢氏夫妇听饱了皇室八卦,又将女儿喂养的红光满面,于是开开心心目送卢绘离去 依岚说要送卢绘一程,行至半道她忽然勒马:“有件事得与你说一声,我疑心姓裴的派人在山庄周围监视我们。” 卢绘手上一抖,缰绳差点打到马耳上:“啊?你说啥。” 依岚:“我怕吓着郎君与娘子,是以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这一个月来,山下田庄附近总有生人走动。说是当地的农户,可我看他们的身形步态,应是姓裴的侍卫。” 卢绘:“你跟去人家老巢啦,这怎么确定的。” 依岚瞪她一眼:“虎口有茧,腰背挺直,分明是习武之人。右手中间两指也有茧痕,有人与他们打招呼时,他们更习惯低头抱拳,而非躬身作揖——这不是侍卫是什么?!” 虎口有茧要么是常年握刀剑要么是常年握锄头,但是务农之人不可能腰背挺直。 右手中间两指有茧,显然是常年扣动弓弦的缘故,江湖中人极少以射箭傍身。 平民布衣相见多是躬身作揖,游侠儿见面则是昂首挺胸的抱拳,只有高门显贵私养的侍卫,既不会像仆人一样弯腰躬背的行礼,但也不能直视主人,于是多为低头抱拳。 卢绘无语:“那你又怎么知道是裴府的侍卫呢?” “我倒希望是姓裴的人,若是别家就麻烦了。”依岚轻轻叹气,“我看那些人也没什么恶意,总之等姓裴的回来你问问他吧。好了,我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卢绘不禁心乱。 依岚虽然一张嘴没把门,但是极为敏锐。她说有人监视山庄,那必是不会错的 是假舅父吗,还是耳目遍布的魏国夫人? 需要瞒着耶娘的事越来越多了,以前的卢绘像是一阵牧场夏日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通透敞亮,毫无滞碍。 可如今,她连说宫廷趣闻都是挑着说的。那些事关重大或涉及辛秘的,她一字未吐。 现在卢绘知道为什么假舅父总是一脸深不可测了。 心里瞒的事多了,自然敞亮不起来喽。 * 回宫后没过几日,卢绘再次见到了梁王。 据说女皇下旨迎回陵阳王的那日,梁王就一头病倒,卧床至今。 女皇也懒得理他,明明他自己闯了一连串的祸,女皇顶着重臣的压力对他不予重罚已是不易了,他倒还委屈上了。 眼看陵阳王回宫在即,梁王又等不来女皇的安慰,于是只好‘病愈’了。 可是见到真人时卢绘还是略略大吃,只见梁王苍白气弱,脚步虚浮,比之上回见面时的声如洪钟简直判若两人,还是被世子褚庆恩扶着进宫的。 “莫非,梁王真的病了?”女皇说出了很多人的猜测。 卢绘心想,有人要来抢煮熟的鸭子,梁王当然可能真生病;不过‘苍白气弱,脚步虚浮’这种症状不一定是生病,饿上两日也有同样的效果。 但她嘴里却道:“当年微臣的母亲要生弟妹时,不厚道的邻舍来搬弄是非,于是微臣也病了一场,阿娘悉心抚慰一顿就好了。” 女皇缓缓移动目光:“你当时病了?” 去年入冬时几乎人人都染了风寒,唯独眼前这个壮实的少女神清气爽。 卢绘努力微笑:“……心病也是病嘛。” 女皇露出笑意,“那就是装病了。” 卢绘:“装着装着就真的病了。心中难受,身子也舒坦不起来鸭。” 女皇轻叹一声:“罢了。” 当日宫里赏赐了些许药材补品到梁王府,次日梁王连滚带爬进宫来谢恩,抱着女皇的膝头嚎哭了一场,过去之事算是揭过了。 尽管卢绘只是遵循了假舅父的一贯做法,当夜梁王府还是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明要给寄住在府上的卢小娘子,引的崔老夫人都呼奴引婢的出来瞧了瞧,随后饱含深意的看了卢绘两眼。 “将这一车重礼原封不动的放进库房。”卢绘吩咐无名管家,“等舅父回来再处置。” 正式当值的第三十六八日,她平生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贿礼。 ——堕落的速度如此之快,真令人猝不及防。 * 又过了半月,卢绘终于见到了不常进宫的郓王。 郓王褚立谨比兄长梁王年少几岁,生的细皮白|面,三缕长须打理的精致漂亮,他平日里除了结交文人雅士,并不过多干预朝政,名声相对不停上蹿下跳的梁王好上不少。 与永宁公主一样,他也似笑非笑的扫了卢绘几眼,看似亲和,实则另有意涵——貌似这帮皇亲国戚都有这种技能。 卢绘恭敬的侧立在宫巷边上,等着郓王也阴阳几句‘裴少相神通广大’云云。 谁知郓王不走寻常路,忽问:“卢司直芳龄几何,可曾订下婚事?” “……”卢绘抬头看看这皮笑肉不笑的白|面老叔,莫非他要给自己做媒? 郓王阴恻恻的继续微笑。 卢绘回答:“微臣芳龄…啊不,微臣已虚度十六载春秋,婚事听凭舅父主张。” “小娘子韶华如花,不可辜负啊。”郓王故作高深的挥袖离去。 很快卢绘就知道郓王的意思了。 两日后,她散值离宫时被两个穿金戴玉的王孙公子堵在了宫巷一角,他俩身后还有三个同样锦衣华服的伴当。 这五人卢绘都认识,之前她在帘子后埋头疾书时见过他们向女皇拜倒问安。 当头一个鼻孔朝天神情嚣张的是梁王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他身旁那个眉眼生花的俊美青年则是白|面老叔郓王的世子褚庆秀。 其余三人也是褚氏子弟,不过是旁支所出。 褚庆义懒洋洋的上前一步:“站住,你就是内廷司直卢氏?” 卢绘举臂行礼:“正是。微臣见过彭城郡王、郓世子。不知郡王殿下有何指教?” 褚庆义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卢绘:“叔父将你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说你是东都城内首屈一指的小娘子,正该聘入府内,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卢绘觉得应该替白|面老叔说两句,“所以殿下认为郓王是在胡说八道?” 褚庆义一噎:“你才胡说八道!不过是郓王叔走了眼,过于抬举你了!” 卢绘:“所以殿下认为郓王的眼光不好?” 褚庆义再噎:“好个狡言善辩的小女子,竟敢一再顶撞本王!如此胆大无礼,免不了本王好好指点……喂喂,你去哪儿,站住!” 卢绘懒得听他啰嗦,绕开这五人继续向前走,谁知三名伴当齐齐拦住卢绘去路。 褚庆义大吼:“叫你走了吗?!好个没规矩的小贱人……” 卢绘赶在他喷出更多难听话之前出言:“郡王知道微臣每日都在陛下身边当差的吧?” 女皇威势极重,便是自家子弟胆敢忤逆,她责罚起来也毫不留情。是以褚姓诸王平常见了端木慧瞿松风都是恭敬有加,不敢轻慢。卢绘这个内廷司直再官小位卑,也是每日陪王伴驾之人,眼前这几个狗头是吃拧了来发疯吗? 果然褚庆义脸上一僵,“你居然敢拿姑祖母来压我?!” 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褚庆秀终于过来了,“哎,堂兄别这么大声,仔细吓着人家小娘子。卢司直莫要见怪,孤在这里替堂兄赔罪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卢绘,玉面含春,唇角微翘,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似是欲言又止,仿佛春日提前到来。 卢绘一怔——继财贿之后,开始来色贿了?不行,她不能继续堕落了。 然后再次绕开他们往前走。 褚庆义生平最恨被人忽视反驳,眼前少女今日显然两样都占了。当下他冷笑一声:“拼着被姑祖母责罚,我今日也要教训她。来人呐,一起拦住她,出了事我担着!” 他一声招呼,与三个伴当一起拦过来,四脸油滑的将卢绘圈在其中,嘴里不干不净什么‘小娘子别怕嘛’,‘皮肉倒是白细’,‘咱们亲近亲近,别躲呀’云云。 褚庆义虽然混赖,但其实心里是有底的。 褚氏子弟中女皇最宠爱的就是父亲褚承谨,作为梁王唯二子之一,他份属‘八议’。只要不是犯上作乱、谋逆不轨,寻常小罪过是不会重罚他的。 这卢氏既是女皇近臣又是裴氏亲眷,不好公开教训她,索性趁着今日他们人多地方偏僻,在少女身上占些便宜。一来事后少女羞愧,未必敢告发,二来就算被告发了,他大不了纳了这卢氏,还能杀头怎么地。 卢绘不知道褚庆义肚里这么多弯弯绕,但是自小的斗殴经验告诉她‘当出手时则出手’,哪怕事后家长找上门去告状,都不如当场打回去的痛快。 于是她开始四下张望——她向来不喜走人多的宫道,因为遇见一个贵人就要行一回礼,于是特意走了这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巷。 褚庆义咧嘴一笑:“别看了,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来的。小娘子别怕呀,哈哈哈。” 卢绘叹道:“我没害怕。” 我只是担心待会儿动起手来被人看见。不会有人来?那真是太好了。 四个狗头还在不知死活的调笑,卢绘扎起一角官服下摆,抬起一脚迅疾无比的踹在褚庆义的膝头上。 褚庆义顿觉半条腿都麻了,痛呼一声抱腿倒在地上。 另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卢绘已然一拳打在其中一人面中,那人鼻梁一酸,眼泪鼻血一齐淌了下来。随即卢绘第二拳已至,正中他喉结。 这人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喉咙,踉跄后退。 第二人抬腿要踢,卢绘灵巧转身,伸脚勾他足踝,这人顿时站立不稳,当场来了个一字马大劈叉,霎时腿筋拉紧,痛的他嗷嗷直叫唤,然后卢绘对着他的门面再是一脚。 第三人一看情形不对,拔出怀中匕|首恶狠狠刺来。卢绘不退反进,侧头避开刀锋,右手扣住这人手腕,左手拗他肘弯,一个反身用劲,那人痛的松开匕|首。 卢绘不等匕|首落地就接住了它,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扎穿那人掌心,然后唰唰两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飞在地。 她深知补刀的重要性,于是又给前头两人分别补了两脚,确保他们只能躺在地上呜咽,无力再行反抗。 褚庆义看的火冒三丈,吼叫道:“褚庆秀你别光看着啊,赶紧来帮手!” “我,我…她她…”风流自赏的郓世子褚庆秀此刻张口结舌,手足无措。 少女的动作干净、准确、敏捷有力,别说摆个花架子了,连起势动作都没有,直接出招,招招击往要害,不过须臾之间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个。 他不认为自己扑上去能改变局面,不过是地上多添一个呜呼哀哉罢了。 褚庆义还待再吼,卢绘已到他身边,二话不说扯起他的右臂,使劲往后反拗。 褚庆义杀猪般惨叫起来,褚庆秀看的额头冒汗,怯生生的靠近几步:“卢司直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看在伯父梁王面上,饶了堂兄吧……” 卢绘理都没理他,只看着地上的褚庆义。 “郡王是不是以为小娘子面皮薄,今日就算吃了亏,也不好大肆声张,是以你们可以放心羞辱微臣?太好了,其实微臣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五个欺负我一个,却被我统统打倒在地,应该也没脸大肆声张吧。” 说到这里,她还抬头瞟了褚庆秀一眼——说是五个,其实倒地的只有四个。 褚庆秀触及少女的彪悍目光,瞬间福至心灵:小卢大人怎会说错呢,她说倒了五个那就一定是五个。他立刻哎哟一声,假装腿酸,软软的坐倒在地。 卢绘满意的笑笑,回头道,“……就算我声张出去郡王也不怕,大不了纳我为妾,也算个交代,对吧?” 褚庆义无法回答,他的右臂与肩头剧痛,只能拼命压低自己的身子缓解卢绘施加的力量,直至自己左脸和嘴巴都贴在青石板路面上,石缝间的杂草还拼命往他鼻孔钻。 又狼狈又痛苦,真是身体与心灵双双重创。 卢绘继续道:“可是殿下为何要与郓世子一道来呢,难道殿下平日都不照镜子么?郓世子相貌俊美,谈吐风雅,性情温柔,殿下与他站在一处,就像是乌骨鸡与白凤凰,但凡女方不是个瞎子都会看上郓世子的。对吧,郓世子?” 褚庆秀生平第一遭受了夸奖赞美反而难受的。 他回以尴尬一笑,接不了口。 卢绘拍拍褚庆义的右面脸颊,“殿下为何要做乌骨鸡呢?乌骨鸡就该远离白凤凰呀,乌骨鸡凑到白凤凰跟前那就个陪衬。” 左一句乌骨鸡,右一句陪衬,褚庆义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气的眼珠都红了,奈何一张开嘴就会吃到腥污的杂草,他只能紧闭嘴唇。 褚庆秀看这情形,心道这女子出身荒蛮边地,果然凶性未消,把她惹急了来个一换五,他们五人可是皇族子弟,不比这卑贱女子无足轻重,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脱身要紧。 他赔笑道:“卢司直明鉴,今日之事真是一场误会。司直是陛下近臣,我等再是荒唐,也不至于有心来寻衅啊。请司直大人宽宥……” “宽宥什么?” 一个缓和清雅的声音响起,众人忙回头去看。 只见裴恕之端然站在宫巷另一头,面似冠玉,颌下微有胡茬。 褪去了东都权贵的浮华,数千里奔波,反而沉淀出一股庄重清雅的雍容之气。 “少相!” “少相!!” 卢绘喜极而叫,愕然发现还有一个声音与自己同时发出,继而大怒——褚庆秀你个骚包居然敢叫的比我还惊喜! 褚庆秀不顾仪态的从地上爬起,“少相,少相救命啊!今日真是一场误会,卢司直已然出气了,您看……” 裴恕之目光射来,凛然如剑光,褚庆秀立刻不言语了。 “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我再与梁王郓王讨教,你等还不快滚!”他沉声喝道。 褚庆秀如聆大赦。 风骚的白凤凰扶着狼狈的乌骨鸡,另外三人也互相搀扶着,五个人瘸瘸拐拐的飞快离去。 偏僻的宫巷中只剩下两人。 卢绘满心欢喜的向裴恕之奔去,却在他两步之距停住了脚。想起上回扑过去后,两人闹了许久别扭,她不由得踯躅不前。 裴恕之静静望着少女,忽然上前两步,微微屈身。 卢绘不及反应,只觉的双足腾空,竟被他一下扛上肩头,随即腾云驾雾般转了两圈,她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 幼年时,每当她望见阿耶回家的身影,总会连奔带跳的扑过去,阿耶就会顺势将女儿一把扛起转圈,父女俩一起放声大笑。谢玉芙规定只能转两圈,再多就要头晕了。 这个习惯沿袭至今,每每卢致南远行归家,总要扛着女儿转圈。 然而去年卢致南因为受刑伤腿,元正重逢时便不能扛起女儿了,这趟三日休沐回家,卢致南原本想试试,奈何伤腿无法受力,在山庄众人的劝阻声中懊恼罢手。 卢绘趴在裴恕之肩头旋转,觉得仿佛比在父亲肩头上更高更快,不禁欢喜的笑起来。 两圈后裴恕之将她放回地面,笑意温柔:“绘绘别来无恙。” 少女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少相你回来了!” “是。” “一路辛苦了,没受伤吧。” “没有。” 这样傻气无意义的问题,放以前裴恕之定要出言讥讽,可他现在胸腔中似是注满了暖暖的泉水,潺潺涓涓,温柔的关切仿佛消融了一冬的严寒。 “少相,你进宫是来向陛下述职的吧。”卢绘笑眼盈盈的拉起他,边走边道,“没有分开这么久,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思念少相呢。” 裴恕之垂下长长的眼睫。 她就是这样,时而狡黠时而坦率,一切随心而定,百无禁忌。 可能她都不知道说这话的意义,只觉得无人为她消解疑难甚是不便吧。 “刚回来就看见小卢大人威风八面。说吧,这些日子一共闯了多少祸,可被陛下斥责过了?”裴恕之脸上淡淡的,维持着疏离之色。 卢绘看他又装起来了,忍不住埋怨:“我与少相的缘分兴许就这两年了,等完成了少相的嘱托,说不定就天各一方了,少相能不能待我好些!” 裴恕之步履一停,随即恢复:“你这样鲁钝,我可不敢指望,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嘱托。” “我哪有少相说的这样差。”卢绘压低声音,“以前魏国夫人老躲着我,如今都能跟我随口说两句了,还是有所进展的吧……” 她忽然停住脚步,面色凝重。 裴恕之神色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妥?不要慌,有我呢,快告诉我!” 卢绘用力捶了一拳在他肩头,裴恕之猝不及防的捂着肩头。 “好你个裴恕之,果然是你派人监视我阿耶阿娘!”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扛高转圈的! 作者有话说: 鸭字没写错,每次女主感叹词用‘鸭’时,代表她是故意的。 第68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说话 第68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说话 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由鎏金铜龟驮在背上,镂空莲瓣缓缓散出幽幽的合香气息,龟足所在的铜纹莲池注满了清水,辅助蒸氲这股似檀似麝的香气。 御案后的女皇似是在沉思,许久才问道:“……他们都来了?” 裴恕之躬身回禀,“就驻扎在城外以西十里之处,由陛下的虎贲就近护卫。” 女皇:“都安然无恙罢。” 裴恕之:“陵阳王与敬善皇孙毫发无损,两位郡主受了些惊吓,陵阳王妃的肩部与右臂各有一处轻伤。” 女皇缓缓站起,边走边问:“若湛可曾擒获刺客?” “贼人狡诈凶狠,或死或走。微臣无能,不曾拿住一个活口。” 女皇一手抚着莲台香炉,“若湛以为,是何等样人胆敢行刺陵阳王?” 裴恕之笑了笑,“这一路本就不太平,约是沿途的山贼瞧陵阳王一行富贵,起了歹念吧。” 女皇:“罔州贫瘠,他们艰难度日十余年,定然对朕心怀怨恨吧。” 裴恕之:“微臣不敢妄测陵阳殿下的心意,不过听说陛下召回的旨意一宣读下来,殿下阖家便五体投地,感激涕零;这一路上亦是口口声声对陛下的思慕之情,企盼陛下圣体康泰,福寿延绵。” 女皇微微颔首,目中含着几分满意,“若湛这两个月辛苦了,这桩差事办的很好。” 裴恕之:“陛下谬赞,这是微臣的本分。”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雕有龙凤齐辉的汉白玉阶台与朱红围栏在浸染在琥珀金一般的余晖中,裴恕之从昏暗的宫殿走出,猝不及防踏入这片澄金色的天地。 他一时愣神,走出十个余步才看见侧面下方的石阶上坐着个绿衣金带的少女,安静的乖乖等待。 少女听到动静,像头灵巧的小鹿般跳起回转,迎着天地间的碎金暖阳,她的笑靥熠熠生辉,美逾珠玉,有如绕着一圈金灿灿的温软光晕。 裴恕之心头剧烈一跳,一种陌生的情绪攻城掠地般袭来,他兵败如山倒,竟无抵御之力。 “少相你出来啦。”卢绘小鹿般轻巧的蹦上石阶,“我等你一道回家。” 裴恕之静静看她,眼神清凌疏离,周遭有片刻的寂静。 卢绘觉得奇怪,目光落在他弧线优美的下颌。 这时,他的修长手指拂了拂她的额发。 “……好,一道回家。” * 离宫途中,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之前卢绘大展神威的那条偏僻宫巷。 卢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谁知挤出的第一句居然是——“少相,陵阳王何等模样,与洛川王生的像吗?” 前几日女皇命端木慧传一道口谕给洛川王,她跟着去了,远远看了几眼。 洛川王的确和敬宣不大相像,很是文弱,与郓王那种装模作样的儒雅截然不同,想来年少时也是一位俊秀不凡的贵公子,可惜如今骨子里透出一股衰败气息。 “不像。”裴恕之压低声音,“陵阳王生的脸圆体阔,是诸皇子中最不肖似先帝与陛下的一位。明日见到人时,你不可露出怪异之色。” 卢绘眼睛一亮,“他们明日就进宫啦?” 裴恕之一点头,随即懊恼道:“这次是我疏忽了,我想到罔州清苦,但是没想到那般清苦。我前去汇合时,陵阳王父子连同王妃郡主,身上穿的俱是粗布陋服,用的是陶瓦器皿……” “我远远见了就知不妙,赶紧换了侍卫的旧袍才去拜见陵阳王。” “我说呢,少相今日里头怎么穿着半旧衣袍。”卢绘玩笑道。 其实她并不觉得穿粗布有什么为难的,有时在牧场为了干活方便,她与依岚经常一整日都穿着粗布厚袍。不过对于这些皇亲显贵来说,穿身粗布衣裳就是天大的落魄了吧。 她继续道:“我记得少相这趟出去带了满满一箱簇新的衣袍饰带冠履,何况你原先穿的几身常服就是八成新的上好料子。少相将自己的衣物佩饰分予陵阳王一家不就好了嘛!” 裴恕之笑,“自古以来,只有君上赏赐臣子衣物以示恩宠的,哪有臣下将自己的衣物赠予君上的。又不是性命交关,何必平白惹下僭越之过,路上经过城镇时,买些现成的衣袍给殿下一家应应急就是了。” 卢绘恍然:“陵阳殿下一家就这么乖乖听少相的吩咐了?” 自入东都来,她见了不知多少骄横跋扈的王孙公子;便是敬宣这样豪迈不羁的,也不肯轻易受人怠慢。 裴恕之轻笑一声:“我问他们,‘远走僻野十五载,这趟回到东都,殿下是否希望得到女皇的怜惜’。若是希望,那便看着越是落拓惨淡越好。否则,殿下一行回去时衣着光鲜,精神抖擞,不知情的还道是殿下享了十五年的福呢。” 卢绘感慨:“原来话还能这么说呀,少相大才,我受教了。” 陵阳王身份特殊,被严加看管了十五年,魏国夫人一个月给女皇送三趟罔州密报,那座破院子里舒不舒坦女皇还能不知道? 裴恕之凤目一乜,伸出指尖拧起她的耳朵,“你这话中有话,阴阳怪气,可是在暗讽我狡言擅辩?” 卢绘顿觉脑袋都麻了,赶紧按住自己的耳畔,以及某人的手。 她面颊微红,嘴却很硬:“建议少相大人自行松手,否则……哼哼,我的身手少相是知道的,适才郓世子那五人的下场少相也见到了。” 裴恕之凤目愈发明亮,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觉得她此刻就像个滚圆可爱的小蚌壳,嘴硬,心软。 “小小七品司直竟敢威胁上官,看来本相不得不严加训导,以儆效尤。” 他指尖移动,故意揉搓她柔软圆嫩的小耳垂。原本只是三分戏弄,指尖的温软触觉竟让他生出七分意动。 卢绘耳垂酥麻,又热又痒,“哎哟哎哟,宫廷重地怎可胡闹…欸欸,前面有人,快住手,前面有人!” 裴恕之眉眼间意态流动,灿然生花:“少来这套,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你适才威胁要动手,你倒是动手呀,朝我动手……” 卢绘急的低声喝道:“别闹了,真的有人,好像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一怔,这才松手转身,远远见到前方宫巷尽头拐角处有三条黑色人影。 他凝目分辨,竟是身着黑衣的魏国夫人与她的两名武婢——此刻天色渐暗,那三人又身着衣着深黑,若非卢绘目力极佳,隔着这么远还真不易察觉。 “魏国夫人?她来这里做什么。”他皱着眉,断然道,“我们换一条路走,记得西侧还有一条偏巷……” “换什么路呀,少相不是叮嘱我要多接近魏国夫人讨好她么?!”卢绘低声说完这一句,已然提起官袍下摆一路小跑过去。 裴恕之深觉气闷,缓了一瞬后大步跟上。 走的近了,卢绘才发现魏国夫人不住低头查看地面,此刻她蹙眉盯着地上一小滩血迹——是适才卢绘用匕|首扎穿其中一名褚氏子弟的手掌所留下的。 与寻常重臣早入晚出宫廷不同,魏国夫人多是落日后才进宫拜谒女皇。 卢绘好几次刻意晚些散值,就是为了能有机会与她搭上三言两语。起先卢绘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总与魏国夫人擦身而过,后来她隐隐察觉到人家是在躲着自己。 卢绘走东侧宫巷,魏国夫人就走西侧宫巷;卢绘在牡丹园中拖拖拉拉,魏国夫人就直取中天御道;卢绘堵在凤仪殿门前迟迟不走,魏国夫人就从暗道后门进入殿内。 几回之后她也泄气了,以魏国夫人之能,别说想躲开一个大活人,就是想躲开一只草蚂蚱,估计也不难吧。 “见过魏国夫人。”卢绘收步行礼,挤出笑容的同时不失姿态恭敬,“夫人是进宫来面圣吧。” 魏国夫人一身深黑裙裾,深黑裙裾在冷巷中拉出一道浓重的长影,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她的视线从地上血迹挪开,在卢绘身上巡了一圈,“你受伤了?” 其实魏国夫人比女皇年少了十几岁,声音却苍老许多,还带了几分沙哑。 卢绘心头咯噔一下,忙道:“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是…”这该怎么说,她将四名褚姓子弟痛殴了一顿,其中一人还被她扎穿了手掌? “——适才彭城郡王与郓世子途径此路,身边一位伴读公子不小心跌伤了。”裴恕之迈步走到卢绘身边,有条不紊的替她解释。 卢绘擦汗,“对对,跌伤了,破点皮肉……” 魏国夫人没看裴恕之,继续问她:“褚庆义对你无礼?” “他们言辞轻浮,说要教训微臣!” 卢绘想起来就恼火,幸亏自己有些身手,换做和薇与巧娘这等弱质女流,岂不是白白吃亏?看他们四个油滑轻浮围上来的熟练举止,肯定不是第一回了! 魏国夫人面罩寒霜,缓缓道:“竖子无礼,宫闱重地也敢放肆。” 卢绘摆手:“哎呀算了,反正他们已被我……欸!”她的衣袖被裴恕之扯了下。 差点说漏了嘴——在假舅父示意的目光下,卢绘低头退后一小步。 裴恕之上前两步,仪态文雅的拱手:“多谢夫人关怀,天色不早了,不知夫人还有何指教?” 魏国夫人没再言语,微一颔首便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卢绘有点埋怨:“你干嘛赶人走呀,难得碰上她,好歹让我多说两句亲近亲近。”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抬步就走。 “事态不明,我怕你再说漏嘴,回头治你一个殴伤宗室之罪。待我明日与梁王郓王把话说清了,你再去亲近魏国夫人吧。” 卢绘惴惴的跟上去:“我没给你闯祸吧。” “闯什么祸?这五个混账东西,我还没跟他们算账呢!”裴恕之目中发寒,“绘绘放心,我已有了计策,必给你出这口气。” 卢绘犹自惋惜,边走边自言自语:“难得魏国夫人主动与我说话,却是因为这件破事。哎呀,算了算了,今日我没这个心思了,我还有许多话要与少相说呢……” 裴恕之倏然止步转身,盯着她,“你有许多话要与我说?” 卢绘大声:“当然!” 裴恕之嘴边噙着一抹笑意,低声道:“我,也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不知是不是月儿在墙头探头探脑的缘故,卢绘嘴里发干,她此刻觉得假舅父尤其美貌,凤目幽深,像是月光溶在清透的水中,既柔和又有情意。 她不知不觉开了口,“少相,你回来了真好,其实我……” “卢司直!卢娘子……” 随着一叠声的呼唤,一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从宫巷一端噔噔跑来。他奔至卢绘身前站定,一阵扶墙急喘。 “你是……王学士?”借着仅剩的一点点天光,卢绘努力辨认。 这人身形瘦高,面目俊秀,正是弘文馆直学士王瞰,如今伴驾东都,负责东馆书阁中校理典籍与编纂文书等工作。 王瞰终于喘匀了气,急急道:“卢娘子没事吧?” “没,没事呀,我有什么事……”卢绘摸不着头脑。 王瞰神色关切:“彭城郡王可曾对娘子无礼?” 卢绘:“啊?学士您也知道啦?”——怎么这么快! “我我,他们没有…其实我已然…”话到嘴边,她想起假舅父不让她吐露实情。 王瞰冠玉般的面颊微微泛红,他看向少女,语气诚挚,“卢小娘子不必惊惶,吾尝闻褚氏竖子行止有亏,狎侮闺阁,欺压良善,其恶贯街衢久矣!吾素鄙其为人,若娘子当真受其惊辱,吾纵赴汤蹈火,也必为娘子讨回公道!” 卢绘十分感动:“君之节操皎若昆山之玉,此番赶来仗剑解纷,高义薄云,微臣五内感佩,仰君如高山松柏。微臣虽蒲柳之质,尚存三分烈性。学士放心,微臣不曾有碍。” 王瞰笑意儒雅,目光温暖:“娘子言辞恳切,直叫知行汗颜。卢司直当真无事?”——知行是他的字。 卢绘螓首一笑,“微臣怎敢隐瞒学士……” “——有我在,绘绘能出什么事!” 裴恕之终于忍无可忍,一步跨到卢绘身前。 家中刚刚读书几个月的小鹌鹑忽然和个书呆子文绉绉起来,简直岂有此理! 王瞰似乎此刻才看见他,躬身行礼:“裴少相回来了,看来此行一帆风顺。” “还算顺当。”裴恕阴恻恻的一笑。 不知是不是月儿噗通一声栽下墙头的缘故,宫巷内忽然夜风四起,寒意弥漫,卢绘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裴恕之:“知行如何知道绘绘遇上彭城郡王之事?”——鹌鹑进出宫闱惯于走哪条路他一清二楚,进宫时守卫告知她还未出来,便径直去宫巷堵人。 王瞰:“也是凑巧,微臣离宫时听得守卫议论彭城郡王入宫了,还找人打听卢司直走那条道。微臣心知不妙,急急赶了来。” 裴恕之嘴角挑起讥讽笑意,“是挺急的,待学士赶到已是日落月升,倒似那雨后送伞,多此一举。” “是微臣无能……”王瞰俊面发白,忽的抬头又是一揖,“多谢少相及时回还,免了卢司直一桩大大的祸事。” 裴恕之冷笑:“好说,好说。” 卢绘愈发后缩,她仿佛听见假舅父齿臼发出的咯吱声。 王瞰的视线越过裴恕之,落在卢绘身上。 他的语气回复温煦,“那篇关于《谷梁传.庄公》的文章,你写的很好,见解别具一格。那册《刑律疏议》可读完了?” 卢绘不敢表现的太雀跃,“囫囵读完了。” 王瞰:“若有不解,可来书阁问我。” “我,我……”卢绘觑着裴恕之,“待我多读几遍,再、再问吧。” 裴恕之气的在心中冷笑连连,本想出言讥讽,忽的心头一转。 他笑道:“我与知行同辈相交,绘绘既是我的晚辈,便也是知行的晚辈,本相替绘绘多谢知行的关照了。” “这……少相客气。”王瞰微怔,“如此,微臣就告退了。” 目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卢绘一转头,发现假舅父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卢绘傻笑两声。 裴恕之面无表情,继续看她。 “……”卢绘,“那什么,少相不是说有许多话要与我说么?”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两片枯叶,滚啊滚。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不是说你每天忙的昏天暗地,怎么还有时间写文章? 卢绘:工作学习两不误,勤奋使我快乐。 第69章 若湛若澄 第69章 若湛若澄 老宋昏昏沉沉的挨着窗棂打盹,几次迷迷糊糊的睁眼都发觉周遭越来越黑,他与裴恕之快马赶回时尚且天光明亮,此刻屋内已是漆黑一团。 隔壁内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容不得老宋继续瞌睡,于是他就着漏进来的几束光亮点起身点灯,笨拙的摸到门边。 “……我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要第四回订亲了?你给我说清楚,你说!” 裴恕之的激怒声在夜里尤其清晰。 少女的声音无奈又困惑:“怎么会呢?东都并无紫扬木,怎么盟誓啊。” 接下来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扯动声,叠加喀拉数声脆响,老宋听见碗盏碎裂之声,连忙开了半面格栅探头往里看去。 偌大的内堂由三面玄金织锦的屏风隔开,裴恕之气愤的站在桌旁,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暗红色碎金桌布已被扯下大半,连带桌上的精瓷碗盏也被带落下来,莹莹点点散了一地。 卢绘本想弯腰去拂地上的碎片,被裴恕之一把拉起扯开几步。 “如此说来,若是城内有紫扬木你就又要私定终身了?!”他怒问。 卢绘连忙辩解:“怎么会?我答应过少相,以后再也不轻率议婚了,一定要找到像我阿耶俺娘那样彼此情深之人才许诺婚嫁。” 看她又想去收拾地面,裴恕之索性将人拉倒一边,“别管了。” 他负气般坐在胡床一头,“你与王瞰如何相识的,给我从头说来!” 卢绘对着手指:“还能怎么相识,是端木大人将我引见给王学士的。端木大人要为陛下修书,没功夫管我,叫我文书上有什么不懂就去问王学士。” “端木慧倒会省事。”裴恕之面色阴沉,“你以后不必再去问王瞰了。” 卢绘赔笑:“那是自然,少相懂的肯定比王学士多。” 她凑到裴恕之身旁坐下,“我打听过了,王学士举试名次没少相高呢,如今少相回来啦,以后我只问少相。” 裴恕之神色稍霁,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不对,王瞰自负才高八斗,素来目下无尘。你才读了几个月的书,王瞰怎么就对你关怀备至?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起疑,最后半句声量陡然拔高,然后左看右看觉得面前的鹌鹑愈发有模有样了,皓齿明眸,绿鬓浓髻,只差一把春风就能招蜂引蝶了。 不对,没有春风她都订了三回亲,以后还得了?! 卢绘现在也能听懂假舅父的言下之意了,恼火的一下站起:“少相你说什么呢!王学士虽说呆了些,但确是正人君子!” 裴恕之冷笑连连,“好好,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小人,不该辱没了王大才子!” 卢绘跺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至此,裴恕之的话音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虽无交情,但老宋也不希望王书呆莫名其妙惹下大仇,继而某日忽然遭殃,于是他赶紧重重假咳一声,推门出去。 “……好一场深梦大眠,不想少相与绘娘已然回府了。”老宋哈欠连天,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老夫真是老了,不过纵马二十里就累的起来不了身。” 没人理睬老头,但他可以自说自唱,“绘娘年少质朴,不懂转圜,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绘娘你也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闱与朝堂是天底下最诡谲莫测之地,少相多留些防备总是没错的。绘娘倒是说说看,那位王学士究竟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啊?” 卢绘低下头,“少相所料不错,起先王学士的确不乐意理我。我问上七八句,他顶多答我几个字。我想这可不成,万一误读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于是……” 她低下头:“于是我就对王学士说了许多好话。” 裴恕之忍不住回头,“你都说了什么,一一复述与我听。” 卢绘认真道:“我对王学士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有王学士您与众不同……” 裴恕之重重冷笑,“你才见过几个读书人!王瞰迂腐书蠹一个,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卢绘火大:“少相要是再讥讽我,我就不说啦!” 裴恕之凤目一闭,“你接着说。” 卢绘:“我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君清标独秀,如孤鹤立群,一尘不染……” 裴恕之冷冷道:“我不是王瞰,用不着咬文嚼字。” 卢绘赌气,背着身站到屏风旁,不愿再看假舅父一眼。 “我说,王学士您每日履职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但我知道您的心依然飞到名山大川世外桃源去了。您心中仰慕古代圣贤那种潇洒不羁的做派,所谓腹有诗书,落拓自在,不被功名利禄所扰,不为家族门第牵挂。微臣读了几个月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唯有见到王学士才心头敞亮,明白何为‘松风竹骨,高山名士’。与王学士您的学识襟抱相比,微臣着实粗鄙,难以自容。微臣不该打搅学士,都是微臣的不是……” 裴恕之听的脸泛绿光,老宋连连摇头——好一顿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虽然有些肉麻,但……说实话,男人嘛,就爱听这个。 卢绘索性一口气说完,“我说到一半时,王学士开始动容。说到这处时,他已经请我坐下,还和气的安慰我‘圣人云有教无类’,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的。哦,当时我装着要哭了,可惜忘了带姜片哭不出来。” “之后他就一直耐心的指点我学问,还经常鼓励我。” 卢绘说完后惴惴的转头去看,只见裴恕之正绷着脸瞪视自己,那双长长的昳丽凤目凶巴巴的活像要吃人。 “……”卢绘往后缩了缩,“我都实话实说了,少相不可再责骂我!” 半晌后,裴恕之长叹一声,“过来。” 卢绘趋前半步。 “再过来些,我不会吃了你!坐下。”裴恕之额头猛跳。 卢绘小步走到假舅父跟前,按照他的指示坐在胡床对面的锦凳上。 裴恕之:“你这说话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卢绘奇道:“为何要学,自然而然就会了。我从小就听阿耶说‘开口三分笑’,才能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说别人爱听的话本就是他们商贾人家的拿手本事,啊不对,其实官场上逢人说话也不遑多让,不明白假舅父这一脸复杂表情所为何来。 裴恕之微微俯身凑近,眼神危险:“你那三位无缘的未婚夫婿,对你如此口才有何说法?” 卢绘斟酌回答:“孝忠没说什么,子洵夸我善解人意,只有阿乌尔说我嘴笨,以后少跟陌生男子多言语,免得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平时很少多说的。” 一般来说,卢绘这么听别人的话,裴恕之定会心中不悦,但此刻他对阿乌尔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青梅竹马多年,那胡儿也不容易啊……”他喃喃叹息。 ——李孝忠愣头愣脑,独孤子洵哀怜自伤,何况这两人相识时日不长;唯有阿乌尔,显然知道自家青梅的‘潜在才能’,多年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暗气,可恨的是鹌鹑全然不知!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可惜假舅父虽然嘴上嫌弃,却没有不要的意思,顺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取走了前两件,只剩匣子底部静静躺着的一条络子。丝绦配色甚为素雅,手艺依旧不敢恭维,不过络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如意钱。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条络子细看,只见那三枚如意金钱上分别刻有‘平安’、‘康泰’、‘顺遂’六个字,反面则是松鹤祥云之类的图案,做工称不上圆熟。 卢绘红着脸,“送别人的络子多少有别人代劳,但这条纯是我自己编的,没有别人插手。还有这三枚如意钱,是我耶娘亲手给我铸的……” “令尊令堂亲手铸钱?”裴恕之有些意外。 卢绘嗯声:“耶娘向佛祖盟过誓,只要他俩拿得动铁钳与铸具,就每年手铸三枚如意钱,保我平安康泰顺遂。除了头两年模子还没做好,从我三岁起,年年如此。这趟阿娘回沙州,顺手将模具带了来,阿耶起了炉窑给我新铸了三枚钱。” “我常常想,我从小无病无灾,兴许也有这如意钱的功劳。”她留恋的看着那三枚金灿灿的如意钱,“我已经攒下三十六枚了,这三枚就赠与少相吧,若是少相嫌弃……” ——那就还给我吧,这是卢绘发自肺腑的呐喊。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钱,眼中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嘴里却道:“礼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一顿之后,他忽的脸色一变,“每年三枚钱,三岁至去载你不是应该攒下三十九枚么,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还送给谁了?” 卢绘长叹:“少相,你真是我见过思绪最敏捷之人。” 裴恕之喝道,“别打岔,你送给谁了,是不是那胡儿?”他机变极快,立刻想到了。 卢绘大声道:“没错,就是阿乌尔,他此去报仇雪恨,之后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赠他三枚如意钱保平安怎么了?若非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三枚,我还想分给他一半呢!这如意钱少相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高高扬起头,等着假舅父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再狠吵一架。 等了半晌,谁知人家并无回击。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片刻后,他姿态优雅的将如意钱络子收入袖中。 “你给那胡儿的三枚如意钱没串络子吧。”他道。 “啊?哦,没串络子……”卢绘反应不及,“那会儿我还不会打络子呢。” “那就罢了。”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然后正色道,“这如意钱是双亲给你保平安之物,意义非凡,以后不可再轻予旁人了。” 卢绘哦哦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少相已有如意钱了,不如将那护身符还给我吧。” 裴恕之脸上的微笑停滞,“你说什么?” “当初就说好了是借给少相的,如今少相平安归来,就该还我了。”卢绘紧张解释。 裴恕之这辈子还没被人索讨过东西,他气的想破口大骂,脸上颜色翻了几遍,最终还是一扯领口,将那护身符恨恨的丢还回去,“拿去!” 卢绘接过那护身符,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见了依岚总是心惊胆战的,就怕叫她知道我将她为我求来的护身符借了出去。” 见少女将犹带着自己体温的护身符系到自己颈中,粉白细肤映着一道红痕,裴恕之侧过脸去,耳垂隐隐发热,似乎又不那么生气了。 好疲倦啊,与鹌鹑重逢方才半日,他觉得自己已然仙界黄泉来回好几趟了。 “被这一通没来由的争吵闹的,我还没问少相为何监视我家呢?”卢绘将护身符的红绳打了结,塞入衣领。 裴恕之盯着自己的膝头,“我若真想监视什么人,断不会叫人发觉的。如今你在陛下身边当差,免不了有心之人盯上你家人,我在豉阳安置些人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个卢绘相信:“行吧,依岚也说那些人虽然行迹鬼祟,倒没什么恶意。……其实我觉得王学士也没什么恶意,他还说要给我取字呢。” 裴恕之蓦的抬头,“你说什么?” 卢绘:“王学士说我如今也是读书人了,合该有个表字,他愿意给我取一个。” 裴恕之一动不动看她一会儿,直看的卢绘心头发慌。 “你跟我来。”他忽然起身,大步向内书房走去。 裴恕之在府里有两间书房,外书房就是建于湖边的沐香斋,宽敞高阔,窗几明亮,平日供裴恕之与老宋商议事务并见客会友,内书房则设在这鹿野堂深处,卢绘住进来几个月了,还没见过内书房长什么样子。 穿过侧堂,又拐了两个弯,卢绘跟着裴恕之来到一间氤氲着清远香气的书斋——她耸起鼻子努力分辨,也不知这是哪几种香料合成的味道,真是好闻。 书斋内装点的华贵典雅,幽暗沉静,一脚踏进去宛若置身波光粼粼的湖底,最稀奇的是书斋一角居然还设了一座以沉香木为底的佛龛,可惜那座珠光宝气的佛龛上遮有锦帘,看不出供的是什么佛。 裴恕之逐一点亮屋内四盏落地鎏金连枝灯,然后手持一盏精致小巧的铜雀灯走到一面绘有淡雅山水的丝绢屏风前。 “过来看。”他轻声道。 卢绘过去,顺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发现屏风上绘着山麓的一侧,写有两个漂亮的小楷字——若澄。 “我早给你取好了表字,用不着王瞰多事。”不知是不是灯火映照的缘故,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初春桃花瓣似的淡红。 “若澄,若澄。”卢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两个字好听又好看。 裴恕之低语,“取自‘君子淡亲,湛若澄水’,意为君子相交应当清澈如水,不掺一丝杂垢。这是王胡之的诗句,你可知道?” 卢绘点头,“知道一些,王胡之是王右军的从兄弟,不但文采好,还能理政治军,无论在地方还是中枢,都很有作为。”可惜寿数不继,正欲大展长才时忽然病逝。 她道,“少相,我记得你的表字是‘若湛’,与我的好像呀。”——她认识的权贵不多,莫非如今的显赫高门都时兴取若字打头三点水偏旁的表字? 灯火忽的跳了一下,裴恕之面上绯色愈盛。他低声道:“我的表字取自《诗经》中的‘常棣’一篇。你不喜欢‘若澄’二字么?” 卢绘抚摸着屏风上的那两个端丽的字体,笑道:“……不,我很喜欢。” 少女冲着裴恕之笑的眉眼弯弯,嘴角翘的又甜又娇,笑意坦率清澈。 裴恕之心头温软,不禁跟着灿然一笑,温柔真挚,真如玉树琼花般,清极生妍,浮光明艳。 卢绘仰着头,看住了眼,忽觉口干舌燥,心头扑通扑通的乱跳。她想,外头骂他是‘心机深沉笑面虎’的那些人,一定没见过他这等笑法,否则一定舍不得骂了。 然后,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脚亲了一口在他脸颊上。 裴恕之猛然一震,宛如遭了雷击,踉跄退后半步,满眼的不敢置信。 这般情形下,寻常小娘子要么娇嗔一声羞怯的扭头就走,要么大胆表白热情求爱,然而卢绘思路清奇——既然亲一口是轻薄,亲两口也是轻薄,那么就是手快有手慢无了。 卢绘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向下用力一扯,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俯下颈项,卢绘抬起脖子迅速亲了第二口上去,这次亲在了他的嘴边。 她舌尖一舔,好像尝到了清冽的酒味——外头春寒料峭,他快马赶路时喝酒了么? 不等她收回仰起的脖子,只听哐当一声,裴恕之手中的铜雀灯掉落在地。 他猛的俯身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双臂重重压过来,直至卢绘背抵在檀木书架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可闻,卢绘几乎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被捏的臂骨生疼,无法动弹,在他灼热的气息中,她看见他额头沁出的汗滴,薄薄的胡茬,白皙的脖颈上浮起的青筋,以及他赤红眼中一抹陌生的暴虐。 一霎之后,裴恕之忽然松开紧攥的手指,一阵狂风般掉头而去。 * 后面发生的事卢绘有些记不清了。 裴恕之步法急促,踢翻了一张檀木小几,又撞倒了一盏鎏金连枝灯,地上的绒毯瞬时燃起火苗,然而他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卢绘只好拎起书案上的白瓷笔洗,拍拍打打,浇水扑火。等她追出去时,等在外头的子烈期期艾艾的告诉她——少相忽然有事,已然出门了。 “骗谁呢,此刻都宵禁了,怎么出去呀!”卢绘大怒。 子烈似乎也是一头雾水,但他一口咬定裴恕之不在府中,还劝卢绘先去歇息,明日还要进宫当值。 闹腾这么久,卢绘也确是累了,她不知其味的用些膳食,然后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发生了这样惊险刺激之事,她居然很神奇的一觉睡到天亮。 正当她再度奔去正堂想要说个明白时,得知假舅父已先她一步上朝了,还带了全套的铺盖与换洗衣物,说是打算补上亏空了两个多月的政事堂宿值。 “什么?!”卢绘目瞪狗呆。 本朝各省各部确有宿值制度,其中政事堂由诸相轮流在宫中值夜,以备女皇随时召询。除了过于年迈的老刘老沈,政事堂其余人大约五六日轮到一夜。 但是卢绘从没听说,出门办差回来后还要补上宿值的?! 上回她扑过去抱了抱他,假舅父就忽冷忽热的发了半个月的疯,这回她亲了他两口,不知他要怎生个作法,以及要作多久? 不过,新晋的小卢司直岂是轻易放弃之人。她一咬牙,跃马轻骑,直奔宫门,打算直接去政事堂堵人。 她就不信了,他能飞到天上去了?! 她要告诉他不用害怕,她知道中原世族有一大堆联姻的规矩,她不会逼他娶她,也不会纠缠他。他尽可高居庙堂,指点山河,她自有沙州的一大片自在天地;他二人本是飞鸟池鱼,殊途迥异,没必要想那么多。 她要说的重点是——虽然你的性情古怪,猜忌别扭,但你模样实在生的美,我心中喜欢的紧,既然你也不是全然无意,不如我们就此相好一场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卢绘下了马,边走边摇头,隐隐觉得这番话好像不大对,怎么听着像登徒子哄骗良家小娘子来一段露水姻缘的无耻言论。 没等她润色好说辞,只见瞿松风身边的小宦官焦急的站在宫门前,见了她就一迭声的催促,“陵阳王一家进宫了,瞿大监让卢司直尽快过去呢。” 卢绘:“啊这……” 啊这,要不儿女私情先放放,大女子当以事业为重嘛。 作者有话说: ps:绘绘其实身怀‘绝技’,只是自己不知道, pps:为什么用人单位都喜欢有过几年工作经验的,因为熟能生巧,哪怕不知其所以然,也自有套路。 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老宋睡眼朦胧的醒来,得知裴恕之与卢绘已然一前一后出了门,连朝食都没顾上吃。 “年轻呀,就是能折腾。”他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打算再去补个眠。 谁知覃子烈一阵风般冲进屋来,送上一管密函。 老宋揭开火漆看了,神色一变。 密函上书——“陵阳王业已进宫,女皇预备今夜设家宴,命铁勒提前动手。” * 凤仪殿偏阁,幽静、空旷。 女皇无意大召群臣共贺儿孙归来,意义重大的母子团聚却没有半个阁相在场。 卢绘垂首侍立一旁,目不斜视。 端木慧告诫过她,切勿在贵人面前露出好奇端详之色,她们是来侍奉女皇的,不是来吃瓜看戏的,睁着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珠东看西看,就算女皇察觉不到,那些来觐见的贵人绝不会痛快。 殿内正在上演一出母子久别重逢的感人大戏。 可惜只是独角戏。 陵阳王果如裴恕之说的脸圆体阔,神情拘谨。 此刻他哭的涕泪纵横,笨拙的诉说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跪趴在地上几乎要摊平了肉墩墩的庞大身躯,瞿松风叫上两个小宦官才把他搀扶起来。 据说陵阳王年少时也曾是个面如皎月高大俊俏的美少年,可惜花期短的惊人,十八岁一过迅速懒散发胖,直至如今模样。 倒是当年宠冠六宫的陵阳王妃杜氏如今人至中年,既经世情冷暖,又有风霜磋磨,气度被磨炼的十分沉稳,卢绘看她言行和缓有礼,颇觉顺眼。 陵阳王夫妇身后站着并列站立着长茂郡主,长盛郡主,以及陵阳世子郦敬美。加上早夭未有封号的大郡主,杜王妃共育有三女一子。 连生三女才有一位皇子,卢绘不用想就能猜到杜王妃对敬美世子的看重。 两位郡主与世子都生的十分美貌,尤其是世子敬美,鬓若刀裁,美目顾盼,哪怕恭立阶下都毫无卑色,眉宇间自有一股高傲张扬之气。在流放地都能养出这等惹眼的气派来,可见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保护。 陵阳王啼哭了半刻钟,不论真心的还是演戏,总之累出了一身大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女皇静静听着,神情复杂。 “敬美……二十一了吧。”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儿孙。 说这话时,她面向杜王妃。 杜王妃上前半步,“回禀陛下,敬美年初刚满二十一。” 女皇又看向两位郡主:“那么长茂与长盛应有二十二、二十三了……” 这样频繁密集的生育,听的卢绘一颗心直往下沉,当年谢玉芙时隔两年生下纪绮小兄妹后卧床休养了半年,卢致南就心疼不已,至此再未让妻子有娠。 作为宫妃,如果非要生下儿子才能获得所谓的‘依仗’,那卢绘希望她们都能像褚皇一样入宫即生子,并且生的轻易顺遂,母子平安。 “陛下记的不错,正是如此。”杜王妃恭敬的回答,“大王这些年小病不断,长茂长盛很是孝顺,长年侍疾,不离病榻,不意误了婚嫁。” 没有女皇的首肯,陵阳王根本不敢自行给儿女议亲。 明明是女皇的长期忽视与流放,导致儿女姻缘耽误至今,杜王妃却硬是扯出这套说辞来,将所有人摘的干干净净。 女皇显然很满意,“婚配是大事,须得慎重计议。还有敬善与敬孝,届时他们兄妹几人的婚事一并办了,也是佳话一段。” 杜王妃只有三女一子,陵阳王可不是,被废黜前他与宫人还生有二子,一个是比世子敬美大两岁的皇孙敬善,以及今年只有十七岁的皇孙敬孝。 此刻他们也在殿中,低头垂手的站在阶下一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兄弟与那举止亲近的一家人生生隔开。 听了女皇的吩咐,陵阳王与杜王妃满脸喜气洋洋,齐声道谢。 整间宫殿之内恐怕只有卢绘那百步穿杨的眼力,才能察觉到杜王妃低垂的美目中一瞬即逝的厉色。 卢绘热心的替她补足心声——两个卑贱宫婢所出之子,凭什么与我的敬美一道议婚?他们也配! 挺好的,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绘娘。”女皇缓缓道,“照朕之前说的拟旨,赐陵阳王一家住……住于客省院。” 卢绘躬身称是,一手托着铺有益州麻纸的漆木薄板,一手持笔迅速书写—— “臣谨按:凤临十六年初春,皇三子陵阳王及家眷承恩自外放地归京。帝御凤仪殿,三子素服免冠,伏阶稽首,涕泗滂沱曰‘儿臣蒙垢数载,幸赖天威不弃,得复睹日月’。帝降阶亲扶其臂,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后帝赐住上阳宫客省院。” 女皇眯眼瞟了几眼,不禁莞尔,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容,“嗯,写的颇为感人,无须慧儿润色也可用了。” 卢绘微微脸红:官场真可怕,自己如今也扯谎如喝水了。 她硬着头皮,“谢陛下谬赞。” 女皇看向阶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里朕为你们接风洗尘,退下吧。” 陵阳王夫妇叩首谢恩。 直至此时,始终静立在女皇身侧的永宁公主才笑着走来,“母皇,儿臣能否带三兄去见见四兄?今夜既要办接风宴,合该全家喜乐。他们兄弟久别重逢,到时在席上喜极而泣,一顿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兄弟之情什么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风宴上若是兄弟俩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风景,于是女皇道:“你领他们去吧。绘娘,你也走一趟,将东西送去。” * 一行人走出凤仪殿,刚刚穿过箭台,永宁公主对瞿松风派来护送的仪仗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与瞿大监说,我自会送三兄去见四兄的。”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宁公主这点排面还是有的,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恭顺的行礼告退。 见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宁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阳王,含泪唤道,“三兄,多年未见,你如今怎么又黑又老,活像个庄稼汉了!” 陵阳王扶住幼妹双臂,眼眶发红:“阿玥!为兄,为兄每日……” 永宁公主知道自家兄长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行了个半礼,“永宁谢过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几年,绝无今日这等康健。” 杜王妃神色一凛,紧张的环视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却不愁吃穿,还有几分野趣,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敬善错愕。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 卢绘僵着笑脸,疲于应付,恨不能举起锦盒砸过去,让这家伙立即住嘴。 这么没脑子,生的再美也是无用。还是假舅父好,七窍玲珑水晶心肝,你心思一动他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唉,也是太聪明了,处处算在她前头,游鱼一般滑不留手,抓都抓不到。 杜王妃一面与公主说话,一面频频回头注视。 她对这唯一的儿子实是爱逾性命,明知他一个劲的纠缠卢绘并不妥当,却也舍不得规训其行径,眼看卢绘没了笑脸,她向次女再使个眼色。 长盛郡主大步走来,双手叉腰,“哪来那么多废话,少说几句成不成,阿姊帮把手!” 长茂郡主过来,两姊妹一左一右,利索的将正欲分说的敬美扯走。 卢绘吐出一口郁气。 作为一名‘经历丰富’的边城少女,郦敬美眼中明晃晃的兴趣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登徒子之所以不觉得自己讨人厌,大多是自觉条件不错。有没有可能,在裴恕之眼中,自己也是一个讨人厌的登徒子呢? 卢绘沮丧。 自小到大,虽然亲友没有不喜欢她的,但多是夸她圆拙可爱健壮结实什么的,实在令人痛心。思来想去,阿娘貌美无匹,都是阿耶拖了后腿。 然而近来,随着宫中年轻卫士愈发频繁热切的注视,卢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变化——天可怜见,莫非阿娘的美貌血统终于开始发力了? 只要能有阿娘一半的美貌,她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也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无论如何,总要问一问。 * 路径逐渐偏僻,穿过三道羽林卫岗哨,前方竹林掩映着一座幽静宫屋,里面住的正是被女皇幽禁了十余年的洛川王。 此前卢绘跟着端木慧来过这里一回,隔着高高的窗栏与茂密的花草,她方见到了一位衣着华贵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相貌酷似洛川世子郦敬元。当时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漫无目的的修剪盆栽,与游魂差的兴许只有一口气了。 “四兄,四兄快出来瞧瞧,是谁来看望你了……”永宁公主挽着兄嫂二人,喜气洋洋的当头往里走去。 很快她的声音急速拔高——“褚承谨,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那个‘又’。 卢绘抬眼,只见梁王褚承谨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位上座,纸扎般的洛川王拘束的缩在一旁,满屋的宦者与宫婢无人敢有言语。 “哟,这是都来啦。”褚承谨吊梢着斜眼。 永宁公主大步上前搀扶起洛川王,将之护在身后,“褚承谨,你今日来做什么?” 褚承谨慢吞吞的直起身,“孤王能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来叙叙旧嘛。” “叙什么旧,你必是又来欺负人了!” 褚承谨冲着洛川王道:“公主这话可冤煞孤王了,洛川殿下,你倒是说说,孤王可有欺侮于你啊?” 洛川王瑟缩一下,紧紧攥住永宁公主的衣带,仿佛那是求生稻草。 永宁公主挡住褚承谨的目光,冷笑道:“早跟你说了,四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与你争夺那把椅子的心思!你想要什么,自己去讨,去争,去抢啊,总来吓唬我四兄做什么!” 褚承谨目光移动:“洛川王没这个心思,那别人呢?” 他向陵阳王走去几步,语气很不正经,“十多年没见了,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哪,还是这么……压秤,哈哈哈。啊哟,孤王忘了,陛下已被姑母废了,如今该叫什么呢。” 陵阳王涨红了脸,永宁公主正要开骂,杜王妃急急答道:“说起来,我家大王与梁王殿下是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梁王殿下随意称呼便是。” 卢绘低头微笑。 这个回答很妙,因为褚承谨再嚣张,也不能真的在人前叫陵阳王为‘阿猫阿狗龟孙子’什么的,‘陛下’二字更不能说;倘若褚承谨真的犯了傻,出言无状,那么无论君心还是物议,都只会对褚承谨不利。 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流放十余年后,杜王妃终于修炼出些许道行来了。 褚承谨愣了几愣,居然无法回怼。 这时,洛川王散漫的视线终于定在了陵阳王身上,仿佛大梦初醒般,他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三兄,三兄你来了……” 他一把抱住陵阳王,“三兄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陵阳王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幼弟,声音都颤了:“阿瑜,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这十几年他在罔州虽然过的心惊胆战,但在杜王妃的鼓励与照料下,又有儿女在身边宽慰,最多是从滋润康泰的白胖子变成憔悴惶恐的黑胖子,远胜过眼前枯枝般灰败的洛川王。 两兄弟紧紧抱在一处,哽泣之声仿若从身躯深处发出的悲鸣。 永宁公主心中凄凉难言,走过去与两位兄长相拥痛哭。 许多年前,老实和乐的胖皇子,闲雅淡泊的俊皇子,还有活泼明媚的小公主,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手足,是睥睨天下的猛兽家族中最小的三只。 他们远远避开激烈凶险的争斗旋涡,幻象着不论母亲和兄长哪方胜出,他们总能继续悠哉的吧。 谁知后来命运变幻,走向了最糟的结局。 这次不用卢绘春秋笔法,场面是真的‘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了。 褚承谨肚里窝火。 他虽不能犯傻,但可以犯贱。 他阴阴一笑,高声道:“孤王闲来读书,知道自古以来都是从‘殿下’到‘陛下’,怎么到了这屋里,两位皇子从‘陛下’又灰溜溜的回到‘殿下’了呢?” “公主,您两位兄长哭成泪人,答不上来,要不您来说说?” “还有杜王妃,当年长安城里第一美人啊,如今走到街市中,谁人分辨的出这是王妃还是村妇啊!那年杜应真是怎么夸他几个女儿的美貌来着——‘玉骨仙容,瑶池嫦娥,非贵胄不能般配’?” “哦哟,孤王又忘了,煌煌百年的京兆杜氏已灰飞烟灭啦,王妃几个娇滴滴的妹妹如今可还活着?怕是都委身于野人,茹毛饮血吧,哈哈哈哈……” 众人怒目,却难以反驳,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们得罪不起。 郦敬美气的双目赤红,硬是被杜王妃紧紧按在身后。 见此情景,褚承谨笑的愈发张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那年他与弟弟褚立谨刚从流放地被女皇召回来,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面前,他们兄弟只是前途未明的外戚,卑躬屈膝,手足无措。 有时,轻慢并不需要刻薄的言语,或是跋扈的行径,只是漫不经心的漠视,就足以叫人刻骨铭心了。 “梁王殿下。” 一个少女声音在屋内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发声者正是捧着锦盒手臂发酸的小卢司直。 “梁王殿下。”卢绘维持笑容,“今夜陛下将在九洲池苑设家宴,为陵阳王接风洗尘。” “孤王知道,这又如何?”褚承谨拧着眉毛。 卢绘:“陛下同意两位大王相见,就是担心手足久别重逢,情难自已,届时在家宴上失态痛哭,未免不美。” 褚承谨不悦:“那又怎么样!” 卢绘目光直视,一字一句道:“陛下希望今夜的家宴,无风无浪,阖宫欢悦。褚郦两姓,亲如一家。” 褚承谨瞪眼。 卢绘:“陛下的苦心,梁王可否明白。” 褚承谨梗着脖子僵了半天,用力挥下袖子,掉头就走。 直至重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才复宁馨。 杜王妃转身,抬手低首:“多谢卢司直为我等转圜了。” 卢绘连忙屈身回礼:“王妃大礼,微臣可不敢当。本也没什么,不过微臣尚有别的差事,不好再耽搁了。” 永宁公主心情复杂,没想到杜氏如今对着个宫廷小官都要低声下气,不敢有分毫得罪。 感慨的同时,她认认真真看了卢绘几眼——不是看裴恕之安插进宫的眼线,而是看这名少女本人。 顶着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卢绘将手中锦盒放在案几上,打开后一一取出盒内物件。 “这顶连珠玉冠是给陵阳王殿下的,这顶莲纹玉冠是给洛川王殿下的,这柄牡丹纹玉梳是给永宁公主的。” 卢绘将这三件精美的玉雕器物并列摆放在桌上,“请三位殿下今夜赴宴时,佩戴于身。” 陵阳王与洛川王神色惊疑,永宁公主上前拿起玉冠玉梳看了看,疑惑道:“这玉色温润如羊脂,似是同一种玉石?” 卢绘:“公主好眼力,三件玉器正是从同一块籽玉中剖出来的。寓意三位殿下血脉相连,手足至亲。” 陵阳王与洛川王对视一眼,满是涕泪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永宁公主却神色警惕,“只是如此?还有别的说法么。” 卢绘:“那块籽玉统共剖出五方玉石,除了这三件,还另制了两顶玉冠,此刻应已送往梁王府与郓王府。今夜,那两位殿下也会佩戴玉冠赴宴。” “寓意五位殿下都是血脉相连,都是…手足至亲。” 场面很尴尬,卢绘说的也很尴尬。 屋内安静,除了一脸讥诮的永宁公主与低眉垂目的杜王妃,其余人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 卢绘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但是荒谬也得说,给人当差嘛,怎能挑剔差事,就像做买卖也不该挑剔主顾。 屋内气氛太尴尬了,卢绘匆匆告退,刚行至门廊处,回头看见郦敬美追了上来。 迎着竹叶斑驳的光彩,他灿然一笑,“卢司直,不论是何理由,还是多谢你适才相助!” 这一笑,宛如春雪消融,丰神俊朗中还透着几分纯粹的天真。 卢绘一怔,笑着平揖回礼。 她并不十分同情他们,她自幼见过的人间惨事远胜于此。 天潢贵胄如何想象边城百姓的艰难,天灾人祸、铁蹄侵扰,种种生离死别,让百姓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她也没扯谎,她的确急着要办别的事,只不过是私事罢了。 虽然这么火急火燎的,看起来像讨债,但她是真心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的。 * 褚承谨满心恼火,大步疾走冲去政事堂,穿过政事堂外的花木林时,恰好瞧见正望着枝头花苞发怔的裴恕之,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恕之,裴若湛…少相…”他连喊带跑的冲过去“总算找到你了!” “梁王何事?”裴恕之有些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褚承谨扶膝狂喘:“郦老三进宫了。” 裴恕之:“昨日就到城外了,今日自然会进宫。” 褚承谨低吼:“他还去见洛川王了!” 裴恕之神情恹恹的,“兄弟久别重逢,也是应当的。他们在人后大哭,总比今夜宴席上,在人前大哭的好。” 他虽没在场,几乎立刻猜到缘故。 褚承谨挥舞双手,怒道:“他们定会在暗中谋算,请求姑母立郦老三为储君的,这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一哂:“你难道没在暗中谋算,没有多次请求陛下立你为储?若是谋算有用,请求有用,梁王殿下你早是储君了。” 褚承谨一窒,无言以对。 “放心吧,陛下自有主张,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裴恕之继续看那枝头花苞,“与其自寻烦恼,殿下不如想想如何约束子弟,少闯些祸患。” 褚承谨暴吼:“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一吼之威,细小脆弱的花叶居然被震落了几片。 “不看着又能如何。”裴恕之皱起眉头,“这趟出门,不知哪来的劫匪胆大包天,几次三番行刺陵阳王,微臣消解的甚是疲惫。若无其他事,我回政事堂了。” 褚承谨心头一惊,赶紧拦在前头好声好气道:“慢着慢着,且听我一言。庆义得罪了你家小娘子,你心中不快。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收到你的消息,立刻家法处置了那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还被卢小娘子怼了一顿呢,这件事就过去了啊……” “你见到了绘、卢司直?”裴恕之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在洛川王的宫中?” “是啊,小娘子可是凶悍,估计还气恼着。”褚承谨龇牙,“我说,你俩都别气了,实在不成,我就让老二娶了卢氏,正位郡王妃,怎么样?!以后两家亲如一家,老二也喊你一声舅父,做长辈的,你可不能不关照!” 裴恕之周侧的气息陡然锐利,脸色铁青,目光如剑:“什么亲如一家,什么长辈,梁王殿下昏头了吧!” “你以为上个月陛下为何换了羽林卫的左右将军?” “即便如此,你依旧能轻易进入洛川王幽居的宫殿,可见殿下根基深厚啊!” “如此看来,还得换掉羽林卫的几名中郎将,光换羽林卫也不成,还得换了虎贲卫,换了殿下的老巢北衙禁军!” “别别别,万万不可!”褚承谨慌了,“不会吧,姑母不会计较这些吧。” “不计较时自然百无禁忌,待到要计较时就来不及了。”裴恕之冷冷道,“我早跟殿下说了,最近风口浪尖,千万韬光养晦,可殿下就是闲不住!” 褚承谨急的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过了今夜再说吧。”裴恕之烦躁,“今夜宫宴,陛下定会给个说法。届时,依陛下的安排而定。” 褚承谨还想多说几句,裴恕之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殿下赶紧走吧,庄怀贞来了。你俩相见,必无好话,莫非殿下想再大闹一场?” 褚承谨无奈,只好忿忿离去。 “少相与梁王在说什么。”庄怀贞快步走近,望着褚承谨的背影,“他不是忧思重病,应该卧床休养么?哼,看这大步流星的模样,显是无病无痛,还骗了陛下许多赏赐。不成,我要参他一本,欺君罔上!” 欺君也好,参奏也罢,裴恕之俱是毫无兴致,“此处景色甚好,前方还有一段流水曲廊,庄大人不妨多走走瞧瞧。我也该回去了。” 他捡起落在土中的小小花蕊,摊在白皙的手掌中静静看着,神情似喜似嗔,又暗怀了几分忧色,正如琉璃美玉般精致易碎。 即便庄怀贞这样的顶级大直臣也看的心头一跳,心想这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怎么这副模样,莫非家中出事了。 “少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抱恙……” 话未说完,只见花木林的另一头奔来一名绿衣金带的少女。 “卢司直?”庄怀贞疑惑,“她怎么不在陛下身边。” 卢绘可比褚承谨脚力好多了,须臾几瞬就奔到两人跟前,“少相,总算找到你了。啊,庄大人,你也在呀。” 庄怀贞慎重拱手,“莫非陛下有旨意?” 卢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裴少相的。” 庄怀贞哦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色十分古怪,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 裴恕之:“朝政大事,无不可对庄大人言,有话你就说吧。” 庄怀贞本想告退,听到这话又停了脚步。 卢绘咬唇:“不是朝政大事,是私事,我有话要对少相说。” 说着她上前一步。 然后,裴恕之极快的后退一步。 “我与你说过,宫中履职必要克勤克勉,不可有半分疏忽轻怠。如今你正在当值,怎能偷跑出来说私事?!”裴少相一脸板正。 庄怀贞听的连连点头,“说的有理,卢司直到底年少,还是沉稳不足啊。” 卢绘左上一步,急道:“就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裴恕之立即右后退开一步,“几句话也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庄怀贞任地方官多年,也知通变之要,忍不住道:“既然就几句话,少相也不必过分拘泥规矩,未尝不可通融。” 裴恕之一脸责备,“今日通融一步,明日通融三步,如何恪守律例!” 庄怀贞:“……?”没这么严重吧。 裴恕之侧首望向一株花木,“私事回府再说,当值之时,只能说公事。” 庄怀贞终于知道古怪在哪里了——裴恕之无论对卢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左顾右盼,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老庄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妾,刚烈耿直,人生中从未有过半点风花雪月之事,虽然在任上断过几桩通奸案,但都是秉着嫉恶如仇的心态。 对于今日所见之古怪,他略一凝思,得出结论—— 裴若湛少年得志,青云直上,坊间议论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风流之名。据说其父对其母情深义重,几十年来未有二心,莫非裴若湛是家学渊源? 即便隔着辈分,卢司直也是妙龄少女,裴若湛对她不假辞色,严厉训导,可见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正直。 卢绘着急,向左侧横了两步,“那少相你何时回府啊?” 裴恕之向右横跨一大步,“忙完了自会回去。” ——无论两人怎么移动,庄怀贞都挡在二人中间。 卢绘跺脚:“那是什么时候?” 裴恕之正色,“当着庄大人的面,怎可如此无礼?” 庄怀贞:“……”其实我是出来散步的,我可以去别处散。 不知为何,他有点头晕。 裴恕之上前扯住庄怀贞的手臂,“你回去当值吧,我与庄大人也要去忙了。” 庄怀贞领教过他的力气,深知这人虽然看着清雅斯文,臂力却甚大,一旦被他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当下不敢硬扛,踉跄着被带走几步。 卢绘气的连连跺脚,“好,少相回去忙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当着庄大人的面说,少相总愿意听吧。” 裴恕之生硬的转身。 庄怀贞也转。 卢绘大声道:“骑马时饮酒御寒最好用热黄酒,酒性不烈,也不伤脾胃。甘醇坊的清酒滋味再美,也不宜多饮!” 说完这句,她恨恨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庄怀贞听的不知所云,一回头发现裴恕之一张冠玉般的面庞忽的涨成了粉色。 他松开了制住自己的手,并且侧过身去,“庄大人回去忙吧,我再走几步。” 回到政事堂,庄怀贞才想起来——应该漫步散心的不应该是已经忙累许久的自己吗?姓裴的都在外头晃荡半天了! * 午时过后,诸位相公陆续离去。 裴恕之没走,犹自埋头案牍,奋笔疾书。 庄怀贞大为感动,上午的忿忿之情消退了七八分。 入夜,风清云朗。 裴恕之主动提出今夜要替庄怀贞值宿宫中,道是应当补齐出门数月的份例。 庄怀贞长叹一声,仅剩的那二三分忿忿也化作了钦佩之意,心道人家年少位高毕竟是有道理的,无论御前奏对,人情世故,永远是滴水不漏。 他大手一挥,豪迈道:“不必啦,若湛又不是出门游玩,而是奉旨办差,又何来‘补齐值宿’之说。回头唐大人回来了,莫不是也得补上?” “庄大人说笑了。”裴恕之笑的疏离。 正当他整理书案时,刚好两名小宦者送来一口小小酒盅,言道今夜天家团聚,欢喜美满,陛下念及相公值宿辛苦,请共饮此美酒。 庄怀贞好酒,喜不自胜的接过酒盅。 裴恕之问那小宦者:“卢司直可出宫了?” 小宦者答道:“不曾出宫。陛下命她今夜宫宴随侍御前。” 裴恕之皱眉:“端木慧呢,她不在陛下跟前?” 小宦者:“端木大人也在,说是要与几位大王联诗,瞿大监还安排了杂戏与教坊的歌舞。陛下就吩咐卢司直留下,好见见世面。” 裴恕之顿了顿,“宫宴何时结束?” 小宦者:“小人不知。” 庄怀贞已经开喝了,含糊道:“宫廷豢养的歌舞杂戏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卢司直来自边城,何曾见过这等奇技淫巧。这是好事,说明陛下宠爱她。” 裴恕之从袖中摸出几枚小金鱼,赏了下去。 两名小宦者喜笑颜开的退出。 庄怀贞自斟自饮。 裴恕之独自坐到窗前,身如玉山,垂袖如柳。 听到远方传来缥缈动人的宫乐曲声,他反而一脸忧心。 庄怀贞颇有分寸,值宿时不敢醉酒,饮了几杯就将酒盅远远推开,正襟危坐的读起书来;还不断劝说裴恕之也饮几杯——最好将剩下的美酒都喝完,免得勾引他。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中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裴恕之蹙眉站起。 砰的一声,瞿松风猛地推开政事堂大门,喊道:“陛下急召……啊,少相你也在,太好了,如此便不用去裴府了——陛下急召两位大人觐见!” 庄怀贞缓缓起身,神色惊疑不定。 裴恕之把住瞿松风的手臂,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瞿松风大汗淋漓,压低声音:“有人在宫宴中下毒!” “下毒?”裴恕之似乎始料未及,瞳孔瞬间一紧,“谁中毒了?” 瞿松风:“我一直在殿外调配人手,不清楚殿内的情形。总之陛下无恙,但是既已宣了太医,一定是有人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玉冠并不是整个头冠都是玉石做的,那样太重了,会压疼脑袋的,一般是金银铜竹硬纱之类的材料做好冠座,再镶上形状各异的玉石片。 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丑时一刻,厚云掩月,夜深如墨。 整座凤仪殿犹如黑暗中张嘴欲噬的猛兽,警惕戒备着所有可能的威胁。 进入宫殿时,裴恕之察觉到周围暗影憧憧,明白魏国夫人定是已接管了女皇的护卫。 他想起白天与褚承谨关于换防将领的对话——但是其实,哪怕将羽林、虎贲、以及北衙禁军一齐策反,只要魏国夫人的暗卫与缇骑还在,就能护着女皇就能逃出生天,东山再起。 政变一旦不能一击即胜,结局多半是功败垂成。 偏殿内寂静一片,灯火摇曳,映着女皇的面孔忽明忽暗,显得异常苍老。 裴恕之眼尖,俯首叩拜时瞥见女皇两手紧扣着龙椅两侧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起身后,庄怀贞率先发问:“陛下可安然无恙?” 女皇缓缓道:“朕无恙。可是敬孝与敬诚已然去了。”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如刀,“是中毒而死。” 庄怀贞大骇:“竟有人敢在宫中下毒!” 女皇短促的冷笑两声,“敢的很。不止两位皇孙,诸王皆有不适。” 庄怀贞激动起来,“如此翻天逆案,臣请彻查!” 女皇:“爱卿起于州郡,素有断案之能,朕今点你为主审,持朕符令,速速查明真相。” 听到最后六个字时,裴恕之微微垂首,嘴角轻挑了下。 速速查明真相?呵呵,怎么可能。 庄怀贞大声道:“臣领命。臣这就告退,前去九洲池苑勘案!” 女皇颔首。 待庄怀贞离去后,裴恕之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猜——是否只有郦姓诸王中毒?” 女皇目中精光大盛,牢牢盯着裴恕之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你随朕来。” 裴恕之刚要跟上,忽觉阴暗中有人影从座位中起身。 灯火照在来人的脸上,竟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与魏国夫人跟在女皇身后,前后左右共有十六名暗卫亦步亦趋。 他心里清楚,刚刚目睹亲孙中毒毙命,女皇此刻必是惊惧暴怒,满心戒备,此时还能贴身伴驾的只有女皇真正的心腹。 视线触及身侧的魏国夫人,步伐不疾不徐,气度不动如山——裴恕之蹙眉,该怎么对付她呢。 * 凤仪宫后殿呈回字形,正中间是一方宽阔的露天莲池,一左一右建有两间耳殿。 女皇径直走向左侧耳殿,没走几步裴恕之隐隐听到阵阵哀嚎。 两名暗卫推开黑漆木门,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掩鼻的浓烈腥臭,混杂着辛辣的汤药热气与酸臭的呕吐气味。 魏国夫人低声道:“殿内污秽,陛下就别进去了。” 女皇点头,“若湛,你进去看看。” 裴恕之领命。 耳殿内约有七八间宫室,女皇所有的儿孙都在其中。铜炉炭火噼啪作响,宦官们来回奔走,宫婢熬煮解毒汤药,药气蒸腾,却掩不住满室哀嚎。 裴恕之一间间宫室看下去,盈耳皆是皇子皇孙们的呜呼哀哉与太医院众的喝令声。 “毒汁吐干净了才能活命!快快,别愣着!” “若是汤药不管用,就只能用金汁了,王妃娘娘,性命要紧啊!” “哎呀,殿下晕厥过去了,快扎针!” 长茂郡主与长盛郡主中毒不深,还有力气扯嗓子骂人。 两人一头一尾趴在胡床两端,对着宫女手捧的瓷盂不断呕吐,吐两口骂一句,歇一歇,继续吐。宫女被溅了满脸秽物,却只能默默忍耐。 杜王妃中毒最轻,吐干净毒汁后就撑着虚弱的身子去看丈夫与儿子。 陵阳王双手抱腹在榻上翻滚嚎叫,声势惊人,需要四五名太医才能按住他,不断以羽毛挠其咽部催吐。 敬美气若游丝的躺在另一张床上,口中不断呻|吟‘阿娘,我腹痛’。 杜王妃心痛如绞,泪如雨下,紧紧搂着他哽咽,“听话,吐出来就好了。” 偏敬美娇气,嫌那催吐药闻之欲呕,喝了半口就不肯喝了,于是太医就提议用金汁。 金汁,就是粪水。 敬美脸都黑了,当下接过催吐汤一口闷了。 裴恕之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敬善独自躺在一间宫室内,四肢蜷缩,紧咬牙关,两名宦官与一位太医沉默的照料他。 相伴十几年的幼弟已死,他身边再无可亲之人。 另一间屋里,洛川王不肯躺下,枯枝般的双手牢牢抓住昏迷不醒的长子敬元,嘴里喃喃,“母后要毒死我们,敬诚死了,这就轮到我们了……” 永宁公主并未中毒,站在一旁垂泪劝说,“不会的,母皇不会的。四兄快喝汤药吧,你把手放开,太医要给敬元用针。” “没用的,吃什么药都没用,母后要我们的命,我们逃不过的。哈哈哈哈,谁都逃不过……”洛川王似是入了梦魇,半疯半癫,时哭时笑。 永宁公主看这样下去不行,便抹了泪水,下令太医强行将父子俩拖开,分别灌药用针。 裴恕之走到下一间宫室。 敬宣面色泛青,显是中毒不轻,但他体魄强壮,意志坚定,居然硬是撑着没倒下,还反过来催促太医给他灌药催吐。 “如何?”裴恕之迈步进去。 敬宣一抹嘴角,挥手让太医与宦官出去,“死不了。” 裴恕之走到榻边,弯腰低声:“可知谁动的手?” 敬宣压着声音骂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何必吃这等苦头,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都见血丝了。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呢!” 裴恕之翻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么大手笔。绘绘没事吧。” 敬宣咧嘴一笑:“这次要多谢祸害精了,一发觉敬孝情形不对,她便高声示警。若是继续吃喝,怕要多死几个。” 裴恕之放了心,“她人呢。” “跟着端木慧去看敬仁与敬顺了。”敬宣神色黯然,“他俩怕是不行了。” * 此次变故中,杜王妃中毒最浅,吐了几口便行动如常;敬仁、敬顺、敬元三人中毒最深,昏迷至今未醒。 几名太医正在敬仁与敬顺几处大穴上扎针,端木慧在旁轻声询问病况,太医正不好断言,只是连连摇头;卢绘捧着官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裴恕之心头重重一跳,顾不得屋内尚有旁人,一把拽着卢绘往外扯。 “你在宫宴中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身上可有不适!有些毒因人而异,当时不发作事后才要命,你别不当一回事!” 卢绘哎哟连声,“松手松手,我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单手抱着官帽被一路拖到屋外转角,“我记着你的吩咐,宫里的东西不要乱吃,尤其不可饮酒,今夜我什么都没吃!” 裴恕之身形颀长,清瘦却不单薄,宽肩窄腰,骨架挺拔;此刻他背光而站,身影几乎罩住了卢绘整个人。 他定定的看着少女,忽然警觉,“你的手怎么了?” 卢绘这才清醒,举起缠了白布的手掌看看,“没什么,只是有些烧伤了……” “什么!”裴恕之惊怒。 “少相,少相!”一名小宦官气喘吁吁的奔来,“陛下让您再去右侧耳殿看看,看完了回凤仪殿复命。” 裴恕之知道此刻无暇多问,只能气恼的放开手,“收拾收拾,待会儿与我回府。”说完旋即转身离去。 卢绘只来得及冲他背影喊一声,“已经宵禁啦,怎么回去呀……” * 右侧耳殿的情形截然不同,殿内飘荡着令人心情安宁的熏香,隐隐夹杂着一抹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未散的酒气。 褚氏近支统共四房,其家主分别是梁王褚承谨,郓王褚立谨,颍川郡王褚唯谨,以及永宁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早逝的密王褚仕谨。 其中褚承谨与褚立谨的父亲分别是女皇的两位同父兄长,褚唯谨与褚仕谨的父亲则是女皇的堂兄弟,出自同一个祖父。 至于其余十几位褚姓郡公国公,与女皇血缘相隔就十分遥远了。 两位王妃领着女眷与孩童坐在一间较大的宫室内,不断唉声叹气,说长道短。 成年男丁则在另一间。 此时,褚承谨犹如一头愤怒的惊兽,暴躁的在殿内走来走去,嘴里不断怒骂,“……这是栽赃,是陷害,孤王要弄死他们,用得着下毒么?分明是他们使的苦肉计!” “哪有人拿性命使苦肉计的!”褚立谨烦躁的坐在案几旁,“谁使的计?郦瑁还是郦瑜。敬诚与敬孝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尤其是敬元,此刻生死未知,那可是郦瑜的嫡长子,这些年来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你不知道啊!” “那就是郦瑁干的!”褚承谨大吼,“摆明了是冲着储位来的,舍去一个多年不见的庶子,好借机除了我!” “刚回来就找事,就该在路上料理了那一家子!”褚唯谨身躯庞大,目露凶光,一脸漆黑板硬的大胡子仿佛扎着一捆刀子。 “堂叔慎言!”梁世子褚庆恩急忙起身左顾右看,“这是在宫中!” “怕什么,人家都欺负到跟前来了!”褚庆义敞着衣袍,露出绑了白布带的左肩。 他满脸气愤,“郦敬顺还捅了我一刀呢,他最好自己断气,不然我定跟他算账!” 褚庆秀翻了个白眼,“只是破了些皮,三两日就能好。郦敬顺被抬出去时我看了一眼,面色青紫,口吐血沫,估计是活不成了。你这区区小伤,才叫苦肉计!” “二弟别胡说,庆秀有理。”褚庆恩忧心忡忡的呵斥,“只盼敬顺能挺过来,否则……” * 裴恕之不必再看了,他回到凤仪殿,坦然回禀:“陛下,此事麻烦了。” 女皇阴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中,宛如一座冰封的石雕。 裴恕之:“郦氏诸王死的死,伤的伤,此刻吉凶未卜;褚氏诸王却毫发未损——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陵阳王回来第一日就阖家中毒,朝堂上那么多心向郦氏的大臣必然群情激奋,群雄粥粥,拼死要求严惩真凶。 唯一的问题,真凶是谁。 女皇:“你也觉得是褚氏一族下的毒?” 裴恕之:“臣不敢断言。但是陛下宫中戒备森严,能不知不觉下毒的必是极熟悉宫内之人,褚氏诸王未必有这个能耐。” 女皇凝视着幽暗的灯火,“梁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没有朕的令符,梁王连过三道羽林岗卫。” 裴恕之沉吟片刻,“还是先让庄大人查一遍吧,说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过了许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带绘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还受了伤,歇两日再来,朕另有赏赐。” 裴恕之谢恩,他临出殿门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约有个预感——此案的结果,不会是朕愿意看见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这种预感。 “陛下勿忧,说不定明日庄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名真心宽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这一夜深宫惊变,皇嗣凋零,却无人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 老宋赶去沐香斋时,见裴恕之站在屏风后卸下逐一卸下官帽与官袍。 厚重的紫色织锦官袍、玉佩、玉勾、金银错花香囊、玉跨金带等物摊了一桌,最后他换上一袭绣有墨竹压银线的常服道袍。 而卢绘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热腾腾的团花蒸糕与玉露团散发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铜小炉上煮的茶汤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帮裴恕之系衣带,一面急急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城内戒严,南衙六军深夜奔往四面城门驻守。” 卢绘从碗碟中抬起头,恍然大悟:“我说今夜外头怎么特别安静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两旁的民居一点灯火与声响都没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畅行无阻,于是连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发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发急——莫不是少相所谋被发现了? “不是。”裴恕之果断截住了他的猜测,“今夜陛下召集郦褚两家宗亲,于九洲池苑为陵阳王设宴接风,席间有人投毒。” “啊!”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惊又惧,“竟有这等事!” 裴恕之:“陛下无恙,不过当场死了两位皇孙,郦氏宗亲尽数中毒,此刻太医正在救治。” 老宋心头一转:“只有郦氏宗亲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亲毫发无伤。”眼看少女鼓着腮帮再次抬头,他补充,“除了褚庆义,些许皮肉伤。” 寥寥数语,已显示此事之波谲云诡,老宋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如今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裴恕之:“派庄怀贞先查一轮。” “……这样也好。”老宋缓缓坐下,“绘娘的手怎么了?” 卢绘缩了缩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紧的。” 裴恕之冷声,“哼,粉饰太平!” 卢绘嚷起来,“那我怎么办,宫人撞倒灯台,灯油泼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时就会着火,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外衣吗!”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出丑,她宁肯被烧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圆场,“此事到底如何发生的,绘娘你既在现场,你来说说。” 卢绘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说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内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欢喜的,大家其乐融融……” 裴恕之讥讽一笑。 “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的。”卢绘憋着气修正言辞。 “然后陛下说了几句喜庆话,然后开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后端木大人与诸大王联诗,然后是歌舞与杂戏。记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戏法时,敬诚皇孙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 卢绘:“我见过误食野菜野菇中毒之人,就是敬诚皇孙那个样子——手脚抽搐,口吐白沫,脸上唇上或是指尖,不是发青就是发紫,何况敬诚皇孙都呕血了。于是我拔了银簪往桌上酒菜试了试,一看银簪发黑,我就立刻高声大喊起来。” 老宋:“你的银簪呢?让老夫看看。” 卢绘叹道:“被魏国夫人收去了,我只好向端木大人借了根珊瑚簪戴着。”她颇觉可惜,那银簪的花样是谢玉芙亲自描的,顶端还镶了颗拇指大的翠蓝色猫儿眼。 老宋看她果然发丝散乱,歪斜的发髻上插了根如意形的珊瑚簪。 裴恕之追问:“哪样酒菜试出毒来。” 卢绘摊手:“我也不知道,敬诚皇孙扑倒时将桌案打翻了,酒菜都混在一处了。不知道有毒的是酒水,鱼肉,还是瓜果。” 老宋忧心起来,“绘娘没吃吧,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说不定中毒轻了你没察觉……” “我不会中毒的!”卢绘得意道,“我记着少相的吩咐,除了每日与端木大人一道吃晌食,几乎不沾宫里的吃食。今夜宫宴,我一口都没吃!” 裴恕之讥诮:“你若真记着我的话,今夜根本不该出现在宫宴中,早早就回府了。” 卢绘心中蹭蹭升起一团怒火,“谁叫少相整日躲着我!今日在花木林中,我本想问你夜里宫宴我能否留下,可是你一句话都不许我说,还口口声声公事私事的,那我就只能当你默许了——还不是都怪你!” 裴恕之忽的神色古怪,“你,你今日去找我,只是为了问能否留在宫宴中?” 卢绘刻意微笑,“不错,正是如此。” 裴恕之断然道,“不,你原本要问我的并非此事。” 卢绘得意:“是么,我都忘了。少相倒是说说我想问的是什么?”——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叫你躲着我! “……”裴恕之抿唇。 卢绘看他负气般转过身去,心头生出一丝快意,仿佛大仇得报。 看二人谁也不说话,老宋奇道,“少相以为绘娘还要问什么?” 裴恕之,“……没什么。” 老宋站起身来,轻捶着老腰,“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前日跟少相骑马回城,此刻还腰酸背痛。绘娘,宵夜吃太饱要积食的,先歇息吧。夜深了,少相还不回鹿野堂?” 说了许多却无人应答,老头这才察觉到书斋内气氛古怪。 卢绘蓦的起身,“先生说的对,我回去歇息了。” “你坐下。”裴恕之语气不大好,“先生先回去吧,我还有话与她说。” 卢绘故意堵他,“夜深了,有什么话少相明日再说吧。” 裴恕之眸色幽深,专注的凝视过来,似是不见底的深邃古潭。 他淡淡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卢绘一滞,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赶紧坐下。 老宋叹了口气,大摇其头的离开沐香斋,走前还周到的关上内侧槅扇与外间大门。 书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恕之背着身坐在窗边,卢绘坐在桌旁,两人中间足足隔了半间三分之一间书斋。 等了半晌无果,卢绘干笑一声,没话找话,“少相不是打算补齐之前两个多月的值宿吗,今夜怎么回府……了?” 裴恕之倏然回身,黑黢黢的眸子盯的卢绘心头直跳。 他恨声道:“昨夜,你是在戏弄我么?你之前这样戏弄过多少人!” 卢绘立刻明白他话中指责之意,腾的涨红了脸,愤然起身:“我从不戏弄人,我的心意天地可鉴!可是从昨日起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找不着也追不上,叫我如何表明心意!” 沙州客商云集,每年少不了路过的登徒浪客故意撩拨良家女子,待女子芳心暗许后那些人就一走了之——显然裴恕之是将卢绘当作那等不负责任的坏人了。 她大声辩白,“今日陛下政务繁忙,我趁着陛下摆膳才溜出凤仪殿的,一路摸到政事堂你却不在。我又循着指点去花木林找你,结果你避我如蛇蝎,一句话都不容我说,如今又来责备我!我,我……” 早上为了追赶他她没吃朝食,中午为了找他她误了晌食,夜里宫宴她又一口不敢吃,除了几块随身携带的糕点,她足足饿了一整日! 自小到大,卢绘还没在任何人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她越想越气,不禁泪目。 裴恕之思绪极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视线不自觉的扫向桌上被吃去一大半的宵夜。 一时间,他心中起伏,如被暴雨击打的芭蕉叶,激荡却茫然。 卢绘竭力压制心中愤慨,踏前一大步:“我虽出身商贾,但绝非那等没肝没肺的负心人!我的心意若有半点不实,就叫天雷劈死……” “住口!”裴恕之暴吼一声。 声音之大,连守在沐香斋七八步开外的覃子烈都震了震。 裴恕之大步走到少女身前两步止步,途中还踢翻了一张挡路的矮凳,发出沉沉声响。 “不许胡说。”他站在桌旁,下颌绷紧,颈侧浮起数根青筋,手指撑在桌上微微发颤。 卢绘被吓得闭了嘴。 裴恕之缓缓走到胡床边坐下,从背后看去肩骨颓然垂下,甚是疲惫的样子。 卢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得知她那三段半途而废的姻缘后,林沫子曾一针见血的评论过——她的心房宛如一座敞开的凉亭,通风,透亮,鸟语花香,谁都可以进来坐坐,但是谁也留不久。 如此类比,那么裴恕之的心房就是一间重兵把守的密室,防备的密不透风,连门锁都用铁水浇死了,谁也不让进。 望着他的背影,卢绘开始反省自己。 像裴恕之这样的阀阅世族的主支公子,必是自小备受期望,万众瞩目;独孤子洵不过出身地方大族,就被逼迫督促的那么厉害,想来裴恕之幼时的日子更不好过吧。 他的一切习惯、爱好、言谈举止、心防谋算,可能都是为了将来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准备的,自己何必非要去攻打人家辛苦修筑的营垒呢。 卢绘轻轻坐到裴恕之身边,真心诚意道:“对不住,是我错啦。这些日子来,少相一直待我很好,对我家人更是礼数周到。是我不懂事,逾矩失礼,给少相添乱了。” 裴恕之怔怔的转过身来。 卢绘低着头,自顾自言:“张伯父说过,世事不可尽如人意,当放手时得放手。少相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胡闹了。我会谨守本分,合乎礼数,按你吩咐行事的。这两日发生之事,就都…算了吧。” 就让他无风无浪的过下去吧,将来娶位门当户对的妻子,举案齐眉,一生荣华。 他们二人本就地位悬殊,她终究要回沙州的,实是不该为了自己一时快活,硬去打扰人家合规合礼的人生。 就这样吧,算了。 “绘绘。” 卢绘正自柔肠百转,怅然若失,忽闻裴恕之唤她便抬起头。 裴恕之盯着前方被撞歪斜的屏风,侧颊微红,凤目幽幽生光,“今日花木林中你原本想问的话,真的都忘了吗?” 哦。 嘎?! “……”卢绘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卢绘:嘿嘿嘿,我原本都打算放过你了。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那夜是怎么溜之大吉的卢绘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慌乱之下她含糊了两句‘叫我回想回想’就跌跌撞撞逃出沐香斋了。 前一夜,裴恕之被她亲了两口落荒而逃;这一夜,卢绘被反将一军落荒而逃;果真是世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约莫是兴奋过了头卢绘在卧榻上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直至窗缝透出几丝银灰色的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一觉睡的辛苦无比,惊梦连连—— 梦中,谢玉芙笑吟吟的说‘给你找了个好郎婿,明日你们就成亲吧’,裴恕之也道‘你我本也不般配,我终究还是要娶一位知书达理的世族千金’。 正当她要拜堂时裴恕之又忽然出现,变戏法般捏了个诀,瞬间将她变成只绒绒的小鹌鹑,‘呱啦啦’叫着扑扇,他自己则化作一头毛皮漂亮的凶猛大猫,一口叼住她的脖子逃之夭夭。 最后,大猫将小鹌鹑圈在怀中晒太阳,低着头一口口的亲昵舔舐,“说好了要相好一场的,你可不能忘了。” 小鹌鹑满脸口水,脑门上的毛几乎要被舔秃了,“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相好呀,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你个头哇! 卢绘晕头涨脑的挣扎醒来,不知何时窗扇被开了小半格,暮色金黄泛红,洒入一束温暖的色泽,与屋内幽幽浮动的淡雅熏香十分相称。 坐着歪头发呆时,她觉的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一转头猛然看见裴恕之正坐在她床边,素色衣袍外照暗金色纱衣,精工刺绣的丝线在昏暗中微微闪亮。 卢绘大惊之下连连后挪,后脑砰的撞在床柱上。她捂着脑袋,“你你,少相…你怎么…在这里!”难怪屋里飘荡着苏合香与梵木的香气。 幽暗中裴恕之的脸恰似冰川落霞,那么清隽昳丽。 他递了个瓷盏给卢绘。 卢绘一时不清楚自己究竟睡醒了没有,木木的接过瓷盏一饮而尽,口中立时充满了香甜的牛乳味与醇厚的茶香。 “你睡的太久了,空腹过度,于养生不利。”裴恕之将瓷盏放回到床头的小圆几上,“你这是怎么了,睡的两眼发直,魇住了么?” 他的手也生的漂亮,指节分明,白皙修长。 卢绘懵懵的,摆手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你舔秃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少相今日所来何事鸭?” 裴恕之垂下长睫,“你不想见我么。” 卢绘望了望床帐顶部,她觉得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形下都会问的正常问题,怎么就惹来如此幽怨的反问。 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拢了拢寝衣,殷勤问道:“怎么会呢,只是我看少相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裴恕之凝望前方香炉,轻轻咬唇,“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究竟还记不记得?” 卢绘这次学乖了,细细体察裴恕之的神情后,试探道:“少相希望我记得吗?” 裴恕之,“记不记得,你自己还不清楚?” 卢绘干笑两声,“我不愿令你为难,你若不希望我记得,我就不记得了吧。” 裴恕之忽的站起,神色激愤:“难道稍有为难,你就打算不争不斗,轻易放手了?” 卢绘:“……啊?”你在说啥。 “你没有试着留住阿乌尔,没与朱邪丽一争高下,没跟独孤夫人据理力争,每回都是这样,稍遇阻力你就打了退堂鼓。”裴恕之笑意幽森,”那么我呢,你也会如同之前三回那样,轻易对我放手么?” 他的侧脸异常苍白,如同坚玉,并且撑出倨傲的冷笑,恨恨瞪着她。 卢绘张口结舌:“怎么会呢,在我心中,你与他们三个全然不一样。”——他们三个加起来谁没你难缠! 裴恕之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暗了。他低声道:“我的身份……” 他忍了一下,侧过身去一字一句道,“你我身份悬殊,届时必然阻力不小。我希望你明白,即使前途叵测,相守时日不长,也当郑重以待,不可儿戏。” 楚王与裴王妃只有堪堪十年的夫妻缘分,之后便天人永隔,然而他亲眼见证了他们夫妻恩爱情意深重的朝朝暮暮。 万一他将来事败了,他会像母亲那样舍却肉身前,竭尽全力将她与她的家人安置好,只是希望未来岁月漫长,她能稍稍记住自己。 卢绘一片茫然。 他在说什么,只是相好一场会有什么阻力?阀阅世族的规矩这么大么。 裴恕之低声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是以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你自己希望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卢绘:“……” 怎么又绕回花木林了,这是在鬼打墙吗?刚从六七个时辰的恶眠中挣扎出来,为何一睁眼就跟她绕来绕去没个完。 “你再好好想想,你若就此作罢,我也能明白,不会责怪于你的,放心。”说完这话,裴恕之就匆匆离去,一路走出侧厢。 老宋见他出来急急追上,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了,从前日夜里开始就神神怪怪的。” 裴恕之神色黯然:“她心悦于我,我却不能坦然回应。” 老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少相没向绘娘说出真实身份吧?这可使不得啊!”年轻男女一旦情热起来,那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裴恕之摇摇头,“我只说我与她身份悬殊,前途叵测,怕有不小阻力。” 老宋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我信不过绘娘,只是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裴恕之低声道:“先生不必说了,大事要紧,这么多年来我就是为了此事活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拦计划进行。只是……” 他心中怅然,“只是她这样情真意切,为了不使我为难,甚至愿意按捺自己的心意,我却连真名实姓都不能告诉她。” 老宋哈哈而笑,捋着长须道:“少相过虑了,绘娘虽然为人厚正诚孝,但毕竟年少,心性不定,这一会儿情真意切,下一会儿就烟消云散啦。之前三回退亲她俱是哭哭啼啼,如今不也船过无痕了嘛。” “你拿我与那三人相提并论?” 裴恕之冷冷瞪来,“绘绘已然直言不讳,在她心中,我与那三人全然不一样。我原以为先生至情至性,不想冷酷如斯。果然夏虫不可以语冰,先生还是继续钟情诗酒罢!” 说完他甩袖离去。 老宋:“……” * 裴恕之离去了快有一刻钟,卢绘依旧处于茫然中。 婢女们捧着热水梳栉等物进来,本想服侍卢绘梳洗用饭,见状奇道:“娘子刚刚睡醒,怎么又躺下了?” 卢绘认认真真的给自己掖好被褥,坚定的闭上眼睛,“给我把窗关上,我有些头晕,再睡个回笼觉。” *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辰时末,裴恕之上朝去了,老宋趴在沐香斋窗口发呆。 一口气睡了十几个时辰,外加饱食一顿,多日疲倦一扫而空,小鹿般矫健的少女只觉得力量盈满全身,恨不能立刻跃上马背疾驰一番。 想到明日就要回宫当值了,此刻又天高气爽,她便起意要回一趟豉阳县,当日快马来回费不了多少力气。一来看望父母弟妹,二来嘛,她得找依岚请教些问题。 昨日裴恕之云里雾里说了一大通,过了一夜卢绘总算想明白了。因为自己有过三段中道崩阻的亲事,所以裴恕之始终怀疑她用情不专,撩拨他只是闹着玩。 他的意思是:即便只是相好一场,也要全心全意的对待彼此,不可轻言放弃,更不能见异思迁。 ——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问题不能问从一而终的余巧娘,她会呜呜哭着责备卢绘是个朝三暮四的女浪子。 也不能问王和薇,她一心扑在书中,视男子为洪水猛兽,听到有人来说亲,吓的要连夜跳井。 更不能让林沫子知道,否则她愈发要说卢绘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是个塌顶凉亭了。 还是依岚好,不但泼辣胆大,还是此道高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边城汉子不知有多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总之,请教她就对了。 谁知老宋却告诉她,因为宫里的投毒案东都城门都被封了,许进不许出。 如今巡城禁卫正满城搜索来历不明之人与各间药铺,闹的东都鸡飞狗跳,卢绘非要出城的话可以向裴恕之要块令牌。 卢绘一听如此费事就打消了念头,反正裴恕之让她‘好好想想’,那就多想一阵吧。 难得浮生半日闲,她看湖面覆着薄冰,猜冰下鱼儿必定肥美,于是提议砸开冰面钓鱼,老宋欣然应允。 钓起几条鱼后卢绘才发觉有些不对。 “宋先生今日起的这么早?”她甚是惊奇,“您不是素来晚睡晚起的么。” 老宋摆摆手“昨夜醉酒,早早便睡下了,是以也醒的早。” 卢绘更奇怪了,“先生向来小酌慢饮,怎会轻易醉酒?” “唉,别提了,有人责备老夫冷酷如斯。” “啊?” * 晌午过后,裴恕之下值回府,踏入沐香斋前他瞟了眼被砸开几个大洞的湖面。 “先生与绘绘今日垂钓了。”他进书斋后随口一问,“所获可丰?” 老宋神情一僵,嘿嘿干笑。 卢绘倒是老实的承认了:“先生与我说了许多下饵料的学问,可惜一条鱼都没上钩,倒是钓上来一口笔洗,一把彩瓷酒壶,还有半块砚台。” 老宋叹道:“都是前些年不见之物,遍寻不见,原来是掉入湖中了。这也奇了,怎生钓上这些物件,莫不是持竿手法不对……” 老头自言自语之际,裴恕之摘下官帽照旧交给卢绘。 卢绘双手接过,心中惴惴不安——原本气势如虹的表白半途而废,反而倒过来被他要求‘好好想想’,自己莫名其妙从讨债的成了被追债的。 于是乎,她在心中悄悄打了两声退堂鼓。 裴恕之今日十分温和,全无前两日的激烈失态之色,甚至还冲卢绘笑了笑,厚重的织金团花紫袍将他整个人映衬的愈发温润如玉,儒雅俊美。 卢绘看住了眼,不自觉的回了一笑,然后在心中大喝一声‘退堂鼓且慢’。 身为一名官场老手,裴恕之深知张弛有道之理,不可将人逼迫太紧,于是率先转圜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谁知眼见她笑的又甜又傻,一双原本黯然犹豫的清澈大眼,此刻满满写着‘我还是喜欢他,再想想吧,不可轻易言弃’云云——他不禁又是一笑。 于是,卢绘继续再回一笑。 老宋感慨完,回头时正看见那两人相视而笑,卢绘固然笑的一脸傻气,他那深沉睿智的东主裴少相此刻也不遑多让,全然笑的不知所云。 老宋重咳一声打断之。 卢绘一个激灵,捧着官帽急急走开,“我去搬茶炉,先生与少相边说边饮茶罢。” 裴恕之看了老头两眼,走到屏风后卸下玉銙金带与官袍,“先生什么都能钓上来,唯独不见鱼儿上钩,不知是何缘故。” 老宋:“……”打人不打脸,为何如此伤害。 * 红泥小炉中火苗舞动,卢绘在老宋的指点下开始烹制茶汤。 烤完茶饼,她拎起把精致的小木槌轻轻捶打之。 此时,竟陵茶派所提倡的‘清饮法’已小有名声,主张茶水中不加葱姜茱萸等佐料,只用茶叶与极少盐粒来煎煮茶水,着力于火候的控制与茶色的把握,追究的是茶味的纯粹,甚得文人雅士与修禅问道之人的喜爱。 “庄怀贞竟然一无所获?!”老宋大惊。 “也不能这么说。”裴恕之淡淡道,“不过正如先生之垂钓,还是有所收获的,只能说上钩的不是鱼儿。” 老宋:“……”为何还要伤害。 卢绘惊讶,“怎会如此?在金州时,我听百姓众口称赞,庄大人那是出了名的秉公执法,明察秋毫。” 裴恕之轻笑:“地方与宫廷何止差之千里。他在金州是一方主政,尽可使出各种手段。譬如,他能将金州嫌犯打入大牢先饿个几日,再以威严震慑其心。难道他能将褚氏一族也关起来饿几日乎?届时他的坟头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只能建义庄了。” 卢绘噗嗤一声,笑靥明媚,“少相若是不做官,写戏本子也能蜚声海内。” 裴恕之板脸,“以前你不是总说我刻薄么。” 卢绘眨着大眼装傻:“哪有?纵是有,别人是可恶的刻薄,少相是有趣的刻薄。” 裴恕之凤目潋滟,含笑薄嗔。 为了不被继续伤害,老宋强忍咳嗽,另找话题:“此案已过了两日两夜,庄大人至少查出诸位大王中了哪种剧|毒了吧。” 裴恕之笑了下,“砒霜。” 老宋一愣:“砒霜?如此可难了。” 卢绘奇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每季灭虫灭鼠,总要买上几钱。还有道士炼丹,大夫用药,都用得上砒霜。” 老宋解释:“绘娘不懂。自来悬案疑案,用毒越是稀罕越容易查出眉目,譬如岭南的蛇毒,西南的瘴毒,东海的鳖胆毒……得之极为不易,顺藤摸瓜,总能觅得蛛丝马迹。可是各州各郡寻常药铺就能购得砒霜,怎么查?” “原来如此。”卢绘听懂了,“那就不查砒霜了,查御膳房嘛,反正砒霜也要下在菜里。” 裴恕之:“砒霜没下在菜肴中,而是下在了酒中。” 老宋:“那便查良酝署与珍馐署。” 裴恕之:“宫宴所用御酒是由宦使当场选取的,除非给所有藏酒都下毒,否则如何保证被选中的酒一定有毒?且昨日察证,这两处所存御酒无一有毒。” 卢绘:“那么就是去九洲池苑的途中,或者开坛筛酒之时,有人趁机下了毒。” 裴恕之又笑了,“这里便是最妙之处了。九洲池苑的正殿门口守着四名试毒之人,对所有送进宴席的酒蔬鱼肉都一一试了毒,他们至今安然。” “啊!”老宋与卢绘俱惊。 裴恕之补充,“这四人中,两个是瞿松风的人,两个是魏国夫人的人;除非瞿松风与魏国夫人同时背叛陛下,否则几无可能有假。” “不但如此,酒菜被试过毒后,便转交给殿内的宫婢与宦官。从开宴到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之人再无一个出去。” 老宋沉着脸:“也就是说,所有酒菜送入宫宴之前,都是无毒的!” 卢绘惊疑不定:“那么,那么是殿内之人下的毒?” “只能这么说了。”裴恕之道“绘绘,你将宫宴中发生的情形从头说一遍,细细的说。” 卢绘努力回想起来:“酉时初刻,陛下撂了笔。我与端木大人服侍陛下更衣起驾,到九洲池苑时,诸位大王公主俱已到席。别人都好好坐着,只梁王殿下穿梭其间,说是要与郦氏诸大王叙旧。” 当时的褚承谨活像个热络的货郎,在座位间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陵阳王的肩头,一会儿揽着洛川王说话,还对几位皇孙说什么‘长高了’之类的话。 裴恕之起身拿了纸笔,“他们的座位如何,你画来我瞧瞧。” 卢绘将茶碾子交给老宋,边画边说,“那间大殿长长方方的,陛下坐在北面上首位,其下是五级御阶。阶下两侧如雁形般分置了十几张条桌。郦氏诸王坐于陛下左侧下方,褚氏诸王则坐于右侧,中间是一大片空地,铺着波斯来的厚毯。” “起初永宁公主坐在左侧,与两位兄长有说有笑,陛下却道她‘虽是郦氏女,更是褚家妇’,让端木大人给她换座到了右侧。公主勉强应命,梁王与颍川郡王都十分得意。” “傻子。”裴恕之轻笑一声。 卢绘奇道:“哪里傻了,这不是陛下有意给褚家面子么?” 裴恕之笑道:“褚承谨贪图储君之位,用的理由是‘皇位不传异姓之人’。永宁公主既是褚家妇,陛下难道与先帝和离了不成?” 老宋:“陛下也是郦家妇来着?那么郦家的皇位与他姓褚的亲王有何干系。” 卢绘恍然:“难怪了,公主换座后梁王与颍川郡王笑的好大声啊,谁知敬宣殿下笑的更大声,接着敬元殿下他们也笑了起来,然后梁王就不笑了。” 裴恕之眼中微露讥嘲:“喜怒皆系于几句言语之上,真是可笑。绘绘接着说。” 卢绘惊道:“众人坐定后,陛下说,今日既是接风宴,也是团圆家宴,此刻席中两家,俱是她的血脉之亲,以后两家必如一家,亲如手足,不分彼此……” 老宋哈的笑了一声,“陛下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当年陵阳王被流放出去时两手空空,梁王还特意跑去奚落了一番。当时天气寒冷,竟连一身厚衣都不许他们带。就这,还‘亲如手足,不分彼此’,哈哈哈!” 卢绘叹了口气,“好吧。总之陛下说了许多暖心之言,既说陵阳王在罔州吃了许多苦,又说梁王以后要多看顾郦氏子侄……好了好了先生你别笑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再说最后一句——” “陛下举杯,言道‘朕有八位皇孙,恰如穆王八骏,奔腾骁悍,睥睨天下。朕老怀安慰,当珍之爱之,倚为柱石’。这话出口后,梁王与郓王他们脸色好难看啊。” 女皇共生有四子,除了哀悯太子早逝无子,余下三子,怀悯太子所出的敬仁与敬顺,陵阳王所出的敬善、敬美与敬孝,洛川王所出的敬元、敬宣与敬诚,刚好八人。 卢绘感慨:“说到底,八位皇孙才是陛下的亲骨肉吧,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不错。”裴恕之眼神晦暗,“母子之间焉有隔夜仇,陛下多安抚几年,说不得陵阳王与洛川王就会忘记多年所受之苦了。” 老宋飞快瞟他一眼。 卢绘自言自语,“陛下跳过陵阳王与洛川王,其实是认为自己还能活许多年吧。” 老宋吃惊:“此话怎讲?” 裴恕之也投去惊异的目光。 卢绘:“秦昭襄王长寿,熬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太子,第二任太子继位时已是年迈体弱,只做了三日秦王就过世了,最后轮到昭襄王的孙儿登基——陛下心中是不是也有这个念头,所以更加看重几位皇孙。” 老宋叹道:“读书果然好啊,绘娘如今都能听懂宫廷中隐晦的弦外之音了。” 裴恕之侧头轻笑。 卢绘恼了:“不读书我也能听懂先生在嘲讽我!” “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嘴贱,嘴贱。”老宋连连道。 “先生别赔罪了,我说着玩的。”卢绘笑起来,“我接着说了啊——陛下举杯之后就算开宴了,先是一轮你来我往的敬酒,随后陛下提议联诗。” “寻常联诗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的顺下去,那日宫宴中的联诗别有新意。由席中任一位大王出上句,端木大人出下句,若是接的不好,端木大人须得罚酒。待诗成之后,若女皇觉得不好,所有出句的大王都要罚酒,然后重来。” 老宋笑道:“这个玩法倒是别出心裁了。” 卢绘扯来一张白纸,边写边道:“陛下令宫婢蒙眼击鼓,然后她出了头一句‘紫宸旭日照乾坤’,端木大人立刻接上‘九五垂裳抚兆民’,顿时满堂喝彩……” 老宋大赞:“的确好诗!端木慧果然才气纵横,不负多年盛名。全诗如何,绘娘可记得?” “记得。端木大人在御阶下与诸位大王联诗时,我就在陛下身旁将诗句誊写了下来。”卢绘飞快写完整首诗,递给裴恕之与老宋看—— 紫宸旭日照乾坤(陛下),九五垂裳抚兆民。 麟趾承恩枝叶茂(陵阳王),螽斯衍庆满宫春。 玉帛南来通越裳(褚承谨),金乌东起沐尧云。 三边烽燧沉戈久(敬顺),九域笙歌入梦频。 棠棣联辉同捧日(褚唯谨),埙篪协奏总念诚。 谏鼓无声悬舜殿(敬元),蓼莪重诵报深恩。 冰消旧怨融春水(褚立谨),花簇新盟举寿樽。 孝鲤频游温鼎畔(永宁公主),慈乌反哺绕天门。 裴恕之指着‘三边’与‘谏鼓’两句问道,“这两句为何是敬顺与敬元来答?” 卢绘看去:“敬顺殿下是抢答的。原本鼓声停时花球传到了敬仁殿下手中,却被他一把抢去。敬元殿下则是替父答句,洛川王神魂不定,话都说不清楚。” 裴恕之:“陛下原本想让敬仁来答下一句?” “是呀,估计是可怜两位殿下早早丧父吧。”卢绘叹息,“虽然那宫婢是蒙眼击鼓的,但我看见一旁有人踩她裙角提示来着。套路,都是套路。” “可是敬顺殿下一肚子怨气,当他说出‘三边烽燧沉戈久’一句时,陛下果然面色不豫,幸亏端木大人给圆过去了。” ——众所周知,女皇长于内政,弱于军事。 至于边防,那真是不提也罢。短短十余年,就从之前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如今的几千铁骑就能杀来劫掠一番。 “之后就再没人理睬敬顺殿下了,那夜席上他一直在喝闷酒,敬仁殿下劝也不听。” 卢绘忽道:“少相,敬元殿下是不是也有点怨气啊?他那句似是也有深意。” “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他的生母张王妃是被陛下赐死的,至今尸骨难寻。”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敬宣之母也是。” 卢绘一惊,墨笔险些掉落。 裴恕之似笑非笑,“你以为陛下每日与你说说笑笑,就当她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妇了么。她杀过的人,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少相别吓唬她。”老宋道,“绘娘,接着说。” 卢绘定了定神,“那夜共联了三轮诗,第二轮与第三轮多为小辈与女眷参与,彭城郡王与几位皇孙还起了争执,陛下看着不耐烦,就叫歌舞与杂戏上场。” 说到这个她眼神都亮了,“玉声娘子唱了《采莲曲》、《西江月》、还有一支并州乡曲,我觉得比去年水镜听风苑那次唱的更好。原本席面上觥筹交错,嬉言笑语,可当玉声娘子嗓子一亮,嘈杂声被尽数压下。陛下也听的龙颜大悦,给了许多赏赐。” “鲜于娘子辞别回乡了,如今接她位子的是她侄女小鲜于氏。头一支舞就是她的《绿腰》,接着是三人鼓上舞,最后一场是许多人跳的胡旋舞。” “之后入殿的是杂戏班子,有吞刀吐火,跳丸飞剑什么的。唉,可惜在殿中,伎人们不敢越到贵人头顶上,不然还能看到走飞索。最后,演到了‘仙人引路’的戏法……” 说到此处,原本眉飞色舞的少女逐渐凝重了神情。 “我自负眼力不错,竟怎么也看不出这戏法的奥妙。陛下看我冥思苦想,便笑言‘不妨从后往前看看,兴许就看出名堂了’。于是我走下御阶,从左侧郦氏诸王的座位之后绕过去……喏,就是这里。” 卢绘指着画中左侧那一溜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就是一张条桌。 “走过去时我察觉身后有响动,竟是敬诚殿下趴倒在了桌上。此时人人都聚精会神的看杂戏,只我与几名宫婢上前查看。原本我还以为殿下是醉了,凑近才发觉他样子不对劲,就拔了银簪一试,结果半根银簪都黑了。我吓的不行,立刻飞奔回陛下身边禀告此事。” “我刚刚说完,陛下还没发话呢,下面又是一声大响,这次是敬孝殿下。他将整张桌子的扑倒了,倒在地上哀叫翻滚,大喊着‘痛死我了,救命啊’,敬善殿下赶紧扑了过去。” 卢绘眼前浮现起那夜宫宴中的混乱情形—— 【看见她手中发黑的银簪后,女皇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喝道:“快叫大家停箸!” 卢绘立刻冲下方高声大喊,“陛下有令,立刻停箸!” 与此同时,女皇叫出隐藏在龙椅之后的侍卫,低声吩咐。 慌乱中,卢绘的目光在殿内不断游移—— 郦敬美对着杜王妃埋怨‘阿娘,我腹痛’; 郦敬宣脸色苍白,双臂撑桌起身,试图挪到敬诚身边; 郦敬元摇摇欲坠,洛川王抱着儿子颤声呼救; 郦敬仁一侧面颊微微鼓起咀嚼,神情从不明所以逐渐转为惊惧,因为他看见身旁的弟弟已然面孔扭曲,嘴角缓缓淌血; 陵阳王瑟瑟发抖,满脸流汗,永宁公主看着情形不对,尖叫一声‘三兄’扑了过去。 以及,惊疑不定的褚氏一族。 他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却安然无恙。 最后,这场宫宴来到了最高潮的一幕。 郦敬顺噗的喷出一大口血,血色浓稠,斑斑点点溅在桌上,地毯上,以及他兄长身上。 郦敬仁失声,“二弟?啊!” 他按住腹部——他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了。 杂戏早已停了,伎人们纷纷缩在一旁。 郦敬顺强忍痛楚,猛然站起,摇晃着大步走向对面褚氏一族。 褚承谨见他直直走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郦敬顺咧嘴狞笑,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褚狗,你想杀绝我们姓郦的,我先杀了你!” 褚庆恩与褚庆义见父亲有难,赶紧一左一右扑过去,一个拉开褚承谨,一个去挡郦敬顺,几下扭缠后,匕|首噗的一声扎入褚庆义肩头。 郦敬顺也再支撑不住,后退几步晕厥在地。 仿佛嫌事态还不够热闹,殿中再度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叫,长茂郡主满脸惊恐的指着桌边已经翻滚不动的少年,“敬诚,敬诚断气了!” 洛川王怀中的敬元世子闻言,当即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讲述到这里,屋内一片寂然,只有卢绘刚挂在窗边的银铃无风自颤,叮叮颤着宛如轻泣。 老宋莫名发寒,屋外明明天光明媚,这暖阳照不进屋内半分。 “是以,最先走的,是敬诚殿下?”老宋喉间发紧。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从袖中拿出一串红檀佛珠,轻轻放在桌上,“黄泉路上无老少。敬诚,才十四岁。” 卢绘奇怪的侧头看了眼,裴恕之念及‘敬诚’字时口气有些奇特,似是在说自家子侄辈的孩子一般。 忽然噼啪一声大响,将她吓了一跳。 红泥小炉上的茶釜竟然裂了。 “哎呀,水烧干了!”老宋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竟陵茶派是我编出来的,但‘清饮法’是真的。 陆羽的《茶经》要到天宝年间才出现,但其实在《茶经》出现之前‘清饮法’已受到部分僧侣与少数上层贵族的肯定,认为传统的葱姜蒜茶汤太庸俗,犹如牛嚼牡丹。 甚至于有些讲究风雅的官宦之家开始培养专门煎煮茶汤的茶娘,以此彰显富贵气派,讲究一沸添新,二沸取水,三沸止火。 在古代,盐税是最重要的税赋之一,至于糖类,更加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绝大多数时候,盐的价格并不亲民,在茶汤中添加些微盐粒可以补充人体所需元素。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哀嚎,痛哭,怒骂,尖叫,拔刀而刺。 当时的卢绘仿佛置身于一个兵荒马乱的幻境,实则这许多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也在此时,两名侍卫放出信号,几十名面带纱罩的暗卫鱼贯冲入,分别守住门窗与御阶,将女皇围了个里外三层。 端木慧身旁的宫女陡然见到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暗卫,惊慌之下撞倒了灯台。眼看灯油与烛火要浇到端木慧身上时,卢绘赶紧伸手一拦。 ——“于是就成了这样。”卢绘举起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裴恕之面前晃了晃。 裴恕之轻叹一声,伸手欲触,行至一半停了手。 他视线一转,老宋连忙低下头。 “还疼么?”裴恕之还是将鹌鹑的白布小掌放在自己手中看。 当着老宋的面,卢绘尴尬的抽|回手,“早不疼啦。” 这日老宋不但没喝成茶,烧裂了心爱的陶器,最后心事重重的回屋去补眠了。 裴恕之倒与平常无异,还饶有兴致的教卢绘写诗。他道:“只要照我说的来,未必写不出比端木慧更好的诗作来。” 卢绘满脸狐疑,“都死了两位皇孙了,少相怎么风淡云轻的。” 裴恕之:“这毒是你下的?” 卢绘:“怎么可能!” 裴恕之:“这毒是我下的?” 卢绘:“……那也不至于。” 裴恕之:“既然不关你我之事,你又口口声声庄怀贞严明干练,我们只等他断出案来便是,何必杞人忧天。” 卢绘:“我觉得你在讥讽我,或庄大人,或两个一起讥讽。” 裴恕之停笔,垂下微颤的长睫,“话说回来——你我之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卢绘,“……” 她正色道:“少相所言甚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惊天大案自有庄大人与诸臣工勘察,轮不到我一个七品内廷司直操心。今日天光正好,我回去歇个午觉,就此告辞。” ——阿耶教过,没弄清主顾要价如何前,不要轻易下订。 问:为何之前她扑的那么勇猛,满天下追着人表白? 答:因为当时她以为不要钱。 裴恕之啪的丢开笔管,绷脸骂道,“色厉内荏!” * 色厉内荏的小卢司直次日一早回宫上值。 “哦哟,卢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瞿松风如获大赦般扑过来,好一番叮嘱。 明明是旭日当空,炉火旺盛,凤仪殿内寒意森然。 高大的紫铜蟠龙滴漏在火光下投出刀刃般的长影,在地砖上斜斜划出一道刀痕。人人屏气凝神,无有声响。女皇端坐在鎏金龙椅之上,冕旒垂珠微微颤动,狰狞的龙首蜿蜒于赤黄色的绣金龙袍上。 “……瞿松风在门外与你嘀咕什么。”女皇面如寒冰。 卢绘小心上前,“瞿大监叮嘱微臣小心服侍,近日陛下进食不多,睡的也不好,叫我莫要惹陛下生气。” 女皇冷哼一声。 卢绘:“微臣说大监你这是废话,两位皇孙刚刚过世,那可是陛下的嫡亲骨血,难道陛下还能起居如常么。” 女皇肃杀的眼神射来,“你胆子不小,竟敢当朕之面提及此事。莫不是仗着朕的喜爱,肆无忌惮了?” 殿内侍立的十几名宫婢与宦者眼观鼻,鼻观心,惊惧的大气不敢出。 站在殿门口的瞿松风吓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绘正色道,“那么就让微臣仗着陛下的喜爱,再说一句罢。” 她轻轻跪在女皇身侧,“请陛下无论如何保重龙体,瞿大监、端木大人、微臣,还有许许多多微臣叫不出姓名之人,都是仰赖陛下而活。就算是为了不成器的微臣等人,也请陛下克制心绪,不可哀毁过度呀。”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这可不是裴少相教的,是微臣这两日自己想出来的。” 女皇再骂:“两日两夜才想出这么几句废话,难怪若湛总说你不机灵!” 瞿松风肩头落下,松了口气。 虽说女皇还是在骂人,但殿内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卢绘委委屈屈的,“就算微臣不机灵,陛下不也喜欢么。” 她赶紧补上,“这是适才陛下自己说的喜爱微臣,可不是微臣自作多情。” 女皇好气又好笑,啪的打落堆在御案上的一摞奏折,“你总算还知道记挂朕,死的是朕的亲孙儿,朕能不痛心吗?!看看这些,一个个都来逼朕!气朕!” 卢绘瞟了一眼:“陛下别气,微臣阿娘说了,男子大多没心肝,难为陛下一天天对着这么多拎不清的,将来陛下多提拔几个女臣子就好了。” “女臣子好,心细,体贴。” “你呀你。”女皇终于笑出声来,“多提拔几个像你的,朕气也被气死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凝望那堆奏折,“唉……”这声叹息中透着无奈与疲惫。 此时此刻,卢绘忽觉得至尊无上的女皇也像个寻常老妇了。 * 接下来两日卢绘忙的昏天暗地,连午食都在凤仪殿吃的,分了些女皇御膳的边角料,都没功夫去找端木慧。 弹劾奏折如雪花片般飞来,十本奏折中有七本都在骂褚氏兄弟,从谋害皇室血脉祸乱宫闱到居心叵测意图谋反,思维发散的无边无际,从破口大骂到旁敲侧击,技法真是五花八门。 卢绘看的眼花缭乱,她从来不知世上有这么多叱骂贬损之词。 当然褚氏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半个帮手,剩下三本中两本在为褚家兄弟辩护,还有一本则反骂有人居心不良,想要借由此案陷害忠良。 忠良,就是指褚氏一族。 卢绘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弹劾褚氏的臣子未必清楚案情缘由,只是风闻而动,趁机倒褚。 于是她将这些奏折按照痛骂的轻重程度分成三叠,并排放在御案上。 女皇看了眼,冷冷道:“反正都是弹劾梁王郓王的,何必分开。” 卢绘:“回禀陛下,叠在一起太高了,分开来摆放看着……不容易倒。” 女皇看她:“……” 卢绘尴尬一笑。 女皇长叹一声,用手背挡开那三堆奏折:“偌大的天下,除了这桩案子总还有别的事吧,拿来我看看。” “有,有。”卢绘忙不迭,“这些关于河北雪灾赈济的折子,有唐大人的,也有当地州郡的;这几本是幽北各郡回复陛下关于流民安置的;还有江南的早春税赋……” 回到家中累的两眼冒金星,卢绘还要听裴恕之板着脸啰嗦‘勿言,勿动,切不可牵涉此案之中’;为了让这货闭嘴,她作势要脱衣沐浴,裴恕之只好逃走。 * 到了第三日,庄怀贞上殿回禀案情勘察结果,在场的只有政事堂几位重臣—— 中书令刘语青山不倒,被特许白拿薪俸,真正管事的裴恕之时任中书侍郎,此刻一派殷勤的扶着恩师老刘。原尚书左仆射董奉常年前请辞,由另一位中书令沈钦改任;原门下适中乐振坐罪流放,由吏部侍郎崔昇补上。 外加被委任查案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庄怀贞与在外赈灾的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女皇的主要政务班子就齐了。 政事堂相公们尽数站在左侧一列,将空荡荡的右侧留给梁王、郓王、及颍川郡王三人。 实可谓是泾渭分明。 卢绘随女皇出来时见此站位,清楚的见到女皇蹙了一下眉心。 “……不算陛下身边的侍卫宫婢,以及端木舍人与卢司直,九洲池苑宫的主殿之内本有宫婢十八人,宦者十四人,分立左右两侧服侍诸位宗王与亲眷。酒瓮也是两口,俱是紫铜鎏金,一尺多高,同样分置于两列座位之后,以长柄铜杓往酒壶中添酒。” 庄怀贞指着屏风上的九洲池苑宫图形侃侃而言,“臣查验过了,褚氏一侧的酒瓮酒壶酒杯俱是无毒,而郦氏这一侧所有酒器都有毒。是以,砒霜应该就下在这口酒瓮中。” 他的手指落在图中左侧一列条桌后的酒瓮上。 “又则,宫宴设于九洲池苑宫的主殿中,左右两侧耳殿设有更衣之所与数间宫室。无论更衣或休憩,都无需走出九洲池苑宫;无论主殿还是耳殿,殿外都有禁军与虎贲卫把守。臣已问过魏国夫人,确定当夜除了主殿大门,再无其他途径进出九洲池苑宫,包括后门、侧门以及窗户。” “鉴于以上种种,而两口酒瓮被抬进殿内时又决然无毒,那么下毒者必在殿内!” 刘语听的连连点头,“汲山(庄怀贞的字)查案甚是仔细啊。” 沈钦也道,“称得上巨细靡遗了。” 俩老头称赞完毕,重臣们很有默契的一致将视线投向褚氏兄弟。 褚承谨被看的光火,“你们看着本王做什么,殿内那么多奴婢伎人,谁知道哪个随手下的毒,凭什么就认定是本王?” 褚唯谨粗声粗气,“陛下看着呢,可容不得你们陷害皇亲!” 庄怀贞上前一步,“两位殿下可知,那么大的酒瓮,要让这许多人同时中毒,需要放入多少砒霜?” 褚承谨怒道:“本王怎么知道!本王清清白白,白璧无瑕,从不用砒霜害人!” 卢绘想笑,忍住。 庄怀贞向女皇禀报:“微臣询问了许多老大夫,都说若只有几钱砒霜投入偌大酒瓮,绝难致人死地,少说也得三两左右。” 褚承谨忽想到了什么,“啊对了,那日一早姑母才决定给陵阳王设宴接风,夜里就开宴了。只要查一查那日有几个人买入这许多砒霜,那不就清楚了吗?” “梁王睿智!”褚唯谨咧嘴笑道,“一日之内买下这么多砒霜,必然引人瞩目,庄大人居然想不到么?什么断案如神,好大的名头。呸,胡吹什么大气!” 从兄弟俩乐成一团。 庄怀贞冷静道:“在魏国夫人的鼎力相助下,微臣这几日彻查了东都内外所有药铺与药庄——那一日,并无任何人买下数两砒霜。” 殿内一静。 “那,砒霜是哪儿来的。”褚立谨也好奇了。 庄怀贞道:“假使下毒之人如梁王殿下一般有权有势,只要派出几十个心腹,稍改穿戴,每人去不同的药铺买一二钱砒霜回来,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凑足三两砒霜。若是快马到东都以外的州郡去买,就更查不到来路了。” 卢绘注意到裴恕之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 “姓庄的你什么意思?”褚承谨差点跳起来。 庄怀贞一步不让,“诚如殿下所言,当夜殿内还有许多奴婢与伎人,不过这些人可没本事一日之内弄到这么多砒霜。” 褚唯谨咆哮,“庄狗你放屁!” “好了好了。”郓王褚立谨将暴跳如雷的堂兄与从兄拉开,一脸和气道,“庄大人查案辛苦了,只是当夜殿中,两列坐席之间相隔甚远,难道我们能隔空下毒不成?” 庄怀贞脸上没有半丝笑意,“臣已逐个审问了殿内所有奴婢,当夜宫宴之中,梁王殿下多次于左侧坐席间走动,时而敬酒,时而叙旧。跳鼓上舞时,颍川郡王曾醉醺醺的扑将过去。跳胡旋舞时,殿下您与梁王也下场跳了一段。” “郓王殿下跳的真好,还拉了陵阳王殿下同跳。梁王殿下就远远不如了,还跌了一跤滚到敬善殿下桌旁——就在那酒瓮近侧。当时殿内众人不是酒酣耳热,就是看的目不转睛,殿下要下手绰绰有余。” 梁王褚承谨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庄怀贞你血口喷人,本王宰了你!” 褚立谨连连跺脚,“胡说八道,纯然胡说八道!” 褚唯谨晃着砂钵大的拳头,一把揪住庄怀贞衣襟,“庄狗你活腻了!” “好了好了,御前失仪不是我等臣子的本份!”眼看要闹起来,沈钦赶紧上前拉架。 褚承谨大吼道,“老沈,你说句公道话,这么多年来本王杀人还用得着下毒么!” 沈钦迟疑,“这个……” 正如褚承谨所言,这么多年来他们褚氏兄弟排除异己的手段统共只有三板斧,谗言、陷害、酷吏。除此,再无其他更高明的手段了。 如今酷吏团伙七零八落,老掉牙的谗言说了十几年也没个花样翻新,女皇也不爱听了,唯剩陷害一技。 然而陷害别人是需要同伙的,原本董奉常与乐振在政事堂时还能用上一用,如今这两人一个致仕一个流放,褚氏兄弟顿时势单力孤,连个吵架帮手都没了。 褚承谨难得语气诚恳,“诸位大人好好想想,明明知道郦氏一脉但凡有个好歹,朝堂上下人人都会疑心本王,本王怎会明知故犯?难道本王失心疯了,想要被人审案审到自家头上来,然后受万人唾骂么?” 卢绘心中连连点头,话糙理不糙。 “这是因为梁王殿下知道,此计虽险,但收益极大。” 始终庄严肃穆的崔昇此时忽然开口,“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被毒酒一网打尽,届时,陛下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威力巨大,卢绘明显察觉女皇身子晃了晃,连褚承谨都呆了。 崔昇侧身叉手,“听闻当夜敬顺殿下毒发时,曾厉声叱骂梁王殿下下毒谋害,可有此事?” 庄怀贞:“确有此事。” 崔昇再问:“梁王殿下,敬顺殿下毒发之前为何独独知指认您为凶手?” 褚承谨心头发慌,“这本王怎么知道!” “敬顺殿下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当即醒悟自己是中了别人下的毒?” “他能看见什么,本王什么都没做!” 崔昇逼近一步,“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敬顺殿下生死未卜,难道他的话也有假?” 褚立谨强笑着上前帮腔,“说不得是他毒发时昏了头,一时说错了。” 崔昇眼神冷淡,“说的好,可惜敬顺殿下并非冲动之下口出恶言,而是在晕厥前奋力一搏,想要为自己报仇。敢问郓王殿下,这等几乎算是临终遗言的指认,也能有假么。” 褚立谨气急,“这这这……” 因为沈钦的阻拦,庄怀贞终于从褚唯谨的手掌下挣脱出来,气势逼人的发出一连串质问,“当夜宫宴中的几十名奴婢均是本就在九洲池苑服侍洒扫的宫人,陛下下令后九洲池苑立时准备起来,这些人再无一个出过宫。” “且砒霜为剧|毒之物,宫中各处本就戒管森严,支取几钱几分都是记载在案的。请问三位殿下,这些奴婢如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在宫中弄到数两之多的砒霜?!” “至于歌舞伎人与杂戏班子,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接近过左侧坐席,如何下毒?!” 崔昇:“还有敬顺殿下的指认——人证物证俱全,梁王殿下你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眼珠都气红了,嘶吼一声,“你们这是非要陷本王于死地啊,我跟你们拼了!” 他说着就要扑上去,老沈赶紧将人抱住,满口劝言,“别动手,别动手,各位勿要急恼,且慢慢说来……” 沈钦这一转身,褚唯谨便得了空,捏着拳头冲过去殴打庄怀贞。 “够了!”女皇怒而拍案,“都给朕松手!” 褚氏兄弟只好不情不愿的退后几步,庄怀贞与崔昇各自整理衣冠。 女皇转头看刘语,老刘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一开始试图装傻,撑了片刻力不能敌,只好苦笑着上前。 “庄大人,崔大人。”他神情谦和,“两位大人适才虽振振有词,实则俱有不小漏洞。” 裴恕之先朝向崔昇,“崔大人在六部历练多年,想必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敬顺殿下素来性情孤拐,多年来对梁王殿下心怀怨…呃,心怀误解。是以当他毒发呕血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梁王下毒。此为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未必真是目睹到了什么。” “这等指认,便真是临终之言,也不可全然当真。”他笑了笑,“何况敬顺殿下此刻尚有生机,不吉利的话崔大人还是少说为佳。” 褚承谨总算松了口气,“对对!” 崔昇哼了一声。 裴恕之再向庄怀贞,“梁王几次接近酒瓮,就算郦氏诸王与贵眷们酒酣耳热,看歌舞杂戏入了神,周遭那么多宫婢宦官来来往往,难道也一个都没看到?敢问庄大人,这几日审问下来,那么多奴婢可有人招供见到梁王殿下往酒瓮中下毒的?” 褚承谨来精神了,“对对对!” 庄怀贞神色一肃,“他们畏惧梁王权势,不敢招供也未可知。” 褚承谨:“放……”触及裴恕之的目光他生生忍住了后一个字。 裴恕之对庄怀贞微笑,“那就是无人看见了。” 庄怀贞不言。 裴恕之:“庄大人适才所言多为揣测、猜度,并无直接物证可证明梁王下毒,也无一人亲眼看见梁王下毒——这样怎算是人证物证俱全?” 庄怀贞面有愠色,“那么裴少相说说,这等情形之下,除了梁王还能有谁下毒?” “这我可不知道,只是……”裴恕之笑道,“庄大人起于州郡,当知天下无奇不有,万一有个万一呢?谋害皇嗣这么大的罪名,本该慎之又慎,庄大人实在不该如此轻率呀。” 眼看庄怀贞与崔昇都闭口不言了,褚唯谨松开拳头,褚立谨长舒一口气,褚承谨更是心中大定,“对对对对。多谢少相替本王辩驳。” 说着,他几乎泪目,“本王实是清白的呀!” 女皇撇过脸去不想看这丑态,裴恕之嫌弃的离他远些。 刘语坐在一旁心中暗叹,褚家三兄弟虽然凶蛮霸道,却既无辩才,也无韬略,被庄怀贞与崔昇逼的节节败退。 他视线微微上移,看着女皇阴沉苍白的面孔——褚家,也真是无甚人才了。 也幸好,褚家没人才了。 褚承谨一脸悲戚,“本王若真是那么丧心病狂,姑母焉能饶了我,诸位大人真是冤枉本王了!” 崔昇冷冷一笑,“此话也有理,莫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梁王背下了罪名,陛下的儿孙又皆遭了难,岂非轮到别人尽收渔利了?” 这话意有所指,褚承谨停了假哭,愣愣的将视线移向身旁,“阿犊,不会是你干的吧?” 褚立谨瞬时涨红了脸,骂道:“你你,你怎能听人随口挑拨!” 褚承谨狐疑,“将我与郦老三他们都灭了,姑母的至亲岂非只剩下你了?” “胡说八道!”褚立谨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当日殿内除了我们,除了奴婢,还有别人呢!” 褚承谨又是一愣,“对呀,还有卢……” 看裴恕之冰冷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卢司直从始至终都在姑母身旁,料想可靠。可是还有端木慧呀,她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呢!” 褚唯谨补充,“还有永宁公主,她两边位子都坐过,也能下手。她还没中毒!” 这下五位重臣都不说话了,冷眼看着褚家兄弟一通乱咬人。 “对对对!”褚承谨精神大振,“她也是姑母的至亲!若将郦氏男丁与我们都完了,姑母就只剩下她了!哦,我知道了,她想效仿姑母来个女帝临朝,所以对手足痛下杀手……” “褚承谨你混账!”一个尖利愤怒的女子声音从帘后传来。 永宁公主面色苍白,两眼红肿如核桃,她一阵风般冲到众人跟前,啪的就给了褚承谨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卢绘张大了嘴,众臣子也尽量闪开些。 褚承谨愕然捂着脸,看永宁公主捏着粉拳还欲再打,褚立谨与褚唯谨连忙上前阻拦。 “你们还嫌不够丢人吗?!”女皇一声怒骂,蓦的立起转身就走。 * 从凤仪殿出来已至晌午,五位重臣各自告别。 裴恕之登上马车,老宋已在车内等候,“少相,今日御前剖析案情,情形如何?” 裴恕之靠着车壁舒展修长的躯体,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回去后先生替我拟一道折子。唐义方将河北世族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下不来台,我自请去善后,接替唐义方赈灾。我得避一避。” 老宋不解,“此话怎讲。” 裴恕之双眸深沉,黑的灼人,“先生,我大致猜到了真凶是谁——太过匪夷所思,天底下兴许也只有我能猜到了。” “此案到最后必是两败俱伤,我们暗中将事态闹的更大些,待水落石出之时,陛下将会遭到极大反噬!” * 御前案情剖析成了一场闹剧,女皇回到内殿依旧脸色极差。 跟在后头的永宁公主哭哭啼啼,“褚承谨好生可恶,不但毒害兄长侄儿们,还想诬陷儿臣。母皇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女皇按着额角,烦躁道:“承谨素来嘴上无德,未必有心。没人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也别计较了。” 永宁公主抹去眼泪,咬牙跪下:“真凶不除,儿臣食无味寝难安,请母皇准儿臣参与查案,必擒此贼!” 女皇愈发头痛,“参与什么,你何曾查过案,就别给朕添乱了。有空多去照看你兄长与侄儿们,朕已将他们移至杏湖别苑祛毒静养。” 她抚着公主的背部不断哄劝,“好了,别哭了,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么。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也打了承谨,回头朕替你再骂他一顿,将他的那座温泉山庄夺来给你!” 卢绘送永宁公主离开时头都不敢抬,生怕惹到公主气头上。 谁知一路走去,永宁公主出奇的冷静,既无怒气,也未再啼哭半声。 “……母皇不会让我插手政务的。”公主忽道。 卢绘一惊,抬头。 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希望我永远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儿,以为这样对我最好,呵呵。” 卢绘紧张:这是她应该听的吗? 永宁公主转过身来,微笑道,“素闻卢司直聪慧灵秀,来日我府中设宴,还请卢司直大驾光临。” 卢绘回到内殿时,女皇已经换过常服,疲惫的躺在胡床上,“永宁是不是哭了一路?” 卢绘:“公主明白陛下的用心,走时已恢复了常态。” 女皇叹道:“你就会宽慰朕。” 卢绘:真没有,公主离开时真的很镇定。 女皇似是累极了,阖上双目浅憩,卢绘轻手轻脚的收拾案几上的奏折与文卷。 女皇忽的睁眼,“绘娘,你也相信是梁王郓王下的毒么?” 卢绘抱着一堆奏折直起身,“其实,微臣是不信的。” 女皇撑着坐起:“为何,说说看?” 卢绘连忙上前扶着,“微臣说不好,就是心里这么觉得。”——褚大傻子哪有那么机灵,不过这话不能直说。 女皇沉吟半晌,缓缓道:“朕不能再见他们了,否则非被活活气死不可。绘娘,朕有桩差事给你。” * “你说什么!听讼?”烛火下,裴恕之难掩惊愕之色。 卢绘拄着双箸,无力道:“陛下说,她再听庄大人他们与梁王郓王争执怕是要折寿的。以后庄大人无论审讯疑犯,还是勘察案情,我都在旁听着。有什么进展就回去禀告陛下,若是没什么进展,还吵作一团,那就别去烦扰陛下了。” “瞿大监说这是好差事,就跟监军似的。” “瞿松风这个老滑头!”裴恕之咬牙痛骂,“你不会推辞吗,卷入这等皇室秘闻能有什么好事?日日跟你耳提面命‘勿言勿动,不可牵涉’,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记到心中!” 他越说越气,啪的一声的将牙箸拍在桌上,将同桌的老宋吓了一跳。 卢绘也火了,当场怼回去:“是呀是呀,陛下跟我有商有量,‘绘娘你愿不愿意接这差事鸭’,‘不愿意鸭,那就算了,不要紧的’——陛下当场就下了口谕,令我办好此事,我能怎么办?抗旨吗!” 裴恕之:“……” 他无奈道,“当初不该让你到陛下身边当差的,还不如在东馆书阁消磨日子呢。” 卢绘冷嘲热讽,“可见裴少相再是神机妙算,天下之事也不能尽如你意!” 看假舅父脸色沉郁,她不忍道,“少相放心吧,庄大人正直耿介,不会为难我的,也不会看着我闯祸的。” 老宋劝道:“事已至此,少相就别责怪绘娘了。以庄怀贞的为人,也不会给绘娘挖坑的。” “……唉,算了。”裴恕之重新持起牙箸,“这桩案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我,免得在庄怀贞面前丢人。” 卢绘想了想,“今日庄大人说可以派几十人分别购入砒霜时,你为何偷笑。” “我何曾……” 裴恕之先是否认,随即叹道,“除了庄怀贞说的这个法子,其实暗中积攒数年,同样可以凑足三两砒霜。” 卢绘皱起小圆脸,“听说过攒金攒银,从没听闻攒砒霜的。这法子一点都不靠谱。” 裴恕之换了双玉箸往少女碗里添菜,“若是那人心怀怨恨多年了呢。不信就算了,还有别的疑问么。” 卢绘赶紧道:“崔大人说陛下届时‘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这话什么意思?” 裴恕之扯出一丝冷笑:“文德皇帝统共十五子,除去早年亡故的几位,其余诸子几乎都被陛下论了罪,不是阖族戕杀就是满门流放,只有少数幼子在流放地艰难度日,如今完好的仅剩先帝与楚王这两支了。” “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尽数赴了黄泉,日后她还能传位给谁?与她有血海深仇的郦氏诸王幼子?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还能享有香火供奉么?就只能传给褚氏子弟了。” “原来崔大人是这个意思啊。”卢绘第一次听到这些,沉思道,“如此看来,楚王一脉离皇位也很近啊。” 老宋飞快看了裴恕之一眼,立刻低头喝酒。 裴恕之不动声色:“楚王身有暗疾,仅有一子,且是个痴呆儿,他抢到了皇位又有何用。楚王这一支,并不在棋局中。” “啊?居然是这样。”卢绘颇觉难受,“我在沙州经常听闻楚王的贤名,都说他忠厚仁义,十余年来拱卫边地未有一日懈怠,当地百姓都很感激他。唉,没想到他的命这样苦。” 裴恕之低头拨动碗中米粒,“无关之人,不必再提了。” * 饭后,卢绘离席。 老宋低声道,“接替唐义方赈灾的折子,还要写么。” “……不用写了。”裴恕之无可奈何,“她这样,我就是去了河北也不放心。” 老宋迟疑,“陛下这一招,莫非是冲少相来的?” * “陛下令卢小娘子去听讼,莫非是为了牵制裴少相?” 寝宫内殿,魏国夫人手持玉柄香木梳替女皇缓缓梳理长发。 “是,也不是。”女皇望着镜中衰老的面孔,“裴若湛素来滑不留手,他若心中不愿,哪怕将他硬按在主审的位子上,他一样会巧妙敷衍。若非他实在精干练达,乖觉通透,朕本不爱用这些高门世族的子弟。” “朕下此令,实则想借一借会绘娘的运气。” 魏国夫人手中一停,“运气?” 女皇笑了笑,“菁娘,朕这一生历经起伏荣辱,对于天命二字是不敢不信的。若无半点运气,你我走不到今日。” “绘娘小小年纪,也没多少心机城府,然而每每遇到逆境,她总有神来之运,堪堪与灾厄擦身而过。不论是天数,还是她自己的福分,总之朕想用她。” “譬如这回宫宴,慧儿也算谨慎小心了,依旧免不了瓜葛。然而绘娘为了占住看歌舞杂戏的最好位置,从入殿后就一直在朕身侧左看右看,寸步不离,朕居然成了她的证人。” 说到此处,女皇不禁一笑。 魏国夫人微微垂首,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运气真好。” 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 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 九洲池苑宫,耳殿内一间开阔的宫室。 卢绘强撑眼皮,生生忍住了第八个哈欠。 她看了眼端坐前方的庄怀贞,一模一样的审问已重复到第二十三人了,庄大人还是那么气势威严,劲头十足。 她再看了眼屏风后的梁王,瞌睡打的气壮山河,胡须下的唇角已经微微发亮。 曾经卢绘以为看奏折已是绝望深渊,没想到听讼更出其右。 奏折虽说是文山字海,但毕竟事出有因,本本不同,凑合着也能当话本子来看,哪怕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也会尽量别出心裁,花样翻新,以图引起女皇的注意。 而这回的宫宴投毒案,其实案件的基本情况已然勘询的差不多了,既没有新的发现,也没有不同的推论,庄怀贞就只能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宫宴中的一干人等—— 你在宴席中当的什么差事? 伺候了哪几位贵人? 可曾去过对面坐席? 你左右分别是谁? 哪几名奴婢碰过那酒瓮? 你觉得谁人形迹可疑? …… 庄怀贞深知兹事体大,宁愿口干舌燥也要一一过目所有人。 他赴任地方多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奴婢走卒,称得上阅人无数,审讯时倘有任何一名奴婢显露些许异样,他必能立刻注意到。 卢绘明白庄怀贞的用意,也敬佩他的一丝不苟与不辞辛劳。 为了这份的执着,她硬是撑了一整天的眼皮。 可惜不是所有人这么想。 审到午后,褚承谨忽然大模大样的闯入,口称担忧庄怀贞屈打成招或诱供陷害,于是求得了女皇的允诺,也来听讼。 庄怀贞大怒,一口拒绝。 褚承谨质问为何不行,莫非姓庄的你真打了坏主意,怕被他看见?! 庄怀贞表示首先他根本不动刑,所以谈不上严刑逼供,其次女皇派了卢绘在旁听讼,他如何诱供?梁王凶名响彻东都,他在旁虎视眈眈,那些奴婢们心生畏惧,哪个能好好说话。 “本王素来和颜悦色,爱民如子,哪来的无端指责,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本官为人天地可鉴,无需梁王揣测。总之梁王若留着不走,本官就向陛下请辞!” “本王……” “本官……” 一时唾沫横飞。 最后在卢绘的建议下,庄怀贞命人抬了面屏风挡在褚承谨座前,并且严令他不许发出声响。起先梁王大人颇是不满,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屏风的妙用——听讼无聊,他尽可以用各种姿势打瞌睡,徒留小卢司直一人强撑眼皮。 底线总是被一步步击穿的。 最初褚承谨还是有所顾忌的,只敢脑袋一点一顿的打盹。 随着屏风后的鼾声从蚊蝇嗡嗡逐渐转为老牛轰鸣,卢绘清楚的看到庄怀贞额头上的青筋愈发明显,直至终于忍无可忍,冲到屏风后砰的一掌拍在桌上。 庄大人这一掌使出了十成功力,震的桌面瑟瑟发抖,茶碗抱着碗盖一起拼命向上逃窜,可惜刚动身就摔了下来,踉跄的茶水溅了褚承谨一脸。 褚承谨愕然醒来,一抹脸上的水渍,怒吼道:“庄怀贞你欺人太甚!” 卢绘知道他误会了,连忙上去解释,“殿下息怒!庄大人没用茶水泼您,是茶水自己溅到您脸上的!” 庄怀贞:“正是如此。” 褚承谨:“……”你们听见自己说的话了吗,这是人话? 卢绘捂额——好吧,听了一整日的重复问答,她也语无伦次了。 “庄大人,您看此刻日头西下,今日就审到这儿吧。”她指着窗外落日,只想尽快结束这遭罪的一日。 褚承谨忿忿甩着手上水渍,“不错,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接着审。” 庄怀贞讥嘲:“梁王殿下以为明日又能审出些什么?” 褚承谨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又要说奴婢弄不到那么多的砒霜,真凶舍我其谁?”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卢绘忙道:“庄大人莫急,未必非得当日弄到所有砒霜。我听人说了另一个法子——若真凶暗中怀恨多年,大可以日积月累,慢慢积攒砒霜。如此一来,便是奴婢也能弄到巨量砒霜了。” 褚承谨大喜:“没错没错,姓庄的你听见没,做什么非得盯牢本王!” 庄怀贞冷笑:“这话听谁说的,莫不是裴少相?哼!好,那我来问你,寻常奴婢为何非要将郦氏皇嗣尽数置于死地,就为了给梁王殿下铺就康庄大道?” 卢绘搜刮枯肠:“要毒|死郦氏皇嗣未必是给褚氏铺路啊,也可能……可能,啊,也可能是对陛下心怀怨恨呢?” 褚承谨大声叫好,“对啊,真凶给郦氏下|毒,是想要姑母断子绝孙啊!奴婢憎主,这不就说通了吗?哈哈哈哈……” ——卢小娘子真是越看越顺眼,前几日给庆义那臭小子上家法时真不该放水,该当多给几下! 庄怀贞看了会儿傻笑的两人,挥手屏退宫室内所有人。 他问道:“……梁王与卢司直可见过宫中奴婢的居所?” 当然没见过——褚卢二人一起摇头。 “宫中的奴婢日常起居并非一人一屋,好些的四五人一间,次些的十几人共用通铺,便是凤仪殿当值的宫婢,服侍洛川王的近侍,也得两三人一屋。又有宫规森严,每隔一二月就会由瞿松风亲自领人整顿宫务,清查奴婢们是否私藏禁物。” “寻常奴婢每年最多出宫两回,还得恰逢差事,宫城下钥前回来。就算真凶每回出宫都能带回三两钱砒霜,凑足三两也要数年之久。请问此等情形下,真凶如何保证在漫长的数年光阴中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藏有巨量砒霜,卢司直?” 卢绘傻眼。 庄怀贞:“当然,上了品级的宦官与女官可以一人一屋,也无需时时受到清查,他们可以在得知陛下即将举办宫宴的消息后,将暗藏多年的砒霜交给九洲池苑的奴婢。可是这些人……” 他笑了下,“怕是每个身边都安了魏国夫人的眼线,别说藏那么多砒霜,就是枕头下压了几张金票魏国夫人都清清楚楚。为了陛下的安危,自凤临初年以来宫中被清洗了多少遍,梁王殿下比微臣清楚。” 褚承谨哼了一声。 “庄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真乃国之贤才。”卢绘真心诚意的叹服。 “所以呢?奴婢们不可能下|毒。”褚承谨急了,“说了半天,罪名又落到本王头上了?” 卢绘看了看四周,宫室内除了他们仨再无旁人,“梁王殿下与庄大人相熟多年……” 褚承谨:“谁跟姓庄的相熟多年!” 庄怀贞:“愧不敢当!” “庄大人弹劾梁王殿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殿下亦在御前三不五时的‘谏言’庄大人,说起来都不是外人。”卢绘自顾自说着,又将那张宫宴俯瞰图拿来,展开挂在屏风上。 “今日是案发后第六日,案情依旧毫无眉目。此刻四下无人,梁王殿下与庄大人不妨推心置腹的谈一谈。倘若……微臣是说倘若啊,倘若不是梁王殿下,也不是这些奴婢,那还有谁能下毒呢?” 庄褚二人互白了对方一眼,一左一右走到屏风挂图前站定。 褚承谨手指指着图中左侧的酒瓮上,“其实,接近过这口酒瓮的,除了我、郓王、郦氏兄弟子侄,还有杜王妃与两位郡主……” 洛川王鳏居多年,几位皇孙又都未娶正妃,是以坐在左侧席间的女眷统共这么三人。 “还有永宁公主。”庄怀贞若有所思,“开宴之前公主就坐在左侧席位上,即便遵从陛下之命换去了右侧就座,依旧过来向兄嫂敬过两回酒。她,倒也能下手。” “喏喏,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至今还觉得被永宁公主掌掴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生疼。 卢绘心中一动,“梁王殿下,当着庄大人的面,您真心实意的说一句——您真觉得是永宁公主下的毒么?” 褚承谨看了眼庄怀贞,认真想了想,最后道:“本王以为,不是她。” 庄怀贞面露讶异,也不知是讶异褚承谨能看出这一点,还是讶异褚承谨居然能坦然承认。 卢绘忙问为何,“莫非殿下在席间看见了什么。” 褚承谨摇头,“倒也不是。只不过,唉,说起来,本王与永宁公主兄妹相识也有几十年了。除了早亡的哀悯太子,他们剩下兄妹四人手足之情甚笃。郦老三与郦老四看着相貌迥异,实则一回事,一般的怯懦怂……” “梁王殿下慎言!”庄怀贞冷冷打断。 卢绘:“对,慎言,慎言,殿下您接着说。” 褚承谨忍着气,“永宁公主的性情与怀悯太子更为相像,那是骨子里的高傲倔强,宁折不弯。不是说她不会下毒杀人,而是她不会绕着圈子,以谋害兄长子侄为手段来构陷仇敌。再则,她也未必舍得两位同胞兄长的性命。倘若这回砒霜是下在我们褚家人的酒瓮中,那我倒相信是公主动的手。” “自然,这也只是本王片面猜度。说不定慕容驸马死后,公主性情大变了也说不定。”最后梁王两手一摊,甩脱责任。 “不是公主……”庄怀贞盯着宫宴图,目光落在左侧坐席中。 卢绘想起一事,“敢问庄大人,杜王妃与两位郡主为何中毒那么轻。” 庄怀贞:“因为当日席中女眷多饮果子露与酥酪汤,两位郡主与王妃只在敬酒时喝过几杯酒瓮中的御酒。尤其杜王妃,几乎是沾唇即止,是以中毒最轻。” 卢绘疑心:“难道王妃早知酒中有异?” 庄怀贞摇头,“未必,我看她是好不容易回到东都,患得患失,谨小慎微。奴婢们都说,杜王妃在席间一直盯着陵阳王的一言一行,生怕陵阳王酒醉失态。也是这个缘故,陵阳王喝的也不多。” 他视线一转,“若非梁王殿下胡搅蛮缠,逼着陵阳王自罚了三杯又三杯,那毒酒陵阳王能喝的更少,还能少受些罪!” 褚承谨叹气——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嫌疑很重了。 “微臣也觉得不是杜王妃。” 卢绘认真分析,“我看她对敬美殿下爱逾性命,倘若她早知酒中有毒,哪会任由爱子自在饮酒。太医说敬美殿下所中之毒也就比昏迷不醒的那两位殿下轻些,与信陵郡王差不多,须得长期静养祛毒。敬美殿下可没信陵郡王身骨强健,多凶险呀,若是有个万一,杜王妃如何舍得?” 庄怀贞听的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所谓至凶莫过母虎。卢司直虽然年少,但观察入微,此言有理。” “其实本王也觉得不是她。”褚承谨小声道。 庄卢二人一起看他,四只眼睛里都是怀疑——你附和的太明显了吧。 褚承谨清了清嗓子,“虽说陵阳王一家外放十几年,但姑母对他们的关怀之心未减分毫。无论是在罔州,还是回东都的这一路,姑母都安排了人手在旁照料……” 看卢绘一脸迷惑,庄怀贞热心解释:“就是说,这十几年来陵阳殿下一家始终受到严密看管。” “姓庄的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低吼。 庄怀贞没理他,径直推测:“有暗探的严加看管,杜王妃稍有不妥之事就被发现了。除非,途中有人将砒霜给她!” 这回褚承谨反应很快,“你是说裴恕之?” 卢绘呆滞了,“啥,微臣的舅父?他为何要如此行事,就为了从龙之功?” “姓庄的你别断不出案子,就胡乱攀咬了!”褚承谨还算讲义气,“不是本王胡吹大气,他裴恕之想要做什么,没有做不成的!若他真想下毒,那夜宴席中姓郦的一个也跑不了!” 卢绘无语了,“梁王殿下,你真的不是在火上浇油么?” 褚承谨义正辞严:“本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卢绘也不想理他了,她诚心说道:“庄大人您细想,微臣之舅父入朝为官时陵阳王一家早已去了罔州,两方素未谋面。满打满算,少相与陵阳王一家也不过在途中相对了一个多月。您也知道杜王妃如今戒慎恐惧,短短一个多月,她就敢将自己全家性命托付给别人?” “是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可能是裴恕之干的!”褚承谨帮腔。 庄怀贞继续望着宫宴图,“那还有谁?端木慧?莫非是为了报满门抄没之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陛下敢让端木大人近身服侍了十多年,必是坚信她绝无二心的。”卢绘难以置信,“何况端木大人下去联诗时微臣一直盯看着,没见她靠近酒瓮呀。” 褚承谨也极力回忆,“端木慧清高自傲,别说酒瓮了,所有人的坐席都没沾过吧。” 卢绘叹息,“端木大人不是清高自傲,只是在我们这些陛下跟前服侍的,本就该与亲贵宗室有所避忌的。” 扯了大半个时辰,三个臭皮匠到底也没盘出个所以然来。 每个人都有动手的理由,但似乎每个人的嫌疑都有些牵强。 三人走出宫室时,卢绘跟在最后,还没走出耳殿前方两人就又吵起来了。 褚承谨讥讽庄怀贞总是为难自己,却不敢去质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庄怀贞反问敢不敢两人一道去女皇跟前请旨审问公主与王妃? 他们三人本应从耳殿侧门出去,谁知此时忽有人来报裴少相来了,此刻正在主殿。 * 再次踏入主殿,一切都保持着案发那夜的情形——摔落一地的杯盏,脚印凌乱的地毯,发出腐酸臭味的残羹剩酒,还有触目惊心的片片血迹。 庄怀贞尚能举止自如,褚承谨脸色都不好了,卢绘也很不舒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夜的呼喊哀嚎,凄厉的仿若夜风撕扯。 一身紫衣玉带的裴恕之就这么泰然自若的站在大殿之中,肩头还披了条雪白丰厚的绒毛。在满地的颓败腐烂中,宛若一支修长清丽的剑兰。 “少……舅父!” “若湛老弟!” 卢绘与褚承谨同时欢呼一声,雏(老)鸟归巢般迅速靠到裴恕之身后,这才发觉还有四名大理寺武官紧张的盯着裴恕之的一举一动,似是怕他破坏此地原样。 庄怀贞生平最讨厌这种绮年玉貌的贵公子了。 他皮笑肉不笑,“少相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裴恕之举目四望,“适才被陛下斥责了一顿,说我隔岸观火,置身事外,非人臣所为——于是我便来这里瞧瞧,说不定能有拾获。” 褚承谨忙不迭的告状:“少相,本王告诉你,姓庄的刚才还在疑心你是真凶呢!” 裴恕之微微蹙眉,随即了然一笑,“莫非庄大人以为是我将砒霜给了杜王妃,联手演上一场苦肉计,好构陷褚氏一族?” 卢绘心中大赞,刚要张口称赞,却被一脸狗腿的褚承谨抢了先,“若湛老弟聪慧绝伦!” 庄怀贞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卢绘正要解释这个假设已被否定了一大半,谁知褚承谨又抢在前头,“本王深知少相绝非这等为人,便竭尽全力替你辩驳,这才打消了庄怀贞的荒谬念头!” 卢绘眯起大眼:“是殿下辩驳的?”——明明是自己好说歹说的功劳! 褚承谨厚着脸皮,“本王也出了一份力嘛。” 庄怀贞也不解释,径直问道:“少相看出了什么眉目?” 裴恕之走到酒瓮旁,屈指敲了两下,发出低沉的金属之声,“原来这酒瓮这么大,那的确需要大量砒霜才能起效。” 精雕细琢的紫金蟠龙铜酒瓮有半人多高,腹部有两人合抱粗细,底部是个悬空铜架,可在其中放置炭盆,保持酒温不冷。 “不知庄大人可听过一个稀奇的下毒法子。”裴恕之绕着酒瓮走了半圈,忽然问道。 褚承谨忙道:“肯定没听说过,若湛老弟你尽管说来!” 卢绘对他怒目——这货怎么老是抢她的话! 裴恕之:“将砒霜封入一团蜡球中,贴于酒瓮内壁,再注满冷酒。酒冷时毫无异样,一旦酒水受热,蜡球融化,里头的砒霜会落入酒中。” 卢绘一怔,“居然还有这种法子?” 褚承谨喃喃道:“本王也从未听过。” “江湖伎俩而已。”庄怀贞冷冷道,“微臣早就查过瓮中残酒,冷却后并无蜡块凝结。” 裴恕之似乎很可惜,“原来不是呀,哎呀猜错了。” 庄怀贞愠怒,“惊天大案,喋血深宫,少相却拿来取乐么?” 卢绘察觉气氛紧张,赶紧道:“庄大人断案一丝不苟,容不得旁人怠慢,少相您别说笑了。对了,庄大人不是要去面见陛下么?再不去,陛下可要用暮食了。还有梁王殿下,您去不去呀!” 如何一句话得罪三个人,卢绘一张嘴就做到了—— 裴恕之不高兴自家鹌鹑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己,瞪她。 庄怀贞不高兴自己的质问被打断,瞪她。 褚承谨本想蒙混过关,未遂,瞪她。 最后,庄怀贞冲着褚承谨大声道,“微臣这就去向陛下请旨明日审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不知梁王殿下可有胆量与微臣一道前往?若是殿下害怕再挨公主的打骂而不敢出面,微臣绝不多言。” 褚承谨涨红了脸,“哪个说本王怕永宁了!谁不敢去谁是癞头狗!” “那就走?” “走!” 见两人走远,裴恕之一把将卢绘拎到大殿门外,张口就问,“庄怀贞没为难你吧,才一日功夫怎么眼窝都熬黑了。” 卢绘顿时悲从中来,委屈道,“少相,听讼真的很无趣啊,我宁愿回去替陛下看奏折——咱们回家吧。” * 鹿野堂。 摆了满满一桌的佳肴美食,卢绘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没人为难我。”她有气无力道,“庄大人是位好官,可也是真不好相处。” “我还当你才跟了庄怀贞一日,心就野了呢。”裴恕之心生怜惜,摸摸她的额头,“要不我明日给你告个假?” “几位皇孙还在呜呼哀哉,我怎敢告假?”卢绘烦恼的支着牙箸,“况且明日庄大人就要审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了,我担心会闹起来,届时拉扯到陛下跟前可怎么好?” “庄怀贞明日审不出什么来的。”裴恕之手持一把细长的玉柄小刀切割炙羊肉,“有件要紧之事他没想到。” 卢绘不解:“今日我们将所有可疑之人都盘了一遍,还有什么没想到?” 裴恕之:“你知道三两砒霜是多大一堆么。” 卢绘急急放下碗筷,“我去找砒霜!” “回来!”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将砒霜拿上饭桌,你想毒死我们俩么。” 他从桌边拿起一只黑亮的漆木匣子,将里面细如砂砾的酥糖豆粉小心的到在彩绘瓷碟中,直至豆粉堆如小山才停手。 “虽然也有捏制成块的砒霜,然而要入酒即化,还是粉状最好,否则舀酒的宫婢容易发觉酒瓮中有异物。”裴恕之放下漆木匣子,“你看,这些砒霜粉要如何带进宴席中?” 卢绘思绪乱转起来。 裴恕之:“瓶罐?纸包?布袋?若只是一小撮砒霜,怎样都能带进去,可是这么一大堆,还是容易洒落的粉末……” 他指着豆粉,“手握?怀揣?靴筒?皆不能行,非要一个器物不可。” “当夜郦氏一族几乎全部中毒,案发后就立刻被抬去了凤仪宫耳殿,随即换下了沾满污秽与血渍的衣袍,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这是魏国夫人经的手,办的悄无声息。” 卢绘听懂了,“这便相当于一次彻底的搜身了,难怪陛下始终不信是郦氏一族使的苦肉计。嗯,永宁公主没有中毒,她也在其中么?” “在。洛川王吐了她一身,且胡言乱语不断,永宁公主只好寸步不离。”裴恕之道,“总之郦氏一族不分男女,俱在耳殿中更衣梳洗,并未找到任何可以盛放毒粉的器物。” 他微妙的笑了笑,“而褚氏一族,除了受伤的褚庆义,在案发后三三两两走去凤仪殿。途中,大可以趁夜色将某物丢入湖中或假山石中,无人能察觉。” 卢绘听的两眼发直,张大了嘴。 裴恕之冲她笑笑,“倘若明日永宁公主与杜王妃无法为自己辩驳,你就将此事说出来,她们定会记下一笔你的人情。” 卢绘无语,“可是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褚家,梁王殿下必会气个半死!况且我至今都不觉得是褚氏动的手。” 裴恕之尤其喜欢看小鹌鹑左右为难的苦恼模样。 “自古事难两全,绘绘自己选吧。”他将切好的炙羊肉放在卢绘面前,笑的幸灾乐祸。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 这一夜,卢绘睡的极不安稳。 与那夜的大猫舔秃小鹌鹑之梦不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并未做梦,而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迷茫——她不断的找,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在迷雾中摸索,却手心空空。 一张张人脸,一幕幕过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凌乱又破碎,不断重复出现。 辗转反侧了一夜,她的眼窝黑上加黑。 为免被裴恕之看见,她连朝食都没用就骑马出门,在途中买了两张羊肉胡麻烤饼果腹,进宫后又向宫女阿姊借了屋子洗漱——她性情和悦,出手又大方,有的是要好的宫人相助。 女皇听卢绘简要复述了昨日审讯讨论的成果,最后淡淡的总结了一句,“就是说,依旧毫无斩获。” 卢绘:“庄大人已然十分用心了。可是……不是奴婢,不是梁王,似乎也不是永宁与杜妃,那还能是谁?” 女皇烦躁的将书卷一丢,抬头时恰好瞧见卢绘的脸,不由得失笑道:“听讼煎熬至此么,才一日功夫,你脸上好似被人打了两拳。” 卢绘叹道:“陛下,庄大人薪奉拿的可真不容易,没有坚如磐石的心性,委实熬不下去。梁王殿下也不容易,算是动心忍性了。微臣也不容易,明日陛下派端木大人去听讼吧,反正庄大人迟早要审她的。” 女皇轻叹:“慧儿忧思成疾,病了。” 卢绘吓了一跳,“啊?她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会相信是她下的毒吧!” 女皇淡淡瞥了一眼,“你倒十分笃定?” 卢绘犹豫片刻,“陛下,微臣心中有些许念头,想说给陛下听。” “说。” “砒霜只是寻常毒物,须得服食至一定量方能致命。倘若真凶的目的是杀尽郦姓皇嗣……譬如梁王,实在不该用砒霜,而该用些见血封喉的毒物才是。” “真凶用砒霜,只有三个原因。第一,这人根本不知道砒霜的效用,便如寻常乡野村妇,只知砒霜有毒,却不知多久见效,多少致命。第二,这人知道砒霜并非最好选择,或许因为身居卑位,或许是别的缘故,令此人无法获得更厉害的剧|毒。” “以上两点皆与梁王不符——梁王再是莽撞无智,身边也会有人提醒他砒霜的缺点;梁王又掌权多年,有的是途径弄到沾之即死的剧|毒。当真换一种毒的话,那夜宴席中众人向陛下第一轮敬酒时,郦氏一族就会全军覆没!” 女皇悚然一惊:“说的好,正是这个理!这桩案子中疑点委实太多了!” 卢绘叹道:“可昨日庄大人又说,宫中奴婢绝难私藏大量砒霜多年。那么只有第三种可能,下毒之人根本没想杀尽郦姓皇嗣,只是想以此构陷褚氏一族。” “然而那夜案发后,郦姓皇嗣尽数被抬走,永宁公主也立刻跟着洛川王上了重兵守卫的车轿,到凤仪殿后很快更衣梳洗……” 女皇忽道:“永宁身上并无可以存放数两砒霜的器皿,杜妃亦如此。” “那么真凶究竟是谁呢?”卢绘扬起迷惑的面庞,“若是为了构陷褚氏,这伎俩委实不够高明,连微臣都无法取信,何况陛下。若是为了诛灭郦氏,怎会用砒霜呢?真凶要么见识不足,要么力有不及。” 她自顾自说着,没发现女皇目中闪过一瞬精光。 卢绘叹道,“此案扑朔迷离,微臣看庄大人在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 女皇望着虚空某一处神游物外,随口说道:“……让庄怀贞问一问永宁与杜氏也好,省的朝臣总说朕护短。” 卢绘很想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裴恕之是,女皇也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一个个都甚为讨厌,有什么说什么不行么,非得事事藏在心里让别人猜! * 卢绘退下。 魏国夫人自珠帘后出现。 女皇叹道:“璞玉啊。小小年纪,父母娇养,从未经历过任何波云诡谲勾心斗角,竟能有如此犀利的见解,剖析案情至此,多少满腹经纶的朝臣都未必有这个能耐。也不知卢家哪位祖宗显灵,庇佑儿孙天生慧根。” 听到最后一句时,魏国夫人微微垂首。 女皇犹自牢骚:“慧儿就是太拘谨了,总以为只要退避三舍,就能自保周全。若非朕深信她绝无二心,庄怀贞早去提审她了。” 魏国夫人:“这怎能一样呢。端木舍人亲族尽灭,自幼入宫为罪奴;卢司直却是生长于阳光雨露之下。陛下,您忘了当初对臣说过的话了么?” 忆及往事,女皇爽朗一笑:“没错。每当朕身处险境精疲力竭之时,只要想到年幼时双亲对朕的期许与慈爱,朕便再无畏惧!” 魏国夫人似是黯然,“陛下这样美满欢悦的年幼时光,多少人盼都盼不来。”说着,她语气一变,“陛下,您是不是在疑心……他?” 魏国夫人指尖一点,沾了笔洗中的水在御案上写了一个字。 女皇目光逐渐深晦,“什么都瞒不过菁娘。没错,朕适才听了绘娘的剖析,不由得生出这个念头。” 魏国夫人:“陛下要不要……” “不急。”女皇道,“再等一等,若庄怀贞今日还查不出什么,明日就动手吧。” “臣遵命。” * 整理了一上午的奏折,并将手中之事交代清楚,卢绘在凤仪殿用过午膳,随后壮烈的踏入九洲池苑宫的审问室,抬头就见庄怀贞独坐上首正中,低头整理审讯笔录。 卢绘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庄相公。” 庄怀贞头也没抬,“卢司直自便。” 卢绘又走向宫室另一头行礼,“微臣见过梁王殿下。” 梁王不但来的比卢绘还早,还将两个儿子也带了来,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两侧。 难怪庄怀贞的脸比昨日还臭——审问重地都快成听曲看戏的酒肆了。 “卢小娘子似是神采不佳啊!”褚承谨咧嘴笑道,“回头本王命人送两支高丽雪参过去,给小娘子补补眼窝。” 卢绘看看左侧的世子褚庆恩,再看看右侧的彭城郡王褚庆义,忍不住道:“梁王殿下,您今日带了两位殿下来,是怕永宁公主又对你动手吗?” 这句话宛如狼牙棒戳中了虎臀之菊,褚承谨大吼一声:“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褚庆义也一蹦三丈高,“父王会怕区区一介女流?!” 唯有稳重的世子转过身去,不想说话。 卢绘老神在在:“哦,原来不怕呀。那就好,本来微臣还想若公主真动手了,定要竭力劝阻。既然殿下不怕,那就算了。” 褚承谨威严的神情开始松动,眼神游移,“虽说未必用得上,但卢司直此心可嘉,届时还是,还是……” 幸好卢绘并非促狭性子,便叹道:“其实梁王殿下无需这般草木皆兵,只要殿下不言语,公主未必会动粗,何况左右还有大理寺的武官呢。” 她指着站于庄怀贞座位之下的一列短打武人。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褚承谨低吼,“倘若公主动了呢,庄怀贞的人哪个敢上前阻挡?上阵父子兵,还得靠本王的亲儿子!” “没错!”褚庆义挺起胸膛,“姓卢的你要是有点良心,到时候多少帮着父王一点,不枉父王为了你,狠心对我家法处置!” 卢绘上下打量:“家法动哪儿了?微臣瞧郡王举动如常,看来梁王府的家法不过尔尔。” 褚庆义大怒:“好狠的女子,果然最毒不过妇……” “快住口,公主来了!”褚庆恩忽然出声。 褚承谨连忙危襟正坐,卢绘当即一溜窜到庄怀贞身后侧的座位,褚庆义慢了两拍才站到兄长身旁。 永宁公主的到来,宛如一轮旭日旋即照亮了昏暗的宫室,身后两列劲装武婢似是长长拖曳在金乌之后的光晕。 公主今日未着惯穿的垂地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珠冠,金带,销金靴,愈显得明艳无双,腰间还挂了一条乌黑的悬珠马鞭。 ——光是看见这条鞭子,褚承谨已经开始心头发慌了。 杜王妃只是寻常的宫装打扮,估计是连日照料夫婿爱子的缘故,神色甚是憔悴。 永宁公主大马金刀的坐下,“庄相公,想问什么就问吧。” 庄怀贞起身向公主行了个礼,随后开始有条不紊的询问起来,照例还是那么几个问题。 永宁公主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一一回答。 “公主与两位兄长一道入殿后就入座左侧了么?” “不错,” “公主在左侧坐了多久?” “直到母皇抵达。” “到底是多久?” 永宁公主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攥拳,看的卢绘心惊肉跳。 她不明白,庄怀贞明明从众多奴婢口中已经摸清了所有贵人的行动轨迹,为何还要永宁公主当面回答。难道是为了来个下马威? “约有大半个时辰。”永宁公主答道。 庄怀贞:“这大半个时辰中,公主是否碰过那口有毒的酒瓮?” “你以为是我往酒瓮中下的毒!”永宁公主本就生的修眉大眼,极像女皇,此刻怒目圆睁,气势迸发,颇为骇人——褚家仨父子微不可查的向后挪了挪。 庄怀贞纹丝不动,“据奴婢供述,开宴前公主与众人说笑之际,曾数次靠近酒瓮,足可下手了。” “我若想毒|死人,为何不用入喉即死的鸩酒,用什么砒霜?” “兴许公主只是想构陷梁王等人。” “两位大王是我的同胞手足,骨肉至亲,只为陷害梁王,我怎会让他们身陷险境?” “那日梁王不是说了么——若郦氏男嗣尽死,褚氏一族百口莫辩,陛下跟前岂不只剩下公主了?不论怎样,公主总是得利的。” “你,你……”永宁公主怒不可遏,腾的站起冲向梁王父子,手持马鞭愤然一同胡乱抽打,“褚承谨,都是你搬弄是非,含血喷人!” 桌面上的彩瓷碗盏被抽打的噼里啪啦作响,各色碎屑乱飞,梁王父子连忙躲闪。 百忙中褚承谨还能回一嘴,“郦玥,你是疯妇么,本王一句都还没说呢!” ——顺便瞪了卢绘一眼,意思是‘你看本王一言未发还不是要挨打’。 褚庆义胆子大,一把抓住永宁公主的鞭梢,怒道:“公主你再无礼,我可不客气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打褚承谨她还得收着劲,打小辈她毫无顾忌;当下手掌一松,反手抓鞭柄,朝着褚庆义缠有布带的肩头用力戳去。 “啊——!”褚庆义惨叫一声,剧痛袭来,不由得踉跄后退。 褚庆恩奋然挡在父亲面前,连连求饶:“公主手下留情啊!” “滚开!”——奈何他只是个文弱书生,被永宁公主一巴掌啪的扇倒在座椅上。 卢绘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扯庄怀贞袖子:“庄庄,庄大人,您不阻拦么?” 庄怀贞斜眼望天,视若无睹;他部下的大理寺武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贴墙而站。 褚承谨转身逃跑,永宁公主一脚踹在他膝弯处,褚承谨当即矮了半截,单腿跪地。 永宁公主追上去揪住他的前襟,捏拳就打,“你毒害我兄长,还要恶语中伤,离间我家骨肉亲情!我便是被母皇赐死,也要先将你除了……” 褚承谨脸上挨了一拳,双手用力顶住永宁公主的胳膊,“郦玥你别不识好人心!昨日庄怀贞就疑心你了,本王一个劲的为你辩白,替你说话,不信……不信你问卢司直,她也在!” 卢绘连滚带爬的跑来,连连作揖:“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请听微臣一言,那那那什么三两砒霜是好大一堆毒粉,不可徒手携带,非得要个器物才能带入宫宴。然而案发后公主立刻去了凤仪殿,身上并未携带任何不妥之物啊——这个陛下也知道的!” 永宁公主怔怔的松开手,“……母皇知道了?” 褚承谨成功夺回自己的前襟,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正是。”卢绘苦苦劝说,“公主清白无辜,陛下心中一清二楚。” “放置砒霜,未必需要什么器物。”庄怀贞忽然冷冷道,“卢司直可见过垫在糕饼点心下的糯米纸?以糯米浆薄薄的刷一层,蒸熟后薄如蝉翼,入水即化。” 卢绘一愣,忙道:“糯米纸的确入口…入水即化,但只要一冷下来就会变的极脆易碎。如今天寒,放在怀中或是袖中,都会留下痕迹。” 庄怀贞面沉如铁:“寻常糯米纸自然如此,但若加入鱼胶与肉皮小心熬制,不难制出又韧又薄的糯米纸。公主只需在开宴前趁人不备,将裹有砒霜的糯米纸包丢入酒瓮。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燃起,酒水烫热,砒霜与糯米纸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化入酒水中。” “又因那糯米纸极薄,只那么一点点糯米与鱼胶,便是酒水冷却后也很难发觉——听闻公主府汇聚天下能工巧匠,要做出这等糯米纸,不难吧。” “自然,倘若公主能允许下官搜一搜公主府,便能消除所有疑云。” 满室皆惊,卢绘吓的眼如铜铃,褚承谨僵成了石像,都不喘气了。 永宁公主也怔住了,“你竟想搜我的府邸?你可知道上一个想给我安罪名,请旨搜府的人,是什么下场?” “知道,‘七獠’之首严俊晖。”庄怀贞毫不退让,“之后他便身受刮刑而死,死后抄家灭族,刻碑铭罪!” 永宁公主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作为本朝至尊的唯一公主,女皇从不许她沾手朝政事务,但也不许任何人欺侮慢待她。 平日里公主只顾吃喝玩乐,极少惹事,然而一旦发起疯来,你最好自认倒霉,因为女皇肯定不会让爱女吃亏。 当年永宁公主新寡,为了慕容驸马之死与女皇生了嫌隙,足足两年不肯进宫,朝野内外都传永宁公主已遭了女皇厌弃。 而此时严俊晖权势极盛,又自负相貌英俊,便想当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被公主断然拒绝后还奚落了一顿。于是他恼羞成怒,诬告公主意图谋反。 人人都以为女皇此时用严俊晖正顺手,说不得要委屈永宁公主了。谁知女皇得知此事后当场将严俊晖下了狱,还特意让严俊晖的老对头去审他,显然是要给公主出气。 严俊晖下场极为凄惨,此后也再没人敢去招惹永宁公主了。 永宁公主望着庄怀贞,不敢置信道:“既如此,你还敢狗胆包天?那什么糯米纸,难道梁王府做不出来!” “做的出来,只是没这个必要。”庄怀贞一挥袖,“案发后无人看管梁王,他随手将东西抛了便是,何须大费周章。” 卢绘愕然,转头去看傻了眼的褚氏仨父子。 庄怀贞的意思很清楚,不论是做做样子还是来真的,总之连公主府都搜了,肯定能把永宁公主摘出来;接着就可以全部火力对准褚氏一族了。 卢绘都明白了,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肯定明白,一旁的褚家仨父子可能明白了一个半。 庄怀贞一身耿介,觉得自己是就事论事,然而永宁公主何其高傲,公主府被哐哐一通搜,简直奇耻大辱,说不定她宁肯伸头一刀呢。 杜王妃轻声道:“庄相公莫不是还要搜一搜我陵阳王府的行囊?” 庄怀贞:“为免闲言闲语,自是要搜的。” “什么闲言闲语。”永宁公主问道。 卢绘大觉不妙。 庄怀贞昂然回答:“说陵阳王为了除去梁王这个强敌,别说一个并不宠爱的庶出皇孙,便是王妃所出的敬美殿下,也未必舍不得。” “庄怀贞你……!” 郦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此刻还在病榻间挣扎。 她闻言后再也忍耐不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褚家仨父子皆呈呆滞状,望向庄怀贞的眼神惊愕又有几分钦佩。 “庄怀贞你欺人太甚!”永宁公主怒不可遏,捡起地上的马鞭将庄怀贞面前的茶碗杯碟打了个粉粉碎,犹不解气,索性一脚踹倒了整张书案。 卢绘只好扑上去抱住永宁公主,“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庄大人就是这个脾气,他并非心存恶意啊!” …… 最后卢绘好说歹说,庄怀贞鞭子没吃到,却被打翻的砚台糊了一身的墨,于是宣布暂停问询,容他换身衣袍;永宁公主一头汗水,杜王妃一脸泪水,都需要梳洗一番;褚家仨父子也得寻个地方压压惊。 庄怀贞表示:女皇令旨在上,架可以打,但案子必须接着审。 于是众人相约一个时辰后继续。 卢绘心累,想去九洲池苑的园林看看,谁知刚出门就有个小宦者来报,说是有个胡女在宫外等着要见她。 一路疾奔,远远望见前方那熟悉的婀娜身影,卢绘不由得大喜:“依岚!” * 卢绘左望右望,找了个宫城外的僻静山坡与依岚坐下。 依岚嫌弃:“就不能带我进宫见见世面啊,怎么跟做贼似的!” 卢绘心生歉意,“原本能带你进宫的,可这几日宫里乱的很,你千万别进去,没事惹一身麻烦。” 依岚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宫里死人的事?城里的管事昨日来向郎主娘子报账,提过这件事——说宫里出大事了,有人在宴席上谋害圣上,还死了好多皇亲国戚,如今正满城搜捕形迹可疑之人,连铺子里的买卖都耽误了。” 卢绘嗨了一声,“这都传的什么呀,陛下没事,好着呢。要紧的我不能多说,你也别问,总之宫里的事呀……唉,阿耶阿娘会明白的。对了,你来做什么?” 依岚提起一手一个硕大的篮子,“前几日你不是送信说这月休沐没法回家了嘛,娘子做了你爱吃的叫我送来,喏,熏肉,炙羊腿,还有果蜜和乳糕……” 卢绘抱着篮子眼泪汪汪,“还是阿娘好,宫里的日子真不好过,有一大堆规矩要守,每日看文写字累的腰酸背痛,还要动不动给人行礼,还是家里好啊。” 她天性自在随和,纯是看着父母勤勉经营,自幼耳濡目染,才生生学出来的耐心仔细,严谨灵敏。 依岚摸着鹌鹑脑袋,满是心疼,“还不是那姓裴的,死抓着你报什么破恩!一拖几个月,还有完没完!” 提起裴恕之,卢绘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双大眼包含期待的望过去。 依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有人打你啦?要我给你出气?钱不够使了?” “不是不是不是!”卢绘否认三连,最后怯生生道,“那个,什么,我,我看中了一个郎君……” 依岚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长长的哦了一声,“你不是说天天累的半死么,怎么还有空动春心?” 卢绘脸红:“动春心又不累。” 依岚哈哈大笑,“这不是挺好的嘛,原本娘子还担心你在连着三回退亲后心灰意冷,不思婚嫁了呢!我来问你,那人长的好看么?” 卢绘脸上更红,“好看的。” “相貌是很重要的。”依岚满意的点点头,“他武艺高强吗?” 卢绘想了想,“我没见过他动手,但他剑使的很好,在马上也十分矫健,臂力很大,应该会点功夫吧。” “会不会功夫其次,要紧的是身骨强健。”依岚口气老练,“马骑的好,说明腰好。这其中的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 其实卢绘并不很懂,但还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依岚笑着拍她脑袋,“傻孩子点什么头呀,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卢绘倔强:“怎么不知道,我都订过三回亲了!” 依岚没好气,“你那三回订亲,算了吧,连配牛配马都没看过的傻孩子!” 卢绘恼了,“每次我想看下去,阿乌尔就来赶人,这也能怪我?!不过我看过裘夫子的小女儿跟她未婚夫婿亲嘴,也看过李家阿姊跟一个郎君钻树林,才脱了外衣,你就来了!” 依岚板起脸:“郎主与娘子吩咐过,你年纪还小,不许看些乱七八糟的。后来你就跟阿乌尔订亲了,我还以为他会教你呢。” 卢绘默默的抱膝而坐。 阿乌尔感念卢家的恩情,一直对她很好,对她父母很尊敬,生怕她家因为招了个胡人女婿而被人瞧不起,从订亲仪式开始,他就立定主意要处处遵照中原规矩来。 小时候两人还抱在一起爬树抓萤火虫,订亲后阿乌尔连手指都不肯碰她一下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孝忠亲过我左脸,子洵亲过我右脸。”卢绘努力举证。 依岚兴致勃勃:“当时你觉着如何?” 卢绘叹气:“其实我觉得与阿纪阿绮亲我没什么分别。当时我还没说话呢,他俩就红着脸跑开了,转头就说要娶我。” 裴恕之倒没亲她,反而被她亲了两口,第二日就收拾行囊要躲去值宿。 “怎么我总是遇上这种郎君呢?”她十分苦恼。 依岚笑道:“还不是你自己的缘故——你从小就讨厌那些举止风流之人。哪个郎君眼珠活泛些,你就嫌人家不正经;哪个郎君说话逗趣些,你就觉得这人要诱骗良家女子。” “可我们沙州的确有许多小娘子被骗了啊!”卢绘被指责的很冤枉,“好人家的郎君谁会老往妇人身上看,谁会跟非亲非故的小娘子贴耳说笑。” 依岚无奈:“也是郎主与娘子不好,每每在外听说些负心汉的故事,就回家跳脚痛骂一顿,都被你听了去。最后能被你看上的郎君,可不只有李孝忠与独孤子洵这种呆头鹅了么。” 卢绘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譬如郦敬宣,其实对她不错,口口声声祸害精,有了好吃好喝的却总能记得她。可她总看他不顺眼,大约就是因为他素日风流自赏,倜傥不羁吧。 依岚大笑:“不要紧,其实这种事用不着教,水到渠成就会了。” 卢绘叹息,她一看见那些对男女之事十分熟稔的郎君,总是天然生出戒备之心,甚至隐隐厌恶。 所以当裴恕之被吓的连夜逃跑时,她反而愈发喜欢,很想将他抓过来,摁住,用力亲,亲的他满脸羞红,在他雪白漂亮的脖子上狠狠啃几口,再咬他喉结…… 再再然后呢,哦对了,还要脱衣裳。 再再再后面呢,不管了,反正能水到渠成的。 依岚继续问道,“对了,这人性情如何?” “一点也不好。”卢绘皱起一团圆脸,“尖刻,挑剔,傲慢,总有许多麻烦事。” 慢慢的,依岚笑容逐渐凝固,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高声道:“不会是姓裴的吧!” 卢绘忙捂她嘴,“轻声些,你想嚷的满城都听见啊!” “你疯了吧!”依岚压低声音怒吼,“姓裴的那种人你也敢招惹,中原的水有多深啊,朝廷的水更加深,姓裴的在朝廷里混的那么好,能是个好相与的么?!” “还有门第,中原人多讲究门第啊,你这范阳卢氏偏支的偏支,祖上多少代没人做官了,裴家肯娶你吗?你别跟那些被负心汉骗了的小娘子一样,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别急,别急嘛!我没想嫁给他啊!”卢绘急忙解释。 “那你不是说……” “我不喜欢宫廷,也不喜欢世家那么多的规矩,可我喜欢他!”卢绘认真道,“我将来肯定要回沙州的,可是回去前我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一场,这也不行么?” 依岚一时神情恍惚,思绪混乱,半晌后才呆呆道:“相好一场?也,不是不行。” 卢绘补充:“你,还有吴家二姊,不都这样说么。不愿嫁人,但不妨找几个相好。” 依岚呆滞:“对,对,嫁人哪有自己当家做主的舒坦,不过我觉得吴二娘子将来还是要嫁个一回两回的。” 吴家二姊就是城东吴家的二娘子,她目睹姐姐吴大娘子好不容易抢回家业后,因为偏听偏信被赘婿一家慢慢蚀光了买卖。于是她想法子结识了张骏伯父的上峰夫人,并拜其为义母,分家出去立了女户,这些年她的小织坊经营的颇有声色。 谢玉芙曾经隐晦的提过,对于吴二娘子来说,其实寡妇身份行事更便利。 卢绘紧张道:“你可别跟阿耶阿娘说啊!” “天下还有比我口风更紧的人吗?我都替你瞒下多少事了。”依岚摆摆手,“放心,我不会说的。” 她心情复杂,“我说姓裴的这么客气呢,三天两头大车小车的给你耶娘送礼,原来是偷偷跟你好上了啊!” 卢绘低下头:“没有,他还没答应跟我相好。” “你说什么?!”依岚差点呛着口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拉起卢绘左看右看,明明很讨人喜欢啊,这半年来个子高了,皮肤白了,相貌也长开了,简直如花似玉,姓裴的瞎了吗?! 卢绘沮丧:“他说了许多云山雾罩的话,总之此事十分要紧,不能轻易许诺。后来又恶狠狠的吓唬我,说他可不是阿乌尔他们三个,不会随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说要誓守诺言,不可轻易放弃。” 依岚也迷茫了,“相好一场而已,有这么麻烦吗?” “被他这么一吓唬,我反而不敢上前了。”卢绘满心犹豫,“兴许中原的规矩跟我们不一样,相好也有许多讲究,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她早就打退堂鼓了。 “别别,算什么算啊!”依岚终于抓住了重点,“姓裴的虽然为人不怎么样,模样还是不错的。郎主不是常说什么夜里点烛,为乐…当,当什么来着…” 卢绘接上:“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是一首故老相传的诗歌,也是卢致南为数不多能背出来的诗。 依岚一拍手掌,“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边城可不比中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定州似的,一朝城池踏平,家破人亡。绘绘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空留念想。” 卢绘想想也对,“阿娘也说,遇到合心意的就嫁,没遇到就不嫁。将来耶娘老了,我肯定要接手家里买卖的,总不能找个志趣不投的处处掣肘吧。我的姻缘之路总也不顺,说不定是嫁不了的。” “不嫁更好!”依岚下定论,“那你就不用顾忌了,把你的心里话明明白白告诉那姓裴的吧。别理那些云山雾罩的废话,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中原读书人都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可想要了。” 卢绘笑出声来:“依岚你说话好像登徒子,哪能硬来啊。唉,还是书上说的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是三而竭了。” 依岚吐槽:“早就说了别读太多书,你看看你,才读了几个月书就畏手畏脚的。姓裴的不就出个身子嘛,多大点事儿,东拉西扯个没完……” 卢绘怔怔的,逐渐眼中光亮大盛,“对啊,我都被他弄糊涂了。说到底,他不就出个身子嘛,能有什么损失!” “你终于明白了!”依岚大笑。 卢绘长舒一口气,“好了,只等宫里这桩案子了结了!” 依岚奇道:“你不是在女皇帝身边服侍吗,怎么牵扯到案子了。” 卢绘一肚子牢骚:“陛下命我去听审案,缠来缠去好几天了都没个眉目,真是好烦人。你说说看,一间屋子里,除了奴婢,除了宾客,除了我与端木大人,还能有谁?” “原来是皇帝宴席上出的事啊。”依岚抓抓发辫上银坠子,随口道,“所有人都除去了,还有女皇帝自己啊。” 卢绘失笑,“别胡说,陛下想杀人哪用自己动手,再说陛下都多大岁数了。” 依岚反驳:“你别看不起老妇人,当年城外淳于家的独子被人杀死,就是他那六十老母乔装成老奴混入仇敌家中,以袖藏刀,最后报仇雪恨呢。” 卢绘习惯性纠正依岚的不靠谱记忆:“你记错了,给淳于小郎报仇的不是他那六十老母,而是他的…他的…袖子,对了,袖子!我怎么忘了这个呢!” 她唬的一下站起,神情坚定,双目炽烈,小手紧握拳头。 依岚吓了一跳,“袖子怎么了?” 卢绘转身便跑,边跑边喊,“我有急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把篮子送到裴府就行了!” 依岚:“……” * 卢绘赶回暂作审问之用的宫室时,其余人等都已到场了。 庄怀贞皱眉:“卢司直应当守时些。” 褚承谨帮腔:“也没迟多久,庄怀贞你别找茬。来来来,卢小娘子跑累了吧,赶紧坐。” 永宁公主坐的挺直,“要问快问,都别废话了!” 杜王妃神情疲惫,“这回庄相公先问我吧。” “庄大人,微臣对此案有新的发现!”——卢绘大吼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庄怀贞双目一闪:“说!” 卢绘犹自喘气,“微臣记起来了,鲜于娘子跳完《绿腰》时,梁王殿下曾去更衣,回来时换了一身衣袍。” 庄怀贞,“那又如何?” 褚承谨也很迷惑:贵族宴席中宾客喝了一半去换身衣袍,不是很寻常的么。 卢绘:“微臣之所以注意到此事,是因为梁王殿下忽然出声,嚷了一句‘孤王的袖子怎么湿了’,然后恼怒的将湿衣袖卷于臂上,愤然离席。庄大人,梁王换下来的那件衣袍可还在?微臣请验此衣袍!” 衣袍当然在,案发之后整座宫殿便被封存起来。 庄怀贞一声令下,不但衣袍被取了来,还从典药局与针线坊院召来了七八个人。 镶坠了许多珍珠玉石的贵重衣袍被平摊于桌上,即便隔了数日,依旧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两名针工手持剪子迅速动手,分别从衣袖、前襟、后心、下摆等十余处各剪下一小片布料,投入盛有清水的白瓷盘中,片刻后以银针试之。 最后,只有试了左袖布料的银针变色。 众人大惊。 世子褚庆恩大声道:“定是父王去敬酒时,被毒酒泼到衣袍上的!” 庄怀贞沉声道:“再试!” 两名针工继续动手,唰唰几刀卸下宽大的左侧袖子——王侯贵胄赴宴所穿锦袍的衣袖极为宽大,整幅衣袖被细细裁成四五十片掌心大小的布料。 此时桌上已摆好了四五十只注有清水的碗碟,因为白瓷盘不够,甚至要来一堆陶碗瓦罐。将小片布料按次序一一投入碗碟,浸泡片刻后再以银针试之。 这一次,除了靠近肩部的那三分之一布料没有变化,其余衣袖部分竟全部有毒! 庄怀贞缓缓站起,“若是衣袖上只有一处两处有毒,可能是酒酣耳热之际被毒酒泼到,但大半只衣袖都有毒,只能是将袖摆浸入毒酒所致。” “梁王殿下,你口口声声从未碰过那装有毒酒的酒瓮,请问您这衣袖为何尽染毒物?” “若本官猜的不错,梁王赴宴前将砒霜洒满衣袖,入殿后趁人不备,将袖中毒粉倒入酒瓮,然而因为衣袖宽大,不慎被酒水染湿。梁王,你罪证确凿,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喉头咯咯两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褚庆恩急的不行,“父王,父王你怎么了,父王!” 褚承谨颤颤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庄怀贞,又指了指卢绘,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褚庆恩发出凄厉的叫声,“父王!” 褚庆义大怒,暴吼道:“庄狗,父王若有个好歹,我定要灭你满门!” “姓卢的,枉我们父子一直当你是自己人,没想到你如此歹毒,我与你不共戴天!” 卢绘讪讪的,“微臣还是坚信梁王并非真凶的……” 她的解释很快被淹没在褚氏兄弟的嚎啕大哭与声声呼喊中了。 杜王妃神情复杂的望向她。 永宁公主抽动嘴角,似乎想笑,最后幽幽道:“卢司直,你出手可比本公主狠多了。” 她只不过打了褚家父子几下,对面的小卢司直却直接把人气晕了。 卢绘好生尴尬:“不不,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女主:我喜欢主动。 男主:我也喜欢。 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 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 “呵呵…哈哈哈哈…” 裴恕之以书卷掩面,双肩不住抖动,越笑越开心,几乎已笑倒在了胡床上。 “你不是张口闭口深信梁王无辜么?这些可好了,亲手给梁王定了罪,庄怀贞忙了几日几夜还不及你一顿乱拳,罪证确凿…呵呵呵呵…” “你别笑了。”卢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拧着手站在胡床前,“再笑就要滚到地上了,我不会扶你的!” 裴恕之笑声稍歇,“梁王没被你气死吧?” “没死。”卢绘满脸懊恼,“只不过彭城郡王扑过来想打我时,我躲开了,他就一头撞在墙上。脑门磕出好大一个包,昏死过去了。然后世子就大哭起来。” 褚庆恩悲催的哭叫声仿佛犹在耳边—— “父王,你醒醒!” “二弟,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啊!” “快请太医,来人啊啊啊啊!” 气昏的爹,撞晕的弟弟,哭声震天的世子,还有一旁错愕的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以及满屋神情呆滞的大理寺武吏——卢绘觉得自己将几辈子的脸都丢干净了。 裴恕之伏在隐囊上发出阵阵闷笑,卢绘恼火的把他拉起来,“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补救法子;一散了值我就跑回来了,都不敢去见陛下了!” 裴恕之坐起身,长睫上还挂了半滴笑泪,“好,我明日就去找梁王,与他说你绝无陷害之意,并且你至今坚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如何?” “就这?”卢绘觉得不对。 “不然你想如何?” “我…你…”卢绘说不出来,但依旧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裴恕之忍笑:“我此生极少谦虚,但今夜不得不说一句——绘绘,你惹出来的事,非我筹谋所不能及也。” 翻译一下:哪怕我处心积虑的谋划,也未必能设计出你这种级别的闹剧来。 这是裴恕之的真心话,他与褚氏父子结交近十年,尽管心怀隐恨,时不时下些绊子出出气,但从来不曾一招干倒人家父子三人——还不会真有后患。 卢绘垂头丧气:“梁王父子不会原宥我的。” “不原宥就不原宥。” “陛下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见就不见。”裴恕之将隐囊推开一边,“你不是总说宫里累么,正好罢官回家。” 卢绘一股无名火,“当初叫我到陛下身边服侍的是你,如今让我回家的也是你,你怎么出尔反尔,耍弄我么!” 裴恕之冷笑,“当初你答应我绝不自作主张,事事与我商量,可曾做到?脑子一热,行事鲁莽,难道是我害的你?” 裴少相辞风之锐利冠绝东都,果然一语中的,当场溃敌。 卢绘垂下肩头,满脸沮丧:“……你说的对,是我太不机灵了,想到线索就急急忙忙说出来,全然不曾预想后果。” 小鹌鹑兴高采烈的出门去,回来时垂头丧气,全身羽毛被雨水打的又湿又瘪。 裴恕之不由得心疼,温言安慰:“回家也好,在家里闯祸,总比在宫里闯祸的好。” 卢绘一阵无语,“难道我会一直闯祸下去?就不许我吸取教训,从此改过自新吗?” “传晚膳吧。”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你从宫里出来后什么都没吃吧,牛乳可饮过了。” 卢绘叹道:“晚什么膳啊,这时辰都能吃宵夜了。可这桩案子怎么办?” 裴恕之:“要罢官了你还惦记这些做什么?总之你放心,最后一定能‘妥善’结案的。” 卢绘看了他半天,“……少相,你是不是知道真凶是谁啊?” 裴恕之低头拨弄坠在袖口的玉麒麟,“无凭无据,怎能信口开河。” 这次卢绘没有火急火燎的发问,而是想了想才道:“在宫中,在朝堂上,哪怕你知道内情也不能贸然张口,给别人安罪名,得有说法,并且预想往后数步。对么?” 裴恕之笑道:“孺子可教。” 卢绘低下头,“……你也并不十分在意这桩案子,对么?” 裴恕之神色一变,又笑道:“说什么胡话。” 卢绘眸似琉璃,定定的看他,“你别敷衍我,好不好。” 裴恕之轻叹一声,将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宫廷与朝堂,是天下最凶险的两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的法则也与旁处不同,州郡乡野可以践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可在这里,要看局势变动,要看势态走向,更要看陛下的心意。” “圣心不可测啊。绘绘,你心中要有个底,这桩案子很可能查不出真凶,或是查出了真凶也无法审判。要知结局如何,与其纠结于案件,不如看谁是‘真凶’才对陛下最有利。” 卢绘似懂非懂,歪头想了片刻,“我现在明白了,政事堂诸位相公,每日雪片般的奏折——大家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讨厌梁王的,梁王一党的,都想通过此案达成自己的目的。相比之下,庄大人还算认真审案的。” “是以,你也别担心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那就传宵夜吧,带着腹饥歇息易伤脾胃。” “慢着。”卢绘忽然出声,反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有话对你说。” 裴恕之不解,“边吃边说罢。” “不成,我要先说。”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过来,眼神坚定,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我阿耶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不愿留下遗憾——裴恕之,裴少相,我不喜欢世家高门的繁文缛节,不喜欢宫闱朝堂的谨小慎微,但我心悦于你。” 宛如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了正着,裴恕之不但全身僵硬,按在卢绘肩上的那只手掌也僵化成石。冠玉般的脸庞瞬时染上绯色,从耳根红到脖颈,活像刚被烫熟的河虾。 卢绘诚恳无比:“你不必介怀阿乌尔他们,你比他们脾气坏的多,又挑剔,又高傲,还刻薄,爱端架子,又有许多事瞒着我……” 裴恕之的面庞红了黑,黑了红,又夹杂各种复杂心情,似是缤纷五彩的色料盘子啪嗒砸入一泓清水中,短短几瞬,他的脸色已变了几轮,精彩无比。 “但我还是心悦于你。”卢绘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容易,自己的情路怎生这般坎坷,真是一把辛酸泪,“我从没下过这样大的决心,阿乌尔不曾,孝忠与子洵更不曾,唯有你叫我时时惦记,难以释怀。” 末了,她决定大度一把,“我不会叫你为难的——你若实在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以后我绝不再提半个字……” “你在说什么!”裴恕之一声怒斥犹如暴雷乍响。 卢绘被吓一大跳,发觉他脸色煞白,眼中冒火,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活鬼。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总担心我用心不诚,动辄言弃。今日我愿向天起誓,无论以后我们……”——无论以后我们能相好多久,我一定待你一心一意,绝不畏惧险阻。 “不许胡说!” 裴恕之高大的身影忽如山岳般压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反捂住她的嘴。 卢绘不由自主的后仰,赶紧用手撑住胡床。 他冲击而来的力气太大,若非在她后脑还托了一手,卢绘早就向后倒去了。 “不要乱发誓。”裴恕之不住喘气,垂首埋在她颈窝处,“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卢绘顿觉自己被一阵熏有幽香的雾气覆盖,身躯发凉,颈间却潮湿溽热。 他都明白了?可她还没说完呢。 不过他向来料事如神,估计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吧。 裴恕之抬起头,浓黑的眸中似有碎金闪动,欢悦又痛苦,期待又不安。 卢绘看不懂,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初春覆有薄冰的静谧湖水之畔,湖水浓绿美艳,幽深冰寒,于是凝成一层曼妙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 “你说话可算话?”裴恕之语气森然,几乎是从齿间迸出字句,“若有反悔,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定是算话的!”卢绘被迷的晕头转向,伸手抚上他苍白邃然的面颊,心想着若她再亲他一口,他还会不会落荒而逃。 谁知不等她动嘴,裴恕之已收紧手臂将她扣入怀中。 他冰冷的脸颊贴上少女滚烫的脸蛋,仿佛濒死的幽魂骤然触及天光,他贪婪的汲取来自旷野的勃然生气。 卢绘心头狂跳不已,任由他不住以颊揉蹭,清冷的肌肤,微糙的胡茬……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蛮力一挣就弄碎了这块脆弱的冷玉,只有右手顺着他颌骨的优美弧形缓缓下滑,抚至修长的颈项与颈侧的血管。 感受着指尖下的剧烈跳动,她不禁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素来冷静从容的面庞也会出现难以自制的激越之色吗? 心神恍惚之际,她迷迷瞪瞪听到他气息不稳的在自己耳边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此事重大,容我再思量半年……” “什,什么什么什么!”卢绘骤然清醒,一把将人推开,“什么再半年!” 还要半年才跟她相好,她今夜不是白说那么多情话啦! 裴恕之玉面上红潮未退,袖摆犹自微颤,竟不敢直视于她,“这么大的事,总要四至六个月方有妥善之法……” 他的身份,绘绘的身份,门第悬殊,大仇未报——还有许多阻碍要处理。 “四至六个月?”卢绘匪夷所思,声调直线上扬,“两情相悦的事,为何要这么久呀?”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裴恕之就窝火,当即冷下脸色:“你将我当作前头那三个白身庶人么?头天相识,次日相熟,几日后就找棵破树盟誓婚约。哼,不识礼数,毫无规矩!” 卢绘不知第几回解释,“那不是破树,那叫紫杨木!我是照着当地风俗行事的,何况子洵怎能算是庶族呢,他祖父做过官的。” 裴恕之冷笑,“哼,区区中等官吏,独孤氏这辈再无人入仕,下一代就与庶族无益了。” 这话说的,高高在上之意显露无疑。 卢绘也是困惑,王瞰也是五姓七望的显赫出身,也是年少成名,财帛富足,依旧抵不过裴恕之骨子里的那股雍容高傲之气,也不知裴氏是怎么养出这等性情的子弟。 “哎呀罢了罢了,不要岔开话题。”卢绘凑到近前,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你可千万不要因为盛情难却,不好回绝,或诸如此类的缘故,就半推半就了。” “我不在乎什么礼数、门第、权势,我只在意你心中所想,你答我一句,” 裴恕之倏然回头瞪她,凤目中潋滟生光,似嗔似恼,“我这样挑剔、高傲、刻薄,还爱端架子的人,怎会仅仅因为一个小娘子的单相思,就…就…心软答应。” 卢绘雀跃起来,欢喜道:“所以我不是自作多情,是也不是?” “不是。”裴恕之没好气转开头。 卢绘凑的愈发近了,“那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裴恕之目光躲闪,缀有珠玉的锦缎袖口下手指攥紧。 卢绘扑过去,在他嘴边用力亲了一口。 裴恕之雪白的肌肤上潮红又起。 卢绘圈着他的颈项,学着幼时对付父亲的本事,嗲嗲的撒起娇来,“真要四至六个月么,你再想想罢。真的好久呢,我……你等得及么?” 少女唇齿间尽是牛乳香甜之气,混杂着她原本干净温软的气息,裴恕之一时眩晕,也不确定起来,“兴许,三两个月也差不多了。” 急是急了些,赶一赶也未必不行。 卢绘大喜,在他脸颊上重重又亲了一口,“你再想想,能否再缩短些时日?” 裴恕之居然真的掐指心算起来,最后认真拒绝:“不能再短了,许多事要办起来,不可操之过急。” 他郑重道,“你若对我是真心的,怎会连三两月都等不及。再是两情相悦,也当以礼相待,不可轻渎。” 卢绘忍了又忍,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不过出个身子而已,到底哪来那么多事要办呀’——过于油滑轻浮了,看他一脸高贵端庄,凛然不可侵,这话她说不出口。 “行吧,两三月就两三月吧。”卢绘叹道。 裴恕之看她远远退开,有气无力的坐在角落发呆,心中隐隐生出些许失望。 他抿了下唇,“绘绘,你坐过来些。你不是想学飞白么,我先告诉你几点要诀。” 卢绘转头看他,“……” 下次再见到依岚,她得仔细问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中原男女之间的‘相好’与她们边城的不一样? 她原以为的‘相好’是耳鬓厮磨,出双入对,还有些许脸红心跳之事。 若中原的‘相好’是吟诗作对,写字磨墨——那她还要不要继续? * 天刚破晓。 熬夜能手老宋打着哈欠吹灭烛火,打算去睡觉了。 他从沐香斋的内间出来时,看见裴恕之居然坐在书案后秉笔写信。 老宋揉了揉眼睛,“少相?今日起这么早?你这是……在写信?” 裴恕之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鸦羽般的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一半。 他嘴角噙着笑意,“不错,写封信给父王。” 老宋挠头,“最近没什么要事呀,少相何事要千里迢迢去信给楚王?” 裴恕之笔下一滞,“没什么,就是问候父王康泰。” “啊?”老宋愕然。 为免露出破绽,楚王与裴恕之父子之间极少联系,有时甚至几年才去一封信。 这回是怎么了? “宋先生。”裴恕之放下玉笔,神情怅然,“我大仇未报,大事未定,前途不知还有多少凶险。” 老宋:“……呃对。” 裴恕之又露出那抹笑意,“之后呢,完成心愿后,先生打算做什么?入朝为官,还是效仿五柳先生避居世外?” 老宋摸不着头脑,“呃,老夫还没想过。少相怎么忽问起这个了?” 裴恕之笑道:“先生尚在壮年,娶妻,著书,入仕,无一不可。来日漫长,先生也当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了。” 老宋一怔。 裴恕之神情舒展,笑意明朗,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令人陌生的恬淡磊落。 他顿时想起郦敬宣时常念叨的话——‘你小时候多么温柔体贴,良善可爱啊’。 “先生去歇息吧。”裴恕之重新提笔。 他的绘绘很好,父王见了定会喜欢的。不论他事成与不成,他必要护她周全。 但若事成了,他们将来…… 裴恕之闭了闭眼,轻笑一声。 ——她身上什么破事都可能发生,首先,他要保证自己不会被气死。 老宋呆呆的出了门,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祉园管事,索性随管事回到沐香斋。 “少相,宫里来人了。请少相速速入宫。” “还有卢小娘子,陛下吩咐一道进宫。”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 卢绘被唤醒时尚在做梦,迷迷糊糊的更衣梳洗,嘴里还塞了半块鸡舌香。 马车中,裴恕之的声音格外温柔,不但哄她睡个回魂觉,还将身上的雪貂披肩盖在她身上,轻轻按着。 半梦半醒间,卢绘没出息的想哪怕只能磨墨写字的‘相好’,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人入宫时天犹未亮。 厚厚的云层将晨曦之光压的严严实实,仿佛一场风雪即将卷土重来。 杏湖别院外守卫重重,既有羽林与虎贲的精锐,还有面带纱罩的黑衣暗卫隐匿于暗处。 卢绘又看见那位年轻的虎贲偏将赵望了,两人远远以目光示意。 “你认识他?”裴恕之轻声问道。 “进进出出的见过几面。”卢绘压着声音,“赵小将军武艺高强,为人也和气。明明武举名列前茅,但因家境贫寒,难以结交上峰,只领到个巡视宫城的差事。如今能被召来近身护驾,算是升官了吧。” 裴恕之扯动嘴角:“看来陛下信不过原先的护卫,这几日大肆换防。” 卢绘:“不止宫内禁卫,我看南衙十六卫也换了好多将领,东都城内风声鹤唳的。” 裴恕之眼中含笑:“这有什么法子,谁叫褚氏诸王掌权十几年,哪儿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不是他们的人,也多有交情。” 卢绘不解:“褚氏诸王不是陛下的自家人么。” 裴恕之颇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帝王心术头一条,不可尽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家人。” 卢绘:“陛下明明也不信梁王是真凶,何必防备至此?” 裴恕之:“心术第二条,再是信任,也不可毫无防备。” 卢绘想了想,“不对,我看陛下对魏国夫人就全然相信。” 裴恕之笑了,“魏国夫人至亲死绝,毫不顾惜自身安危,是彻头彻尾的孤臣,天下有几人能像她那样?哪怕没剩几个亲族的端木慧都做不到。” 卢绘轻叹一声,“人人都要防备,做皇帝也太…欸,前方有人争执…怎么是梁王父子?” 昨日褚承谨被气晕,次子撞昏,世子啼哭不止,于是父子三人只好留宿宫中,是以也比宫外臣子更早得到消息。 谁知当他们想进别院见女皇时却被几个生面孔的禁卫阻拦在门外,梁王父子往日跋扈惯了,当下争执起来。 “……你们都是谁的手下,竟敢对我父王无礼,我看是活腻了!” “二弟,不可无礼!” 褚庆义异常暴躁,若非兄长褚庆恩一直死死按住他,卢绘觉得他早就手脚并用去殴打那几名拦路的禁卫了。 褚庆义无处发泄,转头看见卢绘劈头就是一句:“姓卢的小贱人你还敢来!” 卢绘莫名其妙,“陛下召我来的,不来就是抗旨了。陛下没召见郡王么?” 褚庆义被戳中心窝,当即破口大骂,“小贱人,我早就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父受了冯不可的陷害,受酷刑断了两条腿,你必是心怀怨恨,这才兴风作浪,诬告我父王……” 卢绘无语,“我阿耶是受了酷吏的陷害,又不是受了陛下的陷害,我为何要怀恨陛下。” 褚庆义骂道:“冯不可是陛下提拔的,你能不怀恨陛下!” 卢绘:“陛下御极几十年,天下一多半的官员都是陛下提拔的。彭城郡王的意思,这些人中但凡有个贪赃枉法的,都是陛下的过错?” 褚庆义一窒。 褚庆恩赶紧上前转圜,“二弟绝无此意,卢司直莫要着恼!二弟,休得胡言!” 褚庆义气呼呼的,“寻常官宦与酷吏能一样么?我看姓卢的就是蓄意构陷父王……” “说起怀恨在心,臣倒是想起了一桩往事。”裴恕之悠然上前,“郡王的祖父,也就是梁王之父,四十年前被陛下贬斥,流配至振州。据说因为忧愤数年,才致壮年病故。如此说来,梁王与彭城郡王当是十分埋怨陛下了?” 卢绘惊异,“居然有这回事?” 裴恕之笑道:“千真万确。” 卢绘大为得意,叉腰道:“我阿耶的腿伤早养好了,如今活蹦乱跳的,郡王的祖父可是生生熬死在了流放地!我家这点小事郡王就怀疑我怨恨陛下了,郡王家这样,岂非与陛下是深仇大恨了?” 梁王心头大震,一把将次子拉到身后,连连赔罪:“姑母对本王恩重如山,本王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有半分怨怼。说来当年都是父亲行事偏颇,没有尽到长子长兄之责,对秦国夫人与姑母疏于照料。后来父亲自责难当,痛悔莫及,这才早早病故的。老二是个糊涂虫,狗嘴吐不出象牙,本王回去就上家法!若湛啊,看在本王的面上,莫要置气啦。” 这番说下来,卢绘顿时对梁王刮目相看——原来这货会好好说话啊,平时看着张牙舞爪,要紧关头还是知道轻重的,难怪能受到女皇青睐。 裴恕之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这时瞿松风出来请他与卢绘进去,褚家父子依旧被挡在庭院外。 别院内门窗紧闭,弥漫着浓烈而苦涩的汤药气息。 昏暗中烛泪蜿蜒如血痕,滴落鎏金灯台。 重重垂幔后,女皇双手负背而站,一旁是神情肃穆的庄怀贞。 裴恕之与卢绘上前行礼。 “你们来了。”女皇单手微抬。 卢绘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皇孙身躯僵硬的躺于榻上,面色青紫如覆鬼魅,鼻孔与唇边淌出数道黑血,蜿蜒如蜈虫。 正是郦敬顺。 庄怀贞低声说明:“敬顺皇孙已过世了。” 卢绘啊了一声,忙掩住嘴巴。 裴恕之看了看,“是毒发身亡?” “是。”庄怀贞,“两个时辰前殿下回光返照,浑身抽搐了一阵,又说了些…说了些胡话,很快没了气息。太医说敬顺殿下中毒太深,没能熬过去。” 裴恕之轻轻喟叹。 女皇:“你们跟朕来。” 众人进入另一间宫室,七八名神色凝重的太医围在床榻边,不断给榻上之人扎针喂药。 见女皇进来,其中一位老太医持针的手一颤,银针落地时铮然作响——卢绘上前捡起那根银针,发现针尖一段竟漆黑如墨。 “敬仁情形如何?”女皇沉声问道,“说实话,不必粉饰太平。” 老太医神情黯然:“毒性已侵入敬仁殿下的肾肝脾肺,各处脏器俱已衰竭,就在……就在这两三日了。” 卢绘骇然看去,只见郦敬仁无声无息的蜷缩在锦褥间,面若金纸,汤药不进,与他刚刚身亡的弟弟相比只多了半口气。 女皇:“敬美,敬宣,敬善呢?” 老太医稍稍松了口气,“敬善殿下中毒不深,敬美殿下祛毒及时,信陵郡王体魄强健,只要没有其他变故,三位殿下好好休养,下个月便能下地了。” 女皇皱眉:“什么叫‘没有其他变故’?” 老太医咬着牙回答:“春寒料峭,风邪易侵。三位殿下中毒后气弱体虚,若复原期间又染了风寒之类的时疫,那便……那便难说好坏了。” 女皇嘿嘿两声,冷笑道:“原来他们三个也不算彻底出了鬼门关。敬元呢?” 两名宦者迅速搬开一面巨大的香木屏风,卢绘这才发现洛川王世子郦敬元躺在宫室的另一侧,同样被数名太医团团围绕。 老太医哆嗦着上前:“回禀陛下,世子中毒虽深,但好在及时呕出毒酒,毒性尚未深入脏腹,还…还有几成生还之机。” 女皇目光如电,“到底能不能救活?” 老太医犹豫:“微臣当尽力而为,然而…此事还须看天意…” “天意?莫非是天意让朕绝嗣!”女皇愠怒,抬起一脚踢翻地上的铜釜,锵的一声,浓稠药汁泼洒在地,霎时腾起腥臭苦涩的烟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宫室内落针可闻,无人敢上前劝慰。 女皇径直走出宫室。 等候在正堂的瞿松风急急迎上,亲自服侍女皇坐下。 “汲山,案子审的如何?”女皇脸上不怒不喜。 庄怀贞直眉楞眼的回答:“启禀陛下,至今没有真凶的任何实证。” 女皇:“再等下去,朕的皇孙都快死光了!” 庄怀贞跪下,“微臣无能。” 女皇转开脸,“若湛,你可愿助庄卿一臂之力?” 裴恕之低下头,“陛下,微臣不擅断案。” 女皇讥嘲一笑,“既如此,朕只得另寻能人了。绘娘,传朕口谕,朕要召见季成业。” 卢绘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季成业’是谁,身侧响起了庄怀贞的失声惊呼——“陛下!” 女皇缓缓站起,烛光下她的身影如山岳般庞大,浓重又威严。 她冷笑道:“非常事用非常人,朕要一柄快刀,斩开这团乱麻!庄卿你太心慈手软了,朕如今但求真凶!” * 从杏湖别院出来,看见褚家父子还纠缠不清,卢绘便上前道:“三位殿下还没离去么?正好,陛下有一道口谕命微臣转述,请三位殿下听好——” 她清了清嗓子,提声道:“彭城郡王于宫阙之中喧哗失仪,甚违礼法,着即禁足半载,闭门思过。若再蹈前愆,当减其食邑,徙归故里,复不得入宫觐见。” “世子庆恩孝心可嘉,然亦当顾念慈闱,勿使萱堂寂寞,宜多归府第,承欢膝下,以全人子之道。” “梁王既素谙刑名,自告奋勇,若愿续参案牍,仍许随朝听审。钦此。” 这些话翻译一下—— 褚庆义闭上你的臭嘴,老实禁足半年,再敢出来当重重责罚; 褚庆恩你不止有父亲还有母亲,给朕滚回王府好好陪你娘,这个案子不许你沾手; 褚承谨你不是爱听讼么,爱听就接着听吧。 卢绘一气述完口谕,裴恕之与庄怀贞全程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 褚庆义踉跄跌坐在地,褚庆恩呆呆过去扶他。 褚承谨脸色发白,拦住卢绘说道:“卢司直,请你向姑母说句话,就说本王求见!” 卢绘摇摇头,“结案之前,陛下不会见殿下的——殿下别固执了,这话裴少相与庄大人也听见的。”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天子近臣哪怕品级再低也会受到所有人重视,为什么臣子最害怕的就是见不到皇帝本人了。 只要能接触到皇帝,任何事都有转圜余地;而一旦被隔除在外,再是位高权重,也只能任由别人在皇帝面前进言了。 * 目送褚家父子三人狼狈离去,卢绘急着要去南衙禁军宣旨,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裴恕之与庄怀贞不紧不慢跟在其后。 “请教庄大人。”裴恕之忽然开口,“敬顺殿下回光返照时,都说了些什么?” 庄怀贞脚步一滞,“你问这做什么?” 裴恕之笑道,“不能说就别说了。” 卢绘也慢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庄怀贞顿了顿,“……都是些忤逆无道之言。殿下提到了怀悯太子,又埋怨了陛下几句,旁的也没什么了。” 裴恕之不死心:“只有这些?” 庄怀贞迟疑了下,“敬顺殿下说他特意靴藏利剑,就是要在宴席上诛杀褚氏一族,杀得几个算几个,奈何被人抢先下了毒,功亏一篑。” 裴恕之皱眉,“看来敬顺殿下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了。” 庄怀贞摇摇头,叉手告辞。 待人走远了,卢绘才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啊,深宫大内,敬顺殿下哪来的利剑?还是开了刃的利剑。赴宴前要更换衣袍履冠,殿下身边几乎都是陛下的耳目,他是如何偷偷携带利剑入席的?” 裴恕之望天,“是呀,怎么办到的呢。” 卢绘思考,“一定有人帮他。不过这个给他利剑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继续望天,“是呀,到底是谁呢。” 卢绘再一想,惊愕道:“哎呀,如此说来,那夜宫宴岂不是有两拨人在暗中行动?一拨人将利剑送到敬顺殿下手中;另一拨人偷偷下毒。这两拨人是一伙的还是各行其事?” 裴恕之终于不望天了,一脸‘惊喜’道:“竟然有两拨人么?” 卢绘气的跺脚:“你再装傻充愣,当心被陛下厌弃,到时丢官去职!” 裴恕之笑的清风流云,“我若是没官做了,绘绘可会嫌弃我?” 卢绘认真想了想,“若你真被陛下罢免,那我就带你回沙州,叫你知道这天地之间并非只有宫廷与朝堂。” 她哎呀一声,“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去传旨。” 望着少女远远跑开的矫健身影,裴恕之怔怔的,“听起来不错。” * 季成业年约三十七八,面色阴沉,身形高瘦,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尤其渗人——现于南衙十六卫中任着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也不知他跟女皇在殿内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就手持金印令旨,领着手下将九洲池苑的几十名奴婢与杂戏歌舞伎人统统提走,全部关入承福门推事处。 卢绘是见过死人的,不是容易惊惧的深闺小娘子,适才见到郦敬顺的尸身也未曾惊慌,然而一进入这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此处就是去年酷吏冯不可收监卢致南的地方,也是东都城里唯一一处尚未被废弃的酷吏老巢,各种零碎折磨人的刑具齐全。 望着那一件件幽幽冒着寒气的刑具,卢绘只觉得汗毛根根耸立。 季成业说话时似是夹着金铁之声,他冲着挤满眼前牢狱的人群说道,“在下奉旨办事,待会儿若有得罪,请诸位多包涵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一位看似有些品级的宦者上前,“这位大人,我等都是宫里服侍贵人的,大人想问什么,我等知无不言,刑具就不必上了吧。” 季成业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不上刑具?” 这名宦者擦汗:“是呀,庄大人贵为政事堂相公,这几日都没动过我等一指头,想必这位大人不会为难我等。待来日回了宫,我定为大人向师父多多美言。” 太监宫女看似卑贱,实则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女皇刚入宫时孤立无援,便对宫婢宦官宽厚非常,不吝赏赐。事后证明,这笔人心收买的极是划算,屡屡帮助女皇化险为夷。 这名宦官本以为说了这话,季成业多少有所忌惮,谁知他只是嗤声一笑,利索的拎起身侧的铁锤劈头盖脸就是一下—— 那宦官发出凄厉的惨叫,仆的栽倒在地,宛如被杵头捣烂的年糕般,脑袋被砸的瘪下去一块,鲜血混着脑浆从创口滋滋流出。 这宦官此时仍未死,趴在地上不住抽搐。 季成业换了根烫红的烙铁,一脚踩在那宦官后背,直直将烙铁贴在他脸上,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焦气息。 季成业踢开那名业已不会动的宦官,提起烙铁时还扯下了一大片黏连的脸部皮肉,情形骇人至极。 几十名奴婢伎人惊见此状后惊慌不已,痛哭的,尖叫的,逃窜的,牢狱内乱作一团。 季成业怪笑道:“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体面出去了!将他们七八人一间关起来,审,一个个的审!” 卢绘瞪大眼珠,生平未见之恐怖场面就这么直白的发生在眼前。 她的咽喉仿佛被野兽利爪扣住,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呼吸,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成业回头,桀桀一笑,“手艺生疏,让卢司直见笑了。” * 今日是宫宴投毒案发后的第八日,朝堂上为了此事吵的如火如荼,弹劾的奏章与攻讦的密报源源不绝的堆至女皇案头。以梁王为代表的褚氏一族固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负责此案的庄怀贞同样有‘借机清除政敌’之嫌。 女皇不堪其扰,已罢朝五日。 朝堂上唇枪舌剑,市井中议论纷纷,政事堂反而出奇的平静——刘语、沈钦、裴恕之,乃至其余职级较低的官员俱对此缄口不言。 唯有今日,沈钦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汲山啊,听闻陛下又启用季成业了?” 庄怀贞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两字——“不错。” 正午已过,政事堂众臣散值,又只剩下裴恕之与庄怀贞。 两人默默无语,堂内只余裴恕之笔尖划过文卷的窣窣书写之声,庄怀贞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卢绘连滚带爬的进来时,庄怀贞正第三次往茶炉中添水。 “庄庄、庄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气喘吁吁,鬓发纷乱,“你快去管管吧,那个季成业正在用酷刑啊!” 啪啦一声,庄怀贞手中水杓掉落。 裴恕之眉头一皱,丢开墨笔抓住卢绘,“你宣完旨又去听讼了?你看见季成业用刑了?” 少女面露惊惶之色,“他,他…我…我以为只是打板子抽鞭子,谁知他上来就用铁锤砸死一人,头颅都变形了!还有拔指甲钉膑骨,满地都是血……他还要对玉声娘子用拶刑——玉声娘子从头到尾没靠近过坐席与酒瓮,为何要怀疑她?!” 卢绘揪着庄怀贞的衣袖,声声哀求,“庄大人你快去管管吧,你才是主审啊!” 庄怀贞欲言又止。 裴恕之懊恼,“是我的疏忽,忘记嘱咐你别跟去看季成业审案的……” 卢绘愕然,“你也知道季成业会用重刑?” 裴恕之淡淡道:“季成业曾是出名的酷吏,他不用重刑才奇怪。” 卢绘转头,声音发颤,“庄大人,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是有意避开的?” 庄怀贞双唇紧闭,点头。 卢绘满脸焦急,“那些伎人都是靠一身技艺活的,哪怕不死在重刑之下,倘若损坏了肢体,以后如何求生啊!庄大人,我听金州百姓人人称颂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庄怀贞面露痛苦之色,半晌后才道,“卢司直,这桩案子,我管不了了。” “什,什么!”卢绘一惊。 庄怀贞:“河北雪灾,陛下处置了好些个颟顸贪腐的官员。我已写了奏折,自请去河北善后,什么职位都成。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我在行。” 卢绘愕然:“庄大人你不想留在东都了?我听端木大人说入阁为相是天下士人最大心愿,您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为何要自请降职啊。” 庄怀贞苦笑一声,“当着裴少相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虽是明经及第,却郁郁多年不得志。本以为我此生与父祖辈一样,将终老于微末之位,却受到了陛下的破格提拔……” “我性情狷介狂妄,行事不知圆融,这些年来不知得罪了多少地方豪族与中枢上官——然而陛下从未听信弹劾,还时常嘉奖勉励于我。” “百姓夸我明察秋毫,同侪赞我胆气坚刚,却不知我能始终如一,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无陛下,我的一腔热血早已凉透。” “卢司直,你回去吧。陛下近日连丧后嗣,心绪哀毁。既然她决意任用季成业,必有她的道理,我等做臣子的当有分寸。我,是不会违逆陛下的。” 卢绘没词了。 裴恕之拉着她往外走,“庄相公是磊落之人,他言尽于此,你勿需多言。” * 卢绘木木的被拉着一路走出庭院,来到清幽无人的后山林园。 裴恕之不住劝慰着,“你也别责怪庄怀贞了,你不知道,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士子而言,提携拔擢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卢绘难以置信。 “不是我言之过甚。”裴恕之望着光秃秃的树梢,神情疏离。 他用极轻之声说道:“你以为陛下称帝,靠的只是褚氏亲族么?十六年前,陵阳王甫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大肆任用后族与外戚。几十年来受陛下提拔的寒门子弟俱是心惊胆战,生怕被关拢勋贵与世家大族把持朝堂的光景会卷土重来。” 他笑了笑,“于是,这些人要么参与废帝,要么全力稳定局势,为朝廷平定郦氏宗王之乱供应钱粮兵丁,尽心尽责。” 卢绘直觉不对,反驳道:“不是啊,现在朝堂上好多大人都反对梁王,不断催促陛下立陵阳王或洛川王为储……” 裴恕之眼中流动着冰水般的阴晦,脸上却笑的清雅温柔。 他凑到卢绘耳边,“因为陛下老了,他们要找新主君了。若能劝服陛下立储,多少算点从龙之功。” 卢绘思绪混乱,仿佛在混沌中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裴恕之笑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陛下提拔的能臣干吏着实不少,实实在在造福了千万黎民。季成业也不是严俊晖冯不可那种贪婪癫狂之辈,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他用刑根本不论死活。”卢绘颤声道。 裴恕之:“虽说他手段酷烈,但至少不会捏造构陷。季成业所定之案多是确有其事。不像严俊晖冯不可,只要看上你家财帛女子,没事也给你构陷出事来。而季成业最后若能查明苦主无罪,还是会照实禀报的。” 卢绘:“……那些苦主最后还活着么。” 裴恕之笑道,“至少不会牵连亲族,家财也能保全。” 卢绘听的手足冰凉,她终于明白何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了。 在寻常人看来,那几十名奴婢伎人是许多性命;然而在顶级权贵眼中,别说几十个奴婢,就是几百个奴婢被季成业逐一拷掠至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平静下来。 沙州近邻西域,多族混居,小至口角摩擦,大至争夺水草人丁,部族间大大小小的争斗卢绘自幼不知听说过多少,便是杀声震天的场面她也亲见几次。 她不怕见死尸,也没那么悲天悯人,只是难以想象在物宝天华的中原,在华贵雅致的宫廷,人们不再需要为一口食物而搏命了,却依旧会彼此残杀。 “少相不用劝了,我都明白的。”卢绘低声道,“在东都待太久了,你将我护的密不透风,大半年未见人情险恶,我都快忘记啄食腐尸的秃鹫长什么样了。” 裴恕之温言道:“我给你告几日假吧,缘由都是现成的,就说你被季成业吓着了。我在城外有一处温泉山庄,养着各色山禽水兽,还有十几口珍珠蚌,你带上家人去散散心……” 卢绘忽的甩开裴恕之的手,转头朝向政事堂疾奔回去。 裴恕之一怔,赶紧追上。 政事堂中只剩庄怀贞一人。 他沉默的坐在窗边,默默将茶炉中的炭火盖熄。 “庄大人!”卢绘猛然闯入,随之卷入大团大团清冽的初春冷风,将屋内半死不活的陈旧暖意涤荡一空。 少女大声道:“请庄大人将这几日汇录的审问案卷借我一读。” “我明白大人的难处,也不会向陛下鲁莽谏言,可我还是想为那些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裴恕之赶到,扶着门框斥责道:“你怎么就不肯听劝,为何非要蹚这浑水!” 卢绘倔强道:“因为我亦有一腔热血!” * 沐香斋。 刚睡醒的老宋还有些迟钝,“……绘娘不肯回来?” 裴恕之连官袍都没换,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说要钻研案卷,不但现在不回家,夜里也要宿在宫中,还跟端木慧借了屋子歇息。” 老宋叹息,“到底是年少热血啊。” 裴恕之停步,忽发奇想,“你说,若是卢致南夫妇此时忽然患病,她是不是会立即回去侍疾,不查这案子了吧。” 老宋顿时清醒,“少相不可,万万不可啊!” 裴恕之叹道:“先生说的对,她事亲至孝,这种事不能做。” 老宋捂着胸口,松下一口气——他的这位年轻主公呀,实在是智算无双,天赋异禀;好在他秉性中尚存底线,不至于肆行无忌。 他挠头,“那么,少相打算如何?” 裴恕之叹道,“季成业就是个幌子,陛下重新启用酷吏,是用来威吓百官的。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我来收场。” 老宋失笑,“少相这就轻易认了?” 裴恕之神色一凛,“绘绘太过机敏,她已隐隐摸到我们做的事了。” “还是我来收场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穿越到唐代,你对安禄山说:你是哪个部族来的胡人啊? - 安禄山会把你打个半死。 - 如果你对大将哥舒翰说:看,包括你在内,我们唐军中有这么多胡人将领,可见我们大唐文化是多么多元包容啊! - 哥舒翰会跟你拼命,不杀了你不算完。 - 没错,安禄山和哥舒翰这两个血统上板上钉钉的胡人,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汉人,纯汉人。 他们的精神,思想,灵魂,都是汉人,谁说他们是胡人,他们跟谁急。 - 所以每次看见有些傻子又在那里扯什么李世是胡人,李唐是胡族,真的,不是蠢就是坏。 - 蠢的是人云亦云,且不说李世民身上只有几分之一的胡人血统,文化上更是彻底的追随汉族文化,不但自诩李家是老子李耳的后裔,还大张旗鼓的搞行为艺术,写飞白,崇道教,满天下的找兰亭序等等。 - 坏的就原因多了,要么纯粹的民族偏见,要么是接受了某些国外ngo的召唤。 - 我也曾经受过蒙蔽,以为郑和是回族。 后来才想到,不对啊,郑和是三宝太监啊,三宝是佛家的说法,郑和还有佛号呢,法名福吉祥,他自己写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是自称‘大明国奉佛信官’,姚广孝给他题记,也说他已经受戒成为菩萨弟子了。 - 以郑和为例,胡搅蛮缠的一贯做法: 哪怕有堆积如山的证据证明郑和是佛教徒,这些人还要说‘不一定,有别的可能哦’。 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也考据不到郑和的父母家族,只是郑和出身的云南那片地区有许多信某教的,就一口咬定还没上小学的郑和定然一生坚定某教信仰了。 呵呵。 ——【刚跟人吵了一架的某关】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夜深了,绘娘还没睡?” 朦胧昏黄的灯光下,端木慧手持一盏莲池状的鎏金宫灯款款而来,她长及膝部的黑发宛如丝缎般披在精致的纱寝衣上。 十来册书卷摊开铺满了书案,有几册甚至落在地板上。 卢绘没有坐在书案后秉烛夜读,而是用一个十分奇特的姿势半蹲在锦凳旁,张开袖子像只蝙蝠一样左右挪动。 端木慧一怔,“你在做什么?” 卢绘连忙起身过去,“端木大人怎么来了?快坐下,您还病着呢。” 端木慧摇头,“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散了。” 她捡起地上的书册,“庄大人的案卷你都读完了?” “读完了,不过……”卢绘一脸思绪乱飞的样子,“端木大人,你可曾在宴席中帮着服侍端酒上菜?” 端木慧低头,“不曾。” 卢绘恍若未闻,“我服侍过。” 端木慧惊愕的抬头。 卢绘自顾自的说道,“边城人家没中原豪族那么大的排场,八岁之前,连厨工与粗使都算在内,我家奴婢不足十人。每每阿耶在家设宴时总要全家上阵,我也常帮着端酒递菜。有时阿耶还会从桌上撕块上好的炙肉给我……” 少女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忽的,她反应过来,“端木大人从没在宴席中服侍过?” 端木慧笑容孤寂,“我虽是罪奴出身,却从未做过杂役,你信不信?” 卢绘眼睛瞪大大的。 端木慧轻叹,“陛下一贯对奴婢恩厚,供奉也很宽裕,一些有学问的女官与宦官上了岁数,就在宫中一隅养老,平日写诗作画,钻研学问。” “也有奴婢来向他们学习,但不是人人都受教的。只有我,不论他们读什么书,说什么典故,听一遍我就全记住了。” 饱读诗书的老人因为各种缘故进宫为奴,但依旧保有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而年幼的端木慧闻一知十,一点即通,小小年纪就能提出敏锐的问题,就书上的内容进行深刻的探讨。 老人们惊喜异常——在孤寂深宫中乍见璞玉般的弟子,不亚于贫者偶得黄金。 于是年老的宦官与女官各自嘱咐他们以前的徒弟,给予了端木慧各方面的保护与照料;待她十三岁时,更经由各种途径让女皇(当时还是皇后)‘听说’了掖庭中有个小小才女。 女皇果然见后大悦,就此免除端木慧的奴婢身份,而被彻底改变命运的端木慧之后也投桃报李的感谢了以前帮助过她的人。 “白驹过隙,一晃眼,我服侍陛下快三十年了。”端木慧神色怔忡,“也不知我的命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年幼失怙,却也免除了嫁为人妇后的争执烦恼,得以站于山巅,见到寻常人见不到的景色。” 卢绘抓抓头发,不明白端木慧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何况她觉得人生有没有争执烦恼与嫁人生子也没什么关系,阿耶说和尚尼姑间的是非不见得比生意场少。 她只能宽慰道,“你放心,陛下从没疑心过你,还说你太过谨小慎微了。” 端木慧凄然一笑,“我是浮萍般的人,没有根脉,没有枝叶,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唉,我真盼望陛下能活一百岁,两百岁,万万岁。” 这下卢绘听懂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到女皇的岁数了。 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即便是女皇这样豁达无忌之人近来也频频对镜喟叹,甚至艳羡卢绘与宫婢们的青春康健。 她劝道:“我明白端木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名满天下,离开宫廷也不会无处可去,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端木慧苦笑:“一个没有权势庇护的孤身女子,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片无主膏腴,有的是豺狼恶徒觊觎。” 卢绘再次抓头:“实在不行,端木大人就骑上一头青驴,沿着官道慢慢溜去沙州吧,刚好接下裘夫子的学塾,就凭大人的学问,必能震住那群猢狲。” 端木慧笑的直摇头,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抚着卢绘手背说道:“那夜幸亏有你施以援手,否则我不知会被烧成什么样子。我知你不计较这个,但这份恩情我总是要还的。夜深了,还是歇息吧。” 卢绘嘴里说着好好,弯腰收拾案卷,“……端木大人,您学问广博,有件事想请教您。” 端木慧笑道:“你怎不去请教裴少相?” 卢绘气恼,“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动不动就笑话我!” 端木慧闷笑连连,“行罢,你说。” 卢绘将案卷团在怀中,凑到端木慧跟前,“今日我与季成业争执时,季成业讥讽我‘无凭无据,却一口咬定梁王无辜,莫非是为了逢迎陛下’?” 端木慧面露厌恶,“这该杀的酷吏!” 卢绘神情困惑:“事后我也扪心自问,其实我与梁王相识不过数月,远谈不上深知其为人,凭什么笃定梁王不是真凶。” “我想了很久很久,适才趴在这儿打盹,忽的想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缥缈,“我笃定梁王无辜,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凶。” 端木慧一震,压着嗓子骂道:“你胡说什么——知道真凶却不说,这是欺君大罪!” 卢绘连连安慰,“端木大人您别急,我的意思是,是我明明不知道真凶是谁,但是我‘觉得’我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端木慧听迷糊了。 卢绘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总是做梦——我在一片大雾中似乎想取件东西,我明明知道在哪里,却怎么都找不到。端木大人,那夜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端木慧神情凝重,“三轮联诗后,我替陛下向诸王与王妃公主敬了一圈酒,之后被永宁公主拉过去又喝了几杯。我不胜酒力,就向陛下告退,去偏殿宫室中歇了片刻。” “对,我记得您回来时歌舞已毕,杂戏都演到第二出了。”卢绘点头道,“再然后就是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乱作一团。” 端木慧在屋内走了几步,忽道:“绘娘,我曾看过一段旧年逸闻,那是先帝年间的事了。” “有个木匠,自幼饮不得井水,饮之便会剧烈呕吐,甚至大病一场。父母无奈,只能每日费力去河边担水回来;但倘若他不知喝下去的是井水,喝了也便喝了,对身子并无妨碍。” 卢绘插嘴:“不知道是井水,就喝了没事——这是心病吧。” 端木慧笑道:“对,是心病;然而无人知道这心病从何而来。” “某日,木匠在镇上见到一名客商,心中轰然雷鸣,转头就去报官,一口咬定这客商是个杀人越货的匪徒。将人拘来后,县令问木匠缘由,木匠却说自己在梦中见过这客商杀人。” “县令气个半死,那客商也叫起了撞天屈,谁知木匠却言之凿凿,指出这客商胸口有颗带毛的黑痣,黑痣旁有两个细小疤孔,这是梦中一个妇人扑过去与客商拉扯时,用两股头钗扎出来的;客商腿上也还应有个‘卅’字形的刀疤,那是梦中一对父兄拼死抵抗,用柴刀砍出来的。” “县令命客商脱衣验证,结果确如猎户所言,在场众人皆惊。要知道,那客商今日刚来本地,木匠亦从未离家远游,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县令收押客商后,派人赶赴其原籍,竟从客商家中掘出了许多形制不一的首饰细软,一望可知是抢来的赃物,最后那贼客商被腰斩处死。” “真是大快人心!”卢绘抚掌叫好,又问道,“所以那木匠为何不能喝井水?” 端木慧叹道:“二十年前,这名贼客商在刚打出来的井水中下毒,年幼的木匠躲在树上亲眼看着毒发的父母兄长与那客商拼命,最后不支被杀,家财被劫掠一空。” “当年官兵赶去时看到满地血腥,都以为这家人是死于利器,若非客商自己供述,谁也不知道还有井水下毒这回事,木匠的养父母就更不知道了。” “照理说,出事时木匠才两三岁,并不记事。可二十年来,他死活不愿喝井水,还无数次梦回当年惨案——人的记性,真是很难说。” 卢绘睁着大眼,“你……觉得我与这木匠一样?” “对。”端木慧,“那夜宫宴中许多人进进出出,陛下都离开过两回去更衣。唯有你,从始至终没离开过?” 卢绘承认:“对呀。” ——歌舞杂戏那么精彩,她看的目不转睛,连水都没喝几口。 “你自幼练习射箭,目力比寻常人好。” “惭愧惭愧,愧不敢……” “不许瞎谦虚!” “没错。” 端木慧坐到卢绘身旁,拨了拨长发,“我猜想,那夜你定是看见了某件极要紧之事,因你不曾在意,便只留了个影影绰绰的念头。与那木匠一样,虽然你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心底深处却记着。” “你总觉得梁王并非真凶,因为,你见到过真正的凶手——” 端木慧声音微颤,眼中透着几分惊惧,仿佛隔着虚空看见了什么异样之事。 噼啪! 窗外一声炸响,一道惨白的电光将卢绘的小圆脸照的煞白。 “春雷震震。”端木慧没好气的抱怨,起身去关窗,“干打雷不下雨,尽吓人了。” 卢绘出了一口气,擦汗道,“端木大人将来出宫后可以去写志怪传奇,您可太会说故事了,吓的我心头突突乱跳,好瘆人啊。” 端木慧露齿一笑,满满的孩子气,“年少时闲来说故事,大家都说我的鬼故事最吓人。” “是呀是呀。”卢绘心有余悸,“所以今夜我与端木大人睡一屋吧。” * 次日天光微亮,卢绘抱着案卷赶去承福门推事处时,意外见到昨日坦承不会再参与此案的庄怀贞。 他正与季成业激烈争执,“……审问当循序渐进,这般鼎镬刀锯,酷刑之下你要什么口供弄不到?这分明是屈打成招!” 季成业的声音依旧阴仄,“庄相公是在教导在下如何审案么?若庄相公够能耐,陛下又何须再度起用在下呢。” 庄怀贞绷着脸,“我是能耐不足,可也看不得你滥用酷刑!” “庄大人!”卢绘惊喜大叫。 庄怀贞转过身来,冲着她微微颔首,“卢司直说的有理,既然热血未凉,怎么也得为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其实老庄相貌很是不错,虽然三十有六,但白|面无瑕,长须清隽,颇有古君子之姿——不然也不会被传跟女皇的绯闻了。 他卸下往日威严,这么谦和一揖,愈显得洒脱正派,与一旁的阴沉酷吏恰成对比。 季成业越看越气,转头时视线宛如淬了毒,“卢司直今日还要接着看在下行刑么?不会再像昨日落荒而逃了吧。” 卢绘没有生气,而是恭敬的行礼:“季大人安好。” 她郑重道:“下官曾在市井中听过‘八獠’的传闻,然而入宫服侍陛下之后,听说的却是‘七獠’。下官甚是不解,还以为是百姓传错了,昨日才得人解惑。” “原来季大人才是陛下任用的第一位严吏,严俊晖等七人是后来才钻营上去的。百姓不求甚解,便统称为‘八獠’,然而朝中诸臣却清楚季大人与严俊晖等人是不一样的,是以只称‘七獠’。” 季成业脸皮扭曲,“哼哼,一字之差,在下也不在乎。” “季大人若真不在乎,就不会在‘七獠’气焰最盛之时自请离去了。”卢绘赶紧接上,“季大人是不愿与严俊晖那伙人同流合污,这才急流勇退的吧。” 季成业嘿嘿一笑,背过身去。 卢绘轻声道:“其实下官以为陛下心中是有数的,不然不会放任季大人闲散度日。这不,如今就需季大人一展长才了。” 季成业转回身来,“不必再恭维了,你想做什么,直说好了。” 卢绘心头一松。 庄怀贞摸着胡须,难得一言不发。 “这桩案子,下官略有眉目。”卢绘将庄怀贞的夜宴俯瞰图展开,“若梁王不是真凶,那么他衣袖上的毒酒从何而来?” 她看庄怀贞要反驳,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轻易撇开梁王的嫌疑,我是说假设,假设梁王不是真凶,他的衣袖不会凭空浸透毒酒吧。” “下官昨夜反复阅读案卷,发觉一事。玉声娘子唱完最后一曲后,鲜于娘子跳《绿腰》前,当中这段空档,梁王曾去对面缠着陵阳王敬酒。若当时他的衣袖就湿透了,走动间湿哒哒的不可能没发现。” 庄怀贞了然,指着俯瞰图道:“《绿腰》舞之前,梁王衣袖没湿;《绿腰》舞之后,梁王发觉衣袖湿透,那么他的衣袖必是在起舞这段时间内湿的——除非他走去别处了。” 季成业凝神回忆:“应当没有。昨日我审到过这一段,奴婢们都说鲜于氏跳《绿腰》时,所有贵人都坐在席位上,无人走动。” 卢绘眼中浮起笑意,“的确没有贵人在《绿腰》舞时走动。季大人特意审问这一段,看来也十分关注梁王的衣袖之谜。” 跳鼓上舞时褚唯谨醉醺醺的过去摸那舞伎的脚,女皇不大高兴,叫人把褚唯谨拉开; 跳胡旋舞时几位宗王纷纷下场,梁王转了两圈就跌倒了,而郓王硬拉了陵阳王共舞; 唯有第一支《绿腰》舞时,所有人看的聚精会神,无人走动。 庄怀贞低头看图,“那么梁王的衣袖是坐在席位中看《绿腰》时弄湿的。是谁呢?谁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办到此事?” 卢绘笑道:“其实这事不难。只是寻常人想不到,只有在宴席中服侍酒菜之人才会想到。” 见庄季二人目光炯炯,她指着一旁的充作书案的条桌开始解说——“两位大人请看,这张桌案与那夜宫宴中的坐席差不多高。庄大人,劳您过来坐这儿。” 庄怀贞依言坐到条桌后。 卢绘说道:“那日梁王穿的是一件四爪金龙袍,衣料厚实,衣袖宽大。且梁王身高臂长,举止大开大合,每每坐下时……” 庄怀贞接口,“每每坐下,他的衣袖总是搭于桌子两侧。” 他学着褚承谨的样子,将双臂搭在条桌两侧,两边衣袖顺势在两边桌侧铺开垂下。 “当夜,梁王的坐席位于陛下右侧下方第一座,而奴婢们是从左侧添酒上菜。” 卢绘将一把高背大椅拖到庄怀贞左侧七八步的距离,“陛下的龙椅在这个位置,还要更远些,再高些。” 季成业听出意思来了,“也就是说,给梁王添加酒菜的奴婢是背对着龙椅的。只要不刻意留心,陛下身边的宫婢、侍卫,包括卢司直在内,都看不见这个奴婢的动作。” 卢绘:“没错,我偶尔向下瞥过几眼,左侧一排席位的奴婢上菜时面向着我,右侧一排的奴婢上菜时,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背脊。” 庄怀贞捻着胡子,“《绿腰》舞时,有人上菜么?” “有的。”卢绘从案卷中扯出一册,摊开给两人看,“据记载,玉声娘子与鲜于娘子的歌舞之间,外头刚好送来两道热菜,是烩鹿肉与白鱼羹。为免放凉了走味,两道菜都放在暖巢中送入大殿,每桌一个暖巢。” 刑房一角堆放着十来个酷吏用的瓶坛碗盏,卢绘过去挑出几只粗陶碟放在一个破提篮中,又捡了红泥酒壶,用浸皮鞭的盐水灌个半满。 她继续道,“《绿腰》舞天下闻名,常人毕生难得一见。鲜于娘子出场起舞后,除了上菜添酒的奴婢,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向大殿正中……” 她指着前方虚空之处,“此时,有一名奴婢悄悄接近梁王。” 卢绘模仿宫中奴婢的样子半蹲在庄怀贞左侧桌旁。 她将充当暖巢的提篮放在地上,先将条桌上的砚台纸镇等物小心挪开,空出位置,再从提篮中端出陶碟,小心摆放在桌上。 清理桌面,摆放陶碟,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只拎着那把红泥酒壶。 为了避免衣物碍事,她的右手还分出二指扯着左袖,而红泥酒壶就被遮盖在左袖之下了。 庄季二人凝神细看,只见卢绘不断用左手端菜时,不动声色的翻转了右手腕——在左袖的遮盖下,红泥酒壶中的盐水缓缓倾泻在庄怀贞的左袖上。 因为庄怀贞今日穿的只是寻常衣料,渗透衣袖的盐水有部分滴答落在地上,换做褚承谨那夜穿的礼袍,想必厚重的衣料能将毒酒尽数吸收。 庄季二人屏息凝神,眼前仿佛出现一抹幽魂般的身影,没有面孔,悄无声息。 无人注意这名奴婢为何还多拿了一把酒壶,也无人发现他将毒酒倒在褚承谨衣袖上。 卢绘收起提篮,像个恭敬的奴婢一样轻轻起身离开。 “两位大人,请看。”她指着已经湿透的衣袖,“其实毫不稀奇。” 庄怀贞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一脸惊愕,“梁王居然毫无察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摇摇头,“梁王坐于右侧第一桌,《绿腰》舞时他正看向右前方,这是灯下黑啊。”——所以对发生在自己眼皮下的事视而不见。 季成业阴沉着脸,“纵是人人观舞,难道其余上菜端酒的奴婢没一个看见的?” 卢绘走到条桌右侧几步之处,“离梁王坐席最近的是郓王,然而服侍郓王的奴婢同样背对着梁王这桌。” 她再指向前方,“对面的奴婢又隔了不短的距离。” 庄怀贞喃喃自语,“真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啊。” 卢绘辩驳,“虽是匪夷所思,但确有可能。” 季成业冷笑,“按瞿松风的安排,宫宴中哪些奴婢服侍哪张桌子都是有规矩的;大殿之上,哪个奴婢敢满场游走。除非这人未卜先知自己刚好服侍梁王,否则如何得逞计策?” 卢绘有些心虚:“下官以为,栽赃梁王并非事先计划,而是临时起意。这人见了梁王的坐姿,又看时机刚好,于是当机立断下的手。” 季成业嗤然不屑,“庄相公总说在下屈打成招,看来卢司直也不遑多让,居然想靠臆测来断案。话说,卢司直以为陷害梁王之人是谁呀。” 卢绘奋力申辩:“不是臆测,昨夜下官特意找人试过了,真的可行。” 被试验者就是端木慧,在没有提醒的前提下,她忙着吩咐小宫婢拿宵夜,全没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卢绘泼湿了。 卢绘扯来一册案卷,“这里记着,那夜宫宴中为梁王服侍酒菜的奴婢总共五人,而《绿腰》舞起时,给梁王上菜就是这人——” 庄季二人凑过去看,只见少女手指点着一个名字:罗三来。 季成业:“看在卢司直的面上,在下不介意先审一审这姓罗的……” “不可轻率!”庄怀贞赶紧喝止,“你把人打个半死,届时什么都审不出来!” 季成业怒道:“靠庄相公好声好气的问话,难道就能审出来?” 卢绘:“两位大人先莫争执,下官有一策,无须动刑,亦非问话——咱们诈他一诈。” * 罗三来是个身形瘦小的宦官,年约十五六岁,相貌倒是白净乖巧。 季成业昨日用刑,秉承着从大到小从高到低的顺序,首先遭殃的都是些有品级资历之人;罗三来年少位卑,只吃了几鞭子,还没轮到用重刑。 看见坐在上首的季成业杀气腾腾,罗三来腿软的连路都走不动,两名狱吏只好上前将他提过来,往地上一丢。 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大人问什么小的都说,绝不敢隐瞒,求大人饶命!” 季成业冷笑,“别装了,也是本官疏忽,昨日没看出你这号人物。说说吧,谁人指使你在梁王衣袖上泼洒毒酒的?” 罗三来满面惶恐道:“大人在说什么,什,什么泼洒毒酒,奴婢听不明白。” 季成业嗤笑,向身侧部下道,“把人押上来。” 一名身上血迹斑斑的乐师被押了上来,见面就哭嚎:“小人已经什么都招了,求大人饶命啊!” 季成业:“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乐师抬起头来,指着罗三来大声道:“就是他,小人看的清楚,就是他将酒壶扣在衣袖下,悄悄倒在了梁王身上!就是他!” 罗三来暴吼道:“胡说八道!你受不住重刑,胡乱攀咬,当心天打雷劈!那夜宫宴我在最前方两桌服侍,你们乐师在末席周遭,如何看得见我的举动!” “就是他没错!” 乐师的嗓门更大了,“小人自幼患有远视症,近处看不清,远方却能看的清清楚楚!平日为贵人奏曲时,小人会低头装作看琴,实则小人拨弦全靠熟稔。鲜于娘子起舞时,小人斗胆抬头,想看看天底下最尊贵之人是何模样——竟意外看见这人的举动!” “小人不明就里,害怕犯了宫中的阴私忌讳,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始终没提这事。直至,直至……” 他畏惧的看了眼侧前方,没敢说下去。 “直至本官给他上了家伙。” 季成业咧嘴笑道,“要说还是我们的法子好,重刑之下总有人熬不住开口。庄相公跟你们东拉西扯了七八日,一无所获,待上了刑,就什么都说了,哈哈哈……” 屏风后,庄怀贞看向卢绘,眼神谴责。 卢绘尴尬一笑。 罗三来闻言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季成业见状,心中暗喜,脸上愈发凶狠:“我可不是庄相公那等读书人,我劝你放明白些,别等到身上骨头被一根根碾碎了才肯招认!” 罗三来身子抖如筛糠,“小人,小人……” 季成业不耐烦了,正要命人将他架起来用刑—— 就在此时,罗三来忽然暴起向季成业扑去。 “护着大人!”两名狱吏不作他想,立刻挡在桌前,另有四名狱吏去捉罗三来。 谁知罗三来竟然异常敏捷,扑至半途就地一滚,四名狱吏扑捉不及,眼睁睁看着罗三来滚到炭盆旁,一把抓起搁在炭盆中的铜筷。 “不许过来!”罗三来倒持铜筷,对准自己的咽喉。 季成业大吼,“都住手,别弄死他!” 罗三来神情激愤,怨毒如厉鬼,“明明是梁王下毒害人,你们这些狗官谄媚权势,非说不是他!奴婢什么都没干,都是你们,你们百般折磨,逼的我们互相诬告!” 他双手向前一送,粗大的铜筷刺穿咽喉,鲜血喷溅了一地。 庄怀贞与卢绘大惊,赶紧越过屏风奔了出来。 罗三来倒在地上,喉头嗝嗝几声,浓稠的血液从创口汩汩流出,很快断了气。 “我我,下官是不是弄错了,害的这人受冤自尽?”卢绘既惊慌又难受,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死了好人。 庄怀贞神色凝重的说道,“恰恰相反,卢司直找对人了。” 季成业面色铁青,“这人手脚灵敏,难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栽赃梁王,却无人发觉。莫非是哪家的死士?” 庄怀贞否定:“非也,我看这人怨恨之深,不似作伪——看来他与梁王有仇。” “真是他呀!”卢绘松了口气,“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季成业狠狠道:“搜他住的屋子,审问所有认识他的人,必有线索!” * 政事堂。 裴恕之双手负背而站,眼神淡漠的看着铜壶滴漏。 他身姿高大挺拔,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别有一派端庄昳丽。 日已当空,堂中众人开始散值,三三两两的互相告辞离去。 沈钦缓缓起身,“今日无事,听闻东柳居士在芳华阁设下春梅宴,若湛可愿与老夫同往?” 裴恕之苦笑,“多谢相公盛情,奈何晚辈还要去九洲池苑走一趟,无法赴宴了。” “九洲池苑刚出了大事,若湛去那儿做什么。”沈钦皱眉。 侍中崔昇放下白玉笔,淡淡道:“两个时辰前,季成业领着手下去了九洲池苑,说是要搜什么地方。汲山与卢小娘子也在其中,吵吵闹闹了半天,也不知搜完了没有。” 一个校书郎插嘴:“适才下官从那个方向经过,远远看见庄相公正与季成业争执,想来是还没搜完。” 崔昇:“他们在争执什么?” 校书郎:“似乎是季成业想将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带回去审问,庄大人不肯。” 沈钦皱眉,“季成业,虽说比‘七獠’多些分寸,究竟是个粗人,下手狠辣,卢司直一个稚龄女郎,实在不该参与其中。” “我也是这个意思。”裴恕之心中烦躁,“我一直劝她辞了听讼的差事,陛下宽厚,不会责怪于她,她非是不肯。” 沈钦笑起来:“难得见若湛这模样,呵呵。” 崔昇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轻轻摇头。 裴恕之一怔,笑道:“晚辈语气有些急了,崔相莫要见怪。” 沈钦笑的格外慈祥,“有何可怪,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校书郎低下头,轻笑着整理文卷。 裴恕之何其敏锐,看出三人笑容有异,正想再试探几句,沈崔二人已然把臂离去。 临出门前,崔昇还留下一句,“今年贡试若有才貌俱佳者,老夫会为若湛留意的。” 裴恕之站在门外望着二人背影,满心疑惑。 那名校书郎最后离开,跨过门廊时被裴恕之一把抓住。 “你适才笑什么?”裴恕之冷着脸问道。 校书郎心头发虚,“下,下官没笑啊。” “沈相与崔相又笑什么?” “这个,这个下官如何得知呀。”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老实答话,以为本相奈何不了你么?” 校书郎心知眼前这人的厉害,得罪这人,后患无穷。 他忙道:“少相勿怪,沈相与崔相之笑并无恶意,而是,而是……少相您也不必隐瞒了,卢小娘子之事,庄相公早就推算出来了。” 裴恕之心中警铃大作,“庄怀贞推算什么了?这与绘…与卢娘子有何干系。” 校书郎想笑又不敢,唉声连连,“少相说卢司直是裴氏远亲——可少相平日对卢司直时时关切,事事上心,我等都看在眼里;于是庄相公断言,其中定有隐情。” 裴恕之心中却如翻江倒海,恨不能破口大骂——难道自己与卢绘私下定情被发觉了? 他淡然道:“能有什么隐情。卢娘子侍奉本相一位病弱的姨母,尽心尽力,本相自然要礼尚往来。” 校书郎忍着笑,“若只如此,多多奉送财帛,甚至抬举卢氏父兄也就是了,少相何必费尽心力将卢小娘子送到陛下身边,还说要为卢司直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原来崔昇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飞快思索,隐隐觉得并非是两人之情被发觉了。 他问道:“庄怀贞到底推算了些什么?” 校书郎赔笑,“庄,庄相公说,少相并非性情热忱之人,若卢司直真的只是裴府远亲,少相断然不会如此关怀,除非,除非……” “快说!”裴恕之厉声喝道。 校书郎眼神躲闪:“除非卢司直是少相至亲,是少相父亲裴公在外偷偷生下的女儿。” “什么?!”裴恕之愕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校书郎一口气说完:“裴公素有惧内之名,因怕少相之母柳夫人责怪,只得将意外所生之女寄养在外,不敢相认。因为担忧卢司直身为商贾之女,无法婚配高门,裴公只好嘱托少相,随便寻个名头,将亲妹带在身边亲自照看。” “如此,一切就都说通了。少相先将卢小娘子送进小山学馆,获得名士教诲,再送到陛下跟前,受封赏,得官位——这些都是为了抬高卢司直的身份啊!” “……”裴恕之久久无语,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 他咬着牙,“这些都是庄怀贞说的?” 当初他设局金州盗匪案时,就看出姓庄的想象力过分丰富,简直是话本届的沧海遗珠,野史派的中流砥柱。 “是呀,庄相公久历刑名,见多识广。”校书郎一脸敬佩,“他听了底下人的窃窃私语,很快猜出了真相。少相,真是如此么?” 裴恕之心中恼恨,既想将庄怀贞倒吊起来左右开弓扇上几百个巴掌,又心知肚明庄怀贞的胡说八道对自己很有利。 欲言又止的神色,尴尬恼恨的眼神,落在校书郎眼中,不啻被说中了真相。 裴恕之白玉般的面孔忽青忽红,一面觉得将错就错挺好的,一面又觉得对不住无端多了个私生女的舅父裴桓与舅母柳氏夫人。 最后,他只有板起脸,怫然离去,“一派胡言!” 作者有话说: 校书郎是一个官职称呼,不是专门校对文字的工种。 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 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 裴恕之提着只棠棣漆纹的精巧食篮,衣袂翩翩的步行至九洲池苑。 素以风光明媚闻名天下的九洲池苑如今一片萧索,别处的宫婢宦官为怕牵扯到自己,全都远远避着,本该是花开踏春的时节,庭院中却空无一人。 紫色官袍,玉绶金带,年少俊美,普天下也只有一人了——管事的宦官远远望见了,赶紧出来迎接。 “庄相公与季成业呢?”裴恕之左右环顾,他猜绘绘必然忙的无暇用膳,于是提了个食篮打算来投喂。 管事苦着脸答话,裴恕之这才知庄怀贞与季成业已经吵完了,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季成业放弃带走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庄怀贞也同意审问与罗三来相关密切之人,包括与他同屋住的,同班当差的,以及主管宦官。 “罗三来?他下的毒?”裴恕之颇感意外——这三人是查到哪儿了? 管事宦官愁眉苦脸,“小人不知其中究竟,季大人领着手下冲进来就搜,就差掀开屋顶了。若非庄相公与卢司直拦着,恐怕这九洲池苑没一人能留下。” 裴恕之让管事宦官领他去罗三来屋子看看,管事宦官听命。 可住五六人的通铺大屋被翻的一片狼藉。 被褥,衣物,草枕,连通铺下的青砖都被掀了起来。地上满是凌乱的鞋印,多数物件都被季成业带回承福门推事处了,剩下些许杂物洒落在地,以及被踏了一地的干花干草。 隔壁屋的七八名小宦官犹如惊弓之鸟,还以为裴恕之是第二拨来抓人的,不少人都吓哭了。裴恕之温言安慰几句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适才搜屋的情形。 “他们不止搜了罗三来住的屋子,将我们住的屋子一并搜了。” “季大人的手下好生凶悍,一句话答慢了伸手便打,幸而有卢司直拦着!” “敢问大人,罗三来真是下毒之人么?小人早就看他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了!” “小人记得罗三来是凤临九年进的宫,他平日里话不多,不过做事还算勤快。” “因何进宫?听师父说,罗三来那一批进宫的都是因为家贫被卖入宫中的。” 裴恕之环顾一圈,“可搜出什么了?” 一名年长些的小宦官上前,“什么都没搜出来,才问了几句,季大人就下令带所有人回去审问。庄相公阻拦不允,两位才争执起来的。” 裴恕之看问不出什么来,离开前便随口一句,“三位大人此刻俱已回去审案了吧。” 谁知小宦官答道:“只有庄相公与季大人回去了,卢司直离开比两位大人早得多。” 裴恕之倏然回身,“什么,她去哪儿了!” 眼见笑容可掬的裴少相瞬时变了脸色,小宦官怕的直冒汗:“卢司直与庄相公道了句‘有急事,先行离去’,就独自离去了,至于去向……小人不知。” 裴恕之:“她离开这里前是不是发生了异样之事?” 小宦官哆哆嗦嗦的回答:“没有什么异样。卢司直离开时,季大人的手下还在搜屋子,与庄相公都还没开始争执。” 另一名小宦官忽道:“不过离去前,卢司直好像问了罗三来同屋的几句话。” 裴恕之:“卢司直都问了什么?” 小宦官们纷纷贡献旁听来的成果,拼凑起来裴恕之得知卢绘总共问了三件事。 卢绘先问:闲暇时罗三来爱去什么地方? 同屋的回答:罗三来为人孤僻,一直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平时爱去哪处闲逛。 卢绘再问:罗三来喜欢制作干花干草么? 同屋的回答:这里人人都喜欢。因为分不到好的香薰料,而九洲池苑繁花似锦,大家便捡些凋落的香花香草放在屋里,压制成干后能保存许久。 卢绘又问:除了当差吃饭等事,罗三来离开屋子最长多久? 同屋的回答:最长的几次都在两个时辰左右。 * 裴恕之走出奴婢居处,举目四望,毫无头绪。 仔细想想,从他第一次以裴恕之的身份与卢绘见面起,就屡屡被她弄的猝不及防。 当时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少见面,少扯不相干的交情,尽量公事公办,合理利用,按部就班。 舅父裴桓说过,算计人心不可太细,因为人心永远会有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曾想,这话居然应验到了自己身上,裴恕之始料未及。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就不能对绘绘袖手旁观。 投毒案,也该落幕了。 如今所有人都急着查出下毒之人,不曾关注到旁枝末节;倘使庄怀贞有足够的时间,必能发现郦敬顺身上的疑点。 那日女皇见过陵阳王一家后才决定在九洲池苑设宴,日落时郦敬顺就在靴筒中藏了短刀进入宫宴——谁给他准备的利刃?谁帮他瞒过贴身服侍的所有眼线? 可惜,庄怀贞如今自顾不暇。 不过就算庄怀贞真查起来,裴恕之也不怕。 多年来对郦敬顺潜移默化的煽动怨恨,并在宫宴当日鼓动其铤而走险杀身成仁的那些人,早就清理干净了;给郦敬顺递刀子的那条线,也早在宫宴开始前就掐断了。 郦敬顺早早毒发身亡,更是意外之喜。 能这么顺利,并非全靠裴恕之的运气。 女皇的确深信魏国夫人,魏国夫人也的确忠心不二,但女皇还是不能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一人,臣子也不能妄想掌握君主的所有辛秘与心思,这是君臣间的分寸。 裴恕之花了很长时间暗中观察,反复试探,终于摸索出了女皇与魏国夫人之间隐秘的相处之道——而这座花团锦簇的宫廷就是她们君臣势力的缝隙。 凡是瞿松风奉女皇之命在宫中所做之事,魏国夫人就甚少插手,哪怕某些举措并不妥当。 那夜的宫宴女皇交给了瞿松风安排,魏国夫人便尽量不多干涉,只在女皇身边留了必要的暗卫。 案发后,女皇委任庄怀贞查案,但庄怀贞是正统士子出身,短期内绝无可能查清隐匿于案件后的魑魅魍魉;那么女皇必会求助于酷吏,然而即便杀光九洲池苑的所有人,季成业还是什么都查不到。 裴恕之虽然不知真凶是如何办到的,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助其遮掩,悄悄推波助澜,结果就会是生灵涂炭,皇嗣凋零,女皇在无尽的暴怒中猜忌所有人,而那夜的宫宴也会成为一个悬案。 这正是他希望看见的——浓稠的血从仇敌创口缓慢流出,直至放干。 裴恕之停下脚步,看看湛蓝如洗的天际,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说到底,还是女皇老了,人心浮动了。 衰老是所有帝王最恐惧之事,不光是惧怕死亡阻止自己继续享有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更惧怕人还没死就失去了对朝堂与宫廷的控制,落个晚节不保。 齐桓公那生满蛆虫却无人理睬的尸体,始皇帝死后与臭咸鱼相伴同行的两千余里……还有诸多惨烈前事,足以吓的所有君主魂飞魄散。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小心布置着,期盼看到女皇完整的衰败经过。 当她健康强大时,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瑟瑟发抖,求告无门;不知等她身陷囹圄的那日,会不会像当初被她所害之人那样惊惧不安,惶恐终日。 他无意谴责女皇夺位称帝,只不过,既然上了赌桌,就该愿赌服输。女皇给那么多人带去了毕生难以消弭的痛苦,怎能轻易谢幕呢。 终有一日,他将看到她权势尽失,血脉断绝,声名扫地,一无所有。 不过话说回来,绘绘到底去哪儿了? 裴恕之皱起眉头,在一排偏僻浓密的篱笆边上驻足沉思。 从小到大,他的直觉都很灵验。他隐隐察觉,绘绘快要接近投毒案的真相了。 拦是拦不住她的,只能放弃这次大好机会了,如今他着实后悔让绘绘进宫伴驾。 这时,他身后的树丛一阵摇曳窸窣,裴恕之回身去看,只见一个沾了满身黄绿枝叶的身影奋力挣开枝条挤出来,极像某种热爱钻洞的啮齿类矮圆小兽。 这人看见篱笆外有双精致昂贵的官靴,抬头与裴恕之四目相对时,一脸惊愕——“少相?” “……”裴恕之脸都木了,哪怕此刻天上下刀子都不会更令他吃惊了。 他转身就走,想将手中的食篮丢进湖里喂鱼。 “别走,别走,我闻到吃的了!” 歪斜着官帽的小兽伸臂大喊,“是给我带的吗?我正饿了,晌食都没吃呢!快,快来拉我一把,衣裳好像被树枝勾住了……” 裴恕之惆怅,感慨自己对人生的阅历还是太浅了。 将卢绘拉出篱笆洞,裴恕之泄愤般的拍打了她好一阵,黄绿相间的叶片簌簌落下,卢绘悲愤控诉:“你索性打死我好了!” 裴恕之冷笑,“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钻树丛,我看就是你耶娘打的少了!” “我那是抄近路!”卢绘极力分辩,“我快要查出真凶啦!我已经查出给梁王泼洒毒酒的是个叫罗三来的小宦官。” “……罗三来是你查出来的?”裴恕之望天,问自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卢绘身是骄傲,“正是!” 裴恕之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拉上她,“寻一处僻静地方,先垫垫饥吧。” * 要说假舅父办事就是妥当,食篮中放的不是碗碟杯盏,而是一只装有热茶汤的银质酒囊,以及一套漂亮的梅花八宝攒盒,每个小盒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水晶团糕、羊肝酥饼、河虾鲊、石蜜蒸糕、鸭肉炙……除了两枚新鲜的蜜桔外,所有佳肴都做成拇指大小,卢绘举着银筷刚好一口一个。 “这么说,罗三来就是被你们诓出来的。”裴恕之给她倒了杯茶汤。 卢绘撑着腮帮子,“本来季大人还不肯信我,可罗三来自尽后,他与庄相公就都确信无疑了,说就是罗三来没错。” 她不解的望向他,“这是为何。” 裴恕之一笑,“重刑拷打之下,要什么样的口供不行,多的是胡乱攀咬,顺嘴招供的。这个罗三来连死都不怕,临死还要咬梁王一口,可见恨意之深。” 卢绘有些听懂了,叹道:“罗三来一死我们赶去了他的居处,起先季大人还忍着,由着庄相公问来问去,谁知奴婢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罗三来孤僻寡言,甚少与人结交,除了刚进宫那年挨过一次罚,之后再无别的不寻常之事了。” 裴恕之追问:“罗三来刚进宫那年为何挨罚?” 卢绘:“好像是偷偷在角落里烧纸,说是祭拜他过世的家人,这便犯了宫规。” 她不无惋惜,“可惜罗三来死了,问不出内情了。” 裴恕之笑道:“可惜什么,你不是在罗三来屋里找到线索了么。是什么,说说罢。” 卢绘放下银筷,一面努力吞咽,一面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佛经——女皇崇佛,上行下效,宫中人人都会念两句佛偈,翻两页佛经。 卢绘道:“这本佛经被罗三来压在枕头下。”她翻开佛经,其中夹着一片黯淡的干花。 “干花?”裴恕之微怔,“我看那间大屋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有何稀奇。”其他奴婢也有枕下压书和书册中夹干花的习惯。 “不不,这朵与众不同,你看看。”卢绘将干花举到裴恕之面前,花叶颤巍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在微风中。 裴恕之心头一动:“这干花,有年头了。” “没错。”卢绘松了口气,“我小时候也做过干花,倘若没有上好的香料陪着,寻常风干的花草顶多留一两季。日子久了,不但颜色暗沉,还脆的很。” 裴恕之倒没注意过这些,回想罗三来屋里散落一地的干花的确大多颜色鲜艳,香气犹存,与眼前这朵似乎几乎一触即碎的干花大不相同。 他凝神看着,“这朵干花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对啊,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偷拿了这朵干花出去问花匠。谁知花匠说,这花看似牡丹却又不是牡丹,他也不认得。” 卢绘将干花小心放回佛经中,没看见裴恕之望向干花的异样眼神。 “罗三来的同屋说,罗三来不当差的时候,离开屋子最多两个时辰。于是我打算以罗三来的居住为中心,将一个时辰脚程内四面八方的地方统统走一遍,看看哪出有这种花。”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石黛笔,在佛经背面划去几个字——“这个方向我已去过了,没有这种花,接下来再往另几个方向摸索便是。” 裴恕之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其实你将此发现告知庄季二人,发动阖宫之力搜寻此花,能更快得到结果。你宁愿自己寻找,是怕季成业得知后乱抓一气,届时又会牵连许多无辜宫人受刑。” 卢绘叹道:“落到季大人手里,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上一顿。奴婢们又没好医药来疗愈,怕要落下伤病的。算了,我费点力气先找找看,实在不成再禀告上去吧。” 说着,她拍拍身上的糕点碎屑站起身,“少相去忙吧,我要继续找了。” “不用找了。”裴恕之忽道。 卢绘疑惑的看他。 裴恕之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我认识这种花,也知道它长在何处。” * 凤翔宫西侧,在一片山坳与茂密的树木掩映下,坐落着两三间荒废多年的宫舍。 说是荒废,实则屋舍俨然,门窗整齐,应该平日有人维护,只是处处充斥着一股寂寥衰败之气。 “这里遮阳又通风,夏季避暑倒是不错。”卢绘团团看了一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此处?咦,这上头写着什么?” 她站在匾额下,努力辨认上面模糊的四个大字——“什么桑,学什么……” “稼桑学宫。”裴恕之神色平静,“十几年前,这里是郦氏皇子皇孙及宗室子弟的读书的地方。”顿了顿,他道,“还有褚庆恩他们三个。” “啊?”卢绘大为意外。 她推开大门,信步踏入,裴恕之跟了进去。 山坳穿过一阵微风,枝叶簌簌摇动,糊在门窗上羊皮纸发出脆弱的振动。 恍惚间,裴恕之仿佛又听到了簇新的皮靴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的嘎嘎声,书页翻动声,滴水磨墨声,以及少年们的说笑声,争执声—— 敬熙在吹牛,敬良爱胡扯,鲁王府隔三差五要送些新菜式到学宫中,敬勇领着几个弟弟夸耀新得的强弓,议论近日的猎获,越王世子与敬道最要好,他们在地下一定早早相逢了吧。 还有他仰若兄长的曹王世子郦敬廷…… 裴恕之睁开眼,径直走向一侧偏门。穿过原先夫子们的休憩所,来到当初他在树上偷听唐学士与王昧谈话的后山,入目的依旧是朱亭翠瓦,溪水潺潺。 桃花依旧,人面不在。 与这座宫舍一样,后山园林虽然萧索,但树木花林全都打理的不错。 裴恕之指着其中一片花丛道,“就是这种花吧。” 卢绘拿出佛经比对干花,欢呼道:“没错,就是它!这是什么花呀,连花匠都不认识。” 裴恕之:“当初在这讲学的夫子中有一位姓唐的老学士,颇有莳花之才。闲暇时,他将进贡来的木桑花与牡丹嫁接在一处,养出了这种似牡丹又非牡丹的花品。这种花香气宜人,但色泽与模样都不算出众,是以并未传播开去。因这处宫舍当时尚未取名,于是唐学士大笔一挥,起名‘稼桑’。” 卢绘恍然,“难怪呢,外面都不认识这种花。…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年我…”裴恕之顿了顿,笑意有些牵强:“当年我听敬宣说起过这里的情形。” 卢绘:“原来信陵郡王也在这里读过书,如今其余人呢,应该都长大了吧?”——她精神一振,猜测莫非真凶就在当年读书的皇亲贵胄子弟中? 裴恕之垂下长睫,借以遮掩眼中冰冷的阴晦,“他们永远不会长大了。除了陛下自己的血脉与褚氏三子,其余之人,俱已故去。” 卢绘大吃一惊:“全死了?” 裴恕之冷冷的微笑,“你应该听说过,陛下称帝之初的那几年,郦氏诸王纷纷谋反作乱,陛下将之逐一扑杀。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在这读书的宗亲子弟不是与父兄一道在法场中被处死,就是病故于流放途中。” 卢绘咂吧了两下,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滋味的纷乱。 她忍不住再确认一遍:“真的全都死了吗?”——那让她去哪儿找凶手! 裴恕之:“……还有一个没死,就是楚王世子郦璟。” 卢绘无奈叹道:“那就算了,听说这位璟世子自幼体弱,丧母时还受了惊吓,至今痴痴傻傻的。年前我还看见端木大人替陛下拟旨,重重嘉奖了镇守凉州多年的楚王。听说楚王是文德皇帝的遗腹子,几乎是陛下抚育大的,难怪陛下待楚王那么亲厚。” 裴恕之笑了,“若璟世子没有痴傻,若楚王子嗣繁茂,你以为陛下还会那么亲厚么?” 卢绘倒也老实承认了,“不会,尤其不会让楚王继续掌兵。”——怀悯太子还是陛下的亲生子呢,必要时不还是赐死了。 “你明白就好。”裴恕之转头,“人呢,我们去找人来问问。” * 稼桑学宫并非一开始就是用来读书的,与许多风景优美的宫舍一样,这里本是供帝王消遣散心之用的;若女皇是个男皇帝,这里甚至会住上一二位美人嫔妃。 死了那么多宗亲子弟,到底兆头不好,这处景致怡人的宫舍就此冷落下来,被分拨到此地维护管理宫舍的共有一名老宦官与六名年轻宦官。 裴恕之的视线在这七人面上一一掠过,仿佛是久居冷清之地,这七人无论老少全都一副苍白消瘦的模样。 他睃视一遍后,吩咐道:“将你们七人的名册拿来。” 老宦官神色惴惴的,却不敢反问贵人,只得老实取来名册,双手奉上。 裴恕之翻名册时卢绘凑头过去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在学宫中当差的缘故,这七人的名字都甚为文雅——李非名、余观、林训、刘怀玉…… 卢绘本想问两句,谁知裴恕之啪的阖上名册,拎起她大步离开学宫。 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被扯着一气走到半里开外才挣开他的手掌,“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一句没问呢。” 裴恕之驻足:“你想问什么?” 卢绘:“自然是问他们认不认得罗三来呀?” 裴恕之反问:“若他们都说不认识呢?” 卢绘着急,“怎么可能,罗三来那朵干花就是从学宫摘来的。” 裴恕之继续反问:“学宫人烟稀少,罗三来趁他们不备,偷摘了一朵花而已,凭什么认定他们与罗三来相识?” 卢绘立刻被问住了。 “他们若死活不承认与罗三来相识,你打算怎么办?”裴恕之隐露一丝戏谑,“难道你也要学季成业大刑伺候?” 卢绘呆住。 裴恕之笑着拉她过来,一起前行:“审讯嫌犯是有法门的,或循循诱导,或威吓震慑,至少得将他们七人分别关押,逐一问话,那有你这么直眉楞眼的当场就问。若是一下问不出来,他们转头就去串供了。” 前方是一片偏僻的莲池,人迹罕至,只有三五名宦官举着长长的竹竿网兜将池塘中的枯叶与杂物捞出来。 卢绘垂头懊恼:“那怎么办?” 裴恕之:“才七个人,交给庄怀贞与季成业吧,他们二人彼此掣肘,既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用刑太过,总能问出线索的。” 卢绘想想,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也好,只能如此了。欸?我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裴恕之脚步一停,凝目望向右前方,似是见到了什么古怪之事。 池塘边上一名老宦官缓缓收起竹竿网兜,垂首从侧面离去。 裴恕之瞳孔一缩,“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势。那名老宦官当即不敢继续走了。 裴恕之缓步上前:“转过头来。” 老宦官凝滞了许久,无奈转身,行礼时身子弯的几乎要垂下去,“见过裴少相。” 卢绘看见这人的脸,轻轻咦了一声。 ——明明才三四十的容貌,头发却已花白,眉目间隐约可见当年的英俊,然此时他身躯佝偻,周身萦绕着一股衰朽愁苦的气息,左颊上还有一处两寸宽的菱形胎记。 裴恕之眼神清明:“本相见过你的画像——原来你没死,躲在这里了,严保方。” 严保方惊惧的嘴唇不住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小人这些年苟且偷生,在宫中日夜操持杂役。况且少相入仕时,堂兄业已伏诛,小人与少相并无仇怨,求少相大人大量,绕小人一条贱命吧。” 裴恕之笑了笑,“能逃过一死是你的造化,也罢,你自去当差吧。” 严保方如蒙大赦,再叩一首后飞奔离去。 卢绘皱着眉头看假舅父满眼笑意,“你怎么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怎么说话的!”裴恕之横了她一眼,边走边道,“你以为他是谁——当年‘七獠’之首严俊晖的堂弟兼心腹。” 卢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跟上去追问,“如此奸贼为何还活着?不是说严俊晖早就被处死了么。” “因为他戴罪立功了。”裴恕之似笑非笑,“他将严俊晖私底下的勾当和盘托出,叫陛下能将严俊晖明正典刑,而非私下处死。” 他回头,望着严保方离去的方向喃喃着,“我还当他被流放了,原来是躲在宫中。” 卢绘小声道,“净身做宦官,还不如流放呢。”——她隐约知道知道阉割对于男子而言是件极其恐怖之事。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知道什么,他当年没少帮着严俊晖作恶,后来没了依仗,你以为他能活着走到流放地?不知多少人恨不能生啖其肉!躲在宫中,才能安稳的多活几年。” 他凝思了片刻,继而笑道,“绘绘,你说在宫宴中下毒的会不会是这家伙?” 走在前头的卢绘打了个趔趄,“少相你行行好,就算想找替死鬼也找个像样的吧,严保方根本没去过九洲池苑,怎么投毒啊!他为了活命连宦官都肯当,投毒岂非自寻死路?” 裴恕之一脸遗憾,“是么,太可惜了。” 他嫌弃的看了眼天光,“午后日头太盛,晒的我眼晕,你也回去歇个午觉吧。” 卢绘莫名其妙,“你晒的眼花,为何我要歇午觉,我又没晕。” 初春日光和煦,照耀着世间万物萌发,裴恕之在暖阳下笑的情态万千,“反正你也不愿看他们审问人犯——我们回家吧,我教你写飞白。” 卢绘被他笑的心神荡漾,不明所以的欢喜起来,心口像扑腾着一只鲜活的雏鹰,急欲挣脱束缚飞出胸腔。 她咽下口水,觉得自己被勾引了。 虽然假舅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她觉得他笑的那么动人心魄,眼角眉梢仿佛生出千百根钩子来——这分明就是勾引啊! 好罢,这么想委实太像登徒子了,要被张伯父逮去蹲大牢的。 不过飞白未必得在沐香斋教吧,先将人拐回鹿野堂,待她扑上去多亲他几口,说不得他考虑的时光又能缩短些许。 她笑眯眯的凑过去,“裴恕之,我们回鹿野堂写飞白吧。” 裴恕之皱眉,“你怎么笑的不怀好意,为何不去沐香斋写?” 卢绘也不解释,只可怜兮兮的咬唇看他。 裴恕之被看的脸上一热,清清嗓子,“也行,鹿野堂中也有书房,不过你不能乱翻我的东西。” 卢绘心道哪个有空翻你的书房,她甜甜的挽住他的臂弯,“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恕之看她笑靥如花,很顺当的略过了两人之前的争执,居然点头道:“你素来乖巧听话,以后也要乖乖……” 还没说完,前方忽本来一名宦官,远远就喊了起来,“裴少相留步…卢司直留步…” 裴恕之便驻足等待。 宦官奔到跟前,深深作揖拜倒,上气不接下气道:“呼呼…呼…小人是奉命传话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您二位。卢司直,你要的东西已备好了,魏国夫人叫你得空了就去拿…” 卢绘欣然道答允:“这么快呀!多谢魏国夫人了,也多谢你啦。” 这宦官传完话便告退了,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裴恕之闭了闭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80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 第80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 马车上,卢绘流水般的叙述前情提要。 “从罗三来屋里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那干花的来历,而是先去了魏国夫人府,请她帮忙清查罗三来的身世经历。魏国夫人府紧挨着皇宫,来去一趟快得很,我巳时一刻出发,不到午时就回来了,然后未时初遇到你。” “虽然大家都说罗三来是因为家贫进宫的,可是家贫也有许多缘故,有因病致贫的,天灾致贫的,还有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既然庄相公说罗三来必定与梁王有仇了,我不得问清楚呀。你不是一直说魏国夫人手眼通天嘛,于是我就求上门去了。” 裴恕之松开外穿的珍珠貂披肩,烦躁道:“魏国夫人府那是龙潭虎穴,你居然敢贸然上门。为何不与我说,我也能替你查清罗三来的身世!” 卢绘斜着眼睛,“……你布置在暗中的人手可以随便拿出来用么?”——假舅父最喜欢事事操控在自己手中了,要说他在东都没有布置暗线,鬼都不信。 这下轮到裴恕之无语了。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相处日久,少女焉能察觉不到他的举动。 卢绘再接再厉:“这案子晚一日查明白,季大人刑房中无辜之人就多受些折磨。我阿耶当初落到冯不可手中,上来就断了两条腿,那些奴婢与伎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罗三来是东都人氏,而东都城内可以放手追查毫无顾忌的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 “总之我要快,越快越好!今日是案发后第九日,我不会让这桩见鬼的案子拖过第十日的!” 卢绘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正气凌然,气势如虹。 裴恕之终于解开了领口的金丝玉扣,将毛绒绒的披肩摆在一旁。 他满心无奈,“行,你说的都对。魏国夫人答应你了?” 卢绘:“我去时才知,原来魏国夫人病了。” 裴恕之一惊:“她病了!此事竟无人知晓!” 卢绘轻笑起来,“哈哈哈,饶你自负消息灵通,到处安置眼线,也得在魏国夫人手中甘拜下风吧。” 裴恕之平复心境:“也对,魏国夫人这个岁数了,偶染小恙也是寻常。不过她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病了,为何会让你上门?” 卢绘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位叫‘岁娘’的老婆婆轻易就让我进去了,还引着我一路走进内堂。魏国夫人正躺在床上养病,我隔着屏风向她禀明了请求。” “你进了居所内寝?”裴恕之这次真是大惊失色,“不会是替身吧,魏国夫人衣食起居极为隐秘,我连她住哪间屋子都没弄清。” 卢绘气愤,“你当我是瞎子么,魏国夫人我还会认不出来?我真的进了她的内寝啊!” 裴恕之委实想不明白,“你快将经过细细说来!” 卢绘回忆起来:“那位岁婆婆让我洁手净面后坐到屏风前,魏国夫人好像病挺重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心想难怪呢,案发这么多日也没见她出来主持大局。” “起先魏国夫人背对着我,岁婆婆进去后看见屏风,便道‘摆这东西做什么’,魏国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我。我忙站起来说‘我不会染病的,我自幼健壮,极少生病。小时候沙州城传疫症时,全家人都倒了就我没事;隆冬时节掉进冰窟窿,捞起来喝两碗姜汤就好了’!” 裴恕之忍不住去拧她耳朵:“你能不能矜持些,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当着那母阎罗的面也敢胡吹大气!” “第一我说的是实话,没有胡吹大气!”卢绘恼了,“第二不是你让我尽量接近魏国夫人最好让她喜欢我吗?我要是不套近乎,人家冷冰冰的我怎么让她喜欢我啊!” 裴恕之一时气结,这才惊觉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招揽卢绘的目的。 他长叹一声,“你还掉过冰窟窿?你耶娘也是,不好好看住你,任由你贪玩胡闹!” 卢绘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跟魏国夫人说的话一样,她听我吹…啊不,她听我说完就转过身来,也问了跟你一样的话。” 裴恕之乜眼:“是么,不知卢司直如何狡辩?” 卢绘没好气的捶他一下,“狡辩你个头啊!我自幼听话,才不会贪玩胡闹呢,是见到一个孩童掉进冰窟窿才下去救人的。依岚在后头用绳索扯着我,很快就上来了。” “总之那位岁婆婆挺高兴的,连声说道‘小娘子宅心仁厚,扶危济困,难怪老天赐下百病不侵的福分,我们夫人年少时……’,这时魏国夫人看了她一眼,她就没说下去——大概魏国夫人不愿让外人知道她的私事吧。” 卢绘顿了下,那位岁婆婆倏然住口时,她似乎还听到个‘也’字。 魏国夫人年少时也怎么样来着? “后来我还给魏国夫人端了碗汤药,魏国夫人一高兴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裴恕之觉得处处透着诡异:“就这些?” “就这些。”卢绘将手一摊,“大约是看我一脸着急吧,魏国夫人很快让我走了。她可真有势力呀,才两个多时辰就办妥了。” 其实当时的情形有些古怪,卢绘说不出来的古怪—— 岁婆婆从奴婢手中接过汤药后就放在一边,轻轻捶打胳膊,似乎十分疲惫的样子。 屋内静滞,卢绘左看右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主动端起汤药轻轻吹着,绕过屏风将汤药奉到魏国夫人面前。 魏国夫人消瘦憔悴,软软的靠在床头,素来森冷的目光也变的异常柔软。 她的视线在卢绘脸上绕了会儿,然后默不作声的喝下汤药。 “你自去忙吧,待查出了眉目,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威严,这是卢绘进去后听她说的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裴恕之还欲再问,马车停了。 卢绘急着获得罗三来的信报,推开车门就一跃而下;裴恕之无奈,只好跟上。 魏国夫人府气派宏阔,大门上却只悬了‘许府’两个圆润隶书。 满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卢绘没心没肺的走在前头,裴恕之警惕的跟随在后。 他知道这座府邸中机关重重,几十年来,不知多少武艺高强神通广大的刺客尝试了一拨又一拨,全都有进无出。他环顾四周,角落中似有幽幽目光窥视,假山叠翠下仿佛蛰伏着噬人凶兽,杀气时隐时现,叫人颈后生凉。 岁娘站在门廊处,望着卢绘一脸慈爱,“卢娘子快进去吧,夫人等着你呢。” 转过脸,她对着裴恕之面无表情道,“请少相偏厅暂歇,正好夫人有话与少相说。”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晚辈从命。” 没过多久,卢绘欢欢喜喜的捧了本薄册子出来。 岁娘:“少相请进。” 裴恕之看卢绘似乎马上就要坐下翻阅册子,当即道:“你去马车中等我。”——凡是无法掌控局面的地方,都会让他不自在。 岁娘神色不悦:“外面天还冷,卢小娘子不妨在这里等少相。” 裴恕之假笑:“晚辈薄有家财,马车中所有物件一应俱全。” 卢绘也道,“对呀对呀,少相的马车又大又舒服,我去车里等也是一样的。岁婆婆,我先告辞啦,下回再来看望夫人和你。” 岁娘看她这么乖巧,轻叹一声。 * 裴恕之被引入的并非魏国夫人的内寝,而是一间类似佛堂的雅厢,屋内漂浮着淡淡的苦涩汤药味与礼佛烧香的气息。 魏国夫人一身黑袍黑纱,穿戴肃正,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几乎看不出病容。 裴恕之思忖,除非她在绘绘面前装病(并无必要),否则就是用了虎狼之药在短时间内提振精神——看来他去年的猜测没错,魏国夫人的确身有隐疾,时不时就要发作。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如鹰鹫一般,冷静,锐利,充满了探究的力量。 裴恕之知道,这老妇人不好对付。 “少相请坐。” 魏国夫人看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少相处心积虑将卢小娘子送到老身面前,不知是何用心。少相应当知道,这十几年来冒充老身外孙女的幕后主使都是什么下场。” 裴恕之也不装了,正色道:“我这一表三千里的外甥女生于凤临元年沙州城内,父母双全,手足和睦,是卢氏夫妇成婚数年后所得,夫妻俩爱若性命。当年的满月酒和百岁酒都摆成了千里长棚,周济贫者无数,至今沙州城内还有许多人记得。” “自出生后卢氏从未踏足中原,直至去年随商队抵达东都。如今她的双亲与弟妹就住在豉阳县乡野,每月休沐她都要与家人团聚——若晚辈想欺骗夫人,不至于将卢氏的身世坦然陈于世人面前,请夫人明鉴。” 魏国夫人冷冷一笑,“所以你真是为了薛氏才将绘娘留在府中,还想方设法让她进了小山学馆,继而进宫?” “起先是为了薛姨母,千真万确。”裴恕之笑道,“小山学馆在常人眼中如世外高塔,可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送卢氏进去读两日书,不算什么了不得之事。” 魏国夫人冷眼看他,“所以卢小娘子并不是你的异母妹妹?” 裴恕之忍住咬牙切齿,“庄怀贞胡说八道,败坏家父清誉,回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若非那日陛下微服出宫,对卢氏青睐有加,晚辈也不会多生了心思。” 魏国夫人低头沉吟。 裴恕之笑道,“晚辈看夫人也颇喜欢卢氏,否则不会轻易答应她的请求,更不会叫她登堂入室。” 魏国夫人眯眼:“老身若是喜欢绘娘,希望她承欢膝下,少相可有所求?” 裴恕之坦然道:“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朝局波谲云诡,不少人都在暗中预备后手,晚辈也不能免俗。只盼夫人能高抬贵手,对晚辈的行径多多海涵。” 魏国夫人冷笑:“少相想的真多。” 裴恕之一副惨淡神色,“晚辈虽然年少,亦知陛下称帝那几年的惨事。夫人放心,晚辈所为绝不会有损陛下威严,不过是为求自保,更是为了河东裴氏免遭天子更替之祸。裴家,实是被十几年前的血雨腥风吓怕了。” 魏国夫人冷哼:“你倒是直截了当——老身明白了,陛下年事渐高,东都人心浮动。不过若是老身不喜欢绘娘呢。” 裴恕之立刻道:“夫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晚辈就领她回去,督促她读书识礼,为陛下效力,将来说门好亲事。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翻脸成仇呢。” 魏国夫人笑了,“少相不走暗子,只下明棋,果然出手不凡,比前些年的那群庸人聪明多了。” 眼前的年轻人根本没打算弄什么以假乱真,而是希望以情动人,让一位孑然一身的老妇人看在讨人喜欢的少女面上,稍稍柔软手腕。 魏国夫人坦然承认:“老身的确喜欢绘娘,若老身的外孙女尚在人间,老身希望她像绘娘一样明朗娇憨。若得绘娘时常承欢膝下,实是老身之福。” 听到这句话,裴恕之脑海中瞬间凝滞。 ——让卢绘获得魏国夫人的喜爱,继而高抬贵手,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的;可事到如今,他又不希望绘绘过分接近这个心机叵测铁血无情的老妇人。 他勉强一笑,望了眼门边随口道:“既然夫人喜欢卢氏,怎么不留她多说几句。” 其实这一句他本该讨论如何安排卢绘来陪伴老妇人,以何理由来许府,何时来许府,一鼓作气拉拢魏国夫人;而非岔开话题,说了句明显带有闪躲意味的话。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羚羊挂角毫无破绽,魏国夫人显然对裴恕之的应答有些意外。 她目光微闪,缓缓说道:“绘娘真不是你异母妹妹?” 裴恕之在背后攥紧掌心,恨不能立刻冲进宫去痛殴庄怀贞一顿。 他只好再次苦笑,“当真不是。”——且不说舅父那儿怎么交代,他宁可当假舅父,也不能当真兄长。 “家母重托在上,薛姨母原本病厄缠身,日日神志不清,有了卢氏陪伴才有所好转,卢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之前我答应了人家父母,要给卢氏一个上好的前程……”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仿佛事实真是如此。 魏国夫人突兀的打断他,“所以你最近托人为中,远隔千里书信结识了卢侃老先生?” 裴恕之汗毛悚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魏国夫人自顾自道:“卢侃出身世族,年高德劭,是能与文德皇帝秉烛夜谈之人,虽说只当了几年官就退隐山林了,但所授子弟多能通过进士科入仕。由卢老来抬举卢家,少相眼光不错啊。” 世人皆赞少相裴恕之清雅无双,但魏国夫人岂能不清楚他骨子里是何等样人,贪婪权势如猛兽嗜血,照看薛夫人不过是碍于裴桓夫妇的嘱托,对于慰藉薛夫人的卢绘又能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然而这么一位冷血权臣,居然在认认真真替卢家安排长远妥善的将来,魏国夫人不免投来疑惑的视线,“没想到少相如此热忱通达,竟是真心感激绘娘。” 裴恕之皮笑肉不笑,“如非必要,晚辈素来通情达理,有恩必偿。”——这老妇人太精明,也太锐利了。 魏国夫人也不多纠缠,“老身平日琐事缠身,其实无需绘娘如何陪伴,只是看她讨人喜欢,盼着她能一生安宁富足,无病无灾。” 裴恕之一口气还没松完,魏国夫人就来了最后一击。 “女子嫁人是大事,既然少相要给绘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老身也会多加留意,总要为绘娘相看一位德才兼备、情深义重的谦谦君子才好。” 裴恕之有些撑不住了,仿佛听到自己伪装多年的脸皮片片裂开。 他强笑着答谢,“……那就多谢夫人了。” * 裴恕之回到马车时,卢绘眼睛一亮,“你总算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去寻你了。” 又冲车外大喊,“快,我们赶紧回宫!” 车外传来呼喝驭马之声,卢绘放心的坐了回来,这才发现裴恕之周身乌云笼罩,脸色阴沉的吓人。 她小心的凑过去问道,“你们说了这么久,魏国夫人为难你啦?” 裴恕之沉着脸:“她说要给你相看夫婿人选。” 卢绘讶异,涌起一阵胡乱感动:“真是位热心慈爱的老夫人啊。” 裴恕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狞笑道,“妙极妙极,待魏国夫人为你寻好了夫婿,我给你准备嫁妆,如何?” “不如何。”卢绘义正辞严的直起身子,“不论魏国夫人寻得何等样的人选,我都会统统谢绝。” 裴恕之不满:“就这样?” 卢绘无奈,“舅父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你我如今的关系?当初是你让我唤你舅父的。” 偷偷摸摸得了,真的公之于众以后怎么收场,她还要回沙州正经当正经商贾的,可不能风流传闻满天飞,还是跟当朝宰相不清不楚,让她将来还怎么以德服人,德高望重。 不过假舅父心眼小的很,这些话还是别说了,于是她道,“我早看出来了,你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魏国夫人颇为忌惮。其实你与魏国夫人是棋逢对手,你浑身不痛快是因为没占到魏国夫人的上风。” 何止没占到上风,裴恕之自嘲一笑,适才他简直被那老妇牵着鼻子走。 不过绘绘有句话说对了,他与魏国夫人虽然做派迥异,但殊途同归,他们很清楚彼此都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猛兽。 而当其中一人忽然做出了不符本性之事,另一人自然会觉得奇怪。 这一局,本是他为老妇所设,但最后落入彀中的却似是他自己。 再看一旁眼眸清澈的少女,裴恕之不禁摇头喟叹。 他摸摸她的额发,“你催促马车快行,看来是有所收获了?” “没错。”卢绘神色一肃,“罗三来果然与梁王有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你看这里……” 她将魏国夫人所查资料捧给他看,手指点住其中一处。 裴恕之看了不禁佩服,“魏国夫人要查一个人,真是细致到了毫巅。” 卢绘又打开稼桑学宫拿的名册,翻到其中一页给他看,“你再看这里。” 裴恕之两厢比对,微露讶异。 卢绘喃喃着,“应该不是我多心吧,哪有这么巧的。” 裴恕之将两本册子往案几上一丢,“不论是梁王的衣袖,还是罗三来的栽赃,你从来不会‘多心’——就审这人!”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迎着落日余晖,马车于酉时初刻抵达宫城。 之前为了关押宫宴案的奴婢与伎人,承福门推事处已经人满为患,再容纳不下与罗三来相关的一干人等,于是庄怀贞提议将人暂押在九州池苑的偏宫中审讯。 裴卢二人进去时,庄怀贞与季成业依旧在争执,两名刚受完刑的奴婢血淋淋的趴在地上,还意外看见梁王父子以及郦敬宣。 “信陵郡王?”卢绘十分惊讶,“您不是在卧床养病么?” 敬宣脸色苍白的靠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闻言咧嘴一笑,“又没断气,我也闲不住,正好瞧瞧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梁王看见卢绘,记起之前的衣袖风波,哼的一声侧过头去。 世子褚庆恩朝她叉手致意。 郦敬宣最爱撩拨梁王,用力大笑:“哟呵,听闻卢司直揭发了梁王衣袖染毒之事,梁王如今这么和气了,不与她算账么?” 梁王大声道:“至少她在秉意公道,用心查案。不像有些人,只想着如何将罪名栽到本王头上!”说这话时,他视线直指庄怀贞。 庄怀贞浑不在意,而是继续对季成业道:“这两人不可再用刑了,就算要了他们性命,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成业怒道:“还不是你处处掣肘!” “算了吧,庄怀贞再掣肘,不还是答应你用刑了吗?”敬宣大咧咧道,“季成业你别拉不出屎就怪茅坑。” 褚承谨总算逮住机会,大声道:“哈,庄怀贞,他说你是茅坑!” 敬宣反唇相讥,“你是说皇祖母找了个茅坑做宰相?” 褚庆恩团团作揖,“父王,你就少说一句吧。郡王你尚未痊愈,也少说一句罢。” “都住口,有人来了。”裴恕之低声呵斥。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瞿松风领着一大群身强力壮的宦官迅速入殿,犹如抓小鸡仔般将稼桑学宫的那七名宦官押送到面前。 瞿松风将手中一方小小木盒递上,“请少相过目,我驱使了上百人,查遍了稼桑学宫里里外外,尤其是新翻动过的土壤,所幸不辱使命。” 他打开盒盖,“已找人验过了,正是砒霜。” 除了卢绘,屋内众人齐齐啊了一声,纷纷去看那装有砒霜的木盒。 裴恕之拱手谢道:“有劳瞿大监了。” “举手之劳。”瞿松风连连摆手,叹道,“这几日陛下心事郁结,茶饭不思,杂家只盼这案子早些了结,可不能再拖延了。” 裴恕之:“请大监转告陛下,今夜就能结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庄怀贞神色疑惑,季成业不甘功劳被抢,褚承谨跳起来就骂‘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郦敬宣问‘你找到证据啦’,卢绘心虚,凑到他身旁低声道:“我可没把握。” 裴恕之翻了她一眼,继续道:“大监放心,就这么与陛下说。” 瞿松风欣悦离去,还留了六名健壮会武的宦官给裴恕之使唤。 裴恕之转头看向稼桑学宫那七人,“你们之中谁叫林训。” 七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白瘦宦官上前一步,“奴婢便是林训,不知少相有何吩咐。” 裴恕之看了他两眼,吩咐道:“制住林训,其余人押到后头去。” 若是寻常手下,恐怕未必清楚‘制住’是什么意思,但宫中掌刑罚的宦官可太清楚了。 裴恕之话音未落,四名赳赳勇壮的宦官一齐扑向林训,林训眼前一花,当即被按倒在地,双臂与下巴被几只大而强健的手掌捏住,咔嚓几声齐齐卸下。 郦敬宣纹丝不动,庄怀贞忍着没张口。 季成业嘿嘿冷笑两声,“到底是宫里的手艺,就是利落!” 褚承谨既惊又疑,上下打量林训,心道莫非这人就是下毒的真凶?可那夜宫宴他似乎没见过这号人呀。 褚庆恩从未见识过这等凌厉果决的制人之技,被吓的踉跄几步,一转头,看见手足无措的卢绘比他还多退了半步。 卢绘尴尬一笑,“世子仁厚,非胆小也。” 褚庆恩,“……”你还是别说了。 裴恕之看着林训:“你见过他们的本事了,别想着咬舌自尽,只要你稍有异动,身上每一节骨头都会在须臾之间被拆开捏碎,你的身子会变成一摊裹着心肝脾肺的血肉皮囊。届时你死不成,也活不痛快,本相依旧能叫你开口招供。” 儒雅俊美的紫衣权臣语气温雅,所言之事却无比阴狠,不由得叫人背脊生出一股凉意。 他盯着地上之人:“你是聪明人,明白本相的意思了吗?” 林训下颌脱臼无法说话,只能艰难的点点头。 裴恕之笑了,吩咐道“让他坐下答话,不许他乱动。” 四名健壮宦官分别行动,很快将林训的胳膊与下颌复位,又拖来把椅子,用他们自带的金丝麻索从林训的手指至躯干再到双足,将他牢牢绑缚于椅子上。 关节被强行脱臼再硬生生按回去,过程粗暴直接,剧痛可想而知,卢绘注意到这名叫林训的宦官疼的大汗淋漓,脸色煞白,却硬是没出一声。 这人怕是不好审问呢,她心想。 “行了,这就开审吧。” 裴恕之看向门外,黯淡无光的天幕下不见星月,寒意弥漫,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似是百鬼夜行的戏台。 * 线索渐渐收拢,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裴恕之先向庄怀贞道:“庄相公,您是主审,不如你来审问?” 庄怀贞惭愧的摇头,“我全然不知其中缘由,如何审问,不成不成。” 裴恕之再向季成业,“不如季大人来?” 季成业阴阴道,“下官是个粗人,只知刑讯逼问,恐怕少相未必中意。” 裴恕之:“本相并不反对用刑,只是季大人用了两日一夜的重刑,除了罗三来,可还有其他收获?” 敬宣趁机添柴:“适才本王听的,似乎这罗三来也是祸…也是卢司直找出来的;看来季成业的那套本事,也未必管用嘛。” 季成业面孔涨紫,愤懑难言。 裴恕之:“既然庄季两位大人都推辞了,本相举贤不避亲,推荐卢司直主审林训此人。” 庄怀贞沉吟不语。 季成业都气笑了。 褚承谨跳起来反对,“这不合适吧,卢司直年少官卑,前几日她还冤枉了本王的衣袖呢?”一着急,他就语无伦次。 裴恕之微笑道,“梁王稍安勿躁,若非卢司直冤枉殿下的衣袖,就捉不出罗三来,捉不出罗三来,就发现不了关键线索。如今破案在即,殿下难道不希望早些了结此事?” 褚庆恩也劝道,“父王,卢司直对事不对人,她没恶意的。” “……行吧。”褚承谨无奈接受。 裴恕之将犹犹豫豫的卢绘扯过来坐上首,“赶紧审问吧,你不是信誓旦旦绝不让此案拖过第十日么,天一亮就是第十日了。” 卢绘陡然生出勇气,“好,我来审!” 她一屁股坐上高背大椅,抄起一只瓷杯重重拍在桌上,学着庄怀贞的样子大声质问:“人犯林训听了,你为何串谋罗三来栽赃梁王?” 林训神情恭敬,“奴婢本是弃儿,三岁入宫后由各位师父教养长大,与梁王殿下无冤无仇,为何要与人合谋栽赃呢?” 卢绘急了,“瞿大监还从你处搜出一盒砒霜,你怎么说?” 林训缓缓道:“日落前,瞿大监忽率人进入稼桑学宫一通翻找,终于从后山掘出了一方木盒,继而将我等拘押了来。奴婢愚钝,不知木盒中藏有何物,但是稼桑学宫本就人少,有无禁令,任何人都能悄悄进入,找个地方埋藏木盒。” 卢绘一噎。 这两句话问的大有问题,但裴恕之觉得她涨红的脸蛋甚是可爱,像只绒毛漉湿的小鹌鹑在张牙舞爪。 敬宣不客气的笑出声,“卢司直莫学人家耍威风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裴恕之心下不悦,浑货,知道我家绘绘有多努力吗。 卢绘定定神,“你不肯认?那我来问你,你认不认得罗三来。” 林训低头:“宫里来来往往的,说不定见过几回吧。” 卢绘笑了,“你与罗三来,决计不只是‘见过几回’” 她翻开魏国夫人的文卷,从头说起—— “凤临八年,梁王告发时任尚书右仆射的黄懋庭大人犯有谋逆大罪,并与酷吏冯不可一同审理此案。之后黄懋庭斩首弃市,黄家满门被诛。原本这件事与罗三来并无干系,奈何冯不可看上了罗家的庄子,罗父不肯双手奉上祖产,于是冯不可大笔一挥,将罗家牵扯进了黄懋庭案。” 褚承谨啊了一声,“这,这事本王毫不知情啊!” 卢绘神情肃穆,“然而将罗父治为同谋之罪的判令上,盖的正是梁王你的大印。” 褚承谨辩解:“本王虽说是主审,但一应事宜都是下头人做的。冯不可说结案了,给了本王一张名单,本王看都没看就用了印,哪知道其中隐情啊!” 敬宣讥嘲:“算了吧,难道你发现罗家有冤情,就会驳回此事?你才不会为了区区一户草民就得罪冯不可呢。” 褚承谨被说中了心事,暴怒道:“郦敬宣,本王到底是你的长辈!” 敬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卢绘继续道:“罗父既死,罗家孤儿寡母,无力支撑门庭,境遇愈发艰难。第二年,也就是凤临九年,罗三来为了医治母病净身入宫。可惜数月后,罗母还是过世了。如此家破人亡之仇,罗三来焉能不恨。” 所有指责不满的目光全都落在褚承谨身上,庄怀贞尤其愤怒,须发皆张的重重拍桌:“草菅人命,禽兽不如,合该千刀万剐!” 卢绘心中宽慰,老庄纵有千般不是,但爱民之心甚笃;在他治下,决不允许百姓遭受这等惨事。 褚承谨连声摆手:“本王真不知道这事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冯不可,该找他报仇啊!” 裴恕之悠然道:“罪魁的确是冯不可,但冯不可已死,罗三来的恨意便只能落在梁王你身上了。” 褚承谨无语,自觉晦气。 褚庆恩不解道:“可这些都是罗三来的家仇,这林姓宦官是如何牵涉其中的?” 卢绘说道:“得知罗母过世,罗三来悲痛难抑,于是趁夜偷烧纸钱祭奠双亲,不巧被巡夜队抓了正着。瞿大监的规矩,为免巡夜队徇私宽纵,巡夜队的成员都是临时从宫内各处点来的——那夜,林训你正好被瞿大监点中。” “抓到罗三来后,领队照规矩将罗三来交给队中一人,由这人押送罗三来去掖庭受罚,其余人继续巡夜。当时被留下来押送罗三来的,就是林训你吧!” 林训终于抬起头,定定看向少女。 卢绘将文卷摊给庄怀贞等人看,“魏国夫人查的很清楚,多年前的那夜,是林训你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去掖庭的;之后半年,分别有一名千牛卫,一名宫婢,还有一位老宦官看见你去找罗三来说话。” “卢司直什么时候结交上魏国夫人啦?”敬宣神情古怪的瞟了裴恕之一眼,似乎在说‘看来你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嘛’。 裴恕之全当没看见:“结案要紧,请信陵郡王莫要打岔。” 褚承谨听的入神,“对对对,敬宣别插嘴,卢司直你接着说。”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2/4) 卢绘盯着林训,“半年后,再没人见过你与罗三来来往。渐渐的,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猜你们不是不来往了,而是暗中来往,竭力避免被人瞧见。” “罗三来虽然违了宫规,但毕竟是出于一片孝心,处罚并不很重。凤临十一年,管事少监看罗三来寡言勤快,又识得几个字,便指派他去九洲池苑当差。” 庄怀贞恍然,“所以九洲池苑的人根本不知道罗三来与林训相识之事……”他侧头看季成业,“是以你用刑再重,将人活活打死了也审不出什么来。” 季成业重重哼了一声。 卢绘:“九洲池苑虽然人多事杂,但有一桩好处,此处的宦官每年能出宫采买一二回。这真是天降好事——稼桑学宫地广人稀,你出不去,却有的是地方藏匿物件;九洲池苑人口稠密,罗三来没地方藏东西,却能出得去。于是你俩一拍即合,决定积攒砒霜,以备将来近身服侍梁王时,可趁机下手。” “父,父王!”褚庆恩紧张的抓住他的衣袍,“您每年都要来九州池苑赴宴数次,要是哪回被那姓罗的碰上,那岂不是…岂不是…” 褚承谨强自镇定,“放心,你老子我洪福齐天!” 卢绘看着林训:“四五年来,罗三来每回出宫就在不同的药铺买几钱砒霜,贴肉藏着带入宫来交给你藏匿。你们运气很好,从未被人发觉;但运气也不算好,因为九州池苑那么多宫宴,罗三来从没机会接近梁王——直到九日前的接风宴。” 她打开那方小木盒,“这里还剩下半两左右砒霜,你留着这些,是担心罗三来事有不成,你将来好再找机会吧。” “不对,不对。”庄怀贞哗啦啦的飞快翻阅自己的审讯文卷,“那夜宫宴,罗三来一直站在右侧坐席后,从没去过左侧,他没法往酒瓮中下毒啊!” “还有一人?”敬宣从座椅中直起身子,“那人拿了他们的砒霜,在宴席中下毒?” 褚承谨大步上前,揪住林训衣襟照着脸一拳拳打下去,同时暴吼道:“快说,你将砒霜给了谁?是谁下的毒!” 林训望缓缓回头,鼻孔与嘴角逐渐渗血,但他一声不吭,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愤恨。 卢绘啊呀一声,赶紧跑去拦住褚承谨不让他再打,“梁王殿下,请稍安勿躁!” 褚承谨恶狠狠的骂道:“勿躁你祖宗,滚开!” 褚庆恩也跟了过去阻拦,“父王,这是在宫里,切勿轻举妄动啊!” 褚承谨再骂,“妄动你祖宗,你也滚开!” 卢绘:“?” 褚庆恩:“!” 褚成谨:“……” 另一边,季成业大声提议,“这贱奴不肯招供,不如交给我收拾两日……” 裴恕之冷着脸打断他:“还两日?本相今夜就要结案!季大人有本事自己寻线索去,别恬不知耻的想下山摘桃,贪别人之功!” 这话很难听了,季成业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裴恕之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上前去扯开纠缠叫骂的三人,一路拖着褚承谨按回座位。 “陛下有口谕,梁王殿下可以听讼,但没让殿下动手;还有世子……”他看向褚庆恩,“陛下希望世子在家侍母,世子怎么又出来了?” 褚庆恩脸色一白,褚承谨立刻老实了,“行行行,你们继续审问,孤王不插手了。” 卢绘将鼻青脸肿的林训放回椅子,“你还是说了吧,只要季大人上了大刑,天下没几人扛得住的。你是弃儿出身,跟梁王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说不定下毒之人诓骗了你呢……” 裴恕之也道:“本相看你是个明白人,你当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若肯老实招认,本相保你速死,少受些罪过。” 卢绘继续絮叨,“对呀对呀,你的仇怨埋在心中那么多年,反正都要死了,带到地下多可惜,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不是贴肉藏的。”林训忽道。 卢绘一怔,“你说什么?” 林训抬起头,“宫卫搜身很严,没那么容易带东西进宫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三来的一根木簪钻空了,里面可以藏三四钱砒霜。” “每回九州池苑设宴,三来都向我要一小撮砒霜,以期伺机下手。九日前,他兴奋的来寻我,说这回他被点名入殿服侍,总算有机会接近仇敌了。我等了好几日,没等来梁王的死讯,反倒听说死了几位皇孙,我就知道事情出岔子了。” “三来常说,他被害的家破人亡,只杀梁王一人实难解恨,若能将梁王一家都拖下水就好了。我猜那夜他看见有人给几位皇孙下毒,想到梁王肯定会被怀疑为凶手,于是当场改了主意,没用那一小撮砒霜下毒,而是用来诬陷仇敌了。” “三来傻的很,只有一根筋,本不适当合谋大事,可我也没别人可选了。” 屋内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听他说完。 卢绘小心问道:“所以,另有一人从你处拿到砒霜去下毒?那人是谁?” 林训惨然一笑,“卢司直不想知道我与梁王的仇恨从何而来么?” 说实话,除了褚承谨自己,旁人其实更想知道真凶是谁。 褚承谨果然从座椅中站起,“说,本王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你也有父母亲人因本王而死?” 林训咧开绽裂的嘴唇,笑道:“奴婢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哪来的父母亲人。奴婢想害殿下,只是要为一人复仇——故曹王世子,郦敬廷。” 这个名字似是带有巫蛊之力,除了卢绘摸不着头脑,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敬宣赫然起身,不住颤抖;褚承谨父子面面相觑;裴恕之侧身而站,一动不动。 庄怀贞凝重了神情,作为一名单纯的朝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你是曹王叛党的余孽?” 林训用力摇头,“奴婢不认识曹王,也与曹王作乱毫无干系。” “那是为何?”庄怀贞愈发不解。 林训神情怅然,“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每日睁眼就是争抢吃的喝的。我知道只要自己多吃一口,就能活的比别的孩童壮些,更被贵人看重些。我在学宫每日洒扫,操持杂役,从没人正眼瞧过我。信陵郡王,你在学宫读书三年,恐怕也不记得奴婢吧。” 敬宣:“……”他连夫子都未必能认全,怎么会记得奴婢。 他忍住没去看裴恕之,想问问你记得这货吗? 林训:“我浑浑噩噩的活到十一岁,没人拿我们当人看待,只有曹世子,他见我将每日夫子所教之字记下来,写在沙土上,便赠我笔墨书册。” “世子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出身卑贱之人也能有所成就,或者平凡一生,但只要能从书本中知道许多道理,那也是很好的。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后来陛下称帝,许多宗王不服,兴兵作乱。再后来,我听说曹王兵败身死,好在世子被曹王部众救走了。我每日向满天神佛祝祷,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哪怕在隐居山野当个村夫也好……谁知世子还是被擒住了。” 裴恕之垂首,掌心几乎捏出血痕。 年幼的自己也曾在苦难佛前日夜祝祷,无数次乞求只要敬廷能活下来就好。 “起先陛下赐世子鸩酒自尽,我想能留个全尸也是不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成了斩首示众。我心想走的快些也好,世子能少遭些罪。那一阵宫里乱的很,许多人死了,不见了,某日我稀里糊涂的被叫了去,跟在车大监的随从中出宫监刑。” “我心头乱跳,心想能送世子一程也好。谁知曹王旧部来劫法场,他们人少势弱,很快被禁卫杀光了,但梁王也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梁王就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世子身上,不但折辱鞭打世子,还让刽子手不断饮酒——” 林训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炽铁般激愤,“一整袋烈酒下肚,那刽子手走路踉跄,刀都拿不稳,世子肩上、颈上、背上被砍七八刀才断气!梁王还将世子的头颅踩在脚下,在泥泞中踢闹取乐!” “褚承谨你个畜生!”敬宣再难抑制怒火,提起一把椅子砸向褚承谨。 他身上毒性未清,一下使力过度,险些栽倒。 褚承谨被儿子及时拉开,躲开椅子后吼道:“郦敬宣你个没大没小的,回头我禀告姑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曹王犯了谋逆大罪,将他儿子千刀万剐又如何?你心中不平,我看你也是个逆贼!” 庄怀贞上前扶住踉跄的敬宣,转头冷冷道:“梁王殿下,你一直想当储君,可是群臣总也不服。此刻你不妨拿镜子照照,看自己配也不配。” 褚承谨一愣之后才吼道:“姓庄的你什么意思!” 卢绘心中大摇其头,难怪敬宣老叫梁王褚大傻子,连做个伪君子都不会,太遭人恨了。 她又看向裴恕之,觉得他有些奇怪,似是被屋外的雾气染成一抹苍白透明的幽魂,既不会呼吸,也不能言语。 裴恕之走到林训身前,他的声音仿佛飘在空中,“就因为这个,你要向梁王复仇?” 林训眼白都红了,恨意如排山倒海涌出,十几年那一幕烙铁般灼热的印在他心中。 “奴婢只是微末小人,但也知道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曹王作乱,兵败后满门被杀是应有之事。原本陛下已赐下鸩酒,梁王非要从中作梗,凌|虐世子的性命,糟践世子的尸首。曹世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与梁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裴恕之没再说话,琉璃宫灯下,他的神情疏离的像是离尘而去。 “你们谁也别动。”他淡淡吩咐着,同时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雪亮宝刀,向着林训反手就是一挥。 众人惊呼未落,卢绘却看清了裴恕之只是砍断了林训身上的绳索,连衣袍都没划破分毫——她心中暗赞好刀法。 林训挣动几下,断裂的绳索很快散开在地上。 他低声道,“多谢少相。” 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他旋即一头冲向墙边,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瞬时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断了气。 褚承谨怒不可遏,“裴恕之,你杀人灭口么!还没问出下毒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走过去还刀入鞘,“我说了,今夜必能结案,梁王急什么。” 褚承谨大怒,“那你也不该让这贱奴速死,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裴恕之冷冷一笑,“梁王殿下,杀人不是这么个杀法的,你做的太难看了。待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朝野会如何议论?” 他看了眼林训的尸首,“明明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殿下非要无风起浪,如今受了诬陷也是活该,还拖累死了几位郦氏皇孙。” 褚承谨暂歇怒气,“当年本王也是年轻气盛,如今本王修身养性,脾气好多了。” 这话估计连他儿子褚庆恩都不信。 “对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啊?”他追问。 裴恕之正要回答时,季成业忽然大笑着闯进门来。 他满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审了学宫剩余的那六人,如今都问出来了——这些年,有位贵人偶尔去学宫后山观赏景致,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后山花草的,他们必然说过话。” “这贵人也在那夜宫宴中,你们猜他是谁?” 不等他卖关子,卢绘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风宣裴庄卢三人入殿觐见女皇。 季成业被孤零零留在凤仪殿外,铁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迹,神情比厉鬼还可怕。 无论他怎么卖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终是个只能干脏活的酷吏。 卢绘回头时,看见他默不作声在玉石阶上叩首离去。 三人进去时,却见皇孙郦敬仁连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抬入殿内。 郦敬仁脸色苍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孙儿大限将至,御医说这是回光返照,是以孙儿特来见祖母一面。” 庄怀贞看了他一眼,当面禀告:“启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凶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六名贴身暗卫,桌上的宫灯在她身后画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头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郦敬仁笑了笑,“庄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来。” 女皇看他:“没想到你这样恨朕。” 郦敬仁神情讥讽:“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么?” 说着,他从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闪耀的名贵宝剑,殿内侍卫见状一阵躁动。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3/4) 郦敬仁笑道,“放心,这只是典仪时用的剑。祖母,你还认识这把剑么?” 女皇看了两眼,“这是先帝在立储那日,赐给你父亲的宝剑。” “这是故太子洗马严讷临终前托人送进宫来,八年前我求祖母将这柄剑赐给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拧开剑柄上的两粒珍珠,从中空的剑柄中取出一条染有暗红色血迹的丝帛,“但是祖母不知道这剑柄中的机关,更不知道其中有严讷的遗言。” 他将丝帛展开,“祖母想知道严讷说了些什么吗?” 不等别人答复,他就径直念了起来,“光嗣元年……” 卢绘心头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阳王被废黜帝位前用的年号。 “……妖后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从自戕。鹰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颈,竟使大王气绝而亡。呜呼!强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练绕喉之际,犹闻老妪狞笑之声,此恨绵绵,九泉难瞑。”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卢绘心中大惊,庄怀贞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都没想到怀悯太子竟是被强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丝帛,喘气道:“祖母杀我父王,难道我不该恨祖母么?”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伤害自己,毒杀手足,想让朕心痛么?” 郦敬仁冷笑,“我没那么蠢,祖母根本没有心肝,又何来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杀亲族,你自以为聪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继续摇头,“祖母,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个姓褚的,我只是想让祖母成为第二个吕雉,第二个贾南风罢了。” 庄怀贞汗毛耸立,倏然抬头:“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吕后也还罢了,贾南风闹出天大的祸事,险些致使神州陆沉,山河葬送!” 郦敬仁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人死绝了如何,神州陆沉又如何?我本以为祖母会一条道走到黑,坚持立褚氏子弟为储君,我等着看戏便是。谁知祖母也是个嘴硬骨头软的,经不得群臣劝谏,还是召了三叔回来。你们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可怜我父王孤零零死在荒冷山野中,被世人遗忘……” 女皇皱眉,“敬仁…” “不许叫我敬仁!”郦敬仁双目充血,“我不叫这个名字,二弟也不叫敬顺,我们有祖父亲自起的名字!我就是要毒死你所有的儿孙,让你血脉断绝!褚承谨那群蠢货,根本坐不稳这天下,届时天下大乱,祸源皆是从祖母而起!” “一派胡言!”庄怀贞大声呵斥,“我等群臣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为的就是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殿下为了一己之私,竟想搅乱天下,实是愚不可及!” 郦敬仁没有生气,反而神情十分和气,“庄相公,我知道你是个好官。你出身寒门,所以很感激祖母提拔了你。不单是你,还有遍布朝野的无数寒门官吏,全都对祖母感激涕零——可是庄相公,你没读过父王主持注释的《后汉书》么?” 卢绘搜刮枯肠,这是什么?她没读过。 “庄相公,父王主持注释时,特意强调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之国策,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郦敬仁指着那柄宝剑,“还有洗马严讷等东宫旧部,他们受父王重用,甘愿与父王一同流放,他们都是寒门出身!” “父王太子监国的那五年,哪条政略不妥,哪件事没办好!难道他不知道要坐稳江山,必得削弱勋贵世族,大力提拔寒门才俊么?庄相公,没有祖母,父王也会提拔你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可父王只做了五年太子啊,他来不及了!” 郦敬仁癫狂痛哭,冲着女皇狂喊,“假以时日,父王也能选贤任能,提拔寒门子弟,那还有你这老妪何事!你太清楚了,三叔父与四叔父都是草包,只有我父王才是你的心头大患,所以你非要他死不可!” 他手持宝剑,跳下胡床,以剑尖指向女皇,“你这妖妇!曾祖父文德皇帝文韬武略,开疆拓土,打下大好天下,你这等狐颜媚色的卑贱妇人,也配坐在祖父的龙椅上!” “敬仁疯了。”女皇冷冷道,“将他押下去。” 眼看暗卫们就要动手,郦敬仁忽的向前冲向龙椅。 “护驾!”卢绘飞也似地跳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女皇跟前。 谁知郦敬仁却并未再前,而是横剑在颈重重一划,霎时一股热血从他激烈跳动的颈脉中喷涌而出,斑斑血迹溅在宫婢、侍卫,以及卢绘的身上。 看到郦敬仁气绝倒地,卢绘木木的回头,只见女皇保养精致的面庞上竟也溅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宛如美玉裂缝般刺眼。 她忽然觉得女皇苍老了。 郦敬仁颈间犹自汩汩流血,尸身周遭汇成一片血泊,红的那么惊心动魄。 卢绘别开视线。 宫婢奉上一条打湿的雪白绢帕,女皇轻轻擦拭脸颊,语气还是那么淡然镇定,“庄爱卿,你说这桩案子该如何了结?” 庄怀贞难得词穷。 孙儿为了向祖母报仇,愤而毒杀手足叔伯,甚至不惜一死,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传扬出去,损害最大的会是谁?人们会不会在面上装着愤慨,私下却非议女皇毒辣太过,这才引来了反噬,逼的皇孙铤而走险? 可如果不公布真相,这桩案子又该如何了结? 看他一脸为难,女皇侧头,“若湛,你以为呢?” 卢绘清醒过来——进大殿后假舅父就没说过一个字。 裴恕之拱手:“启禀陛下,敬仁殿下回光返照之际神智昏聩,其胡言乱语不能用来结案。” 女皇:“不是敬仁,那么真凶是谁?” 裴恕之:“严俊晖之弟,严保方。” 女皇:“哦,他在何处?” 裴恕之:“就在宫中操持杂役。” 女皇稍稍意外:“这兄弟俩一般的阴险歹毒,做出这等恶事倒也不稀奇。可朕记得那夜宫宴严保方并未在场,他是如何下毒呢?” 骨肉横死当场,脸上血迹未干,她就这么淡定自若的与近臣商量如何掩盖真相了。 很好,卢绘觉得越来越见多识广了。 裴恕之:“无须在场。严贼只需提前将砒霜裹入蜂蜡团中,贴于酒瓮内壁,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烧起,酒水温热,蜡团融化,砒霜便化入酒水中。” ——这个方法正是裴恕之最初对投毒案做出的猜测,当时被所有人嗤之以鼻。 卢绘注意到庄怀贞嘴唇逐渐抿成反弓形。 裴恕之侧头,用文雅周到的语气问道:“庄相公,您再想想,那口酒瓮中当真没有融化的蜡水么。” 庄怀贞汗水落下,“……微臣明白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那酒瓮中,应有残留蜡水。” 女皇满意,“若湛,你说说旨意该怎么写。绘娘,你记下来。” 卢绘忙不迭的滚到书案边,取了纸笔预备。 裴恕之开口,“十五载前,严俊晖包藏祸心,恣意屠戮,帝明察秋毫,遂正国法以诛之。其弟严保方,衔恨入骨,潜身宫掖为贱役,阴蓄异志,乃暗结阉竖数人,密谋经年。是夜竟投鸩毒,欲尽戕皇嗣,使陛下绝宗庙之祀。其心之险,甚于豺狼;其谋之毒,过于蜂虿。天理昭彰,终使奸谋败露。” 女皇微笑,“如此甚好。” 她走到裴恕之身旁,拍拍他的肩头,“终究还是若湛得用,朕心甚慰。” 卢绘抄的满头大汗,一旁的庄怀贞脸色灰败,摇摇欲坠。 * 从凤仪殿出来时已是满天星斗,空阔宏大的长巷中只有他们二人。 卢绘心中有千言万语,憋了半天,问出口的第一句却是,“敬仁殿下与敬顺殿下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裴恕之微微讶异,答道:“两位殿下的名字是先帝亲自起的,‘文教远耀曰章’,‘博闻多能曰宪’。” 卢绘:“郦敬章,郦敬宪?” “对。” “真是好名字啊。”卢绘感慨。 他们兄弟长于怀悯太子正位东宫监国理政的年代,之后太子被废黜流放,继而又被奸臣章威武‘加害而死’,兄弟二人只能如幽魂般在宫廷中潦倒求生,年至二十六七竟未娶妻。 他们原本的名字既英武又骄傲,纪念着他们幼年时那如幻梦般的荣耀与辉煌。 然而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仁与顺,是女皇后来给他们改的名字。 女皇就是这样,杀人还要诛心,你不服就水磨工夫慢慢收拾,总有你服的一日。 连卢绘也生出一股酸涩难明之意,“怀悯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担得起‘英明睿智’这四个字。” 裴恕之忽的轻笑一声,“不过绘绘你记住,成王败寇是有道理的。几十年前那场母子相争,陛下是胜者,而怀悯太子一败涂地。” 他回头道:“其实怀悯太子死的不冤,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陛下,而是先帝——废储这样天大的事,没有先帝的支持,陛下仅以皇后之位是办不到的。” “难道是陛下强按着先帝在废储诏书上用的玉玺?当时先帝还没病入膏肓呢,废储后他还好好活了许多年。” 卢绘惊异万分:“可这是为什么呀!既然太子英明睿智,先帝为何要同意废储。” 裴恕之笑意中满是讥嘲:“因为先帝虽然三灾五病,但他并不想当太上皇。哪怕病的起不了床,理不了朝政,他还是想当皇帝。当妻儿相争时,先帝站在妻子一边,可以舒坦的继续当皇帝;他支持儿子,待怀悯太子势大难抑之时,他就只能当太上皇咯——我朝又不是没出过太上皇。” 他神情轻慢,似是在嘲弄。 “怀悯太子刚烈有余,谋算不足。文德皇帝就聪明多了,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对手其实不是隐太子,而是忌惮儿子功高势大的好父皇。于是乎,刀兵之上见真章了。” 卢绘扑在他的肩头,压低声音,“玄武门?” 她满眼怀疑,“你说的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书上都说是隐太子步步相逼,文德皇帝不得不反击,其实他们的父皇十分痛心云云……” 裴恕之瞪她:“不然呢,实话实话?你以为隐太子继位后会兄友弟恭,轻轻放过功高盖世的文德皇帝?他们的父皇将打下天下十之七八的次子放置一旁,立隐太子为储那日起,这笔账就是不死不休了。” “手足不和,多半是父母不公,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怀悯太子既没想明白这一节,也算不得多能耐。陛下虽为女流,却是真正的心明眼亮,窥得天机后一击即中。她这几十年来步步为营,绝非狐媚惑主四个字能办到的。” 卢绘低头,扭着手指自言自语,“可若怀悯太子顺利继位,许多人就不会死了吧。” 裴恕之以为她说的是十几年来死于酷吏之手的无辜百姓,安慰道,“想开点,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也要杀许多人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猜到真凶是郦敬仁的。”他岔开话题。 卢绘叹道:“端木大人说,我之所以一直笃信梁王不是真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真凶的异常之举,只是我自己想不起来。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起来了。” “敬诚皇孙毒发后殿内人人慌作一团,只有一人的举动不对——我亲眼看见,敬顺殿下倒下时,敬仁殿下正在咀嚼什么;他扑在敬顺殿下身上呼救时,嘴里还在咀嚼。相依为命的亲兄弟都快死了,他还忙着进食?” “何况陛下上年纪后,宫里的菜肴大多烹制软烂,入口即化,那夜宫宴中没有任何一道菜需要反复咀嚼的。除非,他在吞咽别的东西,譬如一张包裹砒霜的麻纸。” “敬仁殿下不知道砒霜多快见效,我猜他本想将麻纸放在灯火边点燃,只是迟迟没找到机会。当他看见敬诚殿下倒下时,只好忙不迭的将麻纸塞入口中。” 裴恕之敲着案几:“原来如此。” 卢绘反问,“你呢,你也一早就疑心敬仁殿下了吧。” 裴恕之:“我猜到是他,但不知他如何弄到砒霜的。” 被幽居的皇孙根本没机会出宫,而身边之人他又无法信任。 卢绘忙问为何猜是郦敬仁。 “说出来毫不稀奇。”裴恕之笑道,“砒霜并非沾之即死,要吃的多才会致命。也就是说,饮酒越多,中毒越深。”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4/4) “敬诚殿下与敬孝殿下年少贪杯,又刚好无人管束,于是饮多了酒;而敬顺殿下在第一轮联诗后就被冷落一旁,无人理睬,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 “四个中毒最深之人中,只有一个与众不同。”裴恕之道,“我问过奴婢,敬仁殿下从不贪酒,宴席中也无人向他劝酒,那么他又是因何中毒几近濒死呢?” 卢绘懂了:“因为他吞下麻纸时,将纸团里没抖干净的砒霜一并吃了。” 她啧啧连声,“这位殿下可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大约是绝望了吧。” 裴恕之掀起车帘,雾气已经消散了,月圆如玉盆,“他们的父亲即将被人遗忘,他们这一支以后只能仰人鼻息,最多封赏个郡王国公之流。” 卢绘凝望着皎洁无瑕的月盘,忽然问道:“倘若敬仁殿下得逞了,陛下血脉尽断,她真的会落个与吕雉贾南风一样的结局么?” 吕雉还好,至少寿终正寝了,虽然吕氏一族被尽数屠灭,甚至连吕氏女所出之子都没一个能幸免的;而贾南风不得好死之后,天下付出了五胡乱华的代价。 若真那样,陛下百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毕竟,她之前的天下是史书中数得上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宁。 裴恕之听了这话,眼中闪起了不明所以的光彩,兴奋,喜悦,甚至还有几分疯狂与残忍。 他没有回答。 * 当夜,月明星稀。 庄怀贞在家继续写请调奏折,这朝堂中枢他是一日都不想待了,宁可带着百姓筚路蓝缕去开荒田、修水利。 褚承谨在王府中破口大骂这次无妄之灾,世子褚庆恩的劝说颇为扫兴,好在还有情投意合的次子褚庆义连声附和,还提议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去去邪祟。 季成业缩在落魄的赁屋中大醉一场,在梦中,他终于位极人臣,衣锦还乡。 陵阳王夫妇围坐在爱子敬美床前,好说歹说劝他多吃几口。 敬宣又在兄长床边坐了半夜,不知何时敬元终于醒了,奴婢赶忙将洛川王唤醒,父子三人抱着一起喜极而泣。 魏国夫人独自坐在房中,凝视着亡夫画像,岁娘缓步入内,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她听罢,唇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裴恕之掀开佛龛上的绒布,露出一尊散着悠远沉香的苦难佛,佛像前很古怪的摆了四尊小香炉。 他点燃信香,逐一插|入在四尊香炉中。 每一尊香炉都代表一样他要从仇敌身上索走的重视之物——权柄、帝位、名声、血脉,刚好四样。 “穆王八骏,朕有八孙,哈哈哈,如今八骏已去其四……”他忽然大笑起来,狂性大发的挥袖扫落案几上的整套茶具。 若卢绘在场,会发现他此刻的癫狂之态与濒死的郦敬仁竟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他在得知宫宴案后几乎立刻猜到真凶是郦敬仁呢? 因为他与郦敬仁一样,也思考过同样的毒计。 当然,女皇可以勒令幸存的儿孙立刻繁衍,开枝散叶,但皇室中的幼儿只是弱小的嫩芽,如果没有强大的护持,稳定有序的朝局,他们可以被轻易摧毁清除。 只有成年男嗣才有可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产生忠诚的拥趸,继而形成角逐之力——惠帝的儿子们若都成年了,还会那么轻易被诛杀殆尽吗? 女皇已经八十有余了,怕是连婴孩长至总角都等不到,襁褓中的后代对她用处不大。 那么,谁来保证她寿终正寝呢。 裴恕之越想越欢悦,癫癫的笑倒在胡床上。 砰的一声,内书房门忽被大力推开,卢绘披着寝衣散着长发,叉腰板脸站在门边。 “大半夜的发什么病,还睡不睡了!”她面罩寒霜,“明早你不上朝啦!” 裴恕之不及转圜,怔怔的由着她骂。 清脆敞亮的声音仿佛将他从癫狂的臆想中拖回了现实。 卢绘气势如虹,上前将人一把揪起,拉着他直直出门往他内寝走去。 “人呢,别躲着了,出来服侍少相洗漱!” 缩在门外廊下的老仆们纷纷低头进来,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坚决不看主人脸色, 苍天有眼,少主人的诸多古怪习性终于有人治了。 裴恕之洗漱完毕,仰头看见悬于窗边的月亮,皎洁如雪,完美的近乎邪气。 一日之内,有三个人在宫中自尽而亡。 他们一个为了亲人,一个为了恩情,还有一个为了永远逝去的荣光,合谋了一场功败垂成的复仇。 不过没关系,这场复仇还将继续下去,不死不休。 “睡下了吗?”少女端了把圆凳坐在门外,“赶紧歇息,不然我就进来啦!” “……”裴恕之无奈屈服,“你别进来,我这就睡下。” 有她守在门外,月亮一点也不邪气了,反而圆润可爱的紧,像是一张甜甜的羊乳蒸饼。 妙极,他如今也动不动联想吃食了,真是一点都不风雅。 作者有话说: 要是不分章,这两章加起来快有两万字了。 - 这一卷还有两个案子就结束了。 - 美剧《龙之家族》里面有一句台词,我印象十分深刻。 当雷妮拉公主满怀信心自己将来能继承国家时,她的堂姑无冕女王说:“别把事情想的太容易了,男人哪怕将这个世界烧成废墟,也不愿意交给女人的。” 一语成谶,后来就发生了血龙狂舞。 - 我很喜欢马胖子笔下的女性,虽然本质上我不相信直男真的理解女性,但相比我们的男频文对女性的刻画,马胖子简直是优中选优了。他笔下的雷丹妮莉丝、妮拉公主、凯特琳夫人、瑟曦、甚至着墨不多的亚丽珊王后都栩栩如生。 - 西方文学史有一个好处,就是很早开始女性就大量介入小说写作,从简奥斯汀,斯凯夫人,勃朗特姐妹,到美国那一系列以儿童为视角的女性作家,《小妇人》、《神秘花园》,以及最最重量级的《飘》。 这里我还要加上阿加莎,虽然阿婆写的是侦探推理小说,但在案情中出现的那一个个或高尚或邪恶或软弱或坚强的女性角色,同样熠熠生辉。 - 按照西方小说中的性别观点,真正的尊重女性,不是把女性写成圣徒或者巫婆,而是尽量多样化的刻画描写女性的挣扎、决断、欲望、取舍,她们拥有和男性一样的七情六欲;可以为了剧情需要美化或者黑化女性作者,但就是不该扁平化。 第82章 余波 第82章 余波 多年后卢绘复盘起这桩震动一时的投毒案时,依旧觉得假舅父的‘结案’真是妙至毫巅——妙就妙在外行的无人不信,内行的看破不会说破。 从一开始,裴恕之的思路就与所有人不同。 那夜宫宴中虽然人多事乱,但在他眼中只有三类——褚氏,郦氏,奴婢,真凶人选左右出不了这三类人。 若真凶出自奴婢,分量太轻,瞿松风免不了一个管束宫人不利之罪。 若真凶出自前褚氏与郦氏,牵涉的便是皇室伦常,亲族残杀,并惹人遐思——女皇究竟是多么狠毒阴险暴虐无道,才会逼的骨肉血亲痛下杀手? 于是裴恕之几乎从得知案情那一刻,就预料到秉公执法的庄怀贞绝对无法善了此案,需要趁早寻一位‘可信的真凶’。 严保方就非常合适。 首先,其兄严俊晖恶名昭彰,至今犹能止小儿夜啼。这等凶名之下,其弟做出宫宴投毒这等惊天大案,连杀四位皇孙,方才令人信服。 其次,严俊晖是被女皇亲自处决的恶徒,严保方蓄意报复,最终功亏一篑——如此结案,于女皇的声名无碍。 严保方被凌迟处死后,朝野内外纷纷叫好,而政事堂一干重臣哪怕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但也尽作深信状。 卢绘忍不住问了句,难道真相就这么被掩埋了么。 裴少相笑的春光明媚:“绘绘又说傻话了。朝堂之上,宫闱之中,最不要紧的就是真相了。或者……” 他凑到卢绘耳边,阴恻恻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表面看来,真相是被幽禁于深宫的皇孙与两名卑贱的宦者联手犯案,而细究下去,底层原因却是女皇逼杀废太子,提拔梁王,重用酷吏,才导致原本三个毫不相干之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联手报复。 历朝历代的皇权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真相被掩埋于无尽深渊中呢? * 事关重大,哪怕对着三位好友卢绘也不敢吐露分毫底细。 余巧娘一忽儿惊愕于酷吏之弟的用心险恶,一忽儿为案情凶险而顿足,属于深信不疑派;王和薇读书虽多,但毕竟阅历不足,她觉得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可能;只有见惯了家族纷争的林沫子提出质疑。 “这严保方散尽家财,残破躯体,在深宫中操持贱役十余年,可见他为了活命是什么都肯舍弃的,怎么就忽然无法忍耐怨恨,愤而复仇了呢?” 王和薇道:“这也不一定,昔齐世宗高澄文武双全,料算不遗,偏偏百密一疏,死在一个小小膳奴手中,这有谁能料到呢?” 林沫子不同意,“文襄帝那是高傲过了头,那膳奴并非寻常人,人家老子是南朝名将,多次想以重金赎回被俘的儿子。文襄帝既不杀也不放,非把个将门之子留在府中充作奴役,简直自招祸患。” 王和薇,“你也说是世宗高傲过了头,当今陛下可并非如此呀。” 两人争执不下,一齐去看卢绘。 卢绘神色凝重,“齐世宗我知道,文襄帝是他的什么人?我懂了,文襄帝看齐世宗有意问鼎,便要害死他!”——她隐约记得齐世宗生前并未登基,皇帝之位是死后追封的。 林沫子王和薇:“……” 余巧娘凑到她耳边,“他们是同一个人,你可不能停了读书呀。” * 连死四位成年皇孙的消息隔了半个月传到城外豉阳县,卢致南连鱼都不钓了,跑去镇上的酒肆茶楼听各路传闻,晚上回家讲给谢玉芙听。 “……如此这般,那姓严的终于买通了筛酒的奴婢,将裹有剧|毒的蜜蜡团贴于酒瓮内壁,依岚你别插嘴,酒瓮注满冷酒后便谁也看不出来了。” “是以一开始试不出毒来,待到温酒后蜜蜡融化,剧|毒便神不知鬼不觉化入酒中——依岚闭嘴,宫里规矩大,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会提前偷尝美酒。” “哎呀呀,不亏是当年‘七獠’之首的亲弟,好生狠辣诡谲的手段,闻所未闻啊!” 依岚锲而不舍的提异议,“亲弟吗,我听说是堂弟啊,东主说故事太不精准了。” 卢致南吼回去:“嫌我说的不好下回你别听了!” 谢玉芙连声啧啧:“我说什么来着,酷吏要真那么好用,古往今来那么多圣主明君怎么轻易不肯用?可见必有反噬之害!可真吓人,要是那剧|毒再厉害些,陛下的儿孙就被一扫而空了!” 卢绘回家休沐时,就见全家还在热火朝天的议论此案。 得知女儿当时也在宫宴之中,谢玉芙吓的差点背过气去,立刻要求卢绘辞了这份差事,“多凶险啊,倘若绘绘也饮了那酒,那…那…” 她越想越怕,背上汗毛根根耸立。 卢致南也连连点头,“戏文中都说宫廷凶险,我原先还不信,如今看来老话都是有道理的。绘绘啊,什么荣华富贵咱们也不要了,耶娘养得起你,你赶紧从宫里出来吧。” 听了这番话,卢绘当即打消了将真相告知父母的念头,好说歹说才让家人放心她在宫中简直是如鱼得水,要不是女皇年纪大了,她再奋斗个二十年,说不定就从卢司直混成卢相了。 何况还有裴恕之在旁关照,决计出不了事。 ——说到裴恕之时,依岚似笑非笑的瞟她一眼。 小鹌鹑心虚的不敢回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轰动一时的宫宴投毒案总算是了结了。 当夜,谢玉芙在山间茅亭中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高大的东都城墙阻拦,春意似乎更早抵达了卢家的山庄,明月当空,蟋虫鸣叫,空气湿润温暖,透着一股萌动的草木清香。 宴饮过半,远方院落忽传来一阵嘈杂声,家丁护院高高举起的火把形成一团点点红光,似是在捉拿责骂什么人。 卢致南叫人去问发生何事,片刻后老管事过来答话,“……本地买的几个奴仆,很是不懂规矩,居然在主家的宅子中烧纸。” 卢绘微醺的趴在桌边,迷迷瞪瞪中想起了满门尽死的罗三来,不由得心生怜意。 “人皆有父母骨肉,祭拜亲人也是常情,就宽宥他们一回吧。” 老管事看着卢绘长大,可一点不惯她,“小女郎不知底细,东都乡野有个习俗,烧纸钱不止可以祭拜亲人,还可以行巫蛊诅咒——今夜抓的这几个都没干好事!” 卢绘迷惑:“诅咒?” 老管事:“对!将怨恨之人的姓名写于纸上,与纸钱一道烧去阴曹地府,算是收买鬼差给仇敌降下灾厄!” 卢绘忽的脑中清明。 她终于知道林训是如何辨认出罗三来了。 那夜,僻静的深宫角落中,深夜巡宫的队伍抓住了正在烧纸钱的罗三来。 在罗三来慌乱的挣扎中,纸钱与灰烬到处乱飞,正巧有半张未烧尽的纸片飘落到林训脚边——上头写了褚承谨的名字。 梁王好好的活着,无需祭奠,那么只有另一个可能了。 刹那间,林训明白眼前的小宦官与自己有着同一个仇敌。 卢绘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林训不动声色的踩住那张写有梁王姓名的纸片,碾入花坛泥土中,并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前去受杖责。之后两人互相道明心愿,决意联手复仇。 依岚在她面前挥手,“绘绘,绘绘?醉了么,也没喝多少呀,怎么一脸的傻笑。” 卢绘捧着酒碗傻傻的笑着。 ——高高在上皇亲国戚又如何,再是煊赫滔天的权势,依旧有微不足道之人匍匐于角落中,怀揣着复仇之火苗,不肯放弃。 * 阳春三月,天光晴好。 河堤上的柳枝像少女的腰身般曼妙调皮,藏匿在角落中的积雪也尽数消融,神都宛如一块浸透在碧绿春水中的明玉,又像刚上了釉色的彩陶,既剔透又鲜艳。 本该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谁知女皇与裴恕之双双卧病,卢绘遂不得脱身。 在她看来,假舅父之病多因自小养的太过精细了,换季时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头晕鼻塞,双颊晕红,就像最上乘的玉器,不可过热过冷,不能遇水见风,须得用上好布料小心擦拭,妥善保养;相比之下,卢绘就是一口敦实的粗陶了。 裴恕之看出了她殷勤表相下的不以为然,痛心疾首的骂卢绘没良心,无情无义,丝毫不知温抚体贴,骂完了还叫她滚。 其实卢绘只告了半日假,从裴府滚出后索性回了宫。 与骂人中气十足的假舅父相比,女皇的状况才叫卢绘暗暗心惊。 御医、近侍、宫婢、乃至端木慧与瞿松风,所有人都劝慰女皇只是偶感风寒,但卢绘却从女皇眼中看出了一丝灰败的死气。 而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堆山一般弹劾梁王罪状的奏折如今换成了堆山一般请求立陵阳王为储君的奏折——山还是那座山,叫女皇心烦的程度是更上一层楼。 “……皇三子殿下乃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实为社稷正统之嗣,宜立为皇储。”卢绘坐在御榻边,缓缓念着奏折中的内容。 女皇阖目,“换一本。” 卢绘放下手中这本,另择一本来读:“伏惟陛下圣明,陵阳王虽少时疏狂不谨,然经罔州十数载历练,今已沉毅明达,德器日新……” 女皇气息开始急促:“再换一本。” 卢绘:“……臣观殿下之器宇,足堪承九庙之重;察殿下之言行,允宜主万机之繁。伏乞陛下俯察舆情,早定国本。” “再换!”声音中透出烦躁。 卢绘:“皇三子正值壮年,上可监国理政,为陛下分忧,下能抚军安民,以尽人子之孝。臣请陛下册立储贰以安天下臣民之望,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臣昧死以闻,谨奏。” 这次女皇没有叫停,只是望着帐顶的刺绣怔怔出神。 卢绘读完全本后,寝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女皇发出一阵悚然冷笑,啪的抬手打翻那堆奏折,“这些人多受朕的提携之恩,如今一个个也来逼迫朕。” 卢绘俯下|身去,“陛下,别人就算了,刘相与陛下几十年君臣之义,决计不会逼迫陛下的。这些上奏的大臣,也未必个个是为了私心。” 她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嗫嚅着“微臣以为,大家其实是在担忧,担忧陛下若没个妥善安排,将来…会发生不好的事…” 梁王再是废物,褚氏一族毕竟在东都经营多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与东都几支戍卫军队皆有交好,甚至不乏结了儿女姻亲的。就算只是狗肉交情,也胜过流放十余年毫无根基的陵阳王,何况还有不少人担心将来受郦氏报复的。 倘若女皇继续对后继之君的人选含含糊糊,届时两边打起来,必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卢绘虽没说下去,但女皇心中肯定明白——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死亡做准备了。 于是她眼中的灰败之气愈发浓厚。 这种神色卢绘并不陌生,前些年她跟着谢玉芙去探望卧病老人时见过不止一次——驭马如飞的骑手、挥鞭遒劲的牧民、彪悍机警的猎手,说老就老了;每每卢绘从他们眼底看到这种死气时,谢玉芙就会开始准备丧仪与抚恤的钱物。 而女皇的情形更糟。 西域十里佛国,举凡贵胄庶民皆笃信佛法;于他们而言,死亡不见得如何可怖。度过了辛劳坎坷的一生,在诵经声中阖上双目的他们,往往期待着会有美好富足的来世。 照理说崇佛的女皇也该如此,然而除了死气之外,卢绘在她眼底还看到了强烈至近乎执念的不甘、渴望、暴怒、以及…怨恨。 谢玉芙说过,越是富贵的老人越舍不得死——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这么富贵啊。 而天下富贵者莫过于九五至尊,辅以滔天的权势,垂老的帝王对于死亡的恐惧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卢绘觉得这样不行,她得想法子哄哄女皇。 “陛下,您还记得彭城郡王责骂微臣的话么?”卢绘小心的掖好绒毯,“他说微臣因为阿耶被酷吏捉去受刑,所以对陛下心怀怨恨。” 女皇恹恹的摆手,“怎么,你要去找庆义算账?放心,朕知道你没生那心思。” 卢绘忙道:“不不,微臣没想算账,微臣只是想与陛下说些微臣耶娘的往事。” 女皇勉强点了下头。 卢绘:“几十年前,耶娘与家人不睦,索性自立门户。他们离开东都时,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孑然一身,毫无依仗。起初他们依附于胡商的商队中,打算花个七八年学着做买卖。” 女皇叹道:“做买卖不容易的,行有行规,有些行当水深的很,你双亲没有贸然行事,这样很对,七八年不算很长了。” 卢绘:“可是耶娘才历练了四年,就出来自己做买卖了。其中固然有他们自己的本事,但还有一个人的缘故,陛下猜猜是谁?” 女皇总算挤出一丝笑:“好的不学,学人家卖关子,赶紧说了。” “就是陛下您啊。”卢绘语气恳切,“微臣耶娘是东都人氏,自小所见所闻,做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满嘴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于斗民生计的关怀却如隔山打牛。” 女皇:“自魏晋以来,为官者多出身于勋贵与世族,他们知道什么是百姓疾苦?生下来便有官做了,哼!” 卢绘:“是啊,只是耶娘没想到,才过了四五年地方官场已大变样了。陛下不断提拔寒门子弟,终见成效。阿耶发现这些寒门官员不但有才干,还热心的很。有一回,阿耶从岭南运了一批茶种到某县,那位县令居然提前两日等在驿站,恨不能与阿耶拜把子。” “耶娘渐渐琢磨出来,这些寒门官员鼓励农桑,抚恤百姓,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做出政绩来,就能被朝廷看见,会受到陛下的提拔——那么买卖就好做了,哪处缺桑苗,阿耶就卖桑苗;哪地缺药材,阿耶就卖药材。” 卢绘嗓音清亮,娓娓道来。 “有个地方盛产稻谷,但因道路不通,稻谷堆坏了也运不出去,阿耶就近建了座酒坊。一石稻谷能酿粗酒六十斤,精酒三十斤,再用酒桶或皮囊运出去就容易多啦。不过几年后那地方逐渐富庶,便花钱修了路,阿耶的酒坊只能关门了。” 少女满脸惋惜,颇有几分财迷气质,女皇轻笑。 “还有一郡,地势低处年年干旱,地势高处年年遇山洪,两地看似相隔路远,然而阿耶与几位同行叔伯请了当地山民堪舆后,发现只要穿过一道沟壑纵横的密林,两地便仅隔二十余里。虽然不宜人行,但可通水路。当地郡太守得知后,便决心修一道水渠贯通两地,因阿耶等人堪舆有功,便优先向他们购置木材石料。” 听到这里女皇哈哈大笑,坐了起来,“朕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这郡太守就是唐义方。他口拙心明,性情坚毅,埋头苦干了五六年方才修好水渠,一举消解了为害两地多年的灾害,朕遂拔擢他进入中枢!” 听到多日未闻的女皇笑声,殿内的宫婢纷纷露出好奇之色,连守在寝殿外的瞿松风都探头进来看了两眼。 卢绘:“对对,时隔多年,阿耶只记得当年那位郡太守十分沉默寡言。” 老唐口吃,尽量少说话。 女皇笑道:“唐义方不但治理地方有功,还颇通军事。当年仅以两千修渠的民夫,就挡住了近万攻打县城的山民,免了百姓刀兵之祸。” 卢绘颇觉意外,“唐大人瞧着斯斯文文的,看不出啊。” 女皇,“如此说来,令尊经商也于地方多有助益了。” 未免话说太满,卢绘赶紧找补,“哪有,大家都只是为了讨生计,其实阿耶也遇上过轻浮颟顸的官员,不过往往是他在外忙了一圈回来,发现那官位上已换了人。阿耶说这就是陛下的‘试官制’——先试用起来,好的留下,不好的滚。” “还有陛下的‘南选’,‘殿试’,‘科举糊名’……都选拔出了许多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精神大振。 她幽幽叹道,“如此说来,朕还是有些功绩的。” 卢绘斩钉截铁,“说陛下没有功绩,我耶娘的买卖都不答应!” 女皇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其实卢致南私底下跟妻女说过,女皇选官方式虽然很是灵活有效,但太依赖于当政者的勤勉监督,一旦皇帝懒政怠政,这些制度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所以阿耶虽被那酷吏打断了腿,但他是真没半分记恨陛下啊。”卢绘最后强调。 女皇龙颜大悦,当场就说要重赏卢致南,还要封他一个散职。 卢绘吓了一大跳,连忙婉拒,“万万不可,阿耶只是寻常商贾,无有寸功在身,只因为说了几句好话就受到封赏会招人非议的。陛下若非要赏赐,就赏给微臣吧,就说微臣谦谨恭顺什么的。” 女皇笑的不行,“上个月御花园驱除虫鼠,你举起石凳将两只硕鼠砸成血肉烂泥,恶心的金家兄弟几日不愿食肉,你还好意思说谦谨恭顺!” 卢绘脸红。 她总不能说其实当时金家兄弟正对她眉眼挑逗,她看着火大就露了一手——效果惊人,当场吓跑了那对如花似玉的美男。 好在女皇平日热衷理政,召见这两兄弟的时候不多,她并无更多机会展示自己的勇猛。 “那就说微臣侍疾有功吧。”卢绘为笑个不停的女皇顺气。 女皇笑骂:“你也算侍疾有功?汤药端到朕嘴边时,一碗只剩了半碗,朕没治你一个不力之罪就是开恩了!” 卢绘傻笑,“还是比半碗多一些的,吧。” 女皇笑的直摇头,“这样,除了上朝之时,明日起你也跟慧儿一般穿裙袍当值,不必日日穿这绿衣官服了,朕再赏你些穿戴首饰。” 卢绘谢恩。 这时,瞿松风来报,褚承谨在殿外求见,这已是最近第五次了。 女皇神色一冷,再次拒退。 “梁王还是很孝顺记挂陛下的。”卢绘小心说道。 女皇阴沉着脸,“不过是想看看朕死了没有。没出息的东西,被栽了赃都不知如何洗脱,庄怀贞三言两语就能逼的他狗急跳墙,朕见了他就生气,不见!” 她转而又问,“听闻庄怀贞出城时你去送行了,他说了什么,是否埋怨于朕。” 老庄还是离开了繁华的神都,带着简单的行囊与女皇的密报令符,如愿以偿的到广阔天地去一展抱负了。 临行前,他劝告给卢绘——“你我都是清风自在之人,宫廷中人心诡谲,处处是利害算计,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绘娘子尽早离去为是。” 这话当然不能跟女皇说,于是卢绘道,“庄大人的性情陛下还不知道么,当初他为了替金州百姓声张正义,一日三折,甚至光天化日送了一车盗匪头颅来东都。庄大人那么执拗,若非明白陛下的苦衷,他宁肯一死也不会认下裴少相那番结案说辞的。” 女皇默了片刻,轻骂了一句,“臭脾气!” 卢绘笑道,“微臣的阿娘说了,男子都是这等臭脾气,哪怕心里明白了嘴里也定不肯认的,哪像微臣这么从善如流,陛下将来多提拔几位女臣子就不受气了。” 女皇摇头:“你呀,不做佞臣可惜了。你舅父若湛难道不是男子?你以后行事要多学学他,闻一知十,绸缪桑土,办事何其妥帖。” 卢绘听出了女皇语气中的未尽之意。 就人品而言,女皇其实更欣赏庄怀贞这样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但真到用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假舅父那样心思深沉的权臣更顺手,就像当年的王昧。 女皇望着袅袅升雾的玉竹熏笼,苍老的面容隐入锦帐的阴影中。 “那日,你说下毒之人很可能没什么势力,也缺阅历,朕就想到了敬仁与敬顺。可是紧接着敬顺就毒发身亡,敬仁又几度濒死,朕就犹豫了。” “说到底,朕是没料到敬仁这么恨朕,深恨到宁愿杀死相依为命的弟弟,杀死自己,也非要拼死一搏。” 九五至尊的老妇怅然喟叹,卢绘似乎也受了感染,顺嘴叹道,“是呀,微臣也没想到。” 女皇看她小圆脸满是惆怅,倒是莞尔一乐,“你懂什么,你能想到才是见了鬼!行了,今日就此散值,朕允你早退,到外头望望春光罢。” 这等好事卢绘从来不会假客气,当下喜孜孜的谢恩离去,刚好与捧着奏折进来的端木慧打了个照面。 端木慧将高高一叠奏折放到女皇床边,望着卢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虽说少相忠心,绘娘纯挚,但是陛下素来严禁内外勾连,难道不担心……?” 女皇拿起一本奏折,嘴角微噙笑意,“慧儿啊,朕是老了,可看人的本事还没丢。绘娘看似忠厚平顺,实则心中自有主张,她不会真正听命于任何人的。裴若湛自负无所不能,恐怕也看走了眼。” 倘若没有被诟病为‘市井无赖’的高祖刘邦,萧何周勃之流再是才具高企,怕也要毕生屈居于沛县一隅——有时候,胆色比谋略更重要。 慧儿虽文采无双,聪慧剔透,但并不具备影响全局的魄力,顶多是顺水推舟,保全己身;反而是卢绘这等心无旁骛之人,敢在要紧关头放手一搏,哪怕玉石俱焚。 人心,是天底下最难以掌握之事。 端木慧微笑:“陛下的眼光自是不会出错的,何况绘娘的确讨人喜欢,莫说陛下另眼相看,连魏国夫人也十分喜欢她呢。” 女皇微觉意外,“菁娘?唉,她定是又想起了獾子。獾子若还在世,刚好是绘娘这么大。” 一番唏嘘后她低头去翻新送来的奏折,没看见端木慧脸上浮现起一抹微妙的深思。 端木慧离开凤仪殿后,命心腹送了卷画册到永宁公主府,画册中夹了张字条,上头只有四个字——可也,从速。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天下将有大变之局,她一个罪奴出身的弱女子,于世间无亲无故,想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自寻出路了。 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宫外春光虽好,卢绘却无心独游。 王和薇她们此刻都在小山学馆读书,她总不能趴在墙头勾她们出来玩耍吧;若是快马回趟豉阳,又怕依岚揪着她问‘吃到嘴里了没有’,愈显得自己无能。 她牵着骏马在市井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耷头耷脑的回了裴府。 洗漱更衣后,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卢绘大义凛然的迈入裴恕之的内居所。 裴恕之披着浅色寝衣靠在床头看书,半敞的窗口透入缕缕春风,拂动他披散的漆黑长发飘起几丝。他一抬头,那是清雅俊美,一张嘴,却是阴阳怪气—— “卢司直舍得回来了么?” 卢绘脑门发疼,亏得自幼好脾气,于是她温言解释:“陛下念我辛劳,允我早退去望春。可我惦记着你,就赶紧回来了。” 裴恕之长眉斜飞,“你未时初刻出了宫,申时二刻了才回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走了一个多时辰。说,去哪儿野了!” 卢绘一阵无语,“连皇宫门口都有你的人?你不要再到处安插眼线了,总有一日被魏国夫人逮个正着,让陛下治你一个窥伺皇宫之罪。”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恕之冷哼道,“你口口声声心中有我,却放着我卧病在家,自己四处浪荡?” “我没有浪荡!我在路上遇到了永宁公主的车驾,公主邀我上车叙话,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卢绘深觉自己像个负心汉,每日疲于向家眷解释外出去向。 裴恕之神色稍缓,“你与公主也没见过几面,何事能说这么久。” 卢绘:“公主正要进宫探望陛下,就问我陛下今日龙体如何,我挑了些不要紧的说了。” 裴恕之讥嘲道:“日日被朝臣催促立储,陛下能好起来才怪。陵阳王生怕被陛下迁怒,如今缩着脖子躲在客省院中。这点事永宁公主能不知道?她这是寻由头拉拢你。” 卢绘摸摸脑袋,“我觉得公主还是挺和气的,说话也爽快大方。哦对了,从明日起我不必日日穿官服了,陛下允我穿自己的裙袍呢。” 裴恕之露出浅浅笑意,“我算着也到时候了,开春正好穿新衣。那儿有口箱子,你过去看看。” 卢绘小跑过去打开那口精致的紫檀木箱,一时满眼生花。箱中装着各色绫缎小衫与十二破长裙,春水般绿,鲜花般艳,嫩黄如娇蕊,淡紫如菡萏。 她提起其中一条在自己身上比着,满心欢喜,“是你给我备的么?” “废话,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裴恕之含笑轻骂。 “真是太好看了,多谢你啦!”少女欢呼一声。 裴恕之坐直身子,欣赏的目光中泛着柔软宠溺的光彩,他觉得哪怕是自己得了心爱之物也未必有看着她雀跃更欢喜了。不知何时有空,他打算将楚王府积攒多年的珠玉珍宝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配她戴的。 卢绘笑着抬起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公主说待陛下病愈了,要在公主府中开法会,届时请我过府赴宴,刚好穿这新裙子去。” 谁知裴恕之的脸色倏然一冷,“不许去。” 卢绘奇了,“这是为何?” “公主府不正经。” 裴恕之想到她与永宁公主一道纵情声色的场面,就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此事断不能忍! “什么不正经?”卢绘不肯罢休,“你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听端木大人说,天下士子莫不仰慕公主风采,纷纷向公主府投递诗文著作,为求公主一览。” 裴恕之神情鄙夷:“什么天下士子,一多半都是公主的面首!” 卢绘一阵神往,“面首啊……” 她坚定道,“我要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面首呢,正好去公主府见见世面!” “你说什么?”裴恕之两眼一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穿着我赠的新裙袍去公主府看面首?” 他背过身去恨声道:“要去就去吧,去了就再也别来见我!” 他生的肩宽背挺,肢体颀长,侧卧时犹如一脉巍峨的峻岭,然而在卢绘眼中,却是一头皮毛华丽的大猫正趴着生闷气。 还能怎么办,哄吧。 她连女皇都哄了,再多哄一个也不算什么。 卢绘坐到床边,轻柔的抚着他的手臂。 她喜欢他的身架,骨骼修长笔直,薄肌优美紧致,比牧场上最威武神骏的骏马都漂亮,想来传说中的赤兔乌骓也不过如此吧。 “我知道你为何不悦,你怕我学那些放浪形骸的东都贵妇。我阿耶为了应酬,有时也不得不去些风月场应酬,但我阿娘从来放心,因为她知道阿耶绝不会对不住她的。” “你也该相信我呀,两心相悦,也要两心不疑。我不会乱来的,就是心中好奇,不知道那些面首侍奉公主时,会不会也像妓子奉承男客一样涂脂抹粉,谗笑陪酒。” 她轻轻使力去掰他的肩背,裴恕之气也消了一半,便顺着力道半推半就的翻过身来。 他与少女相对而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兀的定定看她。 他眼眸幽亮,似乎缓慢聚集风暴的乌云。 卢绘心中升起一股不妙。 “你见过妓子?在哪儿?”裴恕之一字一句的质问。 卢绘:“……!” 裴恕之几乎吼了出来,“你偷偷去过娼寮?!” 卢绘脑袋嗡的一声,“我,我我……”这家伙太敏锐了,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裴恕之勃然大怒,霍的翻身下床,指着她吼道,“你竟敢去那等地方,谁带你去的?” “此事你双亲可知道?不对,他们再溺爱于你,也不会纵容你至此,定是你瞒着他们偷偷去的,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娼寮妓寨是什么好地方,嫖客都像王瞰一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么?有的是龌龊卑劣、不堪入目的场面,你才几岁就敢进去!” 卢绘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你你,你别告诉我耶娘!” 裴恕之拧着浓浓的长眉,神情严厉,“你何时去的,与谁去的,给我老实招来!若有一字不实,看我如何收拾你!”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蓦的,传来笃笃敲门声,门外是老宋的声音,“少相。” 裴恕之忍着气,“进来。” 老宋贼头贼脑的进屋,原本怕撞见什么香艳场面,却只见裴恕之满脸怒气站在床边,而卢绘却一脸苦逼的跪趴在床边,活像堂官会审。 这是怎么了? 卢绘如逢大赦,“宋先生有要事,少相您先去忙吧!” “你给我等着,别想跑!”裴恕之瞪了她一眼。 卢绘伸下床的腿就又收了回去。 裴恕之转身走入屏风后的隔间。 老宋跟上来:“梁王又来了。” 裴恕之:“这是什么大事,还用得着先生亲自跑一趟。” 老宋:“梁王毕竟身份贵重,不好怠慢……” “我不见他,该说的我都说了。”裴恕之不耐烦,“陵阳王回来后群臣必定踊跃上奏,催促陛下立储,褚承谨总不会真以为姓郦的回来是为了跟陛下母慈子孝吧?人家就是来争这储君之位的!” 老宋:“也是。那该如何打发梁王?” 裴恕之微一沉吟,“就说,他一个月往我这儿跑了四趟,显得我与他私交太厚了;我若被群臣视为梁王党羽,以后更不好替他说话——回头我会把他在我这儿吃了闭门羹的消息传出去,以后若无要事他也少来找我。” 不等老宋多问,他就快手快脚的把人别出门外,“先生赶紧去忙吧。” 然后大步回到内寝,他怒喝道:“你给我从头说来!什么时候去那腌臜地方的?” 小鹌鹑哆哆嗦嗦的答道,“两,两年前。” 裴恕之大怒:“两年前?当时你已快要及笄,豆蔻之龄的良家稚女也敢去那种地方!” 卢绘忙道:“对对,应该小时候就去看一眼的。” 裴恕之更怒:“垂髫童儿心性未稳,更不能去那等污秽之地!” 卢绘嗫嚅,“那,那该何时去。” 裴恕之怒焰嚣天,“什么时候都不该去!那胡儿不是跟你青梅竹马么,也不管束你?!”——说到‘青梅竹马’四字时,冲天的酸味他自己都闻到了。 卢绘耷拉着脑袋,“阿乌尔随阿耶出门看货了。” 裴恕之:“一旦没人看着你,就肆意妄为!说,是谁领你去的?” 卢绘扭开头去,“……其实我也没看见什么,就是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坐在男客腿上说些不干不净的甜言蜜语,还有跳舞的胡姬与唱曲的歌女。” 裴恕之,“别打岔——谁领你去的!” 卢绘犹自抵抗,“我自己想去的。” 裴恕之端坐在床边,冷冷道,“是那个叫依岚的胡女吧。我看她行迹放浪,毫无礼数,你成日与她一处,平白学坏了。” 他早看那胡女不顺眼了,绘绘将那胡女求来的护身符宝贝的什么似的,明明都赠与他了,事后又硬生生从他颈间抠了回去。 卢绘嘴唇动了几下,心道若你知道是她一力支持我与你相好的,不知该作何念想。 “你不用怪这怪那,就是我自己想去看的。”她坚定的大声道,“我只看了两眼满香楼的一层厅堂,依岚很快将我拖出去了。” 裴恕之:“多说无益,你若答应以后与那胡女一刀两断,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决计不成的!”卢绘想都没想,断然拒绝——她就是跟假舅父一刀两断,都不可能跟依岚断的。 裴恕之气恼,“既然如此,我就将此事告知卢郎主与谢夫人,看他们如何处置你俩。” 眼看他要站起身,卢绘急了,一头撞去将人扑倒在床榻中。 裴恕之一时不防,被撞了个仰面栽倒。 “不许去!”卢绘翻身骑在他腰间,伸开四肢将人压在锦衾中。 肌肤相触,软玉在怀,裴恕之面红过耳,全身肌肉绷紧,“你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起开!” 他双手不敢去抓少女,挣扎时右脚一蹬正中床柱,原本挂起的一侧锦帐便如水帘般垂了下来,帷帐中一片昏暗。 奋力压住挣动的假舅父时,卢绘想起了依岚说过的第一百零一招——据说百发百中,号称至尊无敌绝杀招。 原本盗亦有道,她不该出此下策,但时局至此,怪不得她了。 她蹬掉丝履,呜咽一声缩入裴恕之怀中,娇滴滴的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向耶娘告发我,难道非要看我受责骂,挨耶娘的打,你才高兴么?” “人家情郎都舍不得小娘子受半点委屈,你倒好,成日捉我的错处,我白喜欢你了!” “耶娘年岁大了,别叫他们生气伤心了好不好。你若实在气不过,就打骂我一顿好了,我绝不会还手的……” “就算我行事不当,难道你不该帮我瞒着耶娘么,为什么还要告发我?你好狠的心啊,呜呜呜。” 少女团在自己怀中哭诉,柔嫩的脸颊贴在敞开的胸膛上,毛绒绒的头顶在脖颈间蹭来蹭去,裴恕之一时眩晕,心神恍惚,都没听清卢绘说了什么,只有怀中柔软的触觉。 “也,不是不行,不过……”迷迷糊糊间,裴恕之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心爱的小娘子护着还来不及,怎么还要告发她呢。 “不过什么?只要别告诉我耶娘,也别责怪依岚,我什么都听你的!” 少女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中她衣衫凌乱,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哭红的脸颊上挂着几颗半真半假的泪珠,粉嘟嘟的唇瓣半张半合,像是刚摘下枝头的果实。 裴恕之身上燥热,不知不觉道,“……我不会告诉你双亲的。依岚,也,暂且放过一边。” 卢绘大喜,心道此招果然威力巨大,难怪依岚叮嘱她轻易不可使用。 好在假舅父生的美,对他使用此招毫不为难,以后为达目的可以多多益善了。 她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她想此刻气氛这么好,要不要趁假舅父迷糊,一鼓作气将人吃到嘴里,下回见到依岚时就不会被嘲了。 谁知她刚亲完,不及下一步动作,裴恕之就伸臂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年轻健硕的臂膀甚为有力,卢绘犹如被藤条缠住般无法动弹。 裴恕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哑着嗓子,“不许乱动!” 卢绘被他高大的身躯压的几乎断气,脸上还承受着他灼热潮湿的呼吸,她艰难的迸出一句,“你你,你压死我了……” 裴恕之慌乱的挪开身体,卢绘战意正坚,反抱过去圈着他的脖子往他嘴角吻去。 怀中少女春衫单薄,裴恕之被她蹭的身上着火,索性一把将人推倒,犹如裹春卷般用锦被将她卷成一束,然后用力抱住。 卢绘算是倒了大霉,一身武艺在床帏中施展不开,反而被他强悍的膂力推捻着在锦衾中滚了两三圈后团入锦被中动弹不得。 “…不可,断断不可,万一你梦熊有兆…”裴恕之杂乱无章的喃喃自语,手臂却继续用力将她死紧死紧的箍在怀中。 他自幼多思,遇到任何人任何事,几乎是本能的先权衡利弊。 一瞬间,他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对那老妖妇的复仇,要尽量少留把柄,不受人掣肘;可卢绘若未婚诞子,不但害了她,也害的长子身世有瑕。 卢绘被勒的头晕脑胀,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她奋力挣扎时瞥见他修长的苍白手臂上长长的青筋,“松…松手,你在说什么…什么熊,我要断气了!” 裴恕之冷静了些,减了几分手臂力气,低头看她努力的从锦被中撑开手臂,双颊绯红若朝霞,额头缀着细细的汗丝,容色明艳如珠玉生光。他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中,艰难吐字,“此事不可轻率,须得有所准备……” 他年幼时撞见过父母耳鬓厮磨,也听到过于傅母对裴王妃低声私语床帏中事——他成年后才略通其中之意。 卢绘被他搂在怀中,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她气馁了。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觉得也许该向依岚承认自己的无能了——只知生扑硬啃,结果一无所获。当然,假舅父也没好到哪里去,估计是受惯了别人的服侍,明明不知如何主动,偏又强势的硬要在上面,差点压断她的肋骨。 不过她也明白裴恕之的顾忌。 西北地广人稀,丁口繁盛是大大的好事,官府鼓励繁衍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是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哪个会追究什么身世名份。 有了就生下来,生下来就好好养大,能补上婚仪就补上,无法成婚就再觅一个郎君;带着儿女改嫁的寡妇比比皆是,皆道能生会养是福气呢。 卢家在沙州有钱有靠山,若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假称女儿在中原招了个短命郎婿,到时抱着婴孩回沙州便是。只要养得起,教的好,一样顶门立户。 一东一西,相隔万里之遥,谁会来戳穿她? 不过看假舅父这深皱的眉头,满脸的官司,想来中原世族的规矩与西北大不一样。 这人多疑又小心眼,万一将来追上门来质问,那可什么脸丢光了,她还怎么做个德高望重的大商贾呢。 可惜了。 卢绘仰头望着他洗练流畅的下颌线,委实惋惜。 假舅父高挑美貌,书读的又好,要是能生个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儿,不计男女,他们老卢家都是赚了。 她叹息着坐直身体,似乎比亏了一大笔钱还难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不能跟他相好了,以后还是以礼相待罢。 她的心思淡了,裴恕之的思绪却抑制不住的蓬勃起来—— 深宫之中有的是奇技淫巧来规避孕事。 女皇生永宁公主时年四十一,依旧体魄强健产育旺盛,先帝身边又几乎只有她一人;若她愿意,尽可以像其母秦国夫人一样生育到年近五十。 不过对于一头噬权力而生的猛兽来说,四子一女已足矣,之后女皇再未有孕。 裴恕之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禁心头发热,不知不觉收紧手臂,“若,若你实在想要…也不是不成…我来想法子。” 说这话时他微微垂首,潮红从面庞蔓延到脖颈,扯散的寝衣下,玉石般壁垒分明的胸膛上覆着一层薄汗。 卢绘心漏跳了一拍,觉得肝儿都酥麻了,又想扑过去将人压到,所幸摸到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及时悬崖勒马,坚定的推开他环绕的手臂。 “咳咳,适才是我失态了。”她清清嗓子,拢了拢衣领,一本正经道,“亚圣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故上有礼法,下有规约,再是情之所至,也当发乎情止乎礼,不应逾越。以后你我相处,还是守礼些的好。” 假如裴恕之是个如王瞰一般的正经读书人,说不定就被卢绘这套唬住了。 可惜裴恕之不是,他心黑手狠许多年了。 “你什么意思?”他立刻沉下脸来,周遭气息像浸了冰渣,“你想变心?” 卢绘吓了一跳,哆嗦着往后挪了挪。 他说翻脸就翻脸,眼底透着森然凶光,“你当我是之前那三个好糊弄的,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卢绘连忙喊冤:“适才是你按住我不许我乱动的,还说‘断断不可’。你一脸凛然不可侵犯,我也不好继续当登徒子呀,怎么又成了我变心?” 裴恕之抿唇不悦,心道你若真有心,怎么才试了一次就退缩,(他认为)既然两人情深义重,她就不能多主动几次么。 他舍不得责怪心上人,便觉得都是之前那三个傻子不好,毫不矜持,太容易得手了,惯的绘绘毅力不足,若她有父王对母妃三成的锲而不舍,何愁二人不能琴瑟和鸣! 他心中翻腾的热闹,说话时不免带着恨意,“我稍有迟疑,你就作罢了?” 卢绘无语,“你不愿意,难道要我霸王硬上弓?”他身手力气都不差,她未必撑得开这把强弓啊。 “谁说我不……”他生生咬住嘴唇,“我说了,我来想法子。” 卢绘仰头看看垂落的幔帐。 这种事也能想法子?身为淳朴的沙州子民,原谅她不懂东都权贵的精细玩法。 “好吧,那你慢慢想。”她趴到床边找鞋子。 裴恕之心中不舍,“……你要回去了?” 卢绘拎起鞋子——一双缀有金箔刺绣的雪缎丝履,非常契合假舅父的金贵品味,哪怕在昏暗的床底也一闪一闪的,很好找。 “难得半日闲暇,我当读书养性才是。” 大好光阴不可空废,她打算去找覃子烈他们松松筋骨,各式刀枪剑戟来一轮,免得整日养尊处优,荒废了武艺。 正要穿鞋,忽觉袖子被人拉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恕之玉面微红,长指扯住她的衣袖,“我还有话与你说。” 卢绘眨眨眼,“那你说呀。” 有事说事,这么一脸勾引人的模样是做什么。 裴恕之:“等这月休沐你回了豉阳,与你双亲提一提卢侃,卢老先生。” 卢绘始料未及,“谁?” 裴恕之:“你不知道卢老先生?” “……”卢绘,“我还没那么孤陋寡闻。卢老先生著学之名享誉海内,前阵子陛下还提过要召卢老先生来东都叙旧。” 裴恕之微笑,“卢老先生与你同出于范阳卢氏。” 卢绘大摇其头,“我们可不敢高攀,人家是卢氏宗支,世代为官,往来无白丁。阿耶这一支白身数代,卢缮那狗东西落魄的都要将女儿卖婚了。” 裴恕之:“说起来,卢老先生之父与令尊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他与你的曾祖父是堂兄弟,令尊该称呼卢老一声‘叔祖父’才是。” 卢绘:“那是因为卢老先生是老来子,辈分高年纪小。我家与卢老都出了五服啦,你要我提他做什么?” “才出了一两代,不算太远。” 说来残酷,其实卢致南的曾祖父与卢侃的父亲都是侍婢所生,都是男主人一时兴起所留,差别在于前者庸碌无能,后者却长袖善舞,仕途顺遂。 故而当不得不分家时,卢致南的曾祖父早早被清出本家,卢侃之父却能留在宗支,甚至自立南山房,为众多卢氏子弟敬仰依附。 裴恕之话锋一转,“听闻你曾祖父对你祖父不好?他临终分家时,将肥田大宅与积蓄财帛都给了长子,只给你祖父一座乡野小屋与几亩薄田,是也不是。” 卢绘叹道,“八百年前的事了,你都是哪儿打听来的。曾祖父嫌祖父体弱多病,费钱又无用,觉得将来光耀门楣还得靠卢缮那家子,素来厚此薄彼。哼,呸!” 裴恕之笑了,“这就好。若你曾祖父待你们慈爱有加,下面的事反倒不好办了。你可知道,那位卢老先生与夫人鹣鲽情深,虽然膝下空空,却始终不肯另行纳娶,于是亲友纷纷劝他过继一二族中子弟。” 卢绘先是瞪大眼睛,缓缓的,她感到背后汗毛耸立。 她指着道,“你你……难道你想让我阿耶过继到卢老先生膝下?啊不对,阿耶跟卢老差了辈分啊。” 裴恕之:“是差了辈分,是以要令尊以孙辈的身份,将你祖父一道出继过去。” 卢绘瞪大眼睛,“我祖父早过世了!” 裴恕之十分坚持,“以子代父出继即可。” “我祖父入土都几十年了!” “那就迁坟。我命人去瞧过了,南山房祖坟山清水秀,风水更好。”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卢氏子弟成百上千,人家卢老先生为什么要过继一个出了五服且素昧平生的族侄。” 裴恕之:“这你放心,只要卢老与令尊都同意,你们这房的族长——就是卢缮的长子点头,这事好操办的很。” 卢绘毫不怀疑假舅父的本事,只要他出手,别说让卢缮长子同意阿耶出继了,就是让他将自己卖了都不难。 她追问:“你是不是拿了卢老的把柄,要挟人家了?” 裴恕之皱眉:“一旦过继了,卢老就是你家老祖宗。若他心怀不满,想折腾你们一家子容易的很,我怎会做那等鲁莽无智之事!” “你……你没事吧!”卢绘跪坐在床边双手叉腰,“卢老先生年高德劭,学究非凡,我阿耶只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商贾,人家为何要答应这种事,肯定是你软硬兼施,以势压人!” “我祖父的坟头早就草木茂盛了,就因为我喜欢你,他老人家入了土还要换个阿耶?太荒谬了!我知道你想抬举我家门第,也知道你有权有势,可权势不是这么用的!” 裴恕之只听得‘我喜欢你’四字,便压抑不住心绪飞扬,喜不自胜,少女再多的反驳与不满也尽数化作了耳边风。 “你既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也不算白忙一场。”他伸臂将她捞到自己身边坐着,低低望她,长睫几乎垂到她额头。 “你听我说——若是过继顺遂,卢老也不至于到了耄耋之年还未成事了。择取过继人选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这才耽搁至今。” 卢绘靠在他的肩头细细思量,多少猜出些缘故。 卢老本就辈分高出同龄人不少,若直接过继儿子,族中辈分合适的孩童还真没几个。若过继成年子侄,卢老无法亲自从头教导,只能接受现成的。 人品才学都好的,说不定人家父慈子孝,亲情难舍;没有父母牵挂的,人品才学可能又不如人意。 “卢老是豁达之人,过不过继的,本不放在心上,只担忧若他比夫人先走一步,夫人的晚年与偌大的藏书阁无人照管。这阵子我与卢老鸿雁往返数回,细细说了令尊令堂的经历。你耶娘的品性与才干无可挑剔,一身钢筋铁骨也无惧任何流言蜚语明刀暗箭。” “再说了,你家幼弟那么爱读书,身为商贾之子是不能考科举的,届时你们怎么办?” “让令尊连同你祖父,一道过继到卢老膝下。卢老夫人与藏书阁都能得到妥善安置,他们得了利,你家得了名,两全其美。” 卢绘不作声,满眼质疑的看着他。 裴恕之失笑,“你看我做什么?你先问问令尊令堂,说不定他们愿意呢。” 卢绘忽然叹气,“就算族中没有合适人选,但卢老成名几十年,难道就没有一二可信的至交好友或得意弟子?只为了这点缘故,就过继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家阿耶,怎么说都太牵强了。你若没有以势压人,必定是许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被她一语说中,裴恕之轻咳一声:“这你不必管了。以后若彼此投缘,就多走动,如若合不来,就各走各路,尽到礼数即可。卢侃历经三朝,见多了风雨雷霆,知道分寸的。反正我们只要卢侃这支的后嗣之名,并不贪图卢侃的家财与藏书。” 卢绘越听越觉得怪异,“‘我们’?” “……我是说,你家。”裴恕之再次轻咳,“将来令尊再捐个官身,不论令弟考举,还是令妹嫁人,于全家都有益处。” 卢绘木木的,“……哦。” 她在心中感慨,忽略性情上的毛病,假舅父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情郎了,对相好的小娘子处处体贴,从精美的十二破长裙到花里胡哨的丝履,关怀的无微不至,今日更想塞一个名贵的老祖宗给她家,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她再次叹气,向前探身勾住他的脖颈,紧紧圈住。 裴恕之双臂环抱过去,感到她柔嫩的脸颊贴在自己颈窝中,温热馨香,仿佛拥着一簇浸透了阳光的雪兰花苞,又像揉着一头只属于自己的乖巧小兽。 少女埋在他颈窝中不住叹息,“裴恕之,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领你的情,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又一脸的端庄贞烈,她真不知如何回报了。 裴恕之搂着满怀的温软迷醉,听了这话,不意从心底生出一股幽微的期待,想要更深切的接触。 卢绘乖乖搂着他的脖颈,心想:他对她这么好,可不能再唐突人家了。 裴恕之:她怎么还不动作,只要用适才扑倒他的三成力气就行了。 片刻后,卢绘困惑的坐直身子,抬头看他,不解道:“你为何一直按我的背。” 那股推动的力道像是在鼓励她倾身向前,可是前面就是他的胸膛,两人都贴那么紧了,她还怎么往前? “你说呢?!”裴恕之玉面绯红,眼神羞恼,似是要扑上来咬她一口。 所幸门外再度传来老宋的笑声,“少相啊,你定然想不到适才谁来下帖邀宴…啊哟,啊哟哟…这这…” 老头惊慌失措,连连后退,一头撞在门柱上,最后捂着脑门踉跄躲到门柱后。 此处是裴恕之日常起居的屋子,向里通向内寝,向外则有三道门,第一道外门由侍卫把守,第二道中门守着覃子烈,第三道便是内门。 前两道门见是老宋,便轻易放他进来了,第三道门则在适才老宋离开时忘记关上了。于是乎,老宋再次入内时畅通无阻。 适才虽只短短一瞥,老头入目所及的却是——高高的锦帐垂了一大半,帷帐之中两人身躯交缠,紧挨在一起。啊这这这,青天白日啊,门都没关,刚才不是还吵架么?! “进来!”裴恕之绷紧下颌,拨开床帷起身。 老宋捂着脑门慢吞吞进来,正看见穿戴完好的卢绘从锦帐后出来,虽然衣衫凌乱,但每一件都好好穿在身上。 他一愣,这是还没开始? 卢绘挥挥手,“先生莫怕,我与少相正在商议家事,少相刚给我祖父找了个新阿耶,先生不要误会了。” 老宋:“……” 裴恕之平复心绪,板着脸道,“不必解释,先生不是外人,何况也没什么可避人的。”——但他俩之事迟早要公之于众的,不妨先让自己人心里有个数。 他看向老宋,“究竟何事,先生说吧。” 老宋清清嗓子,“刚送走了梁王,郓王又派人来下帖,请少相过府宴饮。” “哼,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裴恕之冷哼一声,转头时看见卢绘猫腰趴在床边,伸胳膊去够稍远处的丝履,像只笨手笨脚的狸奴幼崽。 他心中好笑,捡起地上的丝履递过去,转身道:“麻烦先生写封帖子,回绝郓王。” 老宋迟疑,“如今朝臣纷纷请立储君,梁王提心吊胆,郓王必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少相不去看看么?” 裴恕之摇头,“褚立谨此人过于惜身,最好旁人冲杀卖命,他来下山摘桃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给这种人下饵太麻烦,还不如……” “少相。”老宋瞥了卢绘一样,制止裴恕之继续说下去。 其实卢绘根本没听,她刚从床底奋力扒拉出第二只丝鞋履,高高兴兴的穿好起身,“少相与先生慢慢说,我先回去啦。” 裴恕之心中恋恋不舍,正要开口留人,忽闻又一阵响动。 覃子烈手持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急冲冲的过来,“禀报少相,铁勒有急报。” 卢绘知道铁勒是个大个子胡人,替裴恕之在外办些不宜见光之事。 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向门口。 裴恕之忽然出声,“慢着,公主府你还去么?” 卢绘从门边走回来,苦着小圆脸,“你都要活吃人了,我哪还敢去呀!” 裴恕之笑道,“你去吧。” “真的?”卢绘又惊又喜。 裴恕之冷哼一声:“永宁公主享圣宠几十年,府中有的是奇珍异宝,还有天下第一等的戏班与乐伎,你去看看也好,别总惦记着看面首。” 卢绘顿时喜笑颜开。 老宋不解:“面首怎么了?” 卢绘忽指着前方窗棂,“呀,有黄蜂!” 老宋大吃一惊,他年少时被黄蜂蛰过,戒惧至今,于是连忙转头去看,“哪儿,在哪儿!” 趁这一瞬,卢绘踮脚飞快的亲了裴恕之一下,然后雀跃着飞快离去。 “没有呀。”老宋抬袖遮脸,左看右看后转回身,“诶诶,绘娘跑这么快做什么?你何处瞧见黄蜂的?” “兴许我看错啦——”少女的声音逐渐远离。 老宋转身回来,奇道:“绘娘目力素来极好的……欸,少相,你怎地面色发赤,莫非又起烧了?” 裴恕之侧颊滚烫,竭力镇定:“先生不必担忧,只是屋里有些气闷。褚立谨之邀不必理会,他的账以后再算,眼下先收拾褚承谨。” 老宋看他对答如流,条理清晰,笑道:“看来少相大好了,老夫也放心了。对了,铁勒的密报中有何要事?” 裴恕之这才反应过来,拧开手指粗细的薄铜管,从中倒出一张纸卷,他迅速过目一遍后面色微变,“吕川动乱了。”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四月中旬,大地回春。 右仆射唐义方赈济河北雪灾功成身返,少相裴恕之病愈回朝,迅速消解堆积如山的案头文卷,于是中书令刘语暂且按下第十八份的请求告老归田的折子。 上阳宫,仙露殿,伎人们奏乐起舞。 女皇靠在胡床上半阖着双目,“新选上来的这班新罗婢如何?” 卢绘心中黯然,之前的教坊伎人受投毒案拖累,或多或少遭了折辱,即便已经休养妥当,女皇暂时也不想再见他们了——然而,九天宫阙永远不会缺乏侍奉君王之人。 “寻常吧,昨日陛下挽的那几朵剑花就比她们好看。”卢绘意图替旧伎人挽回圣宠,于是昧着良心说道,“就是微臣,练上几日也能跳成这样。” 女皇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就你?笨手笨脚,还是练举大鼎罢。” 瞿松风在旁忍笑。 这时,端木慧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赶来,神色颇为不妙。 “启禀陛下,檀州刺史曹可安八百里加急奏报。”她颤声禀告,将奏报举高至额。 卢绘瞥见急报封皮上的朱砂印记与沾有白羽的火漆,心中一震——这是战报。 瞿松风赶紧屏退乐伎,清走殿中闲杂人等。 女皇神色肃穆,翻开急报看了几眼,随即递给卢绘——她近来目力衰退的厉害。 “绘娘,你来读。” 卢绘道了一声遵旨,接过急报朗声而读。 “臣曹可安叩上:据松漠都护府溃卒所报,前日四月初二亥时,城内契丹诸部勾结戍卒作乱,戕害吕川官衙李使君并僚属三十余人,焚官廨、劫武库,裹挟商旅、流民逾万,持械南犯。今晨斥候探得,其前锋距檀州北界白狼戍不足百里!” 女皇怒道:“岑文修做什么吃的!朕命他统领吕川兵马并节制松漠都护府的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 卢绘赶紧展开急报卷轴最后一段,“吕川守军大营被袭,死伤不知其数。岑,岑都督业已被杀,敌寇传首庆贺……” 女皇咬紧腮帮,森冷之气盈溢身躯,“还有么。” “下面都是曹刺史的求救之言。”卢绘瑟瑟微抖,“臣启奏,军情如火,檀州危在旦夕。微臣当以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唯恐叛军进逼中原,祸乱社稷,臣伏请陛下速速发兵救援——凤临十六年四月十四酉时急发。” 女皇愠怒,重重捶在胡床上,“召政事堂诸相商议!” * 沈钦、崔昇、裴恕之、唐义方,四人依次入殿,老刘照例在家养病。 四人逐一传阅急报,脸色各异;女皇让他们别装深沉了,赶紧出对策。 裴恕之年资最浅,不得不第一个开口。 他在其余三臣的注目下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松漠都督郦国忠勇猛善战,东夷旧城州刺史万大荣机警狡谋,此二人皆为契丹族内之大部首领,早年随着族中亲长归降朝廷,素有名望,不可能同时受人谋害牵制。依臣之见,兴兵作乱者要么是这二人其一,要么两人皆是。” 女皇沉着脸:“朕也猜是这二贼作的乱!” 崔昇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冷声道:“即便作乱之人是此二贼,但岑文修……” 沈钦忽然截话,“岑文修虽性情暴烈,但毕竟统兵多年,寻常变乱如何能令他顷刻之间兵败授首,可见必是敌众我寡。” 卢绘立刻意识到,吕川都督岑文修估计是女皇的‘自己人’,因此当老崔想问责这人时,老沈赶紧打断,避免惹女皇不快。 萦绕女皇周身的阴沉怒气似是缓了几分。 崔昇咬牙,没有继续话题,只含怒瞪了沈钦几眼。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欣赏这一幕。 谁知唐义方突兀道,“启,启禀陛下。” 他身有口疾,平日甚少开口,而他一旦开口,诸相也大多不会打断他。 唐义方肃色:“去岁,多地暴雪,不单只河北灾情严重,漠北一带本就苦寒,臣…甚为担忧,临去河北赈灾前,特、特意下了道公函,询问岑、岑文修灾情如何。次月,他复函回道——漠、漠北百姓早…已习惯严寒霜雪,无、无需朝廷担忧,亦无需赈济。” 卢绘身上一震,看见女皇面沉如水,眼神阴晦。 唐义方语气坚定:“岑文修,身兼,东夷都护府大都督与吕川都督,总领契丹东夷两、两族羁縻之策,施政必得宽…宽严相济。可他刚愎自用,轻蔑胡族,将一、一众部族首领,皆视为奴仆,呼喝打骂。平日如此,也、也罢了,一旦遭…遭逢天灾,必生大乱!” 卢绘心中感动,深觉老唐真是正人君子。想他强忍口疾,一面在河北与豪族世家周旋,一面还要担心远在天边的漠北百姓,不得不说女皇用人的眼光真是当世无二,总能挑选出德才兼备的能臣干吏,造福苍生。 只要,她不生私心。 唐义方:“是以,数月…前,臣向陛下谏言,选派一二老成仁厚之人前去襄助岑文修,免、免得天灾酿成人祸,然而岑文修回函,坚辞不肯,还狂言……” “此时唐相公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裴恕之捏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插话道,“事起仓促,战情如火,其中缘由我等还未尽知,不宜早下论断。” 卢绘偷看女皇脸色,知道裴恕之的话很让她满意。 沈钦忙道:“若湛此言有理,先不急追究罪责,处置眼前之事要紧。” 崔昇满眼的不赞同,强忍道,“臣请陛下即刻整军备战,以防万一;同时派人快马北上探寻军情。先弄清楚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朝廷再出对策不迟。”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崔爱卿所言甚是。” * 凤仪殿政令一出,政事堂立刻忙碌起来,诸相各司其职,一众参事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直至金乌望西之时裴恕之才腾出空来。 他本想在宫门外等卢绘一道回家,谁知刚在马车中坐定,就一前一后收到两张金泥封名的密函,分别来自恩师老刘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姑祖父崔玄。 裴恕之嘴角一弯,以往每逢大事,总是他主动上门向二老讨教;这次他好整以暇,反轮到两个老家伙急了。 “怎么岁数越大,越没耐性。”他阖目后仰靠着。 “公子,先去哪家?”子烈在马车外问道。 裴恕之略一思索:“先去崔府,再去见恩师。” * 崔玄握着一把精致的胡须,在丹房中急躁的走来走去。 他见到裴恕之进屋,立刻迎上前去,“……吕川变乱可是当真?” 裴恕之装着笑把老头推开些,“军报怎会有假。” 崔玄:“老夫问的是,吕川之乱真有那么大阵势,还是小打小闹,须臾即可平定?” 裴恕之静静看他:“姑祖父想做什么?” 崔玄放开裴恕之的衣袖,绕着蒲团走了半圈,才道:“宫宴投毒案后,陛下罢朝大半个月,说是伤心四位皇孙之死,实则我听说是她宿疾复发,大病了一场。” 裴恕之纹丝不动:“陛下这个岁数有些小病小灾,也不稀奇。” 崔玄摆摆手,“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身子不好,将来若龙体有变……最好,兵权能在自己人手中。” “这可不容易。”裴恕之低头抚弄扳指,“陛下防备兵权旁落犹如防贼,几十年下来,里里外外的将领不是褚氏党羽,就是她亲手提拔的心腹。” 崔玄哼了一声,“褚氏那群酒囊饭袋,平日里大马金刀的糊弄人还成,真上了战阵,俱是土鸡瓦狗之辈!老夫多年前见过那郦国忠,颇有些胆略,非是名将方能荡平这场变乱啊!” 裴恕之似笑非笑:“名将?死在陛下手中的名将还少么。我知道姑祖父意欲向陛下举荐几位领兵‘俊才’,只是褚氏及其党羽如今兵强马壮,蓄势待发,总得让人家先试上一试。” 崔玄目中闪过一抹厉色,“褚承谨治兵无能,致使武备废弛,不若我给他加把劲,一旦他兵败如山倒,姓褚的……” “姑祖父。”裴恕之一手按在崔玄肩上,语气耐心,“姑祖父家大业大,褚承谨兵败事小,真助长了贼虏的气焰,闹的东都不稳,就得不偿失了。” “说的也是。”崔玄点头,随即低声道,“是以,若湛的意思是……?” 裴恕之微笑:“如今还不是时候,且多看一阵。” * 刘府。 裴恕之望着床榻上面色灰败的老人,大吃一惊,“原来恩师真的病了。” 刘语骂道:“竖子,老夫何时不是真病!” 裴恕之看他喘的厉害,坐到床边给他顺气,“恩师三天两头告假,人人都以为恩师在躲懒,没想到……” 刘语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发黄的百年青出神,“听说老狗自知将死之时,会寻个隐蔽安静处慢慢等死。这两年每每我想告老归乡,却总也不成。唉,我还不如一条老狗。” 裴恕之在他背后露出一抹轻嘲笑意,语气却十分柔和,“恩师是记挂社稷苍生,才不忍抽身而去。朝堂宫闱每有大事发生,陛下还是最信任恩师的意见。” 刘语连连摇头,“那也未必,月前的宫宴投毒案你就处置的很好,陛下事后与老夫说起,不无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 裴恕之正要谦虚两句,不妨老头忽的转头,“若湛,此次吕川之乱你怎么看?” 裴恕之沉吟片刻,“郦国忠与万大荣皆是当世枭雄,此次变乱恐怕势头不小。” 刘语:“唉,陛下年事已高,对军队的辖制不如以往了,何况梁王又不成器,老夫担忧那些藏身暗处的魑魅魍魉想要借机生事,谋夺兵权。” 老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双目中射出凛凛精光,全不似病弱老者。 裴恕之脸上笑着,“恩师放心,陛下有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会让宵小之辈得逞的。就算褚氏诸王皆不得用,陛下手中还留了几位股肱战将。” 刘语哦了一声,“你是说肖世功?他的确善战,只是赋闲多年,不知他还有当年之勇么?” 他微微阖目,宛如呓语般,“陈令则、章威武、贺若大辅、范潜……那么多军功赫赫,威震荒夷的名将,如今只剩肖世功一人了。陛下杀戮太过,致使将才凋零,无人可用,唉……” 裴恕之心道,这话也只有你敢说,别人哪敢提半个字。 他笑道,“恩师不必担忧,军国大事,陛下不会轻忽的。” 刘语定定看他,意有所指:“是呀,军国大事不可轻忽,希望众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才好。” * 从刘府出来后,裴恕之躺在马车中细细盘算。 首先,老刘是个好官,心系百姓,清正廉明,不知从酷吏手中救下多少无辜,又多少次劝谏女皇施行仁政,匡正社稷。 其次,老刘人品无可指摘,向女皇举荐了不少才干卓著的后辈(其中就有裴恕之),不但不居功,亦不曾有过结党营私之意。 再次,老刘肯定不是褚党,这些年他三天两头求女皇接回陵阳王,褚承谨恨他恨的牙根发痒,说梦话都是咒他早些咽气。待来日陵阳王夺回皇位,估计刘氏子弟能得不少荫封——即便当年助女皇废帝自立也有他老刘一份功劳。 在这几十年的腥风血雨中,老刘没有身死族灭,没有获罪罢官,没有落魄归隐,而是高居庙堂安稳至今,绝不会是个简单的忠厚老臣。 今日老刘找裴恕之说的这些话,看似东一锄头一斧子,归根结底一个意思—— 别以为女皇年老体弱就可以在朝廷用兵时上下其手,不论是想从中获利,还是想通过给褚氏添堵向陵阳王示好的,都给老子把爪子收起来。军国大事不是闹着玩的,真出了事就等满门受诛吧。 你裴若湛深受女皇重用,既能与梁王说的上话,也与陵阳王有长途护送的情分,暗地里党羽也不少,跟你通气最合适,接下来你去提醒所有人,加油。 以上。 老狐狸已经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心思依旧通透,裴恕之心中老大不痛快,但也不得不承认老头说得有理,复仇不能拿江山百姓为筹码。 既如此,还是回家吧,说不定还赶得上与绘绘一道用暮食。 车外一阵喧嚣,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叫声。 裴恕之微微蹙眉,开了一缝车窗望去,只见酒肆门口人头攒动,一名醉醺醺的高壮妇人揪着一名瘦弱男子怒骂,周围一阵嬉笑。 子烈看的心有余悸,“这妇人委实凶恶,自己坐在店中大酒大肉,丈夫跑腿略出了些差错就又打又骂,真是头母老虎也。” 裴恕之看了他一眼,心道如今楚王府中最大的一头雌虎不就是你母亲么,三不五时将丈夫与儿子们收拾一顿。覃管事在外威严端正,一呼百应,回了家还不是服服帖帖。 裴恕之幼时去找覃子烈玩耍,就曾见过覃管事(当时还是侍卫)一面给妻子捏肩捶腿,一面嘘寒问暖‘夫人辛苦了’,他当时就觉得自家父王对母亲裴王妃也不算太巴结了。 真真威严扫地,毫无夫纲。 换做他,这种憋屈日子是一日也过不下去的。 裴恕之望向覃子烈的目光含了几分怜悯,可怜见的,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个温柔女子。 他的绘绘就不同了,又体贴又温柔(他认为),此刻必定摆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暮食,乖乖坐在桌边等他回去。 * 裴府,沐香斋门前。 “你跑哪里去了!天都黑了才回来,害我白白等了许久!” 少女双手插腰,秀眉倒竖,悍妇之色已是指日可待了。 第8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 第8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 晚霞似锦,湖水潋滟,小小悍妇当门而立。 裴恕之:“……” 子烈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半步。 裴恕之不愿在侍卫面前丢份,于是轻咳一声,状似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内,“饭菜呢?时辰不早了,你可用过晚膳……” “哎呀,都要打仗了还用什么膳!”卢绘孔武有力的将他一把扯进沐香斋,关门前还假笑两声,“时辰不早了,覃侍卫赶紧洗脚用膳吧。” 覃子烈当场展示了他不俗的轻功,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卢绘反手关上书斋大门,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如今局势有变,山雨欲来,可谓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你有什么打算!” 裴恕之差点笑出来,“最近在陛下身边听了多少话本,请的哪位说书先生。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精忠报国,为陛下分忧……” 卢绘绷着脸:“你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提罢了。” “是么?”裴恕之好整以暇的走到竹椅旁,拉着卢绘一同坐下,“那有请卢司直说来听听。来,坐下说。” 卢绘:“陛下年岁渐高,朝野人心浮动,你们这些臣子大致可分成三类。一者拥褚,二者拥郦,三者见风使舵,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裴恕之忍不住插嘴:“这类人我们通常称为‘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卢绘冷笑:“我看你就是第三类人,左右不沾,到处做好人!书上说天下至功莫过于从龙之功,你就不想争上一争?” 裴恕之叹气,“为官之人谁不想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但是首先你得保住性命。如今储位空虚,更有两姓之争,怕是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大家躲祸还来不及,有几人敢火中取栗。” 他看少女脸色缓和,又道:“你与其责怪朝臣,不如怪陛下为何悬置储位多年,弄的大家人心惶惶,唯恐遭到无妄之灾,牵连满门。” 卢绘双手扶膝,垂头丧气:“陛下也难啊,立储君说来容易,可是立谁呢。梁王?这位王爷真真应了那句话——‘望之不似人君’!” 裴恕之用力忍笑,哄孩子般,“那咱们就不理梁王,立陵阳王。反正如今朝堂上他的呼声更高。” 卢绘忽然不说话了,裴恕之看她神色迟疑,奇道:“怎么了?” 卢绘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陵阳王也不怎么样,他与梁王是半斤对八两。” 裴恕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人人都说陵阳王经了这十余年的磨砺,必然脱胎换骨,改过自新,如今老成持重,来日必成大器什么的——你居然不这么想?” 卢绘不以为然:“谁说吃了苦的人就一定会改过自新,孟夫子只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狠狠吃苦,并没有说狠狠吃苦的人个个都有大任。大多时候,吃苦就是吃苦,哪有什么天降大任。” 她语气一变,“不过,我倒不是因为这个看不上陵阳王,而是……” 她又忍不住四下张望,裴恕之道,“你别东张西望了,我这儿稳妥的很。” 卢绘凑过去轻声道,“不单是陵阳王,还有洛川王,他们兄弟虽是天潢贵胄,但却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儿,外头看不出来,实则里头早就虚了。什么志向,心气,傲骨,统统都没了,只求安稳度日,得过且过。” “陵阳王有杜王妃给他撑着,还好些;洛川王就惨了,失魂落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如何承继大统。” 裴恕之怔怔的望着少女,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母亲,云鬓珠钗,端坐镜前,不紧不慢的向年幼的儿子解释政局。 当时裴王妃也说,女皇反复恐吓折磨儿子就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彻底服帖,哪怕放把刀在面前,他们也不敢反抗。 卢绘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喂,喂,你发什么呆呀。” 裴恕之醒过神来。 郦瑁郦瑜兄弟俩是什么成色他如何不知,没想到满朝文武没几人能瞧出来的真相却被少女一语道破,甚至连刘语这种老狐狸都对皇嗣抱着不切实际的的希冀,盼望流放十余年的真龙血脉能振作抖擞,再展文德皇帝的赫赫威名。 他轻轻一笑,“照你这么说,梁王不似人君,陵阳王与洛川王是断脊之犬,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该将皇位传给谁?郓王?” 卢绘摇头叹气,“郓王就更不入陛下的眼了,唉,要是能传位给永宁公主就好了,可我看陛下也没那个意思。” 小时候看戏文,演到皇子继位时,仿佛只要一道圣旨宣布下来,一切就都定了。 如今卢绘深入宫闱,所见所闻皆是庙堂高举之事,这才明白倘若没有权柄在手,就是坐了龙椅也不过是个傀儡。 权柄到底是什么呢? 是一呼百应的威望,是名正言顺的人心,是能任意调用的钱粮甲胄,是愿意为你殚精竭虑的谋臣,更是一群敢为你甘冒天下大不违在玄武门杀个三进三出的效死之士。 而以上这些是不会凭空冒出来的,必须有数年之功慢慢养成。女皇半点权力都不让永宁公主沾染,那么公主也只能听话的‘安享富贵’了。 “…如果非要选的话,那还是洛川王吧。”卢绘想了片刻,“世子敬元与信陵郡王皆是成器之人,算是个指望。那位敬美殿下嘛…” 她撇撇嘴,有些不屑,“实在娇气。我去客省院颁赏时,五次里倒有四次看见杜王妃在哄他添衣进食,仿若五岁小儿。” 裴恕之微微挑眉,“你觉得洛川世子与信陵郡王皆是成器之人?” 卢绘直言:“是呀。敬元世子看着淡泊和气,实则管束王府奴婢很有章法,洛川王府的奴婢都是谨守本分,从不惹事。敬宣殿下看着荒唐,实则心有城府。” 裴恕之上上下下打量少女,笑道:“不曾想你竟这么有识人之明。不过多谢你的提醒,我在山中待久了,差点疏忽了山岭全貌。” 卢绘一个字也没明白,“你在说什么,敬宣殿下不是和你一伙的么?” 当初假舅父拉她入伙时,本打算让郦敬宣领她熟悉东都风貌,谁晓得天不时地不利,风流倜傥的敬宣殿下白挨了两顿打,从此认定她是来克自己的祸害精。 裴恕之笑道:“不提这个,你接着往下说。” “还说什么呀,这不明摆着么!”卢绘气急,“若战报不假,朝廷很快要发兵平叛了,可是朝廷里三拨人有三种主张,上下不齐心,这仗怎么打!”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都涨红了,忙上前安抚,“别急,别急,陛下她……”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几步之外老宋的声音,“少相回来了,老夫……” 他的话也没说完,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拍门声,以及郦敬宣压着嗓子的呼喊,“是我,快开门!裴老七你人在屋里还锁什么门!” 裴恕之是贵公子做派,从无开门关门的习惯,适才是卢绘关门时顺手上了门栓。 “别喊了。”裴恕之上前抬起门栓,将两人放进屋来。 郦敬宣见卢绘也在屋里,一怔后道,“你怎么在这里?” 卢绘昂起头,“我有要事与少相商议。都快宵禁了,郡王怎么还过来?” 郦敬宣也昂起头,“偶得一株灵芝,趁新鲜送来给薛氏姨母——我也有要事与裴少相商议。你先回去歇息吧,我等要说正事,妇道人家回避一下。” 卢绘哈的一声,在高阔的书斋中尤其响亮,“郡王好大的口气,政事堂诸相公禀报军国大事时,莫非陛下也要回避?” 郦敬宣气的鼻子都歪了,“不要拿鸡毛当令箭,天底下有几个皇祖母!” 卢绘冷哼一声:“端木大人也是女子,她经手的军国要事比你听过的都多!” “好了好了,莫要争执了!”老宋出来打圆场。 郦敬宣恼道:“你个无知妇孺,到底懂不懂规矩,我们真要商议大事!” 卢绘气急,“适才我与少相也在商议大事呀!” 郦敬宣不信,“哈,你懂什么大事!” 裴恕之笑吟吟道:“哦,适才她说你父王……” 卢绘一个激灵——可不能让这风流鬼知道她说他父王是断脊之犬什么的,赶紧用力扯他衣袖,拼命做眼色。 郦敬宣大怒:“祸害精说我父王什么!” 裴恕之笑容可掬,似是十分愉悦,“她说洛川王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多亏了陵阳王与永宁公主时常探望安抚。” 郦敬宣面色稍霁,“……他们一母同胞,手足之情甚笃。” 卢绘心想当年在玄武门拼命的那三位也是一母同胞,你们皇室相残的自古以来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手足之情管什么用。只不过女皇陛下威风凛凛,杀伐不忌,吓的三兄妹只能报团取暖。 郦敬宣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大度嘴脸,“本王不与你一般见识,赶紧出去吧,我等真有正事要商议。” 卢绘大声道,“不就是吕川之乱么,适才我与少相说的就是这个!” 老宋哦哟一声,赶紧转身关门关窗。 郦敬宣哟嚯一声,“你别以为在皇祖母身边服侍了几日就什么都懂了,这件事明面上看只是朝廷要用兵镇乱平叛,暗地里水可深了,你知道什么!” 卢绘气的直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自陵阳王回来后,立储一事再是拖不下去了。我也知道梁王想当太子想的发疯,若此次平叛能立下军功,便有本钱与陵阳王再争上一争。而拥立陵阳王的人则刚好相反,你们肯定盼着褚党一事无成,最好再吃个大大的败仗。至于墙头草们……” 她冷笑着看向裴恕之,“自是顺水推舟,和光同尘了!” 郦敬宣惊疑不定,用吼叫掩饰心事,“你胡言乱语什么,关乎社稷兴旺的大事,谁敢从中作梗!” “是么。”卢绘冷静的看他,“若梁王奉旨挂帅出征,你愿意鼎力相助么?绝不会暗中使绊子?万一他凭借这趟军功当上皇帝,你们郦氏宗亲能有几个活命的?头一个被赐死的就是你这向来与他们不和的信陵郡王!即便如此,你也盼着褚氏党羽旗开得胜?” 郦敬宣面庞涨红,憋的好生辛苦。 他英武洒脱,体魄强健,风流不羁之名响彻东都,自诩脸皮早已炼的铁厚,谁知乱拳打死老师傅,今日被祸害精一语喝中难堪处境。 倘若三伯陵阳王登基,那么讨厌的郦敬美势必成为太子,他的父亲洛川王大约会封个顶格亲王,兄长郦敬元成为世子,未来承袭父亲的亲王爵位。 至于他自己,看在三伯与父王的兄弟情分上,并且郦敬美不捣乱的话,说不定能多得些食邑和奉赏,也就这样了。 但是倘若姓褚的夺走了皇位,那么正如祸害精所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郦氏一族恐怕都难逃一死了。 “绘娘不可胡言!”老宋赶紧来劝,“这些话是大忌讳,你切不可在外提起半个字!” 卢绘一屁股坐下,“先生放心,少相日日耳提面命我谨言慎行呢。” 裴恕之走前几步,拍拍郦敬宣的肩头,“都听见了?” 郦敬宣勉强点头。 裴恕之:“连她都能想到的事,别人会想不到?” 郦敬宣脸色愈发难看。 卢绘:“……欸,你,他什么意思!” 老宋赶紧安抚。 郦敬宣越想越气,“皇祖母若真让那等货色挂帅,可真是自寻死路了!褚大傻子是个什么东西,带兵半年弄的武备废弛,领兵在外闹出营啸,兵强马壮的运送粮草都能叫人半道截了。高居庙堂多年,至今连本囫囵奏折都写不来,还要我鼎力相助,他配吗!” 裴恕之:“我明白你愤懑不平,这么想的人不止你一个。适才崔玄向我旁敲侧击,也是同样的念头。可是,时候未到啊。” 他加重压在郦敬宣的力道,“刘老相公对我一番敲打,若有人敢在这等军国大事上暗动手脚,没准会被当场祭旗。敬宣,陛下还没有老眼昏花,你要有耐心。” 郦敬宣咬牙点头,“我省的。” 看他这副颓然的样子,卢绘反而有些同情了,明明血气方刚,果决利落,偏得日日装出一副醉眼惺忪的浪荡模样。 郦氏赢了,他依旧是郡王;褚氏赢了,他铁定没命。 真是好悲催的人生。 “郡王您坐,这儿坐。”她还亲手给这倒霉郡王倒了杯水。 郦敬宣猛灌了一口,愕然:“水是冷的!”他再是落魄,自幼及长也没喝过冷水。 卢绘往后一缩,裴恕之忍笑:“冷水好,消消气。” “对对。”卢绘躲在裴恕之背后尬笑。 郦敬宣捏着瓷杯无语凝噎。 郦敬宣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裴恕之:“明日必有人举荐肖世功为平乱主帅,论军功,论年资,他是最适宜的人选,所以我会附议。” 郦敬宣点头:“肖世功是宇内名将,当年朝廷收复安西四镇,他是立下大功劳的。不过这些年他赋闲在家,不知本事有没有丢了。副将呢?” 裴恕之:“不是羽林卫的洪平山,就是北衙禁军的那几个。” 郦敬宣微微皱眉,“这些人倒是有战功,不过他们久处东都富贵乡,骨头都软了吧。” “暂时还轮不到他们。”裴恕之转头,“先生可有所获?” 老宋:“都被少相料中了,吕川之乱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后,梁王即刻召集幕僚商议,之后派两名轻骑去见了正在城外操演的师玄康将军。” 他们比女皇早半日得知吕川之乱,便事先做了些布置。 裴恕之笑笑,“看来褚承谨要举荐师玄康为主帅了。” 卢绘听的认真,闻言插嘴:“这人我知道,他是凤临二年的武状元,多年来累计军功至左鹰扬卫将军。” 裴恕之笑道:“他是陛下亲自选拔的寒门武将,栽培多年,又与褚氏诸王交好。”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师玄康才是女皇的心中佳选,更是褚氏的‘自己人’。 卢绘不得不认同,“陛下对兵权看的紧,轻易不肯许人,师将军既是陛下心腹,看来更有可能做主帅。” 老宋宽慰道:“绘娘放心,这位师将军颇有将才,他的军功可不是假的。” 裴恕之:“况且以陛下的谨慎性情,即便点了师玄康为主帅,也会让肖世功在后备战,以防不测。” 郦敬宣耷拉着眼皮念念有词,“是呀是呀,再让褚氏儿郎蹭些功劳,最好再安排褚大傻子在后压阵,当个行军大总管什么的,真是美哉妙哉。” 老宋皱眉:“梁王鲁莽,别坏事才好。” “陛下定会给梁王备个老臣压阵,免得梁王胡来。”裴恕之转身,拍了拍郦敬宣,玩笑道:“绘绘说我是墙头草两边倒,所以你也放心,万一将来梁王登基,我定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小命,净身入宫即可。” 郦敬宣没好气的拍回去:“去你的,滚!” 卢绘不是很懂,“这样安排好么?” 老宋:“绘娘安心,这样很稳妥的,就算师玄康不是叛贼对手,还有肖世功呢。” 卢绘高兴起来,“那就好,檀州十万火急,只盼陛下赶快发兵去解围才好!”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她。 裴恕之缓缓道:“檀州救不了了。我等说话的当口,估计檀州城池已破。” 卢绘呼吸顿住,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猩红雾气,仿佛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第8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 第8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 次日晌午,两份奏折一前一后来到女皇御案前。 一份是幽州刺史的加急军报,依旧由卢绘来读—— “今晨卯时斥候来报,得悉松漠都督郦国忠及东夷刺史万大荣共举反旗,已于三日前攻破檀州城池。刺史曹可安率部拒战,力竭城破,殉国于城楼之上。贼兵入城后,屠戮百姓,劫掠府库,其状惨不忍睹……” 从檀州到东都洛阳八百里快马大约需要四至五日,所以昨日当她为女皇读加急军报时,其实檀州城已被攻破。这一点,女皇和裴恕之等人全都心知肚明。 卢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此后,贼军分兵一部沿官道南进,前锋距臣所辖州境仅八十里!臣已急调州兵守城,然兵力单薄,恐难抵御。贼势汹汹,若不及早救援,恐数日内州城亦将陷落。臣冯志杰惶恐顿首,泣涕陈情。贼兵将至,生死存亡,望陛下速决!” 这位冯刺史文采不凡,短短数言写的血泪淋漓,触目惊心,生怕自己镇守的幽州也步了檀州的后尘。 读完,卢绘茫然的看向女皇。 女皇尚属镇定,“接着读。” 第二份是魏国夫人送来的密报。 仅仅一日一夜,也不知是不是使用了传闻中的飞鸽传书,魏国夫人无孔不入的探子便查清了此次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 吕川都督岑文修暴虐无道,轻贱胡人。去年雪灾后契丹部发生大饥荒,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岑文修不但不思赈济,反而加倍欺侮。于是本就心怀不满的郦国忠串通妻弟东夷刺史万大荣,趁机兴兵作乱。 ——都被唐义方说中了。 岑文修兵败身死,却留下了偌大的烂摊子给朝廷。 卢绘读到最后一句,“……郦国忠兵锋南向之时,听闻此獠已自立为‘至尊可汗’。”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狗贼!” 玉石纸镇夹杂着喷薄的怒气宛如一道疾风般重重砸在鎏金灯柱上,蜿蜒的龙鳞灯台陷出一个浅坑。这是变乱发生至今女皇第二次发怒,第一次是刚得知军报时。 卢绘默不作声的去捡纸镇,喉咙中仿佛卡了根坚硬的鱼刺,堵的她胸口发闷。 ——是不是在这些掌权者心中,劫掠一座城池,屠戮万千百姓,都不如损伤皇帝尊严来的要紧。 女皇倒也没掩饰,坦然将两份奏报展示在政事堂诸相公面前,多日未见的梁王褚承谨也在其中,卢绘终于记起这位不靠谱的老兄还兼着兵部尚书的名位。 这次唐义方没再抓着岑文修的过错不放,只简短的说了一句,“事已至此,朝廷唯有发兵平叛一途。” 接下来皆如裴恕之所料,老宰相沈钦例数如今在朝的将领,肖世功无论军功与年资都是上上之选,于是举荐他为平叛主帅,其余诸相附议。 而褚承谨则举荐师玄康等御林卫戍出身的将领,上来就是一顿滔滔雄辩—— “肖世功自恃功高,倨傲无礼,五年前对吐蕃战事不利被削职免官,赋闲在家。如今不过边角之地稍有动荡,朝廷就急不可待的启用他,未免助长了他的气焰。诸位相公扪心自问,师玄康虽说年资浅了些,可这些年不论剿匪平乱还是执掌禁军,可出过差池?何况他更是姑母钦点的武状元,此次平叛诛杀乱贼,正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褚承谨故意去瞟唐义方,“免得再有人非议姑母用人不当酿成大祸什么的。” 沈钦与裴恕之照例装傻。 两人优雅的笼着双手,微微蹙眉,摆出一副万能的优雅仪态——要说他俩赞成褚承谨的意见,他们蹙眉表示隐觉不妥;要说他俩反对,他们又未曾开口。 看的卢绘很想照他俩脸上来几拳。 不走寻常路的世家老头崔玄则绷着脸,“老臣虽不通军事,但也知师将军并无大举野战的经验,何况劳师远行,臣恐师将军不熟山川地形……” “话可不能这么说!”褚承谨阴阳怪气,“卫青是骑奴出身,霍去病更是长于深宫侯门的妇人之手,二人拜将前何曾有过战阵经验,还不是上马就能打。本王看师将军可行,杀灭叛军胡虏,重振姑母声威,就在今朝!” 卢绘无语仰天,宫殿穹顶上绚烂绘金的鸟兽仿佛发出无声的嘲笑——你以为卫青霍去病是你褚大傻子肚皮上的肥肉吗,说有就有?! 低回头时,她看见女皇的嘴角也抽了抽。 “唐爱卿怎么看?”女皇问道。 唐义方能活过酷吏的全盛时期,也不是全无成算的愣头青。 褚承谨再傻,毕竟点破了女皇的心病,于是唐义方只能坚持最后一点,“还请陛下依旧启、启复肖世功,操演新卒,先备着,有、有备无患。” 卢绘看着女皇舒展的侧颜,知道她满意这样的安排。 她侧目而下,裴恕之修长的颈项恭敬低垂,只有微微翘起的润红嘴角泄露了一丝隐秘的讥嘲之意。 * 卢绘官卑职低,学识短浅,这种级别的军国大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连端木慧也只静默的站在女皇身边,记录下作战会议中诸相公与将领们的谏言与提议。 雪花般的军事诏书与官吏任命文书颁发下去,距最近一次大规模战事已有数年之久,庞大的朝廷与诸多部衙带着咯吱作响的户枢转动之声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最终,在师玄康与褚承谨的共同举荐下,女皇一共点了二十八位出身卫戍的将领,虽有褚氏党羽团建之嫌,但也确是都有战绩的猛将,并不离谱。 此外,女皇还任命褚承谨为榆关道安抚大使以为策应,启复肖世功以为后备统帅;并给前者找了个老成持重的副使,免得傻侄子吃撑了找抽,在后者身边安置左羽林将军洪平山为副将,帮助老肖重新‘熟悉’环境。 卢绘再次感慨,一切皆如裴恕之所料,假舅父究竟在暗中窥伺钻研了多久,才能活像肚虫一般,彻底吃透了女皇的性情习惯与用人方略。 刚散朝,卢绘就听见洒扫的黄门宫娥兴奋的议论这二十八位将领正应了天上二十八星宿,是天上神仙赐下来保护凡间百姓的,还能拱卫女皇的江山千秋万代。 卢绘眼皮直抽抽,看来褚承谨的老本行没丢,搞起祥瑞来驾轻就熟,想必今日她回家途中也能听见市井百姓发出同样的议论。 可若天上真有神仙,为何不索性庇佑凡间人寿年丰,太平永享呢? * 作为最年轻的政事堂相公,裴恕之充分做到了六分卖力四分演技,布置调粮方案,补充兵械马匹,搜罗契丹部族信息……在案牍间忙碌终日,任凭谁也指摘不出少相大人有半分不尽职之处。 直至落日归家,他才发现卢绘的不对劲。 食案后的少女落落寡欢,沉默的拨动盘中肉蔬,平日絮絮笑语的晚膳不知不觉沉寂如井。 裴恕之停箸,“怎么了,莫非是挨了陛下的责骂?” 卢绘摇头,“陛下从不因为朝政向我们发脾气。” 虽然女皇常被人诟病阴毒残暴,却有一桩好处,几十年来始终善待宫人奴婢;便是心中有了愤懑,也只会找那些高官显贵的麻烦,从不向卑弱之人迁怒。 裴恕之玩笑道:“难道受了同侪的欺侮?端木慧么?” 卢绘再摇头,“你裴少相是我的‘舅父’,陛下又时时宽纵于我,宫里哪个不长眼睛的会来刁难我,端木大人更不会。” 裴恕之看她耳后一对乌黑柔软的双环髻萎顿垂下,宛如一只无精打采的小兔儿,语气愈发柔和:“究竟怎么了?绘绘,不要把心事闷在心中。” 卢绘本就不是闷得住的性子,想了想,点点头,缀有明珠的双环髻一阵晃动——更像一只软绵绵圆敦敦的垂耳兔了,裴恕之看的直想笑。 卢绘起身认真的将左右周遭的窗户全部关上,这才坐下开口。 “我自幼人缘极好,左邻右舍的长辈与孩童没有不喜欢我的。来东都不过数月,我就结交了三位意气相投的好友,可见我是多么讨人喜欢了……” 裴恕之不禁感慨:“很久没听到这么直白不做作的自吹自擂了。” 卢绘继续道:“可是少相不奇怪么,你我相识至今,我提到的幼年同伴只有依岚与阿乌尔两人?依岚是随父亲逃难到沙州的,而阿乌尔来的更晚,好在我们很快相熟了……” 裴恕之放下牙箸,语气不悦:“我不想听你们青梅竹马的故事。” 卢绘自顾自道:“其实在依岚与阿乌尔之前,我还有其他要好的伙伴——阿秀,宛宛,小春,般若奴,还有寄养在寺庙的空空儿。那时,我们都住在赵州……” 裴恕之博闻广记,当即心头一动,“赵州?莫非是四年前……?” 卢绘望着袅袅生烟的香炉,“赵州比沙州离中原近,城池也更为繁华,耶娘最早是在那儿安家落户的,后来沙州的买卖越来越大了,我们才阖家搬去沙州。但是旧日的交情没有断,与我们交好的几家人时常你来我往的串门,逢年过节总要轮流邀宴。” “四年前,就是凤临十二年,在北面立了牙帐的兀铎可汗忽然挥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连破数州。赵州,就在其中。” 裴恕之坐到卢绘身旁,轻揽着她的肩头安抚。 少女眼含泪光,“听说是因为朝廷送了个假皇子跟那可汗的女儿和亲,北面的牙帐说受到了羞辱,这才发兵报复的。不过张伯父说这只是个借口。之后,兀铎可汗与朝廷的兵马打来打去,拉锯了快有一年,终于退了兵。” “那贼可汗撤兵时不但活埋了数万民众,更有无数百姓被掳为奴隶,生不如死,好多地方没了人烟,白骨堆山。阿耶带了马队回赵州去寻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还活着,可是……” 裴恕之递了条雪白的绢帕过去:“他们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卢绘手指用力,将绢帕拧成了麻条,“阿秀和般若奴两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尸街市。空空儿被贼兵捉去后受尽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庙也焚毁了。宛宛一家在逃难途中被马蹄践踏而死。小春全家被掳去为奴,阿耶打听了许多年,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算是生死未卜吧。” 裴恕之闭了闭双目,无声叹息一声,“四年前,我正奉恩师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桩粮草亏空的案子。”其实是刘语为了保全年少的弟子,故意为之。 “我知道,我没怪你。”卢绘按住绢帕胡乱抹脸,“我查过卷宗,你从江北回来后就一直辅佐刘老相公布置兵马,抵御那贼可汗的侵犯。” “数月前彭城郡王问我恨不恨陛下,因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断腿。其实他问错了,他应该问,因为陛下滥杀良将,致使边防空虚,异族铁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兰姊妹,还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惨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我当然怨恨,为何不恨!我听说,北面原本驻守了一位姓陈的大帅,将兀铎可汗兄弟俩压制的不敢南下一步,谁知后来朝廷下令将他处死,正称了那贼可汗的意!” “我们这些边地百姓缴纳赋税,应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无有不从,那么当我们遭受侵害时,朝廷就该保护我们!文德皇帝在时,阿史那家的可汗与部族首领跟羊群一般乖顺臣服,让他们唱歌就唱歌,让他们跳舞就跳舞,头都不敢抬高一寸!” “先帝在位时,他们也算老实。可先帝刚刚驾崩,兀铎可汗及其兄长就长驱直入,侵犯无数州郡,最后自立王庭,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道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子有些干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肉铺,取用自如。” 裴恕之轻叹道:“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阴霾,谁也没看出她的心事。 卢绘摇头,“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涨潮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处了,怎会乖乖退兵。” “真遇上软弱无力的朝廷,那时胡族铁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据城池,奴役驱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经大乱数年,那时的日子更难过,张伯父原有二十几个堂房叔祖父,只有两个活到娶妻生子。” “后来,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队一路向东,见到了许多繁华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烟袅袅,渔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渐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终归是用心治国的,只是边地太远了,照管不过来。” “再后来,我入了宫,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来,像文德皇帝那么厉害的君主的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当今陛下这样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终归是凡人,何况她年纪又那么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温泉水:“你心太软了。” 卢绘摇头,“我不是心软,而是看开。宫宴案后,我曾暗暗惋惜,怀悯太子瑛文武双全,治国有道,若非陛下从中作梗,皇位顺利传到怀悯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赵州也不会城破,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转念再想,前朝炀帝当皇子太子时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万人称颂,结果又如何。史书卷册中那么多昏君,暴君,庸碌无为之君,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么几个。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治国,还不如陛下呢。” “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身为蝼蚁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卢绘泪水涌出,“幸亏阿乌尔已去了西域,不然这次契丹作乱,肯定会牵连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两句,被这句又气的把话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干泪水,“好多年没想起这事了,阿耶阿娘以为我慢慢都忘了,其实我记得他们每个人,一刻不曾忘怀。” 裴恕之揽她在怀中,像心口窝着一只温热的小兽,“你念旧又长情,这不是过错。但你耶娘说的也对,伤心之事不能长久挂怀,郁结于心容易伤身。你以后不必假装什么,想说就说,想哭就哭,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不要闷在心中。”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对言语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轻笑一声,“哪家臣子不在背后偷偷议论皇帝的,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想计较时就计较,不想计较时就当不知道。” 卢绘大惊:“啊,你说府里十分稳妥,我才放心说话的。难道适才所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宠溺的揉揉她的额发,“适才大放厥词何其胆大,现在知道怕了?” 卢绘气愤的挣开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笑话我,就让陛下将我捉去问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这就将你送官究办。” 卢绘惊疑不定,“啊?你真的呀?这这,我这晚膳还没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满桌冷掉的佳肴,“你都这么伤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对吧。” 卢绘吃瘪:“……” 裴恕之笑的气壮山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 覃子烈带着几名侍卫将仆妇与厨工统统赶到凉亭中,迎着凉爽的春夜晚风,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这种贵公子总不会是连夜来查食材亏空的吧。 约半里开外,并排五间庖厨灯火通明,宽阔整洁。 卢绘蹲在灶炉前,木木的往炉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头,“你说带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让我当烧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啰嗦。君子远庖厨,我连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罢。添柴,火不够旺。” 高挑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案前,宽阔的长袖高高扎起,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双手揉搓着一个面团,白皙的臂膀皮肤下肌肉轻微鼓起,卢绘恍恍惚惚的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悦目感。 她在家时也见过揉面团,掌厨娘子往往会身体微斜,借住躯干的重量揉按面团。裴恕之看着清隽高瘦,实则力气甚大,可以徒手断木,原本满是疙瘩硬块的面团在他手掌中甚为乖顺,捏扁搓圆毫不费力。 趁着醒面的功夫,裴恕之将备好的烩肉按顺序切好码放在一个莲花纹大瓷碗中,虽然切出来肉片形状有些勉强,但胜在持刀姿势优美。接着是烧水烫熟蔬菜,捞出入碗,浇入吊好鲜味的汤水,最后才是揪扯馎托入锅。 裴恕之拎着卢绘的后领坐到桌旁,自己坐到她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馎托,菜蔬嫩绿,烩肉微红,呈猫耳状的小小面片光白滑美,叫人食指大动。 原本卢绘颇为忐忑,假舅父这么位高权重还为她辛苦下厨,若是成果难以下咽,她是不是要假装好吃,免得伤了人家自尊。谁知一尝之下,真是汤鲜味美,香气四溢。 卢绘惊讶极了,努力咽下几片馎托,忙道:“你连衣裳都不会叠,烹煮手艺居然这么好!”——虽然汤头是庖厨原本就有的,但是这劲道的面团,恰到火候的肉蔬,咸淡适中的滋味,全是真本事啊。 裴恕之用一块绢帕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指,“我只会做这一道饮食,算上今夜,统共做过三次。” 卢绘脸颊吃鼓鼓的,亮晶晶的大眼发出疑问。 裴恕之笑了笑,“我十三岁那年,舅……”他忽然顿住。 卢绘忙问,“就什么?” 裴恕之捏住绢帕,笑道:“就是凤临五年,父亲说要趁我下场举试前,带我见一见江河湖海,拓展见识。” 那一年,十三岁的少年做好了一切准备,决意投身暗流汹涌的官场,开启复仇大计。 裴桓得知后急急赶来。 “你再想想,一旦踏入官场,许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兴兵起事未免涂炭生灵,还是依靠权术来筹谋大事,对社稷百姓的伤害小一些。” “少废话,其实我就想劝你别报仇了!” “当初不是舅父鼓励我不必惧怕不要颓丧的么?” “那是为了安慰你,怕你小小年纪萎靡不振。女皇杀的尸山血海,仇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要复仇。若湛,听舅父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你不报仇她也活不了几年的,你不要把大好年华空费在仇恨中。” “正因她年事已高,我更不能拖延了。有我在,那妖妇休想寿终正寝。她会眼睁睁看着所有珍爱重视之物逐一失去,在惶恐与惧怕中万分痛苦的咽气,死也不能瞑目。” 舅甥俩相持不下,于是裴桓提出带他出去走走,整日闷头读书容易令人固执偏狭,看看高天流云江河湖海说不定心结就解开了。 本来裴桓安排的路线应该是一路风光明媚鸟语花香,非常适合开解一脸阴沉的俊秀少年。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先是天降暴雨,继而遇到声势庞大的走山,接着是山洪暴发,舅甥俩与所有护卫家丁失散后,不知怎么拐进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小村庄。 裴桓忽发高烧,拉着裴恕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没法照看他了,对不住早逝的妹妹与孤苦的妹夫,最后满嘴胡话说要是能吃一碗家乡滋味的鸡汤馎托就死也瞑目了。 裴恕之从没下过厨,但他在街边食肆见过店家的和面手法与烹煮过程。 于是他重金向村民购买了各种食材,再雇个烧火的孩子与帮厨的老妪,根据记忆中的味觉,居然无师自通的烹煮成功——还顺手拧断了三个意欲杀人劫财的无赖村汉的脖子,踩碎了躲在暗中的村长腿骨,震慑不怀好意的村民同时,还笼络了两名猎户暂时充作护卫。 对,他十三岁就杀过人了。 动手前他没有忐忑激动,杀人后也没有辗转不安,平静的宛如用手指抹掉沾在书页上的灰尘。就他个人意见,拧断恶贼的脖子还比揪扯面团还更容易些。 后来裴桓退烧了,捧着那碗极鲜美的鸡汤馎托,吃的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吃毕,他忽然同意裴恕之的决定了。 “你长大了,遇事不慌,心有成算。”裴桓神情复杂,“世事变化无常,舅父也不知道怎样安排对你最好。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你的心愿呢。” “说不定,你在复仇过程中,自己就想开了。也说不定,你会有别的什么有趣际遇呢。” …… 裴恕之视线移到少女身上,不禁心生遐思——倘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遇到绘绘? 卢绘脸颊鼓鼓的抬起头,“原来如此,你阿耶担心官场凶险,不愿让你那么早下场考举,但最后还是顺了你意。你说一共烹煮过三回馎托,还有一回是为何?” 裴恕之低头敛目,轻声道:“第二回是为我姑父烹煮的。” 卢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姑父?” “就是镇守凉州的楚王。” ——好不容易会做一道菜,他扭头就偷跑去了凉州,亲自给父亲下了一次厨。楚王老泪纵横,差点连羹匙都吞了。 卢绘哦了一声,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 “吃饱了?”裴恕之看着卢绘面前见了底的大瓷碗。 卢绘放下筷子,点点头。 先是被他拉着在春夜微风中跑了半座园子,又烧了小半时辰的火灶,在饥火刚冒起时饱餐一顿美食,纵有再多幽思怅然,此时也心情大好。 她知道裴恕之虽然他嘴上没说一句安慰言辞,但桩桩件件都是想抚慰她失去友人之痛。 她口齿笨拙,心中翻腾了半天,只会说,“谢谢你,我如今不难受了。” 裴恕之目光温柔:“我在兀铎可汗的牙帐有一二熟人,我会去信让他们帮忙查找。倘若小春与她的家人侥幸尚在人间,必能寻得踪迹。” 卢绘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连北面王庭都有埋有人手。她心中喜悦至极,于是抿着小嘴扭啊扭的坐到裴恕之身边,抱着他的臂膀一头依偎过去。 裴恕之环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必假装豁达,心中有事尽可与我说。” 他想到早逝的母亲与惨死的敬廷,“天底下,本就有许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来这世上一遭,就像是忽来忽去的过客;而所谓的亡故,也只是一趟远游。你知道他们在遥远的别处,只是无法相见而已。” 卢绘静静听着,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睫毛尚带着温热的湿气。 然后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你于我,不会是忽来忽去的过客。” 她想,将来两人分别,她会永远永远记住他的。除了父母与依岚,这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男子,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又亲在他的嘴边,“你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去遥远的别处。” 裴恕之目光濯濯,明亮如星,宛如漆黑的天际升起最亮的那颗星子。他抱住少女,紧紧揉在怀中,“对,你我不会是彼此的过客。” 他们要长长久久,两心不移,一道看白云苍狗,相守到老。 第8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五 第8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五 接下来两日,裴恕之将原先藏拙的四分演技也补了回去,形成十分的鞠躬尽瘁,不但逐车检验行军粮草,勘察兵械甲胄,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吕川周遭的堪舆图,亲自跑去营帐,对着师玄康与肖世功一通苦口婆心。 虽然岑文修暴虐刚愎致使吕川变乱,但也正因为他十二分的刻薄,契丹全体兵民都破衣烂衫,食不果腹,是以郦国忠与万大荣的五六万叛军极度缺少给养,檀州城小民贫,就是全抢光了也顶不了多久。 朝廷的军队无论士气粮草兵械都远胜叛军,只要两边硬桥硬马的正面对战,朝廷必胜。就怕郦国忠狡诈多谋,使出什么预想不到的阴私手段来。 裴恕之反复提醒两位将军要小心郦国忠的阴谋诡计,不要轻率冒进,不要被诱入险岖地形,只要徐徐推进战线,以绝对优势碾碎叛军即可。 生平难得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大段,结果师玄康与肖世功只顾着互别苗头,裴恕之的话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裴恕之气的不行,一时杀心大起。 军帐之中唯有梁王感动异常,他拧着条花帕子,热泪盈眶的握住裴恕之的手,“大家都误会若湛了,若湛只是看着圆滑,实则忠君体国,国士无双!” 裴恕之汗毛疙瘩掉一地,嫌弃的拍开。 郦敬宣得知此事后,特意过来讥嘲一顿,“看来你是要做皇祖母的忠臣了!” 裴恕之板着脸:“我这都是为了社稷百姓。” “哈,我差点就信了。” * 凤临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以师玄康为首的二十八名将领率十万大军赶赴漠北,奉旨平定吕川之乱。 五月二十二日,战报传回—— 叛军以之前擒杀岑文修时俘获的数百吕川残兵为诱,谎称契丹诸部如今饥殍遍地,无力征战,军几溃散。师玄康等将领听闻后,争先恐后的出营追击,沿途不断拾获瘦饿而死的契丹残兵尸首,是以愈发激进,前锋骑兵与后方步兵相隔竟达数里之远。 最终,大军于白狐谷受到伏击,死伤惨烈,几无生还者。战毕,郦国忠用师玄康的帅印与被俘将领为诈饵,赚开行军大营,大量粮草兵械落入叛军之手。 次月,女皇再点肖世功为帅,洪平山为副,率领十七万大军前去征讨叛军。 七月二十五日,战报再度传回——肖世功急于歼敌,竟以身为饵,亲率少量精锐士卒为前锋,于黑云硖设伏。万大荣果然中计,尽出大军意图活捉肖世功。 哪知就在计策将成之时,在后方率领主力的副将洪平山因为畏惧叛军人多势大,不但不敢上前合围绞杀,还掉头逃回了幽州城,致使肖世功孤军深入,后援断绝,最后因为寡不敌众,力竭被杀,仅有十余名残兵逃出。 女皇气的砸了御案,半晌喘不过气来,恨不能立时族诛了洪平山。 仅仅两日后,前去斩杀洪平山的使者还没到幽州,又有新的战报传来——据说洪平山逃回幽州后,左思右想生怕辜负圣恩(怕被秋后算账),于是又率军出城与叛军拼死搏杀,不但杀退前来攻城的叛军,重伤郦国忠一臂,还抢回了肖世功的尸首。 女皇:“……” 群臣:“……” 卢绘:她想骂脏话。 虽然发兵了个寂寞,无论如何这路平叛大军总算没跟上次一样全军覆没,‘仅仅’折损了一位名将与部分精锐,文笔很好的冯刺史保住了幽州,目前日夜加固城防,畏敌不前的洪副将保住了他的性命,被勒令戴罪立功。 只是叛军势力大涨,不但兵力翻倍,弓强马壮,甚至招揽了几个穷酸文人帮忙写讨伐朝廷的檄文了。 卢绘读战报都快读麻了,那些文字仿佛活生生有生命一般,一道道笔划抽搐着流出血痕,拓印出千万黎民哀嚎奔逃的惨状,句句触目惊心,她恨不能回到最初不识几个字的时候。 誊写完最后一道诏书,她恭敬的跪在女皇面前,“微臣有话上奏。” 女皇疲惫的靠在隐囊上,“说。” 卢绘知道自己正在逾越本分,很可能触怒女皇,轻则受到责打,重则有性命之忧,但她已无法忍耐了,“微臣欲向陛下举荐能征善战者,为朝廷解决燃眉之急。” 女皇饶有兴味的看着少女,仿佛看见她强撑勇气的表相下心肝脾肺都在颤抖,“哦,你倒是说说看。” 卢绘:“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抵御北面王庭,独当一面多年,可为平叛将帅。” 女皇摇头,“袁安国不可轻易离开,兀铎豺狼之性也,若非袁安国顶着,他早就挥兵南下了。” 卢绘又道:“楚王勇武善战,镇守凉州有功,可为平叛将帅。” 女皇依旧摇头,“楚王须得戒备吐蕃骑兵东出劫掠,也不可擅动。” 卢绘不死心,“那就从东都卫戍中遴选可用之人——宫中禁卫有一位叫赵望的小将,文武双全,颇有韬略,南衙十六卫中也有一位叫马守诺的小将,虽然出身低微……” 女皇按住了她,叹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朕相信民间自然有俊才,可是军中最重年资与战功,怎可轻易任为将帅。” 卢绘差点脱口而出‘陛下登基十六年,只要拿出提拔寒门官员的一半魄力来整顿军队,军中早就将才辈出了’——她生生咬着舌头忍住了。 女皇端详少女拧成一团的小脸,笑眯眯道:“你在宫中的这些日子,朕待你如何?” 卢绘立刻拜倒,“陛下待微臣再宽容也没有了。” 女皇:“你可知为何?” 卢绘惴惴的,“微臣愚钝。” 女皇叹道:“因为你聪明,厚道,又懂分寸,能同时做到这三点的人不多啊。聪明人大多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懂分寸的人往往明哲保身,不会多管闲事。” 卢绘脸红了,“微臣不该插嘴军政大事的。” 女皇摇摇头:“去岁宫里放出去百余名宫娥,你不但将自己的钱都分给她们,还协助她们回乡时能够水陆便利。朕原以为你想邀买人心,谁知你转头就忘了,回宫后对一字未提。” 她自己就是邀买人心的高手,深知将整座宫廷的奴婢都收买下来是不可能的,只有向处于要紧位置上的人施恩,并且将自己的善行积极宣扬出去,才能真正起效。 “朕当时就想,这孩子有悲悯之心啊。”女皇继续道,“宫宴案时,檀州城陷落时,你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说,可你谨守君臣本分,硬是没说一句让朕不痛快的话。” 这下卢绘不但脸红了,心也虚了——三不五时被裴恕之揪着耳朵叮嘱,便是傻子也知道谨言慎行了。 女皇:“若非这次事态紧急,你也不会贸然开口的。绘娘,你的心意朕都知道。不必过分担忧,朕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 日落时分,沐香斋中。 郦敬宣在屋里烦躁的走来走去,“……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都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师玄康败于轻敌冒进,肖世功死于自负倨傲,连身边副将的性情都没弄白就敢轻易涉险!两路大军还都亡于险峻之地,山硖山谷这种地方时可以轻易进去的吗?” 裴恕之揉着额头,“你别晃了,走的我头晕。” 郦敬宣停下脚步,“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裴恕之露出一丝浅笑,“再抻几日,女皇还未十分着急。” 郦敬宣点点头,“也对。咦,老宋呢?” “我请他出门办点事。” “祸害精呢?” “她还没……” 话未说完,只见卢绘在门边笃笃敲了两声,“我回来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少女宛如一抹游魂般无精打采的进来,“我在宫里用过饭了,陛下赏给我一整条椒炙羔羊腿与半小筐新鲜贡果。” 郦敬宣嘴里泛酸,“你倒是受皇祖母宠爱,南面刚进贡的七月鲜果,皇亲王府都分不到多少,你一人吃了半筐。” 卢绘垂头丧气,“怎么办?朝廷已经没有多余的兵源了,也没有适合领兵平叛的将领了。粮草倒还有,我翻查了三年存档卷宗,这几年中原丰收,找到两座储备陈粮的粮仓,” 裴恕之柔声安抚:“你别太担忧了,朝廷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卢绘:“咦,陛下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郦敬宣绕行到裴恕之背后,轻声道,“你真是她肚里的虫子。” 裴恕之冷漠的端起茶碗,“慎言。” 卢绘叹道,“我还向陛下举荐了几位善战的将领,谁知被陛下一一否决……” 裴恕之一阵低咳,差点被茶水呛死。 他怒而起身:“跟你说了多少回,不可擅自插手朝政,你就是不听!” “诶诶,你先别急!皇祖母赏了她羊腿和贡果,肯定没责怪她。”郦敬宣横出一步挡住他,转头道,“祸害精你说,都举荐了哪些人啊。” 卢绘一脸愁苦,“我提议选拔寒门将领,陛下说来不及了;我举荐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陛下说他要防备北面王庭,不可轻动;我举荐镇守凉州的楚王,陛下说楚王要戒备吐蕃骑兵东出劫掠……” 此言一出,裴恕之与郦敬宣同时呆住。 卢绘并未察觉,继续自言自语,“其实我觉得楚王是可以来带兵平叛的,海骨钦汗覆灭后,吐蕃内部纷争至今,威胁早不如以前了。可我不敢多说,楚王已经够可怜的,饱受褚氏打压,自己有隐疾不说,唯一的儿子还痴痴傻傻。” 郦敬宣笑眯眯的看向裴恕之,一手按在他肩头,“痴痴傻傻的确可怜,也不知能不能娶妻生子,进得了洞房么?” 裴恕之脸色青绿交加,甚为诡异。 卢绘叹道:“唉,楚王再落寞,想给儿子娶新妇总是能聘到人的。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这么倒霉嫁给楚世子。” “对对对,真是太倒霉了!”郦敬宣笑的几乎打跌。 裴恕之啪的打掉肩头的贼手,“滚!” 他大步走向门边,“我要进宫一趟,郡王赶紧回去吧,绘绘也早些歇息。” 卢绘不解,“都要宵禁了你进宫做什么?今夜也不是你值宿呀。” 裴恕之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自是去向陛下进谏平叛之策!” 卢绘眼睛一亮,“啊!你有办法?” 郦敬宣也追上来问:“你不是说要再抻几日么?” 裴恕之也是心累,指着卢绘的鼻子:“她今日敢向女皇举荐楚王,明日还会做什么你猜得到么?与其日日提心吊胆,还不如赶紧了结此事。” 卢绘赶紧跟上去,“好好,我与少相一道进宫。” 裴恕之皱眉,“你累了一日,还是歇息吧,我不用你陪。” 卢绘期期艾艾的:“其实吧,我是回来收拾行装的,近来陛下龙体不豫,朝政又多,于是召我进宫伴驾,嗯,估计要住一阵。” 裴恕之:“……”羊腿果然不是白吃的。 * 入夜,凤仪殿中灯火通明。 女皇望着恭立于阶下的年轻宰相,“朕就猜到你快来了。” 自来,相处融洽的君臣之间不止有恩义,有欣赏,有利用,还有微妙的博弈。 同样的人,在高明强势的帝王手下可能是一位乖顺的能臣,利国利民;遇到暗弱无能的君主,说不定就崛起为欺上瞒下的一代权臣。 所谓王莽谦恭未篡时,人家真不见得入仕一开始就是奔着给王朝换姓氏去的。 裴恕之叹道:“微臣并非有意推托,只是微臣之策难登大雅之堂,委实惭愧。” 女皇心情复杂,就像以往许多次那样,眼前这位年轻宰相总能在关键时刻解决她的燃眉之急,“什么大雅小雅的,能用就是上上之策。” 裴恕之:“微臣之策,共有两步。首先,请陛下任命唐相公为此次平叛的行军大总管,统领军事钱粮一切要务。” 女皇蹙眉,“唐义方虽然知军事,但并不能冲锋杀敌,如何打退叛军?” 裴恕之:“不需要他打退叛军,只要他调兵遣将,统合筹谋,将叛军阻挡住即可。” 女皇神情一凛,“难道幽州以北的疆域与百姓都不要了?” 侍立在旁的卢绘强忍着没跳起来。 “微臣虽不才,但也不敢献上这等受人唾骂的方略。”裴恕之笑道,“任命唐相公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兀铎可汗将会袭击郦国忠的老巢,绝其后路,致使叛军自乱。” 女皇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卢绘道:“将那份密报拿来。” 卢绘熟门熟路的从一堆卷宗中翻出一条纸卷,双手奉上。 女皇展开纸卷,“这是魏国夫人刚送来的密报,郦万二贼已派使者去北面的牙帐,邀请阿史那兀铎共同攻取幽州。事成之后,平分财帛与人口。这些你都知道么?” 裴恕之看了卢绘一眼,卢绘赶紧摆手,“陛下,我一个字都没说!” “朕相信你。”女皇笑着安抚她,“你舅父水晶心肝,没有这份密报,他也能猜到叛贼的这步举措。” 她转头问道,“这两拨狗贼即将合谋南攻,兀铎汗又怎会忽然袭击同伙?” 裴恕之抬头直视:“因为几日后,兀铎汗会先受到契丹人的偷袭。” 女皇似乎有些失望,“朕知道你想派死士假扮契丹人去偷袭阿史那兀铎,引起两边猜忌内斗。此计并非不好,只是……唉,不说身形举止,单论口音,几日内朕去哪里找一群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又会说契丹语的好汉?瞒不过阿史那兀铎,如何挑拨他们内斗。” 她一转头,正好看见卢绘的神情,“想说就说。” 卢绘忙道:“还有,要冒充契丹人偷袭兀铎汗,总得先到北面去吧。可如今幽州以北被叛军占据,大队人马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去?难不成从西北方向绕过去?且不说走漏风声容易被察觉,几日之内也来不及啊?” 裴恕之顾忌着女皇,否则一定揪过少女的耳朵用力拧两下。 不信任他的能力也还算了,站在女皇身边一脸忠君爱国的谄媚样,越看越来气! 裴恕之笑道:“所以这批偷袭之人不由朝廷指派,而是来自契丹人内部。” 他神色一肃,“契丹人中有一部族,原是契丹古八部中数一数二的势力,强横一时,两百年前遭高齐重创后一蹶不振,隋开皇年间逐渐流落至吕川一带。该部族自视甚高,族长耶律莫纥豪勇仁侠,素与郦国忠不和,这些年愈发受到排挤。到如今,部族内壮丁仅千余人。” “微臣少时随父亲云游,途径吕川时恰逢瘟疫肆虐,郦国忠挟私报复,扣留朝廷拨发的药材与粮食,致使该部族减丁近半,染疫而死的老弱妇孺更多,族长耶律莫纥的老母妻儿亦在其中。当时父亲心生不忍,于是施以援手,行医赠药,算是落下几分人情。” 裴恕之语气一转:“臣明日起开始告病,实则轻骑简从前往吕川,亲自去讨这份人情。只要从该部中挑选数百悍猛勇士,假扮成郦国忠的部下偷袭兀铎牙帐即可。该部自族长耶律莫纥以下,几乎人人都与郦国忠有仇,臣料他们必会答应。待到平定叛军之后,请陛下厚赏该部族,抚恤死伤家小便是。” 女皇轻轻拍案,终于露出赞许的神情,“此计甚妙。妙就妙在偷袭之人确是契丹人,毫无破绽。” 随即她又迟疑,“若湛要亲自去么?此去凶险,生死难测,这个……?” 裴恕之沉声道,“这场偷袭几乎要将此部族仅剩的本钱全部押上,非得微臣亲去商谈,方能说动耶律莫纥下注,拼死一搏!” 女皇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用的重臣去冒险,于是说了气话,“叫你父亲去好了,他不是正在家乡为你祖父守孝么,偷跑出去一阵也无人察觉!躲懒大半辈子,该他出力了。” 裴恕之苦笑,“派人去河东,一来一回又要浪费数日。军情紧急,万一真让叛军与兀铎汗结了盟,悔之晚矣。更何况有事弟子服其劳,哪有让父亲冒险,儿子躲在都城的道理。” 女皇连连叹息,“总之,若湛千万当心。哪怕计有不成,你也要平安回来。” 裴恕之谢恩。 女皇又道:“你尽管与那耶律莫纥说,只要他能忠心朝廷,襄助平叛。事后朕不但要厚厚赏赐他们,还要提拔他当取代郦国忠当松漠都督。” 裴恕之微笑,“其实微臣也有此意。” 君臣俩相视一笑,眼中俱有深意。 卢绘半懂不懂,这对君臣却心知肚明,耶律部族势力微弱,只有依靠朝廷才能以小部统领大族,哪怕没有偷袭这档子事,歼灭郦国忠的势力后,女皇也会提拔另一支契丹部族。 眼下这样,是正好了。 裴恕之再拜,“如今叛军气焰高涨,请陛下急调关中精兵,并敕令邻近州郡协同防御,阻贼于州境之外,勿使贼势蔓延。” 女皇:“朕都依你。若湛可还有什么人要举荐的?” 裴恕之:“请陛下启用偏将郦保业,他虽是靺鞨人,但年少时曾在郦国忠手下当职,熟悉吕川一带的地形,可堪一用。” 女皇:“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可信否?” 裴恕之促狭一笑:“有旧未必就是有旧情,也可以是有旧怨。陛下放心,此人可用。” 女皇也笑了,“好对,你办事朕从来都是放心的。” 裴恕之:“臣此去自当尽心竭力,也请陛下全权委任唐相公,将洪平山的残部与梁王部众全都归于唐相公统管。” 他神情郑重,“阿史那兀铎生性贪婪残暴,倘若叛军一胜再胜,臣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挑不起他们的内斗。只有战线僵持住,叛军无法更进一步,臣之计策方能售出。” 女皇叹道:“朕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打仗有快有慢,声势宏大的七国之乱,你猜周亚夫平定用了多久? 三个月。 行军时间也包括在内。 - 从公元前154年正月,吴王兴兵起事,到三月吴王败亡,包括楚国在内的其他几个诸侯国也是被攻破的攻破,投降的投降,那还是七个诸侯国祖孙父子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呢。 - 只能说,哪怕是打仗是讲天赋的;在古代,一位名将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 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 夏夜清幽,星光如织,空无一人的宫巷内散落着淡淡的银色光斑,唯闻裴少相的絮絮训斥声。 “……只你一人知道袁安国和楚王能征善战么,端木慧怎么不向陛下举荐?她能身处中枢数十年安然无恙,靠的不仅仅是才干,还有万分的谨慎!你与端木慧在陛下身边的用处就是眼睛和笔墨,用不着长嘴!轻率插手军国大事,稍有差池就会卷入派系纷争,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卢绘瘪着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裴恕之低吼。 卢绘:“谨遵少相的吩咐,卑职不长嘴了。”她长睫缀泪,又不敢回嘴,模样甚是委屈。 裴恕之定定看她,片刻后长叹一声,心头软成一团,“过来。” 卢绘拖着步子过去,裴恕之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我对你太凶了。” 卢绘摇头,“是我不对。明明答应了你绝不多嘴的,却又自作聪明胡乱开口。只是,只是这几日我总梦见空空儿与宛宛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裴恕之叹息,刚被舅父带走那两年,他也几乎夜夜梦见母亲。 他低头道,“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今日之后,你不许再插手平叛之事。兹事体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阿耶阿娘想想。” 卢绘连声答应,“我懂得,我真懂得。陛下不是寻常老妇人,她手中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我不会恃宠生娇,任性行事的。一旦你出马了,什么事都能办妥的。” 她微微侧头,“我可以与你一起去么?” 裴恕之按着她的腰肢,尽是不舍,“此行须得避人耳目,越无人注意越好。兵荒马乱之地忽然来了个中原面孔的小娘子,实在不妥。” 卢绘知道远行的风险,幼时再舍不得阿耶她也没缠着要一道出门,故不再坚持。 “那铜符还在么?没换了钱送人罢。”裴恕之忽问。 卢绘连忙摘下腰囊打开给他看——那只圆润的鎏金小铜龟缠着条簇新的红绳,被收在腰囊的夹层中,“好好在这儿呢。我知道的,有事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老管事。上回我都没用上,这回估计也用不上。” 裴恕之走开两步,故意道:“我这便要出门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卢绘连忙:“有的有的。”她扯出脖间红绳,踮脚挂到裴恕之颈中,“上回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回也要一样。” 熟悉的锦囊,熟悉的体温与馨香,裴恕之无奈的将护身符塞入领口,当初被讨要回去时有多生气,如今再度接受就有多打脸。 “行了,回去吧。”他打算天亮前动身,此刻必须回府了,“把灯拿好。” “哦。”少女呆呆接过宫灯的挑杆,“那你怎么办?这么黑。” 裴恕之,“无妨,拐个角就是宫门了。” 他面朝前方大步踏出,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姿态优美的摆动。行至十余步,不知怎的他心头一动,遂转身去看。 许多年后,他都记得这个画面。 精致的宫灯放置地面,圆拙的少女蹲在一旁,对着灯火双掌合十,念念有词。 深黑的宫巷中,唯有这一人一灯有光,宛如莲花般幽幽绽于黑暗中夜风中,昏黄柔软的光束中,少女的神情虔诚而真挚。 “……佛祖为证,这道符有借有还,保佑他每回出门都平安归来。若有灾厄,信女愿以身为替……” 卢绘正念叨着,忽然身边站了个人,她抬头去看。 裴恕之长身玉立于夏夜清风中,风姿犹胜星月之灿,目有神采,顾盼耀眼——卢绘觉得天底下所有的说书先生的口才加起来也描述不出自己心上人的一半风采。 裴恕之将她拉起来,专注的目光中似是隐有火烧。 他道,“我原本,心无旁骛。” 他按着少女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尝到了充满果香的甜味。 卢绘先是惊呆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以前都是她不得其法的扑过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吻的那么凶狠,像是贪婪的在索讨什么。 她心中喜悦甜蜜,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子,踮脚回吻。 夜风长徐,地上的宫灯打了个趔趄,摇摆两下,便骨碌碌的滚到一旁。 未几,灯熄了。 * 覃子烈在宫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自家主公低着头从里面出来,刚迎上去打了个照面他就愣住了。 “少相,你你…你的脸…”他有些发懵。 裴恕之冷冷一道眼锋过去,覃子烈不敢再问,老实闭嘴驾马。 刚回到府里,鹿野堂管事上前禀报,“梁王来了。” 裴恕之沉声道:“让他等着,我先去更衣。”按照计划,也是该来了。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颀长背影,覃子烈忍不住用力拍了下管事,“你没看见少相的样子啊!” 管事眼神怜悯:“该让你耶娘给你相看新妇了,免得大惊小怪。”——唉,老王爷要是在该多好,他们父子俩定有说不完的话。 鹿野堂,内寝。 裴恕之站在一尺多高的银镜前,越看越是羞赧,白皙的皮肤宛如染了一层胭脂;脸颊,嘴上,脖颈,处处可见深浅不一的口脂印子。他缓缓脱下外衣敞开衣襟,抬眼一看,凸起的喉结与绵延的清瘦锁骨上印着一连串小小齿痕。 那是一团生机盎然的野火,不由分说的灼烧了他清冷的岁月。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指尖抚摸着那些齿痕,想象眼尾泛红的少女贴在自己身上的缠绵动情,身上愈发潮热难忍…… * 环境优美的偏殿宫室中,门扇打开,洒入一角月光。 卢绘带着满身冰凉的水气进来,飞快钻进床铺中,噗的吹息床边灯火。速度之快,在屏风另一侧秉烛夜读的端木慧只觉得眼前一花,屋里就黑了一半。 端木慧察觉到屋里扬入一阵凉飕飕的气息,支着手臂问道,“你怎么用冷水沐浴?莫非奴婢偷懒不肯给你烧水?” 卢绘缩在被窝中:“没有没有。夏日炎热,用凉水沐浴还更舒服呢。” 端木慧又问:“那你为何将被子捂的那么严实,不热么?” 卢绘头也不敢露,闷头闷脑的答道,“我怕着凉,误了明日的差事,等捂暖和了就出来。” 端木慧:“……哦。” 密不透风的被窝中,卢绘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既就欢喜又羞怯。 肿胀的嘴唇带着一丝刺痛,冲了三遍冷水脸颊还是滚烫的,她手指移动,轻抚着布有齿痕的脖子,往下是饱满的隆起与柔软的腰身,伴随着陌生的酸痛感,仿佛那修长有力的手指触觉还留在肌肤上。 卢绘猛的想到一件要紧的事,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箱笼,找出绿油油的官袍与玉带。 端木慧回头看见,奇道:“你拿官袍做什么,陛下不是允许你穿裙装了么。我看你箱笼中有许多新制的十二破与诃子,刚好在夏季穿。” “那些以后再穿吧。”卢绘做贼一般,背着身子再度钻进被窝,“这阵我还是穿官袍吧。” “这是为何?”端木慧不解。 被子里传出小卢司直郑重的语气:“近来朝政军情诸多烦扰,陛下夙夜不怠,我怎能还想着打扮自己呢。” 端木慧:“……”呃,你是不是有点卷? 卢绘缩在被窝叹息。 新制的十二破很华美,诃子也十分精致,刺绣中还缀了金箔、珠贝、玉片等物,宫廷内造业也不过如此——但是,她的脖子与胸口上不是齿痕就是指痕,如何能露出来! * 褚承谨用光了毕生耐心,老老实实在裴府客厅坐了大半个时辰,吃掉了三盆干果,喝了四盅茶,终于等到裴恕之迈步进门,他急不可耐的迎上前去握住对方的手。 “若湛,你总算来了,叫我好等,我……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莫非病了?”他这才注意到裴恕之身着一袭深秋时分才穿的浅色道袍,高高的衣襟几乎掩到下颌。 裴恕之轻咳一声,缓缓坐下:“偶感风寒,小事,小事。殿下请坐。” 褚承谨吐槽,“你也太讲究了,既然风寒了就不要夜里沐浴了嘛。你看看你这一身的水气,鬓发都没干呢。” 裴恕之沉着脸:“殿下深夜前来,莫非是要与某闲话家常?殿下此刻应该在榆关道行军大营,回到东都可有陛下的旨意?” 两句话问下来,褚承谨立刻垮了脸,“这这,这不是连败两场,我六神无主,回来向姑母讨个主意。我,我明日就向姑母请罪!” 裴恕之好奇,“殿下身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理应在西北面策应吕川战事,有什么可讨主意的?” 褚承谨凑过来,“近来战事不利,幕僚向本王谏言,不如称病告假,推掉这个榆关道大使的差事。” 裴恕之‘微微讶异’,“殿下是怕叛军乘胜杀到榆关道大营,危及殿下安稳么?若是为了这个,殿下尽可放心,我已向陛下举荐唐义方总领平叛大军。就算不能歼灭叛军,唐相公也不会叫叛军再有斩获了,殿下当可安稳的待在榆关道大营。” 褚承谨哦了一声,“对对,姑母说过唐义方善于防守。不过本王想称病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还有……” 他一咬牙,“若湛不是外人,本王也不瞒你了。原先指望师玄康旗开得胜,一举平叛。他那一路将领大多与本王交好,他们得了功劳就是本王得了功劳,谁知闹个全军覆没。后来指望洪平山在肖世功身边蹭些军功,到时本王一样能沾光,谁知……唉,洪平山这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别提了!” “以后唐义方坐镇平叛大军,本王分不到功劳,却有可能一同吃罪。既如此,还不如告病请辞呢。” 裴恕之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后他静静盯着褚承谨,直看的褚承谨心头发毛,“若湛为何如此看着本王?” 裴恕之悠然道:“所以,殿下已经决定恭迎陵阳王登上皇储大位了?” 褚承谨脸色大变:“做他的春秋大梦!姑母姓褚,本王也姓褚,褚家的皇位凭什么给姓郦的!” 裴恕之笑道:“可若殿下什么都不做,陛下定会立陵阳王为储君的。” 褚承谨着急起来,“这这,也不见得吧,我再劝劝姑母……” 裴恕之神情温雅,“自古以来,越是一刀一枪亲冒箭矢打下江山的君王,越会厚待前朝后裔;反之则未必。高平陵之役后,司马宣王夷了曹氏三族;隋高祖掌权后,灭了宇文宗室数十户;还有当今陛下……” 他笑了笑,“陛下的皇位也不是一刀一枪打来的,于是她几乎诛灭了所有近支宗室,若非两位大王与永宁公主是她亲骨肉,绝计留不下性命。可将来呢?待到梁王殿下您继位,情形又会如何?” “这件事我想得到,陛下肯定也想得到。是以陛下虽然百般推托,将来还是会立陵阳王为储君的,防的就是儿女后嗣将来被屠戮一空。” “梁王殿下,今夜皓月当空,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敢对天起誓,说你来日得登大宝,不会向陛下的儿孙加诸一指?” 褚承谨脸色变幻,喉头咯咯几声,始终没有断然表态。 倒不是梁王殿下为人真诚,从来不发假誓,而是这十几年来他人前人后不知多少次讥讽过陵阳王与洛川王,更是亲手处决了不少造反的郦氏宗亲,此时要他忽然逆转人尽皆知的印象,骗骗外人还可以,骗裴恕之的话,他的功力还未臻化境。 裴恕之优雅的吹拂茶水,“我还以为殿下想要再搏一搏,今夜看来,殿下是想收手认命了。也罢,将来殿下未尝不可做一富家翁。” 褚承谨听到‘富家翁’三字,肚皮中不多的墨水翻涌上来,想到某个糟糕透顶的结局。 他恨恨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难道郦老三将来登极后,不会加害于我么?” 裴恕之笑笑,“相比而言,还是陵阳王放过褚氏一族的可能性更大些。” 褚承谨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神情愈发狰狞,“我为姑母卖命十几年,什么得罪人的事都做了,倘若不能当上皇储,将来能有什么活路!” 他一屁股坐到裴恕之身旁,拽着他的胳膊咬牙道,“不行,我说什么也要搏一搏!请若湛教我,将来有本王的一日,必有报答!” 裴恕之轻叹道:“我与殿下相交数年,如何不知殿下其实是个忠厚率直之人。帝王将行宁有种乎,这皇位他姓郦的坐得,凭什么殿下坐不得。” 褚承谨几乎流下泪来,感动道:“对对对,若湛说到孤的心坎上去了,将来本王定让你裴若湛位极人臣,一字并肩!” 裴恕之实在听不下去了,但演技不能停。他装出一脸谆谆善诱,“将来之事先不提,我们说正事。其实褚氏还有一员猛将,殿下忘了么?” 褚承谨一怔,“你是说…唯谨?” 裴恕之:“正是颍川郡王。” 褚承谨踌躇起来,“唯谨倒是能打敢拼,就是他性情暴戾,两年前杀孽重了些,叫姑母勒令闭门思过,至今出不了门呢。” 裴恕之心中冷笑,杀良冒功上万百姓居然只是‘杀孽重了些’。 他劝道:“明日殿下就进宫去,向陛下举荐颍川郡王带兵出征。如今叛军气焰嚣张,正是颍川郡王出山的好时候。” 褚承谨连连点头,“若湛说的有理。可是郦国忠与万大荣那么狡诈阴险,连师玄康与肖世功都折在他们手中,万一唯谨…他…” 毕竟是自己堂弟,两人狼狈为奸多年,还是有些情分的。 裴恕之笑道:“谁让颍川郡王去拼命了?有唐相公坐镇平叛大军,战局必呈相持之势。松漠与东夷两地贫瘠苦寒,他们哪来的钱粮人丁与朝廷干耗时日?只消静待数月,叛军必然军心溃散,届时颍川郡王挟雷霆之势冲入敌阵,何愁没有大功?” “殿下要是有兴致,还可带着世子与彭城郡王也去斩杀几名敌将。到那时,殿下既诛杀了逆贼,又解万民于倒悬,是军功有了,名望也有了。” 年轻权臣的言语仿佛带有蛊惑之力,褚承谨句句入耳,仿佛看见未来的自己身着青罗衮服,头戴九旒白珠冠,饰十二纹章,接受朝臣百姓的叩拜。 “没错,孤王的储君之位是孤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何必再去为难缩在深宫中的那两个窝囊废!” 裴恕之看差不多了,冷不防补上一句,“这一趟,请殿下召集褚氏所有壮年男丁,以及府中私兵一道前往。” 褚承谨不解,“啊,有这必要么?” 裴恕之冷冷道,“殿下与唐相公有交情么?” 褚承谨破口大骂,“呸,那狗娘养的死结巴,动不动向姑母弹劾本王,待孤登上至尊宝座,非活刮了他不可!” 裴恕之:“那么两军交战之时,唐相会将麾下精锐交给殿下或颍川郡王统领么?” 褚承谨哽住了。 裴恕之好声劝慰,“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只有自己人才会为殿下拼死效力。如若不然,就算遇到了千载良机,也杀不了敌酋啊。殿下不必担忧,未见叛军败相,别出手就是。” 褚承谨越想越觉得这个计策万无一失,简直旱涝保收,最糟的情形也不过是大家白跑一趟,还能让女皇觉得褚家儿郎俱是忠勇报国的好汉。 肖世功这样的当世名将都惨死在叛军手中,倘若他能趁机擒杀郦国忠万大荣其中任意一个,军功,威望,唾手可得,未来简直金光闪闪! 裴恕之知道自己已无须再说什么了,他敛眉轻声,“出了这个门,适才所言裴某可是一个字都不认的。免得叫陛下以为我心野了,提前找后路。” 听到‘后路’两字,褚承谨哈哈大笑,似乎把握又多了几成。 他胸脯拍的山响,“若湛放心,所有主意都是孤王自己……呃不,是孤王的幕僚谏言,与若湛毫无干系。总之,孤王领你这个情!”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凤仪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饮湖上,初晴后雨,又晴。 “秦郎早就在飞天楼订好了席面,为何非要到这儿来?”余巧娘嫌弃看看四周,原本应该只容纳一二人的船厢内摆了一桌四人小宴,显得些狭小,船顶还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林沫子恼火道:“你懂什么,人家小娘子宴饮说的都是香粉胭脂衣裳珠钗,我们没说上两句就要扯到朝政局势,叫旁人听见还得了?何况绘绘的身份不寻常,难保没有歹人在暗处窥伺,万一惹下大祸就嫁不成你的秦郎了!” 余巧娘不服气,“你别危言耸听,举告令废止,酷吏也被罢免了!” “那还有暗探呢!”林沫子用力拍桌。 余巧娘紧张的按住桌子,“你别乱动,船翻了怎么办?” 林沫子吼道,“若船翻了,我就将绘绘与和薇救出去,留你一个在湖里喂鱼!” 余巧娘气的满脸通红,咬牙去捶她。 卢绘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绘绘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就别吵了。”王和薇连声安抚,“你们看,雨落如珠,珠落入水,山水清晖,游子忘归,这景致何其妍丽。” 三名少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暑气渐消,湖水清透,雨滴淅淅沥沥,自天而降,如丝如缕,落入湖中,溅起朵朵水花,清脆悦耳。清凉的雨水冲走尘埃与溽热,将湖面洗得愈发澄明,在天光云影的映照下,游鱼历历可见。宽阔的湖中松松散散漂着六七条画舫,船桨悠悠,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 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独自在湖心游弋,操桨的一名聋哑船夫是林家世仆,四名少女就是拉开嗓子唱山歌他也听不见。 “真是好景致啊……”卢绘发自肺腑的感慨,“这几艘游船也像画中的一般。” 林沫子利落的丢开虾壳,“这几日才有的,这三四个月湖面上空荡荡的,连流珠阁每年夏初的花魁赏都停了。” “战事一败再败,朝堂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也不好玩乐。”余巧娘叹了口气,忽想到一事,“你怎么知道流珠阁的花魁赏?你又女扮男装去烟花地了?” 林沫子白了她一眼,“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扮不扮男装都可以去。你再啰嗦,下回我带你的秦郎一道去!” 余巧娘忿忿闭嘴。 王和薇笑着看了她俩一眼,转头道:“这几个月都闷的狠了,幸亏几日前传来唐相公挡住叛军的消息。这战事,如今是僵持住了?” 卢绘点头,“唐相公加固了幽州城防,又闭四门戒严,征府兵及各家豪族私兵近万人,堪堪可以守城。再由郦保业将军率领陛下刚征调来的兵卒,出偏师截叛军西窜难冲之路,同时调河西弓弩手协防要隘,差不多能应付了。” 林沫子好生佩服,“绘绘你现在说朝政与军事头头是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忽又道,“说到军事,听说朝廷征兵起初应者寥寥,打出了陵阳王的名号,才征到了足够的兵卒,这是真的么?” 卢绘苦笑,“是真的。” 因为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朝廷兵力不足,于是女皇急发征兵令,谁知大半个月过去了,应者无几,连一千人都凑不足。 卧病在家的刘语老相入宫劝说女皇任命陵阳王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并以他的名义征兵。女皇照办后果然应者如云,络绎不绝,很快凑足了五万壮丁送到唐义方麾下。 “可别提这事了,陛下…挺生气的。”卢绘连连摇头——那几日女皇脸色阴沉的吓人,她觉得哪怕幽州沦于叛军之手女皇都未必会那么生气。 应该远在北面的裴恕之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飞鸽传书送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卢绘代他在苦难佛面前的第三个香炉上点一炷香。 卢绘摸不着头脑,一面在苦难佛面前烧香,一面左右打量。人家供奉的佛像面前要么摆一尊香炉,要么摆三尊香炉,偏假舅父这么古怪,放四尊香炉。 “这不废话嘛,换做我也生气啊!”林沫子压着嗓子,装出庄重威严的语气,“呔!老娘还是不是皇帝了?老娘的命令不管用,老娘的儿子才管用是吧!我看你们都活腻味了,来人呀,给我把他们都剁成肉泥,拌上葱蒜胡椒蒸肉饼!” 她学的像模像样,余巧娘被逗笑的东倒西歪。 王和薇神色忧愁,“此事传出后,恩师闷闷不乐许久。”她口中的老师,就是小山学馆的馆主樊娘子。 卢绘奇道:“樊馆主为何不快?” 王和薇低声道:“恩师担忧陛下失去了民心。” 她心中难受,“我家世代居于神都,这个最是清楚。早些年陛下当皇后太后的时候名声再好不过了,人人都说她执政公允,提拔寒门子弟,赈济贫苦百姓。不知何时起,陛下在民间的物议越来越……唉。” 卢绘想到了父亲的断腿。 举告令下冤案无数,酷吏手中亡魂万千。沙州这种偏远州郡可能还鞭长莫及,东都必然首当其冲,这物议能好么? 但是她依旧不解:“馆主是为陛下担忧么?” 王和薇再叹:“说来惭愧,恩师担忧的是学馆与她的弟子们。因为有陛下,才有了东都女子的宽容岁月,有了能让女子研读经学典籍的小山学馆。若是陛下威严不再,天下女子的日子只会更糟。” 卢绘听懂了,拍拍她的肩头,“我懂了。” 余巧娘歪着头,“是么,我倒还好。陛下当不当女皇帝,我都能嫁人的吧。” 卢绘无奈,“那倒是,天塌了也挡不住你嫁人。” “我也还好。”林沫子语气不无讥讽,“闽南太远了,陛下的威光照不到那儿。我一说想自己驾一条船,叔伯兄弟们跟天塌了一样。我说女子都能当皇帝了,为何不能出一个女船主,他们说下一个坐皇位就又是男皇帝了。” “这几个月朝廷为了立谁当太子吵的一塌糊涂,要我说,都一样,反正都是男皇帝!”她漫不经心的面容中难掩愤懑,“陛下要是真有胆量,就该立永宁公主为皇储!” 王和薇唬的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如果再有一个女皇帝当政几十年,这个天下会不会不一样呢?和薇可以一辈子做学问,沫子也能获得一个公平的机会。 卢绘从没想过这个,准确的说,对于一个在边远州郡顽皮长大的少女而言,朝政与立储这些字眼曾经遥远的漫无边际,如今却触手可及。 她忍不住问道:“沫子你先别言语。巧娘,和薇,你们觉得陵阳王与梁王,谁当太子好?” 王和薇毫不犹豫,“陵阳王。” 卢绘一惊,“上个月梁王领着褚氏儿郎出征,不是挺威武豪壮的么?我看市井百姓都沿街叫好呢。” 王和薇:“如今传来的消息说的都是唐相公如何抵挡叛军,褚氏诸王束手旁观,何来功劳?这些年梁王行事嚣张,所行不义居多,想让天下士子改观,没那么容易。” 这十几年来,褚承谨一根筋的死磕储君之位,跟酷吏勾勾搭搭,没少陷害忠良,弄死的政敌有不少是颇受民间称颂的好官。 卢绘:“那陵阳王也没有功劳啊,说是封了河北道行军大元帅,但他依旧住在宫中。” 王和薇:“没有功勋,但也没有恶行,这就比梁王强了。何况陵阳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的孙儿。” 余巧娘:“没错,我家阿耶阿叔也是这个意思。” 卢绘叹了口气。 文德皇帝是一个神话,从百姓到士子,从乡野书生到中枢宰首,提到他时眼睛会莫名放出光彩,语气会不自觉的恭敬景慕,心中豪情万千——上下数千年帝星灿烂,文德皇帝依旧熠熠生辉,如神人天降,终结乱世,沐泽人间。 这么看来王和薇其实嘴下留情了,哪怕陵阳王和梁王同样素行不良,说不定民心还是会向着他的。谁让他是文德皇帝的血脉,这还不够吗。 卢绘有点同情梁王了,拉上众多族人唱念做打好生辛苦,结果观众只给了个面子情分,实则毫无波澜。 王和薇忧虑的看了看她,“绘绘,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外面都说你深受陛下宠爱,是第二个端木大人,可我看你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容易。” 余巧娘也叹,“是啊,绘绘,你现在笑的比以前少多了,说话也是十分谨慎。” 王和薇低声:“绘绘,宫闱凶险,还是当退则退。” 卢绘心中感动,“多谢你们,我都明白。” 林沫子却不以为然,“去去去,你们两个怂包别总吓唬她!” 她转头,“绘绘别理她们,自来愈险之地风光愈好。你在陛下身边,能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世面,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谲云诡,就不枉此生了,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傲立船头,诚心诚意道,“于我自己而言,只要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活不过二十岁也无妨。” 三名少女闻言,同时呸呸呸了好一顿,又齐心协力按着林沫子对天忏悔,将适才的妄言咽回去。 “哎呀,雨停了。”王和薇惊喜的望向船外,“你们别打了,快看,有天虹!” 四个少女赶紧趴到船边去看,只见雨后初晴的天边清碧如洗,影影绰绰的架起了一道透明的霓彩虹桥,柳絮飘荡,似有绿衣仙娥起舞。 卢绘看的心旷神怡,忽想不知裴恕之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平安? ********* 夜色极黑,静谧的草木弥漫着凶险的气息。 耶律莫纥俯身安抚座下骏马,将木片重新塞回爱马口中。它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过了今夜就该歇息养老了——如果今夜之后他们还能活着的话。 左前方的年轻男子从马背上回头,黯淡的星光下,他的容貌异常白皙俊美——这是一个中原男人,一个来自所谓世家豪族的贵公子。 多年前耶律莫纥结识他父亲时,他才十岁左右。 裴恕之以鞭梢指着山下那一大片灯火明亮的帐篷,“兀铎汗就在下方营帐,耶律族长可都想好了?” 耶律莫纥知道此行凶险,想到族中的老弱饥馑,忍不住质疑:“万一冲不到兀铎汗帐前,该怎么办?” 裴恕之挑了挑眉,“那就留下你们的尸首,让阿史那兀铎的人去辨认,反正他们也分不清契丹各部的区别,一样能离间他与郦国忠。” 耶律莫纥一张黢黑的阔脸涨红,“你拿我的族人当什么了?若不是当年你父亲救了……” “耶律族长弄错了。”裴恕之神情冷漠,“这一趟,你们不是为了报答家父的恩情,而是为了免除你族覆灭的命运。” 他抬头望天,漆黑的夜空漫起白色雾气。 明明还在夏末,天空却落下细绒般的雪片,想必这处山顶明早会盖上一层雪顶。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下雪的吧。”年轻公子微笑道。 耶律莫纥心中一痛:“……是。” 去年夏季刚过,从极北之地而来的白毛寒风就开始肆虐了。暴风雪就劈头盖脑的杀到,他们连第一拨秋草都没来得及收割,葱绿的草场就被一片接着一片染成霜白色,成群成群的牛羊马匹以及其他牲口被冻死在雪地里。 郦国忠将与自己交好的几部迁入都护府的城池中,厚厚的城墙将凶猛的风雪都挡住了,贵族们挨着火炕喝酒吃肉,族民至少也有个躲避风雪的屋顶。 而其他弱小的部族,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靠着单薄的帐篷与草窝硬熬;尤其是耶律部族,原本就被赶到最边远贫瘠的水草地,此刻更是个避风的山坳都找不到。 粮食吃完了,他们开始杀瘦弱的羊羔与羸牛,接着是剩余的牲口,没有地方可以放牧,牲口没法繁衍,杀一头少一头。河水的冰层极厚,大家眼睁睁看着数尺长的大鱼被冻在冰层中,就是难以凿穿。 饥荒很快降临每一户族民身上。 按照族规,老人会自行走出帐篷,几日后家人会去远处收埋僵硬的尸首;接着是体弱的孩子。在日夜不停的风雪中,泪珠会迅速结成冰碴子,然后冻伤面孔——没有足够的燃料取暖,冻伤的皮肤容易溃烂。 仅仅一个冬季,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耶律部族的人口就减少过半,壮丁也有三成没熬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疫病却来了。粮食,药材,郦国忠什么都不给你们。” 裴恕之冷冷道,“为了活命,你们只好跟着他叛乱。可惜,郦国忠拿你们当肉盾,你族勇士十去九不归。万一郦国忠真成了气候,你的族人还有活路么?” 耶律莫纥眼珠发红,“别说了!”——郦国忠舍不得让自己的部族去冲杀,便次次逼着他的族人冲在最前头,他视如亲子的侄儿,亲如兄弟的扈从,就那么毫无价值的死去了。 “眼下这两百骑是你仅剩的筹码了。”裴恕之抬鞭指向后方黑黢黢的草丛,隐藏着一群沉默的契丹骑手。 他语气平静,“你可以不冒这个险,带着你的族人在下一个寒冬中继续忍饥挨饿,靠着郦国忠的施舍苟延残喘。或者,放手一搏,为你们的妻儿挣一个丰衣足食。” 耶律莫纥回头望了望自己兽皮褴褛的族人,心中逐渐灼热起来。 部族中的孩子不能再挨饿了,不然都活不到明年开春,郦国忠一旦得了势,甚至像兀铎可汗那样自立为王,必会清除异己。 契丹人多势众,朝廷难以尽杀,肯定会再行羁縻之策的。等到郦国忠兵败身死,昔日的拥趸与亲族受到严惩,新上来的契丹首领必然来自原本疏远郦国忠的部族,耶律部族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行,我听你的!”他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撇清朝廷的干系,没有岑文修那狗贼暴虐无道,也闹不出如今这么大的事来!” 裴恕之淡淡一笑,“对,所以活该他的头颅被你们当酒器。”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2/4)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2/4)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蒙面人疾驰而来,凑到裴恕之身旁禀报,“公子,查清楚了。” 他指着山下大片营寨中其中一点,“营寨中共有五百骑兵,二百押送车队辎重,合七八百精兵。阿史那兀铎就在那座大帐中。” 耶律莫纥顺着看去,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大大小小的帐篷众星拱月般围着正中间一座华丽巨大的金顶王帐——然而蒙面人指的却是金顶王帐左侧第二座帐篷,中等大小,毫不起眼。 裴恕之轻笑一声,“果然狡诈,难怪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说完,他缓缓戴上黑纱面罩,同时紧了紧双臂上的紫金护腕。 耶律莫纥惊异道:“你也要去?你一个中原人……” 裴恕之转过来头,用契丹语一字一句道,“耶律族长切记,定要多砍杀几名阿史那兀铎的心腹。我的哨声不响,你们就是死光了也得血战到底!” 耶律莫纥既骇然又佩服,心想这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大官都不惜命,自己若还瞻前顾后未免可笑,倒是该叫对方看看本族勇士的能耐,免得受他轻视。 他坚定的应了一声,“好!” 裴恕之转头:“后续都安排好了?” 铁勒:“公子放心,那人深信不疑,正飞马往回赶来。” 裴恕之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动手吧。” 暗夜无光,白色飘絮漫漫渺渺的落下。 所有人下马步行,牵着口含木片的马匹缓缓靠近山下的营寨,直至望见守在营寨外围跺脚哈气的卫兵。耶律莫纥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上马,拔|出各自兵器。 裴恕之目光微转,只见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轻轻粘在雪亮的刀刃上,映出森森寒光。 他笑了笑。好天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 营帐中,阿史那兀铎怀抱着一名美貌少女,靠在丰厚的兽皮上饮酒。 心腹甲听着帐外夜风呼嚎,抱怨道:“大汗何不住到城里去,胜于在野外受冻,谅郦国忠那东西不敢对大汗无礼。” 阿史那兀铎神色淡然,“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些总是没错。” “大汗英明!”心腹乙大声谄媚,随即指着酒案上堆积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笑道,“郦国忠这老小子有诚意啊,送来的金银女奴都是顶好的,看来这几仗打下来他是发财了!汗王预备何时发兵,咱们也去狠狠咬上一口!” 阿史那兀铎摇摇头,“本汗这趟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契丹人的阵势。明日一早我们就拔寨启程,回到王庭。” 两名心腹俱是一惊,忙问为何。 阿史那兀铎:“契丹人粗笨鄙陋,缺兵少粮,若郦国忠能一鼓作气打下幽州,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们与朝廷僵持住了,落败指日可待。这趟浑水,我们不蹚。” 心腹乙大为可惜,拍腿道:“说不定有汗王相助,幽州就打下来了呢。” 心腹甲也帮腔,“是呀,这几年咱们被袁安国挡在北面,动弹不得,儿郎们都饿的狠了,左右谷蠡王动不动酸言酸语,如今难得机会,汗王三思啊。” 阿史那兀铎瞥了两名心腹一眼,明白他们的意思。 幽州乃雄踞北方的第一大镇,城池深厚,兵粮充足,人口财帛更是远胜其他寻常州郡,若能打下来劫掠个几日几夜,那真如膏腴入口,肥美难言。 但是——他冷静的摇头,“时机未到,再等一等。女皇帝很老了,她死后朝廷会乱上一阵,要是她的儿子与侄儿能打起来就更好了。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未必待见袁安国,到那时再叫儿郎们吃个饱。” 两名心腹还欲再劝,忽闻帐外一阵喧哗,随即是马蹄奔腾,地面隆隆作响。 心腹甲愣了下,立刻大喊:“不好,有人袭营!我们快……”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空气撕裂之声,由强弓射出的一支铁箭倏的穿透牛皮帐,几乎是贴着他的衣摆射来,箭镞深深扎入桌脚,尾羽犹自嗡嗡振动。 “拔刀!应敌!”阿史那兀铎一脚踹开怀中少女,沉声大吼。 一时间侍卫与心腹统统围在他身前。 骑兵冲击迅猛,地动山摇,加之从高到低之势,营寨中外围的兵卒几乎是顷刻间被踏为肉泥。营寨内的兵卒忙不迭的丢掉火把,纷纷提刀握缰,准备应敌。 黯淡无光的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偷袭的人有多少,似是几百人,又似是上千人,刀光血影,骨肉翻飞,冷不防还有被砍飞的头颅滚到跟前。 混乱中,他们只看见偷袭者身形魁梧,骑术娴熟,攻击砍杀时左右腾挪,犹如宛如长在马背上一般;只有其中一人略显高瘦,但出手十分狠辣,几乎刀刀致命。 眼看护卫一个个倒在跟前,阿史那兀铎也动了怒,大吼道:“哪来的狗崽混账,给我抓活口!” 训练有素的狼兵们也回过神来,试图合围歼敌。他们人数远胜偷袭者,又是王庭精挑细选跟随保护兀铎可汗的,战力远胜寻常兵卒。 谁知偷袭者也是彪悍异常,明明是敌众我寡,居然犹自悍不畏死的朝兀铎汗的方向猛攻猛冲,狼兵们也顾不上合围不合围了,纷纷冲到主君面前护驾。 ——倘若兀铎可汗死了,他们就是全歼了偷袭者也没用。 杂乱的杀喊声中忽响起一阵高亢凄厉的铁哨声,宛如电光撕开夜空,震的众人耳膜生疼。 哨声三短一长,反复三遍,偷袭者高喊着‘撤退、断后、快出声’云云,随即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阿史那兀铎大怒,亲手夺来一把弓箭,推开跟前的护卫,朝着撤退的偷袭者射去。 断后的高瘦蒙面人一个利落的回身鞭击,将羽箭啪的打落,随即抬起左手上的弩|机瞄准兀铎汗扣动,角度十分刁钻,护卫们来不及回防,精钢打制的倒钩箭镞正正扎入目标左胸。 阿史那兀铎大喊一声,剧痛入骨,两眼一黑,嚎叫着疼的弯下|身去。 这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营寨一时哗然大乱。还有不明所以的人高喊着‘汗王被杀了,汗王死了’云云,于是更没人追击偷袭者了。 偷袭者顺利撤退,走时还不忘将受伤呼喊的同伴扯上马背,只留下十七八具尸体。 阿史那兀铎缓过一口气,强撑站起,喝令手下不要慌张,自己还没死,赶紧收拾残局。 低头时,他看见心腹甲和心腹乙一前一后的尸体,心中一痛——这两人虽然既贪又蠢,但勇猛善战,忠心耿耿,陪伴自己多年,如今却这么仓促死了! 他忍着剧痛让护卫给自己拔箭,谁知那箭镞扎入骨中,须得挖开血肉才能拔|出。过程中,他又昏过去两次,好不容易才将精铁箭镞挖出来,冷汗几乎浸透衣袍。 两名手下抬着一具偷袭者的尸首进来,当头一人悲愤大喊:“汗王你看,这纹身,这相貌,他们都是契丹人!” 其实不用看尸体,适才所有人都听见偷袭者说契丹语了。 阿史那兀铎捏起那枚精铁箭镞细看,灯火下的箭镞尾部长有三根闪着森森寒光的倒钩,倒钩上还挂着零星血肉,箭镞上刻有极细小的一行小字——‘凤临十四年敕造’。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左右问刻的什么字,阿史那兀铎缓缓念了出来,左右听后惊呼,“难道是朝廷派人来偷袭我们的?” 阿史那兀铎缓缓摇头,“这是东都羽林禁卫用的,是郦国忠从第一拨吃败仗的那群蠢货手里缴获来的。”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原先派出去交涉的心腹丙飞马回来了,他与心腹甲是嫡亲兄弟,一见了横在外面的兄长尸首顿时失声痛哭。 阿史那兀铎在里面怒吼,“别号丧了,快滚进来!” 心腹丙连滚带爬进去,边哭边报:“汗王,咱们快撤回去吧。回程途中我偷听到契丹人议论要掉头打我们!” 他听到的是—— “幽州城墙太高了,人死太多打不动了,不能坐吃山空,都督说的对,还不如掉头去打阿史那……” “听说这些年王庭屡屡劫掠州郡,养的可肥了!” “没错,那里有的是人口牲畜,数不尽的金银财帛,到时咱们也称王,也建朝!” 阿史那兀铎怒不可遏,再不能忍耐,站起高喊:“来人啊,将外头的契丹人统统杀死!” 他生性狡诈,原本不该轻易受骗,实在是经不住接二连三的‘刺激’,怒火攻心,难以遏制。何况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郦国忠,也会做出同样的策略调整——只要杀死‘盟友’的首领,便可趁乱取利,改南进为西攻,同样可以挣出一条生路。 杀气腾腾的小将领命而去,帐外很快传来的求饶呼号声与砍杀声,押送金银女奴过来的十余名契丹管事被迅速杀光——他们连救命声都喊不完整,自然也无从辩解。 “拔营,撤军!”阿史那兀铎两眼血红,“传讯给大郎,让他们兄弟几个即刻发兵,抄了郦国忠的老巢,给死伤的儿郎们报仇!” ********* 神都,皇家园林,夏末秋初,花团锦簇。 女皇缓缓起身,“朕乏了,你们慢慢玩耍吧。” 众皇孙亲贵齐刷刷跪倒,恭送女皇。 这些人都是郦氏与褚氏的年轻一辈——郦敬美,郦敬善,郦敬元,郦敬宣,长茂郡主,长盛郡主,梁世子褚庆秀,他的胞妹淑云郡主,以及七八名来自褚氏王府的少男少女们。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鲜艳充满活力的面孔,女皇微微皱眉,心中既艳羡又厌烦。 她缓缓走下木亭,“你们都是自家人,不要生分了,缺什么让瞿松风去办,晚上用过鹿肉宴再走。” 众人拜下谢恩。 抬头时,郦敬宣似笑非笑的看了卢绘一眼。 卢绘别开脸,装没看到。 走出庭院,金家兄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女皇。 女皇回头道:“今日不理朝政了,慧儿和绘娘也去歇歇。” 端木慧与卢绘恭敬下拜,齐声道:“谢陛下恩典。” 望着女皇身后长长的仪仗消失在远方,端木慧一把挽住卢绘的胳膊,“捡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看卢绘不解,她又笑道,“你好几次答应永宁公主去她府邸游玩,至今未曾履约。君子一诺千金,毁约可不好。”然后她不由分说将人拽着走了。 马车上卢绘惴惴不安,“我们身为陛下的近侍,私下结交公主,这样好么?” 端木慧笑道:“绘绘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一来公主从不沾朝廷上的事,二来嘛,有魏国夫人在,你怕什么?” 卢绘奇道:“魏国夫人?” 端木慧意有所指,“若不是魏国夫人暗中护着你,你以为宫里是这么好混的?人人对着你都是一张笑脸,从来没人给你暗中下绊子?” 当初她刚到女皇身边,一双双暗中嫉妒的眼睛差点将她吞没,什么茶水中,鞋履里,衣裳上,时时盼着她在御前出丑,她费了多少力气才熬出来啊。 卢绘又惊又喜,“你是说魏国夫人喜欢我?” ——虽然她什么都还没干,虽然她至今没见过几次魏国夫人,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哪怕她并未发起进攻,但已经不知不觉间虏获了魏国夫人的欢心。她就知道自己天生的讨喜圣体,提前完成假舅父的任务真是毫不费力! 端木慧白了她一眼,“想得美?” 她神情困惑,“说实话,我也看不清。要说魏国夫人喜欢你,她似乎总避着你,不愿见你;要说她不喜欢你,我能察觉到她对你的暗中回护,让你在宫中平顺安康。这是为什么?” 没聊上几句,马车已经来到公主府。 提前得到报讯的公主府管事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卢绘连公主府的大门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被簇拥着迎入府内。 身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公主,永宁公主的府邸果然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永宁公主似乎刚起床,穿着松松垮垮的常服半躺在胡床上,涂抹着鲜红蔻丹的雪足半勾半穿着一双金缕刺绣的丝履。 卢绘拘束的站在一旁,端木慧却正相反,到了这里满身轻松,连笑声都轻快许多。 “这都不是日上三竿了,公主才起身么?”端木慧熟稔的坐到胡床边,“你也太懒散了。” 永宁公主懒洋洋的坐起,嘴里笑骂,“你个假道学!”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3/4)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3/4) 公主府的宴席自然也是上上乘的,各色佳肴美酒轮番送到卢绘面前。卢绘倒是愿意品尝美食,但记着裴恕之的吩咐,无论如何不肯饮酒。 永宁公主冷下脸来,“卢司直不肯给我面子么?公主府庙小福薄,自然比不上陵阳王妃受人敬重了?” 卢绘摸不着头脑,“这与陵阳王妃有何干系?” 永宁公主:“昨日陵阳王妃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名是向你道谢的。” 卢绘大惊,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呀,我七八日没回裴府了,原本打算今日回去一趟的,谁知被端木大人一把拉来了这里。” 端木慧悠然含笑:“公主冤枉绘绘了,她着实不知。依我对绘绘的了解,她呀,非但不知陵阳王妃给她送礼,兴许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王妃感激的事。” 卢绘满心茫然,“对呀,王妃为何要谢我?我做什么了?” ——太夸张了,她没想结交陵阳王妃呀!这已经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问题了,简直比法随心动还高出一层,她特么连心都没动! 端木慧举着酒杯,“绘绘忘了么,昨日你向陛下进的谏言。” 她转头向永宁公主,“昨日陛下闲来无事,忽然提到陵阳王世子年岁不小了,该有个世子妃了,接着话锋一转,提到梁王妃最小的女儿正在韶龄,刚好配给敬美殿下。” “就在那时她插嘴了。”端木慧指着卢绘,忍笑道,“下面的话你自己说给公主听吧。” 卢绘严正表达:“我没有插嘴,是陛下随口问了句‘如此可好’,我才答话的。” 永宁公主好奇,“你都说了什么?” 卢绘:“我说,微臣是否要去库房找一架大屏风来?到时让梁王府的小郡主站在屏风后相看敬美殿下?沙州略有些钱财的人家都是这么办的。” “陛下问为何要相看,她直接指婚便是。我说万一两人看不上,婚后争吵可怎么办?男女婚配又不是配牛配马,只要日子到了,将品相好的牲口牵到一个圈里,别说周公之礼,就是周婆之礼都成了。可是人不一样,婚配还是要点缘分的,不能直接牵进圈里哦不,不能直接进洞房……公主殿下请你别笑了。” 永宁公主已经笑趴在席面上,双肩不住抖动。 端木慧无奈,“昨日陛下也是笑的不行,我给她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永宁公主抬起一只手晃了晃,“无妨,你接着说。” 卢绘面有赧色,“陛下不高兴了,问道莫非敬美殿下的婚事她做不得主了。我哪敢说不呀,连忙出主意——陛下要的是褚郦两姓亲如一家,亲上加亲,褚家有那么多美貌的小娘子,谁看了不想娶呀。刚好郦氏几位皇孙也都没正妃,索性弄个园游会,青春正好的小郎君小娘子在一处,肯定有人看对眼的。到时就算陛下不指婚,他们都会求到跟前来的,岂不更好?” 永宁公主不住点头,“废话!这个主意当然好。” 端木慧含笑,“陛下也甚为满意。”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现在我知道杜王妃为何要谢你了。梁王妃是褚承谨在流放地时娶的,性情凶悍,善妒粗鄙。她的几个女儿跟她一般无二,动辄叫骂打人。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她哪肯让爱子受这种罪?虽说敬美肯定要娶褚家女,现下好歹能挑上一挑。” 卢绘终于懂了,“原来如此。” 梁王府的小郡主骄横跋扈,郦敬美娇生惯养,合起来恰好是骄娇二气,若真成了婚不打破头才怪。 永宁公主好奇,“敬美看上什么人了?” “杜王妃是明白人,肯定提点过敬美殿下。适才游园时,我看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颇为投缘。”端木慧凑过头去,两人挨着说话,恰似一对热衷八卦的闺中密友。 永宁公主一脸‘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拍桌道:“我猜也是她。一来她与敬美身份相当,容貌不俗,二来郓王妃出身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哪怕装也能装出个淑女样来,比梁王府的强出百倍!” 她颇为幸灾乐祸,“哎呀呀,褚承谨这大傻子,带着一大群人兴师动众,信誓旦旦什么为国平叛,说不定让褚立谨摘了桃子。” 一旦陵阳王被立为太子,郦敬美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下任皇帝,那么今日的世子妃就是来日的皇后,郓王府就是未来的后族,傻子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好处。 卢绘赶紧插嘴,“人人都说梁王鲁莽暴躁,郓王儒雅有礼。可是我觉得陛下更喜欢梁王,不怎么待见郓王。真是奇怪了?” 永宁公主大为振奋,兴高采烈在背后说人闲话,“废话,眼前有一件珍贵的宝物,人人都想要,有的人拼尽全力去争夺,有的人却装的风淡云轻,想要不劳而获——你会喜欢这种人么?” 卢绘:“啊?郓王也想当太子?” 永宁公主直截了当:“废话,谁不想当?褚立谨爱惜羽毛,不做不错,虽然没人参他,可也别想着天上掉金子了!母皇早就看明白了!” 卢绘领悟了。 梁王再是过错不断,至少知道要立下功劳才能有问鼎资格;而郓王却只享受姓氏带来的荣华富贵,不愿涉险。 而这份荣华富贵是女皇半生奋力拼杀,闯过不知多少险阻才换来的。 没人喜欢只想吃现成的人。 “行了,我们别提烦心的人了。”永宁公主利落的玉手一挥,“我们换个地方。” * 公主府的后园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庭院中供的是欢喜佛,梁柱上绘的是薄纱覆体的飞天仙女,每一扇门后,每一道回廊中,都似乎飘荡着暧昧绮丽的香气。 香烟靡靡的花厅中坐着四五名或吹箫或抚琴的俊秀男子,他们看见公主来了纷纷起身笑迎,举止十分亲昵。 卢绘脸红了。 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面首,她有点激动。 但当其中一名眼尾生春的美貌男子坐到她身边靠近时,她差点没跳起来。 永宁公主笑的媚眼如丝,倒在男子怀中娇笑,“卢司直放宽心,他们懂得分寸,既能叫你销魂蚀骨,又不会真弄出些什么来。尽管享受,别害羞。” “别别,别这样。”卢绘面红耳赤,躲闪连连,几乎就要跳窗而逃了。 端木慧一直在旁含笑看着,终于出声阻止,“算了算了,绘绘面皮薄,别吓着她,下回可再不敢来了。” 永宁公主笑的犹如一支颤动的花枝,她凑到她耳边嬉笑,“怕什么,新婚之夜你必定还是完璧之身。有别的法子叫你欲仙欲死。” 卢绘脸红的快要烧起来了,坚定的辩解:“这与完不完璧有什么干系,阿娘跟我说过,要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不、不可随意……乱来!” 端木慧笑道,“绘绘的耶娘可是恩爱夫妻,绘绘自幼耳濡目染,不肯乱来的。” 永宁公主戏谑而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喜欢?哦对了,你有过三个未婚郎婿,你可与他们亲近过?” 卢绘竭力不去看那几个衣衫不整的俊秀男子:“有,有一点点……” 永宁公主也无语了,“什么叫一点点?” “亲,亲了下脸颊。”卢绘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她跟之前三位未婚夫的确啥也没干,她‘干了许多’的是与假舅父。 端木慧也吃惊了,“就这?” 遇上不解风情的家伙,屋内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永宁公主无可奈何的坐直身子,挥手屏退所有奴仆与面首,转头对端木慧道:“我说她什么都不懂吧。” 卢绘忍不住起身辩解:“我懂的。以前我以为只要在一处开怀玩耍,投缘和睦,便足能结成夫妇了,后、后来发觉弄错了。” “心悦一个人,不止是开怀喜悦,也会怨恨、气恼。明明刚吵完,又牵肠挂肚。” 眼前浮现了裴恕之含义复杂的目光,她忽的心头一颤,自然而然说出心中所想——“就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卢绘奇怪的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永宁公主脸色煞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双目中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今日到此为止,送客。” * 夜凉如水,端木慧与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皇宫,在静谧空旷的庭院一角中漫步。 “端木大人,我是不是得罪公主了?”卢绘有些不安。 端木慧笑着摇头,“放心,公主没那么小气。” “公主为何生气呀?” “你的话,叫她想起了慕容驸马。” 端木慧的思绪蔓延开去——她刚到女皇身边服侍时,永宁公主才十四岁,美的像朵沾着清晨露珠的牡丹花苞,又天真又娇媚。虽然恼火起来要抡鞭子抽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也不为难奴婢。 她叹道:“公主脾气有些大,当时,唯二能劝住她的只有陛下与慕容驸马。你听说过慕容驸马么?” 卢绘连忙点头:“听说过的,慕容驸马牵涉谋反大案,已经被陛下赐死了。有一回瞿大监说漏过嘴,他说裴少相虽然风华轩朗,但还比不过当年的慕容驸马。对了,公主与慕容驸马情分好么?” 端木慧又是一声长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分怎能不好?那年,公主苦苦哀求陛下,让她最后见慕容驸马一面,最后却只看到驸马被刑囚而死的残破尸首。仅仅一年后,陛下又赐下一位新驸马给公主。” 卢绘:“就是密王褚驸马?” 端木慧叹息不绝:“褚驸马也是个好人,品貌才学都是当世之佼佼者。可惜,命不长。” 永宁公主抵抗不了女皇,婚后就放浪形骸,坊间传闻公主再婚后所生之子褚庆春都不一定是褚驸马的骨肉,说不定是哪个面首的。 卢绘忍不住道:“外面都说褚驸马是被公主气死的。” 端木慧苦笑,“褚驸马气的不是公主,他知道公主也是无能为力之人;他气的是自己。他的原配毫无过错,却被……” 卢绘低声道:“我知道,是被陛下赐死的。” 她忍不住吐槽,“褚氏那么多儿郎,陛下就不能挑一个没妻子的给公主做夫婿么?” 端木慧摊摊手,“挑不出来呀。” 说到底,褚氏实在人才匮乏——卢绘在心中微微叹息。 这段日子她几乎见到了褚氏所有主要人物,那么多行止性情各异的亲王、郡王、国公、侯爵,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大多是贪图享受的昏聩颟顸之辈,文不成武不就,能办事的寥寥无几,梁王这般孜孜不倦谋求储君之位的都算是勤勉强干的了。 唯一能领兵的颍川郡王褚唯谨又是出了名的残暴,身为女皇的堂房侄儿,打仗是败多胜少的,残害盘剥百姓是十二万分积极的。 褚氏一门仿佛所有的钟灵毓秀都汇集在了女皇一人身上,偌大一族竟再无第二个出挑的子弟,除了早早去世的密王—— 作为女皇的堂房侄儿,密王褚仕谨是褚家门中难得的俊才,谦和有才,博学善谋,可惜太过才俊被女皇一眼看中,塞给新寡的永宁公主做驸马,还顺便赐死了人家的原配妻子。 这桩充斥着血腥味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蒙着阴霾,夫妻俩不冷不热的过了几年,褚仕谨很快就病故了。永宁公主于是愈发不羁,府中面首推陈出新,比春日的鸭塘还热闹。 据说褚驸马出殡那日,永宁公主神情自若,梁王倒哭成个泪人,指着公主的鼻子怒斥驸马都是她气死的云云——因为这个有才干的堂弟在身边辅佐,梁王那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纰漏,还收拾掉了好几位心向郦氏的老臣子。 许多人暗暗议论,如过没有这桩赐婚,密王兴许就没那么早死了。若是真的,永宁公主可算是老郦家一大功臣了,也不知女皇后来有没有后悔。 卢绘忽道:“这件事,陛下做的不对。” 端木慧吃惊的转头,“我还当你全心仰慕陛下,一句陛下的不是都不肯说呢。” “不对就是不对。”卢绘神色坚定,随即又颓下双肩,“可是九五至尊犯错,又有谁能匡正呢。” 要是裴恕之在就好了,他冷静又尖锐,会将所有人都讥讽的体无完肤,然后她的怅然就消散了。 ********* 幽州城内,百姓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攻城的叛军尽数退去。 城中幽静的一角,某座小寺庙的高塔中一灯如豆。 “郦国忠死了?”裴恕之放下手中卷宗,“被阿史那的人所杀?” 铁勒回禀:“听说是伤重之后病逝的。”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4/4) 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4/4) 裴恕之冷冷一笑,“便宜他了。” 那夜阿史那兀铎被偷袭之后,随即拔营回撤,同时下令几个儿子率领进攻郦国忠辛苦修筑的城池。城破后,阿史那诸子将城中财物劫掠一空,屠戮郦国忠部族所有的男女老幼,包括郦国忠的妻儿老小,然后点火焚城。 郦国忠回援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心血被付之一炬,妻儿被掳,于是旧伤复发而死。 “只可惜那夜没弄死阿史那兀铎!”铁勒大为懊悔。 裴恕之淡淡道:“橘生淮北则为枳,什么样的水土就会长出什么样的庄稼——因为朝廷军事败坏,才会有烧杀劫掠自立王庭的兀铎可汗;换了文德皇帝,阿史那兀铎不是死无全尸,墓草三尺,就是能歌善舞,体贴君心了。” 在对待北方威胁的问题上,裴恕之很想得开。 有谁能将无边无际的北方草原一寸寸掀翻吗?不能。 只要有草原,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草原部族,他们有时姓拓跋,有时姓阿史那。 有草原部族就一定会南下劫掠,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只不过南面的农夫并不喜欢被人当作庄稼牲口一般劫掠屠戮,说不通就只能打咯。 “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独木难支,余下的叛军残党自有唐义方料理。”裴恕之秉烛查看桌面上的地图,“褚承谨在哪儿?” 铁勒指着地图一处,“他们躲在幽州背后的一座小城中,至今未动。” 裴恕之放下灯台,“接下来轮到褚承谨了。告诉子烈,明日一早就启程。” 铁勒上前,“公子,要不要将王照与马信叫来帮忙。对付姓褚的,他俩用得上。” 裴恕之眉头一皱,“他二人不许动。没我的吩咐,一动都不许动。” 铁勒叉手:“是。” 裴恕之推窗望去,只见夜空星星点点,城中万家灯火。 “真是好景致。”他轻声赞叹,似是十分感动,转过身来又是一张冰冷算计的面孔。 “耶律莫纥不是担心自己威望不足,无法让族人服气他当大首领么?告诉他,他要的威望,我很快给他送去!” 覃子烈匆匆进来,“公子,宋先生的信到了。” 裴恕之拆信一看,不禁笑了。 他抬头道:“褚承谨还要犹豫一阵,我们先回东都。” 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 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 御案上水晶花斛中插着满满当当的新鲜紫菊,甫摘下的花朵上海缀着晶莹的露珠,顺着吹入殿内的清风微微摇曳,清新的香气溢满凤仪殿内。 郦敬美与淑云郡主并肩而立,眉目间笑意盈盈,含情脉脉,真真一对璧人。 大约是怕褚承谨真的在前方立下军功,回来后给女儿讨要郦敬美正妃的位置,陵阳王府与郓王府十分默契的一齐积极推动婚事,就算不能立刻成婚,至少先定下婚期。 卢绘觉得女皇未必猜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为她自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挡住她想做的事。区区一桩婚约而已,就是成婚了也能断,鉴于淑云郡主也姓褚,估计能留下性命。 女皇斜倚龙椅,指尖轻叩案几,漫不经心道,“你们想清楚了?” 杜王妃一个眼色飞过去,陵阳王与郓王赶紧一前一后拜倒,齐声道:“请母皇(姑母)成全。” 女皇抬了下眼皮,“行吧,朕准了。” 阶下众皇亲齐齐拜倒,称谢皇恩,尤其是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两人,对视时笑意流转,欢喜的似乎是心头要开出花来。一旁的杜王妃见到爱子高兴,仿佛十几年来吃的苦一夕尽消。 虽然女皇这辈子听过的谢恩比卢绘吃的羊腿还多,但谁又会不喜欢真心的谢意呢?她扯动嘴角,“绘娘拟旨,着礼部与太常寺妥善安排这桩婚事。” 卢绘遵命。 众皇亲再谢,随即缓缓退出。 女皇淡淡道,“比朕预想的快。” 卢绘觑着她的脸色,“……前日游猎,梁王府的两位小郡主将猎来的雄鹿之血掺入酒中。陵阳世子饮下后才知真相,呕了好一会儿。王妃,嗯,甚为心疼。” 女皇笑起来,“敬美这是被吓坏了。相比之下,淑云就成仙女了。敬美太过娇气,区区鹿血酒而已,哼,朕十四岁就敢手刃骏马了!” 她又道,“梁王还没消息么?” 卢绘小心翼翼:“回禀陛下,还跟上回一样——按兵未出。” 女皇骂道,“唐义方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把自己的亲卫都派到城墙上去。他们倒好,一动不动,隔岸观火,亏得出征时动静闹那么大,胸拍的山响,夸下偌大海口!”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因梁王褚承谨和颍川郡王褚唯谨为首的褚氏军力。 卢绘哪敢附和,只好道:“陛下是否要吩咐唐相公几句?” 女皇摇头,“用人不疑。朕既然将平叛托付给了唐义方,前方战事就由他全权决策,朕不插手。” 不知想到何事,女皇忽又叹息,“绘娘你说的对,做夫妻还是和美为好。若是夫妻两看生厌,朕在时还好,待朕走了,还不知如何折腾呢。” 卢绘起初没听懂,细细咂摸两遍后—— 女皇不希望自己死后褚氏一族受到清算,既然褚承谨无法改变局面,褚氏未来终究是要看新帝一家脸色的。若郦敬美婚事不谐,待女皇过世,杜王妃拼死都会除了悍妇,绝不让爱子受委屈。好在淑云郡主温柔美貌,既能作诗又会哄人,多半能在郦敬美身边站住脚,运气好的话,下下下任皇帝的母族依旧是褚氏。 她们正说着,忽听脚步匆匆,端木慧满脸喜色的快步进殿,双手将军平举过顶,“恭喜陛下,叛首郦国忠暴死!” 女皇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大喜站起:“当真?快宣政事堂诸相!” * 卢绘轻快的跃过石阶,一蹦一跳的在巨大的牡丹浮雕汉白玉阶上踮步。 兀铎汗抄了郦万二贼的老巢,叛军就此断绝后援,郦国忠得知后旧伤复发而亡,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带着数万兵卒盘踞在几座小城中苦苦支撑。 即便她不很懂军事,也知道平叛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残局。如此一来,裴恕之应该快回来了吧。 扶着汉白玉石柱拐了个弯,卢绘冷不防撞见端木慧与永宁公主站在一处轻声说话。她扭头就想溜,永宁公主眼疾嘴快,“给我站住!” 卢绘苦笑着转身回去,“微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永宁公主今日一身矫健明丽的胡装,手掌中绕着几圈长鞭轻轻甩着。她大声骂道:“你是做贼的么,跑什么!” 卢绘面如苦瓜,“那…上回,微臣败了公主的雅兴。微臣自知有罪,故不敢面见公主。” 永宁公主冷笑连连:“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多半在骂我风流浪荡!” 卢绘连忙摆手,极力辩解:“没有没有,这有什么,我们沙州也常有这事的。不信公主去打听打听,沙州有位开金楼的公孙大娘,十五岁初嫁,四十岁守寡,之后就一直…咳咳…” 她咳嗽几声,“公孙大娘为人豪迈,乐善好施,前年过世时当地一多半的人家都去送出殡了!” “这位公孙氏没有儿女么?”端木慧插嘴。 卢绘:“有啊,有个儿子,接着经营金楼。” 永宁公主惊疑不定:“她的儿子不介怀么?” 卢绘一脸奇怪:“为何要介怀,感激还来不及呢。当年有位西域大贾手握两座金矿,全靠公孙大娘把他收作入幕之宾,金楼的买卖才会那么红火。公孙大娘的丧礼上,她儿子别提哭的多伤心了!” 她越想越感动,“我们县令还夸他们母慈子孝,堪为楷模呢!” 永宁公主:“沙州真是……” 端木慧:“……民风淳朴。” 卢绘赶紧道:“所以公主放心,微臣绝无半点非议之心。只是微臣已有了心上人,才不能与公主一道……呃,那个众乐乐。” 永宁公主上下打量她:“慧儿说你在宫里忙的陀螺一般,哪来功夫找心上人。那人是谁,莫非是王瞰?” 她所知不多,仅以端木慧为例,平日能接触到的男子除了政事堂那群心思深沉的老东西,也只剩东馆书阁的编修了,这其中当以王瞰最为年轻英俊了。 卢绘想了想,“差不多吧,也是个读书人(都考中科举了),不过做学问没王大人用心(努力的搞权术算计)。” 端木慧心中一动,猜到卢绘的恋人应是东馆书阁中的某位年轻学子。 众所周知裴恕之眼高于顶,他说要给卢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那么所选之人必是家世才学样样能拿出手的。大约那年轻学子不符合裴少相的择婿标准,所以卢绘才不敢挑明。 永宁公主还欲再问,端木慧笑着打断道:“公主别问了,小娘子的心事是可以随便说的么?公主年少时不也……唉,那不是陵阳王妃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杜王妃在几名宫婢的簇拥下款款行走,远远望见这边三人时并不过来,只是遥遥屈身行了个礼。 永宁公主微笑颔首,端木慧与卢绘则赶紧回礼。 目送杜王妃一行走远,永宁公主啧啧两声,“真是人逢喜事啊,瞧这红光满面的。” 她转回来对卢绘道,“行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本公主既往不咎。听说郦国忠那贼子死了,我特来恭贺母皇。母皇呢?” 卢绘:“刘老相公来了,正与陛下说话呢,公主过会儿再去罢。” 端木慧一听是刘语,便道:“那得聊一会儿了,公主不如去杏湖走走?” 永宁公主皱起眉头,“要说很久么?本想本请母皇去园林游玩。” 卢绘努力回忆,“老相公说扫荡残余叛军不宜过慢,战事迟迟不绝,不但祸害百姓,亦恐北方诸胡伺机而动,趁火打劫;但也不宜过快,万大荣虽断了后援,但已尽得俘获的横刀、弩|机等精械;叛军又多为蕃族骑卒,来去如风,倘若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折损兵力……” “到底是快些好还是慢些好,呃,微臣出殿时老相公还没说完。” 永宁公主眼神古怪的看着卢绘,“……这些事说与我听,合适么?” 卢绘不解,“为何不合适?” 公主:“这是军国大事。” 卢绘奇道:“那又如何?”——连陵阳王事事依从妻子眼色的人都能参与军国大事,公主为何不能。 永宁公主苦涩一笑,满是自嘲萧索之意。 端木慧轻叹。 永宁公主随即大笑,“母皇护着我呢,远离朝政,安享富贵,方是上上大吉!” 她笑道,“等阿卢得空了再来我府游玩,放心,下回没外人了!” * 永宁公主的萧索笑意在卢绘心中留了很久,夜深人静时她忍不住发问,“朝局暗流汹涌,陛下万年之后更不知会如何。让公主全然远离权势中枢,岂不似身处险境却不予以防身兵械,这样真的好么?” 幽夜中,端木慧的声音尤其空寂,“权力是天下至凶至煞之物,在它面前,夫妻手足父子可以随时反目斫杀。陛下十分爱重永宁公主,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母女生隙。” 卢绘:“端木大人你读过那么多书,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帝与储君骨肉情深的典故么?” “有啊,汉代的景帝就极爱武帝,不但废长立幼,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还恨不能提前扫清所有阻碍,唯恐将来有人欺负爱子。幸而武帝不负期待,终成一代雄主。” “就只这一个例子?” “有一个就不错了。” * 因为夜里没睡好,卢绘早起时哈欠连连,正伸着懒腰,小宫婢捧来一封信,说是裴府管事送进宫来的。卢绘接过一看,信纸角落处画着裴恕之说好的暗记,于是放心读起来。 读罢,她手脚发麻,心眼提起——卢致南病了,说是换季时偶感风寒。 这一下,原本三分的困倦变成了八分的心神恍惚,短短一个上午卢绘就写错了两份卷宗,摔了一个纸镇,回答女皇的问询都十分勉强。端木慧替她告罪,说是昨夜贪看话本子,没睡好才致如此;女皇这两日心情正好,便叫卢绘回去歇息。 卢绘心乱如麻,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青石阶梯上,到了拐角都不知转弯,险些撞到汉白玉石栏上。 ——“卢司直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暗哑声音从侧旁响起,卢绘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深色罩纱衣袍的魏国夫人就在眼前,神情平静,眼神却很关切。 “我,我……微臣没事。”卢绘失魂落魄,只想赶紧走掉。 魏国夫人语气温和:“不急,卢司直请坐。”她指着一旁的石墩,“卢司直若有为难之处,不妨说与老身听。莫非是陛下责骂你了?” 卢绘不知不觉坐下,闻言摇头。 “办错了差事不知如何收场?” 卢绘用力摇头。 魏国夫人语气愈发慈和,“莫怕莫怕,东都城中任何事都瞒不过老身,卢司直不妨直说。……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卢绘眼眶一热,颠三倒四的说起来:“阿耶病了,信上说是风寒。我派人去问,管事说他派了裴府的医士去看过了,真是小病,不要紧。可我,我还是着急,我想阿耶了…我也想阿娘了…我想回家!” 少女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宽容,我若告假陛下肯定准的。可我不是想只告几日假,我想一直陪在阿耶身边,直到他身子骨大好,我也不知要多久…如今战事未消,端木大人还要修书,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司统领,卢绘莫名的感到安心,居然一口气将心事吐了干净。 她呜呜哭了半晌,魏国夫人只静静的陪在一旁。待她哭完了,魏国夫人递来一条素净的帕子,语气平和道:“卢司直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魏国夫人离开许久后,卢绘还呆呆坐在原地,捏在手里的帕子留有淡淡佛香,她仿佛看见这位冷清的老妇人独自烧香礼佛的样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意思? 卢绘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要她故意惹怒女皇,然后被赶出宫廷? 回屋洗了把脸定定神,卢绘打算去求助端木慧,然后再向女皇开口。 当她出来时已是晌午时分,经过一处宫苑时,正好秋风吹起,将刚晾干的幔帐吹到屋顶上。三五个年幼的小宫婢踮着脚尖想够却够不到,于是商量着互踩肩头上去拿,收不齐幔帐会挨阿姆责骂,没有午饭吃云云。 卢绘当即上前表示‘放着我来’,然后扎起裙摆,脚尖一点廊柱,腾空跃起,轻轻松松翻到屋顶上。小宫婢们齐声叫好,噼里啪啦的用力拍掌。 卢绘虽心事重重,也不禁一笑,正打算身姿潇洒的跳下来时,忽的膝盖一麻,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骨碌摔在地上,小腿上宛如断骨般的疼痛袭来。 在一片小宫婢的哎哟声中,卢绘被抬回了凤仪殿,两位太医背着药箱急急赶来,一番诊断后表示‘不是骨折而是骨裂,至少得休养月余’。 看着两位太医给卢绘正骨上药,七手八脚的迅速捆上夹板与厚布带,端木慧满心焦急,“早叫你少吹两句身手了得!所谓善泳者毙于溺,那么高的屋顶是能随便爬的么!这回算你运气好,若真摔断了腿可怎么是好!” 卢绘欲辩无词,心中迷茫。 她摸着捆绑结实的腿部,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皇双手负背在旁走来走去:“什么身手了得,朕看她就是淘气,以后少看那些没头没脑的游侠传!” 君臣俩一通责骂,两脸恨铁不成钢,卢绘老实低头听着。 “卢司直抱恙,是在宫中休养还是送回裴府。”端木慧无奈问道,“请陛下示下。” 女皇神色怅然,“朕年幼时也从高处摔下来过,养了快有两个月。算啦,小娘子病了就会想家,想到耶娘身边。也别回裴府了,直接回她双亲处吧,待养好了再回宫。” * 就这样,卢绘顺顺当当出了宫,还带了两车女皇的赏赐。 回裴府收拾好行囊再行出发,直至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她还是没有真实感,只能抱着已经不疼的‘伤腿’发呆。 思绪乱飞之际,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不待她惊异,只见马车门被一下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 卢绘惊喜大喊,“裴恕之!”她不顾腿上的夹板,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裴恕之大笑着接了个满怀,两人笑声敞快,仿佛周遭的荒山野岭都鲜活了几分。 距离马车不远处守着半圈风尘仆仆的黑衣侍卫,覃子烈一脸苦逼的从马鞍上下来,捶了捶酸痛的大腿。 裴恕之怀抱着少女,忽觉哪里不对,低头看去大惊道:“你的腿怎么了?” 卢绘这才想到,“等等,你先别问,借你短刀一用。” 她迅速抽|出裴恕之腰间短刀,唰唰几下割断布带,掰开腿上的夹板扔在一边,然后跳下马车走了几步——虽有些一瘸一拐,但显然没有大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果然如此。” 裴恕之皱眉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卢绘兴奋的满脸冒红光,“魏国夫人喜欢我!”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是是是,全沙州的父老乡亲都喜欢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回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个大忙一定是魏国夫人帮的。”卢绘语无伦次,“哎呀先不说这个了,天快黑了,我得回豉阳见阿耶阿娘,别的我们马车上说。” 裴恕之拉住了急着往马车里钻的少女,悠悠说道:“那封信是我让管事送进宫的。” 卢绘没明白。 裴恕之再说了一遍,“我要将你弄出东都,于是捏造了那封信。” 卢绘眨眨眼,屏住呼吸,“说我阿耶染了风寒的那封信你是假造的?” 裴恕之点头。 卢绘眼珠都气红了,怒喊道:“你敢咒我阿耶生病,我跟你拼了!” 然后她用尽全力一头撞去,力气之大竟将裴恕之撞的仰面躺倒在车内。 …… 听见响动,覃子烈抬头看去,只见车外无人,而车身剧烈晃动。 他疑惑:“马车如此不稳,是轮轴坏了么?” * 轮轴顺滑的转动,四匹健壮的拉车小马发出轻快的蹄踏声,黑衣侍卫随行两侧,一行人夜色中迅速赶路。 裴恕之在车内盘膝而坐,敞开一侧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左肩。卢绘将膏贴在灯火上烤热,小心的贴在肩头上的红肿处。 “还疼么?不疼了吧。”卢绘小声问道,“这膏贴是太医给我敷腿用的,还说跌打扭伤都能用,灵验的很。” 裴恕之恨恨白了她一眼:“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倒好,见面就是一个头槌!” 卢绘嘟囔,“谁叫你咒我阿耶。”——时人笃信鬼神,越是恶疾之言,越是不能胡乱安放在至亲之人身上,唯恐应验。 裴恕之拉上衣襟,“你不觉得那封信有古怪么?只说令尊风寒,却没提何时。因为令尊上个月的确染了风寒,只不过喝下两碗姜汤后就痊愈了,于是我才借用这个由头的。你怎能疑心我诅咒令尊呢?” 看他玉面罩霜,眉心生出几分冷意,显是真的生气了,卢绘扒拉着他的臂膀,满心歉意:“……是我错了,你打回来吧。”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指间冒出乖顺的乌黑发丝,软到了心坎上。 他神情严肃:“你既受了我的严厉训斥,此事就算了,想来以后你会知错就改。” 卢绘疑惑的抬头——严厉训斥?什么时候? 裴恕之眯眼:“你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卢绘乖乖趴回他身上,机智的岔开话题道,“不过,你原本打算怎样将我弄出宫。” 裴恕之:“过两日会有人递给你一包药,你服下后很快卧病不起,病因是‘得知父病后忧思郁结’,然后陛下就会允你出宫。” 看着少女眼中露出‘不过尔尔’的意味,他亦苦笑,“我自以为此计甚妙,连太医都看不出端倪,谁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卢绘安慰道:“也还好啦,你既有能瞒过太医的灵药,计策多半也能成功,就是要耽搁两日,不如眼下立竿见影。” 裴恕之叹道:“当我听说你今日就离宫出城时颇为惊愕,于是急急赶来见你。”他捡起落在一片夹板看了看,“你真认为是魏国夫人在暗中助你?” 卢绘振振有词,“我就回屋洗了把脸,就有高手躲在暗处致我摔伤,再有两位真眼瞎的太医下诊断——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能在短短片刻间无声无息的办到此事么。” 裴恕之心中疑惑,“仅仅因为魏国夫人喜欢你?” 少女坦然:“是呀,不然呢。” 裴恕之凝思,“你不明白,此事颇为冒险。毕竟在宫里,万一被陛下知道魏国夫人手伸太长,是要君臣生隙的。” 这下卢绘也不确定了,“那魏国夫人为何要帮我?莫非是为了钓出你来?哎呀,她是不是派了暗探来查你?”说着她就要扒车窗。 裴恕之将人拉了回来,“放心,后头无人。从你出了东都城门我就派人暗中跟随,跟了一个多时辰我才露面。此刻我们已离开东都近百里,前方深入山坳,偏僻冷清,魏国夫人摸不过来的。” 卢绘呆呆的,“哦,原来如此……啊!将近百里!我们现在哪儿,不是回豉阳么?虽然阿耶没病,但我还是想回家见他们!”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目中满是温柔笑意,“我特意偷偷赶回来,就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用不了几日的,待见完了那人,你就回豉阳去陪伴家人。” 卢绘想想也行,边坐边问,“那人是谁呀?” 裴恕之含笑,“见到了再告诉你。” * 无名山庄依山而建,屋舍的后半部分与山坳几乎连在一起。 他们抵达时夜已墨黑,卢绘看不清山庄全貌,只依稀看出层层叠叠的山石中似乎潜藏着一片影影绰绰后的屋檐。照裴恕之这讲究的性情,居然给山庄起了这么不讲究的名字,看来是真的不希望这座庄子引人注意了。 山庄大门洞开,两排护卫提着硕大的羊皮大灯等候迎接主人。 山风清寒,裴恕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卢绘身上,然后拉着她径直往里走去,刚走进屋内,一名高大魁梧的汉子就上前禀告,“公子,有人求见。” 此事大出裴恕之所料,照理这里没人知道——“谁?” 铁勒双手奉上一物,“是公子的旧识。” 卢绘将脱下的大氅挂起,打着哈欠瞟了一眼,见是一只陈旧的羊皮水囊——这东西她熟,需要穿越沙漠的商旅行人常用来储水或酒。 裴恕之接过水囊看了看,似乎十分意外。卢绘这才注意到水囊上断裂的系带处扣了一枚圆龟形小小金饰,正是裴恕之惯用的纹章图样。 “她在哪儿?”裴恕之沉声问道。 “这儿。” 不等铁勒回答,一个女声响起,随即门边出现一位身着轻便胡服的年轻女子——她年约二十出头,身形矫健,英气勃勃,秀丽的面庞上颇有风霜之色。 这女子相貌也许并不甚美,衣着也敝旧了,但举止果决,眼神坚定,全身透出一股别样的魅力。按谢玉芙的话来说,‘一看就是能顶门立户的刚强女子’。 卢绘顿时心生好感。 铁勒不是愣头青的子烈,没多说一句话,十分丝滑的关门离去,中途连头也没抬过。 屋里遂只剩三人。 从这女子踏进门内,周遭就弥漫起一种古怪的气氛。谁也不说话,只用眼神试探。 卢绘熬不住了,她本就困的厉害,脑中嗡嗡的只想赶紧睡觉。 “这位阿姊好,小妹姓卢,不知阿姊如何称呼?”身为商贾之女,打招呼,寒暄嘛,她会的很。 这女子抿了抿嘴,“我姓陈。” 卢绘摆出微笑,“问陈家阿姊安。所谓远来是客,阿姊不如先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女子一动不动,卢绘只好尬笑两声,转头道,“原来少相让我见的人就是这位陈家阿姊呀。夜已深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觉行不行? “不是她。”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觉得他也很奇怪,一见了这女子就满身的戒备,却并无攻击性。 “什么不是她?”她没听懂。 裴恕之重复:“我想让你见的人不是她。” 卢绘觉得脑子更糊了,“啊?那她是谁?” 这女子上前一步,“家父陈令则。” 卢绘顺嘴:“哦,久仰久仰,陈家阿姊你还是先坐…欸?这名字我是不是哪里听过…?” 渴望睡眠的脑子拒绝干活,她只好求助的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淡淡道:“她父亲在世时,阿史那兀铎的铁骑不敢南下一步。” 卢绘啊的一声——她想起来了! 她惊愕的看向这女子,“令令令,令尊是威震北方的大将军陈令则!” 她顿时清醒了,脑中飞快闪过关于陈令则的所有记载: 作为昔日宰首王昧亲手提拔的第一猛将,战功赫赫,穷讨荒夷,威名远至西域漠北。十七年前亲自率兵潜入东都,助女皇废帝自立。后来王昧与女皇反目,下狱侯斩期间,陈令则上表为王昧辩白,于是被诬陷怀有谋反之意。 女皇当即派人去前线,将陈令则斩于军营,并诛杀其满门。 兀铎可汗闻之大喜,当年就挥兵犯边,烧杀劫掠。 这下卢绘一点也不困了,她呆呆望去——陈家不是满门被屠了么,所以这位陈娘子是漏网之鱼? 陈娘子定定看着裴恕之,“你知道的,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的。” 裴恕之,“我知道。” 陈娘子:“当年你对我有恩。” 裴恕之:“你对我也有恩。” 陈娘子再迈前一步,目中含泪:“我对你还有情。” 裴恕之:“……” 裴恕之视线斜移,看见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满脸兴奋的少女忙道,“你们接着说,不要理睬我,当我不在好了。” 裴恕之:“……夜深了,你还不去睡?” 卢绘觉得自己简直精神抖擞,“深什么呀,三更都没到呢!不如我们煮茶夜话,再用些宵夜?” “陈家阿姊爱吃什么?肉元宵好不好,蒸蟹饼也不错。” “重阳节快到了,不如我们整一桌菊花宴应应节气?”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我又想捏死她了。 卢绘: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最初的任务? 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卢绘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领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门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紧绷眼冒凶光就立刻缩回了脖子,乖乖睡觉去了,然后次日天刚亮就捧上满满一托盘的朝食冲去客房。 一旁的铁勒表情有点复杂。 陈娘子小字兰若,取自梵文‘阿兰若’,意为修行者静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岁,当年陈家出事时她大约七八岁大。 “……这么多年来,兰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陈兰若满脸警惕,“四海为家。” 卢绘十分殷勤,“四海为家好啊!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嘛。少相的双亲就四海为家了几十年。不知兰若阿姊可还有别的亲人?” 陈兰若一字一顿道:“全家死绝,孤身一人!” 卢绘神色肃穆,“自从令尊被杀,那贼可汗屡屡犯边劫掠,委实可恨!幸亏阿姊当年逃过屠刀,给陈家留下一条血脉,真是苍天有眼!” 陈兰若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语。 “出事那日,父亲与两位兄长在军营,母亲与阿姊弟妹都在内城,只我带了一队侍卫偷跑出去打猎。消息传出后我急急奔去军营,远远瞧见父兄的头颅被高高悬起。我忧心如焚,却被侍卫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潜入内城,只看见家宅一片火海,没有一个活口逃出…” 卢绘静静听着,“所以你想复仇?” 陈兰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该么?” 卢绘斩钉截铁,“该!换做是我,也非报此仇不可!” 陈兰若缓缓坐下,“这些年我苦心孤诣,将当年害过、出卖过我家的仇敌一个个都杀了。” 她盯着卢绘,神情挑衅,“我与部众能安然无恙至今,多亏了裴若湛的遮掩与照拂——你不想知道经过么?” “想知道啊!”卢绘等的就是这个,愈发殷勤的凑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说,细细说,不着急啊。” 预想中的猜忌试探完全没有,陈兰若宛如一拳打在软枕上,一时倒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含糊道,“那年,我带着手下追杀仇敌进了沙漠,凑巧与裴若湛相识。” 卢绘:“可是少相说你对他有恩。” 陈兰若低声道,“称不上什么大恩惠。他们陷于沙漠中出不来,食水不足,我分了两大囊水给他们。” 卢绘拍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后来呢,你们为何分开呀?” “……我要杀一个人,裴若湛让我别急着动手,他留着那人还有用,我没听他的话。” 陈兰若怔忡起来,视线模糊。 银色的月光下,炎热的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瀚海。 十五岁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心声,沙丘上的少年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与赞赏让她心动。 连抚养她长大的老侍卫都觉得她过于偏激,劝她算了,可这位初识的少年却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非得泼洒上仇人之血才能熄灭。 “我说了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不肯说自己的事?” “我说了,我出身河东裴氏,家中行七。” “不对,你肯定有秘密,刚刚中举的裴氏公子为何到这种地方来?” “家父酷爱游历四方,我只是效仿长辈。” “说不定我们都要葬身沙海,你就不能对我敞开心胸么。” “那就等到了黄泉再说吧。” …… 卢绘大为感动,“原来阿姊与少相有生死之交啊。” 陈兰若笑容苦涩,“后来我们走出了沙漠,我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刺死了仇家。裴若湛虽然气恼,但还是助我摆脱追兵,只是那之后他也不愿再见我了。” 卢绘有些失望,“就这些呀?”她仿佛买到了烂尾的话本子,一点恨海情天的纠缠都没有,三言两语就完了。 陈兰若竖起双目,“你还想听什么?” 卢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样就很好了。报仇是你多年心愿,怨不得你的。” 听了这宽慰暖心之言,陈兰若松下防备,颓然坐下,“我坏了裴若湛的谋划,他却依旧冒险救我,可见他对我并非毫无情义。” “是呀。”卢绘顺着应付。 “可我实在等不住了,姓范的就在眼前,错过了不知下次机会在何时。” “怎能怪你呢,换谁也忍耐不住呀。” 卢绘与陈兰若聊了许久,聊到西北至今还有许多百姓记得她父亲的威名与恩泽,偷偷为他建祠修庙,焚香继灯,供奉不绝。 陈兰若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说了许多心里话。她并不讳言自己对裴恕之旧情未断,可惜却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他真是天下最最狠心之人,看着笑意温柔,实则心覆霜雪,铁石心肠。你得乖乖听他的吩咐,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哪日你违逆了他,不听话了,他就会弃你如敝履,绝不回头!” “哪怕你们有过生死与共的情义,他也能说放下,就放下!” 陈兰若哭的眼眶发红,肝肠寸断。 卢绘轻抚她的背,冷静的问了一句,“倘若岁月倒转,能够再选一次,阿姊是愿意放过仇敌,还是当即复仇?” 陈兰若倏然抬头,咬着牙道:“……我依旧会杀死仇人,哪怕从此断了缘分!” 卢绘没再说话,但陈兰若知道她意思——既然求仁得仁,何必过分挂怀往事。 陈兰若不服,反口问道,“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行事?” 两人聊到这个份上,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回答,谁知卢绘当场反口,“我与阿姊不一样,阿娘教过我的,女子嘛,就要温柔顺从,乖巧听话,以夫为纲,以柔为用。” 陈兰若仿佛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卢绘重复一遍,“我阿娘说女子就该以夫为纲,以柔为用。我听了阿娘的话,从小就格外温柔顺从,乖巧听话。” 陈兰若上上下下打量卢绘,满脸写着‘你看我信你一个字么’:“我对你说了心里话,你怎可不吐实言?” 卢绘两手一摊:“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去问裴少相,自打踏进裴府,我是不是事事听他指点,处处遵从他的吩咐?” 陈兰若大怒,“若你不赞成裴若湛的看法呢?” 卢绘满满自信:“不会有这等事的。少相才略更远胜于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同。” 陈兰若眼珠都瞪大了,“你说的都是真话?” “自是真话。” 卢绘认真道,“阿姊不知我有多么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从不违拗少相一句话。有道是‘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这些话出自先、先…应该是先秦吧,先秦大家班、班、班…叫什么名字不要紧,反正这位班大家写了本…” “卢娘子。”覃子烈疾步走来,站在门边禀报,“少相叫你过去磨墨。” “不去!”卢绘一口回绝——她正掉书袋呢,“让他自己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快走,没事别来打搅我们!” 不由分说的将子烈撵出门后,卢绘转头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班大家。阿姊读过她的书么。真是好书啊好书!” 陈兰若:“……”我是没读过,我怀疑你也没读过。 * 午后,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如轻纱曼妙,爽朗明亮,书房内,书案上,书架上,皆镀了层薄金,墨痕似游龙,在光晕中跃动生辉。 这样清雅优美的景致,本应有一对有情人在此低语依偎,笔墨调情,然而现在—— “兰若阿姊坐,这儿坐。”卢绘热心的挽着陈兰若坐下,“你想对少相说什么就说吧。”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雪白玉笺上写了一整面墨迹淋漓的飞白。 陈兰若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我身负家仇,无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贺若大辅。” 卢绘很狗腿的接上,“那混账为了改换门庭,主动请缨去诛杀陈大将军,真是利欲熏心,陈将军还救过他的命呢!” 陈兰若:“七年前,我手刃了范潜。” “就是你们差点困在沙漠那一次。”卢绘赶紧道,“若不是那姓范的里应外合,支开所有部将,陈大将军也不会毫无防备,束手待死!哼,白瞎了陈大将军对他的提携之恩!” 陈兰若:“五年前,我诛杀了具罗汉、石技在内的十七名叛贼。” 卢绘击桌感慨,“他们都是陈家的私兵。陈将军对他们不薄,就算不能保护主家妇孺,也不该倒戈相向吧。他们倒好,收了范潜的贿钱,不但截杀了报信之人,还参与屠戮陈家满门,真不是人呐!” “如今,我只剩两个仇人了。”陈兰若语气平静,但眼中露出切齿之恨,“此番出山,正是为了诛杀其中之一的褚唯谨!这狗贼暴虐无道,当年屠戮我家时,他放纵暴卒,对女眷极尽残暴,我非杀了他不可!” 卢绘叹息,“禽兽啊,不对,是禽兽不如啊!”——明明可以明正典刑,偏要肆意作恶。 裴恕之双臂搭在宽阔的圈椅两侧,冷笑连连,“劳烦卢司直解说了。” 卢绘赔笑,“不烦,不烦。” 裴恕之看向对面的女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陈兰若:“褚唯谨自从四年前虐杀百姓被女皇帝责罚后,一直在东都深居简出,使我难以下手。此次他随军出征正是天赐良机,我要你助我接近到他身边。” 裴恕之垂下长睫:“褚唯谨毕竟是郡王,手下又有的是护卫,此事恐怕不易。” 陈兰若目光锐利,“你素来信奉有备无患,褚氏子弟这么大的阵仗,你定然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吧。” 卢绘暗自点头——陈兰若挺了解裴恕之的,他还就是这种性子,连皇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手每日窥伺,肯定不会放过褚氏一族这么大的靶子。 裴恕之眯眼,“……褚唯谨暂时不能死,我还用得着他。叛乱平定后你再动手。” 陈兰若针锋相对,“你能保证褚唯谨不会提前死在别人手里?” 裴恕之不语。 卢绘稀里糊涂,“为什么颍川郡王会提前死啊。”——褚家军至今缩在幽州后方的小城中,褚氏子弟无所事事,每日招猫逗狗,能出啥事呀。 裴恕之悠悠道:“刀枪无眼,一旦上了战阵,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天意。” “不成,褚唯谨必须死在我手中!”陈兰若断然拒绝。 裴恕之笑笑。 陈兰若笑的比哭还难看,“与当年一模一样了,是吧?这一回我又要违逆你的意思了。” 她豁的站起,身子立的笔直,“裴若湛,当年在沙海中你许诺欠我一份人情,今日我特来讨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你我再不相干!”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卢绘察觉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裴恕之也站起身,淡淡道:“我想帮就帮,想赖账就赖账,谁也别想要挟我。” 陈兰若咬牙,“你不帮忙我也会去杀褚唯谨。我不怕死,大不了同归于尽!”说完这话,她愤而甩手离去。 书房落入一片极静,唯有精雕细作的黄杨木门扉在剧烈的推力下来回摇动。 卢绘回头,只见裴恕之神情冷漠的独自站立。 * 香炉中添入一勺新的香料,烟雾呈浅紫色袅袅盘旋。 卢绘从舀了一碗热茶捧到书案上,轻声道:“你别生气了。她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逼迫你的。她心里喜欢你,说出‘再不相干’这四个字不知有多疼。” 裴恕之眼皮一撩,“你自从见了她就喜笑颜开,别以为我不直你在想什么!” 卢绘一径傻笑,“我我,我能想什么…呵呵…” 裴恕之目如寒星,“你以为抓到了我的前史,就可以将前头那三个一笔勾销了?想得美!我与陈兰若可没有什么紫杨木盟誓。” 卢绘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由得垮下肩头,“好好好,我不瞒你,起初我是有那个意思,可是与陈家阿姊聊了半日后,我已尽数打消了念头。唉,她是真不容易啊。” 裴恕之缓和了语气,“你就这么为她难过?” 卢绘叹道,“怎能不难受呢。一来她满门被灭,孤苦无依;二来她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三来襄王还想赖账——还有更惨的么。” 裴恕之眼底已经透出一丝笑意,“你怎知襄王无意?” 卢绘再叹,“因为襄王如今在我碗里。” 裴恕之忍不住笑了一声,清冷的山间雾气似是被阳光驱散。 他伸手,“过来。” 卢绘乖乖过去,依偎在他怀中。 裴恕之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左叫右叫你不来,还当你要与她拜把子了。” 卢绘被他揉的没头没脑,竭力抵赖:“哪有。虽说陈家阿姊快意恩仇,但她毕竟背了人命的,我家是正经买卖人,怎能与她有瓜葛?” 裴恕之:“你知道就好。当年贺若大辅落入囹圄时,陈兰若暗中给酷吏送了钱,贺若大辅连三日都没熬过就死在酷刑之下。死时候肢体不全,惨不忍睹。那年,她还不到十三岁。父亲说,她心中有戾气,叫我离她远些。” 裴桓对外甥说的原话是:那小娘子心中有戾气,你心中也有戾气,两个戾气深重之人凑在一起只会愈发偏激乖张。你一肚子的算计,又不肯相信任何人,勉强娶妻也是逢场作戏,实在大可不必。 卢绘皱眉,“全家死的那么惨,是个人都会有戾气的。” 裴恕之按着她的额头,“你希望我助她?” 卢绘想了想,“当年出事时她才多大,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不但能笼住父亲的旧部不散架,还能一再成功复仇——我的确很敬佩她。” 她抬头看去,“其实你也很佩服她吧,不然不会暗中为她善后。” 裴恕之疑惑的看她。 卢绘清了清嗓子,“之前我调阅庄怀贞大人的卷宗时,看到过具罗汉这个名字。卷宗上说这人死的甚为蹊跷,头颅不翼而飞,身躯有受折磨的痕迹。彼时庄大人正在当地任上,原本他已有了些眉目,谁知查到复州线索就断了——” 她轻快的笑起来,“裴少相,我记得当时的复州刺史就是你吧。难怪庄大人总看你不顺眼,都是你害他留了个未破悬案。” 裴恕之叹道:“果然还是留了痕迹。” 当年他眼看着庄怀贞就要查到陈令则身上,其实他还有第二个选择,就是提前除去陈兰若,灭口了之。然而不知是同病相怜,还是惺惺相惜,最终他还是悄无声息的替陈兰若抹去了线索。 卢绘坐在他腿上,偷眼观察他神色变化,“褚唯谨真的不能早些死么?没了他,你的事就办不成了么?” 裴恕之低头瞪去,“你少来这套。” 卢绘伸臂圈着他的脖子,语气亲昵:“不是鸭。当年若没她赠你们清水,你估计能全身而退,但你的手下说不定就会折去一两个。铁勒、子烈,难道他们的安危不值褚唯谨一条狗命么。” 裴恕之沉吟,“我想想。” 卢绘眨着大眼,神情天真无辜,“那你想的快点儿哦。只要她留在山庄,我就肯定会去找她。万一越聊越投缘……你知道的。” * 不知是不是卢绘的‘威胁’奏了效,裴恕之‘想’的很快,次日傍晚就让铁勒备好马匹干粮。 他将一张信笺交给陈兰若,“这上头写了褚承谨的起居习惯,贴身侍卫,姬妾宅邸等琐碎事宜。褚家军至今按兵不动,褚氏子弟大多住在城中,不好动手。不过褚唯谨酷爱骑射游猎,每隔几日就要到附近山林中扎营狩猎——我建议此时下手。” 卢绘站在陈兰若身旁往信笺上瞟了几眼,不禁赞叹:“少相办事真利索。” 陈兰若将信笺收入怀中,低声道:“多谢。” 裴恕之继续道:“女皇曾发过三道‘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密旨,当年七獠凭此密旨横行州郡,不少官吏都见过。后来女皇暗中收缴回去其中之二,这是最后一道。” 他将一个裹着朱红绸缎的卷轴交给陈兰若,其上绣有金凤,尾部缀有金珠。 卢绘叹为观止,“哇,连这种东西你都有。”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心想这道密旨还是当初在金州城外山丘上剿匪所获,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的,眼下只能给陈兰若了。 “你身边忠心耿耿的旧部只剩几十人了吧,褚唯谨每次出城至少要带两三百名护卫,你的手下全填进去都不够。不妨收买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了这道密旨,大批人马可通行各州郡无碍,甚至可以暂时调动当地兵马。” 听到这里,卢绘微微皱眉。 陈兰若拿着卷轴的手微微发颤,眼神闪烁。 裴恕之径直说下去,“我知道你深恨朝廷,但你最好别动歪心思,如今坐镇幽州的宰相唐义方是知情人,这道密旨只能瞒着人用,且只能用一次。你若敢勾结胡族祸乱社稷,你父亲留下的那点好名声即刻荡然无存。” 陈兰若凄然一笑,“在你心中我就那么不堪么。” 裴恕之:“我只是提醒你。时辰不早了,赶紧动身吧。” 陈兰若哽咽,“好。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裴恕之神情淡漠,“不送了。”若非念及旧情,他有的是法子除掉这伙人了。 陈兰若性情果决,心中再难过也不耽误行动。 她将密旨卷轴小心收好,对卢绘温言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了。” 裴恕之本想回书房,看卢绘颠颠的要给陈兰若送行,他只好也跟了过去。 天色擦黑,空寂的山庄侧门外,铁勒牵着一匹装满食水的骏马等在小径上。 陈兰若接过缰绳,转身看着裴恕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裴恕之看了眼空旷的周遭,“对你忠心耿耿的旧部所剩不多了吧,仔细些筹划,别把他们都栽进去了。”——陈兰若的确是个明白人,哪怕来山庄求助也是孤身前来,不让她的手下知道这座山庄的位置。 陈兰若咬了咬嘴唇,“好。”她又对卢绘轻声道,“你我交浅言深,一见如故,盼望后会有期,你…多保重了。” 说着她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直至快瞧不见影子了,卢绘犹自眺望。 裴恕之觉得好笑,“你就这么舍不得她?” 卢绘摇摇头,长叹一声,“陈家阿姊是我见过最果决之人,拿得起放得下,手起刀落,绝不犹豫。只是,我与她后会无期了。” 裴恕之不解。 卢绘叹道,“你没听她说么,她在世上只剩两个仇人了。一个是褚唯谨,另一个是谁?自然是陛下了。可是陛下身边防卫何等森严,她要杀陛下,那是死路一条。” 裴恕之微惊,“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卢绘再叹,“倘若当初那酷吏若害死了阿耶,估计我也会与她一样,余生执着复仇,不死不休。” 两人边走边说,提着一盏幽微的灯火在黯淡的山庄中缓缓踱步。 裴恕之心怀惊异之情,不断望向身侧的少女。二人相识逾年,每每当他以为十分了解她时,她总有出人意料的言行。 “我以为你十分喜爱陈兰若,会劝她到此为止。” “心止方能行止。心不止却强自行止,便如心火日日灼烧肺腑,徒受折磨。” “我以为你十分敬爱陛下,会担忧她的安危。” “佛说因果,报应分明,世间万物,皆自有福祸。陛下待我宽厚仁慈,我就尽心尽力的服侍她;但是她作了恶,就会受人憎恶,乃至行刺。陈家阿姊令人敬佩,我就劝你帮她;但是她要行刺陛下,我就不能插手了。” 裴恕之停住脚步,凝视她:“怎么忽然就想开了?” “只要对事不对人,就什么都能想开啦。”少女鲜花一般的面颊在幽夜中莹莹生光,她神情淡泊,竟有几分禅意。 “端木大人对我说了许多皇家往事——公主与慕容驸马,褚驸马与他的原配。唉,我终于明白了。陛下是母亲,也是姑母,但是当她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时,她就只是皇帝,拥有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力。” 裴恕之定定看着她,“你还是去公主府了。” 卢绘懊恼:“哎呀,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横下一条心,全部承认:“没错,我是去公主府了,公主还给我安排了几个面貌俊秀的面首,说要让我‘快活快活’,如何?!”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掉头就走。 卢绘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可是我全都婉拒了,一根手指都没碰他们!我对公主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可以胡来的!” 裴恕之冷笑:“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人!”卢绘赶紧道,“以前我不懂事,以为只要玩耍投缘就是心上人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我…这不是遇到你了嘛…” 看她期期艾艾的笨拙辩解,裴恕之长叹一声,将她拉到身边,“公主就这么放过你了?” 卢绘想了想,笑眯眯道:“当时被逼急了,为了使公主相信我真有心上人,我还说‘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呵呵,呵呵……” 裴恕之凤目如星辰般瞬时亮起,“你说的是真话?” 卢绘忽然一阵酸涩,那话其实不该说,既然只是相好一场,就不该提什么白头偕老。 她正要解释,忽觉后脑被按着托起,唇上一片温热。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了舌尖上,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尝到了略带苦涩的茶水,以及,更多的愉悦。 到底在外面,随时可能有侍卫出现在周围,两人激动的互吮片刻就分开了。 裴恕之轻轻喘息,鼻尖蹭着少女的脸颊,断断续续道:“我明白你的心意,等卢侃正式过继了你祖父为嗣,我就去提亲…我们先定亲…应该,用不了两年,就能成亲了…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卢绘脑子充血,燥热从指尖充到脸颊。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傻愣愣的听着。 不远处传来覃子烈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半条回廊他喊着:“公子,公子,幽州急报!” 裴恕之看她傻傻的甚是可爱,便又亲吻了她的脸颊两下,低声说了句‘我先过去’就离去了。 卢绘呆滞的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要娶她! 可他们门第相差悬殊啊! 连依岚都知道的事他不知道么?哦,所以他要给她祖父换个阿耶。 依岚呢?依岚在哪,她要找依岚救命! 不是相好一场么,怎么就变成做夫妻了?这与原来说好的不一样啊啊! 哦对了,两人从始至终就没说明白过。 所以他才那么纠结,犹豫,矛盾,一忽儿拒绝她,一忽儿又舍不得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两人的婚事? 卢绘心烦意乱,急的在原地团团转圈,一连转了十七八个圈子。 他要娶她。 他居然要娶她? 原来他费那么大力气让卢侃过继她父祖这一支,是为了让婚事顺遂。 卢绘不知不觉的停了转圈,对着皎洁温润的圆月一阵傻笑。 除了惊愕与慌张,她还有满心的甜蜜。 是的,甜蜜。 虽然他心思深沉,高傲挑剔,但他从没轻慢过她的心意,也不曾看低她的出身,始终郑重的对待她。 她没有看错人,她的心上人是个相貌俊美眼眸澄澈的善鬼。 问题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真的要在中原成亲吗,她还要回沙州当大商贾呢。 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接下来两日卢绘过的糊里糊涂,时而咬着笔杆傻笑,时而捧着饭碗发呆,再不然对着窗台迎风叹气——裴恕之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 “你近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不定是风寒了。” “你壮的能立刻去犁两亩地。” “哪有你这么说小娘子的!” “伸手,我给你把脉,不行就吃两副药。” “……别费汤药了,许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从那晚收到幽州急报后一直在书房中忙碌,一日能发出十七八道密令,实在没功夫细查卢绘的异样,只不知他又在算计哪个倒霉鬼了。 这样到了第三日,铁勒送来一个消息——褚唯谨新招纳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恶匪为护卫。 卢绘停下手中的墨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兰若要杀褚唯谨更难了。”裴恕之将纸条放在灯火上引燃,“这伙恶徒凶名在外,且武艺不低,擅长近身擒拿。他们又是褚唯谨的私兵,密旨调不开他们。” 卢绘低下头,继续磨墨,“少相要去帮她么?” “不帮。”裴恕之毫不犹豫,“此事不宜插手,何况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陈兰若矢志复仇,生死自有天定,与人无尤。” 卢绘哦了一声,捧着笔洗出去换水。 铁勒看她出门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卢小娘子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吧。” 裴恕之头也没抬,继续在堪舆图上勾画,“不会。绘绘与陈兰若不一样,她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不会自作主张的。” 铁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这么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 次日清晨,两名侍婢照例去服侍卢绘洗漱更衣。 片刻后,屋内响起铜盆跌落之声,她们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找人。 裴恕之刚舞完一套剑法,听到消息时热汗未消。他丢下汗巾冲去卢绘寝居,只见寝具整齐,被褥未动,显见昨夜卢绘根本没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短笺,裴恕之一看正是卢绘的笔迹,上有两句简短留言,“有事外出数日,不必担忧。前鉴历历在目,吾必不轻易涉险,勿念——绘字,谨上。” 覃子烈一脸懵懂,“卢小娘子去哪儿了。” 铁勒上前,“公子,卢小娘子定是去帮陈娘子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恕之气的连连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胆气豪横!”他将纸张捏成一团,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绷起。 “还能怎么办,去找她!”他满心急怒,“召集庄中轻甲,立刻备马出发!” 炭炉犹温,人却已如断线纸鸢,裴恕之急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化作离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经走了一夜的少女。启程后,一旁骑行的铁勒不断劝他稍安勿躁—— 卢绘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骑术精湛,武艺高强,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单人匹马,行动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镇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市井无赖也骗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过分担忧她会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笺交给陈兰若时,那小没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兰若。细想一番后,他决定径直赶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卢绘。 一般来说,若走太行东麓驿道,神都与幽州相距八百多里。驿马日行一百八十里,加急快马最高可达每日五百里。所以数月前叛乱刚起时,加急战报三日可从前方抵达朝堂。 当朝廷发兵出征时,需要运输大量军队战马,往往会在中途借道黄河、易水等水路,缩短路途的同时减少粮草消耗。 无名山庄地处神都以东大约百里外的山坳中,而褚氏子弟如今龟缩于幽州以南一百多里的几座小城中。两相一减,两地只隔了五百里左右。陈兰若、卢绘,以及裴恕之,这三拨人前后出发,基本都在四五日内摸到了褚家军驻扎所在。 连着几日风餐露宿,覃子烈委实气愤,于是凑到裴恕之身边进谗言:“公子,这回将卢小娘子捉回来后,你可要好好训斥她!” “那是自然!”裴恕之下颌紧绷,目蕴寒星。 铁勒在旁微笑不语——要是能打个赌就好了,他保准能赢。 抵达前夜,裴恕之收到安插在褚家之眼线的飞鸽来报,曰‘褚唯谨昨日带了侍卫出城游猎去了,此刻应在城东八十里外的莽山下扎营’——于是他们直接调转马首直奔莽山,算是又省了八十里。 * 夜色染霜,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松林跃入眼帘。 有经验的老猎手只消瞥一眼,就知道这片山林中的猎物必然极为丰富,是嗜好狩猎之人的福天宝地——自然,也更为凶险。 裴恕之等人下马步行,松针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腐土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渲染出肃杀的气息。未几,众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清晰的厮杀声。 铁勒沉声:“公子小心,陈娘子他们应是动上手了。” 裴恕之神色凝重。 血腥味逐渐浓烈,地上散落着数支沾血的箭矢,还有几片被利爪撕碎的衣甲——铁勒伏身查看一阵后,愕然回报,“公子,这是狼的撕咬痕迹。” 裴恕之看了一眼,“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排茂密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激烈厮杀的修罗场。 山林外的一大片平地上,数百支火把将营寨照得通明,寨门处还插着三面杏黄大旗,旗上绣有巨大的‘褚’字。寨门被整面卸下,寨内已是一片杀声震天。 敌我非常容易区分,褚唯谨毕竟是女皇的堂侄,当朝一品郡王。不论是陈兰若的部众,还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都不愿意漏出相貌。是以陈兰若一方俱是黑衣蒙面,褚唯谨的私兵都是寻常穿戴。 十分诡异的是,厮杀声中竟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与金铁相击声交织成一片。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火光冲天中,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鬼火般阴森可怖——竟真有狼群在其中。 营寨中火光摇曳,百来匹野狼如黑云压城,毛如浸墨,獠牙外露,利爪如钩,疯狂撕咬着兵卒的颈项与手脚。皮肉顷刻间被撕裂,鲜血四溅。有的兵卒惨叫着被扑倒在地,狼群一拥而上,利爪抓破铠甲,獠牙深深嵌入血肉,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血腥味混合着焦土与野狼的腥臭,几近令人窒息。 看了片刻,铁勒惊异道:“公子,这些野狼为何只咬褚唯谨的人?” 裴恕之略一思量,想起卢绘往日的吹嘘,“绘绘身边有个叫依岚的女护卫,据说深谙驯兽之术。估计绘绘也懂些门道。” 不过褚唯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最初的惊惶退去后,随行而来的猎手与驯兽师开始有策略的驱赶狼群。哨声、火把、还有特殊的药粉洒出去,狼群不断后退。更有人发现营寨中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十几只小狼崽,将这些小狼崽扔出去后,狼群的攻击如暴雨停歇般迅速退去,陈兰若一方开始左支右绌。 “准备动手。”裴恕之扯下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随手丢到马上;大氅上的金丝盘玉扣撞击在马鞍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正当他们愈发靠近营寨,头顶上忽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警觉抬头,只见一身胡服的卢绘从天而降,宛如一只吊着细丝的蛛娘般悬着长鞭从浓密的黑松树上垂下来。 铁勒忙打手势,一众轻甲卫这才将齐刷刷对准她的弩箭放下,众人甚至十分贴心的往后退了几步——除了气呼呼的覃子烈,他是被铁勒揪着脖子拎走的。 裴恕之缓缓站直,摘下面罩,看着少女不说话。 卢绘轻巧落地,收回长长的软鞭,“你是来找我的么?不用找呀,我很快就回去了。” “你是担心我出事么?不会的。我答应了你绝不轻易涉险,你看现在兰若阿姊他们都落下风了,我也没敢下场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 裴恕之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气极了会无语。 他问,“狼群是你驱赶的?” 卢绘:“是呀。这是依岚教我的,可惜我没学到家。” 裴恕之:“为何狼群只咬褚唯谨的人?” 卢绘:“我带了驱狼的药粉,兑在水中让兰若阿姊洒在部众身上了。唉,野狼还是太机警了,一看不对就跑了。若是依岚在,让她将黑熊驱赶出来就好了。” 她看裴恕之脸色不好,怯生生的凑近:“我真不会亲自下场的,除了兰若阿姊,我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脸,说的是胡人口音,没人能认出我的。” 裴恕之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恨恨的一把拉过卢绘,边走边骂:“回去再跟你算账!” 眼看他要下令撤退,卢绘颠颠跟了几步:“就这么走了么?那什么…来都来了…” “闭嘴。”裴恕之头也不回。 他招手让铁勒过来商议,“陈兰若那边要落败了,我怕褚氏亲卫会抓住许多活口,牵扯到绘绘就不好了。” 铁勒在楚王麾下时是亲上战阵杀过敌的,战局什么情形他看几眼就清楚了。他道,“褚家亲卫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仗着人多跟陈娘子的人硬耗。此时我等发起冲击,定能一击即溃。” 裴恕之眸光一闪,“还有陈兰若招来的那群亡命之徒,他们见过绘绘——这种人,招子亮的很。” 跟了陈兰若十几年的部众或许可以相信其品性,但那些只要收足了钱就什么都敢干的江湖凶徒可不一定了。 铁勒心领神会:“卑职明白。” 裴恕之将卢绘拉过来,“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三步远。” 众软甲卫抽刀搭弓,预备向下方营寨发起冲击。 * 战局再度一变。 第二拨蒙面人宛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剽悍、沉默、杀敌精确、进退得当,公平的收割营寨中所有敌方兵卒。 铁勒手持火把走在裴恕之身前,脚下是狼藉的战场,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夜风吹来,走在最后覃子烈被尸首烧焦的腥臭味熏了一脸,险些厥过去。 抓了几个舌头问过话后,他们很快找到褚唯谨所在的主帐。 越挨近主帐厮杀越激烈,帐外几名陈兰若的护卫奋死击杀褚氏亲卫,铁勒与覃子烈上前,三五下结束激战。 裴恕之拔剑划开牛皮帐篷,拉着卢绘闪身进入。 帐内共有九人,四名亲卫已横尸当场,褚唯谨按着肩头流血处大口喘气,陈兰若与一名少年正各自与一名褚氏亲卫对打。浑身是伤陈兰若一刀劈开对手的胸腔,那少年则被对手逼到角落。 卢绘见状,唰的一鞭缠住那亲卫的脖子,裴恕之拔剑平挥,那名亲卫咽喉切断而亡。 少年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对刚闯进来的蒙面人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裴恕之没搭理他,向陈兰若呵斥:“赶紧杀了他!” 倒在地上的褚唯谨似是认出了他的声音,伸出手指,“你你,你是裴……啊!” 在他的惨叫声中,裴恕之挥剑而出簌簌簌簌四下,剑尖犹自抖动滴血之时,他已准确的挑断了褚唯谨的手筋脚筋。 陈兰若双手齐握巨大的厚背砍刀,惊愕难言。 裴恕之将褚唯谨踢到她跟前,语气冷峻:“还不动手!” * “我早与你说了,我有家有业是决计不会轻易涉险的——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 “我答应你绝不胡来,又没答应你不驱赶狼群。我卢某人说话算话,答应过的事绝不抵赖,但是没答应过的事难道也要我认账吗?” “这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讲理了!” 义正辞严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信念,无知者听了多半会生出信任感。 裴恕之平静的听完全部,然后说道:“你还有一次重说的机会。” 卢绘:“……” 她转开头,捏拳坚定,“没什么好重说的。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纵是你裴少相权势滔天,也不能不讲理吧!” “好,我这就写信给你双亲,详述这几日几夜发生之事。”裴恕之当即要起身。 “欸欸别别别!”卢绘大惊失色,赶紧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她愤慨道:“裴恕之,你也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告人耶娘呢!你懂不懂规矩啊,我已经是大人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裴恕之斜下凤目,“我既不讲道理,又不懂规矩,且生平最爱告状——你待如何?” 卢绘万分委屈,“依岚就从不告我的状,阿乌尔还帮我遮掩呢!” 裴恕之:“你可以再提那胡儿一次试试。”语气平淡,威胁之意凶相毕露。 卢绘只好服软:“好吧,就算是我错了。” “把前面两个字去了。” “就算是我错了。” 裴恕之转身要走,卢绘用力扒拉住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走,别告诉我耶娘,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住气的!” 裴恕之缓缓坐回来,“重新说一遍。” 卢绘垂头丧气,“我错了,明明答应了你绝不胡来,却还任意妄为。请少相责罚,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明明看见了褚唯谨人多势众,你居然还敢留在黑松林中……” ——“两位能否换个地方?” 一个沙哑虚弱的女子声音突兀在屋内响起。 陈兰若面如金纸,气息不稳,“我身受重伤,部众死伤过半,烦请裴少相别在我屋里微言大义诲人不倦了。” 裴恕之挑眉,“你屋里?这处隐蔽的山脚小院应该是我的地方吧。” 昨夜激战过后,所有人迅速撤离褚唯谨的营寨,然后分批离开那座巨大的黑松林,待到天明后,颍川王府的幕僚迟迟等不到褚唯谨回城,待他们发兵赶过去时,只能看到一地死状惨烈的僵硬尸首,随行携带的金银细软被搜抢一空。 离开黑松林后,陈兰若立刻兑现承诺,将金银分给雇来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化整为零,自行逃命——然而这一十七名侥幸没死的江湖浪客刚走到岔路口,就被一伙斜里杀出的蒙面人截杀,当头之人正是昨夜所见的那名魁梧大汉。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间,金银散落一地,乍看之下仿佛是贼人争抢贼赃时同归于尽。 铁勒领兵去善后的同时,裴恕之带着陈兰若与她仅剩的二十余名忠诚侍卫来到这座山脚小院暂歇。 陈兰若气了个半死,咬牙道:“多谢少相救命兼庇护之恩。” 裴恕之:“不敢当,你别对我怀恨在心便足矣。” 卢绘在他背后冲着陈兰若打暗号,口形的意思是‘别跟他打嘴架,你不是对手的’。 陈兰若实在气不过,质问道:“你明明知道褚唯谨这趟游猎带的人比以往都多,却依旧袖手旁观。若非绘妹妹示警,我都不知道褚唯谨新招纳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凶徒!” 裴恕之纹丝不动,“我给你写的清清楚楚,褚唯谨游猎时近时远,带的人手时多时少,于是让你小心些筹划。你自己贪功冒进,一意孤行,莫非还指望我为你的复仇大计一力托底?” “倘若我的手下全军覆没,你也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褚氏手中?”陈兰若不是听不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裴恕之语气淡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此生之念唯复仇二字,只要能杀了褚唯谨,哪怕死无葬身之地,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杀褚唯谨,实是坏了我的计划,我帮你一把已是仁至义尽。” 言下之意: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受着,没人有义务给你善后。 陈兰若心中酸楚。 时隔多年,她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女,他也不是那个会心软的裴小郎君。眼前之人已是混迹官场多年,心如铁石的裴少相了,多年前的那点交情也差不多用完了。 卢绘拼命在后面做口型打手势——别逞强,他吃软不吃硬的! 陈兰若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巴巴的赶来了?” 裴恕之没有回答,掉头看向卢绘。 卢绘立刻垂下耳朵,双手交握于胸前老实回答,“少相吩咐的差事我还没办完,少相是怕坏了将来的大事,这才来将我捉回去的。” 裴恕之颔首表示满意,“孺子可教。” “多亏了少相宽宏大量,仁义为怀,没计较我的过错。”少女低着头,乖乖顺顺。 “卢小娘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兰若胸口气血翻涌,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断气了——不是伤重不治,而是活活气死。 裴恕之仪态端方的站起身,“你且休养几日,此处偏僻冷清,至少半个月内应该无人查到这里,不过你们还是尽早离去为佳。” 陈兰若两眼朝天,极力不去看那两人,“少相还有什么吩咐?若是没了,还请少相暂且回避,我有话与卢家妹妹说。” 裴恕之皱眉,“快点儿,我们要启程了。” * 山脚下晨风呼啸,覃子烈领着一队骑士牵马站在院外,一支支火把在黯淡的晨曦中盘旋如长蛇,中间簇拥着一辆精巧轻便的马车。裴恕之勒马立于车旁,肩头半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任其被疾风卷起,猎猎作响如旌旗。 陈兰若拖着伤重的身子一直送卢绘到院落门口,颇有依依不舍之态。 裴恕之见了卢绘便道:“该启程了,你坐马车。” 卢绘立刻道,“其实我不爱坐车,我想骑马回去。” 裴恕之毫不犹豫的转向陈兰若:“此次一别,你以后就别与绘绘见面了。你自己乖张偏激,别带歪了绘绘的性情,弄的事事与我顶嘴——以后有事找铁勒。” 倘若郦敬宣在场,一定会与陈兰若齐声喊冤,裴恕之一旦护起短来简直令人发指。 陈兰若气的几乎牙根都咬碎了,刚缝好的伤口似乎崩开了。她都懒得回怼了,头也不回的走回院落,重重放下门栓。 * 马蹄踏碎满地霜华,惊起山间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划出几道凌乱的墨痕。他们这行人轻装简行,俱是骑术高超,宛如穿过林间的一阵风般迅疾悄然。 直到午后歇息时,裴恕之才道出疑问:“陈兰若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卢绘还是很有节操的,她叹道:“既然兰若阿姊让你出去才跟我说话,她肯定不愿叫你知道呀。少相何必多问。”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猜的出来。” 卢绘不信,“你倒是猜猜看。” 裴恕之:“她必然先谢你拼死相救之恩,还说以后若有差遣一定效力云云。可对?” 卢绘:“……差,差不多。” 裴恕之神情倨傲,“其次,她不打算继续复仇了。” 卢绘傻眼了,“这你怎么猜到的?” 裴恕之神情倨傲,“陈家旧部如今老的老,残的残,还剩下几个能用的?刺杀一个褚唯谨就这么费力,若要行刺陛下,陈家所有人粉身碎骨都不够。” 卢绘叹息:“兰若阿姊说她若执意去行刺女皇,仅剩的这点二人怕也活不了。能跟她到如今的部众,都是对陈大将军再忠心不过的,兰若阿姊实在不忍心。褚唯谨这一死,朝廷必定会追根刨底的死力查索,兰若阿姊要带着部众隐居到山野深处躲几年,避避风头。还有抚养兰若阿姊长大的几位叔伯,他们也该颐养天年了。” 裴恕之冷哼,“她总算还有几分人性,没叫复仇二字迷昏了心智。只要她放聪明些,等将来新皇登基,十有八|九会给死在褚氏手中的重臣平反罪名,到时给陈令则追赠个谥号,陈兰若及其部众就能光明正大的出来了。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 卢绘拍手,“那可太好了,到时他们可以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妥了!唉,陈大将军有这么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十几年来矢志不渝,算是没白来人世一趟。” 裴恕之:“别打岔。陈兰若是不是还说了我的坏话?不然做什么非将我赶出去才能说话。” “欸欸,这……”卢绘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裴恕之步步紧逼,“她是不是说我心如铁石,见死不救,叫你千万留心提防我?” 卢绘期期艾艾,脑海中不期然回现陈兰若最后一番话——【我看妹妹颇有主见,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么唯唯诺诺么。】 一阵疲倦袭来,卢绘垮下肩头:“你还说要娶我呢。你是打算成亲后也一直这么咄咄逼人么?阿娘说做夫妻得睁只眼闭只眼,不可以事事计较的。可是在你身边,我总有出不完的错处。” 裴恕之看着她垂着脑袋,独自默默的爬进马车。 裴恕之心口忽冷忽热,抓过一旁的子烈,“我训斥绘绘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覃子烈恨不能仰天长啸:“公子,你真有好好训斥过卢小娘子么?你得先训斥了,再说语气重不重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裴恕之没好气的推开他,“你什么都不懂。”可惜铁勒去善后了。 他抿唇想了想,也钻进马车。 卢绘正抱着暖巢发呆,见他进来,一扭一扭的挪到他身边抱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才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赶来找我,我不该顶撞你的。”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将她抱紧些,“……你以为你躲在树上就万无一失了么。天下能人众多,你驱赶下去的狼群不就被褚唯谨豢养的猎手吓跑了么。万一他们放出猎犬,循着气味找到你怎么办?” 卢绘扎在他怀中,闷闷道:“其实你们没来时,我看着战局不妙,就已经想溜了。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自大了,万一出点差池,牵连到阿耶阿娘,我死也懊悔不及了。” 裴恕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说什么死啊活的。” 他又道,“你的过错也没那么大。黑松林南面有条大河,只要泅水过河,什么踪迹就都没了。你这么机警,定能想出脱身之法。” “还有陈兰若,她为人虽偏激,但确是守信之人。她欠了你这个人情,将来你用得着时,她必拼死回报。你这一趟奔波也不算吃亏。” 卢绘嫣然一笑,“你不是要责备我么,怎么说着说着就为我开解起来了?” 裴恕之自己也笑了,泛青的下颌扬起好看的弧度,脱离了神都的精致环境与心思算计,他笑起来显得愈发清隽轩朗。 他亲吻少女的额头,“我也有不是,没注意到你近来心思不宁。怎么了?是想家了?” 卢绘沉默。 黑松林中看见裴恕之那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慌乱、茫然、不知所措,就像她刚刚知道裴恕之打算娶她时的心情一样,徒然无力,不知所措。 以前她从没把裴恕之的种种毛病当回事,反正将来要分道扬镳的,能哄一哄就过去的事何必争执不休。届时两人天各一方,说不定回忆起来都是对方的好处。 可如今……她真要嫁给裴恕之么?做个深居高门的世家贵妇? 她心里没底。 “你真要娶我么。可是我们并不般配。”卢绘长吁短叹。她指的是两人的习性、脾气,以及观念,都是南辕北辙。 裴恕之蹙眉,“你当初勾引我时没想过这个么。” 卢绘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谁勾引你了?!” 裴恕之静静看她。 卢绘觉得自己喊冤无门——没错,当初是她先亲他的,也是她围追堵截向他表白心意的,但那是因为她以为只是一场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风花雪月。 想起之前裴恕之的屡次警告,什么‘别想拿他当阿乌尔他们三人糊弄,休想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云云——如果此刻她坦承自己所有的撒娇与甜言蜜语都是冲着相好一场去的,不知裴恕之会不会掐死她。 卢绘有点后悔当初的穷追猛打,她扭着手指结结巴巴,“以前我思虑不周,你看你出身世族,才华出众,又官居宰相,做你的夫人我唯恐不能尽责……你笑什么?” 裴恕之侧过头去闷笑,肩头不住耸动。 卢绘:“……”笑鬼啊,你严肃一点行不行! 裴恕之笑道:“你以前从来不提婚后如何如何,其实我一直隐隐担忧。我担忧你年纪小,定性不足,只知吃喝玩乐不够稳重。如今,你终于懂事了。” 卢绘:“……”她以前不提婚后如何,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会有婚事啊! 裴恕之握住她的双肩,语重心长:“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也曾为此犹豫许久。不过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不会嫌弃你的,你别担心。” 卢绘:“……多谢。”嫌弃你个头啊,谁担心这个了! 谈话无疾而终。 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 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 卢绘又开始做梦了—— 小鹌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家乡的水塘,另一条通向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住着一头皮毛丰美的大猫。 大猫舔着小鹌鹑脑门上的秃毛,“你舍得离开我么?” 小鹌鹑当然舍不得,大猫的怀抱多么温暖舒适呀,可她又想念家乡的水塘。 大猫冷笑道:“你果然又变心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一把火烧了你家的鹌鹑窝!” 小鹌鹑大惊失色,“别烧别烧,再让我想想。” 卢绘接连做了四夜糟心梦,然后迎着第五日的晚霞回到了无名山庄。 多日未见的老宋焦急的站在山庄门口,“少相你总算回来了,你父……可等不了许久。” 卢绘正想问谁呀,然后就看见裴恕之眼中一亮,语气郑重:“他来了?” 老宋压着声音,“我们今日刚到。凉州一直有人盯着,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你们赶紧说话,明日天亮之前他就得回去了。” 裴恕之沉声道:“我明白。” 卢绘甚至来不及问一句‘来者何人’,就在裴恕之的喝令下被一群侍婢簇拥着回房沐浴。 在滚热的浴桶中,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搓掉了一层皮,然后是擦干长发,熏香更衣,换上簇新精致的十二破长裙——卢绘觉得自己面见女皇都没这么精细打扮过。 绞丝簪钗,白玉梳篦,缀满明珠的金丝小花冠,四指宽的黄金臂钏上镶着拇指大的宝石,寻常小娘子压不住的大件首饰,却很衬卢绘明艳洒脱的气质。 卢绘满身琳琅的走到庭院中,只见裴恕之也换了一身暗青色压着金银错丝纹路的长袍,头戴束发白玉冠,显得清贵又儒雅。 裴恕之边走边吩咐:“待会儿见了客人,定要礼数周全,敬爱有加。多笑,知道吗?” “我都不知道客人是谁,我怎么敬爱有加啊!”卢绘忍不住问道,“就算来客身份隐秘,不便透露,你至少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他吧。” 裴恕之抿唇,“……他是一位我极其敬爱的长辈。” 卢绘了然,“哦,是长辈啊。那我称他伯父可好?” 裴恕之踌躇,“你,可以称他为…阿翁。” 卢绘:“他年纪很大了么?那是该叫阿翁。” 时人称呼阿翁者有三,一曰祖父,二曰夫婿之父,三曰小童对老年男子长者所称,以表尊敬——卢绘自然而然认为是第三种情形。 裴恕之顿了顿,“不,他才过知天命之年。” 卢绘:“啊,都没到花甲何以称呼阿翁。” 进了里屋,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盘腿靠在胡床上。他原本要起身,裴恕之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神情甚是孺慕:“您连日骑马疲乏的很,别起来了。” 他转头道,“绘绘,过来行礼。” 卢绘赶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在蒲团上行了个拜见长辈的礼。 抬头时她终于看清了对方样貌。 贵客很明显是个胡汉混血,高鼻深目,身躯魁伟,坐在胡床上宛如一尊山岳。据说他刚过五十,却已两鬓斑白,脸上颇有风霜之态,行动间却又带了几分金戈之气——有点像张骏伯父,卢绘猜他是个带兵的将领。 贵客形貌如此威武,看向卢绘的目光却很柔和。他转头问道,“就是她?” 裴恕之冠玉般的面孔不知怎的就红了,“是,覃管事说您一直问,所以想请您看看。” 贵客含着笑意打量了卢绘一遍,连声道:“好,好。” 卢绘有点懵,她觉得屋里的气氛十分古怪,裴恕之站在一旁羞羞答答的不发一言,只一味脸红;眼前的贵客老伯满眼都是笑意,这笑意一半应是对卢绘十分满意,另一半似是在取笑裴恕之。 这种取笑并不讨人厌,蕴含着某种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贵客柔声道,“小娘子生的好看呐。” 卢绘陡然对这人生出好感——要知道她从小到大受过各式各样的夸奖,乖巧、聪慧、仁厚、有胆色……唯独没被人夸过美貌。 她忍不住就吐露了心声,“老伯您真有眼光!” 贵客当即笑出了声,裴恕之脸色更红了。 卢绘自知失言,连忙找补:“我不是自夸相貌,我是说…说老伯您,那什么…眼光好。”——声音越说越轻。 贵客又问了些卢绘家中情形,什么耶娘如何,弟妹如何。裴恕之示意尽可实言,于是卢绘一一作答了。贵客轻叹一声:“小娘子好福气呀,父母双全,阖家美满。” 少女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刚从泉水中捞出来的一汪明月。 贵客心中喜欢,语气愈发柔和,“你心悦若湛,是么?” 卢绘不自觉的转头求助。 裴恕之脸红的像是个被撞破了春心的大姑娘:“有什么就说什么。” 卢绘懂了,眼前这位贵客是裴恕之的‘自己人’,什么都可以说。 她坦然承认:“是,小女子心悦裴恕之。” 她没回头,是以没看见裴恕之听见这八个字时的神情,宛如一块剔透生寒的美玉,忽的生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温暖霞光。 楚王静静看着爱子望向少女的眼神,既欣慰又酸楚,心中想着若是亡妻也能见到这小娘子就好了。 他低头温和道:“除了亲友康健,国泰民安,小娘子还有别的心愿么?” 卢绘想了想,“若非在东都耽搁了,我原本该去蔚头州看看。” 楚王奇道:“蔚头州?” 卢绘满心向往:“对,我还没去过蔚头州呢。往西翻过葱岭前有一片水草丰饶之地,那是西行商路的必经之地,既有苍茫大漠,也有广阔的湖泊,还有生长了上千年的胡杨木连绵不绝。我听商旅中的人说,待到晚秋时节,层林尽染,满目皆金黄。” 楚王问道:“那裴恕之呢?” 卢绘毫不犹豫,“带他一道去呀,去见识大漠临水的奇观与天地苍茫的恢弘。到那时,他就不会镇日闷闷不乐了。” 楚王含笑道:“这个主意甚好。” 卢绘临出门前,那位贵客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说是见面礼。回屋后她赶紧打开匣子,顿时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闪瞎了眼——朱红色的丝绸软垫上摆放着一顶镶满珠翠宝玉的金丝花冠。 卢绘现在颇有见识了,知道这个叫做‘七宝琉璃冠’,是皇室高门的贵妇出席大场面时佩戴在发髻上的——她有点迷糊,河东裴氏也讲究这个么。 乍得巨财,少女心花怒放,哪怕将来没机会戴出去炫耀,这么豪横的珠宝冠冕抱在怀里也开心啊——然后,她真的抱着冠冕睡着了,梦里一片金光闪闪。 次日天没亮她就被侍婢唤起,言道:“贵客要启程了,公子请女郎前去送行。” 卢绘顶着刚梳好的环髻哈欠连天的走到山庄门外时,看见裴恕之还穿着昨夜同样的衣袍。她好奇这位贵客究竟何方神圣,裴恕之居然这么看重,不但彻夜相谈,还打破从不扰她好眠的规矩,硬叫她起来送客。 贵客登上马车,眼看他临行在即,侍婢往卢绘手中塞了个直冒热气的海棠花木托盘。 裴恕之嘱咐:“快去奉茶汤。” 卢绘赶紧上前,双手举高托盘:“请请,请老伯喝茶。” 贵客笑道:“听说若湛让你叫我阿翁,你嫌我不够年迈,不肯叫,是也不是。” 卢绘想起那顶金灿灿的宝冠,觉得称呼什么都是小事,被当作小童就小童吧,说不定人家贵客就喜欢被人称老呢。 她从善如流,“秋凉彻骨,请阿翁喝碗茶汤,暖暖身子再启程。” “好,好。”贵客开怀大笑。 裴恕之脸又红了。 卢绘忽然觉得贵客笑起来有些面善。 * 送人走后,卢绘忙问:“这位贵客究竟是谁?你何时能告诉我。” 裴恕之轻叹一声:“待新皇登基之时,兴许可以说了。” 卢绘一愣之后才明白过来:新皇登基之时,不就是女皇驾崩之后么。 她不禁怀疑裴恕之其实不是墙头草,而是拥戴陵阳王继位的那派——她直觉排除了梁王褚承谨当太子的可能性。 没等卢绘琢磨明白,无名山庄又来客人了,是一对自己驾车而来的中年夫妇。 这次卢绘刚跟对方打了个照面就知道来者何人了——中年大胡子俊逸潇洒,还长了一张与裴恕之酷似的面孔,只见他小心翼翼的将妻子柳夫人从马车中搀扶出来。 “拜见裴伯父,裴伯母。”卢绘忙不迭的行礼。 裴桓笑眯眯的看着她,“你就是卢小娘子么,好说好说……” 柳夫人截断他的话头,径直道:“路遇一处风景奇特。若湛给我找个能作画的地方。” 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裴恕之似乎早习惯了,转头吩咐老宋:“麻烦先生了。” 老宋赶紧上前,“请夫人随老朽过来。” 庭院小亭中摆开午膳,三人围坐一桌后,裴恕之才问道:“父亲不是在守孝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裴桓翻了个白眼:“什么话,难道我能翻墙逃出来老宅么?唉,是女皇下旨,征召我进宫商议平叛事宜。” 裴恕之神色一凛,“陛下说了些什么?” 裴桓没好气道:“没什么要紧的,来来去去老一套。女皇的性情你还没摸透么,最擅揣着明白装糊涂。吕川为何会叛乱?朝廷为何屡吃败仗?为何非要打出陵阳王的旗号才能征到兵卒?她心中明镜似的,哪里需要别人解惑。” “她征召我进宫,就是求个宽慰,我便捡着好听的说呗。什么国泰民安啦,万民景仰啦,吕川之乱不过是疥癣之患很快就过去了云云。陛下果然龙颜大悦,赏了我好些宝物。离开神都后,我让管事带着车队慢悠悠的走官道回河东,我携你母亲绕路来无名山庄,看看能不能碰上你。” 卢绘觉得假舅父的父亲有趣极了,不但毫无长辈的架子,还言谈风趣,嬉笑怒骂皆有道理。她一高兴,就不住的给人家添酒。 裴桓转头,“卢小娘子也记着些——看见惹不起的人装睡时,你非但要假装不知,还要为她盖被吹灯,殷勤备至。人家做戏你也做戏,这叫戏如人生!” 卢绘吃吃笑着,“那若是惹得起的人装睡呢。” 裴桓大笑:“这讲究可多了,一般来说嘛,隆冬泼冷水,盛夏泼热水,还可佐以蛇虫鼠蚁,跳蚤蚂蚱,油盐酱醋,一股脑的泼下去……” 卢绘笑声清脆,几乎趴倒在石桌上。 裴恕之听不下去了,“父亲身为长辈,怎可言语无状至此。” 裴桓指着笑靥如花的卢绘道,“你看人家小娘子多高兴,偏你无趣,活该一辈子在朝堂上蝇营狗苟!” 卢绘又没忍住,噗嗤一声。 裴恕之淡淡道:“难怪人皆道父亲讨女子喜欢,上头花发老妪,下至豆蔻梢头,就没有不爱听父亲说话的,连陛下也是。” 裴映的原话:她的孪生兄长生来桃花当头,哪怕穿的穷困潦倒,蓄上一脸杂乱的大胡子,走到荒郊野岭都有女鬼喜欢。 裴桓瞪大眼珠:“没凭没据你不要乱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母亲今日也在呢!” 卢绘见不得帅大叔受委屈,上前帮腔道:“少相这话好没道理,顽童摘花难道要怪花生的太艳么?裴公洒脱磊落,人皆钦佩,难道是他的过错?” 裴桓大赞:“小娘子很有见识啊!” 卢绘眉开眼笑:“哪里哪里,不敢当。” 裴恕之眼风扫过,卢绘立刻不笑了,危襟正坐一本正经。 裴桓骂道:“你别吓唬她!” 裴恕之叹道:“绘绘,你不是爱画么,去看看母亲作画吧,你必有受益。” 裴桓难得同意,“这话没错,小娘子若是爱画,定要去看。” 听他俩说的这么玄,卢绘也生出了好奇,当下告退离去。 见她走远,裴桓收起笑容沉声道:“你要对褚氏动手了?” 裴恕之眸光一闪,“舅父听说什么了?” 裴桓:“褚承谨那种色厉内荏的怂货会主动请缨去平叛?再投十次胎都不可能!是你撺掇的吧。你想做什么?” 裴恕之笑了笑,“姓褚的早该死了。” 裴桓正色:“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如何翻云覆雨我管不着,但你不可牵连裴家。” 当年他冒着重重风险将外甥带回河东养育,为的是早逝的妹妹能够安息,但他也不愿外甥的翻天之举拖累裴家。 裴恕之也郑重了神色,“舅父放心,我已做好了安排,如有万一,‘裴恕之’此人会死于人前,绝不会牵扯到裴家。” 裴桓伤感起来,“七郎夭折多年,我与夫人都想开了,希望你祖母也能想开。” 裴恕之:“……要不,你与舅母再生一个。” * 卢绘站在水榭廊下快有半个时辰没挪脚了。 柳夫人对着在水榭中一面宽六尺高七尺的雪白墙面上作画,宋先生在旁用清水、油胶、彩粉仔细调制色料,还有侍婢书童各两名在露台边拼命研磨彩砂。 柳夫人画完最后一笔,从圆凳上跳下来。 她大汗淋漓,手臂与脖颈上经脉根根暴起,仿佛刚刚完成一场殊死搏斗。 画中景物十分简单:一面突兀外翻的悬崖,干燥、荒芜、险恶,岩石下方长着几丛杂草,没有喧嚣的人烟,没有斑斓的花鸟。 色料也仅仅用了靛青、茶百、赭红、檀木黑这四色。 然而这画仿佛自有生灵,有声响,有触觉——在撕裂苍穹般的狂风呼啸中,翻出悬崖的那块凹陷的岩石沉默无畏,甚至连杂草都剑拔弩张的拼死向上攀升,饥渴的寻求一丝阳光,即便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瞬也会同时受到狂风摧折。 画中的这片天地,隐含着一种令人敬畏而欣喜的力量,巨大的压迫感中又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勇力,粗野而惊人的美艳,既令人跃跃欲试,又充满未知的悚然。 卢绘屏住呼吸,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片凄厉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处悬崖。 老宋的脸上、手上、衣袍上,俱沾了色料,他却毫无察觉,只呆呆站在画前:“夫人真是神乎其技,老夫钦佩,钦佩……” 柳夫人提起地上的水囊仰头就饮,随后一抹嘴:“可惜了,这座水榭既临水又迎风,就是刷再好的油料,这幅画也存不了几年,不是受潮生霉,就是剥落褪色。” 老宋懊恼不已,用力拍着大腿,“哎呀夫人早说呀,山庄中有好几处用来贮藏物件的大屋,连窗都没有,夫人可以去屋里画嘛!” “不行的。”卢绘忽然开口,“密闭的屋子光线昏暗,就是点再多的烛火,也与夫人在野外看见的景致颜色不一样。而这座水榭光照充足,最能描绘野物的神韵。” 柳夫人目露赞赏,“小娘子也懂画?” 卢绘脸羞愧,“在夫人面前,有几人敢说‘懂画’二字。” 柳夫人:“不会画还不会看么?看得懂也是懂。” 她转头向老宋道,“上回我用过的那种厚绢,山庄中还有么?还请先生再给我找一卷来,长不能少于三尺宽不能少于二尺,我要将这画誊摹到绢上。” 老宋连连点头,“应该有的,待老夫去找找……欸,夫人适才为何不直接画在绢上?白白费力在这墙上!” “因为等不及了。”卢绘轻叹,“先生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倘若不能立刻写下来,便如心中有团火在烧。” 老宋了然,心有戚戚焉,“这话说的好。” 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欢。”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怀,我们作画的不比你们作诗写文章的,哪怕没有笔墨也能随处留字。千百年来,能留流传的画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想到无数惊才绝艳的画师无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画作,自诩风雅文士的老头顿时湿了眼眶,喃喃自语:“千载悠悠,苍天有憾啊。” 卢绘有点牙酸。 “好了,别磨了,这些够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与书童,“趁着天光尚好,请先生赶紧去找厚绢吧。” 老宋领命离去,侍婢与书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栏杆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卢绘看那栏杆有些心惊胆战,“夫人还是坐石墩上吧,万一栏杆断裂落水了怎么办?我的泅水本事只够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后两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卢氏绘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绘巴结的凑上去,“没见夫人作画前,我觉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见了夫人作画后,我觉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龙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欢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轩华,风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个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别说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门第了。 柳夫人笑够了,指着墙上问道:“你觉得我这画如何?” 卢绘发自真心的赞美:“叹为观止,无与伦比。” 柳夫人望着墙上的画,“我们这派的画师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必须游历四海,阅遍人间沧桑,才能修炼出功力来。否则就是徒具其形,毫无风骨。” 她忽问,“小娘子听说过一位叫周思清的画坛大家么?” 卢绘摇头。 柳夫人叹道:“这位周前辈与我一个画派,不过我擅画景,他擅画人。” 卢绘好奇,“有区别么?” 柳夫人:“区别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画出活气来,他却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习惯,一一拓入平静的尺余画卷中。” 她一脸遗憾,“唉,可惜了,这些年我倒收了两个有灵气的弟子,可这位周前辈不但没留下传人,连画作都没传出几幅来。” 卢绘听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画坛前辈。 “好了,不说画了。”柳夫人挥了挥手,“我要好好谢你,这一年来多谢你时时宽慰阿薛。这回我见到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卢绘羞赧:“小女子惭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义,却名不副实。” 柳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若湛那些云山雾罩的谋划我也听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说了,你不论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这份情意,我领了。” 卢绘沉默了片刻,“……薛夫人可怜,更可叹。” 柳夫人神情怅然:“我与阿薛自幼相识,我家是破落的世族旁支,早与白身无异;她却出身炙手可热的京兆名门薛氏,父兄皆居高位。那时,阿薛总是担心我……” “谁也没想到,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阿薛。”柳夫人神情悲伤。“阿薛太温顺柔弱了,当初她要是带着稚娘逃走就好了。哪怕找不到我,搬到别的州郡,凭她那一手技艺也能活下来。” 卢绘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人间百态,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夫人的勇气。” 柳夫人摇摇头:“我是运气好,遇到了裴桓,否则当年我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忽然转头,“你喜欢若湛么?” 对着昨日的贵客,卢绘可以很坦然的说出‘小女子心悦裴恕之’这八个字,但是对着这位眼如明镜世间罕有的女画师,她却犹豫了。 “喜欢的。”卢绘先点点头,随即迷茫起来,“可我不知道有多喜欢。” ——喜欢到从此留在东都么?喜欢到决心共度一生么? 柳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教你一个辨别的法子。” 卢绘:“啊?” 柳夫人:“你有要好的小姊妹么。” 卢绘立刻道:“有啊,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有多要好?” “共患难,同富贵,可以性命相托。要不是她不愿意,我早让耶娘收她为义女了!” 柳夫人笑眯眯:“那就好。” * 天黑前,柳夫人终于在厚绢上完成了画作,即便是同一位画师,使用同样的画笔与色料,绢布上的画却仅有墙上之画的六七成动人心魄。 老宋既激动又惋惜,哭的涕泪纵横。 裴恕之不胜其烦,直接派人拆了整座水榭,将有画的那面墙完整的凿了下来,让老宋想怎么收藏就怎么收藏。 老宋破涕为笑,颠颠跟上抬画墙的侍卫。 次日清晨,裴恕之照例将卢绘从温暖的被窝中揪出来,为裴桓夫妇送行。 洒脱的裴桓大手一挥,表示他最讨厌繁文缛节,说了声‘再会’就扬鞭启程了。更为洒脱的柳夫人直接在马车中睡着了,连声‘再会’都没说。 卢绘直想笑:“令尊令堂,真是般配。” 裴恕之拉着卢绘步行回山庄,“昨日母亲与你说了什么?用晚膳时你魂不守舍的。” 卢绘挣开他的手掌,往前蹦跳了几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喜欢听。” 裴恕之:“哦,说来听听。” 卢绘俏皮的倒走在他前方,“我问柳大家,如何知道对一个人的情意有多深。柳大家出了个主意——让我想想愿不愿意将那人分给最最要好的姊妹。” 裴恕之冷下脸来,“为何你觉得我喜欢听这个?” 卢绘笑吟吟的继续说道:“我先想到孝忠——我立刻愿意了。孝忠心地仁善,但是手无缚鸡之力,还容易上当受骗,若是依岚又聪明又厉害,若他俩彼此喜欢,我会真心诚意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裴恕之一时竟猜不出卢绘的用意,“你在说什么?” 卢绘继续:“接着是子洵。我想了想,也愿意的。虽然依岚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书生,但是话本子上说,欢喜冤家往往是从讨厌人家开始的——依岚有的是手段,能镇住子洵的阿娘,子洵细心体贴,也会好好照顾依岚。” 裴恕之还是不懂,“依岚与你闹翻了?” “然后是阿乌尔……”卢绘轻叹一声,“依岚与他都是自幼孤苦,一个阖族死绝,一个有亲人不如没亲人。若他们能彼此抚慰,共度此生,我愿意将耶娘给我的家产分他们一半,盼望他们余生安稳平顺,再不受流离之苦。” 裴恕之虽然不明就里,依旧很是感动。他将她拉到身边戏谑道:“难怪令堂总说你手中留不住余财,这还没分家呢,你就惦记着给别人分钱了。” 卢绘板着脸:“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下去?” 裴恕之无奈望天:“你也要把我配给依岚么?”。 卢绘神情认真:“依岚若落入险境,我愿以命相抵;依岚若没了手脚,我愿砍下手脚给她接上;但要我将你让给她,我不愿意。哪怕是分一点儿出去,我都不愿意。” “除非,你变了心。”光是想到这点,少女就觉得心悸。 她像头恶狠狠的小狼:“我绝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也不会盼望你们姻缘美满。我还要远远走开,永远不见你们这对狗男女!” 裴恕之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他笑的不行:“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记恨我连着两日搅你好眠,这就给我扣上罪名了?!” 他一把抄起少女的腰肢,迎着池塘边的晨风团团转了两圈才放下,“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丢你下去喂鱼!” 卢绘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扶着裴恕之的手臂站稳。 她迎着枝丫间的微光定定看去,“裴恕之,我改主意了。我想与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你不变,我就不变。” 裴恕之紧紧将她搂入怀中,不住亲吻她的鬓发。 卢绘心中欢喜,仿佛定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事,伸出双臂环抱回去。 片刻后—— 卢绘觉得周遭有点发寒。 裴恕之缓缓推开少女,神情平静,眼眸深沉,语速极慢——“什么叫做‘改主意了’?难道,你以前,没想过与我白头偕老?” 卢绘汗毛竖起,心中大喊不妙,“哪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微笑的十分吓人,“若你之前未曾想过与我成就姻缘,那你屡屡对我坦承心意又是为何?” 他的眉心紧紧蹙起——不成亲,为何要表白盟誓? “莫非你之前的打算,是学那些风流放荡的贵妇做派,朝三暮四,有始无终?!”他暴吼出声,目色阴沉,恨不能扑上去咬下她一块肉来。 卢绘心中一连串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 “不不是,你别先别气,听我解释(狡辩)……” * “阿嚏!阿嚏!阿嚏!”依岚连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后奇怪道,“这是怎么了?谁在念叨我?” 坐在她对面的谢玉芙严肃道:“不许东拉西扯,我来问你,那位邻县的刘公子你打算怎么办?人家都犯相思病了!” 依岚一脸无所谓,“不怎么办呀。他得的也不是相思病,是半夜被我引到山中吓了一顿,他还以为我是痴情的妖精呢,要缠他一生一世呢,哈哈哈哈。” 谢玉芙着急:“你不喜欢他了么?上个月你还说读书人很有意思呢。” 依岚正色:“上个月我觉得读书人有趣,与我这个月有什么关系?” 谢玉芙:“……” 依岚安慰她道:“娘子放心,那位刘公子风流着呢,过两天他的病就好了。我不会对老实人下手的,叫这家伙吃些苦头,以后就会珍惜好脾气的小娘子了。” 所谓盗亦有道,她向来只找懂规矩的郎君玩耍,偶尔替天行道,等将来消遣不动了,就收养几个徒儿安度晚年。 希望那姓裴的大官不要不明事理,大家好聚好散,别给绘绘找麻烦。 * 幽州以南,某座小城中的最大宅邸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人人脸上压着一层黑云。 褚承谨高坐上首,高声问道:“别装哑巴了,快出给本王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位褚姓国公上前,“要不我们就班师回朝吧。反正唐义方快要平定叛军了。” 褚承谨抓起茶碗砸了过去,“蠢货!打了胜仗叫班师回朝,我们一仗未打就灰溜溜的回去,那叫笑话!” 另一位褚姓郡公怯怯道:“可是颍川郡王已死,由谁来统领军队呢?” 褚氏本就不是军功世家。 在上一次乱世中,零星有几位褚氏族人参过军,其中最出人头地的就是女皇的父亲。从贩卖马匹、木材,到投效文德皇帝的父亲,最终获得赏识,得到一官半职,攒下许多家财。 到了这一辈,褚氏族中只有颍川郡王褚唯谨领过兵打过仗,虽然胜绩寥寥,又对百姓残暴了些,但也算威(凶)名在外。 褚承谨咬了咬牙,“索性我亲自上场!” 世子褚庆恩大惊失色,“父王万万不可。刀枪无眼,父王乃千金之体,怎可轻易冒险!” 褚氏族人与一众幕僚也齐声劝说不可。 褚承谨烦躁起来,“郦国忠死了,万大荣身受重伤,手下只剩数千残兵败将。唐义方的包围圈子越缩越小,眼看就要一举成擒,难道我们就干看着?” 按照裴恕之的建议,此刻正是出兵的好时机——偏偏这个要紧关头,褚唯谨被刺杀身亡了,且死状奇惨! 褚承谨指着几位穿甲佩刀的族人,一一问过去:“要不你上?你上?你不是总吹嘘百步穿杨么,你去?” 他的手指指到谁,那人就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父王莫急!”正在此时,全副盔甲的褚庆义雄赳赳的踏入议事厅,“儿子愿意替父领兵,上阵杀敌,为父王挣下军功!” 褚承谨没好气,“你就别胡闹了!来人,快将老二拉出去。” 一位张姓幕僚忽然开口,“大王且慢,卑职以为彭城郡王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褚承谨瞪眼骂道:“都说了刀枪无眼,你想害死我儿子啊!” 张幕僚:“大王,富贵险中求啊!大王德高望重(捏造祥瑞),劳苦功高(陷害重臣),离储君之位仅剩一步之遥,此时叛军没剩几口气了,此时不出手,大王如何去争那储位?” 褚承谨哑火了。 褚庆恩也是不愿:“二弟年少,万一有个好歹…母妃、母妃…与其二弟去,还不如我去!” ——话是这么说,众人看着他穿戴的儒生袍与博士冠,都在心中纷纷摇头。 褚庆义大声道:“父王,我不怕!您是千金之体,兄长又是读书人,只有我上场了!父王忘了,我还跟着唯谨堂叔出城剿过匪呢!” 眼看梁王心思松动,另一位李姓幕僚也来规劝:“其实,此事只是看着凶险,未必真的凶险。就算由彭城郡王统领军队,谁还能真让郡王亲冒箭矢不成?” 褚承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幕僚:“颍川郡王是亡故了,可他手下的将领还好好的。那几位偏将跟着颍川郡王东征西讨,既忠心可靠,又懂排兵布阵,彭城郡王只需骑马跟在一旁,做做样子就成了。” 其余褚姓族人也醒过神来,纷纷劝谏—— “族兄,此言有理,这可是到嘴的肥肉啊!” “庆义孝心可嘉,又弓马娴熟,我看行。” “出征这些日子,咱们费了这么多粮饷,若是空手而归,那群混账还不拼命上奏本!” “我听说叛军残兵都不想打了,万一他们向唐义方投了降,真就一场空了!” 张幕僚再次进言:“大王可以先召见那几位偏将商议出兵事宜,待事谈妥后,由大王坐镇后方,彭城郡王领军出征,几位偏见护卫左右。如此,万无一失。” 李幕僚:“大王,机不可失啊!待到歼灭叛军,拿下万大荣的首级,大王就是此次平叛的首功!陛下还要为大王大摆庆功宴呢!” 褚庆义满脸狂热:“父王,进一步,您是万人之下,退一步,可就便宜姓郦的了!” 褚承谨终于下定决心,拍腿道:“好,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ps:不要觉得褚氏这一家子草率,大家去看看土木堡之战的军事排布,王振就跟闹着玩似的,说是草台班子都羞辱乡下人了。相比之下,我们的梁王已经很谨慎了。 - pps:关于阿翁的称呼。就类似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对自己的祖父叫‘爷爷’,看见陌生老头也会叫‘爷爷or老爷爷’。但如果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看见老人一般也不会喊‘老爷爷’。所以女主不愿叫‘阿翁’,显得自己还是小孩。 很多古代称呼虽然现代已经不常用了,但在许多南方地区还留有痕迹,譬如香港,经常能听到儿媳出来时,说‘家翁如何如何’。这个家翁就是‘我家公爹’的意思。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秋意渐浓,草木疏朗。此时的寒凉不算寒凉,反倒透着几分阳光浸透的暖色,像是揉搓洗软的绢帛,泛着淡淡的懒意。宫娥们换上了柔缓的秋装,小声说笑着在花木中漫步,珍惜着入冬前的最后惬意。 观风殿内。 女皇上上下下的打量卢绘,笑道:“回家好啊,回了趟家,既长了个子,又长了肉,还红光满面的,朕给你多少赏赐都没这效用。腿好了吧,家人可都安康?” 卢绘笑容明媚,“谢陛下垂顾。微臣好利索了,耶娘弟妹都好。阿娘还熬了秋梨膏叫微臣带回来,煮茶泡水都好用的,回头陛下尝尝看,清火润肺的。” 女皇故意道:“听闻你团团送了一圈,最后才呈给朕?” 卢绘急忙辩解:“不是微臣怠慢陛下,是微臣怕不合陛下的口味,于是先拿给端木大人和瞿大监尝了,他们都说好,才敢送到陛下跟前!” 女皇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上呵呵轻笑,“绘娘回来了,朕很高兴。看着你朕就仿佛看见了田垄、溪流、种桑养蚕的妇人、挥动镰锄的农人,疯野疯野的笑声——都那么活泛,真好啊。慧儿很好,瞿松风也忠心,可是他们跟朕一样,满身都是宫里的气息。” 卢绘望向盈满秋意的窗外,“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要是能抽空去外头走走就好了。” “朕没那个兴致。”女皇依旧懒洋洋的,“绘娘与朕说说,平叛这几个月来,市井与乡野的百姓都是怎么议论朕的?” 卢绘脖子一缩,装傻道:“都说唐相公马上要班师回朝了,百姓都夸陛下会用人呢。” 女皇叹道:“好的就不必说了,捡些难听的说吧,朕不会迁怒你的。” 卢绘:“……微臣听到议论,说同样是雪灾,河北百姓有唐相公抚恤就好好的,吕川却闹成这样,都怪岑文修闯祸。” 女皇:“嗯,接着说。” 卢绘低下头:“先有师玄康全军覆没,后有肖世功精锐尽失,朝廷为何要贸然发兵,为何不任用些稳妥的将领,白死了那么多人……” 女皇点点头,“还有呢。” 卢绘有些胆颤:“余下都是些不值当听的闲话,不过自从唐相公频频传来好消息,百姓间还是称颂陛下的多。” 女皇翘了翘唇角,“那些‘不值当听的闲话’是不是说朕无能,文德皇帝与先帝在位时本朝何等军功赫赫,威震四夷,朕到底是个女流云云。” 卢绘眼睛睁的滚圆,“陛下居然不生气?陛下的气量也太大了!” 少女又钦佩又惊奇还有点愤愤不平的表情让女皇颇为受用。 女皇笑道,“当家三年狗也嫌,何况此次平叛开头连吃败仗,折损的俱是大好良家子啊,唉,百姓怎能不心疼。埋怨两句就埋怨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少女眼底闪着怯怯的好奇,又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些日子朕是否有过自省?” 卢绘傻笑两声。 女皇淡淡道:“没有,如何治国理政,用人点将,朕自有朕的道理,朝臣也好,百姓也罢,朕无需向他们解释,更无需自省。” 看少女嘴唇嗫嚅,女皇笑了起来,“绘娘,今日朕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来,给朕说一遍。” 卢绘张口结舌:“永、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过错呢?” 女皇招招手,让少女凑到自己跟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就算你错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太喜欢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卢绘怔住了,这是她生平仅闻的‘歪道理’,与书上说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么些道理。 她的父母固然是恩爱夫妻,互敬互爱,不分彼此,但她自幼在市井乡野所见,不乏对女子不公平的惨事, 女皇懒懒的向后靠去,“三皇五帝以来,尸山血海、易子相食的惨事多了去了,没有女皇帝,就攀扯后宫的过错。有汉一代,武帝闹的劳民伤财,生灵凋敝,才写了道《轮台诏》意思意思,朕这才到哪儿啊。” 卢绘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微臣还是觉得陛下心中不痛快,不然这么好的秋光,陛下不会不出去走走的。” 女皇眼中流出几分伤感,“难得呀,如今还有人记挂朕痛不痛快。” 她指了指一旁堆放着卷宗与奏折的案几,“那儿,左侧第二本,你看看。” 卢绘以言行事,打开卷轴一看,然后露出‘恰当的惊愕神情’,惊呼道:“天老爷!颍川郡王是被刺身亡的?外面不都说是暴毙么?” 女皇冷冷道:“领兵出征的郡王一仗未打,三天两头跑出去游猎,然后被仇家寻了个空档刺杀身亡,说出去好听么?” 卢绘反复看卷轴:“陛下怎么知道是郡王的仇家所为?这上头只写了郡王的死状,别的没写啊。莫非魏国夫人查到什么了?”——陈兰若与裴恕之应该没留下痕迹才对。 “不用查朕也知道。”女皇冷笑一声,“褚唯谨是被一把宽背大刀腰斩而死,使刀的是个高手,功力深厚,运劲精准。死在同一把刀下的其余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处干净利落,只有颍川郡王……” “明明可以一刀腰斩,却只斩一半。让褚唯谨断骨破腹,生生哀嚎痛楚了一个多时辰才断气。如此怨毒,不是仇家寻仇是什么?!” 卢绘心中大骇,她当时还以为陈兰若重伤疲惫之下砍歪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残忍的用意。 她有些心慌,“居然是这样。” 女皇眼神阴晦,“朕不但知道是寻仇,还知道仇家是谁?” 卢绘吓的声音都变了,“是谁?”——不会吧不会吧! “你听过陈令则这名字么?”女皇缓缓起身,卢绘忙上前服侍她套上丝绸软屐,“隐约听过,仿佛是位将领。” 女皇双足踩在华美的波斯毯上:“杀褚唯谨的宽背砍刀,原本应是把斩|马|刀——那是陈令则的家传武艺。长九尺,重十五斤的斩|马|刀,他单手可使。” 她的神情凝重中透着怀念,“那年,王昧将他引荐到朕面前时,受惊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而来,陈令则笑迎上前,一刀即断其首,顷刻血花飞溅,硕大的马头砸碎了精铜所铸的龙骨伞盖,凌厉、彪悍,是朕生平仅见的绝技。” 卢绘屏息凝神,“这么厉害啊……” “可惜了,他对王昧忠心耿耿,非死不可。陈氏子弟多豪勇,也得死。”女皇神情淡漠,几句话决定了一个军功家族的覆灭。 卢绘小心试探:“难道陈氏子弟没死光?”陈兰若不会露馅了吧。 “大约有漏网之鱼吧。”女皇并不很在意,“褚唯谨大可以公事公办,将埋怨都落在朕身上,他偏要作孽糟践陈家妇孺,死不足惜。” 她从丝绣隐囊旁拿出一个薄薄的纸卷,“绘娘,你看这个。” 卢绘一看纸卷上的银丝押花,就知是魏国夫人的密报。她迟疑道:“这个不妥吧。” 女皇将纸卷丢给她,起身走动:“让你看就看,反正过两日人人都知道了。” 卢绘打开一看,顿时眼如铜铃,失声惊呼:“梁王贸然出兵,落入万大荣的陷阱,损兵折将,重伤昏迷,彭城郡王失手被俘?!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这次是真吃惊了,一点没装。 女皇在地毯上走了两步,“放心,蠢货没那么容易死的。接着读。” 卢绘读完剩下的密报,大大松了口气,“噢,梁王醒过来了,彭城郡王也救回来了,呃……就是受了些折辱。有个叫耶律莫纥的契丹小首领偷袭了万大荣残部,不但救出了彭城郡王,还斩下万大荣的首级向朝廷投降。” 她揩了把冷汗:“陛下,这是好事呀。恭喜陛下,叛乱终于平定了!” “好事?呵呵!”女皇双手负在背后,“朕的这些子侄纵是蠢笨如猪,至多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万贼朝不保夕,苟且偷生尚且不易,竟能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伤及一军主帅。更枉论庆义身边护卫重重,居然会叫人活捉了去。” 她连连冷笑,“这场惨败,是败给朕看的,也是败给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儿郎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龙椅!” 卢绘连忙大声道:“唐相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鉴,不会阴私算计梁王的!” 女皇抬手摆了摆,“朕没打过仗,但也略知军事,只要兵权授予出去了,之后该怎么打,朕绝不指指点点。可是,唐义方应该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货,也是朕的族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太损颜面吧。”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从梁王发兵到庆义被俘,前后足有七八日,无人示警,无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数万将兵,文武官吏,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褚氏儿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女皇的笑声冷厉而愤恨,与卢绘闲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结。 “朕相信唐义方没有参与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瞒。待拖到事发后,他也没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女皇走到窗台边,在泛着金桂气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发明显。 “年少时朕还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么也会迷信丹药方士。如今才知,这一关,是任你英名盖世也免不了。” 女皇怅然望向远方,“绘娘啊,朕不是庸弱无能之君,也非因身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压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了。” 她转头朗然一笑:“绘娘你早来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击鞠。” 卢绘仰头,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 出来,卢绘垂着脑袋漫步到九洲宫苑,独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也曾有过强壮凶猛的壮烈岁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么的可悲啊。 “卢司直可是又有难处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绘赶紧抬头起身,对着眼前黑纱罩袍的魏国夫人与她身边的老仆匆忙行礼,“见过魏国夫人,问夫人安,岁婆婆安。” 岁娘轻笑:“秋日易着凉,卢小娘子别在外头坐太久了。是遇到伤心事了?” 卢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刚从观风殿出来,陛下不用我服侍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散值的时候,我在等……” 她脸红了,仿佛自己是个偷懒的伙计,不好好干活却白坐着等回家。 “没事就好。”魏国夫人说着就要走。 卢绘忙道:“夫人留步!”她赶紧奉上竹篮,“夫人对卑职多有关照,卑职无以为谢。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润肺,怎么吃都行。” 魏国夫人转回身来,没说话。 还是岁娘上前接过竹篮,笑道:“多谢卢娘子了。”她翻开竹篮,托出两只小瓷罐,“哟,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卢绘鼓起勇气,“那个白瓷罐装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里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说,向人道谢要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岁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脸上笑出了花,“卢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孝顺仁爱,难怪这么讨人喜……” 魏国夫人打断道:“你谢我什么?” ——你帮我假装断腿遁逃出宫? 卢绘心想这可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职也…好像…不大知道,总之先谢了吧,礼多人不怪。” 魏国夫人脸上的面纱微动,卢绘隐约觉得她似是笑了笑。 魏国夫人忽道:“适才卢司直与陛下聊了许久吧。陛下上了岁数,遇事多有感伤,卢司直青春正好,来日光明。陛下的话听过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卢绘愕然——身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国夫人是教唆她对女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么? 她看不见魏国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觉得面纱下定是一张关切的面容。 * 幽州城外不远处,驻扎大军的帅帐中。 啪!一方砚台掷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头上,那武将的额角顿时血流不止。 “郦保国,你好、好大的胆子!”身披帅甲的唐义方气的满脸发青,身躯微微发抖,“你竟敢里通外贼,这是、是叛国!” “就知道瞒不过相公。”郦保国擦也不擦额头上的血,任其流淌在脸上。 “卑职不敢隐瞒相公。不错,是卑职暗中传信给万大荣,告知梁王即将率部来袭,也是卑职瞒下了万大荣在山谷中设伏的消息,任由梁王冲进埋伏。相公要杀要剐,尽管冲卑职来,与旁人无干。” 唐义方大怒:“你以为本相不、不敢杀你?!” 左右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求情—— “梁王发兵前根本没与我等商议,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 “若非褚氏诸王想抢军功,根本不会发生此事!” “他们蛮横惯了,就想下山摘桃子,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请相公开恩啊!” 唐义方暴吼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滚出去!” 左右将领迟疑了片刻,但畏于上峰威势,还是一一退出军帐。 唐义方盯着跪在地上之人,“这件事你一人…做不成,也瞒不过诸多、同袍。你说实话,本相保、保你性命。” 郦保国惨然一笑,“此事唯卑职一人,相公要杀就杀卑职一人吧。” 唐义方:“你是要冥顽、顽不灵了?” 郦保国抬起头:“当年卑职受郦国忠迫害,无处容身。相公惜才,引荐卑职投至贺若大辅麾下。谁知贺若大辅不久后就死于酷刑,于是卑职辗转去了南衙十六卫。掌权的褚氏兄弟无能且卑劣。功劳尽数抢走,过错全推给下头。” “有一回,有个褚姓国公带兵不力,闹出营啸。梁王大笔一挥,让卑职与几位同袍当了他的替罪羊,被判流徙三年。卑职在中原无亲无故,无人照拂,回来后才知老母幼儿已然饿死,妻子自卖入贱籍。卑职家破人亡,全是褚氏之过!” 说到最后,他热泪滚滚而下。 唐义方面有愧色,“是我没照看好、你的家人。” 郦保国摇头,“当时唐相公被酷吏乔有志盯上了,自身难保,一俟脱身立刻助卑职赎回妻子。卑职已是感激不尽,如何会责怪相公。” 他面露讥讽,“因此次平叛,梁王与卑职在幽州城数次碰面,他居然没认出卑职。真是可笑,卑职一家的滔天巨祸,始作俑者竟全然不知。” “卑职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次能狠狠借叛贼之手折辱梁王父子,卑职死也甘愿。如今卑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请相公责罚卑职一人,切莫牵连其他同袍了。” 随后,他重重磕头,发出令人心惊的咚咚声,地面很快染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唐义方踉跄着后退几步。 * 凤临十五年十月底,唐义方班师回朝。 百姓夹道欢迎,一时神都城内锣鼓喧天,欢声雷动。为了一扫这半年来的颓靡气息,朝廷下令庆贺三日三夜,暂弛宵禁。 庆功宴前,女皇特意召见此次平叛的诸位功臣。 卢绘亲自出殿引导,她身后有一行人缓缓向凤仪殿走去。 唐义方与梁王走在最前头,接着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其后是七八位武将与一名胡族打扮的彪形大汉,最后面是垂头丧气的褚氏诸王。 梁王旧伤未愈,脸色苍白,肩头缠了数圈布带,左臂软软的吊在脖子上。 唐义方神情晦暗,低头不语,作为此次平叛的首功,居然脸色比重伤的褚承谨还难看。 倒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容光焕发——从差点城破殉国,到如今的平叛功臣,冯刺史的经历值得大书特书。凭借此次功劳,运气好的话他兴许能入阁拜相,运气一般也能换个中原富庶之地接着当刺史。他越想越开心,笑意不断。 无人察觉的角落中,裴恕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最前方的唐义方与褚承谨已经踏入凤仪殿。他转头对身边之人道:“去出口气吧。” 郦敬宣冷笑:“放心,我不会留手的。”他大步踏出去。 “哟,这不是得胜归来的彭城郡王嘛!”他高声叫道,用戏谑的眼神打量萎靡不振的褚庆义,随即狠狠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褚庆义涨红了脸,“你说谁呢!” 郦敬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说你这不要脸的!” 褚庆义脸色血红:“胜败乃兵家常事,至少我上阵杀敌了,远胜过你这个躲在神都青楼的风流浪荡儿!你这种废物也配指摘我?!” 郦敬宣仰面大笑,“我是风流浪荡儿,是废物,神都人人皆知,我自己也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自知之明。不像有些人,打了几只野鸭野兔就以为自己神勇无敌,能统兵作战了,哈哈哈哈……真是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自丑!” 褚庆义气的要扑过去,被兄长褚庆恩拦腰拼命抱住,“算了,算了。” 郦敬宣当着众人的面往死了讥嘲:“没本事就没本事,非要出去丢人现眼,空耗粮饷不说,还丢尽了朝廷的脸!你堂堂一个郡王,被贼寇扒光衣裳,跟头肥羊似的高高绑在旗杆上,用来要挟朝廷,要挟唐相公!” “若非耶律族长偷袭成功,梁王就要逼着唐相公撤开包围圈放跑万大荣了!朝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因为你这废物险些功亏一篑,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褚庆义眼珠都红了,啊啊大叫着冲过去挥拳要打。 郦敬宣轻轻闪身,伸腿一绊,褚庆义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褚庆恩与褚氏其余人赶紧上去搀扶。 另一边也传来笑声,只见郦敬美春光满面,快步走来,“哈哈哈,这是谁呀摔成这模样。哦,原来是褚庆义褚大将军!听闻将军在幽州城外大展雄风,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语气一变,挤眉弄眼:“他们真把你扒了个精光,一丝不挂?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塞外可不多见,蛮子不忌荤腥,你没吃什么亏吧。” 这话比适才郦敬宣骂了半天都狠毒,言语中隐含的猥亵下流之意,让还未进殿的几名将领吃吃笑起来。 褚庆义生平从未受此奇耻大辱,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想去拼命,被一众害怕责罚的褚氏族人拉手拉脚的缠住。 郦敬美哈哈大笑,“要是真吃了亏,千万别怕羞不敢说,让皇祖母为你做主,哈哈哈……” 褚庆义再也无法忍耐,疯了似的嚎叫着逃走了,褚庆恩追了上去。 郦敬宣笑的不行,以肘杵了杵堂弟,“多年不见,看不出你口舌这么利落,失敬失敬!”其实他与郦敬美年幼时并不和睦,但在褚氏一族面前他们天然就是盟友。 郦敬美也清楚这个道理,笑嘻嘻道:“好说。下回你出去玩耍可要带上我,神都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一概不知。” 郦敬宣咧嘴:“只要你母妃不撕了我,我去哪儿都带上你。” 瞿松风匆匆赶上来,“诶哟哟两位郡王,这时候就别闹了,陛下等着呢,快进去吧。” 陵阳王随后跟上,看见只有郦敬宣一人,问道:“你父王与兄长呢?” 郦敬宣叹道,“父王又发病了,拉着大兄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他们没法过来了。” “当真?那我去看看四弟。”陵阳王转身就要走。 郦敬宣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哎呀皇伯父,你就别乱跑了,皇祖母召见我们肯定有事。” “敬宣说的没错,父王咱们先进去。”郦敬美拉住父亲的另一条胳膊。 堂兄弟俩夹着陵阳王往凤仪殿走去,瞿松风在后头松了口气。 阴影中的拐角处,裴恕之静静看完这一幕,然后转身绕了几步,刚好迎上由小黄门搀扶而来的刘语。 “恩师。”他恭敬行礼。 刘语有些气喘,“等久了吧,你力气大,过来托扶着我。行了,进去吧。” * 除了洛川王与世子,褚庆恩褚庆义两兄弟,所有人齐聚凤仪殿偏殿。 女皇挨个嘉奖,夸唐义方皆韬武干,亟立边功;夸他麾下众位将领为国为民,克敌制胜;更夸了幽州刺史冯志杰临危不乱,忠勇可嘉。 最后轮到耶律莫纥,裴恕之就站在他身旁,两人装作浑不相识。 女皇温言道:“耶律族长莫怕,靠近了说话。岑文修不像话,你族子民受苦了。” 耶律莫纥放声大哭:“多谢陛下垂怜。我族百姓世受朝廷恩典,若非受了郦国忠的裹挟,是断断不敢生出悖逆之心的啊!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了陛下这句话,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陛下之恩!” 女皇对这番回答十分满意,对坐在左侧的刘语道:“朕看耶律族长很好,刘相以为呢?” 刘语呵呵一笑,“识人之明莫过于陛下,陛下做主就是。” 君臣俩笑的开怀,仿佛都忘了闯下大祸的岑文修也是女皇提拔的。 女皇很是高兴:“耶律族长很明事理,朕赐你国姓如何?” 耶律莫纥用力磕头,喜气洋洋的大声道:“谢陛下,末将愿意改名为郦莫纥!” 卢绘笔尖一停——霎时间,殿内气氛凝固。 女皇明明姓褚,但所有人依旧认为‘郦’才是国姓,哪怕一个大字不识的胡族小部首领,脱口而出也是这个意思。 梁王褚承谨适时的冷笑了两声,为肃静的气氛添了两分紧张。 女皇默不作声,偏殿内几十人无一敢发出声响,站在她右侧的陵阳王开始发抖了。 刘语瞄了裴恕之一眼,裴恕之上前道:“启禀陛下,耶律族长头一回来中原,不如多留几日,看看神都城内的繁华风光,也好展示陛下的宽宏仁德。” 女皇:“……准奏。” 众人松了口气,褚承谨心有不甘,上前一步冷声道:“我看耶律族长心中只有姓郦的,却不知当今圣上姓褚!” 耶律莫纥十分害怕,“请陛下恕罪,末末将委实不知道,不清楚,请陛下恕末将死罪。”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挥手道:“算了,不是大事,众爱将也累了……” “陛下。”刘语忽然出声,眼中含有劝谏之意。 女皇闭了闭眼,起身说道:“此次平叛,除了诸位功臣,陵阳王亦有征兵辅助之劳。陵阳王温恭孝友,既贤且长……” “姑母!”褚承谨声音发颤,似乎猜到了什么,飞快扑到女皇身边跪下,“姑母不要,姑母三思啊!” 女皇没有理他,继续道:“朕决意……” “不不,不能啊!”褚承谨扯着女皇的衣袍下摆,痛哭着大喊,“姑母您再想想,您再想想。您一生的基业,百年之后难道要归了外姓么?!” 女皇毫无动容,“……立皇三子郦瑁为储君。” 褚承谨嚎啕大哭:“侄儿错了,侄儿打了败仗,给您丢脸了。您再缓缓,侄儿一定为您立功,只有侄儿与您一条心啊!姑母你再想想,再想想……” 瞿松风使了个眼色,四名小黄门上前将他拉开。 女皇面无表情:“若湛,你来拟旨,明日就昭告天下,下个月行册封大典。” 裴恕之躬身:“臣遵旨。” 陵阳王激动的噗通跪下,“儿臣叩谢母皇恩典!” 郦敬美与郦敬宣惊喜的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叩拜,“孙儿叩谢皇祖母恩典!” 刘语捻着胡须微笑,“陛下英明。” 在所有人交错的称颂恭贺声中,褚氏一族不知所措,惶恐的面面相觑,其间夹杂着褚承谨绝望的呼喊。 卢绘捧着夹板,在黄麻纸上迅速写下草稿——是月,贼首万大荣伏诛,叛军尽殄,松漠、东夷两地,幽州以北,残孽荡平,溃卒扫清。 至此,历时半年的吕川之乱结束。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历史上的李重润挺优秀的,孝顺友爱,聪敏好学,长的还漂亮,就是不够慎重,祸从口出,不像李隆基一样能装会演。 - 我不大喜欢李隆基,如果敬宣的性格和李隆基一样,我会忍不住写死他,敬宣只有一部分经历取自李隆基。 - 本文绝大多数人物是没有直接原型的,都是东取一瓢,西取一勺,我自己加点油盐酱醋,最后捏成的角色,希望大家希望。 第95章 番外2:柳贞娘:不够幸运,就成不了才 第95章 番外2:柳贞娘:不够幸运,就成不了才女【修文】 柳贞娘觉得自己有一窝糟心的家人。 父亲自命清高,除了浪费纸张笔墨外,对儿女大呼小叫外,在世间毫无助益。母亲出身小商贾,死死守着所剩不多的嫁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安排衣食住行,言行刻薄异常。 兄姐弟妹虽然性情各异,但是统一的庸碌,柳贞娘与他们说话都费力。 她五岁那年,用炭块自家后院的白墙上描了一副小鸡啄米图,路过一位老画师驻足观看良久,然后对柳氏夫妇说,他们的次女于绘画一事上天赋异禀,他愿意收小贞娘为徒。 柳氏夫妇笑了:这年头牙花子都这么直白了么。 遂断然拒绝。 老画师锲而不舍的劝说,甚至还请出了乡中塾师,证明他是宫里放回乡养老的宦官,柳氏夫妇这才同意,反正不用付束脩。 于是小贞娘每日跟着兄长去私塾,兄长在正堂读书,她就在偏厅向老画师学画。 老画师在当地待了三年。 他说贞娘是他此生所见最有毅力与灵气的良才美质,他已经教无可教。可惜贞娘是个女子,否则或可振兴他们这个画派。 他还说,他们这个画派不为贵人所喜,因为他们主张将丑陋的人画出丑陋,将贪婪的人画出贪婪,将贫瘠画的触目惊心,将罪恶画入九重地狱。 朝堂与宫廷都不喜欢了,世族高门就更不会追捧了,他们都更喜欢含蓄的、中庸的、春秋笔法式的画技。所以他们几个同道中人都说好了,就算不能将画派发扬光大,也一定要将画技流传下去——贞娘也要这么做。 老画师走后,贞娘就只能自学了。她趴在田间看土壤杂草,蹲在水渠边看波光流动,甚至看父兄挥笔练字的运劲方式。 她攒下所有的零钱去买色料,钱不够就向父母兄姐讨要,吃多少次闭门羹她都不放在心上,直到柳母知道女儿画的门神图竟能卖出一副绣品的价钱,才同意给贞娘买色料。 十岁那年,贞娘偷跑去寺庙看画师为佛像作画,碰巧撞上随家人去上香的薛家千金。 两个女童同年所生,境遇大不相同,却意外的投缘。 薛婴自幼研习字画,她对贞娘的技艺赞不绝口,甚至一针见血的指出贞娘画的景物比人像更有灵气。在她的画中,仿佛景物是活的,反而人是死的。 贞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习性已经影响到了绘画。 此后,她索性专攻景物画。 在看过贞娘的画作后,薛家父母默许了薛婴与贞娘的交往,但是不许薛婴去柳家,只许贞娘来薛家,且只能从偏门进出。 薛婴十分羞愧,贞娘却觉得没什么。她在薛家好吃好喝,还能观赏薛家收藏的字画。薛婴去柳家能做什么,被别有用心的兄长打量? 好在薛婴为人亲善,闺中密友甚多,多柳贞娘一个也不稀奇,连薛婴身边的侍婢都没多注意她。 眼界开阔后,贞娘的画技一日千里,不少书铺都愿意寄卖她的画作,七八张画就能卖一贯钱,画佛幡能挣更多,最挣钱的还是按需作画。 于是贞娘开始画牡丹,竹林,曲水流觞,甚至群猎图……虽然她画的慢,但钱还是越挣越多了。 薛婴一面欣慰,一面担心好友的将来。 贞娘告诉她别担心,她不想嫁人,更不会让家里将她卖婚,若家里若不想人财两失,最好别逼她。 十五岁那年,贞娘第一次听到裴桓这个名字,还是从好友嘴里。 薛婴含羞吐露心事,说她对河东裴氏的一位公子芳心暗许,那位公子出身高贵、俊美洒脱,总之无一不好。不知是不是菩萨听见了她的暗暗祝祷,前几日裴家竟托人过来透了意思,说是看中她给那位公子做新妇。 当时贞娘正忙着在画纸上勾线,哦哦应了几声——马上要交货了,迟了要罚钱的。 谁知次年她得知薛婴要嫁去另一家世族,听说是河南于氏在陈州的一个分支,她赶紧跑去问怎么了。 薛婴哭的肝肠寸断,“裴公子说他不想娶妻,就算娶妻也要自己选,接着就留书出走了。贞娘,他是不是厌恶我,我不会耽误他的志向,娶了我也能游历天下呀。” 虽然贞娘不知前因后果,但并不妨碍她对姓裴的破口大骂,骂的尖酸刻薄,粗鄙不堪,算是替好友出了口气。好在她听说薛婴在于家过的不错,陈州也不远,将来有机会她还可以去探望好友。 匆匆数年过去,贞娘的一姐一妹都嫁了人,姐夫是家境富庶的小官吏,妹夫是家境富庶的小财主——柳家选婿的品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至于郎婿的人品、才学、年貌,很要紧么。 除了偶尔收到薛婴的书信,贞娘每日忙于学习揣摩,作画卖画,应付贪婪的父兄与讨厌的媒人,裴桓这个名字她都快忘干净了,结果人家自己找上门来。 裴桓说在书铺中见到了她的画,当即留了心——她的画与当下吴带当风、曼妙飘逸的风格截然不同,讲究纤毫入微,形神皆似。看她的画,仿佛身临其境。 重金之下,书铺老板毫不犹豫的供出了匿名女画师的姓名住址,于是裴桓连夜摸上门去。 起先柳贞娘以为遇到了登徒子,直接放大黄狗咬人;后来以为裴桓是来买画的,于是她认认真真跟对方谈了半天价钱,从按件收费到按日收费说的口干舌燥,裴桓始终摇头。 “你到底要干嘛?要买买,不买滚,我忙得很。”贞娘暴躁起来。 裴桓终于说了实话。 这些年他已走过不少地方了,可惜,再是鬼斧神工的惊世风光,他看过就看过了,顶多写几篇文章给别人当游记看,无论当时有多少的激动与震撼都只能积郁在心,无法与人分享。 他希望贞娘能跟着他,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贞娘听的好生向往。 附近这一亩三分地她早画腻了,连邻舍家狗窝她都画过三遍了,她多么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江河湖海、雪山大漠。 曾有一位主顾希望她画一副猛虎下雪岭的画,可她既没见过雪岭,也没见过猛虎,纵然技艺再好也画不出来——当时她趴在桌上哭了许久。 她是一只被困在井底可悲可怜的小傻蛙,永远只能看见圆圆的井口。 姓裴的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会画画;而她恰好相反,她能画下任何景致,偏偏没法独自游历四方。从需求上来说,两人属于精准匹配,一拍即合。 然而贞娘再不谙世事,也知道两人男女有别,非亲非故,怎么可能随便跟人家走。 于是裴桓提出,他可以娶她。 贞娘立刻翻脸:买卖好说,成亲免谈,她最烦嫁人了! 她态度坚决,裴桓毫无办法,只好先回去。 这一年,她二十岁了。 曾经她以为只要自己能一直画画卖钱,父兄就会投鼠忌器,不会逼迫她嫁人。谁知,她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一名江南盐商认为贞娘的画技奇货可居,于是上门提亲,开口就是八百贯的天价聘金。 柳父原先还自恃名门之后,姓氏尊贵,但当那盐商加价到一千贯时,父子几人眼珠都冒了绿光,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们早就厌烦了乡野村宅,一直想搬回繁华的长安城。 长安城中皇城周边的三进宅邸大约六七百贯,她每月可挣三至四贯,虽然比八九品的官吏月俸都高了,但依旧需要十几年积蓄才能购置一套宅邸。 如今柳家只要卖出一个女儿就能买下梦寐以求的雅致宅邸,还有余钱购置田地奴婢,傻子才不答应! 虽然将女儿卖婚给盐商很丢脸,只要搬回长安后当作没有这个女儿就行了,届时他们照样是风风光光的世族柳氏旁支。 贞娘绝望了,她与家人亲情淡薄,这些年来都是以利相诱才能自保。事到如今,她想不出任何法子能改变父兄的决定。 这是个多么荒诞的世界啊——她有一技之长,能挣钱养活自己,甚至小有名气,然而父兄依旧拥有支配她肉身与未来的权力。 母亲找了个十分幽默的案例来安慰她:“想开些,你伯祖父家的三堂叔的五侄儿嗜赌成性,居然将女儿卖入贱籍了。真是不成体统,啧啧。” 将亲生女儿推入地狱,居然只是‘不成体统’?! 贞娘笑出眼泪。 当夜,裴桓又来了,贞娘不知不觉支开了窗户。 裴桓:“我听说你家在筹办婚事。” 贞娘无话可说。 裴桓:“你真要嫁给那个盐商么?我听说他名声不好。” 贞娘继续沉默。 裴桓:“嫁给我吧。我带你到天涯海角,你可以继续画画。” 贞娘:“……好。” “但我要等一个人的答复。”她当即写了封短信,让裴桓派人快马送去陈州于家。 听到薛婴这名字时,裴桓毫无反应,被贞娘提醒后才记起多年前家中为他相看的名门闺秀仿佛就姓薛。 裴桓莫名得了贞娘一顿冷笑与鄙视,他觉得自己很冤。 也许在某次赏花宴中薛婴见过他,但他全然不记得见过薛婴,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裴桓忍着内伤派人将信送出,他还自我开解:“也好,薛娘子成婚多年,想必会谅解当年我的无礼。” 贞娘:“谁说我写信只是告诉她我要嫁给你了?我在信中问的是她还喜不喜欢你,若是还喜欢,就跟现在的夫君和离,与我一起嫁给你。” 裴桓如遭五雷轰顶——他听见了什么?是他听错了还是柳小娘子说错了?现在将信使追回还来不来得及?! “薛娘子成婚多年,你也说她过的不错,你你你怎么可提出这种荒谬的建议!” 贞娘摇头:“过的不错与过的快活是两回事,我看过她的信,我知道她不喜欢于家郎君。你不用担心,阿薛的耶娘十分疼爱女儿,离个婚而已,不费什么事的。何况你的家世比于家好多了,她耶娘不会不同意的。到时你与她做夫妻,我给你做画师;或者她做妻我为妾也行。” 裴桓简直要疯了:“这全是你自说自话,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我若不愿呢!” 贞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只是要个随身跟从的画师而已,哪来什么愿不愿意的。阿薛贤惠温婉,又通字画,还有一手织染的好技艺,便宜你了。” 裴桓本来以为他与贞娘成婚的最大阻碍是家族的反对,如今看来,其实裴家那群老祖宗还挺好的,至少他们说的是人话。 十日后,薛婴的回信到了。 谢天谢地,脑子有泡的只有柳氏贞娘一个,薛婴十分正常。她在信中祝贺好友的姻缘,并表示当初种种都是年少轻狂,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自当恪守妇道。于郎君温和有礼,夫妻二人相处融洽,让贞娘不必担忧。 薛婴语气诚恳,情义真挚,还请信使带了一匣子珠钗环佩回来,说是给贞娘添的妆。 贞娘抱着匣子哭了一夜。 她知道的,好友并未放下当年之事,只是薛婴也有自尊,不能接受施舍而来的姻缘。 贞娘出嫁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惊动了。 以裴桓的家世与才貌,尚公主都够了,连帝后都以为他会在东西两都的名门闺秀中挑一位做妻子,结果蹉跎数年,娶了貌不惊人出身平平的柳氏女,所有人都惊呆了,据说差点没气死裴老夫人。 柳家父子想到能与河东裴氏的主支做上亲家,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裴桓总算有机会显示他利索的办事能力了——不知他是如何安排的,或是捏住了柳氏父子的把柄,终贞娘一生,都再未受到过父兄的纠缠与索取。 除了母亲病故与妹妹受妹夫毒打时,贞娘亦再未见过家人。 成婚后,贞娘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她再也不需要在粗糙的纸面上描绘了,也不需要为了多买一钱色料而节衣缩食,她有了用不完的作画材料,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山大川。 裴桓甚至带着她逐一拜访那些只闻其名的著名画师,让她有机会与这些当世大家交流画技,增长见识。 贞娘的画技第三次飞跃。 她画的悬崖使人望之如有坠落之感,画的池塘仿佛伸手可触及水波,画的高天流云似是苍穹破壁,族中两位小郎君看了她画的瀚海巨波连科举都不考了,偷偷跑去东海一带游历,然后裴老夫人就更讨厌她了。 其实日子久了,裴氏宗族都渐渐接受他们这对奇怪的夫妻了——郎君的志向奇怪,娘子的画风更奇怪。裴太公甚至自我解嘲,笑称家中有一对‘破盖配漏锅’的儿子儿媳。 自小到大,除了画画、薛婴、与自身安危,贞娘对其余人事的知觉都颇为迟钝,她知道裴桓对她很好,但为何对她好,究竟有多好,她不明白也不求甚解。 婚后第三年某日,贞娘一气呵成的将前日所见的山巅日出之景画了出来。画面气势雄浑,力透纸背,达到了贞娘前所未有的技艺高度。她与裴桓对着画作左看右看都十分高兴,于是当晚就喝了个半醉,绕着画桌又唱又跳,最后稀里糊涂滚到了一起。 如此,两人算是圆了房,雇主与画师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后第四年,裴桓听说了薛家获罪,满门受诛,于是带着贞娘急急忙忙赶去陈州。谁知到了于家,却被告知薛婴已经自求下堂,远走他乡了。 贞娘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虽然薛婴不喜自己的夫婿,但于家郎君人品总是没问题的,好端端的人家也没理由骗她。 裴桓比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在陈州团团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薛婴的父母亲长都死光了,她会去哪儿呢? 看妻子忧心忡忡,裴桓就安慰她,薛婴既有奴仆又有丰厚的嫁妆,到哪里都不愁吃穿的。 数月后,贞娘意外有了身孕。 这场孕事与灾难无异,贞娘的孕期始终缠绵病榻,怀相极为不好,分娩时还几乎丢了性命,最终生下一个天生不足的男婴。约在两个月前,裴桓的胞妹楚王妃也诞下一个男婴,据说也是十分病弱——裴老夫人脸黑如锅底。 惨烈的生育后,贞娘休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夫妇俩都无力再亲自寻找薛婴,只能给各处的裴氏族人留了话:若有薛姓妇人上门求助,请千万告知他们夫妇。 ——至此,铸成了贞娘毕生的遗憾。 裴桓虽然聪明绝顶,毕竟没有亲自处置过底层庶务,生平相识结交的也都是高来高去的名人雅士,哪怕是恶人,也恶的卓有格调。 若换了长年与人勾心斗角的裴恕之,手段可老辣多了。 裴桓身边的侍卫随从撑死了几十人,偌大的陈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找人无异于海中捞月,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薛婴不好找,可她出嫁时带的那么多管事侍婢哪儿去了? 倘若薛婴并非正常消失,来自薛家的二十多名奴仆必然也被一并处置了。这些人既然不在于家,那么不是死了就是卖了。 薛家获罪至今才数月,即便是奴仆,一口气弄死二十多个也太夸张了。女皇的吏治考察又不是摆设,当地官府不能当没看见的,于家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手遮天。 以此推算,薛婴的奴仆肯定被卖了,直接找当地牙行就是了。 地方上的牙行总免不了互通信息,重金之下很快就能查出真相——薛家出事后,于家迅速卖掉了所有薛家奴仆,无声无息的休掉了薛婴,霸占了她的嫁妆财帛。 薛婴也并未离开陈州,而是在城郊某偏僻角落艰难度日。 可惜,老辣的裴少相此时还未出生。 贞娘痊愈后,继续与裴桓云游四海,十余年后某次途径陈州时偶感不适,于是找了间出名的医馆抓药,恰巧听闻城中有一位织染娘子刚死了女儿,又瞎又疯,甚为可怜。她的奴婢求遍了城中医馆,却无人能治。 当时馆中有人多说了一句,织染娘子也雇得起奴婢,可见手艺不俗,收入颇丰。 便有人答,那位织染娘子原本出身名门世族,父兄获罪才沦落至此,那奴婢原是她的贴身侍婢。 夫妻俩听了面面相觑,立刻循迹找过去,很快找到了头发花白病骨支离的薛婴,抱着女儿的旧衣喃喃自语,疯癫痴傻。 贞娘看的心都碎了。 从高娘子口中得知真相后,裴桓也是气的不行,这次他不托大了,找来正在官场青云直上的裴恕之,将处置于家的差事交给裴恕之,自己则去找名医治病。 裴恕之此时十八岁,算不得十分老辣,但是专业对口,他向裴桓夫妇保证,薛夫人受了多少罪,于家那群狼心狗肺的首恶也会受多少罪,从犯次之,以此类推。 半年后,陈州望族于氏一门卷入贪贿大案,薛婴的前夫于及其父母兄弟被打入大狱数年,耗尽家财,受尽酷刑,最后死于流徙途中。 裴恕之杀人诛心,特意派人在他们死前告知真相:贪贿案是假的,为薛婴报仇是真的。你们禽兽不如,当年但有一丝恻隐之心,薛婴母女都不至于下场那么凄惨。 好了你们可以上路了,不送。 于家的其余人被驱逐至乡野中务农度日。 裴桓夫妇悉心照料薛婴两年后,她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些东西了,但神智依旧糊涂,身子时好时坏。裴桓是个待不住的人,当初为了照料产后病弱的妻子那是心甘情愿,他对薛婴又无旧情,漫长单调的定居生活委实难熬。 裴恕之被他长吁短叹的心烦,直接劝他们夫妇别继续消磨在薛婴身边了。 薛婴的病况就这样了,好转是不可能了,不恶化就不错了。按照数位名医的嘱咐,让她过的舒服些快活些,好好过完剩下的几年光阴就行了——这个可以包在他身上。 何况薛婴根本认不出裴桓夫妇了,他们继续浪费时光也没意思,赶紧去游历作画吧,广大天地需要你们,流芳百世等着你们。 来人,备马车! 裴桓与贞娘都是洒脱到几近冷情的人,觉得此言有理,便将薛婴留在神都裴府,由刚被女皇拔擢到中枢的裴恕之照料。 裴恕之有的是钱,一通挥金洒银将薛婴的居所布置的花团锦簇,再找一群温柔体贴的小婢子围着薛婴嬉笑细语,今日摘花儿碾汁涂蔻丹,明日听曲弹琴调脂粉——薛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贞娘每次回去探望,都觉得她神情更舒展了些。 渐渐的,贞娘看懂了好友的心病。 其实薛婴早就不把裴桓放在心上了,将她彻底击垮的不仅仅是爱女之死,还有汹涌无边的自责。为了年少时的自尊,她始终不肯去河东裴家,坚持自己养活女儿,甚至陈州附近就有裴氏旁支她也不去求助。 若她能放下心结,早早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去找幼时好友,稚娘的命运绝不会如此。 她的自尊害死了女儿——这种自责宛如一剂腐心锥骨之毒,日复一日的消蚀她的心智与躯体,无药可解。 * 没多久,裴太公过世。 裴恕之作为孙儿守孝九个月,裴桓夫妇则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贞娘与裴老夫人两看生厌,却又不得不经常碰面,实在折磨人。 贞娘尚能作画自娱,裴老夫人伤痛兼憋气,很快就病倒了。 几位嫂嫂年岁不小,贞娘作为小儿媳便成了侍疾的主力。凭良心说,裴老夫人不难伺候。她是有涵养的高门贵女,再讨厌贞娘,也没为难过她。 某日裴老夫人幽幽醒来,见榻边只有贞娘一人守着。 她忽然出声:“你可知,我一直厌恶你。” 贞娘赶紧放下画册与炭笔,“您说什么?哦,厌恶,儿媳知道。” “我一直想休了你。” “儿媳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 贞娘可太知道了,立刻说道:“我其貌不扬,出身低微,这桩婚事实是辱没了郎君。况且,我也没为郎君留下子嗣。” 谁知裴老夫人却道:“不是这个缘故。” 贞娘:“?” 裴老夫人缓缓转身,盯着她说道:“不是因为门第,也不是因为子嗣。而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放在阿桓身上。” “你不在意阿桓,也不在意七郎。七郎没了,你一滴眼泪都没落过。你对若湛也不上心。你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画,其余的什么人都不重要。” 老妇缓缓躺平,“阿桓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容忍爱子受到这种轻慢。” 贞娘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与阿桓成婚时,我曾想将阿桓让给阿薛,让他们做夫妻,我只管画画。如今阿薛境遇凄凉,换做二十多年前的我,定会毫不犹豫的将阿桓再让出去。” “然而我想到这事,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愿意。” 裴老夫人微微侧头。 贞娘陷入回忆:“儿媳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当时就想,别说将阿桓让给阿薛,就分一点儿都不行。” “阿薛是我此生唯一挚友,对我有恩有情。只要她能痊愈,我可以舍出性命给她做药引。甚至,切下我作画的手。” 裴老夫人一惊。 贞娘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重复:“我可以切下作画的手——儿媳真是那么想的。” “儿媳从五岁起作画三十余载,可称佳作之画逾百,走过名山大川不知凡几。儿媳此生已无遗憾,即便不能亲自作画了,也能教导弟子。阿家,儿媳很在意夫君。” 贞娘声音越来越轻,承认自己对挚友不够仗义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裴老夫人唬的坐起来,双目囧囧,仿佛顷刻间病愈了一大半。 她压着嗓子道:“听说你在编纂画册?” 这话题转的——贞娘点头,“阿桓说,反正守孝,哪儿也不能去,所以想将儿媳的画作整理出来,编纂成册。让弟子临摹几份,收藏或赠友,也许可以流传下去。” 裴老夫人揪住她的衣袖,“画册署名是谁?” 贞娘从没想过这个,“啊?” 裴老夫人眼中放出逼人光芒,“不要写裴门柳氏,要写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吗?不要写什么柳氏、柳夫人,要写名字,知道吗?” 她盘腿而坐,精神抖擞,“贞娘这两字不够气派,阿桓与你做了二十几年夫妻都没给你取个字或号,真是猪脑子,比若湛差远了!” 贞娘茫然,“哦,好好。但是夫君的名字也该写上去吧。这些年是阿桓领着我拜访宿著名师,带着我游历四方。我开阔了视野,精进了画艺,没有阿桓就没有如今的我。” 裴老夫人赶蚊子般挥挥手,“那就写在你名字后头好了。” 贞娘有些无所谓:“其实儿媳并不在意这些。” 裴老夫人忽然发火了,“你不能不在意!阿桓生下来名字就写进祖谱了,可他的妹妹阿映没有!现在你能留下姓名,你怎能不在意!不管将来能不能传下去,画册上凡能写的地方都要写上你的名字,总之不要让别人抢走你的功劳,你的才华,你一生的心血,知道吗?” 贞娘被吓的不轻,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儿媳一定照办。” 裴老夫人气顺了些,“还有,以后不许说什么切手,当心菩萨责怪!你才四十多,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看书上记载的什么名师大家,都是六七十岁才名扬天下广收门徒的,你这才到哪儿啊!” 贞娘嗫嚅:“阿家,儿媳这个画派很小众的……” 裴老夫人又问,“你去过蔚头州吗?” 婆母的思维太跳跃了,贞娘有些跟不上,“什么?哪儿?” 裴老夫人很是得意,“你连蔚头州都没去过,怎么好意思说什么没有遗憾。啧啧啧,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我看你是自满了。” 贞娘好奇:“蔚头州在哪儿?” 裴老夫人轻轻笑着,“其实我也不知,是若湛信中说的,仿佛在什么巴楚之地,说那是一处风光绝美的地方,他将来要去看看。我是老了走不动了,守完孝你就让阿桓带你去吧,画下来给我看。” 贞娘笑起来:“好。” * 她叫柳贞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以女子之名传于世人。 人皆道她是不世出的才女,她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 她逢得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百姓有余财买画赏画;她的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幼年遇到一位不辞辛劳倾囊相授的恩师,为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少年时遇到薛婴这样的良善挚友,开阔了她的眼界,青年时又嫁给了裴桓这样欣赏她、理解她的郎君。 在这千百年固定体统的世道下,女子的际遇太过脆弱,这串经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贞娘就不可能成为后来的自己。 幸好,她足够幸运。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派是我杜撰的,但是我觉得还是有逻辑的。 - 与崇尚淡雅的宋代不同,唐代非常崇尚色彩,瓷器是唐三彩,裙子要做成间隔色,各种色泽鲜艳的织染风行一时,女子化妆也是各种浓烈的来,抓痕妆,靛青眉,贴上各种材质的花钿,朱红赭红的唇色,大片的腮红与额黄。 记得有个唐代公主的墓葬被发现时候,里面陪葬的化妆品,从胭脂到眉笔,颜色鲜艳的惊人。 - 所以我认为唐代时人们会喜欢颜色鲜明的油彩画作也很正常,虽然从主流来说,我国文人还是喜欢水墨画的多。 第96章 和好 第96章 和好 神都,南城修业坊康宅。 主屋内居中传来妇人的轻轻哭泣声,卢绘探着脖子往病榻上瞧,只见昔日雄壮豪迈的商队首领康屈底脸颊凹陷,面如金纸,竟是已现出病入膏肓之态。 谢玉芙拍了拍女儿,轻声道:“小孩家家的,别凑那么近。去,到外间宽慰五娘两句。” 卢绘哦哦两声,却只挪了半步。 卢致南坐在床榻边,双掌握住康屈底的手,“康兄,你我相交二十余载,情同手足,将来嫂嫂与侄女若有急难,小弟定会鼎力效劳。” 康屈底撑着病骨支离的身躯,竭力发出声音,“多、多谢。有你照看,我放心的……” 谢玉芙看向一旁的康妻,柔声道:“嫂嫂,还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夫妇的?” 康妻面容憔悴,含泪道,“当家的都安排好了,买卖归置给他六叔,商队交给几位堂房侄儿。大家都是厚道人,说当家的这些年积攒的田地银两全归我们母女,他们不伸一指,以后遇了难处或是五娘出嫁,他们都会出力的。” 谢玉芙点头,“这样安排很妥当,不但嫂嫂与侄女日后吃用不愁,跟了你家多年的手下弟兄也有个着落。” 卢致南叹道:“只可惜了康兄一生的心血,养了几十年的商队,千辛万苦摸熟的沿途关隘,都要白白送出去了。” 建成一支声誉过硬的商队极不容易。 从千里之外的西域到潮起潮落的东海,从胡笳声声的漠北到迷瘴遍布的滇南,中间隔着沙漠、湖泊、山谷、密林,沼泽、还有更甚其险恶的莫测人心。身为商队首领,须得沉稳机警,在内以德服人,在外长袖善舞,既能抡刀砍贼,还得通宵各地风土人情。 康屈底自总角之龄入行,花了几十年功夫彻底打通商路,越过一路的重重险阻,货物落地就是八倍十倍的价钱,利润惊人的丰厚——卢致南多少为老康感到可惜。 康妻啜泣起来:“都怪我,没给当家的延续香火,致使商队后继无人。” 卢致南一阵尴尬,“诶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嫂嫂切莫多想。五娘是康兄的心头肉,原本想着待五娘招赘生子,日子还长得很,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虽说是多年好友,但他素来不赞同康屈底一味宠溺女儿的做法,哪怕将来要招赘,女儿也得自己立得起来,否则岂不是任由赘婿摆布了?赘婿有良心还罢了,若生了异心呢。 哪像他家绘绘,胆大心细,文(算账)武(打架)双全,甚至得了女皇的青睐。 谢玉芙扯了下丈夫的衣袖,责备道:“你说这个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康家兄长的身子,还有嫂嫂侄女的将来。” 卢绘听到这里,转身走出寝房。 外屋中,一名容貌娇柔的少女正趴在桌上轻声啜泣,正是康屈底的独生爱女康五娘。 依岚坐在一旁不耐烦道:“你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当年孟姜女要是有你做帮手,皇宫都能被你们哭倒。” 康五娘哭声更大了。 卢绘走过去轻声安慰:“别哭了,你越哭,康家伯父越是放心不下。” 康五娘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就要阿耶放心不下,就要他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就舍不得丢下我与阿娘了,呜呜呜……” 依岚望天:“那岂非死不瞑目?” 康五娘怒目:“你说什么?!” 卢绘叹了口气,抬头正见与她一路同来神都的小账房柳芳林坐在外间廊下望着栏下池塘发呆。她问道:“柳小郎来做什么?” 柳芳林垂着脑袋:“待你们说完,我进去向康老大交代最后一笔账目。” 卢绘忽想起一事,“我听耶娘说,康伯父本想招赘你为婿,可有此事?” 说到这个,康五娘稍稍抬头,依岚也竖起了耳朵。 柳小账房落落寡欢,“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说要考虑一阵,谁知康老大就一病不起。唉,如今这事也不用提了。” 卢绘冷下脸:“什么叫‘如今不用提了’,莫非你看康伯父身子不豫,看不上五娘了?哼,好个踩低捧高的势利小人!” 柳芳林翻了个大白眼,“卢小娘子是在宫里待傻了么,我就是康家的账房,康老大给妻女留下多少家财我会不知道?两辈子都够花了。” 卢绘一愣:“既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依岚见多识广,插嘴道:“对呀,你为何不愿意?依我在中原所见,你们赘婿不是最喜欢康家母女这样的孤儿寡母么,手握偌大家财,又容易拿捏。” 柳芳林神情忧郁:“那些都是凡夫俗子,似我这样德才兼备的俊俏郎君,之所以愿意入赘,所求不过是一处安乐福地,有个给我遮风挡雨的顶梁柱,让我能安心钻研算学,闲了四处走走。五娘少不更事,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如何顶门立户?” 卢绘不解:“这不是还有你么?夫妻同心,一样可以过好日子呀。” 柳芳林气愤:“若要我出去支应门庭,我还入什么赘?” 卢绘:“那就算娶妻好了,我看康伯父并不介怀。” 柳芳林:“我介怀,我想入赘,我喜欢入赘。我想不问世事衣食无忧钻研算学,有错吗?” 卢绘:“……” 依岚噗嗤笑出声:“欸,其实柳小郎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卢家嘛,我家郎主也打算给绘绘招赘来着。我们绘绘聪明能干,既能当家做主,又能为你遮风挡雨,正合柳小郎的心意呢!” 康五娘闻言更加悲伤,哇的一声哭倒在桌边。 柳芳林居然真的打量起了卢绘。 “啊这这……”卢绘心虚的额头冒汗,“依岚你怎么能这样,五娘正伤心呢,康伯父还躺在里头呢,你这就往人家碗里抢食也太缺德了!什么赘婿不赘婿的,快打住打住!” ——这苍了天的,将来可怎么跟他们说裴恕之的事啊! 唉,卢家倒不缺顶梁柱,就怕裴恕之恼羞成怒,抬抬手指压塌她家房顶。 * 公主府,内庭院中。 永宁公主叉腰站在一丛繁盛的花树中,乜眼道:“你不是说不来么,推托什么家中有事,怎么如今又来了?” 卢绘匆匆行了个礼,上前托住公主的手臂,“微臣真不是推托,是真有事。唉,家父一位多年好友一病不起,看着没几日了,耶娘带我前去探望。” 永宁公主奇道:“既是探望重病之人,你为何一脸烦躁?” 卢绘边走边道:“殿下有所不知,家父的这位好友因为前头夭折了四个儿女,是以对仅剩的女儿呵护备至,宠溺非常。” 永宁公主没明白她的意思,“那又如何?” 卢绘站住,满心郁气,“公主明鉴,真心疼爱女儿并非是将女儿宠溺的天真懵懂,不谙世事;而是教导女儿知人识理,遇事不慌。要知道世事易变,与其事到临头忧心如焚,托付这个叮嘱那个,还不如早早将一身本领授予女儿,栽培她,教导她,让她长成一株坚韧不拔的大树,即便风雨将至也无须惧怕!” 她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个痛快,却发现永宁公主用十分奇怪的神情看着她,美目中宛如闪着两簇激赏的火光。 “本宫亦如此想。”她一字一句道。 * “卢司直好大的面子哟,劳烦公主亲自出去迎接。”端木慧笑着从桌边站起。 杜王妃轻拍了她一下,嗔笑道:“你这人,卢司直不来你惦记,人来了你又作怪。” 卢绘赶紧上前行礼:“微臣见过王妃殿下。” 杜王妃扶起她,“莫要多礼,今日我们都是公主府的宾客。” “好了好了,都入席吧。”永宁公主双手一拍,左右奴婢鱼贯入内上菜倒酒。 酒菜齐整后杜王妃看了看四周,永宁公主会意,下令左右尽数退出花厅。 端木慧笑道:“这样最好,咱们自斟自饮,好好说话。” 卢绘左看右看,笑嘻嘻道:“公主殿下,王妃是贵客中的贵客,那些俊俏识趣的郎君呢,怎不叫他们出来款待王妃?” 端木慧眼神戏谑,“这如何使得,陵阳王可是公主的同胞兄弟!” 永宁公主叹道,“是呀,同胞之情,非同小可。”然后压低声音对杜王妃道,“不过咱们偷偷玩耍,不告诉三兄便是。” 杜王妃笑的花枝乱颤,举着牙箸说不出话来,端木慧连忙给她顺气,“莫笑了莫笑了,小心岔气。” “好了好了。”永宁公主向杜王妃举起斟满了酒的金瓣莲花盏,“来,这杯酒敬你。敬你苦尽甘来,此后一帆风顺,一生荣华。” 杜王妃红了眼眶,一口饮下自己杯中之酒,低声道:“多谢公主吉言,妾身不敢奢望别的,只求一家人守在一处平安康泰,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端木慧轻声道:“王妃所言甚是,待立储大典后,说不定陛下心意松动,娘娘可派人前往流放地寻觅家中兄妹的下落。” 卢绘惊讶:“王妃的娘家人如今还在流放地么?” 杜王妃哽咽:“都是我不孝,任意妄为,冒犯天威,不想牵连了家人,害的双亲客死异乡,兄姊弟妹零落荒野,不知生死……” 看她哭的凄怆,卢绘思及昔日京兆名门杜氏凋零至此,心中也是酸酸的。 永宁公主长叹一声,仅剩的几分往日嫌隙也尽皆消散。她抚着杜王妃的背,温言劝道:“你要保重身体,只要你活着,总有与家人重聚的一日。” 端木慧轻轻拭泪:“是呀,王妃多往好处想。” 杜王妃拭去泪水,强笑道:“瞧我,公主好意宴请,正该欢笑才是。我们不说往事了,说些别的。近来陛下龙体可好,我想叫长茂与长盛到陛下跟前尽孝……” “还是算了吧。”卢绘苦笑,“自打立储的旨意颁下去,梁王一直狂饮烂醉,言行癫狂,陛下不忍心责罚他,但心里也不大痛快,可别叫郡主去了。” 永宁公主道:“听闻褚承谨又开始服食五石散了,药性上来时疯的厉害,不住叫唤自己遭了陷害云云,还诅咒唐相公不得好死……” 端木慧一哂:“不用他诅咒,唐相公即将贬职外放,估计这两日就有明旨了。” 卢绘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端木慧:“就在前日,你休沐去了,唐相向陛下请罪,自请调离中枢外放任一州郡。” 卢绘大是不平:“唐相公是平定叛乱的首功,何罪之有!” 永宁公主似笑非笑的哼哼两声:“此次平叛,褚氏子弟寸功未建,褚承谨父子更是出了天大的丑,母皇会高兴才怪。唐相公本是平叛首功,却迟迟未有封赏,估计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自行请罪是聪明做法,啧啧啧。” 端木慧:“还是公主看的明白。” 杜王妃目露赞许,举杯向永宁公主一敬。 “怎能这样?”卢绘颇为失落。 * 次日卢绘入宫履职,老老实实向女皇主动承认,“陛下,昨日微臣去见唐相公了。听闻他要外放,微臣特去相送。” 女皇冷哼一声:“还当你不会说呢——此事朕昨夜就已知晓。怎么?你也替唐义方抱不平?” ——这个‘也’字颇为微妙。 卢绘赔笑:“微臣原先是有这蠢念头,可是经由唐相公解释,微臣已知自己荒谬可笑。” 女皇:“哦,唐义方说了什么?” 卢绘看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唐相公说,君威不可堕,梁王毕竟是陛下亲族,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任由梁王轻率出兵,闹的褚氏儿郎颜面无光,他实实在在是对不住陛下。” 女皇:“算他明白。” 卢绘加油添柴,“唐相公还说,他身有口疾,原本当个州郡小吏便到头了,有幸得遇明君,受陛下提拔入阁拜相,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一展所长,他早已知足。他对陛下只有感激崇敬之情,绝无半分怨怼。” 女皇动容,轻叹道:“唐义方口拙心敏,朕从未看错人。怎么,你想劝朕收回成命?” 卢绘赶紧道:“君无戏言,微臣哪有那胆子。况且微臣已经想通了,如今梁王正在气头上,哪日恼怒起来痛打唐相公一顿也未可知。唐相公可打不过梁王,只能挨揍。还是陛下看的远,想的周到,让唐相公出去避避风头也好。” 女皇笑了一声,收拢书卷坐起来:“你呀你,口齿越发伶俐了。你这么替人说好话,唐义方知道么?” 卢绘坦然:“为何要人家知道,陛下知道就好了呀。” 女皇好气又好笑,无奈长叹:“真是个傻孩子。唉,罢了,叫你一通东拉西扯,朕倒是精神了几分。叫人进来给朕更衣,趁刘相过来前用些汤粥。” 卢绘扶女皇起身穿鞋,一面絮叨着:“陛下还未用早膳么,我说瞿大监怎么一大早垮着个脸。知道陛下有了食兴,大监就不用愁眉苦脸了。刘相今日不告病了么,居然进宫了。” 女皇:“居然什么,他是来乞骸骨的。这一回,朕不得不准奏了。” “什么?刘相要告老?”卢绘惊愕,在她的心中,老刘大人永远在告病,但是也永远会在政事堂担当擎天一柱的角色。 女皇不无伤感:“唐义方毕竟年轻,随时能叫回来。刘相是真老了,朕与他知交半生,不能叫他殁在任上。唉,此次一别,我们君臣恐无再见之日了。” * 女皇话虽说的伤感,但君臣二人的告别场面颇为欢快。 “归乡之后,老臣打算收一二名弟子,开三四亩菜园,种上五六样蔬果,再叫上七八九个老友,日日煮茶种菜,人生至乐也。”说到致仕后的日子,刘语老头简直眉飞色舞。 女皇笑骂:“朕就不该答应你致仕!当宰相有气无力,回乡逍遥就有劲头十足是吧!” 刘语自嘲:“陛下明鉴,老臣自四岁开蒙后,就未曾清闲过一日。如今老臣只想着松松这把老骨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女皇叹道:“庄怀贞如今日日田间地头断官司,忙的不亦乐乎,唐义方也要去屯田戍边了。如今连你也要告老归隐,朕身边无人了啊。还请老相公举荐英才,充盈朝堂。” 刘语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卢绘:“承蒙陛下信任,这上头十余人皆是卓有政绩的能臣,其中六位是陛下恩科的明经进士,余下也是通过陛下制举受到提拔的寒门士子,俱是忠心可嘉,陛下挑着用就是。” 女皇的目光一一掠过信笺上的名字,露出笑意:“爱卿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 接连送走两位重臣,卢绘心头沉郁。散职出宫后,她依照约定去湖上孤舟赴宴,谁知劈头又是一个惊雷。 “什么?你要回江南成婚?”她大惊失色,“你耶娘不是要给你在神都办婚事么?” 余巧娘轻轻叹息:“是呀,原先是这么打算的。秦家在神都购置宅邸、奴婢、家私,不知费了多少银钱,好容易置办妥当了,耶娘忽然改主意了。幸好秦郎心大,不以为意,否则我真是过意不去。” 卢绘头晕眼花:“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家亲长为何改主意?” “不止巧娘要走,我与和薇也打算离开神都了。”林沫子烦闷的一杯接着一杯,“祖父身子不大好,我得回去了。大约下个月走,和薇与樊夫子则是下旬就启程。” 卢绘脑门发涨,“什、什么!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要走呀!” 王和薇神情怅然:“近日恩师夜梦亡母,决意回乡修葺坟冢。我是恩师的关门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劳,自当跟从——这是对外头说的缘故。实则……” “实则什么,你快说!”卢绘着急起来。 王和薇四下望了望,只见四面皆是湖水,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只知恩师的亡母,就是已故的班停云大学士,她过世前留过话——陛下必不肯轻易立储,一旦立储,要恩师务必远离神都,直至新君登基。” 余巧娘懵懂:“这是什么意思?” 林沫子揽着她的肩头,“你就别问了,其实我也不明白。和薇连这等至密之事都说了,你可不许告诉你耶娘。” 王和薇笑笑:“这我倒不怕。余家大人改主意回江南办婚事,可见也是通透之人。” 她转头正色道,“绘绘,你聪慧豁达,福运远胜常人,可我还是想多言一句——”她望向船外,落日余晖将湖水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 “猛兽称雄山林,苍鹰翱翔九天,可有些事,反而是蟾蜍、青蛉、蛛娘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灵能更早察觉。” 卢绘不解:“察觉什么事?” “骤雨将至。” * 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裴府,心烦意乱的睡不着,索性溜进书房。 裴恕之正在秉烛夜读,飞快瞥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卢绘干咳两声,试探道:“你知道么?唐相公要外放了。” 裴恕之头都没抬。 卢绘:“陛下也允诺刘老大人告老了。” 裴恕之还是不理她。 卢绘无奈了,只得自言自语,“还有巧娘、和薇、沫子,都要离开东都了。我真不明白,不就是立个太子么?这些人是怎么了,告老的告老,修坟的修坟,成婚的成婚,一个个的跟逃命似的。” “尤其是刘老相公,劝陛下立太子不知念叨了多少年。陛下好不容易点了头,他倒脚底抹油,连立储大典都等不得。” “生死来去,本是人间常态。”裴恕之捻起一根银针,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劲,在一块绘有穴道脉络的软木上试扎起来。 卢绘转头:“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么?” 裴恕之冷着脸继续扎针:“哼。” 卢绘摸摸鼻子,视线转向一角的苦难佛,指着下方道:“人家屋里供奉的佛像,不是摆一尊香炉就是三尊,为何你不多不少供了四尊香炉?” 裴恕之面如冷玉,“哼。” 卢绘继续赔笑:“陛下说待梁王气消了,就召回唐相公,你觉得要多久呀?” 裴恕之侧过身子,刻意扭开头,“与我何干。” 卢绘双手叉腰,当场要挟:“我又不是故意戏弄你的,即便只打算相好一场,我对你也是诚心诚意的。你再这样,我就跟着沫子到泉州去!我还没见过大海呢,顺便看看闽越一带的郎君俊不俊俏!” “你敢!”裴恕之啪的将银针拍在桌上。 卢绘也生气了:“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就往门外冲去。 “给我回来!”裴恕之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捏住她的手腕,右掌扣住她腰肢,臂膀微一用力就将人硬扯了回来。 脚步踉跄间,卢绘脑门撞在他胸前,一阵眼冒金星,裴恕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最后心中有愧的那个先开口。 卢绘耐着性子,“你讲些道理罢,我真不是故意欺你瞒你的,我真以为你我想到一处去了,谁晓得错的这样厉害。我已经认错了,好话说了无数,你也该气够了。” 裴恕之拎着她走到窗下长椅坐下,“好,那么我们就来讲道理。你以为我在气什么?” 卢绘被按坐在矮矮的圆凳上,“气我误会了你的心意……?” 裴恕之冷笑:“在宫中待了几日,倒学会了避重就轻——我气恼的只是误会么?” 卢绘:“就是误会鸭,还能有什么!” 裴恕之语气危险:“是以,起初你只想要一段露水情缘,并未打算与我长相厮守?” 卢绘看他眼中凝着霜雪一般,连忙道:“虽是露水,但也是真情实意的露水,不是虚情假意的露水!我对这段情义是当真的,你要信我!” 裴恕之利落反问:“你打算当真多久?十日?半月?几年?还是报完恩就拂袖而去,回沙洲当个风流洒脱的女商贾?” 卢绘无言以对——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这家伙太敏锐了,下次最好找个傻点的。 呃……她还有下次么。 裴恕之重重拍桌:“那些登徒浪子也说每次露水都是真心的,你与他们有何差别!好个负心薄幸,见异思迁的寡情女子!”他是真动了气,修长的脖颈微微发红。 卢绘既羞愧又不服气,忍不住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便是相好数月就分离了,你也没有半分损失,你只需出个身……”子而已——她生生咬住舌尖,没敢把话说完。 裴恕之何等敏锐,猜也猜到后半句话了。他凝视她片刻:“……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卢绘一阵心虚:“什么什么告诉,没谁告诉我。”她绝不出卖依兰。 裴恕之心中略一盘算,便道:“是那胡女教你的吧。” 卢绘昂然,“你不要乱猜,是我自己想的。” 裴恕之恨恨道:“我就知道少不了那胡女的事!”他扯出衣领下的红线解开,愤愤的将护身符掷了过去,“还给你!好好收了,免得你那心肝依兰不快!” 卢绘幽幽将温热的护身符挂到脖子上,眼看抵赖无望,她便好声好气道:“你别责怪依兰,若非她给我鼓劲儿,我早打退堂鼓了,哪会厚着脸皮纠缠你那么久……” 裴恕之急急开口,“不许这么说自己!” 卢绘讶然看他。 裴恕之百感交集,心思纠结如缕。 看着她澄净的眸子,他叹息着将人揽坐到自己身旁,“其实我早已不气了,反是你后来的行径更可恶。” 卢绘仰着头,“我又做什么了?”这段时间两人冷战,她什么也没做鸭。 裴恕之恨恨道:“你嘴上说的好听,既有意与我和好,为何前日还是回了豉阳?难得休沐三日,就不能留下来多陪陪我么。” 原本他都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了,谁晓得她一到休沐日就跟出笼小鸟似的,拍着小翅膀欢天喜地的飞走了,独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鹿野堂咬牙切齿。 卢绘赶紧辩解,“我与你朝夕相处,每月只有三日休沐可以见耶娘,我若不回去也太不孝了。况且,你我之事,也不能一直瞒着耶娘吧。” 裴恕之心中一喜:“你将我们的事告诉令尊令堂了?”——这还差不多。 卢绘神色尴尬。 裴恕之气笑了:“原来你没说!”他一把推开她,背过身去。 卢绘结结巴巴的解释:“我原本是想说的,谁晓得康老伯一病不起,耶娘带了我去探望,三日中有两日是住在康家的。人家一屋子愁云惨雾,我哪好开口。” 她扒着扶手椅,“下回休沐回家,我一定将我们的事告知耶娘。如若没说,就叫我……” 裴恕之迅速伸手掩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整个人扯到自己膝上,神情严肃道:“与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轻易起誓。这回不说就下回说,不值当起誓的,记住了。” “记住了。”卢绘乖乖点头,啊呜一口作势要咬他的手指。 裴恕之笑了笑,反手拧她的圆脸颊。 卢绘:“你不气我了吧?” 裴恕之苦笑:“差不多了,还剩一二分郁结,以后你少气我几回,这件事就过去了。” 卢绘本想反驳‘我何曾气过你很多次’,念及自己此刻处于‘以观后效’期间,便乖巧的点头应了。 裴恕之看她神色不安,复又心软,叹道:“你没有厚脸皮,也没有纠缠我,以后别那么说自己。我也有不是,顾虑太多,迟迟没给你答复,你才会胡思乱想的。” 匪夷所思的被当做露水之欢的对象,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经历,他原本有心狠狠收拾卢绘,但又下不了重手,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还能如何,自己调理吧。 卢绘纵是再迟钝愚鲁,也体察到他细腻柔软的用心。 在这段鸡飞狗跳误会重重的情缘中,裴恕之一直都是用心端正的那个。他既允诺了对方,便合盘托出自己的满腔情义,认认真真的为两人盘算姻缘,打点将来。 存心不良的,反而是她自己。 卢绘抱住他的臂膀,脸颊擦着他衣袖上精致的刺绣,像触及微凉的月光。 她低声道:“连依兰都知道我们俩门第不当,难以婚配,我更不敢多作他想……好罢好罢,我也嫌你们东都高门的规矩太多,不如沙州自在。” 裴恕之收回含笑的讥诮目光。 卢绘低着头,继续道:“我早就下定决心,在一处时我要好好待你。待我将来很老很老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裴恕之心中异样,凝视着她:“多年后,我另娶他人,把你忘的一干二净,也无妨么?” 卢绘神色认真:“你忘了我不要紧,我记住你就行了。即便将来与你天各一方,我也会很想很想你,永远将你放在心中。我想,我再也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了。” 裴恕之深知卢绘性情,知她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纯然无伪。 想到她打算用短短数月的甜蜜光阴来熬过孤寂的余生,他心中软作一团,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像是怀抱着毕生的珍宝,“罢了罢了,剩下那一二分郁结也没了。好在我早有了法子,不致你我错过姻缘。否则你岂不是要孤寂半生了。” 卢绘被他抱的结结实实,挨在他胸前的脑袋颇为不解:她为何要孤寂半生? 就算和裴恕之分开了,她还有耶娘、弟妹、依兰,以及众多友人相伴;就算不学依兰游戏人间,以她的桃花运,日后也寂寞不了吧。 进宫第一个月,她往东馆书阁跑腿七趟,就收到十六张花笺,直至后来裴恕之放出充满威胁意味的风声,才刹住了这股‘不正之风’。 依兰曾道,若非阿乌尔从小跟条狼狗般守在卢家门口,沙州的紫杨木要被卢绘薅秃一半。 卢绘抬头看裴恕之,心中疑惑——他是不是又误会了?她什么说过未来要断情绝爱么。 她该不该点破?不过人家此刻这么感动,她也不好意思破坏气氛。 裴恕之眉目含情,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笨头笨脑的,看着我做什么?” 卢绘赔笑:“我听说你没用暮食,我让厨下熬了长生粥,你用一些罢。” 裴恕之笑意愈浓,满目怜爱:“这些日子尽顾着生气了,我看你也吃不下几口,不如一道用些。” 卢绘张了张嘴,“……好,好好。你坐着,我亲手去端粥。” 不等他答复,她就忙不迭的奔出书房。 其实今晚她生气之余饭量大增,一气扒了三碗饭,这会儿还有些撑。幸亏裴七公子没有清点庖厨的爱好,不然就尴尬了。 * 书房门边探出一个笑容可掬的脑袋——“少相?” 裴恕之其实此刻并不想见老宋,“先生请进。” 老宋拢着衣袖施施然进屋,“无名山庄那夜之后,少相怒不可遏,顿足恼恨,口口声声决不能轻饶了绘娘。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裴恕之板着脸:“不如何。” 老宋压着声音:“这就和好啦?” 裴恕之叹道:“不然又能如何。” 老宋颇为意外:“真就这么算了?” 裴恕之放下手中物件,无奈道:“绘绘不是存心的,都是那个胡女!当初在商队中我就看出她游戏人间,勾三搭四,言行荒诞——都是她把绘绘教坏了。” 老宋:“啊对对对,都是别人的过错,绘娘一点错都没有。” 裴恕之辩解:“绘绘秉性敦厚,以后慢慢引回正途就是了。你看她适才多么匆忙的出去取消夜,不就是对我关切情深之意么。” “是么?老夫看着不像啊。”老宋疑惑的看看门外。 裴恕之使出堵嘴绝招:“男女之情,妙就妙在纤细幽微,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先生孤寡半生,这等深情厚谊是不懂的!” 老宋:“……”我好心开解你,你为何又要伤害我。 * “把粥装满,还有什么新鲜的糕饼与佐肴也来几个。”卢绘站在灯火通明的宽敞厨房中,手中捧着一面大大的海棠绘漆托盘。 覃子烈十分高兴:“公子近来饮食大减,我深为担忧,还想着要不要给家里去信呢?总算绘娘子有气量,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谢天谢地,不用向父亲覃老管事解释了。 卢绘翻了个白眼:“去信?是告状吧。”这还没当裴家妇呢,不贤的名声先传回河东了。 子烈傻笑两声。 领头的厨娘与她素日要好,凑过去轻声道:“娘子晚膳吃的不少,消夜还吃得下?” 卢绘苦着脸:“我尽力吧。” * 老宋挑亮灯火,低声道:“刘相告老,樊馆主回乡修坟,东都数位高官自请外调。这是人心浮动啊!” 裴恕之挑起唇角:“可见世上有的是心明眼亮之人,知道风雨将至了。” “那我们……?” “计划不变,先送褚承谨。” * 卢绘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粥肴走在长廊中,忽闻前方书房传出讥诮之声—— “她还想将来召回唐义方,继续君臣佳话。哼,她等不到那日了。” 话音不疾不徐,轻慢淡漠,透着一抹不容忽略的恶意。 卢绘停住脚步,全身僵住。 第97章 交易 第97章 交易 凤临十五年冬月十七,细雪纷飞。 子午通关,利涉大川,宜远行。 余巧娘、王和薇,还有老宰相刘语,都定于这日启程。 卢绘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先给走水路下江南的余巧娘送行,再去告别走陆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则拖拉到日头高起才出发,半道加入浩浩荡荡的送别大军。 历经五朝,皇恩不绝,至今都是女皇仰赖信任的心腹老臣,说是告老归田,但谁人不知老刘仍旧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几句,远胜旁人费尽唇舌。 不论是为着多年的同朝之谊,还是为了现实利益,于是乎,这日给老刘送行的朝野两方之士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裴恕之作为老刘的学生,跑又跑不了,话也没说上几句,坐在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风雪。 刘家车队行至城外三里的郊亭,老刘叫停马车,颤颤的从车窗伸出头发花白的脑袋,“后面没人了吧?总算把他们都甩脱了。” 裴恕之早想掉头回去了,闻言便道:“恩师保重,有什么事就照老规矩传书给学生,学生无有不从。” 听见他的话,随行其后的裴家侍卫也开始勒转马头了。 谁知老刘朝裴恕之招招手:“来,上车,我与你有话说。” 裴恕之蹙眉:“这不大好吧,君子坦荡荡,当讳私言……” 老刘:“少废话,快上来。” 裴恕之无奈从命。 老刘的马车是女皇御赐的,宽敞华丽,一应卧具案几碳炉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盏与褥毯,就是充斥着浓烈的苦涩汤药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个地方坐下,“学生已命人用三倍价钱买下了恩师旧宅周遭二十亩的地,照着谢公的《山居赋》翻新了宅邸,恩师回去就能住上。” 老刘皱眉:“怎么是谢灵运,老夫喜欢陶渊明。老夫出身寒门,与王谢子弟合不来!”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诗赋做的动人,实则他家那宅子就是个茅草屋,恩师莫要叶公好龙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妇孺怎么办?还是谢灵运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吃穿住用还是得学人家。” 老刘斜着眼:“你没欺压良民强买强卖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没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块烂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几个钱!能用银子摆平的事,我为何要自寻麻烦!”——就算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脑子好吗! 老刘这才放心,捋着胡须道:“自从收若湛为弟子,老夫诸事不愁,年年顺心,这十年过的比前半辈子都清闲自在。” 裴恕之翻了个白眼:“若非恩师一再举荐,处处维护,学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进入中枢,在政事堂谋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没你这么周全细致,算无遗策。”老刘摇摇头,“好了,说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 渡口,风大雪重。 “巧娘,没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烛之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厚重的毛皮间,露出卢绘满是泪痕的小圆脸。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帮什么忙?帮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么,哈哈哈……” 余巧娘脸都绿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点儿口德!” 卢绘继续呜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珠钗,已经够了!”余巧娘急急说道。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卢绘掏出个半尺长的细长锦匣,“这是舅父新近给我做的紫金臂弩,扣在小臂上没人看得出来,里头还配了十三支小箭。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有人欺负你,只要扣动括机,这小弩|箭可射出几十丈远,防身无虞。” 精铁打造弩身小巧玲珑,甚为精致,箭镞之上还冒着幽幽寒光,林沫子看的两眼冒光:“哇,好东西!要是秦默对不住巧娘,包管一箭封喉!” 余巧娘干笑:“那什么……有珠钗就够了,这弩|箭就算了,吧。哈哈,哈哈……” “她不要我要!”林沫子一把抢过锦匣,“就当是你提前给我添的妆奁!” 余巧娘嬉笑:“你又不打算嫁人,添什么妆,你看你就是贪图好东西。” 林沫子忽尔叹息,“这世道真奇怪,女子只有嫁了人,才能得到家里给予的财帛。难道不是性情沉稳,深明事理更要紧么?” 卢绘安抚道:“若我有钱,一定造条大船给沫子。不算添妆,沫子不想嫁人就不嫁人。” 林沫子一把抱住卢绘,感动道:“还是绘绘懂我!” * 马车中。 裴恕之凑近了低声道:“在要紧的位子上提了四人——张汉阳补了唐义方的缺,任尚书右仆射;袁沧任尚书左丞,应该是等着顶替沈钦;陈晖升任监察御史,同宰相位;范彦真官拜中台右丞,兼任左羽林卫参事。学生猜测,陛下打算立储大典之后宣布。” 刘语一脸感动,“陛下英明,此四人素有官声,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他似是卸下了重担,虚弱的仰躺在靠枕上,“那份名单你拟的很好,除非陛下老眼昏花,牛心左性,否则最后拔擢之人必如我们所愿。” 拟名单是个技术活,要做到无形胜有形;看似由女皇独立选出提拔人选,实则她只能选出他们中意的人选。 裴恕之:“这四人已是优中选优了。陛下年迈,皇位更替在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除非陛下重新起用酷吏,否则大势难改。” 刘语长叹:“陛下纵有千般的不是,究竟还是有格局的,不会将国祚大事交到巧言令色的佞臣手中。唉,唐义方可惜了,庄怀贞还是不肯回来?” 裴恕之轻笑一声:“庄大人眼下正审着一桩虐杀寡妇的凶案,牵连了四五家豪族。立誓要杀一杀当地欺侮孤儿寡妇的风气。” 老刘失笑,“这人真是牛脾气!唉也好,百姓正需要庄怀贞这样心系苍生的父母官。” 他又道,“沈钦也快退了,有新上来这四个,加上崔昇和你,褚氏一族再闹腾也翻不出花来。如此,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裴恕之目光微闪,“恩师放心,即便您服侍了陛下几十年,甚至帮助陛下废帝自立,改朝换代。单凭您力主陵阳王复位东宫,百年之后,你依然会是郦氏王朝的大忠臣,绘像凌烟阁,世代配享供奉。” 刘语苦笑一声:“凌烟阁老夫是进不去了,不被骂作佞臣贼子,死后开棺戮尸,牵连家族,便是万幸了。” 他气息无力,说完这些话后伛偻着身子不住咳喘。 裴恕之将暖炉中的炭火拨小些,又将绒毯厚褥拉扯平整,团团裹在老头身上。 车辘悠悠,老刘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始絮叨往事,“老夫初入试场也刚至弱冠之龄。当时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皆是世家子弟,压的我等寒门仕子头也抬不起来……” 裴恕之抬头:“恩师,弟子也出身世族。” “少啰嗦,长辈说话不要打岔。” 老刘继续伤感,“那些阀阅出身的,自恃矜贵,目空一切,连黍米与麦子都分不清,仅仅凭借出身就能荫袭为上品官员,入阁拜相,大权在握。而我们,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也不过终老于六七品小吏。” “这时,陛下来了——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大举提拔寒门子弟,只要有政绩,有才干,什么人她都敢用。王昧总说陛下是在利用我们。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想坐稳朝堂,就需要自己人。废话,这谁不知道?但是她给我们撑腰啊,让我们施展抱负,一展所学。” “提拔之恩大于天,除了忠心回报,我等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王昧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老刘怔怔坐着,像是在解释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 裴恕之缓步离开马车,重新跨上马鞍,目送着刘家车队慢慢走远,逐渐消失在前方。 年幼的他认为辅助女皇的那些人都是乱臣贼子,皆可杀之,甚尔族诛。 时隔那么多年,他复仇的意志并未动摇,但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行世间,似乎谁都不容易。 灼热的复仇之火,逐渐化作了静水深流的潜渊。 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龙椅,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争抢半生的一切如指间沙般消失,让她亲自尝一尝她所伤害过的人那种痛心彻骨的滋味。 这不是年少偏激的愤怒,而是命中注定的决战。 覃子烈觉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涣散着一双含笑凤目,不知冲哪个方向神思游离。 “子烈。”裴恕之缓缓策马,“绘绘如今在哪儿。” 覃子烈:“回禀公子,卢小娘子业已回城,此刻应在小山学馆送别王娘子。” 裴恕之顿了顿,“五朝元老都送完了,几个小娘子怎么还没絮叨完呢。算了,我们也去小山学馆,等绘绘一道回去。” 一行人策马而回,守在城门口的将领远远见了裴恕之的骑姿,满脸堆笑着跑过去迎接。 进城后,裴恕之打算换乘马车,谁知未等登车,只见两名身姿矫健的黑衣缇骑疾行而至。众侍卫顿时警惕,齐齐将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两名黑衣缇骑忽尔勒马,在距裴恕之四五步处下马行礼。 其中一人双手托上一枚金丝黑木令符,躬身道:“见过裴少相,魏国夫人有请。” * 小山学馆后院,成箱书籍被按次序点清,捆到马车上。 卢绘依旧哭天抹泪:“呜呜,和薇你这就要走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林沫子哈哈大笑:“和薇要去修坟,你是想帮着砌砖累土么?你要抢人家饭碗啊。” “绘绘别哭了,明年我就回来了。”王和薇又感动又好笑,转头问道,“巧娘启程了?” “嗯,我们看着她家拔锚开船的。”林沫子恨恨道,“那没良心的,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头都没回。” 王和薇忍着笑:“你什么时候走?” 林沫子咧嘴一笑:“我暂时不用走了。祖父同意到神都来,到时让御医给他瞧瞧。” “这可太好了。”卢绘抹着泪,“依兰说你在教她泅水?” 林沫子笑道:“我与她连比六场全都败了。我身无长物,只能以技抵债了。” 卢绘不哭了,“好好,等依兰学会了,让她教我。” 转头看见王和薇,她忍不住又呜咽,“千里迢迢的,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飞钱你拿着……”说着她掏出一个花押紫签的信封。 “别别,快收回去。”王和薇连连摆手,“恩师家资不薄,自打入了师门我再没缺过钱。” 卢绘拿着信封的手一转,对着林沫子道,“那给你吧,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 林沫子洒脱的收下纳入怀中,“一言为定。” “说到帮忙。”王和薇向后方两名身着学子服的少女招手,“你们过来。” 她将两人引到卢绘跟前,“这是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与我十分投缘,也得恩师的看重。待恩师与我离开后,学馆有什么事只能请你多多看顾了,到时就由她俩向你报信。” 理论上,小山学馆有魏国夫人这个大靠山,是不大可能出事的。 但是魏国夫人凶名在外,她的名号自带煞星光晕,宅邸周遭半里之内鸟雀不鸣,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找她。若只是些琐碎闲事,还不如找卢绘便利。 卢绘爽快道:“好呀,但凡我能帮忙的,一定相助。两位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个头略高的少女胆子大些,上前行礼:“小妹姓傅,取字青绢。” 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小声道:“弟子姓李,小字瑛娘。” 林沫子扫了她们几眼,凑到卢绘耳边,“哇,她们的名字比你好听。” 卢绘无奈,“难怪你跟依兰投缘,你俩不损我难受是吧。” * 敕造魏国夫人府。 天寒地冻,呵手成雾,庭外松枝时不时抖落几缕雪纱,西花厅中却锦帘重重,裘皮委地,炭盆中烧的异常炽热。 裴恕之额角微汗,不得不将貂绒披肩脱下。 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刚吃了一肚皮风雪,转头就进了烤炉,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惹的。大事在即,可别弄出病来才好。 “这火候,倒比三伏天还躁人。”他苦笑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即便屋内被烘烤的宛如盛夏,魏国夫人依旧面孔微白,周遭隐隐冒着寒气。 “你送别刘相时,在马车中与他说了快半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 裴恕之微捏掌心,笑道:“天下真没什么能瞒过夫人的。没什么要紧的,恩师就是叮嘱了些琐碎小事。” 魏国夫人侧头看着水晶盆中盛开的浅紫色水仙,“你不说,老身也知道。刘相是问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其实刘相多问了,你裴少相揣度圣意多年,早已料事如神。陛下将会提拔哪些人,还不是尽在你的算计中?” “夫人慎言,陛下乾纲独断,焉能受人蒙蔽。”裴恕之脸上笑着,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况那几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辈,晚辈绝无徇私……” “人选的确无可指摘。”魏国夫人语气淡然,“那四人性情迥异,出身来历毫不相干,亦无结党之嫌。且他们都是寒门子弟,都深受陛下恩典,从未公开倡议郦氏复位。更巧的是,他们与少相俱无交情。少相这桩差事,办的真是漂亮,大公无私,毫无破绽。” 裴恕之:“……”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悖论: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在官场上混的,哪怕不打算结党,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哪怕正直如庄怀贞,也希望少些弹劾多些帮腔。 裴恕之沉默许久,“是晚辈不通人情了。” 魏国夫人:“只是不通人情么。” 裴恕之挑眉,“否则是什么。” 女皇多少还讲些道理,眼前这位老妇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神佛无忌,只要是她认为可疑有害之人,有理没理先杀了再说。 诚然,与‘七獠’等酷吏相比,魏国夫人绝对算不上滥杀,即便是被她无凭无据所杀之人,事后往往也能证明的确有问题——而这也正是裴恕之担忧的。 万一魏国夫人看他不顺眼(不算冤枉),觉得他居心叵测(是事实),对他也来个‘先杀了再说’,那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脱,在宫廷与朝堂的多年筹划也将化作一场空。 裴恕之索性闭嘴不言了,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老身沉疴难愈,眼看是不成了。”魏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少相安插了诸多眼线,应当早知此事了吧。”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一惊未落,二惊又至。 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驳了,索性直言道:“夫人位高权重,全东都的人都担忧夫人的康健,并非只有晚辈一人挂怀。”跟这老妇人说话真是太刺激了。 魏国夫人点头,“倒也是,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 她语气悠然,忽的又是一句惊雷,“那些蠢货只会弄巧成拙,只有裴少相,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软肋。” 裴恕之蹙眉:“不知夫人何意?” 魏国夫人目如冷电,“你千方百计安排卢小娘子入府,不是为了薛氏,一开始就是冲着老身来的。” 裴恕之彷如被一条冷血强悍的毒蛇盯住了,不敢轻动。 “你不必辩解。”魏国夫人转开眼,继续道,“不过老身奇怪的是,为何是卢氏?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就是生的像崔明祯,再不然就是像我。” 老妇人语气中满是疑惑,“绘娘与我等三人分毫不像,为何你觉得她能打动我?” 饶裴恕之经年沉着,心思机敏善变,此刻也不禁后颈汗毛竖立。 他勉强笑了下,“夫人说笑了。” 这下是真麻烦了。 周思清离世已有四十多年,就算还有老人记得他的长相,记忆中也是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样貌;而卢绘酷似的其实是少年时期的周思清,眉眼稚嫩,雌雄莫辨。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独子,自幼品貌出众,甚得周氏族长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得一幼子,这才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无子的族长。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与童年老仆早已过世多年,如今还牢记周思清十三四岁模样的,只剩下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魏国夫人了。 裴恕之总不能说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画像才逮到卢绘的吧,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屋内似乎更热了,炽红的炭块发出啪嗒轻响。 “起初,的确是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辩才无碍,此刻却发现言语如此艰难,“只要能使薛姨母高兴几日,区区商贾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养了一只猫儿雀儿,费不了什么事。” “可是,绘绘来了。她来了之后,便、便不大一样了……” 裴恕之喉头干涩,似有一把小小的镊子扯开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层层的剥开,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这是谎言,他定能说的流畅自如,字字生莲,语意动人。 因是真话,他反而措辞艰涩,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圣途中,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晚辈打算娶她,可是两家门第太过悬殊了,她的学问教养也不足,家族不会同意的。”他说的越发流畅,“晚辈只能另想办法。” 魏国夫人盯着那本名贵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学馆,先混个才女的好名声,又抬出卢侃老大人,设法抬举卢致南的身份,让卢氏全家脱离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尽处,不得不当着仇敌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闭眼:“不错。绘绘能得到夫人与陛下的青睐,实属意外之喜。”——真作假时假亦真,十四岁之后他难得说的这么真切了。 魏国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卢氏什么?相貌?学问?才干?性情?” 她每说一点,嘴角就轻撇一下,似是在讥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么夫人喜爱她什么?” 魏国夫人撇开脸。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爱她什么?”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他的绘绘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 *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头大的金花。 魏国夫人缓缓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独对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后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辈子,手中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裴恕之屏息。 魏国夫人转过头来,缓缓凑近,“缇骑、暗卫,还有众多官员、士族子弟、杏坛耆宿的阴私辛秘;潜伏在各地各处的密探细作;隐藏在暗处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让陛下东山再起的金银财帛——倘若陛下不幸败落的话。” 裴恕之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 屋内落针可闻。 魏国夫人平静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说道:“老身没有骨肉亲友,也没有门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后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筹建起来的密网、财帛,该托付给谁呢?白白散了,着实可惜。” 她转头,笑容古怪:“裴少相,你想要么?” 裴恕之警惕:“夫人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仰望穹梁,“老身的确喜爱绘娘,人之将死,老身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想给绘娘安排一个好前程,盼她能平顺一生,无忧无虑。” 裴恕之皱眉:“适才晚辈已说了要娶她……” “你不行。老身不同意。”魏国夫人断然拒绝。 裴恕之觉得太过荒谬,倏然站起:“夫人不同意?夫人凭什么不同意!” 他本意是讥讽卢绘与魏国夫人非亲非故,老妪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谁知魏国夫人以为他问的是她反对婚事的缘故,于是冷冷道:“你裴若湛是什么人,老身还能不清楚?心机深沉,狡诈狠辣;绘娘至纯至真,跟着你能落个什么好?” 裴恕之都被气笑了,上前走了几步,“好好好,我一无是处,拙劣不堪,夫人又想为绘绘择何等样佳婿?” 魏国夫人诤然道:“自然是像窦谈窦学士那样的卓然君子!富贵时,对妻子琴瑟和鸣,用心至诚,不为花红柳绿所惑;妻家遭难时,他不离不弃,情深一如往昔。不论是身居庙堂,还是在破屋小院里喂鸡种菜,都能自得其乐,宠辱不惊。只有将绘绘托付给这样品行高洁的君子,老身才能放心。” 裴恕之很想讥笑老妇痴人说梦,但是窦学士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家还是郦敬宣的嫡亲姨父,两家彼此知之甚详,魏国夫人倒也没夸错。 他只能换个口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觉得对绘绘好的,绘绘未必喜欢!” 魏国夫人讥诮的挑了一眼:“那她喜欢谁?喜欢你?老身看未必。” 裴恕之:“……!” 他有口难言,怒意蒸腾,仿佛全身都在冒烟——他想大声宣示绘绘对他的深情厚谊,不知多少次向他保证绝不变心,白头偕老!而且,最最最初还是她追着他告白的! 但他生生忍住没说——女子名声要紧。 裴恕之吐出一口浊气,耐心劝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怎知所选之人就有窦学士的品格呢?万一人家畏惧夫人权势,人面兽心呢?” 魏国夫人一脸执拗:“这个少相不必操心,老身看人从不走眼。哼,当年亡女若能听从老身的安排,而不是非要嫁她自己看上的人,也不会早早过世!” “以后少相也不要再与绘娘见面了。你我是同一种人,权欲熏心,不择手段,绘娘离你越远越好。你将绘娘送过来,以后离她远远的,我会给绘娘好好安排婚事,然后在闭眼前将手中一切交到你手中。老身说一不二,绝无戏言,如何?” 裴恕之忍无可忍,大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晚辈与夫人再无可说,就此告辞!” “慢着。”魏国夫人高声言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目光沉晦而蛊惑。 “少相是聪明人,当知老身手中的力量能有多大用处。若少相拥有这股力量,便是翻天也不难;若这股力量落到别人手中,又会对少相造成多大的阻碍。” “年轻人不必冲动,回去后慢慢想。” “只要老身尚在人间,这桩交易就一直作数。” “无论如何,你也吃不了亏。” * 裴府,鹿野堂内。 昏暗的书房中,一灯如豆。 “怎会如此……”老宋喟叹连连,“怎会如此呀。” 裴恕之双手扶膝,安静的坐在圈椅中。 老宋转头:“魏国夫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裴恕之轻轻摇头,“一来不像。二来,以魏国夫人的脾气,若真对我等生了疑心,立时绞杀便是,何须试探。” 老宋走来走去,犹自叹息:“怎会如此啊。” 他停步,踌躇的看过去,“少相你,你会答应魏国夫人么?” 裴恕之没有回答,抬头静静看他。 老宋闭了闭眼,又是一声喟叹,“老夫明白了,唉。” 他用力一顿足,“罢罢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上苍保佑我等成事,便是得不到魏国夫人的势力,我等一样能成!” 话虽如此,老宋还是忍不住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其实少相当初所设之计策甚妙,如今计已售出,本可尽收渔利,却偏偏……唉唉唉,怎会如此啊!” 裴恕之没有做声,他侧头看向书案,上头摆了一对笨拙的纸花——这是昨夜卢绘陪他读书时随手折叠的,还道是宫里的新花样。 忽然一股怒意冲顶,裴恕之迅疾起身,一道冷光闪过,他抽|出悬在壁上的七宝琅嬛剑,冲着前方屏风就是一剑。 哗啦响动间,巨大的玉石屏风轰然倒塌,将老宋吓了一跳。 裴恕之面罩寒霜,冷声道:“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老妪冢中枯骨,竟觊觎他怀中珍宝,来日非将她碾作齑粉不可! 第98章 梁王之死 一 第98章 梁王之死 一 凤临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娄,瑞气盈畴,宜祭祀赴任,诸事大吉。 其实三个月后还有一个更适合操办册立太子大典的黄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厌烦再与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让储位快些落定。 穹苍积攒着阴霾,铅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极殿前旌旗蔽天,黄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门,甲胄曜日,金吾执戟,寂然无声。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御临贞观殿,钟鼓太和乐作。侍中崔昇宣礼,中书令裴恕之持册立于皇太子瑁之东北。随后,瑁闻制下拜,册文宣讫,再拜跪受,转授左庶子;副使进玺绶,瑁如仪受之,储位定。 卢绘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边,从晨曦半明至日正当中,她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不得歇息,不言语不进食,保持着微笑,温雅恭顺地履行职责。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迟钝起来,庄严的鼓乐仿佛从远方传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纱—— 她看见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纱大仪衮服中,向着龙椅缓缓下摆,下方黑压压的朝臣几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动的神情。 她看见女皇将复杂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后,眼底阴云密布。 当皇太子转身接受百官行礼时,她还看见那一张张发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令她耳鼓嗡嗡作鸣, ——他们拜谒的明明只是一个身躯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卢绘想。 礼毕,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庙。 百官这时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郦氏太庙与祖宗灵位。 这里是东都洛阳,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儿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会是褚氏祖先。 卢绘在百官脸上发现了或微妙或笃定的神情——他们都在等女皇驾崩,届时就能乾坤复位、返本还原。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这一点,女皇自己也知道。 * 礼毕,太子瑁前往东宫,接受东宫臣属和部分官员的朝贺。 卢绘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与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擦拭她的面颈手足。柔软湿润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缓缓移动,脂粉褪去,布满皱纹的疲惫肌肤逐渐展露在眼前——卢绘不得不承认,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忆起在小山学馆初见女皇时的情形,当时的女皇红光满面,言笑晏晏,是多么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毕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还是女皇察觉到了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女皇阖目侧躺,缓缓开口,“……今日朝臣百官是真欢喜啊。对着瑁儿,他们才是发自肺腑的崇敬仰慕,往日对朕,不过敷衍尔。” “他们会后悔的。” 女皇有些意外,睁眼去看,“嗯?” 卢绘绷着小圆脸,低头认真擦拭女皇的左手,“朝臣百官将来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卢绘:“微臣不敢说。微臣一张口,怕是要说太子殿下与百官的坏话了。”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女皇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语气像是哄骗孩童,“朕也不告诉别人,说吧。” 卢绘吐出一口浊气,将新帕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无论治国才干还是识人之明,太子殿下根本比不上陛下!百官都是睁眼瞎,世上哪儿还有陛下这样乐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君主啊,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当初寒门子弟有志难伸的憋屈了吧,记吃不记打!等着瞧吧,有他们悔之莫及的那日,到时微臣定要大笑几声!” 她将来会不会大笑尚且不知,女皇倒是先笑出了声,附在枕间低声呵笑了好一会儿。她坐躺起来,脸上笑意犹在:“真有那一日,绘娘一定要焚香告知朕。” 卢绘:“啊?哦,好……微臣遵命。” 女皇没说几句就精力不济,睡去前吩咐卢绘,“你也去歇吧。忙了大半日还没用膳,夜里宫中大排筵席…你也别累着了…” * 卢绘从后殿出来,站在巨大的蟠龙柱后叹气。 端木慧笑吟吟的从拐角处走来,“大喜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卢绘闷闷道:“陛下不快。” 端木慧默了一刻,似乎什么都明白,“陛下素性通达,自己会想开的。” 卢绘看她双手托着一盘卷轴,好奇道:“这是什么。” 端木慧取了一卷给她看:“我为陛下写的贺表。” 卢绘展开读了起来,“伏惟陛下德合乾坤……哎呀,端木大人真是文采华美,万中选一。这么好的文章,我八辈子都写不出来。” 端木慧笑道:“我还怕写的太过谄媚呢。” 卢绘一脸正经:“哪里谄媚了?端木大人写的句句属实,都是大实话呢。” 端木慧以袖掩口,不住轻笑,“你呀,就是会讨人喜欢。对了,你是不是又去吓唬金家兄弟了,我看他们这几日不大好。” 卢绘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就是当他们的面捉了条蛇扒皮抽筋取胆。我说蛇胆清心明目,是大补之物,不要怕血淋淋的,赶紧趁热吃了。然后他们就捂着脸跑了……” 端木慧无奈:“你真是的,宁惹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要当心了。” 卢绘一脸嫌恶,“谁叫那俩油头粉面的又向我抛媚眼,还敢来拉扯我的衣袖!哼,若是在沙州,我非打的他们嘴歪眼斜不可,什么货色!听说之前他们还勾引小宫婢来着,他们快活完就走了,连累小宫婢受罚做苦役!” 端木慧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尖触及眉心处那朵华丽的硕大花钿。她神色怅然:“是呀,小娘子大多不懂事的。” 卢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神色,自顾自道:“说来奇怪,陛下何等睿智,为何找的男宠都没什么脑子。听说当年那个姓薛的和尚,也是莽撞愚蠢,胸无点墨,还闯下大祸。” 端木慧笑了笑,“你傻呀,没脑子的人放在身边才安心呀。若像你舅父那样,相貌倒是不错,可惜生了副水晶心肝,又手腕高明,陛下怕是睡都睡不着,担忧那日睁眼起来龙椅上都换人了,那就不是找男宠,是找罪受了。” “啊?” * “有道理,真有道理。” 直到吃饱喝足后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卢绘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要说还是女皇有经验,找相好当然要找好打发的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她就是太年轻,贪图假舅父美貌有趣,没有深思熟虑,导致如今进退维谷。 眼下的局面与当初设想的大不相同,但她已经是大人了。阿娘说过,要对感情负责,不可以薄情寡义,辜负人家一片真心。无论多尴尬,她都得跟家里坦白与裴恕之的事,然后重新计划未来。 耶娘要认新祖父了,阿纪以后能安心读书拜师了,阿绮的择婿范围可以从西北扩大到江南了,全家人的命运都会改变,甚至张骏伯父与几位张家兄长都可以得到许多提拔机会——唯独可惜的,沙州要损失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商贾了。 正想着,一名小黄门跑来向她通传:依岚来了。 * 依岚提着一大篮好吃的,正跟守在外门的宫卫们称兄道弟,说笑的热闹。 卢绘将她拉到远处,警告道:“我还要在宫里混的,你不可以勾搭侍卫。” 能在宫中当差的年轻郎君,相貌体格都不会太差,甚至有不少高大俊朗的上上之选,譬如那位虎贲军偏将赵望小郎。还有南衙十六卫的马小将军,魁梧豪迈,络腮浓郁,若没有脸上那道大疤,就最合依岚口味了。 依岚笑的没心没肺:“说勾引这么难听,你情我愿的事,何况他们只不过出个……” “出个身子而已是吧?”卢绘没好气,“我当初就是听了你的馊主意,才弄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还是老实点吧!” 依岚奇道:“你与那姓裴的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卢绘叹了口气,“那倒没有。近来他不知怎么了,神神叨叨患得患失的,还问我如何看待窦谈窦学士,问我是不是想嫁给窦学士那样的郎君。” “这窦学士是谁?” “一个大官,出身很好,学问也很好,人品操守更是好好好。” 依岚从善如流:“听起来不错啊,长的好看么。要是好看,不妨……” 卢绘快要吐血了:“不妨什么不妨,人家是信陵郡王的姨父大人,妻儿俱全,岁数比阿耶还大。” “啧啧啧。”依岚一脸嫌弃,“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折腾这么久,肉没吃到,还被姓裴的牵着鼻子走。还找什么相好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就不是这块料!将来入赘个像阿乌尔那样的,老实过日子吧。” 卢绘仰天长叹:“这话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依岚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卢绘摆手,“阿耶阿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依岚道:“娘子叫你这月休沐别回庄子了,我们如今住在康家。唉,康老大可能就在这几日了。为了立储大典,城中到处张灯结彩,康家办丧事也不好过于张扬。如今康家娘子也病倒了,五娘又什么都不懂,郎主就打算留下帮把手。你在宫中当职,娘子担心你犯了忌讳,叫你别来掺和,将来去康老大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卢绘闷闷的点头应了。 * 郓王府,正房居所内。 杨王妃为丈夫卸下亲王冠冕,一旁的两名婢女则为世子褚庆秀更换常服。 褚立谨左看右看:“淑云呢?” 杨王妃含笑道:“我叫她去太子妃跟前尽孝了。今日东宫人多事杂,太子妃在外多年,怕是有些生疏。淑云是晚辈,该当在旁侍奉。” 褚立谨十分满意,“说的好。孝乃立身之本,善莫大焉。” 杨王妃:“姑母的教导我一时都不敢忘,王爷放心吧。” 夫妻俩宛如做戏般你来我往了几句,一边的褚庆秀没忍住,喜形于色的说道:“母妃你是没见到今日东宫那个热闹,贺礼堆积如山……” “庆秀。”褚立谨蹙眉打断。 杨王妃立刻吩咐屋内奴婢,“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奴婢低头应声,鱼贯而出,然后一家三口围成一圈,贼眉鼠眼地凑头悄声说话。 褚立谨低声:“当真是世事难料,真没想到郦老三还能东山再起,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褚庆秀压着嗓子,“敬美也苦尽甘来了,在穷乡僻壤待了十几年,跟个土包子似的,连玉石成色看不出,转头却要当皇太孙了。” 杨王妃不敢放声,“你少说两句,以后对敬美恭敬些。不要当他是你的妹夫,要当他是你未来的主君。把他哄好了,咱们以后有的是好处。” 褚立谨大为赞赏:“王妃说的极是,庆秀要记住!” 褚庆秀用力点头。 杨王妃:“王爷,梁王今日没闹事吧。” 褚立谨咧嘴:“堂兄还告着病呢,今日的册立大典都没去。不过听说陛下派人去梁王府宣口谕了,叫他无论如何今夜都要去宫里赴宴。” 褚庆秀一听这个就来劲了,“那庆义堂兄去不去?” 褚立谨轻笑,“两军阵前丢人现眼的东西,他若去了,敬美能轻饶了他?” 父子俩没忍住,龇牙咧嘴的相对闷笑。 “别笑了,叫人听见!”杨王妃伸出两手分别捂住父子俩的嘴,“陛下今日如何?” “不如何。”褚庆秀无声做口型,“今日大典我特意抬头看了几眼,陛下气色很是不好,跟病了似的。我看她还是不想立储,心不甘情不愿的。” 褚立谨不屑道:“父亲与大伯薄待过陛下母女,就陛下那性情,会宽宏大量的一笔勾销?还给我们荣华富贵既往不咎?当年她将我与堂兄召回神都时,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她要称帝,需要宗族,于是给我们封王封侯;她要铲除异己,就拿我们当刀子!恶事我们来做,恶头我们来开,她只需高高在上垂拱而治就行了。堂兄痴心妄想,还真以为姑母器重他,会把江山传给他,呵呵!” 褚庆秀也道:“姑祖母自负天下英豪尽折于她手,还真以为世事尽能如她意了!” 杨王妃双手合十:“无论如何,储君之位总算定了,只要熬到……”她没说下去。 “没错。”褚立谨做口型,“郦老三当年的亲信与杜氏一族都被姑母杀了个七零八落,他们又被流放了十几年,在东都人生地不熟,正缺人呢!不用咱们,他们用谁?” 褚庆秀一脸兴奋,“以后我再也不用看褚庆义的脸色了!敬美到底是皇太孙,低他一头理所当然。褚情义算个什么东西,总对我呼呼喝喝!” 杨王妃心疼儿子,也道:“我也不想再应承张氏。哼,乡野村妇,粗俗无礼,动不动跟我摆堂嫂的架子,前些年她还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褚立谨连连摆手,压着嗓子道,“姑母还在呢,千万不可忘形,该恭敬还得继续恭敬!” “唉,那就再忍忍。” “我看用不着多久了,待淑云生下小皇子,就一切稳妥了!” “没错!” 一家三口越想越欢喜,又不敢放声说笑,于是忍不住手拉着手蹦跳了几下,活像三只笨拙的鼹鼠。 * 是日,金乌已坠,夜色如漆;岁暮天寒,朔风呼啸。 俄而雪片纷落,若鹅毛之旋舞,为宫阙层檐披上一层鹤羽素氅。然禁中灯火通明,辉映飞霰,丹墀玉阶俱没白毡,恍若碎玉零琼坠入琉璃世界。 贞观殿内沉香燎熏,暖如春昼,蟠龙灯柱上以金箔缠身,并缀有斗大明珠,光转玉壶。如雁翅排列的两列紫檀长案上置有玛瑙盘与琥珀杯。两尊巨大的紫金酒瓮在炭盆的加热下,散发着醇美的酒气,令人闻之欲醉。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到的最早,或坐或立的闲聊着,卢绘从角落中的巨柱后探出脑袋。 “你在瞧什么。”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卢绘兔儿般惊起,转头见是裴恕之,顿时恼怒:“你要吓死我呀!” 今夜裴恕之身着一袭明紫色金纹团领宴服,腰间缀有白玉双鱼佩与银鱼袋等饰物,灯火下他一双凤目幽幽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般,更显得人如美玉,清隽明正。 卢绘顿时觉得,改变全家命运什么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反正耶娘弟妹看起来都也挺欢乐的,既脱了商籍,买卖还能继续做。 再说了,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过……她抽抽鼻子——她仿佛闻到一丝极清淡的药味。 假舅父病了么?不是吧,他看着气色很好啊。 裴恕之蹙眉:“今夜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没有没有。”卢绘赶紧辩解,“陛下赏了我一件貂绒小袄,我穿在里头了,一点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热着呢。” 裴恕之被不由分说拉起了双手,掌心滑进两只小手,像是温热透进了心头。 他忍不住笑了,“你适才偷瞧什么。” 卢绘将他也拉到柱后,指着前方一处,“你看那位大人。对,就是穿青色袍服的那位。” 裴恕之顺着看去,只见在一群穿紫着朱的相公中,只这人与众不同——颌骨方阔,面带风霜之色,年岁已是不小了,品阶却还很低。 “他就是新任的监察御史姚元孝大人吧。”卢绘轻声道,“以张袁范陈为首的诸位大人,陛下很快就定下了。只有这位姚御史,陛下将他的名字在白绢屏风上写了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三次才留下他。这究竟是为何?” 裴恕之微微一笑:“还记得你与我说过的‘木匠不喝井水案’么。” 卢绘没好气,“什么木匠不喝井水,明明是‘灵州悍匪下药屠戮满门被幼儿目睹案’,你乱改什么呀。” 裴恕之觉得好笑,“这件案子就是姚御史当年做县令时办的。” 卢绘不解:“这是好事呀,姚御史明察秋毫,挖出深藏多年的冤案,为民除害——为何端木大人还叫我少提此案。” “你道他是什么人?他的恩师正是当年被陛下诛灭满门的宰首王昧。” 卢绘大惊,“当年王昧案牵连那么厉害,陈令则大将军远在天边都被杀了全家,陛下怎么还会提拔他呀。”——能留下性命都很不易了。 裴恕之:“姚御史很有才干,本是王昧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当年王昧助陛下称帝时,他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与恩师割袍断义,于是被一贬三千里。不过因祸得福,后来王昧被族诛时,他也没受牵连。” 这时,忽然人声大作,两排小黄门躬身迎接,只见太子瑁带着几名东宫属臣,鱼贯步入殿内。崔昇与张汉阳立刻率领众官员向太子行礼致意。 众人寒暄几句后,卢绘看见素来木讷拙言的太子居然隔着人群向姚元孝遥遥颔首。 卢绘意外,“太子殿下与姚御史有旧?” 裴恕之:“他当年曾在怀悯太子的东宫做过讲书学士,为新太子解过围。” “啊!”卢绘又是一惊,“我记得怀悯太子被废黜后,东宫属官九成被杀,侥幸活下来的也流放了。他怎么又没事?这八字也太硬了吧。” 裴恕之语气微妙,“因为他当年力劝怀悯太子莫与陛下母子离心,与其在朝堂上与陛下针锋相对,不如放开一切,全心扑在先帝病榻前尽孝。只要先帝肯信他,太子之位就能安稳。怀悯太子不予采纳,姚元孝就自请降职外放了,于是又躲过一劫。” 卢绘将这段话咂摸了两遍,品出了些深意—— 如果先帝死活不同意废黜太子,女皇还能一意孤行吗? 如果怀悯太子能把先帝哄好,哄的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就跟汉代的景武父子那样,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先帝临终时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先帝驾崩时怀悯太子才二十八岁,文韬武略,来日大有可为。可惜,动心忍性实在是太难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女皇那样忍常人所不能忍的。 卢绘喃喃道:“这位姚大人,有点东西啊。” 裴恕之笑眯眯的看她,“不错不错,绘绘如今也能听懂弦外之音了。” 卢绘叹道:“姚大人有这样的前史,品阶又那么低,陛下还是特许他进出政事堂,可参议要事,可见陛下还是心襟怀宽,爱才惜才。” 裴恕之最近对小鹌鹑动不动夸赞女皇的行径颇为不满,正想多说两句,卢绘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惊呼着‘哎呀太子都来了我得去当职了’,然后拔腿就跑了。 裴恕之:“……” * 贞观殿檐下绛纱灯百盏连珠成串,站在下方的卢绘被照映的面颊绯红,颇为喜庆。 她挨个向入殿的达官贵胄行礼致意,并吩咐小黄门将人引入对应的坐席。 “微臣见过景国公,国公夫人,请走这边。” “闻喜郡公请入殿。” “微臣问江东王妃康泰,两位郡主康泰。来人,为王妃引路。” …… 抬头间,卢绘看见洛川王父子三人缓缓走来。 郦敬宣远远看见她,咧嘴笑道:“多日不见,卢司直别来无恙啊。” 卢绘按次序行礼,笑着招呼:“微臣见过大王,世子,信陵郡王。” 兴许是立储大典给了洛川王信心,今夜他神情尚算正常,总算不像只惊弓之鸟了。 郦敬元笑容温润:“卢司直风采依旧。” 郦敬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哪有什么风采,估计是长高了两寸。” 卢绘暗暗咬牙,努力保持笑容:“大王,世子,这边请。” 郦敬元扶着父亲走过,郦敬宣并未跟着进去,反而走到卢绘身边:“祸害精,你怎么在这儿,端木慧呢?” 卢绘:“我在当值,不在此处还能在哪儿,端木大人在内殿伴驾呢。” “我看你还是长点心眼吧,莫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郦敬宣拉着她后退几步,“端木慧的心机不比裴恕之少,她自己在屋里伴驾,让你在外头天寒地冻的吃风雪,这不是欺负你么?” 卢绘抬头看看:“这才多大风雪,我哪那么娇贵。端木大人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又深得陛下信任,郡王不要老在背后说人坏话。” 郦敬宣气的龇牙,“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识好歹!” 卢绘叉腰道:“在殿下眼里天下女子只分两种吧,要么色艺双绝,要么贤妻良母,但凡女子有志向,有心气,想读书当官发财,不肯乖顺听话的,在殿下眼中都是不循正道吧。” 郦敬宣身经百战,何惧区区嘲讽,当即道:“错,天下还有第三种女子,就是你这种祸害遗千年的——既无色也无艺,当贤妻良母更是白日见鬼!” 卢绘火大了,“郡王赶紧入殿吧,再说下去微臣担心自己要动手了,届时打掉殿下两颗门牙就不好了!” 等她将来与假舅父成婚,要在家门口立块牌子——郦敬宣与狗不得入内! “你们在吵什么?”郦敬美一条腿踏上白玉阶,疑惑的看着他俩。 卢绘与郦敬宣齐齐转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微臣见过殿下。” “敬美来了,气色不错呀。” “微臣怎敢与郡王争执。适才郡王与微臣说,他担忧洛川王体弱,于是…于是…” “于是我吩咐卢司直将父王席面上的筛金酒换成果酒。” “正是如此。” “哈哈。” 郦敬美将信将疑,“是么。” 重重灯影下,太子妃杜氏由淑云郡主搀扶着上前。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淑云郡主。” 杜妃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和悦,言语温柔,“敬宣长大了,知道记挂父亲了,太子知道定然欣慰。敬美,不许胡闹,随我进去。” 走过白玉阶台时,太子妃不动声色的向卢绘颔首微笑,卢绘也回了个笑。 郦敬宣看着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亲密的背影,啧啧连声:“淑云真是能屈能伸,瞧她这做小伏低的。为了皇权富贵,郓王府这是拼了啊。” 卢绘好奇:“淑云郡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淑云自幼骄矜,颐指气使,碾个茶饼都要多喘两口气。” 卢绘远远望去,只见淑云郡主眼波流转的望向郦敬美,颊边梨涡浅漾,恰似春水初融。 “也不见得都是为了皇权富贵吧。敬美殿下年少英挺,仪容美艳,郡主心动钦慕也不足为奇。哎呀呀,别的不说,敬美殿下这相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堪称陛下孙辈中的第一人。” 郦敬宣冷哼一声:“哼,肤浅!” 卢绘听他话中带酸,忍不住快活的仰头而笑。 其实郦敬宣也是神都城中出名的浊世贵公子,不但高大俊朗,顾盼凌厉,更有一种升腾不息的生命力,仿佛内藏火焰,只不过他惯用花天酒地的懒散做派来遮掩锋芒而已。 “今夜不会再有人投毒了吧。”郦敬宣余悸犹存。 卢绘断然:“我特意将殿内奴婢排了班,今日入殿的每位贵人都有两人盯着,别说投毒了,就是剔个牙都会被记下来。” “哟,祸害精挺机灵啊。” “过奖过奖。”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卢司直安好。” 来人正是梁世子褚庆恩。 郦敬宣大喇喇的叉手致意,没开口。 卢绘忙不迭回礼:“不敢当。微臣见过世子,世子康泰。咦,令尊还未进宫么? 褚庆恩微微苦笑,转头将一枯瘦之人搀扶上阶。 “啊。”卢绘与郦敬宣齐齐惊愕,难以置信。 褚承谨正值壮年,多年来锦衣玉食,保养得宜,出了名的相貌威武,笑声震天,一贯以来的目中无人,狂妄张扬。 谁知方才短短一月未见,梁王褚承谨竟是瘦脱了形,满身浓烈刺鼻的药味,仿佛生生变了个人——面容蜡黄阴鸷,眼神如死寂一般诡异,麻木中还带着几分癫狂。 卢绘有些结巴:“微微微臣见过梁王殿下。外头冷,请殿下赶紧入殿。世子,请,请。” 郦敬宣准备了一肚皮的挑衅言语半句没用上,他愕然望着褚氏父子的背影。 “褚大傻子这是怎么了?当不上太子就疯了?” “梁王原来是真病了,殿下你闻到了没?看来梁王近来汤药不断啊。” “什么汤药不断,那是五石散的气味!” “啊?!” “我看褚大傻子要闹事,祸害精你要离是非远些,回头出事了他们赖你!” “哦哦好,殿下快进去吧,我要履职了。” “自己当心!” “晓得了!” 第99章 梁王之死 二 第99章 梁王之死 二 酉时三刻,夜色透黑。 夹着雪离的寒风呼啸如枭鸣,天地间飘满了的寒透骨缝的芦花飞絮,芙蕖凋尽的莲池湖面上结了一层半寸左右的薄冰。 卢绘合上手中名册,“差不多了,贵人大多已到场。” 她瞟了眼身旁四五个冻的手脚哆嗦的小黄门,又道,“你们换班吧,都去后西门值房处讨两碗羊肉汤喝。我往汤里放了把胡椒,多少能暖暖身子。” 几名小黄门欢喜的两眼放光,连声道谢:“胡椒是金贵之物,奴婢们怎么配吃。” 卢绘眨着眼:“算是替我尝尝味道,恁大的瓦罐才一把胡椒,也不知还有多少滋味。” 几名小黄门小声欢呼着退下。 卢绘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一阵夹杂着酒气与宫宴合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此时大殿内已是人声鼎沸。她一抬头就看见大殿正中被众星拱月的太子郦瑁,围在他周遭的皇亲贵州中尤以郓王褚立谨最热络。 太子圆壮的面庞泛着赧色,似是骤然间不习惯众人的逢迎恭敬,时不时四下张望,卢绘估计他是在寻找太子妃的身影——曾经的潦倒无助,流放至千里之外的荒芜之地,昼夜不息的惶恐惧怕,仿若一场遥远的噩梦。 太子牢记太子妃的叮嘱,除了合乎礼数的客套寒暄,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只紧紧拉着唯一的弟弟洛川王郦瑜,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关切模样即可。 兄弟俩身旁一左一右是各自的嫡长子郦敬美与郦敬元,同样的烘云托月,周遭谀词如潮。 琼筵列坐,紫朱盈目,诸重臣独成一圈站于一侧。能在腥风血雨的女皇朝堂中存活下来的没一个是蠢货,如今女皇还在位,宰执之臣就不该与储君过于亲近。 刘语致仕,沈钦归乡,如今的政事堂以门下侍中崔昇与中书令裴恕之为首,外加新进的张袁范陈四臣与特许听政的姚元孝。 如此一来,裴恕之就格外醒目了。 一众锦袍玉带的中老年重臣,或花发长须,或浓虬大髯,唯裴恕之一人面如冠玉,清贵风流,恍若一株雪玉芝兰立于苍茫松柏之间。 卢绘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笑语喧阗,不期然与他对上。 裴恕之一怔——纤细的绿袍少女一脸没头没脑的踏入殿中,就像一缕轻快的山泉豁然倾入繁华喧嚣之中。他忍不住笑了下,眉眼微弯,唇角轻扬。 卢绘也跟着笑了笑。 与去年九州宫苑那场宫宴中郦褚两族的泾渭分明不同,今夜殿内的高官贵胄甚为‘和睦’。除了几个不知所措的褚姓王公缩在角落,其余人等皆三五成群,或寒暄客套,或请教诗词学问,连一向无人问津的郦敬善,身边都围了两名攀谈的褚氏子弟——谦声卑语与高声谈笑融融一室,令人颇有一种一笑泯恩仇的错觉。 然而这满堂的朱紫喧哗中,唯有一隅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翳,梁王褚承谨扶着长子褚庆恩的肩头站于柱旁,冷冷注视着殿内众生相,眼中阴霾密布,戾气似要喷薄而出。 卢绘摇着头走开。 ——梁王白白做了十五年的储君梦,终究还是落了空,能咽下这口气才怪。她最好去找瞿大监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黄门,万一打起来了也及时能将人拉开。 经过左侧偏殿时,她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娇声说笑,只见金杯玉盏之间,一众云鬓华服的女眷团团围着太子妃杜氏,极尽巴结之能事。郓王妃杨氏尤为喜不自胜,紧紧贴在太子妃身侧,一脸与有荣焉;而趾高气扬了十几年的梁王妃张氏则孤零零的独坐一角,黯然的神情中透着几丝愤然。 唯有永宁公主始终如一,依旧明艳华贵的远坐在窗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这番人间悲喜——她看见卢绘站在门边,举杯遥遥一祝,嘴角勾起一抹轻嘲浅笑。 卢绘含笑拜了拜,继续往前走去。 就这么一转眼功夫,殿内已起争执。 褚承谨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脾气,直愣愣的冲向以太子高声讥骂起来,世子褚庆恩在后头拉都拉不住。于是人群嘈乱起来,劝阻声与反斥声拥成一团,犹如击碎冰面的石块,瞬时打破了适才‘融洽一室’的假象。 见此情形,诸臣显然不能继续淡然了。 卢绘远远看见崔昇在裴恕之耳边低声数语,裴恕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终究还是听从前辈之言,独自出列上前,从人群中一把拉住几乎将手指戳到太子脸上的褚承谨。 褚承谨面色潮红,情绪激动,数人横在前方都拦不住他,裴恕之双臂使力已扣,强行将他拉出人群,走向右侧角落的一间宫室。 卢绘本欲跟去看看,转头正见郦敬宣冲着自己连连摇头,又使眼色又努嘴,显是在劝阻自己不要参与其中。她想了想,裴恕之千年狐狸修炼成精,郦敬宣酒色财气装疯卖傻,这俩都是屡历激流险滩而毫发无损之人,自己实在不必过于担忧。 于是她扭头继续自己的差事,走到备菜的右侧偏殿细细查点缺漏——鎏金雁足盘中盛着炙兔蒸豚、光明虾炙、鸭花汤饼,琥珀樽满泛蒲桃酿、奶酥茶汤、金凤酒,还有摆放在珠贝螺钿八宝攒盒内的四色鲜果与四色渍物。 不多时,外头的小黄门传唤‘陛下至’,卢绘赶紧理好官袍出门恭迎。 女皇病愈不久,为了遮掩蜡黄的脸色,不得不涂上一层厚重的脂粉,不过步伐沉稳依旧。 她高坐上首龙椅后,就让众人免礼平身。 卢绘看见梁王虽然神情勉强,但躬身拜于座位间的姿势还算老实,也不知裴恕之用了什么降魔妙法。 “今夜来的都是自家人,几位爱卿无需见外。”女皇的声音略带沙哑,言语间不复往日的明快有力,“大家不必拘礼,都坐下。” 卢绘担忧的望着她——数日的咳嗽终究还是损伤了女皇的嗓子。 女皇:“东宫既立,一应朝政事务,太子也该学起来。太子过来,见过政事堂诸位相公。” 太子郦瑁脚步虚浮的颠颠走过去。 卢绘看见屏风后的太子妃从座位中颤颤的站起来,似乎比太子还紧张。 太子向众臣叉手一礼,“孤自幼愚钝,才疏学浅,承蒙母皇不弃,委以东宫之重。往后还望诸位相公不吝赐教,严加督责,孤必虚心受教,勉力自新。” ——这番话十分得体,卢绘怀疑是太子妃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太子背出来的。 众臣连忙还礼,口称不敢当。 女皇点点头:“礼不可废,以后太子有什么不妥当的,还望爱卿们多加教诲。” 众臣高声称喏,席间喜气洋洋。 褚承谨看的眼珠子都红了,这种待遇他从来没有过! 女皇举杯,“敬祝天下安宁,社稷丰足。” 众臣与皇亲齐齐起身举杯祝酒。 端木慧笑着上前,“启禀陛下,微臣有贺表献上。” 作为半个文化人的郓王赶紧凑趣,张嘴就是咬文嚼字,“久仰端木大人笔成烟霞,墨惊风雷,下帷穷经,落纸如飞。今日有幸,敢请当众宣读贺表,使我辈一饱耳福。” 女皇扯动嘴角,允了。 端木慧展开卷轴,读的正是之前卢绘看过的内容—— “伏惟陛下德合乾坤,明齐日月。三辰顺轨,四海清明,风雨以时,百谷用成。东渐沧海,西被流沙,莫不重译来庭,稽颡称藩。此皆陛下圣德所感,今者青宫肇建,储副承华。龙楼焕彩,凤扆增辉。臣等窃谓,以陛下之圣明,启皇储之睿哲,则文景之治,未足方美,三皇之德,比迹非遥,民歌九域,长颂太平之烈,永怀盛世之昌……” 殿内众人不论听懂听不懂的都纷纷击节赞叹。 卢绘亦听的心旷神怡。 距离刚离开沙州时看一副对联都需要连蒙带猜的日子,不过才短短一年,如今的她也能欣赏蕴含于文字韵律之美了。 “妙啊,妙啊。”郓王赞美的最大声,“当真是才思隽永,气韵宏阔!堂兄,你说是吧?” 褚承谨气不打一处来,抡起两条粗壮的胳膊将人按坐下去。 女皇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慧儿写的委实精妙,就是过誉了,朕都不敢认了。” 端木慧连忙跪下,“微臣写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君。” 褚立谨奋力挣脱堂兄的压制,再次从座位中爬起来大吹法螺,“是呀是呀,姑母您治理天下的功绩有目共睹,有何不敢认的。” 女皇瞥他一眼,“你今夜倒是话多。” “侄儿替姑母高兴嘛。”褚立谨十分殷勤。 女皇:“朕有何高兴的。” 褚立谨嘴一秃噜:“姑母定了储君,朝野内外无不大喜~!” 女皇懒得理他,别开脸看向诸臣,“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崔昇起身。 他比刚入阁的几名宰执资历深,又比裴恕之辈分高,是以这一阵他已隐隐以宰首自居。 他躬身一拜:“微臣恭贺陛下,今立储君,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子者,国之本也。陛下早定大计,以固国本,使天下知统绪有归,四海仰储君之德,实为长治久安之策。” “哦。”女皇目光投向褚氏一族,“你们兄弟俩怎么说?” 褚承谨气呼呼的黑着一张脸,显然开口就不会有好话。 褚立谨越过堂兄,大声赞成:“储君仁孝聪睿,秉天地之正气,承陛下之英明,必能安邦定国,继往开来。自今而后,朝廷有倚重,宗庙有托付,百官有所承命,百姓有所归心,此乃姑母圣明独断、泽被千秋之盛举!” 卢绘:“……”您这嘴脸,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褚氏一族本就以梁王郓王二人为首,梁王得罪郦氏太深,未来祸福难测,而郓王刚与太子结为亲家,正是炙手可热,说不定大家以后都要靠郓王府吃饭了,是以其余褚氏郡王国公纷纷称是。 女皇转头问道,“其余爱卿呢。” 说这话时,她脸上并无波动,但卢绘侧目看去,能从她眼底看到隐藏的失望与寒心。 张袁范陈四臣逐一回答—— “臣张汉阳赞同崔相公。陛下圣虑周详,慎选贤嗣,非至明至察者不能为也。今陛下乾纲独断,立嫡以贤,此乃承宗庙之重、顺亿兆之望。” “臣袁沧附议。今日储位既定,社稷增辉,臣等不胜欣悦,敢为陛下贺。” “臣范彦真不才,幸逢圣明之世,仰睹陛下经纬天地,垂裕后昆。愿陛下万岁,太子千岁,我朝社稷与天无极!” “臣陈晖仰睹圣意高远,俯察国祚绵长,不胜欣忭之至!愿大业永昌,日月同辉!” 卢绘悄悄松了口气,暗叹到底是从官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说话好听多了,比郓王那二傻子机灵了不知多少。 女皇仰头看了看殿宇穹顶,华丽的金粉描绘层层叠叠,“看来朕这太子是立对了,人人喜不自胜,歌之咏之。朕已年迈,兴许应该早日归附乾陵了。” 场面倏然冷却。 女皇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淡淡笑着,但是没人会将之当做笑言。 “老臣绝无此意!”崔昇一把推开坐席拜倒。 卢绘清楚的看见老头的额角冷汗滴落,他身后的几位相公一齐伏倒在地。 褚立谨慢了两拍,张口结舌道:“怎、怎么会?不是,姑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情势倒转,褚承谨可高兴坏了,咧开大嘴正要说话,女皇冷冷呵斥下去,“你给朕闭嘴!” 她目光威严的注视殿内众人,冷冷道:“朕看你们人人欢喜,朕不如就此禅位,早早让太子登基,这才如了你们所有人的意。” 到这时太子才反应过来,顿时吓的面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带撞翻了刚刚注满的酒樽。 郦敬元唯恐父亲犯病,赶紧将趋到洛川王身旁紧紧扶住他。 太子妃在屏风后急的不行,却又不敢走出来代夫辩解。 眼下的场面其实不难应付,几位宰相都是人精,未尝没有能耐化解之;只是女皇这一顿发作看似冲着所有人,实则剑指太子。 几位相公若忙不迭的替太子辩白,就更坐实了女皇的忌惮。于是,以崔裴二人为首的诸臣全都闭紧了嘴巴,装出不多不少的惶恐即可。 卢绘站的脚趾发麻,肚里大骂——太子妃出不来,郦敬美你这太子的嫡长子就坐在近边,居然毫无作为,只会哑巴似的愣着一张漂亮面孔! 一抬眼,她刚好看见居于末座的郦敬宣一面翻着白眼,一面提着衣袍起身。 “皇祖母这话,孙儿可不敢认。” 随着一声带了几分戏笑的清越之声,郦敬宣笑吟吟的站到殿中躬身一拜,“皇祖母要说就说别人好了,孙儿我可是恨不得皇祖母能在龙椅上坐个几百年。” “皇祖母在位,孙儿是郡王,皇伯父登位,孙儿还是郡王;说不定孙儿还不如皇祖母在时过的舒坦呢。每年赏赐丰厚,四时美酒管够,刚进贡的大宛良驹都是由我先挑……” 女皇忍不住了:“胡说,朕何时同意让你先挑了?这批刚进贡的良驹是要先赏赐此次平叛之功臣良将的。” 郦敬宣一脸伤心又惊讶,“怎会如此?若皇祖母无意将良驹赏赐孙儿,为何前几日让那批贡马从孙儿府邸门前经过,难道不是先让孙儿掌掌眼么?” 女皇笑出声来:“你接着胡诌,看朕明日不狠捶你一顿!” 郦敬宣缓缓往前走去,“皇祖母再想想,不是孙儿贪婪,孙儿其实都是为了皇祖母。待到明年开春,各地使臣抵达东都,少不了办上几场击鞠大赛,届时还不得孙儿上场拼命啊。” 郦敬元趁势笑道:“这倒是。三弟虽然平日荒唐,但于击鞠一途还有几分本事,正堪震慑一众使臣。” 褚立谨觑着女皇脸色,擦着汗道:“何止有几分本事。敬宣是咱们两家小辈中骑术数一数二的,性情又明快豪勇,足可为姑母效力。” 女皇无奈摇头,“行行,那批贡马就让敬宣先挑。好马还需好鞍,新近敕造了一批上好的辔头马具,你也去挑几副罢。” 卢绘曾亲自跑去宫廷匠作坊见识打造过程,那批马具以精铁鎏金为主,形制华美又极柔韧坚固,实是天下爱马之人的心头好。 她心里馋的不行,暗暗嫉妒郦敬宣好命。 “多些皇祖母,皇祖母万万岁!”郦敬宣走到太子身旁,继续说道,“不论别人如何,反正孙儿是盼着皇祖母长长久久的,若将来皇伯父登基,什么贡马贡酒贡美人,那还不紧着敬美先挑啊。” 这话看似玩笑,却很真实。 太子吓的连声道:“不不,让你先挑,什么都让你先挑!伯父再封你当个亲王!” 郦敬宣无奈的将人搀扶起来,“亲什么王啊,伯父糊涂了,我大兄还是世子,我就越过他先当亲王了,这也于礼不合啊。” 他转头一脸真诚,“皇祖母,孙儿况且如此,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仰赖祖母的威光而活,您就别提什么禅位了。祖母春秋正盛,远不到享清福的时候呢。您再看伯父这样,也莫要吓唬他了;别再吓出个好歹来。” 说最后半句时,郦敬宣放低声音,神情黯然,若有似无的瞥了眼身后的父亲洛川王。 女皇见洛川王面无人色的缩在长子身边,满脸惊恐之色,似是下一刻就要夺门而逃了——她不由轻轻叹息:“行了,开宴吧。” 褚承谨愕然:“啊,姑母就这么算啦?” 女皇瞪了他一眼:“不然你要如何,刚立的储君立刻废了?给朕坐下!” 褚承谨愤然入座,捞起酒盏一通牛饮。 满殿亲贵齐齐松了口气。 卢绘很是赞赏,郦敬宣这番唱念做打无招胜有招,难怪东都城里这么多褚姓贵胄,反而是他一个前朝皇孙过的最为恣意。。 她习惯性的又瞟了眼裴恕之,只见他依旧双手笼袖站于众人之后,举止优雅——只是,适才当所有人都关注着女皇和郦敬宣时,唯有他始终注视着梁王褚承谨。 殿中丝竹泠泠,十余名乐工合奏《采桑》之曲,编钟玉磬间以笙箫,其中更有歌女咏唱,然乐声清越,愈觉空寂。席间王公重臣冠服整肃,端坐浅饮,箸匙起落间竟极少听闻杯盘交撞,偶有抬眸悄语,也不敢动静太大。 女皇一顿发威,终究还是让许多人清醒过来,不敢过分开怀。 然而场面再冷清,也遮掩不住大局已定。 女皇不但不可能真的万万岁,还已至垂暮之年。太子只要不自寻死路,不久即可新旧交替,席间众人只不过将明晃晃的欢笑换成心中暗喜而已。 褚承谨十几杯热酒下肚,面色赤红如酱。 他左看右看,既为自己感到不忿,又深觉凄凉。 恰在此时,恰逢范彦真向女皇祝酒,“臣祝陛下福寿康年,我朝天下千秋万代……” 褚承谨发出一串响亮的冷笑,笑声中充满讥嘲,“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大步走到殿中发问:“敢问范相公,你说的这个‘我朝天下’,究竟指的是我褚家的大徽朝,还是他们郦家的前朝大靖?!” 卢绘无语,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还不到一刻钟,这就又闹腾起来了。 她只好重新站起,走到女皇身旁。 范彦真被问的满面通红,崔昇将他扯到身后,大声道:“梁王何出此言?陛下垂拱而治,范相公指的自然是我褚氏的大徽朝!” 褚承谨又是一通冷笑,“好,既然我朝姓褚,那为何会有一个姓郦的储君!” 崔昇都开了口,裴恕之躲不过去了。他起身温言道:“梁王莫不是忘了,太子殿下以及洛川王与永宁公主,于十五年前就由陛下改为褚姓。是以立太子为储君,并无不妥。” 褚承谨径直看向女皇,“姑母,这话您信么?” 女皇眼中阴翳:“你什么意思?” 褚承谨:“姑母,如今他们畏惧您的威势,不得不认下褚姓。可是您百年之后呢?怕是人未走茶就凉,他们会迫不及待改回郦姓!” 他忽的指向诸臣,“你,你,还有你,都是姑母的股肱重臣,你们谁敢指天立誓,将来郦老三他们兄妹几个决不会改回郦姓!如若不然,你们和郦老三就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这一招真狠! 狠就狠在一语道破真相,任何一位重臣都不敢替太子应下这个誓言。 见诸臣皆沉吟不语,褚承谨再次朝向女皇,语气凄凉。 “姑母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对侄儿所言么?您说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强干,未尝逊色于史书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满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为帝,为我褚氏先祖立七庙,建陵寝,彰显褚氏王朝之尊崇。您还勉励侄儿用心任事,不负祖先荣耀。”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转换,似是心意在不断动摇。 “梁王殿下。” 正当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众而出,向褚承谨叉手一拜。 “将来之事本就难料,梁王殿下说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殿下会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笔勾销。如此,微臣斗胆预测,若梁王您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梁王难道不会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届时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庙的何处位置?”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叫好—— “此言有理啊!” “说的好!” “这番话才是正论!” 褚承谨面色发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个咬牙转身,对着已经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来绝不追封双亲,只奉姑母为尊,郦老三你怎么说?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来绝不改姓?” 太子张口结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儿臣、儿臣绝不敢…儿臣愿立誓…” 正当众臣惊愕且不知如何劝阻之时,一只润白纤细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两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耀眼生辉。 “三兄且慢。”永宁公主在灯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怀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们兄妹三人愿意当场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公主朗目直视女皇,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儿臣愿听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紧,“休得胡闹,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下去!” “褚承谨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绝’了,怎么不与儿臣有干系!” 永宁公主猛的提高声音,“母皇,您仔细看看。三兄,四兄,儿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长茂,长盛,还有儿臣所生那两个不成器的——统共十二人!” 她环顾四周,被她点到名字的皇子皇孙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仅剩的骨血,”永宁公主的唇色鲜红欲滴,似是带着血腥之气,“不过区区十二人,要杀干净也容易的很。” 女皇终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们了!” “自然是他!”永宁公主直指褚承谨。 褚承谨猝不及防:“你这是血口喷人!” 永宁公主绕着褚承谨缓缓走动,冷笑道:“你口口声声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对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给了你一场荣华富贵。所谓生养之恩大如天,为了那把龙椅,你竟连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弃之一边,好个见利忘义寡廉鲜耻的畜生!” “你这种没人伦的东西,将来翻脸无情,滥杀无辜,什么做不出来!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龙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尽死之时!” 要说跟褚承谨吵架还是永宁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对手命门。 “你你,你……!”褚承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众人一时模糊一时扭曲,若非长子褚庆恩扶在身旁,他几乎就站不稳了。 其实闹到这等不可开交的地步,该有人出来打圆场了,以前这份工作多由老刘和老沈来担当。只是如今的张袁范陈四人与姚元孝刚入中枢不久,尚不敢牵涉过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谨多多出丑,于是无人行动。 女皇转头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领命。 “到此为止罢。”他双掌一拍,站到到中间将永宁公主与梁王隔开,“今日是立储大典的上好吉日,两位殿下不可继续逾矩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头扶起太子归座,其余皇子皇孙也陆续回座。 褚承谨犹不肯罢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种种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庙,祖父的帝号,这一切,真就这么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后倾,将面孔隐匿于珠帘的阴影之后。 卢绘看见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经脉尽现,片刻后又放开。 “没什么算不算的。”女皇语气缓慢,“褚氏这一场繁华,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华落尽,褚家也当与寻常勋贵一般,或读书考举,或领兵打仗,子弟各凭本事。” 褚承谨听了这话,几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此时他已不只是脸红了,而是从面庞到双耳、脖颈,全都赤红发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温言劝慰道:“殿下还是回去坐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褚承谨挨着长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回到坐席,整个人仿若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如今梦醒人散,只有他一人还流连戏台,无法清醒。 卢绘看他这样,竟有几分可怜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梁王也太无礼了,当众为难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么责罚他。” 卢绘轻叹:“为难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庙、牌位、以及对香烟供奉绵延不绝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说什么?” 卢绘摇头,“没什么。” 将褚氏王朝延续下去,代价是女皇作为开国皇帝很可能被后代君主忽视,甚至抹杀其存在;亦或是坐视褚氏王朝一代而终,女皇以母亲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享受子孙的血飨祭祀。 两者,何者更重要? 卢绘觉得女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梁王一脉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了。 卢绘再次转头看去时,见到褚承谨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庆恩则捧来一碗清水,想服侍父亲用药。谁知褚承谨一把将儿子推开,将瓶中药丸一气吞下,然后大口咽酒送服。 卢绘猜测是解酒药之类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扑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纸上,宛如小兽乳爪拍打。 夜深风急,已至巳时过半,鎏金连枝灯架上烛泪堆作红山,宛如成串的鲜红珊瑚。满殿的朱紫冠冕与珠光宝气,竟似凝作寒冰。 卢绘倚着窗口,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柝声,渐次隐没。 女皇渐露疲态,便挥手道了声‘朕乏了,大家都散了罢’。 从左侧通道离去时,她对端木慧轻声吩咐一句,端木慧赶紧回头去找裴恕之。 昏暗的宫廊中,女皇扶着端木慧缓缓行路,后方远远随着一队仪仗,当中抬着一架空着的龙辇。 裴恕之静静跟在女皇右后方,女皇不开口,他就不作声。 “……若湛。”女皇说道,“今夜好一出大戏,你却一言不发。” 裴恕之:“无甚好说的。得偿所愿者,免不得心花怒放;功败垂成者,免不得落落寡欢。” “只是落落寡欢么?梁王只差将屋顶掀翻了。”女皇讥讽道,“自己没能耐,还有脸怨天尤人。” 裴恕之:“陛下给了梁王十五年执掌大权的大好机缘,已是仁至义尽。” 女皇冷哼一声:“梁王嫉恨太子,太子未尝不嫉恨梁王,朕是两头不落好。” “……陛下。”裴恕之似有迟疑。 女皇:“说。朕赦你无罪。” 裴恕之苦笑道:“崔相公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太子,雾里看花,总是愈看愈美。微臣曾护送太子一家自罔州回到东都,沿途数月相处,于太子的为人微臣自认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依太子的秉性、才能,陛下每日十二个时辰就是手把手教上八个时辰,十年堪堪能用,二十年方才像样。” 女皇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若湛啊若湛,朕还当你促狭的毛病改了呢!” 笑过一阵,她复又沉郁,“不过梁王有句话说的没错,朕这大徽朝怕是要一代而终了。” 作为帝王,哪个不想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谁又能当真洒脱,全然不在意身后之事。 裴恕之轻叹:“陛下,您刚入宫时,可曾想过日后会辅佐先帝治理天下?您身居后宫时,可曾想将来会成为九五至尊?若有天命,女子也能称帝,若无天命,十五载悉心栽培亦是枉然。陛下您有天命在身,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福分。于褚氏一族,陛下并无亏欠。” 女皇长长出气,“听了若湛这话,朕心头舒畅多了。行了,你回去罢,替朕送送诸位相公。尤其是姚元孝,梁王报复心重,莫叫他被梁王的人欺侮了。” 裴恕之领命,原路退回大殿。 * 大殿正门之外,卢绘披着厚厚的羽氅站在的高高玉阶上。 迎客是她,送客也是她,算是有始有终。 未免夜长梦多,她特意找了架步辇将烂醉的梁王丟了上去,率先送走这一家子余下就好办多了——太子妃边走边说,不住的对太子耳提面命,郦敬美跟在后头骂骂咧咧,郦敬善照例独自低头跟随,更有郓王一家飞足试图追上他们。 卢绘缩着双手,微笑着目送众人一一离去。 这时,她看见永宁公主阴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门,不由得奇道:“公主何事不悦?” 永宁公主左右一看,利索的将她扯到角落,气愤道:“本宫的祖父是提剑三尺定鼎天下的太原公子,是四海豪杰皆臣服、杀遍宇内无敌手的文德皇帝!哪个愿意姓褚了?姓褚的有什么英雄好汉,也配与我家先祖一道位列太庙,呸!” 卢绘吓的汗毛直竖,“公主您轻点儿轻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千万按捺意气,不可因小失大!” 永宁公主勉强点了下头,忍着气愤离去。 紧接着,郦敬宣也跨门而出。他见到角落暗处的卢绘,便大步走去,张口也是一顿抱怨。 “祖母真是可笑,她想抬举褚氏门第便抬举罢,何必睁眼说瞎话。什么孝明皇帝,祖母之父不过一贩马斫木的商贾,也配与我郦氏先祖相提并论?!就算没有高祖与文德皇帝开国立朝,我郦氏也是源溯颛顼的陇西冠族,先祖位列先魏八柱国,勋铭钟鼎,冠冕相承。” “褚氏算怎么回事,凭一妇人,也抖起来了!祖母去满天下问问,任凭是谁,问问人家是愿意姓褚还是姓郦?” 卢绘火大:“有本事你再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让大家都听见好了!” 郦敬宣气的傻眼,“祸害精你怎么厚此薄彼啊,适才你对永宁姑母一声声温言相劝,凭什么对我凶巴巴的,我欠你银子了么!”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烦死了。”卢绘接过小黄门手中的雪银貂大氅,垫着脚奋力披到他高高的肩头,顺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结,“赶紧出宫回府,还嫌今夜不够闹腾!” 郦敬宣看她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你累坏了吧,算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回头我去匠造监挑选辔头马具,要不要给你也顺一套?” 卢绘立刻没了气焰,“啊?这个,那个……多谢郡王殿下,微臣想要的。” 郦敬宣鼻孔朝天,“适才所言,卢小司直不如要再斟酌斟。” 卢绘低头对手指,语气转成柔和状态——“殿下您轻声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切勿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这还差不多。”郦敬宣很是受用,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在幽暗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抬手将一团圆圆的物件塞到她手中,“喏,这个手炉给你,别生了冻疮。” 卢绘捧着小小的粉彩手炉,暖意直触掌心。她笑眯眯道:“其实今夜只是风雪看着唬人,还不算太冷,不过还是多谢郡王啦!” “我走了,早些回去歇息,你也就一张脸能见人了。” “啰嗦,晓得了!” 卢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悠悠叹了声,“这些天潢贵胄啊,还是看不起寻常百姓。姓郦如何,姓褚又如何。人生天地间,贵在……” “贵在什么?”裴恕之斜里岔出身影,“我寻了你一圈,没想到你躲在这里。你适才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卢绘心道假舅父出身五姓七望的顶级家支,这事跟他说不通,便随口扯了一句,“我是说,陛下如今的骨血中,唯永宁公主与信陵郡王二人有胆有识。” ——其余的或傻或怯懦,不然就是已经吓断了脊梁,疯疯癫癫。 裴恕之蹙眉,神情中有些危险的意味。他二话不说拎起卢绘的衣领走远几步,彻底将两人身影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我正要问你,开宴前敬宣向你使什么眼色?”他沉声问道。 卢绘懵懵的,“使眼色?哦,就是你拖着梁王走开那会儿吧,我本想跟上去帮着劝劝的,但是信陵郡王示意我别去添乱。” 裴恕之不悦:“敬宣有这么好心?” 角落中过于昏暗,卢绘没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摸着羽氅中的手炉,“郡王还是挺热心的吧。”——拿人嘴软。 裴恕之:“你莫不是要将桃花开到信陵王府去?” 卢绘吓了一跳,失笑道:“你说什么,居然疑心我与他?” 裴恕之冷脸不语,他并非喜欢怀疑女子之人,奈何心上人桃花太旺,战绩彪炳,实在不得不防。 卢绘觉得好笑,从羽氅中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前襟往下扯,然后揽住他的脖颈垫脚吻上去,唇齿间尽是醇香的酒气与解酒药的淡淡苦涩味。 近来事多,两人许久不曾亲近,这个吻当真是温柔而缱绻。 卢绘低低笑着,朱唇湿润如滴露牡丹,像只刚偷了腥的小小狸奴,“放心,我不喜欢风流自诩的浪荡儿。”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欲迎还拒的假正经。” 卢绘觉得身处宫廷禁地,又黑灯瞎火的,亲个一两下就差不多了,谁知裴恕之抵着她的嘴唇不知餍足,还按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亲吻。 卢绘都觉得嘴唇胀痛了,不得不挣扎着推开他,“诶诶,够了!” 她整理自己衣袍,有些恼火,“请裴少相放尊重些,卑职眼下正当差呢。”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站住,看着她姹红可爱的面颊,忍不住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小下巴。 卢绘用力推他,紧张的摸自己下巴,“你还来?没留下齿痕吧!” 裴恕之笑的眉目生春,眼尾泛红,“好了,我不闹你了,这个手炉你拿着,今夜我在政事堂值宿,有事就来寻我。我再为你向陛下告假几日,回去好好歇息……” 说着,他取下挂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尊白玉紫金小手炉,往少女怀里塞去。 羽氅掀开一角,他看见少女左手中已经捧了个粉彩小手炉。 话音嘎然而止。 卢绘猝不及防。 裴恕之冷静的从她手中取走粉彩手炉,往炉底看了眼。 “这是敬宣府邸的徽印。” “……” “你适才说什么,不喜风流自诩的浪荡儿。嗯?” 这个淡淡的‘嗯’威慑力十足。 卢绘:“……你,听我解释。” ——她只是不喜欢风流浪荡儿,没有不喜欢浪荡儿的东西啊,人和东西要分开看嘛!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随之而来的是一人一骑疯狂疾驰,如同撕裂黑夜的箭矢般在在两人眼前一晃而过。 “刚才过去的是谁?”卢绘呆呆的。 裴恕之眸光微闪,“不用去管他。” 卢绘总算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那是梁王,他竟敢在宫中深夜纵马!啊,他是不是朝仙居殿去了?那是陛下的寝宫,他要干什么?” 她等不及走石阶,翻手一个倒挂金钩就从高高的玉石围栏外跃身而下,飞快往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 粉彩小手炉摔在地上,炉灰与瓷片碎裂一地。 裴恕之看着少女飞快追赶的背影,忽然出声:“怎么回事?” 暗处有一人单膝跪下,“回禀公子,没等步辇走出宫门,梁王忽然滚到地上满嘴胡言,嚷嚷着要寻陛下理论,然后抢了一匹马就往宫里冲了。” 裴恕之冷冷一笑:“看来是提前发作了。” 暗中之人:“我等该如何应付。” “什么都不必做,我自有主张。” “属下领命。”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 【完】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完】 卢绘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仙居殿外围的汉白玉仙鹤雕栏,一群小黄门试图阻拦策马飞奔的褚承谨,又怕被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褚承谨青筋暴起,冲着殿门疯狂大喊。 瞿松风焦急的站在高阶上:“夜深了,梁王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传是吧,孤王自己进去!”说着,褚承谨用力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就要往殿门冲去。 马匹吃痛,马蹄一阵乱踏,瞬时踢翻了几个小黄门,险些没踩死他们。 “你们都走开,别被马蹄踩伤了!”卢绘见状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抢过两个小黄门手中的一捆麻绳,就像使长鞭一般用力抖动。 麻绳终究与皮鞭大为不同,她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麻绳甩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顺利将一端缠上褚承谨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谨惨叫着被从马鞍上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绘手腕翻动再甩,绳端在半空中绕了圈,轻轻在马臀上拍打了一下,马匹立刻转头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风按胸大口喘气,“谢天谢地,多亏了绘娘。宫中禁卫何在?快来人,来人!” 这时宫中禁卫已陆续出现,一众身着铠甲的禁卫卫踏着锵锵声赶到,将翻滚地上的褚承谨围起来,其中更有一名卫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褚承谨站起身后大口喘气。 幸亏天寒地冻,他身上所穿的锦缎毛袄不少,摔下马来也没受重伤。 “都给孤王滚开!姑母,姑母你出来!”他双目赤红,满脸暴戾之气,转头就拔了扶着自己的那名卫士腰间的佩刀,在自己身前一通乱舞。 虽然已立了太子,但是梁王毕竟积威十余载,南北衙的禁卫与宫中的羽林虎贲,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与褚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褚承谨这么一撒泼,竟无一人敢上前擒拿之。 瞿松风连连跺脚,指挥几个小黄门过去阻拦:“你们,还有你们,快把梁王拉住了,不可惊扰了圣上!” 十余名小黄门上前阻拦,褚承谨也不客气,血红着牛眼一顿挥刀,当即砍伤了数人。 卢绘看这场景都气笑了,指着禁卫骂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打算等梁王喊累了,砍累了,没气力了自己乖乖回去么?” 众卫士不禁脸红,举着兵器刚要上前,褚承谨破口大骂:“你们哪个敢拦孤王,来日孤王定要了你们全家性命!” 梁王凶暴之名响彻东都,禁卫与小黄门不同,他们是真有妻儿老小。被褚承谨这么一呼呵,又没人敢上前了。 此时又有一队虎贲赶来,领头的正是赵望小将军。 卢绘大喜:“你们来的正好,快将梁王拿下!”想了想,又道,“别弄伤他,回头他寻你们报仇。” 赵望沉声道:“卢司直放心。” 他亲自了领了七八名虎贲,手持长矛短戈将褚承谨团团围住。 褚承谨继续叫骂威胁,赵望不以为意,七八个矛杆分别从他腋下胸前探出,恰成一个八角形将褚承谨筐在其中,然后众人齐齐向下一压,褚承谨不得不单膝跪下。矛长刀短,他手臂纵是再乱挥刀,也伤不到任何人。 卢绘见赵小将军颇有章法,暗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褚承谨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发出牛嚎般的叫声,“姑母,姑母……” 卢绘喝道:“别听他叫唤了,快把人架走!” 正在此时,忽闻端木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且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端木慧扶着身披厚重寝衣的女皇缓缓走出殿门,高高立在玉阶之上。 “你们放开梁王。”女皇冷冷看着下方,宛如冷漠的神祇俯瞰凡间,“朕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褚承谨踉跄着爬起,笑的比哭还难看,“姑母,你终于肯出来了。你看一看侄儿,侄儿真的不配当太子么?” 瞿松风轻声叹息:“梁王,算了,这么大冷夜的……” “别叫我梁王!”褚承谨凄厉大喊,状若癫狂,“我不是梁王,我就是一头驴子,头顶上悬着‘储君’二字,十几年来不管不顾的往前冲!拼却性命,赌上满门老小,却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女皇冷冷道:“朕给了你多大的权柄,这些年你又办砸了多少差事!你自己没能耐服众,此乃天意,与人无尤。” 褚承谨凄怆大笑:“世人都说,识人之明莫过于姑母。既然侄儿如此无能,这么多年了,姑母为何没有早早看出侄儿根本不是当太子的料!” “姑母啊姑母,难怪你能当皇帝,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等凉薄狠心之人!别人都当你看重身生之族,却不知你心里只有自己!只要碍着你的路,便是你的骨肉血亲,都逃不过一个死!连你一母所出的亲姐姐,还有她的一双儿女,都被你亲手送上黄泉路,我们这些又算什么!” 此言一出,从玉阶上端木慧与瞿松风,到玉阶下的卢绘与赵望,乃至所有宫婢、小黄门、禁卫虎贲,满满跪了一地。 女皇的脸色仿佛凝成千年寒冰,“这些话你放在心中许久了吧,看来姚元孝没说错,真让你当了太子,朕也是白白为人做了嫁衣。” 褚承谨陷入疯狂,捶胸顿足继续哭嚎,“你用得着的时候,把兄弟子侄大老远从并州叫了来;惹你不快了,一道旨意贬到天涯海角,可怜我的耶娘犹在壮年,就客死异乡了啊啊!” “还有那吴氏,虽然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但她毕竟是仕谨堂弟的结发妻子啊!她为堂弟生儿育女,你说赐死就赐死了,害的堂弟郁郁而终!在你眼里,人命不是人命,亲人不是亲人,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求自己痛快便利!” “姑母您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夺嫡失败之人会有什么下场?我全家老小几十口人,他们还有活路吗?既然姑母最终还是要立亲生子,为何不早教我们明白自己的斤两,让我们恪守本分,不得僭越。” 空荡的仙居殿外夜风呼啸,褚承谨的哭嚎叫骂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趴跪在地上,无人敢出一声。 “到如今,我犯尽了天下之大不讳,手上沾满了郦氏宗亲的血,这才明白所谓的‘大好前程’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姑母,姑母你害了我啊……” “褚承谨你够了吧!”卢绘忍无可忍,一下站起,“提拔褚氏子弟是陛下的错,给你们荣华富贵也是陛下的错,委你以重任还是陛下的错,合着你什么过错都没有,错的都是别人!梁王殿下,你也一把岁数了,说这话要不要脸!” “我读书少,但也知道古来英雄豪杰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哪怕得了半点恩惠也要铭记终生!你倒好,陛下给你星星月亮阳光雨露你犹自不足,还嫌陛下没把储君之位端给你——” 褚承谨脸上浮起根根血色青筋,口中发出嗬嗬之声,挥刀扑过去:“你,你这贱婢,竟敢羞辱孤王,孤王杀了你……” 卢绘退后几步,忽闻后方传来女皇愤怒的声音:“放肆,朕先杀了你!” 卢绘赶紧转头谢罪,“是微臣无礼了,请陛下饶恕微臣出言无状之罪。” 女皇胸膛起伏,显是气的不轻:“你有什么罪过,你全心维护朕,一点过错都没有!永宁说的没错,这就是个见利忘义没有人伦的东西……” 褚承谨忽的大叫一声,整个脑袋宛如炸裂一般紫红发黑,双手用力撕扯脖颈与衣襟,“热,热死我了,快给我水,给我冷水,热死我了……” 卢绘呆住了。 还是端木慧见多识广,赶紧叫道:“这是五石散的药性发作了,瞿大监快去吉利缸中取些冷水来!” 瞿松风立刻派了几名小黄门飞奔去取水。 然而褚承谨已然等不及了,他体内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赤铁,滚烫的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慌乱中他瞥见十余步外就是池塘,猛然一头冲去,众人阻拦不及,只听哐当一声响,褚承谨巨大的身躯已经投入池中,砸碎水面上的薄冰后直直沉入冰冷池水。 瞿松风惊慌大叫:“这池子有一人多深,快将梁王捞上来!” 夜黑风高,常人目力难及,禁卫与虎贲几十人好一阵齐心协力才将浑身湿透的梁王拉拔上来,平放在地。 瞿松风亲自上前,将他腹部的水压出来,但即便恢复了呼吸,褚承谨的脸色依旧青紫可怖,昏迷不醒。 “啊这这……可该如何是好啊!”瞿松风一阵大呼小叫。 女皇走过去冷冷看着,片刻后才道:“把他送回梁王府,再叫太医过去。” 瞿松风领命。 女皇忽然问道:“你会使鞭?” 卢绘左看右看,才意识到女皇这话是在对自己说,赶紧跪下回答:“回禀陛下,微臣对长鞭略知一二。” “可有随身长鞭?” “有的。” “以后朕允你进宫带鞭。” 直到众人散去,卢绘还呆呆站在原地。 端木慧在耳边轻笑一声,“别怕,这是陛下信任你呢,快进去吧。” * 褚承谨是丑时初刻闹的事,半个时辰后魏国夫人进宫。 原本这是动静极大的一场闹剧,但是女皇希望大事化小,家丑不外扬,于是魏国夫人一通操作,所有人仿佛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 仙居殿前的血迹被擦的干干净净,莲池边的大片水渍飞快干涸,被踢翻砍伤的几个小黄门因为忠于职守而‘染了风寒’,人人有赏。 女皇小憩了两个时辰,当她醒来时,魏国夫人派去梁王府的太医已在殿外等待召见了。 内殿当中摆放着一架宽阔华丽的纱绢屏风,女皇坐在里侧,魏国夫人坐在外侧,太医跪着回禀。 女皇:“又是五石散?” 太医:“是,也不是。梁王殿下所服的五石散与寻常五石散略有不同。除了荧石、钟乳石、赤石脂、防风、白术、细辛等物,还多了几种秘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奉上,卢绘将药方取来交给女皇。 太医继续道:“微臣请同僚参详过了,这是一道来自西南瘴地的古方,于桓温西征年间被禁,还以为早已失传了。” “如此制成的五石散,效力更大,且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好处是药性发作时燥热不烈,坏处是……”他顿了顿,“丹毒沉积于五脏六腑,难以根除,容易折寿。” 女皇看了看药方,“梁王还能救么。” 太医低垂头颅:“梁王原本体魄强健,这两年也戒了五石散。然而近一个月来他狂饮无度,纵情声色,又十倍百倍的服食五石散……微臣斗胆,取了稍许梁王之血喂给鸡犬虫鸟等物,短短一刻钟的功夫,所有禽畜都在狂躁中暴毙而亡。” “说要紧的!”女皇声色俱厉。 太医颤着声音:“梁王丹毒攻心,又溺于冰水,如今寒邪入骨,新疾勾起旧毒,就、就在这一两日了。” 女皇缓缓向后靠去,神情说不出的疲倦。 卢绘小心为她整理绒毯与隐囊。 魏国夫人令太医退下,亲自回禀:“两年前陛下勒令梁王戒除五石散时,臣就派人查过,这道秘药方子是梁王于五六年前巡视江南时,偶遇的一位游方道人所献。起初梁王只是浅尝,很快就沉迷不可自拔,镇日浑浑噩噩,错漏频出。陛下瞧出了不对,这才下令梁王戒了。” “微臣无能,至今无法查出那位游方道人的来历,是以不知究竟是有人在暗处算计梁王,还是真的一场巧遇。” 女皇挥挥手:“承谨结怨无数,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他,也不奇怪。一个月多前朕决意立瑁儿为储君后,时常听闻梁王愈发狂躁,原来是复起恶习,且变本加厉。” 她想起一事,“昨夜席间,朕见庆恩服侍承谨服药,服的什么药?” 卢绘一惊,心道女皇眼神真不错。 魏国夫人:“臣已问过世子,那是梁王府自配的清心丸。五石散易使人癫狂燥热,为免梁王在人前出丑,数年前梁王府就延请名医配了这一方清心丸。要紧时候服上数丸,可暂时压制五石散的药性。” 女皇眉心紧皱:“既然服了药,为何承谨昨夜还那般癫狂?莫非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臣也疑心那清心丸被人做了手脚,于是彻查了一番。” 魏国夫人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卢绘,“这清心丸配制不易,又很容易散了药性,于是梁王府每回配制三十丸,用完再制。” 卢绘捧来匣子打开给女皇看,寸木寸金的云香紫檀散发着淡雅怡人的香气——匣中整齐摆放了两个白瓷小瓶。 女皇取了其中一个打开瓶塞闻了闻。 魏国夫人:“这一批清心丸共六瓶,前些日子梁王宴请故旧部众,陆续用了三瓶,昨日在宫中又用了一瓶,因此剩下两瓶。臣已命太医验过药丸,并无不妥。昨夜梁王出门时,是世子亲自将清心丸交给梁王的,其间并无旁人经手。” 女皇将匣子推给卢绘,思忖了片刻,摇头道:“庆恩纯孝老实,不会捣鬼。” 魏国夫人:“微臣也作如是想。”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卢绘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药匣,两个白瓷小瓶呆滞的靠在一起。 过了会儿,她才想明白这对君臣的言中之意—— 六瓶清心丸,已用掉三瓶,且证明药效良好。 剩余三瓶,昨夜进宫前世子亲手从中拿了一瓶给梁王。 现在仅剩的两瓶证明没有问题,除非三取其一的世子有问题,否则梁王带进宫的那瓶清心丸肯定没问题。 如果世子没问题,清心丸没问题,梁王又是为何忽然发疯至死的呢? 魏国夫人转身拍了下手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外。 她道:“这是前几年致仕的太医院首,陛下可还记得?近来陛下龙体不豫,微臣特意将方太医从原籍请回东都,有备无患。” 女皇露出笑容:“菁娘你呀,别总顾着朕了,多看顾自己的身子吧。” 魏国夫人:“微臣残躯有何要紧,陛下才是万金之体,不可稍有闪失。不过这回也是凑巧了,梁王之事,方太医或能解释一二。方太医,请近前回禀陛下。” 方太医上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所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五石散性燥热,要压制它,须得寒凉之物。这清心丸的配方中就有寒水石、穿心莲等大寒之物,服用过多,于身子大不利。想必梁王府的府医也清楚这点,是以每瓶只装五丸,就是为了不让梁王多用。” “然而梁王在这短短一个月内,不但五石散用量骤增,又频繁服用清心丸压制——这就譬如一个瓦盆,倘若一直烧着火,一时坏不了,一直泡在水中,也坏不了;但若瓦盆中烈火正炽,忽的一桶冷水浇下,这就坏了。水火相攻,冷热剧烈交替,反复几次,瓦盆必碎。” “梁王殿下,就是那个瓦盆。” “梁王的身子实则已到了强弩之末,昨夜又饮的烂醉,暴怒、激愤、咆哮癫狂,最终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卢绘听的连连点头,好有道理啊。 女皇也赞道:“方老说的好,这番道理没半辈子的道行,断断说不出来。到底是朕仰赖多年的老人家,方老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方老太医连连叩谢,随后退出殿外。 女皇轻叹:“看来是承谨的命数如此,自寻死路,与人无尤。罢了,菁娘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卢绘缓缓松下肩头,心中也是一片怅然。 魏国夫人安慰了女皇几句,躬身退出。 女皇独坐沉思了许久,忽然出声:“绘娘,传瞿松风。” 卢绘照办。 女皇问道:“昨夜梁王进宫后,都与哪些人相处过?私底下。” 卢绘心头一凛,像是在暖洋洋的四月晴天当头一阵夹着雪碎的寒风。瞬时间她倦怠尽消,警惕回笼——假舅父说的不错,哪怕信任如魏国夫人,女皇还是留了一手。 瞿松风回答:“昨夜梁王进宫后,曾责骂了锦国公一顿,与郓王私下争执过两句,又被裴少相劝了一阵,后来与敬美殿下大吵一架,最后被敬善殿下与世子劝开了。除了这几回,庆恩世子始终陪在梁王身边。” 按卢绘对瞿松风的了解,所谓的‘争执’,应该是吵架,所谓的‘大吵一架’,那就是几乎动手了。 女皇:“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一脸为难,“除了裴少相拉梁王去偏殿时,有几个奴婢听见了只言片语,其余三回不是在僻静角落,就是梁王有意喝退旁人,是以,奴婢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女皇有些气闷,“裴若湛与梁王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叫来两名小黄门与一个宫娥。 卢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假舅父没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吧,要是被发现就坏了! 瞿松风道:“将你们听见的都回禀陛下。” 小黄门甲:“裴相公与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后,奴婢在门边瞧不见两位大人,但听见梁王说‘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来’,裴相公轻声劝着什么什么‘来日方长’。” 小黄门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贴墙站了。奴婢听梁王殿下说‘气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裴相公说‘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后头听不清了。” 宫娥丙:“奴婢在窗边,只能瞧见了两位大人的半边后背。梁王说有什么什么丸,不必担心;裴相公劝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就只听了这些。” 卢绘:“……”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劝梁王?没整些阴谋诡计? 屏退众人后,女皇阖目静养片刻。 她缓缓叹息道,“梁王命中该有此一劫,他若肯听你舅父的劝,说不定能逃过这个劫数。唉,都是天意啊,” “朕记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过来见朕。” * 一夜没睡,仙居殿前鸡飞狗跳,神都城内捕风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旧风光月霁、轩然霞举,清丽俊美的像是刚从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宝琉璃盏。 卢绘有点看不顺眼。 女皇心胸宽广,居然还笑的出来,“哟,天刚亮,若湛就收拾的这般齐整了。” 裴恕之答道:“仪态不整无以见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见。”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尽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见宫内禁卫忽然换了虎贲,魏国夫人漏夜进宫,陛下又急命几拨太医连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几分。” 女皇叹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几年前朕授予承谨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军的兵符,还有一道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给朕收回来。” “这些东西在外头,朕不放心。”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卢绘毛骨悚然。 裴恕之应命:“微臣遵命。兹事体大,臣请瞿大监同往。” 女皇:“允。” 这个卢绘知道,裴恕之教过她,举凡抄家查账取物之类,一定要带个监管,以防后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问问梁王,府里可还有什么违禁逾制之物,可别给梁王诸子留下隐患。” ——褚大傻子可有过私制龙袍帝冠的前科。 女皇露出赞许之色,“若湛厚道啊,就这么办。适才太医说承谨已经风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言语,你私下问问看吧。” 裴恕之领命离去。 * 梁王府,正居内寝。 浓烈苦涩的汤药味充斥着整座院落,进进出出的奴婢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唯恐惹怒了暴躁的梁王妃与彭城郡王。 方才短短一夜,昔日龙精虎猛的梁王此刻面颊凹陷,口歪眼斜,肢体扭曲僵硬,头脸与手腕的皮肤上布满了施过针灸的痕迹。 裴恕之附身凝视,微微蹙眉:“竟到这个地步了么?” 世子褚庆恩悲戚道:“昏死过去两回,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褚庆义恶狠狠道:“都是那些狗东西不尽力,要是父王不豫,我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 褚庆恩赶紧喝止:“休得胡言!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 裴恕之转身看着兄弟俩,“所以,我半个月前劝说梁王不可再服用五石散,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褚庆恩面露赧色:“我、我们都劝了,父王不肯听。” 这时,褚承谨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看见裴恕之站在榻边,歪斜的嘴发出‘呃啊’之声,似是想说什么。 裴恕之道:“请世子与郡王先出去,屏退所有人。趁令尊尚有几分灵智,我有几句要紧的话与他说。” 褚庆义似是想留下,被褚庆恩用力拖走,所有奴婢鱼贯而出。 裴恕之亲手将门窗关上。 在门外,覃子烈领着一队侍卫将众人驱离十步以外。 裴恕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副银针,在褚承谨的头顶、耳后、脖颈等处扎了几针,然而坐下耐心等待。 不多时,褚承谨仿佛受了剧烈的刺激,身躯高高拗起,手脚不住抽搐,但意识却忽然清醒起来,也能开口说话了,“啊!啊,裴少…我、我…” 裴恕之将他扶起来坐好。 “这个时候,若梁王神智昏聩,口不能言,我会非常失望的。”他的语气异常轻柔。 褚承谨手足无力,嘴里哇哇乱叫,含含糊糊:“若…若湛,你…要帮…孤王,孤王…这…受了暗算!那…药不对…不是清心丸,有人暗算我…你知道么…裴裴……” 他常年服药,自然清楚清心丸服下后的身体反应,昨夜那药显然不对。 裴恕之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我不姓裴。” 褚承谨愕然。 裴恕之:“十四岁赴东都科举时,我还担心被你认出来。毕竟我自幼出入宫廷,多次拜见过梁王殿下您。” 褚承谨越听越糊涂,疑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 裴恕之:“你杀了我敬如兄长的堂侄,在我的父王在万分悲痛之时,对他极尽讥嘲折辱之能事;更不必说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中的忠臣良将与无辜百姓。褚承谨,你还是猜不出我是谁么?” 一会儿兄长,一会儿堂侄,还有父王——褚承谨愈发混乱,他强撑精力努力看去,灯火下,眼前的青年紫袍雪裘,轩朗耀目,与其父裴桓生的一般无二,只是那幽深晦暗的凤目中隐隐透着一抹极隐秘的暗绿。 褚承谨忽想起早年听说的传闻:楚王生母是个绝色的碧眼胡姬,致使楚王眸色呈墨绿色。 他心头一惊,顿时冒出个念头——老话说外甥肖舅,相貌酷似未必是父子,也可以是舅甥啊,而且裴桓与裴王妃据说是龙凤双生。 一想到这,脑门顿时如炸裂般疼痛起来,他竭力大叫,却提不起嗓子,只能沙哑嘶嚎,“你你…你是楚王之子!郦家的崽子…来人啊…来人!” 裴恕之:“别费力了,外头听不见的。” 褚承谨忽想到一事:“那…那药丸…是你,你…” 裴恕之颔首:“那五粒药丸是我特意为梁王准备的,两粒大热,三粒大寒,加足了十倍的分量,外加这一个月来梁王不加节制,大罗神仙也难救。” 褚承谨愤怒的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 他靠着隐囊大口喘气,“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恕之淡淡一笑,“想想你是怎么对付郦氏宗亲的。” 褚承谨嘶哑大叫:“我…是,只是…奉命行事…” 裴恕之:“哦,是陛下命你将曹王世子暴虐折辱后残杀的?也是陛下命你抢夺美婢害的人家家破人亡么?” 青年满眼轻蔑,“你这种狗杂碎东西居然也敢肖想皇位?十处贪赃倒有九处与你梁王府有干系;庄怀贞空口白舌就能将你逼入死角,姚元孝随口一句就逼的你差点立誓不认身生父母。你这种狗才,真登基为帝了,马上就是天下大乱。” 清雅贵气的裴少相忽然骂起粗口,可惜没有别人在场听见。 褚承谨咬着牙齿狞笑:“是,我无能…你们郦氏尊贵…却一个个…哭天喊地的跪在孤王面前求饶…” 裴恕之也不还口,只从针囊中再取一根银针,扎在他百会穴上。 褚承谨惨叫一声,扑到在床榻上痛苦翻滚,痛觉如无边无际的暗潮一波波袭来,骸骨筋脉乃至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抽痛。 “给…给我一个痛快…”他咬着锦被哀求。 裴恕之静静看了会儿,折磨仇人并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快慰;被褚承谨残害而死的无辜之人终究是活不回来了。 他起身过去,将扎在褚承谨身上的七八根银针飞快拔去。 褚承谨立刻瘫软下去——剧痛是没了,但又回到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风瘫状态了。 裴恕之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拎起放平在枕榻上。 他看着仇人的眼睛,清清楚楚说道:“你先走一步。回头我把你最疼爱的两个大儿子送下去陪你。小的那几个就算了,听天由命吧,不知你的其余仇家肯不肯放过他们。” 作为女皇座下最嚣张的一头豺獠,褚承谨是整个褚氏宗族中真正与前朝皇族刀刃见红之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郦氏血泪。一旦女皇驾崩,梁王府失去了保护,不知会遭到四面八方的多少报复。 裴恕之这番话,直如阿鼻地狱。 褚承谨瞪大充血的眼珠,眼睁睁看着裴贼打开大门,让自己的家人进来。 梁王妃一头扑在床边痛哭,后头跟着十几个姬妾与孩童。 褚承谨疯狂地想要说话,哪怕写几个字也好,只要能抖露裴贼的真实身份他立刻咽气也行——奈何他一动都不能动,只能歪斜着嘴角,任由口涎流出。 见父亲如此惨状,褚庆义只能恨恨捏拳。 褚庆恩垂头丧气的走在最后,瞿松风手中捧着一盘用紫红色锦缎盖起来的物件。 裴恕之轻声询问:“可都办妥了?” 瞿松风走到他身边,掀开锦缎给他看,“都在这儿了。” 褚庆义怒不可遏的冲过去:“陛下也太狠心了,我父王还没咽气呢,她就迫不及待……” “二弟,别说了!”褚庆恩含泪一把抱住他。 裴恕之劝道:“郡王勿恼,陛下也是为了你们好。这些要紧东西留在你们手中,是祸非福。”他又道,“照眼下的情形,我劝世子尽早扶柩回乡,安心守孝,” 褚庆义连连冷笑:“怎么?鸟尽弓藏还不够,还要把我们兄弟赶出神都?!” 褚庆恩顿足:“二弟,别再说了,少相是好意!” 裴恕之看了眼床榻,又加了句,“路上多带护卫,以防不测。” 褚庆义骂道:“就算父王没了,我们也是皇亲国戚,哪个不要命的敢向我们动手!” 无法动弹的褚承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喉头咯咯作响。 梁王妃惊呼:“大王想说什么?啊啊,大王,大王……” 在惊怒交加之下,褚承谨挣挺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太医探了探鼻息与心脉,宣布:“回禀王妃,世子,梁王薨了。” 随即,屋内响起一片嚎啕恸哭,褚承谨的妻妾儿女跪满了一地。 裴恕之淡漠的看着这一切。 * 仙居殿内,紫红色的锦缎托盘放在桌上。 “……少相还查问了梁王府的人员进出。一个月多前,两名幕僚因为平乱时谏言不当,被梁王痛打至半死后逐出门去。除此之外,近一年梁王府并无闲杂人等进入。” 瞿松风跪在地上回禀完毕。 女皇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卢绘端着一盅茶汤轻轻走近,“陛下用几口吧,您起身到现在水米未沾。逝者已去,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女皇神情苦涩,缓缓摇头:“绘娘不懂,朕并非仅仅惋惜一个侄儿。坐在这把龙椅上,亲人就不只是亲人了。梁王这一去,朕将来会有许多不便。” 许多年后,卢绘才明白女皇这个复杂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梁王之死,意味着女皇用来平衡朝堂的一股重要力量坍塌,刘语沈钦等老臣退出朝堂,新提拔的朝臣总难免暗暗倾向郦氏。 日子越久,她身边越无人可用。 所有人都在等她死去,等她将原本属于郦氏的位子还回去。 * 郓王府,褚立谨正漫不经心的修剪花枝。 杨王妃带着一儿一女进入花房,“大王,宫里传来消息,梁王兄薨逝了。” 褚立谨放下花剪,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早猜到有这一日了。堂兄是长子嫡孙,自小受器重,他是真的相信姑母会立他为储,于是一门心思冲在前头。孤王就不同了,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高的心气。咱们当不成宗亲,当外戚,当后族,一样荣华富贵。” 淑云郡主咬着嘴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想必阖宫肃穆,女儿想去东宫瞧瞧,兴许哪里能帮上忙。” 褚庆秀笑起来,“别装模作样了,你一天往东宫跑三趟,就是想见敬美!父王母妃你们看她,还指望她拿住郦敬美呢,我看妹妹早被人家迷倒了!” “阿兄讨厌!” “不许欺负你妹妹。”杨王妃笑着嗔骂,“好云儿,想去就去,不过别空手去,等阿娘给你备些东西。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看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你也学着点,来日富贵不可言说。” 淑云郡主钻在母亲怀中,含羞道:“还是阿娘最好。” 郓王满意一笑:“庆秀也跟着去。敬美与敬善兄弟不合,这些年他也没个年龄相仿的知心好友。” 褚庆秀笑道:“父王母妃放心,敬美比庆义好哄多了。” 淑云郡主轻声轻气的:“太子与太子妃也比姑祖母好伺候,咱们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郓王压低声音:“对,将来淑云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再生下皇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想到灿烂美好的将来就在眼前,一家四口欢喜至极,忍不住手拉手又团团蹦了几下。 * 裴府,鹿野堂内书房。 裴恕之站在水盆前,缓缓擦拭着修长的手指,“陛下真是人老心软了,持刀闯宫是诛灭满门的大罪,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装满清水的银盆倒映出他冷漠轻蔑的神情,“当年屠戮郦氏宗室诸王,阖府老幼,血染市曹,她眼都不眨一下。哼,到底是自己亲侄儿,这是舍不得了。” 老宋长叹:“太冒险了,少相这回有些轻率了。” 啪的一声银盆中水花四溅,裴恕之将锦帕丢下,缓步走到佛龛前,在苦难佛前的第四个香炉中上了一炷香。 他双手拈香,冷冷道:“先生不明白,敬廷被斩首那日,我在这尊佛前立过誓,要亲手为他复仇。” “褚承谨如此,褚皇亦如此。” “储君已立,再过几个月就能收网了。” 第101章 真相.上 第101章 真相.上 凤临十六年开始的十分黯淡,像一张发皱的旧书页,人人都读过这页了,迫不及待想翻过去。正旦过的冷冷清清,意兴阑珊,梁王死于十一月末,女皇又久病不愈,神都城内从高门大户到市井百姓,无人敢大肆庆贺。 当时卢绘还以为开了春会好些,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十,刘语过世的丧报传来,女皇大恸,撤元宵灯会,废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忠,命中书令裴恕之亲往祭奠。 正月十九,沈钦过世,女皇追赠凤仪殿大学士,谥曰仁博。 二月初二,唐义方领兵追击盗匪时中冷箭,不治身亡,壮年殉职。女皇闻之痛悔,呕血,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文贞。 二月初七,女皇任命五郎金逸然为内供奉;任命六郎金子岳右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三月十二,女皇再次拔擢金氏兄弟,五郎加封恒国公,升任麟台监,六郎加封邺国公,拜春官侍郎、秘书监。 四月,女皇下旨收万金,修建七宝佛寺与通天塔,追赠金氏兄弟的亡父为襄州刺史,其母臧氏为太夫人。 五月中旬,女皇再度卧病,委金氏兄弟以监国之权。 …… 卢绘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神都正是春暖花开艳阳天。五月末的暮色犹如金纱垂天,丹霞染霄,九重宫阙沐浴在夕照中,通体流转着温润莹光。 进入女皇的寝殿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如同沉入深海的衰朽遗迹,阴冷而晦暗,只有金玉琉璃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卢绘捧着药盏走到御榻旁,看了看蹙眉沉睡的女皇,正欲离开。 “……绘娘?” “陛下醒了。” 她踢踏踢踏凑到榻旁,动作轻柔的扶着女皇靠坐起来。 女皇的神情倦怠中带着一抹罕见的迷茫,不施脂粉的面庞显得很是苍老,与寻常的民间八旬老妇似乎并无差别。卢绘扶着女皇饮了半盏温水,还注意到她手背上布满了斑点。 女皇缓缓出了口气,“可有什么要紧事?” 卢绘端了盆热水过来,笑着回禀:“不知要不要紧,太子妃与郓王妃来过一趟,说请陛下决定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的婚期。” 女皇嘴角撇出一道讥讽的弧度,“可真心急啊。” 卢绘小心观察她的脸色,“哦,太子妃还说,其余几位皇孙也年长了,请陛下为他们议婚。郓王妃跟着说,褚家还有几位适龄的小娘子,还得陛下替她们拿主意。” “捞了个敬美还不够,哼,贪心不足。”女皇冷笑,“他们当朕是吕后呢。” 卢绘不敢接话,低着头往热水中投入帕子。 女皇决断道:“跟她们说,敬善的婚事由太子妃决定,敬元敬宣的婚事由洛川王决定…永宁公主帮着参详。至于褚家的小娘子,都各找各的耶娘罢。” 卢绘有些意外,“陛下不管了?” “不管了。”女皇摇头,“男子的心硬着呢,真想干点什么,妻子拦不住他们的。” 卢绘万分赞同,大声道:“陛下英明!” 女皇缓缓闭上双目,过了许久,才梦呓般说道,“绘娘,适才朕做梦了。朕梦见先帝了。” 卢绘凑趣:“陛下与先帝数十载夫妻,必是个好梦。” 女皇仰躺着,让少女用温热濡湿的帕子覆在自己的脸上和手上,发出惬意的叹息,“算是个好梦吧。先帝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远远望着朕。绘娘,你说先帝是不是在催朕去见他了?” 卢绘吓了一大跳:“陛下,哪有这么解梦的!臣父也时不时梦见过世的祖父,难不成……” “父子与夫妻如何一样。”女皇摆摆手,望着不知何处微微出神,“朕还梦见了与先帝重逢的那一日。” “寺院里的冬天真冷啊,滴水成冰,浆洗衣物时手指都没知觉了。冻疮疼痒难耐,夜里在被中哭泣,想着若是耶娘知道了该有多心疼。那种日子仿佛没有尽头,朕满心恐惧,生怕自己也会像那些老妪一样,如同泥塑木人般了此余生。那几年,朕不知多少次向神佛上苍祈求,谁能救我出此苦海,朕必然舍身相报。” “后来先帝来了,他救了朕,将朕带回了宫。于是朕下定决心,定要……” 女皇忽然顿住了。 卢绘听的聚精会神,黑白分明的大眼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她忍不住接口道:“定要与先帝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女皇朗声大笑起来,摇头道:“不,朕对先帝说的是,‘臣妾愿为陛下分忧解难,竭心效力,在所不辞’。” “啊?”卢绘大感意外。 女皇笑着坐直身子,“绘娘还是年少啊。须知,要长长久久地做夫妻,最要紧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个什么人。他喜爱什么,惧怕什么,有什么要做的事。” 卢绘半懂不懂,她触及女皇充满鼓励意味的眼神,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呃,先帝喜爱什么?” “先帝是个风雅多情之人,喜爱诗歌、绘画、音乐,还有各式各样的美人。但他最喜爱的,还是当皇帝。尽管他体弱多病,风眩发作时头痛欲裂,目不能视,别说看奏折了,连上朝都撑不住——但他还是想长久地、安稳地,当皇帝。” “那,先帝惧怕什么?” “先帝多思善感,忧郁易悲,世上许多事都能叫他惧怕。但他最怕的,还是皇权旁落,帝位不稳,有人不让他好好地当皇帝。” 卢绘开始为女皇活动手臂关节,闻言失笑道:“先帝是九五至尊,谁能不让天子好好当皇帝呀。” 女皇笑的一如往常:“那可多了——可能是身为托孤辅政的权臣舅父,也可能是精明强干的诸王兄弟,甚至可能是年轻力壮的儿子。” “……”卢绘一下惊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女皇淡淡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前朝隋开皇的江山怎么来的,不就是岳丈抢了女婿的皇位么,还将女婿阖族杀了个血流成河。至于父子相疑,兄弟相忌,那是郦靖王朝自己开的头,可怨不着旁人。” “殷鉴历历,先帝忧心忡忡,难以释怀。于是朕对先帝说,‘妾出身寒微,没有家世,没有依仗,全凭陛下一念恩情而活;妾愿为陛下分忧效力,万死不辞’——先帝不好下的狠手,朕来下;先帝不好收拾的局面,朕来收拾。外头熙熙攘攘,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休戚与共,风雨同舟。” 卢绘感到一股森冷从骨缝渗入,仿佛掀开了一处极阴冷的地窖,寒意扑面而来。 她不知所措,“这样,还算夫妻么?”——听起来更像是同谋。 女皇笑道:“怎么不算?我与先帝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偶尔生了意气之争,很快就和好了。不论朝堂、宫闱,没有任何人能挑拨朕与先帝的关系。世上还有比朕与先帝更同心同德的夫妻么?” 有的,卢绘在心中叫喊——有的,她的耶娘就是。 “那,情义呢?”她没忍住。 “情义嘛,也是有的,不过没那么牢靠罢了。夫妻,就是要做对方最需要的人。” 女皇拍拍少女的手背,状似玩笑道:“那些自诩风骨、谏言不休的‘忠臣孝子’,就是不明白这一点。绘娘别学那些蠢材,你将来谈婚论嫁了,一定要清楚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卢绘张大了嘴,醍醐灌了至少一大半的顶。 女皇的话不能说是错了——她的父母虽然年少生情,却是在深知彼此的为人之后才结为夫妻的。 根据这个理论,她与裴恕之,危矣。 * 卢绘从寝宫出来时已至深夜。 她提了个滚圆的羊皮酒囊与两只小陶杯耐心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寂静无人的书阁天台找到了正在观星的端木慧。 她笑嘻嘻的爬上台阶,“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就知道端木大人在这里。” 端木慧从竹椅中缓缓坐起,拢了拢披风:“油滑。” 卢绘笑嘻嘻的坐过去,拧开就囊:“可饮否?” “可。什么酒?” “我家送来的沙州土酿,尝尝吧。” “嘶——”似是一粒火星落在舌尖,并不如何燥烈,却有一种刺痛微麻的爽意。端木慧轻轻龇牙,忍不住笑出声,“好酒,有劲!” 她抬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卢绘欢欢喜喜的回答:“阿耶阿娘回来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我十日假,明日一早我就出宫。” “你是该歇歇了,这三个月衣不解带的服侍陛下,人都瘦了一圈。”端木慧神色复杂,“近来你舅父在忙什么,怎不见他进宫了?” 说起这个,卢绘可有一肚子苦水,“快别提了,他这几个月忙的跟陀螺似的。先是去祭奠刘老相公,来回一个月。接着是春汛告急,他奉命去巡河堤,一走三个月。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有人举告已故的梁王私藏了大批兵械铠甲于几处庄园中。陛下不想追究,就让舅父去善后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她奇道:“端木大人不知道么?” 端木慧抿了口酒,“我怎会知道,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如今陛下只信任金氏兄弟,一应诏书御旨都从二金处下发——用不上我了。” 她侧眼看少女,“除了二金,诸位相公都不容易见陛下一面。眼下,也唯有你还能时时接近陛下了。” 卢绘想了想,啜了口酒,“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能抬,好使唤。瞿大监说,服侍陛下起居,我一人能顶三四个宫娥。不过……” 她转头,“难道不是你借口替陛下修书,顺水推舟,故意疏远中枢么?” 端木慧神色一变,复又缓和下来。 她叹道:“陛下说的没错,你看似鲁钝,实则通透,是大智若愚。” 她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饮尽,“绘绘,你不是总念叨让陛下多提拔女子么。你来的太晚了,十几年前这座宫廷中曾有过众多女官,如繁星绕月般簇拥在陛下身边。” “樊夫子的母亲班停云大学士,神机夫人库狄玄霜,书画双绝的王冷蔷,当时宫里还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队……后来,她们都走了。归乡的归乡,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与魏国夫人两个孤臣。” 她满脸苦笑,“年少时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写诗,作画,谱曲,礼仪通典——花已开到荼蘼,徒留无益。说到底,不过都是陛下身边的点缀罢了。” 卢绘大惊:“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学出众,名动天下,怎么会是点缀呢!我一直以为您醉心文海,喜爱诗词歌赋……” “我是喜爱诗词歌赋,可我更喜爱策论与明经!” 端木慧霍的立起,单手甩开披风,“二十多年来我写了上千份诏书,无数官员任免与国策出自我的笔下,然而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个真正的权臣那样开府建衙,豢养弟子门客——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绘静静听着,“每回相公们在御前议政时,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边,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红,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与太子之间犹豫了十几年,从未考虑过永宁公主。王冷蔷通晓法典疏律,可陛下只夸她饱读诗书;库狄夫人功绩无数,胡人的风土人情与边关军务烂熟于心,然而最后继任安抚道大总管的却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学士,也不过得以参与著述修典。” 卢绘歪头听着,安静的等端木慧发完酒脾气,“……可能这么做,对陛下的好处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热的炭块被浇了瓢凉水,“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陛下了。” 卢绘缓缓为她倒满酒杯,“陛下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和运数。大约她觉得别人想要什么,也该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没有,那就没有。何况,陛下也没亏待那些离开宫廷的女子。” 端木慧轻叱一声:“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卢绘走到天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宛如银丝遍绣的深蓝锦缎,美不胜收。 “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啊,输一句诗就要记恨好几年。神都太繁华了,中原太富庶了,斗鸡,斗牡丹,击鞠,赛龙舟…败个一场两场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场时,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听着牛羊马匹的动静,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粮仓堆满了谷麦,没有疫病,没有天灾,没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别无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软下来,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这么向着陛下,怎么一个劲的反对陛下兴修佛寺呢。” 卢绘摇头:“不一样,我对事不对人,好人也可能做错事呀。陛下收万金以兴修佛寺,这是劳民伤财,我若对此一言不发,是为附恶。我接连劝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听,说她自有主张,那我也没法子了,我也得顾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来!”——她嘴里说的戏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幸亏少女说话有分寸,女皇又宠爱她,不予计较。 卢绘心道:还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则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整张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装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个人事不省,最后还是卢绘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卢绘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宫。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贞观殿,在空无一人的右侧偏殿中巡视了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略显尖刻的青年声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响起。 卢绘转头一看,来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六郎金子岳。 她懒得理他,继续在宫室内东看西看。 金子岳装腔作势的踱步上前,“听闻你向陛下告了假,这一走就是一旬,不怕回来时陛下身边没你的位子了么。” 卢绘还是不理他,绕着墙边的一根巨柱停住脚步 金子岳跳脚:“你若肯好好说话,我就不计较之前你欺侮我们兄弟的罪过!” “邺国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卢绘心念一动,冲着墙壁说道,“两位国公乃千金之体,微臣哪有胆子欺侮。” “什么?你前头说了什么?”金子岳冲上来,“你休想糊弄我,你弄死那些蛇虫鼠蚁,就是为了吓唬我们!” 卢绘从柱后走出来,“适才你只听到我的后半句话么?” 金子岳:“啊?是,是呀。” 卢绘若有所思。 她冲他身后两个小黄门笑了笑,“我与邺国公有话要说,你们听着点儿,回头我问你们。”然后她一把揪住金子岳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巨柱后。 金子岳被拉扯的连连踉跄,连幞头都歪了,脸上泛起古怪的红晕,“你,你要做什么!” 卢绘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已被置于火上炙烤。给陛下当刀子,你是活腻味了么!” 金子岳一怔:“你要与我说这个?” 卢绘:“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跟女皇的男宠还能说什么?哪家伙计有胆子跟东家的妾室勾勾搭搭。 她沉着嗓子:“你别昏头了。之前老臣接连过世,诸位相公又不大听话,陛下仓促之间才提拔了你们兄弟,为的是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金子岳忽然凶狠起来:“知道又如何?富贵险中求,难道要我们兄弟一辈子奴颜婢膝,受人轻侮?!我知道人人瞧不起我们兄弟,连你也瞧不起!” 卢绘很冤枉,“我何时瞧不起你们了?虽说你们兄弟生父早亡,但到底出身官宦人家,我可是商贾之女呢。”——说起来,她这个商贾之女也当不久了。 金氏兄弟各有所长。 五郎金逸然擅琴箫书画,一脸的目下无尘;六郎金子岳则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时常陪在女皇身边,也能经常见到卢绘。 “我也没瞧不起卢娘子。”金子岳神色稍缓,“之前家母在宫中痫症发作,多谢过小娘子施以援手。” 卢绘:“哎呀,举手之劳。” 金子岳低声道:“只是,我们兄弟不能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 “哪有一辈子啊。”卢绘几乎失笑,“陛下都多大岁数了,你们服侍她几年,挣上一堆金银财宝,够几辈子花用了。回乡后安家立业,也不失为富家翁嘛。” 金子岳咬着牙喊出来:“我们兄弟也是读书人,凭什么要甘于平庸!” 卢绘被吼的耳朵嗡嗡作响,“行行行,那就不平庸,不平庸,啊。”她走到门边两个小黄门跟前,“适才我说的话,你们可听清?” 两个小黄门一起摇头,“全然听不清。” 卢绘再问:“适才邺国公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两个小黄门犹豫片刻,双双承认绝大多数都听清了。 金子岳跟了过来,自以为明白卢绘的心思——女皇跟前的女官与男宠凑在一处,简直瓜田李下,无风三尺浪。 他满口保证,“你放心吧,他们不敢多嘴的。传出去一个字,我活刮了他们。” 两个小黄门一阵惊惧。 “我自然放心。”卢绘重新系好行囊,“邺国公也请好自为之吧,就此别过,再会。” ——她今日份的善意已经用完了。 * 回到豉阳县外的山庄,远远看见等在庄子大门外的双亲,卢绘一个猛冲扑过去,险些将两人撞倒,又抱着年幼的弟妹好一通揉捏挨蹭。 三个多月未见,这是卢绘懂事以来与父母分开最长的日子了。 “我没看错吧?绘绘是不是瘦了,瘦了吧,瘦了好多!”卢致南扯着女儿来回看,活像自家的五花肉被人割去了好几刀。 谢玉芙抹着眼泪,“没错,是瘦了!个子没高瘦什么瘦,是不是在宫里被欺负了?” 卢绘极力辩解:“没人欺负我,真的,谁敢欺负陛下跟前的红人啊!是陛下病了,这几个月我一直近旁照看。瞿大监说我瘦了还更好看呢,像个窈窕淑女了。” 卢致南一叠声的呸呸呸,“什么狗屁废话!敢情不是他自家的骨肉,说的这么轻巧!” “人家是宦官,哪来的骨肉。”谢玉芙也是大为不满,“行了,绘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世面也见过了,赏赐也拿了不少,这趟回去就向陛下请辞罢。” “你娘说的对,咱们不稀罕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安康泰。我与你娘辛苦一辈子,攒的这些家当,难道是让绘绘去伺候人的么?” “哇,阿耶你好大的口气。我伺候的可是陛下呢,不是寻常人!” “都一样,伺候人就没有不吃苦受委屈的!赶紧请辞出宫,听话。” “好好好,这趟回去我就试试。”卢绘满嘴应付。 依岚在旁看着直笑,“赶紧开饭吧,再饿绘绘又要瘦了。” 席面摆开,一家人边吃边说,卢绘最关心的还是双亲这趟所获,“耶娘见过卢侃老先生了么?怎样怎样?” “起初我还担忧跟那些读书人说不上几句。”卢致南没口夸赞,“谁知卢老先生十分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谢玉芙:“卢老夫人也很和善,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我们都说好了,等挑好了日子就正式行过继之礼。” 卢致南忽道:“我看过继之事,还是算了吧。” 卢绘奇怪,“阿耶晕头了么,既然卢氏老夫妇为人那么好,为何不过继?阿耶是舍不得我们原来的家系么。” 卢致南叹道:“我自幼看着祖父厚此薄彼,偏心长房;十岁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十八岁就跟你娘远走天涯——什么家系,哼,半点牵挂也没有。” 卢绘又问:“阿耶是觉得卢老先生的门第不好么?” 卢致南:“说什么胡话!卢老是范阳卢氏本支出身的大儒,著书立说,名满天下。别说过继给他当儿孙,就是拜在他门下当个弟子,走出去都是与有荣焉。” 卢绘不解:“那阿耶为何不愿意了?” 卢致南看了妻子一眼,两人心意相通。 谢玉芙道,“傻绘绘,你想呀,我们区区商贾之流,忽然间一步登天,这是欠了裴少相多少人情啊。倘若裴相要你继续留在宫中当差,我们如何推脱?索性不过继了,商贾就商贾。只要你能脱身,报恩之事我与你阿耶另想法子。哪怕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你继续吃苦了。” 卢绘一愣。 依岚低头忍笑,“郎主与娘子放心,姓裴、裴少相不会要我们倾家荡产的。” 卢绘尴尬:“不、不是这么说的,其实吧……”——其实怎么样,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依岚轻踢了桌脚一下,几件筷匙叮铃哐啷陆续落下。 “啊哟,捡起来也别用了,我叫人去拿干净的。”谢玉芙转头去呼唤奴婢。 两名少女低头弯腰去捡筷匙时,依岚凑到卢绘耳边,“赶紧加把劲,把人弄上手,到时姓裴的什么都肯答应。” 卢绘面红过耳,“闭嘴吧你!” 两人坐回去时,卢绘换了一脸笑,“总而言之,阿耶你放心去过继吧,裴少相其实就牵了个线,能博得卢老的青睐,还是因为阿耶阿娘为人好。如今一切都说好了,阿耶阿娘忽然反悔,卢老的面子往哪儿放呢。” 卢致南与谢玉芙依旧满脸犹豫之色。 卢绘只好再度施展口才,绘声绘色的将自己在女皇宫廷中过的日子夸的花儿一般,着重描述自己身担重任,女皇晚年孤寂,至少等人家病愈她才能提请辞——也因为女皇身边离不开人,所以她次日就要回去云云。 卢氏夫妇只好勉强同意。 次日一早,卢绘先跟着双亲去康屈底坟前上了炷香,又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正好遇到康五娘母女俩。 “绘娘有心了。”康娘子苍白瘦弱,形状憔悴,“当家的已过了五七,我打算卖了宅子,与绘娘搬到我兄嫂那儿住,左右也有个照应。” 谢玉芙知道康娘子年少失祜,家中兄嫂将她如同自己女儿般抚养长大。如今她重回娘家,想来能过的更自在些。 卢绘看着康五娘始终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想起康老大在世时动不动夸赞自家女儿明媚娇憨,不免一阵唏嘘。 回到山庄,一家人用了顿午饭,卢绘就准备启程了,众人照例送她到山脚下。 卢致南满脸悲色,“唐大人那么好的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谢玉芙轻轻抽泣,“原本想等你辞了宫里的差事,没了顾忌,我们一家人亲自上门拜谢当年的恩情,如今……唉。” 卢绘也是叹息,“陛下久病不愈,也有伤痛唐大人殉职的缘故。哦,听说当地百姓要给唐大人建造一座生祠呢。” “应当的,应当的。”卢致南连声道。 卢氏夫妇回去后,依岚又多送了卢绘一段路。 “……那一整片山林都是卢老夫妇的,还给我们安排了一处单独院落,又精致又宽敞。还有瀑布与清泉,绘绘你见了定然喜欢。” 依岚不住絮叨,“卢老门下还有许多俊俏的少年郎君,我都给你看好了,等你从姓裴的手里脱身,转头咱们就找个好的……” “依岚。”卢绘低头,用脚尖扒拉着石子。 “怎么了?” “我心悦他。” “……谁?” “你知道的。” “哼。” “我不只想与他相好一场,我想与他做夫妻。他说,我们要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 “依岚你怎么不说话?”卢绘去拉她衣袖。 依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骂道:“姓裴的张罗让你阿耶过继时,我就猜到了!只为了哄相好的小娘子,多给金银珠宝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过继!” 她气呼呼的走了几圈,冷下脸来:“绘绘你就不能换一个么。” 卢绘:“啊?为何?” “我看他不顺眼!”依岚走到枯树旁用力踹了几脚,“姓裴的一看就是个吃独食的。” 她倏然转身,看着卢绘,“他想独吞你!” 卢绘明白挚友的意思,她俩之间无需多说。 她再次低下头,“我知道,他性子不好,心思又深。到如今,我连他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 “唉,依岚,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她眼眶发热,睫毛忽然变得很重,“可是不行,除了他,我眼里看不见别人了。” 看她这副样子,依岚心软下来,抱着她轻轻拍着,“不哭,不哭。” 卢绘抽泣的更厉害了。 从小到大,她都认为自己的人生充满了阳光雨露,无论湍流峻岭,她都能大笑着趟过去。 人人都夸她豁达、欢快,是天赐的好福气,只有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人生百味,喜怒哀乐怨憎离愁,本就该每样都尝一尝。只有欢喜,不知悲伤,这样的人生不能算圆满。 如今卢绘逐渐明白了。 患得患失,时喜时忧,又气又笑——她每样都经历过了,不知将来还要经历什么。 依岚强行压制满心的烦躁。 她郑重说道:“绘绘不怕,你想嫁谁就嫁谁。你耶娘那儿,我来说。但是要记住一件事,倘若你在他身边不快活了,你要及时回头!记住了么,及时回头!” 卢绘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第102章 真相.下 第102章 真相.下 神都郊外以东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其势蜿蜒如伏龙,堪舆师称之为‘潜龙邸’,是为大吉之兆,褚承谨见之心喜,于是发兵驱赶了上百户蝼蚁小民,花数年在此建了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广阔宅院,亭台楼阁、溪流湖泊、地堡碉楼,一样不缺。 竣工后,褚承谨在此蓄养了数百甲士奴婢,时常携带大批党羽来此荒唐宴饮。可惜,他没在这里快活多久,裴恕之就丁忧回朝了——此后,褚承谨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想不到姓褚的还信这个。”覃子烈望着眼前阡陌相连的院落,华丽壮阔,比之宫殿也不差什么了,“公子,这里是最后一处了吧?” 裴恕之端坐于凉亭中,“清点完这里,我们就回去。”想了想,他又问,“褚庆恩两兄弟扶灵回乡,此刻走到哪儿了。” 覃子烈回忆:“应该快到并州了吧,要不让铁勒再去查查。” 裴恕之:“不急,等到了并州再动手更妥当。” 地面血迹未干,打斗痕迹尚余,一队队士兵押着一群形容狼狈的褚氏家丁往外走去,不远处火光隐隐,冒着几道苟延残喘的黑烟。 褚承谨虽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裴恕之手持谕旨王令前来清查时,庄园中的护卫家丁居然暴起反击,一看情势不对立刻纵火烧毁库房。 “少相,找到名册与账本了。”一名将领双手奉上四五本的卷册。 裴恕之蹙眉,“怎么烧成这样?” 那名将领面带羞惭,“委实是抢救不及了。” 裴恕之接过卷册,将之一一摊开放在桌上。一共五本卷册,两本烧焦了一半,三本在救火时被泼了水,书页濡湿的难以辨认其中文字。裴恕之正待细看,忽有人来传报——正是乔装成裴府侍卫,跟着官兵一起清查褚氏庄园的铁勒。 铁勒低头道:“回禀少相,在庄园杂役中找到了两个人,兴许少相想见一见。” “什么人。”裴恕之在指尖垫了块素白帕子,小心翻看卷册。 “十六年前邓州渡口的船娘与庆平公主府的死士。” 裴恕之一怔,合上卷册后起身。 * 凤临元年,大案无数,一批批郦氏宗亲宛如牲口般被押赴刑场屠戮,但即便在这等腥风血雨中,清和郡君母女的劫掠案依旧十分引人瞩目。 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守卫森严的魏国夫人府被一群打扮成市井小贩的死士闯入,劫走了疯疯傻傻的清和郡君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当时正是女皇与魏国夫人最得意之时,眼见大局已定,多年夙愿得偿,手下败将再无翻身可能,却不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素来与世无争庆平公主与东莱郡公里外联手,先派一批人乔装成曹王余党前去劫法场,引褚承谨向魏国夫人求援,调虎离山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魏国夫人府。 事发后,魏国夫人立刻带着大批缇骑与心腹侍卫疾驰追赶,最终仍是功亏一篑——清和郡君死在追击途中,婴孩则淹死在邓州渡口的江水中。 没等仇家们弹冠相庆,主谋很快就落了网。当魏国夫人询问东莱郡公与庆平公主为何如此,是否背后有大图谋时,两位皇亲连连大笑。 他们言道:没什么大图谋,只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亲朋被陆续残害,不知哪日就轮到自己头上,索性拼死一搏,至少让魏国夫人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没人知道魏国夫人当时的心情,据在场的狱卒回忆,“魏国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命人取来粗麻绳与宣纸,用麻绳勒断庆平公主的脖颈,用浸湿的宣纸一层层覆在东莱郡公的口鼻上,将之活活闷死。” 以上是裴恕之近一年多来搜集到的秘辛。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一男一女——中年、手足粗糙、面有凄苦劳作之色。 “奴家世代在渡口谋生,那年邓州渡口两拨人马杀的好狠呀,江水都染红了,尸首漂满了江面。奴的耶娘兄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侄女全都遭了难,幸亏奴水性不错,才逃出生天。” “小人是庆平公主府的家丁,我们劫走清和郡君母女后兵分两路,小人走的是邓州渡口那路。大战中小人被打晕了,醒来才发现自己顺着江水漂到了岸上……是,是船上这位娘子救了小人。” “庆平公主府被魏国夫人血洗,他无处可回,索性与奴在乡野度日。谁知一年多前,我俩还是叫梁王府的门客发现了,就被捉来这里。” “梁王派人问我们清和郡君之女的下落,小人记得当时我们抢了几条渡口的小船打算渡江,谁知魏国夫人调来两条千石大漕船来追赶。追上后两方一通厮杀,我们不敌落败。” “领头一位姓滦的就在奴家船上,他的手下威逼奴的家人为他们驾船。阿兄一看不好,怕奴受欺辱,早早让奴跳船逃生。他们死了便死了,连累害死了奴的家人……” “小人在另一条船上,亲眼看见滦老大被一支两尺长的铁弩射了个对穿,浑身是血啊。滦老大抱着那襁褓沉入江水前,小人还听见襁褓传出婴孩啼哭声……唉,真是作孽啊。” 裴恕之在桌上轻轻扣着修长的手指,“依你们看来,清和郡君之女是否可能还活着?” 船娘与那死士对视一眼,神情惊怯,欲言又止。 裴恕之温言道:“说实话,没人会害你们。” 船娘:“那阵子是汛期,连日大雨,江水暴涨,水流急的很,会水的都容易淹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落水必死的!。” 裴恕之轻轻点头——这样就都对上了,渡口大战后,魏国夫人只带回了女儿的尸体与外孙女的空襁褓。在两岸搜寻数月无果后,她就给外孙女立了个衣冠冢。 死士:“我们原本就是这么说的,可是梁王府的管事不满意,硬要我们说那婴孩还可能活着。再后来,梁王忙得很(裴恕之回朝了),管事就让我们在庄子里先当着杂役,待梁王得空了,再来处置我们。” “这位大人明鉴,当年都是小人作的恶,与我家娘子无干。她也是深受其害,好端端的一家人都没了,孤苦无依……请大人杀了小的,放过娘子吧,小的给大人磕头了!” 说着,他连连磕头,脑门很快见了红。船娘呜咽着扑过去,两人哭作一团。 裴恕之抬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又吩咐覃子烈,“给他们些银两,让他们回乡吧。” 子烈领命而去。 裴恕之独自坐在屋里,继续手指轻叩桌面,在他缜密而严苛的思绪中,似乎察觉到一处微小的异样——铁勒忽从暗处现身,“公子,有绘娘子的消息了。” 裴恕之脸色一冷,“回神都,交付所有兵械铠甲与逾制之物。” * 五月末的天气濡热的古怪,像一口倒扣的锅,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入夜后,鹿野堂外一片沉寂,气息低低的,将庭院中泥土的腥气与花草腐烂的甜香都蒸了出来。 宵禁的金哨吹响三遍,卢绘赶在最后一声哨响前踏进裴府大门。 门房管事吓了一跳,“卢小娘子怎生这样打扮?”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胡人少年穿戴,羊皮胡帽歪歪斜斜的盖在额头,脸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活像一个刚赶路回来的胡人客商。 卢绘哈哈一笑,利索的伸手撕下小胡子,转身往里奔去。 她知道裴恕之爱洁,进鹿野堂前特意将皮靴脱在外头。 回到寝居,她摸索着找到灯烛,刚刚点燃就听见屋内的黑暗角落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回来了。” 卢绘差点摔了烛台,看见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她尬笑两声,“你怎么在我屋里。” 裴恕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看她一身风尘仆仆,便道:“先去洗漱。” 卢绘走到屏风后,用盆中清水缓缓抹脸,脖颈,然后是双手——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屏风,朗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绕弯子了。” 裴恕之独自坐在暗处,烛光从一侧照来,以他高耸的鼻梁为界,半边面孔清俊儒雅,半边面孔晦暗难辨。 “你向陛下告假十日,但在豉阳山庄中只待了一日半,明日就是你回宫之期。中间这八日半,你去哪儿了?” 卢绘抿了抿嘴:“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也没想瞒你。这八日半我去查了些事,还想问你几句话。”她见裴恕之要开口,抢在前头说道,“当初你我约法三章,不该问的事不许问——这件事我没忘。若此刻你若要我守约,我就不问。” 裴恕之抬眼看向少女,清水洗过的一张脸皎若明月,还带着水汽的透亮大眼正定定看着自己,等待答复。 当初订约的双方是施恩者与报答者,是雇主与受雇者,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大不同了。 “你问。”他坚定道。 卢绘心中一软,一时就想放弃追问了,想到女皇告诫的那番话,她再度挺直了背脊。 她道:“去年平叛,你曾向陛下举荐过一位胡将,名叫郦保业。后来论功行赏时,我却没在名册中见到这个名字。当时我就奇怪,你怎么会特意举荐一个才具平庸之人?” “这几个月我暗中查看了唐相公留下的行军卷宗,你没举荐错人,这位郦将军果然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回来必定会加官进爵。谁知就在班师回朝前几日,郦保业犯了几桩含糊其辞的过错,什么‘虚耗粮草、贻误战机’——仗都打完了,还贻误什么战机啊。” “唐相公为官严明,眼里从不揉沙子,有功当赏,有过就罚,偏偏对郦保业的处置很是奇怪,说了句‘功过相抵’,就将人送到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麾下降职续用,连班师回朝都没让他参与。” 卢绘紧紧盯着他,“少相不觉得此事甚为古怪么?” 裴恕之:“所以你离开豉阳,就是去查这郦保业了。” “不错,三日半奔波在路上,剩下五日都用来查访了。我找到了郦保业的原宅,问了他家左右邻舍,又摸去军营问了他的军中同僚——这才知道多年前的那段隐情。” 卢绘双手撑在桌案两侧,气势颇大,“郦保业被逼顶罪,流徙期间老母幼儿贫饿而死,妻子自卖入贱籍——裴少相,你举荐他时,可知道他与褚氏一族的这段血海深仇?” 裴恕之一派悠然,“本相举荐贤德只看其才干能耐,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仇,又熟悉契丹人行军打仗的习惯,难道不是平叛的上佳人选?卢司直莫要欲加之罪。” “论口才,我从不是你的对手。”卢绘也不生气,“我想问你的第一句话,像郦保业这样的‘人才’,你一共物色了几个?” 裴恕之沉默的起身,双手负背站于窗前。 卢绘继续:“你暗中物色好‘人选’,等到机缘到来就用到关键位置。你这么费尽心机,不会单单只是让梁王一败涂地,大失颜面吧?那夜贞观殿宫宴,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了,不是你平常用的熏香——我的第二问,梁王的清心丸是不是你掉包的?” 裴恕之倏然转身,目如寒星。 他身后的夜空忽现一道闪链,远雷殷殷,若巨鼍腹鸣,隐隐自天末来,他苍白的脸庞在夜色的侵染下竟有几分青狞。 卢绘看的心惊,声音微颤:“梁王,是你杀的么?” 裴恕之:“是我杀的,药也是我换的。” 卢绘踉跄几步,“是不是在右偏殿?我去查看过了几次,只要站在墙边那根巨柱后,寻常声量说话根本没人听得清。要被人听清,要么扯着嗓子嚷,要么对着墙壁说话。” “不错。”裴恕之毫不隐瞒。 卢绘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裴恕之将她轻轻拉过来坐在桌旁。 “你疯啦!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卢绘嘶哑着嗓子喊道。 裴恕之高傲一笑,“我既敢动手,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你是怎么动手的?” 裴恕之:“清心丸药性容易发散,只能装在红蜡封口的白瓷瓶中,我只需知道那白瓷小瓶的模样,原样烧几个出来,在里头放入我预先备好的药,在右偏殿与褚承谨言语时掉个包就成了。” 卢绘不解:“当着褚承谨的面,如何掉包?” 裴恕之并未回答,将手中绢帕放在桌上,同时从桌上拿了个小瓷杯,放在袖口轻轻一拍——卢绘还没看清,那小瓷杯就这么消失了。 “杯子呢?”卢绘问道。 裴恕之掀开桌上那条绢帕,小瓷杯赫然出现。 卢绘瞠目不已。 裴恕之:“铁勒学来的江湖把戏罢了,糊弄褚承谨已足够,何况当时他已经半醉。” 【贞观殿右侧偏殿中,裴恕之拖着褚承谨走到巨柱后。 “气煞我也,还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当太子!” “殿下,立储之事已定,不可再惹恼陛下了,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翻身,来日方长嘛。” 裴恕之说后半句话时特意朝向墙壁,转回继续道,“殿下今夜可带了清心丸?” “带了。”褚承谨从腰囊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 裴恕之目光闪动,伸手拿过来看,还晃了晃,“里头有几丸?” “五丸,府医不让多吃。” “此言有理,毕竟是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说这话时裴恕之提高声量,同时将白瓷小瓶‘还’回去。 褚承谨将瓷瓶纳入怀中,“我咽不下这口气,还不如拼了这条命痛快!” “殿下越冲动,太子那边就越高兴,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嗨,我也是压不住心头火,要不我现在就吃了清心丸?” “倒也不必。这样,待会儿我若说了‘来日方长’这四字,殿下就立刻将所有清心丸吞服下去,保管安然度过今夜。” “好,就听若湛的!”】 卢绘恍然:“难怪当时你连说了两遍‘来日方长’,梁王就回去座位服药了。” 她又问,“可是你怎么知道梁王府瓷瓶的模样。”——市面上卖的小瓷瓶有宝瓶形、扇形、葫芦形等;若是高门权贵自家开窑烧制,瓷瓶形状就更多了。 裴恕之:“自然有人看见了,回来禀告我的。” 卢绘捂着心口,“你在梁王府安插了眼线?你知不知道自打梁王死后,魏国夫人就封了梁王府,只许进不许出,慢慢审问所有人!” 裴恕之轻蔑一笑,“我会出这种纰漏么?我的眼线早就被褚承谨自己逐出府了,任凭魏国夫人再怎么审,也问不出什么的。” 卢绘顿时明白,“那两个幕僚也是你的人?哦,对了,他们撺掇梁王贸然出兵,结果落入了叛军的陷阱——这也是你安排的!” 她颤颤的站起,“五年前向他进献五石散药方的游方道士也是你的人吧——你这么恨梁王?不但要杀他,还要他身败名裂!” “难道褚承谨不该死么?!”裴恕之厉声呵道,“勾结酷吏,残害忠良,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这等狗东西不杀,难道真让他当储君么?!” “你早就能杀他了,为何要等到如今?”卢绘哑着嗓子,“你是不是想趁机根除褚氏一系的势力?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此准备了多少年?” 裴恕之额角隐露青筋:“怎么?我杀了褚承谨,与褚氏为敌,你就要与我离心离德了?你以前从不问我这些,如今为何事事计较!” “因为以前与如今不一样!”卢绘怔怔落下泪来,“以前我凡事不问,因为你的将来与我没又干系。可是如今我想与你白头偕老,厮守一生——我怎么能不计较!为了收拾褚氏,你居然还牵扯上平叛之战,刀兵之祸岂是闹着玩的…天哪,吕川叛乱与你没关系吧…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几乎喊了出来,泪珠噼啪噼啪的往下落。 忽的,天际炸开一道惨白的电光,旋即雷声轰然炸响,紧接着大雨滂沱而下。 电闪雷鸣之际,裴恕之见到少女满脸是泪,神情中夹杂着惊惧与后怕,她扶着墙边的花架身子不住颤抖,仿佛痉挛了一般,气都喘不过来。 他顿时心软,一把将少女抱在怀中坐到胡床上。 “好绘绘,不怕,不怕。”他安抚着她纤薄的背,不住亲吻她的发顶与额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做那些恶事的。” 他捧着少女的脸,认真道:“十四岁那年,我向父亲发过重誓——决不可祸国殃民、糟践百姓;不可残害忠良;也不可牵连裴氏一族……我自然也不会牵连你家的。吕川之乱与我无关,我只是借机除掉几个宿敌而已。” 卢绘倒在他怀中哭的头晕目眩,浑浑噩噩之际觉得这个誓言有些奇怪。 裴恕之将她抱的死紧,恨不能嵌进身体中,语气却温柔无比,“你来的太晚了,没见过陛下的狠辣手段。当年七獠之一的酷吏牛卯,在路途中被刺客摘了脑袋。陛下盛怒之余大索疑犯,前后杀了上千人。” “褚唯谨死后,陛下知道刺客是陈令则大将军的遗部,所以才没发作。褚承谨什么时候都能杀,但必须杀的手脚干净,才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 “你要信我,我既已决定与你厮守,就绝不会任意妄为。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坐等好日子就是了……” 卢绘手臂用力,勉强将他顶开些,惊颤的问道:“你这么大费周章,从十四岁就开始筹谋,绝不是只针对梁王及其党羽…不对…你,你是不是想要扳倒陛下?你你要谋反么?”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脑海中闪现无数满门受诛的案件,谋反乃十恶不赦之罪,卷宗中的描述仿佛每个字都流淌着血腥气息。 裴恕之闭了闭眼——她终究还是猜到了。 “我不会谋反的。”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我的确要扳倒陛下。” 窗外墨色如漆,星月无光,倾盆大雨剧烈抽打着花草树木,廊壁间的漏壶依旧滴答,仿佛鬼魅呢喃。 “你……”卢绘从他怀中起来,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你胆大包天,你是疯了吗?” 裴恕之冷静的近乎淡漠,“我没有疯。一切都计划好了,并且快就要结束了。” 卢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臂,“你告诉了我这个,以后我该如何在陛下身边服侍?” 裴恕之再次将她拉到自己怀中,不住亲怜密爱,“那就别回宫了,我本就不愿你继续待在女皇身边,以后的局势会越来越凶险。我会想法子让你大病一场,然后在家慢慢‘养病’……养不了多久,事情就了结了。到时,我们就成亲,快活一生。” 轻柔的语气,淡然的叙述,让卢绘愈发心惊胆战,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到心口。 她慌乱的语无伦次,“不,不行,这不行!陛下待我不薄,她不是个坏皇帝,她待百姓很好,她只是年岁大了有些糊涂……我不能就这么坐视她被你算计!” “你要去告发我么?”俊美的青年眼角含笑,就这么温柔耐心的看着她。 卢绘愕然:“……”当然不能告发,她怎能让心上人去死呢。 “我…你…”她不知所措,喃喃自语,“可是,身为陛下的臣子,我总要维护她的。” 就在此时,廊间一阵匆忙的脚步,老宋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原来少相在这里,快快,外头出事了~!” “先生慢慢说。”裴恕之语气如常。 老宋抚着胸口:“出大事了!陛下下令,杖毙了皇太孙敬美、还有长盛郡主与淑云郡主。” “就在落日前,消息刚刚传开!” 卢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恕之见她这样,微笑着贴近她,“此刻,你还想维护陛下么。” 第103章 敬美之死【修文】 第103章 敬美之死【修文】 雨下了半夜,三四月份刚开出来的浓郁花枝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天边亮起第一簇光芒时,卢绘就迫不及待的整装进宫。 老宋忧心忡忡,“这时候宫中必定凶险万分,最好离女皇远些,免得殃及池鱼啊。” 女皇年迈,多疑易怒,一旦凶性发作,比嗅到血腥味的猛兽更可怕——拥有无边权力之人,在暴怒中可能会做出什么谁也不能预测。 裴恕之在屏风后更换官服,张开手臂让子烈为他扣好玉带与佩饰,“先生放心,我会看住她。” 老宋无奈:“都快要收网了,你更不该轻易涉险,少见褚皇为妙。” 裴恕之仪态端雅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就是这个性子,劝也无用。往好处想,倘若出事的是先生,她也会同样义无反顾。” 老宋:“……”——你能不能用自己举例子,干嘛咒他。 裴恕之在银镜前整理衣冠,似是自言自语,“我也想看看,‘她’此刻是个什么光景。” * 卢绘直奔东宫,在殿门外差点撞上郦敬宣。 “你也听说……” “这究竟是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郦敬宣一把扯起她:“哎呀算了,快进去吧!” 昨日还人来人往的东宫此刻寂静的可怕,宫婢与小黄门稀稀疏疏,便有走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透入殿宇的晨光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将活人面孔照的死气沉沉。宫室内空旷的似能听见风穿过梁柱的呜咽,檐角忽有黑影掠过,几只黑色羽翼的老鸹发出刺耳的怪叫声。 卢绘与郦敬宣顺着小黄门的引路,来到一处幽暗的偏殿。 殿内正中并排摆放着三条檀木长案,案上平躺三具用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周围堆了一圈半融化的冰块与几盆毫无生气的牡丹。 太子妃麻木的坐在左侧尸体旁,发髻凌乱,鬓边似有寒星点点,长茂郡主双手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一脸惶恐无助;郓王妃半扑在右侧尸首旁双目红肿,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哭声。 太子缩坐在角落中神情呆滞,郦敬善在旁轻声劝父亲喝水歇息——因他低着头,卢绘看不清他的表情。永宁公主烦躁的走来走去,也不知她与郓王妃是刚来还是昨夜就没走。 “侄儿见过皇伯父,皇伯母,姑母……” “微臣见过太子,太子妃,永宁公主,郓王妃……” 郦敬宣匆匆行了个礼,一个箭步上前去掀太子妃身旁尸首的白布,卢绘赶紧跟上。 白布掀开,赫然露出郦敬美的面孔——那么明艳俊俏的少年郎,此刻却五官扭曲,面皮肿胀,神情惊惧而绝望,他的生命就这么凝固在了断气时的那一刻。 卢绘倒吸一口气。 郦敬宣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缓缓掀开整张白布,长茂郡主侧开脸不忍目睹——尸首身下的褥垫竟有大半幅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痕。 他失声道:“真是杖毙?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依旧一动不动,郓王妃哭声大了些,嘴里不住念着‘我的淑云’。 永宁公主铁青着脸走过来,“我们回来时,敬美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卢绘走到她身旁轻声问:“昨日几位殿下出宫了么?” 永宁公主点点头,“敬美与淑云好事将近……” 此刻说到这个,简直格外讽刺,她侧了侧头,“长茂与长盛的婚事也不能拖了,我与郓王妃看了几个郡马人选,昨日约在白马寺吃素斋,想让太子妃与郡主相看相看。” “原本,长盛也该去的……”太子忽然出声,话音犹若梦游——长盛郡主是小女儿,自小活泼明媚,能言善语,甚得太子喜爱。 众人耳边似是响起了长盛郡主娇滴滴的不满——“我才不要与阿姊一道相看郡马呢!若有好的,必然先给阿姊,我可不要挑剩下的!以后我再独自相看吧。” “她要是跟着去了就好了!去了就能逃过……”太子忽然哭出了声,郦敬善连忙安抚。 永宁公主艰难的继续说道:“长盛说昨日天高气朗,要与敬美淑云一道去园林游玩。我与太子妃、郓王妃就带着长茂出了门,日落前我们从白马寺回来,才得知出了事。” “说是敬美他们三人私下议论金氏兄弟肆意出入内宫,把持朝政,连政事堂的诸位相公都不放在眼里什么的。此事传到御前,母皇就派人来东宫责罚——竟,竟生生杖杀了他们!” 卢绘抓到了关键:“是谁来责罚的?瞿大监么?”不应该啊,瞿松风那么四平八稳的人,这种事他拼命也会拖延时间的。 长茂郡主满脸恨意,咬牙道:“是金子岳!我问了洒扫的宫女,是那姓金的佞贼亲自带了人来责难父王!” 郦敬善叹道:“后来皇祖母又派人将近前服侍我等的十余名奴婢全带走,说是他们未尽到服侍劝进之责。昨夜我偷偷去打听了,说是已押送到司刑监,统统处死了。” 卢绘心头发寒,环顾四周——难怪适才进殿时,感觉似乎人少了许多;杀死三个孙辈还不够,还要杀死许多奴婢来震慑东宫么? “这是真的?” 门边传来一个颤抖虚弱的男子声音,众人循声看去,竟是洛川王扶门而立,紧随身边的是世子郦敬元。 洛川王挣开儿子,颤颤巍巍的走到长案旁,盯着侄子的尸首:“这是真的,是真的……母皇果真下手了!母皇要杀了我们……” 郦敬元也看着尸首两眼发直,喃喃着:“怎么会这样。” 洛川王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哈哈哈,终于到这日了,母皇决意把我们都杀死,我就知道会有这日…来吧,来吧,动手吧…” 永宁公主哎呀一声,“敬元你愣着做什么!” 郦敬元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与永宁公主一左一右搀住洛川王,扶到太子身旁坐下。 洛川王抱住太子又是一顿哭,“三兄,我们活不成了…二兄说的没错,母皇要杀光我们…” 永宁公主厉声呵斥:“不许胡说!我看你是又犯病了,敬元,药呢?快拿药!” 郦敬元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手忙脚乱服侍父亲吃药,郦敬善还帮着倒了碗水。 “……是不是你?”太子妃缓缓起身,两眼直勾勾盯着郦敬善,“是不是你暗中告发敬美的?你害死了敬美,你就是东宫唯一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惊愕。 郦敬善吓的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儿臣怎会做出这等事!昨日儿臣从早到晚都在练习击鞠,比母妃与姑母回东宫还要晚,马场中许多人可以为儿臣作证,求母妃明鉴!” 永宁公主过去扶住太子妃,低声警告:“这个时候东宫可不能互相猜忌,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珠子盯着呢。” 卢绘颇为赞同,幸亏梁王早死了几个月,要是此刻还在,简直就是他翻身的大好时机。 太子妃倚着椅子坐下,脸上浮起一层死灰色的凄楚,“算了吧,父母兄弟儿子一个都不剩,我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茜娘!”太子拖着笨拙的身体扑过去,半跪在地上抱住太子妃,“茜娘,你别吓孤!茜娘,你还有孤啊,还有长茂啊!” 长茂郡主也哭着扑在太子妃脚边,“母妃,你可不能有事啊!” 太子妃缓缓挪动眼珠,直到目光触及太子时才有了几分生气。她看了太子片刻,干涸的眼中终于重新凝出泪水,簌簌滚落脸庞。 卢绘有时觉得,太子才是太子妃放在心头上的第一个儿子。 太子妃扶着太子站起来,强忍悲痛道,“明日还请殿下向母皇谢罪,都是…都是敬美他们不好,不该…不该妄议母皇的臣子…是他们做错了…” 永宁公主连连摇头,满脸不忍。 卢绘也听不下去了,这所谓谢罪的字眼犹如诛心之刃,将一位已经遍体鳞伤的母亲重新活刮一遍,简直是非人之刑。 郦敬宣忽的转身,大步走向门边。 郦敬元忙问:“三弟你要去哪儿!” 郦敬宣满脸戾气:“我去找皇祖母论理!”说完就冲出门外。 永宁公主大惊,忙叫道:“哎呀快去拦住他!别让他触怒母皇!” 卢绘边往外跑边喊着:“我去阻拦!” * 郦敬宣也是习武之人,论脚程他与卢绘不相上下;他既比卢绘早出门一刻,卢绘无论如何追赶都始终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奔至凤仪殿前,不等卢绘赶到,郦敬宣已经扯开嗓子喊起来——“皇祖母,敬宣有事求见!” 瞿松风心知肚明他是来做什么,领着几个小黄门上前劝阻,“郡王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见你。哎呀,陛下政务繁忙,殿下就别添乱了……” 郦敬宣索性高声大喊:“皇祖母,孙儿知道你听得见,孙儿有话要问——敬美与长盛,究竟是祖母亲自下令杖毙的,还是金家兄弟狐假虎威所为?” 瞿松风连声劝说:“诶哟哟,我的祖宗,可千万不能乱说呀!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来人,将郡王拉走!” 郦敬宣唰的一下拔|出靴筒中的短刀,抵住自己的咽喉,“你们谁敢上前,我就在此处血溅五步!” 瞿松风被镇住了,也再无任何小黄门或禁卫敢动手拉扯他了。 “皇祖母你是知道的,我自小与敬美不合,吵过嘴也打过架,至今都说不上几句亲近话。”郦敬宣悲愤的大喊,“可再怎么样,他身上都流着您与祖父的血!难道我们这些皇子皇孙还比不上金家那两个以色侍人的贱人吗?!” 瞿松风被吓的魂飞魄散,“郡王,你你……” 郦敬宣手上用劲,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沁出皮肤。 他上前几大步,眼含热泪,“皇祖母,敬美自小娇纵,他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心机。他私下道人长短,就只是道人长短而已,他没本事谋反作乱的!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赶他出神都都行,何至于取他性命啊!” “去岁夜宴,皇祖母当众说穆王有八骏,你有八个孙儿,可如今八骏只剩三个了!皇祖母,你的骨肉就这么低贱,仅仅说了金氏兄弟几句闲言就得当场抵命赔罪吗!” 瞿松风连连作揖,“老奴拜求郡王别再说了!” 郦敬宣扬声大骂:“金逸然、金子岳,你们两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既无才学也无功勋,就靠着谄媚君前,摇尾乞怜,卖笑承欢,比勾栏院里的贱奴还不如!” “皇祖母你听见了么?孙儿也骂了金家兄弟,你来杀我吧!”他一手扯开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今日孙儿引颈就戮…啊…” 这等桀骜倔强,直令满场皆惊。 就在此时,在他身后悄悄靠近的卢绘猛然甩出一鞭,啪嗒打落他手中短刀,第二鞭缠住他的腰身将人扯倒在地。 瞿松风见状,赶紧吆喝人手一拥而上将郦敬宣牢牢压住。此时郦敬元与郦敬善也双双赶到,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 郦敬元更是捂住自家弟弟的嘴,低声骂道:“你自己不要命,就不怕父王伤心么?若是父王病情加重,我绝饶不了你!” 郦敬善高声向着凤仪殿道:“皇祖母在上,敬宣只是一时情急糊涂,并非有意顶撞,万请皇祖母莫要责罚!” 卢绘正在收回鞭子,闻言瞟了他一眼。 一个小黄门匆匆奔到她身旁,“陛下让你进去。” 卢绘不及多想,立刻入殿。 * 凤仪殿内愈发阴沉,这种近乎衰朽的颓然气息让卢绘很不舒服。 她跪在女皇面前正要开口,忽见御座前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裴恕之? 女皇向她挥挥手,示意她起来。 卢绘默默站在一旁。 女皇继续说道:“……承谨的庄园,都抄干净了?” 裴恕之奉上一本册子:“之前流出多少不好说,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人举告了。” 卢绘将册子取过来放在御案上,女皇随手翻了几页,状似无意的问道,“敬美之死,你也不问上一句?” 裴恕之沉吟片刻,“这是陛下的家事,不该臣多嘴。” 女皇冷笑,“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待消息传开,不知朝臣们会怎么议论朕残暴狠毒!” 裴恕之轻叹一声,“……若是唐相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仿佛一根细细的针,瞬时扎破了女皇的高傲。 卢绘看见女皇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撑在桌案上。 “朕真是懊悔,当初不该为了承谨将唐义方赶出神都。若非如此,唐卿此刻必定还活着,朕也不至于提拔二金……!”话音骤然而止。 女皇胸膛起伏,神情中夹杂着懊悔、伤心、愤慨、恼怒,“刘相,沈相,唐义方,但凡有一人还在,朕如今也不至于事事受人掣肘!这不对,那不妥,让朕多放权放事给太子历练……哼,不放两条恶犬出去,他们还真当朕软弱好欺了!” 裴恕之:“政事堂的诸位相公还是很为陛下着想的。” 女皇冷冷道,“还算懂些君臣礼数,不至于气死朕。”她懊恼的捶桌,“唐义方走的太早了!” 裴恕之很贴心的补上一句,“听闻当地百姓要为唐大人建一座生祠。” 女皇喃喃坐下,“应当的,应当的。”她看向眼前的青年,神色复杂,“若湛为何不能继承唐公之志,为朕分忧解难呢?” 裴恕之笑了笑,“臣年少德薄,资历不足,不敢在诸相跟前无礼。” 女皇自嘲一笑,“也是,你裴若湛出身钟鸣鼎食之户,家学渊源,年少得志,有的是退路。” 裴恕之躬身,“陛下这话可折煞微臣了。微臣斗胆说一句,就算微臣愿做第二个唐公,陛下能信臣如唐公否?” 女皇不语。 这句话卢绘听懂了,裴恕之敢上,女皇也未必敢信他。 金氏兄弟是佞宠出身,没比宦官之流好多少,所以只能忠心于女皇,老老实实当女皇手里的刀子。裴恕之可不是,他有出身,有功名,还有多年积累的官场人脉,他没必要为女皇做孤臣。 倘使女皇将交给金家兄弟的权力交给裴恕之,说不定他转头就把女皇卖了个好价钱——其他重臣亦如此。 裴恕之笑道:“陛下吩咐的差事,臣自问还算尽力。哪日陛下若嫌弃臣无能,臣告老归田便是。” 女皇失笑:“你才几岁,告什么老。罢了……”——虽然此人不能做心腹,但办事的确利落干净,为人更是厚黑通透。 她摆摆手,转头看向卢绘,“替朕传一道口谕——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滚到潞州当别驾去。今日就启程,不许耽搁。” 卢绘立刻在夹板黄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奉给女皇看。 女皇扫了几眼,点点头。 卢绘领命而去,离开凤仪殿前还听见女皇还在问裴恕之‘朕欲修寺,你意如何’云云。 * “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殊失礼度,兹贬出京,授潞州别驾,望尔革除浮稚,勉力政事,以成国器。即日启程,不许耽搁,钦此。” 宣完旨意,偏殿中的郦敬元与郦敬善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皇祖母毕竟还是疼爱你的。”郦敬元松开弟弟的胳膊,“可不许胡闹了。” 郦敬宣两手按着膝盖,沉默的坐在圈椅中。 郦敬善:“总算有惊无险,我这就将此事告知父王母妃。”说完,他团团行了一圈礼,转身离去。 郦敬元忧心又起,“潞州山高路远,我得让人给你收拾路上所需,免得耽搁行程,再度惹怒皇祖母。” 郦敬宣低声,“多谢大兄。大兄放心,我不会再放肆了。” 郦敬元向卢绘叉手拱了拱,也走出偏殿。 郦敬宣抬头看卢绘,“你见到皇祖母了?她杖毙了自己的孙儿孙女,此刻是何心境。” 卢绘:“……陛下没怎么提敬美殿下,只是一个劲的懊悔唐大人之死。” 郦敬宣短促的冷笑几声。 卢绘情绪低落,“殿下,我想离开这座宫殿了。”她望向凤仪殿高高的檐角,“这里的人都让我害怕——至亲骨肉,说杀就杀,杀完一切如常。” 郦敬宣自嘲道:“这就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 “我现在明白庄怀贞大人对我的临行赠言了。”卢绘回想当初,“他说宫廷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应该尽早离去。” 郦敬宣没好气道,“庄怀贞现在是快活了,民间有口皆碑。嗨,实在不成,祸害精你就装病,这样就不用进宫当差了,反正若湛一定能替你圆上这个借口。” 卢绘勉强笑笑,“嗯,这也是个法子。” 郦敬宣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臂,“今日走就今日走,天高地远,我还更自在呢!” 他转身道,“此去潞州刚好经过豉阳,你耶娘的山庄就在那儿吧。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我顺路给你捎去。” 卢绘警惕的看他,“你不会想借机勾搭我家依岚吧。”——依岚可是大美人呢。 郦敬宣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只是风流,又不是色中饿鬼,饥不择食!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捎东西,快说,不说我走了!” 卢绘连忙道:“有的有的,昨日少相给了我一方云崖石砚与几支红毫犀管做的笔,我家小弟正好用得上。中午我回一趟裴府,叫人将东西送去郡王府上,那个…麻烦郡王了。” “行,我记住了,给你家幼弟是吧。”郦敬宣痛快答应,“我新得了一串花里胡哨的琉璃风铃,赠与你家幼妹罢。小兄妹俩一人一样,免得哭鼻子。” 卢绘很是感激,难得生出些许歉意,“多谢郡王了,对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没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会记一辈子的!遇上你这祸害精本王不倒霉才怪!” 卢绘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出声,“祝殿下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 接下来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气,就是与几位宰相争执生气,凤仪殿内气氛沉闷,没人敢打趣说笑。 卢绘始终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现在知道端木慧的缄默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卢绘在鹿野堂的内书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绪颇佳,披着天青色锦纹银花的宽大常服,素手秉玉笔,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卢绘,笑吟吟的迎上前。 卢绘疲惫的坐下,“信陵郡王启程了么?” “午后就动身了。”裴恕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你以后要捎东西,交给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卢绘无语:“信陵郡王是外人?”——从当初种种迹象看来,裴恕之暗中干的事郦敬宣应该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头晕脑胀的。”裴恕之温柔地替卢绘摘下官帽。 “这鞭子挺沉的,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轻便的鞭子。”他取下卢绘腰间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闷热,赶紧换身衣裳。”他又去解卢绘的腰带与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卢绘一手按住腰带一手捂住领口,“一气死了三个人,你竟无动于衷么?” 裴恕之一脸无辜惊讶,“人是皇帝杀的,你为何要冲我发脾气?” 卢绘语塞:“我、我没有发脾气。只是…昨夜你对我说…”她压低声音,“你要扳倒陛下——这么大的事,你说过就算了么?” 裴恕之微笑:“我还说过,你万事不必担忧,我都计划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卢绘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墙,不知该从何凿出一条通道。 她站起走了几步,又坐下:“好,我来问你,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裴恕之优雅的向后靠去,“我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而已。” “你今日一个劲的跟陛下提唐大人干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义方是陛下最后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为老臣接连过世,唐义方又猝然殉职,陛下才不得不仓促提拔金家兄弟。” 卢绘觉得匪夷所思,“诸位相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难道一个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吕川之乱,起因是陛下放纵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义方原本义愤填膺,可当他意识到女皇不欲追究时,就立刻将过往放置一边,一心一意为陛下弥补过失,平叛抚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毒,会犯错,会任性妄为。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后尽力弥补而已。我的恩师刘老相公如此行事几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条心,其实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卢绘渐渐明白了,“除了崔相,其余几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门,由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难道他们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愿与陛下一条心?” 裴恕之笑笑:“看来是不愿的。” 卢绘心中一动,“等一下,我记起来了,这几位宰相的举荐名单都是你拟写的——你是不是动什么手脚了?” 裴恕之坦然道:“卢司直可以随时调阅百官卷宗,我与这几位宰相此前毫无交情,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你不知道?” 卢绘跺脚:“反正你肯定动手脚了,你说是不说!”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边,“不需要动任何手脚,我只需将这一批官员中最能干最有志向的几个挑出来,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干,就会不满陛下重用酷吏与男宠;有志向,就会希望革旧鼎新,励精图治——这样的臣子,与贪图安逸平稳的年迈皇帝,天然合不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皇帝,一个有志于干一番大业的年轻皇帝。” 卢绘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难以置信,“他们瞎了么,太子比陛下差远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太子妃还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储——前几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惮储君,何况陛下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会潜移默化的归流东宫,陛下的麻烦就会源源不绝。” “渐渐的,她会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宠之流,然后情势会越来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网的飞虫,再如何挣扎,网丝都会越收越紧。” 卢绘听的心头寒气直冒,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看裴恕之御前奏对时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裴恕之面上对女皇万分顺从,办事也妥帖,骨子里他却在暗暗欣赏女皇的焦虑、挫折、烦躁不安,及至绝望。 她忍不住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慢磨石盘的折腾,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仇怨?” 裴恕之睁开一双长长的凤目,“你又错了,真正擅长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当年折腾先帝的几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还未说完,忽闻老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手中捏着一张带血的字条。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赠与郡王的信鸽适才飞回……”老宋没说下去,看向卢绘的眼光满是担忧。 卢绘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的凑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条,其上写有寥寥数字—— 卢庄遭劫,不敌,速来。 第104章 卢庄之劫 第104章 卢庄之劫 卢绘策马赶到豉阳县郊野时,正逢日薄崦嵫,残阳如血。卢庄大门被拆了半扇,还有半扇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地上是一滩又一滩干涸的血迹。 豉阳县令带着手下正在收拾残局,众人或抬或扶,将伤者慢慢往外送。 他一看见裴恕之顿时头大如斗,连滚带爬的过去禀报。 “午后申时过半,忽有一名伤者闯入府衙,口称是信陵郡王的侍卫,还道郊外的卢庄遭到劫匪屠戮。卑职人手不足,只好向左近的折冲府借了些兵马再赶过来……” 卢绘一把抓住他,“我耶……卢氏夫妇可好?” 县令见她与裴恕之一道来,不敢怠慢:“小娘子说的是卢庄主家夫妇吧?没找到。贼人瞧见官兵来了,当即一呼而散,逃之夭夭了。” 卢绘心急如焚,立刻拔腿往庄中跑去。 裴恕之勒马下鞍,“可有抓住活口?信陵郡王在何处?” 县令不住擦汗,“没,没有活口,只留下几具尸首…郡王受伤了,在庄子里疗伤…” 裴恕之不等他说完,也迈步往里走去。 死状不一的尸首,四散在地的兵器,到处飞溅的血迹——可见今日下午卢庄之中发生的激战何等惨烈。 裴恕之见卢绘怔怔看着一具尸首落泪,连忙过去,“这是……啊!” 卢绘眼眶发红,“我家的老管事,你见过的。” 裴恕之自然见过,当初卢绘与依岚跟着康屈底的商队东来神都时,一路陪同的就是他,印象中是位既慈和又忠诚的老人。 他知道这人本是西北一名落魄马贼,家人尽死后被卢氏夫妇收留,自愿委身为奴。 卢绘直愣愣的看着被砍去一半胸膛的残缺尸首,“耶娘说神都繁华,什么都有,要让老管事在这儿享几年清福……” 她的喉头仿佛被堵住了,哽咽难言;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她熟系的面孔,其中不少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每回她休沐回家都是此起彼伏的热络呼唤—— “绘娘子回来了,这回能多住几日不?” “瞧着又长高了不是,往后可不能泥地里打架了。” “胡说什么呢,绘娘子如今是读书人了,会背好多诗呢,再也不用猜字了,哈哈哈!” …… 卢绘一想到双亲弟妹与依兰可能已经遭了难,顿觉心跳都停了。 裴恕之紧紧揽住她的肩头,“先别慌张,再往里看看。” 绕过一条攀着藤花架子的长长回廊,他们见到前方一座的挟屋中坐着个人——正是郦敬宣。此刻他半敞着血迹斑斑的衣袍,袒着的左侧肩膀上扎了支长箭。 他仰了一大口酒,咬牙道:“快拔!” 十三四岁的小婢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下不去手,抬头看见卢绘大喜:“绘娘子!”说着就大哭着扑到卢绘脚边,“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卢绘弯腰抱住她去:“四喜!我阿耶阿娘呢?” 四喜吓的不行,“我不知道,好多蒙面人闯进来,杀了好多人啊!”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郦敬宣冲她笑道,“祸害精,别怕,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 卢绘六神无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郦敬宣简明叙述:“我过来时,看见山庄大门被撞的洞开,里头还传来杀喊声。我进来一看,一群蒙面人杀的正凶,于是我也动上了手。” 卢绘抹着泪:“对不住,对不住,我害的你又挨了打……”自从相识后,他真是被她牵连不知倒霉多少次了。 郦敬宣瞪眼:“什么挨打?这是对战!老子以一当十,勇不可当,要不是老子带人杀进来,这座山庄怕要鸡犬不留了!” 裴恕之赶上几步,按着郦敬宣的肩头,“你伤势如何?” “都是皮外伤,只这处箭伤须得费些功夫。”郦敬宣龇牙,“都怪我走的匆忙,才带了八个侍卫,死了俩,伤了六个。要是多带些人来,一准能抓几个活口。” 卢绘将小婢拉到身前,“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四喜哭哭啼啼,“午后闲来无事,我与五悦在亭子里剥松仁,外头忽来了两个货郎,说要卖瓷器。老管事看他们样子不对,不肯开门…不晓得哪儿钻出一群蒙面人,甩着绳钩就翻墙进来,还有人砍了树来撞门。他们见人就杀,老管事叫我们先逃,我被人推了一把就摔晕了,醒来看见五悦的尸首压在我身上…呜呜呜,吓死我了…” 郦敬宣:“适才我问过了你家幸存的护卫了,就是这么回事。那几个护卫都伤的不轻,被那县令搬到屋里躺着了,回头你再去问问。” 卢绘:“我这就去问!”说着拔腿就跑。 冲进里屋,只见在大通铺上躺着七八个浑身染血的家丁,其中三四个昏迷不醒,剩下一半说话也十分吃力。卢绘一个个问过去—— “老管事让我们抄家伙上,紧接着就打起来了!” “起先还看见东主挥着刀出来,后来他胳膊上也中了一刀,就被老管事拉走了!” “夫人?没瞧见啊!” “我瞧见依岚了,她一口气宰了六七个贼子,可她要护着小娘子与小郎君,武艺施展不开——后来就不知去哪儿了!” “幸亏信陵郡王带人来了,不多久官兵也来了,那群贼人就跑了。” 问了一圈毫无结果。 卢绘咬唇,转身向庄园上方的主屋冲去。 “阿耶!阿娘!依岚!你们在哪儿——” “阿绮!阿纪!听见声音快出来!” 她边跑边喊,暮色浓重的山庄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沿途尸骸枕藉,残肢与血污到处都是。 卢致南与谢玉芙的居所空空荡荡,依岚的房门大开,幼弟幼妹的玩具还在地上摇晃,卢绘连衣柜和米缸都摸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正如郦敬宣所言,没有她家人的尸首,所以他们还活着? 原本有七八十人的山庄,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活口,唯独不见卢致南一家的踪迹。他们究竟去哪儿了呢?莫非,被捉去了。 * 郦敬宣扭头,“你别光看着,拔箭呀。” 裴恕之仔细端详,“箭镞陷在肉中了,得划开皮肉才能取出来。我看血流的不多,索性等御医过来用些麻沸散,不要贸然拔出。” 郦敬宣正要说好,身后传来老宋的声音,“不可耽搁,不可耽搁!” 只见老宋手捏一支从尸首中拔出来的长箭,颠颠跑来,“箭上有毒,必须立刻拔箭!” 郦敬宣吓的半死,“快快快,快拔箭!” 老宋跑到跟前,气喘吁吁道:“不急不急,先让我准备一下。郡王不必过于担忧,这毒不要紧的——这位小婢,劳烦你找个火来。” 四喜抽着鼻子去找火。 郦敬宣破口大骂:“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呢!箭上有毒还不要紧!” 裴恕之捡起老宋带来的那支箭看了看,若有所思,“这群蒙面人是从军中来的?” 老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妆刀,找了块齐整的青石,往上头浇了些烈酒,一下下磨起妆刀来,“少相也看出来了?” 郦敬宣一肚子火:“你俩打什么哑谜,快说!” 裴恕之道:“两军对阵时,为了尽可能重创对手,往往会往箭镞上抹些东西。” 他看郦敬宣一脸提心吊胆,补充道,“军中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给几万支箭一一涂抹剧毒的,大多是上阵前就地取材,什么脏污东西都可以,譬如腐败的兽血、烂肉……” 老宋接口,“其实还是金汁最好,最易腐烂创口,使伤口难以愈合。” “金汁?!”郦敬宣脸都绿了。 裴恕之安慰道:“放心,这支箭族上不是金汁,应该是什么捣烂的毒草汁。” 这时,四喜拿了蜡烛过来。 老宋将磨利的刀在火上烤了烤,让裴恕之按住郦敬宣,开始动手。 * 待卢绘回来时,箭镞已经取出。 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郦敬宣此刻躺在担架中面白如纸,她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落。 裴恕之沉声道:“你身上被还背着罪责,不可在此久留,你坐我的马车走,我再派些侍卫给你,路上再买几个婢女服侍。” 老宋将药单交给他,“我已让人到县里抓了药,内服外敷的法子都写在上头了。郡王身子健壮,照我写的按时用药,说不定没到潞州就大好了。” “行,多谢先生了。”郦敬宣爽快的接过药单。 他看向卢绘,安慰道:“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吧,我早叫衙役搜过一遍了,他们一准还活着。不用怕,裴若湛的有的是通天彻地的本事,一定会帮你找回家人的。” 卢绘忍着泪,用力点头,“郡王一路顺风,早日康复。” * 目送马车消失在山脚下,裴恕之拉着卢绘在大青石上坐下,周围是打着火把的裴府侍卫与搬抬尸首的义庄杂役。 “你别慌,这件事透着古怪,我们细细推演一番。”裴恕之握住她的手。 卢绘点点头——她放过牧,打过猎,也跟着大人们去收拾过被劫掠一空的村庄,见的死尸不比活人少,本不容易慌张,奈何…唉… 裴恕之:“我已命人查看了,庄园中各屋的财帛原封不动,可见这伙贼人不是图财,此其一。其二,我问了官兵,贼人只顾杀人,并无欺侮妇人的举动,并且呼哨逃离时也没劫走任何女眷。” “不图财,不图色,他们来干嘛?”卢绘问道。 裴恕之:“你家幸存的家丁说,贼人闯进来后就一直呼喊着要抓你的家人;一面杀人,一面逼问你耶娘和弟妹的住处。可见,他们就是冲你家人来的。” “绘绘,你耶娘是不是有厉害的仇家?” 卢绘直觉不对,“我耶娘是买卖人,就算有仇家,也该在沙州啊!他们自来神都,不是在养伤,就是经营山庄,游山玩水。卢家大房又被你远远送走了,哪儿还有仇家啊?难道是……因为我?” 裴恕之立刻否定:“你每日在宫里忙碌,何来功夫结仇。” 卢绘看着他,“那是因为你?”随后自己又否定了,“也不对,你我之事至今都没几个人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裴恕之左右看了看,“你家后山都有些什么?可有下山之路?” 卢绘摇头:“后山还没拾掇好,只有一片野林子,瀑布,溪流,还有一个去年凿开的小荷花池……根本没有下山的路,要下山只能走我家山庄大门。” 她忽然希冀起来,“你说,耶娘他们会不会躲在后山?” 裴恕之立刻让覃子烈去下令:“先别收拾了,都去后山找人。” * 春末夏初,天光尚全黑,茅草丛生的山林中火光点点,到处是呼喊着搜索的侍卫。 裴恕之甚至找来十来条猎犬,让它们嗅了卢致南一家的旧衣物后放出去。 整整两个时辰,不大的后山被摸了一个遍,依旧毫无踪迹。 卢绘绝望了,手足无力的瘫坐在石墩上。 裴恕之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超出他计划的事即将发生。 这时,两名义庄杂役抬着一句尸首经过。 卢绘视线瞟过,忽然惊跳起来,尖声冲过去:“慢着!” 裴恕之拿来火把,跟过去看。 “这,这不是我家的人……”卢绘仔细看尸首的面容,“这是沫子的随从啊。对,没错,好几回都是他给沫子牵马的。” 裴恕之眼前浮现一个高瘦女子的样貌:“林沫子?闽越林家女郎,你在学馆的同年?” “对,就是她。她与依岚一见如故,时常来山庄找依岚比武饮酒。”卢绘越想越怕,“天哪,难道今日她也在山庄?她也……出事了?” 裴恕之按住她,“你太累了,不要再乱动了,我派人去找那小婢子,你问问就知。” 他又下令,“去尸首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只比我矮了半头,眉目略深,肤色浅褐,手足长而有力。” 覃子烈领命。 四喜正在屋里给家丁裹伤煮药,被裴府侍卫带到后山时还一脸茫然,“林娘子?啊!对了对了,今日林娘子也来了!夫人还给她和依岚娘子备了一桌好菜。” “后来,我就与五悦到外院玩耍了,没再看见林娘子。” 这时,覃子烈回来禀报:“尸首中并无这样的女子。”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裴恕之蹙眉:“不对,那伙贼人是冲着你家人来的,没必要将林沫子也掳走。遇上了肯定一刀杀了,如今为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卢绘按住心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沫子没死,要么逃走,要么躲起来了。逃走的话,她一定会来找我示警的。” 她喃喃自语,“那么就是躲起来了,她会躲去哪儿呢?……她说她水性好的很,能在水下憋气一炷香,要是有根芦苇杆子什么的,一日夜都行……水下?” “荷花池!”她猛然惊醒,“快去搜荷花池!” * 荷花池不大,不足半亩,靠着山壁流淌下来的活水形成一片池子。 众人敲锣打鼓,还有七八个会水的侍卫跳下池塘去摸索,卢绘往那池塘深处极目远眺——怀着深深的恐惧与期盼,裴恕之用力抱着她不让她发抖。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下水的侍卫换了两拨,就在卢绘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的一簇荷叶忽然古怪的动了。 荷叶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被人折断,而是缓缓的往岸边漂浮过来。 夜色已深,众人靠着火把的亮光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三四片荷叶竟是‘长’在一个木桶中的——原来是被割断的荷叶梗插在木桶中,硕大的荷叶刚好盖住了木桶。 水波荡开,木桶后出现一张惨白憔悴的女子面孔——在水中泡了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衣裳上仍可见淡淡血迹。 林沫子扶着漂浮的木桶游过来,朝卢绘笑了笑,“绘绘,好久不见。” 她将荷叶扔了,把木桶推到卢绘面前,里面赫然是两个熟睡的幼童,卢纪与卢绮。 “对不住了绘绘,我怕他们哭闹,喂他们喝了碗蒙汗药。我算着,也快醒了。” “依岚与你双亲呢?” 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 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 林沫子从闽越北上神都时,并未想到会遇见此生最知心的两位挚友。 她与王和薇性情悬殊,家世迥异,然而命运却是殊途共归。 她们都是家族中禀赋与心性最出众的那一个,偏偏生作了女儿身。以她们的才能,但凡是个男子,林沫子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队了,王和薇说不定已经科举中第,正在努力争取进入弘文馆当个学士什么的。 山月无心,溪云无定,课余时她与王和薇坐望小山学馆的葱葱绿野,难免叹息懊恼——怎么就这么背呢?仅仅因为身为女儿身,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堑。 若说林沫子与王和薇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那么与依岚就是倾盖如故,志同道合。 前者教后者熟识水性,后者教前者驯服烈马。 王和薇与沫子再投缘,也坚决不肯跟她去光顾烟花地,更无法与她在荒野中彻夜纵马,酒酣耳热时赤身跳入野湖中放声歌唱,最后再捉几条肥鱼当场烤来吃了。 这等行径在常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的放浪形骸,于她俩而言却是生来如此。 沫子常想,若自己生在遥远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闽越海域,也必会长成自己这种死德行,她俩仿佛同一块巨岩中凿下来的两块石头,一般无二的根本。 所以那日卢庄骤然遭劫时,天地都仿佛陷入震天杀喊声,她俩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两个孩子塞进她怀里,“你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带郎主与夫人走,你带着阿纪和阿绮躲到荷花池里。我们分头逃命,胜过被一勺烩了。” “好。给我找个木桶,我能带他们躲上三四个时辰,”林沫子找了两碗清水,往里倒入蒙汗药粉,“你们怎么走?” 依岚望向后山的溪流,“这条溪流绕过卢庄,汇入山下的河流,只要我们三个能避开前门贼人的耳目,入河之后就安全了。” 林沫子立刻反对:“那条溪流还不足一人高,如何凫水?” “不凫水。我用羊皮做几个几个水肺,带着郎主与夫人从溪流底部匍匐过去。” “太凶险了!” 依岚按住她,美艳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带着两个幼童,在那么小的荷花池中躲几个时辰,难道不凶险?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低声苦笑:“我早就把这条命许给卢家了,为他们死了也无妨,就是连累了你……” 她来自遥远的西域以西,一个堪舆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荒原上籍籍无名的小部落。 可怕的劫难之后,年幼的她跟着双亲颠沛辗转逃到了沙州,几乎病饿而死,幸得卢致南夫妇收留。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无一个依岚的同族。 只有卢家人,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骨肉了。 这一切林沫子都知道,她笑的潇洒肆意:“这话说的,仿佛我此刻出去投降,那群贼人会放我一条生路似的。别废话了,赶紧扎水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带你去南海采珍珠!” 两人就此诀别。 林沫子从荷花池中出来时失血过多,全身冰凉,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一口气,能坐起来好好说话。 “还是没找到他们?”她倚着床头的隐囊。 卢绘沮丧的摇摇头。 她神情憔悴,两眼红肿,“我们沿着河流两岸搜索了三日,毫无踪迹。” 林沫子叹道:“但凡那荷花池再大些,我们六个人都能藏进去。” 卢绘也是悔不当初,去年凿池子时怎么不弄大些。 两人相对无言,默然对坐。 屋内氤氲着淡淡清歆的熏香,刺绣屏风映出一个高大男子端坐的身影。 林沫子心知此人必是少相裴恕之——惹得依岚满腹怨气,恶念横生,恨不能抹黑潜入裴府往他如花似玉的脸上划两刀。 沉默许久,林沫子艰难开口:“绘绘,此刻你家遭难,我本该陪在你身旁,但是……” 卢绘猜到了,“你是不是想回闽越了?” 林沫子点点头,“往日总觉得自己年少,以后岁月漫长。这次差点没命,才知道时不我待。若我就这么死了,我自幼的抱负又算什么呢?我一日也等不了,这就要回闽越,无论如何要亲自出一趟海——死在汪洋之中也无妨。” “不许说晦气话!” 卢绘抱住她,“你救回了我年幼的弟妹,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我这儿人手够的很,少你一个不少。你还是回闽越吧,回程途中好好养伤。我只恨自己无法脱身,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友之间无需多言,卢绘很快命人将林沫子抬上马车,同时往车里堆放了许多药材与珍玩。在外院待命的林家奴婢纷纷拥到马车周围,打算先回林府,准备好行囊再启程回闽越。 临行前,林沫子踌躇再三,还是掀开车帘将卢绘拉到身旁,“我与依岚分别前,她留了句话给你——” 【杀喊声与屠戮的脚步愈发逼近,后院也不再安全了,谢玉芙含泪将陷入昏睡的两个孩子放入木桶中,卢致南捧着重伤的胳膊默默看着,目光中满是不舍。林沫子包好身上的伤口,脱鞋后扎紧衣袖裤管,将长长的空心苇杆小心塞入怀中。 临别在即,依岚忽然凑到林沫子耳边:“对绘绘说,要是我与郎主夫人…没逃出去,先别报仇!先别报仇,记住了吗?好好活下去,带着弟妹好好活下去!至少要等阿纪成家立业,阿绮嫁人生子,她才可以着手报仇!以后要懂事,凡事别任着性子来,其实姓裴的人不坏……”】 卢绘眼睛睁大,心跳都仿佛停了。 林沫子吃力的躺靠回去,“其实,依岚最心疼的还是你。” 卢绘用力吸气,强忍泪水笑着,“沫子,一路顺风,我就…我就不送你了…”赶在眼泪落下前,她奋力冲回鹿野堂,抱着年幼的弟妹一顿痛哭。 裴恕之在旁冷眼看着,见卢绘哭着跑开时不禁蹙眉。 他走到马车旁,“你对绘绘说了什么?这几日她不寝不食,本就悲痛难抑,你何必再惹她哭一顿。” “就是怕她哭,我才忍到现在才说的。”林沫子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处,不禁龇牙,“说不定就是依岚的临终之言了,我总不好私自瞒下。” 对于神都城内赫赫有名的青年权臣,之前林沫子只闻其名,结识卢绘后远远见过几次,这人不是等在学馆门口接卢绘放学,就是站在庭院中叮嘱卢绘早些回家别到处瞎玩。种种关怀备至软语温柔,与传闻中心机深沉精于权术的形象大相径庭。 起初林沫子与王和薇余巧娘一样,也暗暗信了那个传言——即,卢绘其实是裴恕之父亲的外室所生之女,因为裴桓惧内而不敢带回裴府,只能寄养在商贾人家。 裴恕之是独子,骤然间多了个妹妹,多关怀些倒也说得过去。 直到与依岚相熟后得知了内情,林沫子才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呃,也行吧,裴恕之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卖相是一等一的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只要绘绘高兴就行。 三日前她又去卢庄时,见到依岚满腹沮丧,喝了许多闷酒才低声告诉她,以后不用再瞒着王和薇与余巧娘了,说不定年后就喝要绘绘与裴恕之的喜酒了。 一开始林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卢两家门第悬殊,她觉得依岚勾搭皇子混个身份都比绘绘嫁给河东裴氏最炽手可热子弟的可能性高。然而联想到卢家最近正在暗暗进行的过继事宜,她才反应过来——姓裴的早有预谋啊! “不知裴少相有何见教。”林沫子上下打量——这是她头一回近前端详此人,所谓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面虎没看见,她只见到一个冷漠疏离形貌俊美的贵公子。 裴恕之掀起一角车帘:“我在岭南深山中有一座木场,有不少上好木料,可以沿着绝壁吊运下山。我还能调拨给你十几名营造船舶的老匠人,但河船与海船有诸多不同,造船时得有人在旁指点。” 林沫子警惕:“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我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雇到整条船所需的船工——至于能不能招到人手,再顺利拔锚启航,就看你自己的名望与本事了。” 林沫子愠怒:“你觉得我帮绘绘,就是为了回报?” 裴恕之淡淡道:“反正总是要致谢的,绘绘谢你,与我来谢你,并无不同。”说完就撇下帘子,转身离开。 林沫子独自在马车中气了个仰倒——依岚一点也没错,这姓裴的真是太不顺眼了! * 鹿野堂东侧的厢房中。 卢纪去年初开了蒙,大致明白家中如今是遭了难,父母与依岚下落不明。 卢绮却尚年幼,懵懵懂懂地不住追问‘阿耶阿娘哪儿去了,我要依岚陪我玩摩诃乐’。 卢绘忍着泪,哄骗说是来了一位极大的主顾,阿耶阿娘出门做买卖了,依岚要跟着一路保护他俩——因为卢致南夫妇的确时常出门,卢绮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卢纪低着头,带着哭音瓮声瓮气的问:“耶娘还会回来么?” 卢绮不解:“为何不回来?做完了买卖,阿耶和阿娘就家家来了嘛。” 卢绘心痛如绞,紧紧抱住他俩:“对,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将小兄妹俩交给四喜与裴恕之安排的姆妇后,卢绘又想出门搜寻,被裴恕之拦住,并拉到书房里。 “绘绘,我已派人沿着河岸搜寻打斗痕迹。”裴恕之抿唇,似是不知如何说下去,“照依岚的身手,绝不可能简单被人擒杀,必会发生激烈打斗。只要有痕迹,就能找到。” 卢绘愕然:“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找痕迹,你,你觉得我耶娘已经…已经被…”她都不敢往下说。 裴恕之:“绘绘,你听我说,那群恶徒就算不是行伍之人,也肯定在军中待过——这样的死士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这三日我发动了所有暗藏的眼线,查遍了神都城内所有高门大户,从陛下的亲卫到魏国夫人,还有东宫、永宁公主、洛川王父子,甚至是金氏兄弟……他们全都没有调动人马的迹象。”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我苦思冥想,竟怎么想不出谁有可能下手。”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也听到四喜他们的话了,那群贼人是要抓你家人的活口。抓活口做什么?自然是拿来要挟你,或者我。三日过去了,我们既没搜到你耶娘逃走的踪迹,也没人上门来要挟,这是何缘故?” 卢绘无法回答:“这是因为…为何…?”她也不知道。 裴恕之:“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双亲与依岚已经遇害,贼人带走了他们的尸首,此刻正在打算下一步;要么,他们三人已经躲了起来。” 卢绘眼中放出希冀的光芒:“你说他们躲起来了?” 裴恕之不忍否定,“所以我让子烈细细搜寻卢庄周围有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若是没有,那么很大可能他们躲起来了。” 卢绘双手交握,喃喃的极力说服自己:“一定是这样的!必定是这样的!” 其实裴恕之说这番话,是希望卢绘不要再没日没夜的搜寻了,平白熬坏身体。已过了三日,卢氏夫妇与依岚无论是死是躲还是被生擒,此刻都已成定局。 “公子,宫里来人了。”管事在门外沉声禀告,“陛下召见卢娘子。” 裴恕之缓缓放手:“之前我给你告假三日,此时到期了。” 卢绘眼中一亮,“对,我是该进宫,我要请求陛下帮忙搜寻耶娘!” * 卢绘一路狂奔,冲到凤仪殿玉阶前,远远看见大门敞开的前殿中,以崔昇为首的政事堂诸相正与金氏兄弟争吵。 “我等要见陛下!”崔昇按捺不住的怒气,“恒国公还要阻拦我等到何时?” 金逸然倨傲一笑,“不是在下要阻拦崔相公,而是陛下卧病,不宜见人。” 张汉阳上前一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等未尝见陛下一面,朝政如何运转?” 金子岳口气慢条斯理,“陛下的旨意我等自会传达,张相公有什么要禀报的,也可交给我们兄弟二人嘛。” 陈晖一脸鄙夷:“谁知道你们兄弟有没有居中作梗,祸乱朝纲!” “姓陈的,你……!”金子岳大怒。 “好了好了!”范彦真居中缓和,“陛下卧病,我们做臣子的怎能在这种时候争吵?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请两位国公让我们之中一二人进殿,隔着屏风禀报几句也好。” “不行。”金逸然断然拒绝,“有什么就说吧,别装神弄鬼的。朝堂上有什么是我们兄弟听不得的。” 袁沧性情耿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微臣要问问陛下,上个月陛下大赦天下,这个月陛下又大赦天下。狱中诸犯皆经有司按律审核,罪证确凿,非枉屈之徒。若频频赦之,则刑律无威,致使小人益肆其恶,良善难昭冤情。长此恐伤国体,累及社稷。望陛下慎行旷恩,以肃法纪。” 金子岳翻着眼皮,“上个月陛下久病初愈,遂大赦天下;这个月陛下再度卧病,希望大赦天下以祈福。区区几个囚犯而已,难道比得过陛下的龙体么?袁相公真是小题大做。” 袁沧气的胡须都吹直了。 既然开始了,陈晖也嚷嚷起来:“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有何罪过,好端端的为何被你下了大狱!” 金逸然冷笑:“这两人私下议论陛下病重,还道不如早投东宫,更谋划着让陛下将帝位禅让给太子云云——这还不算罪过吗?!” 陈晖骂道:“是你亲耳听见的么?空口说白话,证据在哪儿!” 金逸然:“证据我自会拿出来的,你且等着吧!” 张汉阳趁机道:“为了不让你屈打成招,严刑逼供,我已将简卫二人从刑部大牢移动至大理寺,就等着恒国公的证据了。” 金逸然破口大骂:“没有我的手令,你敢私自调动人犯!” 一直站在角落的姚元孝忽然冷声道:“有本事你将大理寺卿也换成你的爪牙,否则煌煌天日,必不容你二人胡作非为!” 众人吵成一团,范彦真不断劝和。 卢绘在门外听的连连摇头,心道陛下真是老了,竟能容忍朝臣纷乱至此。 她抬步进门,叉手道:“禀告两位国公,陛下召见微臣。”——这俩家伙不会也不让她见女皇吧。 显然她想多了,金逸然一见是她,就挥手道:“陛下在长生殿,你自去吧。” 袁沧气的不行,“陛下既然在长生殿,你何以在此地阻拦我等?” 说着他也要往长生殿方向去,其余宰相跟上。。 金逸然阴笑两声,“凤仪殿算是前朝,长生殿可是后宫重地。没有陛下的召见,外人随意出入便是死罪——几位相公可想清楚了。” 张汉阳大怒:“我们是外人,你们兄弟难道不是外人!霍乱宫闱的无知小儿,实该遗臭万年!” 所有人再度争吵起来,范彦真继续打圆场。 卢绘迈过门槛时,金子岳忽的追上几步,低声道:“卢娘子,我听说你家山庄遭劫的事了,希望你的家人能平安归来。” 卢绘淡淡道:“邺国公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敬美殿下与两位郡主过世后,你们兄弟可是一气得罪了郦褚两家。除了陛下,天下再没人护得住你们了。” 金子岳脸色发白,眼神中闪现惊惧之色,“我、我…卢娘子,其实我本想…” 话未说完,瞿松风就急匆匆赶来,“噢哟卢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耽搁?陛下等着你呢,快,快过去!” 卢绘连忙应声:“好好,我这就来!” 她跟着瞿松风跑下长长的玉阶,忽的心头一动,回头望去——只见高高耸起的殿宇屋脊笼罩在一片沉沉暮色下,像是匍匐着一头巨大的野兽。 殿内的金逸然高昂着头颅,奋力与诸相争吵,而金子岳则怔怔伫立在朱红色的门柱旁,犹自眺望卢绘离去的方向。 这是卢绘最后一次见到金氏兄弟。 活着的金氏兄弟。 * 长生殿内弥漫着雍容的沉水香,气味浓厚的近乎腻了,女皇独自披衣而坐,凑在宫灯旁眯眼看着一份密报,凑的很近。 卢绘想起婆蓝寺的老和尚说过,衰老之人在死亡前会逐渐失去五感,往往先从嗅觉与视觉开始…… 女皇见到她十分欢喜,放下密报坐直身子,“快起来,过来跟朕说说你家里的事。” 卢绘挑要紧的说了。 女皇长长叹息,片刻后缓声道:“你舅父说的有理,既然没找到尸首,也没人来下书索求条件,你双亲应该是情急之下躲了起来。” 卢绘焦急:“都三日了,他们为何还躲着不出来呢?” 女皇:“世事难料,说不定他们是有了什么未可知的奇遇。”她低头安慰道,“快别哭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不是的。”卢绘左右开弓抹着眼泪,“微臣年幼时,有个老和尚说微臣面相奇特,乍看福寿单薄,再看又似乎截然相反。他他、他还说微臣生来父母缘浅,是双亲短折的命格。微臣气坏了,于是就、就……” “就狠狠打了那老和尚一顿?”女皇给她补上。 卢绘:“啊?陛下怎么猜出来的?” 女皇哼了一声,“不必猜。若是换了朕,朕扑上去就是一顿老拳!什么混账和尚,怎能对孩童说这种话!何况你的面相一看就是福泽深厚,学艺不精还胡言乱语,活该被打!” 卢绘脸上犹挂着泪珠,却忍不住噗嗤,“微臣跳上那老和尚的脖子又踹又打,还揪掉了他半边胡子!然后那老和尚就改口了,说他之前看错了,微臣的双亲是积福积善之人,下半辈子多福多寿,儿孙满堂。” 女皇连连摇头,“朕就知道,果然是个江湖骗子!你应当揪掉他剩下半拉胡子,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卢绘苦着脸:“微臣不敢,万一人家恼羞成怒,说微臣来日嫁个丑八怪可怎么办?还是见好就收吧。” 君臣俩齐齐大笑。 笑过一阵,女皇取下摆放在书案上的一挂紫水晶佛珠,“这是雪山那头的佛国送来的贡物,跟了朕也有几年了。算是朕借给你,待你双亲平安归来,你再还给朕。” 卢绘感激的跪下连连拜谢。 女皇:“朕再下一道口谕,让南衙禁军帮你一道找人。不过这等细致用心的活计,官兵向来用处不大,还得靠魏国夫人……” 卢绘忙道:“微臣回头就去求夫人帮忙。” 女皇:“朕也会叮嘱她的,这阵子你就好好找寻耶娘,不必来宫里当差了。” 卢绘再次叩拜。 说了这许多话,女皇又起了倦意,半阖着眼向后靠去,“…子欲养而亲不待,双亲俱在,是大福分…” 卢绘赶紧铺好隐囊与薄毯,扶女皇躺靠在床头,然后把厚厚的卷宗整理好放在一旁,嘴里柔声絮叨,“唉,微臣年幼时听戏,还以为当皇帝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如今才知道处理朝政这么辛劳,陛下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 女皇闭着眼轻笑起来,“当皇帝自是快活的,不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提着脑袋也要当皇帝,不过当太后也不错。如今想来,朕自进宫伴驾后时时谋划筹算,无一刻得歇,还是当摄政太后那两年最清闲。” 卢绘心头一动。 女皇睁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 卢绘低下头:“臣斗胆,有件事疑惑了许久。臣虽服侍陛下不久,却也觉得、觉得…这把龙椅并不好坐…当初,您为何非要称帝呢?陛下您别笑,微臣是商贾人家出身,凡事讲个实惠。当个摄政太后不是一样可以乾纲独断治理国家么,也不会那么多烦心事了。” 女皇微微笑着,似是陷入回忆,“这句话朕仿佛多年前听过…朕想想…啊,对了,已故的楚王妃裴氏,就是你舅父的姑母。她也对朕说过差不多的话。” “啊?”卢绘一愣。 她记得这位裴王妃是被女皇赐死的,实在不知如何接下话茬。 女皇回忆起来,“这位裴王妃是个妙人啊,当初朕权势不显,那些个公主王妃高门贵妇,当面对朕恭敬,背后是漫天的闲言碎语、诽谤讥嘲。只有裴氏,从未说过朕半句闲话。” 卢绘奇道:“看来裴王妃很是敬重陛下。”那后来为啥赐死了呢。 女皇笑了笑:“敬不敬重朕不知道,不过她早已猜到朕有称帝之心,于是当机立断,筹算数年,源源不断的将兵械钱粮暗送给叛乱逆贼。” 卢绘再度惊呼:“裴王妃居然敢谋反?” 她惊愕的不是谋反,而是身为楚王正妃,犯了谋逆大罪,楚王府与河东裴氏居然都安然无恙,没受到牵连! 女皇陷入沉思:“反对朕称帝的人那么多,阴私算计此起彼伏,朕不得不重用酷吏,震慑宵小。如今看来,其实裴氏早就料到了——只要朕称帝,必会大开杀戒,人头滚滚。” “真是个聪敏女子啊,敢想敢做,远胜须眉。于是朕最终赐了她一杯‘乱离殇’,那是魏国夫人命人秘制的毒酒,可叫人在沉睡中死去,毫无痛楚。” 卢绘听的惊心动魄,仿佛置身于十六年前的血雨腥风。 女皇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朕为何非要称帝?朕来问你,倘若朕当一个十全十美的摄政太后,算无遗策,万无一失,朝廷百官会不会拥立朕为君主?” 卢绘想了想,摇摇头:“太后当的再好,还是太后。”顶多给这个太后上一个妙笔生花的谥号,然后风光大葬,留一笔美名于史书。 女皇:“好,朕再问你。倘若朕当一个十全十美的君主,仁慈英明,文治武功,朝廷百官会不会感念朕的功劳与辛苦,觉得女子称帝也并无不可,暗暗放宽礼法归束,以后默许女子为君?” 卢绘长叹:“恐怕还是不会。” 女皇冷笑一声,倨傲之态溢于言表:“不但不会允许,朕之后,他们以后会严防死守,杜绝所有女子再次染指帝位的可能性。既然朕英明睿智如此,昏庸残暴亦如此,朕为何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行事!” “几十年来,恨朕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恨朕提拔寒门子弟的,恨朕禁婚五姓七望的,恨朕诛杀功勋遗臣的,朕哪管得了那许多,要恨就恨吧!朕是赢家,他们是输家!朕高坐龙椅,享尽人间富贵,他们委屈、愤恨、绝望、叫天都没用!” “权力在朕手中,朕就要看他们满腹不甘,还不得不屈膝臣服,为朕歌功颂德——” 卢绘跪在女皇脚边仰望,只觉得沉沉暗影中,女皇威风凛凛,有如神魔之状。 她有些惶恐,轻轻道:“有权力,就什么都能做到么。” 女皇目含怜悯的看她,“当然能。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管它劳民伤财,何惧兴师动众,尽管将神都周遭方圆几百里都一寸一寸的翻过来,还能找不到你的双亲?” 卢绘心中生出一种异样,一种喷薄欲发的野望。 若她有权力……? 女皇特别喜欢看这小女郎的神色变化,看她原本圆融自洽的心性在自己的影响下不断犹豫、动摇,就像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描绘,实在有趣。 疲惫再度袭来,女皇颤颤躺下,一幕幕过往宛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映现。 今夜她想起太多往事了,权力的大道下不仅铺满了她仇敌的尸骸,还有她的至亲骨肉——同胞姐姐、外甥女,外甥,还有她的儿子,孙儿,太多了…… “权力就这么重要?”少女还在苦苦思索。 女皇疲倦的闭上眼,“很重要,那是一件光彩绚烂的人间至宝。只不过,没有人能毫发无伤的得到它。非得割你的血,剜你的心。熬过去了,你就是它的主人,熬不过去,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卢绘跪坐着静静倾听。 她紧握双手,努力抑制身体的轻颤。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 卢绘服侍女皇熟睡后才出来,本想立刻快马赶去魏国夫人府,谁知永宁公主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永宁公主从车窗探出半张脸,“上来吧,要去哪儿我送你,不会耽搁多久的。” 卢绘只好将自己的马交给公主府的侍卫,再告诉车夫往魏国夫人府去。 一进马车,她才发现车中竟然还坐着端木慧与太子妃。 她赶紧行礼。 太子妃双手扶起她来,“快起来,你我之间无需虚礼。” 永宁公主:“知道你如今心急如焚,我就不请你过府叙话了。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母皇怎么说?” 卢绘:“陛下说会派人帮我找耶娘,可这事还得多仰赖魏国夫人。” 端木慧点头,“此言有理,官兵多会敷衍塞责,还是魏国夫人的手下利索。”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递过去,“这是卢庄周围方圆百里的户籍与图册,我细细核对过了,你照着这个挨家挨户搜过去,总有线索的。” 永宁公主拉着卢绘的手,言辞恳切:“我手中无权无人,仅有公主府的侍卫与门客。只要你用得上,我一定全力相助!” 太子妃脸上戚容未消,也说道:“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卢绘好生感激:“多谢公主、太子妃、端木大人,大恩不言谢,此情拳拳,绘绘来日必有所报。不过,有陛下、舅父、魏国夫人一齐帮忙,想来很快能找到我家耶娘的吧。” 永宁公主与端木慧纷纷点头。 太子妃却没动静,她目中泪光闪动,“话虽这么说,但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十六年前,杜家遭遇灭顶之灾,我的耶娘手足无一生还。太子殿下虽也十分痛心,但究竟不如我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她由衷而发,言语异常感人,“我常想着,若我有权有人,就能护着耶娘,不叫他们死于颠沛流离,不让兄姐弟妹凄凉离散。要是当初我有权势就好了……” “谁说不是啊。”永宁公主自嘲一笑,“当年我出门踏青,回来才知慕容驸马被下了大狱。浑浑噩噩过了七八日,还是瞿松风好心告知我驸马所犯何事。我没想求情,只想见他最后一面,问两句话。然后我苦苦哀求了母皇几日夜,最后得到驸马全尸一具。” “没等我缓过气来,母皇又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褚驸马挺好的,学识渊博,为人沉稳,就是寡言少语,不爱说笑,大概是被赐死了结发妻子不大痛快吧。” 端木慧苦笑:“你就阴阳怪气吧。” 一顿生猛输出后,公主继而感慨,“人生在世,有几人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呢。自己手中有权,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神色凄楚,缓缓点头。 卢绘听住了。 * 魏国夫人府。 小花厅灯火通明,花香四溢,圆桌上摆放着各色蔬果,魏国夫人端坐一旁。 她似乎也在等卢绘。 “你家的事,老身都知道了。”魏国夫人愈见苍老,病容也更明显了,说话都有些吃力,“老身会派人手到处搜寻踪迹的。但有消息,立刻告知小娘子。” 卢绘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感激夫人,若能寻到阿耶阿娘,绘绘愿意结草衔环…” “别说这种话。”魏国夫人旋即打断她。 灯火下,她苍老的面容仿佛镌刻着风霜纹路的岩石,坚定又沉默。 她缓声道:“卢氏夫妇素有善行,好人合该有好报,必能逢凶化吉。绘娘子须得保重身子,再是焦急,也不可废寝忘食。” 卢绘讷讷的应了。 对着女皇她还能说笑几句,遇上这位手腕强硬的影相,她总是笨嘴拙舌,经常是说完了上一句,不知下一句在哪儿,总觉得魏国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魏国夫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岁娘捧着一方极长的匣子进来。 匣盖打开,里头躺着一把镶金缀玉的长剑,形制华丽典雅,颇有几分上古遗风。 魏国夫人伸手入匣,沉声道:“吾有一柄绝世利剑,至坚至刚,锋锐不可挡,几十年来助我杀敌无数。” 她左手握鞘,右手握柄往外一送,瞬时屋内剑光闪动,剑尖锋芒吞吐,宛如一道寒光闪耀在暗夜中。 “真是好剑!”卢绘赞道。 她心想魏国夫人虽然看着病重老迈,可一旦手中握了剑,立时像换了个人,周身的杀气挡都挡不住,实令人望而生畏。 魏国夫人看着卢绘,神情复杂,“这柄利剑随我半生,数十年来,它不知饮了多少人血。如今我已油尽灯枯,该如何处置这件人间利器?” 卢绘:“啊?”——她在询问自己意见吗?好古怪啊。 魏国夫人放下剑鞘,双手横持利剑,缓缓走向卢绘,“毁之,我心有不舍,这把剑毕竟是我亲手锻造,打磨半生而成。若是留给后人……应该留给谁呢?” 卢绘愈发惊愕,“我、我…见识短浅…” 魏国夫人再上前一步,将长剑放在卢绘面前,“绘小娘子,你想要这把剑么?” 卢绘:“……”啥? ——她明明是来上门求助的,怎么扯到赠剑了!她要剑干什么,她又不会使剑。 她手足无措,“那什么…其实我惯用长鞭的…剑用的不好…” 魏国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卢小娘子,不妨回去好好想想。” 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 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 豉阳县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葱葱,热气还未漫出,一把绿似的茂密枝叶却像是已泼了个满怀。 嗒嗒马蹄声响起,卢绘骑马赶来。 一名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叉手说道:“娘子,又死一个。” 卢绘的视线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摆着一具寻常民众打扮的男子尸首。 她沉着脸:“还是自尽的?” 中年汉子道:“是,裴府的侍卫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这都第四个了。娘子,这就是传闻中的死士吧?以前咱们还当是戏文杜撰的,哪有人连性命都不要,说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见到真的了。” 卢绘喃喃自语:“是呀,这里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与一群侍卫搜完尸首,牵着缰绳上前:“绘娘子,已搜过了,尸首上什么也没有。卑职会派人将尸首送去当地县衙。” 卢绘问道:“什么踪迹都没发现么?” 覃子烈摇头,“上游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连树丛都一片片翻开来看了,实在寻不着什么有用的。” 卢绘难掩失望,“魏国夫人派人帮我在下游搜寻,也同样一无所获。” 覃子烈上前一步,“绘娘子,眼看日头又要落了,咱们回去吧。” 卢绘环顾四周葱绿,顺着脚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条忽宽忽窄的银带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绕过半山腰的卢庄大门至后山。 “我想回庄上看看。”她忽道。 * 一地的狼藉与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再也没有夹杂着沙州土语的欢笑声,只有石阶上残留的暗红色提示着这座山庄曾经发生过什么。 卢绘顺着溪流绕到后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静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处与依岚他们分开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该怎么办?” 精悍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管娘子叫‘东主’了,娘子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上,东主与夫人就跟我等吩咐过了。” 卢绘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惫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东主说娘子大了,能学着喝酒了,夫人勉强点了头。学酒本来该从淡酒起,谁知依岚莽撞,上来就给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认人了,只会傻笑,阿乌尔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听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乌尔,所有人都在,哪怕卢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狱那回,谢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让儿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张骏,至少依岚还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卢绘眼眶发热,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落下的泪珠。 王五长叹一声,试图开解:“东主说过,行船走马讨生活,哪有不遇凶险的。如今咱们混的家大业大,早够本了。娘子要学着想开些,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东主与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没有,娘子也别太……” 卢绘忽道:“我记得前日这儿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场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寻,硬是披着蓑衣出门的。” “贼人闯入庄子的前几日,是不是也下雨了?”卢绘目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王五语塞,“……我这就去找几个当地人来问。” * 裴府,沐香斋。 裴恕之推开窗扉,一阵涤荡人心的清风顺势卷入书斋。 他由衷叹道:“真是好风啊,多亏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燥郁之气一扫而空。” 张汉阳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冷声道:“岂不知隔墙有耳?” 裴恕之苦笑:“裴府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不至于跟个漏风簸箕似的。两位相公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来寻晚辈。” 崔昇解释:“兹事体大,小心些总没错。” 裴恕之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炉熏香,“情势这么紧急了?” 张汉阳黑着脸:“金氏兄弟构陷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明明罪证确凿,陛下不但没处置他们,反而将受害的两位大人与作证的张侍郎一道贬出神都,天理何在!” 裴恕之淡淡道:“金氏兄弟重用江湖术士,妖言惑众,姚元孝拼死弹劾,不也罪证确凿么?都说二金有登龙之相了,陛下依旧没处置他们,还将姚元孝外放出去。圣心如此,其奈若何。” 他放下香炉盖,啪嗒声略显刺耳,“两位相公今日若是来与晚辈讨论天理,那么晚辈就不奉陪了。” 见他作势要走,崔昇连忙拉住他,“若湛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陛下晚岁以来宠信奸佞,朝廷渐失纲纪,致使吏治败坏,百姓惶恐。若湛身为股肱重臣,饱读圣人之书,年少而位高,政绩卓著,贤名远扬,如今岂能袖手旁观?” 裴恕之挑眉:“崔老过誉了,张相公已将心腹挚友安插进了左右羽林卫,眼看大事可成,就用不着晚辈了吧。” 此言一出,崔昇大惊,回头与张汉阳对视一眼,彼此都想着‘居然被他知道了’。 张汉阳倏然站起:“不错,我与挚友早年便立下宏远,‘他日若能掌权,必联手光复郦靖江山,不使文德皇帝的血脉再受褚氏戕害’!莫非裴少相要反对我等?” 裴恕之就等这句话,他微笑道:“还是张相公快人快语,崔老久居神都中枢,越发拘泥了。二位请坐,坐。” 崔张二人看他神色和蔼,稍稍放心。 裴恕之语气真诚:“两位相公心怀匡正天下之志,不忍见祖先基业日趋于颓敝,不肯以一身之进退而忘天下之责。与两位之高风亮节相比,晚辈着实汗颜。” 卢绘说过,假舅父只要愿意,说起漂亮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裴恕之心有所图,于是一会儿类比上古忠臣,碧血丹心;一会儿提到万人敬仰,激扬当世,青史留名——言语真切,字字珠玑,将崔张二人哄的心花半放。 然后他话锋一转,“然而,晚辈与诸位相公不同,晚辈十四岁入仕,全由陛下一手提拔。晚辈这样的经历,口口声声前朝旧恩,未免惹人耻笑。不得已,晚辈只能与姚元孝大人一般,视而不见了。” 言下之意,你们这群老家伙可以念旧,他从考科举那天算起,天下就已经姓褚了,他是一天都没沐浴过前朝恩情,念哪门子旧。 姚元孝也差不多,女皇不知多少次能取他性命,终究因为惜才而饶过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是报不了了,你们的暗中谋划他就当不知道。 张汉阳冷哼:“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袖手旁观。既不冒风险,来日还能继续居于高位。” 裴恕之:“晚辈给张相公交个底吧,待大事成后,晚辈即刻致仕,退出政事堂,绝不会继续留在朝堂中。” 崔昇一惊:“这又何苦?”——以裴恕之的出身、才能、以及资历,来日前途简直不可计量。他居然要退出官场? 裴恕之神情苦涩:“姚元孝大人不忍参与诸公的光复大业,我又何尝不是。将来,河东裴氏会另有俊才入朝为官,届时还请两位相公多加关照。” 张汉阳神色少霁,“少相轩然磊落,令人敬佩。不过若湛毕竟年少,便是闲云野鹤二三十栽,也还在壮年。” 崔昇暗骂这姓张的好黑心,张口就让人家大好前途的世家子赋闲个二三十年,从龙之功还没影呢,这就开始打算将来了。 张汉阳:“少相执意如此,我等也不勉强。不过久闻少相长于谋略,如今局面,我等想要请教一二。” 裴恕之等了半天,终于绕到了重点,“道理辩的再明,陛下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不肯处置二金。可见,最终还是要刀枪之下见真章的。” 张汉阳眼睛都亮了,凑过去:“少相的意思是……?” 裴恕之将一个茶盘放到二相面前,盘上有六个小茶碗,“拱卫禁廷的左右羽林卫共有二正四副六位将军,张相公费尽力气,也只将一位副将换成了自己人。” 他将一个茶碗倒扣在桌上,“只有一位副将是自己人,这可大大不够。” 崔昇叹道:“我等未尝不知,可要再多换几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裴恕之又拨出三个茶碗,陆续翻个,“无须再换人了,因为这六人中,有三位本就是褚氏党羽,是当年梁王在世时举荐上去的。如今梁王已死,晚辈愿派人暗中联系郓王,请他从中斡旋,想必可以拉拢这三人。” 张汉阳皱眉:“郓王毕竟姓褚,他能愿意与我等联手?” 裴恕之似笑非笑:“淑云郡主死后,郓王府发愤图强,如今正热心撮合长茂郡主与褚庆秀。郓王恐怕比你我,都更盼着太子登基。” 崔昇大赞:“如此,若湛可计一大功!” “我有何功,动动嘴皮子罢了。”裴恕之摆摆手,又拨出一个茶碗,“如此,我们已有四人了。接下来请崔相向陛下倡议,左右羽林卫中该有一个东宫的将领。” “陛下想要身后事安稳,东宫就得安稳。如今东宫手无依仗,万一有个变故,岂非羔羊一般束手待死了。照晚辈看来,陛下多半会答应的。” “好好,若湛真乃神算!”崔昇喜上眉梢——难怪女皇喜欢派裴恕之办事善后,这人真是太好用了。 张汉阳凝视最后一个茶碗,“现在,只剩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了。” 崔昇顿时敛起笑容,“此人执掌禁卫四十年,深受陛下信任。如何换掉他,是个难题。” 裴恕之笑了,“崔老别做梦了。郦延寿与陛下君臣同心四十年,陛下就是换了储君,都不会换他的。” 崔昇神情凝重:“郦延寿在禁卫中积威甚重,只要他不答应,大事必不能成。” 张汉阳咬着后槽牙,“不如除了此人!” 裴恕之无语了,“郦延寿是左右羽林卫之首,他若被刺身亡,便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崔昇试探:“依若湛的意思……” 裴恕之简短回答:“拉拢之。” 崔昇失笑:“若湛也说了郦延寿饱受皇恩,数十载君臣互信,我等如何拉拢?” 裴恕之神情淡漠,“若陛下好好的,纵是摘了月亮捧上门取,也收买不了郦延寿。可如今陛下病体支离,不单诸位相公忧虑,郦延寿恐怕也是彻夜难眠。他是胡将出身,在朝中无根无源,一朝天子一朝臣,还能不为将来打算?” 崔昇细细一想:“若湛言之有理,我明日就下帖子,设宴邀郦延寿过府一叙。” 裴恕之笑道:“莫急,崔老您饱读诗书,怕与郦延寿说不到一处去。张相公久经地方历练,见多识广,慷慨豪迈,此事还得您出马。” ——让崔昇去跟郦延寿啰嗦,没有十天半月扯不下来,张汉阳是姜桂之性,由他来鼓动郦延寿,估计几天就能发动了。 崔昇一忖:“说的也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本也看不大上郦延寿。 张汉阳抚须而笑,志得意满:“在下义不容辞!只要拢住郦延寿,控制了左右羽林卫,其余南北衙各军诸部都好说。” 这时,覃子烈悄无声息的闪现在门边,凑到裴恕之耳边悄声道:“女郎回来了,看样子不大好。”说完闪身离去。 裴恕之微微蹙眉,神色冷淡:“我劝两位相公还是尽快行事。”他急于去见卢绘,语气便不如适才悠然。 崔昇不解:“这是为何?” 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们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亲友故交,官场上的套路他们也懂,才短短五个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们。假以时日,胜负就不好预料了。” 张汉阳轻蔑一笑,“佞幸之流,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出息!” 裴恕之看他:“敢问张相,诸相百官时常数月不得见陛下一面,万一有个山陵崩,二金拿份遗诏出来,你等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崔昇霍的立起,“难道二贼敢矫诏易储?” 张汉阳大怒,“此等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谁敢附从!” 裴恕之目露讥嘲:“第一,未必是矫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脉,未必无人拥戴。二金与东宫有深仇大恨,与洛川王府可没过节。诸位相公心向东宫,与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这句话真是诛心之言了,蕴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张二人立时脸色大变。 “总之,还是要快,迟则生变。”说完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辈就不留客了。” * 鹿野堂,内寝。 卢绘独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内。 裴恕之举烛而入,笑道:“怎么也不点灯?” 卢绘看着他逐一点亮屋内灯台,“……我看见崔张二位相公了,他们特意乘了一两粗布篷车,从侧门入府。” 多日的担忧、焦虑、恐惧、以及奔波忙碌,让她原本圆拙的面庞颌骨忽然线条鲜明起来,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侧面清冷绮丽,像是一枚从深渊中捞出来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润,边缘却异常锋利。 裴恕之语气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内人心惶惶,两位相公难免小心谨慎些。” 卢绘:“前日我还看见洛川王府的人,是谁找你?洛川王还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动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寻可有斩获?听说又死了个人?” 卢绘沉默。 “搜寻第二日,我就发现有人在暗处窥伺我们了。”她有些迷茫,“他们躲在树木后,岩石间,田垄中,穿戴举止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暗暗跟着我们,看我们搜到何处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过来审问,只能小心戒备。子烈好不容易发现其中几人的破绽,刚生擒了,他们就会当场自尽。” 裴恕之:“如此说来,你的双亲并未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他们此刻就该叫价了,而非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卢绘意气消沉:“就算没落到贼人手中,他们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来找我了。”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声安慰,“这些日子你们搜遍了沿河两岸,并未见到尸体。” 卢绘摇头,“恐怕我们搜错方向了,依岚带着耶娘没走溪流那条路。” 裴恕之微微吃惊,“林沫子不是说……?” 卢绘继续摇头,“沫子躲入荷花池后发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后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里那条溪流上总漂着落叶、花草、浮萍,偶尔还有大片的水藻。” “我跟依岚在溪边垂钓时,时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鱼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但若天降一场大雨,再晴朗一两日,溪水便会无比清澈。因为水上漂浮的花叶萍草都被大雨冲走了,而翻滚上来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问过山下老农,贼人闯庄的前两日,豉阳刚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我猜,那日沫子带着阿纪阿绮躲进荷花池后,依岚本想按计划行事,但她忽然发现溪水清可见底。别说他们三个大活人,就连鱼儿虾米都看的清清楚楚。除非那群贼人都是瞎子,否则他们跳入溪水就是自投罗网。” “我了解依岚,她绝非不知变通之人——她肯定另觅它法了。” 裴恕之缓缓放下宫灯纱罩,清俊的面孔在玉色灯罩后半明半晦,“依你看来,那他们往何处逃了。” 卢绘茫然:“我不知道。兴许是北面的峭壁,也许是东北面的瀑布,亦或是西北偏西的山崖土坡。就算他们下了山,三四个方向分别通往不同的州县,各处的山林河流都不同。大海捞针,到底该怎么找,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哽咽难言。 裴恕之坐到她身旁,将她轻揽在怀中,“我多派些人手给你,再让各处官府衙门帮你一道找人……” 卢绘含着眼泪摇头,“前几日我让南衙十六卫的人挨家挨户搜查,没寻到一丝踪迹,反倒扰民的厉害。他们平日在神都里骄纵惯了,顺手牵羊,勒索讹诈,还对女眷动手动脚——我已把他们都赶回去了。陛下和端木大人说的没错,这种事官兵用处不大。” 裴恕之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揽着她的腰肢扣在怀中,“你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你说,说出来。” 卢绘推开他的手臂,定定看他的眼睛:“铁勒去哪儿了?” 裴恕之一惊。 卢绘缓缓站起来,“去幽州救陈兰若那次,你带的那群甲士个个身手矫健,令行禁止,是军中训练出来的吧。他们尽量缄默不语,但长途跋涉十数日,终究还是漏出了只言片语。我听着,仿佛是凉州口音。” 少女的目光清冽的惊人,似是银刃破冰,“你们河东裴氏,为何会有一群出身西北的心腹死士?” 裴恕之扯动嘴角:“你总不会以为是我派人屠了卢庄吧。” 卢绘继续道:“在无名山庄时,我听铁勒下令的口气,那群甲士只是你暗中势力的一部分。你是不是在别处藏了更多的人马?” 裴恕之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女,第三次问出——“你想要什么。” 卢绘按着他的胸膛,语气急促:“陛下说的对,倘若我有无边的权势,就把卢庄周遭百里之内一寸寸翻过来,管它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何况官兵无用,只会扰民。” “我要你藏在暗处的那批心腹人马!我见过他们行事,精悍强干,迅捷敏锐,更有长于潜行刺探的铁勒……沿着三四个方向各出动百余人,一定能找回我的家人!” “你帮帮我吧!”她极力恳求,目光热切,“你帮我救回家人吧!” “…好。”裴恕之闭了闭眼,“但是要等上几日,等我办完事。” 卢绘愤然,“为何要等?何事如此要紧,等找回我的家人再办不行么!” 裴恕之脸色异常苍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 在少女焦急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走到桌旁倒了碗冷茶,浅啜一口,“……诚如你所见,我不但勾结洛川王府与几位宰相,还私藏甲械,豢养私兵,囤积武力于神都附近,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卢绘双手停在半空中,惊滞的坐倒在床沿。 裴恕之转身看她:“我说我要扳倒陛下,不单单是要她的性命,我还要她跌落皇位,一败涂地,所有的安排尽数落空。” 卢绘没听明白:“……你,你是要阻止太子继位?” 她用力摇头,“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家人!” 裴恕之缓步走到胡床边,弯腰俯视着她,“你以为此处是什么地方?神都皇廷,天子脚下。这几日你在搜寻过程中死了几个人,御史台都清清楚楚,全靠我给你压下去。” “我若发动所有人马助你搜寻,不出三日,从褚皇到政事堂,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暗中隐藏的势力,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 卢绘的心冷了下来,“所以,你不肯帮我?” 裴恕之坐在床沿抱着她,“不,你再给我半个月…不,十日。十日之后,无论局面如何,我都全力助你找到家人。好不好?” 卢绘霍的一把推开他,站在胡床上尖叫:“什么十日,十个时辰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是病了还是伤了,是否动弹不得,难以求救,或是……已经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否则,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呢。”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帮不帮我?!”少女狠狠咬着嘴唇,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的眼中闪动着陌生的恨意,像是瞪视着宿世的仇敌。 裴恕之慌乱的抱住她,极力说服着,“你听我说,神都马上要大乱了,我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几日!你相信我,就这几日,待我完成大事,我一定发动天下豪杰助你搜寻……” 卢绘不愿再听下去了,不知是失望还是憎恶,她不想再见到这人了。 她推开他,冲向门外。 裴恕之:“你要去哪儿?!” 卢绘冷笑道:“不敢耽误裴少相的大事,我这就带着弟妹走!”话音未落,她就风一般冲向厢房。 谁知,往日回荡着童音儿语的屋子空空如也。 卢绘愕然:“……阿纪阿绮,咦,人呢?” 裴恕之缓缓跟在后头,“风雨欲来,骤变在即,为了你弟妹的安全,我已将他们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卢绘怔怔站着,片刻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度拔腿狂奔。 这次她冲往薛夫人的居所——曾经花团锦簇充盈着俏婢笑声的院落,此刻空旷寂静。 “夫人!薛夫人!”她忍不住呼唤起来,“高娘子,你们在哪儿!” 裴恕之不紧不慢的跟上来,“薛姨母体弱多病,不可受到惊扰,我也把她送走了。你日日在外寻人,是以并未察觉。” 卢绘不肯罢休,一头扎进漆黑的深夜。 巨大的庭院中树影摇曳,花枝与人影交错晃动。 卢绘冲到平时甚少踏足的西侧院。 “崔老夫人!老夫人…人呢…”她放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空寂。 宽广的西侧府邸,与往日一样烛火通明,甚至还有不少奴婢走动。 只有不见了以崔老夫人为首的一干主家女眷。 持烛托盆的侍婢们看见大喊大叫的卢绘,既不劝阻也不回应,只是如常屈膝行礼,继而各行其是。 仿佛卢绘误闯了一处戏台,戏台上人人按部就班,唯有卢绘一人手足无措。 此情此景,诡异的令她头皮发麻。 裴恕之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两排甲械齐整的侍卫。 “老夫人近来抱恙,已回裴氏祖籍休养了。”他柔声解释,“你不用再找了。如今裴府之内,主家只有你我两人,连宋先生都有事外出了。” 他上前,试图拉她,“我们还是回屋吧。” 卢绘仿佛见到了妖魔鬼怪,啪的打开他的手,“滚开!不许碰我!” 她陷入了梦魇般的慌乱,天旋地转间看见了高悬夜空的一轮皎月,她辨明方向后飞快冲向大门。 门房的守卫本想阻拦她,她抽|出缠在腰间的长鞭,挥鞭将所有人驱赶开。 她咬着舌根,使尽全力推开十几斤重的巨大门栓,一头冲到大街上。 第107章 乱离殇 之三 第107章 乱离殇 之三 宽阔南北大街可容纳八辆马车并行,此刻一片寂静冷清,只有远处两点高挑在竹竿上的灯笼,散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若冥府幽火。 卢绘没走几步,就撞上一队巡夜禁卫。 领头的将领大声呵斥:“你是哪家女郎?宵禁之时,竟敢闯夜?” 十几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她,卢绘欲辩无词,她摇摇头,转身就跑。 翻过两座民宅,穿到另一条大街,同样有巡夜的禁卫用武器指着她呵问。 天大地大,无人可依。 卢绘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神都,离开这座充斥着衰朽气息的繁华都城。她要找到耶娘和依岚,然后一家人回到沙州,此生再不踏足中原一步! 前方灯火骤然明亮,高高的城楼映入眼帘,卢绘几乎能看见城门上一颗颗巨大的铜钉了。 没等她靠近,再次被一圈尖枪团团围住,其中一支枪尖几乎要戳到卢绘脸上。 “何方狂徒,深更半夜竟然闯城门!”一位浅麦肤色的青年将领厉声责问,“来人啊,给我拿下!” 卢绘抬头看去,发现这人正是南衙禁卫的小将马守诺。 她深知此人公正严明,手指紧攥着长鞭,不知该不该动手。 “慢着。” 随着一阵辘轳车铃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近,裴恕之缓步下车。 马守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裴少相。” 他一脸警惕,“卑职知道这位女郎是宫里的卢司直,然宵禁令下,任何人不可造次!请恕下官无礼,要拘押卢司直……” “这是陛下御赐的令符,可直行禁中,不忌宵禁。”裴恕之没多说一个字,只出示了一面鎏金铜符。 马守诺仔细勘验了令符,转头就命令手下放下武器,让卢绘走。 * 卢绘被裴恕之拎上马车。 她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蜷曲在角落中,头痛的仿佛要炸开,一阵阵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驰而过。 裴恕之坐在她对面, 摇曳的烛火下,他长睫浓密,宛如一尊冰砌的玉雕。 “……当初你进府时,宋先生就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被你发现许多动静。我说无妨,为我效力者,即为自己人。如有异心,除之即可。” 卢绘精疲力尽,“你要杀我吗?” 裴恕之将她扯到自己怀中,轻轻安抚着,“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但你要信我,只要再等几日,我自幼的夙愿就完成了。届时我一定助你找到家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胸前,“要是只差这么几日,我家人就救不回来了呢?” 裴恕之眼底透着冷光,“……不会的。” * 卢绘回到鹿野堂,宛如丢了魂魄的人偶,任由婢女为她更衣洗漱。 裴恕之一直坐在屏风外。 卢绘披着冰凉的丝缎寝衣躺下。 “绘绘……”裴恕之伸出纤长的手指试图碰触她。 卢绘背过身,将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 许久后,她听见背后的轻轻叹息,然后是关门声。 梦里似乎比现实更加纷乱,她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太子妃与女皇的那两句话—— “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 “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 * 两个时辰后,一线天光扯去夜幕。 卢绘托着剧痛的额头起床,看着镜中自己的惨白脸色,她苦笑一声。 穿戴整齐后,将简单的包袱缚在身后,她大步踏出屋子,却见裴恕之已高坐正堂上首,悠然煮茶自饮——不知他是起的早,还是彻夜未眠。 “你要去哪儿?”裴恕之发问。 卢绘面无表情:“不敢继续叨扰裴少相。少相自有大事要办,我自去寻自己的家人。”——姓裴的是指望不上了,她打算出去后发动神都周遭相识的同行,多借些学徒护卫出来帮忙搜寻。 裴恕之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他淡淡一笑,“你要向你父亲的亲友同行求助?我实话告诉你,有些事官兵能做,我的手下能做,你们商贾之流却做不得。” 卢绘咬牙:“我知道,我不会再弄出人命的!我只想找到家人,暗中窥伺的那群人我当没看见就是!” 裴恕之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倾身躯:“你在跟我置气么?” “我记挂自己家人的安危,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置气?”卢绘生出一股急切的愤恨,“在你们这些贵人眼中,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要紧?我们这些商贾根本不算人?”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卢绘深吸气,后退一大步,随便叉了下手:“无妨,我要走了,就此别过。” 她自幼豁达明朗,喜爱便喜爱,厌恶便厌恶,这条路能走就走,走不通就换条路;便是心中对什么人生了怨恨,要么快意恩仇,要么相忘江湖,并不喜过多痴怨纠缠。 裴恕之忽然凑近她的脸,漆黑的鬓发与殷红的唇角就在她眼前。 他低声道:“你要离开我么?” 卢绘按住跳动的额角,心烦意乱的厉害,“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要先找人。” 她转身要走,不防被裴恕之一把扣住手腕,“我在问你,你要离开我么?”他神色发沉。 卢绘厌烦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 她愤慨的冲出鹿野堂,惊愕的发现庭院中赫然站立了十八名戴甲侍卫,十男八女——他们每人手持一根去了矛头的长杆。 “……”卢绘回头,“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站在门庭边,“惊天变故就在眼前,我不能让你出去乱闯。子烈会领人继续搜寻你双亲的,你近来劳累过度,刚好留在府里歇几日。” 卢绘难以置信,“你要软禁我?” 裴恕之:“我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卢绘连声冷笑,“好好好,我看谁能拦住我?!” 一场打斗旋即开始—— 卢绘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无法打败十八名侍卫,至少能穿过人墙逃出生天。 谁知这十八名侍卫仿佛是专门训练来克制她的,脚踩不同方位交错出棍,打、绊、撩、扫、挑,配合的天衣无缝。 漫天杆影将卢绘笼罩的密不透风,她一个不慎被绊倒在地,急欲起身时被七八根长杆结成的大网压制在地。她低头一看,见四根长杆穿过她的腋下与膝弯后向上一绞,将她双臂向后反折,屈倒双膝在地。 裴恕之看着她被四名武婢卸了长鞭与匕|首,再以长杆架着押回内寝,还很细心的监督武婢给卢绘上了一副镣铐。 对,镣铐。 卢绘抬起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细长的精钢锁链长约一尺半,两端各有一枚双鱼形制的银环扣在她的手腕上。 她气沉丹田,从肩背到臂膀全力一挣,双鱼银环与细钢链纹丝不动。 “难为裴少相为了防备我,特意备下这么高明的阵法,呵呵呵。”——人气极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 裴恕之淡淡道:“你想多了,他们专门练的这套本事,原是为了防备武艺高强的刺客。” 楚王忧心爱子在官场上结怨,十余年来没少琢磨防备之法。 卢绘强忍着怒火,好声好气的恳求:“阿耶阿娘与依岚如今生死不明,我心如刀割,一刻不得安枕。你放我出去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只闷头寻人,绝不闹出动静。求你了,我不会坏了你的大事的,放我出去吧,好不好?” 她自认为言辞恳切,谁知裴恕之铁石心肠,一口否决,“不行。自相识以来,你多少次对我的吩咐置若罔闻。我说东,你偏向西。平日我事事由你,如今风口浪尖,容不得你任性。” 卢绘大骂:“裴恕之你混账!” 裴恕之充耳不闻,继续道:“整座鹿野堂随你走动,但不能出门半步。” 卢绘大声道:“我砸了你的书房!”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半分:“请便。把那尊苦难佛留下就行,你闲了就拜拜。” 卢绘心想这家伙连薛夫人都提前转移走了,书房中的要紧物件肯定已收拾干净。 她气的肝疼,大骂道:“我的家人下落不明,你却禁锢我在此,裴恕之你究竟还没有人性?你知不知道何为父母儿女之爱?难怪陛下总说你心思深沉,狡谋多变……” 裴恕之目色冰凉,不喜不怒,“褚承谨不堪大用,草包一个;酷吏构陷忠良,暴虐无道,——你以为这些褚皇都不知道?” 卢绘一愣。 裴恕之:“褚皇这辈子最喜欢先树起一个靶子,看似委以重任,实则让朝臣群起攻之。待到靶子用不下去了,就弃若敝履。” “先是七獠,再是褚承谨,现在是二金。我若不带你离开,说不得褚皇也要‘重用’你了。端木慧滑不溜手,早已借故避开。只有你这傻子,不知好歹,险些被人当刀使!” 他走过去,摸摸卢绘的脸颊,“你乖乖待着,十日一过,我立即助你搜寻家人。” 卢绘最后一次恳求,“裴恕之,你莫要玩笑了,我真的得去找人!” 裴恕之转身走向门外,“我苦心筹谋半生,从不玩笑。” 卢绘冲他背影大喊,“你这样对我,我一定叫你后悔!” 裴恕之身形顿住,然后叫来武婢,又给她加了一副脚镣。 卢绘:“……” * 被禁锢的第一日,卢绘犹如一头困兽,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食不下咽,寝不能寐,连看见窗外的飞鸟都眼热,恨不能肋生双翅逃之夭夭。 她随手折了只小纸燕飞出窗外,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被箭镖啪的打落——鹿野堂外繁花似锦,茂密的草木丛中不知潜藏了多少高手。 没有他的允许,她寸步难行。 入夜后,武婢会打开镣铐,让婢女服侍她沐浴更衣。事毕,再锁上镣铐。 次日清晨,重复上述过程。 裴恕之默不作声的坐在屏风另一边,钥匙由他亲自保管。 卢绘什么都没心思做,她像是得了一种病,不论白天黑夜的胡思乱想,想象着双亲与依岚可能遭遇的危难—— 他们躺在潮湿腐烂的山洞中,身受重伤,无法自行出去求救; 他们沦入山匪蟊贼之手,被贩卖为奴,逃脱不得; 甚至他们可能是撞伤了头,浑浑噩噩忘了一切…… 阿娘既不通水性也无武艺,阿耶身上有伤,依岚带着他俩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会不会因为她没有及时找到他们,导致他们最终在病饿或绝望中缓慢死去;或者仅仅因为晚了一日,甚至一个时辰,就此天人永隔。 种种想象几乎将卢绘折磨至疯狂。 入睡前,裴恕之如常摸摸她的额头才走。 “裴恕之,你会后悔的。”卢绘背朝他躺着,反复呢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样的煎熬持续到第二日暮色降临,她已是心力交瘁,实在支撑不住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破局。 * 深夜,裴恕之披着一身雪色绫缎寝衣,挨着床头的宫灯看书。 忽觉屋内有动静,他反射性的去摸枕下短剑——剑光闪动,剑锋恰好抵住了少女的咽喉。 卢绘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身上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纱裙。 她低头一看,笑道,“鹿野堂被你守的铁桶一般,怎么可能会有外人闯入?” “你来做什么?”裴恕之坐起来看她。 不知是不是夜明珠的光线太过朦胧,少女今夜看来格外肌肤莹润,乌眉粉唇,颊若春芳,笑起来像是柔润的梨花瓣颤了颤。 卢绘柔柔走到床边,一派宫廷教养出来的仕女仪态,行动时细长的锁链发出轻响,仿佛囚禁在深渊之底的精魅逃至今人间。 她贴着裴恕之,嘴唇轻蹭着他的面庞,然后吻了下去,随即惹来剧烈的反击。 裴恕之的吻狂热而激烈,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少女的肌肤,几乎握疼了她的肩背。 一阵天旋地转,卢绘被他按倒在床榻上。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俯视着她,“你要做什么?” 卢绘看见他敞开的衣襟下清瘦漂亮的锁骨,修长的颈项上喉结清晰。 她笑了,缠绵的勾住他的脖子,“我来讨好你呀。”她轻轻将他推平,翻身骑在他腰上,凑上去缓慢啃咬他的喉结与光洁如玉的胸膛。 他的身架修长而宽阔,宛如水墨画中笔直的山脊与绵延的长河,骨骼上覆着一层柔韧的薄肌,温热而强劲有力。 她知道他素行克制,谨言少食,为了保持警惕与敏锐,他比清修的僧人还要严苛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从很早以前,她就喜爱着这副高大美丽的躯体,就像倾慕一望无际的壮阔山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得偿所愿。 裴恕之发出粗重的喘息,身躯开始颤抖。 他双臂肌肉鼓起,将怀中少女搂的死紧,单手撑着坐起来,一字一句的问她,“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卢绘笑的娇俏,“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希望你看在你我这番情分上,早些帮我找到家人。” “就这些?”裴恕之揪着她的头发,眼神幽深浓烈,隐隐可见一抹墨绿,“只有这些?那我对你算什么?” 卢绘用脸颊蹭着他赤|果的胸膛,沙哑着声音,“早先我就心悦你了,即便你我门第悬殊,不能长相厮守,与你相好一场也足够了。”——这是实话。 她歪头,仰望着他,“你不信么?要不我发个誓。” “不必发誓。”裴恕之沉声道,反手将她按平在床榻上。 他提起短剑横咬在齿间,两手各执一束自己与卢绘的头发在剑锋上一划。 卢绘起初不解其意,忽闻‘夺’的一声,裴恕之已将两束交缠的断发与短剑一起钉在床架上,一道雪亮的剑光正晃在她眼侧。 裴恕之握住她的咽喉,眼底是一片晦涩深沉,“过了今夜,你我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你可想好了?” 卢绘暗暗心慌,却死咬着牙笑道,“你莫不是害怕,过了这一夜就什么都肯答应我了?” “好。”裴恕之开始解衣,露出肌肉隆起的优美肩背,然后取下手腕上的银链,其上有两枚小鱼钥匙。 卢绘总算等到这一刻了,期待着微抬双手。 谁知裴恕之只拈起其中一枚钥匙,啪嗒一声打开了她的脚铐,然后将连钥匙带着整副镣铐丢到床脚边。 卢绘的视线还不舍的跟着另一枚小鱼钥匙,裴恕之已压在她身上。 他含住她圆润的耳垂,沙哑着声音,“你若敢背弃今夜之约,我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说完,他握着她的足踝,拉开后俯身探入。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卢绘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滚到床角,一口气还未喘匀,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把人给拖了回去。 裴恕之的怀抱充斥着滚烫而旖旎的气息,他看出少女的推脱之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沉沉笑起来,“别怕,别怕……” 卢绘恨不能捶他一顿,上两回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还能不能有点信用了! 仿佛哪里不对——她清楚记得依岚私会情郎时,她牵着马在外望风,每回依岚都是趁人家睡着了提鞋跑路的。 “青天白日的,为何那些郎君回回都会睡着呀?”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岚笑的别有深意,“小绘绘不懂,这事还挺累人的。” “啊,那你怎么不累呀。” “牛自然比地累。” 因着如此这般的记忆,卢绘也打着把裴恕之累的睡死过去的主意,自恃身强力壮,起初积极奋勇。然后,一而衰,再而竭,三而…躲闪,之后也不必再提了。 被翻红浪,春宵苦短,两人胡天胡地了一整夜,床褥都换了三回,卢绘再也没了战意。 缩在裴恕之的怀中,卢绘真心疑惑,自己的身手比依岚差了这么多么,平常两人喂招,依岚到底给她放了多少水啊。 她探出一手,窸窸窣窣摸到裴恕之背后,轻轻揉着他劲瘦的腰身,“你也腰酸了吧,我给你揉揉。”她以己度人,试图打探敌情。 裴恕之搂着她低笑起来,胸膛不住震动,平素清冷的眉眼也柔和的不行。 在他看来,心爱的少女不但热情娇媚,还温柔体贴。 * 次日,裴恕之就将她的起居用具都搬到他的寝居处。 卢绘试图阻止,裴恕之就说既然结发为夫妻,夫妻就该住在一起。 卢致南与谢玉芙是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但卢绘知道神都中绝大多数高门显贵,夫妻都是各有居所的。一方需要见面时,还得让奴婢去请另一方。 卢绘被裴恕之搂着并坐在胡床上,看着奴婢们鱼贯出入搬抬着东西。他的寝居并排有四大间,便是添加上她的妆台与箱笼还是很宽敞。 她想到裴桓与柳夫人也是恩爱夫妻,说不定裴恕之自小看惯了双亲起居都在一处,于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人前,裴恕之从不喜形于色,但当他热切的亲吻她,依恋的把头搁在她肩头拥她入睡时,卢绘能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欢悦与热情。 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才发觉他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缠——她心头一酸,想起阿耶与阿娘睡觉时也喜欢握着手。 年幼的卢绘自有记忆起,就是被谢玉芙搂着睡的,到六七岁才搬到自己的小屋,由依岚陪着睡。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拖着小毯子颠颠跑回主屋,跳上床榻硬挤进双亲中间睡。迷迷糊糊时,她能听见卢致南的轻声笑骂与谢玉芙宠溺的呢喃。 那年元宵灯会,谢玉芙看中了一盏别出心裁的牡丹灯,谁知那间商铺的少东主特别促狭,要求每人背起自家的婆娘从街头跑到街尾,胜者方能得此灯。 卢致南二话不说,背起谢玉芙就是一通狂奔,依岚把卢绘托举到屋顶上观赛,一片万家灯火中,满目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卢致南毕竟富贵多年,矫健不如往昔,老管事一看情势不妙,当即使出盘外招,大吼一声‘若我家东主胜了,所有参赛的都能得半扇羊一坛酒’! 最后,在众人哈哈哈的起哄声,谢玉芙红着脸接过了那盏灯。 睡至半夜,裴恕之抚上卢绘的脸,忽觉触手微凉。 他心头一惊,藉着微光看去,只见泪水沾湿了她雪白的小脸。睡梦惺忪中,她低低含糊了一句——“阿耶,阿娘,我与依岚看灯去了……” 裴恕之凝视了她许久,手掌缓缓攥紧。 * 铁勒乘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入沐香斋,“公子召唤属下何事?” 裴恕之披着敞开的常服,坐在书桌前,“……大事须得提前发动。” 铁勒猛然抬头,“公子,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裴恕之摇头,“并无意外变故。” 铁勒显然不同意:“公子,仓促行事恐有不测。” 裴恕之:“郦延寿已经松动了,我估算这两日他就会点头。金氏兄弟那儿我再推一把,就差不多了。” “可是褚立谨还在首鼠两端,东宫还在畏畏缩缩。”铁勒极力劝说,“公子,究竟为何要提前发动大事,事缓则圆啊。” 裴恕之沉默片刻,才叹道:“若卢致南夫妇有个三长两短,恐怕绘绘此生都过不去了。我有父母至亲,她也有父母至亲……我,不能不顾及她。” “……”铁勒,“三日,至多提前三日,不然凉州的人马赶不过来。” “好。” * 天明,卢绘坐在床上发呆——身侧的床位是空的。 门扉打开,她见裴恕之一身青玉色暗纹薄缎道袍,衣冠整齐,不免奇道:“你几时起身的,去哪儿了?” 裴恕之提起她手腕中间的细链看了看,然后取出第二枚小鱼钥匙,解开镣铐。 卢绘既惊又喜,她正要问,“你,你……”愿意放我去找家人了? “这几日你好好待在鹿野堂。”裴恕之沉声道,“我会尽快腾出手来助你找寻家人。” “……”卢绘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她柔顺的勾住他的脖子,“之前是我任性,对不住啦,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事事都安排妥当的。不过,我怕是得回宫一趟。” “我出宫快有十日了,至今没向陛下回禀一个字,这未免太失礼了。好歹进宫一趟,我还得把佛珠还给陛下呢。” 裴恕之凝目看她。 卢绘嫣然一笑,“你怕我向陛下告密么?” 裴恕之拧着她的下巴,“记住前夜我说的话,你若背约,我必杀你。” 他放下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行,去吧,早些回来。” 卢绘环住他,亲亲他的侧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一定乖乖听话。陛下性情酷烈,动辄诛杀满门,我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何况我的弟妹还在你手里,我不会乱跑的,你要信我。” 她嘴上说的甜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 皇宫,长生殿玉阶前。 瞿松风十分歉意,“陛下刚用过药,如今睡下了。” “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向陛下回禀几句。”卢绘笑容可掬,神情关切,“不过,往日陛下从不在晌午前用药,如今怎么……” 瞿松风左右看了看,上前轻声道:“绘娘不知,这几日陛下愈发不好了,有时一连数日都昏昏沉沉的。” 卢绘眸光一闪,“无妨,我去园子里走走,回头再来。” 她缓缓踱步,精致的衣裙拖过雕有瑞兽图案的石栏,像是池边摇曳的清莲。 她来到一名在凉亭边洒扫的中年宫婢跟前,平静说道:“我要见魏国夫人。” 那名宫婢愕然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卢绘微笑,“去年我摔断腿,不是你动的手么。准头真好,劲道更好。” 宫婢脸上的惶恐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站直了身子,“属下当初就回禀过了,以卢司直的眼力与记性,便是当时没想到,事后也能回想起来。” 她恭敬的行礼,“请女郎这边走,夫人早就交代过了。” * 卢绘被带到一间隐秘的宫室,换了身寻常小黄门的衣裳,从园林侧道走出宫门,已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等在那里。 还是那间四季如春的小花厅,魏国夫人半躺在胡床上,怀中拥着一袭没有半分杂色的漆黑狐裘,那柄缀有宝石的长剑就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她看见卢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问:“你来做什么?” 卢绘拜倒,双臂高举叩首:“我来拜求夫人,请夫人将麾下所有人手都借给我找寻家人。” 魏国夫人叹息:“没这么简单。” 卢绘焦急:“听闻夫人御下严明,只要夫人一声令下,谁敢不听话。” 魏国夫人摇摇头,“他们肯听话,是因为我有陛下给予的特权,可以先斩后奏,毁尸灭迹,横行无忌。” “我是陛下身边最后一道屏障,若我把所有人手都借给了你,神都城内就空了。万一生出什么变故,该怎么办?” “一旦没有了皇权的庇护,那些隐藏在暗夜中的獠牙,随时可能反噬。” 老妇连说三句,说的卢绘哑口无言。 魏国夫人望着卢绘,神情怅然:“许多年前,我曾为我的女儿淇娘做主——” “我给她找了一位温文尔雅无心权势的俊秀夫婿,我让她将郎君招赘入门,从此夫妻二人锦衣玉食,吟诗作赋,无忧无虑。后来淇娘的郎君卷入谋反大案中,还是我替她做主,壮士断腕,一杯毒酒把郎君送走。” “当时淇娘已身怀六甲,我对她说,‘不要紧,以后会有更多更俊俏的郎君,你把孩儿好好生下来,我一定让她活的比公主还肆意自在’。” “然后,淇娘疯了。再然后,她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魏国夫人气息急促,眼眶中泪意点点,耳边仿佛传来女儿疯癫而惨烈的呼喊—— “阿娘明明知道崔郎是受人欺瞒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非要取他性命!” “你和陛下一模一样,都这么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可以随时割舍!” “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人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马车飞驰如电,周淇散乱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疯癫大笑,望着车后不远处拼命策马的母亲,喊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然后她一跃而下,脑浆迸裂。】 魏国夫人闭上双眼,身躯几乎支撑不住坐姿。 她推开狐裘,再次握住那柄宝剑,招手让卢绘过来。低头望去,跪在她腿边的少女,眉横远山,秀目如水,酷似她此生最心爱之人。 “我替淇娘拿了一辈子的主意,结局很不好。如今,我让你自己拿主意。”她将宝剑向前一送,“你有两条路,要么,自己持剑,要么,将这把剑交给擅长使剑的可信之人。” 卢绘似乎听懂了,缓缓跪坐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决绝:“我要自己持剑。” 魏国夫人目光中既有不舍,又是欣慰,“我时日无多,庇护不了你一辈子。宝剑锋锐,落到不会使剑之人手中,反受其伤。” “我半生虚度,总算眼力还在。裴恕之其人,偏狭有之,狠毒有之,但他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他有的是手腕,定能将你护的风雨不透,让你此生无忧。” 卢绘平静发问:“老夫人之女,也被护的风雨不透,她‘此生无忧’了么?” 魏国夫人颓然向后靠去。 “我要自己持剑!”卢绘一字一句道:“哪怕输了,败了,一无所有,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魏国夫人坐直身体:“……好。” “将宝剑授你之前,老身要给你说个故事。” * 天色暗沉,卢绘独自走回鹿野堂,刚进门就被一只大手扣着手腕压在墙边。 裴恕之神色有些阴郁,“晌午之前出门,此刻才回来?” 卢绘眼眶发红,似是哭过,神情还有几分恍惚。 她强笑道:“我进宫时,陛下刚好服完药睡下了,我想着下回不知何时才能进宫,就在园子里逛了逛,还在端木大人处讨了一顿午食。” “你不信?不信你去查好了。” 裴恕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高挺的鼻子几乎抵蹭在她脸上,“……我信你。” 卢绘推开他,故作无事,“有些乏了,你叫婢女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哎哟…” 裴恕之将她打横抱起,亲吻她的脸颊,“我来服侍你。” * 凤临十六年中,岁在庚辰;六月十六日,日躔鹑火之次,利正南,取子时。 中书令裴恕之奉旨前往神都城外西郊大营巡防,回程时天色渐暗,马车停于一隐蔽山坳处。另有一辆青布马车早在此处等候,一名中年文士身影一闪而过。 老宋爬进马车后拱手禀告,“少相,一切都预备妥当了,今夜即可动手。” 裴恕之将官帽扔在一边,扯开衣襟:“好,我会提前将绘绘送出城,届时先生接应一下。” 老宋紧张的连连搓手:“会一切顺利吧,不会出错吧……” 裴恕之平静道,“人事已尽,当听天命。”他换下明紫色官袍后,披了件素色宽袖长跑。 老宋长叹:“十余年筹谋,今夜终于要见分晓了。姐夫的冤仇,终能见天日了!” 他扭头,“事成之后,少相打算如何处置褚皇?” 裴恕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恨意,“首先,我要告诉她,她称呼了数年的‘若湛’二字,是被她处死的楚王妃临终前为儿子取的字。” “此后,她的政绩会被抹消,恶业会人尽皆知,她的骨血也会从郦靖皇室中被清除。此后再无人祭奠供奉她的灵主。她会在潦倒与讥嘲中慢慢死去,之后再被挫骨扬灰,做个孤魂野鬼……还有褚家那些个僭越名分的老东西,统统开棺戮尸!” 听到这里,老宋忍不住问道,“唉,信陵郡王在赴任潞州别驾的途中…意外失踪了。少相打算让郡王‘失踪’多久?” 裴恕之动作一停,蹙眉:“我还未想好,等过了今夜再说吧。” 老宋捋着胡须,轻声道:“少相,不是老夫说丧气话。如若事有不成,我们得留个后手。” 裴恕之想了想,“也对,不能让父王涉险。这样,若生变故,我就放出花焰,所有人即刻停手。” “好,老夫这就告知大伙。”老宋连连颔首。 裴恕之系好衣带,重新在长发上绾了支玉簪:“总而言之,‘裴氏七郎’今夜要退场了,还得退的尸骨无存。” 老宋打量他,奇道:“少相还要去何处?” 裴恕之忽的脸色古怪起来,“去向一个人问些话。” * 是夜,酉时二刻,裴恕之递帖求见魏国夫人,允入后在偏厅等候。 魏国夫人病容愈重,甚至无法下地,是躺在胡床上被抬着过来的。 她对裴恕之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少相,别来无恙。” 裴恕之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你为何将绘绘的庚帖送去郑家?” 魏国夫人:“送出小娘子的庚帖,自是为了婚配。” 裴恕之忍气:“之前我已说过了,绘绘的婚配用不着你操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老身不是胡乱牵线的。”魏国夫人挥挥手,“郑小郎出身荥阳郑氏主支,生的玉树临风自不必说,还温厚良善,才干不俗。待少相闲了,可以亲自相看一番,真是再好不过的郎婿人选了。” 裴恕之阴着脸:“九郎郑肃是吧,哼,徒有功名,白身一个!这等纨绔子弟,世家之中多的是,绘绘嫁过去免不了受磋磨。” 魏国夫人:“若是以前,老身也不敢动这个主意。多亏了少相,将卢致南过继到卢侃老先生膝下。如此一来,卢老先生的曾孙女与郑家九郎,也算门当户对——谁敢磋磨卢老先生的曾孙女?” 裴恕之气的脸皮都抽搐了——这算什么,下山摘桃子?他费这么大力气让卢致南过继,难道是为了便宜郑九郎?! 魏国夫人还在继续夸赞:“依老身看来,郑小郎与令尊是同一种人,才干高举,却淡泊名利。他很有主见,父母兄嫂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将来绘娘嫁给他,就能过上柳夫人那般潇洒自在的日子,岂不美哉?” 美什么美,一点都不美! 裴恕之决定打开天窗:“老夫人,晚辈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与绘绘早有鸳盟,已立下白首之约,以后绘绘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魏国夫人一脸鄙夷,刻薄道:“你与绘绘一直以舅甥相称,人家双亲信得过你,才将女儿托付给你这个长辈。少相如今监守自盗,也不怕被世人不齿!” 裴恕之有些不自在,“我与绘绘非亲非故,舅甥相称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真是倒足了霉,早知当初应该咬死了以外兄妹相称,远胜于如今的尴尬。 魏国夫人断然道:“这桩婚事老身不同意。”——她当年看崔明祯都没这么不顺眼。 裴恕之忍无可忍,“此事与夫人毫无干系……” 魏国夫人忽然截断他的话,话中有话——“倘若绘绘与老身毫无干系,少相又何必亲自登门,非要劝阻老身呢?” 裴恕之心头一动,抬眼看去,恰与老妇四目相对。 他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心术高手,许多曲折复杂之事,他们心中一点即透。 魏国夫人终于露出意外之色,“真没想到,你居然猜到了?没错,绘绘就是老身的亲生孙女。” 裴恕之惊疑不定,“你何时知道的?” 两人对峙片刻,还是裴恕之先开的口。 “从褚承谨庄园中搜出的那个船娘,是当年邓州渡口大战时的幸存者。她说,当年那个贼人头领怀抱着襁褓,强逼她父兄操舟。她兄长怕她遭辱,提前让她跳水逃生。之后,她远远看见那个贼人头领,将襁褓中正在啼哭的婴孩掷入江中。” “她又说,她有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船翻后,全家没留下一个活口。晚辈后来派人追上去问了,那船娘的小侄女,也才几个月大。” “夫人待绘绘实在太好了,晚辈不由得生了疑心。况且,那段日子卢致南夫妇恰好随商队经过邓州。晚辈猜测,夫人的孙女奇货可居,贼人未必肯轻易溺死,说不定来个移花接木,将夫人的真孙女调换走,以图后用。” 船娘的小侄女与卢绘年龄相仿,卢致南夫妇当时刚好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经过邓州,绘绘又与周思清容貌酷似——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这也正是裴恕之最郁闷之处,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魏国夫人才是卢绘在这世间唯一的真正亲长,有权安排她的婚配。 魏国夫人默了片刻,颇为感慨:“……陛下总说少相颖悟绝伦、深不可测,老身始终不以为然,今日才是真信了。” 裴恕之追问:“卢致南夫妇并不知道绘绘的身世,一心一意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老夫人怎么知道绘绘就是你的孙女?”肌肤相亲数日,他确定她身上并无任何印记胎痣。 魏国夫人:“獾子……哦不,绘绘刚满月,老身就命人剃去她的胎发,在耳后三寸,枕骨以上,以刺青之法点了三颗朱砂痣。再捂上两三个月,待新发长出,盖住头皮,就无人知晓这个秘密了。日后,除非绘绘削发为尼,断不会有人发现。” 裴恕之沉默了许久,“……獾子这个乳名很好。”——既强壮又温厚,看似笨拙,实则机敏,很配他的绘绘。 魏国夫人略带异样的看了看他。 今夜这一老一少不断刷新对彼此的认知。 裴恕之又道:“夫人真是深谋远虑,你知道自己仇敌众多,多少陷阱算计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索性未雨绸缪。有了那三颗朱砂痣,你就不怕有人是手段鱼目混珠;也是靠了这三颗痣,这十几年来上门认亲的小娘子无论是何等样的举止相貌,你都能一眼识破。” 魏国夫人听出了他的讥嘲之意,神色如常道,“老身这辈子见过许多鬼蜮伎俩与叵测人心。即便是千挑万选的乳保、侍婢、护卫,老身还是放不了心——淇娘临盆时老身就坐在产房中,从獾子落地直至刺青,她不曾离开过老身的眼睛。” “你问我何时知道绘绘的身份?就在水镜听风苑的谢诞盛会上。老身第一眼看见绘绘,恍如见到故人之姿,隔世相逢。” 裴恕之在袖中捏紧掌心:那次碰面,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 “之后,老身派心腹守在更衣处,等到绘绘前去更衣,由老身的人亲自为绘绘整理衣裳发髻。”魏国夫人阖目长叹,“当那三颗朱砂痣的消息传来时,老身仿佛身在梦中。” 猜测落实后,裴恕之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当年,正是周淇母女被劫所引起的巨大乱局,才给了他机会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从处处受人监视辖制的楚王世子,成为了挥洒自如的裴氏七郎。 换言之,卢绘与其母亲、祖母的生离死别,成全了他的新生。 魏国夫人说话多了,有些气喘。 裴恕之看了眼,默默倒了碗热茶汤放在她面前。 魏国夫人看看热茶,再看看他——今夜第二次眼神异样。 裴恕之撇开脸。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魏国夫人喝了口茶,“坊间流传,当年老身只打捞出一个空襁褓,孙女已葬身江心。这不对,其实老身连人带襁褓都打捞出来了,那溺死的婴孩不是獾子。” “之后老身审问活口,才知那群贼人用船家的婴孩掉包了獾子。贼首在前头吸引注意力,另有几人抱着獾子偷逃上岸。但是他们没想到,老身在岸上布置了一营强弓劲|弩,见到贼人就射。” “那阵子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淹了好多农户,岸上村落发了疫症,官府勒令焚毁得疫症而死的尸首。大战后,老身派人在两岸足足搜寻了三个月,找到不少贼人的尸首,或是溺毙在江中,或是被射死,还有受伤后躲在农舍中染疫而死的,但是全然没有獾子的消息。” 裴恕之越听越不对,“绘绘生死未卜,你却为她立了衣冠冢?后来,你不想找她了?” “不错,我对外声称獾子沉入江中,找不回来了,就立衣冠冢。”魏国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她闭上双眼,“此后,我就是陛下的孤臣,血亲死绝,再无牵挂。既然做了陛下的刀子,就该有所觉悟。我不能留着这么大一处弱点,等着让人上门要挟。” 老妇的狠绝令裴恕之惊愕,“那是你世间仅剩的骨肉了!” 他不是没见过为了荣华富贵灭子杀女的禽兽,但像魏国夫人这样,仅仅为了不留弱点就主动断绝唯一血脉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你对外宣布孙女已死,就是绝了她寻回家门的路!你可曾想过她一个小小婴孩,就算侥幸活下来会遭遇何等样事!她说不定会颠沛流离,饱受贫寒磋磨,甚至可能沦入贱籍!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心口疼的一抽一抽,仿佛那个几经贼手的小婴孩是从他身上割去的肉。矢志复仇这些年,他遭遇过许多艰险磨难,但唯独没受过亲情之苦——生母为他甘愿赴死,生父为他苦守边关十余年,外祖父母与舅父母乃至家将忠仆,都当他心肝明珠一般。 若非遇到卢致南夫妇,真不知卢绘的命运会如何。 “总算你还有几分人性,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有贸然与她相认。” 裴恕之霍然站起,冷冷看着老妇,“绘绘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她自生下来,就没得到你多少荫庇,那也不该承受你造下的冤孽报应。她姓卢,是范阳卢氏之后,卢致南夫妇的长女,儒学大家卢侃的曾孙女。” “你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以后就莫要打搅她,绘绘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张三李四郑二麻子,统统不作数。老夫人的打算,到此为止罢!” 说完这话,他满心愠怒的甩袖离去。 他没注意到,魏国夫人始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第109章 乱离殇 之五 第109章 乱离殇 之五 走出魏国夫人府,裴恕之余怒未消。 覃子烈一声呼哨,潜伏在魏国夫人府邸四周的侍卫齐齐撤回。 他凑到裴恕之身边:“与这老妖妇有甚可说的,公子不是一直想除了她么。” 裴恕之一顿:“我是想除了她。” 子烈不解:“那何不杀了?反正凉州的人马已到,咱们人多哇。” 裴恕之语气艰难,“……反正,不能杀。你别多问了!” “哦。好吧。”子烈挠挠头,“眼下怎么办?” 裴恕之踏上马车前,回头道:“先回裴府接绘绘,你去传我的口令,可以动手了。” “遵命!” * 郦延寿府,密室。 张汉阳一把揪住郦延寿的衣襟,低吼道:“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将来从龙之功可没你的份!” 范彦真打圆场:“莫要动怒,稍安勿躁。” 郦延寿沉着脸:“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若某亲自逼宫,岂非禽兽不如?” 崔昇:“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你按兵不动即可。” 陈晖与袁沧已是身着铠甲,齐齐起身。 “大事就在今夜,切勿迟疑!” “迟则生变,快快动手!” 郦延寿咬牙道:“今夜我把我的人调开。剩下的,你们自便。” “如此甚好!”崔昇大为满意,转身面对其余四臣,“光复郦靖皇室,功垂千秋,就在今夜!传令下去,动手!” * 东宫。 太子一脸焦急,低声劝说妻子:“这事我们就不参与了吧,母皇久病,皇位迟早是我们的,何必铤而走险。” “迟早?多迟?多早?”太子妃一身胡服,杀气腾腾,红肿的美目中寒光四射,“原先我也想安安稳稳的服侍母皇终老,可她却将我的孩儿像牲口一样拖出去杖毙!” “她人老畏死,我的孩儿青春年少,难道不怕死么?”她面露痛楚之色,“我夜夜梦中都能听见敬美在我耳边喊疼,喊着母妃救命——我的孩儿!” “不错!”褚立谨上前一步,“让姑母在皇位上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姑母老朽荒唐,阴晴不定,谁知道她一个不高兴,还要死多少人?还请太子殿下早做决断!” 太子张口结舌,“我我,孤……” 太子妃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殿下!” 太子无奈,“非是孤胆怯,母皇威仪你也是知道的,一旦有失,你我断无活路。何况情势纷乱,敌友难分,谁人可信也未可知呀!” “殿下放心,我已有准备了。”太子妃附在太子耳边,低声两句,又微微抬手指向自己鬓边的一支金钗。 太子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太子妃神色坚定,“生死成败,就在今夜。殿下若不愿参与,尽管将我交出去,任由母皇将我酷刑处死,我绝不牵连殿下一句” 太子连连跺脚,“我怎么会将你交出去,唉呀呀!”他最后意咬牙道:“……行,就听你们的。动手!” * 杏湖边,东馆书阁。 端木慧冷声的吩咐众人,“把门关好,灯火熄灭。今夜不论发生何事,谁也不许出去。哪个敢出去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即刻杖杀!” 一众宫娥与小黄门低头称是。 端木慧走到窗边望天,似乎有几分伤感,“月朗风清,夜色如水,真是改弦更张的好日子啊。” * 裴府,鹿野堂,灯火通明。 裴恕之大步踏入寝居,见卢绘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自从四日前进宫回来后,她一直十分安静。 裴恕之上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坐在床沿。 卢绘奇道:“怎么了?” 裴恕之单膝跪地,给她双足套上两只丝履,“今夜神都城内将会大乱,我们出城去。”他又给她披了件裘皮羽氅。 卢绘:“已经宵禁了,怎么出城呀。” “放心,我们出得去。”裴恕之亲了亲她的脸颊。 他面露歉意,“其实,我该早几日送你出城的,只是……”——这几日他们宛如新婚,过的如胶似漆,缠绵悱恻,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与她分开。 他目光一扫,疑惑道:“你的长鞭呢?” 卢绘摇头,“好几日没用了,不知落在哪儿。” “找不到就算了,来日我给你打一条新的。”裴恕之取下挂在架上的绣缎外袄给她裹上。 卢绘没说话,低头环抱住他的腰身。 裴恕之扣着她的后脑亲吻的宛如噬人,然后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抱进马车。 马车前后左右皆是带甲佩刀的精锐侍卫,覃子烈拼命低头,掩饰自己快要裂到耳边的嘴角——待世子带着美貌可爱的新娘子回去与楚王团聚,他那老阿耶不知该有多高兴。 * 夜深露重,神都寂静。 经过巷口时,一枝浓密的木槿花调皮的探出墙头,粉白与绯红的花瓣汇集成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馥郁清艳,恰好垂落在裴恕之俊美的脸侧。 他反手将几朵木槿折下抛入马车,卢绘抬手接下。 裴恕之看她趴在窗边发呆,含笑问道,“傻鹩,胡不转睛?” 卢绘捧着沁满芬芳的木槿花,“……我觉得,今夜的你,仿佛格外年少。” 裴恕之笑的美目潋滟,“我本也不老。” 卢绘不知该如何形容。 素衣长发的青年骑在马上,目含星辰,颊滴露珠,晚风吹动他的衣摆,愈显得身姿鹤势螂形,与往素的深沉筹谋大不一样,有种叫人心折的意气风发。 她忽想起郦敬宣某次酒后胡言:“……祸害精你不知道,那家伙幼时多么温柔良善,很是愿意为别人着想,谁知成了如今这幅满腹坏水的鬼样子!” 裴恕之骑行在马车旁,弯下腰身轻声叮嘱:“放心,今夜很快就过去了。待大事了结之后,你我来日之路将会一片光明灿烂。” “嗯。”卢绘缓缓缩回马车,抱膝而坐。她希望这条路长一点,马车走的慢一点。 原本看守城门的南衙禁卫不知为何不见了,换成了裴恕之的人。 沉重的城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暗沉如血泊的朱红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仿佛是通往地府之路,马车与侍卫们穿行而过,随即城门再度关闭。 卢绘有时会好奇,车外的侍卫们究竟记不记得,她其实骑术精湛不逊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进裴府前,她也曾策马扬鞭,飞渡关山,驱赶着成百上千匹骏马驰骋在旷野中,顺手还能将几个盗马贼抽成陀螺。 然而那夜过后,裴恕之一个眼神下去,鹿野堂上下似乎就确认了她的某种新身份。管事向她行礼时愈发郑重,奴婢们服侍的愈发恭敬,一道无形的界限高高立起,再也没有一个侍卫敢跟她嘻嘻哈哈比武过招。 就像今夜,所有人都默认她应该乖乖待在马车中,由裴恕之和侍卫们保护照料。 ——很新奇的体验,希望有机会告诉婆兰寺的老和尚,卢绘如是想着。 * 出城门后马车很快驶出官道,周遭草木杂乱,前路愈发僻静,除了卢绘时不时掀开窗帘看两眼夜景,一行人再无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横亘着一道不算十分宽阔的断崖,崖边是许多块向外探出的巨大岩石,两岸间隔约有四五十丈,当中悬着一条仅有一二人可过的吊桥,油黑的绳索与木板在尖利的夜风中晃悠。 覃子烈下马上前,随手将缰绳栓在断崖边,然后冲着前方吹响牛角哨,悠远的鸣声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清晰。 黑黢黢的对岸很快亮起一串火把,几十名接应的甲士现身,当前一人也吹起哨声回应。 覃子烈回头笑道:“公子,我们这就过桥……” 话音未落,几道急矢撕开荒野僻静的夜空,一排箭镞直射而至,其中一支刚好落在覃子烈马蹄前。马匹受惊,嘶叫着抬起前蹄,将覃子烈连连后退。 一众侍卫将裴恕之护在中间,左格右挡飞来的箭矢,而裴恕之想都没想,从马鞍上横过身体去抓车中的卢绘。不等他指尖触及车窗,随着夺夺几声,黑暗中钻出八条长长的钩索,深深钉入马车顶盖与车身。 不知何时后方出现了八名黑衣骑士,他们拖着钩索反向策马,奋力狂奔,锋利的钩刃在车身上发出咯咯之声,绳索自八个方向发力,车身很快就受不住这巨力的猛烈拉扯,随着噼啪一声巨响,车厢碎裂。 在一片碎裂的木屑飞舞中,裴恕之看见卢绘独坐在其中。 “绘绘!”他大惊失色,全力扑去,眼看要拉住她的手腕,却是指间一空。 一条极长的白练卷住卢绘的腰身,两名身形巨壮的昆仑奴同时向后一扯,少女便如一只轻巧的纸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最后稳稳落在一群黑人中。 “何方贼人,快放开她!”裴恕之急的心神欲裂,若非被侍卫们牢牢拉住,他几乎要冲入黑衣人中。 一名戎装老妇缓缓走在前头,她抬头笑道:“多日不见,少相别来无恙。” “是你!”裴恕之眯起长长的凤目,“是魏国夫人派你来的么?” 岁娘宛如换了个人,往日那副絮絮叨叨的慈爱神情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威风凛凛的暗卫首领。她一手按着腰间刀柄,平静道:“少相今夜要做大事,我家夫人如何不知。” 裴恕之冷笑:“便是知道,她也来不及了。识趣的,快把绘绘放了,事后我绝不清算魏国夫人及其一干手下。” 他嘴上说的果断,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又走前几步。 岁娘摇摇头,“我家夫人年迈,今夜没出来。这放不放人的,老奴可做不了主。” 裴恕之担忧卢绘安危,心急如焚地提高声音:“那谁能做主?你们的领头是谁?” “是我。”熟悉的少女声音响起。 * 东都西南面郊野。 老宋独自在营帐中,擎着灯烛细看桌上的东都城堪舆图。 帐外忽响起一阵躁动,不及老宋询问,帐帘被猛然掀开,冲进一个中年大胡子。 老宋一惊,险些没摔了灯台,“裴公?” 裴桓头发蓬乱,行色匆匆,似是刚从远处赶来。他一把拽住老宋,压低声音道:“你们今夜要做什么?快,老实说来!” 老宋眼神躲闪,“呃,这个…这个…” “别支支吾吾了!”裴桓几乎吼出来,“你若不说,我就去找那小兔崽子!” 老宋无奈:“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 一片寂静中,数十名黑衣人顺从的从两侧分开,卢绘莹然立于其中。 岁娘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卷长鞭,她单手接过。 这变故惊的覃子烈差点又摔倒,所有侍卫面面相觑。 周遭这一切,裴恕之都听不见,他只牢牢盯着少女,“……绘绘,莫闹,快跟我走。” 卢绘:“若湛,我与祖母相认了。” 她摊开左手,几粒散着微微荧光的白砂砾从她掌心落下,“是我沿途洒下荧石,引他们跟来的。” 裴恕之觉得四周静极了,静的仿佛能听见月光流动,花叶坠地,夜风掀起薄薄的尘土,扬进他的眼中。 * 营帐中。 “今夜,东都皇城内将会有一出精彩大戏。” “首先,女皇得悉东宫与崔昇张汉阳等人密谋逼宫。然后,陛下手拟一封密诏,令金氏兄弟送至洛川王府,密诏上写有‘废太子,改立洛川王为储’,并令洛川王带兵勤王。” 裴桓听不下去了,跳脚道:“胡说八道,女皇什么道行,她经历过的阴司算计比你听过的话本都多,她怎会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就贸然废立?” 老宋清清嗓子,“裴公莫急,听老夫细细说来。无论陛下如何怀疑,反正东宫的确与诸相合谋逼宫,这个总是不假的。” “东宫与二金仇深似海,一旦事成,东宫必诛杀二金。不论是陛下老来昏聩,受人蛊惑,还是二金假传圣旨,反正今夜洛川王府一定会收到血书密诏,东宫也一定会知道洛川王得到了女皇的密诏,接着洛川王府也会知道东宫知道了他们收到了女皇的密诏。” “哦,我懂了。”裴桓都气笑了,“真是好计策,两面挑拨,就算挑拨不起来,你也会亲自动手,将局面搅和的一团乱遭——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复仇!”老宋脸色凝重。 裴桓无奈:“冤有头债有主,你冲着陛下去就是了,何必牵连旁人。” 老宋冷冷道,“裴公以为何为复仇?女皇都八十多岁了,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生杀予夺,她早就活够本了!我等便是将她废了,杀了,挫骨扬灰,也难能解心头之恨!” “只要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还是她的儿孙,那么她的灵主牌位就能永远高立于郦氏太庙中,世代享受血食供奉。受她戕害之人再怎么恨的钻心刻骨,也无法痛快唾骂当朝君主的祖先!所以,我们要彻底断了女皇这一支的血脉!” “今夜,东宫与洛川王府会双双受到袭杀——东宫以为是洛川王府听命于女皇,意图取而代之;而洛川王府会以为东宫先下手为强,釜底抽薪。反正,最终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在这场乱阵杀局中,女皇留在神都的二子二孙会被尽数屠灭。” * 冷月清光,荒野断崖。 卢绘神色冷漠:“你对我说过,古来大功莫过于从龙之功。陛下年迈,时日无多,东宫继位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此,何来大功?只有扶持一位无缘皇位之人登基称帝,方才显出你的手段。”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素与洛川王世子交好,与信陵郡王更是往来频繁,于是你就想趁乱废黜东宫,扶持洛川王登上皇位。这一把若成了,河东裴氏接下来两代子弟的平步青云都稳妥了。” 听了这番话,覃子烈喉咙中咕咕两声,想说又没法说。 “……”裴恕之,“你要做什么?” 卢绘极力不去看他,侧过目光:“从龙之功你想要,我也想要。今夜,我将会力保东宫顺利渡过危难,安稳继位。” 裴恕之只觉得世事之荒唐莫过于此。 他想大笑一场,又想挥剑斩杀眼前碍事之人,掐着她的脖子暴烈大吼。 他与她之间只有几步之遥,却似隔了天堑。 “为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 营帐中灯火恍惚,啪的炸开一朵灯花。 裴桓连连摇头,“你你你……你们竟想屠尽褚后的皇子皇孙?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老宋你年长持重,怎会由得若湛胡闹!” 老宋忽的语气尖刻起来,“这几十年来,妖后杀人如麻,牵连了多少无辜,令多少门第后嗣断绝。如今轮到她断子绝孙了,难道不是报应?” 裴桓望着他激愤怨毒的面孔,轻叹一声:“老宋,你还是没忘了萧御史的死。” 老宋倏然背身而站,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回身来,恨恨道:“我自幼孤苦,多亏了姐夫仁厚慈爱,将我带回家中悉心抚养,视若己出。” “那年,先帝与褚后闹了意气,斗法的厉害。妖后心狠势大,朝中谁也不敢帮先帝出头,生怕步了端木一族覆灭的后尘。姐夫出身名门,性情淡泊,本不想参与这些纷争,只是念在与先帝年少伴读的情分,硬着头皮奉命弹劾了褚后心腹,就此遭了褚后忌恨。” 老宋眼珠发红,“后来先帝与褚后和好了,褚后要杀姐夫立威,先帝装模作样的阻拦了几下。哼哼,当我从外游学而归时,只见家中一片缟素。” “人人都说魏国夫人手段高明,竟能于密室之中取了姐夫性命。但阿姊告诉我,其实姐夫是自尽的。他看穿了先帝的凉薄心性,知道自己必死。他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自尽,以保全妻儿老小。” 老宋老泪纵横,“老夫憎恶先帝犹在女皇之上!这一对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至尊夫妇,合该断子绝孙,帝系旁落!” * “为什么?”卢绘冷冷道,“因为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我想自己保护家人!” 覃子烈横剑护在裴恕之身前,大声道:“绘娘子你好没良心!公子怕你担忧家人安危,生生将今夜大事提前了好几日发动!你可知如此行事,公子冒了多大风险?!” 卢绘眼中带着一抹讥嘲:“是么,那多谢了。不过两日前我的手下已经找到了耶娘与依岚,如今他们正在回东都的路上。” 覃子烈气的浑身发抖,剑尖乱颤,“此事娘子为何不早说,害的我们公子干冒凶险?还什么从龙之功,你不会以为就凭魏国夫人的那点儿人马,就能翻天了吧?!” 卢绘目光缓缓移向裴恕之,他面孔雪白,下颚微微咬紧,目中仿佛有打碎的水晶散落。 她与覃子烈来回对峙,他似是一句都没听见,始终紧紧盯着她。 “若湛。”卢绘硬起心肠,决意将水晶碎片彻底碾成齑粉,“祖母派人去荥阳,并非为了给郑家送我的庚帖。” * “接下来呢?”裴桓气急败坏的灌了几口冷水,将水壶啪的怕在桌上,“你们杀光了女皇的所有血脉,弄的天下大乱,可想过如何收场?” 老宋冷冷道:“高皇帝二十二子,被女皇杀的仅剩文德皇帝一脉。文德皇帝十五子,被她杀的只剩先帝与楚王两支。如今先帝一脉死绝,裴公以为该当轮到谁人登基?自然是仁孝勇武,知人善任,镇守边关十余年的楚王!” 裴桓愕然:“那兔崽子想当皇太子?” 老宋迟疑了下,“其实当不当皇太子,公子并无执念,只是彻底剪灭褚皇血脉后,结局估计是这样的。” 裴桓:“那敬宣呢?他连敬宣也要杀?” 老宋叹道:“公子也是犹豫了许久。按照原定的计划,信陵郡王会在赴任潞州途中暂时失踪,等到尘埃落定,新皇登基后才现身。若他不折腾,公子会将他封到偏远之地,安度一生。” 裴桓摸着大胡子不住摇头,“你们从凉州调派了多少人?” 老宋:“两千精兵足矣,铁勒已经去接应了。昔日女皇密令陈令则暗中率兵进京,陈令则也不过带了五百心腹,就能助女皇废帝自立。” 裴桓冷笑:“想得倒美,你们以为魏国夫人是吃素的?” 老宋眼色一动,压低声音道:“我们在神都城内埋伏了两处暗棋,七年来未曾一动,连魏国夫人都不知道。一旦发动,那两处暗棋会立刻袭杀东宫与洛川王府,同时打开城门,放入凉州精兵。”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死死盯着魏国夫人的一举一动,确信魏国夫人未有异常举动。到了此时此刻,就算魏国夫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她在神都的爪牙再厉害,毕竟只有数百之众。一旦褚后及其儿孙皆死,她又能投靠谁去?” 不怪裴恕之与老宋这般笃定,因为正常(想要从龙之功的)人不会想到一口气杀光女皇的所有儿孙,即便是魏国夫人也联想不到千里之外从无异动的楚王。 裴桓骂道,“盯个屁!魏国夫人精明强干,就算不清楚你们暗中的打算,但也察觉到了风雨欲来。三日前,她已密令驻守虎牢关的一支偏师赶赴神都城外了。但一旦城内变,你们的凉州兵未必能顺利进城!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老宋笑了下,“知道,公子早就料到了。那支偏师距离神都最近,魏国夫人若要在几日之内调兵勤王,只能动用他们。只是,这支偏师的主帅是刑国公柴孝远,他早就是公子的人了。今夜,柴国公会在城外按兵不动,甚至还有可能帮把手,添些从龙之功。” 裴桓冷笑:“那你们又知不知道,昨日魏国夫人已暗中派人刺杀了柴孝远及其副将李松,同时密令老将呼延良前去接手兵权?” 老宋终于变了脸色,“昨日?怎会如此,裴公此言当真!” 裴桓破口大骂,“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江湖上的朋友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我一听就觉得不对,这才匆匆赶来。那兔崽子现在哪儿?” “他他……他去接绘娘子了。” * 月色溶溶,照的断崖边上的所有人脸色青碧,有如鬼魅。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虎牢关位于荥阳西北面,祖母真正的目的,是去探一探刑国公柴孝远的虚实,看他是否还可信。这几日我没出门,也不知后续如何了?” 卢绘目光一斜,岁娘立刻躬身答道:“回禀小主人,那柴孝远果然不可信。昨日夫人已派出刺客,取了柴贼项上人头,同时请出老将呼延良接掌兵权。” “……”覃子烈心头大震,他无措的去看裴恕之,“公子?” 周遭种种,裴恕之似是毫无所觉,他缓缓推开子烈,上前一步,“我知你有苦衷,只要你现在跟我走,过往种种,日后我绝不再提。” “公子!”覃子烈觉得匪夷所思——自家公子为了今夜大事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可太清楚了。向女皇复仇,几乎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执念。 卢绘挺直背脊,“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以后会接手祖母的势力,像她一样无所不能!” “绘绘,跟我走。只要你肯跟我走,别的事我一概不计较。”裴恕之的语气很是柔和,透着几分癫狂的平静。 几十支寒气森森的箭镞、刀剑、长矛,齐刷刷指着他的前心后背,他依旧不闻不见,执拗的继续往前走,甚至伸手试图去碰触少女。 卢绘胸膛起伏,强撑的冷静开始崩裂,“你没听见么?!我要执掌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日夜哭泣,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四处求告了!” 裴恕之无视抵在身前的利刃,缓慢的继续往前走。 薄纱般的月光透明清冷,眼前的所有人与物都失去了颜色,他眼中只看得见一人,那个与他盟誓厮守终身绝不背弃之人。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他死死盯着她,这话问到第三遍,已经从可笑变成执念了。 卢绘昂着脖子,“我不走!” “好。”裴恕之看了她片刻,目中的光亮逐渐被沉沉的晦暗凛冽取代,他冷冷一笑,“是我看走了眼,好,你好得很。” 岁娘看他气势陡变,眼神阴冷,她唰的拔刀护在卢绘身前。 卢绘强自镇定,“我虽坏了你的事,但也不会害你,我会用祖母的力量抹平你暗中行事的所有痕迹。今日之后,你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少相裴恕之,依旧执掌朝政,坐镇政事堂。你意欲扶持洛川王登基的所有算计全当不曾发生,如何?” 裴恕之冷笑:“那可要多谢卢娘子宽宏大量了,意欲更替皇储这样的谋逆大罪,卢娘子说抹平就抹平,果然一朝权在手,气魄便大不一样了。从此以后,你我情势倒转,换你来庇护我,换我对你俯首帖耳,是也不是?” 卢绘恼怒:“这有何不可!凭什么只许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我为何不可?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恕之笑的悲凉,“你以为我只是气不过你执掌权势么?” 卢绘闭了闭眼,“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不会再回头的。”她提高声音,“来人啊,将他们一一生擒,不可伤他们分毫!” 一声喝令之后,百余名暗卫纷纷围上前去。裴府侍卫见势不妙,旋即冲了上去将裴恕之护在中间。两厢交手,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孤冷泛青的夜色中,裴恕之的心口逐渐凉透,目中不再有光彩流转。 他提起颈间的铜哨一吹,急促高亢的哨声霎时响彻断崖两岸;对岸的人马得信后立刻张弓搭箭。 岁娘将卢绘护在身后。 卢绘算了算距离,说道:“不必担忧,这么远的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没了准头。” 话音未落,十数支带火的箭矢射到。火苗落地的那刻,地面宛如火舌吐信般瞬时燃起大火,并且火势不断蔓延。 岁娘低头一看,大喊:“不好!此地砂砾之下浇了一层火油!” 覃子烈等一众齐刷刷扯开外袍,露出里头防火的油布衣;他们的长靴看起来乌黑皮亮,踏在火苗上如履平地,想来也是防火的。 卢绘心知这火油必定是裴恕之事先吩咐安排的。 第二轮带火的飞箭袭来,将火势延伸至更远处。一时间,马匹嘶吼,四周很快燃起一片炽热的火海。 原本岁娘带来的人马远多于裴府侍卫,将对方生擒不难。谁知火势一起,情势骤然变化。 裴府侍卫则可以全力攻击,而卢绘这边的暗卫则需要一面格挡一面避开火势,就算没伤在对方手中,也难免被火焰灼伤。 侍卫们护着裴恕之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吊桥边上。 卢绘冷冷道:“往日听闻祖母手下的暗卫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岁娘恼怒:“你们慌什么!往日没见过火么,还不速速拿下!” 暗卫们心知魏国夫人年迈多病,皇位更替在即,将来他们这些活在阴影中刀口舔血之人还不知何去何从。卢绘的出现以及适才她与裴恕之的对话,无异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只要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他们就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枭卫,今夜头一回给新主人办差,可不能露了怯。 几名暗卫头领撮唇呼啸,率领手下嗷嗷叫着冲过去拼杀。瞬时间,火焰烧灼他们头发胡须甚至皮肉的焦气弥漫开来。 暗卫们于刺杀擒拿经验颇丰,他们迅速撒开绳网,三五一组缓缓逼近。 第三轮箭雨降临。 这一次对岸的弓|弩|手刻意抬高角度,避开已经退到断崖边的裴恕之等人;当十倍于适才火箭的箭矢数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暗卫们惨叫连连。 岁娘挥刀挡开几支流矢,劝道:“姓裴的有备而来,小主人不如先行退避,来日再做计较。他们就算能逃到天涯海角,偌大的河东裴氏可逃不脱!小主人放心,早晚将姓裴的押到主人跟前!” 卢绘知道岁娘所言有理,但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于是她固执的摇头,“今夜须得生擒裴恕之,否则他必有后招。” 第四轮箭雨到来,箭矢更加密集。 火势已蔓延至吊桥,火苗肆意舔舐,陈旧的桥索与木板发出毕啵爆裂之声。 裴恕之沉声下令:“你们先撤。” 覃子烈不肯,“我们护着公子先撤。” 裴恕之目光阴冷:“你们胆敢抗命?我自有主张,你们先撤。” 他平素威严甚重,众侍卫不敢违抗,只好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下鱼贯后撤至吊桥。 岁娘高声道:“上吊桥,截断裴恕之的后路!” 七八名擅长攀爬的暗卫得令,从断崖边甩出绳钩,犹如蜘蛛般手脚并用,沿着绳索斜向跃上吊桥。 与此同时,裴府侍卫已飞奔在吊桥的后半段,即将抵达对岸,而裴恕之犹在吊桥的这一端,那七八名悬索上桥的暗卫刚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岁娘见状大喜:“不必管其他人,只拿首犯!生擒裴恕之者,赏金百两。” 七八名暗卫堵在吊桥中段,缓缓取出形状诡奇的兵刃,只等这一轮箭雨结束,断崖边的暗卫包围上来,他们就可以前后夹击,生擒裴恕之。 望着被烧至摇摇欲坠的吊桥,卢绘心中的不安愈发清晰,右手不自觉的抖开长鞭。 裴恕之果然没踏上吊桥,反而转身飞跃至断崖另一侧——适才覃子烈栓马之处。 卢绘大惊,不顾前方箭矢稠密,奋力飞奔向前。 “不,不要上桥!”她尖声大喊,“我不捉拿你了!我这就撤人,你别上桥,别上桥!” 裴恕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吊桥疾驰而去。 透过浓黑烟雾与熊熊火焰,卢绘看见他修长的身躯贴在马背上,骏马四蹄飞扬,在吊桥上空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从暗卫头顶飞跃而过。马蹄重重落在吊桥,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响,在层层溅起的火星与木板碎屑中,一切都忽然变慢了—— 吊桥毁塌,桥索断裂,覃子烈趴在崖边狂喊,几名还未踏上对岸的侍卫被身后的弓|弩|手拼命拽住。桥中段的七八名暗卫,一半及时抓住燃烧的绳索,试图攀回悬崖,一半则自救不及,惨叫着坠落。 卢绘不顾箭矢飞舞,奋力扑向断崖边,同时甩出长鞭。 骏马嘶鸣,挣扎着跌落峡谷,漆黑的长鞭在半空中犹如一条矫健的蛟龙,鞭梢微微打了个旋,及时缠住裴恕之的左臂。 “啊~!”卢绘手腕一阵剧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支流矢射穿了她握鞭的右手腕。 她来不及呼痛,左手用力扣住断崖边的凸石,右手加倍用力扯住鞭柄。 岁娘与几名暗卫前后赶到,分别扯住卢绘的双臂,避免她被裴恕之带累坠落。 裴恕之被长鞭扯着,摆荡回来时沉沉撞在崖壁上,卢绘听见他的肩骨发出碎裂声,她慌乱大喊,“你别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裴恕之抬头笑了笑,嘴角洇出一道血痕,苍白的脸上落了几滴血,那是从卢绘手腕伤处滴落的。他的血,她的血,宛如这一夜血腥大戏的点缀。 她看见他眼底弥漫的浓烈血光,再不复初见时青蓝眸色,善鬼终于成了恶鬼。 裴恕之笑的悲凉,一字一句道:“你负情负义,背盟弃约,我绝不原谅你!” 卢绘哭喊着,“你先上来,等上来再与我算账好不好……” 裴恕之摇摇头,“我不会落到你手里的,来世再见。” 随后,他拔出匕|首,利落的割断鞭梢。 卢绘顿住呼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坠落,跌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她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想要救他,一旁的岁娘吓的肝胆欲裂,几乎同时一跃而下,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岁娘涕泪大喊:“小主人不可!千万不可!”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攀在断崖边,合力将她二人拉了上来。 这时,周围火势愈发炽烈,断崖撑不住这么多人,崖边凸起的巨石发出松动的声音。 岁娘大喊:“不好,这里要塌了,快后退!” * 对面断崖也目睹了这一切。 覃子烈哇哇大哭着要扑过去救主,被身后的虬髯汉子一把提住后领。 他沉声道:“公子出事了,大家熄灭火把,先去前方山坡高处放示警信号,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所有人齐齐将火把按灭在地上,断崖上顿时漆黑一片。 片刻后,山坡上方的夜空亮起一朵盾牌形的银白色烟花,连续三回,甚为醒目。 * 郊野中,帐帘被猛然掀开。 一名侍卫入内传报:“先生快来外头看,出事了!” 老宋神色一凛,赶紧出帐。 望着夜空中巨大的盾牌烟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 跟着他出来的裴桓也看了看烟花,“小兔崽子出事啦?” 老宋急的都结巴了,“快快,兵分两路,一路去神都城外,一路去西面野林,赶紧向他们示警!” * 茂密幽深的树林中,铁勒仰望夜空中亮起的银白烟花,点点火星形成一匹奔马形状。 一名形貌精悍的中年汉子上前问道:“咋啦,出啥事了?” 铁勒沉声道:“公子那边出事了,咱们立刻撤军回凉州。” * 神都城内,某处黑暗的屋檐下,两人窃窃私语。 “看清城墙上空的烟火了么?是何形状。” “看清了,是紧闭的双门。” “啊,这是让我们立刻罢手?为何呀,今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放过了么?” “少废话,公子下令,我们只管听命。传令下去,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 岁娘抱着卢绘一口气后退了十余丈,才觉得脚下落到稳处。 众人停下来,歇口气。 卢绘跪坐在地上,握着穿箭的手腕,呆呆看着前方崩塌的断崖—— 峡谷中风势猛烈,将断裂的吊桥舞动成两条狂躁的火蛇,大大小小的石块失去了湿润泥苔的黏连,摇晃着纷纷坠落,巨大的老松与成片的枯藤烧的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如白昼。 这片绚烂的火树银花中夹杂着阵阵惨叫,刚摸到崖壁的几名暗卫被石块砸落下去。 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啊,卢绘心想,要是梦境就好了。 她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懊悔、心痛、慌乱…种种复杂情绪不及体会,就飞快漏了出去。她的知觉迟钝而隔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岁娘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紧张道:“小主人千万撑住,好歹想想夫人,想想你那刚刚脱险的耶娘!娘子若是有个好歹,卢郎君与谢夫人该多伤心!”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卢绘声音中满是希冀。 岁娘避开她的目光:“兴许吧,得搜过才知道。” 卢绘缓缓站起身,“我还有大事要办,错过了今夜,恐怕我等前途叵测。岁婆婆留下,带人搜索峡谷,我先回神都。” 岁娘抬头仰望,黯淡星光下,少女脸上像是带着面具般的果决和冷漠。时光回溯四十年,她在另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上也见到过相同的神情。 “老奴遵命。”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 子时二刻,神都,魏国夫人府邸。 厢房内灯火昏黄,头缠布带的卢致南躺在床榻上,谢玉芙坐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 房门轻轻打开,她转头看去,惊喜道:“绘绘!” “阿娘!”卢绘悲戚跪倒在母亲腿边,“阿耶?阿耶他怎么了?” 谢玉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怕不怕,你阿耶已经脱险了。适才裹了伤,又用了粥汤与药丸,歇息一阵就好了。” 卢绘趴到床边,看父亲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平顺,她多少放下了心。 “依岚呢?”她回头问道。 谢玉芙一手持烛,一手拉着她走到隔壁厢房。 依岚睡的昏天暗地四仰八叉,她伤的比卢致南更重,左肩、右肋、以及胳膊都裹满了绷带,左腿上还打了厚厚的夹板。 卢绘摸摸依岚的手脚胸腔,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她转头又问,“阿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芙叹了口气。 * 卢庄遭劫那日,依岚一看溪水过于清澈,根本藏不下三个人,当机立断,带着卢致南夫妇从山背面的瀑布走—— 依岚说道:“若我们从其他山路走,难免被贼匪追踪到。索性冒个险,从瀑布一跃而下,越是凶险之路,越是安全。” 她劈开几把桌椅,用布带将木板分别捆在三人的前胸与后背,然后再用绳索将三人连在一起,避免失散。准备好一切后,三人向着瀑布一跃而下。 下坠时,卢致南尽量将妻子抱在怀中,不幸撞破了额头,折断了胳膊。 在湍急的水流中,他们不断撞击到坚硬的岩块与锋利的石刃,亏得身上要害之处有木板挡着,总算没有受到致命伤。由于下坠之势过大,落入河流时他们三人都被冲击的晕了过去,幸有木板的浮力才不至于淹死。 三人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多远,依岚醒来后赶紧将卢致南夫妇拉上岸,然后三人就近躲入岸边的一座小山中。 山半腰处有一座荒废的小猎屋,三人原本打算在猎屋中歇一夜,次日一早就回神都去找卢绘。谁知那夜大雨滂沱,三人睡到半夜时山洪爆发,整座猎屋一瞬间被压垮冲散。 依岚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将卢致南夫妇拖出猎屋,攀着树木爬到高处一个山洞中。好不容等到天明,山洪停止了,下山的路也被泥土石块和巨木堵住了。 此时依岚与卢致南都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唯一安然无恙的反而是谢玉芙。 可谢玉芙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翻越不过泥土石块堵住的下山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谢玉芙采摘些野果给卢致南与依岚充饥,好在山中溪水不断,总算还熬的下去。然而没有药物与足够的食物补养,加之天气炎热,卢致南与依岚的伤处开始溃烂生脓,两人高烧不退。 偏偏那阵子雨水不断,山陡路滑,连猎户都不愿上山。谢玉芙急的发疯却毫无办法,就这么苦苦煎熬了十余日,总算等到了魏国夫人的手下摸了过来。 两日前,谢玉芙远远看见一群甲士在岸边搜索,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赶紧在山中放了把火,浓烟升空,终于把人引了来。 得救后,甲士中一名叫岁十七的头领当即在附近村镇寻了几名大夫,给卢致南与依岚裹好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神都。 谢玉芙颇为感慨:“亏得魏国夫人及时找到我们,若是再耽搁两日,你阿耶与依岚就难说了。就算不病死,人也得残了。” 卢绘依偎在母亲怀中,“阿娘你自己没事吧。” 谢玉芙叹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几日没什么力气。你阿耶和依岚尽顾着我,他们才是受了大罪。” 卢绘喃喃着:“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 丑时初刻,魏国夫人府,西侧隐厅。 卢绘提裙步行,沾血的裙摆缓缓拖过石阶。 她向坐在窗边的魏国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安好,我回来了。” 魏国夫人病容憔悴,吃力的指了指厅内一角,“人已经带来了,你自己问吧。” 一名面相凶狠的中年独眼男子将个满身血痕的年轻男子往地上一摔,向卢绘抱拳道:“见过女郎,岁九听凭女郎吩咐。” 地上的年轻男子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抬头看见卢绘,嘶哑着嗓子咒骂道:“小贱人,原来是你、你派人将我捉来!我要禀告姑祖母,治你的死罪,满、满门抄斩!” 卢绘冷冷看他:“你不是已经向我卢氏满门动手了么,彭城郡王。” 这年轻男子就是已故梁王的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 昨日他还温香软玉醉生梦死,今日一睁眼就被铁索捆在了阴暗地牢的刑架上,才叫喊两声就被抽了几十鞭子晕死过去。适才他被一通冷水泼醒,然后被提了过来。 卢绘绕着他走了两步,“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郡王,郡王要对我家下此毒手?” 褚庆义喘着气,一双眼珠不住转动。 卢绘缓缓道:“郡王不必抵赖了,那日卢庄被屠后,你们一伙人一直藏在神都以东二十里外的一座富商的庄园中。昨日你带着护卫偷偷进城寻花问柳,被我的手下抓了个正着。拷问一日一夜后,八名护卫死了七个,该说的他们都说了。” 褚庆义又惊又怒,“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卢绘没有理他,自顾自道:“我苦苦思索许久,始终猜测不到是何人屠戮了我家庄子。从朝堂重臣猜到江湖盗匪,唯独没想过彭城郡王你。世人皆道,梁王一死,树倒猢狲散,你们兄弟俩就此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破船也有三斤钉,没想到我梁王府还有忠心之士,肯为父王效死吧!” 褚庆义发出一串桀桀笑声,“我赶在那些混账告发父王藏匿铠甲兵械前,将庄园中的那批死士偷藏了起来,根本没人察觉,哈哈哈哈!” 卢绘定定看他,“为什么向我家人动手,我自问从未得罪过郡王与令尊。” 褚庆义咧开大嘴,“你没得罪我,只不过这半年来,除了金家兄弟,你是唯一能贴身服侍姑祖母的人。我要重振家门,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就要你帮忙!” 卢绘冷笑,“屠戮卢庄,这就是你的求人之道?” “不,我从没想过求你!”褚庆义笑的癫狂,“你跟裴恕之是一路货色,自诩清高,不肯沾半点是非。你在姑祖母身边这么久,从未接受过人任何人的请托与重礼。” “求你?不,你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的。你有裴恕之做靠山,根本看不起别人,我太清楚了!以利诱之,不如用你的家人胁迫你。只要我能拿住你的双亲,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卢绘仰头喃喃,身躯几乎难以站稳。 她耳边似乎响起裴恕之急切的告诫—— ‘你别被陛下的恩宠迷花了眼,要知道愈是繁花似锦,愈是暗藏杀机,帝王身边不是那么好待的!你以为你谨慎本分小心恭顺,凡事不与人计较就能安然无事了?你根本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着你,等着算计你’。 褚庆义犹自狂言:“你放心,我不会伤你双亲分毫。一旦我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少不了你的好处。这桩交易,如今也还作数!” 卢绘难以置信,“你杀了我家那么多人,你以为我还会给你帮忙?” 褚庆义理直气壮:“那些不过是奴婢下人,死就死了,何足挂怀?你的双亲与弟妹,我根本没见着。” “奴婢?下人?”卢绘背身而笑,笑的满心悲凉。 魏国夫人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卢绘抹去眼角泪水,向独眼汉子道,“素闻九叔手艺高明,这头畜生就麻烦九叔了。” 岁九赶在褚庆义喊叫前一把将人按住,摘下腰间汗巾塞进他嘴里,笑道:“得令。” 褚庆义被按在地上,不住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 魏国夫人:“梁王妃与小梁王呢?” 卢绘看向窗外,夜色沉静如水。 “也一并除了,就,病故吧。”她看向一直躲在阴影处的男子,“十一叔,是否可行?” 一名面色半青不白的男子从魏国夫人座椅后现身,阴恻恻的笑了下,“自然可行。女郎让他们半夜死,某绝不让他们绝活到五更。” 卢绘:“不急,等入秋后再动手。明日先把城外那座富商的庄园端了,莫要走漏了消息。” “遵命。”岁十一叉手行礼。 魏国夫人抬眸,“褚庆义死有余辜,梁王妃一向跋扈,但褚庆恩为人敦厚,并未参与屠戮,你真要连他一起杀了?” 卢绘:“哦,没有参与?那褚庆义是怎么从扶柩途中悄悄离开的?” 魏国夫人:“听说是梁王妃苦苦恳求,褚庆恩才答应替兄弟瞒下半途出逃的。” 卢绘冷笑:“好一出母子情深,兄弟义重。梁王妃与小梁王都知道褚庆义要去做什么,他们默许了这一切。但凡他们母子有一人心存不安,向朝廷禀报一声褚庆义出走,今日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褚庆义听了这些,眼中露出深深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卢绘包含讥诮的大笑起来,她看着他,“你们一家子是王妃,亲王,郡王,是天潢贵胄,你们的性命很金贵,很要紧。而我卢庄上下七十多口,只是家丁、护卫、奴婢,他们命如草芥,生死不值一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笑到落泪:“他们中许多人不识字,不懂微言大义,可他们也好好的缴纳赋税,服从徭役,与千千万万如砂砾尘土的百姓一起撑起这片社稷!” “他们年少时走商队,赶马帮,年老了随我耶娘东来中原,想的不过是见识见识神都的繁华与富庶,将来回乡能向亲友吹嘘几句。仅仅因为你的一个恶念,让他们惨死异乡。你们一家区区三条狗命,如何抵得过他们七十多条性命!” 她背过身去,平复气息,“辛苦九叔了,别叫他死的太痛快,也别留下痕迹。” 岁九似乎颇为动容,他郑重的上前行礼:“女郎放心,阿九有数。”随即,他提着褚庆义退出厅堂。 “这就对了,我原先还怕你狠不下心。”魏国夫人微笑着,“其实你想杀人,不需要那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杀了便是。” 卢绘摇头:“不,我杀人,需要理由。” 魏国夫人看了滴漏,“时辰差不多了,你该进宫办正事了。十一,你去召集人手,待会儿随绘绘进宫。” 岁十一领命退去。 卢绘忽问道:“祖母,你早就察觉到裴恕之别有所图,为何不杀他?” 魏国夫人不住咳嗽:“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其实上个月他就该对我下手了,但他始终没动手。” “他没杀我,因为我是你的祖母,他投鼠忌器,不愿令你伤心。” “我没杀他,是因为像他这么水晶心肝之人,听到我坦承你是我的孙女后,居然对你未生半点疑心。当时我都心生惊异了,他居然一时一刻都没怀疑过你会瞒着他与我相认了。” “于是我心软了,放手让你们自行决断。没想到……” “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我手里。”卢绘脸色惨白,身躯不住发抖。 魏国夫人叹道:“断崖边的事,我都知道了。裴恕之心高气傲,秉性决烈,想来从未受过这等挫折,激愤之下自寻死路,这也怪不得你。” 卢绘用尽全力扶着案几,“你,你为何不阻止我?” 魏国夫人闭了闭眼:“……你的母亲周淇,是我的独女。我觉得她糊涂,不聪慧,没有我的半分刚强果决,是以我事事替她拿主意,最后两败俱伤。这一回,我不替你拿主意了,由你自己决定将来之路。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好祖母,如今学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卢绘极力挺直背脊,“孙女这就要进宫了,祖母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魏国夫人:“女子在世,永远别指望靠运气,凡事都要算计清楚。哼,在这见鬼的世道,投生为女子,已是天下最坏的运气了。” 卢绘躬身一拜:“多谢祖母提醒,我会事事小心,谨慎谋划。倘若将来命途危殆,那是我自己无能,与运气无关。我做了阿耶阿娘的女儿,自幼受尽疼惜爱护。我的运气,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 * 丑时末,皇宫。 卢绘换了一身簇新衣裙,主色是如同酒醉上脸之色,头梳浮云鬟髻,佩琉璃双金钗。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2/4)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2/4) 她身后则是由岁十一领头的百余名黑衣暗卫。 深夜的禁庭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居然亲自带队守在宫门口。 “卢司直。”郦延寿缓缓走来,目光在暗卫身上流转——黑纱罩面,黑衣覆身,更有四名佩刀带甲的武婢环绕在卢绘前后。 他认识卢绘,也见过暗卫,但在以往,以这般阵仗进宫的都是魏国夫人。 “郦将军。”卢绘颔首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桐木令符,缓声道,“秦王止干戈。” 看见那枚桐木令符时,郦延寿已经蹙起眉头,听见‘秦王止干戈’五个字时,他更是面色大变。过了许久,他才道,“……四海息兵车。” 卢绘:“复礼启宏图。” 郦延寿:“万民击壤歌。” 卢绘微微一笑:“这是你们秘密约定的口令——头两句是崔相公写的,张相公嫌弃太过斯文,缺了气魄,于是抢过笔来写了后两句。” “你你…你…”郦延寿惊愕的无以复加。 这四句口令正是他们昨日刚刚定下的。 当时他不放心,问万一桐木令符被人所窃该如何是好,于是崔昇与张汉阳当场题了四句诗,传给各自的心腹手下,作为切口暗号。 “卢司直也参与其中?”郦延寿惊疑不定。 卢绘收起令符,淡淡道:“将军应该问,魏国夫人是否也参与其中了?答曰,是。” 郦延寿惊愕的半晌无语,“……居然如此。” 卢绘冷笑:“此刻长生殿前僵住了吧,还请将军放行。” 郦延寿咬住腮帮子,转身用力一挥手,众羽林卫齐刷刷让开。 他看着暗卫鱼贯通过,忍不住道:“某一直以为魏国夫人深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数十载,是天下最不可能背叛陛下之人,没想到……哼哼。” ——同样受女皇信任却背叛了女皇,凭什么他就心虚胆怯缩头缩尾,魏国夫人却能大摇大摆,还敢进长生殿直面女皇。 卢绘转身回头,笑道:“将军以为你躲在此处,没有直接参与今夜之事,就不算对不住陛下了?掩耳盗铃罢了。要做,就敞亮的做。” 郦延寿脸上一时青红交加。 * 寅时初刻,行至凤仪殿,闻得杀声阵阵。 卢绘停下脚步。 岁十一毫无异色,抬手做了个手势,百余名暗卫整整齐齐停步, 凤仪殿前指挥攻杀的将军发觉身后有动静,回头来看。 卢绘笑了,“原来是褚副将,没想到你也出山了。” 这名将军名叫褚千里,年约三十上下,生的高大俊朗。他本是褚氏旁支子弟,因为不得主支重用,于是转头做了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 卢绘去公主府赴宴时,见过此人几次。 褚千里撩起衣袍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咧嘴笑道:“让卢司直见笑了。” 他走到卢绘跟前,压低声音道:“公主要二金的首级。” 卢绘笑意停了一瞬,“金家兄弟躲在凤仪殿内?” “不错,那俩贼厮带了几十名心腹,堵上殿门死活不肯出来!” 卢绘冷漠道:“凤仪殿刚翻修过,花了不少内帑,可别打坏了。今夜南风正盛,将军不妨在殿前生几处火,烟火呛人,薰也将人薰出来了。” 褚千里大笑:“多谢卢司直指点。” * 寅时二刻,长生殿前一片喧哗。 政事堂五位宰相领着数十名禁卫正在极力劝说,而太子蜷缩着胖胖的身躯,始终不肯离开长生殿门旁的巨柱。 太子怯声道:“母皇已经同意退位了,之后的事明日再说,孤…孤要回东宫…” 张汉阳上前一步:“神都城内还有些许负隅顽抗者,还请太子殿下随我等登上城楼,向众人喊话!” 太子连连甩袖:“之前种种都已遂了你们的意,你们为何非要逼迫孤行此不孝之举。” 崔昇耐心劝道:“太子主持大局,诛杀二金,正是大快人心之举,怎会不孝呢?” “总之,不成,孤要回东宫……”太子跺脚。 诸相好说歹说,太子就是不肯听从。 卢绘在后头听的直想笑——这政变还没结束,两边就开始不合了。 太子的意思:他受了亲娘几十年的压迫,早就吓破了胆,万万不敢越雷池一步。你们要政变尽管政变,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管。等到尘埃落定,他只管捡现成登基称帝。 五相的意思:如果没有太子出面,臣子逼迫皇帝退位就是叛乱,属于不赦之罪。所以接下来,无论是向负隅顽抗者喊话,还是向满朝文武声明,都要太子站在前头。 更有一层深意,太子原也信不过五相。 东宫刚从流放地回来,在朝中毫无根基,谁知道你们五个是真心匡扶他登基,还是想将他拿在手里,当个傀儡皇帝。 “太子殿下安好,五位相公安好。”夜风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卢绘拖着一袭酡红长裙款款而至,宛如幽冥河畔盛开的红莲。 五相一看卢绘身后的暗卫,心中头一个念头就是:女皇派心腹卢绘出宫求救,魏国夫人出手了! 崔昇大惊:“郦延寿怎会放你过来?” 张汉阳沉声道:“莫非郦延寿投靠了魏国夫人?” 卢绘看了他们一眼,径直取出桐木令符丢了过去,冷声道:“若非魏国夫人默许,诸位相公以为你们的谋划能进行的这么顺当?” 崔昇捧着令符,转头看四名同侪。五人面面相觑,惊惧与安心两种情绪交错。 ——安心的是,至少今夜魏国夫人不是他们的敌人;惊惧的是,魏国夫人竟然连他们的密议令符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能瞒过她。 卢绘走上玉阶,低头拜倒:“微臣见过太子。” 太子从巨柱后探出身体,“你…你来了…阿茜与孤说过你。” 卢绘抬头道:“微臣已决心为太子妃效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双手高高奉上,“太子妃要微臣转告殿下,‘清风明月长相伴,唯愿君上康且寿’。” 这两句正是太子离开东宫前,太子妃悄悄在他耳边所言之语。 太子接过金钗一看,果然与太子妃鬓边的一模一样——这两支金钗原本是一对的。 他喜上眉梢:“好好,太子妃信得过你,孤自也信得过。可是他们……”他看向玉阶下的一众臣属,面露为难。 卢绘柔声道:“如今陛下业已同意退位,是殿下强自按捺母子之情,迈过了最艰难的一步。余下琐事,若还要麻烦殿下,就是我等臣子的无能了。” “殿下放心,您只管回东宫与太子妃歇息便是,微臣会妥善处置一切善后事宜,明日就还殿下一座干净安宁的宫城。” “好好好,太子妃的眼光果然不错!”太子大喜过望——对嘛,这才是体贴君主的忠臣,什么脏活烂活本来就该下头人自己收拾干净嘛! 卢绘低头:“太子放心回宫,微臣会派人一路护送。” 眼看太子乐颠颠的跟着岁十一等人离开长生殿,张汉阳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大声道:“卢司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家伙,他们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莫非魏国夫人要来抢夺从龙之功! 卢绘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们一眼,“诸位相公,请信微臣一言。有微臣在,诸位相公才能得以善终。” 说完这话,她推开沉重的殿门,大步迈入。 * 寝殿内,空阔冷寂,紫铜炉中香韵犹存。 女皇颓然坐在龙床上,花白的长发披散如絮。 她抬起头,冷笑道:“原来你也背叛了朕!” 卢绘如往常一般在榻边屈膝半坐,为女皇整理垂到地板的锦衾,“陛下今夜受惊了吧,臣给陛下预备了安神汤与椿木香……” 女皇怒极,伸手重重一挥。 啪的一声,在空阔的寝宫中显得格外响亮。卢绘的头被打的侧了过去,脸颊迅速发红,眼下肌肤还被女皇的戒指划出一道血痕。 她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莫要置气。” “置气?”女皇冷笑,指着她痛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算朕瞎了眼,竟然对你们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卢绘继续整理被褥,继续说道:“陛下真乃当世人杰,变生肘腋之际,还能反戈一击。太子离开东宫时,尚能与五位相公好言商议,适才与陛下不过单独说了几句,出门后就对五相满心猜忌。陛下对太子说了什么?” 女皇侧头不答。 卢绘:“让臣猜猜看,陛下必然是说,您年迈病重,还能有多少日子,本就打算传位于太子,都是五贼贪功,将太子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若事成了,他们是从龙之功,从此可以对太子挟恩自傲,倚老卖老;若事败了,他们烂命一条,太子却是无妄之灾。” 女皇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卢绘轻轻叹息:“陛下说的可真是诛心之言啊,太子焉能不对五位相公生出戒心。可惜了,五相工于谋事,拙于谋身,日后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女皇冷冷道:“五贼都是朕亲手提拔的重臣,他们不思回报,反而犯上作乱,死有余辜!你也是逆贼党羽,你也该死,说完了就滚出去!” 卢绘低下头,“微臣还没说完。” 她捋了捋思绪,“微臣在神都结交了三位好友,她们一个喜爱读书,希望此生朝研经史,暮览百家,穷年兀兀,书笔不辍;一个想要乘风破浪荡桨出海,风帆遮天蔽日,船队舳舻千里;还有一个想与心上人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不为俗世所扰。至于微臣,自幼立志成为一名大商贾,若买卖兴隆,我愿恤彼穷黎,广济苍生,若是买卖寻常,至少也能克全孝义,照看老幼亲邻。” 原本口拙词穷的粗钝少女,经过一年多的宫廷历练与耳濡目染,终于经沙成珠,熠熠生辉。她侃侃而谈,言辞动人,女皇不自觉就听了进去。 “我们都是凤临元年前后所生的女郎。不止我们四个,整整这一代女子,自懂事起只知天下至尊是一位女子,她统领百官,执掌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 “虽然陛下不曾任命过任何一位女县令,女刺史,女尚书,但我们依旧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我们心有宏图,踔厉风发,竭力完成自己的志向。阿娘说,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女儿家嘛,就该学着相夫教子,德容言工。臣读史书,以前朝代也没有这样的。陛下您也许无心插柳,但柳已成茵。” 女皇侧过脸去,“说这些有何用,天下尽是忘恩负义之人!” 卢绘:“对于受到陛下恩惠提携的人,陛下是慈悲的神佛;然而对于许多被陛下毁灭之人而言,陛下却是凶残的妖魔。” “若能时光倒转,微臣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任用酷吏,大兴冤狱,弄的人心惶惶,良善自危;微臣希望陛下不曾因为猜忌,就大肆屠戮陈令则等边关良将,致使铁蹄南下,州郡沦陷,生灵涂炭;微臣更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仅仅为了彰显威严,就修建明堂与巨柱,日役万人,耗金数千两,铜数十万斤。又在短短七年,让这许多民脂民膏付之一炬!” “从古至今,君主的威严与名望何曾出自广厦华庭,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卢绘说的气息急促,声音微抖,“要是那样…那样,陛下这几十年执政,就全是仁政、善政,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英明君主了,功垂千秋…” “死心眼!”女皇忍无可忍,重重戳着她的额头,“朕早跟你说过了,便是朕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英明君主,那些狗东西一样会不断反对朕,就因为朕是个女子!” 卢绘开始为女皇整理散乱垂落的白发,“微臣知道,做不做明君,其实陛下并不介怀。陛下已经达成了女子从未有过的壮举,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3/4)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3/4) 她苦笑一声,“微臣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约是为了日后吹嘘时,好多些本钱吧。‘许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选贤任能,未见一失,远胜千千万万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许久。 卢绘给女皇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铺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儿,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宁也在其中。你们想做什么,干预朝政么?” 卢绘暗赞女皇心思敏锐,这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还没想好,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微臣总不能狂妄的指责陛下一大通,自己却置身事外吧。” “非亲身入局,无以知晓其所能至也。微臣总要试试看的,便是将来身死事败,也绝不后悔。” 少女缓缓后退,躬身离开。 女皇忍不住:“绘娘!” 殿内无人应答,门已阖闭。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卢绘独自推门,迈入凤仪殿。 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目睹女皇处理朝政至深夜,召见重臣,拟写诏书。天下之大,四海承风,煌煌乎有万乘之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御案倾颓,书卷帛笺散落满地,多有践踏之痕。金砖之上,血渍斑斑,柱梁之间,箭矢刀剑之痕清晰可见。锦帘被扯落后团在门边,想来是为了堵住门窗,阻止浓烟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门边的焦烬,似有隐隐哭声。 “我就猜你在这儿。”端木慧的声音从左面偏殿响起,劈开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响。 永宁公主从右侧柱廊大步走来,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是约好了‘事成之后,凤仪殿内共庆么’?” 最后是太子妃,款款从倒塌的龙椅后走出,“我在东宫数着更漏,总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袭绯红,永宁公主是绛红色,太子妃是正红色,加上卢绘的酡红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约而同的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裙袍。 四人缓步走向殿中心,裙摆拖在平整的金砖上,似是在这座堂皇殿宇中划出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残酷而美艳。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么,快起来!” 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经此一役,我等共患难同富贵,绘绘无需拘泥。” 端木慧轻笑,“你这人,倒显得我无礼了。哎哟,你的脸……”她注意到卢绘脸上的掌印与眼下的划痕。 永宁公主掰着她的脸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这力气,她定是气坏了。” 太子妃叹道:“绘绘受苦了。” “小伤而已。”卢绘谦虚道,“陛下年迈体弱,动不动昏迷数日,与其坐在龙椅上日夜担忧,还不如传位给太子,安心养病。陛下一旦想通了这一节,此后就顺遂了。” 永宁公主笑道:“啧啧啧,难怪慧儿总说你是母皇肚里的虫子,说什么母皇都能听进去。” 她转头向太子妃,“绘绘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尽孝道,面子活要做齐,朝堂上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那么好压服的。” 太子妃郑重许诺:“我省得,多谢皇妹提点。” 端木慧轻声道:“公主还为太子妃预备了一份大礼呢。” 永宁公主笑了笑,高声道:“千里进来。” 褚千里捧着两口木盒躬身入殿,双手奉到太子妃面前。 卢绘抬眼一看,两口木盒中赫然就是金氏兄弟的两颗首级。 “啊!这两个狗贼!”太子妃神情陡变,激愤、痛快、悲伤,种种情绪交汇成两行热泪,瘫软在端木慧身上,“我可怜的敬美!” 永宁公主看了眼褚千里,褚千里立刻道:“小人奉公主之命,特意将二金三刀六个洞,放干了血才斩下首级!” “多谢皇妹,了我心愿!”太子妃含泪握住永宁公主的手。 褚千里退出殿外。 端木慧轻叹:“太子妃否极泰来,过几日将杜家从流放地召回来,就万事妥帖了。” 太子妃拭去泪水,“还有什么杜家,我的父母兄弟皆惨死于蛮人之手,只剩两个妹妹,不知流落何处。” 卢绘握住她的手,“殿下放心,活着的,微臣一定为您找回来,死了的,也要报仇雪恨。” 太子妃大为感激,“好好,绘绘真是我的贴心人!” 她转头,“太子被逐多年,朝中毫无根基,还须皇妹与两位多番襄助。” 一名宫娥入殿,手中的托盘中是一壶四杯,带着淡淡酒香。 太子妃亲自斟满四杯酒,端给另外三人。 四人都是一夜未眠,却毫无疲态。 尤其是太子妃与永宁公主,眼中激芒四射,满是勃勃雄心。 太子妃笑道,“慧儿文采好,你来说祝酒词。” 端木慧:“值此良辰,酒冽香暖,敢借杯中之物,共盟来日之心。自此同心戮力,革故鼎新,使我辈所治之处,仓廪实而礼乐兴,黎民安而百业振。” 永宁公主叹了口气,“你这也太啰嗦了!” 太子妃笑出声,“是啰嗦了些,阿玥你来说。” 永宁公主想了想,“愿我等戮力同心,共致升平;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 卢绘:“微臣附议。” 太子妃大赞:“好,说的好!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来,共饮此酒。” ‘酒’字落音时,四人共同举杯,忽有一瞬微妙的停顿。 停顿极短,几乎无人注意。卢绘率先一饮而尽,三人陆续饮罢。 放下酒杯,四人各自离去。 太子妃与端木慧都住在宫中,于是携手同行;卢绘与永宁公主都要出宫回府,于是同路而行。 走到一条僻静的宫巷时,永宁公主忽道:“适才幸亏你先饮下那杯酒,否则大家都停杯不饮,倒要尴尬了。” 卢绘:“有何尴尬?” 永宁公主停步看她:“若太子妃不先饮,别人可不敢喝,就怕酒中有毒。可若我们不饮,太子妃是主家,也不好先饮。” 卢绘轻蹙眉,“怎会如此,公主多虑了。” 永宁公主冷冷一笑,“自古以来,多的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别听太子妃说的好听,要我们多番襄助云云,却不说褚立谨昨夜一直待在东宫。哼哼,郓王府这儿女亲家结的好啊!” 卢绘笑道,“就算有郓王相助,东宫还是根基浅薄,需要公主的地方还很多。” 永宁公主白了她一眼,“太子妃真正需要的是你,她指着你能像魏国夫人那样,替她挡住明枪暗箭呢!” 卢绘:“公主真的多虑了。” 她顿了顿,笑道:“殿下不觉得适才太子妃的酒,有些淡了么?” 永宁公主一愣,“诶,叫你一说,那酒味是淡了些,跟掺水了似的。” 卢绘:“因为酒中的确掺了水。” 永宁公主:“啊?” 卢绘:“无论太子妃准备的是什么酒,送到我等跟前时,已换成了微臣的掺水酒。适才酒一入口,臣就知道酒水妥当了。” 永宁公主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寂的宫巷中不断回荡,“你这促狭鬼,就不能换壶好酒么!” 卢绘无奈:“不是微臣信不过太子妃,而是大乱刚过,宫廷的阴暗角落中不知藏了多少鬼祟,便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婢都未必牢靠。” 永宁公主拍着她的肩头,“好好,这样我便放心了!” * 目送永宁公主登上车驾,卢绘忽然不想立刻回魏国夫人府了。 在微闪的晨曦中,她漫步独行,不知不觉走到稼桑学宫。 去年那场投毒案后,原本就十分冷清的宫舍彻底荒废下来。 庭院中荒草蔓蔓,石阶上的青苔足有半寸,窗棂朽了大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破碎的瓦片和腐烂的门帘散落一地。 四下无人,天色清寂,卢绘提起裙摆坐在石阶上,埋头于双膝间,疲惫如潮水般涌出,钻入四肢与骨缝,让她累的几乎再也不想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露出丝毫软弱:祖母麾下的骄兵悍将不会轻易服从一个小女子,她需要使出些手段令他们臣服;太子妃与永宁公主不可离心分裂,她要从中斡旋;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她接手…… 可是好累啊,真的太累了,比那年在荒漠中迷了路,骑马三日三夜精疲力竭在马背上昏睡过去还要累,她感到一种心口空空荡荡的疲惫。 “绘绘,绘绘……”熟悉的声音响起。 卢绘猛然抬头,愕然见到依岚很不熟练的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来。 “依岚!”卢绘跳起来去扶她,“你怎么起来了,你应该躺下好好养伤!” “我都躺了一天两夜,再躺就发芽了。” 依岚搭着她的肩,坐在石阶上,“绘绘你人缘不错呀,玄武门外多了一群凶巴巴的禁卫,原先的守卫说我是你家里来的,他们就放我进宫了。” “你真是的,我马上就回府了,你何必再跑一趟。”卢绘扯出笑脸,“你已经听耶娘说了吧,莫不是急着来问我身世之谜?” 依岚不在乎的挥挥手,“不是这个,郎主与夫人早就忘记你不是他们亲生的了。我来是为了,为了另一件事……” 她眼神躲闪起来,“他们不敢跟你说,娘子说还是我来开口的好。呃,那个岁婆婆回来了…他们捞到姓裴的尸首了。” 庭院中一阵长久的沉默。 依岚不擅拖延,索性一口气说完,“姓裴的在宫里值宿时,有两个小黄门经常服侍他洗漱,岁婆婆特意找了他们去辨认尸首。虽说皮肉烧焦了,又被巨石砸的肢体残缺,但面目和骨架还挺清楚的,的确是姓裴的没错。” 卢绘背身而站,身躯微微发抖。 “绘绘,郎主与夫人知道你们的事了。”依岚挠闹头,“他们怕你难受,特意让我来宽慰你。这里也没别人,你想哭就哭吧……” 她长叹一声,曾经她是多么讨厌那家伙,没想到就这么死了,还死那么惨烈,她都有点后悔以前说他那么多坏话了,“总之,你别忍着,哭吧。” “忍着?我有什么好忍的!”卢绘转身看她,脸上有一种近乎倨傲的执拗。 “又不是我杀了他,也不是我逼他去死的!我好声好气的劝他上来,他非要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她气势汹汹,激动的活似吵架。 “祖母说的一点也没错,裴恕之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挫折,昨夜他败在我手里,一时激愤就走了绝路,那是他自找的!” “绘绘。”依岚惊愕的站起来。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4/4)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本卷终】(4/4) 卢绘放声叫骂:“我有什么过错?我不想再受他的辖制,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从此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苦苦哀求他救我耶娘了,这到底有什么错!” 依岚缓缓挪过去,“绘绘……” 卢绘继续道:“他总是让我等几日,等几日,等他办完大事,等他达成目的。凭什么他的事比我的家人安危还要紧?哈哈哈,真听了他的话,再等几日说不定你与阿耶就救不回来了!背叛他,我一点也不后悔!都是他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 “绘绘!”依岚用力抓住她,手指触及她温热的脸颊。 卢绘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依岚焦急的望着她,“姓裴的是死是活关与我无关,我担忧的是你。你不是你祖母,也不是宫里那个动辄杀人的女皇帝。你伤害别人,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她用力摇晃她,“绘绘,你别吓我,是我呀。不是别人,是我!” 卢绘怔怔站着,失了魂魄一般。 整整一夜,她的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委屈、绝望、悲痛、迷茫、愤怒,统统投入其中,封上重重井盖,不让任何人触动,包括她自己。 直至此刻,她才敢将盖子稍稍掀起一道缝隙,积郁多时的痛苦顿时如荒原的野火般蔓延开来,由内而外的猛烈燃烧,煎熬的她痛不欲生,恨不得将心脏抠出来,放到别处,自己就不会疼了。 卢绘终于不能再忍耐下去,大声痛哭,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面前,她撕裂自己的血肉,袒露伤痕,用滚烫的泪水冲洗一切。 “依岚,怎么办,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的!早知他性情这么决烈,我一定不会气他的!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怎么会要他死呢?我心悦他,我是真的想与他白头到老的!” “怎么办?依岚,世上再也没有他了,我铸成大错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怎么办,怎么办……” 依岚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死什么死,你死也不能换回他的性命。这事怎么能全怪你呢?唉,中原人怎么说来着,哦,造化弄人吧。” 卢绘无力的靠在依岚的肩头,忽然想起女皇曾与她说过的一番话。 ——“陛下,几位皇子死的死,颓废的颓废,丧气的丧气,您难道不曾心痛么?” ——“当然心痛过,毕竟是十月怀胎,分娩之苦,他们都是我的骨肉啊。可人不能什么都要,既想阖家美满,又要大权在握。坐在龙椅上的人,能有几个不寂寞的。既选了这条路,就要一往无前,决不回头。” * 五个月后,祁连山深处,一座院落云隐其中。 裴桓站在床边,指着榻上之人又气又无奈,“你说说你,要死遁就好好死遁,弄的这么遍体鳞伤是怎么回事?” 他越吼越气,“昏迷小半年,身上骨头断了一大半,若非你舅母识得那个哑巴神医,说不定你就一命呜呼了!你要是死了,你老子怎么办,你外祖母怎么办!” 老宋在旁劝慰:“裴公消消气,过来坐,坐。” 覃子烈小声辩解:“其实我们都预备好的,按照原来的计划,公子一点都伤不着。谁知道,谁知道……” 铁勒沉声道:“按照原来的计划,等公子一行人都过桥后,再由替身假装受到贼匪追杀,让听到动静而来的百姓,目睹替身坠崖身亡。” 裴桓都气笑了,“小兔崽子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谁知被个小女子摆了一道。摆了一道就摆一道嘛,吃一堑长一智,就是盖世英雄如文德皇帝,也难免渭水之盟的耻辱,以后找回场子就是了,何必要死要活的!” 老宋看了眼病榻,连忙将裴桓拉到一旁,“裴公你快别说了,这不是单单关乎胜败……” 病榻上的人忽然出声,嗓音嘶哑:“这几个月,都发生了哪些事。” 老宋答道:“女皇退位,太子登基,迁都长安,杜后临朝。除了五位宰相与褚立谨斗的厉害,朝中没别的大事。” 病榻上的人缓缓转头,漆黑的长发中露出一张苍白嶙峋的面孔,“先生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老宋叹息一声,“上月初,女皇驾崩,几日后魏国夫人也过世了。之前魏国夫人已向朝廷上奏,说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外孙女小周氏。杜皇后感念魏国夫人一生忠君爱国,就让小周氏袭了她亡母清和郡君周淇的爵位,更加封食邑五百户。” 裴桓忍不住:“小周氏?这孩子倒聪明,索性换个身份,以后无论在权势场中如何周旋,都不会牵连到卢致南一家了。” 病榻上的人:“是以,女皇是寿终正寝的?” 老宋再叹一声,“是啊。” 病榻上发出低低的笑声,“我枉费十几年心血,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真是可笑至极!” 裴桓有些不忍心,“算啦,这都是命。这几个月女皇过的不是很痛快,我估计她死的也是不情不愿,就这么算了吧。” 屋内沉默了一阵,病榻上的人再问:“她,如今叫什么名字?” 老宋有些瑟缩,“叫、叫周若澄。” 病榻上的人冷笑,“好,好一个周若澄,我记住了!” 【本卷终】 第111章 番外3:卢致南与谢玉芙.上——父母爱 第111章 番外3:卢致南与谢玉芙.上——父母爱情 今日酒楼买卖好,卢致南被大厨拉着打下手,忙的脚不沾地,入夜了才腾出空。 大厨给了他一包肉一壶酒,他就拎着酒肉上了酒楼最顶层的屋顶,一面自饮自酌,一面盘算着以后的人生。 自从十岁那年父母双亡后,他在卢家过的日子与奴仆相差无几,还要被堂兄弟们使唤差遣。亏得他身强体壮,还有几分混不吝的硬脾气,才不至于受欺太过。 当年卢母担忧儿子像丈夫一样体弱多病,纵然家计再艰难,她也要从牙缝中挤出些许余财,请上好的拳脚师父打磨儿子的体魄。 卢致南年幼时还不耐烦练功,如今才知道慈母的一番良苦用心。 六年下来,他将东都的街头巷尾摸了个烂熟,还结识了一大堆贩夫走卒游侠混混。 他曾为城里的寺庙挑水担柴,也为食楼酒肆跑腿送货,攒下几个铜板后,他就去城外村镇收集红蓝花与马蓝蓼蓝等花叶,卖到城里制作胭脂与青黛的铺子,挣的就更多了。 不过,寄人篱下虽然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若他要开个铺子做个买卖,那两个好伯父必定如闻着腥味的臭虫般凑上来。他若不肯就范,两位伯父张嘴就是养育之恩,当年他父母欠下的大笔医药债务如何如何。 想到这里,十六岁的少年迎着夜风幽幽叹了口气。 总之,东都是不能继续待了。 想到最近结识的粟特小郎康屈底,卢致南开始认真盘算跑商队这条路子。 初夏的夜空晴朗明净,凉风送爽,他想着想着就在屋顶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阁楼厢房中传来的对话—— “……我见过令嫒玉娘子,真真一个销魂摄魄的绝色美人,难怪贤弟朝思暮想,难以割舍,咯咯咯咯!” 这一串猥琐的笑声直接把卢致南从迷糊中彻底惊醒——他们在说什么?令嫒?贤弟?这是什么亲属关系? “都怪宇文东阁,颁布什么《靖律疏议》,管天管地管到我等士族家门里来了!” “贤弟说的是,换做以往,家中豢养的歌姬舞姬,不过用来侍奉娱宾的卑贱东西,人人皆可消遣,产下的男女也是一样的贱籍,哪来这么多讲究。” “眼下如何是好,当年祖父分家时,玉娘是落籍在我名下的谢家女,哎呀呀!” “贤弟莫急,我来出个主意。玉娘之母本是歌姬出身,幸得贤弟垂怜,才得以踏入谢家门第。只要她肯承认当年与外人私通,玉娘并非贤弟亲生骨肉,那么玉娘就得随母落位贱籍。到了那时,我再为贤弟办一张纳妾文书,就万事俱备矣!” “当真?” “贤弟若不信,可先草拟一份纳妾文书,回头我拿去让叔父盖印记档就是。” “多谢兄长,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贤弟无需多谢,只是听说令兄有一尊朱玉弥陀,是你家传家之宝……” “我必说服兄长双手奉上!” “好!” 两人走后,卢致南从屋顶跳下,适才所闻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受堂兄弟们差遣时,也听了不少浑话,说事前朝乱世时,许多贵族子弟荒唐残暴,从不顾忌伦理纲常。 曾有一位大儒夜宿某家世族事,听家妓讲述过往,愕然表示:“你们这些歌姬舞姬时常被买卖、转赠,在各家流转,侍奉父子兄弟,产下的女儿也继续沦为贱籍。如此血统纷杂,难以查证,那些贵人淫辱姬人时,误辱了自家骨血也未可知!” 家妓垂泪:“那些贵人何曾将我们当成过人!” 待到文德皇帝一统天下,宇文东阁召集天下大家,制定并颁布了《靖律疏议》,对许多违反伦理纲常骇人听闻之事严加惩处,才刹住了这股|淫|乱|污秽的风气。 所以,适才坐在那间厢房中的两人,一个是贪图亲生女儿美色的禽兽,一个是贪图禽兽家中传家之宝的恶徒。 该怎么办呢?卢致南挠挠头。 其实这件事与他并不相关,他手中已攒了些银钱,也有了跑商队的路子。他身无牵挂,说走就能走,实在没必要掺和这摊浑水。 但是这夜睡梦中,他屡屡见到那名马上就要遭到厄运的少女‘玉娘’,虽然面孔模糊,但那一双含泪的眼睛似是一直在哀求他出手相救。 被噩梦纠缠了一夜,卢致南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认命的去打听那两人的行踪。 没过两日,他就根据市井朋友提供的信息,找到了东都西城一座三四进的大宅。 谢家源自陈郡谢氏,与卢家一样,都属于世家大族的旁支小宗。虽然同样是家道中落,谢家比卢家强了不少,家主老谢大人与其长子身上还担着散职,对外也能号称官宦人家。 谢家是两年前刚搬来东都的,去年特意将传家之宝朱玉弥陀供奉在白马寺,还得了褚皇后的嘉奖。 当日深夜,卢致南站在谢宅墙外,继续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告官?无凭无据,白惹一顿板子。 告诉谢家家主?万一人家家丑不可外扬,反咬他一口呢? 想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最后他的身体越过脑子,直接为他做了决定。 卢致南轻手轻脚的爬上院墙,趁夜潜入谢宅。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蠢,万一被抓到,当成小贼打死都活该。 看见前方几个奴婢走过来,他连忙闪身躲进假山,恰好听见奴婢们的轻声议论—— “阿郎还在鞭打杞娘么?” “是呀,这都两日了,杞娘被打的奄奄一息,身上皮肉没一块好的。” “杞娘多老实呀,她怎会跟人私通?” “唉,也不知阿郎在外头听说了什么,反正一口咬定杞娘偷了人。” “八娘子可急死了,一直叫我打听杞娘,我可该怎么回话呀?” “咱们做奴婢能说什么,只能多劝几句了。” “唉,好吧。” 卢致南跟着那位‘八娘子’的侍女,尾随至一座偏僻的院落。 他缩在草丛中耐心等着,等那侍女劝完八娘子,等夜深人静,所有房屋陆续熄灯,他才悄悄摸进八娘子的寝屋。 屋内的少女并未就寝,而是趴在桌上轻轻哭泣。 卢致南从窗台跳进屋子,那少女立刻拔下金簪刺过来。 “别别别,别怕,我不是坏人!”卢致南高举双手,任由那少女将金簪抵在自己喉间,“你,你是不是叫玉娘?” 皎洁的月色下,这名少女当真美貌的令人目眩神移,比卢致南这些年见过的所有花魁名妓都更为美艳夺目。 他心生叹息:这可怜的小娘子,应该就是她了。 玉娘神色警惕,“你是什么人?” 卢致南结结巴巴,“我,我是来示警的。我姓卢…景行坊卢家,这个不要紧…先去救你生母吧。” 因为相貌美丽,谢玉芙自幼见过各种猥亵|淫|靡的目光,甚至有不少是来自堂表兄弟与亲兄弟的。但她不讨厌眼前这少年,他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惊艳,后面只剩下怜悯与笨拙,还有些许苦恼与慌乱。 她缓缓放下金簪:“我阿姨没有偷人。” 卢致南叹息:“我知道她是清白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父亲严刑拷打她,不是因为在外头听说了什么生出误会,而是为了…为了…” 他实在说不出口,“哎呀,两日前,我在扶风楼的屋檐下听到了你父亲与另一人的谈话,他们打算……” 他期期艾艾的简单叙述了那日所闻。 谢玉芙脸色苍白的坐倒,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想将我当做礼物送人,却原来更加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谢玉芙虽然才十五岁,性情却十分刚毅。 乍然得知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她不似寻常少女啼哭不休,反而抹去眼泪,披上风兜,与卢致南一起摸去拷打杞娘的屋子。 然而他们还是晚去了一步。 远离主屋的僻静柴房中充斥着血腥味,杞娘冰冷的身子高挂在房梁下晃晃悠悠。 卢致南上前打晕了两名恶仆与谢玉芙的父亲,然后将三人五花大绑,口塞布团,最后将杞娘的尸身平放在地上。 谢玉芙伏在尸体上无声哭泣,手指摸过生母被拷打至变形的面孔,扭曲的手指,反折的关节,还有遍布鞭痕的血淋淋皮肉。 卢致南取下其中一名恶仆口中的布团,问道:“她招认了么?” 那恶仆连忙摇头,“杞娘宁死不肯承认偷人,咬定了八娘子是阿郎的亲生骨肉。我们实在没法子,只好一再加重刑罚……” 卢致南不想再听了,将布团用力塞回,然后一手一个将两名恶仆提到隔壁屋打晕。 谢父醒过来后见到这等情形,一面疯狂挣扎,一面发出含糊的叫声。 卢致南上前就啪啪两个耳光,然后掏出谢父口中的布团,“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父恶狠狠的望着另一边的谢玉芙:“这贱婢,生了一副浪荡身子,眼珠子水淋淋的见人就勾引。她根本不是我的骨肉,就是个暖床的贱……” 卢致南赶紧把布团塞回去。 他转头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玉芙满脸泪痕,全身散发着冰冷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走过去,从柴垛中抽|出一支粗壮的柴火,然后疯了似的向谢父身上打去。 卢致南知她心中悲愤,想着让她出口气也好。 片刻后,谢玉芙气喘吁吁的停了手,对谢父说:“我给你笔墨,你将自己的禽兽之举写下来。” 卢致南不解:“这是做什么?” 谢玉芙:“留个自保的凭证,免得这禽兽抵赖。” “凭证嘛……”卢致南想到一事,上前在谢父身上一阵摸索,找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内赫然就是他亲笔写的两份文书与一张短笺。 前一份换籍文书上写有‘谢氏玉娘本是侍妾与人私通所生,现在将之从谢家除籍,落为贱籍’云云,后一份是纳妾文书,只等着加盖印章即可生效的,短笺则是委托某兄尽快办好此事,事后必有重谢云云。 谢玉芙拿着两份文书气的浑身发抖,冷笑着:“好好!” 卢致南摇头叹息,谁知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谢玉芙奋力抬起用来抵住柴垛的一块大石头,向谢父的头脸重重砸去——霎时间谢父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啊啊,这这这……”卢致南张口结舌。 谢玉芙冷冷道:“去找我大伯父。” * 由于褚皇后笃信佛法,朝中大小官吏纷纷效仿。 谢大伯有志于官场,自不能落于人后,这几月他一直在禅房中斋戒抄经,全力打造虔诚人设,试图再次获得褚皇后的嘉奖。 卢致南呆呆跟在谢玉芙身后,一路摸到禅房,依样画葫芦将奴婢与谢大伯统统打晕,五花大绑。最后将匕|首抵在谢大伯颈间,以冷茶泼醒之。 谢玉芙干脆的向谢大伯出示那两份文书,并且简单叙述前因后果,“那禽兽的打算,伯父可知晓?” 谢大伯惊愕的眼珠几乎脱眶,疯狂摇头。 他当然注意到弟弟看向侄女的垂涎目光,但他并不以为意,打算凭侄女的稀世美貌,好好巴结一位达官显贵,既能让自己升官发财,还能绝了弟弟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两全其美。 谁知道,谁知道啊……?! 谢玉芙:“那禽兽已将我阿姨活活打死,我也让他给我阿姨抵命了。” 谢大伯眼珠都要爆裂了——啥?抵命?那不就是弑父么? 谢玉芙:“接下来请大伯照我说的做,否则这位卢小郎就会拿着这两份文书去告官。状告谢家锦绣其外败絮其中,谢氏二郎禽兽不如,意图染指亲女,父兄竟然默许纵容。如今天后正在整饬各家世族,若这件事捅出去,我固然死无葬身之地,整个谢家也得给我陪葬。” “大伯父,你可听明白了?” 谢大伯:“……” 他缓缓点头。 * 不久,坊间就传开了一件大事,城西谢家的谢二郎听信了外头狐朋狗友的谗言,疑心妾室偷人,于是在家严刑逼问。妾室吃不住拷打,心生怨恨,趁谢二郎熟睡时用大石将其砸死,随即自己也伤重不治而亡。 卢大伯前脚在酒楼听了这个传闻,后脚就有个媒人上门要给侄儿卢致南说亲,说的小娘子正是刚刚横死的谢二郎之女。 媒人一顿舌灿莲花,卢大伯似懂非懂——谢二郎之女在数月前染了时疫,原本正在庄子里养病,乍闻父母双双死于非命,顿时疫毒攻心,眼看没几日了。 谢大伯怜惜幼弟惨死,于是想让侄女在热孝中走个荒亲,只要侄女有了夫家,将来就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起初卢大伯有些迟疑,谢大伯毕竟有官身,家财也比自家丰厚,若是谢氏女还有的救,何妨嫁给自己儿子呢?于是他特意让妻子去城外庄子中看一眼。 卢妻回来后告诉丈夫,那谢氏女满脸脓疮,奄奄一息,万万不可祸害自家亲儿,刚好拿卢致南那小兔崽子换些礼钱,还能让谢家欠个人情。 如此这般,谢卢两家在几日之内就交换了庚帖与婚书,然后随便找个日子完成了简陋至极的婚礼。婚后第二日卢致南就闹了起来,指控卢大伯苛待侄儿,新娘是半死不活的,新房是堆放杂物的,连送婚的车驾都是几文钱雇来的驴车,真是欺人太甚。 然后他就拿着户籍文书与婚书,带着病重的妻子离开卢宅前去投靠他的市井朋友。 又过了几日,卢大伯听说侄儿带着妻子跑商队去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几个月后,谢家也搬离了东都,卢大伯更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 谢玉芙将从谢大伯处逼拿出来的飞钱与银两统统堆在卢致南面前,然后深深跪下拜倒。 “多谢卢小郎不计安危,仗义相救,否则玉娘势必堕入无尽地狱,此生无望。大恩不言谢,这些财帛还请小郎收下。” 卢致南连忙摆手谢绝,“我帮你不是为了钱…哎呀,你自己拿着吧…” 两人推托了半天,卢致南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 谢玉芙还希望卢致南写一份放妻书,“我这般身世畸零之人,实不配为郎君之妻。若非知道寺庙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我早该落发为尼,遁出俗世。” 卢致南吓了一跳,“你刚刚遭逢大变,此刻必然心情激荡。不必急于做出决定,慢慢来啊,慢慢来……” 其实他的心情也挺激荡的,这几天给他的惊吓不亚于当年父母双亡。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个忙,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亲。 他心想谢小娘子貌若天仙,自己可不能趁人之危,于是打算当场写一份放妻书,可恨拿起笔来居然有一大半字不会写,在谢玉芙面前闹了个大红脸,太丢人了! 谢玉芙原本神色惨淡,见状不禁笑了笑,“我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世间难以自立。若卢家兄长不弃,暂以夫妻相称,待将来兄长觅得心上人,你我立时解除婚约。” 卢致南本来挺有主见的,不知怎么的,遇到了谢玉芙就昏头昏脑的,谢玉芙说什么他都点头——好好好,谢小娘子说的一切都好。 谢玉芙唯恐容貌惹祸,本想用金簪划破脸皮,卢致南好说歹说才阻止了她。商队启程前,他将谢玉芙安置在一座织染坊中,托康屈底的姐姐姐夫照看,两人就此分别。 接下来两年,卢致南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学会了辨认茶叶、丝绸、香料、铜器、瓷器等各种货物,摸清了自东都、潼关、凉州、西域的商路,还结交了几位沿途关卡中的低级官吏。 而谢玉芙则学会了在满是烟火气的市井中独立生存,除了练成一手上乘的织染技艺,她学会了租赁房舍、与牙人打交道,扯着嗓子跟坊市的大娘讨价还价,甚至懂得如何应付贴上来挨挨蹭蹭的登徒浪子。 卢致南不懂如何宽慰谢玉芙,只好在这两年间不断写信讲述他在外面的所见所闻。 在一张张满是错别字的信笺中,谢玉芙看到了天南地北的风光,还有一幕幕可恼可叹的人间悲喜剧。她想,与那么多身世凄凉的女子相比,自己已然十分幸运了。她的这条命是生母受尽酷刑折磨换来的,是卢致南不顾个人安危一片侠义心肠换来的,不可白白浪费。 当卢致南回来时,谢玉芙刚为康屈底的姐夫识破了几本弄虚作假的账本,康大娘喜笑颜开,说要升任她做新账房先生。谢玉芙含笑婉拒,转头提出要跟随卢致南出门经商。 卢致南哪敢反对,于是谢玉芙就用碳灰涂黑了脸,戴上帷帽,穿上胡服,踏出了数十年商贾生涯的第一步。 卢谢二人,一个豪爽机敏,一个心思细腻,不但有本钱(谢大伯给的那笔钱),还碰上了褚皇后大举任用寒门子弟的机缘——只要听说何人政绩斐然,就会受到皇后的破格提拔,是以各地官吏都铆足了力气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教化民众。 作为中原人氏,世族旁支,卢谢二人的眼光与谈吐本就胜过寻常商贾许多,遇到有才干有志向的地方官吏,当真如鱼得水,财源滚滚。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除了常见的丝茶瓷几样,他们还贩卖过石料、酒水、粮食与牲畜,甚至在赵州开了一间小小的织染坊。期间,两人争执过,误会过,委屈过,但也啼笑皆非过,喜极而泣过,最终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在赵州结为了真正的夫妻。 这一年,卢致南二十一岁,谢玉芙二十岁。 前来赴宴的几家好友不明所以,这不年不节的,也没发横财,这对年轻夫妻莫名其妙的办了几桌宴席,还置办了好几身新衣与配饰。平常落落大方的两人忽然羞答答的,看彼此的目光就掺了蜜一样。 第11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 第11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 婚后不久,夫妻俩在前往沙州途中偶逢抢匪,幸得一位名叫张骏的三十岁上下的镇将率兵相救。 沙州远离中原,地广人稀,酷暑与严寒并存,荒漠与绿洲兼容,一条繁荣而漫长的商路贯穿其间,既崇尚中原的礼仪文章,又胡风盛行,带有一种粗粝而热烈的气质,夫妻俩一见就很喜欢。 次年,夫妻俩机缘巧合低价购入两百匹骏马,只要能平安运至中原,价钱即可当场翻倍,这次冒险几乎用尽了他们多年来的积蓄。 谁知刚走出一日,他们就听说海骨钦汗率领数千铁骑东出劫掠,沙州守军提前得了消息,已准备好粮草坚闭城门,唯有西面一座土城撤退不及,全城百姓被团团围困,而且此时奉命守城的正是镇将张骏。 夫妻二人犹豫了半个时辰又一炷香时间,最后决心将两百匹骏马赠与张骏。他们还年轻,钱以后还能再挣,但若土城被破,以海骨钦汗的残暴,城中百姓与恩人张骏必遭灭顶之灾。 之后,张骏效仿田单火牛阵,派心腹驱赶马群趁夜从背面冲击敌军营帐纵火,终于解了土城之围。望着那两百匹拖着火把的骏马在战场中嘶吼奔驰,夫妻俩心疼的不行,互相捂着心口回了赵州。 次月,张骏一路摸到了赵州,“某原以为商人重利轻义,不曾想卢贤弟如此仗义,解百姓于倒悬。某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祸福同当。” 卢致南早就敬仰张为人,自然无有不从。 此后两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买卖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谢玉芙迟迟未有身孕。卢致南志向远大,每日结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乐乎,谢玉芙却是暗暗心焦,不知在无人处偷偷哭了几场。 想的急了,谢玉芙闷声闷气的提议卢致南纳妾,卢致南摸摸她的额头,让她吃两副退烧药清醒清醒,别一睁眼就说胡话。 张骏的夫人远比谢玉芙年长,得知此事后耐心开解了她许久。在沙州这种求生艰难的地方,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许多豪族的当家人,重用能干的侄儿外甥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少镇守当地的将军,更收义子成风。 谢玉芙这才舒坦了几分,到她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孕,诞下一女。卢致南喜的在沙州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险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撑。 然而这女孩却是天生不足,身躯瘦弱的跟只小病猫般,吃的药比奶水都多。卢致南连名字都不敢给女儿起,只能囫囵先叫着阿奴。 夫妻俩请遍了周遭几个州郡的名医,人人都说这孩子养不住。堪堪养到半岁,孩子愈发孱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时,康屈底的商队自西而来,途经沙州时顺路拜访卢谢二人。见此情形,康屈底想起来邓州有位名医,专治小儿弱症。 要说老康的儿女运也是一片乌漆抹黑,前头没了四个孩儿,好不容易有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名医帮着保住的。如今小小的康五娘快两岁了,镇日活蹦乱跳的。 虽然沙州与邓州相距遥远,但怎么也要试一试,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妻俩立刻打点行囊,跟着康屈底的商队向东直奔邓州。谁知好不容易抵达邓州,他们发现邓州沿河两岸正在闹时疫,到处是人心惶惶的面孔。 那位头发花白的名医很认真的替阿奴诊断了一番,最后摇摇头,明确表示救不了。 “这孩子是娘胎里带的病,五脏六腑根本没长齐整,非外力所能挽救。她能活到如今,已是你们夫妻用尽上好汤药了。” 闻听此言,夫妻俩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他们带着孩子在医馆住了几日,耿直的老大夫劝他们,“长途颠簸,这孩子早就吃不住这番辛苦了,如今气若游丝,水米难进,老夫看她就在这两日了,你们夫妻心中要有个准备。” 两日后,小阿奴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几个月的短暂生命。 因为眼下天气炎热,各处都在防治时疫,于是卢谢夫妇在老大夫的建议下将女儿尸体火化了,打算将骨灰带回沙州。 望着女儿小小的身体被送上火堆,谢玉芙干涸的眼眶直直转向丈夫,“致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罚我?” 卢致南不解:这年头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老天爷哪那么空一天到晚罚人。 谢玉芙嗓音沙哑而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森然,“十年前,我亲手杀了那禽兽,犯下弑父大罪。老天是不是在罚我,罚我血脉断绝,无儿无女。” 卢致南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那禽兽死了活该,你不杀我也要杀的!” 谢玉芙摇摇头,“不一样的,你杀他是替天行道,我杀他,是弑父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要天打雷劈,万劫不复的……” 卢致南赶紧制止她说下去,“你不是弑父,你是为生母报仇,是替天行道!好了好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回头去找那婆兰寺的老和尚算一卦,眼下先去歇息。” 卢致南被妻子这幅半疯半癫的样子吓的不轻,赶紧抱她回屋歇息。谁知刚一转头,妻子床铺空空,医馆的奴婢说她想出去走走。 卢致南怕妻子想不开轻生,吓的魂飞魄散,赶紧出门去找人。 * 谢玉芙浑浑噩噩的奔出医馆,在夜色中不辨方向的乱走一通。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前方火光跃动,河岸边架着三四处巨大的火堆,原来是在焚烧染疫而死的尸首。火堆泛着幽幽绿光,一片乌烟瘴气中,仿佛这里是幽冥地府。 谢玉芙知道自己不该过去,但是双腿似有自己的意志,直直往前走去。 她边走边落泪,十年前手起石落砸死了那禽兽,她不曾后悔过半分。因为彼时她孑然一身,满腔的孤勇与悲愤。可如今她有家有业,更有了挚爱之人,她开始怕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冤孽会牵连卢致南,受天罚的是她,何必连累爱人呢? 不如就此去了吧,染上时疫一命呼呜吧。 眼看越走越近,谢玉芙的胳膊猛的被人从后头抓住。 卢致南跑的气喘吁吁,又气又急:“你要作甚!说好了同生共死,寻死也不叫我一声么?!我父母早逝,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若是你也离我而去,我一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谢玉芙心酸难言,扑在丈夫怀中放声大哭。 卢致南摸着妻子的头发,“好啦好啦,哭一场就过去了。天底下那么多人没有儿女,难道他们都是受天罚?都不活了…诶,你怎么了?” 谢玉芙忽然抬起头,神情古怪,“你听见了么?” 卢致南奇道:“听见什么?” 谢玉芙:“有孩子的哭声。” “你想阿奴想疯了吧。” “不是,真有哭声,你仔细听听。” 卢致南侧着耳朵,一脸疑惑:“还真有哭声,好像是…那儿传来的…” 星月无光的深夜中,二人缓缓靠近其中一处火堆,在层层叠叠的尸首中,果然传出一阵娇嫩轻微的婴孩啼哭声。 “在里面,里面有孩子!”谢玉芙立刻要扑过去。 卢致南一手拦着妻子,一手捡了根树枝拨动尸体,啼哭声愈发明显。 夫妻俩再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撕了衣袍将口鼻蒙住,顶着浓烟与尸臭,七手八脚上前扒拉火堆。在还没烧着的第二层尸堆中,他们翻出一具血迹斑斑的魁梧男尸——这人腰腹部破了个大洞,似是被箭矢一类的利器贯穿,双臂却牢牢捂着胸口。 卢致南拉开男尸双臂,发现他怀中绑着个包袱,啼哭声正是从这儿发出。 谢玉芙抖着手解开包袱,果然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不远处传来烧尸人的说话声,夫妻俩对视一眼,谢玉芙立刻将襁褓塞进自己怀中,卢致南将男尸推回火堆,然后两人趁着烟雾腾腾的夜色溜之大吉。 离开河岸,谢玉芙抱着孩子躲在墙角,卢致南回医馆收拾行囊与马车,并带上女儿的骨灰,对老大夫说是妻子伤心太过,急于回沙州,就此告别,不必相送。 卢致南连滚带爬的扬鞭驾车,谢玉芙在马车中则忙不迭的查看襁褓。这婴孩应是饿的狠了,圆圆的脑袋一个劲的在谢玉芙怀中乱拱。谢玉芙尚有奶水,立刻解开衣襟凑过去,感觉到小嘴吮吸的熟悉触觉时,她眼眶一热,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夫妻俩连夜摸到暂住于驿站的商队,康屈底听见谢玉芙怀中的襁褓中传来清脆有力的啼哭声,还当孩子病愈了,颇为感慨道:“真是名医啊,又治好了一个娃娃。” 卢致南含含糊糊的应了几声,表示回头定要制作一个大大的‘妙手回春’匾额给那位老大夫,然后就与妻子钻进厢房。 这婴孩乖的很,吃饱了就睡,睡的气息香甜。 夫妻俩小心翼翼的翻看襁褓,发现这婴孩年岁与阿奴月份差不多,头发乌黑,眼线秀长,肌肤柔嫩雪白,在昏暗的屋子里莹然生光,仿佛一颗皎洁无暇的明珠。 谢玉芙将婴孩抱在怀中,卢致南将妻子抱在怀中,一人拉起一只小肉手贴在自己脸上,躲在昏暗的屋内默不作声。 夫妻俩心意相通,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为什么要瞒着老大夫?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康屈底实情?不知道。 回到沙州怎么说?没想好。 ——失去亲生女儿的两个时辰后,在犹如幽冥地府一般光怪陆离的疫境中,他们像一对心虚的小偷,将捡来的明珠藏在怀中逃之夭夭。 * 谢玉芙虽然养孩子的经验不多,但也发觉这婴孩甚是好养,给什么吃什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闹,睁着两只乌黑滚圆的大眼东看西看,稍微逗两下就咯咯笑个不停。 卢致南很不要脸的表示,这孩子开朗爱笑,跟他小时候很是相像。 谢玉芙一脚将他踹开。 因为怕被沙州的亲友邻舍看出端倪,夫妻俩索性去了赵州,还派人带话给张骏,说赵州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女儿的身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打算在赵州先住两年。 在信上向义兄撒谎时,夫妻俩甚为羞愧,于是你写一句我写一句,算是分担‘罪行’。 原本阿奴吃一口吐三口的奶水,到如今供不应求,谢玉芙还得再请两名奶娘才能满足这婴孩的胃口。听着孩子咕咚咕咚的有力吞咽声,她感动的又大哭一场。 赵州的几家好友上门探望时,纷纷夸这孩子生的好,天庭饱满,秀丽端厚,正是有福气的面相。之前听说孩子面黄肌瘦,看来都是生病闹的。你看这病一好,福相立刻显出来了。 谢玉芙强自谦虚,卢致南一顿尬笑。 又过了两个多月,卢致南看谢玉芙身心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提出要回邓州一趟。 他们猜过这孩子的来历,可女婴身上毫无印记,也没什么玉佩金钗之类的信物。不过她的肌肤散发着雅致的香味,应是抹了最上等的润肤膏油,细小的手指甲脚指甲都被修建的圆润干净,明显是有诸多奴婢服侍的。婴孩外头裹着贫寒人家常用的粗布襁褓,里头贴肉的却是顶级的绢帛,非王侯显贵之家不得见。 ——种种迹象,可知女婴必定出身不凡,估计被匪徒劫掠出来的。 “我也喜爱这孩子,可是将心比心,倘若是我们丢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那可真是锥心之痛。我回邓州去瞧瞧,倘有人在寻这孩子……咱们、咱们只能还回去!” 卢致南虎目蕴泪,几次都说不出口。 谢玉芙明白丈夫的性情,想到另有一个母亲日夜痛哭,记挂着丢失的女儿,她只能艰难的点头。 卢致南出门两个月,谢玉芙哭了一个半月,想到丈夫回来时就要与这孩子分别,她心头就跟扎了针一样,几次都想抱着孩子连夜逃走,连挚爱的丈夫都不想要了。 谁知卢致南回来时神情甚是古怪。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好坏参半。 第一,邓州没人找孩子,反而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四面八方风声鹤唳。女皇定了好几桩谋逆大案,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诸多皇亲显贵被连根拔起。 第二,因为时疫期间积劳成疾,邓州那位老大夫过世了。朝廷对他大加褒奖,赏赐丰厚。可惜他的儿孙都不学医,所以他的医馆关了门,弟子四散东西。 “我们可能弄错了,那具重伤而死的尸首不是劫匪,而是某家高门显贵的心腹侍卫。” 卢致南开动脑筋,发散想象力,“估计这家人牵涉进了什么谋逆大案,满门被杀,所以主人家派心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谁知还是难逃一死。” 谢玉芙叹息,“早知那是一位壮士,你一脚把他踢进火堆时,不该那么粗暴无礼。” “是啊,我也后悔。那位壮士都肠穿肚破了,还死死抱着孩子,可见其忠勇。”卢致南感慨,“要不是发了时疫,我定要花重金厚葬他。” “还有那位老大夫,医术高明,宅心仁厚,多好的人哪。”虽然没救回自己女儿,谢玉芙还是很感激那位老大夫,“才刚满九十岁,真是天不假年,好人不长命啊!” 夫妻俩一顿唏嘘,然后彼此对视,不约而同露出心虚惭愧的表情。 “总之,不会有人再来找这孩子了吧。” “也不会有人来拆穿我们了。” “给阿奴供盏长明灯吧,盼她早日投生到更好的人家。” “好。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 谢玉芙极爱这孩子,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捧在怀中,哪个来劝都不听,卢致南也就嘴上附和两句,夜里照样搂着妻女睡。 与上一回心惊肉跳精疲力竭的抚养经历不同,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顺,不挑食,不择席,不爱哭,见人就笑。谢玉芙抱着她听商行管事汇报账目时,她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一脸认真,还非常热爱插嘴,别人说话,她也跟着叽里咕噜的起劲。 卢致南将她高高举起,去看树杈间的雀儿巢窝,孩童的笑声能传遍左右几家邻舍,众人都说卢谢夫妻是苦尽甘来,就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每日光是听着她清脆娇嫩的笑声,心情都舒畅许多。 孩子长到快三岁,健壮活泼的像头小牛犊,百病不生,夫妻俩当年积累的幼儿单方与名医人脉楞是一个没用上。 唯一一次嚎啕大哭还是个乌龙。 幼儿坐在床边看母亲站在木凳上,将糖罐放在架子顶层。于是等谢玉芙走后有样学样,也拖了把小方凳站上去,够了半天没摸到糖罐。滚圆的小人伤心极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是真不明白,都是站在凳子上,为啥她就够不到糖罐呢? 谢玉芙问清缘故后,抱着小肉团笑的不行。到这时,她才同意给孩子起名。 重任落在卢致南身上,他嫌弃寻常女名太过温良贤淑,配不上他的心肝肉,可惜自己肚里墨水加起来凑不出一首打油诗,实在想不出什么卓尔不群的辞藻。 如此纠结了两个月,某日他见自家乖宝用树枝在沙地中随手画了几只小鸡小鸭,居然栩栩如生,当下给女儿起了一个‘绘’字——卢绘。 其他亲友品不出什么,还笑话卢致南起名挑剔,倒是张骏颇为赞赏,说这名字是‘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盼望孩子的人生如诗如绘,一片灿烂锦绣。 绘绘长到四岁了,蹬着小皮靴哪儿都敢去,虽然口齿笨拙,但是仁厚良善,待人诚恳,在同龄小伙伴中人缘极好。 夜深人静时,卢致南忍不住躲在被窝里跟妻子说悄悄话。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哪家落难贵人之后呀?看咱们绘绘这么好的性情,她家长辈应该不是坏人呀,怎么会犯下大罪呢?” “瞎胡说,仔细绘绘听见了!”谢玉芙赶紧去看熟睡如小豚的女儿。 卢致南幽幽的,“我就是好奇,听说这几年神都血雨腥风,被灭门的世族显贵乌泱泱的,咱们绘绘到底出自哪一家呀?” 谢玉芙轻轻掩住女儿的小耳朵,叹道:“女皇要坐稳皇位,必饶不了原来的皇族。” 卢致南来精神了,“你说,咱们绘绘兴许是文德皇帝之后?”——与天下所有少年一样,他也曾在梦中追随文德皇帝东征西讨,金戈铁马。 “算了吧,文德皇帝的后嗣多了去了。那么多亲王国公都不是女皇的对手,真是丢尽了文德皇帝的颜面。”谢玉芙翻了个白眼,“你以后少说废话,让人听见了我跟你拼命。去,拿条汗巾来,绘绘出汗了。” * 绘绘一日日大了,在她的优先教育方面,卢致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习武。 “身子健壮,有一身好武艺傍身,比什么都强!”他对此受益良多。 当年若非卢母的坚持,他未必能在叔伯兄弟的欺凌下顺利长大,更别说跋山涉水,远走商路。读书识字可以慢慢来,当年他连一封囫囵的放妻书都写不出来,如今什么明细账目都看的明明白白。 虽然与谢玉芙的自幼教导相悖,但有丈夫这个大好案例在,又思及被活活折磨死的生母,最后她也同意了。 卢致南豪迈仁厚,西北边城又有的是江湖游侠,在各路高手的轮番调|教点拨之下,到绘绘六岁时,她已打遍同龄人(无论男女)无敌手了,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天赋异禀的依岚。 卢致南不免得意,逢人就夸:“我家绘绘这身筋骨和悟性,都是随了我。我年幼习武时,师父们也是交口夸赞!” 谢玉芙面无表情的看向他:“……”筋骨像你?你是不是忘记孩子是哪来的了。 * 绘绘骨子里带了几分鲁钝,被别人言语阴损了,往往当时没听懂,事后才想起来。好在她性情豁达,也没很生气。可依岚咽不下这口气,没遇上便罢了,一旦遇上贱嘴皮子,必要上前痛殴人家一顿出口气。 绘绘倒也不拦着,往往是依岚在前头大展神威,她就在一旁把风。 卢致南蹲到乖宝跟前:“我以为你不与他们计较了。” 绘绘:“我是不计较了呀。” “那你为何由着依岚痛殴他们?” 粉妆玉琢的小肉墩摊开双手叹道:“其实吧,这都是天意。我不计较,是他们的运气,遇上依岚,也是他们的运气。人呐,总不能尽是好运气,没有坏运气吧。阿耶,对吧。” 谢玉芙很是赞叹:“往日我总担忧绘绘太老实,如今看来,她骨子里还是像我。既不会斤斤计较,也不会逆来顺受。恩怨分明,不会枉做滥好人,这点很好。” 卢致南斜眼乜她,“……”你是不是也忘记孩子哪来的。 * 有时卢谢夫妇也怕对女儿宠爱太过,乖宝没见过人间疾苦,将来容易受人蒙骗。 婆兰寺的老和尚却说,是儿天生慧眼,不必担忧。 卢致南转头对妻子,“我就说多捐香油钱有用吧,这老和尚说话真顺耳。” 谢玉芙忧心忡忡,“要多教绘绘如何识人,别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那阵子,沙州城外刚涌来一群流民,在野外搭了窝棚,等待官府安置。 城中富户见他们衣食无着,甚为可怜,时常施舍些许口粮。这日,谢玉芙带了小绘绘一起去布施流民,想让女儿见识见识人间百态。 绘绘很乖的跟在护卫身后,伸着小手将麦饼分到饥民手中,前后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家后,绘绘忽然对父母道:流民中混入了坏人,赶紧让张伯父将人抓起来。 谢玉芙先是一惊:“莫非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卢绘摇头:“这倒不曾。人那么多,他们就算要说什么,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 谢玉芙莞尔:“那你怎知人家是坏人?” 卢绘很认真道:“我看的出来。” 谢玉芙很想斥责几句胡言乱语,但是她实在疼爱女儿,踌躇片刻后告知了丈夫。 卢致南坚决站在女儿一边。 “你们说这话时,奴婢和管事也在场吧。咱们绘绘将来要当家的,她这话既说出了口,咱们就不能不当一回事,不然以后谁还听命于她?越是小娘子,就越要有威严!拼着抓错人,大不了我们赔钱致歉,也得给绘绘撑住面子——我这就去找兄长!” 当卢致南抱着女儿去张家时,谢玉芙在家里心虚的不行,总觉得自家利用张骏的信任,尽陪着小女儿胡闹了。谁知父女俩一去半日,入夜了才回家。 “你知道么,原来那是一伙人贩子!”卢致南满脸兴奋,“兄长照着绘绘的指认,将那几人从流民群中抓出来,一通审讯后他们什么都招了!兄长率兵摸到他们的山中老巢,不但剿灭贼匪,还找到了几十个从临近城池中拐出来的妇人孩子呢!” 谢玉芙惊讶的目瞪口呆,“……绘绘居然说对了。” 夜里夫妻俩细问女儿,究竟是怎么看出那几人不妥的,绘绘口齿不甚利索:“住持大师说,行走在人世间的,不止有人,还有鬼。别人再饿,争抢食饼,那也是人的眼睛。那几人,眼中冒着鬼气,森冷森冷的。” “阿耶阿娘看不出么,很好认的!”小姑娘拙拙的强调。 夫妻俩相对无言,他俩走南闯北,也算阅历深厚了,从来没分辨过什么人眼鬼眼的。 又过了数月,卢致南的牧场招揽了十来个牧人,谢玉芙带着女儿去安置食宿,忙了一圈出来时,看见绘绘蹲在马圈旁,将糕饼递给一个病弱的老马奴。 卢致南得知后,笑眯眯的抱着女儿问道:“那老家伙是人还是鬼,绘绘看出来了么。” 谢玉芙拍了丈夫一下,“你都把人底细查清楚了,还瞎问什么?” 不料绘绘下一刻便回答:“那位老伯是鬼。” 谢玉芙又是一惊,询问的视线看向丈夫。 卢致南叹道:“老家伙本是个马贼,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伤害无辜。被官府判了十年流徙,前阵子刚放回来。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伤病缠身,没几日可活了。我给他口吃的,送他最后一程,算是积德了。” 他转头问女儿,“既知他是鬼,为何还把你的糕饼分给他吃。” 绘绘诚恳回答,“住持大师说过了,鬼也分善鬼与恶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做人,一直想做人的。” 谢玉芙轻叹:“说不定他当年沦为马贼,也是被逼无奈。” 卢致南沉默了许久,第二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老人治疗,日日汤药不断,居然将老人的性命生生救了回来。后来,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场;再后来,卢致南看他稳重周到,处事公正,让他当了管事。 老管事对卢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卢绘和依岚在外闯祸时,是他赔着笑脸将两个不省心的小丫头带回家;卢致南背着谢玉芙狂奔抢花灯时,是他许诺输家也有羊酒,被旁观民众大笑着嘘声;卢绘与阿乌尔定亲时,是他喜气洋洋里外张罗;后来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独孤子洵的事告诉卢谢夫妇,还央求他们莫要责骂可怜的小绘绘。 最后,他为了保护卢致南夫妇,惨死于豉阳卢庄。 * 到了绘绘八岁时,谢玉芙意外怀孕,次年产下一子;隔了一年,她又产下一女。 生卢纪时,夫妻俩还以为是碰巧,再生卢绮后,谢玉芙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心宽事顺,保养得宜,她的身子彻底大好了。 虽说生产顺利,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卢致南怕妻子有个好歹,就此避孕,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种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难。 有了亲生儿女自是可喜可贺的,但卢谢夫妇扪心自问,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女卢绘。 抚养卢纪卢绮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全不如当年夫妻俩抱着襁褓从邓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时,那种重获至宝的狂喜,以及之后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俩略略长大,夫妻俩忧愁的发现,卢纪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执拗的喜爱读书,而卢绮则像极了谢玉芙那位内向柔弱的生母。 ——这叫什么,自己亲生的不如捡来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纪说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书本,不知道他祖父怎么死的啊!” “阿绮也是,没说两句就哭,连个小婢都能欺负她,真是没出息,将来可怎么好。” 如此这般,夫妻俩日常不免言语中带了几分嫌弃,有一回被卢绘听见了,郑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出异议。 “阿纪虽然爱读书,但也听阿耶的话,每日练功习武,绝不会像祖父那样壮年早逝的。阿绮虽然爱哭,但只是胆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坏。” “阿耶年少时寄人篱下,受尽欺侮,错的是大伯父那一家子,祖父祖母也不想那么早过世的啊!阿绮生来羞怯,错的是欺负她的人,怎能反过来责怪阿绮太过柔弱呢?” “阿纪和阿绮尚且年幼,我们正该护着他们,教导他们。实在学不会厉害,还有我呢。哪个敢欺负他们,我定将那人的皮子整整齐齐的撕下来!耶娘以后要是再嫌弃阿弟阿妹,我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 夜里,谢玉芙扑在丈夫怀中哭了一场,“年幼时,我最恨那些恃强凌弱之人。没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当年厌恶之人。” 卢致南也叹道:“是我们狭隘了,天生百样人,有人刚强,就有人弱小。不能因其弱小,就活该被欺侮。” “致南。” “嗯?” “绘绘仁厚正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明辨是非,是随了你了。” “废话!咱们的亲骨肉,不像我们像谁?!” * 这一年,是他们在沙州定居的最后第二年。 次年,卢绘就会与阿乌尔退亲。几个月后,卢致南与谢玉芙将会长途跋涉,回到曾经逃离的故乡神都。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存心陷害的牢狱,一顿莫名其妙的富贵,还有一次从天而降的显赫过继。 时光的沙漏缓缓倾斜,砂砾如水流淌,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很快就会见面。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 许菁娘刚过十九岁生辰的第二个月,就受库狄夫人引荐,入宫拜谒褚皇后。 她趴跪在光滑如镜的殿内金砖上,心口怦怦乱跳。 这半年来她着意结交库狄夫人,竭尽所能为其排忧解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库狄夫人能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不曾想,结果远超预期。 “抬起头来。”头顶上响起一个威严优雅的女子声音。 许菁娘依言行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挑丰满的宫装丽人,宽额广颐,凤目张扬,容貌极是美丽。 褚皇后时年三十五岁,此刻腹部高高隆起,怀的正是日后的皇三子瑁。 她饶有兴味的看着阶下的女子,“库狄氏多次向本宫提起你,说你是她生平仅见的聪慧女子,精明强干世所罕见,帮了她不少忙。” 许菁娘再次叩拜,“妾愧不敢当。妾亦存有私心,只要能获得朝廷特许经营,以后买卖必定一本万利。” “你倒老实,什么都不瞒着。” 褚皇后言笑晏晏,正笑着,忽的语气一变。“你怎知李氏之子不是其夫亲生。这件事他们夫妇共同隐瞒,天知地知,连赵家亲长都没一个知晓的,当年相关的奴婢也一个不剩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许菁娘凛然一惊,立刻答道:“妾在赵之全身边安插了眼线,得知此人有断袖之癖,且身有隐疾,根本无法生子。” 褚皇后:“赵之全出了名的行事谨慎,竟会如此不小心。” 许菁娘:“赵之全喜爱豢养娈童,那眼线十岁就遭了他的欺辱。妾身授之以计,他花了三年半的功夫,终成了赵之全的心腹,这才探得辛秘。” 褚皇后笑笑:“你嫁入陈家不到四年,在对头身边安插眼线倒有三年半,真是谋虑深远,不可小觑啊。” 许菁娘额头沁出几滴汗,心知这位至尊女子恐怕早就查清了自己的身家来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此次面圣,她必须一击即中,给褚后留下深刻印象。 她一咬牙,抬头答道:“江南团茶行业,本以陈、赵、吴、孙四家为首。十余年来,四家共同定价,商议行规,大家和气生财,相安无事。然而六七年前,赵家投靠了废后王氏的族人,吴家依附在崔贵妃的兄长门下,对陈孙两家不断打压挤兑。三年前,孙家不得已退出团茶业,举家搬迁。外子百般周旋,陈家也仅得以维持。” 褚皇后轻抚腹部,笑道:“你是过谦了,这几年陈家虽在团茶业日益衰退,但别的买卖你可做的风生水起。” 许菁娘坦然道:“皇后殿下明鉴,妾身受了外子大恩,自嫁入陈家便筹谋如何振兴家业。不止是赵家,还有吴家与孙家,妾身也早早安插了眼线,想着总有一日能用上。去年,废黜王崔两位后妃的消息从长安传来时,妾就知道时机来了。” 褚皇后笑了:“也是你的运气,若王废后与崔贵妃始终不倒,你安插再多眼线也没用,团茶买卖最终还是要拱手相让。” “废后与崔贵妃一定会失势的。”许菁娘抬头望向至尊宝座,“她们一定会倒的。” 褚皇后不笑了,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之剑。她俯身向前:“说下去。” 许菁娘吐词清晰:“只有偏安的朝廷,才会说出‘王与马共天下’这种话。但凡天下一统,皇权稳固,没有任何君主会容忍世族继续张扬。文德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宇内澄清,百姓安泰,有些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所谓千年的世家,百年的朝廷,在不少人心中,世族尊贵犹胜于皇家。王皇后与崔贵妃皆出身五姓七望,她们不倒,朝廷如何约束绵延数百年无处不在的世家势力?” “妾身唯一的顾虑,就是听闻陛下体弱,恐不堪朝政繁重。”她低下头,举臂再拜,“幸有殿下辅佐圣人,于我等寒门子弟而言,娘娘无异于再生父母。” 褚皇后没有言语,而是绕着许菁娘缓缓走了一圈。 “许多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都没你看的明白。”她幽幽叹息,“你身上还有一股杀气,极少在女子身上能看到这种杀伐决断之气,本宫十分喜欢。本宫不缺使唤之人,缺的是一把锋锐的快刀,你有这份本事么?” 许菁娘深吸一口气,抬头答道:“请殿下降恩一试,妾身绝不令您失望!” * 只用了三年,许菁娘就让褚后对她赞不绝口。 褚后想知道的隐秘,想杀的人,想编造的理由,就没有许菁娘想不出来的。一旦她有了足够的权柄、人手与钱财,甚至可以越过皇后的亲卫,直接将事情办妥。 朝中第一权臣宇文东阁,既是皇帝的亲舅父,也是文德皇帝的托孤大臣,数十年来德高望重,根基深厚,非一日可以撼动。许菁娘明白褚后的心意,褚后打算先逐一剪除宇文东阁的党羽,再向本人动手。 然而此事谈何容易,宇文集团的老臣各个饱经风雨,老谋深算,不但同为佐命大臣,更是与文德皇帝一道平定四海的功臣元勋。 于是许菁娘提议,不与宇文集团的人正面冲突,先解决储位问题。 她道:“显贵重臣与贩夫走卒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趋利避害。如今宇文一党都眼巴巴的指着太子珙,一旦储位更易,所有人都会知道宇文氏大势已去,到时有的是把柄送到娘娘跟前。” 褚皇后大悦:“此计妙极,正合我意。” 许菁娘趁机再道:“还有崔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如今也有十几岁了,即将成年,俱是文武双全,体魄强健。”她重重落在最后八个字中。 褚皇后侧目看她,四目中皆有心照不宣的深意。 片刻后,她哈哈大笑:“菁娘真是个妙人!” 几个月后,皇帝废太子珙,改立褚后所生的长子琮为储君,同时将废太子与崔贵妃所生的两位皇子三人,一道远远打发到地方上任个虚职。 ‘即将成年,文武双全,体魄强健’——体弱的皇帝最听不得这几个字,许菁娘觉得,玄武门的阴影恐怕会伴随这个王朝到终结的那一日。 * 褚皇后不是苛刻小气之人,与满意同时而来的是大笔赏赐。 曾经遥不可及的官府特许经营早已唾手可得,当年孤立无援时,菁娘尚且能将买卖做的有声有色,如今有了通天之途,何事不可为。 菁娘不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商人妇,除了为皇后干几件见不得人的脏活,她想要参与到更宏大更壮阔的领域中,纵横捭阖,呼风唤雨。 而此时,陈翁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郎君于妾身有救命大恩,您还有什么吩咐,菁娘一定照办。”菁娘望着病榻中须发皆白的老人,诚心许诺。 陈翁摇头:“你我之间,别再说什么恩不恩的。当年老夫拉了你一把,你早已数倍回报给陈家。如今江南团茶,陈氏一家独大,只要大郎不糊涂,这份富贵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至于其他买卖,那是你辛苦所得,与陈家无干。明日我会召集族人,将产业分割清楚。待我咽气后,你来去自由,陈家不可以守寡的名义钳制你。” “多谢郎君宽厚。”许菁娘垂下眼睑,她喜欢聪明人,“郎君放心,妾身定会照看郎君的儿女们。” 陈翁连连叹息,“大郎狭隘贪暴,无才无德。老夫诸儿女中,唯有冬娘灵慧,可惜所嫁非人,都是老夫的过错。菁娘若有余暇,多照拂照拂冬娘母子吧。” 许菁娘扯了下嘴角,心想你也知道啊。 远见睿智如陈翁都不能免去男女偏见,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呢。除了褚皇后,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对女子委以重任了吧。 * 陈翁出殡那日,许菁娘站在漫天纸钱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菁娘的兄长从娘胎里带了不足,孱弱的连站立都艰难。许父曾经接二连三的纳妾,可惜始终无法再有子嗣,希望破灭后只能耗尽家财,竭力为长子续命。 那年,她的兄长眼看撑不住了,许父许母不知何处听来一个偏方,说要百年灵芝佐药方能救命——小小县城中,只有一家人有百年灵芝。 那是个丢了官的有钱老吏,腐朽而残暴,是乡间一霸。 半年前,他调戏少女时曾被菁娘当众斥责,此后怀恨于心。 那日,他将百年灵芝放在许父许母面前,说要纳菁娘为妾。 对,纳妾,而且还要写卖身文书。 望着那个老官吏浑浊残忍的眼珠,菁娘知道自己如果嫁过去,会有什么下场。 上一个惹怒那老官吏的婢妾,被打的遍体鳞伤后扔给一众恶奴家丁淫辱折磨,没几日就断了气。 菁娘将这些实情告诉双亲,苦苦哀求不要将她推入火坑,换来的却是许父一通责骂,许母则是痛苦流涕,还要让她体谅父母,为了许家香火就牺牲自己吧。 父母知道她此去必死无疑,知道她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折磨,但他们还是要送她进火坑。 菁娘的心就此冷透。 次日,她跪到富贾陈翁面前,恳求他救她一命。 所谓百年灵芝,并不是什么物件,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到。 “郎君娶了我吧,我会很有用的!请郎君相信我!”——十五岁的许菁娘走投无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地茫茫,她唯一的本钱就只有自己。 同县而住,陈翁欣赏菁娘的才干很久了。他知道菁娘小小年纪就八面玲珑,持家有道,眼界手腕更是非一般人可比。思索了两日后,他亲自去邻县买来一株‘百年灵芝’,外加一笔不菲的聘钱,将菁娘娶为续弦。 凭良心说,陈翁对她不错,不但救她于水火,还给她自由行事的权力。即便如此,忆起新婚当夜陈翁趴在她身上喘气的情景,她还是恶心的想吐。 可陈翁已经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生而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 后来那残暴的老吏听闻菁娘得了褚后的青睐,吓的瑟瑟发抖,仿佛浑身的肥肉都抖下来。 菁娘没打算寻私仇,而是搜集齐证据,直接以‘残害数条奴婢性命’的罪名告了官。当地官府为了讨好她,特意重判,将绞刑改为凌迟,足足刮了那老吏几百刀才完。 那是菁娘生平第一次品尝到权力的美味。 听着那作恶多端的老吏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她心中无比快慰,仿若痛饮美酒,又似是一勺勺清凉的水泼在灼热憎厌的伤处。 她想要更多的权力,只是为褚皇后暗中干些脏活可远远不够。 * 数月后,许菁娘将一份密报亲自递到褚皇后手中,“韩国夫人对心腹乳保窃言道,陛下已允诺她入宫为妃。” 褚皇后神情自若,随意的看着纸卷,“谁让你监视本宫的阿姊了?” 许菁娘没有回答,反而道:“陛下前些日忽召内侍省洪大监,询问册封外命妇为妃的事宜,看来陛下的确动了这个心思。” 褚皇后将纸卷丢在一旁,“谁让你暗中窥伺陛下了?” 许菁娘继续道:“昨日,妾亲往韩国夫人府一行,劝说韩国夫人打消这个念头。” 褚皇后唇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谁说本宫不同意此事了?” 许菁娘:“妾身劝说韩国夫人‘安安分分当个外命妇,你要什么荣华富贵皇后都能给你。珠宝华宅,亭台楼阁,再养几个俊俏的面首,自由自在,岂不远胜入宫为妃’。” “可惜,韩国夫人口口声声难忘陛下恩情,还与微臣掰扯了几个典故。什么汉武之母王娡举荐妹妹进宫,什么飞燕合德姊妹同入宫闱,都是佳话云云。微臣耐不住性子,就直白的告诉韩国夫人,以前的确有许多姊妹一同伴驾的‘佳话’,以后也还会有许多这样的‘佳话’。” “但皇后殿下与她们统统不一样,皇后不要什么狗屁佳话,皇后要的是权柄稳固,万无一失。只有皇后赐予下去的,夫人才能拿着,皇后不给的,夫人不能自己硬要。” 褚皇后敛去闲散的笑意,凝视菁娘许久。 良久后,她轻叹道,“只有菁娘明白本宫,就连本宫亲手提拔的王昧等重臣,都觉得此事并无不可,顺了陛下的意又有何妨,反正是同胞姊妹,利害相关。” 许菁娘抬起头:“此言荒谬!所谓人心不可测,如今娘娘与陛下夫妻同心,毫无隔阂。一旦韩国夫人入局,娘娘夙兴夜寐的操劳国事时,韩国夫人日夜陪伴陛下,此消彼长,往后的局面还能一切如故?” “就算韩国夫人淡泊名利,她的儿女呢,她的门客奴仆呢?待到韩国夫人的儿女长大,各自婚嫁,各有姻亲与势力,还能一如既往的听凭娘娘安排?” “万一韩国夫人诞下皇子,各方势力难免生出别样心思。依臣看来,在这座皇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只能出自皇后之腹,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娘娘的同胞姊妹!” 说这些话时,许菁娘语气热忱,眼神真挚,拳拳一派忠心为主的气魄。 这是她豁出性命的押注。 韩国夫人是必死的,就看褚皇后派谁来办这件差事。 倘若派她去办,说明在褚皇后心中,她许菁娘与那些暗地里干脏活的鹰犬爪牙并无什么区别,可以被随时弃用;若褚皇后让她回避此事,才说明她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褚皇后眼中微闪光芒,“可惜了,菁娘的劝告,阿姊没听进去。” * 几日后,韩国夫人因病暴亡。 皇帝哭的脑晕目眩,一头栽倒在褚皇后怀中,嘤嘤抽泣个没完。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2/4) 隔着层层珠帘,许菁娘的视线对上了褚皇后,彼此心知肚明。 许菁娘低低伏拜,额头碰触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这是表明绝对的忠诚,也感激褚皇后没让她的手沾上韩国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忧惧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泪,颇为感慨:“皇后身边这许多人,唯菁娘恭顺老实,毫无飞扬跋扈之态。” 褚皇后笑了笑,有点想翻白眼。 * 又过了三年,宇文东阁身死族灭。至少明面上,朝中再无褚后的政敌。 褚皇后愈发信任菁娘,不但将暗卫的指挥权交给她,还允她私设金库,豢养死士。 “菁娘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本该如此。”褚皇后笑吟吟的招手,“过来,走近些,本宫问你,那个周思清是你什么人,缠着你快两年了吧。” 许菁娘引以为傲的冷静瞬时飞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后笑道:“本宫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无故纠缠,你早取他性命了。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许菁娘心中闪过一段怀念的往事。 她是寒门富户的女儿,祖上出过几个官身,传至菁娘父亲这代,尚有几分余财;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强算是耕读传家。 两家毗邻而居,一双小儿女自幼相识,周思清比菁娘大两岁。如果没有意外,多年后两家应该会结为亲家。 周思清逐渐长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远扬,还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妙至毫巅的画技。周家族长十分欣赏这位远房侄儿,不但时时资助钱财,还竭尽全力将周思清送进天下闻名的书院进学。后来他的独子夭折,更生出了过继周思清的念头。 周家父母的态度开始变了——就凭儿子这等长相才华,哪怕不过继给族长,待将来高中功名,尽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光耀门楣嘛。 待到许菁娘十三岁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终于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族长。 周思清趴墙头,欢欢喜喜的跟菁娘说,“族长伯父与我家耶娘大不一样,他性情豁达,淡泊名利。他说了,我的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待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读书去了,半年后被山长带着去游学,一年半后进京赶考。三年后,他果然考取了明经进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乡时,菁娘已嫁给一名老年商贾为续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两年前听闻陈翁已故,便又来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为妻。 “倒是个痴情郎君。”褚皇后难得动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办了,本宫封你为国夫人,到时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咦,你一个劲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唉,你是爱极了那周郎吧,觉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听予一句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怀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宫。 次日,她亲自搜拿废太子的潜邸旧部时,发现当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废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距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年轻男子尸体。 恶臭冲天,白花花的蛆虫爬满了少女的伤口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许多见惯了死尸的暗卫都被恶心坏了,往少女身上浇了好几桶清水,才将蠕动的蛆虫冲干净。 * 少女醒来后,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是农家女子,家贫无以为继,父母将她卖入娼楼。做了几年皮肉生意后,同村的竹马寻上门来,将跑船几年辛苦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说要给她赎身。 少女相貌寻常,除了有几分泼辣,别无长处,本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过左仆射家的公子偶尔会来光顾她,找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恶心乐子。 鸨母很痛快,打算收钱放人,谁知左仆射公子得知此事,趁着酒兴也说要赎人。鸨母心道这些官宦公子没个常性,谁知酒醒后还认不认,就让少女自己选。 少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拉着竹马小郎扭头就走,毫无犹豫。 左仆射公子酒醒后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脸,于是派出家丁在半道将两人掳走,关入家中地窖。 左仆射公子先毒打了两人一顿出口气,然后让少女改口,自愿卖入左仆射家中为奴婢。 少女一看情形不对,就想服软了,谁知竹马小郎抵死不肯。 左仆射公子抽一鞭子问一句,问一句小郎骂一句,他痛骂左仆射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居然养出这种人面兽心的儿子。 左仆射公子越来越生气,打的精疲力竭后走了,说要活活饿死他们。 竹马小郎伤势过重,当夜就死了。 少女靠着地窖缝隙滴下来的雪水苦苦支撑了数日。 铁锁链将两人锁在地窖一东一西,两人看得见摸不着。 少女拼尽全力向前爬去,始终摸不到心上人的一片衣角,就这么眼睁睁看他慢慢断气,然后尸体逐渐腐烂,眼眶与破裂的头骨处生出一条条蛆虫。 世上真有地狱么?她已经在那了。 从此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 左仆射犯了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 少女原本无仇可报,但菁娘让她混入行刑人中,亲手处决了左仆射公子。 没人知道少女是怎么对付左仆射公子的,当她满身染血的回来时,向菁娘俯首跪拜磕头,发誓要用一生来报恩。 于是,这名少女就留在菁娘府中了。 她让菁娘给她取个新名字,父母与鸨母给她的名字,她都不想再用了。 菁娘望着漫天飘落的碎雪,“天降瑞雪,岁逢大吉,以后你就叫岁娘吧。” 此后,她重用的心腹死士都以‘岁’为姓,从岁一到岁几十不等。 “穷人家的女儿,就是这么个命。我早就认命了,可他不认命。他说当年看着我被卖入娼楼,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再也不能第二次看我被卖入火坑。” 岁娘早已空洞的眼眶落下热泪,她抚面恸哭,“早知道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我决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早早跟他在一处,相好几日也是好的!” 菁娘默默听着,第二日就去找周思清,“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以后肯定还要为皇后娘娘杀人的,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思清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他生性明朗达观,又生来运气极好,凡事都能往好处去看。 “皇后是因为权位不稳,才需要你干那些事的。待皇后四平八稳了,你还杀什么人啊,杀鸡都不用了!到那时,咱们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也学班学士编本书,或者学库狄夫人,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好不好?” 被阳光照耀的人,身上总会生出暖意,即便是菁娘这样久居暗夜之人,也被感染的高兴起来,仿佛未来之路尽是鲜花雨露。 * 婚礼十分简单,婚后第二年菁娘产下一女,起名周淇——取自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些年是菁娘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夫妻情深,幼儿可爱,褚皇后清除宇文东阁及其党羽后,也进入了权力的平顺期,与皇帝并称‘二圣’,的确没多少脏活要菁娘干了。 许菁娘抽空回了趟家。 她的兄长病入膏肓,许父许母知道女儿如今手握大权,苦苦哀求女儿找太医寻灵药,无论如何要给儿子续命。 菁娘很和蔼的笑笑,然后悠然坐在院中,听着屋里传来兄长的痛苦呻|吟。 这呻|吟曾是她年幼时的梦魇,如今却犹如秦楼听戏——真好听啊,让人满心畅快呢。 兄长不久后病故,许父许母伤心欲绝,很快也跟着去了。 许菁娘一滴泪也没流,将他们一家三口草草葬了,从未拜祭——在父母兄长求她牺牲自己,卖身给那残暴的老吏时,她就没有亲人了。 几年后班学士告老归乡。 临走前,她劝菁娘:“我明白你的志气,但圣人的刀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条路你走的越久,越难以脱身。切记,当退则退!” 褚皇后得知此事后,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摇头,“微臣不走。” 再过几年,库狄夫人前来向褚后告别,说要扶着亡夫的棺椁回乡,在乡野教养儿子。 离开神都前,她握着菁娘的手诚恳劝道:“你现在罢手还来得及,你给圣人立了那么多功劳,她会厚待你的。你现在急流勇退,有钱财爵位,有夫婿女儿,余生会顺风顺水的。” 褚皇后又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还是摇头:“微臣不走。” 又过了好几年,太子琮病故,褚皇后迎来她此生最棘手的敌人——她的亲子,太子瑛。 从任何方面看,太子瑛都是无可挑剔的储君,身强体健,文韬武略,果敢明审,在朝中一呼百应,颇有文德遗风。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是母子,一旦踏入权力的斗兽场,也只能活下来一个。 菁娘又开始忙碌了,她要将太子瑛的所有明暗势力都摸清楚,决不能给太子瑛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野上下纷纷站队。 周思清头一回向菁娘开口,希望她适时引退——当时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数月,病骨支离,瘦弱不堪。 他哀哀的恳求妻子,“我们走吧,不要掺和这件事。太子贤明端正,皇后要除掉他,根本不是为了社稷天下,仅仅是为了私欲。她欲壑无穷,不会满足的,你要为她杀人到何时?为了长长久久的掌权,皇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会将你拖入十八层地狱的!” “好好,你先别着急,躺下喝药,这事待我回来再说。”菁娘忙的无暇他顾,随口应付了他几句,就匆匆出门了。 一个月后,她在追杀太子余党的途中收到了家中急报——“郎君病危,请家主速归。” 菁娘霎时间天旋地转,但她咬牙撑住,为了避免当地官吏私相授受,硬是等到叛党尽数落网才走——这一耽搁就是三日。 快马奔驰回家后,迎接她的是一座素白色的灵堂,以及被烧成灰烬的书画手稿。 * 将巴结谄媚之人赶走后,周思清的丧仪愈发冷清。 许菁娘疑惑,她记得周思清自幼人缘极好,无论在何处都能结交到许多友人。 出殡的前一夜,周家的族长夫人忽然赶到,亲手上了三炷香,落了几行泪。 她是周思清的远房伯母,也是过继后的母亲。 “他们都说,过继儿子要挑年幼的,从小养起来才有情分,哪有过继十几岁小郎的。” 周母望着灵位,笑容悲戚,“我没理他们,我与郎君几十年夫妻,时常拌嘴,难得这一回志同道合,全都想要思清做儿子。” “思清是多好的孩子啊,谦和有礼,豁达率真,有他在家里说说笑笑,天也敞亮了,老祖宗饭都能多吃一碗,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悄悄找人给思清算了命,大师说思清是天生的好命格,唯有婚姻是一道大坎,但只要他乖乖听从亲长吩咐,此生必定平顺安泰,圆满无忧。” “可他就是不听,非要娶你!” 周母忍不住涌出泪水,“这几年因你凶名在外,两手血腥,思清的同门好友都不和他来往了。这两年你帮着皇后陷害太子,清除东宫属臣,思清更受孤立!” “思清的恩师原本多么看重他啊,忍痛将他革除师门;还有我家郎君,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思清除族,连奔丧都不许思清去。”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思清怕你动杀心,是以拼命隐瞒。他瞒的这样好,所有悲苦都自己咽下了,你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送走周母,许菁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3/4) 周思清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书画手稿——包括之前向亲友索要回来的,尽数焚毁,一张都没剩下。 许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学都是亲长玉恩师尽心栽培出来的。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学都还回去。 周思清临终前逐一焚烧手稿,却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不是在怨恨她? 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却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自负无所不知,偏偏没有察觉枕边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时,周思清在学堂中读了书,回来就逐字逐句的教给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两个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转眼,半生已过,徒留唏嘘。 太子瑛被废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此后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许菁娘进宫面圣。 褚皇后望着她苍白冷漠的面孔,默然无语。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花窗,她们看见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抚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宁公主拎着马鞭连蹦带跳的赶上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鲜花般活泼美丽的小宫娥。 永宁公主追上杜氏,“听三兄说,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么?”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为娇艳,她掩饰不住自得之意,娇嗔道:“哎哟哟,妾身明明让太子晚些说,太子真是的!哦对了,妾身还未贺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马品貌双全,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声逐渐远去。 “看她们无忧无虑,真好啊。”褚皇后一声喟叹。 许菁娘淡淡道:“公主与太子妃能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圣人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若非圣人牢牢占据皇后之位,后宫再来一个宠妃,公主与太子妃还这般无忧虑么。崔贵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废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后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么?财帛,食邑,田庄,你已应有尽有了。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几次三番拒绝离开,你究竟想要什么?本宫终究不能给你列土封疆,如今赏无可赏,本宫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许菁娘缓步上前,掀开两片长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褚皇后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两只手腕上伤痕累累,横七竖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陈旧,显然是事隔多年。 许菁娘举着两只手腕,“兄长生来不足,体弱多病,我却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巫医说,微臣的聪明才智与强健体魄,本该是兄长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长的运数——可我明明晚兄长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两年,兄长的弱症又是因何缘故?” “可是父母对这话坚信不疑,认定是我抢了兄长的好命格。从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双亲没法让我与兄长换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长发病时,就给微臣割|腕放血,让兄长生饮同胞妹妹的鲜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伤口永远结不了痂。微臣年幼时一听见兄长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缩痛哭,肝胆惧寒。直到兄长闻到血腥味就恶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过此劫。” “就因为微臣是女子,聪明伶俐是错,身强体健百病不生更是错;因为兄长是男子,孱弱如鸡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财耗尽、典屋卖女,也要保住兄长传宗接代,根脉香火真有这么要紧么?!” 菁娘上前一步,双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腾,“圣人不必烦恼该如何赏赐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边,看着圣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远,站多高!微臣愿此生报效圣人,哪怕前途叵测,结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褚皇后倏然站起,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好菁娘,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君臣心在一处!他们天天骂本宫牝鸡司晨,本宫偏要做出些惊人之举给他们看看!” 这日之后,许菁娘终于成了褚皇后真正的心腹,权势通天,无所不至。 * 几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瑁继位,褚皇后成为褚太后。 褚后抚摸着使用多年的印玺,发出不舍的叹息:“菁娘,莫非本宫真要还政给新皇?” “还个鸟。”许菁娘冷漠道,“姓杜的一家子鸡犬升天,他们也配?” 褚后哈哈大笑,“菁娘啊菁娘,予没有你可怎么好。对了,淇娘婚后过的如何?” 许菁娘微微蹙眉,“夫妇二人不问世事,每日吟诗描眉,看起来挺快活的。” 褚后感慨:“淇娘怎么丝毫不像你呢?心性,才干,没一点沾边的。” 许菁娘:“微臣已经想开了,就让他们自去快活吧。” 褚后定定道,“希望永宁也能如此快活。” * 次年,褚后成功发动政变,将郦瑁废为陵阳王,贬出神都,另立幼子郦瑜为新君。 朝堂内外一时魑魅暗涌,魍魉潜伏。 褚后高坐龙椅,冷冷道:“慕容氏意欲谋反,驸马知情不报。永宁在殿外跪求许久了,但予以为驸马罪当同谋!” 许菁娘:“圣人勿恼,微臣的好女婿也牵涉其中了,不过微臣猜他是受人蒙蔽,被诓骗入局的。” 褚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菁娘漠然道,“这种蠢货不知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留之无益。淇娘会伤心一阵,但她日后还会遇到更合心意的郎君。” 褚后笑了,“你我君臣想到一处去了。” 数日后,慕容驸马死在天牢中。 当日夜里,许菁娘端了一杯‘乱离殇’放在崔明祯面前,冷漠道:“放心,没有痛楚,就跟睡着了一样。” 崔明祯哭的涕泪纵横,苦苦哀求:“淇娘已有身孕了,让我见一见孩子,还有几个月孩子就出世了,叫我见它一眼!” 许菁娘冷笑:“就你这点胆色,也敢学人议论朝政?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如今事败了,你就该以身祭鼎,哭什么哭!” 门的另一侧,周淇被岁娘等人牢牢扣住。 她不住挣扎,嘶哑着嗓子哀求,“阿娘,放崔郎一条活路吧!我们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求求阿娘了,阿娘放过我们吧!” 许菁娘冷笑连连,“你们俩自幼锦衣玉食,每日少一钱熏香就过不下去了,还说什么粗茶淡饭!岁三别磨蹭,快动手。” 岁三上前几步,手法熟练的将毒酒灌入崔明祯喉中,此时尚且两眼俱全的岁九上在旁捧着托盘侍候着。 周淇亲眼看完了这一幕,似是被惊吓过度的孩童,张大了嘴发不出声响。 许菁娘走到女儿面前,冷静道:“莫学那等软弱没出息的哭哭啼啼,以后阿娘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郎君。心硬些,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淇的眼神呆滞而迷茫,她痴痴笑起来:“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女子,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就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说完这话,她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岁娘有些不安:“这样不好吧。” 许菁娘:“有什么不好。” 岁娘轻声:“当年奴婢也是这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断气的。” 许菁娘蹙眉,“这如何一样。你的郎君为了你宁肯被活活打死,崔明祯这没出息的,附庸风雅,明知那几人对太后多有不敬之言,还敢与之结交,这就是对淇娘不忠!” 岁娘轻叹:“奴婢看着淇娘长大,她性情柔弱,与夫人大不一样,奴婢怕……” “没什么好怕的,过几年就什么都看淡了。”许菁娘断言。 直到周淇醒来时,许菁娘才发觉不对。 她一时痴傻呆笑,一时莫名哭泣,一时又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忘了崔明祯已死,四处询问‘祯郎买香回来了么’,‘祯郎在书房么’,严重时甚至忘了周思清已过世多年,捧着鲜花笑嘻嘻的‘阿耶今日作画么,淇娘来调制色料好不好’。 许菁娘大惊,几乎搬来整个太医院,然而多方诊断之下,都只有一个结论:受惊过度,悲恸逾常,神智受到严重刺激。 俗称:疯了。 许菁娘难以置信,几经诊断后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不禁反省,“岁娘,你说是不是我太刚愎自用了。” 岁娘无话可说,只能安慰道,“淇娘还有身孕呢,说不定生下孩儿就好了。” 许菁娘勉强振作精神,“对,我还有孙儿。” 幸好周淇疯归疯,只是文疯子,不是武疯子,最癫的举动不过是与不存在的崔明祯说悄悄话,并无更激烈的举动危及胎儿。 * 不论家事如何,时局急剧变动。 褚承谨三天两头的上呈‘祥瑞’,褚立谨不断鼓动‘褚氏天命说’,褚后意图夺权称帝的野心已表露无遗,朝野一片哗然。很快烽烟四起,郦氏宗亲纷纷起事,眼看就要天下大乱。 褚后在凤仪殿中烦躁的走来走去,“菁娘,你说本宫是不是应当满足于太后临朝,如今烽烟四起,万一这锦绣江山颓败在本宫手中了呢?” 许菁娘心硬如铁,毫不动摇,“司马氏背弃洛水之盟,谋夺曹魏天下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隋开皇谋夺女婿皇位,屠戮宇文皇族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为何男子搅动风雨闹的天下大乱时毫无顾忌,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诸多顾虑!” 褚后深吸一口气,“菁娘说的对,朕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此刻该想的是如何掌控局势,而非犹豫迟疑!菁娘过来,看看朕点谁去扬州平叛为好。楚王弟如何?” 许菁娘翻看着层层叠叠的卷宗,点头道:“圣人明鉴,楚王甚好。” 褚后:“最好再点两名副将,……前去辅佐楚王。” 许菁娘立刻道:“臣举荐二人,李固,陈传之。前者与宁氏兄弟有旧怨,后者全靠圣人提拔才有今日,对圣人忠心不二。” 褚后大喜:“好!” 数月后,楚王平定扬州之乱,王昧伏诛,陈令则满门被杀,群臣噤若寒蝉。 万事俱备,朝中再无人阻挡褚后称帝。 * 登基大典结束的数日后,周淇瓜熟蒂落,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这孩子少哭多眠爱吃,乖巧可爱,小小的手脚结实有力,稍逗两下就咯咯直笑,天真娇嫩的笑声仿佛漫长严寒后的第一缕春风,瞬时消融了魏国夫人府的冰封死寂。 许菁娘看了眼岁娘簪了满头的鲜花,吐槽道,“你从不打扮的。” 岁娘摸摸发髻,“不好看么。” “像个老妖精。” 岁娘抱起獾子往庭院走去,“夫人真是毫无情趣,不像我们獾子,知道什么好看,什么好吃。哦哦,獾子乖,再摘几朵花儿给老奴戴上。” 望着婴孩柔嫩的小脸与清澈的眼眸,许菁娘的心中柔软的都要化了。兴许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她答应了裴王妃的‘交易’,用楚王父子的生路换回了周思清留存世间的唯一画作。 一来,经她反复查证,楚王的确对裴王妃所为毫不知情,更不曾参与其中;二来,就算日后楚王有所异动,她立时可将其斩草除根。 楚王已是当今郦姓诸王中数一数二之人了,许菁娘尚且不放在眼中,收拾余下宗亲于她不过是杀鸡宰鹅尔。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些被她轻视的宗室会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曹王世子行刑当日(也是楚王父子出城之日),与世无争的庆平公主与从不冒头的东莱郡公暗中串联,在绝望中拼死一击,更有数家东都显贵暗中捣乱,声东击西,致使周淇母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 许菁娘心急如焚。 日夜兼程,追击七八里后,她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活活摔死在自己面前。 渡口大战后,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裹着陌生婴孩的襁褓。又过了三个月,她下令停止搜索,为孙女立了衣冠冢。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4/4) 岁娘泣不成声,“真不找了么,獾子…獾子说不定还在人间…” 许菁娘摇头,“三个月来我们搜遍了渡口两岸,那些贼子非死即伤,都已落网。你亲自带人挨家挨户的搜,所有差不多大的婴孩都一一过目,可有獾子踪影?” “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江水湍急,时疫凶猛,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若不定,獾子已与那些染疫而死的尸体被一道焚烧了。” “万一呢?若是有万一呢?” “……那就让她当个寻常百姓吧。” 许菁娘独自回到书房,展开那副被抚摸了无数遍的画卷——画中的少年秀美灵动,笑容无邪。 看着看着,她不禁落下泪来。 思清聪敏豁达,大智若愚,懂得在激流中保全自己,即便不做官也能潇洒快活。倘若他没遇到自己,大约会一生顺遂吧。 如今,她连思清最后的骨血也弄丢了,怕是在梦中思清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了罢。 * 许菁娘入宫禀报结果。 女皇沉默许久,抚着她的肩头叹息,“都是为了朕,菁娘才会遭此横祸,孑然一身。” 许菁娘:“不,微臣不是孑然一身,微臣还有陛下。陛下新朝甫立,微臣愿赴汤蹈火,辅佐陛下建万世基业!” 女皇感动至哽咽,久久拉着她的手不放。 至此,她完全相信了菁娘对自己的忠诚,几乎将压箱底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她。 这年,许菁娘还不足五十岁。 失去所有亲人后,她迅速衰老,身躯伛偻,偶尔需要拄着玄木杖走动。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孤臣,没有父母手足,没有婚姻儿女,六亲断绝,就是净了身的宦官都没她孤的这么彻底。 既是孤臣,她再无需顾忌什么,行事愈发狠辣无情。 春去春又回,繁花似锦,但岁娘再也没簪过鲜花。 她看着周淇长大,看着獾子落地,她早就把她们看做自己的骨肉了。 魏国夫人府成了神都中人人噤若寒蝉的龙潭虎穴,关着心已死寂的主仆二人。 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 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十几年光阴匆匆而过。 尽管早已宣布孙女葬身河底,这些年依旧有层出不穷的女童或少女‘凑巧’出现在菁娘面前——这些小娘子或酷似周淇,或神似崔明祯,甚至还有与菁娘年少时有几分相像的。 岁娘愠怒:“幸亏夫人当年在獾子身上早留了印记,否则不是受骗上当,就是伤心失望。哼,这些利欲熏心的东西!” 菁娘淡淡道:“好好安置这些孩子,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收拾了。” 岁娘想到獾子若是活着如今也这么大了,不禁对这些假冒的小女娘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对,孩子无辜,躲在后头的人才是可恨。不给他们些厉害瞧瞧,还当咱们好欺负呢!” 对于当年的漏网之鱼楚王,许菁娘也从未放松过警惕,多年来不断派出细作到凉州探查。 自幼被传体弱不足的世子郦璟当年接连受到惊吓,高烧数月不退,彻底烧坏了脑子。如今虽已成年,但羸弱佝偻,痴傻不堪,无论楚王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转。 而楚王本人,除了兢兢业业镇守边关,就是三不五时上奏表感谢女皇的抚育之恩,并且多年来未再有任何子嗣。 对于这样一对可说是毫无未来可言的父子,即使心狠手辣如许菁娘,也想不出非杀他们不可的理由。 但楚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现存世间的唯一一子,许菁娘无论如何都难以放心,思之再三,谏言女皇给楚王再赐婚一位王妃。楚王得知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新王妃不要太过年少。凉州苦寒,世子痴愚,需要一位成熟明理能吃苦的王妃主持王府。 女皇闻言长叹一声,感慨了两句‘十五郎亲缘浅薄,命途坎坷,就依了他吧’,然后按照楚王的要求,挑选了一位出身名门且寡居三年的陈氏娘子,连同十余名体健貌美的婢女,一道送去凉州。 婚后,楚王与陈王妃相处融洽,然而数年过去,楚王府依旧没有任何婴孩诞生。 许菁娘都觉得自己太多疑了,楚王自幼宽厚仁爱,循规蹈矩,甚至有几分拘泥怯懦,人家好端端的缩着头过日子,她何必非要寻衅找茬。 何况,她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往前,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皇也渐显疲惫老态,她们君臣二人都不再适合四处出击,到处树敌了。 许菁娘知道,是时候收缩势力了。只要稳住神都,就可保女皇安享晚年,平顺终老。 * 凤临十四年夏初,许菁娘与往年一样前去水镜听风苑,参加永宁公主主办的谢诞盛会。 近来她衰老的厉害,愈发孤僻不爱出门。坐在二楼听了几支曲子,她觉得差不多给足了永宁公主面子,就打算离开了。 经过回廊时,迎面走来一名华服少女。 这少女似是刚来神都,举止笨拙,神情天真好奇,浅麦的肌肤像是吸饱了阳光般生机旺盛。她看左右行人都避开许菁娘一行,低头站在一旁,连忙有样学样。 菁娘心中一顿,不自觉的慢了脚步——那秀丽的眉眼、爱笑的唇角、还有柔和稚嫩的侧颊弧度。即便世上再无一人记得这副面貌,她也至死不忘,那是深深镌刻在她心底的模样。 菁娘不敢显露任何异样,照常上车回府,同时吩咐岁娘安排人手潜入二楼更衣所,伺机验证那少女的身份。她僵硬的坐在内寝中,身躯仿佛凝固成石,滴漏异常缓慢,仿佛过了几十年那么久,岁娘终于气喘吁吁的回来。 她眼含泪花,颤抖的扑到菁娘脚边:“…是她,三颗朱砂痣,是獾子…真是獾子!咱们的獾子还活着!好好的活着!她回来了!” 她哭的声噎气堵,“苍天有眼呐!” 菁娘忽然没了力气,一头往后倒去,全身虚脱的近乎晕厥。 岁娘扶着她,“快快,夫人,咱们快去将獾子接过来…快…!” “接回来做什么?”菁娘强压濒死般的心悸,目光既欣喜又悲伤,“我还能活多久?” 岁娘踉跄后退,神情呆愕。 许菁娘:“你适才也看了,獾子必然是遇到了好人家,不然不会有那么快活的神气!” “几十年来我树敌无数,身上不知背了多少仇恨冤孽。我将她认回来做什么?让她受我连累,被人憎恨,受人报复么?我护不了她几年的,何苦来哉!” 岁娘跪倒在地,掩面哀哭:“难道,咱们就不与獾子相认了么?” 许菁娘浑身僵硬:“先摸摸那家的底细吧。” * 谁知才过了一日,主仆俩就被接二连三传来的古怪消息打个措手不及。 “启禀夫人,卢致南被他堂兄举告谋逆,此刻已被酷吏冯不可捉拿下狱了。” “冯不可对卢致南用了刑。” “谢娘子救夫心切,命长女绘娘子带着年幼弟妹离开神都。看样子,她要劫狱。” “裴少相派人去卢家劝阻谢娘子。” “裴少相去见了王垌。” “裴少相去见了冯不可。” “王垌命人拿住冯不可,还让人给卢致南治伤上药。” “王垌进宫面圣去了。” …… 岁娘听的应接不暇,好半天才蹦起来大骂,“简直胡说八道!卢致南夫妇到神都才三个月,吃饱了撑的串联谋逆!冯不可是看卢家富庶,又想诬陷讹钱吧!” “夫人咱们快去救卢致南,他可是咱家獾子的恩人啊!” “啊?这与裴少相有何干系?他怎么掺和进去的?” 岁娘摸不着头脑,许菁娘面似黑铁,其实她也不明所以。 但是既然不打算与卢绘相认,就不能打草惊蛇。 裴恕之莫名其妙的介入此事后,菁娘反而不能轻易出手了。她闭了闭眼:“冯不可被拿住了,没人会再对卢致南动刑。咱们稍安勿躁,先等等看。” 次日清晨,女皇召见王垌后勃然大怒,命唐义方彻查冯不可手中的冤案。 不久卢致南就被放出牢狱,冯不可则被判了斩首之刑,而诬陷举告的卢氏堂兄也得到了相应的惩处。 “……这裴少相,行事真犀利啊。”岁娘有些酸溜溜的。 菁娘瞥她一眼,“你这什么口气。” 岁娘幽怨道:“我原本想着,若夫人趁此机会救出卢致南,不就有理由与卢家搭上交情了么。獾子是卢家长女,还不得替父母来上门谢恩啊。老奴就能听獾子说说话,给她做些好吃好喝的。” 菁娘扯出一丝笑意,“你想的倒美。” 岁娘不解:“不过卢家与裴少相有何干系?裴少相这人,看起来不像很喜欢见义勇为呀。” “已经命人去查了,你少啰嗦。” * 接下来的消息,每一条都让菁娘主仆匪夷所思。 “据卢家奴仆所言,卢氏长女曾对身患痴症的薛夫人有相助之义,是以裴少相愿意搭救卢致南。” “裴家奴仆私下议论,薛夫人十分喜爱卢氏长女,甚至将她错认成早逝的女儿。” “裴少相受双亲嘱托,务必悉心照料薛夫人。卢氏长女自愿入裴府陪伴薛夫人,算是报答裴少相的恩情。” “裴少相将卢氏长女引见给崔老夫人与崔玄大夫,并相认为亲。” 岁娘呆了,“认亲,认什么亲?两家云泥之别,能有什么亲!” 岁十七面无表情,“河东裴氏与范阳卢氏百多年前的确有几桩姻亲,总之崔老夫人一顿掰扯,如今卢小娘子称裴少相为舅父。” “舅父!”岁娘一阵眩晕,“一百多年前的姻亲都能扯出来……这这,这是怎么说的?咱们都还没跟獾子说上一句话,姓裴的倒就成了獾子的舅父?!” 她茫然的看向菁娘,“夫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菁娘沉着脸:“继续查。” * 接下来的日子,菁娘主仆宛如两个逾墙窥隙的老村妇,吃饭不香,诸事无味,每日一睁眼就等着听卢绘在裴府的家长里短。 只可恨裴恕之手段厉害,将府邸管束严密,菁娘的暗卫无法探知详细内情。 听完卢绘三任未婚夫的故事后,主仆二人呆滞足有半天。 岁娘咋舌:“獾子这桃花运,略有些旺盛啊。” 许菁娘暗暗安慰自己:孙女这样也好,免得如女儿周淇在男女之情上要死要活。 岁娘忽的灵光一现,“夫人你说,裴少相是不是对咱们獾子有意呀?” 虽然菁娘极爱孙女,但也不能赞成这种瞎话,“裴若湛是何等出身,自幼锦衣玉食,他房里能少得了美貌婢女?” “裴若湛自十四岁入仕,一路青云直上,送到他身边的绝色佳丽不计其数。直至前年裴太公过世,他才以回乡丁忧为缘由,遣散府中美姬。说句不中听的,裴若湛就是自己涂上脂粉换上女装,都比獾子美貌。” 她手中掌握着密如蛛网的细作系统,可太了解这些王孙显贵人家的郎君公子了。 岁娘埋怨道:“夫人别这么说,咱们獾子还是挺…挺讨人喜欢的。” 菁娘叹道:“我是说,裴恕之心机狡诈,城府极深。这种人眼里只有权欲利害,根本没有心肝,何来真心真意——这种傻话以后别说了。” * 不久后,裴恕之费尽周折将卢绘送进小山学馆。 岁娘:“陪伴薛夫人还需要进小山学馆?老奴还是觉得姓裴的对我们獾子有意。” 菁娘:“一派胡言。” 卢绘进宫后。 岁娘笑道:“裴少相对咱们獾子还是不错的,衣食住行样样精细。里外打点,护的獾子密不透风。” 许菁娘:“裴恕之素来对手下人大方。如今獾子在陛下跟前当差,裴恕之自然要大加笼络。这是常见的驭下之道。” 岁娘笑道:“老奴与夫人相伴几十年,怎么从没看出夫人这么嘴硬呢。” 许菁娘何止嘴硬,骨头更硬,明明思念孙女欲狂,但硬是忍着不与她亲近。 好几回在宫中与卢绘相遇,眼看少女一脸明媚灿烂的要凑上来,许菁娘不是冷漠以待,就是忙不迭的躲闪,徒留卢绘在原地错愕。 * 宫宴投毒案发生后。 岁娘一脸兴奋:“夫人,老奴躲在窗外都看见了。裴少相担忧獾子也中了毒,急的脸色都变了。老奴看呀,就是陛下拿他问罪,裴少相都没这么慌的。” 许菁娘:“哼,添油加醋,你懂什么?” 岁娘笑道:“老奴毕竟在风月地待过几年,还是有些眼光的。” 许菁娘沉声道:“獾子如今是商贾之女,裴若湛是什么身份,尚公主都绰绰有余了。就算有几分喜欢,他至多留獾子在屋里当个姬妾。这是什么好事么?” “他敢?我活剥了姓裴的皮!” “哼,但愿裴若湛好自为之,莫要动了歪心思。” * 数日后,卢绘上门求助。 岁娘欢喜的差点跳起来,按着胸口长长呼吸了七八遍才若无其事的上前迎客,还将卢绘引到菁娘内寝,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闲扯,甚至还让卢绘亲自给菁娘捧了碗汤药。 “卢司直真是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就得了陛下青睐。” 岁娘抑制不住殷勤,老脸笑成了菊花一般,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少女,恨不能扑上去揉一揉亲几口。 “什么!卢司直也是百病不生?哎呀,我们夫人也……”她下意识望向病榻,随即被许菁娘用目光警告,“咳咳,百病不生好啊,这定是卢司直祖上积德!” 时隔十四年,当年圆润可爱的小肉团如今长大成人,看着少女目光清正明亮,言语落落大方,态度坚定,犹如一块破石而出的璞玉。 许菁娘攥紧了锦衾,痛楚与欢喜在心中翻腾。 送走卢绘后,岁娘痴痴的望着窗外。 “多好的孩子啊,聪慧,和气,又能干。她豁达良善,是像思清公,身子健壮,这是像了夫人。” “獾子说她想彻查此案,不是为了邀功博宠,也不是为了自负聪明强出头,只是为了那群平白受牵连的伎人。” “都说伎人卑贱,命如草芥,卷入这等天大的案子,那几十个伎人死了也白死,可獾子就是不认。这就是戏文里唱的‘忧黔首之危安,念匹夫之生死’吧。” 念及年少时的不幸遭遇,以及那些肆意践踏庶黎百姓的显贵们,岁娘一阵哽咽,“夫人,咱们定要厚谢卢致南夫妇才是,他们拿獾子当心头肉,将她养的这样好……” 许菁娘沉默许久:“能在卢致南夫妇膝下长大,是獾子的福分。” 她顿了顿,语气坚决:“不能再耽搁了,得想法子先把獾子从裴若湛身边弄出来。” ——长久的犹豫终于到了无法回避之时。 自从在水镜听风苑确认了卢绘的身份,许菁娘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好好保护这孩子。 设想中的完美局面是獾子继续当卢家长女,许菁娘寻个合理的借口暗中接近卢家,然后将一部分能过明路的产业与中正可靠的心腹手下送到卢绘手上,如此可保卢家在西北一带再无困厄危难。 预想很美好,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凤临六年,十四岁的裴恕之高中榜首,入殿谢恩。 隐身于珠帘之后的许菁娘微微蹙眉。 她自负天生慧眼,自幼及长对任何人都未看走过眼。当年她只见了裴桓一面,就知其志不在朝堂——那少年洒脱不羁,有如神话中肋生双翅的天马,生来就该踏遍雪山瀚海,纵情自在。这样的人,徒留无益。 褚后听了她的劝谏,一面连呼可惜,一面痛快放人。 然而眼前的俊美少年明明顶着一张酷似其父的面孔,却仿佛蒙着一层隐绰的薄纱,令人难以捉摸。 裴桓只在必要时敷衍应酬,裴恕之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上午哄完恩师刘语,下午与老刘的政敌浅酌,傍晚提醒梁王最近又被弹劾了。要是有空,宵禁前还能给找上门嚷嚷的褚承谨提供上中下三策。 梁王很快将他引为知己,动不动在女皇跟前唾沫横飞的夸赞裴恕之——虽然许菁娘总觉得裴恕之心底里暗暗看不起褚承谨,三不五时的坑他一把。 裴桓视富贵如云烟,豁达洒脱;裴恕之却步步为营,心机深沉,尤其喜欢大权独揽,到任复州司马才半年,五位上司中有两位被他排挤的日日告病,两位被他拿住了把柄唯唯诺诺,只剩下王刺史独苗一根,被架空了还沾沾自喜,感觉良好。 不久后王刺史得偿所愿,任满回东都,裴恕之因为‘政绩卓著’,被多人联名举荐成为复州刺史——小裴大人虽然行事霸道,但政绩委实出色: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安抚流民,手段老练宛如经年的老官油子。 当许菁娘派出第二拨细作前去复州时,裴恕之正一派大公无私的为盘踞当地多年的几户豪族主持分家,还将告示贴满了复州城内,大致意思是:“当今天子为女,雄才大略,明见万里,凭什么为家族出过力的女儿不能分产?分!一应田产屋宅奴婢庄园,同等均分!” ——好家伙,山野版推恩令是吧。 女皇捧着荐书与密报,趴在御案上边读边笑。 裴恕之到底想要什么? 求名?图利?爱权?许菁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褚皇看她一脸戒备,爽朗一笑:“看不透就多看几眼。” 这也是女皇一贯的用人之道,妥不妥当的先用着再说,察觉到不妥再做处置,用不着提前疑神疑鬼。 又过了几年,裴恕之被调回东都,由刘语举荐为中书侍郎,进入中枢后更加如鱼得水,无往不利。某日他在东馆书阁调阅案卷时,被许菁娘堵了个正着。 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单刀直入问出心中疑惑。 她问:“陛下年迈,裴侍郎为何此时出仕?” 裴恕之流水般答道:“因为微臣年少。” 书架后的端木慧爬了一半书梯顿住:啊?啥意思? 许菁娘:“裴侍郎原本不必冒这个险。” 裴恕之:“世人看我等大族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非有源源不断的子弟出仕朝堂,方可维继家声。家父任性,只有做儿子的顶上了。” 端木慧:冒什么险?你们在说啥? 许菁娘神情古怪:“裴侍郎倒是敞亮,也不说什么忠心为君的大道理。” 裴恕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何必在夫人面前作假。”说完这话,他行礼告退。 许菁娘随后离开,迈出书阁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端木慧轻轻啊了一声,书梯一阵咯吱摇晃,估计这才想明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继位肯定喜欢任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前任君主留下的老臣聪明的就自己退隐,不肯罢休会有人给他们体面。 女皇年近八十,她的统治不会很久了。像裴恕之这样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往往愿意多等几年,等到新君继位再出仕,既有利于仕途,还能避开皇位交替的凶险,两全其美。 所以许菁娘问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但是裴恕之的回答也很妙——‘微臣年少’。 裴恕之不是一般的年少,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历练了一圈,升任中枢要职,此时也才刚满二十岁。等到女皇驾崩时,他至多而立,哪怕赋闲个二三十年,云游天下著述立说,他也还在老成持重的当打之年。 说句不敬之言,继任的君主都未必能活那么久,说不得他重返朝堂之日,就是受到下下任君主重用之时——启用受到冷待的前朝重臣,既能笼络人心又有恩德,历代新皇帝最喜欢干这种事。 当然,这一连串波折毕竟是冒险的,但是裴恕之的理由也很充分,‘为家族所累’。 河东裴氏上一辈原本力推到皇帝面前的佼佼子弟是裴桓,奈何裴桓不肯受约束,遂溜之大吉,导致裴恕之的祖父病重告老后,政事堂足有二十年没有裴氏子弟的身影。 这个亏空只能由裴桓之子来弥补。 裴恕之的一切都没问题,所有行为都理由充分,自然妥帖。 许菁娘派出去的所有暗线都毫无斩获,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阴影中待太久了,看谁都暗藏祸心,这样很不好。 日子久了,许菁娘不但放松了对裴恕之的戒备,还对这个办事利落且始终行走在正道上的年轻人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已年至花甲,至亲死绝,唯一的心愿就是报答女皇的知遇之恩,全了这份长达四十年的君臣之情,只要不危及女皇的核心利益,裴恕之的许多暗中举动她也能容忍。 何况,裴恕之也的确未有过逾矩过分的行为。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头蓄势扑杀的年轻猛兽框入了某种约束之中,导致他行事时无法不择手段。 女皇老了,她也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力的衰退,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年轻人喜欢揽权争名又有什么奇怪的。 女皇身边的朝臣,哪个没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最忠心的刘语老大人,十余年苦劝陛下召回陵阳王,不也是为了身后名声与儿孙安稳么。个个都杀,陛下就无人可用了。” 唉,就这样吧。 * 但是—— 欣赏归欣赏,许菁娘一、点、也、不、喜、欢、姓裴的待在獾子身边! 更加不喜欢他看獾子的眼神! 年老的猛兽也是猛兽,自家窝里乖巧可爱的小肉团受到另一头年轻猛兽的觊觎,她能高兴才怪! 一想到裴恕之这等心思晦暗的狡诈之徒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许菁娘气的差点提前归西。 到事发前,许菁娘总共单独见了裴恕之三次,一次比一次话说的明白。 第一次,她故意点出自己喜欢獾子,希望晚年有她陪伴。若裴恕之聪明,就该主动将獾子送到魏国夫人府,好卖她一个大人情。 谁知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脚底抹油。 “果然是当世俊杰,这么年轻还如此沉得住气。”许菁娘暗暗心惊。 岁娘咬牙:“还是夫人下的饵料不够,姓裴的权欲心这么重,多给他点好处,早晚会咬钩的!” 第二次见面,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直接亮出底牌,愿将自己一生心血奉送给裴恕之,换取卢绘承欢膝下,条件是裴恕之从此不再与她见面,彻底断绝关系。 女皇的身子骨她最清楚,拖不了几个月了。待女皇龙驭归天,许菁娘才不管天下会怎么样,将一切送给姓裴的也无妨,只要能换獾子一个稳妥的归宿。 谁知裴恕之一张清俊的小白脸忽红忽黑,眼神躲闪,语焉不详,无论许菁娘如何诚心的许诺,他就是不肯答应这笔极为划算的买卖;逼急了还恼火。 如同一头嘴里叼着猎物的猛禽,死活不松口! “姓裴的真是不知好歹!”许菁娘心生杀意。 岁娘幽幽道:“……兴许,说不定,或者,裴少相对獾子是真心的。他费那么大力气给卢家改宗,抬高门第,不就是想明媒正娶獾子么。” 许菁娘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在权势场中打滚的豺狼,有一个算一个,早没心肝了!” ——相信姓裴的是情种,不如相信她温良恭俭让! 第三次见面,许菁娘不但将獾子的身世和盘托出,并在屋外埋伏了三百暗卫高手,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姓裴的斩成肉酱。 这是一老一少的最后一面,两人都是杀意弥漫,图穷匕见。 此时许菁娘已知裴恕之所谋甚大,剑锋直指女皇。值此盛夏深夜,府邸外围竟无一声鸟虫鸣叫,可见他的人马早将魏国夫人府重重包围。 两人言语机锋,互有来去,当裴恕之知道许菁娘当年为了不受敌人辖制,竟然主动放弃寻找獾子,他眼中毫不掩饰着气愤、失望、鄙夷,还有一抹惊心的后怕。 许菁娘暗中窥伺他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冷静自持的年轻权臣这么失态过。 她最终没有下令,眼看着裴恕之全身走出魏国夫人府。 岁娘轻轻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小几上的茶碗——那是裴恕之适才倒的热茶。 她道:“……适才裴少相指着夫人骂好狠的心时,奴婢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周郎君。” 许菁娘微微喘气:“胡说,思清持心守正,人品清贵,姓裴的如何比得上!” 岁娘轻叹:“老奴知道,但老奴就是觉得像。” 许菁娘阖目靠在胡床上。 岁娘轻声道:“夫人,天下男子不尽是豺狼虎豹的,你看裴桓待柳大家,卢致南待谢娘子,窦学士待刘夫人,不都是情深义重,荣辱不弃么?” 她哀哀的哭了起来,“说不定郎君在天有灵,保佑咱们獾子也能姻缘圆满,白首一心呢。郎君那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獾子的……” 许菁娘耳边再度响起那声凄厉的嘶喊——“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她睁开眼,长长叹息:“放心,我不会动手的。这次,我让獾子自己拿主意。哪怕裴恕之将来变心,两人反目成仇,都由獾子自己去了断。” * 后面发生的事,许菁娘也始料未及。 岁娘将断崖边的变故始末禀报完毕,久久无言。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 “明明只是意气之争,说开了不就好了么?” “父母至亲那么多日生死不明,獾子也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伤人话的。” “裴恕之气性也太大了,獾子最后都服了软,一劲的求他,他非要……唉!” 许菁娘摇摇头:“不用说了,这都是獾子该历的劫难。十一,你怎么说?” 幽魂一般躲在暗处之人走前几步,“小主人很好,比夫人亲手养大的还好。” 岁娘大骂:“狗东西,你活腻味了!” 魏国夫人摇摇头:“算你们几个命好,在绘绘手底下,估计你们都能善终了。” 岁十一轻轻摇头,“我们几个老兄弟冤孽深重,早就没指望了。念着夫人的恩情,我们怎么也得护着小主人平安立住。” 岁娘轻叹:“獾子心太善了,将来要吃亏的。” 岁十一:“好人有好报,小主人一脸福相,将来差不了。” 岁娘错愕:“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话?” 岁十一:“小主人与思清公一样,幼时父母慈爱,长大了有人扶持,无忧无虑,逢凶化吉。思清公若没遇上夫人,那也是一辈子的好命。如今那姓裴的死了,小主人去了命中的劫难,好日子在后头呢。” 岁娘板着脸:“你还是别说话了,狗嘴就是狗嘴,不该对你有指望!” 许菁娘忽然轻笑起来,缓缓起身。 岁娘担忧的扶住她,“夫人……” “放心,死不了。”许菁娘抬手制止她,“我怎么也要再撑几个月,扶獾子走一程。” 她缓缓站直身子,“现在,我要进宫见陛下最后一面。” “君臣四十余载,总该有个交代。” * 青灰色的天空幽暗沉闷,仿佛还在夜里,雾气浓重,蒸腾弥漫,宫娥与小黄门满脸的惶恐不安,惴惴瑟缩在角落中。 熟悉的汉白玉石阶,熟悉的锦缎幔帐,还有飘荡在空气中的熟悉熏香。 寂静空阔的宫室内,女皇披着凌乱的花白长发,独自坐在胡床上。 她阴恻恻道:“朕就猜到你会来。” 许菁娘默默上前行礼。 女皇:“昨夜这些乱臣贼子所为,你难道全然不知?” 许菁娘:“不能说尽知,但崔昇与张汉阳等人所谋,臣的确一早就知道了。”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既然早知,为何不提前防范?你这叛贼,你对得起朕么!” 许菁娘:“没什么对不起的,在臣背叛陛下之前,陛下早已背叛了臣。” 女皇:“狡辩!三皇五帝以来,只闻君辱臣死,何曾听过君主背叛臣子的!” 许菁娘摇摇头,“若按这个道理,当年我就该对先帝忠心,而不是对陛下;之后我也该对登基为帝的太子和洛川王忠心,而不是帮着陛下废帝自立,行千年以来大不讳之事。” 女皇冷笑:“你现在改换门庭也不晚,投靠太子,可保你善终!” 许菁娘:“微臣沉疴难愈,活不了几个月了。投不投靠太子,差别不大。但是绘绘押注在太子妃身上,臣怎么也得帮她。” 女皇疑惑:“绘娘投靠太子妃与你有什么关系?” 许菁娘抬头直视,“绘绘,就是獾子。” 女皇愕然,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十余年前曾经时常提起的名字在再次浮现心头。 “绘娘是獾子?”她颤颤往后坐倒,“獾子不是当年死了么,你还给她立了衣冠冢!” 许菁娘摇头:“当年獾子生死不明,臣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为免受人掣肘,夜长梦多,我索性宣布獾子已死,绝了所有人的心思。饶是如此,还有诸多不肯死心的,这些年不断试图蒙混于我。” “绘娘真是獾子?”女皇难以置信,“她又怎会变成沙州商贾之女?” 许菁娘怅然:“真真是机缘巧合,臣也没料到獾子有这么好的福气,遇到卢致南夫妇这么好的双亲。” 女皇喃喃自语,“是了是了,难怪朕总觉得她处处合朕心意,说话办事,格外让朕喜欢。” 将近五十年的君臣相伴,不止许菁娘习惯了女皇,女皇也习惯了许菁娘。 “恭喜你了,骨肉重逢。”女皇苦笑,“朕还以为你是真正的孤臣呢,原来不是。果然啊,人只要有牵绊,就不可能完全忠诚。” 许菁娘轻叹:“陛下别这么说,这四十多年来,臣过手之事无数,只瞒了陛下两件事。” “第一件,当年的裴王妃并没有始终惦记着吴王,相反,她与楚王夫妻情深,恩爱不疑。裴王妃以思清的最后一件画作与臣交换,换她夫君与儿子安然无恙。臣答应了。” “但也仅此而已。裴王妃的谋逆之举,楚王的确不知;楚王世子的确重病痴傻;楚王也的确再未有过第二个孩子。” 女皇看她,“第二件瞒朕的,就是獾子了吧。” 许菁娘低声道:“起初臣不告诉陛下,是因为臣根本不打算与獾子相认。臣这一身的冤孽血债,不能牵连了她。但即便如此,臣也从未想过要背叛陛下……直到,直到陛下暗中拟写了那道密诏。” 女皇闭了闭眼:“你,你已知道了?” “端木慧与瞿松风都知道了,臣怎会不知?” 许菁娘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意,“陛下打算在百年之后,除帝号,撤七庙,恢复先帝皇后的身份。陛下不但要赦免此前所有为了复兴郦氏皇权的罪人及其后裔,更要在死后归入郦氏宗庙,与先帝合葬,棺椁安入郦氏陵寝。” 女皇按着自己的膝头,叹道:“朕就知道,你得知此事后会不快。” 许菁娘一步一顿足的上前,边走边道:“陛下,这些年来你屠戮宗室,杀了那么多忠臣孝子,封疆大吏。你杀的两手血腥尸骨如山,多少人恨不得将您食骨寝皮。倘若您百年后不能依附先帝宗庙,估计不多时就会有无数人效仿伍子胥,毁坟鞭尸,让您死后不能安宁。而后继的皇帝,大约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人间的荣华富贵您还未享足,到了地下,您还想继续享用皇家的香烟供奉,自然不能允许意外发生。臣猜的对也不对?” 女皇脸上过不去,愠怒道:“大胆!你敢讥嘲君上!朕与先帝夫妻一场,死后合葬又何不妥?难道你死后不与周思清合葬?!” “自然不合葬。”许菁娘平静的回答,“臣早就将思清的棺椁暗中归入周氏祖坟。至于臣自己,将来一把火烧成灰,随便扬了便是。” 女皇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许菁娘摇头,“本朝建业十五年,陛下没有开拔女科,没有提拔女子为封疆大吏,更遑论让女子掌握兵权,但臣从来没有责怪过陛下。陛下这一路走来何其艰难,臣都一一看在眼里。陛下做的那些妥协,臣也全然体谅。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成就成,不能成就不成。便如共工怒触不周山,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目中蕴泪,“几十年来,臣有过多次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是臣都没退。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早就报答了。因为臣知道,陛下需要臣这个孤臣,为陛下杀尽天下不驯之人!这孤臣我当的毫无怨言,只因当年陛下向我许诺过‘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何尝不能,你我君臣要开这个先河’。” “为了这个许诺,我辜负了先夫,逼死了女婿,让女儿厌憎我至死,与唯一血脉骨肉分离,我都不曾后悔过。臣孑然一身,半世孤寡,臣以为陛下也早就想明白了。” “以凤临皇帝的身份堂堂正正离开人世,纵然粉身碎骨又有何惧——臣以为陛下也是如此念头,没想到陛下早就想好如何全身而退了。” “你,你!”女皇气的浑身发抖,“你放肆!” 许菁娘大笑起来,仿佛在笑自己虚妄的一生。 “做皇帝没好处了,陛下就要退回去做皇后。褚姓宗祠撑不下去了,你就回头重新依附到郦氏宗庙之下,依旧可以香火不断,供奉不绝。” “臣是背叛了陛下,但是当陛下决定归还帝位,以皇后的身份归附先帝陵墓那一刻起,陛下也背叛了微臣。” 她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的走到女皇身边,“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过话说回来,自来皇帝大多也是如此。” 她亲手为女皇整理衣袍与鞋履,“臣与陛下这段君臣缘分,也到此为止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菁娘!菁娘!”女皇终于痛哭出声,用力捶了她几下,“你怎么这么犟!怎么就不知变通!” 许菁娘缓缓后退,跪拜叩首,“因为陛下,这几十年来,许多女子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臣代天下女子,恭谢陛下,谢陛下带来的这一场如梦似幻的红妆盛世。” “只是……”她抬起头,笑的释然又悲悯,“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她蹒跚踉跄的走出宫殿,不再回应身后的呼喊。 她曾是女皇最狂热的信徒,也是最穷途末路的支持者。她不是为了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而孤注一掷,只是为了破灭的不那么狼狈而坚持至今。 到最后,她发现战场上只剩自己一人了。于是,她卸下了铠甲与兵刃,孤身消失在重重浓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