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摄政王的宠妾》 内容简介 《成为摄政王的宠妾》 作者:金涟 【简介】 真时毓是个卖保险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被拒一千次,凑上去一千零一次那种。 有一天,她在飞机上睡过去,一觉醒来,穿到了大虞朝。 没有户籍,没有依仗,她成了人人都可觊觎的财产,没有吃的,没有穿的,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为求活路,她主动卖身为奴。 没想到,主家徐员外又胖又色,主母又妒又狠,跟着他们,不得好死。 为了跳出火坑,时毓瞄上了南巡途径此地的摄政王。 她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搏得自荐枕席的机会。 寝殿内,她竭力扭出妖娆姿态,炽烈表白: “奴婢不敢垂涎殿下英姿,更不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是听说您年近而立膝下无子,倍感心忧,单纯地想为您分忧。真的,我三岁时就有算命先生说过,我命带八个儿子!” 虞衡垂眸审视着跪在脚边的女子 虽然她姿态妖娆,却难掩尴尬羞耻,字字句句,虚伪又刺耳 世人只知他无子,却不知五年前那场暗算之后,他就失去身为男子最基本的功能,任凭天下名医圣手皆摇头叹息,从此红粉成枯骨,艳色化修罗,皆成了他最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面若寒潭,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然而这女人不仅不滚,还猛扑过去,王八似的死死叼住了他的嘴 本该暴怒的摄政王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唯有胸中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仅仅是一个粗暴的吻,那枯死五年的地方,竟涌起久违的悸动。 * 大虞朝摄政王杀尽江南门阀,手段酷烈,人人胆寒。 偏他权倾天下,姿容绝色,让人忍不住垂涎。 可世人皆知他遭受至亲至信背叛,是个无情无爱的空心人,馋也白馋。 忽然有一天,他走下神坛,将一个小小歌姬捧在云端,爱若珍宝,唯恐人不知。 朝堂内外,人人都说他色令智昏,他干脆一昏到底—— 携万里江山为聘,将自己一并送到她面前。 * 起初时毓只想得到摄政王一点点关注,得以吃饱穿暖 后来她被权力诱惑着,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抱紧摄政王大腿。 再后来,她决定握紧权柄,让他抱紧她的大腿。 爱令智昏的男主vs迷信权力的女主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逆袭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时毓虞衡配角很多 其它:情动如山崩 一句话简介:爱令智昏的摄政王 立意:公平正义民主平等 ──────────────────────────── 第1章 第1章 咚——咚—咚 一长两短,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午夜十一点,万籁俱寂。 时毓还醒着。 穿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朝代三个多月了,她刚适应了日落而息没几天,今夜又失眠了。 白日里发生了两件事令她辗转反侧。 一则,主家徐员外又对她动手动脚了,虽则她再次侥幸逃脱,可显然,只要她还留在徐府,想来终有一天难逃这老色胚的魔爪。 就算她忍辱从了,也不能就此高枕无忧——徐太太善妒,不容徐员外纳妾,府里凡是有胆‘勾引’老头儿的,有一个杀一个,据说后院原来有口井,扔进去的人太多了,实在塞不下,只好填上了。 总之徐府不能久待,可是离开这儿,时毓却不知如何谋生。 穿来以前,她是个平平无奇的保险销售,凭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养活自己,虽赚得不多,却能跟这个时代的千金大小姐一般,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出门就打车,饿了点外卖,打扫叫保洁! 因为生在一个平等发达的年代,即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没人嫌弃,偶尔有一两个催婚的,两句话就能怼回去,总之是,未婚未育挺平安,自在逍遥没人管。 穿来以后——很不幸,和别的幸运女神不同,她没有穿到贵妇人的肚子里,也没有穿进名门千金的身体里,而是以她自己本来的身体穿到了这个,史书上从没记载过的封建时代,大虞朝。 在这里,她无依无靠没身份,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偏又有几分姿色,走在大街上就像饿鬼眼中的烧鸡,财迷眼中的金块,色胚眼中的裸女……还是无主的! 别说赚钱养活自己,就连打个瞌睡都有万劫不复的危险。 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卖到徐府做奴之前,有好几次,她差点被人贩子掳走。 当下的情况虽比刚穿来的时候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留不能留,走也不能走,时毓一想起来心绪如麻。 二则,她终于知道了徐员外买她的原因——摄政王三月南下巡视各郡,不几日将经过此地,有可能会在徐府落脚。 徐员外是摄政王某个姬妾的二舅爷的小舅子的连襟,当了多年员外,想尝尝‘员内’的滋味,所以想借此机会好好巴结巴结。 提起这位王爷,员外府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连倒夜壶的哑巴,都会两眼放光的比划比划。 在这信息闭塞、远离帝京的南方小城,大多数人连皇帝的年号都说不清,却对摄政王轶事如数家珍,足见其声威显赫。 他是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原受封于北地康州,是为康王。五年前先帝病重,南方豪族趁机举兵叛乱,不出数月便占据大半江山。频传的败讯如同催命符,很快先帝便在忧愤中驾崩,仅留下年幼的皇子和一片破碎山河。 危亡之际,是摄政王星夜疾驰率军回京,拥立小皇帝登基,继而亲征南下,以雷霆之势击溃叛军。据说他曾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休养了近两年才康复。 之后为稳朝局、安民心,小皇帝将他留于京中,改封霁王,授摄政之权。 这几年来,虞朝渐复元气,政通人和,百姓皆念其恩德——尤其是长期受世家豪族欺压的南方百姓。 时毓所在的郡县,正是昔日南方门阀盘踞的重镇。曾几何时,四大门阀一手遮天,壅塞仕途,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而如今,那煊赫百年的门阀已被摄政王连根拔起、诛戮殆尽,再不能作威作福。 正因如此,街头巷尾,无人不谈论他。 百姓们感念他肃清豪强、再造乾坤的贤德,也同样畏惧他那斩草除根的雷霆手段。他对叛军冷酷彻底的镇压,对门阀毫不留情的清算,无不令天下人胆寒。 人们敬他、怕他,却也……忍不住垂涎他。 这垂涎,源于一个香艳又危险的传说:说他姿容绝世,俊美得不似凡人,战场上曾有敌兵因贪看他的容颜而恍惚失神,最终束手就擒。 一位既能执掌生杀予夺、又拥有倾世之貌的摄政王,仿佛集天神与修罗于一身。他享尽人间尊荣,也隔绝于万千尘嚣之外。 这样的人物,自然高不可攀,难以巴结。 但他也并非没有遗憾——举朝皆知,摄政王成婚五年,妻妾不少,却至今未有子嗣。 徐员外恰恰看准了这一点,陆续买进十几名胸丰臀圆、看似宜生养的姑娘,精心调教,打算进献摄政王,指望其中一人能撞上大运、怀上麟儿,也好带携自己鸡犬升天。 时毓,便是这“后备生子军团”中的一员。 得知此事,她心情复杂。 倒不是因被当作货物献人而难受,也不是因可能被贵人当成萝卜青菜一般挑拣而委屈,而是…… 若不是今日有位后备军团成员酸她,她压根不知道这事儿! 那姑娘讥笑道:“毓姐姐,你年纪这么大了,该不会早就嫁过人了吧?摄政王何等金尊玉贵,岂会碰不干净的女人?我劝你还是老实巴结老员外,争取留在徐府罢!” 她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徐员外放着这些个豆蔻年华、嫩的可口的小丫头不染指,偏偏对她下手,不是因为她身上独特的半熟气质,而是因为她们都是留给摄政王的,只有她是这死老头假公济私,买回来准备自己享用的! 时毓简直不能更心塞了。 虽然漫漫选美路也不好走,却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倘若当真能榜上摄政王这个大靠山,日后起码生存无忧,毕竟人家王妃是个大度的,家里成群的妾都接受了,应该不会只对她赶尽杀绝。 而留在徐府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听说徐太太的表兄是本地衙门的二掌柜,自家妹妹杀个奴,那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念及此,时毓脊背一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生死面前,节操脸面什么都是小事。 她想明白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榜上摄政王!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相公人格分裂,白天凶神恶煞,精明强悍,夜晚乖巧粘人,人事不通,小白花妻子为了完成生子任务,被迫诱哄傻子夫君 第2章 第2章 摄政王将至,徐府深处的水榭楼台间,徐员外精挑细选的十二位佳丽,正紧锣密鼓地排练着。 丝竹管弦声声入耳,袅袅清歌婉转相和。盈盈舞袖翻飞间,曼妙舞姿与江南烟雨融为一体。 她们都曾是江南豪族豢养的家伎,自小便经受着严苛的调教,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一颦一笑俱有章法。 五年前那场席卷江南的浩劫,令她们的旧主灰飞烟灭,也使她们散落于民间,明珠蒙尘。 此番摄政王南巡,给了徐员外是进阶的机会,也给了她们重新‘出道’的机会。 她们将在今晚的接风宴上献艺。 机会仅此一次。 若得摄政王青眼,便可一步登天;如若失败,彪悍善妒的徐太太绝不会容她们留在徐府,她们最好的归宿,是被送给官员富绅,最坏的结局,是被发卖至风月之地。 因此,无人敢有丝毫懈怠,皆使出浑身解数,将多年所学发挥到极致。 看着她们曼妙的舞姿,听着她们天籁般的歌声,时毓觉得,徐员外将她排除在在献艺名单之外,大概可能也不全是私心,而是她拿不太出手…… 十二佳丽的专业素养不比现代的艺术家差,而时毓长这么大,连学校的文艺汇演都没参加过。 说到大……她的年龄还那么大! 和水葱般清嫩的她们相比,她就像一颗干巴的洋葱! 她唯一堪可一提的优势,便是发育成熟的体魄——一百六十八公分的身高,一周至少健身三次的习惯让她肌理匀亭、线条利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而这生命力,在这个时代,恰恰指向了女人最原始的价值:更强的生育潜力。 毕竟徐员外的终极目标,是希望她们能给摄政王生下继承人。 思及此,时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去浮躁与迷茫,认真筹划‘营销方案’。此番要售卖的,不是保险,是她自己。 这事儿她已做过一次,倒不陌生。 只是两个月前她把自己卖给徐员外时,只需要笑一笑,说上几句地道的洛阳话。 那是因为在这个小地方,她那与众不同的气度算得上稀有,徐员外看她的第一眼,眼神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而说洛阳话,则是因为洛阳是大虞国都,冒充京城人士,可以自抬身价。 这回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要面对的,是站在权力之巅、拥有无限选择权的摄政王。 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像徐员外这种,搜罗天下美人去巴结他的人。这意味着,想要入他的法眼,她不仅要赢过这十二位佳丽,简直是要赢过全天下的美人。 这对时毓是个极大的挑战。 可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不仅不能退,还必须拿下他。 当然,拿下他的前提是说服徐员外,把自己加入献艺名单。 这两日她没急着出头,只默默观察,寻找破局的机会。 在这十二佳丽中,季姑娘轻盈如飞燕,江姑娘婉转似百灵,是最拔尖的两位。 时毓初赏,觉得她们的表演有着最纯正的古典韵味,简直是殿堂级的视听盛宴。可连着看了几日,渐渐就觉出了乏味,再绝的舞姿,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些旋、转、舒、展,再妙的歌声,也跳不出江南小调的柔婉缠绵。看多听多,就如嚼多了蜜似的,腻得慌。 她不禁想,江南艺伎虽然独具魅力,但京城未必没有。摄政王在京都见过的艺伎成千上万,只怕早就审美疲劳了。 但现代的表演形式他没见过啊。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她的前路。 虽然她并不精于此道,可再潦草的表演也算新鲜,足以吸引他的眼球了! 念及此,时毓立刻做了些准备,找到在水榭旁监督排练的徐员外,开门见山道:“员外,单凭这十二人,恐怕难遂您的心愿。” 徐员外放下茶盏,放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纤细的腰肢流连到饱满的胸线,半晌,才慢悠悠哂笑:“怎么?老夫的眼光还不如你?” “岂敢质疑员外。”时毓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吭,“这十二位佳丽技艺固然高超,但她们都是昔日门阀培养,自小受的是同一套训导,她们姿态神韵如出一辙,取悦人的手段也大同小异。纵是季、江二位姑娘这般翘楚,容貌较之天香国色又略逊一筹,并未达到令人一见倾心的地步。” 她抬眼,直视徐员外微微变色的脸:“以摄政王的眼界,什么绝色不曾见过?这般千篇一律的表演,普普通通的美人,只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这话精准刺中了徐员外心底的隐忧。 他心知肚明,凭她们,想要打动那位见多识广的天潢贵胄,确实难,只是战后江南百废待兴,这些女子已是他能搜罗到的极致。 他自然好奇时毓说这番话的用意。 “本员外买的这批人里,就你最灵透。”他用胖胖的手指点了点时毓,接着伸手附上她的手,粗短的指节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有什么好主意,尽管道来。若能助我,必有重赏。” 他掌心湿冷的触感让时毓想起水榭下,那些常年浸在阴湿处的青苔,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密密麻麻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坐到茶台对面,从茶釜中舀起一勺茶汤斟入他杯中,水汽氤氲间轻声道:“我确实有办法。” 徐员外搓着手指,回味着方才那柔滑绵软的触感,默许了她落座的行为,以一副宠溺的口吻笑道:“说来听听。” “让我登台。”时毓将茶杯推至他面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语气笃定:“我能爬上摄政王的床。” 徐员外骤然变脸。 他早已将时毓视为囊中之物,若非夫人盯得紧,早将她收房。这三个月来,她虽未从了他,却也没有拼死抵抗,他还以为这是欲拒还迎的把戏……却原来,全是虚与委蛇!一听说摄政王这个高枝来了,立即便想将他踩在脚下当台阶! ‘啪’的一声脆响,他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 十二佳丽的歌舞戛然而止,整个水榭鸦雀无声。 “你一无绝色,二无才艺,凭什么?”他语气中充满恼羞成怒:能攀上本员外就是你最大的造化了,你竟敢嫌弃我?! “员外别恼。” 时毓镇定自若,从袖中取出一张草纸双手奉上,“您看凭这个行吗?” 徐员外强压恼火,将信将疑展开纸笺,心中暗想,若这张纸不能打动本员外,今晚便有你好受的! 可目光扫过诗句的瞬间,他脸上的轻蔑与怒火瞬间凝固。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根据时毓的观察,大虞朝所处的时代,应该和唐初差不多,朝廷以诗取士,天下文人竞相研习,吟诗作赋早已融入宴饮、饯别、游冶等日常场景,成了举国追捧的风尚。 若能在迎驾宴上献出一首绝妙好诗,不仅能为盛宴添彩,更易博得摄政王青眼。 江南文化繁盛,徐员外又在浸淫权贵圈多年,岂能看不出其中精妙,读完这四句,他看时毓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再读完这四句,更是一点轻慢都没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不解:“原来你有这般才华,来我府上三个月为何深藏不露?” 文抄公是穿越者的基本操作,时毓堂而皇之的笑纳了他的称赞,苦笑:“员外,我无才无德已遭太太嫉恨。若再显露锋芒,岂能活到今日?” 也是。徐员外倒也了解自家太太,未再质疑。他握着纸笺的手因激动微微发颤:“这诗当真绝妙!可你不善歌舞,即便登台,也未必能发挥出诗中韵味。” “员外放心,我本就没打算自己吟诵。” 时毓风轻云淡地摆手,再次以笃定的语气给他洗脑:“只要您让我登台,我便将全诗献出来,您可以让江姑娘唱、季姑娘舞,她二人珠联璧合,定能将江南文采风流发挥到极致,惊艳四座。而我——”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自信:“我要表演的也是歌舞,却是你们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保管能牢牢吸住摄政王的目光。” 徐员外捻须沉吟:“你且演来一看。” 时毓见他已入彀,便开始尝试在主导这场谈判,免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可。我这种表演形式,最重要的就是新奇。若事先泄了底,便如品过三巡的茶,再难得惊艳之效。” 徐员外不依:“只需让殿下觉得新鲜便好,何必对老夫也遮遮掩掩?” 时毓笑着摇了摇头,把壶里浑浊的茶汤倒了,重新掰了一块茶饼,直接投入壶中,又取凉水兑入沸汤,待水温稍降,方注入壶中。 “啧,真是个没见识的山野村妇。”徐员外忍不住皱眉,“茶是这样泡的吗?这上好的明前龙井,须碾碎成末,滚水煮开方能激出其韵。” 这时代是这么喝茶的,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人雅客,都习惯将茶碾碎,投入沸水中煎煮,还会加入盐、姜、葱甚至陈皮等调料,中和茶的苦涩。 时毓实在喝不惯。 她笑盈盈反驳:“此茶娇贵,若以沸汤直冲,会损其清灵。用沸至蟹眼初涌、鱼眼未生时的水冲泡,方能留住嫩芽的鲜爽,让茶韵悠长,回甘不绝。” 徐员外哂笑:“老夫喝了几十年茶,难道还不如你这个小奴婢?” 明前龙井是早春嫩芽,茶叶鲜嫩、茶多酚和叶绿素含量高。沸水会快速破坏茶叶中的营养成分和香气物质,导致茶汤发苦、发黄,失去清鲜甘醇的口感。80–85c水温能缓慢激发茶香,让茶汤保持嫩绿清澈,同时保留茶叶的鲜爽回甘。 时毓不愿意多解释,免得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但笑不语,纤纤玉指拈起茶夹,温杯、醒茶、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将一空杯奉至他面前,“请员外嗅一嗅。” 杯壁余温未散,一缕清幽茶香如月下松风,徐徐萦绕。 徐员外依言低头轻嗅,整个人骤然怔住。 这香气!不似煎茶那般浓烈霸道,而是清冽如山泉,带着嫩芽初绽的鲜灵,仿佛将整个江南的春意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 时毓又将另一杯斟满的茶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徐员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更是惊艳万分。 他惯喝的煎茶,总带着碾碎后的微涩,须得佐以姜盐方能入口。可时毓泡的茶,单是闻香便已齿颊生津。 “这、这是……”他盯着杯中沉浮的碧色,一时失语。 枉他富贵半生,自认见多识广,今日反倒跟一个小奴婢长了见识。 这小奴婢随手展现的茶道已如此惊艳,那她藏着掖着的新奇表演,该是何等令人震撼?想来,牢牢抓住摄政王目光绝非吹牛。 时毓此时想得是,这茶名贵,平日里只有两个主人能消受,她每次闻到都馋的不行,这次终于能喝到,要好好享受。 在徐员外盯着她,默默猜想她的身份经历时,她捧起一盏清茶,闭目轻嗅。 茶香氤氲,让她想起了穿越前的好日子,不禁怅然。感叹了一会儿,才开始小口啜饮,眉眼间尽是满足。 待这一杯茶品尽,她才缓过神来,回到方才的话题。 “员外既知我不善歌舞,应该可以想象,我的表演妙处大半在词。故而,不是我有意在您面前藏私,是这词只有在殿下面前首唱,才配得上他的尊崇地位。” 徐员外的心思被她拉了回来。 说到词,方才那首《春江花月夜》的余韵犹在耳畔,他确信时毓有着惊世之才,不免对新作充满期待。她如此讳莫如深,想来应该是一首足以千古流传的的旷世之作。这里人多口杂,若流传出去,自然不妙。不如当场献给摄政王,更能讨他欢心。 尽管已经被说服,但他内心仍挣扎不已。他是真喜欢时毓,甚至盘算着攀上摄政王后带她进京。可比起一己私欲,滔天富贵与权势,终究更让他动心! “好!” 他眼中闪过狠厉与精光,咬牙拍板,“本员外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若敢诓骗我,没能拿下摄政王……” “若成,你我随摄政王共赴京都,相互扶持;若败,我任凭你处置,打杀发卖,死生无悔。” 时毓垂眸敛去锋芒,嘴角勾起一抹乖巧讨好的笑,“无论结果如何,员外都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 徐员外盯着她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又看了看手中的诗,最终狠狠一点头:“成交!今晚的接风宴献艺,本员外安排你压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3章 第3章 承乾五年三月初八,是霁王架临晋陵郡的日子。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大早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晋陵太守张巨卿携一众官员顶风冒雨钉在码头上,苦等霁王銮驾。 晌午时分,那艘大船才终于在千呼万唤中驶来,张巨卿精神一振,大喝道:“都打起精神,随本官前去恭迎王驾!” 众人应声涉水向前,直至码头边缘有序跪伏。 雨水混杂着漫涨的河水,早已浸透裤管,寒意刺骨,可此刻谁也无暇顾及,心中唯有紧张与惶恐。 很快,船身靠岸,舷梯缓缓架稳。 霁王此番南巡,麾下竟有一千五百余人,分乘十六艘官船。随行人员包括王府属官、太医署医官、太常寺仪仗等近三百人,更有翊卫府侍卫一千二百名。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侍卫,就轻慢不得。 因为他们都是从三品以上官子孙、五品以上勋官子弟中选拔出来的。 为了妥善安置他们,晋陵太守特意修缮了前太守的府邸,作为驻跸行宫。 这座占地八百余亩的园林,规模堪比宫苑,却又独具江南风韵。 徐员外的府邸,与行宫只有一墙之隔。 酉时一刻,雨歇云散,漫天霞光为行宫镀上一层瑰丽的金边。 鸣锣开道声由远及近,逶迤的仪仗如一条金龙缓缓游入长街。 徐府临街的阁楼早已挤满了翘首以待的姑娘们。 当她们望见金甲侍卫簇拥之中,那位身披战甲手执长枪、端坐于白骏之上的挺拔身影时,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几乎将半身都探出窗外。 “来了吗?是霁王来了吗?” “你们看!骑马走在最前头的那人是不是?” “应该不是吧?戏文里不都说皇上王爷出巡要坐轿吗?只有侍卫才骑马呢!” “霁王殿下才不是那种坐轿子的娇贵老爷,他是上过战场的大英雄,英雄就该骑骏马!” “一定是他!你们快看,马上那人何等威风,何等霸气,何等……俊朗啊!” “天啊,这世上竟有比季姐姐、江姐姐还好看的男子,他一定就是霁王!” 听见那边叽叽喳喳的讨论,时毓笑道:“傻姑娘们,先出场的怎么可能是大人物。越是金贵,越是千呼万唤才能出来呢。” 不一会儿,一辆六匹骊马牵引的玉辂缓缓拐入长街。 马身肌肉贲张,皮毛油光水滑,辂车通体以金玉为饰,珠翠交织,在夕阳余晖下流光溢彩,耀得人不敢直视;车顶华盖上绣着的日月星辰纹饰,随着车轮滚动金线流转,无声昭示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的无上权柄。 车边的侍卫身着玄色重甲,腰佩寒光凛冽的长刀,每一张面孔都如青铜浇铸般冷硬肃穆。他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将玉辂牢牢护在正中,气势沉凝如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阁楼上瞬间安静下来,时毓心口一窒,不自觉提起一口气,扶在窗棂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决定我们命运的人,就在那里面了。 * 晋陵官绅为迎霁王驾临,在驻跸行宫内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戌时三刻,宴会厅内,鎏金烛台映照满堂生辉,丝竹管弦之音缠绵缭绕,夹杂着宾客们的欢笑声、劝酒声,越过层层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漾开。 宴至酣处,满座宾客早已被徐员外吹得天花乱坠的 “江南十二姝” 吊足了胃口,酒意微醺间,频频望向殿外,翘首盼着美人登场。 眼看气氛烘托到了极致,徐员外方抚须一笑,亲自引着十二位佳人袅娜而入。 十二姝皆低眉顺首,敛声屏气,一举一动尽显温婉顺从。唯有跟在队尾的时毓,自踏入行宫起,便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不住地偷摸左顾右盼。 这可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踏入如此奢华的场所,也是头一回得见这么多达官贵人,难免好奇难耐。 这园邸的旧主,乃是晋陵前太守,他亦是江南四大门阀之一徐氏的掌舵之人。单是眼前这座宴会厅,便可窥见徐家累世的深厚底蕴与泼天富贵:厅堂开阔恢弘,不亚于故宫太和殿,殿内殿内明灯高悬,亮如白昼,坐了不下二百人,除了霁王及随行官员,还有晋陵本地的军政要员,更不乏江南的名流雅士。 刚一踏入这喧嚣又肃穆的宴会厅,时毓便下意识收了目光,随即又忍不住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主位。 “慢着。” 还没看清霁王样子,一声冷喝惊得她慌忙垂首,只见一双绣着狴犴纹样的官靴径直停在她面前。 “顾大人,”徐员外急忙从前方折返,赔着笑问,“您有何吩咐?” 来人正是日间金甲白马、行于仪仗之前的翊卫中郎将顾昭,总领此次南巡一切扈从警卫之责。 他并不答话,只绕着时毓踱了一圈,打量着她那褪色发黄的发梢问:“这也是员外的家伎?” “正是。”徐员外笑道,“大人别看她貌不惊人,却是内藏锦绣,最擅别出心裁,是小人精心为殿下与诸位大人备下的一味解颐妙方。” 时毓听得嘴角直抽,老头子很会自卖自夸嘛。 顾钊轻飘飘地哦了一声,忽然闪电般出手,二指精准扣住时毓腕间要穴。 这一招看似无害,实则暗含劲力,专为试探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而时毓的反应,在他看来是有点诡异的——她没有闪躲,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怯或惊惧,目光锁住他扣在她腕间的手,仿佛看到了什么旷世奇观,红唇张得浑圆,无声地吐出个‘哇’字。 哇? 哇什么哇? 他眯了眯眼,默不作声,左手顺势而上,拇指如铁钉般抵住她肩胛骨下方的天宗穴。 此乃人身要穴,劲力透入,轻则令人酸麻难当,重则如针砭刺骨。若身怀武艺,筋肉必会瞬间绷紧,内息更会自发抵御,绝无可能全然松弛。 可指下传来的感觉却再明确不过,她肩胛绵软无力,气息涣散紊乱,寻不到半分内力凝聚的迹象。 他指下加力,紧盯着她的表情,口中则漫不经心地审问徐员外:“之前报奏的献艺人员是十二人,为何临时加入?” 时毓痛得冷汗涔涔,心里骂得粗,嘴上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徐员外急忙解释:“大人明鉴!小人是见大人等卫从殿下舟车劳顿、十分辛苦,才特意增加了一道解颐小菜。她手无缚鸡之力,入园时已由翊卫仔细查验,未携任何利器。且献艺之处距殿下足有十丈之遥,纵有不轨之心,也无从下手啊!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原来是给我等解颐的?别人都只顾侍奉殿下,员外竟还想着我们这些随扈,不愧是徐氏出身,果然做事周全啊。”顾钊别有用心地点出他的出身,毫不掩饰对他的蔑视。 只因他和这座宅子的旧主同出一宗。 徐家曾出过一位贵妃、两位王妃,门下子弟、故吏遍布朝野,正是五年前起兵叛乱的魁首之一。 照理,这位徐员外本该与其族人一样,殒命于霁王的铁蹄之下,他却成了寥寥无几的漏网之鱼。 多数人猜测他凭的是与霁王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些许姻亲关系,实则大谬。真相是,在霁王大军久攻江南要塞不下之际,他暗中献上了至关重要的城防图。 换言之,他是以全族鲜血为投名状,换得自身苟活,并妄图以此换取进身之阶。 徐员外脸上青白交错,咬牙道:“大人过奖了,小人只是尽可能地尽地主之一而已。还请顾大人行个方便,莫让殿下久候。” 顾钊松了手,挺直腰背,俯视着徐员外。 他比徐员外高了足足一头,这居高临下的目光,傲慢而锋利,让人极不舒服。 “请吧。但愿员外此番心思不会白费。” 时毓不由偷偷抬眼看向徐员外,只见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一礼,便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她连忙跟上。 “一,二,三……十二,十三!不对呀,员外说的‘十二姝’怎么多了一个?难道是老夫醉得眼花了?” “公孙先生才饮了五杯,怎么可能醉?确实是多了一个。” “哦?这么说,是徐员外数术不好,把十三记成了十二?” “哈哈,公孙先生一语中的!员外确实不善数术,连族中有多少人都记不清,咱们就别对他要求太苛刻了。” 随着她们入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自宴席间传来,宾客们借多出的一人,堂而皇之地讽刺徐员外背族求荣。 徐员外恍若未闻,在这片刺耳的讥讽中,快步趋前,躬身向霁王禀报。 铮! 一声琵琶裂帛而起,献艺开始了。 时毓静立一旁,看着佳丽们在台上翩然起舞。 起初还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在揣测这个多余之人的用处,但很快便被台上的曼妙歌舞吸引而去。 无人留意之际,时毓悄悄抬眸,再次望向主位上的霁王。 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摄政王,实在令人好奇。 坊间传闻他俊美无匹,不知和那位,令姑娘们心驰神荡的顾昭相比又如何。 可惜两相间隔十丈有余,烛影摇红,很难看得真切。而且他似乎真的倦了,以手支额,玄色广袖垂落,恰好掩去了大半面容。 不过只看那坐姿轮廓,就让人感到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仿佛高踞九重天阙的神祇。 而那不可一世的顾钊,此刻如归鞘的利剑,静默侍立于阶下,更衬得他如泰山压顶般凌驾众生。 时毓来自一个权力被约束的时代,从未真切体会过何为‘官威’。 可这遥遥一瞥,一种源自本能战栗便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屏住呼吸。 她清晰地感到,在那玉阶之上,静坐着生杀予夺的本身。 他就是法,是规则,整个国家都围绕他的意志运转,所有人的命运,都可以被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改变。 她不敢再有任何轻佻的想法,小心地垂下了视线。 这种畏惧,实在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表演。 一想到那滑稽的表演形式和夸张的表演内容,她就有种要上刑场的绝望。 咚! 羯鼓一声突起,如碎春冰,统领全篇,将所有乐音收束于明快的节律之中。 群舞结束,该时毓上场了。 她哆哆嗦嗦走上舞台,感到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而正前方的玉阶上,徐员外正眉飞色舞地对霁王推介着,于是原本漫不经心的霁王,竟抬眼朝她看来。 刹那间,她好像被拉回了十几年前的元旦联欢会——正躲在角落里咧着大嘴和暧昧对象发微信,忽然被班主任点名起来唱歌! 现在没人相信时毓曾经是个社恐,然而她从小到大都是。后来变得热情主动,完全是为了工作。 那时,她连举手上厕所都要酝酿很久。可班主任一直鼓励她,全班同学都拍着桌子喊‘时毓,来一个,时毓,来一个’,喊得最响亮的,恰是她那暧昧对象。 也许是为了不在暧昧对象面前怯场,也许是不愿扫大家的兴,最终,她接过了话筒。 结果唱出的第一句就慢了半拍、严重跑调,干涩的嗓音更将她的窘迫暴露无遗。 她放下话筒夺路而逃,此后再也没参加过任何联欢。 此刻,命运又把她逼到了悬崖之上,而她这次,无处可逃。 “时毓,相信自己!” “时毓,你一定行!” “时毓,我们都信你!” ‘十二姝’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纷纷对她喊话。这些昨日还相互较劲的女子,此刻因为共同的利益,拧成了一条心。 时毓回头望向她们,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徐员外立即向乐师递了个眼色。一段奇特旋律骤然响起,节奏鲜明,带着某种原始的张力。 时毓闭上眼睛,想像自己回到了公司,在一个寻常的早会上,在老总的带领下,和同事们一起跳早操。 那是每一个保险销售入公司第一天就要学的鸡血操——《成吉思汗》抓钱舞! “吼!哈!” 十二姝的和声适时切入,为她铺就声势。 时毓猛地昂首,目光如电般射向玉阶之上的霁王。她四肢挥洒,动作大开大合,每一个节拍都充满了近乎夸张的力量感,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以打了鸡血般的激情放声高歌: 有一个东方英雄故事,让我来告诉你 有一位天神般摄政王,太伟大了不起 他威力不可一世,所向无敌 他曾经身怀大志,还远征东西 他管理世界最大的国家 霁 霁 霁王虞珩,生不怕,死不怕,天不怕,天生英勇, 心向上,心向上,心向上,坚心向上 霁 霁 霁王虞珩,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们都想嫁给他啊,都想做他新娘 他是人们心中的偶像 霁 霁 霁王虞珩,有文明,有魄力,有智慧,异常英勇 霁 霁 霁王虞珩,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们都想嫁给他啊 都想做他新娘 他是人们心中的偶像 一舞毕,时毓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大声喊道:“霁王,我爱你!” 余音在梁柱间震颤,整个宴会场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高座之上,霁王虞珩不知何时已敛去了慵懒之态,坐直了身躯。 他深邃的目光如无形的枷锁,穿透满堂寂静,沉沉地压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歌词根据歌曲《成吉思汗》修改。 第4章 第4章 最后这句石破天惊的表白是时毓临场发挥,连徐员外都猝不及防。 于时毓而言,这是表演的收梢,是极致的恭维,是吸引霁王注意的奇招,于其他人而言,却是大逆不道的亵渎。 十二姝个个面无人色。 那可是让满朝文武又敬又畏的摄政王啊!寻常人可以敬他爱他,却不能肖想他! 时毓此举,无异于公然羞辱:霁王而已,连我这般卑微家伎也能随意肖想。 她完了,大家都完了! 晋陵太守张巨卿怒不可遏,他绝不信一个奴婢敢如此放肆,这露骨的歌词极尽恭维,分明是徐员外的心声。这厮为了进阶,真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他拍案而起,指着徐员外怒斥:“好个徐守凯!你庸俗无耻至极!” 晋陵官员和以公孙玄为首的江南名士们纷纷附和,个个痛心疾首:“放浪粗鄙!斯文扫地!难登大雅之堂!” 在这片声讨中,有一人暗自心折,那便是位列末席的郡丞,杨焕文。 在时毓表演时,他就不自觉地跟着哼唱,指尖亦悄悄随节奏轻动,暗合舞步。 在他看来,此曲明快雄浑,很契合霁王身份,歌词虽不够庄重,却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极易在民间流传。 霁王斩尽江南门阀,扶持寒门士子主政,定不想看到门阀鬼影仍在江南盘桓。那些缥缈雅致的阳春白雪,本就是门阀世家审美下的遗物,眼前这粗鄙的歌舞,却恰恰契合寒门新贵的品味。 若这样的歌舞能在江南流传开来,意味着寒门已真正主宰了江南风尚。那才是霁王真正乐见的新气象。 不过见上峰与同僚都在唾弃,他自然不敢表露分毫。 徐员外早已汗湿重衣。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人,他素来推崇含蓄蕴藉的雅乐,对‘下里巴人’嗤之以鼻,所以对十二姝的培养,力求极致高雅,唯恐玷污了霁王的耳目。 他原本对自己的识人之明深信不疑,认定时毓才高八斗,气度从容,有大智慧,见过大场面。正是这份笃定,加上她自己成竹在胸,他才敢在霁王面前竭力推荐。 岂料她竟将这般庄重场合当作市井街巷,使出如此不堪入目的伎俩! 看着那怪异的舞姿,听着连他都觉得肉麻的歌词,他只觉毕生经营都要毁于一旦,绝望得不敢看霁王反应。 看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时毓相信,倘若局势没有反转,自己一定会被他活刮,不禁魂颤股栗。 就在这万马齐喑之际,顾昭忽然扬声赞道:“好歌!” 他话音未落,霁王座下第一人也摇扇附和:“好舞!其中几个动作,似乎借鉴了‘霁王破阵舞’,颇有气势。” 此人叫曲岳,是个翰林学士,负责起草文诰、应和诗文、讲解经史,属于摄政王的私人侍从,无正式官阶,但地位超然。 五年前霁王扫清江南叛军,曲岳以新词填旧曲创霁王破阵乐,歌颂他的功德。后来小皇帝命人把这首乐曲编成舞蹈,经过宫廷乐师的加工整理,编成了一套气势恢宏的宫廷乐舞,便是霁王破阵舞。 此歌舞如今在京都极受推崇,其乐曲雄浑壮阔,舞姿豪迈奔放,每每奏响都令群臣热血沸腾。 他话音才落,礼部官员陆长风抱臂轻哼:“不想这温婉江南,也有这般飒爽女子。” 曲岳闻言抚掌笑道:“陆大人此言差矣。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在北,制度、文化、气象皆当以北为宗。江南女子能褪去柔靡,效北地之慷慨,正是王化深植,四海归心的明证!” 这番话顿时在席间激起千层浪。 北来的南巡官员们相视颔赞,纷纷出声附和,声浪一时高涨。 在座的晋陵官员与名士们,虽不敢明着反驳,眉宇间却尽是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江南物阜民丰,文化鼎盛百年,北方虽掌权柄,终究是马上得天下的武健之风,论及文采风流、礼仪雅趣,远不及江南。 要让他们从心底认同北地文化,却是万万不能,更别提坐看北风南渐。 一时间,一支舞曲引发的南北之争,令宴会氛围降至冰点。 而徐员外终于从北方官员的态度中回过神,怀着一丝期待,悄然看向霁王。 霁王似无意对席间的南北之争表态,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深潭般的目光静静投向场中垂首而立的时毓。 如果方才纵情歌舞的她是一只振翅翱翔的雄鹰,那现在活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徐员外心悬到了嗓子眼。 时毓真的比他棋高一招,把住了霁王的脉搏吗? 这一刻的静寂,比溺水之人沉向黑暗深渊的最后一程还要漫长难熬。 就在徐员外感到越来越窒息时,忽听一道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音调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此舞颇有新意,曲调亦别致。赐酒。” 近侍太监即刻高声传唱:“殿下赐酒——” “赐酒?” 席间霎时一片低哗。 摄政王喜怒不形于色,让人难以捉摸,自落地晋陵,对晋陵官员的种种表现未置一词,虽然礼贤下士,也未曾对任何名流显要稍加青眼。 是以,接风宴进行到现在,还无人获此殊荣。 偏偏,给了一个众人鄙夷的艺伎! 徐员外被巨大的惊喜冲的头晕目眩,噗通跪地,颤声谢恩:“小人……谢殿下恩赏!” 霁王随意一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徐卿此番安排,可谓用心。今日夜宴,雅俗共赏,南北同乐,孤很满意。辛苦你了。” 徐员外站起来,依旧深深弯着腰,忍着泪答道:“殿下言重!能为殿下效劳,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小人欢喜还来不及,岂敢言苦!” 此时,时毓已在侍女引领下趋步至阶前,领那赏赐的御酒。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王座上人,她却不敢抬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心脏因紧张与兴奋而剧烈跳动。 霁王真的选中我了吗? 辛辣的花雕酒送入口中,喉头如火烧一般,她却感觉不到,因为注意力已被周围的窃窃私语吸引过去。 “啧,长得一般。” “年纪瞧着不小了,得有二十五六了吧?” “肩膀太宽。” “脚太大。” “嗓门也粗。” “该不会是男扮女装吧?” 这些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字字句句充满了挑剔与贬损。 然而,时毓唇边反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他们越是这样急于否定她、贬低她,就越证明霁王八成真看上她了。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霁王只要带走一个艺伎,徐员外就能凭献美之功,平步青云,虽然那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可若霁王主意已定,无法阻拦,他们希望他会选择一位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 以她的柔情,化解他的杀伐之气;让她把江南风雅,带到京都;让江南女人生下他的血脉,将来回护江南百姓。 而他如果选时毓,便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无意沉溺于江南的温柔乡,他要的,是让强劲的北风,吹散这萦绕百年的门阀残影,重塑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 “殿下,既是雅俗共赏,何不让季姑娘与江姑娘也一展才艺?徐员外曾盛赞,她们一个是掌上飞燕,一个是人间百灵。方才群舞虽美,终难尽显其各自风华。草民恳请殿下恩准,再瞻绝艺。”公孙先生起身提议。 意思很明显,殿下你别急着定,吃点好的再说啊! 霁王不置可否,只问张巨卿的意思。 张巨卿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的立场。他原本只是晋陵郡一个小小主簿,叛乱平定后,是霁王亲自提拔他做了这太守,霁王于他有着深厚的知遇提携之恩,于公于私,他都该顺应上意,可此事关乎江南文脉风骨,他不能退让。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殿下,政令出于北,臣等自当恪守遵行,莫敢不从。然江南文脉绵延千载,其诗酒风流、清音妙舞,亦自成天地。季江二姝,乃此间风雅之精华,微臣恳请殿下品赏。” 顾昭当即低叱一声‘叛徒’,曲岳亦摇头嘟囔了一句:‘愚不可及’。 霁王眼中也露出一丝失望。 然,江南久在门阀掌控之中,早已形成以出身定尊卑的风气。百姓既憎恨门阀,却又仰慕其权势,这是短时间内难以更改的。张巨卿一介寒门出身,本就没有多少威信,若当众受责,日后更难驾驭臣民。 故,霁王未没有当众驳他面子,而是挥手允了。 夜色空濛,箫声袅袅。 季知节素衣如雪,翩然而至。 箫声流转间,她广袖拂开似推开江上连潮,纤腰欲折宛若垂柳拂过滟滟波光。 正当此时,清越歌声自她身后响起—— 江雪融身穿一袭水蓝襦裙,凝立如芙蕖出波,将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娓娓道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两人珠联璧合,将江南文采风流发挥到了极致,众人看得呆了,听得醉了,物我两忘,恍然不知身在人间。 时毓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 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在她们演绎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在这异世的夜空下熠熠生辉。 北方官员们挑剔不了一句。 南方官绅各个扬眉吐气。 最得意的,当然是徐员外——时毓摸准了霁王的脉,季、江二人一举成名,就算没被霁王选中,往后必能派上大用场。 虞衡到底见多识广,并未对她二人表现出多大的兴趣,独独欣赏这首词。他命人即刻誊抄词稿,并邀请作者月下对饮,共赏诗韵。 孤男寡女月下对饮,从诗词谈到人生,从案几谈到寝榻,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因此,这邀约的意味不言自明。 徐员外大喜过望的同时,心头漫过一丝错失佳人的酸涩,他好不容易将这两种情绪揉作一团,正要催促时毓速去赴约,却见江雪融抢先一步拦住时毓,跟着霁王派来的内侍飘然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5章 第5章 “奉殿下之命,有请词人随咱家移步。” 霁王已经离席,派近侍太监来领人。 时毓正要上前,却被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江雪融。 她精通诗词韵律,平日所唱歌曲均为原创,在卖入徐府之前,便是名动江南的才女,今日在座的名士多半听过她的名号。 “你方才为取悦殿下,刻意效仿北人豪放之姿,由此引发南北之争。南方官绅不愿和你一样改弦更张,才请我们二人出场。我们的歌舞代表的是江南文化,此刻你若站出来认领这首诗,等于背刺为你击节称赏的北方官员,更是背刺赐酒的殿下。” 她以一副‘为你好’的口吻,压低声音苦心规劝时毓:“你可能不知,我曾听北来的商贾说,那一位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且从不怜香惜玉。王府曾有一位藩使进献的美人,因不熟汉话,说错了一句话,被他当场被推下高台一命呜呼。一旦你言行有失激怒他,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我们所有人。” 时毓心神一凛,却步不前。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与她合作《春江花月夜》的季姑娘,目光锋利地瞧着她,“不让时毓去,难不成你想去?” “除了我还能有谁?”江雪融理所当然地反问,对上这个老对手,她的锋芒更尖锐些,“你么?虽然你也参与了表演,可你能读懂这首词吗?若殿下问起‘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意境,或是‘江潭落月复西斜'的转韵之妙,你能应对自如吗?” 她兀自摇头,眸中难掩得意:“你们都不能去,只有我能。” 季姑娘被她的无耻激怒了,“这世上竟然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明争暗抢都被你做尽了!这词是时毓所作,要说意境韵律,无人比她更懂,你敢欺君冒领,也不怕被识破,丢了小性命!就算霁王不处死你,一旦你搅了徐员外的大事,他一定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去了尚能周旋,时毓去才是真的凶多吉少。”江雪融意味深长地看着时毓,笑问:“我说的没错吧?这首诗真的是你作的吗?你若果真有般惊世之才,来徐府之前,岂会流浪街头,食不果腹?” 时毓没有说话。 她不敢争。江雪融说的对,人家是自作自唱的才女,而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保险销售,肚里所有诗词都是语文课上学的,能背个囫囵已算幸运。若霁王问起创作思路、诗中典故,或是与她探讨诗词格律,她必定当场露馅。 一旦道出诗的原作者不在此处,霁王必会大失所望,所有人三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让江雪融去,胜算确实更大些。 “让她去吧。她说的对,我已经选择了立场,不能反复。”时毓对季姑娘道,接着看向江雪融:“我可以不拦你,但也有个条件。我希望你日后得势,能帮我和其他十一个姐妹逃离火坑。当然,你帮我们不会没有好处。相信我,你一定还需要我。” 江雪融含笑点点头:“放心。我比你更懂姐妹同心的力量。” 这话在季知节听来格外刺耳,十二姝本就是一损俱损,但不是一荣俱荣的竞争关系,她和江雪融更是王不见王,谁和谁是姐妹? 再说,什么人会踩着姐妹登高? 她愤愤不平地抓住时毓的胳膊,坚持道:“诗是你作的,不能让旁人平白抢了,你快去。” 一步登天的名额只有一个,江雪融自然不会轻易放手,她猛出手推了季知节一把,硬生生将她从时毓身边推开,冷脸斥道:“你想死别连累我!动脑子想想,霁王岂会喜欢一个疯癫低俗的丑角?赐酒不过是做给本地官绅看的。他总不能让一个拍自己马屁的人,任人羞辱吧?让她去,这个机会就白白浪费了,我们都会被徐太太发卖!” “你胡说!” 季知节气得脸颊涨红,还要上前理论。 “算了。” 时毓连忙拉住她,轻轻摇头,“让她去。” 江雪融满意地拍了拍时毓的肩膀,“你倒是个可交之人,有才华,知进退,你想攀附霁王,无非是想摆脱徐员外的掌控,放心,我既借了你的诗,自然会帮你这个忙。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徐员外,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让他掂量着点,别再对你动歪心思。” 时毓实在不喜欢江雪融这般心机深沉的人,根本不想与之结交,但现在撕破脸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于是笑道:“那就多谢了。快去吧,别让霁王久等。” 江雪融施施然离去。 季知节脸色煞白地看着时毓:“她这个人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而且自私歹毒,若真得了势,岂会容下我们?你这一让,怕是断送了所有人的生路!” 时毓哪里甘心让呢。 这一晚过得……从登台前毫无把握的紧张,到被南方官员群起嘲讽时的绝望,再到北方官员意外声援重燃希望,直至霁王赐酒时以为胜券在握,最后却功败垂成。 心被高高抛向云端,又狠狠摔进深渊,受尽煎熬。 本以为能借此摆脱徐员外,没想到却是为他人作嫁衣。 能怎么办呢? 若他贪恋美色,她可以抛弃廉耻献身;若他偏爱风趣,她也能哄他开心。可偏偏,他青睐的是她唯一无法伪装的才学。 事到如今,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诗本来也不是自己的,偷东西就是会被惩罚。 时毓无奈道:“可我们不能阻拦她,反而要期待她能爬床成功。只有她成功了,徐员外才可以进京做官,到时候,他就不会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发卖我们,而是将我们带到京都,让我们发挥更大的用处。” * 日间一场透雨,将草草修缮的行宫打回了原形。 漏雨,透风,每个房间里都混杂着陈年霉味、刺鼻的生漆与驱不散的潮气。 人走过时,地板“吱呀”作响,门转动时,干涩的‘嘎吱’声无比刺耳。 从入驻进来,掌事宫女段琳琅便拖着病体,带着随行宫人竭力改善,直到此时还在忙碌。 “殿下宴毕将归,大家手脚再麻利些。”她裹着霁王赏赐的白鹤红披风立在廊下,面色苍白如纸,话语依旧干练。 “是!”四下里响起整齐的应答。 琳琅仰头望向梯子上的太监:“天宝,瓦缝可补实了?” “段掌事放心,奴婢已用桐油灰膏将漏处都补严实了。” “窗纸都换新了?” “殿下寝室的窗纸已全部更换,窗缝也塞了绒布条。屋里置了三盆炭灰吸潮,保证殿下回来时感受不到半分湿气。” 琳琅满意地点头:“既如此,速将炭盆撤至耳房,换上苏合香。记得开一扇窗,让香气徐徐漫开。殿下最不喜浓香扑鼻。” “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向另外两个婢女:“丁香、腊梅,殿下今日饮了酒,备好葛花醒酒汤,用文火温着。再煮一盅杏仁茶,切记少放糖。” “掌事放心,玲珑姐姐方才已吩咐过了,都已备妥。” 琳琅回头看向始终搀扶着自己的副手,欣慰一笑:“玲珑,如今你都能想到我前头去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冒失的野丫头了。” 玲珑撅起嘴:“我还是那个野丫头。只是见姐姐病成这样还不肯歇息,恨不得能替姐姐分担所有事。” 说着竟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琳琅一惊,急忙拉住她的手,轻抚她发红的脸颊嗔怪:“你这是做什么!谁怪你了?” 玲珑红着眼低声道:“我怪自己。跟着姐姐服侍殿下六年,还是不能让姐姐安心养病。” 琳琅因食了生鱼片上吐下泻,经过太医和本地郎中诊治,刚刚止吐,却依旧浑身乏力。 她不得不倚着玲珑,轻叹道:“我不是不放心你。若在京都,处处熟悉,样样趁手,自然可以交给你。但此行在外,诸事不便,连我都担心伺候不周,又怎敢完全放手?” 她望向寝室深处那袭悬垂的王服,眼神里好像映着彩霞般神采奕奕,“殿下待下宽和,即便有所不便,也从不轻易开口,但我们不能因此懈怠。如今的殿下已非康州藩王,而是大虞的擎天之柱。若因我们的疏忽损了玉体,耽误的便是天下大事。” “我知道了。”玲珑点点头,“我扶姐姐进去,仔细学,认真记,争取早日让姐姐放心。” 琳琅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步入内室,开始逐一检视。 柔软干燥的寝衣,霁王睡前常读的《易经》笺注,又将他惯用的那只填了决明子的菊花枕摆正。 “殿□□暖,这样的雨天,咱们盖五指厚被,他只需盖三指厚便够。” 玲珑诧异道:“殿下从不提冷热,这般细微的尺度,姐姐是如何拿捏的?” 琳琅笑道:“晨起时触碰衾被外侧的余温,侍奉更衣时留意衣领的潮气,奉茶时观察他眉宇间的松紧,这些都比言语更真切。伺候人啊,功夫全在眼色。” 玲珑满眼崇拜:“我从没见过比姐姐更细心的人,姐姐不愧是殿下身边第一贴心人,怪不得连王妃都要问过你才能……” 话没说完,霁王的贴身太监王禄快步进来,躬身行了个叉手礼:“琳琅姐姐,殿下那件绛紫蹙金披风何在?” “这么晚了要披风做什么?难道殿下要出去?”玲珑抢先问道。 王禄脸上堆着笑:“正是呢。今夜宴上有个才女歌姬很得殿下青眼,方才在亭中对了诗,此刻要带她去运河边看那‘滟滟随波千万里’的月色江景。” 没人理会他好不容易记住的一句诗。 “这么晚出去,可是得兴师动众呢。”玲珑讶然挑眉,对琳琅道:“都说江南多绝色,任是铁打的男儿也难逃这温柔乡,果然有能人。殿下从来不是风流浪荡之人,这回……” “好了,这不是咱们该管的。”琳琅截住她未尽之语,“披风就在我屋里的万字不断头漆箱中,速带王禄去取。” 玲珑领着王禄退下。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琳琅本就苍白的唇瓣彻底失了血色。 霁王自五年前平叛归来便不近女色。虽说皇上赏赐、藩邦进献的美人照单全收,可同王妃侧妃一样,都是摆设。 就连从少时便心心念念的那一位,归来也不曾亲近。 今夜这是怎么了? 莫非那歌姬是修行千年的狐狸精?!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6章 第6章 夜宴散罢,月沉西山。 张巨卿硬拉着困倦的杨焕文弃轿步行。 他屏退随从,亲自提灯,拉着杨焕文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焕文,曲岳那番‘制度文化皆当以北为宗’的言论,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杨焕文打着哈欠敷衍。 “可霁王给那粗鄙艺伎赐酒,分明是支持曲岳的意思。难道殿下此来,真要彻底改变江南风气?” “老哥你多虑了。”四下无人,杨焕文的称呼便随意起来,“若真如此,他怎会容季江二人登场?” “那你说,殿下为何赐酒?” 杨焕文失笑:“老哥也是过来人,怎就看不出男人心思?” 夜风拂过,张巨卿脸上一片迷茫,脚步也不自觉放慢了,“难道你想说,霁王当真钟情于她?” 其实他并非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只是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审美,而他的审美决定了他的判断。 作为寒门士子,他苦读十年,入选门阀幕僚,之后凭恩主举荐做了官,多年来,他一直在权贵圈子边缘混迹,难免好奇窥探圈中浮华,长久窥探,耳濡目染,难免会被优雅高贵的女眷吸引。 接地气的时毓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女眷相比,是那么的低俗粗鄙,连他都看不上,霁王又怎会放在眼里? 因此他判定,霁王赐酒,只有政治目的,绝无私心。 杨焕文则不同,虽然他没有贵族身份,但他父亲是江南东道刺史的幕僚,自小家境优渥,他母亲妹妹也常与贵族女子打交道,他知道那些浮华背后的空洞无趣,也不喜欢高傲的才女。 作为晋陵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他习惯被追捧,也喜欢被追捧。只是追捧他的人,要么有才无貌,要么有貌无才,无一符合他的幻想。 而时毓,才貌双全,鲜活有趣,完美符合。他把自己代入霁王,简直不知道多愉悦。 “当然喜欢。难道你没发现,在她出场前,霁王倦容满面,可她一上场,霁王就睁开了眼,随后坐直了身子,全程没挪开过眼,且一直隐含笑意。我想,他一定很久没遇到这般炽烈鲜活的女人了。 虽然送到他跟前的女人很多,皇上赐的、藩国贡的、臣子献的,可敢把爱意如此直白表达出来,恐怕绝无仅有。那些女人把他当摄政王,敬他畏他爱他,想要得到他的宠爱,生怕为他所不喜,于是小心试探、故作矜持、欲语还休,这般矜持含蓄,原也动人,可他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陪她们猜这风月谜题? 而此女,是把他当作英雄来爱的。她爱他‘坚心向上’,慕他‘英勇无敌’。这份情意是如此的炽烈纯粹,以至于她要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出来——你没见徐员外当时的脸色,如丧考妣!对男人而言,这样的赤心爱慕是征服天下附带的战利品。叫他如何视而不见?如何不欢喜?” 张巨卿深深地不以为然:“荒谬!她那根本就是冒犯!试想,若你家隔壁那疯癫妇人当街敲锣,逢人便说要嫁你为妻,你当作何感想?” 杨焕文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衣袖:“你这比喻不恰当。那疯女神志不清,衣不蔽体,岂能与这般明眸皓齿、才情出众的女子相提并论?在我看来,连十二姝也不能与其争锋。她是繁星中的皓月,光芒不可忽视。” 他想了想,伸手敲了敲张巨卿心窝,打趣道:“咱们换个比喻。你试想,若是前太守家的千金,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赠你一首定情诗,直言慕君秉直公正,非君不嫁,老哥你作何感受?” 前太守正是徐氏子弟,破城之日被霁王斩杀于城门口,其千金也被暴民屠戮。 张巨卿曾偷偷爱慕她,这个比喻令他恼羞成怒:“你这比喻才荒谬!区区一个艺伎,怎配和太守之女相提并论?!” 说罢甩袖而去。 不仅能比,而且胜过太多。杨焕文心道。他回味着她的表演,不禁哼唱了几句,待灯笼的暖光渐行渐远,周身没入夜色,才匆匆追去道歉。 * 徐员外想去阻拦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江雪融跟着内官去见霁王。 这一夜他乎没合上眼。 江雪融冒领诗作,欺君罔上,一旦被霁王识破,必定会牵连到他,到时别说平步青云,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但他最痛恨的还是时毓,恨她自作主张,准备了那般惊世骇俗的歌舞,教他心悸如擂、险些气厥;更恨她轻易将机会拱手让人,如今倒让他来承担这灭顶的风险。 最恨的是,他现在还不敢处置她,不然,万一霁王向他讨要真正的原作怎么办?! 时毓的睡眠比他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做了一晚上梦,梦里拜遍千山万佛,一直在磕头祈祷:“佛祖保佑江雪融的真才实学经得起霁王考验,不然徐老头非得弄死我。” 万万没想到,她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翌日破晓,翊卫便送回一具冰冷的尸体,正是昨夜踩着她上位的江雪融! 翊卫只道是昨夜随殿下江上赏月,失足落水而亡。 徐员外胆裂魂飞,心知绝不会这么巧,哪敢查验死因?他只关心霁王的态度,颤声问:“殿下……殿下可曾受惊?” 翊卫并未作答,冷冰冰说道:“时毓何在,殿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哎,抄的就是心虚啊。 第7章 第7章 一场春雨一场暖。 雨后初霁,晨光破云,昨日的料峭春寒已被融融暖意取代。 庭院里,绿意初萌的枝桠间,几株晚樱如云似雾地绽放,鸟雀穿梭,啼声清越。 正是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然而就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清晨,时毓却见到了迄今为止最令她毛骨悚然的画面。 江雪融的尸身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停放在院子中央。 曾经柔软温暖的身段,直挺挺地抻着,曾经明媚娇艳的容颜,已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口脂与眉黛在脸上晕开,诡异可怖。更触目惊心的,是她颈间那若隐若现的黑指印。 送她回来的翊卫轻描淡写地说她失足落水而亡,可这分明是被人掐死后抛尸水中,泡了大半夜才捞上来的! 她昨夜走的时候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啊,而她要见的,是理应比宰相肚量更大的帝国掌权者,并非残暴嗜杀的变态狂啊! 这短短几个时辰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霁王发现被骗,一怒之下亲手扼死了她? 可若当真因为一首诗,为何不以欺君之罪明正典刑,反倒要弄出个‘失足落水’ 的幌子?这欲盖弥彰的说辞,岂不让南方官绅多想? 而他此刻召见我,又所为何事? 难道处死剽窃者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品评诗句? 若真如此,只能说明,他果然像江雪融说的那样,‘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且从不怜香惜玉’! 关键是,在他心中,我是何等身份呢?是欺君共犯,还是被其抢夺了机缘的可怜才女? 时毓感到自己好似穿到了一个弱肉强食的野蛮社会,丝毫感觉不到国家法制带来的安全感。 本来她殷切期盼着再见到霁王,抓住机会再搏一把,却没料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面对这样的上位者,她实在没有把握,能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 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再次踏入行宫。 宫苑内,众人各司其职,修枝、扫叶、晾晒、巡逻……一切井然有序。他们随霁王临时驻跸于此,却无半分懈怠,认真负责地打理着霁王的起居日常。 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时毓望着他们,心底涌起难言的羡慕。 他们的工作,就是世人追捧的铁饭碗吧? 默默无闻,却安稳清闲,职位不高,却无人敢轻慢。和霁王没有直接接触,远离伴君如伴虎的风险,更不必担心职场骚扰。俸禄虽不及王公大臣的九牛一毛,却远胜升斗小民终年劳碌所得。这日子过得确实安逸。 从前父母催她回洛阳考编,她总是不屑一顾,觉得公务员收入低又乏味,远不如保险销售自由有挑战。 直到穿越至此,她才懂得平淡安稳何等珍贵。 现在想来,攀附霁王、一步登天的妄想,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等好事,怎会轮到她这个宇宙第一倒霉蛋? 别提翻身做主了,现在只要能给她一个在皇宫扫地的机会,她也甘愿本本分分做到老! 可惜,连这个企望也是遥不可及的。 在现代考编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何况是这个门第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 听说霁王的侍卫都是官二三代,想来婢女也不会随便从平民里选。 哦对了,她不是平民。她是奴隶。 别的穿越者到底是咋混的,随便做点小生意就能发财,出门捡个伤员就是皇子,百年工业革命的产物随随便便就能复制出来。 怎么只有她时毓,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独自奔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 昨日霁王问起晋陵五年来的人口恢复情况,杨焕文因准备不足答得含糊,今日特意整理了详尽的册子,天未亮便候在行宫外请求面见。 通报后,他被翊卫引着穿过三重仪门。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时,恰与低头疾走的时毓擦肩。 杨焕文不免想,果然不出所料,霁王对这女子竟是如此上心,昨夜刚与那江姑娘共度良宵,今晨便按捺不住,又将此女接来。 可惜了,没给他献媚的机会。 但待他看清时毓微红的眼眶与颊边未干的泪痕时,心念一闪,只觉得机会又来了,不由驻足相询:“时姑娘?” 时毓闻声抬头,虽不识此人面貌,却认得那身青色官袍,忙敛衽行礼:“大人。” 杨焕文微微颔首,自报了身份,而后问道:“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这个问题自然是僭越了。行宫里的事,岂是他一个地方官该问的。 因此引领时毓的翊卫反问:“杨大人与这位姑娘很熟?” 他身着玄色劲装,腰佩横刀,体格雄健挺拔,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目光锐利如鹰,只往那儿一站便杀气凛然。 以这语气冷不丁一问,简直如同在诏狱审犯,令人胆寒。 时毓下巴抖了抖,眼泪又咕噜噜掉下来。 杨焕文却神色从容,坦然笑道:“昨夜初识,为时姑娘一曲倾倒,正想奏请殿下恩准,将此曲刊印传播,以惠民间。只是昨夜只听了一遍,我这记性不好,词曲难以记全,想请姑娘指点一二。不知大人要带她去往何处?” 翊卫沉默地审视着他,握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发力。 杨焕文顿时了然,她这一去似乎无关风月,且生死难料。 他本该明哲保身,可目光触及时毓那双含泪的眸子,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与昨夜台上奔放洒脱的姿态判若两人,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泛起浓浓怜惜,把心一横,不依不饶地追问:“大人,不知下官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向时姑娘请教?” “杨大人若想,在此静候便是。无人拦你。”翊卫冷声回应,随即催促时毓加快脚步。 时毓深知若霁王真要杀她,一个小小郡丞根本无力回天。可若她能活下来,与晋陵官府二把手结个善缘,说不定能帮她摆脱徐员外。于是她适时地回眸,深深望了杨焕文一眼。 在杨焕文眼中,这个眼神仿佛浸透了千般情愫,万种缠绵。那眸光流转间,似有初见的悸动,有相知恨晚的怅惘,有欲说还休的牵念,更有一种将他的面容镌刻心底、誓约来生的决绝。 他的心倏地一紧。 * 时毓被带入一处临水的废弃阁楼。 因霁王一行用不到此处,这里并未修葺,处处透着衰败的气息。 才近回廊,死水的腥臭便扑面而来。栏杆断了半截,歪斜地吊在朽木上。楼梯木板早已翘曲,每踏一步都发出quot;咯吱quot;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推门进去,积尘扑面,霉味呛人。 时毓捂着口鼻环视四周,猜测这里曾是谁的绣阁。 东窗下摆着一架织机,积了厚厚的灰,梭子还卡在半途,像是织到一半便再无人理会。旁边散着针线篮,几卷丝线早已褪了色。 几册诗卷零落在地。她俯身吹了吹灰,翻开最上面那本《织杼诗抄》,扉页上题着几个娟秀小字:清风入我怀,墨迹早已被深褐色的血斑晕染得模糊不清。 旁边散落着《漱玉闲抄》和《北窗吟草》,书页卷曲破损,边缘印着四道纤细弯曲的血迹,仿佛曾有一只血手,死死抓住这些诗卷,慰藉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阵阵寒意窜上时毓的脊背。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那位以‘织杼’为号的太守千金,曾在这里悠闲地纺纱赋诗。直到某日,愤怒的暴民破门而入,将她从织机前粗暴地拖走凌虐。书本散落,织机倾覆,如诗一般美好的生命轰然破碎。 四面轩窗尽敞,却透不进半分生气,散不去满室死寂。 压抑得令人窒息。 久等不见人来,时毓只觉得恐惧如藤蔓般缠紧心脏,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怔怔地望着楼下那潭死水,恨不得纵身一跃,就此了断。 这霁王,该不是想不动刀刃地逼死她吧? 作者有话说: 王啊,你到底怎么想的 第8章 第8章 阳光透过支摘窗洒入宽敞的议事厅,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数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分头点香、研墨、奉茶,动作如行云流水,而后依次敛衽退下。 杨焕文知是霁王将至,忙整了整幞头官袍,在门内垂手恭立。 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迈过门槛,步履从容如松风过涧。 杨焕文立即趋步上前,躬身长揖:“臣杨焕文,参见殿下。” 霁王径自走向主位,落座时肩背挺直如松,左手轻搭紫檀扶手,右手习惯性按在腰间剑柄上。 他面色朗润,目光清明锐利,昨夜的疲倦已经一扫而空。 “杨卿来得早。”他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和蔼,“可用过朝食了?” 虽说杨焕文本是霁王一手提拔的,可五年前,他亲眼目睹霁王率军破开晋陵城门大开杀戒。那些倒在霁王刀下的,是他父亲的上司、同僚、知交,他们大多都抱过他。 只要站在霁王面前,那些滚落的人头、飞溅的脑浆,便如烙印般在他眼前清晰浮现,挥之不去。这份深入骨髓的惊惧,让他始终无法真正松弛心神。 他谨慎地躬身答:“谢殿下关怀,臣已用过了。” 说完这些,思及霁王今日的表现相较昨日平易近人得多,自己若太拘板,显得太不识抬举,赶紧热络地追加了几句体己话:“这行宫修缮得仓促,多有不完善之处,实在委屈殿下。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霁王微微颔首,“早年孤镇守康州,冬日朔风砭骨,四野萧索;夏日黄沙扑面,暑气灼肤,及至领军出征,更是常以天为盖,以地为席。此处虽略显促狭,倒也风物清嘉,气候温润。”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风霜最能磨励心志,辽阔天地更能涵养心胸。尔等久居南方的官员,未曾见识过北地的苍茫壮阔,未免是种遗憾。将来若有机会,不妨到北地任职历练一番,于仕途亦是裨益。” 按大虞规制,唯有太守及以上官员方可异地履职,此言似乎暗含提拔重用之意。 杨焕文心头一喜,忙道:“臣尝读《朔风赋》,心向往之。若能亲历北地壮阔,实为平生所愿。” “孤欲尽快促成南北官员互调,破除两地隔阂。”霁王指节轻击紫檀案几,发出沉笃声响,“如今对峙之势,实因战事积怨。然北地市井繁华,江南物产丰饶,若能重现商旅络绎之景,江南复苏指日可待。” 杨焕文垂首称是,心下却如潮涌。 南北官员互调阻碍重重,若无雷霆手段绝难推行。这位摄政王生得昳丽雍容,眉眼间似有三分文气,声不高扬,色不慑人,恰似春风化雨,对臣下亦是处处宽容体恤,看似温和可欺,可无论是征战沙场还是替天子御政,风格都是那么强悍霸道,让人不敢造次。 “当务之急,一是全力增补人口,充实各地劳动力,稳固民生根基;二是加紧疏通漕运,打通南北商道与粮道,二者缺一不可。” 杨焕文道:“殿下明鉴。增补人口、疏通漕运二策,实为振兴江南之根本。臣为郡丞五年,对此体会尤深,故连夜将历年所见所思,写成条陈在此,恭请殿下御览。” 霁王吩咐身边内官:“将杨卿的奏册呈上来吧。” 那内官看着年轻俊秀,虽不过弱冠年纪,举止却沉稳老练。他行至杨焕文面前,双手平举至胸,不卑不亢道:“杨大人,请交册。” 杨焕文双手呈过去,笑道:“有劳。” 霁王展卷细阅,偶尔停下来,执笔圈出什么,问上一两句。杨焕文都答得非常详尽。 这场接见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全部奏对完毕,霁王信手拈起案头那串菩提子十八粒手持摩挲把玩,起身徐徐踱至门前。 杨焕文不敢以背相对,躬身随着那道玄色身影静静移动。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阶前,霁王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你看那座阁楼。” 杨焕文顺着他指的方向,掠过潋滟湖波,穿过重重飞檐花影,落在那座临水玉立的二层阁楼上。 晨曦漫洒而下,在阁楼的窗户上折射出流动的七彩柔光,宛若一片凝固的朝霞,美得令人心惊。 霁王负手捻着手串,语气闲适如话家常:“此楼名‘织云阁’,是晋陵前任太守徐詹专其独女所建的纺纱之所。上面十八扇窗户皆以南海贝母镶嵌。日光过处,外面流光溢彩,里面满堂生辉而不刺目,孤在北方从未见过这般巧思。” 杨焕文道:“殿下,此窗名唤蠡壳窗,传闻最早由余杭池氏所创。其工艺极为繁复,需从南海远运蠡贝蚌壳,再经工匠千磨万琢,制成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贝片,最后以银丝细细梭织,方能嵌入窗棂。这些贝壳从采运到上窗,损耗高达十之七八,唯余二三成可用,靡费甚巨。虽璀璨夺目,但因贝片间难免留缝,保暖不及纸窗,且易破损难修,实非实用之物。” “如此华而不实之物,江南豪族却竞相效仿,可见其奢靡无度,已到了财货盈溢、无处挥霍的地步。你可知这十八扇窗造价几何?” “臣听闻,当时建成时,前太守曾吹嘘,仅一扇蠡壳窗的造价,便抵得上晋陵十户中人之家一年的嚼用。” “窃国肥私,莫此为甚。”说话间,霁王右手移到了佩剑上,无形中释放出一丝杀气。 杨焕文心一颤,小心应对道:“门阀可依品秩占田荫,一品便可占田五十顷,荫客十五户。他们借此将良田尽数兼并,逼得百姓从自耕之民沦为其佃客,岁收七成以上皆要纳租,自身却可免缴赋税。把持漕运要道,在各处设卡收费;垄断盐铁之利,将官价翻了三倍售卖。朝廷税源枯竭,而他们的库房却堆金积玉。殿下铲除门阀,乃是利国利民之举。”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四大门阀虽已倾覆,其豢养的门客却仍在暗处苟且,四处煽风点火,挑唆百姓与朝廷对立。” 霁王回眸看他,淡淡问:“你执掌文教,民间对此的风评,究竟如何?” 杨焕文心头一凛。 霁王远在京都,对江南局势的洞察却如此深刻。尽管各郡都在竭力维持太平表象,但门阀残余势力确实仍在暗中活跃。 漕运至今未能畅通,正是因为昔日把持水路的,尽是门阀子弟及其精心栽培的亲信。这些人非但熟悉水道,更通晓官军布防。战后他们直接沦为水匪,盘踞在各处航运要冲。而新任的漕运官员多是文吏出身,能力与他们相差甚远,难以将漕运整顿如初。 更棘手的是,战后各郡府库空虚,银钱皆用于安抚流民、恢复农耕,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剿匪。此消彼长之下,这些残余势力愈发猖獗,劫掠漕船、滋扰地方,已严重阻碍江南复苏。 但战争已经过去五年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地方官失职。 若让这些亡命之徒惊扰王驾,晋陵上下官员,都得下野。 这也正是今日由他前来禀报的缘由——昨夜停靠在运河边上的龙舟被凶徒袭击,死伤守卫十余人,凶徒正是门阀残部中最猖獗的一支:朱雀盟。张巨卿正全力追查他们的行踪。 他抬袖拭去额间细汗,沉声道:quot;寻常百姓对门阀倾覆无不称快,晋陵四县八乡皆有人私设生祠感念殿下恩德。但那些曾受门阀恩惠的士人,确实仍在暗中为旧主招魂。他们掌控乡议,擅操清谈,最善以虚言蛊惑人心。有不少愚民受其蒙蔽,至今只知感念门阀小惠,不辨朝廷大义。quot;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大胆提起了时毓,“故臣今日前来,亦是为奏请将时毓姑娘昨夜所唱之曲誊抄传颂,此曲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极易传播。既能让殿下的英雄形象深入人心,更能引导万民辨忠奸、明大义,瓦解那些乱党煽惑民心的伎俩。” 时毓唱的是一首马屁歌,但不可否认,确有洗脑功能。因为绝大多数百姓并不了解当权者,别人传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反叛者说他是杀神,百姓就觉得他残暴,街头巷尾传唱他是英雄,那他就是顶天立地的存在。久而久之,诋毁英雄,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就是以毒攻毒。 “时毓……”霁王回身望着远处的‘织云阁’,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放在剑上的手又回到身后,缓缓捻着串珠,“这是她的名字?” “是的殿下。恰逢其时的时,钟灵毓秀的毓。” “恰逢其时,钟灵毓秀,好名字。”霁王眼角似乎含笑,“就按你说的办吧。” 殿下果然中意此女,却不知为何令她惊惧垂泪? 杨焕文心中有了计较,进一步试探:“微臣想请时姑娘往翔云楼献艺一场,既可观其成效,也可令晋陵歌姬现场习练。不知可否?” 若霁王允准时毓去那等风月之地抛头露面,说明时毓今日无性命之忧,且并不打算收她。如若相反,则意味着时毓今日就将命丧于此,亦或者,飞上枝头变贵人。 其实现在时毓仍是徐员外的家伎,这件事杨焕文应该去问徐员外,而不是霁王。 霁王立时听出了他的试探之意,只是并未察觉他的私心,以为他和公孙先生一样,是担忧时毓得宠助长北风南渐之势,故而才想方设法阻挠她上位。 在昨夜的宴席上,他是为帮张巨卿解决难题,才给南方官绅进言的空间。若此举让他们误以为,他们有资格左右他的意志,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面色陡然一沉,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可。” 声不高,却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云雀。 作者有话说: 毓有孕育的意思。 第9章 第9章 傍晚时分,终于有人上了阁楼。 时毓从角落里猛地起身,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可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却是对她并不友好的顾昭。 也是,这里已不是吟赏诗赋的好地方,而修理一个欺君共犯,无需高贵的摄政王殿下亲自出面。 时毓心里忐忑,嘴角抽搐着上扬起来,讨好的话脱口而出:“顾大人……真没想到,卑微如我,竟能再睹大人丰采,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顾昭阴沉着脸,抱臂站在门口,似乎怕靠近她一步,就会染上她的卑贱,又似乎为了不与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待太久,不想与她多费口舌,直奔主题道:“昨夜江雪融唱的那首词,是你作的?” 霁王果然识破了!江雪融果然是因此而死! 时毓哪还敢隐瞒呢,当即招认:“不是我。” 顾昭眯了眯狭长的狐狸眼:“江雪融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有数吧?事到如今,还敢欺瞒?!” “不敢不敢!” 根本不等他发飙,时毓便吓得双腿打摆,急赤白脸地解释:“这诗最初确实是我传出去的,但我并非原作者。原作者叫张若虚,余杭。我从未见过他,只是在城西破庙的墙上看到了题诗。墙上有作者自述,说自己怀才不遇,郁郁难平,留下这首绝笔就去投江了,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我实在觉得这诗写得太好,湮没了可惜,这才悄悄记了下来。 昨夜殿下召见词作者,我本想上前说明原委,却被江雪融拦下,她说,我以效仿北人谄媚殿下,为南方官绅所厌弃,如果由我说出实情,便是公然打南方官绅的脸,不免再度激化南北纷争,不如由她去向殿下阐明实情,我一时胆怯就答应了,绝非有意欺蒙殿下……恳请大人从轻发落。” 说完就噗通跪倒了,跟个刚成精的黄鼠狼似得疯狂作揖。 对她这番说辞,顾昭信了七分。 那江雪融冒领诗作,被殿下识破,当场处死。殿下只告诉他,原作者就是那个当众示爱的女子,令他审问清楚,这人既然不择手段地吸引他注意,为何机会当前,却拱手相让,这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图谋?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审过季知节,知道江雪融当时说的话差不多就是这样。但她们俩都没提起过,这首诗的原作另有其人。 殿下面前不容一丝含糊,必须把所有细节都落实清楚,方能回禀。 “张若虚?” 时毓重重点头。心里说,张公,您的署名权我还给您了,也算帮您在这个世界扬名了,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平安过关! “破庙在哪里?” “灵泉乡,白鹭村,村西口。” 那是狗儿家的方向,也是她初来这个世界时落脚的地方。那破庙早被一场大风刮塌了,就算顾昭派人去查,也休想找到那面墙。 “那你昨夜唱的那首,又是何人所作?” “是我,那是我肺腑之言。” 这首当然也是剽窃的,时毓心虚,表现出来倒是害羞模样,像是为自己昨夜孟浪过头惭愧一般。 “再作一首。” “啊?” “既然你对殿下的仰慕能让你发出这样的肺腑之言,”顾昭的声音里满是讥讽,“那再作一首应该不难吧?” 他在试探她是否还在撒谎。 所幸,时毓抄诗从无负担,拍马之作库存超多,信手拈来。 她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在这阁楼里踱了七步,突然一打响指:“有了!” 顾昭冷眼等着看她出丑。 可她是真有! “晋陵见王有感!” 洪亮又有气势的一句,和昨晚在台上一样激昂。 顾昭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吼惊得耳朵嗡嗡响,皱着眉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毓连连道歉,识趣地说道:“我小点声。” 顾昭不耐烦地催促:“快念!” “哎哎哎,有呢,有呢!”时毓赶紧点点头,拉开架势,手指窗外,像在指点江山,一字一顿地念叨: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顾昭再瞧不上她,也得承认,这是一首好诗,辞雄格高,刚方强悍,且比昨夜那首马屁歌,更精准地迎合了霁王的心意—— 压南邦不必说,说的是霁王镇压南方叛乱。 鸭绿江,在大虞朝北境之外,江内是北方门阀的大本营。 灵怪和猛虎,毫无疑问,是在隐喻对国朝威胁越来越大的北方豪族。 此诗是说:霁王已成功剿灭了南方门阀,彻底肃清天下门阀指日可待! 可区区一个歌姬,怎会如此精准地洞悉摄政王的宏图? 若说是徐员外授意,观其昨夜在宴上的反应,分明没有这等见识。 他开始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不禁重新审视她。 她的才学胆识毋庸置疑,长相虽不能说惊为天人,但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灵透狡黠,顾盼间仿佛能蛊惑人心。至于她的身躯,纤长匀停,充满生机,把粗布旧衣穿出了难言的气韵。 最特别的,当属她的反应。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钝感,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比如昨夜试探她有无武功,她不思抵挡,也不羞愤,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比如她明知即将步江雪融后尘,一开始也怕的要死,现在却又沉浸在她的新作中,一副‘不愧是我’的得意样。 再比如,别人总会躲避他的视线,而她不仅不躲,反而追着他的视线,想要把他看穿。坦荡中带着点不自量力的小聪明,小聪明里藏着不计后果的蠢主意。 又如恭维。连徐员外这种人,当众谄媚时也难□□露一丝窘迫。而她,无论是奉承王爷,还是当面夸赞他,都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总的来说,她身上有些不顾别人死活的自我。 无怪乎殿下上了心。 为保她,甚至让江雪融‘失足落水’而死,也免了徐员外不察之罪——若以欺君之罪论处,她这个共犯也难逃一死。 但他还是觉得她不配伺候殿下——年纪大,没有妙龄少女的天真诚挚,也不够端庄娴静,一看就是会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的祸水。 最重要的是,连徐员外都说不清她的来历。 江南有太多人憎恨殿下。凡是能接近他的,必须慎之又慎。 以她的才学胆识,不可能养于蓬门小户,以她散漫奔放的做派,不可能生于礼教森严的门阀,以她浅薄的城府和脆弱的意志,更不会是门阀精心培养的死士。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作者有话说: 伏虎林应制(宋)辽国皇后萧观音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下一篇开:相公分裂了 第10章 第10章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顾昭的身影浸染在一片猩红的光晕里。 时毓直勾勾盯着他,一瞬都不敢错开眼,生怕看不出,这首新作的马屁诗到底有没有打消他对自己的猜忌。 但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根本不似活人! 幸好,沉寂片刻后,他终究是开了口,只是那话里的寒意,比沉默更教人心惊:“听你口音,不似江南人。绝大多数江南人,应该也都不曾听过鸭绿江。” 这个时代消息闭塞,即便是北方人,也未必知道鸭绿江。 时毓倒是从没打算假装江南人,只是,顾昭这一问,分明是要对她的来历刨根问底。 她该如何作答? 她是真身穿越而来,在这个世界是个黑户。 四个月前,她在北京飞往上海的航班上睡着,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置身于毫无现代化痕迹的山村中。 火光中,一些古装打扮的男女老少围着她,口中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她第一反应是遭遇了拐卖,在恐惧和愤怒中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打倒,夺路狂奔。 她跑了很久,沿途经过的每一个村子,房子都那么矮小,人都是那麼干瘦,像难民营。 不久,几名背着自制弓箭,身上围着兽皮的男人在在河滩边把她拦下。其中一人能说些官话,厉声盘问她的身份。 她以为遇到了老乡,热泪盈眶地操着洛阳话回人家,自己是洛阳人,来这里参加朋友婚礼。 听闻她来自外地,对方向她索要么验——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时代人不能随便流动,但凡离开自己户籍所在地,便要随身携带官府出具的公验,类似七八十年代的介绍信。没有公验的便是流民,官府有权将其扣押,或递解回原籍,或罚作官役。 她既拿不出公验,又打了人,这几人当即锁拿了她,声称要送官。 那里离县衙很远,走路要走个两三天,这期间他们没钱住店,便带着时毓风餐露宿,且尽往那山林深处钻。次日深夜,这些人便按捺不住,欲行不轨。她拼死反抗,几经搏斗才侥幸逃脱。 此后只得远离人烟,四处流浪。时值正月,天寒地冻,她饥寒交迫,独自蜷缩在一座破庙之中,几乎濒死。万幸,遇到了前来上香的林寡妇,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林寡妇把她带回了家,但很快,全村人都知道她捡了个没有身份的大美人。 从那之后,每天都有人上门骚扰,威逼利诱林寡妇将她卖掉。而林寡妇独自拉扯三女一儿,家里穷到三个女儿只有一条棉裤,谁出门谁穿。即便艰难至此,她也绝不出卖时毓。 是时毓自己想明白了,再这样下去,不仅自身难保,更会拖累寡妇一家。最终,她听从了一位牙婆的劝告,自愿卖身至徐员外家为奴。 从那之后,她的身份就是徐员外的财产。 财产是不需要户籍的。正如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姑娘一样。 一般人买卖奴隶也不会看户籍,只看卖身契。就好像现代人买狗一样,谁管它是谁生的! 这顾昭忽然查户口,打得她措手不及。 要给自己编个身世,还是趁机亮出底牌? 电光火石间,时毓飞速权衡着。 顾昭是个刻板严谨的人,这一点从他昨夜执意试探她有无武功就看得出来。明明入园时已经过层层检查,他仍不放心,非要亲自验证。可见,凡是他心存疑虑的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更何况他还要向摄政王禀报,在领导面前陈情,不能毫无根据,必须要有确凿证据。 可她该如何证明自己来自异世?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科生,既不会造蒸汽机,也不会制火药,连块肥皂都做不出来! 若是证明不了,他必定认定她满口谎言,进而推翻所有说辞。到那时,在他眼中,她便是个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的骗子! 不,不能在他面前亮出底牌。 但也不能全凭编造——他太精明,瞒不过的。 最稳妥的法子,是真假掺半,有所保留地说。 “顾大人真是心细如发,洞悉入微。”时毓先恭敬地捧了一句,才顺着他的话承认:“您说得不错,其实我是洛阳人。” “洛阳何处?” 时毓摇了摇头,幽幽叹息:“我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我家附近有座香火旺盛的佛寺,东北方向还有座山,山上有许多石窟,里头雕着佛像……” 她说的是白马寺与龙门石窟,却不知此世是否有这些地名,故而说得含糊。 巧的是,这大虞朝也有这两处名胜。 她一说,顾昭就知道说的是哪里,却对她这‘记不清’的说法心生疑窦。 他环抱的双臂不着痕迹地收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未见奸猾作伪之态,这才冷声道:“说下去。” 时毓乖巧点头,继续道:“四个月前,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面孔。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身在何处,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隐约记得时毓这个名字。那些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无礼地拉扯我……” 她适时地露出惶惑神情:“我害怕极了,拼命挣脱,一路狂奔。后来被几名巡乡的兵勇拦下,他们听我口音,说我讲的是洛阳官话,我这才恍惚想起自己应是洛阳人。可关于洛阳城、关于我的家世来历,乃至我自己的过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说着,她用力敲了敲脑袋,一副对此感到很苦恼的样子,“后来,把我卖到徐府的人牙子告诉我,这世上有些人专事拐卖妇人,将她们卖与无子嗣的大户作生育之用。那些人贩子为防女子途中逃跑呼救,常以蒙汗药令她们昏睡不醒。或许我便是这样来到江南,我的脑子也是这样被药坏的。” 她说的这些皆有迹可循,不怕这中郎将去查。至于真实来历,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查不到的。 * 夜色已深,行宫议事厅却仍灯火通明。 摄政王在京中时,便常常宵衣旰食,此次南巡,本是应太医再三恳请,意在暂卸繁重政务,借游览风物松快身心。可谁曾想,这一路行来,竟未有一日比在京中清闲。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地方事务接踵而至,再加上水土不服的侵扰,殿下的身子,反倒比在京城时更显清癯。 今日他巡视漕运、检视民田,接连处置了三名渎职官员。自清晨至日暮,车马劳顿,案牍纷繁,待回到行宫,又即刻召见臣工,议事直至此刻。想来应该是极其疲倦的。 但顾昭还是在院中静候召见。 只因这位主上素有今日事今日毕的要求。 顾昭候了半个时辰,晋陵太守张巨卿与给事中曲岳才躬身退出,两人脸上皆带着被政事磋磨后的倦色。 又过了片刻,内官陈博出来请顾昭入内。 他是武将,脚步素来沉实有力,可一迈过议事厅的门槛,就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厅内烛火稍暗,霁王虞衡正以手撑额,伏在案几上小憩。 顾昭的脚步蓦地顿在门口,无声地看向陈博,眼神带着询问——是否先出去,等殿下歇息片刻再进来禀报? 世人只知殿下大权在握,一言可定江山,却不知他为这太平盛世,如何殚精竭虑,又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他实不忍惊扰这片刻安宁。 陈博却轻轻头,示意他近前。 顾昭下意识轻手轻脚,但甫一近前,案后便传来低沉的声音:“如何,都问清楚了吗?” 顾昭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微微笑问:“殿下看都不看,便知是臣,是因为对臣的脚步声太熟悉,还是……急于想知道那姑娘的消息?” 广袖垂落,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眸。 “定方。”霁王虞衡唇角上勾,“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跟孤这样说话。” 顾昭行了礼,笑道:“满朝文武,殿下待臣最特殊。臣自然,恃宠而骄。” 顾昭出身顶级门阀,自小深信尊卑有序,为人端方刻板,律己律人皆极严苛,如今身居中郎将之位,执掌京畿卫戍大权,行事狠厉果决,从不徇情。京城上下,人人惧他如活阎罗。 这俏皮的一面,只有摄政王才能见到。 虞衡敛袖起身,随手抓起那串十八子步下台阶,往东轩窗下的茶台走去,随口吩咐陈博:“给顾‘特殊’上杯茶,就用孤新得的阳羡茶。” 顾昭苦着脸对着陈博抱拳:“陈公公,劳烦给杯淡茶便好,浅尝辄止。” “浓煎。” 前方摄政王脚步一顿,回头过来纠正了一句,瞥了眼顾昭:“这阳羡茶一年不过得贡八斤,非孤特殊相待之人,岂配享用?定方莫要辜负孤这片爱重之心。” 内官们都知道,中郎将喝不得茶,尤其是浓茶,一杯浓茶下肚,便能睁着眼睛到天明,第二日准顶着两个乌青眼上朝。 摄政王施恩为惩,罚他言语失度、妄度君心。 顾昭含泪谢恩,拾步跟过去。 陈博悄无声息地屏退侍从,退出时将门合上,给这君臣二人留下密语空间。 “臣多方查访,却只能追溯到时毓近四个月的行踪。据最初接触她的村民所述,此女是突然现身于凤凰村的,至于如何而来,竟无一人能说清。附近所有城门关隘的守军,也均称未曾见过此人。有村民提及,那夜电闪雷鸣,天空掠过一只白色大鸟,她好像是从大鸟背上跌下来的。可人若从那般高处跌落,岂能安然无恙?臣以为,此等怪力乱神之说,实不可信。” “她本人如何交代?”虞衡问。 顾昭将时毓那套说辞转述完毕,又补充道:“战后江南人口大幅减少,许多年老失子之人,买年轻女子续接香火,致使人口贩卖猖獗。各郡牙婆异常活跃,常有北地女子被拐至此。臣审完时毓,便去郡衙提审了几个人贩子,其中一人对她确有印象,回忆起应是从北方拐来,但因中途多次转手,具体来源已不可考。据其供述,此女力气惊人,难以管束,故灌下大量蒙汗药,不料最终还是让她逃脱了。” 后面她是如何到了徐府,虞衡已经知晓。 他单臂撑在茶台上,目光投向庭院里那株初绽的玉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她在台上僵硬又灿烂的表演,那种良家妇女豁出去的割裂感,原来是因为,她原本就是良家子。 以她的才情容貌,绝非小户人家所能教养。而这般年岁,想必早已婚配。 从中等人家养尊处优的富太太,沦落成豪绅家伎,这命运的剧变何其残酷。倘若她记忆尚存,此刻理应深陷于屈辱与痛苦之中,绝不可能保有那般清澈明亮的眼眸。 想到昨夜她当众人高声表白时,那灼灼目光如星火燎原,他心口又泛起陌生的悸动,仿佛有藤蔓悄然缠绕,又麻又痒。 念及她这四个月来饱受苦难,多少与战乱有关,他心底更是罕见地生出几分怜惜与歉疚,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好生补偿。 可一转念想到她曾为人妇,若带回洛阳被其夫家寻上门来,难免横生枝节,又觉莫名烦闷。 真是奇怪,他竟会对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女子,投注这么多辗转思量。 可恨,这女人轻易挑起了他的关注,却主动放弃了与他独处的机会。昨夜的表白,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做戏? 虞衡扭回头,悄然深吸了几口气,捋着十八子手串平复突然涌来的恼意,抬眼看向顾昭:“那首诗又是怎么回事?”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便是活阎王顾昭,也不禁心惊。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连时毓的新作也呈上去,口称遗憾,尚未打探到那张若虚的消息。 虞衡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张若虚身上,听他念完这首‘晋陵见王有感’,不自觉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只觉得字字句句如金石相击,在胸中激起万丈豪情,仿佛千军万马正随着诗韵奔腾,誓要踏碎这盘根错节的门阀世系,将天下权柄尽收掌心,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崭新时代! 他相信,能写出这般诗句的人,昨夜所唱的赞歌绝非逢迎谄媚,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同。 她和那些只爱他容貌与权势的女子截然不同。 自五年前中毒之后,他便对女子失去了兴趣,甚至从心底感到排斥。 他不愿看到她们费尽心机后,发现他无法尽男子之责时,眼中从爱慕转为怜悯的神色。更不忍看她们白白蹉跎岁月,欲求不满的样子。 但此刻,他却迫切地想要见一见这个叫时毓的女人。 心头那阵麻麻痒痒的悸动,已不容忽视。 作者有话说: 恭喜殿下,遇到天菜~下一篇: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11章 第11章 顾昭刚走,时毓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复盘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阁楼里仅有微弱月光斜斜渗入,积尘厚得漫过了裙裾。十八扇窗洞开着,夜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寒意渐浓。一整日水米未进,她却浑然不觉。 那位杀人如呼吸般自然的摄政王,为何留她小命,还给她申辩的机会? 是因为吃了她昨晚那一套,还是因那首《春江花月夜》让他起了惜才之心? 她必须尽快想明白,这关乎她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更关乎她能不能活下去。 昨晚霁王似乎对她表现出了一丝兴趣。 时毓拿不准,他是对自己这个人感兴趣,还是被自己滑稽的表演形式所吸引。再者,虽然他赐了酒,却并未流露出要把她从宴席上带走的意思,并且很快就被季江的歌舞转移了注意力。想来,就算有一点点兴趣,也不足以抵消欺君之罪。 还是惜才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个时代本就以诗取士,那首诗惊艳全场,霁王舍不得杀原作,也在情理之中。这样一想,她否认了自己是原作,简直就是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所幸那顾昭又让她作了一首,但愿这首诗,能帮她保住一条小命。 但她不能赌。无论他是看中了人,还是看中了才,她都得准备好后路。 如果摄政王是被她昨晚那热烈大胆的示爱所俘虏,那‘异世来客’这张棘手的底牌,能捂着就别亮出来了,就将昨晚那套发挥到极致,把爱意表现得更炽热,更大胆! 如果摄政王看中的是她的才华,那便要做好万全准备,迎接他的专业检验。他在作诗上定然造诣极深,不然才女江雪融也不至于露了马脚。 快回忆回忆,老师教的那些平仄格律、对仗押韵……还要多准备几首能彰显才华的诗,从山水田园到家国情怀,方方面面都得涉猎,且必须是一出口就能让人拍案叫绝的千古名句,最好半夜睡醒都要感叹一句“卧槽,好诗”。 还有!这个时代以诗取士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他们做官,所以诗人肚里一定会有有治世经国之道。补那些肯定来不及了,但只要有一条足以令摄政王眼前一亮的新政策就够了! 死脑子快想呀,有什么超越这个时代、却又切实可行的政策! 她沉浸在思绪中,几乎连呼吸都忘了。忽然,楼梯传来脚步声! 时毓浑身一僵,内心万马奔腾—— 老天爷,我费尽心机要走以色侍人的路,你偏让我误打误撞靠别人的才华保命。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让我把这条路走通! * 这次来的是个太监,但不是昨晚引领江雪融的那个。 时毓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太监,他的身材、体态乃至神态和翊卫有着显著区别,当然,体味最明显。 翊卫身上几乎没有味道,除了淡淡的皂荚味,但他身上有明显熏香味。 虽同顾昭一般面无表情、眼神冷淡,但时毓反倒觉得,见他比见翊卫更安心些。毕竟太监是霁王近侍,能被他传唤,总归是离那位摄政王又近了一步。 “走吧。” 太监提着一盏羊角灯立在阁楼门口,声音平淡无波,吩咐完便转身步下楼梯。 时毓连忙从积尘中爬起来,拍了拍裙摆,麻利地跟上,脸上堆着笑套近乎:“公公怎么称呼?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太监没理她,提灯仔细照着脚下的台阶——小心谨慎,是他这种人保命的基本素养。 时毓本就大大咧咧,又满怀心事,差点踏空。 那太监回身扶了她一把,淡淡道:“到了殿下面前,可不要如此莽撞。” 时毓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去见霁王了,心跳骤然加快,大脑一阵发懵,机械地跟着走了两步,才慌忙道谢:“多谢公公!您真是个心善的好人!” 和她想象中那些奸猾势利的太监很不一样呢。 太监没说话,时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实在按捺不住激动忐忑的心情,又问了几个问题:“公公,殿下在哪儿?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休息?他今日心情如何?您知不知道为何要见我?” 这次太监没再搭理她,沉默地引她下了阁楼,穿过曲径通幽的园林,步入原主人日常起居的院落。 庭院里挂着数不清的灯笼,但现在都已经熄灭了,只有廊下还有一盏,在浓墨一般的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黄光。这一路走来没见有人,门前也没有守卫,不知是撤了,还是都隐匿在暗处。 正中间的堂屋房门开着,里面倒是亮些,似乎留着好几盏灯。 离着门好远,时毓便忍不住朝里窥探,那太监后脑勺长了眼似的,提醒道:“低着头进去,殿下不叫抬头,千万别抬头。” “欸,记下了!” 时毓连忙应着,又真心实意补了句,“公公您真是太好了。” 太监面无表情地在门前驻足,束手躬身:“进去吧。” 时毓刚要进去,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脸,又整了整头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才迈过高高的门槛。 才踏入内室,一股清冷馥郁的龙涎香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书卷的墨香和淡淡菊花香。 这似乎是霁王就寝的地方,满室垂着月白鲛绡,如云似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帷幔后宽大的寝榻若隐若现,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立于山水屏风后,由两名侍女伺候更衣。时毓匆匆一瞥,只见玄色外袍正从一双宽阔的肩头滑落,裸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肌理分明的背脊在纱幕间若隐若现。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就要哇哦,紧急关头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忙咬住下唇垂下头,朝他的方向跪下来,自报家门:“奴婢时毓,参加殿下。” 良久没有回应,唯有丝帛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两名侍女躬身退出。 当她们从时毓身侧经过时,她感到两道审视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随着门扉轻合,最终消失在门外。 等等……门关了? 这屋内岂非只剩她与霁王?而他方才……正在更衣? 这是什么信号?莫非是要她侍寝? 这么突然吗?! 她都做好了要靠才华的准备了,忽然又要靠身体?! 那是不是,该洗个澡先? 时毓既恨这命运反复无常,又怨这男人捉摸不透,心里正骂的粗,忽听前方传来命令:“把头抬起来。” 啊! 时毓忽然慌了:要是看到他脱光了,我该跑着扑过去,才能表达足够的热情吗?扑上去后,我要从下往上伺候,还是从上往下伺候呢?我没刷牙,能不能亲他? 呔!一直都是被伺候的一方,从来没伺候过人,咱也不知道,女人主动起来,是不是和男人的路数一样? …… 霁王姿容绝色,在现代,是富婆都睡不着的男明星级别,和他睡倒不算吃亏,可想到要与全然陌生的人行此亲密之事,心下仍觉怪异。 然而,若他想要,她既无胆量拒绝,更不会愚蠢到拒绝。春宵一度,可不就翻身了!别说一个徐员外,便是那不可一世的顾昭在她面前都得矮三分! 思及此,她压下杂念,蓄起满腔热情,扬起一抹明艳的笑,目光灼灼地抬眼望去—— 却见那人安然坐于寝榻旁的藤编摇椅上,一身深青色的寝衣穿得齐整,正随着摇椅轻轻晃动。 时毓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张到转筋的小腿肚子也总算安生下来。 隔着一重轻纱帷幔,虽少了些尴尬,但方才那股冲劲一懈,一股强烈的耻辱感忽然涌上来。 她感觉自己是上门卖的。 卖还卖不出去。 但即便他退去华服王冠,在没有万千拥趸的私密空间里,以如此闲适的姿态坐着,身上的威压仍然不减半分。 她暗暗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甩掉这不合时宜的想法,极力说服自己:这可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哎!就算他长得像头猪,你都得抓住机会睡!谁叫你不是明明!明明可以靠才华,而你靠不上!你只有性价值!而且人家长这样,你占大便宜了! 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再次偷瞄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纱幕,将她里外看个通透。 时毓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得垂下眼睫,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跪姿,尽力勾勒出最柔媚的曲线。 他在想什么?为何一言不发?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时毓膝头开始发疼,不禁推翻了先前的猜测——莫非他并无此意?还是说,把她叫来才发现,实在吃不下? 要是这样就太伤人自尊了! 哎,伤人自尊也没关系,考验考验我的才华也行啊,可千万别又让我白激动一场,最后哪条路都走不通,最后仍被发还给徐老头。 光这样干巴巴等着也不是办法,都到这份儿上了,要不我再主动点? 男人不大多都是宁滥勿缺、来者不拒的吗?他就算对我没那么上心,送上门的便宜,总不至于硬推开吧? 虞衡凝视着丈许外那抹身影。 她穿着粗布衣衫,不饰钗环,却难掩神清骨秀。朦胧纱幔后,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一股久违的、最原始的躁动自他丹田升起,缓缓冲向四肢百骸。虽然不够强烈,却很清晰。 这陌生的悸动令他心潮翻涌。 五年了。自那次阴损暗算后,他那里便如死水枯井,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此刻…… “离火为南,坎水为济,枯木逢春,生机在南,遇火则兴” 太卜令那句玄妙的谶语骤然浮现于脑海。 时毓,毓字属火。 难道这南巡之路,当真蕴着他一线生机?这女子,便是那‘遇火则兴’ 的转机? 既得天意指引,何须犹疑? 他倏然起身,抄开帷幔,大步朝她走去。 沉稳有力的脚步,一步步踩在时毓的心尖上。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大拇指死死掐着掌心,疼痛使她保持清醒,做出妩媚多姿的样子。 距离越来越近,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高大的身影近在眼前,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终于将她完全笼罩。 时毓颤抖着抬起眼皮,眼神恰好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距离越近,冲击越大。 先前隔着重重帷幔未能看清的细节,此刻都纤毫毕现。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勾勒出如刀裁斧凿般的深邃眉骨和陡直的鼻梁。他的睫毛竟生得这般浓密纤长,垂眸时如寒鸦敛翅,让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如同浩瀚的星海一般神秘,引人向往。 他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锁骨,再往下是宽厚坚实的胸膛。垂坠感极佳的真丝寝衣紧贴肌理,清晰地勾勒出饱满而紧实的胸肌轮廓,与收紧的腰线形成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倒三角。 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青色的筋脉虬结凸起,蜿蜒没入微卷的袖口,似乎蕴藏着极具爆发性的力量。 熟女脑中不禁幻想出被这双手托着,狠狠挞伐的场景。 于是先前那些关于‘侍寝’的功利算计,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目光不自觉地描摹过他微抿的双唇——那唇形很好看,或许因为刚饮过茶,还泛着诱人的水色。 一种酥麻的热意悄然从心底升起。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仅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更是一个能让任何女人都为之心动的存在。 原先因陌生和耻辱而产生的抗拒,如同春日的残雪,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必宣之于口,澎湃到足以让对方心领神会的期待。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她不自觉地微微仰起脸,颈项拉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像一个无声的却大胆的邀请。 在虞衡看来,她的目光非常放肆。和不经人事的少女相比,她确实少了一些娇羞扭捏,但她的眼神黏在他脸上,带着毫不避讳的喜欢与渴求,仿佛无形的丝线,从她眼底牵出,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又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直白得令人心颤。 虽然她跪在自己脚下,却让虞衡觉得自己是她的俘虏。 他被她这双勾人的眼睛牵引着,一步步沉沦,忍不住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 “嗯……”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和指节上的凉意,令时毓发出一声嘤咛,似嗔似喜。 虞衡感到下腹一股热流激荡,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仿佛是为了夺回掌控权,又仿佛是为了惩罚她不知轻重的勾引,他遽然掐住那精巧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完全承迎他的视线。 这是羞辱性极强的姿势,然而两人离得太近,温热的鼻息交织缠绵,织出了一张密网,将他自己也困在这方寸之间。 虞衡满眼都是她。 这张远观清雅、近看秾丽的脸,透着一股矛盾的清艳。颈间雪白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平添几分,与外表不相符的柔弱易碎,几缕散落的发丝,更衬得风情旖旎。 掌心传来她温热的体温,她轻浅的呼吸扫过他的虎口,宛如细微电流,强烈冲击着他冰封五年的感官。那殷红柔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像沾染晨露的罂粟,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他感到血液在奔涌、在沸腾,汹涌的欲望猛烈地冲击着理智的堤坝。双眸骤然深沉如暗夜瀚海,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一股想要将她彻底占有、乃至揉碎的冲动,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席卷他的全身。 作者有话说: 时毓:真是个变幻莫测的男人。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不谙世事的小白花女主被迫引诱双重人格丈夫。 第12章 第12章 身为帝国掌权者,天下的一切都任由虞珩予求予夺,包括女人。 只要他想,可以对时毓做任何事。 然而越是渴望,就越是投鼠忌器。 说到底是没自信,怕失望。 五年前那场算计,摧毁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无数个日夜,他忍受着银针透穴的刺痛,灌下比黄连更苦的汤药,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他早已在绝望中认命了。 虽然现在身体奇迹般有了反应——他瞟了一眼下面,有,但不多。这缕细弱的火苗,反而点燃了他内心更大的恐惧。 他没有信心能做到底,怕还没进去就失去劲头,或是半途痿下来。 问题是,这女人不是不通人事的少女,她清楚男女之间如何才得尽兴,此时更是一脸期盼,好似干柴盼着烈火一般,一旦察觉他的疲软难支,定是什么都明白了——关于他妻妾成群,却膝下空空的秘密。 于私,他高傲的自尊接受不了这般难堪;于公,这关乎国本的秘密一旦泄露,必将引发朝野震荡。届时,必须杀她灭口。 然而,她是他枯寂五年中唯一的涟漪,是黑暗中乍现的一线微光,杀之可惜。 不能冲动。 必须厘清这丝悸动,究竟是沉疴渐愈恰巧被她赶上,还是这盘死灰唯有她才能点燃。 若是后者……便不能草率行事,要周密规划,徐徐图之。 先把她打发走再说,再多看她一眼,他怕会克制不住。 “区区歌姬,仗着几分浅薄才学竟敢欺君,”他猛地松开手,将她重重甩开,冷冷道,“孤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不怕砍,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素来赏罚分明,此时为了不让她察觉自己特殊,更不可能免罚,若连这欺君死罪都能随意宽宥,日后她岂非要视国法为无物,将君威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但究竟该怎么罚,他脑中尽是翻腾的欲念和枯木逢春的狂喜,哪里还寻得出一丝清明来思考?却又急着将这扰乱心神的祸水隔绝,仓促间只说了一个字: “滚。” 说罢骤然转身,将翻涌的欲望与狼狈一并掩藏。 啪的一声,时毓被甩到地上,直接懵了。 这是什么惊天大反转。 大半夜把人叫来,就是为了让人滚吗? 方才他眼里烈火焚身似的欲望,当她是瞎的吗? 但她来不及反分析原因,甫一回神便急急唤道:“殿下!求您给我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虞珩脚步一顿。 看样子,她把那个滚字,理解成了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当然不会放任能治愈自己的唯一希望,落到别人手里。 他只是让她滚出这间寝殿,外面守候的奴才没听到具体的吩咐,自不会让她离开行宫。 这般不识趣的纠缠,令他心绪翻涌。既恼怒于她悖逆不驯,又被她搅动的欲念迭起。 他非常不适应这种失控的躁动。五年前率一群旱鸭子与叛军周旋于惊涛之中,也不曾如此。 时毓能感觉到他的烦躁,却不能就此偃旗息鼓。 因为对她而言,错过这个机会,不仅是无法一步登天,而是会跌落深渊,愤怒的徐员外一定不会让她好过!无论如何都要放手一搏。 她急切地往前跪行了几步,跟到他身后,扶着他的脚跟恳切地陈情: “虽然我孤苦无依,不得不卖身为奴才能安身立命 虽然我总被老员外骚扰,员外夫人更是视为眼中钉,要把我卖到青楼 但请您相信,我绝没有把您当成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 我也绝不敢垂涎您俊美无匹的容颜和英明神武的气度 更不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只是听说您年近而立膝下无子,倍感心忧,单纯地想为您分忧 真的,我三岁时就有算命先生说过,我命带八个儿子!” 虞珩侧过脸,垂眸审视着跪在脚边的女子。 虽然她姿态妖娆,却一脸尴尬羞耻难掩,眼中更是透着清澈的愚蠢。 字字句句,虚伪又刺耳。 原来昨晚的表白都是假的,其实她处境堪忧,攀附他既是为了爬上枝头,也是为了摆脱旧主。至于这八个儿子,更像是信口雌黄。 真是胆大包天啊。 欺他一次还不够,竟敢来第二次。 才不算顶,色不算绝,不过是有点勾人的手段,就敢不把国法君威放在眼里! 他把目光投向榻边的佩剑,脑中喧嚣着要将她一剑劈开! 从前做康王的时候,他并没有这般凛冽的杀伐之气,是平叛时一场场以寡敌众的血战,将他骨子里的温润寸寸碾碎,铸造成如今这副杀伐决断的铁骨。 而功成后猝不及防的暗算,把他的人生变得索然无味。当他终于站在权力顶峰,准备大展宏图时,却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他极力抵抗过,但常常是,豪情壮志刚起,便被无尽的虚无拽回现实,这万里江山、无上权柄能带给他什么呢? 连太监都有对食,他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那傀儡小皇帝虽无能却会有子嗣,也许不过百年,后来的皇帝就会把他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抹除! 这深入骨髓的虚无,折磨得他暴戾无常。 虽然时毓勾起了他的希望,却也深深刺激了他,杀意渐渐掌控了他的意识。 但就在他迈开脚步去取剑的刹那,一道疾风自身下袭来,电光石火间,虞珩下意识便要运劲将人扫飞,却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硬生生收住力道。这一掌出去,以她的身板非死即残。 转瞬间他改扫为抓,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的胳膊,却没能阻住她不要命的冲势。她胳膊在后,身体往前,不要命似的撞进他怀里,在强劲的撞击中,两片炽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覆上来,王八似的紧紧咬住了他! 唔! 好一个狂悖之徒!竟敢亵渎人主,合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他嘴里发出含糊的斥责,脑子里如此想着,身躯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直难动。 与此同时,五感似乎被放大到了极致:唇珠被两片温热绵软包裹着,唇角被一颗尖尖的小牙咬得有点刺痛,鼻尖萦绕着似蜜非花的独特体香,丝丝缕缕往心肝肺腑里钻,耳中清晰得捕捉到她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的血液奔涌声,紧紧压在胸前的身体带着灼热的体温,并且弹力十足…… 就在他僵硬的时候,那无知无畏的女人竟又得寸进尺,撬开他的齿关,舔了一下。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从尾椎直冲天灵盖,虞珩眼前白光迸现,几乎神魂出窍。 “殿下!” 外面忽然传来琳琅的呼声,虞珩骤然清醒,一掌将时毓拍开。 “来人!”他大喝。 琳琅几乎立刻推门而入。 “把她拉下去,重则三十……”冲到到嘴便的庭仗,又一次卡了壳,他硬生生改口:“耳光!” 耳光打不坏她,却能羞辱她! “喏!”琳琅应了一声,瞥见他唇上的红肿和血珠,小心地问:“殿下,可要唤太医?” 虞珩指腹擦过刺痛的唇角,却不慎勾起方才那阵战栗的余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闭上眼,烦躁地摆摆手:“快把她拉出去!” 时毓撑着发软的双膝站起身,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人偶。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既然仍是这般结局,除了认命,她还能如何? 于是不哭不闹,安静地爬起来,视死如归般往外走。 虞珩原以为她还会纠缠,因此早早背过身,没料到,只听到殿门合拢的咔哒声。 他回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殿门在身后合拢,迎面扑来的夜风,像是从北极来的,激得时毓浑身一颤。外面几乎没有一点亮光,让人感觉已被巨兽吞进肚里,只等着被消化液慢慢腐蚀。空气中有股甜腻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潮湿气息,教人阵阵作呕。 副掌事玲珑提着绢灯迎上前,暖黄光晕照亮时毓死灰般的面容。 “姐姐,如何处置她?” 琳琅悠悠叹了口气:“殿下命,掌掴三十。” 竟然不是赐死? 玲珑诧异得挑起了眉。上次左仆射谢大人送来的那个姑娘,只是偷偷钻进殿下被子里,就被赐了白绫。这女人胆敢强吻殿下,却只是被打耳光么? 琳琅轻轻一摇头,意思是,这还没完呢。 “让王禄来打吧,得让殿下听见响儿才行。” “哎,我去叫。” 玲珑离去后,琳琅将时毓引至庭院角落,玉兰树下,低声劝道:“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只是走错了路。殿下倒是非常欣赏姑娘的才华,多半是不会杀你。殿下没有交代掌掴完如何处置你,稍后领完罚,你且在殿前长跪请罪。待明日殿下起身,只说从此死了攀附之心,安分守己,潜心文墨,一心颂扬殿下伟业,我再从旁说些好话,应该能保你性命。” 听得还有一线生机,时毓死寂的心终于复苏,泪水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攥住琳琅的衣袖,声音哽咽: “姑娘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若能渡过此劫,时毓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霁王虽然喜怒无常,但他身边的奴才,似乎都很不错。也算是我运气好吧,时毓想。 琳琅被她逗笑了,伸手刮掉她鼻尖上的泪珠,轻哄:“傻姑娘,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你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时毓胆战心惊:“我很有可能会被处死是吗?” 琳琅望向殿内渐暗的灯火,和消失在窗上的剪影,又叹了一声,“从前似你这般的,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时毓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琳琅矮身下去安慰她:“不过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才华做护身符。好好思量明日该如何陈情吧!” 时毓僵硬地点了点头。 “地上寒凉,稍后还要跪一整夜呢,先起来。”琳琅将她拉起,低声嘱咐:“若此次化险为夷,回去也劝劝你的姐妹们,千万别再冒险了。” 时毓点头如捣蒜。再次觉得这姑娘人美心善,真体贴。 不一会儿王禄就来了,见他魁梧身形不逊翊卫,想也知道力气有多大。 时毓不由战栗,哀声求告琳琅:“求姑娘让他下手轻些……” 不待琳琅应答,王禄便冷声道:“殿下要听响儿。手下留情便是渎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连累我等?” 时毓顿时噤声。 虞衡在寝榻旁边摇椅中闭目养神,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掌掴声,他非但未觉快意,反觉那一下仿佛敲在了自己心头上……他猛地睁开眼,抓着扶手直起身子,扬声唤琳琅。 琳琅便交代玲珑盯着,快步进入寝殿。 “太吵。”虞衡捏着眉心重新躺回去,带着点躁意交代:“让她在殿前跪着反省吧。” 琳琅微微一愣。 那时毓犯的是僭越冒犯的大罪,相较直接杖毙,掌嘴三十已是殿下开恩。不过王禄下手重,打完这张脸也就完了,必能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这才刚刚开始,殿下为何叫停? 就在她沉吟的瞬息,窗外又传来啪啪两声。 虞衡耳力极佳,却没从中听到哭喊求饶声。他愈发心烦,抬眼催促琳琅:“还不快去!” 琳琅忙应下。 殿外廊下,玲珑见琳琅面色不豫地出来,以为是责罚太轻触怒了殿下,立刻低声催促行刑的王禄:“快!下手再狠些!殿下定是因咱们罚得不够重,训斥了姐姐!” 王禄会意,铆足了劲,又一个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别打了。”琳琅快步走过去,制止道:“殿下嫌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时毓挨了四个耳光,便觉得整张脸都已不是自己的。 双颊火辣辣地肿起,用手一摸,木木的没有感觉,耳中嗡嗡作响,齿根泛着浓浓的血腥气。 她不敢想,若真捱完那三十记耳光,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但为搏一线生机,她只能依照琳琅先前的嘱咐,咬牙跪在摄政王寝殿门口。 当然,摄政王早已安寝。等明日醒来,才会宣判她的生死。 也许她可以活,也许,天亮前这几个时辰就是她最后的时光。 她没再去分析他为何变幻莫测,也许上位者就怕被人看透,千方百计都要让人捉摸不透,猜也猜不明白。 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弥留之际幻想着人生中最温暖的的画面。 在幻想中她回到了父母家中。 妈妈烧了满桌她爱吃的菜。 爸爸把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从各个卡里一点点往她账户里挪。 她和好姐妹连线开黑。 开饭了,一家三口一边吃一边说,越说越开心,爸爸支开妈妈,偷偷往茶杯里斟了白酒。 妈妈闻着味折返回来,拎着他的耳朵怒斥:“又偷喝!还想再梗一回是吧?” 爸爸赶忙把茶杯推到时毓面前:“是你闺女非要尝一口!” “是我!”时毓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热辣的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冻得快要失去只觉得四肢瞬间漫起暖意。 爸爸赶紧从妈妈手底救出耳朵:“你看,真是毓儿要喝吧!” “女儿孝顺你呢,还卖乖!”妈妈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你老领导儿子不是从德国回来了?赶紧安排见个面儿。” “别啊妈,”时毓连连作揖,“您就饶了我吧。嫁人有什么好?没看最近社会新闻吗?杀妻含量超高的,您让我多活两年不成么?” “那都是极端案例!全球几十亿人,才那么几个!”妈妈瞪她一眼,“咱们家不就是我一直欺负你爸?你看他敢有半句怨言?找个像你爸这样的,顾家、怕老婆、工资全交,多好!” “时代变了,我爸这种早就绝种了。”时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反正我不找,我厌男,我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一个人过一辈子?” 低沉的嗓音如惊雷炸响,将残存的美梦击得粉碎。 时毓猛地睁眼,刺目的天光下,那个执掌她生死的男人正立在眼前。衣袍上金线绣制的蟠龙在晨光中流转暗芒,墨玉冠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凝着寒霜,凤眸幽深似古井,正不带情绪地将她望着。 琳琅站在他身后,给时毓打了个眼色。 时毓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歪在门上睡着了,还被这活阎王逮个正着! 琳琅既然早到,为何没有提前叫醒我? 这个抱怨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深思,便慌忙跪正,诚恳忏悔:“殿下,奴婢罪该万死。昨日竟被痴心妄念所惑,对殿下存了不该有的觊觎之心。虽曾有算命先生妄断奴婢命带八子,然乡野术士之言岂可尽信?况奴婢身份卑微,不配孕育您的骨血。 奴婢行止无状,惊扰殿下圣安,此罪万死难赎。昨夜辗转反侧,悔恨如烈火焚心,本欲血溅阶前以谢罪。然转念思及殿下留奴婢残命,已是天大的恩慈,若擅自了断,岂非辜负殿下仁德?故而厚颜苟活至今,但求殿下从严发落。纵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甘之如饴,只盼能稍减罪孽。” “好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脸肿成这样,也亏你还能张得开嘴。”虞珩的声音不大,一出口却总是那么令人心惊肉跳,嘲讽完后,又欲加之罪:“你这是,想给孤戴一顶高帽子,让孤饶了你性命?” 时毓把头压得低低的,颤声道:“奴婢不敢。殿下乃不世出的明主,靖平四海、泽被苍生,此乃天下共见,无需戴高帽。奴婢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奴婢已深深悔过,若蒙殿下宽宥,绝不敢再骚扰殿下,不,奴婢绝不出现在殿下眼前,往后潜心文墨,修养私德,将殿下仁政广传四海,做个安分守己、于国朝有用之人,以报殿下不杀之恩。” 她自觉这番话既表明了悔过之心,又无形中提到了自己的价值,但凡有点为人君主的胸怀、但凡不是南北朝高家那种变态,应该能被打动。 她垂首跪伏,自然看不见虞珩此刻阴沉的脸色。 侍立一旁的琳琅却将主上骤变的脸色看得分明,心中暗自纳罕。 这番话既表明了悔过的态度,又做了安分守己的保证,可谓滴水不漏。 自摄政以来,殿下虽日渐威重难测,却始终恪守刑赏不滥。那些被赐死之人,不是触及殿下禁忌,便是包藏祸心,就如前夜那歌姬,不仅是欺世盗名的骗子,更是门阀精心栽培的死士,借献艺之名行刺王杀驾之实。 既然没杀时毓,且只是略惩小戒,足见她除大不敬外并无重罪,抑或殿下格外惜才。既存宽宥之心,此刻见她幡然悔悟,理应欣慰才是,为何反而更恼火了? 在虞衡眼中,时毓已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或者说,她嘴里就没有一句真心话。 前夜在宴席上当众示爱,昨夜在寝殿大胆献吻,今日就能轻轻松松远离,人若有情,岂能这般收放自如? “昔日门阀豢养的门徒,尚且富贵不能移,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不过受了一点小小惩戒,才过了短短一夜,立场就改变的如此彻底。孤该夸你识时务、知进退,还是该责你虚伪狡诈,首鼠两端,全无风骨?” 时毓悚然一惊,内心苦不堪言:真的有必要用这么多词骂我吗?我命都快保不住了,要什么风骨啊!老天爷,真是伴君如伴虎,近也不行,远也不行,这神经病到底要怎样啊? “殿下,奴婢听闻时姑娘本是良家子,不幸被拐卖至晋陵。因徐老爷对她格外钟爱,引得徐夫人妒恨交加,平日百般刁难。时姑娘身处这般困境,欲借殿下恩光挣脱樊笼,虽行事欠妥,其情可悯,况且她确有咏絮之才,前夜之歌豪迈不羁,昨日之诗气吞山河,既有雄浑野趣,又有庙堂雅音,纵与学士馆的十八学士比,亦不遑多让。殿下素来求贤若渴,此番南巡亦存招揽才俊之意。不若留她一命,令她以笔墨将功折罪?” 在时毓无言以对时,琳琅果如昨夜承诺的那般,为她说好话。 时毓虽不敢抬头,心里默默记着她的恩。 可霁王听了这话不仅没消气,反而更恼了。 “哦?是么?” 低沉的语调搭配上扬的尾音,透露出危险气息。 “徐守凯是如何‘钟爱'她的?你且细细说与孤听。” 时毓只觉得从他嘴里吐出了一张荆棘网,飞速朝自己压下来,害怕得浑身紧绷。 琳琅霎时涨红了脸,支吾道:“奴婢……奴婢实在不知细情……” “你就是太过心软,”虞珩冷嗤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时毓颤抖的脊背,“才总会被这些巧言令色的货色蒙蔽双眼。依孤看,真相应是这婢子为攀高枝,使尽浑身解数引诱家主——正如昨夜勾引孤那般,徐氏因此恨之入骨,百般刁难。” “这……”琳琅踌躇道:“奴婢对此只是略有耳闻,确未找徐太太核实,若受人蒙蔽,影响了殿下视听,还请殿下责罚。” 时毓内心充满无能的愤怒。 昨夜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他竟将责任全推到她一人头上。是,昨晚她是勾引他了,但是他先主动的呀!他当着她的面儿脱衣服,穿成那样,主动接近她,谁能比他更会勾引!现在倒来臆测她对谁都这般轻浮? 若不是地位悬殊,她根本懒得解释,从此就跟这种人划清界限,再也不打交道了。 可惜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她的小命在人家手里捏着,不解释不行。 “不是的!”她赶紧抬起头急切地辩解:“纵使我身份卑微,却有崇高的审美和追求。自我入府,员外确实对我百般纠缠,但我从未想过屈从于他,一直千方百计地躲避。如若我肯,早已是他的人,或早已被太太填了井,岂能有机会走到殿下面前?如果殿下不来,或许我终将认命,可殿下既然来了……” 她努力睁着肿胀的眼睛,竭力拿捏着被泼脏水后的愤怒和畏惧王权不敢愤怒的尺度,抽噎道:“殿下,您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处死我,但请不要冤枉我。我错在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发疯似的亲近您,更不该,怕让您失望,听信江雪融的恐吓,犯下欺君之罪,而不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奴婢甘愿受罚,与其带着终身不能实现的妄想苟活,不如带着对您的爱慕死去。” 虽然她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至少知道了他讨厌反复无常的小人。他肯定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应该永远忠于自己,哪怕被厌弃,也不能有半分动摇,否则就是背叛。 既然真心剖白换不来理解,反而落下那么多骂名,那她便只能顺着他的心思,把这场虚情假意的戏,一演到底。 泪水混着脸上的伤,让她看起来格外丑陋狼狈,可虞衡不觉得碍眼,反而看的津津有味。 她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肿的发亮的脸颊上斑驳的泪痕,和因为害怕缩成一团的身躯,都带给他奇异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感就像是年少时第一次拉开强弓命中靶心,又像初露锋芒时第一次惩治了倚老卖重的大臣。是全然掌控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我们殿下,是不是有点变态? 第14章 第14章 琳琅眼睁睁看着殿下脸上的阴云散去大半,心中又是一惊。 往日她觉得自己世上最了解殿下的人,可从到了晋陵,他的诸多言行就连她也琢磨不透了。 时毓这几句辩白可谓刚硬,最后两句表白更是无赖,殿下本应恼火,怎么反被取悦了? 此前中书侍郎裴纲的独生女爱慕殿下,偷偷在侍郎的奏本中放了很多恭维表白之词,殿下原本非常欣赏她的才华,自从发现她有这般心思,就对她避之不及,甚至迁怒裴侍郎。不过旬月,便让他调任陇西观察使,那位才名冠京华的裴小姐,从此再未踏入京都。 裴小姐才貌双全、出身高贵、身家清白,样样都优于此女,殿下没理由区别对待才是。 “孤是否冤枉你,叫来徐府之人一审便知。来人,即刻将徐守凯夫妇,并府中所有知情奴仆,全部带至行宫。孤要亲审问他们。” 霁王此话一出,琳琅愈发吃惊。 他日理万机,案头堆积着无数政务,洛阳每日都有新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这些关乎国本的政务尚且来不及批阅,怎会为这等微末小事亲自升堂? 时毓之前对摄政王的好印象全部颠覆了。现在她开始怀疑,他和高家那些变态比,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怎会如此喜怒无常,如此抓小放大,如此较真? 堂堂一个摄政王,要杀要剐还是要放,一句话不行吗?这么玩她,跟猫玩老鼠有什么区别?!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突然响起,仿佛将她满腹的怨怼都化作了实质。 时毓吓得浑身一僵,根本没记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恍惚间只觉得霁王那双锐利的眼睛能看穿她五脏六腑里的咒骂。 她慌忙按住不争气的肚子,扬声盖过这尴尬的声响:“殿下英明!多谢殿下愿耗费宝贵时间,亲自为奴婢洗刷冤屈!” 霁王不动声色,眼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笑意。 不过是饿得肚子叫了,心虚什么? 这狡猾又笨拙的样子倒是蛮有趣,看着有点心眼子但不多,当个宠物养着似乎也不错。 * 徐家人很快被翊卫押至行宫议事厅。 此处不似寝殿奢华繁复,却非常宽敞通透。穹顶高悬,四面轩窗将天光尽数纳入。 虞珩端坐于紫檀螭纹宝座上,时毓跪在他右手边下位。 第一个被审的是徐太太。 当这位平日养尊处优的贵妇被带进来时,已是面无人色。 “徐王氏。”虞珩威压十足的声音在空旷厅堂内回荡,“孤听闻你府上婢女时毓,惯会勾引主上,欺凌主母。” 什么?!时毓偷偷抬眼瞪他:卑鄙!这是钓鱼执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孤平生最恨此等背主刁奴。”虞珩余光掠过时毓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声线平稳似静水深流,“若确有其事,你且细细道来,孤为你做主。” 徐太太一听都蒙了。 来之前她和徐员外百般猜测,都以为是受江雪融和时毓欺君犯上牵连,却不想,殿下要为她主持公道? 这叫怎么回事?国朝摄政王有这么闲吗? 不管内情如何,殿下问,她就必须说。 她眼角飞快扫过跪在一旁的时毓,见她脸肿的像猪头,心下断定这贱婢必是触怒王爷命不久矣,便再无顾及,当即抬手指骂:“殿下圣明!这贱婢自打入府便不安于室,整日描眉画眼往老爷跟前凑!有一次竟在花园里假意跌倒,往老爷怀里扑……” 时毓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这老虔婆分明要借刀杀人! “徐王氏,”虞珩左手捋着那串菩提十八子,右手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徐太太的指控戛然而止。 “孤再问你一次,”他微微前倾,穹顶泻下的晨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镀上流动的金边,那光影沿着高挺的鼻梁蜿蜒而下,在唇下投下浅浅阴影。 连深觉此人变态、自以为对其颜值已经免疫的时毓,偷瞄到这幕都不由发怔。 “你所言,句句属实?” 议事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除他之外,其他人似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若有半字虚言——”他的表情如常,堪称温和,“孤便命人,将你扒皮抽筋。” 徐太太浑身剧颤,瞬间改口:“殿下饶命!老身糊涂,时毓她、她并未勾引老爷,是老爷贪图她的颜色,想将她收入房中,可当初老爷与妾身结亲时曾许诺终生不纳妾,老身气不过,原打算将这丫头卖去青楼,好绝了他的念想,没想到这贱婢为了报复我们夫妇,竟犯下欺君之罪,惹下滔天巨祸。老身方才是一时鬼迷心窍,绝非有意启蒙殿下,殿下赎罪!” 说罢磕头如捣蒜。 时毓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霁王挥了挥手,侍奉在殿内的陈博立即点了两个翊卫进来,将她架起往外拖。 “殿下饶命!老身再也不敢了——”徐太太的求饶声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整个人如烂泥般被拖行而出。 时毓不知等待她的将是何种惩处,但见翊卫杀气腾腾的样子,便知绝不只是三十个耳光这般简单。 待徐太太的贴身丫鬟春杏被带上来,不待虞珩发问,便已抖如筛糠。 她既没有撒谎的胆子,也没有撒谎的必要,虽因惊惧而语无伦次,到底还是将徐员外如何骚扰时毓,徐太太如何嫉妒打压时毓,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当听闻时毓曾在冰天雪地中彻夜罚跪,有时终日不得一饱,还要浆洗全府衣物,动辄遭受打骂折辱,虞珩不知不觉攥紧了手串,眼中杀意迸射。 无需吩咐,只需一个眼神,陈博便会意,默默出去交代翊卫好好‘招待’徐太太。 时毓并未察觉这无声的交流,在连续听完两份对自己有利的证词后,紧绷的心神渐渐松懈,排山倒海的疲倦顿时涌了上来。她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飘荡。 就在即将坠入梦乡的刹那,突然被人架住双臂。 她顿时惊醒,嘶声高喊:“殿下饶命!” 耳畔响起的却是琳琅温软的嗓音:“姑娘莫怕,是我。” 琳琅与另一名宫婢将她搀至一道紫檀屏风后。 此处仍在议事厅内,与虞珩的宝座仅隔数步之遥。屏风后设着梨花木圈椅,旁边小几上摆着四碟热气腾腾的点心并一盏清茶。 “姑娘先用些茶点。”琳琅扶她坐下,轻声示意。 时毓下意识望向主位——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虞珩垂眸批阅奏章的侧影,而殿中受审者却看不见屏风后的情形。 她快速拈起一块芙蓉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不一会儿,徐员外被带进来。 被翊卫带走时,他只来得及披了件单薄中衣,初春的晨风卷着寒意,冻得他面色发青,偏偏额间又不断沁出冷汗,只得频频抬袖擦拭,整个人在冷热交煎中瑟瑟发抖。 虞珩始终垂首批阅奏章,朱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直将徐员外晾得双腿发软,才缓缓抬眼:“徐守凯,你可知江雪融所唱之词,出自何人手笔?” “小人……”刹那间,徐员外心思百转,权衡利弊后斟酌道:“小人初次见到这首诗,是时毓所献。起初臣以为她是原作,直到前日献艺后,才知道是江雪融所作。想来是那时毓为搏取献艺机会,假冒才女蒙骗了小人。” “哦?” “殿下不知,此女虽是小人买来的艺伎,但性情狡黠,野性难驯。在府中三月从未展露才学,容貌亦非出众,本不在献艺名单之列。谁知她听闻殿下驾临,竟生出攀附之心,百般央求小人给她献艺的机会。她以一手新奇的茶艺打动小人,又献上那首不世之作,声称另有绝活能为殿下解颐……小人一时糊涂被她蒙骗,这才准她登台。至于她究竟要表演什么,小人全然不知,前夜初见时险些魂飞魄散!此事十二姝皆可作证,恳请殿下治小人不察之罪!” 时毓借喝茶的假动作,偷偷打量霁王。 虽然徐员外说的话,表面听起来对她没什么杀伤性,但谁知道这心思如海、思维难以和常人同频的摄政王会怎么想? 虞珩面无表情,眸光如冰。望着眼前这肥头大耳的老员外,想着时毓为躲避骚扰不得不藏拙隐忍,为挣脱牢笼又不得不冒险展露锋芒,他心里十分不痛快,右手不自觉放下笔,移到了佩剑上。 他几乎想立刻拔剑刺穿此人。 然而身为国朝掌控者的理智终究压下了杀意,徐守凯留着还有用。 “你举荐的江雪融,实为江南门阀之首池氏豢养的死士。隐姓埋名潜入你府,便是要为旧主复仇。昨夜她假借赏月之名,将孤诱至望江亭,欲行刺杀之事,被孤当场处死。你,该当何罪!” 徐员外如遭雷击,连连叩首:“殿下明鉴,小人当真不知她是逆党!若早知此事,便是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将她献于殿下啊!何况小人献图有功,被门阀余孽视为眼中钉,他们恨不能生啖小人血肉,怎会与小人合作?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殿下,这是陷害!” 顾昭早已将江雪融的底细查清,她确实是朱雀盟布下的夺命双刃,成可弑君,败亦能借霁王的手除去徐守凯。 徐守凯在晋陵如履薄冰的处境亦被呈上御案:五年前他献上城防图,助霁王平定南方门阀,虽于朝廷有功,却为世人所不容。如今虽顶着员外郎虚衔,却被全城官商孤立排挤,举步维艰,无奈之下才孤注一掷,想凭献美之功,随霁王进京另辟天地。 恰好,霁王也有意将这个众叛亲离的孤臣打造成一把趁手好刀。 然,将刺客送至御前的大罪必须严惩。 “拖下去。”虞珩拒听抗辩,直接下令,“重打五十庭杖,削其参政权,收回府兵之权。” 五十庭杖足以将他打残。 唯有先将其彻底打入深渊,再施舍一线生机,他才会明白,官袍是殿下所赐,项上头颅是殿下所留。离了摄政王的恩典,他连街边野狗都不如。 非得如此,才能让这心思活泛的钻营之徒,完全俯首帖耳。 当徐员外的哀嚎声渐远,时毓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 极度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交织袭来,她眼前一黑,从椅子上软绵绵滑下去。 虞珩斜睨过去,静默片刻后对琳琅淡淡说道:“念你求情,孤便留她一命。人交给你了,好好调教。” 说罢一挥手,重新打开一本奏章。 这是,要留她在身边? 琳琅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令宫婢背起时毓,退出大殿。 作者有话说: 把徐公徐婆都处理了,开森吗? 第15章 第15章 入夜,驻跸行宫的议事厅非同寻常得,早早暗下来。 弥漫着墨锭香气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只留一盏牛角灯。 虞衡屏退左右,单独召见随行太医梁久安。 “殿下,梁太医来了。” 负责传召的,仍是那日引领时毓的内常侍太监,王遂。 “宣他进来。” 梁久安背着药箱进来,只见一盏幽微烛火置于案上,霁王端坐于案几后,静静看着案上的一张纸,似乎正在思索什么难题。 梁久安不敢多看,垂首行礼:“殿下可有不适?” 虞衡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抬眸看过去,眉目舒展,语气温和:“无甚要紧,只是心中有些疑惑,辗转难解,特请梁卿前来一叙。” 梁久安忙躬身道:“殿下垂询,臣必知无不言。” 虞衡叫他近前,先给自己把脉。 梁久安上前将脉枕置于案几上,请霁王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上其寸关尺,屏息凝神,细辨脉息流转。 “较之从前,可有变化?” 梁久安不似太医蜀其他人那般喜欢粉饰太平,虞珩信任他,就是喜欢他直言不讳。 何况他也没胆子在殿下面前说谎。 故而,虽能看出殿下的期待,还是直言道:“殿下脉象沉弦,与往日相较并无显著变化。阴阳之气,仍处于郁结之态。” 虞衡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收回手,沉吟道:“可是孤,昨夜竟对一女子,生出了久违的欲望,连那沉寂多年之处,亦有了反应,阻塞的脉络,仿佛重新疏通了一般。” 梁久安闻言大喜,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乃天大的喜讯!恭喜殿下!” “且慢恭喜。本王召你前来,是要你确认这脉络究竟是真的通了,还是孤的错觉?” 梁久安一愣。通与不通,何须太医来确定?殿下自己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才是。阳气勃发,一贯入顶,若得一泄而出,便是通;若只是虚浮躁动,终归沉寂,便是不通。这是何等自然而然的道理?殿下并非未经人事的雏儿,岂会不懂此中分别? 虽然他是大夫,却不是心理医生。 他所认识的霁王,是于朝堂杀伐决断、在军中令出如山,霸道强硬的人主。 过去五年,在针对此症的治疗中,虞珩在他面前始终表现得异常隐忍淡定,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仿佛失去这项功能,乃至可能面临绝嗣,完全无碍于他挥斥方遒的宏图霸业。 连亲手为他施针喂药的自己,都从未见过他因此流露出半分消沉颓唐,更遑论他人。 也正因虞珩这无懈可击的伪装,五年来,除了他和顾昭,以及极少数几个心腹奴才,朝野上下,竟无人能窥探到这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 因此,他实在无法想象,更无法理解,强大如虞珩,竟会因害怕那“尝试”后的失败,连最直接、最毋庸置疑的验证方式,都没有尝试。 而虞衡,自然也不可能向他剖白心迹。 身为执掌天下权柄的摄政王,他早已习惯将真实的情绪与弱点深埋于重重面具之下。多年征战,他深刻明白,主帅坐镇中军,最大的作用并非亲自冲锋陷阵,而是在所有人彷徨不定、失去信心时,展现出无可动摇的坚定。或进或退,只要决策者足够坚定,追随者便不会心生疑虑,阵脚便不会大乱。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人,知道他也是个会犹豫害怕的凡人。 当然,身为臣子,梁久安不敢也不会直白地问。 他只能遵从王命,通过医术手段进行更深入的探查,并在此过程中,小心揣摩那难以言说的因果。 “请殿下移步内室,容臣为殿下再做一番细致检查。” 虞衡默许。 在内室,梁久安请虞衡褪去下裳卧于榻上。 他则用热水净手,泡至温软,方才以特殊手法按压虞衡腰骶之间及下腹诸处要穴,用指尖感受着肌肉的张力、皮肤的温凉,以及气血流动的细微迹象。随后,取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精准刺入几个关乎元阳的隐秘穴位,轻轻捻转,细细感受着针下的气机反馈。 整个过程,虞衡始终闭目不语,只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良久,梁久安轻轻起针,侍候虞衡整理好衣衫,两人重新回到外间案前。 “殿下,臣曾说过,当年那奇毒,并未真正损及殿下阳根肾腑器官之根本,亦即器质无亏。” 虞珩眸光深沉,专注地看着他。 “那毒极其刁钻阴损,它所伤及的,乃是维系感知与反应之枢纽‘髓络’。髓络如同遍布周身、沟通内外的无形桥梁,主司指令传递与精气运行。髓络受损,则上令不能下達,下情不能上通,以致元阳之气虽存于内,却如困龙陷于浅滩,难以兴云布雨。” “你亦曾言,髓络之损,并非永久不可逆。它可随年岁推移、天下珍药精心调养,缓慢恢复、再生。” 此前因效果微茫难寻,虞珩全把这话当成了慰藉。 梁久安点头道:“正是。臣此刻依然持此观点。臣可以确定,殿下的髓络正在恢复,昨夜所感之冲动与反应,正是髓络重新连接之明确征兆,只要耐心调养,假以时日,定能重振雄风。” 虞珩心中大喜。如此一来,他便可以确信,那时毓并没有什么特殊魔力,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好出现在他身体复苏的节点上。很好。她不会成为他以铁血、谋略与牺牲构筑的坚硬盔甲下,唯一的软肋。他精心构筑的世界,依然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 “殿下,”梁久安见其沉吟,继续进言,“既然髓络确已显现复苏之象,为促进其生长贯通,除需坚持用药施针外,更需主动予以刺激,引导气血濡养。” “如何刺激?”虞衡抬眼问道。 梁久安道:“首要者,乃心中需有‘欲念’之动,如枯木逢春,先得有心向暖阳,其后方能滋养根茎,重焕生机。髓络之复,亦是此理。殿下既对彼女有所反应,不如多与她接触,不一定非要有肌肤之亲,想少年初尝情欲,一句软语,便能牵肠挂肚,乃至夜有所梦,元阳自溢。足见,情动于中,念生于心,精神层面的牵引与悸动,实乃催动髓络复苏、引动元阳之气最自然、亦是最有效的‘药引’。” “你是让孤——”虞衡骤然起身,袍袖带起的疾风刮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与她玩少年慕艾、眉目传情的把戏?” 荒唐! 一个本不配近他身的女子,不过是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他身体复苏的节点,竟要他如怀春少年般,为她的眼波流转而心旌摇曳,为她的只言片语而辗转反侧? 太荒唐了! 他早已习惯用权力和谋略掌控一切,朝堂上他可以精准预判政敌动向,战场上他能冷静布局诱敌深入,可人心是最不可控的变数,这种需要交付真心的游戏,无异于让他丢盔弃甲,将命门暴露在那个女人面前。 这般疗法,就是饮鸩止渴。 梁久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惊得脊背发凉,立即躬身:“殿下明鉴!臣只是以医理进言。髓络之愈,首重气机流转。心念既动,便如活水初涌,正当顺势疏导啊!” “孤心里装着的是江山社稷,女子不过是消遣与延续血脉的工具,永远入不了孤的心。孤要的,是安全见效的法子。”他垂眸俯视着战战兢兢的太医,语气里已带着明显的不悦,“而卿,只需在药石针法上用心。” 极少行差踏错的梁久安,也总算体会一把伴君如伴虎的危机,咽了口唾沫,涩声道:“臣领旨。臣这就回去精进方剂,改良针法。” “从今日起,你每日来问诊,直到确定髓络完全疏通为止。” “臣遵命。” 待他彻底退出议事厅,虞衡依然心绪难平。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却不经意落在案几上的画上。 那是他方才批阅奏章时,神思偶然游离信手涂鸦的。 画的是一个双手举过头顶拢成个圈的滑稽小人,正是接风宴上献艺的时毓——他还不没搞清楚这个奇怪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这小人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一副俏皮姿态,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失态。 眸中戾气一闪,他拈起那张纸凑近烛火。火舌贪婪地舔舐纸缘,顷刻间便将画上的小人,连同初画时的喜爱得意,吞噬殆尽,只余一缕青烟,在他眼前盘旋。 * 也许是为了排解这些纷杂的心绪,虞珩出了议事厅并未回寝殿,而是传召顾昭夜游行宫。 星河如练,月华如水。春夜的园林浸润在湿润的空气里,垂丝海棠与晚樱在宫灯映照下,犹如浮动的云霞。假山石隙间,溪流潺潺,与草虫的低鸣交织成静谧的夜曲。 内侍王遂挑灯在前引路,君臣二人于这溶溶夜色中并肩缓行。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顾昭轻声问道。 虞珩仰首望向天际疏星,淡淡道:“只是想起了先帝。” 顾昭脚步一顿。 先帝与殿下皆系皇后嫡子,两岁入主东宫,二十五岁即位称帝。彼时虞珩年仅十五,虽未涉足朝堂,然其风采气魄犹如明珠出海,其华难掩。声名不扬而自远,竟使天下豪杰倾心景从,于庙堂之外自成一番气象。 朝野上下皆以为新帝必会将他留在京畿,倚为肱骨。不料圣旨一下,这位最亲的胞弟,反倒被封至最遥远、最荒瘠、烽烟不绝的边陲康州。 其中缘由,外人无从知晓,而顾昭却从母亲——他们的姨母那里,听过些许内情。 先帝十八岁时围场遇袭,重伤后手部落疾,再不能提笔执剑。自此性情渐变,而日渐长成的胞弟却文韬武略,深得父皇赞赏与母后偏爱。于是先帝在失去储君之位和母亲关爱的忧患中,对殿下充满怨念防备。平日里不显,待到登基,便将这个幼弟发配得远远的。 直至南方豪族叛乱,半壁江山倾覆,朝臣纷纷上书恳请召康王回京平乱。彼时先帝已病入膏肓,自知无力阻拦,终是从了朝臣,一纸诏书许以摄政之权,召弟还朝。 诏书至而人未归,先帝便溘然长逝。 殿下回京后,先是稳住朝局,扶立幼帝,继而挥师平叛。待天下初定,于他的封王大典上,先皇后——他的亲嫂嫂,却敬上一杯毒酒。 就是那杯酒,让他失去了男子的基本功能。 先皇后称,这是先帝临终前的交代,只有叫他绝了后,他才能安分守己地辅佐幼帝。 顾钊心里有个阴暗的猜测,先帝此举,不光是为了稚子江山,亦想让这个完美无缺的弟弟,尝他曾经尝过,身体残缺的苦。 他有多敬重殿下,就有多憎恨先帝。可是为人臣,却不能将这份恨意说出口。 “先帝已故去五年,先皇后也已追随而去,殿下为何突然想起先帝?” 虞珩未答。他信手折下一支玉兰,指间用力,将未绽的花苞一片片剥落,任其委地。 “孤年少时,皇兄待孤极好。骑射剑术,音律数术,皆是他亲手所教。他说,诸兄弟中,唯孤是他至亲,将来必成他的臂膀。他信孤,也要孤永不辜负。” “孤曾敬他依赖他,胜过父皇。即便他伤后日渐疏远,即便被遣至康州,孤心中也无怨,只有不舍。离京前,孤在他殿前跪求,盼能常回京见他。他说,孤若返京,便是他与国朝的威胁,此生不得再入帝都。孤又求他常通书信,他允了,可每封来信,皆是斥责。” 听到殿下过去受到的委屈,顾钊心如刀绞,指节攥得青白,杀意几乎破胸而出。 先帝在位十年未建寸功,反令山河飘摇;而今龙椅上那懵懂稚子,又凭什么安享这万里江山? 殿下亦是中宫嫡出,文韬武略远胜其兄,更在国难当头时力挽狂澜。这皇位,本就该是殿下的! 他早盼殿下能取而代之,既安天下,亦报旧怨。 “你想问,孤恨不恨他?”虞珩看出他眼中的不忿,摆手道:“不恨。那时孤只想做得更好,换取他的信任倚重。后来他病危托孤,康州部将皆劝孤先正名位再回京,被孤严词拒绝。孤日夜兼程赶回,只想护他周全,守住这大虞山河。那时心想,待事定,便卸去一切权位,以一介庶民之身,留在皇兄身边。只可惜——” 只可惜,他满腔赤诚,终究错付。他念念不舍的兄弟情,早已逝水东流,再无回返的可能。 “殿下……”顾钊喉间发涩。殿下的胸怀格局令他敬仰,这般卑微的赤诚,令他痛彻心扉,“殿下如今得到了最值得倾心以待的,那便是至尊权柄。” 虞珩抬眸,静如深潭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也一度失去了最不该失去的。” 顾钊一怔,电光石火间顿悟,眼中骤亮,激动得声音发颤:“殿下之隐……”他倏然压低声线,“殿下失去的……已回来了?” “喵——” 远处忽传来猫叫,声声凄凄,淅淅沥沥,是春夜的呢喃。 是啊,春来了。万物生发,繁衍滋长,一切皆有可能。 虞珩轻笑,抬手拍了拍顾钊的肩。 “先帝的恩情,孤已还尽。不该还的,孤自会一一夺回。” 作者有话说: 我们殿下, 第16章 第16章 时毓从昏睡中醒来,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霁王将她收编了!于是脸还没消肿,差点又笑烂。 这两日她虽住在霁王寝殿后的院落里,却从未想过往前头凑。一是不敢,二是实在顾不上。 眼下她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这次从“私企”跳槽到“政府机关”,到底有没有编制?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这院子里住着五六十个宫婢,都只为伺候殿下一人。众人各司其职,有的专司茶水,有的掌管笔墨,有的打理服饰……统归掌事女官管理。琳琅以下还有个副掌,是她的表妹,叫玲珑。 两人虽为表姊妹,性情却截然不同。琳琅温润随和,玲珑傲慢寡言,难以接近,时毓几次示好皆被无视,只得继续围着琳琅打转。 琳琅很忙,与殿下有关的所有事务都要亲自过问,时毓好不容易才能堵着她一回。 “段掌事!” 她身份转换得极为丝滑,虽未确定是否正式入职,却已自觉将琳琅当作上司对待,从称呼到礼节,面面俱到。 琳琅才抱了殿下的几件衣裳回来,遣人去请尚衣司的宫人来问责,此刻正压着火气等候。 抬眼瞧见时毓那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到底不忍迁怒,只淡声问道:“听说你这两日寻了我几回,可是有事?” 时毓利落地为她倒水捶背,诚恳道:“那日掌事为奴婢说情,救奴婢性命,奴婢不知该如何报答。思来想去,唯有忠心侍奉掌事,为您分忧。往后但有所用,但凭掌事差遣。奴婢必当竭诚效力,绝无二话。” 琳琅岂会听不出她话中深意——既想抱紧她这棵大树,更是讨要一份明确的差事。只有分了工,才算在殿下身边真正扎下根来。 她未点破,只肃然纠正:“我替你说情,是为保你性命,并非留你伺候殿下。虽说殿下将你交于我,但若你心不在此,我亦可还你自由身。伺候殿下看似是无上荣光,实则福祸难测。唯有安守本分、勤勉尽责之人,方能担得起这份殊荣。若是心存妄念,或是行事不端,结局只怕还不如在徐夫人手下过活。” 时毓连连点头:“掌事心善,我明白的。伺候殿下并非享福,需得谨慎勤快、有眼力见,最要紧的是本分。您放心,我虽曾爱慕殿下,但那四个耳光已让我长了教训,绝不敢再混账鲁莽行事。我在殿下面前也保证过,绝不再出现于他眼前——除非殿下宣召,或为差事所需。总之,我一定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心底,本分做人,绝不给您惹事。” 这番话里,除了爱慕殿下是假,其余皆出自真心。 从献艺到审讯徐员外,这几日与殿下的每一次接触,或直接,或间接,不是提心吊胆,便是危机四伏,早已在她心中烙下噩梦般的印记。三十记耳光的灼痛未消,徐氏夫妇顷刻间从云端跌入泥潭的惨状,更让她深切体会到权力的无常与可畏。 她最初所求,不过是逃离徐家。现在能混上这时代最顶级的铁饭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至于攀高枝做主人……摄政王那般人物,她自认伺候不起,也无福消受更大的荣宠。 如今能留在行宫,哪怕做个最末等的丫鬟,于她这异世来客而言,也是极好的机遇了。丫鬟身份低微,存在感弱。只要伺候好顶头上司琳琅,循规蹈矩,便能安稳度日,吃饱穿暖。若运气好,一辈子不嫁人,老老实实做到老,说不定还能得个苦劳奖,晚年有靠。 在残酷现实面前,她的心态早已悄然转变,转向为更为实际的“躺平”求生。 琳琅见她态度诚恳,神色稍霁,拉她坐在身旁,语重心长道:“殿下既将你交给我调教,你若再犯错,我必受牵连。你若真心感恩,不必为我做什么,只需不越矩。我对底下人要求不高,无伤大雅的小错,我自会周全。以你的机灵,只要心思用在正处,定不会让我烦心。” 她略顿,又道:“不过,殿下并未明言留你,将来或有变数。” 时毓心一沉。所以,她现在是临时工,得好好表现才能转正。摄政王这等人物,既将她丢开,多半不会再记起。日后是去是留,应该全在琳琅一念之间。这位顶头上司,定要维护妥当。 “我明白。”她乖巧应声,“我会先做好分内事。无论最终能否留下,都对殿下与掌事感激不尽。至少,我已摆脱徐家。” 琳琅看她知分寸,正巧手头有件烦心事,便拍了拍托盘里的那叠衣服,吩咐道:“近来殿下贴身的几件寝衣与常服,才穿两三回便出现扒丝、脱线之状。我已派人去请尚衣局的管事来问话,待会儿人来了,你务必问个清楚,设法杜绝此类事再发生。” 这件事对琳琅而言,不过是敲打下人、整肃规矩的寻常小事;可对初来乍到、连人脸都尚未认全的时毓来说,却不啻于一场艰难的考验。 症结在于,解决问题前必先厘清责任。无论将过错定在谁身上,都难免开罪一方。但若不明确定责,后续的整改便难以推行。 说到底,做成这事儿不难,但要办得漂亮却不容易。 时毓深知职场艰险,想要既讨好上司又不得罪同僚,几乎是不可能的。几经权衡,她还是决定以琳琅为重——毕竟这位掌事不仅救过她的性命,更是摄政王身边的心腹。为她得罪些人,值得。即便日后要受些委屈,只要能将琳琅维护妥当,那些底下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 她先是仔细查验了那几件衣物,起初竟未找到所谓的扒丝开线之处,反复翻看许久,才在极不显眼的衣襟内侧和袖口接缝处,发现了几处细微至几乎难以察觉的瑕疵。 琳琅的细致令她心惊。是霁王的要求本就严苛到变态,还是每一位上位者都如此明察秋毫? 时毓如今对霁王印象极差,下意识便认定了是前者,不由暗叹:看来即便想安稳度日也不容易,往后的差事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她俯身细看,见这几处瑕疵不似缝纫疏失,也非浆洗磨损,倒像是织物本身经纬不够强韧所致的局部断裂,心下稍安。只要问题不出在同事身上,便好办得多。 不多时,尚衣局张司制到了。初来时还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待见琳琅不在,只有时毓这个面生的新人,神色顿时倨傲起来。 她甚至懒得细看时毓指出的那几处瑕疵,便冷声斥道:“你懂针脚吗?懂绣法吗?不懂便不要信口开河。这些衣裳从尚衣局出去已非一日两日,平日里是谁保管、谁浆洗,你可都查问清楚了?凭什么一出了差池,便先来寻我们的不是?” 时毓不急不恼,不卑不亢:“张司制误会段掌事了。掌事并不是独独请您过来,而是先请了您。先请您来,不代表要寻您的不是,而是给您先开口的机会,这是尊重。” 这个台阶给的恰到好处,张司制神色稍缓。 时毓请她落座,倒了杯水,推至她面前,缓声说道:“随行在外,诸事不便。尚衣局既要打理日常穿戴,又要赶制各类场合的服制,其中辛苦,奴婢都明白。可咱们伺候殿下,目标是一致的,那便是为了殿下的舒适。今日若不能查明缘由,他日殿下穿着不适,甚至在大场合因衣裳失了威仪,追究起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张司制闻言心思百转,想得却不是那杀伐决断的霁王,而是行事严谨、处罚严峻的段掌事。 时毓取过一件寝衣,指尖轻点那几处瑕疵:“今日请您来,就是想请教,这些扒丝开线,究竟与针线工艺有无关联?若有,我们立即撤换整改;若没有,以您之见,问题可能出在何处?” 她抬眼看向张司制,目光恳切:“您的每一句指点,奴婢都会原原本本转达掌事。掌事赏罚分明,断不会不记您的好。” 张司制垂眸抿了口茶,心道好一张厉害的嘴啊,好话说的人浑身舒畅,坏话也叫人听不出刺来,举止也进退有度,到底和新进宫的小丫头不一样,甚至比那副掌事玲珑更会做人做事,不知段掌事从哪儿得了这么一个玲珑妙人。 看来,玲珑姑娘夜里要睡不着了。 “别拿殿下和掌事压我,我们尚衣局的活计经得起任何检验。无论如何责任都落不到我们头上。”她口气还是倨傲的,神色却缓和得多了,主动拿起一件衣服,快速检查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瑕疵处,指给时毓看:“你也不必问浣衣司了,我看一眼就知道,这衣裳没下过水。这扒丝开线,既不是我们针脚不牢,也不是浆洗伤了料,问题出在织法上……” 说道这里,她眉眼一转,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向时毓:“往年给殿下制衣,多用余杭的越罗、广陵的独窠绫。那广陵郡所出的绫缎,织纹独此一家,原是天下最上乘的料子。可近两年送来的料子,莫说比不上从前的光润,连经纬密度都大不如前。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少府监采办之人,是什么原因。”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少府监采办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而她那个眼神更是在挑衅: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硬骨头,你敢啃吗? 傻子才啃呢。 时毓随张司制去了尚衣局的值房,将往年库存的料子与今岁新进的并排铺开。乍看之下,两者纹样色泽别无二致,指尖轻抚的触感也相差无几,但只要用力一扯,便高下立判了——旧料细密如脂,无论怎么扯都不变形,新料却经不起考验。 她心下已然明了,便回去将此事如实上报给琳琅了,并避重就轻地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多准备几件备用。 当然,她并没有打算就此交差,只是想看看琳琅解决这件事的决心。 倘若琳琅采纳了这个建议,就说明这件事没那么要紧,并且琳琅不想得罪少府监。 倘若没有,那她一定要想方设法,为掌事拔了这根刺。 万万没料到,琳琅并未对衣料之事明确表态,反而温言嘉许了她几句,顺势,便将侍奉殿下日常更衣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中。 时毓第一反应并不是终于有分工了,好开心,更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殿下了,机会来了! 而是——完蛋,只要殿下发现衣服有问题,她就是第一责任人。 也就是说,这根刺,别人可以不拔,她不行。 作者有话说: 躺平哪有那么简单啊 第17章 第17章 拔刺不是一蹴而就的,上岗却是片刻也不能延误的。 经过琳琅一番紧急调教,时毓当晚便成了摄政王的更衣女婢。 这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习惯日落而息,但摄政王殿下似乎格外喜欢熬夜。 待他回到寝殿,已是亥时三刻,琳琅和时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等候期间,时毓紧张极了,午后苦练的动作、强记的规矩,随着她一进入寝殿,就像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本来,在霁王回来之前,她很想让琳琅带着自己再复习一遍,可是琳琅却打起了瞌睡——为了全方位配合霁王的行程习惯,她已经养成了碎片化睡眠的习惯,见缝插针,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时毓对此敬佩不已,并更加清晰得确定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宁可给琳琅当一辈子小跟班,也不愿意和她一样卷。 虽然从前她比琳琅还卷…… 为了出单,她曾连续数月风雨无阻地替客户接送小孩上下学,甘愿被对方呼来喝去,时而充当代驾,时而化身保姆,时而又成了陪练……凡有所需,无有不从。 穿越后,她的人生观彻底改变了。现在她只觉得人生苦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到来,保住小命,尽可能活得舒服点,才算赢家。 想通这一点,她不再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反正琳琅也说了,对底下人要求不高,所以第一次上岗就算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也不要紧,只要别犯了大领导和小领导的忌讳就行。 他俩都在意的,无非安分二字。 于是在霁王回来前的一刻钟里,她不再复习那些规矩要领,而是默念保命口诀:垂首噤声莫乱瞟,谨记本分免招摇。 其实若不是面临‘拔刺’难题,伺候霁王更衣这等美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时毓头上。 毕竟,这个差事比起洒扫庭院、浆洗衣物不知轻松多少,而且每天都能近距离接触大领导,上位的机会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是由两个掌事来负责。 时毓心里很清楚,自己是被琳琅拿来趟雷的。‘拔刺’成功后,玲珑就会返岗。倘若事败引发祸端,自己被少府监弄死,玲珑依旧能安然归来。 好在她心态放的很平。非亲非故的,琳琅救她一命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凭什么要求人家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利用就利用呗,反正救命之恩本来也是要报的。 而且她压根也不想在这个岗位上久呆。 伴君如伴虎啊。 终日与猛虎为伴,岂是养生之道? 因此,她真正该费心琢磨的,并非如何将这只猛虎伺候得舒坦妥帖,而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拔除那根刺,以此赢得琳琅的赏识。待到此间事了,她方能全身而退,在权力中心谋一个安稳长久的闲差。 心念转动间,殿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乎是同一瞬,琳琅便睁开了眼眸,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她一起身,时毓也连忙垂首屏息,快步跟上。 她只能看见绣满金龙的玄色袍裾,随着一双云纹锦靴的起落翻飞如墨云卷涌。 进门后他并未径直前行,而是沿着一条弧形路线,朝藤编椅的方向走去,似乎并不打算立即更衣上床。 琳琅见状立即会意,当即低声吩咐王禄备上香茗与烛台,又将殿下素日把玩的菩提子念珠与常置枕边的《易经注解》一并移至藤椅旁的案几上,自己也跟过去侍奉在侧。 时毓牢记自己的任务是更衣,定在屏风旁边没有动。 只是眼看着要接受检验了,检验期忽然被推迟,难免腹诽:该死的夜猫子!你不睡大家都不能睡,熬死我们算了! 但就在他的脚步即将掠过她时,那华丽的靴头陡然转了个方向,改朝她——或者说,屏风的风向折转而来。 虎哥要干嘛?!是不是发现了我,以为我千方百计又来勾引他了?今晚由我顶替玲珑,琳琅有没有提前报备? 时毓霎时有点慌,既恐他误会自己贼心不死而雷霆震怒,又怕随便乱动走错位冲撞了他,本能得想抬头寻求琳琅帮助。 好在琳琅及时开了口:“殿下可是要先更衣?” 那脚步一顿。 时毓心跳如鼓,浑身不受控制得发抖,全身心准备着,只待一句“怎么是她”问出口,便立即跪地请罪陈情。 谁知短暂的静默后,他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朝她走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平举双手。 时毓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噗通一声落下去,眼眶里泛起劫后余生的湿润,迈着虚浮的步伐跟过去,抬起颤抖的双手,低着头,抚上他腰上的系带。 第三天。 这是从这间屋子里把她赶出去的第三天。 这三天虞珩刻意压抑着想召她来一试究竟的冲动,未料这心思越是压抑,就越是躁动。 今日坐镇郡衙主持一桩悬了多年的旧案时,他竟罕见地走了神。 只因那原告之女身材高挑纤细,背影与她有三分相似。 那人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夜跪在自己脚下,用炽热的眼神挑逗自己的时毓,那个眼神令他当堂起了冲动。 他当时便想赶回行宫,却不期然想到梁久安的话,‘想那少年初尝情欲,一个眼神、一句软语,便能牵肠挂肚,乃至夜有所梦,元阳自溢’。 这一个眼神便能让他勃发,难道自己竟真成了慕艾少年不成?那岂不是连真心,也会在不知不觉间交付? 荒唐! 只要身体在恢复,谁都可以承载他的欲望! 于是他改道去了晋陵的风月宝地。 从青涩少女到妩媚少妇,从清雅佳人到风流艳姬,从欲拒还迎到纵情放浪……形形色色的女子在他面前使尽浑身解数,各种活色生香的场面在他面前上演。连王禄这种没根的,都看得两眼放光、浑身发烫,他却意兴阑珊,甚至几欲作呕。 折腾到深夜,他颓唐得回到行宫。 他开始怀疑那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谵妄,开始怀疑梁久安诊错了,其实他根本还是老样子,开始怀疑时毓就是从大鸟背上掉落下来不死的女妖,有着妲己才有的魔力。 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自己竟真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无时无刻不在渴念着那种血脉偾张的灼热。 那样才算真实的活着。 步入寝殿的刹那,他已经决定,立即将时毓召来,今夜无论如何也要与她试一试。倘若不成,便将她囚禁,让她从此再也不能见人,或将她毒哑,让她从此不能开口。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下令,她就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消说,肯定是琳琅安排的。 琳琅总是那么善解人意。虞珩抽空给了琳琅一个赞许的眼神,便把眼睛转到时毓身上。 这样普通的浅碧色宫装非但没掩住她的身段,反衬得凹凸玲珑,领口处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颈子,像是玉质的天然香料,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迷魂香气。 虞珩觉得喉头发干,这三日强压下的渴念,此刻在心底嘶吼着苏醒。 她身量颇高,若是挺直脊背,眉眼应当正好能及他的下颌。 可此刻她却将身子躬得极低,头颅深深垂下,即便偶尔需要抬头,也始终谨慎地垂着眼帘,似乎生怕用眼神冒犯他。 然而虞珩心里痒痒的,想通过她的眼睛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像他一般,努力克制着一股冲动。 若她当真如所言那般倾慕于他,这三日想必饱受相思之苦,定是贪婪地想要多看他一眼。这股冲动一定狠狠折磨着她,教她在偷觑与保命之间艰难挣扎。 从她僵硬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 按照琳琅的吩咐,时毓的工作只需为他卸去佩饰、褪下外袍,余下的便交给琳琅。 她抱着刚脱下来的外袍刚要退后,琳琅忽然伸手接了过去,温声道:“给我吧。今日既是你头回当值,便从头至尾做与我看看。若无不妥,往后我也好放心交与你。” 时毓低着头睁大双眼,颅内爆鸣:您说什么呢领导?我实习期还没过,就担此大任合适吗? 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能反驳吗? 虎哥都没反对,她能吗? 话说回来,虎哥为什么不反对呢?照理该极力抗拒她的靠近才是…… 啊,对了,大领导不会自降身份,几次三番地针对一个小虾米。他也不屑和虾米对话。若有不满,他会告诫琳琅,让琳琅处理。 不管怎么说,今晚她得硬着头皮将他衣裳褪尽。 褪去华贵的外袍,清冽的龙涎香随之弥漫开来,无端扰人心神。里面的素白绫缎中衫,以同色丝线暗绣云鹤衔芝纹,烛影摇曳间流转着华丽的光泽,流畅的剪裁顺着宽肩窄腰的轮廓蜿蜒而下,将挺拔劲瘦的身形勾勒得恰如其分,教人血脉喷张。 时毓不敢细看,更不敢深嗅,屏住气息只想快些了事。偏偏这时代还没有纽扣,全凭系带束衣,领口上的系带,本来应该是三秒就能拉开的活扣,不知被哪个该杀千刀的系成了繁复的死结。她解了半天,出了一脑门冷很,指尖都快磨出血来了,那结却越收越紧,纹丝不动。 时间耽搁太久,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的诘问:“怎么回事?” 时毓吓得浑身一颤,指间下意识发力,那两根脆弱的绫缎系带竟然就此断裂,死结顿时化为更顽固的死疙瘩。 这下麻烦了! 时毓本能得觉得不抓紧解开这个死疙瘩,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至少,掌掴之惩又没跑了! 情急之下,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凑上去用齿尖衔住那团纠缠的绫结。 虞珩只觉得胸口被一对柔软贴上,颈间擦过一股温热,一股似花非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喉结不自觉一滚,下意识伸手欲将人扣住,将这种令人上瘾的感觉多挽留片刻。却只来得及触到她翩然离去的衣角。 时毓退开后才发现霁王抬起了手臂。 来不及为解决一个死疙瘩而得意,便浑身一僵。 她发现自己的唾液沾湿了他的衣领,方才的举动是何等逾矩! 偷瞥到他阴沉的脸色,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只手抬起来是为了扇飞自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殿、殿下饶命!奴婢绝无亵渎之心,只是……只是想解开……” “出去。” 这冷冰冰的喝令,对时毓而言不啻于天籁。 她立即爬起来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不料下一秒,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她差一点哭出来——不带这样的,都饶了,怎么又反悔呢? “没说你。” 琳琅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奴婢告退。” 时毓含泪偷偷望去,目光里满是无声的哀求。 可琳琅却始终垂眸,快步退出寝殿,反手将殿门轻轻合拢。 作者有话说: 衡,要开始发晴了。 第18章 第18章 刚踏出寝殿,琳琅脸上的淡然便被一片阴郁取代。 玲珑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叹道:“既然不愿让她近殿下的身,当日何必为她说好话,今日又何必亲手将她推到殿下眼前?” 琳琅垂眸掩去眼中的戾气,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若殿下当真对她动了心思,岂是我能拦得住的?堵不如疏,趁她自己没想明白殿下的心思,让她稀里糊涂触了殿下的逆鳞.,总好过咱们逆着殿下的心思动手。” 当日琳琅所言,表面是帮时毓求情,其实句句都是在挖坑。 她教时毓要本分,只是为了教她主动远离殿下。 在殿下面前提起时毓饱受徐太太欺压,并不为唤起他的恻隐之心,而是为了提醒他,她早已是徐员外的爱宠。 让时毓挨了耳光还跪在寝殿外不走,也不是为了让她及时认罪,而是为了让她受尽苦楚、心生怨惧,更是为了让殿下看清她的真面目。 而后三番五次强调‘安分守己’,更是为了强化她的恐惧,让她在恐惧中完全忽略殿下独一无二的宽纵和在意。 自中毒后,殿下日渐变得敏感多疑,只要她不似之前那般疯狂热切,殿下必会怀疑她口口声声的爱慕,都是虚情假意。他岂能容忍一个,胆敢将他当作棋子和跳梁的女人? “话虽如此,万一殿下喜欢的就是她的糊涂呢?”玲珑问。 “从前被送到殿下身边的女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要么是为背后的主人谋权,要么是为刺探殿下的秘密,当然也不乏真心仰慕,想要得到他的宠爱的。无论是何种目的,她们总是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凑,任凭殿下如何冷待疏远,也要百般纠缠,直到触怒殿下,一命呜呼。这个时毓大胆而不执著,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会不会就是这份若即若离,绑住了殿下?” 琳琅一时无言以对。 她只能看出殿下对时毓格外不同:时毓犯下欺君之罪本该处死,却只罚了扇耳光,甚至才扇了四个便叫停;为确认时毓是否轻浮放荡,他亲自审讯徐员外一家;为时毓在徐家受的欺辱,重重惩治了本欲重用的徐员外;甚至在审讯间隙,惦记着时毓饿肚子…… 桩桩件件,太不寻常。 可殿下究竟看上她哪一点?这份心思又有多深?她实在看不透。 玲珑见她无言以对,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乱了方寸,不由懊恼:“既然殿下三日未召见她,说不定早已将她抛诸脑后。纵使一时记得,只要长久不见,总会淡忘的。你非但不该将她送到殿下跟前,反倒该将她打发到犄角旮旯里,嘱咐管事严加看管,绝不给她出头的机会……” 琳琅皱起眉:“只怕殿下根本忘不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团纸,玲珑接过去对着廊下的灯笼展开,却见是一副小人画。 画中人脸肿成包子,圆滚滚的眼睛泛着潋滟水光,看上去委屈巴巴的,额前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像只受惊的猫儿竖起的绒毛。佝偻的身子抖出了几道波纹。 分明是挨完耳光的时毓。 “殿下画的?” 琳琅闭着眼点了点头。 玲珑心中暗暗吃惊。她记得当时的时毓既狼狈又丑陋,怎么看怎么惹人厌,然而在殿下笔下,却是如此滑稽又如此惹人怜爱。任谁都能感觉出来,作画之人,对画中人充满喜爱。 玲珑不由回首望向寝殿。 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两道剪影正似交颈鸳鸯般缠绵难分。 看样子,琳琅这次失策了。时毓不仅没有触怒殿下,反而得手了。 她越发诧异:“自中毒后,殿下对女子从兴致缺缺到厌烦透顶,从未允谁如此亲近,这女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前两日王禄说殿下深夜急召太医,难道……难道他竟恢复了?” 琳琅摇头道:“你我晨昏侍奉,倘若殿下能重新御女,焉有你我不知之理?我自是盼着他好,只是……” “只是他若好了,”玲珑忽然截住话头,警告道:“身边便会簇满名门贵女、绝色佳人,届时子嗣绕膝,个个都能得到他的关注。到那时,姐姐便再也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了。” “玲珑!”琳琅抬头狠狠瞪着她,面色严峻地纠正:“在我心里,殿下好,比什么都重要!” 玲珑撇了撇嘴,倔强道:“在我心里,姐姐好,比什么都重要!” 琳琅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呀,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了,连想也不能想。” 玲珑抱着她的胳膊撒了个娇,宽慰道:“既然殿下尚未恢复,这歌姬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不值得姐姐为此糟心。” 她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巧的油纸包,解开棉线,打开油纸,将一块巴掌大的梅花状点心递到琳琅面前:“今儿王禄跟殿下出门,路过惠山脚下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带了块梅花油酥回来,我没舍得吃,姐姐尝尝。” “什么好东西咱们王府吃不到,至于这么宝贝吗?” 琳琅哑然失笑,虽然没有胃口,到底不想拂了她的心意,掰了一只花瓣下来放进嘴里。 入口先是酥松掉渣,而后渗出清甜的桂花蜜香,尾调还带着一丝松子仁的醇厚,很让人惊喜。 她不由得赞不绝口:“确实和御厨做的不太一样,有种独特的味道,里面加了什么?” 玲珑挑起眉峰,得意道:“听说加了惠山清泉熬的桂花蜜,还拌了碾碎的松子仁,是那家铺子传了三代的秘方呢!姐姐既喜欢,快都吃了!” 琳琅笑着又掰了一片花瓣塞进她嘴里:“你也吃!” 姐妹俩分着吃完了一整块点心,时毓仍然没有被赶出来。 方才温情活泼的氛围再次僵冷下来。 玲珑看着琳琅紧蹙的眉头,忍不住又问:“姐姐,你说,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心机,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殿下上心?” 琳琅暗淡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或许是因为,和那位,身条眉眼有几分相似吧。” “你是说……谢才人?”玲珑随殿下回京时,谢才人已经去了感业寺,虽然感业寺就在京郊,但她们一个不能随便出寺,一个不能随便出府,始终缘锵一面。 她倒是在殿下书房里见过一副画像,画像虽没有署名,但自从听过他和谢才人的故事,她便隐隐猜测画中人便是。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确有那么一点相似。 “谢才人终归是嫁了先帝,名义上是殿下的嫂嫂,便是两人之间有情,却也无法相守。若殿下真把这时毓当成了她的替身,只怕……不好处理。” 琳琅转过身,垂首用绢帕细细擦拭指尖的酥油,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几乎要撕碎那方软绸。 就这么擦着,忽然轻笑出声:“无妨。这时毓有点小聪明,却不似旁人那般野心勃勃,俨然是个得过且过的小女子。如今她一心想依附于我,只要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必定不敢冒死攀附。而殿下既然对她动了心思,要的便是毫无保留的忠诚和比他炽烈百倍的情意。只要她给不出,就一定会令他恼羞成怒。或被罚,或被杀。” “姐姐说得是。若她此番触怒殿下丢了性命,倒也省心,倘若只是受些皮肉之苦……”玲珑冷笑道:“我自有办法让她生不如死。届时姐姐再适时施以援手,她自会感恩戴德,从此对姐姐言听计从。” 玲珑望着寝殿上的剪影,毒蛇吐信般开口:“待时机成熟,姐姐只需稍作安排,便能让她……自寻死路。” “或许根本等不到那日。”琳琅轻声道:“只要让她解决寝衣不耐穿的问题,少府监那帮人,自会将她生吞活剥。” * 殿门一关,时毓便被蛮力狠狠掼向身后坚实的胸膛,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掌同时锁住她的咽喉,仅留了一丝丝呼吸的余地。 她被迫仰着头,惊恐的看着他,只见他那双犹如深海巨渊般深不见底的双眸,翻滚着足以把她烧成齑粉的烈焰。 她下意识想告罪,想解释,想求饶,可对方是执掌天下刑罚的王,是整个时代的主宰,他不给她辩解的权利,那她即便是正义的化身,也只能引颈就戮。 “好一个野心昭昭、谎话连篇的女人。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出现在孤面前,才三天便按捺不住了。摆脱了旧主仍不满足,你到底想要什么,富贵?权势?还是孤……的爱怜?你是如何蛊惑琳琅,换来这深夜献媚的机会?” 虽作质问,却根本不给她应答之机。 话音未落,锁在颈间的手掌已缓缓上移,铁指扣住下颌强行掰开,拇指粗暴地探入她纯耻间,带着惩罚的意味在湿热的口枪里翻搅。 时毓本能地抬手抵挡,唯一自由的那只手顷刻又被他擒住,连同另一只都被反剪身后,整个身子被迫前倾,严丝合缝地贴紧他。 大拇指与她的发声设备缠斗,在口腔中搅动出啧啧声响。 他眼底火光更盛,呼吸渐重。 时毓察觉异样的顶感,正自惊异,舌根骤然剧痛—— 他竟扯出她的发声设备,粗声诘问:“就是用这条巧蛇蛊惑人心的?” 她连呜咽都支离破碎,更别提解释了。 涎水不受控地沿着他的手指淋漓滴落,这位尊贵的摄政王非但不嫌污秽,反倒变本加厉,甚至故意拉出缕缕银丝。 此时时毓已隐隐察觉不对,恐惧中生出几分清醒,极力探究他的心思——他这般情状,分明不单是震怒。 而他目光愈发骇人,简直如饿极的凶兽。大约为了给自己找个吃人的理由,居然试图把她打造成十恶不赦的妖魔:quot;村民说你从巨鸟脊背坠下不死,你到底是何方妖孽?又对孤用了何种妖法?!” 什么巨鸟?时毓蓦得一怔,思绪瞬间飘远,却在下一秒被舌尖的剧痛拽回。 他竟用手掐她的舌尖!他是阎王在人间开的小号吗?! quot;说!今夜预备如何引诱孤?quot; 时毓力尽所能地摇头,发丝在挣扎间凌乱飞舞。 可他全然不顾,仿佛被狂怒吞噬了理智,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向前压去,俯身狠狠咬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19章 第19章 可他全然不顾, 仿佛被狂怒吞噬了理智,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向前压去,俯身狠狠咬下。 quot;呜——!quot;时毓发出一声模糊的哀鸣。 其实这一咬并不疼, 可他狰狞的神情活似要噬人的凶兽,惊得她以为下一刻舌尖就要被利齿切断。于是在失声惊呼的同时,她开始拼命挣扎。 剧烈的扭动让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倾倒的刹那,虞衡勾住了旁边垂落的帷帐, 纤薄如蝉翼的鲛绡裹住二人, 在半空中悬晃一瞬,随即撕裂。 嘭! 时毓庆幸自己摔在了上方,并未吃痛。 转瞬便意识到, 摔痛的是本就盛怒的凶兽,岂不是更糟? 她战战兢兢地垂眸,只见他的眼神果然更凶了。可惜帷幔将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想跑也跑不掉。 “殿……殿下……”她气都没喘匀,就着急求饶, “奴婢真的不是……” “好算计, 好手段。”他冷眼讥诮。 时毓百口莫辩。 “既已露出马脚, 你不妨坦荡些, 让孤看看你的本事, 可值得留你性命。” 时毓大脑空白了一瞬, 几乎被他洗脑成功,真以为自己是来勾引他的, 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差点就要附身亲下去了。 然而目之所及,他墨发散乱,衣襟半敞, 紧实的胸膛若隐若现,唇上水光潋滟,颊边绯色漫染,那双凤眸里更是漾着潋滟波光……好一副诱人采撷的艳色! 究竟是谁在勾引谁? 她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差点被他钓鱼执法了。 承认自己野心勃勃无所谓,承认谎话连篇可就死翘翘了! 再说,他方才还指控她为妖魔! 言之凿凿地说她是从巨鸟背上摔下来不死的妖魔! 若真顺着他的意思勾引他,那男欢女爱碰撞出来的真实火花,都会被他当作妖法蛊惑。待云收雨歇,为彰圣明,他便会提剑斩妖! 好一招钓鱼执法啊!绝!绝了! 时毓后背沁出薄汗,电光火石间拼命思索:这哥,搞这一出钓鱼执法目的何在呀? 难道他仍怀疑她是江雪融的同党,留她在身边,本来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通过钓鱼执法,击溃她的心理防线,从而抽丝剥茧,找出她背后所有同党? 不对,这是顾昭的工作吧?要是顾昭来审讯,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啊,诏狱里的刑具,随便亮出一样,都比这般试探来得立竿见影! 他堂堂一个摄政王,只要没有精神病,断不至于如此神经。 难道是为了考验她的人品,好重用她的才华? 那摄政王殿下为选拔贤能牺牲自己的美色,也真是够伟大的。 虽然这两个理由都很牵强,相较之下,时毓还是更愿意相信后者。 那她势必要表现出,在他的教诲下已痛改前非,不再是没有风骨的墙头草,如今面对再大的诱惑,都能守得住立场!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不想上位了!迈出一步百死一生,哪如退后一步,本本分分当个小宫女,或为大虞唱颂歌的诗人? 于是她收心敛神,飞速调整自己的状态—— 原想先从他身上爬起来,奈何帷幔将两人束缚得紧紧的,只怕挣扎间肢体交缠呼吸交错,误会更深。 不如先陈清缘由,待他首肯后再起身更为妥当。 她竭力向后挪移,在逼仄的空间里勉强腾出一拳之距,而后将乱发掩到耳后,擦干唇上的水渍,拢了拢衣领,最后摆出诚惶诚恐的态度:“殿下息怒,请容奴婢解释。自上次受罚后,奴婢日夜反省,再不敢存半分亵渎之心。今日斗胆应下更衣之职,一是想略尽绵力报答殿下与掌事恩泽,二来...也是想借此考验自身定力。方才逾矩之举,绝非有心,实在是……第一次离殿下那么近,紧张加兴奋,一时情难自禁……” 虞衡一点也不耐烦听她叭叭,只想着,‘都情难自禁了还废话什么?明路指给你了,只管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孤,如若不成,你命休矣!还不快快照做,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么?’ 如今面对着面,时毓不看他的脸便要看他的胸,眼睛根本不知该王哪里放。 她怕看胸会忍不住流哈喇子,只能退而求其次看他的脸,这一看不打紧,简直心惊肉跳——到底哪句没碰到他心眼里啊,拉拉着脸好可怕! 她咽了口唾沫,更加小心地找补:“殿下,经过三天反省,奴婢终于想明白,之前对您的爱慕,更多的应该是凡人对神明的敬仰孺慕,而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利剑般当头斩下,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正要抬头窥探,却忽然感到顶着自己的某个东西消失了。 方才太紧张慌乱,她一直以为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匕首,此刻才忽然想起,自己早已将他的配饰全都脱去,所以那只能是他的…… 虞衡高涨的欲望被这句不是男女之情彻底浇灭。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立时就想亲手掐死她,可惜裹在两人身上的帷幔束缚了他的双手。 就在他寒着脸,暗运劲力准备暴力破开束缚之时,她俏白的脸倏地涨得通红,那红晕从脸颊迅速漫至耳尖,连脖颈都泛起薄粉。 时毓此刻已经意识到,就算他是钓鱼执法,他的欲望是真的,身体反应也是真的!他想要! 若不满足他,今夜能否活着踏出这寝殿都是未知数。 也罢。 睡吧,反正睡一回她也不吃亏。只要别往她头上扣一顶妖媚惑人的帽子,别以此为理由杀她! “但……如果殿下不反感奴婢的碰触……”她立即改变话锋,隐晦地暗示道:“奴婢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 虞衡狂暴的杀意倏忽一凝。 “任何事?” 此情此景之下,这一问,代表他听懂了她的暗示。 抬眼看去,他的眼神让她无法抑制得浮想联翩,那些限制级画面让她的心跳失去规律,脸越发滚烫,浑身轻颤。 “殿下,不讨厌奴婢吗?” 这句小心试探的话,像羽毛一样搔着虞衡躁动的心,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恼怒和杀意,就这么倏忽散了。 大约,如果时毓真的能够娴熟得挑逗他,与他做成了那事,事毕他只会感到恶心。 反倒是这般手足无措的青涩,眉眼间藏不住的羞怯与慌乱,意外地取悦了他。 可是被那句‘不是男女之情’浇灭的欲huo却回不来了。 今晚终究不能一试究竟了。 说不上来是因为失望,还是不愿意承认,他口是心非道:“讨厌!起来!” 时毓又懵了:真是个善变的男人啊! 帷幔从外面缠住,她只能蛄蛹着从下方蠕动而出。途径他的重要部位,他也毫无反应。 时毓心中竟有点挫败感。 虞衡本欲再施惩戒将她逐出,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忽然反思起来,莫非是先前的威慑太过凌厉,才把她吓得反复无常、言不由衷? 于是刑罚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继续。”他吩咐。 时毓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让自己继续更衣,赶紧收心敛神行动起来。 因为没有受罚,她的心情不再那么紧绷,这一次动作便从容很多。 只是在褪下上衣的时候,忍不住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上多扫了几眼。 不过到了裤子…… 虞衡素来由宫人伺候更衣,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被时毓扭捏的姿态所影响,竟然也尴尬起来。 这诡异的氛围,又让他想起来梁久安那个‘少年幕艾说’。 确实,唯有年少,在倾慕的姑娘面前,才会有这般青涩局促。 纵然深觉荒唐,最终他还是没假于她手,亲自换上了裤子。 好不容易结束这个工作,时毓悄悄拭去额间薄汗,正欲躬身告退,却听得头顶传来不容置疑的吩咐:“去榻上。” 夜阑人静,她僵卧在锦榻边缘,望着两人之间足以再睡三人的空隙百思不得其解——若当真厌弃,何必要留她在榻?若存半分喜爱,又为何只许她蜷在床边边? 更深露重时,她不小心睡着,一个翻身滚了下去。 迷迷糊糊正要爬回去,却在月色中瞥见虞衡枕下藏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她浑身一个激灵,没敢往上爬,就在床下捱到天明。 虽在冷硬的地面上辗转半宿,但在众人眼中,她终究是在霁王榻边过了一夜的殊宠之人。 出了寝殿,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 南巡队伍下一站是吴郡,在开拔之前,时毓抽空回了趟徐府。 徐员外豢养府兵的特权被收回,三百府兵遣散殆尽,偌大的徐府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由于他的仇人太多,府里上上下下都非常恐慌,只怕霁王一行一走,门阀余孽便要上门报复。没了府兵保护,他们就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季知节告诉时毓,徐员外不敢在晋陵呆了,他已下令收拾细软,在霁王离开之前,便先离开晋陵,去长安投奔徐太太母族。 “那你们呢?”时毓想也知道,抛家舍业,不可能带上所有人。 季知节叹息道:“他落到这幅田地,自然不肯带着我们这些累赘,徐太太也不会允许,已经让牙婆去牵线了,想来很快就会被廉价卖掉。” 时毓心里一阵难过。 “还是你命好。”季知节满眼羡慕地看着她——如今她已换上宫婢的统一服装,虽然不够华丽,却胜在清爽整洁,衬得整个人端庄优雅,而自己想脱下这身艳丽的华服却不能,余生只剩以色侍人这一条路。 时毓对季知节不仅有着同为女子的怜惜,更爱重其艺术天赋,闻言便道:“知节,虽然我们往日交集不深,但也算共过患难,如今我既得了出路,断不能眼看你独陷泥淖。若你想嫁人过安生日子,我可设法让徐员外归还你的卖身契,助你恢复良民身份,再为你备一份嫁妆。若你不甘于平凡清贫……” “我这样的出身,嫁给平民不会得到珍视,反倒要受一辈子白眼。与其那样窝囊地活着,我宁可再搏一次。”季知节急切地打断她,抓着她的袖子苦苦哀求:quot;时毓,求求你带我去洛阳吧!那里达官显贵云集,我一定还能有机会!” 时毓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她:“但若你和江雪融怀着同样的目的,我必会受你牵连。” “和她一样?”季知节面露困惑:“你是说攀附霁王还是抢你的风头?只怕我既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时毓见她似乎不知江雪融是逆党之事,便也不点破,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让你去洛阳,但不是跟着我,而是跟着徐员外……” 她抬手止住季知节的疑问,继续说道:“洛阳确实机遇众多,但你只擅舞艺,却不善搭建平台、经营人脉,这方面我也不擅长。而徐员外却是个中好手。唯有跟着他,你才可能获得接近贵人的机会。” 季知节诧异道:“我原以为你既已脱身,定当与他划清界限。听你此言,竟是要助他入京?” “正是。”时毓颔首,“我此行,便是要劝他弃长安,直奔洛阳。” 季知节不解:“他从前对你可不算好,你何必以德报怨?如今你已是殿下近侍,该是他来求你才是,他这个没了特权,又断了腿的残废,还能为你做什么?” 时毓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只道:“结怨不如结缘。多个朋友,多条路。”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20章 第20章 徐氏夫妇都受了杖刑, 只能卧床休养。 即便开着窗,室内仍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时毓甫一踏入,便自然地抬袖掩住鼻息。 徐太太受不了被曾经呼来喝去的奴婢嫌弃, 更看不得小人得志,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耀武扬威的,大骂不止。 徐员外却一眼认出她身上那袭宫装,急忙喝止夫人, 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耳光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的她容光焕发。 “真是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徐员外哑声道,“时姑娘如今攀上了高枝, 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若说从前在徐府韬光养晦的她,是块蒙尘的璞玉,需独具慧眼方能窥见内里光华, 那么此刻立于眼前的她,如同经过大师妙手雕琢的玉器, 宝光内蕴, 光华外露,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其非凡价值。 可惜的是, 自己一念之差, 被她坑到了这般境地, 恐怕再无机会掌控她了。 徐员外悔恨不已。 若没有时毓横插一脚,那逆党江雪融或许压根没有机会接近殿下, 他也就不会遭此劫难。 而江雪融死了, 他被打惨了,大半生经营也毁于一旦,偏偏她时毓一飞冲天, 成了殿下的身边人。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逆转乾坤的。 或者说,他在意的是,自己根本摸不透霁王的心思。这个认知,使他彻底丧失了东山再起的信心,只能收拾铺盖,狼狈逃往长安。 时毓看着像狗一样趴在榻上的徐员外——他双腿已断,厚厚绷带渗出了暗红血渍与浊黄浆液,肥硕身躯因无法挪动更显臃肿不堪,原本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此刻泛着死灰,短短数日间乌发竟已斑白,往日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俨然是条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想着过去三个月在这对夫妇手底下受到骚扰欺凌,时毓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快意。 不过她今日并非为落井下石而来,未免显得太过得意,她刻意压了压唇角:“托员外的福。” “哦?莫非你是来感谢徐某托举之恩?” “员外果然精明,一语中的。”时毓径自落座,闲适地整了整裙摆,缓声道:“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报答员外的恩情。” 徐员外眯眼冷笑:“如何报答?” “为您铺路搭桥,助你进京东山再起。这样的报答,员外喜欢吗?” 徐员外双眸骤然收缩,肥短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这莫非又是一个鬼把戏,好叫我这身残躯,再为你做一次垫脚石?” 时毓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他以为,她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这般结果全在她的算计之中。 虽说他落得这般下场,首先是自作孽——连江雪融的底细都未查清便急着献美,而后种种,更多是阴差阳错,倒真不是她处心积虑的设计。 不过,让他继续把她想象成算无遗策的幕后高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那日在水榭,我曾许诺,员外给我献艺机会,我若成功,便与员外共同进京,相互扶持,并非虚言。若你信我,别去长安了,直接去洛阳吧。等我随霁王銮驾回到洛阳,定能设法给你博得一个官阶。” 徐员外尚未来得及发话,徐太太便忍不住尖声讥讽:“区区一个宫婢,不过在殿下刀下艰难求生,竟敢夸此海口!” 这话又提醒了徐员外,他沉声问:“那首诗究竟是谁所作,你和江雪融是否内外联手,以我为阶梯,接近霁王?你是如何从阶下囚变成了殿下的身边人?” 关于如何从阶下囚变成他的身边人,时毓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哪能说得清,因而含含糊糊地敷衍道:“这些问题,在得到殿下允准之前,恕难相告。您只需知道一点,我现在的身份,足以充当您接近殿下的桥梁。” 随即语气放缓,温言劝勉:“员外眼下的困厄不过一时的,您有真本事,又曾于社稷有功,此番只是失察之过。只要等个合适的契机,必定能再获殿下赏识。” 徐员外心头一颤,连日积攒的阴郁愤懑,倏忽被一股热流冲散。 他不得不承认被她说服了,更被她话语中那份笃定的认可所鼓舞了。 他一直是个自负的人,所以才不甘屈居人下,不惜踩着全族尸骨向上爬。就此认输,他是不甘心的。 若她当真能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再偶尔透露那位殿下的心思,他坚信凭着自己的能耐,定能重振门楣,再创辉煌。 “说罢,究竟为何找上我?可是到了殿下身边才发现,他身边人精云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凭你一人,根本立不住脚跟?” 时毓喜道:“员外能一眼看破关窍,着实让我心安不少。只有和您这般精明通透的人合作,我心里才踏实!” 自那夜在霁王寝殿留宿后,琳琅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玲珑则一反常态开始亲近她,更有数不清的内侍官与女官们争相与她结交,她们带来了海量信息。 被动接收了这些信息,时毓才发现,‘国企’一点也不比‘私企’好混。 这里面派系分明,太监和宫女各自有一个阵营,但彼此也有交叉。他们时而相互倾轧,时而联手排挤异己。 目前最令时毓感到不安的消息是:琳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善良可亲。 她们说,她对霁王着非同寻常的占有欲,连王妃想见霁王,都要先征得她的同意,而霁王身边很多侍妾,甚至几位出身名门的侧妃,都被她无声无息地磋磨死了。 现在时毓无法分辨这些信息的真伪,也不知该信谁,只觉得处处是杀机。 霁王将她置于这般境地,她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根本不知他是靠山还是看客,这才起了寻求外援的念头。 徐员外心机深沉、深谙人心,做人没有底线,应当可以充当她的帮手。 “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便直说了。员外欲要东山再起,除我之外已无他途;而我欲在殿下身边立足,于这暗流汹涌的权力中心求得生机,亦需外力襄助。我孑然一身,既无宗族可依,亦无旧故可恃,与其冒险结交目的不纯的新朋,不如选择目标明确的旧友。您说呢?” 徐员外拍床大笑:“好!好个时毓!老夫当初果真没有看错人!这般谋略气度,他日必化龙腾云!” 时毓见他应下,顺势要求他带季知节一同进京,并妥善安置其余十姝。 徐太太厉声呵斥:“你少得寸进尺!” 徐员外在大事上素来不糊涂,既已决心与时毓同盟,便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狠狠瞪了徐太太一眼,爽快地应了下来。 * 离开徐府,时毓马不停蹄地去了郡衙。 杨焕文听闻她要见自己,颇感意外,忙不迭亲自迎出去。 但见衙门门口那个高挑的碧绿身影,只觉得破旧的大门都变得鲜艳顺眼起来。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当距离逐渐缩短,看清她身上所穿的宫装,心里又隐隐失落起来。本想将她邀进值房多说几句的想法也瞬间淡了。 时毓施礼,他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礼,客气地说:“看来时姑娘不仅化险为夷,更已身登青云,成了令人不敢轻视的人上人,可喜可贺。” “不过是伺候殿下的奴婢,哪里是什么人上人,大人太抬举我了。”时毓莞尔一笑,“不过还是多谢大人。” 杨焕文被这一笑晃得心神俱醉。 她的模样谈吐,竟和他心底描摹过千万遍的理想分毫不差。只可惜相逢已晚,这轮明月早已独悬他人苍穹。 他强压下心头涩意,维持着得体的官仪:“不知时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正是来感谢杨大人的相助之恩。” 杨焕文面露诧异:“相助?姑娘何出此言?本官并未……” “大人不必否认。”时毓朝他走近了几步,低声道:“那日我被翊卫带进行宫受审,我对审讯我的中郎将说,自己本是洛阳人,不幸被拐卖到晋陵来,以顾大人行事之缜密,定会多方查证——官府买卖册上的记录、经手牙婆的供词,乃至人贩子的口供,都会一一核实。 后来我得以面见摄政王,足见他已证实了我所言非虚。可官府中人与我素无往来,面对询问,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多半会含糊推诿。若非有人暗中提点,顾大人岂能如此迅速查明真相?” 顾昭审问的人贩子,正是经他调教过的。虽说当初帮时毓,本是为了结个善缘,留待后用,纵使她今日不来,他也会找机会点拨一二。可她不仅猜到了,还主动登门道谢。这般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妙人,实在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可惜,已被殿下看入眼了。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默叹,拱手抱拳:“那杨某便静候姑娘凤鸣九霄之日。” “大人心思缜密,为人坦荡如砥,在这官场中实属清流。” 时毓也有意结交他,直白道:“不瞒大人,您正是我倾心向往的挚友典范。不知大人可愿折节下交?” 杨焕文怔然,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挚友?” “怎么,在大人眼中,我只是一介女流,不配像男人一样交朋友吗?” “自然不是!”他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愿被视作迂腐古板的倔强。 “那大人是愿意了?” 杨焕文默然片刻,忽然后退半步,整襟肃容,郑重执礼:“晋陵杨焕文,字克贞。” 抬眸,眼中有清辉流转,“幸会友人。” 时毓亦端正还礼,唇角扬起明澈笑意:“洛阳时毓,虽无表字,愿以真心,结交君子。” 杨焕文心头的怅惘与苦涩,在这一刻似乎奇异地消散了。虽无缘将明月私藏,却能这般坦然地沐浴在她的清辉之下,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克贞。”时毓唤着他的名字。 这是个多么亲热的称呼啊,平日里除了至亲,只有至交好友如此唤他,而今却从他心悦之人口中发出……杨焕文耳根微热,轻声应了句:“哎。” “明日我便要随霁王离开晋陵了,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杨焕文巴不得被她麻烦,忙道:“你说。” “我被‘拐卖’至此时,曾得灵泉乡白鹭村一位林姓寡妇的相助。她家贫却未因财帛害我,我一直想报答这份恩情。可她不受金钱,我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办法。” 杨焕文感叹她如此重情重义,心中越发喜欢,温声问:“什么?” “她有一个儿子名唤狗儿,今年十四岁,一心想从军报国,却没有门路,不知大人能否将他收入军中,给他一个机会?” 这对杨焕文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当即应道:“此等小事,姑娘……你不必挂心。克贞定会妥善安排。” “有克贞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时毓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来,克贞,请与我击掌。” “击……击掌?”杨焕文怔怔重复。 “对,”她将手又往前递了递,“你且朝我掌心重重一击。” “这……却是为何?” “我依稀记得在某本书上读过,远方有个国度,人们以击掌为誓。你我今日结为朋友,却要匆匆别离,难道不该立下誓约?约定这份情谊不随时光褪色,约定他日定要重逢?” 杨焕文心口一热,但在她坦荡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郑重,轻轻迎了上去。 “不对,要重重一击!” 在时毓的要求示范下,他又做了几次,终于,双掌交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焕文不由朗笑出声。他竟真在一个姑娘家身上,找到了朋友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21章 第21章 自从‘睡’了摄政王, 时毓在行宫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原本不敢轻易去招惹的少府监,也都纷纷主动来结交, 其中就有织染署令王阳。 少府监是大虞朝五监之一,掌管宫廷所属百工技巧,甚至军工相关事务,是支撑宫廷用度, 以及民间一些手工业的关键机构, 因为职能重要、油水丰厚,其下八个管事均为霁王心腹。 他们不仅深得霁王信赖,还能与外部臣工打交道, 权力手段非同一般,故而连琳琅也不敢轻易与之发生冲突。 而织染署隶属少府监,专司天子、太子及百官冠冕组绶的供应, 兼管各类织品的采买织造,蜀令王阳曾在霁王生母睿真皇后跟前侍奉, 更照料过殿下幼年起居, 在霁王心中的分量与琳琅不相上下。 琳琅与王阳素有旧怨, 一直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殿下的贴身衣物出现扒丝开缝, 她并未深入调查, 便认定是王阳在暗中作祟, 意在剪除她的得力臂膀玲珑。 她决心以牙还牙,顺便借刀杀人, 除掉备受殿下关注的时毓, 于是将此事交给时毓,指望这个不知深浅新人,莽莽撞撞把王阳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这件事儿捅出来闹大, 倒逼霁王出面整顿织染署。 她这点心思,时毓初来乍到可能看不出来,但王阳心里门清。 若时毓在成为霁王‘新宠’之前,贸然去织染署调查这个事儿,不仅没人理她,还会被当成找茬挑刺儿的,死得不明不白。 可如今时毓‘得宠’,王阳主动登门结交,不仅对她知无不言,还把其中的利害纠葛掰扯得明明白白。 “不瞒姑娘,我们织染署采买的料子确实有问题,但并非近日才出现,只是近两年愈发明显了。” “此事不仅咱家知晓,连殿下也早已知情。” “姑娘可知症结何在?自南方叛乱后,江南织造工艺大不如前,产量锐减,能进贡的精品少之又少。这两年虽有恢复,但运河上水匪横行,商队往北运货必遭劫掠,赔本尚属侥幸,最怕人货两失。” “那些水匪皆是门阀余孽,对朝廷恨之入骨。为阻断南绸北运,往往杀一儆百,手段极其狠辣。因此这两年能采买到的绸缎,质量每况愈下。” “咱家此番随驾南巡,便是为解决此事。或将优秀匠人带回洛阳,或令宫中织匠学其技艺。” “然此皆治标之策,关键还待殿下整合各郡兵力剿清水匪,重通商路。所以说,此事既非姑娘之责,也非姑娘所能解决。”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将如此棘手之事推给姑娘,不论那人是谁,姑娘都该细思其用心。” “那日有幸观姑娘献艺,深觉姑娘是个坦率单纯之人,实在不忍见姑娘被豺狼吞食,忍不住多嘴提醒,那位掌事,绝非表面所见那般温良,实则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呐。” 时毓听罢起了一身冷汗。 琳琅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她如今孤立无援,倘若不牢牢抓住摄政王,便如浮萍飘于激流,随时都会被绞得稀碎。 这恰恰是虞衡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真正用意。 他要让她用尽全部心思,讨好自己,勾引自己。 * 夜色如墨,运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霁王所乘的龙舟如一座移动的宫阙静静行驶在水面上,船身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水中,碎成点点金鳞。 整个运河上只有这一条船亮着灯,看似孤舟夜航,实则暗处还有十四艘官船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侧,两岸更有当地驻军举着火把沿河警戒。 用顾昭的话说,这般阵仗,不怕水匪来犯,就怕他们不来。 “南北通商最重要的水路,便是京口至洛阳这段运河,而盘踞在这段水路上的水匪,分为大小三十多股势力,其中势力最盛的当属朱雀盟。” 顾昭随虞衡立在甲板前缘,遥望着岸上连绵的火把长龙。夜风急劲,吹得二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虞衡神色淡然,顾昭则一如往常那般凝肃。 疏通南北商路是虞衡南巡的重要目标之一,而这个担子主要落在顾昭身上,以他凡事力求周全的性子,若虞衡要求做到八分,他定要做到十二分,故而始终绷着心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哪怕梁久安多次劝他,晚上不要和霁王谈公务,免得影响睡眠。他就不听。 当然霁王也闲不住。这俩人都已适应高强度的工作。用膳时商谈,品茶时议事,连散步消食时都在斟酌政务,就差寝榻之间也要探讨国事了。 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深信,霁王至今膝下无子,便是因一心扑在朝政上,无暇他顾。 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说霁王对女子根本无意,那妻妾成群不过是掩人耳目,每夜同榻而眠的实则是顾昭。 巧的是,顾昭年愈二十五,早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至今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虽说他性情严苛难以相处,门第相当的人家不愿将女儿许配,可他容貌俊朗、家世显赫、位高权重,倾心于他的闺秀不在少数。偏他对谁都冷若冰霜。 这倒也罢了,他竟连秦楼楚馆都从不踏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不到二人耳中——没人敢! 于是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在旁人看来,反倒更显得情谊笃深。 如今但逢顾昭深夜求见,侍从们无不退避三舍,既怕听见不该听的,更怕瞧见不该看的。 此刻亦然。 天地苍茫间,唯有亘古的长风,陪伴着这两道身影。 顾昭:“朱雀盟现有部众近万,多是五年前战场上幸存的府兵、门阀旧部,以及新近招揽的江湖人士。其首领系前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池彻。” “池彻?”虞衡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他十五岁封往北地康州,对江南人事知之甚少。至率军南下时,就更不关心这里都有什么人了,反正都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不过他熟悉这个姓氏。池氏乃江南门阀之首,五年前煽动四大门阀起兵叛乱的,正是从中书令之位上被迫致仕的池谅。 顾昭点头道:“此人是池谅的亲侄子。年仅弱冠便已官拜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执掌一道文书典章、祭祀礼乐与教化事宜,是江南道最年轻的正四品大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余杭城破之日,如今看来,当时应是假死遁逃。” “据传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少年时便以才貌双全闻名士林。六年前,他曾主持江南最盛大的祭神大典,当时有诗赞曰:‘云开冕旒现真容,玉振金声彻九重。非是人间烟火客,由来天上有仙踪。'百姓皆以为天神临世,沿途跪拜者不绝。自此,‘天官祭酒’之名风靡江南,其风姿至今仍在民间传颂。” “正因如此,他在民间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朱雀盟便是借这份声望成事。除了劫掠船只、垄断运河,他们从不与朝廷正面交锋,只以游击周旋,致使各郡剿匪收效甚微。而他们劫掠所得钱财多用于安抚流民、抚养孤寡,因此百姓甘愿为他们隐匿行迹,这才日渐壮大。” 虞衡扣住船舷,眼底杀机毕露:“原来池氏一族的狼子野心,早在六年前便已昭然若揭。区区一个节度副使,竟敢僭越礼制,私戴冕旒祭神。” 顾昭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请命:“据臣所获密报,池彻此刻正潜伏于吴郡,暗中谋划行刺。恳请殿下准臣亲率翊卫精锐,一举擒杀此獠,让朱雀盟彻底消失!” “好!”虞衡俯身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目光灼灼如炬,“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手中剑护佑黎庶,以马上功博取功名!顾昭,你记住,你不仅是孤最锋利的刃,更是孤最信任的臂膀。你我既为君臣,亦是兄弟。如今由你去斩断这条祸根,了却我心腹大患,再妥当不过!你放心去,孤坐镇吴郡衙门,等你捷报!” 顾昭热血激荡,双目精光迸射,挥拳重重叩击心口,掷地有声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顾昭离去,琳琅上了甲板,为虞衡披上披风,柔声劝道:“殿下,梁太医候着为您请脉,已在舱内等候多时。夜露寒重,还请保重圣体。” “孤不冷。”虞衡头也不回地挥落披风,凝望着夜色中苍茫的运河,带着一丝难得的怅惘道:“五年前孤为幼帝、为这大虞江山,纵横江南战场时,亦是这般豪情激荡……而今,孤仍年富力强,却再也寻不回当年提刀上阵时的那股心气了。” 那时他为长兄而战,为自家江山而战,无惧生死。而今,先帝负了他,幼帝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而他身后无爱无嗣,这万里江山依旧,却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提刀守护的人。 琳琅听不出他话里浓浓的落寞,只道:“殿下如今贵为摄政王,自当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何况刀剑无眼,奴婢才不想让殿下亲身涉险呢。” 虞衡越发感到深刻的孤独,无声叹了口气。 梁久安做完检查后喜形于色:“殿下髓络恢复之速,较前次又进境不少!” 说完又嘀咕道:“只是臣还未精进药方,进展怎么如此之快……” 虞衡只得告知近日与那姑娘同榻而眠的情形。 “果然如此!”梁久安抚掌而笑,“臣先前推测无误,殿下情志与欲念相通,与那姑娘亲近确实能催动恢复。不知如今进展到……” 虞衡脸色阴沉。 自从上次时毓说了那句‘不是男女之情’,即便夜夜同眠,他再也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欲望。 好消息是,和她同榻之后,晨间阳勃恢复了。 初现那日他欣喜若狂,当即翻身将人压下,但见对方那个又懵又惊的表情,又瞬间痿下去了。 梁久安闻言非但不忧,反露欣慰之色:“殿下不必忧心,晨勃既复,便是精关已通之兆!殿下离痊愈当真不远了。” 见虞衡面露怀疑,他进一步解释道:“《内经》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宗筋之兴衰,全系于心神统领。需得心火下煦、肾水上承,方能成就阴阳和合之美。臣先前始终不解,为何殿下器质未损,恢复却如此缓慢,如今听了殿下所言方才顿悟——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己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己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由情动念……”虞衡齿间碾磨着这几个字,似有几分不甘,还有几分烦躁:“孤怎不知自己动了情?” 梁久安暗自叫苦,您不承认不代表没有啊,从医理分析确实是这样的! 但手握乾坤的摄政王不愿意承认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绪,他也能理解,是他不该把话说透。 可是,若不把话说透,误了殿下康复良机,甚至令这来之不易的进展倒退,才是真的罪过。 医者的良知与臣子的赤诚逼得他必须冒死直言。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是臣依据医理判断,动情有助于殿下恢复,私心希望殿下动情。既然与这姑娘亲近,确实有助于殿下恢复,那不妨继续加深,从同塌而眠,渐至执手相拥,再到亲吻……” 他感到自己好像又朝殿下不爱听的方向去了,便刹住话头,总结道:“待殿下某日忽然发觉,自己想要亲近她并非为了治病,而是情难自己之时,便是水乳交融最好的时机。总之,现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的信心,于恢复十分不利。” 虞衡没再反驳,因为他现在想急也急不来。 倒是时毓近日蠢蠢欲动—— 自同榻以来,她每夜就寝前必以香汤沐浴,浑身涂满香脂;开始大胆为他更换裤子,有意无意得碰触那里;半夜试探着往他怀里滚;甚至悄悄在寝室中燃起助兴的暖情香…… 今晚他一回去就发现她又有新动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22章 第22章 随着巴结时毓的人越来越多, 她对霁王的了解越来越深,除了他的个人经历,她还掌握了两个重要信息。 其一, 霁王此番南下,未携任何女眷。 时毓难免纳闷,他这般年纪、这等权势,巡行在外至少数月, 岂会毫无欲求?不带女眷, 是为了沿途尝鲜吗? 第二个信息恰好解答了她这个疑问:到达晋陵之前,他们已经经过了三个站点,皆有官绅献美, 他却一个都没收。 对此,时毓第一反应是:哇哦,蛮清正克己的嘛, 怪不得本姑娘努力了这么久还拿不下! 其次才是:那我岂不是他身边现在唯一的女伴?那确实是有资本被大家巴结的! 最后,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悄然漫上心头——他指定有点喜欢我! 对, 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能让一个实权在握、生性多疑的王者, 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安枕于身侧。 只有喜欢! 原以为抱紧琳琅大腿就能躺平, 而进一步则百死一生, 如今形势却陡然逆转,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往前冲啊。 要知道吴郡——苏州, 盛产国色天香, 才女如云,吴郡官绅少不得也得进献美人,得在新人进入霁王视野之前, 让两人的关系有实质化的突破! 前面几次同榻她用错了方法,浪费了宝贵的机会,不仅没能把两人的关系推进分毫,反而又一次在人家硬邦邦的时候被推开,这让她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到底是有多吃不下?明明都那么想要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她绝不会继续自取其辱。可现在么……她只能调整战略,再接再厉。 这些日子,她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喜好。可问来问去,竟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后院美人如云,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他却雨露均沾,从无偏宠,俨然是个端水大师。 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一条捕风捉影的传闻,来自副掌事玲珑。 说他有个青梅竹马白月光,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那位姑娘虽然出身顶级门阀,自小仆从环绕,养尊处优,却不爱吟风弄月,独独偏爱女红。她曾为他亲手缝制荷包、腰带,甚至衣服和鞋袜,而他也置宫中绣娘的精品不用,只用她做的。直到后来那姑娘阴差阳错嫁给了别人,这些东西还被他好好珍藏着。 时毓反思道:莫非他对我屡试屡拒,是因为喜欢端庄挂,看不惯我的大胆豪放的‘勾栏’做派?喜欢贤惠的,不喜欢有才的? 痛定思痛后,她精心准备了一番,于今夜换了一种更为含蓄、更‘大家闺秀’的方式。 * 龙舟上的寝殿不比行宫那么开阔,久待会让人感到憋屈,好处是,只要稍微用心布置,就很容呈现出温馨旖旎的景象。 虞衡刚踏入舱内,便觉一股清新甜香扑面而来,抚慰着他的疲倦的身躯和孤寂的神经。 他循香望去,见紫檀圆桌中央静置着一盘摆的满满当当的时令鲜果:樱桃红润,枇杷澄黄,梅子青翠欲滴。 后方高几上,一只越窑瓷瓶斜插着几枝春花:一株半开的白色海棠作为主枝,斜逸而出,两朵淡紫色的辛夷含苞待放,与海棠一高一低,形成错落,其间点缀几茎雪青色的野菊与数片翠绿的文竹,增添野趣与层次。 仅这一瓶花,便将江南春色尽数收纳于此,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满室沉闷。果香与花香交织,融合成了那令人心神松弛的温柔气息。 舱室的布局也有显著变化。 原本置于中央的床榻,已被移至靠壁一隅。那厚重的箱式壸门榻上,新笼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那罗幔未曾使用支架,只将一角轻系于梁上,使其如烟似雾般垂落,在四开大合的榻上拢出一片朦胧而私密的天地。 榻上铺设亦焕然一新。原先那织金绣凤的华贵锦褥之上,罩上了一层素雅的湖绿色暗纹绫缎,色泽如春水初生,清新淡雅。 原先使用的瓷枕旁,添了两对或长或方的软枕,不知填充的什么,看起来蓬松丰盈,让人感觉松软舒适,忍不住想立即靠上去,将一身疲惫尽数卸下。 虞衡看向安静立在屏风旁的时毓——她今晚也很不一样,头发完全放下来,仅用一根丝带在身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大约是在殷殷盼着他的到来,一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便立即抬起头,杏眼含春,似娇似羞地扫了他一眼,柔声请示:“殿下,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自从更衣成为他俩的情趣,别说玲珑回不到这个岗位,连琳琅都彻底插不上手了。现在只有时毓一个人负责这项差事。好在春天来了,衣服穿的少了,穿脱起来倒也没那么复杂。 虞衡大步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时毓陡然紧张起来:哪里又不对了?! 玲珑撺掇她模仿那位白月光的穿搭,她这个看过‘纯元故衣局’的现代人压根没上当啊! 她今晚走的是没有男人能抵挡的的‘啊,好凉’风。这一身粉衣加碎发,是多么温柔破碎,多么我见犹怜啊! 难道是因为她身材高挑,不适合走柔弱路线,起到了东施效颦的效果,恶心着他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 虞衡面目冷峻,语调带着威压,仿佛在质问。 时毓心虚极了:不只是对我,您是对这些全都不满意吗?是不喜欢这种小清新,还是不喜欢别人未经您同意擅自做出改变? 可是已经改了怎么办?! 她咽了咽口水,大胆握住他掐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是。这些日子奴婢见殿下终日繁忙,没有片刻得闲,心里很是酸涩。从前奴婢只觉得殿下是威震四方的王,是护国安邦的大英雄,却从不知,做万民之上的摄政王和大英雄,竟要这般辛苦。” 她扫了一眼舱室,垂眸道:“这满室陈设处处彰显天家威仪,只是,侬丽色彩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压抑,冷硬的家具并不舒适,反让人一身疲倦无从释放。奴婢想,就寝是殿下一天当中唯一放松的时刻,若不得安适,日积月累恐伤身心。这才斗胆换了这些软枕素帐,盼着能为您松快心神。” 她不知道,被她嫌弃的侬丽色彩,是身份的象征。 因为鲜艳持久的染料大多取自天然矿物,如取自朱砂的赤红、取自青金石的湛蓝、皂矾染就的玄黑……不仅原料珍稀,提取工艺更繁复,造价高昂到唯有权贵,才舍得大量用于帷幔、床品与地毯之上。 在尚未将黄色定为皇室专属的时代,这般深沉厚重的色调,更契合皇家威仪。 至于那些线条冷硬、体量庞大的家具,更是王权的延伸。每一道棱角都如出鞘之剑,无声昭示着王法森严,凛然不可侵犯。 好像从没有人考虑过,这些会让使用者感到压抑,因为王权的威严,永远凌驾于个人的感受之上。 身为王权化身,虞衡亦是这般想法。 时毓对于色彩和器具的看法,是他从未设想、也未曾听闻的,此刻听来,却被轻轻触动了——似乎在她心里,他的感受,理所当然地凌驾于王权的威仪之上。 他不觉重新审视这方天地,竟真的从中感受到一丝暌违已久的松弛。 “奴婢出身微末,品味低俗,既然这番改变不合殿下心意,这便叫人来恢复原样。” 她重新抬眼,只是眼神不复之前热切,暗淡中带着一丝挫败和委屈。 说罢便要撤退。 虞衡摁住她的肩膀,语气愈发冷峻:“孤说过要撤换吗?谁给你的胆子总是自作主张?!” 时毓瞬间不敢动了。 “你是想让孤放松警惕,好……” 好趁机扑上来吧? 虞衡这话没说完,便被时毓打断:“当然不是!” 她想到了他枕头下的那把短剑,以为他猜忌她想刺杀,慌忙解释:“奴婢真的只想让殿下能休息好!奴婢知道,殿下胸怀天下,想要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可是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殿下是万民倚仗的国柱,唯有珍重己身,方能长久地守护这万里山河。奴婢既是为殿下安康,亦是为大虞国祚。若存半分私心……” 她指天发誓:“便叫奴婢胖成徐员外那般!” 好一个‘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 虞衡眸中倏地掠过一道亮光,接着又一暗,他从康州旧臣中精心挑选出来,当做智囊团培养的十八学士,哪一个做出过这样的句子吗? 没有! 那群庸才,既无经世致用的良策,又无震古烁今的文采,在北方门阀豢养的笔杆子面前毫无战斗力,每每与那些攻讦他权柄过重、不敬幼帝的文章论战,更是十战九输。终日只会写些隔靴搔痒的酸腐文章! 反倒是这个沦落为奴、记忆全失的女子,总能于不经意间,道出这般令他惊艳的语句。 两相比较,真是令他不是滋味。 但这个时毓她…… 虞衡眉头蹙起:“你知道胖成那样得享多少福吗?!” 时毓讪笑,“可是胖成那样不健康啊,还丑……奴婢喜欢瘦。” 笨的出奇,发誓都不会发。虞衡松开了她,上下打量一眼,“孤不喜欢。” 时毓怔了怔,试探着说:“那……那奴婢以后多吃点,胖成殿下喜欢的样子?” 虞衡一本正经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捏呀捏,“孤何时说过喜欢胖的?” 时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吧。” 对上她骤然热烈起来的目光,虞衡不自在地松了手。 梁久安的谆谆叮嘱犹在耳边: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信心,于恢复不利。 可当时毓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喷洒着热气一点点将他扒光,身体的反应却不受控制。尤其是当她的手不经意碰触他的身体,犹如过电一般,令肌肤表面泛起一片细密的颗粒。 “夜风凉,去关窗。” 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己把持不住,赖人家风,风压根没吹进来好么! 但还是依照吩咐,快步去关窗。 等她回来,就发现他赤身裹上了外袍,不悦地问:“寝衣何在?” 时毓忍着笑,转身从榻上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寝衣,捧到他面前,殷勤道:“之前为殿下更衣,系带崩断,给殿下带来了一些不便,奴婢便琢磨着改良一下,今日总算在尚衣司的帮助下,把新寝衣做了出来,殿下可愿一试?” 虞衡的目光从她明媚的笑颜,移向她怀中的素白寝衣,眉峰一挑。 不知是不是灯影摇曳造成的错觉,时毓竟觉得他眼里有笑意——大概玲珑没坑她,白月光这套对他真的有用。 他朝她招了招手。 时毓屁颠屁颠地靠过去,先将上衣轻轻抖开,用自制的衣架往屏风上一挂,热情地介绍道:“奴婢为殿下设计的这一套寝衣,主要改良了系带、领子和围度。” 她指着衣襟上的盘口道:“殿下请看,这是本次改良最大的创新。原来这里用系带打结,虽飘逸却不够便利,且易松散。现在被我改成了盘扣,不仅美观耐用,而且系解方便,单手即可操作,寝卧时亦不易松散。” 虞衡手扶下巴微颔首。时毓并不知道,这个动作就代表他非常满意。 “领子由交领改成了圆领。交领固然显得人更加挺拔精神,但翻身时容易敞开漏风,改为圆领可以让寝衣更贴合。” 她又抻了抻腰侧:“另外,原来的寝衣宽松博大,睡觉时翻身不便,而且容易压成一坨硌得慌,奴婢把腰围和袖子收窄了一多半,更贴合人体曲线,使得活动更方便。” 最后这一条虞衡不太认可。只有缺乏布料又要劳作的普通老百姓,才会将衣服做的正正好。 她对舱室布局的改造和这件衣服的设计,均印证了他之前对她身份的猜测:中等人家,务实为上的妇人。 他不禁想,她从前给谁做衣服呢?是否也这像现在这般,兴致勃勃地向对方展示每一处巧思? “殿下可愿一试?”时毓满怀期待地问。 虞衡心里被那个莫须有的念头搅得不太舒服,沉默了半晌才脱了外袍。 虽然和他的雄伟见了多次,但时毓还是不敢轻易往下瞟,因为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不争气地流鼻血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邀功,给他穿上衣的时候,她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布满针孔的手指头。 “谁弄的?” 虞衡喜怒不形于色,问这句的时候,却有明显怒意。 时毓摇头道:“奴婢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针线,为了做这件衣服,自己扎了自己千百下,不小心的。” 虞衡脸上挂了些薄怒,不信。 这个时代工商业极不发达,大部分人家都要自己纺纱制衣,除了极少数娇养在深闺的顶级门阀贵女,几乎没有女子不做女红。 除非她在闺阁受尽父母溺爱,出嫁后更得夫君宠爱、婆母包容。 他抓过她的手指细看,只见指头上密布着细小的针孔,有些还泛着红肿。然而整双手的肌肤却光滑细腻,完全寻不见常做针线活留下的老茧。 所以,她没撒谎。 这个从没拿过针线的女人,第一次做女红,是为了给他做衣服。 心头那点不快倏然消散,虞衡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唇角却刻意绷紧:“智者善避其短,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这人可真难讨好啊……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垂着头低声道:“殿下说的对。奴婢就是一个笨蛋,奴婢觉得,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心上人……虞衡心头一酥,眼神黏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良久无言。 半晌,冷嗤一声,讽刺道:“你这勾人手段真是浑然天成。” 反讽吗?勾到谁了我?!时毓死死咬着唇才克制住怼回去的冲动。 虞衡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衣襟上那对盘扣,自顾自地解扣系扣,同时吩咐:“裤子。” 时毓讪讪转身,下一秒,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裤子!” 虞衡又催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时毓缓缓转过身,脸色煞白肩膀微颤。 虞衡垂眼一看,那裤子中央被剪了个大口子。 这空荡荡的大口子似乎是一个赤裸裸的嘲讽,嘲讽他那处形同虚设。 他几乎下意识认为,她早已知晓他极力掩饰的那个不堪的隐疾,一股狂暴戾气瞬间从心底升腾。 可没等他发作,时毓已将那裤子紧紧搂入怀中,像母兽舔舐刚刚死去的幼崽一般抚摸着它,流着泪咬牙切齿地咒骂:“直娘贼欺人太甚!看不惯我就直接下毒啊,非得祸害这个!这是我第一次做衣服啊,足足做了两天,手都扎烂了,哪个杀千刀的混账这般歹毒,叫我知道是谁,非活剐了他不可!” 骂完更伤心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啊……我的裤子,王八蛋还我裤子!” 下半身还光着的虞衡,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随后,执勤的翊卫忙碌起来,整条船上的人都被叫醒。 虞衡下了死令:一个时辰内,查到是谁剪了这条裤子,就地格杀。 作者有话说: 裤子被剪坏之前,时毓:今天我走含蓄婉约风~裤子被剪坏之后,时毓:王八蛋有本事出来单挑啊!老娘弄死你! 第23章 第23章 活阎王顾昭调教出来的下属, 与他风格相近。平日里便煞气凛凛,所到之处人人屏息,一旦办起案来, 更是手段酷烈、铁面无情,饶是平日里在外威风八面的摄政王近侍,见了他们也打哆嗦。 龙舟上总共百来十个人,半个时辰不到, 始作俑者就被揪出来。 犯事者是伺候茶水的近侍女官, 名唤凌霄。翊卫刚展开调查,她便慌了神,假借出恭溜进恭房, 解下腰带悬梁自尽。幸而一名机警的翊卫察觉有异,破门而入将她救下。 审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凌霄便全盘招供。她剪坏裤子, 皆因为嫉妒时毓能得殿下恩宠,更恨时毓瞧不起自己, 她原以为那裤子是时毓的私物, 并不知道这裤子是给殿下的。 时毓听后很懵逼。 她对这人毫无印象, 怎么会瞧不起她?更何况她做保险销售这些年, 早养成了逢人便笑的职业本能, 即便心里真有不满, 也绝不会让人看出半分。 她直觉这言论站不住脚,背后怕是有别人指使, 便央求霁王再重审。 虞衡对这些缘由漠不关心, 他只关心结果,既已招认,直接下令处死便了。 但时毓却执意要弄明白——总要明白错在何处, 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不是? 虞珩本就倦意深沉,闻言眉宇间已凝起不耐。正欲呵斥,眼前却浮现出她方才坐地嚎啕的模样,或许是怕了她再那样,只得忍着疲乏吩咐下去。 翊卫领命再审,不多时便带回供词。 凌霄交代,这些时日时毓给随行的近侍官们都送了礼,甚至连尚衣司的绣娘都有,偏她没有,分明是存心冷落、刻意羞辱。 时毓觉得自己比窦娥还远。她的确给人送礼了,但近侍官那么多,她根本不可能全覆盖啊!她送的那些,要么是霁王的心腹,要么是巴结她,先给她送了礼的,她只是回礼而已。 更令她始料不及的是,虞衡得知她还给别人送了礼,命翊卫将那些赠礼悉数取来过目。 然后他就发现: 琳琅得的是一只带流苏的斜挎包,上面还挂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布娃娃; 玲珑获赠一件带托垫的胸衣; 王遂得了个贴合腰线的靠枕; 王禄收到的则是一个绘有其属相的双耳杯; …… 望着这些别出心裁的赠礼,虞衡垂眸瞥了眼一旁只剩上衣的寝衣,顿觉索然无味。 原来她在旁人身上花费的心思,一点也不比在他身上少嘛。手指头上成千上百个针孔,也不全是为他挨的! 当夜,时毓便被逐出他的舱室,连同那套残破的寝衣一并被扔了出来—— 时毓连日侍寝的殊荣就此终结,推进彼此关系的愿景再次破灭。 第二天一早,虞衡又下一条严令:严禁时毓再碰针线,一经发现就剁了她的双手。 玲珑带着这个消息,欢天喜地地去找琳琅,却被告知琳琅一早便去伺候殿下更衣了。 玲珑更高兴了。原本更衣这事儿都成了时毓的专属,现在重新回到琳琅手中,可见殿下是彻底厌弃她了。 看来凌霄没白死! 她在琳琅的房间里等着被夸,谁知琳琅却阴沉着脸进了门,抬手就将案上一只青瓷瓶扫落在地。 玲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赶紧迎上去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琳琅扶着门后的高几浑身轻颤,带着满脸怒气和震惊道:“殿下竟为那个贱人训斥我!” “谁?时毓吗?”玲珑惊讶地问。 “除了她还有谁!” 玲珑万分不解:“怎会如此?!殿下不是因为那套寝衣厌弃了她,把她赶出来了吗?现在连更衣的权力也剥夺了!” 琳琅恼火道:“如果殿下真的厌弃她,从一开始就不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玲珑怔怔地想了半天才回味过来—— 她挑拨凌霄破坏时毓讨好殿下的寝衣,并专剪□□,就是因为知道殿下在这方面极其敏感,一定会被激怒。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时毓会被当场砍杀。最好的结局,则是像往常一样,被交给琳琅处理。 可昨晚的情形和她的预想迥然不同。 殿下不仅亲自过问,甚至不惜令整个船上的人猜忌纷纷,也要兴师动众彻查到底。 时毓那贱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正要问,又听琳琅带着满腹哀怨说道:“殿下昨夜那般兴师动众,不过是给那贱人撑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动不得!即便做到这般地步,他仍觉不够,今日竟将我和陈博都招至跟前训斥一通。” “陈……”玲珑想到那位清冷寡言,素受殿下礼待的内常侍,惊掉下巴,“连陈常侍也挨训了吗?为何训你们?” “殿下认为,是我们没能管好宫婢、太监,才导致这种事发生!” 玲珑还是没理解透彻:“可是裤子是凌霄剪坏的,跟太监有什么关系?陈常侍也太冤了吧!” 琳琅瞪着她冷笑:“他可一点也不冤!巴结时毓的太监,远多于宫婢。收时毓回礼的太监,也比宫婢多。” 这倒是事实。可是,虽然陈博身为内常侍,负有约束所有太监的职责,可他的精力一向放在帮殿下处理政务上,很少过问管理之事,是王禄实际管理内侍省的太监们。 王禄这孙子,先前重重打了时毓四个巴掌,最近看时毓爬上了殿下床榻,生怕遭到报复,千方百计地巴结时毓。他这个头目如此,手底下那些太监,岂能不有样学样? 玲珑一边暗骂连累了陈博的王禄,一边为陈博鸣不平:“宫女太监之间送礼回礼不是寻常人情往来吗?往常来了新人,都是这样的做呀。” 琳琅气的戳她脑门:“还听不出来吗?在殿下心中,时毓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配收她的礼!” 不配?可是在王府里,那些侧妃侍妾,都会想办法巴结近侍官,以求知悉王爷的喜怒。 时毓区区一个歌姬上位的奴婢,怎么就不配了? 玲珑骤然呆住,眉头缓缓拧紧。 琳琅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一杯,气息稍平,才招招手,让玲珑也坐过来。 事到如今,玲珑不敢拿成功挑拨了凌霄的事儿来邀功了,忐忑地看着琳琅:“看来我们遇到硬茬了。这个时毓实在是手段高明,殿下被她蛊惑了,是不是?” 琳琅咬着牙别过脸。 看着架子上那件绣着白鹤的大红披风,她恍惚中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寒冬—— 那时殿下刚刚平定叛乱凯旋,正是意气风发、壮志满怀之际,却在加封摄政大权的典礼上,被曾经视为母亲一般的皇嫂亲手奉上毒酒。 那毒阴损至极,不能害他性命,却毁了他身为男子的根本,也毁了他对先帝的最后一丝眷恋,他在痛苦彷徨中受尽折磨,几近崩溃。 偏偏有无数人千方百计来刺探此事。 有随他从康州一路南下平叛返京的旧部,他们殷殷期盼着能拥护他登基,好做王侯将相;若殿下绝嗣,势必不能夺权上位,他们的美梦也就破碎了。 有在他回京之前,便把持朝堂、架空先帝的北方门阀,他们只想要听话的傀儡,而不是明君。 眼见他铲除南方门阀后万民称颂,将士归心,如今又以摄政之名总揽大权,下一步势必剑指北方,将天下门阀连根拔起。他们岂会坐以待毙?暗地里早已磨利刀锋,誓要先发制人。 但若殿下绝嗣,他们不仅省去了除掉他的麻烦,更能利用他对虞氏江山的忠诚,让他永远做个安分守己的摄政王,尽心辅佐他们掌控的小皇帝。 这秘密如同一柄悬顶之剑。 一旦泄露,誓死追随的将士必将信念崩塌,顷刻间就会被虎视眈眈的北方门阀冲散,而他,别说问鼎天下,甚至会彻底沦为北方门阀的工具。 为此,他不得不保守这个秘密。 可是不光外面风声鹤唳,连王府内院亦是暗流涌动。 殿下十五岁远封康州,深受先帝忌惮,兵马粮草严重不足,而胡虏屡屡来犯。先帝托孤时,他只能护一城百姓安居乐业,想凭那点微薄兵力平定南方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 北方门阀们愿意把府兵借给他,前提是他要娶他们的女儿。于是从王妃到侍妾,殿下能娶尽娶,能借的兵都借了,这才成功保住大虞江山。 那些女人各个心怀叵测,后院的风起云涌,丝毫不亚于朝堂。即便有一两个单纯仰慕殿下的,也都被野心家们剪除了。自殿下中毒后这些代表各方势力的女人轮番来打探,琳琅拦下了一波又一波。 那一天,王妃亲自来,带着她谢家的府兵,把刀架在琳琅脖子上,扬言要让她知道,谁是王府的主人。 琳琅宁死不让。就在刀锋划破她脖颈的瞬间,寝殿的门开了,殿下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从前那般乾坤在握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更没经历过绝望,冷笑着嘲讽王妃:“孤放出一点假消息,谢家便沉不住气了,看来你们谢家气数将尽啊。” 说罢竟王妃身上那袭华贵的披风扯下,披在琳琅身上。 象征尊位的大红色披风在她身上迎风舒展,上面的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这么重工的衣服。 他清晰有力地向所有人宣告:“尔等听好,这王府之中,除本王外,唯琳琅独尊。以后见琳琅如见孤,谁敢对她不敬,就是自寻死路!” 琳琅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她也清晰地记得,当所有人散去,他独自踱回寝殿,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脚步,脊背未弯,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他背对着她轻声说道:“琳琅,天下人皆负孤,孤谁也信不过……如今,孤只有你了。” 自那日起,她再未见他流露半分脆弱——那个杀伐决断、霸道狠辣的霁王,成了他唯一示人的模样。 而她,随着他的权势愈盛,她的地位愈高,终于成了天下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的存在。 他们之间虽为主仆,却远比寻常夫妻更紧密。 而今,她和他中间,好像插入了旁人。 想到这里,她心口仿佛被万箭洞穿。 难道这件旧披风,已经薄到抵不过春风了? 嗤啦—— 手中的帕子应声撕裂。 “姐姐……”玲珑抓住她的手,忐忑又担忧地看着她。 琳琅扔掉帕子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姐姐……”玲珑揽着她的后背,竭力安抚她:“你难过不要憋着,跟我说说啊,你曾跟我说过,无论遇到任何事,只要咱们姐妹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不是吗?” 一声叹息后,琳琅闷声道:“我偷听了殿下和梁久安的对话,殿下的身体确实在恢复,这个时毓,或许就是关键。” 玲珑嚯的一下站起来:“她凭什么?!” 琳琅放下手,满脸迷茫痛苦:“我不知道。但只要殿下认定她是良药,她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如今的冷落不过是一时,或许不出几日,她就能翻身做主,堂堂正正地压在我们头上。若她真能治愈殿下,再怀上子嗣,到那时这天下……” “到那时,姐姐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便会每况愈下!王府里任何一个能孕育子嗣的女人都能随意作践我们,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也敢骑到我们头上!” 她猛地抓住琳琅双肩,眼底充满决绝和狠劲:quot;姐姐,我们不能让殿下恢复!必须尽早除掉时毓!quot; 作者有话说: 女鹅加油!! 第24章 第24章 自那日被霁王从舱室中逐出, 时毓明显感到自己被所有太监宫女孤立了。 她不知道是他们太势力,还是因为凌霄之死被算到她头上。 如果是前者,她认, 权力中心本就是势利场,何来真情谊?若是后者,她也不后悔。 当时若不是她急中生智一番表演,让霁王相信她是被陷害的, 死的可能就是她了。凌霄剪裤子的时候, 可没有给她留活路。 虽然有点孤独,手头的工作也被剥夺了,但好在, 该有的份例一样未少,吃穿用度照旧,反倒落得个无人管束的清闲。 如今在这南巡的队伍里, 她大约是唯一一个真正的“闲人”了。 到达吴郡后,阳春三月的苏州美景, 如画卷一般在她眼前展开, 美不胜收。 她暂且不愿去思量, 若有新人入了霁王的眼, 自己是否会就此被彻底遗忘。大约上次勾引计划的失败对她打击还挺大的, 所以现下只想放松身心。 这一夜, 吴郡官绅在由前朝园林改建的行宫内大摆接风宴。霁王携心腹重臣赴宴,丝竹之声隔着三重庭院仍隐约可闻。宫女太监们忙着归置行李、布置寝居, 唯有时毓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 悠闲赏月。 不是她不愿搭把手,而是每当她挽起袖子上前,那些宫人便如受惊的雀儿般连连摆手, 神色惶恐地请她quot;歇着quot;。 她索性彻底闲下来,听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拉闲篇。 “听说胡太守为取悦殿下特意从钱塘请来了蔺大家,那可是江南第一美人!” “孤陋寡闻了吧?蔺大家可不止是貌美,人家三岁能辨琴,五岁能作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前岁在西湖诗会上,一首《雪中吟》令在场文人墨客尽折腰。” “最绝的是她那一手箜篌,据说她曾在灵隐寺弹奏,连殿外梧桐上的雀鸟都停止了鸣叫!” “这般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说是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为过。殿下若是见了,定然……” 时毓听得暗自咂舌,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全能选手,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她好奇心起,打算溜到前面的宴会场地看看这位绝代佳人究竟是何等风华,谁料,人都快到宴会厅了,忽然想起,这位人外人,是她的竞争对手啊!看到对手那么强大,那不得亚历山大?还能再鼓起勇气去摄政王面前晃悠吗?不得乖乖认输,早早卷铺盖滚蛋啊? 一想到这里,好奇心顿死。 正要往回走,又想,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如出去逛逛,好过回去听着那些献艺的鼓乐和大家的八卦徒增压力。 她试探着走出守卫森严的行宫大门,竟没受到任何阻拦。 站在青石台阶上回望,但见朱门紧闭,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该不会出来容易,想再进去就难了吧? 她慌忙退回去,朱门为她开启。 如此反复几次,直把守门的翊卫都惹烦了。 “你到底出是不出?” “出出出!”时毓忙不迭应着,一溜烟跑下台阶。 走出几十步远,她又不放心地回头,朝守卫喊道:“我就逛一个时辰!还回来的!” 翊卫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去,立即将此事上报给了霁王。 与此同时,两道灰色人影从墙角的阴影中悄然闪出,如鬼魅般缀了上去。 行宫就坐落在内河畔,时毓起初不敢走远,只在杨柳依依的堤岸上信步。 夜风徐来,挟着河上的湿润水汽,与岸边不知名的花草幽香缠绕在一起,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积压在心底的郁结,仿佛真被这江南温软的晚风悄然带走,消散在朦胧的夜色里。 只是独自一人终究寂寞,没过多久,她便被不远处鼎沸的人声吸引了过去。 河两岸民房拥塞,到了晚间反倒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河里有夜游的船只,桨声欸乃,船头挂着红灯笼,在墨色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流丽的倒影。 岸边有妇人就着石阶捶洗衣物,棒槌起落间溅起细碎水花。 岸上人家将竹椅木凳搬到门外,老老少少凑在檐下一盏灯笼旁,一边纺线织布,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更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拖着长音叫卖:“薄荷糖——脆梅子——” 时毓看得眼花缭乱,正要买一碗酒酿丸子边吃边走,忽听得巷弄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男子的怒骂混着女子的哭泣,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这温馨的夜色。 转过河湾,但见一处低矮的屋檐下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她拨开人群,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正揪着个女子往死里打。 那女子瞧着与她年岁相仿,身子单薄得像片柳叶,白玉似的面庞上,映出交错的青红指痕。藕荷色衫子早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她蜷在青石板上,像只被暴雨打落的蝶,在男人的铁拳下毫无还手之力。 “打死你这丧门星!”醉汉满口吴语,一巴掌将她扇倒,抬脚又要踹去。 时毓虽听不懂,可听见那女子的惨叫,看着周围那些三姑六婆只动嘴却不伸手阻拦,顿时心头火起。 她快步上前扣住醉汉手腕,顺势一拧摁在墙上,怒骂:“孬种,畜生,有力气打女人,不如上边塞打胡虏!” 说罢,扯着对方的衣领拖着就走:“走!我现在就送你去衙门,把你发配到边关!” 对方骂骂咧咧挣扎不已,那些三姑六婆这下子倒是行动起来——纷纷上前来拉时毓。 时毓两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她们扒拉开。 那男人趁机报复,一拳挥来。 那两个奉命保护时毓的‘便衣’正要出手,却见时毓大喝一声“找死!”抬脚便怼上去。 她个子高,力气大,那一个大男人,竟被这一脚踹飞! 他二人对视一眼,把手笼进袖中,倚回树上看热闹。 三姑六婆们有的去扶那男人,有的指着时毓的鼻子吆喝着要去报官,地上那个挨打的女子忙撑起身子,哀求道:“阿婆婶婶,求求你们别去,人家是帮我的,要是惹上官司,我怎么对得起人家!” 时毓听不懂她的话,但见她苦着脸不断作揖,便知这群死八婆肯定没说好话,上前将她拉起来,大声道:“你别怕,她们一起都上也打不过我!” 这时那男人爬起来,随手抄起捶衣服的木棍朝她们走来,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那姑娘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朝时毓身后躲,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哀求道:“姑娘救我!你今日打了他,又让他在邻里面前丢尽脸面,等你一走,他肯定会打死我的!” “他敢!”时毓气得浑身发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 那姑娘抱着她的胳膊拼命往后拉,“姑娘快走罢,他他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姑娘犯不着为我跟这样的醉鬼拼命,更犯不着惹上官司啊!” 时毓被她抱着前进不得,气得大骂:“你有这力气刚才怎么不反抗啊!” 那姑娘只是流着泪求她:“姑娘你行行好,带我走,别让他打死我。” 说话间那几个三姑六婆又来扒拉她,拉着她往家里拽。 时毓知道,只要她被拉回家里,这男人关起门来打老婆,官府都不会管的,便拼尽全力将她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拉着她夺路而逃。 两人穿过三条巷弄,直到看见客栈的灯笼才停下。 时毓开了间房安顿她。 在二楼客房里,那姑娘捧着热茶的手仍在发抖:“多谢姑娘搭救,姑娘大恩大德,奴家……奴家今生若还不了,来生做牛做马也要还。” 时毓叹了口气:“我救你并非贪图回报,只是看不惯打女人的男人罢了。” 那姑娘泪水扑簌簌落在茶汤里,抽噎道:“段郎原本不是这样的人,都是我的错。” 啪! 时毓往桌上重重一拍:“你错在哪里?杀他老母了,还是给他戴绿帽子了?” 那姑娘蓦得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都没有!” “那你就不许说是你自己的错!” “姑娘若听了我们的过往,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时毓道:“你说说看,我倒是想长长见识,看一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正当理由殴打为他洗衣做饭照顾老小的妻子。” “奴家名叫沈素,原是城西沈氏织坊的大小姐。 昔日父兄勤勉经营,沈氏织坊生意兴隆,渐渐成了吴郡首屈一指的织坊,我自幼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不想五年前,一场浩劫席卷江南,织坊被抢掠一空,工人死伤大半。爹爹为抚恤遇害工人的家人、安顿幸存绣娘,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 原以为战后能慢慢恢复经营,谁料运河上水匪猖獗,商船往来凶险,绝大多数织坊的货物都难逃货毁人亡的厄运,唯有少数有门路的才能勉强维持运转。北方锦缎因此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 三年前,家父为给兄长筹措聘礼,想方设法织了一批锦缎,决意铤而走险运往北方售卖。他们花大价钱租下商船,却寻不到敢走镖的人,无奈之下只能亲自押船随行。那时我和娘日夜焚香祷告,只求他们平安归来,可终究……” 说到伤心处,泪水愈发止不住,两只袖子都湿透了。 时毓听到她的不幸,对她的同情更多了,对那施暴者的憎恶也更深切了,恨不得立刻返回,打断他的狗腿!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先前听织染署署令提起宫中绸缎质量每况愈下时,她还未曾深想,现在想来,连皇宫采办都如此艰难,这营商环境得差到何种地步,那商家又该过得何等艰难。 听了沈素的泣诉,她才对这份艰难有了真切的体会。 王阳说过,霁王此番南巡,意在解决水匪,重通商路,但愿他能成功。 想到民间对他的称颂,晋陵吴郡两地官绅对他又敬又怕的样子,脑中浮现出他夙兴夜寐,为政务奔波不休的身影,时毓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奢望。 带着这种期许再面对沈素,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也轻快不少。 “父兄殒命后,宗亲叔伯们拿出几张欠条,说是我爹临行前打的,逼我还债。母亲被气死,我变卖家里的所有,将她草草安葬,剩余钱财全部用于还债,他们却说远远不够。最后,他们强占我家宅子,将我卖入青楼……” 人怎么能命苦成这样……时毓听到这里心揪得要命,眼泪都快跟着她一起掉下来。 沈素边哭边道:“段郎原是镖师,战前为我家走过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想求娶我,奈何家穷,没敢提亲。去年,他在青楼看到了我,变卖所有,凑了五十两银子为我赎了身。他不嫌我脏,救我出了火坑,还执意娶我为妻。我满心感激,只想好好报答他,拼尽全力照顾这个家,可如今商路不通,镖局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差,他许久都接不到活儿,家里的米缸常常空着见底。日子一难,他便渐渐变了模样,动辄对我埋怨不休,每次吃醉都要说‘若不是为你赎身,我何至于此。” 时毓暗骂没种的窝囊废,碍着沈素把他当恩人,没有说出口。 “今夜这般闹腾,是因婆母病故却无钱下葬。他想把我卖给过路商贾,临到签契前又舍不得,只得借酒发泄。” 说到‘舍不得’,沈素好像回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甜蜜时光,忽然心软了,开始担心起他一个人在家半夜口渴该怎么喝水,万一吐了会不会窒息,甚至夜里睡死了谁给他盖被,匆匆起身道:“姑娘,他喝多了不会照顾自己,我得回去看看。” 时毓又气又急,满心恨铁不成钢,紧紧拉住她:“你想回去被他打死吗?!” 方才还苦苦求她救命的沈素,此刻却垂眸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时毓简直想給她一个耳光将她打醒! 可是她终究不忍心,苛责这个保受命运苛待的女人。 “你先别急着走,让我想想。”时毓硬把她摁在凳子上,开始认真思索如何才能帮她。 其实时毓从前并不是一个古道热心的人,只是穿到这里以后,她一度陷入绝境,比谁都懂得在深渊里盼着有人伸手的滋味。她幸运的盼到了林寡妇——或许霁王也勉强算一个,如今见沈素这般光景,不由就想伸出援手。 思索中,她想起了王阳的话,心中有了主意,便对沈素说:“贫贱夫妻百事衰,想解决你们的困境,首要的是解决经济来源问题。只要能挣到钱,解决了生计,大多矛盾自然能迎刃而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素讷讷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蹙起眉来,决绝道:“我宁可饿死冻死,也不会再回烟花巷柳了。” 时毓笑着摇摇头:“谁说女人只能靠身体赚钱?我认识一位大人物正在寻访江南最好的绣娘,想把苏绣绝技带回京都,你们沈家当年既是吴郡数得上的大织坊,连贡品都承接过,想必与不少顶尖绣娘都有合作,如今还能联系上么?” 沈素想了想,点头道:“从前吴郡手艺最好的绣娘都是在我家织坊学的艺,我与她们同吃同住研习针法,曾以姐妹相称,现在……现在来往少了,但谁家住哪儿却不会忘。奴家自己的手艺,也不逊于她们。” “哦?你技艺这么好,为何不靠手艺养活自己?”时毓诧异问。 沈素叹道:“从前一个手艺好点的绣娘能养活五口之家,顶级绣娘几年赚的钱,便能给自家郎君捐个小官。可是如今水匪猖獗,商路断绝,织品卖不出去,好多绣娘都改行做了灶下婢。只有极少数织坊的绣娘才有活做。” “原来如此。”时毓也跟着叹气,接着又问:“不过,北方现在急缺顶级绣娘,既然你有高超技艺,去北方一定能发展好。若那位大人物带你们去洛阳,你可愿意?” 沈素对她的邀请表达了感激,却道:“段郎救我于危难,要我舍下他独自享富贵,是万万不能的。只有他愿意去洛阳,我才会去。” 时毓听她口口声声舍不得离开那家暴男,只得道:“你可以回去问他的意见,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醒酒,万一将你打死,你岂不是倒在黎明前?” “什么……黎明前?” 时毓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即便你俩同去京都,把日子重新过好,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打你了。为了你的生命着想,你得先改掉他这个臭毛病,再提出去洛阳的事儿。” 说着,她提起剪刀,剪了剪灯芯,而后递到沈素手中。 沈素不敢接。 时毓硬递到她手里:“你只有比他更狠,让他怕你,他才不敢对你动手。” 房顶,听到这话的两个‘便衣’暗自咂舌:这女人竟撺掇一个弱女子阉割自己的丈夫,真是心狠手辣! 不多时,她的一言一行,都传入虞衡耳中。 于是本斜倚在座、神色恹恹的他,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眼里也有了一丝笑意。 而此时,吴郡太守极力推荐的那位绝色美人,正在殿中献艺。 作者有话说: 殿下,你看,我家女鹅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备注:蔺大家的“大家”在这里读作 “dà gu”,是古代一个非常尊崇的敬称,专门用来称呼才德出众、备受敬仰的女性。 第25章 第25章 那晚时毓坐地撒泼的样子, 打破了她在虞珩面前极力塑造的温顺乖巧。 而她打抱不平的行为和对沈素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则让虞珩更加确信,她骨子里叛逆张狂, 不好掌控。 其实从他第一次见她,就看出她表里不一的矛盾,但他恰恰喜欢这样的矛盾,并对真实的她充满兴趣。 至少在这枯燥的宴会上, 他更期待听到关于她的一切, 而不是那些虚伪的奉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 他唇边那抹因时毓而起的、玩味的笑意,落在满堂宾客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吴郡太守暗自欣喜, 以为殿下对蔺芝和青眼有加; 满座官绅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觉得有了美人的枕边风,吴郡定能获得减免赋税的福利, 吴郡官场也不会像前面那些郡一样大幅调整; 而正弹着箜篌吟唱的蔺芝和本人,也以为摄政王那深邃的目光是为自己停留。 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运转, 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玲珑很快得到了消息, 转头就告诉了琳琅。 “姐姐, 殿下对这个蔺芝和很感兴趣, 我看不必咱们动手, 时毓马上就会彻底失宠……哦不对, 她压根算不上得宠,不过是个药引子罢了。” 琳琅拨弄着香炉, 叹气:“你既知她是药引, 就该明白,只要殿下的身子未愈,她便不会被弃。” 于是玲珑又告诉她, 时毓独自出门去了,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而王禄可以找到下手的人,保证做得悄无声息。 琳琅表现得游移不定。 玲珑本以为她还是狠不下心来,却听她道:“前日我听顾昭和殿下说,朱雀盟的头领召集部众潜入城中,意在寻机行刺殿下。若将时毓的行踪‘漏’给他们……届时,你猜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 玲珑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他们与殿下有灭族之恨,时毓既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以她的人头祭旗,或擒来作质再合适不过!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因为一个药引,对昔日的对手,如今的逆贼妥协呢?姐姐此计真是绝妙!” 她当即转身,步履生风:“我这就去安排。” 这时代消息传播地并没有那么快,这一晚时毓顺顺利利地回到了行宫。 刚踏进后院门,便听见廊下几个侍女正叽叽喳喳地八卦。见她走过,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几分,那话语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中: “听说殿下对蔺大家一见倾心,从她登场便笑了……” “这有什么稀奇?蔺大家生得那般貌美,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了。方才她唱的那阕新词,词文高雅,情意真切,字字句句都在对殿下诉衷肠呢。看来咱们殿下,就吃这一套。” 她们说话间还瞥了一眼时毓,显然把她当成了当众表白的既得利益者。 “一样的招数,蔺大家使出来就是不同。上回是满堂唏嘘,这回可是满堂喝彩。你们瞧真切了没?殿下看蔺大家的眼神……啊啊啊!” “看到了看到了!殿下对蔺大家才是真心喜爱,当场就请她在行宫住下了。哪像有些人,先是被赶回去,后来又挨了耳光……” “呵呵,那哭天抢地的市井泼妇,怎能和和蔺大家相比?真要比的话,那就是一个天鹅,一个是癞蛤蟆吧!” “换作是我,也要选蔺大家呢!” 时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就赶紧去巴结她呀!” 而后在一片奚落声中大步回房。 出门前还帮她归置行李,非要和她住一起的宫女已经搬出去了,偌大一张木床,只剩她的铺盖。 坐在空荡荡、黑沉沉的屋子里,时毓感到压力山大,自己怕是真的要下岗了。 在这世道,连沈素那样有一技之长的人都难以为继,她这样一个无根无基、全凭摄政王一点垂怜才能存活的‘废物’,若真失了这份依仗,前路何在? 看来,不能躺平了,得和那位蔺大家,争上一争了。 时毓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谁?”她猛地坐起身。 “是我,碧荷。” 随着这声轻应,灯火渐近,映出来人清秀的面容——正是先前帮她安置行李的浣衣司宫女。 时毓心头涌起失而复得的欣喜,碧荷却歉然道:“惊扰姑娘安寝了。” “我本就没睡着。”时毓见她两手空空,诧异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你的铺盖呢?” 碧荷将灯台搁在案上,从墙角抱来一卷铺盖,柔声回道:“方才王公公唤了几个宫婢去给太监们铺床,才刚忙完。我的床铺还没来得及铺呢。” 原来她没走啊…… 时毓赧然一笑,赶紧上手帮她一起整理,只是听着她的话不由来气:“这王禄真会欺负人。你们和太监平级,凭什么让你们去给他们铺床。你没找玲珑告状吗?” 玲珑哪会管下面人死活。 碧荷只温柔地笑,“没关系的。那几个太监今晚要去宴席上伺候殿下,回来得很晚,奴婢们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不累的。” “忙到这个时辰能不累吗?”时毓嗔她一句,把她按到床上:“得了,我来吧。你歇会儿。” “这怎么成!”碧荷慌忙起身抢过被褥,“姑娘和奴婢不同,您是殿下心爱之人,虽然还没有正位,但那只是早晚的事儿,哪有让您动手的道理。” 时毓嗤笑着自嘲:“咱们都吃住一起了,分什么高低贵贱啊!真要分的话,我可能还不如你。你起码是正式工,我只是个临时工。只要殿下厌弃了我,我就得从南巡队伍里消失。现在蔺大家一来,那一天应该很快了。” 碧荷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奴婢伺候殿下三年,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一位过娘如此在意呢。” 你是霸总文里的npc吗?时毓听得哈哈大笑:“在意到要剁了我的手吗?” 碧荷很诧异:“难道姑娘不明白?殿下不让您碰针线,是不想让您吃苦啊。” 她伸出自己的手,又轻轻托起时毓的,两双手并排,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出明显区别。一个因长期劳作,指节变形,指尖布满厚茧,一个匀长纤细,细皮嫩肉。 谁吃苦,谁享福,不言而喻。 “若是有的选,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女人愿意做女红吧!” 灯花噼啪一响,昏黄的光晕照着碧荷眼角细密的纹路。 她举着变形的双手对着火光,“奴婢七岁学针黹,十二载来,没有一天不做针线活儿,夜里穿针总要眯着眼,腰背更是时常酸得直不起来,手变形发硬就不必提了。听说只有那些被家里人当男儿般疼爱的姑娘,才从不必碰这些。能被殿下如此疼爱,姑娘真是好命。” 是这样吗? 霁王心疼她才不让她碰针线? 那为什么要把她赶出来,还用剁手恐吓她? 时毓思索良久,始终想不明白。 但碧荷说她好命,她是万万不能认同的。 穿到这里,她就是宇宙第一倒霉蛋,绝不会是好命! 真好命的话,起码让她从皇后的肚子里钻出来哎! 她劝自己别盲目自作多情,保持清醒。 “或许之前殿下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但现在蔺大家来了……” “奴婢听曲大人和王公公说,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寻一位道号'漱石'的真人。留蔺大家在身边,是因她师门与那位真人有些渊源。” “漱石真人?”时毓好奇地追问,“是什么来历?” 碧荷道:“曲大人说,这位真人是世外高人,精通风角占候。三十前曾为乾德皇帝推演国运,所卜之事无不应验。殿下这些年遍寻不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线索,自然要把握机会。” 是这样吗?不过霁王每日都要看易经,应该是对算卦占卜之类的很感兴趣。 可是方才那群宫女说他中意蔺大家说的有鼻有眼的…… 时毓决定偷偷溜到霁王寝殿,看蔺大家在不在里面。 若不在,自然能安心睡个好觉。 若在……那就再做打算! 行至半路,却在临水凉亭中瞥见虞衡正与一女子对饮。那女子背影窈窕,云鬓花颜,应该就是蔺大家了。 时毓慌忙躲到廊柱后,只听亭中传来阵阵笑语,不禁暗自称奇——原来虞衡这狗贼是会笑的! 她忍不住探头,但见灯火阑珊处,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语调轻柔,是她从未见过的舒展模样。 她不禁想,早前觉得他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大概是错觉。真正的喜欢,就应该是这样,一看到对方就不由自主地想笑,舍不得对对方说一句重话。 虞珩早已注意到她,看她鬼鬼祟祟,鬼使神差般,抬手给蔺芝和掖了掖脸颊旁的发丝。 时毓心里顿时拔凉:完了,这俩绝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分明一见钟情了,我没机会了,还是赶紧准备简历另谋生路吧! 第二天一早,虞珩得知时毓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顿觉神清气爽,挥挥手交代下去:“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用罢早膳,仪仗肃穆地往城西忠烈祠行进。 五年前那场平定叛乱的决战,正是在吴郡城外展开。 战后虞衡亲自下令,在当年战况最惨烈的旧战场上修建了这座祠庙,所有马革裹尸的将士英灵都供奉于此。 车驾行过青石铺就的神道,两侧松柏森然。 虞衡望着渐近的祠庙重檐,心里因时毓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又变回了那个威重如山的大虞摄政王。 “嘎——” 一声突兀的鸦啼划破寂静。 翊卫统领抬手止住仪仗,拇指已顶开刀镡。所有侍卫瞬间呈扇形散开,左手持弩机,右手按横刀,将王驾护在中心。 虞衡抬手掀开车帘,目光如刃扫过道旁松林—— “他竟敢来祭拜这些刽子手!”林间阴影里,刀疤汉子五指深深抠进树皮,“是真当我们江南四姓死绝了,还是觉得朱雀盟都是些没种的窝囊废?!” “灭族之仇今日必报!”另一人眼白布满血丝,刀锋已出鞘半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松林间, 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叶先生,顾昭带着大部分翊卫在城中和大当家周旋,当下虞珩身边不足三百人,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我们此番只带了十六个人。” “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占尽先机!” “你看得懂翊卫的阵法吗?”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阵法,我只知道,若就此放过, 只怕再难等到这样的机会!” “这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们只是来认人的。别忘了,虞珩打过无数次胜仗,他的战术远优于顾昭。你想想, 这几日咱们在顾昭手里折了多少人了?!要杀他,必须周密计划,确保一击必中。” “可是, 如果这次的刺杀最终失败了,我永远无法原谅现在的自己!” “够了。这是盟主的命令!” 松林深处的树梢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鹧鸪啼叫。 朱雀盟子弟听到这一声示警, 被迫收起刀刃, 继续蛰伏。 随即, 翊卫也恢复队形, 继续前进。 * 上次王阳说过, 此次伴架南巡的目的之一, 便是为织染署遴选江南顶级绣娘,于是时毓今日找到他, 打算问问遴选进度。 原以为王阳不会那么配合, 没想到他的态度和之前并没有变化。 时毓不禁感慨:常和外部臣工打交道的实权领导,果然城府更深一些,与深宫大内, 趋炎附势的宫监宫女段位不同。 这固然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王阳一早得了消息—— “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所以当他听说,时毓想给他推荐一个绣娘,欣然应允道:“若这沈素果真技巧高超,又愿意去洛阳,咱家可以带回去。” 于是时毓立即安排沈素来面试。 结果去了客栈才知道,沈素昨夜还是没听劝,偷偷跑了回家。当时毓辗转在她家中找到她,果见她又被她那段郎暴打了一顿,浑身青肿无法起身,更别提穿针引线了。 得亏那姓段的出去找活儿了,不然时毓非得杀人! 她又气又难过,飞快跑去找来郎中,待郎中为沈素上好药、叮嘱完注意事项离去,才忍不住质问:“你不是说,他酒醒了就不会打你吗?” 沈素不敢看她,垂头低声泣泪:“是我的错,我昨夜让他丢了面子,还劝他抛家舍业跟我去洛阳,靠我养活。” 时毓怒其不争到了极点,却又觉得,既已插手此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若今日放任不管,沈素迟早要被这畜生打死。 当即转身直奔行宫,找到王阳说明缘由,请求他派个有分量的内官去震慑段元庆。 王阳闻言暗忖:殿下今早发了话,行宫内如今人人对这时毓礼让三分,倒让外头的莽夫欺到她头上。既然殿下有令在前,而自己又知道了此事,便绝不能轻纵,否则万一殿下过问起来,便是自己没有尽责。 于是笑道:“何须劳烦姑娘跟着再跑一趟?不如直接将段镖头‘请’到行宫来。一来能好好震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让他知道昨夜得罪的是什么人;二来,大内之人带着他一路招摇过吴郡街头,织染署遴选绣娘的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全城,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安排确实比时毓预想的更为周全,她郑重施礼:“多谢王公公周全。” 王阳自然推辞不受,客气道:“姑娘路见不平、挺身而出,这份侠义心肠着实令人佩服。况且,姑娘这般费心费力,终究是为织染署寻访良才,理当是我们谢姑娘才是。” 时毓知道这是客套话。哪家公司招人,想要个麻烦事儿一堆的? 王阳尚未查验沈素手艺就如此爽快,分明是给她面子。 不过是得了摄政王些许青睐,就能让三品内官如此客气。若真能得宠,还不在横着走? 她被权力诱惑着,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抱紧霁王大腿的冲动。 王阳当即唤来心腹刘群,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刘群带着郡守衙门的一群差役,冲进段元庆所在的镖局,将他拖到院子中间,不由分说先痛打了一顿。 段元庆鬼哭狼嚎着求饶,后来见求饶没用,便破口大骂。 刘群一脚踏在段元庆肩上,皂靴碾得他肩胛骨咯咯作响。拂尘柄挑起他冷汗涔涔的下巴,阴恻恻笑道:“这对招子倒是生得亮堂,可惜只是个摆设。真佛杵在跟前认不得,倒把祥云当瘴气。来人!给段爷洗洗眼!教他认认咱们大内的服制,学学怎么说话!” “是!” 衙役们呼啸而上,拳拳往段元庆脸上招呼,不一会儿便把他打成了猪头。 段元庆听到‘大内’二字就已经肝胆俱颤再不敢挣扎了,待他们停了手,一秒都不敢耽搁,他麻利地跪正,朝着刘太监的方向砰砰磕头。 青石板上很快洇开血渍,他却不敢停,带着哭腔哀求:“公公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实在不知何处冲撞了真佛!求公公明示,小的这就去磕头请罪!” “不知?我就说你是个睁眼瞎嘛!”刘太监斜倚在太师椅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翡翠扳指,“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曾遇着什么特别人物?” 段元庆脑中霎时闪过时毓的身影——那般气度确非寻常闺秀。再想到近日摄政王仪驾驻跸吴郡,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摄政王的人? “幸亏你祖上积德,”刘太监俯下身,点着他的血糊糊的脑门道,“遇上的是位慈悲佛,愿意给你个认错的机会。若是换了别个,你现在已经在运河里喂鱼了。” 待段元庆被带到行宫,一见时毓便扑通跪地,额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姑娘是贵人,昨日竟……竟对姑娘无礼,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打素娘就让天打雷劈!” 他昨夜是何等嚣张,此时又是何等狼狈,时毓心下万分痛快。 可她常听人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今日若只是简单震慑便放过他,日后他未必不会故态复萌,沈素依旧难逃苦海。 “不用等天打雷劈,本姑娘便是来替天行道的。昨夜说了,打女人不如去打胡虏,饶了你这条贱命可以,你自请去守边关吧!” 段元庆哭道:“我若去了边关,素娘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该如何生存?姑娘如此心善,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苦无依、难以度日?” 时毓被他这番话噎得险些气结。可世道如此,女人只能依附于男人,若没了丈夫的庇护,只会被人视作无主之物,会被地痞无赖觊觎,日子怕是比现在还要凄惨百倍——连她都没挣脱这般命运,岂能要求沈素自立? 王阳看她为难,在一旁淡淡道:“时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如砍了他这双手。反正沈姑娘的绣艺,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段元庆顿时哭嚎起来,顶着猪头,操着蹩脚的官话苦苦哀求。 时毓知道,武力震慑是暂时的,万一自己最终没能抱上霁王大腿,以后不会有人给沈素撑腰,所以最关键,还是让她自己立起来,于是示意沈素上前:“你去,打他几个耳光。” 沈素却瑟缩着不敢动手,眼中还带着几分不忍。 王阳看出时毓心里着急,适时劝道:“姑娘不必担心,将此人交给咱家,一日之内,必定调教妥当。” 沈素闻言一惊,噗通跪倒在时毓面前,拽着时毓的裙摆泣不成声:“恩人,段郎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奴家的夫君,更是奴家的恩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奴家绝不独活,求姑娘放过他吧!” 时毓觉得脑壳疼。 她将王阳请到廊下,压低声音道:“我想惩罚段元庆的最终目的是想让沈素过好日子,如果将他打死打残,只能事与愿违。但若惩治力度不够,这种人又不会彻底改,看来只能拜托公公了。” “姑娘放心,咱家顶让沈姑娘和段镖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去洛阳。”王阳笑着应了。 时毓忙作揖。 王阳虚扶她一把,玩笑似得说道:“姑娘的精力如此宝贵,理当放在取悦殿下身上,不该为这等琐事费心。” 时毓面上笑呵呵,心里却想,你以为黔驴不想吗?黔馿她技穷了呀! 她趁机向王阳诉请教:“公公想必知晓,先前殿下对我原是有几分上心的,只是前几日在船上,不知哪里做得不妥,触怒了殿下,再加上昨日吴郡官绅又献上了新的美人……如今这般光景,我便是想往殿下身边凑一凑,怕是都难如登天,更别提重获他的宠爱了。公公在殿下跟前当差多年,最了解殿下,也是殿下最信任的心腹,可否为我指点一二,该如何做才能挽回殿下的心意?” 王阳笑着摆摆手,“姑娘这话可抬举咱家了。若说伺候殿下的时日,若说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咱家可算不上头一份。真正最得殿下信任、也最懂殿下心思的,是尚寝司司制王遂。别看他官职不高,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论起对殿下的了解,整个内侍省怕是无人能及。姑娘与其问我,不如去请教他。只要他肯开口,你必有收获。” 时毓闻言心中顿时一喜。她还记得第一次去见霁王,便是王遂亲自引领。那位内侍行事沉稳,言语温和地提点了她几次,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不过,在去找王遂之前,姑娘不妨先好好想一想,那日在船上,你究竟是如何开罪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到底如何得罪了他? 时毓倒也不是完全没头绪。 那晚, 在剪坏的裤子出现之前,她和虞珩之间的气氛都还不错。 裤子出现之后,她明显感觉到霁王对自己动了杀心, 所幸急中生智,坐地撒泼,妥过一劫。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处在极大的惊恐中, 神情恍惚, 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印象并不深刻,至于这些举止背后的逻辑, 就更模糊了。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终于想起一个细节——命人将她赠予各处的礼物悉数收回,而后连人带她亲手缝制的那件寝衣, 一同扔出了寝殿。 她原本猜测,殿下是疑心她收买近侍、图谋不轨, 这才驱逐她以作防范。 此时细细想来, 不免觉得荒谬。还是那句话, 摄政王打杀徐员外、江雪融, 手段雷霆, 没道理单单对付她这么优柔寡断。 真要怀疑她, 何不交给那个活阎王顾昭? 即便顾昭无暇,内侍省多的是刑讯高手。王阳身边那个刘群, 办事手段就很了得, 自己在他手下绝对撑不过三分钟,不,一分钟, 就得哭爹喊娘得求饶。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失宠呢? 时毓苦苦思索了一天也没能想明白。 这当然不能怪她,都怪虞珩这个人喜怒无常,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他和她为数不多的互动仅限于肢体,皆因欲望而起。更糟糕的是,每回他都是从她身上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去,给她一种自己实在不堪下口的错觉。 再加上昨晚亲眼看到了他和蔺大家的正常互动,她就更不敢自作多情了。 因此她绝对想不到,虞珩恼怒的点在于,她没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 她讨好内侍宫人的举动,说明即便已经侍奉君王榻上,她也始终没摆清自己的位置,不思进取,只想退回去当个小宫婢。 她总是这样,嘴上说爱的死去活来,行动上却进退自如。 说白了,虞珩无法接受自己越来越像个慕艾少年,无法自控,而她依旧从容。 没搞清楚怎么得罪的他,时毓不好去找王遂求教。 夜色沉沉覆下,霁王寝殿方向忽然传来箜篌声。 初听如千军列阵、金戈相击,铁骑踏碎关山,一往无前,势如破竹;转瞬间又似江潮奔涌,怒浪排空,乘风破浪直穿烟涛,浩浩荡荡直达沧海。每一声弦振,都带着功成在握的得意,饱含意得志满的畅快。 昨夜凉亭中,那二人言笑晏晏、缱绻旖旎的画面,立刻浮上脑海。 时毓心中涌起排山倒海般的嫉妒:为何旁人甫一入局,便找准了门路,一路飞升,而自己却如迷宫里的困兽,怎么都找不对方向? 箜篌声越发激昂,每个音符都化作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再在这屋里待下去,她怕自己要呕出血来。 终于披衣推门,落荒而逃。 * 其实虞珩并不在寝殿,而是在议事厅。是琳琅邀请蔺大家表演给内侍官们听。 此时虞珩正在翻阅官员们写的碑文。 今日忠烈祠祭祀,他特命太常寺做赋刻碑,以记盛典。 陆长风起初呈上的三篇赋文,皆因浮华空洞而被斥退。此后他虽亲自捉刀,又辗转求了翰林学士曲岳与吴郡本地的名士执笔,然而观殿下神色,分明仍是不满。 “若殿下还是不满意,陆大人不妨去求一求那一位时姑娘。她作的那一首春江花月夜,每每读之,都令人心魂俱震,怅然若失。以这般才华写就赋文,定能打动殿下。” ——《春江花月夜》究竟是何人所做,只有时毓、顾昭和虞珩知道。因江雪融身死,而时毓获宠,不明真相者,均猜测她才是作者。 想起曲岳的指点,陆长风喉结一滚,硬着头皮请示:“殿下,臣恳请允准,向时毓姑娘请教。” 虞衡将手中文稿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放,蹙眉抬眼。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时毓来认错,像从前那般绞尽脑汁地讨他欢心,她却始终龟缩不前,格外‘安分守己’。 原以为今日给了恩典,助她当了回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总该感恩戴德地前来谢恩,谁知整整一日过去,竟毫无表示,入夜后又溜得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这么勾着她的魂! 他心中正自恼火,陆长风此刻提起她,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连孤都顾不上,哪有功夫帮你做赋! “怎么,” 他声音冷峭,“孤坐拥天下英才,如今竟要靠一个平庸痴傻、疯癫无状的女子来指点文章了?” 平庸? 痴傻? 疯癫? 无状? 听闻殿下对此女钟爱非常,前些日子夜夜与她共枕而眠,今日还罕见下令宠纵,不允许任何人找她不痛快,怎的忽然用这样的字眼形容她? 陆长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俯身解释:“殿下恕罪。臣每每拜读《春江花月夜》,总被其中文采玄思所震撼,其文辞精妙、意境超逸,非臣等凡俗之辈所能企及。今日与曲学士及吴郡众才子斟酌碑文时,谈及此诗,皆感叹这般惊才绝艳,若不续新篇,实乃文坛憾事。” “故臣斗胆请时姑娘执笔。一则借其灵思妙笔,为忠烈祠留下传世碑文,让那些追随殿下马革裹尸的将士得以名垂青史;二来,自《春江花月夜》传颂开来,江南文士无不翘首以待新篇。若能得之,必能令我朝文风愈炽,文脉愈昌。” 说罢深深叩首: “此乃臣愚见,伏请殿下圣裁。” “怎么,光被吴郡才俊笑话还不够,你要在忠烈祠前立女子所作碑文,让后世也笑我大虞才子都死在战场上了?” 轻飘飘一句质问,令陆长风冷汗直冒,垂首不敢吱声。 虞珩紧皱眉头重新看向桌上的赋文。 这三篇并非不佳,只是他心浮气躁,根本静不下心细看。 若能沉下心甄选,未必挑不出合意的。 他强压不耐,一目十行扫过,终挑出一篇,冷声道:“拿回去润色精进。” 陆长风如蒙大赦,忙捧着赋文匆匆退出大殿。许是步子太急,他险些被高门槛绊倒,摔个狗啃屎。所幸虞珩恰好起身离席,没瞧见这狼狈模样。他暗自庆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便夺路而逃。 “王禄!” 虞珩在窗边立了半晌,被后殿传来的箜篌声聒噪得愈发心烦,厉声斥责:“没有孤的允准,是谁擅自抚琴?” 王禄素与琳琅交好,自然要千方百计将琳琅撇干净,忙躬身上前,小心回禀:“许是蔺大家心疼殿下终日辛劳,想着以乐声提醒殿下,早些歇息呢。” 宫里诸般争宠的手段,虞珩见得太多了。一听这话,便觉这蔺芝和分明是借着乐声引诱自己,脸色愈发阴沉。 蔺芝和何处不及时毓? 若论容貌,她眉目如画,姿容更胜三分;若论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论心性,她见多识广却从不张扬,最懂察言观色,言谈举止皆恰到好处。这般品貌,莫说与时毓相比,便是放在京城佳丽之中,也是出类拔萃。 可虞衡对着这样一位妙人,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若不是要探听漱石真人的下落,他连半分虚与委蛇的兴致都无。本可问完便让她离去,却因着时毓太沉得住气,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违心将人留下。 甚至昨夜,见时毓偷窥,他竟鬼使神差般与她调笑起来! 虞珩为自己这样荒唐可笑的行为感到烦闷。便是少年慕艾时,他也没这样过!这算什么事儿?! “叫她别弹了,往后未经孤亲准,宫中严禁任何丝竹之声!” “喏!”王禄领命要去,却又被虞衡带着躁意的声音叫住:“等等!让她在房中静思已过,未经孤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王禄心头一凛。不为蔺芝和,为自己先前看走了眼,以为殿下对这蔺芝和真有几分钟爱。 在殿下身边侍奉,这样的失误足以断送性命。今日侥幸未被牵连,来日未必还能这般走运。 待他传令回来,见梁久安已在殿外候诊多时。 可虞衡并未宣太医进殿,反而又吩咐他去取常服。 不多时,虞珩换上一身靛青常服走出议事厅,玉冠也已换成寻常银簪。 “殿下这是要出宫?”梁久安躬身问道。 虞珩淡淡嗯了一声,“改日再请脉吧。”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王禄这才反应过来他没做任何安排,就要在这大晚上独自出门,飞快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如今朱雀盟逆贼在城中流窜,您万金之躯,岂能这般贸然出门?好歹等奴才去车马司调妥车马,再令翊卫整队护驾,万无一失了再动身啊!” 虞珩从不是冒失的人,更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但他方才收到影卫的密报,时毓竟在外面与一男子…… 他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只觉得影卫受人收买,想要引他出去,亦或者,被看不惯时毓的人收买,想借他之手除掉她。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疑心。他深知麾下影卫的忠诚,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毓本就狂放大胆,既然会勾引他,还有那么多让人欲罢不能的花样……为什么不会去勾引旁人? 她摆脱前主人的方式就是找个新主人,如今在他这里受挫,难保不会重施故技另寻靠山! 她敢!!她胆敢动这样的念头,孤定要要亲手掐死她! 狂怒如烈火在胸腔里翻涌,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苦楚,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必须立刻亲眼去验证,哪怕明知深夜出宫凶险,也顾不上这许多。 脚步未停,他沉声道:“孤只是出去走走,不必备车。让陆长风随侍即可,翊卫稍后赶来便是。” “不可呀殿下!” 王禄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拼了老命上前拦住去路,声都发颤:“翊卫调派、路线清场都需时间,您孤身在前,若真遇上逆贼,仅凭陆长风一人如何护得住您?您就算要查什么,也容奴才安排妥当,哪怕先派暗卫探路也好,万不能拿自己的安危赌啊!” 梁久安也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殿下,夜路凶险,您素有决断,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还请三思!” 然而虞珩行事素来果决霸道,一旦定了主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改变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时毓确实是个矛盾的人, 在外人看来就是表里不一。 上学的时候她总说,名校什么的,我不在乎, 有个大学上就行啊,结果上了top5。 工作的时候她总说,我做销售就是为了自由轻松,稍微过得下去就行, 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结果每季度都是销冠。 她不是扮猪吃老虎,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摆烂,但她有一颗超绝好胜心,看到别人超越自己就难受。 可以说, 不管是考大学还是做销售,都是先摆烂后面逼迫卷。 现在也是。 本来她只想要虞珩一点点关注,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现在, 看到人家蔺大家短时间内就俘获了虞珩的心,把那个比曹操还多疑的男人哄得跟个傻子似的, 衬得她笨得要死, 她感到无比焦虑。 她想做得更好, 从虞珩手里拿到钱、权! 压力大的时候, 她习惯用奔跑宣泄情绪。 一出行宫她便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可这时代的鞋实在不适合跑步, 鞋底硬得像木板,鞋帮总是不跟脚。 跑不成, 她便拐进灯火通明的夜市, 开启第二种解压模式:吃。 金黄的炸春卷、糯甜的梅花糕、咸鲜的蟹壳黄……她沿着闹市一路吃过去,待走到观前街口时,已是腹中饱胀, 可心头的焦虑还有残余。 “老板,来碗飘香馄饨。”她又在街角的小摊坐下,朝摊主喊道。 听到她的喊声,隐在对面火烧摊的两个‘便衣’都服了。 跟着她的影卫是轮班的,今天这俩和昨天那俩不一样。她一路吃,这俩一路跟,也是一路吃,他俩都撑得快站不起来,她竟然还能吃。 俩影卫硬着头皮要了一个火烧,切成两半,为争着要小的那一半,差点打起来。 “好嘞!” 馄饨摊上热气蒸腾,虽有三四桌客人,却只有个瘦小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时毓起初看那矮小背影还以为是侏儒,待听到清脆应答才知是个小孩哥。 小孩哥利落地收完邻桌碗筷,热络地招呼她:“客官是北边来的?” 时毓点了点头,谨慎地问:“你家与北人有仇不?不会往我的馄炖汤里擤鼻涕吧?” “我爹我哥都在五年前战死沙场。” 时毓脸色一变。 小孩哥赶紧道:“我娘常说,打仗是当官的造孽,跟咱们平民百姓不相干。我们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再说粮食多金贵啊,哪能往吃食里擤鼻涕,要遭天谴的!” “你说的对。”时毓笑着夸道:“你小小年纪,生意经倒是一套一套的,官话说的也不错。” “小人就是个子矮,其实十三了呢!战前我常随父兄去北方行商,所以官话说的还行。”他谦虚道,手上活计不停,利索地添柴烧锅,打量她一眼,又随口问道:“听说近来王驾驻跸吴郡,大姐您是殿下身边的人吗?” 时毓指了指自己这一身行头:“你看我像吗?” 虽说摄政王驾入吴郡时,百姓夹道相迎,时毓也不知道朱雀盟的存在,但她知道虞衡当年斩杀江南四族的手段何等酷烈,经过江雪融之事,还知道了这个世道崇尚的道义,会让四大门阀麾下的死士以为旧主复仇为余生执念,不死不休。 为免遭池鱼之殃,也防着被歹人当作肥羊,她出门前特意褪下宫装,换上最初的粗布衣裙。 小孩哥笑道:“这身衣服不像大姐的,大姐这面向富贵雍容,且说得一口官话,应该是北方来的富家太太才是。便是眼下困顿也不必着急,不日肯定能翻身。” 时毓哈哈大笑:“小甜嘴,大姐谢你吉言了。不过,我再教你一招。” 恰在此时,锅里的水沸得翻了花,小孩哥忙从旁边河里舀了瓢水,仔仔细细洗净双手,掀开覆在竹筐上的竹篾,捻起包好的馄饨,小心翼翼往沸水里下,头也不抬地应着,“您赐教。” “你上过学吧,说话文绉绉的。” 小孩哥握着长柄勺子,慢悠悠搅着锅里的馄饨,防止粘底,头也不抬地说:“我倒巴望着能上学,可惜家里穷,没那个福分。小时候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做书童,识了几个字罢了。不过我爹说过,不光书本上的墨字有用,人情世事都是学问,得有人点拨着,才能通透明理、少走弯路。大姐要教我什么?” 说罢,他把勺子往锅沿一搁,满怀期待地看着时毓。 时毓将胳膊肘支在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抬眼望着天上的明月,怀着思乡的怅惘道:“以后把大姐换成小姐姐,客人会更开心的。” “小姐姐?” 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晃悠到摊位前。小孩哥表情一僵,转瞬挂上谄媚表情,扯着嗓子喊:“南哥,你们怎么来了,吃宵夜吗?您几位稍坐,我这锅馄饨出完,立马给你们下!” “别忙活了。” 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伸脚勾过一张竹凳,带着股子痞气往时毓身边一坐。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见状,也纷纷凑过来,一屁股把时毓这桌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还有好几张空桌,他们偏偏坐她身边,明显不怀好意。 时毓刚刚舒缓下来的心情,登时又被这几个地痞流氓搅得暴躁起来。 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纵有不爽,也不敢轻易发作。 那壮汉抬手指着西边的几张桌子,喝问道:“吕桓,什么时候添的这几张桌子?怎么没提前跟哥说一声?” 小孩哥正端着碗,把煮好的馄饨往里头盛,闻言手猛地一抖,滚沸的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地吸着气。 换作时毓,怕是早把碗摔了,可他硬是咬着牙,稳稳把碗搁在灶台上,接着擦了擦灶台,才对着虎口吹凉气,边吹边陪着小心回话:“南哥,今儿刚加的,这不是王驾驻跸吴郡,街上多了不少看热闹的游人,原先那几张桌子不够用,我才临时添了几张。” “啪!” 一声巨响,时毓右手边的男人突然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时毓刚擦好的筷子都滚落在地。 她冷眼瞧着,没有去捡。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连南哥都敢骗!” 男人扯着嗓子吼,“这几张桌子少说添了俩月,这俩月你交保护费时,怎么一个字都不提?当哥几个眼瞎?” 小孩哥的脸唰地白透了,手指死死抠着灶台边缘,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时摊位后面忽然爬出个妇人——没错,是爬,她用手掌撑着地面,腰部以下软塌塌的,显然是不能动弹。 “南哥,求您高抬贵手!” 那妇人颤声道,“不是我们故意不报,这俩月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抓药花了不少钱,药房还赊着账。您看我们娘俩,一个废了,一个还是半大孩子,艰难撑着这个小摊子,原来那几张桌都忙不过来,要不是药房催账急,我们也不想加桌,这两个月都把桓儿累瘦了。我们原想着,等还上药铺的账,就把这几张桌撤了……” 南哥打断他:“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就会偷奸耍滑,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也懒得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按咱们之前约好的规矩来,一张桌子每月交三百文保护费,你这四张桌,俩月就是两千四百文,先把这钱补上,再交一倍的罚款,总共四千八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时毓左手边的男人立马帮腔,唾沫星子横飞:“赶紧拿钱!别磨磨蹭蹭的,不然今儿就把你这些锅碗瓢盆全砸了!” 小孩哥忽然抬起头对时毓道:“小姐姐,对不住了,今儿怕是没法给您端上这碗馄饨了。您先走吧,别在这儿受牵连。” 南哥一伙人闻声都朝时毓看来,目光放肆又猥琐。 时毓攥紧了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多说一个字,沉默着站起身。 他们倒也没拦,只给其中一人递了眼神,示意他跟上。 时毓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小孩哥硬邦邦地对他们说:“我们没钱。” “砰 ——” 桌凳被掀翻的巨响紧跟着炸开,南哥一伙人的叫嚣谩骂声瞬间灌满整条街。 时毓回头就见一人伸手去抢小孩哥怀里的钱袋子,其余几人则对他们拳打脚踢。 这对占尽老弱病残四字的母子闷着头硬抗着拳脚,却愣是一声不吭。 周围摆摊的摊主看不下去,纷纷上前呵斥,南哥却抄起灶台上的汤勺,指着众人骂骂咧咧地恐吓,硬是把劝架的人都逼退了回去 砸摸着半个牛肉饼的影卫们,看到时毓双拳紧握,不禁暗自紧张:这位大姐,不会又要多管闲事吧? 段元庆那一个她能对付得了,这几个流氓,她绝不是对手……得想办法保证她不吃亏,同时还不让她发现。 好在看热闹的人不少,躲在人群后面用暗器应该就可以。 时毓何尝不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她偏要管这闲事 ——不全为了打抱不平,也是为了发泄对自己处处无能的愤怒。 她往回跑去,然后飞身一跳,一脚狠狠踹在南哥后腰上。 南哥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灶台,撞翻了滚着沸水的锅。 滚烫的汤水飞溅在他身上,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几个喽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骂骂咧咧地抄起板凳腿,一窝蜂朝时毓扑了过来。 “动手!”影卫甲掏出飞镖。 “等等!”影卫乙拦住他。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横空响起:“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真不要脸!” 时毓扭头望去,却见发声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支糖人,瞧着比卖馄饨的小孩哥还要小上几岁。 不过她身后跟着个穿着朴素,身形高大,脸上覆着一张兽首纹傩面的男人,男人手中斜握着一支紫竹箫,气场冷冽。 南哥的喽啰们狞笑:“哟,今天多管闲事的小丫头还真不少,长得还都不赖,正好收拾完这娘俩,带你们俩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小女孩年纪不大,脾气却火爆非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扭头冲身后的男人喊,“阿哲,打死他!” 那男子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温柔得很:“小姐,打死人是要吃官司的。不过……” 话音未落,他人影一闪,手中紫竹箫便敲在最前头那地痞的后颈上。 那无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教训教训他们,还是可以的。”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地痞流氓间穿梭,竹箫挥动的残影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眨眼功夫,南哥的几个手下就全捂着胳膊腿趴在地上,鬼哭狼嚎地哀嚎起来。 两个影卫都暗自感叹:好身手! “你没事儿吧?”小姑娘踩这那几个人的手,信步来到时毓面前,笑着问道:“刚才看你跳起来那一下不像练家子,没扭着脚吧?” 时毓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多谢啊!” 小姑娘舔了口糖人,不客气地笑话她:“你又不会武功,干嘛逞能?这些人可都是这地界的地头蛇,和官府勾连着,万一吃亏了,都没地说理去!” 被小孩子说到脸上,时毓顿时感到脸烧的慌,她没法解释自己不过是憋着股气想找个由头发泄,只能硬着头皮道:“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见不得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小姑娘挑了挑眉,小脸上满是赞许:“倒还有几分侠义心肠,不错不错,合我脾气。” 听她这副小大人的口吻,时毓憋不住想笑。 这时小孩哥走过来,朝他们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诸位出手相助,小人家贫,没什么能报答的,若诸位不嫌弃,容小人给你们下一碗热馄饨,略表心意。” 时毓尚未发话,南哥便叫嚷道:“你们别以为这是帮了他们!你们只顾自己行侠仗义,可想过你们走了,他们母子以后想在这条街,不,想在整个吴郡摆摊,却是不能了!他们要是饿死,都是你们害的!” “是么?”小姑娘冷哼道:“你还不知道我爹是谁,就敢如此大放厥词,真是个可笑的笨蛋。” “你爹?” 南哥看着小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这么厉害的护卫,心里顿时发虚,声音都弱了几分,试探着问:“你爹……是哪位?” 人群中有人道:“哟,南哥连漕帮陈帮主的千金都不认识啊,白在吴郡混了。” 这下轮到南哥脸白了。 如今运河上水匪成患,而漕帮把持漕运,为了尽可能保证商船平安来往,养了一大批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对付水匪,这也是官府默许的,因此漕帮帮主实力雄厚,无人敢得罪。 “你叫南哥是吧?我记住你了!往后我会派人盯着这个馄饨摊,但凡这娘俩有一天没出摊,我就拿你是问!” 大名陈鹤的漕帮千金霸道告诫,而后挥挥小手:“把砸坏的桌椅碗筷钱留下,然后赶紧滚!” 南哥一伙人哪还敢耽搁,也不敢小气,忙不迭把身上的碎银铜钱全掏出来搁在地上,一边陪着笑说 “请陈小姐高抬贵手”,一边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那娘俩对陈鹤千恩万谢,陈鹤吃着糖人哼道:“别谢我,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们,你们擅自假山隐瞒在先,受点教训本就该当。我只是怕这位姐姐吃亏,才让阿哲出手的!” 那娘俩转头又对时毓道谢,非要请她们吃馄饨。 时毓看着满地狼藉,也没心思吃了,与阿哲一道,帮着小孩哥回收了些尚能用的桌椅,便离开了这里。 “姐姐住哪儿?我和阿哲送你回家吧。” 陈鹤吃完糖人,又摸出一包糖豆揣在手里,边走边往嘴里丢。 时毓摆了摆手:“我就住附近,不用麻烦的。” “那可不行!” 陈鹤皱着小眉头,“万一那南哥留了后手,偷偷跟着你怎么办?” “他们应该不敢吧,这里离摄政王驻跸的行宫不远,我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衙役巡逻。倒是你,吃这么多糖,就不怕牙疼吗?” 自然是怕的。陈鹤想起了牙疼的滋味,小脸一瘪道:“就是忍不住想吃嘛。” 小孩就是小孩,心智再成熟,也摆脱不了爱吃糖的本性。 时毓小时候也这样,不到九岁时,大牙几乎都被驻坏了,却依然千方百计偷糖吃,成年后不得不装了满口全瓷牙冠。 她笑着劝:“实在忍不住,就少拿几颗,慢慢含着,能甜久一点呢。” “好吧,看你长了一口好牙,信你的!”陈鹤应了这条,但还是坚持要送她。 时毓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住在行宫,便带着两人绕向行宫后方。 结果在绕路途中,陈鹤一会儿玩这个,一会儿玩那个,耽误了不少功夫,还买了一堆东西,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分给时毓。 时毓推脱不掉,只得尽心尽力地哄她开心。 陈鹤越发喜欢她,听说她在一个大户人家当奴婢,便极力追问是谁家,要让她爹去把时毓挖到自己家。 时毓居然真的心动了。 给这个侠义明理的小姑娘当保姆,不比在虞珩身边自在多了? 压力小,还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丢了性命。 可惜就在这时,陈家的家仆带着轿子来寻她归家,陈鹤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时毓,吩咐阿哲送她回家。 临走前还从轿中探出脑袋:“你想好了便到陈家来找我,只要我爹出面,一定能把你要来!” 时毓认真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两日之内定给你答复!” 送走陈鹤,她才发现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对阿哲道:“我们歇会儿再走行吗?” 阿哲寡言温和,自不会不依。 两人在一座拱桥上坐下来,桥下流水潺潺,细碎的波纹将两岸疏落的灯火揉成星子,晃悠悠浮在水面上。 时毓既动了另谋出路的心思,便顺势打听起陈家的情形。 阿哲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声音也极其温柔。 听他说话教人如沐春风。 时毓对跳槽陈家越发向往起来,忍不住对他开起玩笑:“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说不定往后还能做同事,你总戴着这面具,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阿哲闻言微颔首,“时姑娘说得是。” 说罢就要伸手摘面具。 时毓忙按住他的手腕:“我玩笑的,你别当真。戴面具是你的自由,我方才就是想,这么好的春风吹着真舒服啊,你带着面具感受不到太可惜了。” 阿哲的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上,眸光微动。 时毓慌忙松开,“抱歉抱歉,情急之下……” 阿哲摇摇头道:“在下平日不戴面具,方才路过面具摊,小姐偶然兴起,命我戴着不许摘,几个时辰下来,在下自己都忘了还戴着面具。” 说罢便解了下来。 此处已不在闹市,拱桥两边灯笼遥远,月色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太清。 但这一刻,时毓眼前粲然生光,大脑嗡的一声。 这是一张兼具少年清隽与男子棱角的脸,颧骨线条流畅地收束至下颌,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轮廓。 冷白如玉的肌肤上,两道眉如浸了浓墨的玉刃,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处微微上扬,添了几分英气。眉下是双标准的凤眼,眼尾自然上挑却不张扬,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琉璃般的柔光;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生得极正,从山根到鼻尖流畅峻挺,唇瓣薄薄的,色泽是鲜嫩的樱粉,形状饱满得透着几分诱人的软意,可唇角却微微向下抿着,带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时毓的听觉仿佛被视觉剥夺了,整个人溺毙在绝世容颜的冲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忽然站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时姑娘!”阿哲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担忧地问:“怎么了?” 时毓没有回头,匆匆说道:“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我得赶紧走,再不走,咱俩之间肯定要发生点什么。” 阿哲没说话。 时毓能感到他扣着自己胳膊的手在轻轻发颤,应是在闷声发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醋坛子出现。 第29章 第29章 时毓不是在开玩笑, 更不是在调戏阿哲。 她是真起了防备心。 一个拥有如此容貌和身手的男人,会是没有主线剧情的路人甲吗?老天爷这位编剧不会同意的。 这样的天之骄子就不该屈居此地,给一个小姑娘当保镖! 她都怀疑, 今晚遇到他们根本不是偶然。 “好吧。那姑娘在前面走,在下会在后方随护,直至姑娘安然抵达。”阿哲说着,又把面具戴了回去。 这个体贴的举动稍稍消解了时毓的防备。 另一方面, 以他的身手若真有歹意, 她根本无从招架。 于是到了嘴边的婉拒终是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朝行宫方向行去。 他落在后面,远远缀着, 显然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许是相隔得过分远了,周遭人潮一涌,便极易将彼此冲散。 当时毓从灯火通明的闹市场, 拐进一条昏暗安静的巷子,耳畔陡然多了几道陌生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 猛地回头, 惊见阿哲已然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 是南哥那几个鼻青脸肿的手下, 正凶神恶煞地围上来。 “站住!”时毓大喝一声, 故作镇定地呵斥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哥几个因为你伤成这样, 找你讨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要多少?” “这可不好说, 你跟我们去医馆走一趟,问问大夫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时毓就知道,钱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是要她这个人。 她当即冷笑:“看来你们不长教训啊。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平日里你们吴郡有说官话的女人吗?这几日王驾驻跸吴郡,连那个卖馄饨的小孩都能猜到我是殿下的人,你们不会想不到,三番两次针对我,该不会是逆贼吧?” “胡说八道!”流氓们面色微变,脚步纷纷顿住。 时毓趁热打铁道:“漕帮千金只让你们赔了点钱就放过你们,我可没那么善良。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哪怕碰我一下,我定会让人剁了他的胳膊!” “哈!”最前面那个流氓忽然笑了:“你就吹吧!漕帮千金带着护卫,你有什么?再看你穿的这穷酸样,也敢碰瓷摄政王,真是笑死人!” 时毓嗤笑:“瞧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护卫非得在明吗?你怎知我平日穿什么?你读过‘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吗,深宫之中自由才是最宝贵的,我能出来玩,就是深受摄政王宠爱的证据。” 她抱起双臂,昂首道:“没错,我就是千岁殿下最心爱的女人!倘若我受到伤害,别说你们,你们的九族都得跟着陪葬!我数三声,不想死的,立刻滚!” “成哥,她说真的假的?” 地痞们似乎被她镇住了,一时方寸大乱,纷纷围住最前面的那个,七嘴八舌地追问。 “一!” 时毓已经开始报数。 巷尾,刚刚到此的虞珩,拦住了欲出手的陆长风,回味着时毓方才那段话——原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恩宠!她沉得住气就是因为恃宠而骄! 他恼怒地想,得来太易的你不珍惜,倘若孤收回这些,你待如何自保? “二!” 时毓数到第二个数,面上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睥睨,心底却早已慌作一团。倘若最终骗不过他们,她就只能撒丫子逃跑了。 于是在准备喊三的时候,她也悄悄调整站姿,做跑步的准备。只要鞋子别太拖后腿,以她跑马的丰富经历,还是有机会成功逃脱的! “s-a-n—” “噗!” 一声锐器破肉的闷响,抢在时毓的 “三” 字之前炸开。 巷子里光线昏沉,时毓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瞧见最前头的地痞骤然抱住大腿惨叫:“日他娘!有暗器!她真有暗卫!兄弟们快撤!” 话音未落,地痞们已做鸟兽散。 什么?殿下竟派了暗卫保护这个女人? !陆长风大吃一惊,不由抬眼四顾,檐角树影、巷陌暗处,却寻不见“便衣”踪迹。 自然也错过了,他家殿下那只不受主人控制,擅自拔下银簪掷出,又快速缩回的手。 他只望见巷口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那人身量颇高,面上覆着兽首纹傩面,几步便至时毓身前,语气十分关切:“受伤没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吗? 不对,陆长风暗自摇头,暗卫本当如影匿形,非到万不得已绝不现身。可此人不仅露了形迹,言语举止间更是颇没分寸。 可若不是暗卫,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英雄救美?看时毓的反应,也并非不认识他。 这俩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殿下是否清楚呢? 陆长风边暗暗揣度,一边偷偷打量霁王。 虞衡眸色沉沉地看着那个人。 这就是影卫密报中,那个‘英雄救美’,后与时毓并肩逛遍夜市,又在拱桥上并肩‘吟风弄月’的男人。 此刻月光将傩面照得如同恶鬼,时毓脸上却不再惊惶。她在这个男人身边倒是很有安全感。 他们是今日初识,还是旧日故交?此人是从晋陵便尾随銮驾,还是早早在此等着时毓的到来?他们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他不自觉握住了腰间剑柄。 陆长风察觉到虞珩周身散发的杀气,心头咯噔一下,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殿下今夜出宫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憋着气来捉奸的! 怪不得一早一晚对时毓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怕是中途得知了她有这么一个相好! 念及此,他对自己今天冒冒失邀请时毓作赋,越发后悔,他屏住呼吸,竭力往墙后缩了缩,恨不能将整个身子嵌进砖墙里去,只盼自己不要见证殿下被绿的场面——他不想被灭口啊!! 那厢时毓见阿哲出现,如同见到救世主,眼泪差点迸出来。 她双膝发软,扶墙缓了一会儿,才抱着拳道谢:“短短一夜间,已是第二次承蒙相救。大恩不言谢,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了。” “愧不敢当。”阿哲摇摇头,带着歉意道:“小姐命在下护送姑娘回府,是在下失职,竟又让姑娘陷入这般险境。” 时毓摆摆手道:“这哪能怪你,都怪我说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话,让你不自在,才离得那么远。” 就为她那个毫无根据的揣度,阿哲此刻还保持着绅士距离,离她足有两步远。 想到他方才跟丢了自己,急得到处找,时毓越发不好意思:“真抱歉,要是我没有绕路,你早就完成任务回家休息了,现在拖这个点儿还又折腾了一番,白白浪费了一个暗器,真是对不起啊。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吃饭,正式赔礼道歉!” 作为打工人,她也常被领导安排带新人,并被猪队友拖累到周末还得加班,因此非常能理解阿哲此时的感受。 阿哲没再争辩,只道:“是很晚了,姑娘还是快些回府吧。” “嗯!”时毓忙点点头道:“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听到阿哲的脚步声,便回首道:“没事儿,你离近些便是,免得再跟丢了。” 阿哲从善如流地跟上来,始终落在时毓身后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时毓自顾往前走了几步,忽觉这般距离,倒像是她带着个跟班似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停住脚步,回头提议:“这样走总觉得对你太不尊重了,要不咱们并肩走吧?” 阿哲默了片刻,顺从地移到了她的左侧。 阴影里,虞珩看到时毓一次次主动邀请那男人靠近,心中的烈火简直要将他焚灭。 他没有立即出手掐死时毓,只是因为尚在怀疑那个男人的身份和目的。 当然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如果说出来,一定没人相信。 倘若陆长风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难掩惊惶:这还是吾那英明神武的主上吗?深夜私会离捉奸在床只差一步,便是换作寻常百姓,也该当即冲上去揪着那男人的衣领挥拳相向,再扭送官府讨个公道!殿下你在犹豫什么?莫不是色令智昏了?! 若是顾昭在,则会主动请缨:殿下,请把此奸夫□□交给臣,臣保证半个时辰之内,必查清楚他们的过往,叫他们死得心服口服! 如果王禄在此,则会过度揣测虞珩的心思,脑补虞珩爱时毓爱到头上发绿也要咬牙隐忍的地步,为了全了他的面子,极力粉饰他的隐忍:此人伺机接近时姑娘定是没安好心,可怜时姑娘单纯——不单奴才瞧着是这样,宫里但凡与她打过交道的内侍,皆是这般想法,定是被这歹人哄骗了!殿下可得为时姑娘做主啊! “那个……阿哲啊……”时毓看向身旁的男人,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方才我对那些地痞流氓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方才遍寻你不着,幸亏你喊话的声音够大,在下才及时找过来。” 什么,我吹牛逼的声音有那么大么?时毓尴尬地脚趾扣地。 她以为阿哲会问什么,但他并没有。 过了一会儿,时毓主动解释道:“其实那是我吹牛的啦,我根本不是什么宠妃,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阿哲淡淡嗯了一声。 “对不起啊,没有及时告诉你和陈鹤,我住在行宫。我不是故意你隐瞒的,只是……我怕我说出自己的来历,你们就不想和我打交道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想攀附王权,我知道有些人对那个地方只有敬畏,避之不及。而我也挺怕结交陌生人的,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原因,殿下本来就在怀疑我,我在他身边,一直过得胆战心惊。倘若结交了什么不该结交的人,只怕更难打消他的怀疑了。” “没关系。说与不说,也是你的自由。”阿哲道,“不过,这便是你想离开他的原因吗?” 听到这话,远远缀在后面的虞珩脚步一顿,双拳骤然攥紧。 作者有话说: 备注:‘寂寞深宫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是时毓改的,原诗为:‘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另外,明天、后天都更新,更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第30章 第30章 与此同时, 远处的屋脊之上,如鬼魅般悄然尾随的朱雀盟成员,也齐齐止住了动作。 一个黑影低声询问身旁的人:“叶先生, 那便是霁王虞珩,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人,我没看错吧?” “没有。”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下令?这次我们足有三十人,宰杀他易如反掌!” “不到时候。” * “我没有真的想离开啦!”时毓摆摆手, 苦笑道:“只不过我这个人, 习惯给自己上份保险。” “保险?” “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转移风险、补偿损失的备用计划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摄政王身边实在待不下去了, 就去陈家。” “没错!”时毓在工作中养成了恭维的习惯,随口便夸道:“你悟性好高啊,怪不得武艺那么高强!话说回来, 你长得俊,武艺高强, 情商又高, 简直没有短板, 完美地不可思议哎!” 饶是阿哲如此淡然的人, 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好在, 傩面将他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这世上, 恐怕只有蔺大家那么完美的人才能配得上你。”时毓忍不住感慨。 “蔺大家?” “对,就是那位江南第一美人。她不仅长得像天仙, 弹琴弹得好, 而且情商也特别高。我们殿下那么冷艳高贵的人,一晚上就被她拿下了呢。” 说到这里,时毓苦笑着自嘲:“不瞒你说, 本来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成为摄政王新宠的,可惜……” “因为她?” “嗯,怎么说呢……”时毓撇撇嘴:“确实,她一来就占了殿下所有心思,我承认我嫉妒她,嫉妒到不敢看她的脸,听到她的琴声都焦虑得要死,但我也很清楚,殿下不喜欢我,跟她无关,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够好。”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哈哈,我才不会呢!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不过——” 时毓停下脚步,认真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郑重道:“还是谢谢你的安慰,还有,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这些话再不说出来,我就要爆炸了!” 阿哲摇摇头,眼中似有困惑:“可是姑娘方才说,深宫之中,自由最可贵。若他不宠你,你怎能出来游玩?在下曾任职过的豪门大户,都是不允许家仆随意出门的,便是千金小姐,也难有这般自在。如漕帮陈帮主这般纵容女儿的,是万里挑一的极少数。” “害!”时毓摆摆手:“这都是骗人的话术,不可当真。其实我能这般随意出来,说到底还是因着如今不上不下的尴尬身份。殿下既没给我任何名分,也没赐我正式的身份,我不归任何司署管,也没个具体差事,在这南巡队伍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来去。” 陆长风听得瞠目结舌:大姐你在说什么呢?倘若行宫的守卫果真如此渎职,不光他们脑袋要搬家,翊卫首领顾昭也得官降三级! 阿哲则深信不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时毓强调道:“是的,就是这样!如若不然,你说我出来能连个保镖都不带吗?漕帮千金都有你这样的高手做护卫,身为摄政王爱宠,至少应该配置两个你这样的高手才合理吧?” 其实当她听到那地痞喊‘她真有暗卫’时,心里短暂涌起过巨大惊喜——难道那狗虞珩其实是在乎我的? 所以看到阿哲跑来,她心头漫过淡淡失望。 阿哲再次点头:“理当如此。” 时毓耸肩摊手:“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不坦白身份来历了吧?这层虚假的光环,根本不足为依仗,图惹是非而已。” “自然。”阿哲从善如流,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悲悯:“看来姑娘在那人人向往的地方,过得很不快乐。” 时毓幽幽一叹,一脚踢飞了路上的石子,抬首望向天空那轮,照耀着过去与未来的明月,怅然道:“对我来说,快乐太奢侈了,活着,有尊严的活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阿哲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虞衡则随她一起看向空中那轮皓月。 深蓝天幕上碎星零落,流云如缕,绕着清辉满溢的圆月缓缓游移,那片皎洁的月盘里,竟恍惚浮现出这段时日的一幕幕: 她双臂举过头顶大喊‘我爱你’时,奔放炽热的样子; 勾引他时双眸春水潋滟、欲语还休的样子; 夜里装作睡熟,翻身滚到他怀里,偷偷摸他腰腹,狡黠又得意的样子; 细细说着船舱里颜色与布局更改的缘由,温柔关切的样子; 还有进献睡衣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这些瞬间都曾带给他,久违的,陌生的,回味无穷的快乐。 一片乌云掠过,月盘里的鲜活光景倏然与她此刻的身影重叠,化作她跪于他脚边兢兢战战的模样,化作她扎破十指讨好内侍的模样,化作她被破洞裤子吓得脸色惨白的模样,化作她为求自保坐地撒泼的模样。 原来,她确实不快乐。 她不甘心,只做个任他予求予夺的宠物。 虞珩曾笃定,他将时毓从徐府那火坑里救出,允她近身伺候,予她旁人难及的殊宠,甚至容她伴身侧共枕席,她理当对他满心感念,爱意愈发浓烈,从此以他为天,为博他欢心,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即便她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知感恩为何物,只要她当真如从前所言那般爱他,那么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得他几分垂顾,便该心满意足、欢喜不尽才是。 没想到她竟是满腹怨言,还要说给别的男人听! 按道理,他该怒不可遏,可此刻,他更介怀的却是‘她不快乐’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介意,大约是厌恶她明明不快乐,却装作另外一个样子面对他。对,他厌恶她的虚伪,厌恶她的表里不一。厌恶怎么都看不清她真实想法的自己。厌恶总想知道她口中的爱,到底有几分真的自己。 陆长风则看着时毓怅然的背影暗叹:这女人对自己处境的判断,与事实竟相差如此之远。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有人刻意织就了这层迷雾,让她深陷而不自知? “不说这些消极的话了,人还是要往前看,才能走得远。” 时毓勉力扯出一抹笑,重新拾起脚步。 阿哲配合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方才姑娘对我家小姐说,两日之内便会给她答复,是否这两日会发生什么事,令你下定决心去留?” 时毓道:“倒也不是,是我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我怕……” 或许是不想自己吓唬自己,她没有把话说透,转而道:“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说到这里,她脚步一顿,愁眉苦脸道:“老实说,虽然你家小姐给了我一个非常诱人的岗位,但我还是更想留在我们殿下身边。” 阿哲问:“为何?你在他身边胆战心惊不快乐,不是吗?” 虞珩只觉似有一根无形的线,随着时毓的话音从她口中飘出,悠悠向后缠来,径直探入他的胸腔,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满腔翻涌的怒焰、烦躁与怀疑,皆被这根线勒得尽数泄了出去,心腔里只剩一片空空茫茫。 刹那间,地上的虫鸣、河里的水声,乃至身侧陆长风轻浅的呼吸,都成了刺耳的聒噪,影响他听清,那个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他很想再靠近一些,又怕一旦现身,便听不到真话。 “因为你家小姐现在还太小,离掌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她要受制于父亲,将来,她可能会受制于丈夫,我的命运,实际还是掌握在男人手中,到头来只怕还是难逃沦为玩物,或是被随意嫁掉的下场。既然横竖都要依附于男人,这普天之下,又有哪个男人,比得上摄政王?” 陆长风眼睁睁瞧着,他家殿下方才还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周身翻涌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连先前抿得紧绷的唇角,也慢慢归了原位…… 他头一回发觉,原来殿下竟是这般好哄。 也难怪前些时日,宫里的内侍官们挤破头似的巴结时毓。这女人别说今夜死不了,往后怕是也无人敢动她分毫。别说行宫里的人不敢叫她受半分委屈,以后怕是全天下的人都得顺着她的心意来。 一直反馈及时的阿哲没有回应时毓这句问话。 时毓突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话无差别扫射到了他,连忙道歉:“抱歉,我并非有意贬低你,我的意思是……” “无妨。”阿哲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不需要解释。在下相信姑娘是无心的。” “你越是这样,我越要解释。凭什么能者就要多劳,宽容的人就要包容更多?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阿哲,我不会让你这样的好人,平白受这种委屈。”时毓认真道。 阿哲似乎被她这番话震惊了,目光定定得缴着她。 时毓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将再次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那还不如留在殿下身边。至少,是我费尽心思,主动争取来到他身边的。你能理解吗?” 阿哲轻声笑了笑,点头道:“姑娘不喜欢被控制,希望掌控自己的命运。在下理解。” “对,就是这样!”时毓打了个响指,眼里亮闪闪的,“跟你说话也太痛快了!我都好久没这么敞亮地说过话了。我身边的人,要么话里藏话、玄玄乎乎的,尽叫我猜;要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得好听,暗地里净给我使绊子;要么就是抓不住重点,我跟他说东,他偏扯西……”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兴冲冲道:“如果这一次我失败了,就冲阿哲你,我也会去陈家报道的!“ 阿哲眼里也有笑意:“好。” 许是说得兴起,时毓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前路,面对着阿哲倒退着往前走。 虞珩和陆长风闪到别人家的门廊下,门庭的阴影掩盖了他们的身形,令不远处屋脊上的跟踪者又急又恼,不顾一切地举起弓箭,便要朝那阴影射去。 “嗖——” 弓弦未满,斜刺里先射出一只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的弓箭上。那劲道极大,不仅射偏了箭,差点连他也被冲击得犯下屋脊。 “谁!”他低喝。 “我最后警告你,盟主未下令,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反,下次射中的便是你的脑袋!” 那人生生握碎了一片瓦,鲜血滴滴答答,“叶先生!我实在不明白,现下虞珩狗贼离我们只有几丈远,身边只有一个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要白白放过!” “方才那女人不是说了,护卫不一定在明。虞贼狡猾,焉知这不是以身为饵。何况盟主就在前方,若时机正好,他定比你更不想放过。” “哎!”那人一气之下跳下屋脊,扬长而去。 * 陆长风眼见时毓和那个男人越走越远,而殿下被一片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胆战心惊,大气儿也不敢喘。 “陆长风!” 偏在这时,殿下点了他的名字。 他赶紧上前躬身应道:“臣在。” “戏看够了吧?” 陆长风浑身一绷,“殿……殿……臣……臣……” 虞珩把手重重搭在他肩上,带着蓬勃的杀伐之气吩咐:“叫人来把那狗娘养的抓起来严刑拷问!来历目的务必问个清楚,还有那该死的面具下的脸,八成是贴了什么人皮面具,叫他们好生扒一扒!” 陆长风瞬间来了精神,这才是他认识的杀伐果决的殿下!早该如此,这才像个爷们! 他刚要转身传令给暗卫,又听殿下吩咐:“抓人时先把那蠢女人引开,别叫她看到。” 陆长风心里默默为自家痴情的殿下掬了一把泪,躬身领命退下。 不过片刻,原本空寂的巷子里突然涌来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哭嚎着冲过来,瞬间便将时毓与阿哲冲散。 时毓被人群推搡着踉跄几步,回头再看,阿哲的身影已被淹没在人群里,正心慌担忧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闹市里,穿过一道熟悉身影。 “殿下??” 她愣了两秒,撒丫子狂奔追去。 作者有话说: 虞珩:英俊?能比孤更英俊?他那是贴的人皮面具!什么?没有面具,孤不信,必须给孤扒下来! 第31章 第31章 时毓提着裙裾一路狂奔, 胸腔里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要燃起来,直到抓住虞珩的手,才猛地刹住脚步。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僻静巷口与他不期而遇。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老天爷亲手送机缘! 平日里他就像被亿万星尘簇拥的恒星,周身裹着无形的屏障,若非传召,根本难以接近。 而今夜, 他只着一身素衣服, 没带威严仪仗,连随身的内侍与护卫都遣散得干干净净,就像个寻常世家公子, 孤身走在夜色里,触手可得! 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 她怎能错过? “谁!”虞衡手腕一翻,闪电般反扣住她的手, 指节用力, 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来, 精准掐住她的脖颈, 稍一用力, 将她拽到身前。 远处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光影游移间,那双墨色眼眸深不见底。 他明知是她, 在这路口徘徊半晌等的就是她, 当她真的出现,恼怒甚至憎恨还是占据了上风。 指尖下的脖颈纤细脆弱,稍一用力便能了结一切。虞衡的眼神冷得像冰,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掐死她,一了百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口中那些炽烈的爱,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她用来攀附、用来掌控人生的工具。 她毫不吝啬地赞赏,是虚伪的奉承,分文不值,人人可得! 而她的关切,都是手段,连这个初识的阿哲,也能得到她细致入微的关照,生怕人家受一丁点委屈。更可悲的是,她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真实自我,却在他面前遮得严严实实。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从来看重德行,最讨厌虚伪狡诈之人,却被这个最虚伪的女人,搅得喜怒不能自控,欲远离却不自觉靠近。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惊喜和兴奋的光芒,好似在说:是我是我啊,殿下你好好看看我! 往常每一次这般被他粗暴对待,她眼里总是盛满了惶恐,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讨好。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看来她的确很高兴见到他。 但肯定不是因为日思夜想终于得见——冷落她这几日,除了那晚蔺芝和出现,令她感受到了危机,偷偷来查探情况,根本没有过一次,想方设法接近他! 她高兴,纯粹是因为,此时遇到他,是她最后一次努力的好时机! 而她所谓的努力,想必还是那些虚伪至极的手段。 虞衡越想越恼火,越想越难堪,冷着脸松开手,顺势往后一推,一脸嫌恶道:“离孤远点。” 但这只手来没来得急落下,就被她抢先握住。 “松开!” “殿下……”时毓不仅不松,还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急得央求他:“奴婢不是要纠缠殿下,只想求殿下保护奴婢,奴婢害怕。” 新花招? 虞衡冷眼瞧着,带着一丝嘲讽:“怕什么?” 时毓疯狂腹诽: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阿哲比,这货实在太难接近了。当然,在他眼里,自己和蔺芝和也有云泥之别,原先他看自己只是不顺眼,现在已经是厌恶到肢体排斥、说句话都要应激的地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过他! 她拿出毕生积累的全部茶力,挤出两滴眼泪,嘤嘤泣诉:“殿下,奴婢方才在巷口遇到了几个泼皮流氓,他们……他们不仅要劫财,还想对奴婢图谋不轨,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好生绝望!” 虞衡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那你是如何摆脱他们的,财色两失了?” 时毓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奴婢斗胆,借了殿下的势,恐吓他们说,奴奴婢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他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殿下必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一听殿下威名,屁滚尿流得跑了。” 若不是亲眼见证全程,虞衡只怕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这么高。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贬低道:“能相信这样的鬼话,这群流氓不是瞎了眼,就是蠢如猪。” 时毓讪讪松开手,干笑两声:“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就戳破了奴婢的痴心妄想。奴婢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敢吹那么大的牛。其实奴婢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幸亏我跑得快,暂时甩脱了他们。” 说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哀求道:“但不知,他们是否还尾随着,求殿下庇佑奴婢……” 看她如此绞尽脑汁地圆谎、曲意迂回地讨好,虞衡实在厌烦,却不经意想到偷听来的两句真话—— ‘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 ‘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虽然他绝不会放她走,还是克制着没有揭穿她,打击她,责罚她,而是违心地给了她一丝丝恻隐,问:“可有受伤?”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关怀——虽然语气不太像,但时毓决定给自己洗脑:他还是有同理心的! “那倒没有。”时毓抬起鞋子笑道:“就是鞋跑歪了。” 虞衡垂眸一看,果见一双潦草狼狈的绣鞋。浅碧色的缎面沾满尘灰,鞋头上甚至隐隐透出点血迹。鞋底翻翘,鞋帮松垮地塌着,与鞋底几乎要脱缝,显然饱受蹂躏。 这既不是躲流氓跑的,也不是追自己追的,分明是跟着那个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男人,逛了半宿夜市磨出来的! 虞珩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开始蹭蹭往上冒。 时毓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反倒顺着这短暂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热情自荐:“殿下今日微服出巡,想来是要体察民情吧?这附近几条巷子,我都跑熟了,吴语也能听懂一些,殿下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向导兼翻译,可好?” 虞珩看着那渗出血来的鞋头没说话。 时毓脚趾动了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哦对了,天色很晚了,殿下劳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是啊,若不是因为你,孤早该休息了!虞衡冷冷瞥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自顾自往前走去。 时毓在宽大的袖子里偷偷比了个中指。 果然,判断一个人的人品,得看他对弱者和底层的态度。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被消耗殆尽后,这人简直比从前难伺候一万倍! 还好手里有个新offer!就算伺候不好也有退路! 这么一想,她定了定神,劝自己先尽力而为——尽了力,若还不成,也算无愧于心。 刚要迈步跟上,却忽觉周遭寂静得反常。她环顾四周,夜色沉沉,街巷空荡,莫说护卫,连平日如影随形的内侍王禄都不见踪影。 万一再来个‘江雪融’,他岂不危险? 旋即又想,如果真有行刺的,她冲上去给他挡上一箭,肯定能咸鱼翻身! 不过要小心避开要害! 如果人家要射他,肯定瞄准他心脏,那就把一个肩膀放在他心脏处好了! 左肩好还是右肩好呢? 如果伤了右肩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写字? 等等,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行不行啊?万一大出血死掉了呢? 算了算了,又不是没有退路,这么拼命干嘛! 在她盘算的时候,前方虞衡却忽然驻足,回首投来一记极冷极厉的眼风,似乎在斥责她:磨蹭什么?难道要孤等你一个小小婢女? 她赶紧收起算计,笑着追上去。 “哎哟!” 结果跑太急,一不小心扭了脚。 完啦!老天爷看我要搞砸,要把这个机会收回去了! 时毓对虞珩不抱任何希望,不仅相信他一定会弃自己而去,甚至会给行宫门卫下令,拒绝放她入内。 看来她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心里正悲凉,前方却传来折返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压近。靛青色衣摆映入余光,那人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上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道里回旋,时毓信不过自己的耳朵,用力擦了擦眼。 她没看错。 那个永远高贵冷傲,对她百般厌弃,越来越不耐烦的摄政王殿下,竟然屈膝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第二声催促已带了威压。 时毓不敢再迟疑,试探着将身子伏上去。 他双手向后一托,稳稳扣住她腿弯,起身时顺势向上掂了掂,而后迈开步子。 他的肩膀宽阔又坚实,上肢力量强悍惊人,她几乎不用费力攀附,便能稳稳当当坐在上面。 晚风拂过春水,漾起粼粼波光,也送来独属于他的气息,是常年熏染的檀香,混着御墨的沉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水果和鲜花混合的清甜,清雅又好闻。 月色倾泻如练,将他们叠合的影子拉得很长,蜿蜒铺在青石板上,缱绻缠绵。 时毓受宠若惊,以至于说起了胡话:“奴婢愿为殿下挡箭,哪怕被射成马蜂窝也不后悔。”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对,他没道理忽然对她这么好,肯定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不过没关系,受人恩惠,就该报答。他将她从徐府救出,给过她一步登天的机会,还供她吃穿,应该算她的再生父母了,拿她当挡箭牌也是可以的! 虞衡冷哼道:“若孤这个摄政王指望你一个女人挡箭,大虞王朝算是完了。” 时毓咂咂嘴,故作惋惜地唏嘘道:“殿下这么说,岂不是不给奴婢尽忠的机会。” 听到忠这个字,虞衡问她:“你今晚出宫作甚?” 时毓斟酌着答道:“奴婢出来买东西。” 到这时候还没句实话!虞衡冷笑着问:“买东西?行宫里谁短了你什么,你说,孤查证属实的话,扒了他的皮!” 说的好像你很在乎我一样……时毓偷偷撇了撇嘴,“那倒没有。托殿下的福,奴婢现在吃得饱穿得好,奴婢今晚出来是为了寻找,能够让殿下开心的东西。” 虞珩惊讶得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从她嘴里说出任何谎言了,淡淡问:“那你找到了吗?” “哎,奴婢伺候殿下的时间太短,悟性又差,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殿下轻松愉悦,只是大海捞针,勉强找到几件,不知道算不算。殿下可要看?” “拿来。” 于是时毓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肩膀,往前凑了凑,把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书?”虞珩纳闷地问,“淘到了什么古方秘籍?” 时毓抿了抿嘴,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趴在他耳边轻声道:“都不是,是……是那种书。” 虞珩被她这口热气喷的浑身燥热,脚步不由一顿,微微侧了侧脸:“什么书?” 四下里该闭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他们通往行宫的这条路上,内侍官们点了一排绢灯,晕开团团暖黄。 时毓实在不好意思把书名念出来,便央求虞珩朝灯笼下凑一凑。 虞珩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居然顺从地凑到灯下,便见一只手从肩后探来,将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紧接着是第二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第三本:《从妾到妻,我做对了这三步》。 虞衡下意识想抬手按压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刚一松劲,背上的人便惊叫着往下滑,四肢顿时死死缠紧了他。 唇瓣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温热湿软。 时毓察觉他呼吸骤沉,喉结滚动,大胆舔了舔那条跳动的脉搏。 “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她的气息呵在他耳根,声音压得低靡,“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在这个静谧的江南春夜,虞衡不自觉沉沦。 作者有话说: 她们都想逃,只有她拼命朝他怀里扎 第32章 第32章 虞衡体内的欲望被瞬间点燃, 沸腾的鲜血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下,窜入那个沉寂五年、方才重获生机的地方。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立刻便想将她从身上扒拉起来, 顶到墙上一贯而入,当场驰骋个痛快。 偏偏,下一秒,他就想起她是虚情假意, 讨好自己只为要名分, 要有尊严地活着,要比过令她嫉妒的蔺芝和。 她把他当成欲望的俘虏,只肯用如此恶劣的招数, 一点真心也不肯倾付。 他是她可用可弃的工具,最后尝试一次,不肯上钩就会被丢弃。 于是□□转成了怒火, 他劈手将她从身上扯下,甩到地上, 接着夺过那几本书, 狠狠扔飞, “时毓, 你就这点能耐了吗?只会用这种低级下作的手段!你和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 又有什么两样?” 他力气极大, 书本重重砸到地上,装订线“刺啦”一声崩开, 纸页如雪片般四散飞落。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留下时毓独自坐在一地狼藉的纸页间。 脸颊火辣辣得烧起来,心底翻涌的羞耻几乎将她淹没。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过颧骨,她才猛地惊醒, 抬手狠狠抹去。 “时毓,你醒醒!”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喝,“他不是你正在追求的暗恋对象,是你的甲方、是你的老板!你只是在向他推销自己这款‘产品’,在他手下谋个安稳职位而已!你没有必要变成他期待的样子,更不是他所说的样子,图的又不是他的爱,你羞耻个什么劲儿啊! 刚做保险销售时,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少吗?那次有客户摸你大腿,你站起来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怎么骂你来着?‘什么狗日的金牌销售,谁不知道金牌销售都是睡出来的!’ 干这行,失败是常态,被骂是日常。可以输,可以跌,唯独不能认命,更不能轻贱自己。 你不仅是个优秀的保险销售,甚至早已把保险思维刻进了骨子里,面对任何重大抉择,永远备好两条路:一条奋力一搏,一条保全退路。这条走不通,就换那条。 “你超棒的。”她对着满地纸张,轻声重复,“时毓,你超棒的。” 你本来没想今天勾引他,勾引是planb,要不是这巷口偶遇的巧合,要不是他主动屈膝背你,要不是他只因一个简单的触碰便有了反应,你才不会顺势试探! 别灰心,你大招还没放呢! 淡定! 快从这无用的羞愤里挣脱出来,站起来,追上去道歉。哪怕做不到,至少得先回行宫,否则连放大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人脉,徐员外、季知节、杨焕文……所有铺垫岂不白费?沉没成本太高了,你输不起。 时毓拼命在心底嘶喊,可双腿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虞衡的背影融入夜色,越行越远。 眼泪越擦越凶。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在极力蛊惑她:放弃吧,别再去攀那座冰山了。高处不胜寒,权力是双刃剑,就算最后得到了,只怕早已遍体鳞伤。 不如就去陈府吧。这世上总还有好人,陈帮主那般疼爱女儿,应当不是徐员外那样的急色之徒。他手下虽多市井混混,可未必都是恶人,你看,不还有阿哲那样的存在吗? * 虞衡回到行宫,未见时毓跟上来。 在寝殿中等候许久,亦没有人来报她归来的消息。 不过是扭伤了脚,即便单脚蹦跳,这么久的时辰,也该蹦回来了! 难不成她就此放弃了,去投奔那漕帮千金了? 还是说,那群流氓果真去而复返,又缠上了她? 他重重扔下手中一页也没翻过的书,豁然起身,“王遂!” 王禄跟着一并进来,神情严峻地抢先开口:“殿下,陆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他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王禄道:“正是。” 虞衡想起先前交代之事,压下心头焦躁:“传。” 又对闻声进门的王遂摆了摆手,命其暂候殿外。 陆长风确是来禀报追捕那傩面男子的情形。 可他尚未开口,便听虞衡先问:“回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时毓?” 陆长风一怔,仔细回想片刻,谨慎答道:“臣走的是南巷,来时沿路民宅灯火已熄,街面昏暗。且臣急于复命,并未……” 虞衡已知他后面要说的话,没耐心听下去,倏然起身朝外走去,同时厉声唤道:“王遂!” 王遂立即从门外冒出头来。 “传孤旨意,调二十翊卫,出行宫大门,往北沿有灯的那条路,将时毓寻……捉回来,关起来!你亲自去!” 王禄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嘀咕,与翊卫调度交接本是他的职责,王遂不过是个司寝官,管的是内殿起居,压根没资格调遣这些护卫。可殿下偏偏点了王遂。 时毓和王遂私交更好,而他……当初他为了讨好琳琅玲珑两姐妹,曾重重扇了时毓四个耳光,两人之间表面礼尚往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并无交情。 他深知,时毓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打骂她的仇,将来她一旦得势,自己必无善果。正因如此,他才与琳琅姐妹同站一处,将时毓出宫夜游的消息暗中散播,意在断她前程,甚至借逆贼之手取她性命。 难道殿下早已洞悉这一切? 所以今夜特意越过他,直接命王遂去办,是在防他? 王遂悄然抬眼看了看虞衡的神情,恼是真恼,但其中还蕴藏着忧急,虽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好好揣摩。 先前说的那个‘寻’字,似乎更能传达他的意思。若用‘捉’的,势必要有肢体接触,未免为难翊卫。他伺候殿下二十多年,头一回见殿下被一个女人搅得心绪不宁,真让那些不明就里的翊卫的碰了这女人,就是害了人家——殿下此刻心绪纷乱,事后未必不迁怒。 再说这‘关’字,关的目的是保护还是惩罚,关在何处?是宽敞明净的偏殿,茶水果点一应俱全,再遣人陪着说说话;还是阴冷窄小的暗室,断水绝食,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前者,怕难平殿下此刻怒火;若是后者,又怕得罪了这位贵人。 王遂心中百般计较,行动上倒是一点也没耽误,立刻领了腰牌,朝外院走去。 虞衡挥退了王禄,重新返回寝殿。 陆长风也跟着回来,继续禀报方才未及开口的事项。 原来影卫奉命围捕那傩面男子时,忽遭漕帮众人阻截。对方人多地熟,影卫和他们交手吃了暗亏,虽将阿哲击伤,却未能擒回。 “殿下,可要派人连夜去漕帮要人?”陆长风问。 虞衡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定在窗台那柱驱虫香上。一缕青烟从香头上袅袅而上,在空中慢慢散乱开来,恰如他和她,似实而虚、似连似断的关系。 “殿下?”陆长风轻声唤道。 虞衡蓦地回神,并未答话,而是霍然起身,在陆长风错愕的注视下转入屏风后。不过片刻,他已穿戴齐整。 玄色蟒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一身王者霸气迫得人呼吸不畅。 “殿、殿下!”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急忙追上,“将至子时,您这是……” 殿门外,琳琅正端着一盏安神汤候着,见他出来,柔声迎上:“奴婢见殿下难以安枕,特炖了汤来。您用些,奴婢再为您揉按额角,定能……” “去传擅治扭伤的太医,在此候着。”虞衡打断她,神色冷峻如铁,话音未落已绕开她,径自朝宫门方向阔步而去。 * 时毓调整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回行宫。 不知道是卖保险那几年,跟太多斤斤计较的精明客户周旋久了耳濡目染,还是她骨子里本就带着务实的精明,她深信,人的精力得用在性价比最高的地方。 能把虞衡攻略下来,不管是作为情人,还是作为上司,能得到的益处都是顶尖的。 给陈鹤当保姆,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但进入一个王朝最高掌权者的视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主动放弃的话,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她擦干眼泪,开始四处捡被虞衡砸烂的书。 首先这时代的纸张非常昂贵,这几本书足足花了她三两银子,按购买力换算,抵得上现代一万多块钱。 哪能就这么白白扔了! 其次,她要想攻略虞衡,还得跟着书上好好学呢!这时代出个书可不容易,能刊印出来的都是浓缩的精华。 虽然虞衡对这种‘下作的青楼手段’不屑,但以时毓对男人这物种的了解,那些不屑都是表面的,真要学会了,他们享受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技能多不压身。学会了可以不用,真要用起来,也不一定非得用在他身上,反正多一项本事,就多一条路,总没坏处! 这条路左邻运河,右边则正对着丁字路口,穿堂风刮得又猛又急,纸张被吹得四处飘散。 时毓瘸着一只脚,在风里蹦跳着捡了半宿,累得腰背发酸、小腿抽筋,正坐在黑黢黢的河岸边喘气,却忽见王遂领着整队翊卫顶盔贯甲疾步行出宫门。 不多时,虞衡竟也亲自出来了,他着玄甲佩长剑,眉目凝霜,身后跟着另一列精锐,马蹄踏碎凌晨的雾气,径直朝北而去。 时毓哪会想到这些人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只当他们是去擒拿某位极危险的钦犯,或许,那就是虞衡今夜微服出巡的真正目标? 所以先前他在长街独行,是在以身作饵吗? 厉害啊!有胆魄,有担当,不愧是以军功稳坐摄政之位的男人。 时毓遥遥冲他背影竖了竖拇指,随即决定趁他外出,赶紧溜回行宫。 于是,当虞衡踏着初升的日光回到宫中,才得知时毓早已归来,此刻正在自己房里睡得酣沉。 而这一整夜,翊卫几乎将行宫周遭的民宅翻了个底朝天;漕帮帮主陈淮阖家一百六十余口,也被悉数唤起,挨个盘问至天明。 自然,既未寻见时毓,也未擒获阿哲。 无人知晓虞衡归来时究竟是何心境。唯有自幼服侍他的王遂,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窥见了一触即发的、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戾。 他几乎以为殿下会拔剑劈开那扇门,而后将她连同那张无辜的床劈成两半,他准备冒死一拦。 谁知,殿下只是站在时毓房门外,平静地吩咐:“等她醒了,让太医过来瞧瞧她的左脚。” 最后一次努力失败后,她并没有离开。 虞衡发现,这一点点欣慰,足以慰藉他紧张焦虑暴躁了一整夜的心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 顾昭率一千翊卫在吴郡内外突袭包抄,接连捣毁朱雀盟十余处暗桩,诛杀逆党数百,却始终未能擒获核心成员,更遑论其首领池彻。 眼看殿下为疏通运河商路特设的恩科之期渐近,他心头焦灼日盛。若在此之前不能将池彻枭首示众,这伙亡命之徒定会破坏科考,甚至危及殿下安危。 吴郡漕运司主事李霖深知他压力,再次提及那位身怀异能的女子。 “她当真有此能耐?” “不瞒中郎将,下官的小女曾被人贩子拐走,当时下官曾发动郡守府全部衙役寻找,却一无所获。根据当时抓到的几个人贩子推测,她大概已经被带出了江南,或已香消玉殒,下官及内人均悲痛欲绝。 绝望之际,家母提及这位叶小姐,她是本地望族叶氏的嫡出千金,自幼受尽宠爱。可自三岁起,她便开始说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据说她能通阴阳,可与逝者对话,替亡魂传讯。因此被视为不祥,四岁起便被锁入后院深屋,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与外人交谈。平日唯有位老仆妇进出照应。。 那老仆妇与其夫失和多年,其夫在外豢养外室,数十载未归。一日,她为叶小姐送饭时,叶小姐忽以她丈夫的口吻开口道:‘我病重将死时,曾命那外室归家送信,叫两个儿子来分家产。外室贪财,害我性命,匿信不传,如今正卷了所有钱财欲逃。你快带儿子去截。’” “老仆妇素知小姐异能,当即携子赶去,果如所言。” 顾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 李霖看出他眼中质疑,加快语速说道:“叶小姐的祖母与家母乃是手帕交,听闻我家小女走失,心有不忍,便提议让叶小姐问问附近亡者可有见过。 我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叶家拜访,隔着门求那位叶小姐帮忙。谁成想,那位叶小姐十来年不同生人打交道,在我们面前竟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们只得拜托那个伺候她的老妇人帮忙传话。 哪知,那老妇人说,叶小姐性子内向,便是陌生的鬼魂也不愿搭话,只能等她熟悉的亡魂出现,再托对方打听。” 李霖苦笑一声,“下官与内人日日守在她门前,心急如焚,食不下咽,好在等了三日,终于盼来了消息。叶小姐得到消息,小女刚被人带出吴郡,就在前往余杭的一艘渔船上,还有半口气在。” “下官得知后,立即带人乘船去追,中郎将猜怎样?” 既然他极力推荐此人,结果必然是找到了呗。 果然,李霖道:“下官果然在一艘渔船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女。若不是叶小姐,小女早已不在人世了。” 顾昭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眼下那池彻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恩科之日又日渐临近,实在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你去将她请来吧。” 他沉声道。 “请中郎将恕罪,下官做不到。” 李霖面露难色。 顾昭脸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戾气丛生:“为何?” “方才下官已同中郎将说过,叶小姐自四岁后便被锁在房中,从未外出半步。便是五年前吴郡城破、叶家遭难时,她也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李霖咂了咂舌,“据说当时有乱兵想闯入她的房间,却都陷入了鬼打墙,在院子里打转半日也进不去,最后只能作罢。” “从前有那老妇人在,还能替人传话,可那老妇人去年仙逝了。之后下官替叶小姐变卖了家中田宅,请了个仆妇每日三餐送饭、定期洗衣,勉强维持她的生计。可她依旧不肯见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说话。” 说到这里,李霖看着顾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下官不仅没法将她请来,甚至连让她开口的办法都没有。若要请她指点池贼的下落,恐怕要劳烦大人亲自去一趟叶家老宅,或许…… 或许大人的气场,能让她愿意开口。” 作者有话说: 有人理我吗宝宝们?怎么都没人催更 第33章 第33章 叶宅坐落在吴郡最繁华的中轴街上。朱漆大门虽已斑驳剥落, 仍能窥见当年嵌着鎏金兽首门环的气派;飞檐翘角残破欲坠,却依稀可辨曾悬七彩琉璃灯的盛景。 如今院墙倾颓,蔓草侵阶, 太湖石假山半埋于荒草,雕花游廊的彩绘早已褪成灰白,唯余几丛野蔷薇在碎瓦间疯长,显出一派颓靡死寂。 生性冷傲、手段残忍的顾昭, 素有“活阎王”之称, 常年着黑衣,佩环首直刀,周身杀气凝如实质。可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邸前, 竟被衬得一脸活人血气。 若非李霖言之凿凿,他绝难相信此处还有人住。 “喂!” 刚要迈步,身后忽传来一声警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急喊道:“外地来的后生, 那宅子进不得啊,闹鬼!闹得可凶得咧!” 顾昭周身沐在刺目骄阳下, 抬头看着这栋阴森大宅, 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闹鬼?巧了, 本大爷就是活阎王, 专治阴司不服。” 说罢抬脚便进。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货郎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里头那女鬼专吸年轻男子的阳气, 你这一进去,怕是再出不来了!” 顾昭头也不回, 拔刀挥开拦路的茅草, 阔步深入。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竟如从阳春三月骤然跌回数九寒天。余光不时瞥见暗影自草丛、廊柱间极速掠过, 顾昭脚步一顿,俯身拾起块卵石,反手疾掷—— “吱!” 一声凄厉惨嚎惊起檐角群鸦。他走近察看,是只肥硕黄鼠狼,脑袋已被砸得稀烂。 他知道民间素有黄鼠狼通灵之说,甚至将其尊称为“黄大仙”,且这东西报复心极强,打死一只,全家追索,不死不休。 但他杀人无数,手段残忍,便是恶鬼见了也得绕行,区区一个黄大仙岂能奈他何? 他丝毫不怕,只觉晦气。若这小东西真是那叶姑娘派来探风的,岂非无意中已得罪了人? 罢了,得罪便得罪了。 他此来本就不是为哄劝央求,那叶姑娘识趣便罢,若不识趣,他便将她从这鬼地方揪出来,让她好好尝尝诏狱刑讯的滋味。 念头既定,他起身继续前行。 入宅前他曾登高俯瞰,记得那间相对完好的厢房方位。可不知为何,走了许久仍未寻到。来时约是午时,此刻抬眼,日头竟已西斜。 他意识到自己怕是陷进了某种阵法,不由冷笑:看来这位叶姑娘,并不识趣。 挥刀斩断周遭可能惑目的杂草、斜枝,乃至半座残破凉亭。 “哗啦啦——!” 亭中惊起黑压压一片乌鸦,劈头盖脸朝他俯冲袭来。顾昭边挥刀斩杀边疾退,待鸦群散尽,周遭死寂,他竟又回到了大门口。 “中郎将!” 一声呼唤传来。顾昭转头,见李霖匆匆赶到,不禁皱眉:“你怎么来了?” 先前李霖执意要同来,被他拒了——不想让此人看见自己如何“请”他的恩人。没成想他还是跟来了。 李霖苦笑道:“若非殿下突然驾临衙门部署江防,下官本该陪中郎将同来。叶姑娘脾气古怪,规矩又多,若无熟人引路,只怕难见其面。听闻中郎将迟迟未归,下官送走殿下便急忙赶来了。”他打量顾昭衣上爪痕,唏嘘道:“看来……中郎将已将人得罪了。” 顾昭脸色一寒,掏出火折子:“无妨。待我将这些装神弄鬼的残垣乱鸦一把火烧尽,你我一同进去。” “万万不可!”李霖慌忙拦住,“此处是叶小姐仅有的容身之所,若毁去,她必心生死志,届时咱们便彻底被动了。” 顾昭强压怒火,冷声问:“那你有何高见?” 第二日,顾昭卸去玄甲,换了身素白软绸长衫,未佩刀,只提了一束线香、三碗热气腾腾的蒸肉,再次来到叶宅,径直来到昨日打死黄鼠狼的地方。 尸体还在,他找了个避风避雨的地方,挖了个坑,将黄鼠狼就地挖坑掩埋,插上三炷香,奉上肉碗,俯身一拜: “昨日误伤大仙,实非本意。得罪之处,顾某甘领责罚。顾某此来,不为私怨,只为肃清逆党、重开江南商路。此道一通,万户可安,千帆得行,江南恢复往日繁华指日可待。顾某深知叶姑娘心性纯善,若知此番会面关乎万千黎民生计,定不会拒之门外。烦请大仙为顾某开条路,引我见叶姑娘一面。” 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没入荒宅残垣。风过处,草木萧瑟,似有叹息。 顾昭道声多谢,敛衽前行,不多时,便找到一条可够单人行进的小路,那小路蜿蜿蜒蜒,直通后院闺阁。 阁楼前是另一番景象。 假山玲珑,流水潺湲,花树扶疏,蜂蝶翩跹。二楼窗扉紧闭,伸出的竹竿上却晾着一条烟粉色的手帕,在风里微微飘荡。 看来这叶姑娘并不是只和鬼怪为伍的怪人,她也如寻常女子一般,喜欢花草美景,喜欢娇嫩粉色。 倒是可怜,从小便被困在小小屋子里,见不得父母亲人,无人与之说话,只能与那些常人害怕的邪祟为伴。幸而没被带坏,仍有一颗滚烫发热的活人心。 楼梯洁净得不染纤尘。顾昭拾级而上,停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屈指轻叩。 里头寂然无声。 他并不意外,只对着门扉温声道:“叶姑娘,在下大虞翊卫中郎将顾昭,随摄政王殿下南巡至此。殿下不日将开恩科,为朝廷招纳水上英才,组建水师护航商船。此事若成,惠及江南六郡万千百姓,是泽被苍生的德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可有一伙逆贼,原是旧日门阀豢养的爪牙。往日门阀盘剥百姓,他们跟着的些残羹分润,便感恩戴德,如今门阀已倒,他们为报这舍食之恩,竟化作水匪盘踞江上,劫掠商船、杀害船工商人,截断漕运,与朝廷为敌。如今更欲破坏恩科,甚至谋刺殿下。” “其首恶名唤池彻,曾受朝廷重用,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却不思报国,反以江南百姓的性命为筹码,煽动叛乱,屠戮无辜,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此贼手段狠辣,心肠歹毒,若不早日除他,江南永无宁日。然他狡诈异常,行踪诡秘,顾某麾下儿郎多方追剿,皆难擒拿。无奈之下,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叶姑娘指点他的下落。” 他静了片刻,将声音放得更柔缓恳切:“姑娘深居于此,或许不知外面光景。运河两岸,多少织户停梭,多少船夫断粮,多少孩童因商路断绝而挨饿啼哭。若能擒住此獠,重开漕运,便是救了万千家庭。” 说到此处,他郑重起誓,“顾某承诺:姑娘若肯相助,顾某便为姑娘重新修缮这处宅院,让姑娘能安稳度日,不再受外界纷扰;若姑娘不愿再困于此,顾某便派人四处寻访能人异士,看能否为姑娘化解这‘能见亡魂’的异能,让姑娘也能如寻常女子一般,看看外头的桃花,尝尝市井的糖葫芦。”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从未有过的低:“但凡姑娘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不害百姓,顾某定当全力相报。只盼姑娘能施以援手,救救江南的百姓,也救救那些即将因逆党作乱而家破人亡的家庭。” 话音落下,阁楼内外一片寂静。唯有风穿过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扇紧闭的门后,似乎有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顾昭俯身从门缝看去,昏暗中只窥见一片窈窕剪影。 青丝如瀑垂落,素白衣裙曳地,缥缈得像一幅水墨泼就的烟雨江南。 她似乎在害怕在犹豫,咬着手指,缓步来回踱着。裙裾不长,随步履轻扬时,偶尔露出纤巧的足踝,白得像新开的玉兰瓣。 就这么一眼,那黑白分明的轮廓便深深烙进他眼底。 叶姑娘终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但这一晚,顾昭在梦中看到她回头,听到她怯生生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琢磨了一晚上,天一亮,便去了吴郡最繁华的市场,买了珠花,胭脂水粉,话本子,糖葫芦,甚至还有一串带铜铃的脚链,急匆匆奔赴叶家。 他请李霖雇来照应叶姑娘的仆妇将东西送给她,而后坐在门外,隔着门板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珠花,嵌的是淡水珍珠,戴在鬓边会随着步子轻轻晃;这是吴郡最时兴的胭脂,叫作“醉芙蓉”,抹在唇上像刚熟的樱桃;这话本子讲的是江南书生与狐仙的故事,卖书的娘子说最近姑娘们都爱看…… 他说这串糖葫芦用了北边运来的山楂,裹的糖霜格外脆;说那脚链上的铜铃声音极轻,走起路来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他说每样东西值多少文钱,能换几斗米,说集市东头有家包子铺热气蒸腾,西巷的老翁会捏会唱歌的泥人。 他将这一路见闻都细细说给她听,巷口的童谣、河边的洗衣声、轿夫哼的小调,琐碎得像春日檐下滴落的雨。 最后他静了静,声音低下来:“顾某昨夜梦见姑娘了。抱歉,无意唐突姑娘,只是实话实说。顾某猜想,这或许便是姑娘与人交谈的法子。梦里姑娘说愿意帮我,却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可惜顾某未能听清。于是今日便胡乱买了这些。若都不合姑娘心意……” 他对着紧闭的门扉,笑道:“今夜,请姑娘再来顾某梦中说一次,可好?” 叶姑娘依旧没有回应他,但他的心情却不像之前那样急切烦躁了。 他甚至觉得,杀逆贼是男人的事儿,是军人的事儿,本就不该寄托在这个可怜的姑娘身上。 他想帮她走出这间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就在他撑膝起身,准备离去时—— 手背忽然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门槛下塞出一卷纸条,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心脏骤然收紧,竟比第一次在战场上斩下敌将首级时跳得更猛。 他几乎是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是稚拙却工整的几行小字: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但我还没找到他。 你明天还能来吗?” * 时毓以为自己能回行宫,全因虞衡昨夜另有要务,没顾上交代人拦她。 待他想起,自己随时可能被逐出门去。故而一觉醒来,她便急着要施展刚刚成型的“大招”。 不料刚推开房门,便与候在廊下多时的太医与王遂碰了面。 王遂宣布她被禁足,太医则将她扭伤的脚踝用竹板牢牢固定,缠上布带,嘱咐道:“竹板拆前,万不可落地行走。” 时毓心虚,叫住脚步虚浮的王遂,笑问:“能向您请教个问题吗?” 王遂一宿没合眼,眼底泛着青黑,面容浮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姑娘请讲。” 时毓撑着单腿站起来,朝他郑重抱拳:“其实是想谢过王司寝,特意请太医来为我诊治。以我的身份原不配……” “姑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时毓被问得一怔。 王遂这一问并非呛她,而是有心提点。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殿下。 殿下少年时性子赤诚如璞玉,尤其对先帝一片丹心。可先帝自重伤后日渐多疑,常为试探他忠诚,命他孤身赴险、深入虎穴,他从未迟疑。哪怕先帝强娶了他青梅竹马的女子,他也只是沉默忍下。即便如此,先帝仍将他远封康州,断他粮草、削他兵马,意欲借胡虏或哗变将士之手除之。他咬着血牙挺过来了,后来只因先帝一封手书,便毫不犹豫率全部兵力回京,为护先帝之子坐稳江山,他娶进一个又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借兵南征。好不容易凯旋,却又被长嫂一碗毒药几乎夺去一切。 殿下承受的背叛太深、太重,早已不敢再将真心托付给任何人。 即便是被他视为臂膀的顾昭,也不敢说自己能猜透他的心思。 可殿下待这姑娘处处不同,却根本掩饰不住,都在明面上,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唯有这姑娘自己不知道。 她的心飘着,根本不在殿下身上。 再这样下去,殿下只怕又要被狠狠伤一次。 王遂实在不敢想那番光景。 于是,这位在宫中当差近四十年、平日惜字如金近乎半哑的老太监,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太医是专侍殿下的御前官。内廷之中,有资格请动太医问诊的仅两人——掌事女官段琳琅,内侍监陈博。便是咱家,亦无权请太医看诊,更遑论‘为姑娘诊治’。” 时毓不傻,当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是殿下命令太医来的?” 王遂微微颔首。 时毓心底其实早有揣测。毕竟崴脚一事唯有虞衡知晓,王遂若无授意,断不会清晨便领着太医登门。她方才那般试探,不过是怕错付了对方一番苦心。 得到这个答案,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倏然轻了许多。 本以为虞衡弃她而去后就彻底不管她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不算太无情,还有一丝风度在。 那就好办了,她最怕遇到那种,对谁都冷酷到底,只把心爱的女人当人的男人——除了那个女人,任何人遇到他都得倒霉。 像虞衡这般,在极度厌恶她的时候尚能保持理智和风度,给予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说明他的性格底色是宽仁大度的。 时毓因此也有了再次靠近他的勇气。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反复在人家的雷区蹦迪,既然他厌恶那般露骨的勾引,以后定要坚决杜绝! 所幸,她准备的大招是彻头彻尾走另一条路线的。 “多谢司寝提点,”时毓起身郑重一揖,“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可惜眼下无以回报,待将来……” 王遂侧身避过,轻叹:“看来姑娘仍未明白。” “司寝何出此言?” “你可想通,那日在船上为何触怒殿下?” 时毓思忖片刻,试探道:“殿下忌惮身边人私下勾连,见我四处送礼,疑我野心过甚?” “此言有理,却未尽然。”王遂摇头,“殿下是天下之主,唯有至珍至贵之物才堪相配。你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赤胆忠心。可你没给。你给他的,是奴才也能得到的东西,甚至给他的还不如给奴才的东西用的巧思多。便是那不值一提的徐员外,你都费心讨好,又是展示新奇茶艺,又是献上足以流传千古的绝篇,你明知殿下听过他的供词,可有想过在殿下面前也展示一番,再为他续作名篇?” 时毓如遭雷击,后背霎时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来虞珩怒的,是自己没有将他真正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将他这九重天威,视作与太监宫婢同列。 天呐,她竟然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只要讨得殿下欢心,吾等自会争当您的马前卒。反之,若遭殿下厌弃,任谁都帮不了您。” 宫里人人看菜下碟。与你礼尚往来,是因你得殿下青眼;若无这份关注,你算哪根葱?只有珍惜殿下的宠爱,你才有活路,别作了,用一刻赤胆忠心回馈他吧! 时毓听懂了,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多谢司寝指点。只可惜……我醒悟得太迟,如今已遭殿下彻底厌弃,往后怕再没机会做他的女人了。” 王遂困乏得眼冒金星,以至于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哪个作精跑出去让殿下找了整整一晚,累得数百人睡不成?殿下寻她不着,跟丢了魂似得,她说她遭殿下厌弃了? 殿下到底是权倾天下的王,理应是天下女子仰望追随的星辰,不该被任何人牵动心绪,失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从容。 殿下未必想让她知道,他为她变得想平凡男人一样。 王遂这一辈子谨小慎微,终日扮哑巴,就怕祸从口出。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 殿下难得对一个人上心,万一帮不上忙还添了乱,那就糟糕了。 他正要离去,忽听时毓兴冲冲到:“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表现我的赤胆忠心。” 王遂眼睛一亮:“哦?” 时毓道:“烦殿下所烦,忧殿下所忧,就是对殿下最好的忠诚对吧?我知道殿下目前最关心的,就是疏通南北商路,所以我日思夜想为他分忧,终于想到一计,应该可以提供一点点助力。若殿下看得上眼,我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王遂抬了抬眼。 “只是,要验证这法子是否可行,得去城中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还有漕运码头,采些数据做些调查。可殿下禁了我的足,我便去不成了。” 说到这里时毓声音软下来:“我想先将此事简要面禀殿下,王司寝能否替我传句话?” 王遂心想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通商良策? 真想翻身,不如静思已过,等殿下气消了,撒个娇落几滴泪,比什么都强。犯下昨天那般弥天大错,换了旁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殿下盛怒至此,仍不忍重责,只将你禁足,这般爱重你却不珍惜,还想瘸着腿想往外闯,真当殿下是尊没脾气的泥菩萨么? 真是见过作的,没见过这么会作的。 时毓见他神色淡淡,知他不愿,又恳切道:“此事不止为我,更为殿下、为江南百姓,乃至大虞安稳。我这法子若能成,可盘活漕运,漕运活,则百姓安、国库盈、天下稳。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请您务必代为通传。” 王遂终究是清楚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想太拂她面子,便应了下来。 不过他并未直接面禀虞衡,而是转头寻了王阳。 一来,漕运疏通对织染署大有利处,由王阳去禀报合情合理,二来,王阳这个人上进心极强,帮时毓传这个话,既有立功的机会,又能讨好贵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王阳听完他的话,并不觉得时毓真有什么好法子,只觉得她被禁了足,怕彻底失宠,着急见殿下复宠的借口而已。 他倒也乐得卖时毓与王遂两个人情,却不敢冒冒失失被当枪使,便呵呵笑道:“帮这个忙不难,只是老哥你得先透个底——昨夜殿下两次出宫,是否真是为了寻时毓?” 昨夜的动静他略有耳闻,自己囫囵拼凑了个因果:时毓担心自己因为蔺大家的到来彻底失宠,便故意闹一出失踪,想引殿下注目。殿下果真亲自去寻,甚至大动干戈、惊扰四方。谁知殿下在外苦寻之际,她竟自己偷偷溜了回来。这般行事,形容戏耍,殿下岂能不怒? 眼下虽只是禁足,可天威难测,雷霆之怒往往蓄于无声,后续怕是还有重罚。 她究竟还能不能起复?他得先探明虚实。 王遂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嘿,这老小子!”王阳在后头笑骂一句,还是整了整官帽,觐见去了。 其实王遂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内侍官里再没比这老狐狸更精的,他肯为时毓绕这个弯来求人,足见她的盛宠绝非一时,断不会轻易消减。 到了虞衡面前,王阳面色端肃,一脸坦荡无私:“几日前,时姑娘因帮了一位绣娘,偶然得知南北商路不通令本地商户生计艰难。又闻殿下此番南巡意在疏通商路,便日夜思忖,想为殿下分忧。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竟真的想出一计,或可助解此困,但需织染署协同前往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及漕运司核验实情。奴才听后深觉振奋,当即应下,并与她约定今日同往。如今已过约定时辰,迟迟未见时姑娘,不知是否被旁事耽搁,故冒昧请殿下示下,是否该以大事为重,准她先行此事?” 虞衡不置可否,却对他口中的法子感兴趣,让他先说来听听。 王阳油滑地回答道,此法子只有时毓能讲得清,奴才听过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但没记住。 虞衡此时并不想见时毓。 王阳这番讨巧的含糊回答,让他也觉得时毓根本没有好法子,这不过是她‘最后一次努力’中的一环。 见了面,无非像往常一样,哭哭啼啼地认错,诅咒发誓说再也不纠缠他,本分做人,然后再找机会扑上来。 亦或者,从她那几本可笑的书上学了新的损招。 他厌极了那张虚情假意的脸,不想再为她牵动情绪。 更何况他本就公务繁忙,哪有功夫陪个女人玩后宅游戏。 最终,他没有召见时毓,而是出了行宫,视察吴郡农耕。 待他披星戴月回到行宫,却见琳琅匆匆来报,时毓妄图翻墙离开,不慎从墙头上摔落,伤势极重,已快不行了。 他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攥住琳琅衣襟将人提起,眼底寒芒如刃:“孤将人交予你看管,你便是这般当的差?!” “殿下……”琳琅从未受过此等苛责,满眼不置信,浑身发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玲珑则噗通跪地,惊慌失色地哀求:“殿下喜怒,非是掌事不用心,实在是她太过善良心软,而那时毓又太过狡诈,惯会作戏哄人,姐姐一时不察,竟被她诓得放了个混入宫中的外人进去。那人明明是男子,却扮作宫女模样,在时毓房中待了半晌,被奴婢发现,奴婢喊人来追他时,时毓爬墙而逃,因此……因此跌下……请殿下不要责罚姐姐,要罚便罚奴婢吧!” 竟还有个男人! 是那个阿哲吗? 虞衡胸中怒焰轰然炸开,一脚将玲珑当胸踹翻,怒瞪着琳琅:“如今她在何处?那男人可曾抓到?” 琳琅流着泪摇摇头,抬手指向关押时毓的院子,指尖颤抖得厉害。 虞衡甩开她,疾步而去。 才至院中,便见一名宫婢气冲冲自房中跑出,嘴里嚷道:“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刚才是装的,根本没事——” 话未说完,抬眼撞见虞衡,顿时面如死灰,扑跪在地:“殿、殿下……” 而此时,在房中拧住时毓胳膊的两个宫女,终于松开了钳制。 时毓吐出塞在口中的帕子,飞快跑出,带着一身泥土,惊慌失色地扑进虞珩怀里:“殿下救我!她们抓着我从墙头上往下扔,想摔死我!” 作者有话说: 真相下章分解。 第34章 第34章 一个时辰前, 时毓正在屋里奋笔疾书,门忽然被撞开,玲珑领着两个粗壮宫婢并两个魁梧太监闯进来, 张口便说她屋里藏了外男,在行宫里行污秽之事,要将她就地正法。 无论她如何辩解、求饶、甚至厉声斥责,玲珑却始终冷着脸, 眼皮都没动一下。 宫婢上前堵了她的嘴, 太监用麻绳捆住她手脚,四人合力将她往院墙边抬。 墙边早已搭了梯子,他们竟要将她扔到墙外摔死! 时毓想不通, 若真要她死,一刀封喉或是一杯毒酒,岂不干净利落?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需知那行宫院墙近一丈高, 梯子也不牢固,要把个大活人抬上去就不易, 再顺利扔出墙外更是难上加难。 她虽被缚, 求生本能却激出蛮力, 像条离水的鱼般翻滚挣扎, 连带着抬她的人几次摔作一团。有个太监滚下去时后脑撞在石阶上, 当场翻了白眼;玲珑亲自补位, 也被她两脚踹得跌下梯子。 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几人皆狼狈不堪。许是终于发现这样行不通, 他们竟又将她抬回房中, 摁在榻上,却也只是摁着,没有上刀子或干脆勒死她。 玲珑甚至带着太监退出, 只留两个宫婢摁着她。不多时又来了个小宫婢,进门就杵在门口,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像在背台词。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 而那小宫婢接收到这个暗号后,果然像被按下按钮,忽然叫嚷着‘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根本没事——”跑了出去。 时毓简直被他们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操作给看傻了,直到听那小宫婢唤了声‘殿下’,骤然反应过来,虞衡来了!救星来了! 她立即便要大声呼救,这才发现嘴巴的布条松了,手脚上的捆绑也松了,当即跳起来往外跑—— 跑到门口发现没人追上来,她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方才凶神恶煞的两个老宫婢,竟已换了老实人嘴脸,毕恭毕敬地站在她床边。 她心里的疑惑放大到了极点,但当下也顾不上解惑,全力扑到虞衡身上,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殿下救我!” * 昨晚时毓出宫,至少被三方人马盯着。 琳琅也布下眼线,实时掌握着她的一举一动。 五个时辰前,琳琅根据各方汇总来的信息,拼凑出昨夜全貌: 她邀蔺大家在殿下寝殿弹箜篌,成功激得时毓出宫,也成功引来了不轨之徒。却不想,殿下竟在时毓身边安了影卫。影卫不仅悄悄保护时毓,还将时毓与陌生男子勾连的消息传回,使得殿下醋意大发,亲自追出宫去。回宫路上却不知时毓如何触怒了殿下,殿下独返。时毓迟迟未归,令殿下坐立难安,于是再度出宫寻觅,直至破晓方归。而此时时毓却早已返回,安然入睡,殿下一怒之下将其囚禁。 三个时辰前,织染署令王阳替时毓传话,以疏通南北商路为由,欲请殿下解其禁足,反遭训斥。 殿下离宫后,琳琅在他案几上翻出几张写满潦草大字的纸。 “虚伪”“薄情”“奸滑”等字眼力透纸背,足见落笔时恼意十足。 其间还夹着一幅小画。笔触虽草,却极传神:画中人手长脚长,背了个斜挎布包,包上晃晃悠悠挂着一只布缝的小黑猫。眉眼身形分明是时毓,神态却被刻意勾勒得轻佻又市侩,较之上次那幅灵动狡黠的画像,如今这幅明显俗媚丑陋。 她知道,殿下终于看透了这女子的虚伪、浅薄与不堪,厌憎已生。此刻,正是将时毓一竿子打死的最佳时机。 但她绝不会脏自己的手。 正如从前弄死殿下身边其他女人一样。 她要做的,是加深殿下心中每一点厌恶,让殿下亲自杀死时毓,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怀念她。 于是她命人戴上兽纹傩面,翻墙潜入时毓院中;再让玲珑带人“捉奸”,制造时毓引人私闯行宫,白日宣淫,被发现后仓惶欲逃的假象。 她要让殿下相信,这女子轻浮放浪,人尽可夫。 她亲自向殿下禀报“时毓翻墙濒死”,再让小宫婢“无意”戳破时毓装死——让殿下看清这女子何等狡诈善演。 最后,时毓必会在殿下面前百般辩白、哭诉求饶。而殿下,只会愈觉她满口谎言,无一字可信。 这三步棋落下,时毓必死无疑。 琳琅太了解虞衡了,所以几乎算无遗策。 事情正如她所料,一步一步朝着预设的结局滑去。 此刻,时毓那句“殿下救我”,落在虞衡耳中无异于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虞衡眼里毫无温度。 如果说先前在她身上发现的那些卑劣行径,如同瓷器上几道碍眼的裂痕,尚可修补——那现在,那些裂痕已彻底崩开,碎得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更谈不上令他像从前一般喜爱了。 “你让孤如何救你?把你绑在床上,还是找条铁链,拴在床腿上?” 时毓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彻骨的寒意慑住,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时竟绊到自己,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碎裂般的锐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可比起疼痛,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与无依,才更让她恐惧绝望。 这深宫之中,有人要她死得不明不白,而她毫无还手之力。更可怕的是,她视为唯一浮木的这个人,根本无意救她。 是啊,凭什么觉得他会护着她?只因在一张床上睡过吗?于他而言那是恩赐,不是承诺。 他曾数次对她动过杀心,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何曾真正在乎过她的死活? 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屈尊背了她一会儿,吩咐太医来治疗,不代表什么。 是她一个人飘零异世太孤独,总想抓住点什么,才产生了不切实际额的幻想。 “说话!”虞衡猛地俯身逼近,狠狠掐住她下巴,厉声质问:“是你千方百计来到孤面前,用尽手段爬上孤的榻,如今为何要逃?瘸着腿都要逃,你急着逃去哪儿,见谁?!” 强大的压迫感将时毓眼眶里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嘴唇发颤,声音细碎:“奴婢没想逃……若真想逃,昨夜怎敢顶着殿下的雷霆之怒,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是玲珑带人闯进来,捆了奴婢就往墙外扔……” “时毓!”玲珑装作震惊,高声反驳,“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引外人私闯行宫,被我撞破后,怕担罪责才慌不择路要翻墙出逃,失足摔下险些丧命!” 她伸手指向满院子的宫婢太监,“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方才若不是我不顾危险在墙下托了你一把,你可真就没命了!你不感恩便罢,怎能反咬我一口?!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时毓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想要继续辩解,却瞥到虞衡身后,琳琅正静静站在那里。 唇角噙着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冰冷又得意。 她明白了。 王阳对她说过,琳琅对殿下占有欲极强,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今日种种,都是她的手笔,她在殿下的后院里只手遮天,所有人都听她摆布。而殿下对她极其信任,无论自己说什么,只要她否认,就是徒劳。 甚至,殿下会觉得自己在狡辩、在耍奸,只会更加恼怒不耐。 就算殿下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稍微调查一下,谁又敢站出来指证琳琅呢? 退一万步,真有人指证了琳琅,殿下知道了琳琅所做的一切,他会为了自己,治琳琅的罪吗? 集团董事长,会为了一个新入职的实习生,开除自己跟了十几年、立下汗马功劳的总裁助理吗? 时毓心下绝望,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问虞衡:“无论奴婢说什么,殿下都不会相信,对吗?” 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像被暴雨洗过的荒原,只剩一片寂灭的灰。 虞衡心口蓦地一刺。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到愤怒——明知道她在演戏,她最擅长演戏!可那一瞬间的心痛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轻易被牵动的蠢货。 他的眼神再次冷下来,“想让孤信你,你扪心自问,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像黑夜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她笑自己天真愚蠢,笑自己能力撑不起野心。连虞衡身边的奴才都摆不平,竟妄想搞定这个权倾天下的王。还妄想效仿吕后武曌,指望通过征服一个男人攫取权柄,用实实在在的权力终结这惶惶无依的飘零命途。 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得,有多大能力过什么日子吧。 虞衡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笑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虚伪的讨好、刻意的勾引,乃至方才的惊恐与慌乱,全部褪得干干净净。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一丝卑微的期待。 她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像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 怎么?难道她笃定他即便盛怒也下不了杀心? “殿下。”她唤了他一声,面上呈现他从未见过的坦然和理智,“您会在意朝中大臣的私德吗?会因某个能臣翻墙私会女子,便弃之不用吗? 假使我果真如您所想的这般卑劣,但我能改善南北商路,助您解决漕运顽疾,甚至……为您拨开迷雾,找到铲除背后猛虎的方向,您还会因为今日这点‘破事儿’,对我喊打喊杀么?” 风穿过庭院,卷起她凌乱的头发。 她抬手拂过,慢条斯理得掩到耳后,一一扫过琳琅,玲珑,扫过满院子垂首而立的宫婢太监,这些表面是人,随时可化身食人野兽的东西,共同构建了一个布满荆棘的囚笼,现在她要拼着皮开肉绽、骨肉分离,挣脱它。 她不跟她们玩了。 她重新望向虞衡:“从前奴婢太想做您的女人,走了很多弯路,丢了太多东西。以后我,只想有尊严的活着。我将重振漕运之策放在枕头下了,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不在意江南万千百姓的生计,一定需要江南这个大金库,来对付您背后的猛虎。您不妨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我。至于她们强加给我的这些污名,我不在乎,无需劳烦殿下再调查了。” 虞衡心头一震。 在如此狼狈、如此被动的情形下,她竟能完全跳出“被审判”的绝境,,让自己坐到谈判桌的对面。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人会被欲望牵制着,患得患失所以说,无欲则刚时姐不玩了后面换虞狗攻略她 第35章 第35章 “殿下, 各位大人,江南漕运之困,表面看是水匪截道, 本质是风险无人承担。商贾不敢出货,船主不敢行船,因为一次翻船便是倾家荡产,这风险, 单凭个人或一家根本扛不住。” 时毓褪去了一身宫装, 穿回她当初从徐府来到虞衡身边时,穿的那套粗布麻衣,不施粉黛却唇红齿白, 眉宇间英姿勃发,兼具雌雄之美。 她站在议事厅中央,上对着整个王朝的实际主宰, 威压凛然的摄政王,周围则环绕着摄政王此次南巡携带的几乎全部机要重臣, 文臣峨冠博带、眸光锐利, 武将铠甲铿锵、气势沉雄, 满室皆是经年宦海磨出的肃杀与机锋。 然而她举手投足间从容老练, 既无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持, 也无寒门女子的局促畏缩, 开口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就像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 众人皆知她是晋陵豪绅献给殿下的艺伎, 但若说她这份老练是登台献艺练出来的,倒也不尽然。那时她可不比现在自信。 他们亦听闻其受宠,却不解她为何这般装束, 又为何在此高谈阔论。 不过这些浅薄的探究,转瞬便被时毓精彩纷呈的论述冲刷殆尽。 “我所献之策,名为‘漕运保险’。” 时毓借了虞衡平日查看舆图的木架,指着贴在上面的企划书道:“所谓保险,即对风险的保障,本质是集众家之财,解一家之难,核心在于‘风险共担’,凡从朝廷核准码头启航、并登记在册的合规商船,皆可依其货值,缴纳定额保费,购入此险。所缴钱款,尽数汇入 ‘共济基金’。若参保船只于航行途中遇匪、遇险、或遭天灾受损,即可凭契据,按章程从这‘共济基金’中获取相应赔付。此举可保船主不至因一次意外而血本无归,家业尽毁。” 稍作停顿,她清晰道出此策三大优势: “其一,稳商心。商贾知有托底,敢投资敢发货,船家知失有所偿,敢闯风浪。人心一定,漕运自通。” “其二,聚民财。此险不仅保货,亦可保船,甚至保人。商户、漕帮、乃至依漕运为生的相关行当及从业人员,皆可自愿投保。这些钱财聚集到共济基金里,除却赔付与必要开销,其盈余可注入常平仓以备荒年,可用于疏浚河道,亦可作为本金低息贷与诚信商户扩大经营……总之,取之于漕,用之于民,周转于国。” “其三,”她指尖重重落在最后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上,“养水师!”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商道钱谷尚属‘民务’之畴,而水师,无论规模大小,都算社稷干城、权之基石,绝非闺阁女子乃至寻常文臣能够置喙的禁域! 堂下诸公神情骤变,惊疑之声在厅内嗡然荡开。 御座之上,虞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一倾。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压在了身前案几之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寒夜中骤然点燃的烽燧,灼灼目光牢牢锁住舆图架旁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 她能通商道,已是奇才;能理财政,堪称国士;若还能谋兵事……这便不止是才,而是近乎妖了! 半晌,虞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期待,淡淡道:“说下去。” 时毓点点头,面容沉静,言辞却越发犀利:“朝廷可从共济基金中抽成,组建护航水师。如今江南百业待兴,地方府库为剿匪已近空虚,实难再拨巨资常年供养一支精锐水师。然剿匪护船,非重饷不能募死士,非厚赏不能砺精兵。此策之妙,在于水师之饷,不取于国库,而源于商船之平安。 须知,船行越平安,出险越少,‘共济基金’之盈余便越多,从中计提的水师专饷自然愈厚。饷足则兵精,兵精则匪畏,航路遂安——如此,剿匪护漕,便从朝廷一肩独扛之苦役,变成了商户、船家、水师三者利益相连、休戚与共的活局。” 她话音一落,行宫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虞衡的私人幕僚,翰林学士曲岳内心叫嚣:娘的,这么绝的点子为什么不是老子想出来的,如果是的话,老子愿意少活二十年! 落针可闻的死寂持续了许久,朝臣们才从震惊中醒过来。紧接着,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悄然投向御座之上的摄政王: 我的王,开恩科组水师的想法,您前日才于小范围内提及,当时赞成者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养水师的钱从哪儿来还没有着落,有人说加税,有人让从织造坊出,还有的干脆让中央下拨,您都没有点头。可原来,您早有定论,此等关乎国运兵权的庙算,您不付枢臣,不询阁老,竟先与这无名无分的爱宠说了,您这么做置朝纲于何地?置我等股肱之臣于何地? ——他们以为,时毓所说,皆出自虞衡教诲。 虞衡将他们的埋怨尽收眼底。 他身形未动,只将搭在案几上的手臂缓缓收回,下颚微扬,眸光扫过下方,无声地碾压每一道目光——孤如何行事,需要向尔等解释吗? 然而,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却像火山喷发般地动山摇。 他能预想到,“曹运保险”一旦落地,将如何盘活江南、充盈国库、稳住万千商户之心。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治世良方,竟被他榻上的女子,捧到了眼前。 和大臣们不同,虞衡毫不怀疑,‘漕运保险’就是时毓自己想出来的,因为这种分担风险的思维,就是她的生存法则——正如前夜她同阿哲说的那般。 他亦可确信无人与她说过组建水师的构想,她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更添精妙,令他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子骄傲来。 不愧是孤一眼看中的人。 终于,他没忍住,开口道:“孤从未向她吐露过半分国朝军政要务,她不过是偶然救助了一名家道中落导致生活悲苦的绣娘,怀慈悲而济万民,才想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妙策。” 摄政王素来乾纲独断,因此诸大臣听得分明,这几句根本不是解释,分明是炫耀。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经世济国的肱骨大臣,解决不了的困难,真被这个,当初靠哗众取宠和谄媚逢迎,走进殿下视线的艺伎解决了? 这个看上去完美得近乎妖异的策略,真就那么无懈可击? 因为是女人想出来的,大臣们本能得怀疑起来。 宰相后备役——参知政事,立即带领各部门主事探讨起来。 他们时而热烈讨论,时而向时毓讨教。 虞衡看他们目光火热盯着时毓,或激赏,或探究,或膜拜,而时毓不骄不躁,耐心十足,甚至十分享受被围观,心里慢慢变了滋味。 一股熟悉的妒火,烧尽了方才所有的惊艳与激动。 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佛珠,指腹用力碾过温润的珠子,试图压下这火焰,可没过几息,便将珠串易手,而原本捻珠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腰上佩剑,杀气暗涌。 不知怎么的,他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那晚她伏在自己背上,四肢紧紧缠着自己,滚烫湿滑小舌在自己咽喉滑过,还有那句令人骨头苏掉的‘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这本末曾得见的春宫画,也挑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一股灼热在下腹蹿涌,数日没有晨勃的器具,激动不已。 他忽然后悔,那夜为何要将她扯下,而不是深入到底。 欲念愈炽,独占的疯狂便愈烈。 “锵——”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锐响。 腰间佩剑,竟在他无意间,被拔出了三寸。 一截寒光凛冽的剑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也映出下方那些‘觊觎’的目光。 那些目光分明没有任何狎昵邪念,在他看来,却过分赤裸灼热。她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衣服甚至破旧不堪,他却觉得她过分招蜂引蝶。 他想杀光所有觊觎者,将她拽回身后那重重帷幕之中,锁进只有他一人能抵达的深殿,日夜挞伐,把她干得没有一丁点逃跑的力气,只能像初生的猫咪一样嘤嘤求饶。 一丝尖锐的刺痛自小指传来。 他垂眸。 殷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沁出,顺着手掌蜿蜒而下,流过腕骨,滴落肘弯,在玄色衣袖上洇开暗沉的痕迹。 是剑锋无意划破了手指。 疼痛稍稍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缓缓将那三寸寒光推回鞘中,同时也将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一寸寸压回心底。 时毓凭本事坐到了谈判桌上,身为摄政王,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将她推下去,得以国朝未来,以江南万民生计为重。 这个保险,必须让她推行下去。 她回答大臣们的问题中,饱含一些石破天惊、闻所未闻的概念,诸如‘风险共担’、‘概率精算’、‘资金池循环’等等,除了她,恐怕无人能真正讲清。 他暂时不能……把她藏起来。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胆敢觊觎她!哪怕是偷偷想想也不行! 更不允许她,生出半分逃离他掌心的念头! ‘以前太想做您的女人,以后只想有尊严地活着’? 什么意思?以后不做了? 做与不做,何时轮到你来决定! 什么狗娘养的阿哲,不入流的陈家,还有这满堂公卿,无人是你的‘保险’! 你从头到脚,每一根毫毛都是属于孤的! 私欲与公心,两种截然相反却都磅礴到极致的力量,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对撞!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只想掠夺和占有的凶兽,一半是必须冷静权衡的君王。 最终,所有的情绪在他眸底沉淀,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融为一体。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下方。 “诸卿。” 他极少高声说话,但再轻的声音也无人敢不留意。 众人的目光从时毓身上移开,投向御座之上。 咦,咋回事,他们的王,似乎并无得到济世良策的喜悦啊。 “孤之爱妾所献之策,确属闻所未闻,想必各位爱卿一时不能吃透,至于这保险能否当真盘活漕运、解江南之困,纸上谈兵无用,尚需与地方官员、漕帮首领、各大织造坊主反复实地勘验、推敲、修正。诸位眼下要务,是消化、推演。若有不解之处,可具本奏报。” 具本二字,他咬得极重。这意味着,所有答疑交流,都必须通过正式、公开、能留痕的方式进行。私下请教、口头探讨,皆被禁止。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时毓身上,刻意强调她的身份,“孤会令,爱妾,将诸般解答逐一落在纸面,朱批附后。如此,卿既可反复研读,以免遗忘,亦能杜绝曲解,以正视听。” 说罢,不容置疑地摆摆手:“各自去忙吧。” 公卿如潮水般退出大殿,一直在殿外偷听的琳琅也迈开灌了铅的双腿离开。 “怎么样?殿下可有戳破她的牛皮?公卿们是不是狠狠嘲讽了她?”玲珑急急迎上来,紧张又期待地抓住琳琅的衣袖。 琳琅神色奇怪地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半晌才抓住她的手道:“玲珑,你觉得殿下待我如何?” 玲珑心往下一沉,还是勉励笑道:“这还用问吗?姐姐伺候殿下近二十年,陪殿下走过最难的岁月,知晓殿下所有的秘密,是殿下最信任,甚至唯一信任的人。殿下离不开姐姐,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护着姐姐。” 琳琅微笑着点点头:“不错。自皇太后殡天,谢家小姐入宫为才人后,我便是殿下身边唯一的亲人。没有任何人,能离间我们,没有任何人能超越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无论发生什么事,殿下一定会护着我。” 她抬眼,殷切地嘱咐:“所以玲珑,如果殿下彻查昨日我们嫁祸时毓的那些事,你便一力承担下来吧,有我在,他定不会重罚你,至多将你降职,再加一顿板子——你不必害怕,打板子的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王禄的人,不会令你受苦的。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回到我身边。” 玲珑身子剧烈一颤,如坠冰窟。 她见过殿下的雷霆手段,这五年来,在他跟前犯错后唯一没有处死的女人只有时毓,但时毓是他的药引,自己却什么都不是。一旦承认罪行——琳琅的意思,分明是要她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殿下当真会饶了她吗? 然而琳琅的目光慢慢变冷,分明还有威胁之意。 她明白,答应下来,至少有琳琅保她,不答应,琳琅也会全部推到她身上,届时她必死无疑。 “姐姐放心,此事本来就是我擅作主张,与姐姐毫无关联。” 琳琅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望向窗外。 今日是个阴天啊。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飞檐斗拱,将整个行宫笼罩在一片沉郁的灰白之中。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像从坟墓里钻出来的恶鬼,带着彻骨的寒意缠上她,啃噬着她的灵魂和体温,怎么都摆脱不掉。 ‘爱妾’,这个刺耳的称呼像一把刀凌迟着她。 殿下究竟在想什么?她全然看不透了。 他素来最恨欺骗与背叛,不是吗?可如今真相未明,时毓还背负着‘荒淫放荡’、‘弃主而逃’的污名,他为何反倒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将那份迟迟不肯予的名分,轻易给了? 他本该嫌她脏污才是。 即便要借她的才华济世,大可以‘戴罪立功’的由头将她拿捏,何需如此? 议事厅内,立于中央的时毓,看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虞衡,心中也盘旋着同样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孤的猫咪们,我真蠢死了,我这周不小心把我能上的榜单勾掉了,以至于这周没有任何榜……这样,我周日再更一次,然后把稿子攒着,下周四开始多更!!求求你们不要弃我而去!! 第36章 第36章 虞衡的视线紧紧缴着时毓, 朝她步步逼近。 然而时毓并未向从前一样迎合他的目光,而是垂首冷着脸,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知道她委屈。她怪他没有信她、护她、为她主持公道。 昨日的事儿, 其实根本经不起查,甚至连查都不需要查,便知她无辜。 时毓千方百计想见的人是他。 她的最后一次努力,其实是这条‘漕运保险’。那晚偶遇勾引, 或许只是临时起意, 甚至情之所至。 所以,当晚不算真正的失败。 她定不会去找阿哲。 更不会将阿哲引到行宫。 如若她愿意和阿哲苟且,那晚才是最好的机会。 她是那么想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又有‘漕运保险’这样的宝策在手,没道理自毁前途。 何况那阿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来了,也不可能冲她去。 这些本是显而易见的事理, 可在听闻她快不行的刹那,理智便尽数被扑面而来的惊惧、接踵而至的怒火, 以及迅速燎原的妒火彻底吞噬。 他变成了傻子瞎子和暴君, 若当时她没能扭转被审判的局面, 他怕是会在那汹涌的情绪裹挟下, 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昨日之事, 明显有人做局。 表面算计的是她, 实际却把他也算计进去了。 他此生只被算计过一回,便是那从小疼爱他的长嫂敬了一杯毒酒。那次的苦果至今仍是心底的毒疮, 日夜折磨着他。他痛恨被算计, 更痛恨被至亲至信之人算计。 自那之后,他不再亲近任何人,也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人。这五年来, 他能压得住朝堂豺狼,镇得住四方异动,乃至可以放心离京巡行数月,凭的便是心如铁石,手段雷霆,没有软肋。 而今刚有了一个‘药引’,便被设了局,甚至差点被算计到,怎叫他不恼不怒不心惊。 昨日之事,便是时毓不让查,他也会一查到底,将那些胆敢算计他的宵小碾成齑粉,以儆效尤,也帮时毓立个威。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呢。 前次他质疑她勾引徐员外才被徐太太嫉恨,她曾哀求:“殿下,您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处死我,但请不要冤枉我。” 她在乎的。 只要她对他还有一丝念想,必然还会像之前那样,拼命证明自己。 他不相信她一点念想都没有——半夜偷摸他腰腹,可不是为了讨好他,纯粹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他一靠近,时毓便像那炸毛的猫一样拱起后背,还学男人一样抱拳向前,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开一臂距离。 她甚至先发制人,语气僵硬充满怨气:“殿下,我生性卑劣,行事轻浮,绝非宜家宜室之人,连给徐员外做妾都不配,实在不该高攀殿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而今我已幡然悔悟。殿下若觉得留着我还能一用,请将我之前说过做过的事儿一笔勾销。若觉得我这个要求太过分,那便再赏我几个耳光也行。” 再赏几个耳光……原来她也是个记仇的,却不想想,当初为何挨罚。还不是因为她大逆不道,竟敢亵渎人主。 是了,当初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的。 虞衡知道这叫使性子。 从前母后总盼着皇父来看她,久盼不来便生了气,待皇父来了,她便冷着脸将他往外推。 所以时毓这番推拒,不仅没令虞衡恼火,反而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时毓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她会反抗,所以想方设法离开徐府;她有自己的追求,敢于冒死去博;有脾气,堪称火爆,所以她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前她一直在他面前压抑本性装乖讨好,如今撕破伪装,敢仗着自个儿的才华耍性子了,比从前可爱多了。 “便是不该攀,你也攀了。”他一手握住她的拳,摩挲着她嶙峋的手背道:“如果所有的事都能一笔勾销,那这世上根本不会有战争,很多人都不会死。” 手心灼热,拳峰冰凉,像是被烫化了一般,下面的人瑟缩了一下,急于抽离,却被他死死攥住。 “孤不仅觉得留你能用,还要大用特用。”他拉着她的拳,将她硬生生往怀里拽,凑到她硬生生耿着的脖颈旁,对着她的左耳低语:“是谁说,自己命带八子,想为孤分忧来着?” 想生儿子?之前干嘛去了?! 时毓从前自诩洞悉人性,所以才能做到销冠,但自从跟虞衡打交道,便屡屡受挫。她实在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 炽烈表白,他不信。 安分守己,他不允。 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他恶心。 断绝妄念后,他又来引诱。 明明不稀罕,偏要攥在手里;明明吃不下,还要硬塞。 难不成,怕她不跟他就要跟别人,生儿育女耽误发挥才能,于是这位高贵冷艳的摄政王的殿下,想为国做鸭? 真伟大。 时毓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仰头微微一笑。 这张姣容,莹润似玉,眉目清艳,竟似有倾城倾国之姿,这笑容坦荡明媚,没有一丝媚态,虞衡却受到了极大的魅惑。他忍不住低下头,朝那张红唇覆去,口中温声承诺:“时毓,孤会还你清白,给你尊荣,不让任何人……” 话音未落,一只柔胰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后推。 他将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意乱情迷,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隐约还透着一股嘲讽。 “殿下,实不相瞒,我近日恢复了一些记忆,隐约记起,我曾嫁过人生过孩子,虽然不记得嫁了谁,生了几个,但也许,这八个都已经生完了,无法为殿下分忧了。” 虞衡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方才还带着温情脉脉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霜,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第一反应是难堪。不是被推拒的羞恼,而是被弃如敝履的狼狈。她对他竟已无半分念想,为了决绝转身,竟不惜编出这样荒诞的谎话。 接踵而来的是锥心的痛与焚骨的妒。他深知,生八子未必,但以她的年纪、容貌与性情,从前嫁人生子倒是极有可能。这感觉就像,他日夜记挂、殷殷浇灌的果子,好不容易盼到几分熟色,伸手去摘时才发现,内里早已被虫蛀空。 他连旁人多看她一眼都要妒火中烧,竟有人曾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她的天真烂漫,青涩懵懂,处子之身,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美好,竟都给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她对自己从来都是伪装与算计,半分真心也无,对那个人呢?! 最后,忧虑焦灼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缠得他喘不过气。如果她哪天恢复了全部记忆,想起了那个家,定会想方设法回到丈夫子女身边吧? 休想! 他欺身逼近,掌心抵住她后颈,断了她的退路,眼里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乖张狠戾:“时毓,孤从前小瞧了你,没发现你潜力无限。倒也不能怪孤眼拙,是你太会藏拙。 你在徐府三个月,没露过半点才华,直到献艺,才一鸣惊人。不仅入了孤的眼,一步登天,还借孤之手,把你在徐府吃的亏尽数报复回去。 在孤身边这么久,也只会耍些勾栏手段,直到那夜孤彻底厌弃你,直到受人构陷命悬一线,才拿出这‘漕运保险’。不仅绝处逢生,还敢在孤面前拿乔作态。 好,好得很。孤相信,再逼你一把,你定能为孤分忧,亦期待,你母凭子贵,彻底展露本性,飞扬跋扈起来!” 说罢,他放开她,背负双手,下颌微抬,垂眸睥睨:“孤本想问你,献策有功想要什么赏赐,看来你心里早有计较。也罢,孤成全你,就封你为毓夫人。助你早日孕育麟儿,步步登高。”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猜什么! 时毓愣在当场。 他不仅瞎猜,还高看她很多。藏拙是被逼,亮剑也得看时机,当初诳他说自己能生八个儿子,实属形势所迫,若当时能想出‘漕运保险’这个保命符,她才不会撒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弥天大谎。 现在有了保命符,傻子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孩子呢! 再者说,就算她愿意自断后路,再入他那个吃人的后院,做这个没有品级的‘育夫人’,那万一生不出,抑或生了个女儿,莫不是得再想出一条国策来翻身? 今日献策的效果,大大超乎她的预期。 既然最高决策者鼎力支持,满朝公卿无一反对,那这‘漕运保险’必定会落地推广。 方才她便暗暗打算,她可以争取以保险公司筹备组组长的身份,留在吴郡,亲手把这个漕运保险做起来,待到产品实现惠民利国,给她积攒了一定的声望,再正式请封,混个官做。一旦有了官身,哪怕是个编外的,她就不再是无主财产,起码的安全便有了保障。届时再设法与漕帮搞好关系,把阿哲挖来做自己的贴身保镖,便高枕无忧了。 所以说,前途一片大好,生孩子这鬼差事可万万不能应。 她噗通往地上一跪,大义凛然地喊道:“一女不事二夫,我已嫁人,不能做殿下的妾,请殿下收回成命!若殿下执意相逼……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周四记得回来看我!!!我一早就更!! 第37章 第37章 虞衡眯眼, 抬手罩住她颅顶,虽没用力,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掌控力。 “给孤听清楚——不管你从何处来, 是什么身份,从你踏入孤视线那刻起,你就是孤的人,你的现在、将来, 乃至身死魂消后所化的每一粒尘, 都只归孤一人所有。” 他微微俯身,手掌下滑,钳住她下颌, 迫使她直视自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无情,那不容置疑的气势, 如同在战鼓擂动中,带着千军万马, 直逼敌军首领而去的将军。 时毓深深明白, 到了这一刻, 哪怕敌军首领俯首称臣, 也不能叫他鸣金收兵了。 “若你再敢在孤面前, 提一次那所谓的‘丈夫’、‘孩子’……”假的便罢。若当真存在, 孤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能牵动你心神。” 是……是要将他们杀绝的意思吗? 时毓喉头不自觉一滚, 原本匀长的呼吸和规律的心跳, 被恐惧切得粉碎。 “至于你……你若敢死,压根到不了孤面前,更不会一次次给孤惊喜。”虞衡唇角一勾, 不带任何温度的眼里,透出几分讥诮:“你想活的很。” 说罢,他直起身走到木架旁,看着上面她用鸡毛沾着墨写的,不甚美观,且错误笔画繁多的企划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起来吧,去量体裁衣,熟悉仪程。以你的身份,能侍奉孤已是殊荣。寻常侍妾无号无典,念你献策有功,孤破例赐你‘毓’字为号,待恩科过后,便为你行册封典仪。” * 叶姑娘的“鬼”朋友终于寻到了池彻的踪迹,顾昭当即带人如猎鹰般扑去。 情报虽准,行动虽快,奈何池彻此人太过谨慎狡猾,党羽又遍布市井——卖槐花的老妪、修屋顶的瓦匠、走街串巷的货郎,乃至倚门卖笑的妓子,都可能是他的眼线与死士,方圆数里皆是他无形的罗网。顾昭亲自带队突击三次,竟三次都未能擒获那贼首,只将他击伤。 叶姑娘为此感到自责,在纸条上写下对不起。 “是顾某无能,岂能怪姑娘。”顾昭自嘲一笑,语气里透着倦意,“抓不到也罢。顾某索性辞了这中郎将,留在吴郡陪伴姑娘,可好?” 他此番带来一面极大的铜镜。此刻,叶姑娘正穿着他送的鹅黄襦裙,戴着他选的钗环,对镜默然。闻言一怔,连鬓边环佩的叮咚声都静了下去。 “姑娘怎么不答?” 顾昭追问。事实上,他从未听过叶姑娘真正开口。她总以纸条与他交谈。可李霖说过,她是能言的。他时常想象她的声音,是否如琵琶般清越,似溪流般温软? 叮铃铃—— 铜铃轻响,是他赠她的脚链。她只要一动,便漾开碎玉似的清音。 顾昭知她已写好回话,笑着仰头灌下一口桂花酿,满心期待。 不料,屋里忽然传来一连串器物坠地的闷响,其间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呼。 “叶姑娘!”他脸色骤变,仍了酒壶,飞身而起,破门而入。 只见一团小小的白影蜷在地上,笔墨纸砚、铜镜妆奁散落四处。她赤着的右脚已被什么划破,鲜血染红裙角,她却只顾将伤足藏进裙下,同时惊慌地抬袖掩面。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闯入了她的禁地,这是她封闭了十六年的地方,几乎没有外人踏足过,是她生存的保护壳。他的贸然闯入,便入一粒砂砾闯入蚌壳,怕是会让它遍体鳞伤。 他立刻背过身去:“得罪……顾某绝非有意唐突。只是方才听见动静,实在担心……” 身后寂然无声。 他深吸口气,撩起衣摆撕下长条布帛,严严蒙住双眼,这才转身,语气放得极柔:“叶姑娘,我方才瞥见你脚上有伤,须得止血包扎。来时路过的医馆都远,姑娘大抵也不愿见生人。所幸我随身带着金疮药……可否容我替你处理?我保证绝不偷看。” 回应他的只有急促细微的喘息,与衣料窸窣后退的摩擦声。 他知道她在害怕,在退缩,可那血迹刺目,担忧终究压过了礼数。他慢慢向前挪了半步,又撕下一片雪白里衣,仔细将右手裹好,另一片则轻轻递出: “别怕。我蒙着眼,也碰不到你。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撒在伤处,我告诉你怎么包扎,可好?” 叶白缓缓将手臂放下一点,露出一双眼。 视线中的那张脸即便被布条蒙住大半,即便眉头紧皱,依然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尽力前伸、握着布条的手,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劲瘦力量感,手背上的青筋自腕骨处蜿蜒而起,如暗流般隐伏于皮肤之下,延伸至绷紧的指节。 而他撕破的衣摆下隐约裸露的腰腹,线条紧实而利落,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透出禁忌的美感。 她咬住唇,慢慢低下头。 顾昭不再催促。 寂静中,她的呼吸渐渐平复,身子也不再瑟缩。 他心下稍安,缓缓靠近:“你先看看伤口里可嵌了异物?若有,需先取出。若没有,便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 叶白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脚从裙下伸出,忍痛拨开伤处查看。 一声极轻的抽气在耳边响起。 顾昭立刻问:“很疼么?”他将手腕递过去,“若疼得厉害,可以咬我的手。” 叶白怔怔望着他,片刻后,竟鼓起勇气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不疼。 顾昭呼吸一滞,手臂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背到身后,声音竭力如常:“……那就好。” 叶白又轻轻扯了扯他另一只袖子。 他怔了一瞬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伤口干净。 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拔去木塞,摸索着放在她手边:“这是药粉。撒在伤口上,要完全盖住。若血冲开了,便多撒些,直到血止住,再用布条裹好。别绑太紧,也别太松。” 叶白点点头,忍着灼痛照做。 先前听闻他竟愿弃官留下,她惊得碰翻了胭脂碟,碎瓷在脚底划开指甲盖长的口子,血流得急。药粉触及皮肉,如刀割火燎。她咬牙未出一声,一滴泪却猝然坠在他手背上。 顾昭的眉拧紧了。他凭着感觉转向她伤处的位置,轻轻俯身,呵出气息。 叶白愣住了。 那缕缕微凉的风,竟真将剧痛吹散了大半。丝丝凉意渗入皮肉,心里却泛起甜,比北街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更甚。 她左手悄悄攥紧裙裾,指尖发白。 池彻伤后的藏匿之处,此刻就在她掌心。该不该……告诉他? * 内侍监陈博原为大虞朝史官。 十年前,胡虏大举侵犯大虞西北门户康州,虞衡向朝廷求援,反被朝臣诬为通敌谋反。陈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谏先帝派兵驰援,否则恐有破国之危,却因此触怒龙颜,被施以腐刑,充入内廷。 虞衡回京前,他一直在直殿监刷洗马桶,虞衡回京后便将他调到小皇帝身边侍奉笔墨,很快升任内侍监。他虽居此职,却鲜少过问帝王私务遑论宫人琐务,反如‘内廷宰相’一般,协虞衡理政。 伴驾南巡以来,虞衡有多忙,他便有多忙。昨日,虞衡却将他从冗杂政务中抽出,命他担起内侍监职责,彻查时毓被内侍宫人劫持受诬一事。 陈博恭声问道:“此事原为段掌事的职责范围,即便她分身乏术,还有王禄料理,现在殿下既将此案交给臣,想必对此二人已存疑虑。既如此,臣请示下,可否彻查无禁,无论涉及何人、用什么手段?” 虞衡眯起眼,目光落向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洛阳银针。 茶烟散尽,澄黄的汤色里,恍惚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无论他多晚踏回寝殿,总在灯下静静守候的人;是那些血雨腥风的厮杀里,与他并肩而立、不离不弃的人;是他坠入至暗时刻,从未有过半分退怯,温言软语将他从泥泞里扶起的人…… 可这恍惚的暖意只一刹,便被更尖锐的记忆刺穿——他最亲最信的长嫂,含笑望着他,柔声说着 “衡儿长大了,能撑起整个王朝了,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当欣慰”,一边将那剧毒的酒,递到他手中。 他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语调决绝:“孤准你放手去查,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陈博亲自下场, 行宫内人人自危。 因他并不是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参与调查,那日参与劫持污蔑时毓的宫婢太监均已‘自尽’,只剩一个玲珑。 她承认加害时毓, 却坚称亲眼见戴傩面男子潜入时毓院中,为护殿下清誉才出此下策,全无私心。那些太监宫女全都是受她指挥,琳琅是全然不知情。 陈博让人对她用了刑, 即便被折磨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她还是不改口。 她以为陈博也不过如此,只要留一口气,琳琅总会来救她。 她却忘了, 王阳素与琳琅势同水火,前次刚刚因为殿下寝衣事件撕破脸,这次断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阳手底下有个催眠高手, 能令人神智涣散,有问必答, 比诏狱酷刑更摧人心防。 玲珑深知一旦说出实情自己必死无疑, 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苦苦哀求陈博。 五年前初入宫廷, 乍见陈博, 她便看呆了。 那身影清癯修长, 如竹如鹤,仿若山间隐居的仙人, 她看得忘了形, 心口怦然作响,竟未察觉他穿着内侍官服。 后来渐渐打听到他的过往,才知他出身清贵、才华冠绝, 原是铁骨铮铮的史官,前途一片光明,却因忠言获罪,落得腐刑加身、身陷内廷的境地。 每念及此,她便抱憾揪心,甚至偷偷大哭过好几场。 她从来欺软怕硬,向来只知匍匐于权力脚下,对天子更是敬若神明。可自从知道陈博的遭遇后,她对天子甚至皇权再无盲目崇拜,她发现原来坐在至高之处的人,也可能是个昏庸的混蛋。 而此后深宫中的每一天,她最隐秘的欢愉,便是与陈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年她甘为琳琅的爪牙,做过不少阴私狠戾的勾当。她不怕别人知道她坏,只怕别人不知道她手段毒辣,不够怕她。唯独在陈博面前,她想扮作娴雅美好模样。 可偏偏是他,撞见了她最落魄丑陋的样子。偏偏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逼到绝境。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或许陈博对她深埋的心意多少有些察觉,此情此景,终于让他生出了一丝恻隐。 他轻轻一叹,对瘫在地上如泥般的她说道:“玲珑姑娘,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玲珑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 那张清润单薄的面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怜悯:“你为谋害毓夫人,竟敢算计到殿下头上,这宫中无人能保你。但若你肯吐露实情,并自请去毓夫人身边为奴为婢,你的命,或可保住。” 玲珑睁大了眼睛。 “你背后那人这一次还不会倒,因为殿下一时还离不了她,但他也不放心让她与毓夫人共存。若你在毓夫人身侧,这难题便解了。你知晓那人全部秘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她若不想一无所有,或还念半分旧情,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毓夫人。你说对吗?” 玲珑愕然呆住,她想,他不愧是殿下仰赖的‘内廷宰相’啊,果真聪慧至极,竟在这般绝境中,为她想到了一条生路。他看似无情,却处处留情,他对自己,会不会也藏着一点点在意呢? 她不敢想下去,生怕自己贪嗔入魔,强按下心头波澜,回到眼下生死局,“可我这般害过毓夫人,她怎会愿意容我?” 陈博薄薄的眼皮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你与她本无仇怨,不过受人驱使。倘若你与背后之人决裂,生死全系于毓夫人一念之间,从此只能倚仗她、护着她,唯愿她步步高升,她又为何容不下你?须知那毓夫人聪慧通透,自会权衡利弊。” 玲珑很难跟上他的思路,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蠢笨,咬着唇不敢追问。可生死当前,不问不行。 默然片刻,她才怯声再问:“便是她答应了,殿下岂会饶了我?” 陈博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捏着眉心道:“拜你们所赐,殿下正不知如何哄她,凡她所求,无有不应的。” * 夜深,顾昭汇报完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最后部署,正要退出,却见虞衡起身走下御座。 “殿下还有其他吩咐?” 虞衡解下身上佩剑,阔步往外走,“去拿你的剑,陪孤练一练。” 庭中那株晚樱正开到极盛,满树云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绯。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如雪落。二人分立树下,未着甲胄,只一袭劲装。虞衡起手便是破风一刺,剑光如冷电划开春夜。 顾昭横剑相迎,刃口相撞,铮然一声惊起枝头栖鸟。 虞衡不语,招招直逼命门,那是沙场淬炼出的杀人之术;顾昭不退不让,剑势大开大阖,每一下都带着千军劈阵般的悍烈。 铿—— 双剑死死咬合,刃口压着刃口。 顾昭虎口震得发麻,眉峰却高高扬起,眼底燃起灼亮的光:“唯有与殿下交手,臣才能找到酣畅淋漓的感觉。” 虞衡看到他眼中张扬的少年意气,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既有欣赏,又有告诫:“不可轻敌。那池彻可不是个只会坐镇指挥的柔弱书生。他自小跟从名师,苦学十年才下山,剑法精妙绝伦,恐不在孤之下。” “不过是殿下的败军之将,被臣赶得到处逃窜的老鼠,何足畏惧?” 顾昭一哂,手腕一震,荡开剑势,反身便是一记斜劈,“他不是柔弱书生,臣亦不是只凭武力取胜的莽夫。殿下竟对臣如此没有信心,看来臣要使出全力了。” “来。” 虞衡眼底寒光一闪,沉喝一声。剑招陡然暴烈,如暴雨突至。 金戈交击间,杀气直冲斗牛,仿佛要将这四方庭院化作边关沙场,将满树娇花看作残肢断戟。 顾昭为了让虞衡放心,极力展示实力,虞衡也不似往常保留实力,他招招狠辣决绝,不带任何花哨剑势,只有磅礴杀意,一劈一斩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顾昭终于察觉,他好像在发泄什么情绪。可心腹大患池彻即将入网,听说殿下还新得了一个盘活漕运的良策,这两项事落地,江南必能快速繁盛起来,天下更加安稳。殿下烦的是什么? 难道是那隐疾恢复不利?是那时毓俗媚,还是新收的蔺大家乏味? “听说池彻麾下有一智囊军师,不仅极善揣摩人心,且生就一副绝美皮囊,素有九尾狐仙之名,待臣斩了池贼,将此妖女献给殿下如何?” 虞衡拔地跳起,狠狠一劈,将他逼得急速后撤,那倒霉的衣襟却未能幸免。 胸前破了一道口子,顾昭以剑拄地,单膝跪下:“臣输了。” “你分心了。” 虞衡摆了摆手,严肃道:“那妖女直接杀了,断不可留。池彻却不可杀。” 顾昭诧异得抬头:“池彻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民望了得,斩草不除根,恐后患无穷。” 虞衡反手将剑插进泥地,扯了扯汗湿的领口:“杀他容易。然后呢?你今日斩一个池彻,明日便会冒出十个‘池彻’,民心如野草,越烧越生。” “殿下心怀仁慈,他却唯恐天下不乱,煽动流民百姓,让那些无辜百姓做他的马前卒,为他报私仇。” 顾昭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直言进谏:“他是南方门阀的精神领袖,只要他不死,哪怕残了,哪怕只剩一口气,门阀余孽都会不死心。” “但若他死了,便会永垂不朽。只有让他长长久久得活着,慢慢变成他所敌对的一份子,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才能彻底消融。” 虞衡道:“孤要让他亲眼看着,门阀政治消失却无能为力,孤甚至还要让他成为门阀消失的助力。” “定方。” 他亲昵地唤着顾昭的表字,语重心长地说道:“匪可快意恩仇,君却要算得失、衡轻重。你要做孤的臂膀,就要藏锋敛锷,顾全大局。他日若这个池彻与你同朝为官,你可要收起锋芒,莫要给他躲懒怠工的机会。” 顾昭怔住,半晌抱拳,收敛恣意锋芒,郑重道:“臣懂了,臣必不负殿下期待!” “起来吧。”虞衡说着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去擦擦汗。” 顾昭起身跟着朝议事厅走去,忍不住道:“殿下虽有招安之意,但其实也很想杀他吧,方才剑招杀意澎湃,臣差点招架不住。” 虞衡指尖拂过刃口映着的破碎月光,没有否认他的杀意。于公,池彻身为逆党首领,作乱无数,当凌迟处死,于私,他竟敢……倒是难得的胆大心细。 虞衡欲将他放在朝中,榨干他的才华为己所用,听说他曾在祭神大典上惊艳江南,留下‘有天官祭酒’美称为人所传颂,虞衡甚至有意,让他主持时毓的册封典礼。 不知时毓看到他以那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眼前,会是什么反应。 这番遐想让虞衡心底深埋的疑虑便再度翻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时毓原本那般渴望攀附于他,能被封为夫人,理当欢喜才是。便是那日受了些委屈,想讨回公道,作一作,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该以死相逼。她是那么怕死,那么擅长变通的人,现在为不受封竟绝食。 要说她为‘丈夫’守节,却也不像。她曾教那绣娘反抗丈夫,甚至教人家掌掴、阉割丈夫,绝不是中规中矩的人。再说,都已爬过他的床,‘节’早没的差不多了。她对那子虚乌有的丈夫分明也没有多少思念,醉酒消愁,念的都是志不平、才难伸,未见半分夫妻缱绻。 他不能不多想,她态度突变,会不会与那‘阿哲’有关?需知新欢的蛊惑,往往远胜旧情的羁绊。 也许她有了别的心思。 “殿下,门槛。”顾昭提醒。 虞衡这才注意到已走回议事厅。 顾昭道:“殿下似有心事萦绕,若臣能效劳,愿为殿下分忧。” 虞衡迈进厅内,终于将收了一路的剑收回鞘中,随即扔给王禄,接过宫婢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心的汗,意味深长地说道:“定方,你可知,信任是背叛的开始。” “臣愚钝,恳请殿下赐教。”顾昭躬身应道。 “一旦对某人交付信任,便是给了她背叛你的筹码。信任愈深,他日若遭反噬,伤得便愈重。” 天色愈晚,议事厅里灯火辉煌,然而虞衡的眼神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晦暗冷冽,“孤了解你,你行事缜密,从无疏漏。除非这池彻有通天的本领,否则,绝无可能从你手上逃脱三次。孤虽没有与他正面交锋,却有过一次间接接触……” “难道他已行刺殿下?”顾昭眦目欲裂,若为真,这是他大大的失职。 “此事不是你的失职,是孤执意深夜孤身出宫,才给了他们近身的机会。不过那次事发突然,他们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故而并未动手。”虞衡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只道:“根据孤的判断,他并没有那般上天入地如入无人之境的神通。正如你说,他不过是败军之将,不必将他神话。” 说到此处,他抬手搭在顾昭肩头,指节微微用力,沉沉往下一压:“孤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轻视他,而是要让你正视自己。接连失手三次,你该想想自己的破绽。” “臣失职!”顾昭脸色难看至极,顿时双膝跪地,声线紧绷:“请殿下责罚。” 虞衡居高临下看着他,“定方,你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藏着致命短板。你从未涉足情爱,这便是你的破绽。” 顾昭悚然一惊,“殿下……” 看来殿下知道他近来常去的地方,怕是也知道了情报来源。难道殿下怀疑,叶姑娘给他的那些情报,都是池彻故意泄露的?这三次围捕落空,看似是池彻狼狈逃窜,实则是诱他步步深入的陷阱? 那这最后一次抓捕,到底是谁抓谁? 顾昭后背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可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个想法,喉结滚动,想开口辩驳,去因失手三次,输了底气。又过分崇拜虞衡,不敢轻易质疑,终将话咽回了腹中,只紧紧拧着眉,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 虞衡却给了他一个包容的浅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无妨,定方。你回去好好思忖,仔细分辨清楚,那位叶姑娘,究竟是你的福星,还是引你坠渊的克星。若那池彻真能将吴郡视作自家后花园,次次在你手中从容脱身,那么,他要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想必也不难。你先前与孤说的那些部署,若仍坚持,孤也不会干涉。成了最好,若不成,孤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去成长。” 顾昭浑身一震,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肩头扛着的是什么。他带走了大半翊卫,若是此番当真踏入朱雀盟布下的圈套,殿下身边便再无得力护卫。江南各州蛰伏的逆党,必会闻风而动,届时蜂拥而至,将这座孤城团团围困! 到了那时,他便是身首异处,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虞衡仿佛看穿了他翻涌的心思,唇角扬起一抹桀然笑意:“莫以为没了你与你的翊卫,孤就只能坐以待毙。纵是孤一人,带着你看不上的各郡杂兵,也足以将这江南的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这样说非但不能安慰顾昭,反让顾昭更加惭愧。 殿下当年,便是领着门阀府兵一路收复江南的。而自己呢?带着精兵强将,却在吴郡兜转十余日,被那池彻戏耍于股掌之间……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顾昭骤然抬眼,字字如铁,“若不能将池彻生擒归案,臣必提头来见!” 虞衡笑意顿敛,眸中寒光如出鞘之刃,却又在下一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他抬手虚扶,“孤等你捷报。” 待顾昭离去,虞衡也出了议事厅,径直朝时毓的住所走去。 而今虽未行册封典仪,但时毓已享受夫人待遇,独居一院,身边配宫婢太监十人伺候。 为安抚她亦为了防她想不开寻死 —— 当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小,她至多也就绝食做做样子,这几日虞衡还在她院子外面派驻了几名翊卫。 刚到院门口,还没进去,从浣衣司调任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婢碧荷便急匆匆跑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往外扎。 “何事慌慌张张?” 虞衡对她极其不满,只是适合放在时毓身边的宫婢还得慢慢挑。 碧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殿下,夫人她喝多了,非要爬上房顶攀月亮,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夫人告诫我等若再靠近一步便从房顶跳下去,求殿下快去看看。” “荒唐!” 虞衡沉声斥道,正要唤翊卫上前,却听斜上方高处飘来一句清亮的吟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这诗气势磅礴,意境浩荡,听的人心潮澎湃。 虞衡骤然抬眼。只见时毓歪坐在屋顶的脊瓦上,怀里抱着个硕大的酒坛,衣衫被夜风吹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晃晃,似要羽化飞走一般。 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思,又听她拖着醉醺醺的调子高声唤道:“李白,你在哪儿啊?出来喝酒啊!我请你!” 李白? 这李白又是谁?难道是她那该死的丈夫? 虞衡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他挥手斥退宫人,“让院子里的人都退出去。” “喏。”碧荷不放心地望向屋顶,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等等!” 虞衡忽然顿住脚步,吩咐道:“去找一身粗布麻衣,一把素面折扇,再寻一面兽纹傩面,立刻送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说: 李白,我也想请你喝酒。 第39章 第39章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时毓酒后诗兴大发, 从唐吟到宋,吟到这首时,坛子里的酒只剩下一小半,胸前衣襟全被打湿, 大脑兴奋, 小脑麻痹,眼前一片迷离。 下一句‘我欲乘风归去’涌到嘴边,她晃晃悠悠站起来, 扬手对着明月高呼:“我欲乘风归去……” 却见一仙人自月中来,飘飘然落到她身边,一手稳稳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肩, 一手轻巧地接住她险些脱手的酒坛,霸道又不失温柔地道声:“站稳。” 天旋地转间, 时毓以为自己喝得太醉产生了幻觉, 于是使劲眨了眨眼。 那兽纹傩面近在眼前, 肩头的手掌温热有力。 “阿哲?”时毓惊诧地看了看四周, 确信自己还在行宫后再度发问:“是你吗阿哲?” “是我。” ‘阿哲’的声音有些嘶哑, 像是伤寒后遗症, “你喝醉了,这上面陡峭风大, 危险得很, 我带你下去。” “别呀!”时毓生怕他一言不合便携着自己飞身而下,慌忙扎稳马步,反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下面全是吃人的鬼魅,到处充斥着污浊之气,令人作呕,还是上面好。” ‘阿哲’的眸色骤沉,“你既然这么厌恶此处,为何不去陈家?我家小姐一直盼着你呢。” “哎呀!”时毓抬手拍了拍脑门,懊恼道:“瞧我这死脑筋,竟忘了给陈小姐回话了。” “现在回也不晚。”阿哲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喑哑的声线刻意揉得又轻又缓,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只要你想离开这里,我立即带你走。”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无形间往上移了移,只要她点头,便能立即扣住她的脖子。 时毓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阿哲,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这可是摄政王的驻跸行宫,安保犹如铁桶,我听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还有啊,你今天是第一次来,还是前面就来过一次?” ‘阿哲’也自动忽略前面的问题,反问:“为何这样问?” “前日有个宫女瞧见你 ——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据她所言,是个戴着兽纹傩面的男子,身形与你一般无二,来行宫寻过我,还在我院里待了许久。她认定我给摄政王戴了绿帽子,便设下毒计想要除掉我。我本来觉得她是在污蔑我,因为你不可能进得来,现在看到你,我又疑惑了。而且,回想起来,那日恰好是我与你家小姐约定回话的日子,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呢?” 说到此处,时毓严肃起来:“若你那日真的来过,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怎么?那摄政王信了这番污蔑,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你才在这里借酒消愁?” “这些不重要。”时毓摇头道:“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来过,并且被玲珑看到了,那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就不算是毫无人性的迫害,她害我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维护她的主人,我应该将此事说明白,说不定可以保下她一命。” 阿哲的眼神复杂难懂,他理解不了时毓,“她害你,你还要救她?” “这怎么能算救呢?我可不是什么圣母心烂好人,我不杀伯仁,也不想伯仁以我而死,仅此而已。”时毓垂下眼:“因为这一点破事儿,死的人已经很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阿哲‘’接着便问:“你若去说明,等于亲口在摄政王面前承认,你曾与别的男人在他的行宫里‘私会’,还是两次。这无异于公然羞辱他,挑战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和国朝主宰者的权威。你想过他会如何待你吗?” “如何待我?无非是打骂羞辱嘛。掐脖子,抽耳光,骂我和青楼女子一般轻浮放荡,我都受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时毓挑了挑眉,从他手里夺过酒坛,抱起来狂灌一大口。 烈酒如刀割过喉咙,呛得她眼泛泪光,嘶嘶抽气。 胡乱用袖子抹去唇边酒渍,她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望着不处虞衡寝殿那一点孤灯,冷笑道:“反正他现在舍不得杀我。” 不知是江南的春夜醉人,还是她唇齿间逸散的酒气令人迷醉。 月华如水,星辉如练,漫过行宫飞翘的檐角,漫过她沾了酒渍的衣襟,漫过她明艳动人的容颜,将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光晕。 脚下一片浓黑,头顶漫天星辉,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屋脊,只剩他与她,紧密相依。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家寡人。 可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轻巧戳破了那层幻象,让他看清粗粝的现实:看似触手可及的人,其实还远在彼岸。 “我倒巴不得,他相信咱俩真有一腿,那样他就不必再施舍一个‘毓夫人’给我了。” 说到这里,时毓突然哈哈大笑,扯着‘阿哲的’衣角问:“你能信吗?他万般瞧我不上,却硬要我做他的侍妾。我听说,江南有很多秀坊的老板,为了不让顶级绣娘外流,或为了不给她们开工钱,就把绣娘纳为小妾,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有没有这回事儿?你说,这摄政王强纳我,该不会也是同样的心思吧?” ‘“阿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落落的手背在身后狠狠攥了攥,“他堂堂一个摄政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要你?这天下的女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便有什么样的,若不是因为喜爱……” 话音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手背青筋虬结,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拧巴。 “咳咳……” 时毓干咳两声,打破这怪异的尴尬,拍着身边的瓦片邀请他来坐,见他不为所动,主动抬了抬身,扯着他的衣摆将他硬拉过来,“别生气嘛,我不是在贬低你们的王。实在是……算了,不说了,喝酒!” 她把酒坛递回‘阿哲’怀里,洒脱一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诗与美酒,能解千愁。喝!” ‘阿哲’侧过脸,将傩面具下缘轻轻推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唇与下颌。仰头,酒液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精准落入喉中。 他动作很稳,喝得优雅,一滴都没撒出来,也没有被辣的斯哈斯哈的。 时毓醉眼朦胧看得发痴,忍不住感叹:“哇哦,你方才这一下,举重若轻,风流蕴藉,简直就像戏台上精心设计、演了无数遍的动作,我都看呆了。” “姑娘很擅长夸人。” ‘阿哲’嘴上这般说,语气却很有些呛。 时毓反思自己可能有点轻浮了,忙往旁边挪了点,讪笑道:“不过你今日倒是有些脾气,该不会是窝着火来的吧?难道陈小姐因我没有按时回话,迁怒于你了?” ‘阿哲’垂眼没有看她,只看着脚下那双忘记更换的墨玉包头朝靴,撩起衣摆遮了遮,“未曾。” “那便好。”时毓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方才我说,想让摄政王误会咱们有什么,那是醉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不可能连累你的。” ‘阿哲’淡淡嗯了一声,忽然问:“方才在下听到姑娘呼唤李白,李白是谁?” “鼎鼎大名的诗仙李白,你没听过吗?” 说起李白,时毓两眼放光,“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能诗好酒,酒后频出佳篇,有着令天下文人嫉妒到发疯的才华。不信你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说到激动处,她又站起来振臂高呼,“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阿哲’眸中发亮,赞道:“好诗!” 这气吞山河、恣意纵横的诗句,越发衬得时毓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她站在屋脊之上,衣袂当风,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令人挪不开眼。 “是啊,太牛逼了。”时毓仰天长叹:“只可惜,我与他同在一个时空,却无缘得见。倘若有一天能见上一面,我一定要——” 阿哲眯了眯眼:“怎样?” 时毓豪迈道:“当他的榜一大姐,让他写一首‘赠时毓!” ‘阿哲’想揉眉心,可惜被面具阻隔,只得暗暗吐槽:没出息。 但见她眼中狂热的崇拜和浓浓的渴望,忍不住道:“你会见到他的。” 时毓此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一句祝福,笑道:“托你吉言吧。”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完了坛子里的酒,月隐星稀,人烂醉。 时毓干脆四肢大敞地躺在瓦片上,强自睁着困顿的双眼,望着天幕上稀疏寥落的星子,声音含糊地低声呢喃:“阿哲,你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了,可就跑不掉了。你们那个王啊,虽然勤政爱民,但骨子里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偏执狂,一旦被他抓到,神仙也救不了你。” ‘阿哲’俯身看着她,月光淌过她醉意横陈的脸。 那双半阖的双眼迷离涣散,眼尾染着一层被酒意蒸透的、蜜桃熟烂般的艳粉,像被欺负得狠了,被眼泪洇出的可怜红痕。 颊上亦绯云堆叠,一路漫到耳根,呈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一种毫无戒备、任人采撷的娇软。 唇瓣被酒渍润得晶亮,像雨夜里承不住重露、颤巍巍绽到极处的海棠,丰润欲滴。 呼出的气息滚烫而甜醺,混着残酒的芬芳与一丝撩人的微喘。 夜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随呼吸轻轻起伏。衣襟早已在之前的豪饮与醉卧间松散,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锁骨,月光落在上头,晃出细腻柔光。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紧扣的衣领,强压下心底翻腾的燥热。一开口,却被喑哑的嗓音暴露了正在承受的折磨。 “那你呢?总不能一直呆在屋顶上吧?既然你如此厌恶这里,跟我走吧。” 好在,这嗓音恰好带着诱人犯罪的魔力。 “嗯……”时毓从鼻间溢出一声呻吟般的呜咽,像在答应,又像只是醉后无意识的嗫嚅。 ‘阿哲’眸色冰冷,声音愈发温柔:“你答应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时毓摇了摇头,终于给出了更准确的答复:“不行啊……我跑不掉的。虞衡一声令下漕帮就会乖乖把我捆回来,你、你也会被我连累的……” “我不带你回漕帮,我带你远走高飞,带你去找李白,可好?只要能带你脱离苦海,我愿粉身碎骨。” 时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而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朦胧醉意,定定地望着他。 晦暗的光线下,那兽纹傩面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这承诺是如此诱人。 天高海阔任鸟飞,寻诗问仙到处走,快意恩仇人逍遥。 谁不向往这样的人生啊。 阿哲人品好,武艺高,长得又帅,简直是完美旅居搭子。 而眼下她被琳琅陷害,九死一生,心有余悸,一闭上眼,就会陷入那濒临窒息的无助。原以为能靠一条良策脱离阴谋的旋涡,回到自己能把控的方向上,虞衡的魔爪却穿进她的皮肉,令她挣脱不得。 ‘阿哲’的这个提议,简直就像照进深渊里的一道光。 时毓真的心动了。 她甚至开始算计,如何才能说服虞衡放自己走——毫无疑问,漕运保险得落地,先前吹过的牛,帮他摆平北方门阀,大概也得拟个章程出来。 这倒也不难,只需将门阀消亡的历史进程如实告诉他,以他的雄才大略,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 他强留自己,无非就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只要达到了,何必放一个看着就烦的人在眼前? 正当她要爬起来说说自己的计划,‘阿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时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陈小姐,是为我自己。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记住了你,从此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这样,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般,我只知道,你的一颦一笑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越想忘便越清晰。我想日日都见到你,夜夜拥你入眠。我想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想给你……” 时毓刚刚被“快意恩仇”点燃的心,像是被猝然浇了一瓢冰水。 她皱着眉抽回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打断了‘阿哲’热忱的告白。 他怔了怔,旋即追上去,紧紧拉住她即将脱离的指尖,眼神像受伤的小鹿一般,“你……你不喜欢我?” 时毓于心不忍,却坚持将手指从他滚烫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她勉励坐起身,狠狠搓了把脸,感到自己神智清醒了些,才转向阿哲:“阿哲,你冒险闯入行宫来救我于水火,我真的很感动。可只要有的选,我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她实在醉的厉害,只是这样坐着都觉得天旋地转,没办法,只能再躺回去,她的脑子也是浆糊的,于是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时代的女人太可悲,没有户籍,没有田产,没有自主权。结婚前是父亲的财产,结婚后是丈夫的财产,饥荒的时候可以拿去换吃的,甚至成为吃的,穷困时可以卖了换钱财,甚至租借出去给别人生孩子。” 一股热流顺着眼角下来,她转向阿哲:“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只是人心易变,我不敢只相信人品。一想到这世上有个人只要声称是我的丈夫,就可以任意处置我,我就觉得毛骨悚然。爱情,对你来说,可能是封建礼教下可遇而不可求的艳遇,对我来说,却是鱼钩上饵食。” ‘阿哲’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可你留在这里,不也会成为他的女人吗?” 时毓喉头哽咽,望天长叹:“是啊。跟着你走,至少会有一段好日子可以过,留在这里,每一天都提心吊胆,毫无尊严。可是,他虽然不是好人,却是个好君主。 他愿意相信,一个卑微的歌舞伎能想出治国之策。他愿意给她机会,让她站在满朝公卿面前展示。他会告诉所有人,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不是霸占她的功绩。他会勒令手下的能臣,把她提出的策略变为现实,去造福天下万民。 他让她感到自己存在于世,好像有超越生存的价值。” 眼泪汩汩涌出,视线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抽噎着,几乎不成句:“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成为……缔造这大虞盛世的一份子?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制定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禁止宗亲吃绝户……让女子可以自由和离,并带走丈夫一半的家产……让每一个打骂、发卖妻妾的男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哲’的手心手背都沾满了她温热的泪水,最后干脆不擦了,转而轻柔地、一遍遍抚过她的发顶。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的声音也有些凝涩,“你就可以大胆去爱了,是吗?” 时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眉心痛苦地蹙紧、颤抖,眼泪决堤般汹涌,喉头像被铁钳死死扼住,疼得她蜷缩起来。 “好了,好了……你不必回答。” ‘阿哲’不忍再看,连忙打断她,“我不问了,也不会带你走。我甚至可以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主动找我。好不好?” 时毓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可是克制许久,那汹涌的情感还是击溃了堤坝,她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这是在回答前面那个问题。 从他问出那个问题,她就被困在了那个美好的希望里。 那是她的生命安全受到严峻挑战,尊严受到严重践踏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曾被好心的林寡妇收留,可林寡妇一家因为她遭受无尽的骚扰,看似淳朴的街坊邻居完全没把她当个人,而是当做可以换钱的财产,不断劝说林寡妇把她卖掉。 她主动卖身为奴,原是为了宁被一人骚扰,不被被无数人觊觎,没想到光被骚扰还不够,徐太太要杀人! 她豁出一切,攀上了摄政王,以为只要足够安分守己、足够努力、足够有用,就能活得像个人样。没想到一次次希望换来一次次失望。虞衡根本不把她当人,不仅要榨取她的智慧,还要征用她的身体。 这世道,也许谁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尊重和自由。 倘若阿哲此番前来,只是为了陈小姐,或是出于侠义之心救她于水火,她会对这世道多存一分温情的幻想,多一丝出走的勇气。 可他不是。 他是带着私欲而来。 她不怀疑他此刻情感的真挚。可那段元庆倾尽家财救风尘时,何尝不真挚呢? 依靠什么都不能依靠爱情。 在这样的认知下,她必须给自己创造一个目标,一个高悬于苦难之上的、闪闪发光的幻象,才能找到咬牙活下去的理由。 是的,虞衡说的对,她想活得很。哪怕活得这么辛苦,她也不想死。 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哭完这一场,她就会就在虞衡的鄙夷中,穿上他赏赐的华服,享用他赏赐的美食,使唤他赏赐的奴婢,全盘接受毓夫人这个新身份,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努力。 虞衡无法想象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海啸般的痛苦与绝望,但仅仅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便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到每一次呼吸。 他原以为自己给的够多了,怪她不识好歹、不懂感恩、不知满足,现在才知道,他忽略了她从前的经历,没能体会,她骤然失去家人零落为奴后,那惶惶不安的恐惧如附骨之疽,是怎样的折磨。他没给她想要的安全感,反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成为了她最恐惧的存在。 但他现在很清楚,刚才以‘阿哲’口吻说的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从第一次见她,便辗转反侧,日思夜想。 她的一颦一笑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越想忘便越清晰。 他想日日见到她,夜夜拥她入眠。 想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给她无上尊荣,让她能纵情诗酒,施展抱负,甚至仗着他的宠爱,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他想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流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夫人, 夫人——” 时毓梦到飞机失事,自己漂流到一片岛上,艰难解决了生存问题后, 又被孤独打败,于是敲开椰子壳,给自己做了个‘星期五’,正和‘星期五’对话, 忽听一道极轻极渺的呼唤, 自身后的海天尽头悠悠传来。 “夫人,该起床了。” 她的同居室友——哦不,是摄政王虞衡拨来伺候她的宫婢, 碧荷竟然踩着粼粼波光,朝她款款走来。 看到同类,时毓简直不知有多高兴, 扔掉‘星期五’便朝她跑去。 不料脚下陡然一空,下一秒, 她便重重跌落在一张铺着苏绣缠枝莲锦被, 镶着乌木螺钿栏杆的胡榻上。 碧荷面上噙着浅笑, 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色:“夫人可算醒了!方才王禄遣人来传话, 说是六部官员递了奏本, 盼着夫人前去答疑, 吴郡本地的官员也都挤破了头想要求见,殿下宣您去议事厅呢。” 时毓这一觉睡得沉, 梦里的颠沛流离又格外漫长, 此刻魂魄仿佛还滞留在那座孤岛,一时半会儿竟回不了神。 她迷迷瞪瞪地由着碧荷搀扶着坐起身,抬手正要揉一揉发沉的脑门,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双手,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碧荷,我……我昨晚掘人坟了??” 她的十指上不仅血迹斑斑,还缠挂着几根头发,甚至黏着些丝绸纤维! 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半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残存的最后一点印象,只停留在自己抱着酒坛子爬上房顶的那一刻。 碧荷在一旁的温水盆里拧着帕子,闻言嗤得一声,看她表情好像要裂开了,赶紧停下手上动作,认真道:“夫人放心,昨夜你哪里都没有去,只在咱们自己院子里上天入地而已。” “怎么个……上天入地法?”时毓举着手指问她。 碧荷抿唇藏笑,又往帕子里多沁了些温水,才轻轻牵过她的手,细细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试探问:“夫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毓茫然得摇了摇头:“‘上天’还有点印象,这‘入地’,是真真儿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快说吧,我扛得住。” 碧荷却道:“殿下和吴郡的官员还在议事厅候着呢,依奴婢看,不如等夫人从议事厅回来,咱们再慢慢细说?” 时毓对虞衡满腹怨愤,根本不想配合他,便道:“不急。你先说与我听听,然后再让人烧一桶水,我得洗个澡再去——哎呀,我一身酒气,头发都臭了,怎么能这样见殿下呢,再者,我现在可是他的小老婆了,要是被吴郡官员闻到酸臭味,岂不给殿下丢脸?乖,听我的。” 碧荷只好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但为了不在自己这儿耽误时间,只能长话短说:“夫人昨晚喝了酒诗兴大发,作了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非要到月亮上找嫦娥唠唠嗑。奴婢们拦不住,又怕姑娘跌下来伤了自己,只好请来殿下,殿下……” 时毓瞳孔一震,心中顿时涌起极其不好的预感,“他来了?” “那是自然。夫人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夫人有危险,殿下毫不迟疑地放下手头要务,飞驰而来,殿下那般沉稳之人,奴婢从未见过——” “停。” 时毓急忙攥住她的手腕,神色紧张又严肃,“别扯这些没用的,说重点!他来之后,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出格的事?最重要的是,我手上这些血迹、头发,和他有没有关系?” “姑娘具体说了什么,奴婢实在不知。” 碧荷老实答道,“只因殿下一到,便屏退了我们所有人。不过奴婢远远瞧着,夫人和殿下在屋顶上,时而兴致勃勃地吟诗赏月,时而并肩躺着,看着十分温馨甜蜜。后来夫人在屋顶上睡着了,还是殿下亲自将您抱下来的呢。” 时毓对她说的这些深表质疑,她总觉得碧荷对虞衡有很深的滤镜,误以为虞衡是个多情温柔的霸总。 其实以她对虞衡的怨恨,喝醉了没对他破口大骂就已经是祖上冒青烟了,怎么可能醉成那样还与他吟诗作对,虚与委蛇?再者,虞衡喜欢的是她的才能,看不惯她轻浮的样子,怎么可能容忍她醉后丑态? 她怀疑,是虞衡担心她摔死,又不想让翊卫触碰她——他有变态占有欲,所以勉为其难,爬上屋顶将她扯下来,而她气得抓了他,被他一巴掌拍下来,倒栽葱插进地里——这就是碧荷口中的入地! 一定是这样! 但她使劲敲了敲脑袋,偏生什么也想不起来。 “继续说,之后我是怎么入地的?”说完这句,时毓特地提醒:“少美化他,只说事实,不然扣你月钱!” 碧荷像是刚知道时毓还有这幅嘴脸,幽怨地撇了撇嘴。 时毓也发现了,自己嘴上抗拒当这个‘毓夫人’,但心理上可能在虞衡说出‘你想活得很’时就已经认命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自然地端起主子架子,用工资拿捏这个本来当做朋友的人? 她眼角斜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奴婢只知道,昨夜伺候殿下和夫人歇下不久……” “你是说,他昨晚睡在我这儿了?”时毓并不想打断她,但实在是太震惊了,“我,喝成这样,酒气冲天……”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这张,长不足一米八,宽不到一米五,自己稍微往下突娄一下就能碰到围栏的胡榻,“醒醒啊碧荷,宿醉的是我,不是你,你好好看看,这床他睡得下吗?我知道你想撮合我俩,但真没你这么硬拉郎配的。” 碧荷一脸委屈:“可是殿下就是宿在这儿了呀,夫人若信不过奴婢,奴婢去叫青莲,紫藤,霞朱,兰聂来,昨夜是她们和奴婢一起伺候殿下和夫人安歇的。” 时毓与她同住一室多日,情分自比别人亲厚些,哪忍心叫她在那些新来的人面前跌了脸,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这篇儿翻过不提,只道:“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说。” 她已推开薄被坐在床边,碧荷将温着的醒酒茶递上,声音闷闷的:“殿下与夫人刚歇下不久,夫人忽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抱着就往院子里去了。到了院子里,您就开始刨坑,说要把书埋了。可您力气小,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个像样的坑,气的坐在地上直哭,还抱着殿下的腿求他帮忙刨。殿下拗不过您,只好亲自动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还,还……” 见时毓表情已近乎崩裂,碧荷咽下了后面的话。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时毓心肝颤,极力安慰自己:不能被碧荷单纯善良的外表欺骗了,她那么崇拜虞衡,肯定对虞衡言听计从,这番话定是虞衡授意,甚至威胁她说的,为的就是臊我,让我心虚、理亏,尽快对他服软低头,可千万不能上当,一定要拿出毫不在乎的姿态来! 于是哼笑:“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说把你下半年的月钱全扣光!” 碧荷又无奈又害羞,脸红得要滴血,声如蚊蚋:“夫人还喊着殿下的名字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再深点。女人叫你再深点的时候,你若不能满足,会被一辈子看不起的!” 当啷! 时毓手中的碗掉了,一口没喝的醒酒汤洒了一地。 她扑回被褥里,狠狠锤着床,悲愤万分:“好歹毒的男人,好卑鄙的政治动物,为了让我低头,竟连这种自辱的话都能编的出来,真不愧是影后玲珑的上司,戏精中的王者!” 欺负喝酒断片的人没好下场! 碧荷刚捡起碗,准备再去盛,就被时毓一记凌厉的眼刀钉在原地。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夫人,不是您让奴婢说的吗……” 时毓顿时泄了气,捂着脸哀叹:“怪我,都怪我……我这该死的好奇心!我改,我以后一定改!” 碧荷悠悠一叹,往床沿上一坐,苦口婆心地劝道:“其实夫人不问,奴婢觉得也该让你知道。无论殿下多么宠爱夫人,他终究是这天下的主宰,万民的倚仗。夫人昨夜那番言语,实在……大逆不道。纵使殿下念在夫人酒醉不予追究,是他的胸怀。但若夫人当做理所当然,而不感恩戴德,便是恃宠而骄。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要凉的。” 时毓发出更沉重的哀叹,关键是他的心没热过啊。 可她知道,这话说出来碧荷根本不会信,干脆就没说。 碧荷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什么也顾不得了:“夫人当知道,殿下身边,多的是人见不得您好。她们定会常在殿下耳边进谗。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夫人与殿下之间若有了嫌隙,那些‘苍蝇’可就都围上来了。夫人便是不怕她们,难道不嫌烦吗?唯有牢牢抓住殿下的心,借他的宠爱立稳脚跟,震慑住她们,往后才有安生日子过。” 这话时毓听进去了。 她想,既然留在吴郡筹备保险公司的想法破灭,往后不得不在虞衡身边讨生活,就得端正态度,决不能任性妄为。 他不是什么可以平等对话的伴侣。 他是一个枭雄,一个霸主。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实则是这片万里山河唯一的主宰。他的权威不容挑衅,他的耐心稀薄如纸。他习惯占有与掌控,却没有珍惜的义务。 不能把他当成言情小说里的霸总,要当成冷酷的君王。 而他身边,从来不会空旷。想要挤进来的女人如同过江之鲫,前赴后继;而那些已经占据一席之地的,为了固宠、为了排除异己,手段只会更加阴毒酷烈,无所不用其极。 在他身边生存难度很大,得打起精神,正式开启‘宫斗’副本了。 如果用‘宫斗’的思路来看待碧荷方才说的那些话,那真假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虞衡想让她低头。 虽然时毓早就打算走下台阶,但她主动下是一回事,被虞衡这样逼着下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心里将虞衡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对碧荷没有好脸色。 不过在看到指甲里残存的血迹和纤维,想象着昨夜如何抓挠他,憋闷的心绪竟奇异地纾解了不少。以至于沐浴时,她死活舍不得洗掉这些“战利品”,碧荷好说歹说才劝服。 热水一浸,近三日未进粒米的虚弱彻底反扑。若非四个婢女从头到脚撑着、托着、伺候着。她可能就溺死在浴桶里了。 哎,说起来可悲,一个习惯了泡澡的现代人,穿越后第一次这么奢侈得用热水,竟差点享不了这福。 纵使碧荷着急,却也不能把她抬去议事厅,只得让她先吃饭。 时毓先前并不是故意绝食,而是焦虑加生气,吃不下。身体透支到极点后,求生的本能唤回了理智,她毫无矜持,近乎凶狠地狼吞虎咽。 青莲等人相视而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老母亲看见挑食宝宝好好吃饭’的欣慰模样。 时毓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荣辱便系于她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比谁都盼着她“想通”,别真把那位爷惹毛了。 或许食物真的带来了力气,力气又滋养了希望。她搁下碗筷,对她们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心思想就是:跟着我绝对亏不了你们。咱们齐心协力,一起把业绩做上来,升职加薪! “来,跟着我把口号喊起来: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向前冲!冲冲冲!!” 碧荷等人皆是虞衡精挑细选的老实人,却在她的鼓动下各个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时间口号响彻天际。 搞得院子外面的翊卫紧张不已。 吃完饭,碧荷奉上时毓的‘战袍’. 这一套常服从里到外共七层,几乎每一层材质都不同,缂丝、妆花、刺绣、缀珠等近十种顶尖工艺融于一体。由尚衣司的宫廷绣娘,和从吴郡紧急征调的三十余名顶级绣娘,不眠不休赶制了三天三夜。 时毓看到它们的一刹那,想起了自己陪客户去巴黎参加顶奢大秀的经历,那满目奢华精致所催生的,令人抓心挠肝的物欲曾是激励她努力工作的第一动力。 单从这套行头看,从“婢女”到“夫人”,待遇确实是火箭式跃升。 卖入徐府前,她只有一身穿越带来的羊绒衫、绒裤和运动鞋,摸爬滚打一月后,早已褴褛不堪。 卖入徐府后,有了“制服”,却是徐太太的旧衣,又肥又短。 跟了虞衡之后,琳琅给她找了一身库存最大码的婢女服,却又偏长,免进去一大块,不细看和别人的差不多,细看的话,裤脚袖口都有针脚。 这一套么,时毓不知道和京城贵妇人的穿着相比如何,但在吴郡,应该无人能及了。 指尖拂过那流水般的云雾绡与暗纹里游走着金线的浮光锦,时毓感到自己的节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萎缩。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忘记扎根吴郡、独立自主的壮志,甘做大佬的金丝雀了…… 她为自己这浮萍般的定力感到一丝悲哀。可当华服加身,每一寸肌肤都被极致柔软与妥帖包裹时,那点悲哀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本姑娘应得的!姑娘我献身又献策,得几身衣服算什么?姑娘以后还要当‘吕后’呢! 唯一美中不足,是虞衡并未配给珠宝首饰,发间空空如也。 碧荷忙安慰:“姑娘生得清艳天成,眉眼已是夺目,若再加金玉,反显俗气了。何况初次面见外臣,素净些,反倒更显庄重。” 时毓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心里想的却是:低调个屁。 姑娘我豁出一切攀附摄政王,图的是夹着尾巴低调做人吗? 虞衡,你准备好了吗?我来喽! 她迈着虎虎生威的步伐朝外走,忽然瞥到了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四本书。最上面那本,红封上的字隔着好几米都那么抓眼球——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这是她在夜市上花重金买的‘教材’,被虞衡摔得七零八落,她瘸着腿跳了大半夜,一页页捡回来自己装订的。 自想出漕运保险后,她便彻底断绝了‘媚主’的念头,于是将这几本书暂时压箱底,打算找机会专卖掉。 怎会被人翻出来? “……夫人忽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说要把书埋了……抱着殿下的腿求他帮忙刨。殿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 时毓猛地想起碧荷先前说过的话,脚下一个趔趄。 碧荷等人忙搀住她,碧荷更是一脸担心:“夫人怎么了?” 时毓心虚地摇摇头,吩咐碧荷将那四本书烧个干净。 之后她强自镇定地来到议事厅,然而,在看到虞衡的一刹那,昨夜那些被酒精封印的、荒诞不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迅速将她淹没。 其中有一段是碧荷没有提及的。 她抱着虞衡的大腿坐在地上撒泼耍赖:“我不管,谁挖都不行,必须你挖,只能你挖!你想让我做你的女人,拿出点诚意不行吗?我追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我让你挖个坑你都不挖,你算个男人吗……” 而此刻,现实中的虞衡,正从堆积如山的奏疏后抬起头。 对上他眼神的刹那,时毓想落荒而逃,却发现自己手脚绵软毫无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时毓酒量很好,但这次实在喝得太多了。 第41章 第41章 虞衡饱满的额头上, 横着一道新鲜而深刻的抓痕,不偏不倚,正悬在眉心上方, 特别显眼。 那简直是赤裸裸的罪证,无声地指控着时毓:你昨夜所做的,远比你想象的、比碧荷描述的,更加恶劣。 时毓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试着换位思考:倘若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 一个新纳的、本就不甚称心的面首, 敢在她面前借酒发疯,甚至挠伤她这张代表无上权威的脸…… 至少,要砍掉那双手。 再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那个人恰好和虞衡一样令人讨厌的话, 凌迟处死也不是没可能。 虞衡仰眸微阖,逆着正午强盛的阳光,朝议事厅中央那道人影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盛装打扮。 她素日里总梳不好头, 发髻常是松松散散的,颈边总有几缕散发, 发尾还枯燥发黄。今日终于将满头青丝尽数收拢, 绾成一个极其工整的交心髻, 那些不驯的碎发被全然驯服, 深藏于髻中, 衬得脖颈修长。 那张惯常不施粉黛的脸, 今日薄敷脂粉,眉似春山含烟, 唇如沾露海棠, 褪去了往日的娇憨与讨好,显出一种近乎凛冽的明艳。 一身云霞锦绣的华服,流光暗转, 恰到好处地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将那张清艳的脸衬得越发靡丽。 通身上下,便凝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风流旖旎。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某种香粉,而是混合着花香、果香、夜风的潮湿,眼泪的腥咸,甚至还有甜腻的酒气。一种由无数记忆交织而成的气味。 他想将她唤至身前,问一句醒酒后是否头疼,晨间可曾用膳。 但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周身那层肉眼可见的、紧绷的防备,便知她并未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心中的委屈尚未尽数发泄,倘若强行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半晌,他眼帘微垂,将手中朱笔搁置一旁,转而拾起案几上的佛珠,于指间缓缓捻动,珠串相击,发出沉笃而规律的轻响。 “关于漕运保险,这几日各部官员提了一些问题,就在孤案头这些奏疏里,你可醒酒了?能否解答乎?” 时毓心中暗暗纳闷,怎么一上来就说公事,他这是不罚了还是让她干完活再罚? 她很想说,不如先把惩罚说了,这样干活更踏实些。可他既不言明,她便不能主动去触那逆鳞,只得按下忐忑,垂首应道:“妾已醒酒,能对奏疏。” 虞衡听得出她紧张。他知晓她定是忆起了昨夜那些无法无天的行径,此刻正悬着心等待发落。他向后靠入椅背,刻意放缓了姿态,连带着语气也卸去几分惯常的威压,显得异常平和: “前日孤误信谗言,令你受惊,乃至失智发狂,孤已命人调查清楚,今日必能还你清白,另外,孤还要给你补偿,你可有什么心愿?” 时毓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御座之上,依旧是他。眉眼凛冽,气势深沉,是不可亲近的天威模样。可方才那番话……是她听错了吗? 他是说,昨晚她醉酒发疯,都是因为他让她受了委屈,所以不仅不罚,还要补偿她?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在历经了那些冷待、折辱,已坚信自己被他彻底厌弃,并决心抽身出局之后,峰回路转竟来得如此突兀。此刻她终于敢于确定,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确实对她动了心。 悬着的心,倏然落回实处,虽仍悸动,却不再是无边惶惑。 她无暇抱怨他为何表现得那么隐晦,甚至往完全相仿的方向误导她,害她平白吃了那么多苦,因为她全部的心思,已飞快地转向如何承接这份“喜爱”,又如何将其转化为最实在的东西——钱财、权柄,以及更长远、更牢固的安身立命之本。 爱意或许缥缈,但它带来的机会与资源,必须牢牢抓住。 现下,他主动提出给补偿,她该要什么呢? 参与筹备漕运保险公司,借机培植自己的亲信? 江南茶丝丰饶,南北商路一旦借保险之力彻底打通,这漕运保险定会如‘英诚’和‘安联’一样,成长为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她若不要点分红,就太亏了。得要。 公司初建,保费有限,为壮大“共济基金”的抗风险能力,引入实力雄厚的股东势在必行。她无钱,但有技术、有知识。或可以此“入股”,在制定章程时,为自己谋得一份基于基金盈利的 “技术分红权” 。以此为起点,建立自己的财富根基。 漕运贯穿南北,一旦有了亲信,又有钱,便可以建立覆盖南北的情报网。 信息即权力,掌握南北货流、人情、机密的网络,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届时,更多的金融布局甚至更远的野望,都将成为可能。 她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飞转,眼神因过于专注的算计显得有些空洞。 看在虞衡眼中,这副模样却成了百感交集,既不敢相信,又不敢开口。 他一向清楚,她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敢展露本性,除非醉得彻底失去神志。 于是他主动提到:“孤听闻,前日你曾救助了一位被被丈夫当街殴打的绣娘,很有一番侠义心肠。孤此番南巡,每经一地便会抽出一日坐镇郡守衙门,清理冤狱。明日孤在吴郡衙门坐镇,不若,也为你另设一案,专司为那些被丈夫或主家欺凌的女子,伸冤解难。如何?” “让妾坐公堂,为女子伸冤?”时毓陡然睁大了眼,满是震惊。 女子登堂断案,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必然会引来各级官员的反对,若为女子伸冤,打骂她们的丈夫,更是挑战这个时代的公序良俗,搞不好会引起民变。 他怎么想的?! 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出了口:““殿下何以作此安排?” 自然是因为,她昨夜哭着说的那番话。 这世道女子命苦,所以她不敢爱人。他要改变女子的处境,给她为人妻母的勇气。 她想成为缔造大虞盛世的一份子,所以他便给她机会。她只因一个绣娘的遭遇,便能想出漕运保险这般绝妙的计策,他倒要期待她还能创造什么奇迹。 但他不准备这么说。 不能让她知道,他曾扮做别人,试探她的忠贞、套取她的真心话。 他看到她虽然满脸惊诧,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骤然点燃,笼罩她的戒备与疏离,正在冰消瓦解。 他知道这个提议说到她心坎里去,不由微微一笑,往前一探身,目光如星火灼灼,紧紧锁住她: “丝绸乃吴郡经济命脉,此地多少门户,实赖绣娘十指供养。商路阻塞后,绣娘生计骤断,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饱受磋磨,境遇凄惨,她们心中充满怨愤,眼里没了盼头。而今,横行水道的水匪即将被扫清,你这‘漕运保险’之策,又为千疮百孔的商路注入良药,江南经济复苏,万事俱备,独缺万千绣娘重归织机。孤欲让你,为她们鸣冤复仇,重振心气,使她们重新拿起针线,织就江南来日的锦绣繁华。” 这虽然不是时毓当下心中想要的补偿,却深深触动了她。 这些女子既要养家,又要生儿育女,她们明明承担了这么多,却没有任何合法权益,被宗亲卖如青楼无处伸冤,被丈夫殴打也只能默默忍受。 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不给她们独立生存的空间。丈夫,是她们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害的屏障。 如果她们能够拥有自己的财产,并受法律保障,就不必依附于丈夫,也不会被吃绝户。 时毓想去坐公堂,为可怜的女子主持公道,把更多的‘沈素’从深渊边缘拉出来,也让更多的强盗、施暴者,为强占和伤害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此事树立口碑,在民间拥有自己的姓名,积攒声望。 如果‘护女法师时毓’的名号,能够和‘及时雨宋江’一样响亮,再加上创设‘漕运保险’的功绩,她会拥有更多拥趸。 在这个时代,民心的分量,比黄金和官印更重。那可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 虞衡南巡这一路清理冤狱、减免税负、开恩科选人才,都是为了收拢民心。 他给她这个机会,意味着,他从未打算只将她当作后院的点缀或掌中的玩物。 时毓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她相信虞衡比她更清楚此举的意义,她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爱,还是为了‘物尽其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摆在面前,要抓住! “妾愿意坐公堂,申冤屈、明公道,让饱受压抑的江南女子重燃希望,鼓舞她们为江南经济复苏添砖加瓦,绝不辜负殿下所托不负殿下所托!” 时毓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对虞衡的怨愤似乎烟消云散了,甚至涌起了强烈的感激之情,恨不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连不能轻易被领导pua的职场老油条都这样,那些自幼被这个时代的忠义观念深深浸染的“土著”呢?岂不是各个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如果他一直这样知人善用,敢破枷锁,放手任人施展,那么,十五岁被发配康州等死的他,能一步步走回权力之巅,以一人之身对抗整个门阀世族,便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她相信,他终将扫清所有门阀,收拢皇权,开创一个千古未有的盛世。 这一刻,虞衡也感受到了,除情爱以外的快乐,那种收服人才的成就感。 他令王禄将时毓引至御座左下首的案几旁落座,又命宫婢将自己看过的,需要她解答的奏疏送到她案头。 时毓带着一腔热忱,掏出了她的鸡毛笔正准备开干,却见王禄在旁跪坐下来,谄媚地笑道:“不劳夫人动笔,夫人只管将奏对内容告知奴才,奴才代为执笔。” 时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男人。 那人倒也不含糊,直接道:“这些奏疏皆需归档存录,你那把字若留于其上,只怕贻笑后世。待眼前诸事忙罢,孤亲自督你练字。何时练得像样了,何时再落笔不迟。” 时毓耳根一热,心虚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狗腿地补上一句:“妾定会刻苦练习。” 虞衡抬眼看过去,她脸上已然漾开笑意。这笑容他依稀见过,正是那夜她与阿哲漫步夜市时,眉眼舒展的模样。这代表她放下了之前的芥蒂,卸下了一些心防。 他就那般看着她,双眸如渊似海,却又敛尽波澜,又仿佛千年古镜,照得见红尘纷扰,也照得见真心几分。 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眼底清澈如洗,一片坦荡。 * 送到她面前的奏疏是虞衡批过的,有些看上去就很愚蠢的问题已经被他划掉了,有些非技术上的问题,他已做了批示,有些专业上的问题,他甚至也按自己的理解和设想,做了解答。 比如户部官员关心的财权问题,共济基金由中枢管还是地方管?若遇特大灾年,赔付远超准备金,是否需国库兜底?此基金收支如何审计?谁有监督权? 他批的是:“此非国帑常例,乃漕运专项。既为专项,当设专库,行专款,立专用之章程。孤欲设济漕公所,由摄政王府直掌,各地分设漕运共济所派驻。人、章、制皆出王府,独立运作,与户部及地方度支彻底剥离。此保险暂保人祸,天灾险须待共济基金足够丰盈后再设,需另行缴费。初始本金由王府内库划拨,专作漕运风险备金。后续保费收入,七成汇入济漕公所,立‘漕运平准专项’封存,三成留地方共济所,限用于日常薪俸、勘验支出及定额内速赔。如此可防挪借贪冒之弊。” 时毓了然,户部和地方官都盯上了‘共济基金’这块大肥肉,虞衡此举,既是为防他们层层盘剥、侵吞挪用,更是要将这一财权牢牢握于掌中。 他竟能构想出“济漕公所”这般近乎独立营运的机制,俨然已有后世专业保险公司的雏形,真是天才啊! 有了这个设想,御史台关注的人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济漕公所由摄政王亲信幕僚曲岳总领,其余官员亦由王府简拔充任;至于各地方支属的办事吏员,可由地方推举荐任。 大理寺关注的法律问题:赔付纠纷适用《大虞律》还是另立新法?若有奸商诈保,或官吏贪墨,刑期与量刑如何界定?若赔付不公,引发民变或漕工骚乱,谁负责? 他批复的是:“此商事纠纷,由曲岳会同漕运司官员拟定《漕运保险专章》。专章未明之处,再循《大虞律》商事、诈伪诸条。诈保、贪墨,皆为盗取‘漕运平准专项’之重罪。其刑皆加等从严,以儆效尤。“赔付不公者,首究公所经办吏员,渎职之罪;再究其直属上司,失察之罪;三究地方监理官员,放任之罪。三级连坐,各依情节轻重,罢官、流放、抄家不等。”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些奏疏页页洁净齐整,臣工的字迹清秀工稳,几如刊印。而虞衡的批字笔锋遒劲如松枝破雪,走势飞扬似鹰击长空,字字皆带一股沉静而凌厉的势。这些奏疏确是可悬于高阁、供人仰瞻的。 时毓“鸡毛字”若真落笔于此间,确实很突兀。 不过她很期待自己以后能执朱笔落字于此,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习。 她对虞衡的洞察力、对人心的把握、对国政运转举重若轻的掌控,皆感到深深折服。忍不住抬头偷瞥他,暗自琢磨,老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半晌,虞衡似有所感,抬眼淡淡瞥来。 对上那道清锐专注的目光,时毓忽然恍然—— 是了,这人唯独不通情字。 他能把动情,表现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不过都是霸主了,谁还在乎小情小爱啊。 若我手握权柄,身边有数不清的小鲜肉,她想,我不可能在乎他们的想法,只会把他们当成闲暇时的消遣,倘若真遇上稍合眼缘却不够顺意的,或许会花些心思将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模样,但绝不可能为了他,改变我的口味。 哇,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过瘾啊。 她看着御座上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默念:要向他好好学习! 虞衡并不知时毓心中所想,只见她朝自己望了几眼后,忽然神情振奋、眸光灼亮,猜她大约是决心好好施展,以求赢得自己的认可。思及此,他唇角不由微扬。 要说她难哄,确然,华服美饰、仆从如云,乃至常人趋之若鹜的名分地位,于她皆似浮云。 要说她好哄,也不假,让她有事可做,甚至做些别的女子不愿意做的抛头露面之事,她就感恩戴德。 她与旁人不同。 而他,也愿以不同的方式待她。 留给时毓的,基本都是技术性问题。 比如,风险与定价问题。 其中涉及损失概率测算、风险分级评估、偿付能力预估等精算之学,颇为繁复。恰巧时毓早年便是从精算转作销售,对此类数理推演并不陌生;又因做过销售,善于将艰深之理讲得通俗透彻,就连一旁侍奉的王禄也能听个大概。 不过王禄并未直接将她的口述落笔于奏疏,而是等虞衡裁定后方谨慎誊录,并于文末附注一行小字:“毓夫人口述,奴代笔。” 待奏疏一一对罢,窗外天色已擦黑。而吴郡本地官员仍在偏厅候着,等待觐见。 他们的目的,虞衡早已洞彻,不过是为了争取共济基金的管辖权,他既已决意直握于王府,便不打算再见。 时毓听后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既不打击官员们的积极性,防止他们以逸待劳,又可减轻王府的财政压力。 “殿下,妾以为,可将济曹公所由王府独立出资管辖,改为股份合伙制,由王府、朝廷、本地官员和富绅共同出资,王府出大头,辖管理职能,其他股东出小头,不能参与管理,只能享受分红。考虑到前期保费少,很难产生分红,可以设定五年或者十年期,约定固定期限后才开始领分红。分红的来源嘛,就是每年从共济基金里提取的盈余,以及运营这些盈余资金生的利。 此法有三个妙处,其一,充分调动各级官员的积极性;其二,聚八方之财,扩大初始资金池,提高风险赔付能力;其三,将商贾利益与漕运安稳绑在一处,他们自会竭力维护。” “股份合伙制……”虞衡重复这五个字,忽然拍案叫绝,“好一个聚八方之财,绑四方之利!” 随即下令传随行官员和本地官员入殿商讨。 而在他们入殿之前,时毓已按虞衡的吩咐,转至屏风后,吃点心喝茶。 这一次的点心和茶,与上回虞衡审徐员外时吃的不一样了,茶是她喜欢的水泡茶,盏底沉着舒展的完整茶叶,点心也是她喜欢的枣泥山楂馅。 时毓发现这次奉茶的正是上回将她背到屏风后的宫婢,不免想起当时的情境。 彼时她惊魂未定,还是琳琅在一旁柔声安抚。 琳琅总在殿下身侧,从不远离,可这回……时毓忽然想起,殿内殿外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她抓住那宫婢,低声问:“段掌事何在?” 宫婢脸色倏然一白,慌忙摇头,唇抿得死紧,什么也不说。 时毓没有勉强她。 官员们对这个提议皆无异议,唯独在参股份额与权责划分上争执不休。话里话外,皆想占得多、分得厚,却谁也不愿多担一分责、多出一份力。 时毓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执掌天下民生的官员,争起利、推起责来,与自己从前那些争功委过的同事,并无什么不同。 而看他们争成这个样子,她也开始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后怕。若果真提出技术入股,非但讨不着半点好处,还会触怒虞衡。 幸亏虞衡在她开口之前便替她做了决断。 屏风之外,唇枪舌剑越演越烈。 屏风之内,她窝在椅子里,靠着软软的靠枕,隔着一层朦胧的云母与雕花,悠闲旁观。 虞衡依然在她转脸就能看到的角度,他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捻着佛珠,似在权衡思考。 许久之后,他终于得出结论,将手中的佛珠轻轻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搁。 “嗒。” 一声清响,如刃划帛,轻易刺破了满殿喧嚣。 殿内骤然死寂。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仿佛同时被扼住了喉咙,齐齐收声,转向御座躬身垂首。 虞衡缓缓抬眼,语气不轻不重:“争完了?” 无人敢应。 “看来是争完了。”他自问自答,身形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食指抵着额侧,“孤只让尔等议这‘股份合伙’之制是否可行,何时准你们自行商定份额权责了?” 他一向独断,随行近臣皆深知其性,因而默然侍立,只待他最终定音。唯独吴郡几名官员仍怀着一丝可商议的侥幸,目光殷殷地望向上方。 “股份按孤所定章程划分:摄政王府占六成,户部占两成,吴郡漕运司占一成,剩下一成分予本地富绅商贾。各方须按期依比例缴足本金,充作赔付之备。逾期未纳者迟了,剥夺其参股之权,永不续议”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刀锋,寒亮亮得掠过众人,“有异议者,现在可以出列。” 他的威压太过慑人,殿内落针可闻。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官员们,都盯着自己的笏板或脚尖,不敢言语。 但吴郡几个官员终究还是被利益所驱动,相互递眼神,鼓动了一个人当出头鸟。 “殿下。”漕运司主事李霖便是那个官职最小的倒霉蛋,他硬着头皮道:“方才殿下所言,济曹公所由王府治下,曲大人负责,然漕务涉及本地商户、船帮、码头力夫,非深谙吴郡人情世故、方言俚语者不能办,臣以为,最好从本地佐吏中择优充任。” 曲岳轻飘飘道:“济曹公所乃是管理部门,管辖人事、账务这些大面上的,实际操作,当然由你们本地衙门负责。” 李霖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曲大人所言极是,但这共济基金从商户中收取,零零散散,要多久解送王府一次?解送次数多了,徒增损耗与风险。不如平时留存吴郡藩库,半年或一年结算上缴一次,地方亦可灵活垫支小额赔付,以解燃眉之急。如何?” “李主事所虑甚是,细节确需周全。”曲岳淡淡迎合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然此等执行细务,非今日廷议之要。待济漕公所正式设立,章程落定,自有公所专官与地方衙门逐一厘清对接流程。届时如何征缴、如何勘验、何人经办、权责何属,皆会明文下发。李大人届时,照章办事即可。” 李霖本就不想出头。一开始摄政王就说的得很明白,收缴保费七成交公所,公所由王府直辖,非要从这七成里抠出点来,就是从摄政王兜里掏钱,不是找死么? 因此一听到照章办事四字,他立刻顺坡而下,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了。” 一场争论,就此尘埃落定。 整个过程,时毓在屏风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唯有叹服。 效率真高啊!她们公司研发个新产品得上八百遍会!层层报批、反复拉扯,搞得所有部门筋疲力尽。 这大概就是一言堂的好处? 虞衡的威慑力足以压得住所有人,因此一言可定乾坤。而他麾下这些人,更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懂得借他的势、循他的意,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将异见悄无声息地按下。 时毓不禁想,这样一个乾纲独断的摄政王的摄政王,若果真讨厌她,怎么可能不驱逐她?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他的偏爱,平白花了那么多力气,受了那么多磨难呢? 是因为轻信了琳琅的告诫?还是受了宫婢们的挑拨? 或许都不是。 只是她一直以现代人对“爱”的理解,去丈量虞衡待她的方式。 在现代的观念里,爱是专一、是呵护、是欣赏、是尊重……但在一个一夫多妻的时代,男人的爱是可以分为很多份的,每份可能不多,也不由欣赏出发,可能源于更原始的占有欲,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可能根本不愿花心思呵护谁,只需强悍地握在掌中。 他们未曾经历所谓“绅士文明”的熏染,更像丛林里凭本能行事的雄性。 从今往后,她须牢牢记住这一点。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调整评判的标准,抓住他这原始而短暂的偏爱,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不多时,群臣退尽,屏风也被撤去。 时毓起身,正想朝虞衡走去说几句心得、顺势奉承两句,内侍监陈博却在这时迈入议事厅。 虞衡只是稍稍调整了坐姿,并无起身之意,显然早知他会在此时到来。 “殿下命臣查办四月初九毓夫人遭宫人挟持构陷一事,现已查明。” 虞衡转向时毓,招了招手。 时毓忙趋步上前,隔着御案轻声问:“殿下?” 虞衡在身前的案面上叩了两下:“到这儿来。”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竟然令时毓紧张起来。 她犹豫了两秒,大步走过去。 虞衡却并未做什么,转向陈博,吩咐道:“说罢。” 时毓不解,为什么把她叫到这里听,是怕自己听到那被粉饰过的真相,冲出去打琳琅吗? “副掌事玲珑已供认,那日并无人见到戴兽纹傩面的男子进入毓夫人院中,毓夫人也未曾爬墙出逃。她受掌事段琳琅指使,命两宫婢、两太监将毓夫人抬上墙头抛下,伪造丑事败露、仓皇坠逃的假象。段掌事随后亲自向殿下禀报毓夫人‘跌下墙头’,再由宫婢春燕掐准时机,在殿下步入院门时揭破毓夫人‘假死’,以混淆殿下视听。此事全由段掌事策划,玲珑仅为执行。” 随着陈博平直的叙述,那一日的恐惧、委屈与绝望如潮水般翻涌而至。时毓心底深处,对虞衡的怨念也被唤醒了。 当她在极致的恐慌中将他视作唯一浮木时,他却只冷声质问:“你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琳琅能设下此局,正是吃准了虞衡的性情。她必有把握,能让他当场要了自己的命。 时毓浑身发抖,她只是得到他一点点青睐,并没有被坚定选择。他并非可倚靠的岸,只是一阵随时可能转向的风。她暗暗咬牙,告诫自己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永远,只能靠自己。 虞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垂下头,一滴眼泪掉落,这一滴泪,是可怜曾经的自己。 她迅速撇过脸,不想被他看到这狼狈的样子。 虞衡忽然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带。 她被这股蛮力带进他怀里,毫无抵抗之力,坐到他腿上。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掰过她的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孤从未想过杀你。即便当日种种‘事实’摆在孤的面前,孤也没想过杀你。倘若你还是怕,孤可以承诺,给你三次免死机会,即便你犯下谋逆、弑君、通奸这般大罪,孤也会保你性命,听你辩白。” 时毓瞳孔一震,冷硬的表情寸寸龟裂。说不感动是假的,尽管她有些心虚,冥冥之中感到自己好像会把这三条大罪都犯个遍似的。 但在这个充满杀伐之气的男人怀里,她感受到的,是柔韧的温暖。 她本以为他为了保下琳琅这个劳苦功高的‘秘书’会粉饰真相,把罪责都推到玲珑头上,没想到他竟当着她的面,把真相赤裸裸戳破了。 怪不得今日没有见到琳琅,看样子,虞衡要彻底舍弃她了。 时毓不认为虞衡会是色令智昏之人。他做得如此决绝,并非单纯为她讨公道,而是因为琳琅连他也敢算计,已然触犯了他的底线。 因此她不敢感动,只觉心惊。君王之心果真如铁,连相伴于微时、地位超然的琳琅,都可顷刻覆灭,旁人又当如何? 虞衡抬手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孤承诺会还你清白,就一定做到。从此以后,你能否做到,只对孤说实话?” 时毓忙道:“妾不敢对殿下说谎。” 虞衡眯了眯眼,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她浑身一颤,那只抚在她颊边的拇指已滑至唇角,带着惩戒般的力道重重碾过,“重新答。” 时毓只好低声应道:“妾此后,只对殿下说实话。若有违背,便叫妾立时倒地而亡,投生成……卖保险的平民百姓,永生永世,再无缘得见殿下。” 虞衡脸色一沉,手掌上移,掌控着她的头颈,“你的生死由孤掌控,不由你擅自决定。便是死了,孤也要将你的骨灰置于案头,让你日日看着孤。” 时毓心里悚然一惊,忙狗腿道:“妾的一切,都在殿下掌控中。” 既受了这样的邀请,虞衡岂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扣着她的脖颈往自己跟前一凑,含住那双殷红饱满的唇。 作者有话说: 备注:英国保诚集团是全球领先的保险和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其海运保险业务覆盖货物运输的广泛风险,包括全损和部分损失。安联保险是欧洲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提供综合海运保险,覆盖从平安险到一切险等责任范围。 第42章 第42章 一场大火裹挟着风势席卷了叶家老宅。 春日天干物燥, 废墟间的枯草疯狂燃烧,火舌很快就舔上了那栋唯一完好的阁楼。 阁楼外面的鱼池已滚沸如汤,锦鲤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园中花树被火光吞噬, 盛放的繁花转眼焚作灰烬。 阁楼年久,在烈焰的啃噬下发出吱呀呻吟。 一楼率先失守,火势完全封住了门窗;紧接着楼梯也被吞噬。 若此时二楼闺阁中的那位小姐推门而出,或许只会灼伤脚踝, 可楼上始终门窗紧闭, 毫无动静。 整条楼梯在火中轰然坍塌,火势骤然高涨。西南风卷着火舌从门缝钻入,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随即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顾昭踹开房门冲进去时,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面色骤变,厉声喝道:“叶白!” 墙角那口旧柜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掠至柜前, 猛地拉开柜门——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蜷在柜子最深处,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他蹲下来, 轻拍她的肩膀, 颤声唤道:“叶白, 是我, 我来救你了。” 叶白缓缓抬起头, 在看他到他的刹那, 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到他怀里。 顾昭轻抚她的后背, 随即小心她从柜子里抱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白揪着他带血的衣襟,拼命摇头。 她以为他今夜不会出现, 因为是他最后一次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日子。 “多亏你给的信息准确,我们今晚的行动很顺利,要是晚来一步,我真不敢想象……” 叶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眉心轻挑,似乎在问,你们成功了吗? 顾昭颔首道:“此番他似乎也欲与我彻底了断,因此未在城中周旋,佯作被我逼至绝境,一路退往栖霞岭深处。他算定我三追未果,又逢殿下开恩科在即,必会急躁冒进,而那山上,恐怕早已伏满豺狼,布好杀局。” 叶白紧张地看着他。 顾昭眼中迸射出狠厉的杀伐之气,嘴唇却勾起一个笑:“我自然不会上当,而是设法将他逼下山来,最终活捉了他。” 他没有说如何将池彻逼下山来,叶白却很好奇,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到:“如何?” 热浪滚滚,几乎燎人眉睫。顾昭眉峰紧蹙:“此地不宜多说。火已封门,再不走便真的来不及了。” 自从上次叶白跌倒,他意外闯进这间房,叶白慢慢接受他进入自己封闭的世界,他便开始尝试劝说叶白回到外界,过正常生活,可叶白对此充满抗拒。 现在依然如此。 她不愿意出去,宁愿和自己的世界一起崩塌,所以虽然早早发现外面着火了,却没有选择逃走,而是躲进柜子里。 顾昭岂能看她葬身火海? 他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这样就没人看得到你了。我会将你送到另一处相似的阁楼,照这里的样子为你布置一方天地,哪怕你从此不再踏出一步,也再不劝你,好不好?” 叶白泪如雨下,拼命向柜子深处瑟缩。 顾昭眼底忧急更深,语气却陡然一转:“好,你若不肯出来,我便连柜子一同扛走!” 叶白瞳孔一震,泪水涌得更凶。 若不是他脱去外袍,她几乎要以为他此战轻松,可他雪白的里衣早已被血浸透,肩头与腰侧各有一处狰狞的血窟窿。他分明是刚结束一场恶战,带着满身伤痛赶来的。这沉重的黄花梨木柜,他如何扛得动? “你快走!”她在他掌心用力写道,拼命将他往外推。 顾昭纹丝不动,索性在她脚边盘膝坐下:“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留下来陪你。你此生孤苦,我总不能让你在下面也做孤魂野鬼。” 说到这里,他那双被疲惫浸透的眼睛忽而亮起微光,竟轻轻笑了笑:“为了让我在底下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临死之前,能否让我成为你的丈夫?” 叶白浑身僵住,怔怔望向他,眼泪滚滚。 顾昭抬手为她拭泪,声音轻如耳语:“你不拒绝,我便当你答应了。” 说罢,他将二人衣角系在一处,又抽出匕首,割下她一缕青丝,再割下自己一束头发,仔细结在一处,妥帖收入怀中,低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几乎蔓延至脚边,热浪舔舐着他的发梢,传来焦枯的气息。 他恍若未觉,只执起叶白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笑意温存:“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虽未能同生,却能同死,未尝不是幸事。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叶白浑身剧颤,发疯般摇头,用力推他。 顾昭却稳如磐石,只霸道地叮嘱她:“到了那边,一定要看到我,才能跟黑白无常走,若他们敢对你不客气,我便打得他们跪地喊爹!” 他自自以为讲了个笑话,叶白却哇得一声哭出来,冲进他怀里,嘶哑着喊出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我们走,我跟你走!” 顾昭神色骤变,当即将她打横抱起,纵身从火势稍缓的窗口跃了出去。 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叶白并未看见—— 西南方向的栖霞岭,此刻也已陷入一片火海。 整座山岭,正熊熊燃烧。 * 这是一个汹涌如潮的吻。 坦白说,虞衡吻得并不娴熟,却极尽蛮横。吮得太重,舔得太急,扣在她颈后的那只手更似铁钳,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按进他唇齿深处。 时毓全然被动,难以招架。舌根渐渐发麻,腮帮酸涩如含了青杏,呼吸被寸寸夺走,溺毙般的窒息感漫上胸腔。她慌乱地抱住他脖颈,本能地想挣出水面喘一口气。 这个动作却被误以为是热情似火的逢迎,换来更猛烈的侵袭。 湿热的柔软几乎抵进喉间,而那只冰凉的手却已无声探入层层裙裾。像蛇悄然缠上腿侧,粗粝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一声求饶从鼻腔里逸出:“殿下别……” 虞衡顿了顿,放弃了唇舌的纠缠。 可时毓刚喘了一口气,耳垂却被一排利齿轻轻衔住。 他用舌尖勾着,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 他不曾赐下珠宝首饰,就是因为每次在这案几前画她,都会幻想此情此景,怕把耳坠吃到嘴里影响口感,亦不想被满头珠翠扎到扫了兴致。 灼热的气息裹着她耳廓,时毓大口呼吸着充斥檀香与墨味的空气,脑中一片混沌。 身体里窜动着本能的抗拒:她骨子里仍信,此事该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 可理智却冷冷提醒:她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生死皆在他掌中。逃,毫无益处;顺,方能攫取更多。 本能与理智在她躯壳里厮杀角力,令她浑身僵直。 虞衡没有继续。眼中的情潮渐渐褪去,只余一片凛冽的审视。 时毓被那目光刺得心头发紧,慌忙垂眼躲避。慌乱间,她胡乱抓了个话头,试图解释自己方才的僵硬:“殿下……准备如何处置段掌事?” “你想让孤如何处置?”虞衡反问,手也从她裙摆下撤了出来,顺势拍了拍她的腰侧。 时毓明白,这是让她起身的意思。她也看得清楚,他身下那处方才还明显的隆起,此刻已迅速平息下去。正常来说没这么快,想来他是很恼火的。 她心中惴惴,只想尽力挽回些许,便轻声道:“段掌事虽犯了糊涂,可初衷应是为殿下着想。妾出身微贱,却屡次不知进退地攀附殿下,甚至触怒天颜,段掌事自然看不下去。她敬慕殿下,定觉得唯有世间最好的女子才堪匹配——妾其实也这般认为,而且妾自觉才华尚可、性情亲和、心地不坏,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最好’的女子,所以才敢肖想殿下。” 虞衡蹙眉将她打断:“你到底是在为她说情还是自夸?” 时毓跪在他脚边,轻轻摇晃他的膝盖,仰头一脸天真赤诚:“都不是,妾只是在对殿下说实话。” 虞衡没脾气了,抬手捏了捏眉心,摆摆手:“继续。” 时毓于是得寸进尺地,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温声道:“而且段掌事从十岁就伺候殿下,陪殿下度过了峥嵘岁月,可谓劳苦功高。虽然她不喜欢妾,但妾很感激她,恨不能替代她,早早遇到殿下,陪着殿下。” 虞衡垂眸看着她,她的碎发又被他揉搓出来了,不安分得翘着,她的口脂已被他吃光了,微微肿胀的唇颜色浅浅的,衬得肤色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病气,而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又变得狡黠,闪闪烁烁。 明知她擅长哄人,心口不一,他却还是被这番话打动了。 也许是因为初到康州的那一年,他刚刚痛失父皇母后,被依赖的长兄扔到群敌环伺的边城,故旧尽散,亲朋远离,日子过得孤独而无望吧。 倘若那时,时毓已在身边…… 他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沉了几分:“若那时你便遇到孤,还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攀附于孤么?” 他的目光如深潭,映出她微微怔住的面容。 “那时的孤,并非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不过是个被天子忌惮、扔到鸟不拉屎的边城,等着被胡虏杀死,或因失守城池被处决的——” “可怜虫。” 时毓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就像那些大款问自己的美艳妻子:如果我没钱,你还会嫁给我吗? 可是大款会自卑,往往是因为学历低、年龄大、长得丑,虞衡有什么可自卑的? 他就算落魄成了乞丐,光凭这脸蛋身材,也有无数千金贵女虔诚得把他请回家供着吧? 当然,时毓是不会像现在这般用力得讨好他的。毕竟以她的条件不能贪图美色,只能图活命。她得选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 但是她肯定不能说实话啦。发过誓也不能。发誓那玩意如果有用的话,男人早绝种了。 她暗忖,虞衡这样问,大抵是因对那段艰难岁月耿耿于怀。其实不难理解:他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从宫阙之巅到边城戈壁,从无忧无虑的庙堂少侠,到独力扛起一国门户的藩王……这般际遇,或许与她从现代跌入此间的感受相仿,皆是从云端坠入泥淖。那时最迫切的,该是活下去,带领自己的臣民活下去。 于是她轻声答道:“若那时有缘得见殿下,妾不会攀附殿下。”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浸过寒泉:“因为妾不愿成为殿下的软肋。妾希望能为殿下积粮、练兵,必要之时亦可上阵杀敌。愿倾尽所能,守殿下安危。哪怕默默无闻,永不被殿下看见;哪怕死在敌手。只要知晓,我这一生所护的,是一个终将扫平门阀、安定天下、开创盛世的英雄,便已足够。” 这不是虞衡预想中的答案。 他却格外满意。 平心而论,那时的他无心风月。若她仍以如今这般路数接近,绝对入不了他的眼。 虞衡将她拉起,重新揽入怀中,手臂环着她问:“你想为琳琅求情?” 时毓轻轻点头。 尽管心底深处,她再不愿见到那条毒蛇。连虞衡都敢算计的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做不出来?琳琅已无药可救。这番违心之言,不过是为了投他所好。 虞衡却不疑有假,因她昨夜醉时还想救玲珑呢。 “你初膺夫人之封,正需收拢人心,既开口,孤必要给你个体面。琳琅本该赐死,今削去所有职衔,贬为下等宫婢,终身不得提等。” 时毓噙着笑颔首,心里却想,就这??连个耳光都没有吗?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虞衡吩咐陈博:“下旨,段琳琅赐嫁王禄,明日完婚。” 赐嫁王禄?! 她可是心比天高,除了你谁都瞧不上,对你占有欲极强,把她嫁给一个太监,既是天大的羞辱,更彻底断绝了她对你的觊觎,还不如杀了她! 看到她眼里的震惊,虞衡轻抚着她的后颈,谆谆教诲:“你心地太善,心肠太软,极易被刁奴哄骗欺凌。要给他们立威,必要时杀鸡儆猴,方能震慑。” 所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教她,要狠,狠到能亲手斩断最亲近的羁绊,让所有挑衅者万劫不复,方可没有软肋、刀枪不入吗? 时毓脊背无声地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她原本觉得自己身边那几个宫婢还算安分,不至于欺主,可念头一转,琳琅表面,不也比谁都显得温良恭俭么? “殿下。” 静立厅堂中的陈博忽然出声:“玲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恳请戴罪立功,愿至毓夫人身边洒扫侍奉。该当如何处置?” 时毓从未得过玲珑半分好脸色。若说琳琅是佛面蛇心,那玲珑便是蛇面蛇心,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恶寒。更何况那日正是她带人将自己从墙头抛下,给自己造成了恐怖的心理阴影,要是把她放身边,还能有安生觉睡吗? 时毓张口便要回绝。 虞衡却未容她出声,径直下令:“准了。” “喏。“陈博躬身应道。 “告诉她,倘生二心,必会后悔今日未求一死。”虞衡冷冷吩咐道。 陈博应喏,缓缓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虞衡便将目光转向面色僵凝的时毓,语重心长:“唯有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作者有话说: 周三更~~么么哒。我绝不会断更,有时候就是一章不能断开,必须多写点,不然情绪不连贯。感谢大家包容~~么么哒,我的天使们!! 第43章 第43章 玲珑受了大刑, 满身血腥,不被允许去时毓面前谢恩。 她从前独占一室,吃穿用度比寻常官宦家的夫人都要精细, 如今成了戴罪之身,那处锦绣窝自然是回不去的。 素来钟情于她,对她曲意逢迎的王禄,刚得了要与罪首琳琅婚配的消息, 正惶惶难安, 哪里还敢与她有半分牵扯? 为了彻底划清界限,他命人将玲珑的房门落了锁,里头的细软器物尽数充公, 只捡出一套衣服、一双鞋,扔到了庭院里。 内侍官里,不知多少人曾受过玲珑的颐指气使、暗中盘剥, 此刻见她落难,无不暗自称快。打从院子经过, 总要“无意”地过去踩上几脚, 不一会儿的功夫, 那套衣鞋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玲珑蜷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恨得椎心泣血, 她暗暗发誓, 一定要博得时毓信赖倚仗,在不久的将来, 便将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夜深人静时, 她终是拖着伤痛的身子,将地上那团脏污的衣物拾起,蹒跚行至花园里的观景湖边, 就着冰凉的湖水,一点点搓去上面的污迹,也草草洗净自己身上的血痂。 换上那身半湿半干的衣鞋后,她一点点挪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毓夫人的居所大门紧闭,任她如何敲,守门的太监硬是捂着耳朵不理。 玲珑心火骤起,扬起声音便骂:“里头是死了人还是聋了?鬼迷日眼的烂蹄子,听不见你姑奶奶叫门?从前我风光时,你缩在旮旯里连口热屁都赶不上,如今倒端起架子了?开门!” 先前虞衡担心时毓初入宫闱,性子又过于纯善,拿捏不了宫里头的老油条,给她选的奴才都是些老实人。 这守门太监亦不例外。 他有心为主子出气,好好磋磨玲珑一番,却被玲珑的气焰压得死死的,甚至被她骂得又恼又怕,哭着跑去找青莲告状。 青莲气得眼冒青烟,“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敢如此嚣张,真是死性不改!甭理她,就让她在外面站一夜,狠狠煞煞她的威风。” 见里头有了动静却仍不开门,玲珑骂得愈发狠厉,她素来擅长仗势欺人,虞衡也被抬出来压阵:“……下作娼根养的贱骨头!打量你玲珑姑奶奶落了难,就能任你们作践?做梦!是殿下亲口发话,让我来伺候毓夫人的!你们这几个腌臜货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逆殿下的旨意?你们自己想找死不打紧,若是连累了夫人受殿下责骂,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余威犹在,那股子泼天悍气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莲被她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与恐吓慑住,往日受她欺凌的旧影蓦地翻涌上来,竟觉得手脚冰凉,唇齿发僵,半个字也回不出来。 又怕她再这么叫骂下去,扰了夫人准备明日坐堂的思路,几番计较,终究气短了一截,一跺脚,恨声道:“……开门!” “慢着。” 正屋的门帘轻挑,碧荷缓步走出。 “她何时学会好好说话,何时再给她开门。都回去歇着吧。” 她与时毓关系最近,她的话基本代表时毓的吩咐。 有了主子撑腰,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很快散去。 只隔了一扇门,玲珑自然能听见碧荷的话,也听得见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满腔的怒火与戾气,就被这道门硬生生阻隔、反弹回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前总以为时毓心软拙直,远不及在宫闱倾轧里浸润多年的自己。时毓愿意收留她,正如陈博所言,无非是因为殿下离不开琳琅,不会严惩琳琅,时毓要想从琳琅手底下活下来,需用自己用来制衡琳琅。 但此番碰壁,除了令她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和时毓的地位彻底倒置了,更让她窥见了一个令她脊背发寒的可能: 时毓留自己,或许不是为了用自己,而是要将自己这个明里暗里害了她多次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 次日清晨,时毓随虞衡仪仗前往衙门坐堂,行宫里留守的宫娥与太监开始张罗王禄与琳琅的婚礼。 玲珑这才知道,殿下昨日将琳琅赐给了王禄,并勒令即日完婚。 陈博亲自操办这场婚礼。 因为准备得仓促,处处敷衍,但阵仗着实不小。 整个行宫的太监宫婢几乎都被调动起来。 太监们抬着花轿绕着行宫逶迤而行,兜了一圈又一圈。 随行的唢呐锣鼓喧天彻地,只要不是聋子瞎子,都知道,昔日那位深得殿下信重、连王妃见了都要含笑礼让三分的段掌事,一朝零落,竟要嫁与她最瞧不上的阉人。 曾几何时,宫中人私下议论,都道以殿下对段掌事的倚重,将来纵当不了侧妃,少说也得配个封侯拜相的勋贵。谁承想,竟是这般结局。 那满目的红绸,断续的唢呐,透着一股比丧事更沉郁的压抑。 玲珑远远看着,琳琅穿着那身不合尺寸的嫁衣,被宫人半扶半架地送上花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有眼角偶尔一丝痉挛,才泄露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 玲珑彻底清醒了。 陈博骗了她,或者说,陈博也没有猜准殿下的心思。 殿下干脆果决得舍弃了琳琅,没有被琳琅口中那所谓的“独一无二的情分”牵绊丝毫。 琳琅完了。不止是失势,是连心气儿都被碾碎了。一个心死的人,再也掀不起风浪。自己这颗原本用以制衡她的棋子,对时毓而言,已彻底失去了价值。 昨夜那些不甘、那些屈辱、那些还想借着时毓的手重回权力巅峰的幽暗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遥远。 真正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现在只能想,如何不在时毓手底下活得生不如死。 她唯有一条可走。 放下所有身段,敛尽一身傲气,穷尽平生心思,去逢迎,去讨好,去乞求那个曾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施舍一点容身之地。 * 郡衙外前来观摄政王爱妾坐堂审案的百姓人山人海。 吴郡各县的官员们,昨夜便已星夜兼程赶来,天还未亮,就肃立在衙门外候着。他们原是为了今日摄政王升堂断案时以备垂询,谁承想,竟等来这么一出女人坐堂的荒唐事。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情绪激愤地寻到郡守孙呈,言辞激烈地表示反对。 在他们看来,公堂乃国之法器,是辨是非、断曲直的神圣之地,历来庄严肃穆,岂容女子轻易踏足?更不能成为摄政王取悦爱宠的玩物! 其实昨夜孙呈接到那道指令时,也是当头一懵。他连夜召集属下僚佐,几乎商议了一整夜,就是在应与不应之间权衡。 起初,满座皆是义愤填膺,个个拍案而起,都道此事万万不可。可争论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究其缘由,无非两点。 其一,摄政王送来的是一道指令,压根没给他们置喙的余地。这位主上素日行事霸道,说一不二,而在座官员,又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谁也不愿为了这事触怒龙颜,自讨苦吃。 其二,时毓先前提出的漕运保险之策,于吴郡百废待兴之际,无异于雪中送炭,为地方复苏带来了勃勃生机;后来又倡行股份合伙制,为一众官员争取到了共济基金的分红之利,此番若强硬反对,未免显得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是以面对各县官员的群情激愤,孙呈只得耐着性子,好言安抚:“诸公的心情,本官感同身受。但本官的为难之处,也望诸位体察体察。咱们摄政王心怀万民,毓夫人为投其所好,为女子伸冤,其情可悯。殿下既已明发钧旨,本官唯有恪尽职守、竭力周全。况且此番虽开公堂,却明令只许女子入内。诸位细想,平日里那些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有天大的委屈,能忍的便囫囵咽了,实在咽不下的,多半也去那阎王殿前告状了……” 听到这里,大家都哄笑。 孙郡守待众人笑声稍歇,才又继续道:“虽说殿下言明,毓夫人坐堂,是为惩戒那些欺苛待妻女的丈夫、宗亲。可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但凡这日子还想过下去的,谁家愿将内帏龌龊摆到公堂之上?又有哪个妇人敢真把自家夫君、族中长辈推上公堂受审? 便是她们当真有这份胆气,她们的夫君、族中耆老,又岂能容得?诸公想想,一日而已,做做样子也就过去了。未免毓夫人枯坐一日、面上无光,本官已特意安排了些,咳,‘妥当之人’,递些婆媳口角、妯娌争执的状子。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风化纲常,权当让这位夫人过一过坐堂审案的瘾,全了殿下的心意便是。” 听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众官员这才松了口气,听之任之了。 只是毓夫人的公堂就设在摄政王主审的公堂之侧,一墙之隔,檐角相连。 众人难免好奇,这位晋陵豪绅进献的歌姬,不到一个月,竟能叫那位素以治下严明、不耽女色的摄政王,一改往日冷峻自持的做派,几近 “色令智昏” 。她究竟生得何等倾国倾城? 可惜,那么堂外围了两层人高马大、甲胄森然的翊卫,里头更以锦帐重重围起。听闻锦帐内还设了一扇屏风,将那“祸水”遮得严严实实,除非魂魄出窍,否则连片衣角都休想窥见。 看客们意兴阑珊之余,心底不免嗤笑: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妇人,坐的什么公堂?有这功夫,不如留在闺中,好生伺候男人去罢! 衙门外,百姓们也议论纷纷。 “造孽哦…公堂那是啥地方?青天大老爷审江洋大盗的地界!女人上去,不成体统,要坏风水的!” “公堂的椅子让娘们儿沾沾边,说不定还更香哩!” “新鲜是真新鲜!可你们说,真能有女人上去告状?告谁?告自家汉子?告族里叔公?” “走个过场罢咧。真当有人敢告?呵,那得先不想活了。” “就是!夫为妻纲,敢告夫君的女子,看不把她赶出门去!” “哎,我娘家表妹就是被婆家逼得跳了河。可这话,能上公堂说么?说了,她夫家不得吃了我?” “要我说,关键不在审案。你们想想,那位摄政王,平日里多威严的主儿?听说在朝堂上,老臣见他腿都打颤。如今为了个女人,竟做出这般荒唐事儿来,啧啧……” “正是此理!倘若这摄政王耽于美色、昏聩失察,今上年幼,朝政又要落入门阀之手,咱们大虞危矣!” …… 坐到这么堂上,时毓已将各方反应充分考量,她知道,看笑话的是大多数,在接了两个婆媳拌嘴、妯娌争线的状纸之后,她更加确信,这是个爱男的时代,地方官都希望她仅仅‘到此一游’。 一墙之隔,虞衡正坐镇主堂,审理漕粮亏空、官吏贪渎的要案。那边堂下鸦雀无声,只有惊堂木的脆响与法理严辞的诘问,声声入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而她这里,却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市井闹剧,连派来协理的户曹小吏,都掩不住疲懒与散漫,仿佛站在这儿已是天大的委屈。 时毓并不贪心,没想一天之内改变整个社会形态,但机会难得,不能白白浪费。至少要借此机会释放某种信号,打出自己的名号。 因此,下午一开堂,她自己安排的‘托’便闪亮登场了。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元旦快乐呀~~陪大家跨年了,评论有包~~ 第44章 第44章 升堂之前, 时毓命人撤去了锦帐,更做了一件众人所不理解的事儿——将吴郡八大姓的族长,悉数请到了郡衙。 这些老族长初闻“摄政王有请”, 皆以为到了人生至耀时分,将压箱底最体面的织锦澜衫、玉带梁冠穿戴齐整。平素一步路也不肯多走的人,此番却执意安步当车,由子侄搀扶着, 硬是在最热闹的长街走了好一段, 只为对街坊故旧颔首道一句:“摄政王相召,老夫去郡衙叙话。” 谁知到了郡衙,并未被引至正堂, 而是被带到了公堂一侧的茶水间。 此处外面翊卫甲胄森然,内里布置倒是和公堂并无二致,只是上首的公案, 被一扇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曲屏风挡着。云母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屏风后似有一道颀长身影, 却看不真切。 众人不及细想撩袍便拜, 齐声高呼:“草民等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斜刺里却传来一道阴不阴阳不阳的嘲讽:“诸位拜错了, 屏风之后, 并非摄政王殿下。” 族长们抬起头, 只见屏风前立着一个面庞黝黑、身形壮实的青年男子, 穿着一身浆洗发白、边角微损的靛青色公服。 正是吴郡衙门里那位出了名的怪人——户曹吏张力。 此人出身白丁,五年前追随王师征讨门阀叛军, 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屡立战功被破格擢拔,安插在这要害位置上。 他掌管的是户籍、田宅、婚讼这几样关乎民生命脉的实务,大家族少不得因为族产过户、婚丧嫁娶等事与他打交道。 然而他性情孤峭得近乎乖戾, 年近而立却孑然一身,平日几乎不与同僚往来,更不会给任何人行方便,便是这些族长亲自出面,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因此得了个 “鬼见愁” 的名号。 族长们此刻在这里见到他,顿觉不好。 张力显然很乐意见他们这幅样子,嘴角一牵:“你们跪的乃是摄政王的新封的毓夫人。” 老头子们的脸色骤然如遭霜打,迅速从惊愕转为难堪的猪肝色,但很快,他们就重新俯首:“草民……草民等,叩见毓夫人。” 屏风后,果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柔,反而清亮透彻,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诸公不必多礼,平身吧。今日吾奉王命,开公堂为吴郡女子主持公道。尔等皆是乡梓栋梁,执掌宗族,特请诸公在此,做个见证。” 张力指向两侧早已备好的榆木圈椅道:“诸位请落座。” “公道?”沈氏族长沈怀德问:“主持什么公道?” 张力道:“孤女田产被宗亲霸占,寡妇被宗族强行改嫁,弱女子被夫家打骂发卖,还有……” 他摆摆手,满眼都是讥诮:“都是诸位日常见惯的,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 是,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 可族产归公,是为了聚拢财力、壮大家族声势,族中子弟人人得利,何错之有? 丈夫打骂发卖妻子,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行止不端,教训几句、惩戒一番,乃是天经地义! 便是真有几分冤屈,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轮得到外人置喙? 说到底,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拿到公堂上说?说得清么! 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是个女人! 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 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定是你这“鬼见愁”从中捣鬼!哼,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你却走不了,咱们走着瞧! 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声催促:“诸位请尽快落座。登闻鼓已响,此处公堂,马上就要开审了。” 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坐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森然的翊卫,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 也好,就留下来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 很快,击鼓之人被带上堂。 但她不是独自前来,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屏风后的声音,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 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扬声应道:“民女沈素,吴郡永宁坊人氏。” 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后背已然绷紧。 而其他七个老族长,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姓沈,八成是来告他的。 沈怀德强装镇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有何冤情,尽管道来。若查证为真,本夫人必定为你做主。” 惊堂木一拍,隔壁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 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从沈素踏入公堂,就开始翘首以盼。 毓夫人拉开架子要为女子伸冤,这回来了个真格的。 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她从前也告过,可沈氏族众甚多,官府根本不敢管,管出民怨怎么办?一个闹不好,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也掉了。 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呢? 公堂内。 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父兄战死后,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强占宅院,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又以田产无人耕种恐致荒废为由,将父兄留下的田产、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尽数收归族中,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叔伯更是以“筹措丧资、安排归宿”为名,将她强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便转手卖进了勾栏妓院……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眼眶温热。 她悄悄侧过脸,用指尖迅速拭去那一点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张力。” 屏风前的那道靛青色身影应声而动:“下官在。” “你是本地户曹吏,掌田宅户籍。本夫人问你,沈素父兄名下的永业田、口分田,其母的陪嫁妆奁田,如今官册登记在谁名下?是如何过户变更的?依大虞律法,此等户绝之家,田产本当如何处置?” 张力翻开早已备好的档册簿,哗啦一声展开。 “回夫人话。” “经查吴郡户曹田产过户底档:沈氏永业田十二亩、口分田三十亩,已于贞元二年三月,由沈氏族老沈怀德、沈怀仁联名作保,以‘户主父子俱殁,户绝无继,田产充公以抵积欠’为由,申请绝户归宗。现已籍入沈氏宗祠公产项下。”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另,沈母王氏陪嫁妆奁田十八亩,于贞元三年五月,由沈怀德以‘代侄妇操持丧仪,资费无着’为由,申作抵押变卖。买家实际是沈怀德次子。” 念罢,他合上册簿,抬眼望向屏风方向,“依《大虞律·户婚》: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无女均入以次近亲,无亲戚者官为检校。” “又,《户令》有云: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妾减半。” “按律——” 他侧首,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怀德阴沉的脸,“沈家父子身故,其母王氏为未亡人,当承夫产;王氏身故,其女沈素为在室女,当承全部户绝资产。宗族所谓‘抵债’、‘归公’,于法无据。至于强占寡母妆奁田以充私用,更属盗卖侵吞,罪加一等。” 时毓听得明白,原来大虞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执行不到位,这才导致悲剧频发。 她看向沈怀德,沉声问:“沈族长,方才沈素与张力所述,你可有辩驳?” 沈怀德缓缓起身,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冷笑一声:“草民只有两问,一问:这些皆是我沈家的家门私事,自古当官有三不管,首要一条,便是不管人家务事。如今夫人横加干涉,是何道理? 二问:沈某一生为宗族奔走,上承祖训,下安族众,自问鞠躬尽瘁,毫无半点私心。何以今日沦落到被这几个黄口小儿当堂指摘的境地?难道殿下便是如此教夫人对待地方耆老的么?” 另外七个族长也都站了起来,纷纷声援。 “正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姓之内,田产薪火、婚丧嫁娶,皆是族内私务,向来由族老依家法处置,方能上承祖训、下安人心。夫人一片热忱,我等心领,然则越俎代庖,干涉我们的家事,恐于理不合。” 去你大爷的家法!时毓胸口血气激荡,恨不能一脚踹开屏风,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若真跳了脚,便落了下乘。 她回想着虞衡平日是如何对待群儒舌战的——任凭对方巧舌如簧,情绪激动,他自岿然不动,只寥寥数语,便直戳要害,以雷霆之势定夺乾坤。 一念及此,她慢慢静下心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乱糟糟的公堂顿时安静下来。 她这才慢吞吞开口:“依尔等之言,家法可代国法,族规可越王权。那朝廷颁布律法所为何来?若天下宗族皆如你们这般‘分忧’,自行其是,视国法如无物,那朝廷州县何以立威?王命政令何以通行?你们这究竟是分忧,还是割据?!” 这大帽子一扣,族老们暂时哑了。 时毓紧接着把矛头直指沈怀德。 “沈怀德,沈素是大虞子民,不是你沈家的私产。她家的田宅地契盖着朝廷户曹的大印,你既走了衙门的过户流程,怎会不知宗族无权私自处置?你是明知故犯,休再以‘家事’诡辩! 你沈氏的家法再大,大不过大虞的律法。本夫人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擅自处置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时毓曾误以为大虞朝落后,法律不健全,才令女子境遇悲惨。今日上了公堂才知道,不是无法可依。 是有法,却如同废纸。 律法的高墙,被宗族用‘家法’,凿出了一道侧门。 门内,是他们的氏族社会,顺从者昌,逆者亡。 门外,是堂皇却无人执行的国法。 这一刻,时毓陡然明白,五年前虞衡为何要以那般酷烈的手段,将盘踞江南门阀连根斩尽。 门阀就是更大的宗族。 他们以门第为壁垒,划定势力范围,用自己的制度代替国法,将皇权层层架空,让九五之尊的诏令,困在宫墙之内。 如今,南方门阀虽已覆灭,但北方门阀尚存,他们绝容不下虞衡这般锐意进取的摄政王;而虞衡,更不容他们与自己夺权。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场惨烈的决战。 此刻,面对时毓要命的质问,沈怀德缓缓起身,整理衣袍,浑浊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夫人此言,老朽不敢苟同。” “为何自古便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说?只因门庭之内,伦常在先,情理交织,法理其后。若以外力强行干涉,看似主持了公道,却伤了血脉亲情,至父子相疑,兄弟相讼,长幼失序……若家家如此,世道就乱了。老朽等依祖训调理族务,是在为朝廷守秩序。夫人今日执意掺合我们的家事,怕是要为祸一方啊。” 他也给时毓反扣了一顶大帽子。 真是块老姜啊。时毓挑了挑眉,有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沈怀德上前半步,枯瘦手指微微弯曲指向屏风后: “至于夫人所说的‘割据’,更是诛心之论。老朽敢问一句,我们沈氏一族在吴郡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何来‘割据’之说?” “沈素之事,确有其情。”他话锋一转,竟坦然承认。 “然则——其一,她父兄死于水上,家中无男丁支撑门户,田产荒废,祖业凋零。族中收回代为打理,是为保全祖产,待她出嫁时自有丰厚嫁妆。何来‘侵占’?” “其二,她母亲病重,所用汤药、丧仪花费,皆由族中公产垫付。她一个未嫁女,如何偿还?将部分田产作价抵偿,合乎情理。” “其三,她遭逢大难,心神恍惚。族中为她寻一门亲事,是为让她有人依靠,不至孤苦终老。那男子起初待她甚好,是她自己言行不当,触怒夫家,才被发卖。此事老朽亦痛心疾首,然终归是她自己行差踏错。” “你胡说!”沈素大喊,然而沈怀德只侧目一扫,那积威数十年的目光便如冰水浇头,让她骨髓里的服从本能瞬间冻住了所有勇气。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段元庆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许久也无济于事。 时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出声道:“沈素,你不必害怕。本夫人在此,今日必将法理与公道秉持到底。国法庇护万民,任何宗族势力,任何陈规陋习,都休想凌驾于国法之上。” 听到她的鼓励,沈素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挣扎出声:“不……他撒谎!他们谎称我爹借了他们的钱,拿出一张未经官府确认的借据,便强行夺走我家的田契、地契,逼我画押过户! 至于汤药……他们说我娘克夫、克子,早死早超生,怎么会管我们?我娘吃的药,治丧的钱,都是我变卖家具衣裳换来的!他们只不过施舍了一口连漆都没上的薄皮棺材而已! 还有嫁人……我娘过世后我豁出一切去官府里告他们,他们把我抓回来,对外声称我疯了,把我关了起来,没过多久,便给我喂了药,等我醒来,就已经被人……不仅一文钱嫁妆没有,他们还收了那个男人的钱,这不是卖是什么?!” 说到激动处,她忽然窜起来朝沈怀德冲过去,猝不及防地将他推倒在地。 “疯子!泼妇!”沈怀德狼狈爬起,朝段元庆厉喝,“你还不拉住你婆娘!” 见沈素被段元庆死死抱住仍在疯狂挣扎,他扯了扯凌乱的衣袍,一瘸一拐挪到屏风正前方,仰头高声道:“夫人!您亲眼看见了,此女狂悖失心,言行疯癫!老朽一生为族鞠躬尽瘁,所行所为皆是为保全宗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天地可鉴!夫人一介女流,或许不懂宗族治理的难处,不妨请摄政王殿下出面定夺,殿下英明睿智,明察秋毫,定能辨清是非,不会寒了天下乡绅耆老的心!” 言下之意,你一个祸水加一疯子就想治我的罪,摄政王知道吗?有种把摄政王叫出来。 这番话一出,旁听的七位族长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沈老处置或许急了点,但也是为族里着想……” “都是家务事嘛……” “还是请郡守来说句公道话吧……” “最好让殿下定夺!” 屏风后的时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清冽的冷笑。 她稳坐如泰山,沉声道:“沈怀德,本夫人奉王命审案,便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赋予本夫人先斩后奏之权,今日若本夫人判定你罪证确凿,即便当堂斩你,殿下也绝不会降罪!你休要抱有侥幸,东拉西扯、拿腔作调、倚老卖老!” 沈怀德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大半,气焰明显收敛。 “本夫人今日说过多次,国法大于家法。方才你说的,已经被沈素句句反驳,本夫人既不会偏听,也不会盲从。这桩桩件件,必有见证者,不瞒你说,这些证人,目前就在公堂外面,等候传召。 现在,本夫人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强占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说到这里,时毓的声音冷下来,“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掂量掂量,不说实话的代价!本夫人,可不是你们印象里,那没有主见、见不得血腥的娇弱女子。” 说罢一扬手,张力立刻唤了两个翊卫进来。 这二人两个身材魁梧、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露杀气,往沈怀德跟前一站,如两尊铁塔般将他牢牢罩住,凛冽的威压直逼得他浑身一僵,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向公案,声都颤了:“你……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时毓道:“沈族长,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而再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因为那些候在公堂外的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沈家的子侄! 他们亲眼目睹了你强夺地契、变卖孤女的恶行,一旦上了公堂,便要当堂指证,按着国法,他们便是胁从,一样要为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你说你为宗族操劳了大半生,处处以‘兴旺沈家’为念,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牵连出这么多沈家子弟,让整个沈家从此走向败落吧?” 沈家毕竟是吴郡大姓,族众人多、盘根错节,一旦因这桩案子激起全族怨愤,很容易引发宗族动荡,甚至牵连地方安稳。 时毓在决定把这个案子搬上公堂前,就考虑过这个后果。 让沈怀德一人顶下所有罪责,依法严惩以平民愤、还沈素公道,同时对那些被迫从旁协助的沈家子侄网开一面、免去株连之罪,虽是不得已,但也是稳住沈家根基、平息事端的最优解。 而特意叫来另外七位族长旁听审案,正是为了 “杀鸡儆猴” 。 她要让这些把家族当小王国,把自己当土皇帝的族长们看到,不管你宗族根基多深、势力多广,只要触犯律法,就难逃制裁。而且,宗族作恶,族长首当其冲! 唯有让他们亲眼见证国法的雷霆之威、不可侵犯,才能彻底打破他们心中 “家法大于国法” 的顽固认知,打破 “宗族自治” 。 沈怀德被她最后一句话架了起来。倘若他不顾家族前途,只想保全自身,那他这个族长就当不成了。 倘若他如实招认——他不信,这个毓夫人胆敢越过地方官,越过摄政王,直接治他罪。 他绝对想不到,正是因为打心底里不把女人当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践踏国法、欺凌孤女;最终又因为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轻视,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交代了强占沈素财产,将她强卖的事实。 时毓等的就是这一刻! 啪的一声。 她重重敲响了惊堂木,喝问:“张力,按律凡涉侵吞孤产、逼卖民女者,当如何处置?” 张力冷悠悠看着沈怀德,朗声道:“依大虞律,凡强占他人田宅、财产者,侵吞之数加倍罚没充公,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胁从者按情节轻重,杖八十至一百,徒三年。另据《刑律·犯奸》第四十九条:‘逼良为娼,或强娶、强卖良家女子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杖一百,流两千里。”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屏风后,幽幽道:“数罪并论,首恶当诛,请夫人定夺。” 这便如同朝时毓手里递了一把刀,逼问她:你敢杀人吗? 隔壁的公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堂上的官员、阶下的人犯,乃至监审的摄政王,俱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静待时毓的最终决断。 他们的偶以为,时毓会派人来奏请摄政王定夺。 然而那边却传来时毓有力的、坚定的、响亮的决断:“那便依律处置,绞刑,立即执行!来人!” 一声令下,两侧翊卫甲胄铿锵而动,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架住沈怀德便往外拖。 沈怀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自信坦然,瞬间面如死灰,杀猪般的死后响彻公堂:“你不能杀我!你没有权力审我!我乃吴郡沈家族长,我沈家在吴郡繁衍生息百年,族众数千、良田千顷,按时纳粮、子弟从军,乃是朝廷倚重的乡绅望族!你这个狐狸精、祸国妖妇!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治我死罪,你就是乱臣贼子!是强盗!是杀人犯!” “放肆!夫人也是你能辱骂的?!”身旁翊卫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怀德被扇得头晕眼花、嘴角出血,方才的嘶吼戛然而止,整个人懵在原地。 另外七位族长见状,脸色齐齐剧变,拐棍一甩,一拥而上去阻拦,公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公堂,郡守孙呈心里哀嚎着‘完蛋,要出大事儿’,霍得一下站起来。 他刚要冲出去,忽见郡丞眼角直抽抽,猛想起摄政王还在自己身后,忙转身扑到在地:“殿下,沈族长乃是吴郡望族领袖,族众数千、根基深厚,哪能说杀就杀?这般处置未免太过儿戏,恐激起民变!请殿下容臣先去救人,再重新过堂,审慎定夺啊!” “儿戏?虞衡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迫得那孙呈根本不敢抬头。 虞衡轻拍扶手,站起身来,往前踱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脚尖抵在孙呈的膝盖上,冷声道:“孤的旨意里,可曾说过,毓夫人坐堂审案,是儿戏?” “这……可殿下,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登堂断案的先例啊!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女子审的案子如何服众?毓夫人仅凭苦主一面之词便要问斩,臣、臣如何跟数千沈氏族人和吴郡百姓交代啊!” “从前没有,从她开始,便有了!孤用人,不拘于性别,不囿于出身,只看她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有没有体恤万民的赤子之心。” “亏你还是一郡之守,竟有脸诘问孤,要如何向百姓交代?!法理昭昭,是非分明,要你交代个屁!” 虞衡抬脚踹翻孙呈,锐利的目光刀锋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诸臣,寒声道:“方才尔等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案苦主冤情昭彰,户曹吏核查属实、举证凿凿,罪魁祸首也已据实交代。诸位倒是说说,这案子,究竟哪里审得不合适?现在尽可提出来!” 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虞衡一步步走下石阶,在众臣之间缓缓穿行,皂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惊心。 “来,说给孤听听,你们平日审案,是怎么‘服众’的?” 他停在郡丞身侧,微微俯身: “是不是只要安抚好那些族长、耆老,让他们替你们管束住底下的‘刁民’,便算万事大吉?是不是只要宗族不闹,地方安稳,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坐享俸禄?” “至于那些升斗小民的死活,他环视满堂,痛心疾首:“根本不配入你们的眼,是不是?!” “臣不敢!臣不敢啊!殿下明察!” 官员们噗通跪倒,哭嚎求饶。 可虞衡既怒,岂会轻饶? * 那边,翊卫押着沈怀德去了刑场,剩下那七位族长眼见阻拦不成,吓得汗流浃背,正想趁乱离开,却被翊卫一个个摁回座位上。 “诸公别急,夫人今日坐堂一天,还没天黑呢。兴许还有别的案子,需要诸公见证。” 看着他们腰上的长刀,族长们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时毓从屏风后走出来,无视那些族长,径直来到沈素身边。 沈素依然跪在地上,任凭段元庆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止住哭泣。 “沈素。”时毓唤了她一声。 沈素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泣不成声:“夫人……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从前我只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才活成这样,我不敢恨任何人,因为恨也没用,只会让我更煎熬……我从没想过,还能报仇,夫人,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呜呜呜呜,原来我是可以报仇的……母亲她,在天之灵,看到我讨回了公道,可以瞑目了……”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揽过她,深吸了几口气,轻声道:“你当然可以,你那么勇敢,能从那样的日子里熬过来,敢于突破世俗宗法的枷锁,站在公堂上讨伐亲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韧的姑娘,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天亮了,你的苦吃到头了,以后都是甜了。” 说完,她的目光倏然转冷,瞥向一旁的段元庆,饱含警告。 段元庆浑身一哆嗦,忙伸出左手:“小人已自断一指,作为从前打骂素娘的惩罚。从今往后若有再犯,自断一臂,直到自绝。” 在她没封夫人之前,他就挨过她的打,被她找的王阳狠狠‘调教’过,而今她身居高位,说杀人就杀人,他更是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时毓没搭理他,重新看向沈素:“今日过后,官府会把原本属于你的田宅归还于你,就算你不再织绣,日子也能过得不错。如此,你还要背井离乡去京都吗?” 沈素急切地点头:“去,我要永远追随夫人!” 时毓笑着摇摇头:“沈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一定要学着不依靠任何人,靠自己。京都你可以去,但一定要想好,不要为我而去,要为你自己。” 沈素眸光闪动,似乎有所体会,却紧紧抓着时毓的手不舍得放。 不知怎的,时毓想到了虞衡对自己说过的话:驾驭你的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于是她问沈素:“你想去观刑吗?亲眼看着沈怀德被吊死。” 沈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段元庆也道:“还是别了,她胆儿小,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我怕她看完,夜里会做噩梦。” 听他这般说,沈素反而坚定了:“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等于是我亲手杀死他,从今往后,任何人胆敢觊觎我的财产,剥夺我的自由,欺辱我的尊严,我都会,拼尽全力,杀死他!” 沈素去了,衙门前围观的百姓也都去了。 浩浩汤汤的队伍,轰动了全城,不知谁先起的头,慢慢的,满大街的小孩都在唱: 摄政王,宠毓娘,毓夫人,坐公堂。坐公堂,申冤案,沈族长,见阎王 王法亮,家法藏,从今往后江南岸,不见女鬼哭断肠 那童谣越传越响,穿过长街短巷,惊起檐下灰鸽扑棱棱飞向天际,飞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沈族长的尸体还在绞绳上晃晃荡荡, 一声清亮的号召从衙门方向传来:毓夫人又审案了,快来看啊! 人群如潮般涌向郡衙。 墙头上早已叠满人。 隔着那层排的密密实实的翊卫,他们只能看到跪在堂上的人——那人身形粗壮, 穿着靛青色公服,却披头散发,声声如泣。 墙头上的人目瞪口呆,墙下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哎, 大兄弟,这回审的是哪家的族长?” “都不是,是户曹吏张力。” “啊?张大人是个好人啊, 为什么要审他,他犯了什么罪?” “张力是女人!” “什么?!” 人群炸开了锅,两个妇人急赤白脸地往前挤。 有人认出她们是张力的姐姐, 主动让了点路。 那两位妇人踩着石头攀上墙头,果见自家‘弟弟’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中抹泪。 “张力!你干什么呢!”她们急得大喊。 张力回头瞥了她们一眼, 虽眼含热泪, 却带着微笑。 她们看到一个美艳动人、身着华服的年轻妇人走到自家‘弟弟’身边, 亲手将他扶起。 沈家一案尘埃落定, 时毓正欲开口, 对堂下噤若寒蝉的七位族长加以训诫规劝, 张力忽然朝堂中一跪,自爆为女儿身。 她说她父亲张坚原是外乡人, 迁来吴郡后, 因为无亲无靠,常被邻里欺负,日子过得很憋屈, 父亲日夜盼着能有个男丁撑起门户、抵御欺凌,可天不遂人愿,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孩子都是女儿,她便是最小的一个。无奈之下,父母从小便将她打扮成男孩,让她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她和其他男子一样,下田耕作、搬货拉车,做最粗重的苦力;她学着舞刀弄枪,替父亲撑起门户;她遵循男子的礼法,给父亲顶盆送终。 五年前,她跟随王军讨伐门阀逆党,凭着一身胆识和拼劲,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凭军功得了个户曹吏的官职。一朝得势,她将四个姐姐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去年,老母亲撒手人寰,她曾动过辞官的念头。 她想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回女儿装,找找自己。 可她终究身不由己。 姐姐们嫁得虽好,却仍需她照拂,每每受了婆婆妯娌的气,回门哭诉,都得靠她这个 “娘家兄弟” 上门撑腰; 这些年,她凭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户曹印,不知拦下了多少丧尽天良的龌龊勾当——吃绝户 、逼迫寡妇改嫁、发卖妻妾甚至女儿……有她在,那些黑心烂肺的王八还能收敛点,她一走,谁知道换上来的会是个什么货色?保不齐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断了那些可怜人的生路。 当她决定认命,就以这个身份终了一生之际,时毓出现了。 她如此娇艳,却又如此强悍。于重重阻碍中,坐上公堂,以雷霆手段、决绝之势,处死了连郡守都不敢轻易撼动的族长。 张力想起五岁那年,曾问阿爹,为什么姐姐们都白白的,只有自己黑黑的。阿爹说,白嫩柔弱会被人欺负,只有又黑又壮才能保护家小。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似乎对邻家那个会念两句诗的清秀少年有些朦胧好感,可那小子的娘,嫌她家花椒树挡了自家风水,竟偷偷用石灰水把树浇死了。 爹娘和姐姐们都忍气吞声,说不过是一棵花椒树,人家宗族势大,叔伯兄弟加起来有十几个,惹不起。可她偏不能忍,因为她她从小被教导做顶梁柱,撑起门户,所以她攥着柴刀就闯了过去,砍倒邻家最宝贝的桂花树,撂下狠话:“来日再敢生事,砍的就是人!” 从此邻家那小子再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她也再没产生过任何青春遐思。 她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维护家人落下的,有的是再战场上受的伤;手掌、臂膀、脚踝,处处结着厚重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搬货、劳作留下的。最隐秘的地方,常年布满淤青,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硬生生勒出来的。 她从里到外,都和好看不沾边。 她做不成女人,也做不好男人。 她的上官和同僚曾为她牵线搭桥,可人家女方一听是她,连面都不愿意见,嫌她矮,黑,阴郁寡言。 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因为担心她的归宿,迟迟不肯咽气。 她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但她又常常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张力,而不是张丽。 她不必像大姐那样,为生不出儿子而焦虑,也不必像二姐那样,看着丈夫纳妾,还要强颜欢笑……她不必像所有她帮助过的女子那样,把一生福祸寄托在男人身上,被动承接所有苦难。 她可以用武力和权力去对抗所有不公。 可这庆幸,总是伴随着更深的悲凉与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想活出点人样,就必须先阉割掉自己的性别? 凭什么“自由”、“权力”、“畅快淋漓地活”,这些男人与生俱来或可奋力争取的东西,对她们却是禁忌与幻梦?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附骨的毒虫,啃噬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时毓像一道劈开永夜的电光,骤然降临。 时毓没有变成男人。 她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磨粗手掌,没有束紧胸膛,没有压低嗓音。 她以她本来的样子,轻松颠覆了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大山——那套男人制定的规矩、礼教和宗法。 时毓对沈素说,天亮了。 张力忽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阴霾也散去了。 她不必伪装,不必躲藏,更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所拥有的,都是凭着一身伤疤、一腔孤勇挣来的,她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活在这天地间。 她请求时毓恢复她的身份,让她以女子身份,执守公门,以律法为刃,推动国法取代家法,护佑世间每一份公道。 时毓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张力,黝黑粗糙的脸、浑实粗壮的身材、平坦的胸……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女性特征,不由得又钦佩又心疼,这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传统的中国女性好像都是这样的,坚韧得无法想象。 那些族长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处处为难他们的 “鬼见愁” 竟然是个女人! 原来他们早就被女人骑着脖子欺辱了! 羞愤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他们高声叫嚷着让时毓严惩这个欺世盗名的女人。 时毓却置若罔闻,缓步走到张力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又紧紧握住她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朗声道:“理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便以女子身份立世,你名下的田产、宅邸,还有凭军功换来的一切,皆受国法庇佑,任何人不得侵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气急败坏的族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不止如此!本夫人还要奏请摄政王,提拔你……” 话到嘴边,时毓忽然顿住。 她对官员体系的品级职掌并不了解,再者,此番行事未及请示虞衡,不能轻易夸下海口许以具体官职。 于是她话锋一转,许了一个更重千钧的承诺:“让你持法为刃,护这吴郡万千弱女子,如你一般,坦荡自由得活着!” 这对张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容上划过两道泪,族长们吹胡子瞪眼,墙头上的围观群众却沸腾了。 激动的百姓冲破阻拦,冲进衙门。 “我闺女被那杀千刀的姑爷卖了!夫人!夫人替我做主啊!” “我家的田!我男人死了,全被大伯强占了去!” “我女儿才十三,他们要把她卖去给人做妾顶债!” “我每日织布到半夜,银钱全被男人拿去赌了,还打我!” …… 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动,翊卫们不得不组成人墙阻拦,场面几近失控。 张力挡在时毓身前大声呵斥却无济于事。 直到虞衡亲自走出来,把时毓拉到身后,那些激动的人才冷静下来。 “你们的冤情,自有新晋按察佥事为你们秉公断理,明日再来吧!” 虞衡挥了挥手,翊卫便有序地推着人潮朝外疏导。 新晋按察佥事? 这是在说张力吗? 正五品! 从不入流的胥吏,一跃成为执掌一方刑名监察、可直达天听的中层正官!这是本朝开朝以来,闻所未闻的破格擢升! 满堂官员惊得面面相觑,张力似乎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傻了,怔怔地立在原地。 孙呈习惯性想扇她后脑勺提醒她谢恩,忽然想起她是女人,手竟僵在半空。 时毓慢慢回过神来,原来虞衡能听到她的审判过程,但他没有横加干涉,没有追究她擅杀沈怀德的责任,也没有斥责她擅自允准张力留任的僭越之举,甚至连她刚才没敢说出口的官职,都替她超额兑现了。 这哪里是用人不疑,简直称得上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要是宋高宗能这般信重岳飞,别说收复中原,便是直捣黄龙、重振大宋河山,又有何难?! 一股滚烫的热流窜上心头,她给虞衡跪了,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震颤与感激:“妾谢殿下成全!也替张力,替吴郡百姓,替天下所有困于深闺、苦于桎梏的女子,谢过殿下!殿下今日金口玉言,何止是提拔一人,是为天下女子,劈开了一道能凭本事立足天地的通天坦途!” 虞衡俯视着她,吐出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她们最该谢的人是你。” 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时毓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起身,乖顺地退至他身后,眼看百姓们正有序退去,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后提醒: “殿下别忘了告诉她们,今日您命妾在此为女子伸张冤屈,便是为了让吴郡的女子知道:她们挣来的一切,属于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任何人都无权抢占分毫,让她们去劳作吧,吴郡的未来,就在她们的手中!” 这可是虞衡交给她的任务呢! 要不是顾及虞衡不喜她抛头露面,她定要站在郡衙最高处振臂高呼,凭她的煽动能力,现场说不定真能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巾帼浪潮! 虞衡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用说,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千家万户,人们自会领会他的用意。 不过他欣赏时毓这种认真办事、有始有终的态度。 他回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娇妾,眼底情绪复杂。 她是那么聪慧果敢,把女子坐堂审案这件惊世骇俗的事办得漂亮利落,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今日之事,影响不在当下,而在未来,甚至足以名留史册。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后世之人,都知道她的惊世之才。 可她又是那么美艳动人,那么娇俏可爱,一颦一笑都如羽毛般轻轻挠着他的心尖,他只想独占她的美丽,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里,不让旁人多窥半分。 她擅自撤去锦帐,已然令他恼火,而今更是被万千民众注视,他很不悦。 他要立即将她带回红鸾账内,狠狠惩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时毓沉浸在坐堂审案、张力自爆、百姓冲衙的余韵中久久不能自拔。 离开行宫的时候, 是虞衡先上了马车,再将她牵上去,回程, 她紧跟着他的步伐钻入车厢,快得没给他留出再次伸手的间隙。 她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内心澎湃的感受。 说起沈素的苦难,她不自觉掉下泪来,恨不能生啖沈家那些恶人的肉, 恨不能将同犯全都吊死; 说起张力竟然是军功起家, 简直是花木兰在世,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起百姓们的欢呼、响应,既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 又涌上无限压力。 “妾本来担心,今日绞杀沈族长,调子起的太高, 殿下一走,没了震慑, 那些怨愤的宗族必会疯狂反扑。地方官本就畏首畏尾, 到时候顶不住压力, 会比从前更加纵容那些恶劣行径, 幸好殿下思虑深远, 远胜于妾。 封张力为按察佥事简直就是定海神针。殿下金口玉言, 是她最大的倚仗,百姓的拥护, 是她的底气, 以她的身份,担任这个官职,谁也别想翻案!往后吴郡的女子, 总算有了可以托付的依靠了。” 御座上铺着绵软的锦席,椅背上挨着几个时毓初创、宫廷精工仿制的腰靠。 那腰靠内里填着蓬松柔然的絮料,外层裹着触感凉滑的绫罗,能填满腰背与椅背间的所有缝隙,将久坐的疲惫尽数消解,但虞衡并没有往后靠,他脊背挺得笔直,双膝微微分开,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时毓身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车帘被风卷得半敞,春末燥热的暮气趁机钻入,顺着衣领让人胸腔里钻。落日熔金般的余晖漏进车厢,照着他鬓角的一滴汗,又漫过他滚动的喉结,勾勒出一道起伏的金线。 若是时毓没有这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定能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 他就像一头蛰伏待机的雄狮,单单是看她的眼神,几乎就能她拆骨入腹。 她叭叭叭叭说的那些,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能清晰捕捉到街上行人的脚步声,马儿的响鼻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还有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唯独她的声音,化作奇妙的音符乱他心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见她则以,当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入非非,像几天没吃过肉的野兽闻见了血腥一样。 他甚至能嗅到一股勾得人血液沸腾的气息,从她的肌肤底下、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缠得他心浮气躁,偏又无从驱赶。 尽管他欣赏她的聪慧干练,却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因为这些才这么无法自抑得想要拥有她。 事实上,他正被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毫无道理的东西驱动着,褪去了身为上位者的自持与冷静,变得像一头未开化的野兽。 这种东西令他感到极度不安——总感觉身边所有雄性都在觊觎自己的猎物。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尚未真正拥有她,又或许,是怕自己永远无法拥有她。 眼下,似乎只有两个法子能让他变回从前的自己。 一是彻彻底底地占有她,让她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臣服于他。 二是杀了她,让她永远不会被旁人染指,也永远不会再这般搅得他心绪不宁。 “殿下。” 那只尚不知自己正身处何等险境的小白兔,忽然探身凑到他眼前,“殿下是妾读遍青史,都不曾见过的明主。殿下定能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妾愿永远追随殿下,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虞衡垂眸望着她。 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清亮澄澈,里头盛着满满的感恩与崇拜。 双颊与眼尾晕着淡淡的粉,透着一股惹人疼惜的柔软与依赖,和方才在公堂上的声色俱厉、在众人面前张扬飒爽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样的她,是众人不曾得见的,是独独属于他的。 他心底那些翻涌的焦虑,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暴戾的摧毁欲,忽然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转而漫上丝丝缕缕的怜惜。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去她脸颊边的泪痕,又沿着嫣红的眼尾往后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温柔:“怎么这般动情?是不是沈素和张力的经历,叫你想起了不好的过往?” 时毓现在的姿势是正坐,即双膝跪地,小腿与脚背贴地,臀部落在脚跟之上,探身朝他倾去,仰望着他。 御座高阔,他端坐其上,身形如山。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不可逾越的尊卑天堑,但又有些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 她见惯了他的冷峻疏离,见惯了他的嫌弃不耐,见惯了他不容置喙的强势,见惯了他睥睨众生的淡漠,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温柔缱绻的模样。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怔忪,向来巧舌如簧的嘴,突然哑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她就这般呆呆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他也未曾流露出半分烦躁,只是垂眸看着她,指尖还停留在她眼尾的肌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般温柔的他,连带着凌厉霸道的五官都柔和了许多,像个慈悲的男菩萨,打算用他自己,渡化在苦海泛舟的她。 时毓被美色所惑,不合时宜得走神了,她想起曾在电视剧里看过一个桥段,一男一女对视超过十五秒,如果没有接吻,就代表双方没有火花。 而她现在的姿势简直像索吻一样。 他会不会亲上来? 她默默数着数,数到十五,发现他岿然不动,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搞的?闹了半天,她又弄错了?难道她对他,竟半点性吸引力都没有?! 那,昨晚在议事厅那个吻是怎么回事?前日,他非要蜷缩在那小榻上抱着她睡觉是怎么回事?被她挠破了脑袋,不仅不恼,还主动补偿她是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惜才爱才吗? 还是说,这个坐拥天下的王得到的东西太多太容易,只喜欢那些求而不得的? 旁人越是主动靠近,他越是不屑一顾;若是对他冷着疏离着,他反倒会心心念念,上赶着凑上来? 时毓试着往后撤了撤身子,但他依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眼神里也没有半点不舍。 不是,欲擒故纵也没用吗? 她心里慌得一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张居正怎么才能破局?只能和万历谈恋爱。这话虽然荒诞,却不是毫无道理:君臣博弈充满算计和提防,情感才是最牢固的信任纽带。 她今日敢在公堂上率性而为,敢于承诺张力,正是源于虞衡昨晚给她的底气,他那些举动让她相信他对自己有爱。 如果没有这层感情打底,或者说,这份感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确定,而是完全捉摸不透的话,她以后行事绝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虞衡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他这一句,令她又回忆起了家人。她的远离,是因为想到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这一次,他不准备抑制她回忆,而是要引导她回忆,给他更多线索,好找到那个人,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你想到了什么?谁曾欺辱你,是谁发卖了你,不妨告诉孤,孤为你报仇。”他倾身过去,柔声引诱,“就算他是王公勋贵,孤也绝不手软。” 时毓被他齿间逸出的杀气惊得后背发凉,骤然想起他刚才的问话,以为他对自己失忆的人设再次产生了怀疑,连忙摇头道:“那倒没有。妾之所以感同身受,是因为妾也曾深陷叫天天不应的绝境。妾失忆后,骤然发现自己身处乡野,被人觊觎追逐,就像掉在狼堆里的兔子,到处躲藏,终日惶惶。那时妾想,这世上没有王法吗?为何坏人肆意妄为,好人集体沉默?男人都像禽兽,女人都被驯化成了他们的帮凶? 后来妾被一个好心的寡妇收留,她独自拉扯三个女儿艰难过活,婆家却把她们当外人,为收回田宅,硬逼她改嫁邻村鳏夫,可那个鳏夫不准她带孩子,她知道她一走,三个女儿就会被卖掉,所以拼死抗争。得亏她有两个娘家兄弟,婆家没有做太绝,退而求其次,把丈夫的侄子过继给她,这才消停下来。但她哪些妯娌叔伯依然不肯善罢甘休,总是上门劝她卖掉女儿,卖掉妾,在她家,妾并没有归属感,也没有安全感,逃命似的把自己卖进了徐家,谁料徐家……” 虞衡的脸色渐渐阴沉,她没有说下去。 “孤治下的世道,竟是如此暗无天日,你不怨恨孤?” “怎么会?!”时毓忙摇头:“从前妾流落乡野,只当朝廷无规无法,不顾百姓死活,今日才知我朝律法完善,殿下并非没有庇护子民,相反,殿下为子民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背负朝野非议,打破千年陈规。 随着南下一路见闻渐增,妾也渐渐想明白了,江南今日种种畸态乱象,祸根原在五年前那场战乱。烽火一起,礼乐崩坏,秩序荡然无存,寻常百姓与单薄之家,根本无力自保,老百姓没办法才要抱团,才会依赖宗族。那都是门阀的罪。 殿下今日这番开天辟地般的壮举,昭彰世间公道,令法理再次高悬于顶,给了百姓极大的安全感,这世道定会渐渐重归清明。届时政通令行,国富民强,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撼动殿下的万里江山!!” 说到这里,时毓狗腿地笑道:“所以妾说,殿下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明主!” 虞衡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胸口,按住那颗跳动的心脏,盯着她:“那孤这个古今最伟大的明主,有没有给你安全感和归属感?” 没有! 时毓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蹦出这个词。 虞衡的眼神太锐利,像佛眼俯瞰众生,半点作伪都容不下。 她心虚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哪里敢正面回答,讨巧地问:“如果妾江郎才尽,殿下还会这般宠爱妾吗?” 虞衡道:“孤坐拥天下,人才济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多你一个不过锦上添花,少你一个亦能转的起来。孤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当臣子来用。” 他这么一说,时毓心里就更没底了,嘴皮子禁不住一抖,“那……那如果妾生不出儿子……” “那就一直生。” 时毓浑身一抖,脸都白了。 虞衡眯了眯眼,欺身过去,他庞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极强的压迫感,让她感觉就像木星向地球砸来一样恐怖。 “你不愿意给孤生孩子?” 时毓咽了口唾沫,强笑:“当然愿意,这可是妾梦寐以求的福分呢。只是……女人生孩子就等于过鬼门关,假如妾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夫问殿下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殿下会怎么选?” 作者有话说: 给殿下一道送分题。 第47章 第47章 “保你。” 虞衡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而且他说的不是保大, 是保你。 时毓吁了口气,心里泛上一点点感动,紧接着就被他掐住下巴威胁:“再敢诅咒孤的女人和孩子, 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房门!” 时毓心里一惊,这人实在太懂拿捏人心,一语便戳中她的七寸。 以他的精明,方才那番试探, 她根本没可能蒙混过关。 果然, 虞衡的目光沉了下去,翻涌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孤将你视作枕边人,你却只把孤当成君王, 而非丈夫。你在孤身边既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归属感,是不是早晚, 还要逃?” 时毓一脸无辜:“妾以为,只有王妃才能把殿下当做丈夫, 妾只能将殿下视作依仗。” 虞衡脸色霎时阴云密布,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简直不知道该捂住她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还是该怨自己明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偏要自讨没趣。 作为一个销售, 时毓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虞衡不爽, 她也知道, 自己说的这些不是他想听的。 谁叫他眼神那么犀利,害她不敢撒谎。 谁叫他是她的主宰,他不开心, 她就得尽力找补:“妾沐浴在殿下的威仪下,就像沐浴在神明的光芒之下,虽然幸福感爆棚,却难免惶惶,怀疑自己德不配位,时刻担心自己会失去这一切。但即便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妾也绝不会再逃了。天下之大,再也没有谁,能像殿下这般,给妾最好的视野,最多的自由。所以,妾会竭尽全力,让自己能配得上殿下的偏爱,多在殿下眼中停留片刻。” 这番话里有三分恭维,四分示弱,还有三分真心,听起来卑微真挚,还有那么点撒娇邀宠的意思。 时毓自认为至少发挥了八成功力。 可虞衡毕竟不是她的客户,她的工作经验,加上这段时间在他手底下艰难讨生活的浅薄经验,还远远不足以应对他。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恭维也不是讨好,而是十成的真心。 偏她给不了。 失望头顶,化作切肤的耻与痛,一股暴怒骤然冲垮理智,他抓住她的肩将她掼进御座,俯身压下,字字切齿:“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别无选择,才被迫留在孤身边!从前那些口口声声的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时毓这才明白,之前为何他说自己嘴里没一句话实话,昨夜还逼她发誓只对他说实话,原来,他所谓的实话,是那些表白。 她心里涌起强烈的荒谬感。 好像这是他最不该在乎的部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 因为她无法分辨,他在乎的,到底是她爱不爱他,还是对他诚不诚实。 她认定,位极至尊之人需要的是女人的崇拜和依赖,就是那种‘脸谱化’的爱,而不是真正的爱。 脸谱化的爱,会是他那纷繁国事中的一点调剂,能让他感到轻松,愉悦,被需要,雄性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而真正的爱,会让人不自信,不专注,牵肠挂肚。 他自己也不会有真正的爱。 或许曾经有过,但在遭受至亲至信的人背叛后,寻常人尚会封心锁爱,何况他这样孤悬于顶的君王。琳琅的下场足以证明,任何情感在他心里都是微不足道的。 他有的只是探究欲、征服欲与占有欲。 正因为以上种种猜猜,时毓才总觉得他的心思如云似雾,难以捉摸。 可眼下虞衡看她的眼神,似乎夹杂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像个被爱情折磨的可怜虫一样,祈求她许下的爱,能够成真。 只这一瞬的犹疑,便将虞衡最后的耐心消耗掉,他本也不想再听她巧言周旋,更不愿面对这个如慕艾少年般、殷切渴望回应的自己。 他分明拥有一切。 动动手指便能令她感激涕零,一句话便可教她坠入深渊,让她满心满眼只剩自己。 事实上,在她尝过掌控正义和他人命运的滋味后,早已永远离不开他。何必在乎是因何离不开?! 她就在他掌中,予取予求。 她擅撤帷帐,本就该罚;受了他诸多恩典,不知主动偿还,竟想以几句恭维轻轻带过,更该罚! 他重重吻了下去。 如同昨夜那般霸道、急切。时毓的唇舌被他全然裹挟,宛如暴风中的小舟随浪颠簸,无力自主,更无从回应。 她起初有一点害怕,怕他在狂怒中,会咬掉自己的舌头,后来渐渐被亲的迷离,无法思考,便也忘了害怕。 她本身并不娇小,在这个时代的江南,简直是如同巨人一般的存在,却被虞衡的怀抱完全笼罩。 他的掌控欲实在太强,王驾宽阔,御座空敞,他却偏要将她挤在角落,压住她还不算,更以膝抵开她的腿,一手勒紧她的腰,另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不留半分挣扎余地。 灼热的喘息混着燥暖的春风,车厢内闷如蒸笼。 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汗湿黏腻,仿佛将要融化、粘连、合成一人。 舌尖微麻,带着隐约的痛,唇齿偶因颠簸分开,又重重相撞,渗出血丝。 这时虞衡会停下来,细细将她唇上的血舔净,再混着自己的津液,重新渡入她口中。 时毓从前很不喜欢舌吻。 她年少时被青春痛文学荼毒过,喜欢过抽烟的男生,步入职场后,经常被迫面对吞云吐雾的客户,被熏得头晕眼胀,开始对抽烟的男人心生抵触,却在一个不经意的夜晚,又被一个抽烟的男人所吸引。 当时她的等红灯,旁边的豪车里,伸出一只肌肉扎实的胳膊,胳膊上的白衬衫卷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纹理极其漂亮,大几百万的名表圈在骨节突出的手腕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细烟,烟雾袅袅散开,随风轻扬,竟像是从他那端方自律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的一缕不羁灵魂。 直到她真的和这个男人深吻才发现,他齿缝里残留的烟油,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烟草味完全不同。一点都不美好。 可是虞衡饮食清淡,身边又有无数仆从照顾,由内到外都干净清香,尝起来很不错。而这一丝血腥味,似乎唤醒了时毓骨子里的叛逆。 她极力抽出双手,环住虞衡的脖颈,热烈地回吻。 虞衡的呼吸骤然加深,手也从她颈间腰间撤离,探向柔软和湿润。 时毓的华服被揉的一团乱,那可怜的内衬因为用了盘口,不好解开,被暴力撕裂。 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起伏浑圆的柔软彻底暴露在他面前,他眸色骤然转深,犹如暗火猝然燎过,喉间压抑着吸进半口气,便已俯身压下。 “嘶……” 被利齿钉住的瞬间,时毓忍不住痛呼出声,扭腰挪动企图逃避,但下一秒,就被他的指头入侵。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莽撞而粗暴,从一根到三根,从慢到快,几乎没有什么过渡。 时毓再次丧失主动权,喘息着,颤抖着,呜咽着,既不敢抗拒,又不敢求饶,只能闭上眼任他采撷狎昵。 她以为这会是一次漫长的折磨,却渐渐察觉他齿间的力道松了,碾磨得皮肉乃至神经都苏苏麻麻的;那灼热的呼吸时重时轻,断断续续,她悄悄睁眼,竟发现他正紧盯着她的脸,像在观察她的反应。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在悄然调整。 很快,力道、速度、乃至落处都渐趋精准。 折磨似乎变成了服务,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充满忐忑的双眸逐渐涣散空白,滚烫的肌肤通身泛粉,随着股直肌一阵颤抖,一声餍足的呻吟不自觉溢出口,“殿下……” 虞衡抽回手,撩起层层裙裾,看了看被他蹂躏了许久,通红肿胀的地方,顺手擦了擦手上的东西。 抬眼掠过那片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青红印记,最终落在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庞上。 她好像灵魂出窍了。 而他眉间的戾气,终于散了大半。 这样的占有也算占有。 他竟然会这样想。 若在从前,他会觉得这是无能的补偿,卑微的讨好,以此为辱。但现在,他急于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急于让她知道,她已完完全全属于他。 时毓缓了好一会才回神,她拢起衣服,坐起身,打算礼尚往来。 她偷瞄他,只见锦袍被高高顶起,但他眼里已是一派清明,他似乎不打算更进一步。 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敢随便碰。 以往每一次主动带来的都是伤害和羞辱,她有心理阴影。 虞衡并未因她的迟钝而不悦,反而倾身向前,亲手为她拢好散乱的衣襟,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轻斥:“笨手笨脚,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利索,真不知你从前哪来的胆子,接下为孤更衣的活儿。” 时毓望着他那羽扇般浓密的睫毛,默默腹诽,要不是被你撕坏了,不早穿好了?先前为你更衣的活,是琳琅硬派的,不是我区区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能拒绝的啊! 他抬眸:“怎么不说话?” 时毓心口一跳,忙抬起袖子轻轻擦掉他鼻梁上的薄汗,笑:“方才看得呆了。” “看的什么?” “殿下垂眸的样子,很好看,很温柔,像菩萨。” 虞衡动作一顿,抬手也点了点她的鼻尖,但不是为了擦汗,而是威慑般警告:“孤可不是无欲无求的佛,更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 那你是什么?是欲望和野心并存的枭雄?是杀伐决断、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的君王? 时毓正想着,那根停在她鼻尖的长指忽然撞入眼帘。 指腹上,常年挽弓挥剑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清晰,一股淡淡的海风气息悄然钻入鼻尖。她猛然忆起这根手指方才的行径,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反应,脸颊顿时烫的快要烧起来,恨不能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害羞什么?”虞衡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很严肃,像是在说教:“你是孤的侍妾,孤是你的夫君,你我之间行敦伦之乐,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哪里正常了?! 天光未暗,御驾行进在大街上,外面翊卫环立,行人往来不远,车窗都没关,她方才魂飞天外时的那一声呼唤,指不定已经飘出去多远,落进了多少人的耳朵里。 他自幼生于深宫,寻常换衣沐浴,乃至闺帷温存,向来都有侍从近身伺候,怕是早就习以为常、浑然不觉。但她第一次,难免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不过比社死更要命的是,他这几句话,听着平淡,细想想,字字藏锋。他分明是在斥责她那番’只有王妃可以把他当丈夫‘的言论,他是在提醒她,他就是她的丈夫。 甚至他刚才做这些事情,也只是身体力行地提醒她,他既是她的主宰,也是承载她全部爱意的男人。 她从前那些甜言蜜语,纵使当初是假的,从今往后,也必须变成真的。 真是人狠话不多。 “过来。” 怔忡间听到他呼唤,时毓忙打起精神,四肢并用挪到他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淡淡问:“不喜欢孤对你做这种事?” 时毓正要回答,忽然嗅到一股奇香。 作者有话说: 这章熬死我了 第48章 第48章 “好香啊。” 车窗外飘来勾人的香气, 时毓努起鼻子嗅了嗅,很确定地告诉虞衡:“殿下,外面有卖葱油饼的, 而且是刚出锅的,煎得焦香酥脆,放了很多葱花!” 孤在问你话,你竟被葱油饼勾走了魂?! 虞衡失语片刻, 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 终究没有发作。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即拉响了车内的铜铃。 御驾应声停驻。金甲曜目的翊卫如潮水般涌向那个小小的摊位,摊主吓瘫了, 街上的行人也都紧张起来,鹌鹑似的缩回最近的屋檐下。 “老倪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他一个卖葱油饼的老光棍,就算真犯了事, 也不至于劳动摄政王的翊卫吧?”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吗?摄政王的宠妾毓夫人今日在郡衙开堂为女子伸冤,当场处死了欺辱孤女的族长。这老光棍说不定强占过良家妇女。” “别胡说。我认识老倪二十多年了, 他要是不老实, 这世上就没有老实人了。他绝不可能作奸犯科。” “那你说, 这些杀气腾腾的皇家卫士为什么单单把他围住了?” “我听说, 摄政王此番在咱们吴郡停留这么久, 是为了彻底剿灭朱雀盟。他手下第一悍将, 翊卫中郎将顾昭,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逢出必捷, 这次带了一千精兵,在城里东奔西突大半个月,愣是没抓到朱雀盟的首领, 你们猜为啥? “为啥?” 众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听说那些反贼,就藏在咱们普通老百姓堆里!打更的,卖菜的,摆渡的,甚至连街头卖花的老婆子,都可能是他们的人!” “你是说,老倪他……也是朱雀盟的反贼?” “保不准呢!” “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我横竖瞧着,老倪都没那个当反贼的胆子!” “害,这要是能让咱们看出来,他也当不了反贼吧?别说他了,那漕运司主事李霖,不也被揪出来是反贼同党吗?这谁能想到!” “李大人?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今儿早上我打他府门前过,瞧见门上都贴了封条!打更的老哥说,昨晚翊卫亲自上门拿的人,一家子全关进大牢了!” “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咱就说不清了,好像跟那无极坊的叶家有关。” “无极坊叶家?五年前不就绝户了吗?全家老小都死在了战乱里,我还帮着抬棺下葬呢!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对了!昨晚叶家那荒了五年的宅子,忽然走了水,烧得片瓦不留!难道是李大人放的火?” “就算是他放的,不就是烧了座废弃的宅院吗?何至于全家被抓?李大人怎么就成了反贼呢?”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 众人的目光又落回了老倪身上。 老倪颤巍巍举起了那把油亮的菜刀。 有人吓得捂住了眼。 笃、笃、笃! 福记药铺的柜台后,一个半大小子正趴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倪。 只见寒光一闪,菜刀稳稳落上案板,竟是将一整张葱油饼利落地切作大小均匀的几块。 老倪笑眯眯地用油纸仔细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面前的翊卫。 翊卫接过饼,付了钱,转身便返回了王驾。 那肃穆的仪仗队伍又缓缓动了起来,碾过长街,渐行渐远。 药铺里那小子把刚抓的药往怀里一揣,闪身出了门。 而老倪的摊子前,早已被左邻右舍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羡慕,道喜声、打趣声此起彼伏: “老倪,你这是发达了啊!摄政王都专门停车买你的葱油饼,往后你这生意,怕是要火遍全城了!” “你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还能走这等大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摄政王买你一个饼,给了多少赏钱啊?” 老倪激动得合不拢嘴,死死捂着袖子里的那块金饼,嘿嘿憨笑道:“是毓夫人想吃!夫人是个大好人,老朽本来分文不取,是差爷硬要赏的!” “赏了多少?” 众人追着问,老倪却只是笑,死活不肯交底。 有人替他解围:“大家都别问了,自个儿想想就知道了,摄政王疼爱夫人,出手必定小气不了。” 有人应道:“也是。咱们小老百姓带着心爱的女人出门都想装阔,更何况是堂堂摄政王呢。” 一时间,羡慕的、感慨的、说笑的声音又将老倪围了个严实。 那半大小子静静听了半晌,忽然扯了扯身边一个看热闹的,低声问:“你们说的毓夫人……闺名可是叫时毓?” “哟,你认得她?”那人嗓门一亮,顿时引来好几道目光。 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卖馄饨的吕桓吗?这几日咋没见你和你娘出摊啊?” 吕桓淡淡道:“我娘病了。” 瞧着他怀里揣着的药包,众人便没再多问,反倒七嘴八舌地追问起他与时毓的关系。 “你真认识毓夫人?有人说她貌若天仙,舞姿曼妙,声音像银筝一样好听,也有人传她又高又壮,脑门锃亮,声如洪钟,活像个汉子,到底哪个是真的啊?” 吕桓却不答反问:“你们都说摄政王宠她,这话是真是假?” “那还能有假?摄政王南巡以来,各郡进献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却只留了这一个,足见喜欢得紧!” “听闻殿下允她随意出宫!前几日她在平康坊夜市上被歹人诱拐,直至夜半未归,急得殿下亲自带人满城寻找,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殿下为她破除陈规,允她同殿献策,甚至让她坐公堂,替百姓断案。” “殿下还为她当街停车,买这葱油饼呢!” 一条条,一句句,言之凿凿,由不得吕桓不信。 他攥紧拳头,发疯一般跑回家,推开门,冲进弥漫着浓浓血腥和药味的房间,怒喊:“盟主,您被她骗了,当初不该放过她!” 破旧的架子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倚着几床破败的芦花被。 极致的苍白,非但没削弱他那张无可指摘的盛世美颜,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手中刚看完的纸条,抬眸望过来,温声问道:“你说的是谁?” “时毓!” 吕桓双目赤红,指着门外,“她是摄政王的心尖宠,不是什么可怜歌姬!如果那晚我们按原计划绑了她,引摄政王去栖霞岭的埋伏,或者直接杀了她祭旗,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看着男人那条还在渗血的腿,恨恨地一跺脚,“当时您真不该相信她的鬼话,更不该心软!” 男人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但我现在依然相信,当时她没有骗我。” “盟主!”吕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中的盟主,绝不是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懦夫。 这半个月来,朱雀盟的精锐陆续折在顾昭手里,昨晚一战,那狡猾的顾昭以身作饵,带着吴郡驻兵与乡勇闯进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却让却暗遣翊卫扮作百姓自外合围,致使他们全线溃败,连盟主都身受重伤。 如今的朱雀盟,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四姓门阀的复仇希望,可以说彻底灭绝了。盟主本欲当场自刎,是漕运司主簿李霖将他打晕,舍命带出了栖霞岭。 倘若……倘若几日前在平康坊夜市,他们当真擒住了时毓,一切,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境地! 那一夜,他们收到密报,说摄政王的爱妾独自出宫夜行。 叶先生当即提议,绑架时毓,以此为诱饵,引虞衡前往建在栖霞岭的四姓门阀宗庙。就算虞衡不上当,也可杀了时毓祭旗,鼓舞士气。 可盟主却说,此女是晋陵豪绅进献的艺伎,到虞衡身边不过数日。以虞衡那多疑寡情的性子,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涉险。绑架她,非但毫无意义,反倒徒增杀孽。 叶先生极力反对。她认为,朱雀盟的兄弟们盼着在吴郡为旧主报仇,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虞衡,却被他手下的顾昭死死压制,连虞衡的身侧都靠近不得,只能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如今众人早已军心涣散,焦躁又颓丧,急需一场胜利振奋士气。就算时毓不是虞衡的爱妾,也要把她打造成虞衡的挚爱,杀她祭旗,既能激怒虞衡,让他迁怒顾昭,又能凝聚人心,重振盟威。 当时,所有元老纷纷附和,盟主无奈,只好答应了这个计划。 一场针对时毓的围猎,就此拉开序幕。 吕桓和南哥合演的那场街头闹剧,本是为了引出时毓身边的暗卫,没想到盟主竟会亲自现身,横插一脚。 池彻回想起那一晚,眸色渐柔。 他本就不赞同牺牲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于是悄然去了现场。亲眼见到时毓路见不平,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模样,他便越发觉得,不该将这样的人推向绝路。于是,他以阿哲的身份,出手救了她。 他原想护送她回行宫,不料她警觉性极高,一路带着他们兜兜转转,反倒给了他更多了解她的时间。 这虽是他第一次与时毓相见,却不是第一次听闻她的名字。 早在晋陵时,他安插在徐府的江雪融就曾传信说,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劲敌,一个原本不在献艺名单上的人,名叫时毓。这个时毓本为徐员外所钟爱,竟能说动那好色成性、老谋深算的徐员外,心甘情愿将她献给虞衡,足见其心机深沉、手段不俗。她打算在献艺前杀掉时毓。 后来她没有杀成,因为时毓手中有一首能惊艳四座的诗。 江雪融成功把这首诗搞到了手,也果真凭此吸引了虞衡的目光,甚至差点将他引入布好的杀局,可惜最后功亏一篑。 当时池彻便觉得,虞衡这个人极其恶劣。 他早就察觉江雪融要杀他,却不断给她希望,给他们希望,在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再露出 “我早已看穿你” 的嘲弄嘴脸,反手扼杀。 在池彻所受的教养里,所谓君子,即便生死相搏,亦当有界限、有风度、有所不为。 虞衡五年前屠戮四姓门阀时便已凶相毕露,而今越发野蛮。他对自己的对手毫无尊重,以践踏对手的信念与希望为乐,将杀人诛心视作寻常手段。这般作派,不仅是对生命的轻蔑,更将 “士” 之风骨,彻底踩进了泥里。 之后,那首《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时毓之才,与虞衡之卑劣兽性,一样令池彻印象深刻。 夜游吴郡夜市的那次交谈,是基于‘才女’印象上的深入了解。 他发现她不仅善良有才,而且待人诚挚坦荡,言谈间风趣灵动,心底还保持着一丝天真。她和他一样,同样困在命运的棋局里,落子不由己,却始终笑着咬牙坚持。 如果用这样的人来祭旗,那他半生所信奉的道义,一生所秉持的信念,都将彻底崩塌,也就再无法领导朱雀盟,继续对抗虞衡了。 他庆幸自己当初阻止了绑架她的计划,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她的笑容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现在外面都传她是虞衡的心尖宠,只能说明,她的最后一次努力没有落空,她让虞衡注意到了自己。她不必退而求其次去陈家当保姆了。 他是真心为她感到欣慰。 吕桓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他。 好在他已卸下一身重担,只等救出叶白,便能坦然赴死,再也无需对谁有所交代。 念及此,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满脸恼恨的吕桓:“打听到叶先生的下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吴郡行宫里, 亦有一座纺纱阁。 原是供闺阁少女纺纱所用,所以坐落在整个宅邸最僻静的角落。 叶宅被大火吞噬后,顾昭便将叶白带到了这里。 房间宽敞空旷, 仅置一张床、一个朱漆柜子,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先前没十足把握能将你带出来,故而此处来不及细细布置,不过从明天开始, 我们可以一起把这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好吗?” 顾昭小心翼翼地将叶白放到床榻上,轻轻拨开外面那层被火燎过的外袍,侧身退开半步, 为她让出开阔视野,“你看,这里的格局是不是和你叶家旧宅很像?那里是你从前挂画的位置, 那儿是摆书架的,窗前可以放一张软榻给你晒太阳……对了, 你不爱穿鞋, 我得去寻一张又厚又软的羊毛毯, 把整个屋子都铺满。你说好不好?” 叶白像个被父母硬带到陌生人家做客的孩子, 抗拒着陌生的气息, 攥着他的衣襟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但随着他的畅想, 无数美好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环视一周,空旷的房间里, 竟仿佛真的浮现出了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 他坐在榻边静静翻看兵书, 她便在一旁或展卷作画,或轻拢琴弦; 他会笑着剥一颗酸甜的蜜饯递到她唇边,她亦会踮脚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风尘; 他将外头的奇闻轶事娓娓道来, 她则窝在软榻上,沐着暖融融的日光,听得眉眼弯弯…… 这个陌生的房间瞬间变得甜蜜又温暖。 她眼里浮现出恍惚的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掌,用指尖写道:“这是哪里?” 虽说离开叶家时,她已能开口说话,但只要她不主动出声,顾昭绝不强迫。 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柔声道:“从前是池氏在吴郡的宅邸,如今做了摄政王的驻跸行宫。” 叶白眼中漏出一丝惊讶,揪着他衣襟的手猛然收紧。 顾昭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愈发温和:“放心,我已请示过殿下。此处可专供你居住,殿下也应允了 ——”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肯跟我走,待我随王驾离开吴郡,你仍旧可以住在这里。” 这话里暗藏的分别之意,戳痛了叶白。她的脸色骤然煞白,下意识抬手,摸索着探向他衣襟内侧。那处藏着两人的结发。 顾昭见状,欣然笑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们已是夫妻,本该夫唱妇随。往后我去哪里,你便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永不分离。” 叶白这才恍然他是存心逗弄自己,垂下眼睫不肯再看他,耳尖却悄悄烧了起来,洇开一抹薄红。 顾昭心头一动,忽然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叶白受惊般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无措。 从未有人与她如此亲近。 顾昭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呼吸微有些急促:“阿白,遇见你之前,我不知情为何物。不曾为谁魂牵梦萦,像个无心之人。我不懂同袍为何耽于家小、为情所困,厌烦父母催婚、女子示好,只一心建功立业、效忠殿下,不愿被任何人牵绊,我甚至……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这番话冷酷得不像话,简直不像叶白认识的顾昭能说出来的。 在她眼里,他会细致照顾她的起居,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会时刻牵挂她的喜怒哀乐,便是话本子里的情圣,也不过如此。 她怔怔望向他,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愕然。 顾昭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颊侧,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或许不信,我从小便极少笑,连我的母亲都不记得我的笑颜。因为……” 除了惩奸除恶时那片刻的快意,极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生喜悦。 他终究不愿把最阴暗的自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话音陡然刹住,顿了顿,只温柔道:“但自遇到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了解你,想陪伴你,想带你走出那个封闭的小世界。为此,我重新认识了这世间万物。是你,让我发现了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美好;是你,让我这具冰冷的躯壳,变得有血有肉。” 叶白似是被他眼中滚烫的情意灼着,睫羽微颤,默默垂了下去。 “阿白,”顾昭蹲下身,自下而上望进她眸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方才你执意留在火里,我真的很害怕,怕被你遗弃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独活。” 他喉结滚动,字字低哑:“那种恐惧,是我从未体会过的。那一刻,我只想追随你而去。好在……好在你终究舍不得我。” 叶白浑身一颤,仿佛亲眼见他被烈焰吞没,寒意自脊骨窜起,激得她四肢冰凉。她猛地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昭直起身,将她紧紧按在胸前,牢牢攫住她的唇舌。吻到动情,掌心不觉抚上她胸前柔软,用力揉捏。 叶白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挣了挣。 “嘶……” 顾昭抽了口气。她立刻僵住不动,只睁大眼惶惶望向他,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 方才不经意的碰触,让本末妥帖包扎的伤口再度裂开。温热的血渗过衣料,染红了她指尖。 叶白瞬间急得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胸口,滚烫灼人。 “无妨。” 顾昭低头吻去她颊边湿意,嗓音低柔:“这点小伤要不了命。我的妻子为我悬心,便足以疗我百病。若她肯吻我,纵是死了……我也从阎王殿爬回来。” 叶白破涕为笑,含泪仰首吻上他的唇。 顾昭深深回吻,握着她微凉的双足抬上床,整个人覆了上去,眼底泛红,嗓音嘶哑:“阿白,我妻,我愿为你赴汤蹈火,连命都交给你。你可愿……将你自己交给我?” 叶白无声望着帐顶,眼底似有一座火山正在爆发,磅礴的绝望裹着灼热的情感喷涌而出。 为何是你?为何偏偏是你?为何……偏偏,是你顾阎罗! 她不敢开口,不敢点头,仿佛这样就不算主动沦陷。 顾昭腰腹的伤口在激烈的冲撞中再度迸裂,温热的血溅上她赤裸的肌肤,在雪白的褥单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眼前充斥着花白和猩红,疼惜与毁灭两种欲念在大脑中激烈交锋,剧痛与灭顶的欢愉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熟悉的血腥味本该让他清醒,可陌生的情潮却拖着他往下沉沦。 这场迟来的成人礼,混杂了欲望、责任、憎恶与痴缠,比任何人的都更暴烈、更刻骨。 叶白的四肢紧紧缠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绷紧的肌肉。 当陌生的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时,一股汹涌的自责也同时将她吞没。 他手上染满她同袍的血,擒了她的盟主,毁了她寄托了所有理想的朱雀盟。她委身于此,本只为复仇和杀戮,怎可真的沉溺? 爱与恨在体内剧烈撕扯,将她割裂成两半。就在这眩晕的瞬间,余光里,挂在床头的羊皮刀鞘骤然撞入眼帘。 她看见顾昭在她身上沉沦,眼神凶戾而深沉,仿佛要在流尽鲜血的同时也焚尽魂魄。满床刺目的猩红,像一场残酷的仪式,无声地印证着他那句誓言:为你赴汤蹈火,连命都给你。 鬼使神差地,她松开了掐着他的手,缓缓伸向那把刀。 指尖触到冰冷刀柄的刹那,一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就在彼此抵达巅峰的瞬间,用它刺穿两颗紧贴的心脏。 或许唯有如此,这场始于欺骗、浸满算计、却偏偏让两个无心恶魔都倾付了真心的扭曲孽缘,才算找到了它应有的终局。 作者有话说: 中郎将破瓜,值得单独开一章 第50章 第50章 时毓自然是不喜欢被那样对待的。 尽管她也得到了快乐, 但这种事总该是两个人的沉沦,他衣不解带,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他狎昵的玩具。 但她总不能在他面前撒谎, 会被他看穿,所以她用葱油饼转移了话题。 好在他并没有追究,还在与她一起分吃起了这份平凡的街头小吃。 这个心照不宣的退让,就好像小时候父母明知道她偷吃了冰激凌, 已经板起脸准备训斥, 只听她说了句肚子疼,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究没再追究, 反倒让时毓品出一点点甜。 大概上位者的爱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所谓伴君如伴虎, 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永远悬着心、患得患失的滋味。 你总不能既要他给的前途,又要和普通人恋爱的掌控感吧? 时毓说服自己, 要适应。 适应无时无刻不揣度他的心思, 适应被短择, 像和珅侍奉乾隆一般, 侍奉他, 在小心试探中, 尽可能攫取资源。 直到,自己成为上位者。 或者至少, 在被厌弃的时候, 能够自保。 * 摄政王銮驾回到行宫时,琳琅与王禄那场仓促的婚礼早已沉寂。所有红绸喜字、残羹冷炙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一场喧哗。 王禄急匆匆赶回殿前伺候, 见未被阻拦,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曲岳今日因筹备济漕公所未曾随驾,可发生在郡衙里的两件大事已如风般刮遍吴郡。南巡官员们议论纷纷,揣测各异,终是托他前来探问殿下的真意。 他在议事厅外候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召见,心下不免嘀咕:莫非殿下早已料到他会代为探询,故而有意避而不见? 正思忖间,议事厅的殿门终于开了。梁久安提着药箱缓步而出,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 曲岳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梁大人,殿下可是玉体欠安?” 梁久安抬眸看了他一眼,拱手淡淡道:“曲大人何不亲去问殿下?殿下正召你。” 曲岳碰了个软钉子,没好气地指着他:“你这老匹夫……往后我若再主动与你搭话,曲字便倒着写!” 梁久安面色不改,只平静道:“这倒着写的曲字,想必曲大人已练得十分娴熟。下回,还望赐观。” “你——”曲岳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方才自己立下的誓,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转身快步踏入殿中。 谁知入得厅内,却不见虞衡身影。 王禄守在御案旁,眼神悄悄朝后方的屏风示意。 曲岳眯眼望去,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多时,两名宫女捧着叠好的衣物从屏风后悄然退出,紧接着虞衡也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走出来。 曲岳见他步履从容,神色清明,非但毫无伤病之态,连半分倦色也无,心下顿时一安。只是不解:既无大碍,为何甫一回宫便急召太医?方才宫女捧走的衣物里,分明连中衣裤也一并换下了。寻常外出归来,至多更去外袍,何须如此彻底? 他满腹疑问却不敢开口。虞衡素来不是会主动解释的人。 不料今日却是个例外。 “四月底的江南,热得忒急。”虞衡在案后坐下,眉目舒展,语气寻常,“孤出门时衣裳穿厚了,在马车里闷了一路,出了些汗,心口跳得快了些,便叫梁久安来瞧瞧。”他摆了摆手,“无甚要紧,孟哲不必挂心。” “原是如此,殿下无恙,臣便安心了。”曲岳嘴上应着,心中却暗叹:若琳琅还在,定会提前备好应季的薄衫与消暑之物,何至于让殿下受这般闷热之苦。 只可惜她一时糊涂,竟敢谋算毓夫人。殿下不留情面,甚至宁可自己起居不便,也要撤掉身边两大掌事女官,这般不留余地的雷霆手段,着实令人胆寒。 经此一事,往后谁若再想动毓夫人,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程了。 思及此,曲岳便打定主意,将同僚们对“女子坐堂”的非议尽量委婉表述。 虞衡换了一身轻薄衣服,身上那股子燥气似乎仍未散尽,索性带着曲岳出了议事厅。 君臣二人吹着夜风沿着观景湖散步。 曲岳将筹备济漕公所的诸般进展一一禀明:从人员架构的搭建、保险条款的细致设置,到费率与货值的核算比例,条分缕析。尤其提到今日与几位常走漕运的大商户相谈,多数人皆觉此策稳妥,愿以小钱换平安;虽偶有吝惜成本者,亦属常情。 总的来说,进展顺利。 虞衡对此称赞有加,更道:“以孟哲之才,理此商事,确有些委屈了。然这济漕公所,关乎南北商路能否重现昔年繁盛,更关乎江南能否成为孤的金库。唯有粮饷充足,孤方能放开手脚,整顿陇西那些门阀。此等要害之处,非绝对可信之人不可托付。待你将公所运转熟稔,培植出可接手的心腹,孤便调你回朝。” 曲岳自是应下:“殿下信重,臣深铭五内。能掌此济漕公所,为江南复苏尽一份心力,于臣而言并非小用,实为大幸。臣必当早日培育出得力之人接掌实务,以期尽快回朝,再为殿下分忧。” 虞衡望着泛着银白月色的湖面,忽然驻足,俯身拾起一块扁石,手腕一甩,石子贴着水面只蹦了两下,便沉入幽暗之中。 他不禁有些恼,“你这济漕公所,眼下虽只涉江南漕运,将来却要统摄整条长江乃至沿海诸路的船务。共济基金将士一座活水金山,你守着这般财源,比在朝中那些虚职实权大得多,又不必终日应对言官笔锋,时日久了,可还愿回来?” 曲岳正弯腰替他寻拣合用的石子,闻言周身一紧,当即直起身便要撩袍下跪:“殿下明鉴!臣孑然一身,平生所愿,唯辅明君、匡社稷。银钱权位,于臣眼中不过浮云。若蒙殿下不弃,将来能回朝中随侍左右,便是臣此生至幸,绝无半分留恋外任之心!” 虞衡朗声大笑,回身稳稳托住他臂肘,未让他跪下去:“孤知你为人,赤诚如金,方正似玉。适才所言,不过戏语耳,何须惊惶至此?” 曲岳抬眼,见他眉宇间笑意真切,神色舒展,这才心头一松,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 虞衡今日心情颇佳,兴致一起,竟又让曲岳在湖边替他寻些扁圆的石子。他显然久未玩要,初时手法生疏,石子只在水面蹦得两三下便沉了底。试了几回,指腕间的力道与角度渐找回感觉,竟能叫石子贴着水面连跳十数下,擦出一长串由密渐疏的涟漪,远看去像一尾银鱼掠过夜色中的湖镜。 他越发开怀,竟邀曲岳比试。 曲岳本不擅此道,却也不愿扫他兴致,尽力相陪,几轮下来竟也生了几分好胜心。奈何身手不如,学得也慢,终是落败。 虞衡见状大笑,宽慰他几句方才作罢。 一番活动下来,先前那点君臣间的拘谨早已随风散尽,只是两人额间又沁出一层薄汗。 王禄眼明手快,早命人备好温茶与软巾奉上。君臣二人便在湖心小亭中坐下歇息。 饮了两口茶,虞衡随口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曲岳恭声答:“今日事务繁杂,尚未得空。殿下奔波一日,想必也……” “回程时用了半张葱油饼,不饿。”虞衡截断他的话,语气寻常,“你若饿了,便早些回去用饭。” 曲岳早年随虞衡在康州共渡时艰,知他惯于简食,并不惊讶。只是想起同僚所托,便道:“臣还不饿,愿再陪殿下说说话。” 闲聊几句后,曲岳顺势将话头引向今日之事:“臣虽忙于济漕公所杂务,未及亲至郡衙观审,然今日吴郡街巷之间,人人皆在颂扬殿下与毓夫人之举。听闻城中最大绣坊‘云锦坊’的当家人姜氏,已放言要在‘望江楼’连开三日流水宴,邀全城女子共庆天明。” “哦?”虞衡眉梢微动,“这姜氏怎成了当家人?” 曲岳娓娓道来:“此女亦是奇人。原是个杀猪的,不知怎的竟被姜家大公子相中,明媒正娶进了门。婚后不过三载,育有一女,大公子却意外亡故。婆家劝她改嫁,她执意不从,日日提着杀猪刀,坐在公爹院门前。姜老爷子被她这般烈性慑住,只得允她留下。后来平南战乱一起,江南绣坊十不存一,多少百年字号都散了架。唯独她,领着坊里绣娘、杂役,日夜轮守,寸步不退。匪过不掠,兵过不扰,非但护住了家业,战罢更将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吴郡行首。一族老小皆仰她衣食,自然无人不服。” 虞衡颔首道:“倒也是个豪杰。” “是啊。这世间女子,胸中何尝没有丘壑万千?只是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种种责任和礼教束缚了她们。若能放开手脚施展,也能创下一番伟业。便如毓夫人之才华胆识,真教臣等须眉自愧弗如。”曲岳发自肺腑地哀叹。 虞衡抿了口茶,“孟哲何必妄自菲薄,世间才具,各有其用。汝沉稳周密、善理繁务,亦是孤不可或缺的臂膀。” 虽是在宽慰曲岳,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曲岳心里酸酸的,自动将这话曲解为:虽然你才华能力样样不及她,但是你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还是有用的。 他想要的是像时毓这般,一朝献策惊风雨,半纸诗文动九霄,而不是当一辈子稳当可靠的“老黄牛”! 他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红得发紫的樱桃,一颗颗啖下,才压下心里的酸涩,说回正事。 “殿下,江南命脉系于丝茶二业,而绣坊、茶园之中,女子实为劳作主力。今日您允毓夫人坐堂审案,为孤女洗冤,严惩凶顽,确是为长久受压的女子扬眉吐气;擢拔女吏为按察佥事,更能激励女子投身营生、施展才干,于江南经济复苏有莫大裨益。”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然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难免有人不解殿下深意,甚至罔顾殿下苦心,只以‘纵容女宠干政’妄加非议。北地豪族为免重蹈沈氏覆辙,恐会将矛头直指毓夫人,令殿下陷入两难。” 夜风穿过亭栏,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箜篌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虞衡面色骤然一冷。 身侧的王禄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躬身:“殿下,奴婢分明吩咐过,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奏乐。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奴才这便去——” 他循声望去,后半句话却噎在了喉间。 乐音分明来自时毓所居的院落。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有笑语随风传来。 虞衡未发一言,方才冷峻的眉目却迅速柔和下来,似有若无得叹了一声。 颇为无奈的样子。 王禄知道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识趣得闭上嘴退后一步。 曲岳暗自观察,心中忖度:这毓夫人处处都能让他破除规矩,看来是稀罕得紧了,想来他定会顾忌她的安危,顺应朝臣之意,从此将她深藏后宅。 虞衡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孟哲方才说的是哪种两难境地?” 殿下,你何必明知故问啊…… 曲岳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各地宗族以‘族产归公’‘户绝承继’之名,行兼并之实,致‘千顷良田尽归一姓,百户小民无地立锥’。更将田产、商铺、漕利隐匿不报,偷漏税赋,地方官府迫于宗族势大,不敢深追,最终导致富者不纳分文,贫者竭泽而渔,国库安能不空?此弊非破不可。 北方豪族定能看出殿下此举深意,他们为免步沈氏后尘,为免被分拆,定会死死咬住‘宠妾干政’这一条,逼迫殿下处置毓夫人,止步于此。若殿下不愿退让,他们便以此为由,煽动天下宗族群起抗命;若殿下退让……从此便会被他们拿住软肋,步步受制。故此,进亦难,退亦难。” 虞衡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眼望着湖对面的灯火,抄起一只金灿灿的枇杷,在掌心掂了掂:“他们逼孤的同时,也在逼自己。向来逼孤之人,都输一塌糊涂,所以孤从不怕两难,就怕他们不敢动。” 枇杷在他指间略一停顿。 “因为只要他们敢动,”他手腕轻振,那枚金黄的果子划出一道短弧,“咚”一声闷响没入湖水。 “进退皆是死局。” 曲岳怔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话中深意。 直到虞衡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反应过来,殿下不仅不会藏起毓夫人,还要以她为明烛,悬于风口,照出那些暗处蠢动的影子。 北方豪族若因此跳脚,最先坐立难安的,该是那些盘踞朝堂、与豪族千丝万缕的门阀。届时,不必殿下出手,门阀内部先乱。 殿下年纪尚轻他十余岁,可这环环相扣的思虑,真是深得难以想象。 他执子布局时,早已将世人的非议、对手的反扑,乃至整个朝野的震荡,都算作了棋势的一部分。 解决北方门阀之前,朝臣们妄图阻挠毓夫人在大虞政坛上崭露头角,终究是枉然。 * 虞衡本该回议事厅处理一天的政务,却不自觉来到时毓的居所。 隔着一道门,里头的欢声笑语混着箜篌明快的弦音,一阵阵漫出来,在夜风里飘得轻快又张扬。 他眉峰微蹙,终于为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找到了理由—— 蔺大家尚在禁足期,时毓竟敢擅自将她放出;宫中未经准许不得擅动丝竹,她倒好,不但奏乐,还奏得这般喧腾。 真是……恃宠而骄,胆大妄为。 该罚。 作者有话说: 又罚,殿下你想想,每次罚她,最后苦的是谁俺不是故意断更,俺连续两周轮空,没有榜,字数积累得越来越多,上榜的可能越来越小,俺绝望。但俺绝不会坑。 第51章 第51章 时毓刚踏进院门, 玲珑便扑跪在她脚边,涕泪俱下地痛陈悔过。说自己从前如何被琳琅威势所迫,不得已做了害人之事, 实则良心日夜煎熬;从今往后必当洗心革面、忠心不二,只求夫人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等时毓表态,她又将前几日蔺大家在摄政王寝殿弹奏箜篌的真相,及后续因此被禁足之事, 据实以告。 原以为时毓会为少了一个潜在的劲敌感到轻松快意, 高兴之余对自己有所改观; 或惊觉后宅争斗的阴私手段竟如此防不胜防,进而意识到唯有‘见多识广’的自己能为她窥破这些明枪暗箭,从此对自己多几分倚重。 谁料时毓听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门,亲自将蔺大家请了过来,不顾殿下禁令, 公然奏乐。 时毓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晚虞衡和蔺大家的互动是为了让她产生危机感, 但她听说蔺大家从那之后再未获宠, 并被琳琅设计惨遭禁足, 最先冒出来的感受是, 果然光靠才艺和美色是稳不住虞衡的。 还是得有用。 这男人的事业心远超过情欲。 将真心给他, 还不如拿去喂狗。 但既然他那么在意自己对他的爱是不是真的, 而自己没办法撒谎,也不可能次次都转移话题, 不如就用实际行动展示好了。 于是她索性将蔺大家请来, 命她当庭弹唱取乐,以‘羞辱’情敌的方式表现自己对他的在意。 不止如此,她还要, 求虞衡赶走蔺大家,以此表现对他的占有欲。 当然,这一切她早已与蔺大家提前通了气。 她原本就对这‘江南第一美人’充满好奇,先前因为压力大,不敢‘追星’,而今终于能坦然面对蔺大家,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登了门。 蔺大家虽被禁足数日,却好像没有一点焦虑,容光皎然如月,而且似乎预知到今日有客,已盛妆相待。 时毓一见她,便被那星辉般的面容与通身的古雅气韵摄住了心神。 为拿足宠妾的架子,她是踹门而入的。可门扇一合,转身便换了副面孔,眼里漾着光,赞誉之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饶是蔺大家被追捧惯了,也被她这般直白热烈的夸赞说得面露赧然。 “我以为夫人是来打压我的。” “绝无此意!”时毓连忙摆手,赶忙道出真实目的:“我来是想助你重获自由。你与我不同,你是自由身,并非谁献予殿下的‘礼物’。来此之前,你活得精彩,受人仰慕,自有天地。你本如云间鹤,合该振翅凌霄,不该困于此地,虚掷年华。” 蔺大家并不问她为何要帮自己,只含笑看着她,眼神中并无半分质疑,全是信赖。 时毓禁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故我想与你合演一出戏。在殿下面前装作我容不下你,逼他将你送走。只是……我得先问清你的意愿。若你想留,搏一场泼天富贵,我此刻便走,绝不再扰。” 蔺大家摇了摇头,温声细语道:“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第一眼便定了。殿下与我,并没有这种羁绊,即便强留,等来的也不会是泼天富贵,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伶仃独坐,望穿秋水罢了。夫人愿助我重返江湖,恩同再造,芝和感激不尽。” 时毓见她果然通透灵秀,心中欣赏更甚,不由脱口道:“这世间能与你并肩的男子,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人。便是漕帮千金陈鹤的护卫,阿哲。他虽然身份不显贵,但样貌、性情、人品,皆是极品,武功也是极好的。要是你俩能相识……” 她并不是单纯拉郎配,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蔺大家如此貌美柔弱,又如此轻信于人,在这个男权社会免不了吃亏,若能与靠谱的人结伴而行,必能顺遂许多。 话至此处,她忽生好奇:“对了,蔺大家既是自由身,并无倚仗,平日若遇上登徒子或泼皮无赖,又是如何自保的?” 蔺大家一眼看穿她的意图:“夫人可是觉得,我在这里起码生存无忧,一旦离开,又要步入风尘?” 时毓也不藏着,点头道:“我先前只想着自由可贵,忽略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想留下图个安稳,我想殿下不至于不给你活路。不必因为我的提议而勉强自己。”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请不必为我担心。”蔺大家笑道:“我能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自有一套生存之法。” 时毓想着自己若有她这套生存法则,当初岂会那般狼狈,而往后,未必就不需要,忙道:“可否教教我?” 蔺大家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不肯教,夫人听后便知,此事靠的是天时地利因缘际会,寻常人根本学不来。” 时毓失望地拧眉。 蔺大家耐心解释道:“家父曾官拜工部侍郎,外放江南期间,主持修堤固坝、疏浚河道、推广新稻,做了许多泽被百姓的实事,很得民心。我幼时体弱,几度病危,大夫皆言恐难活过七岁。家父有一位方外至交,是位云游道人,她说若让我改名换姓,随她受天地清气滋养形神,食百家饭以承众生缘,或可改命。 父母虽不舍,终究为我性命计,将六岁的我托付于她,自此我便拜在师父座下,随她云游四海,遍历山川。师父道号漱石,精通风角占候、星象推演,三十年前曾为乾德皇帝卜算国运,所言无不应验,因此备受推崇,民间追随者众。故而,我虽孑然行走,世人多少要顾念家父和师父几分薄面,不至为难。” “原来如此。”时毓了然,叹道:“这般人脉背景,确实很难复制。” 蔺大家点点头,又道:“不过,这终究是男人的世界,男人就像野兽,总有一些难以驯服的,女子独行于世,一点亏都不吃怕是痴想。不过身体发肤,皆是天地暂寄之器。贞洁于我,只是浮云表象,聚散随心。活着,看遍山河壮阔,体味人间百味,方是紧要。” 她转向时毓,眼底似有清风拂过:“夫人以为呢? 时毓静思片刻,竟无法反驳。 大概人活在世,只有想开,才是唯一的彼岸。 她不再废话,拉着蔺大家往自己的居所去。 蔺大家抱上箜篌,临出门,忽然问:“夫人是否也要借此试探殿下的心意?是否需要我从旁加把火?” * 虞衡推门而入,眼前一片‘群魔乱舞’。 一群宫女太监手把手又唱又跳,蔺大家被围在中间,弹着欢快的曲子,却是满脸落寞。 没人察觉他的到来,时毓擎着一只酒壶,拨开人群钻到蔺大家面前,一手掐住她下巴,一手便往她唇边灌去。酒液泼洒,襟前湿了一片,蔺大家挣扎间云鬓散乱,珠钗斜坠。 她越是狼狈,时毓越是得意,掐着腰冲她喊:“蔺芝和,继续弹,不准停!你不就是靠这靡靡之音勾引殿下的么?有本事你再把他勾来啊!你敢停,我便让人扇你耳光,早晚把你这张狐媚脸给你扇花了!” 蔺大家含泪摇头,指尖却不敢停,甚至拨弦更快,曲调那叫一个急促欢腾。 虞衡静立门边,看时毓那神色,分明十分满意,却偏要挑刺,刻意为难人家:“你弹的这是什么呀,难听死了。怪不得弹了这么久殿下都不来,要不换一首忧伤的,让殿下感受到你的悲伤,或许一心疼就来了呢。” 玲珑趁机挤上前,讨好道:“夫人,换什么曲子都没用!殿下根本不爱听她的曲,听着就烦。若是心疼她,哪会关她这些日子?夫人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呢!” 时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洋洋地戳着蔺大家的心口:“听到了吧?殿下只喜欢我,超级喜、欢、我!你被关着的时候,我可是日日与他黏在一处。殿下这么久都没想起你,早把你忘干净啦。你还是趁早死了攀高枝的心,收拾铺盖回家去吧。待会儿殿下来了,你要主动求他放你离开,不然的话——” 蔺大家别过头——偷笑。 时毓一把掐住她下巴扳回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好好演! 嘴上威胁:“不然的话,我可有的是手段整你。” 她初入內帷时处处讨好,时刻为自己备着退路,虞衡一直期待她早日意识到自己只可进不可退,仗着他的宠爱耀武扬威,从而渴盼更多宠爱。如今这般模样,恰恰就是他设想中的样子,可惜还没欣赏够,就被人发现了。 “殿下……” 奴仆们如风吹麦浪般伏跪一地。 时毓豁然抬头望去,心头猝然一紧——既怕自己演得生硬被他识破,更怕这出戏过了火,触到他容忍的边界。她自然也想借此试探,他对她的纵容,究竟能到哪一步。 唯独蔺大家,从容搁下箜篌,敛衽施礼。 虞衡径直朝她走去。 时毓赶忙出声想拦:“殿下,妾……” 虞衡脚步未顿,已至蔺大家身前,伸手将她扶起。 蔺大家顺势软软偎进他怀中,娇滴滴地哭诉道:“殿下,先前奴家是受段掌事怂恿才去殿下寝殿抚琴,并非故意触犯宫规,殿下怎能如此狠心,冷落奴家数日,可知奴家日盼夜盼,饱受相思之苦。” 她浑身柔若无骨地贴着他胸膛,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我看了都心生怜惜。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应该都抵挡不了吧?时毓暗想。 虞衡会不会已一心扑在她身上,根本无暇在乎我吃醋与否呢? 没关系,反正我还有用,就算他要罚,也不会重罚,借此机会,让他看到我的‘爱’,以后免得再揪着‘口口声声的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发疯,才是要紧。 想到这里,她顿时坦然。 此时蔺大家也发出邀请:“殿下能否再给奴家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只要能看着殿下,哪怕为奴为婢,奴家也心满意足。” 虞衡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时毓,眼神凉凉的,“以孤对爱妾的了解,你不是善妒心狠之人,连犯两条禁令,冒着被严惩的风险做这番戏,是为了帮别人重获宠爱吗?” 时毓:“……” 我们殿下的脑回路,当真和凡夫俗子不同啊,竟然以为我要把他推给别人! “没想到在殿下心中,妾竟是这般风光霁月。可惜,”时毓自嘲地笑了下,“妾不是。妾只是一个用尽心机,想要得到殿下宠爱,得到之后,又想独占殿下的笨女人。” 虞衡眼神微动,拥着蔺大家的怀抱微松。 夜风徐来,拂动他天水碧的广袖,袍角如流云轻曳。清泠的月光漫过他眉骨鼻梁,为那张本就惊心动魄的容颜覆上一层寒玉似的辉光,轮廓半明半晦,似远山凝霜,又如冷月沉潭。 纵是这般疏冷模样,也惹人心驰神荡。 时毓初见他时,曾觉得普天之下、古今千年,或许再寻不出第二张这般俊美的脸。那夜月下见了池彻,此念曾有过刹那动摇。可此刻虞衡沐在同样的月色里,她默默又将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悄无声息地还了回去。 她想,这要是在现代,他要是个明星,她可能会倾家荡产为他氪金,而且完全不在乎他心里是否有自己,因为千金难买姐上头,赚钱就是为了花得过瘾。 偏偏两人在这样的背景下相遇,他是天下人的王,心里装着万里江山,容不下多少儿女情长,却掌控她的生死和荣辱。 她没有资本放纵私欲,却要假装沉迷于他,无法自拔。 情场无间道,概莫如此。 时毓酝酿情绪,抬眼恨恨看向蔺大家:“她来之前,妾夜夜侍寝,独得殿下恩宠,她一来,殿下便将妾抛诸脑后。那日妾不小心窥得殿下与她言笑晏晏,心如刀绞。而今好不容易重得殿下眷顾,实在不想再体会那般滋味,今日触犯禁令引殿下到此,便是想仗着坐堂审案之功,求殿下驱逐此女,容妾独享殿下恩宠。” 蔺大家朝虞衡怀里缩了缩,怯生生道:“殿下,她好可怕,区区一个妾,竟然想独占殿下。” 其实她最清楚不过,没有那个男人不喜欢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尤其是他自己爱的那个。时毓这一招简直是绝妙。 虞衡面上虽不显,可揽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指尖正轻快而规律地一下下点着——他心下必定畅快得很。 虞衡听时毓说到心如刀绞,瞧着她眼里有泪光,想起那夜自己在她的窥视下,做出的幼稚举动,心中竟生出些愧疚。 可他厌恶被人相逼,所以依然未松开拥着蔺大家的胳膊,而是问:“如若孤不肯驱逐她,你待如何?” 还能怎样?做戏而已,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吧。 时毓心中腹诽,垂眸静默半晌,抽了抽鼻子,哑声道:“不知道,不敢想,一想就难受的想死。” 虞衡捏着眉心低下头,唇角无声漾开一个笑。 这一句,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他朝王禄挥了挥手,王禄即刻会意,上前恭敬地将蔺大家“请”出了庭院。 蔺大家转身离去时回眸一瞥,只见虞衡已走至时毓身前,将人轻轻圈进怀中。而时毓埋在他肩头,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唇角轻勾,眉眼弯弯,心中暗道:此行虽有波折,但终究与师傅卦中人相识相知,倒也圆满。再见时毓,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不再停留,敛袖转身。 “蔺大家本来就是孤的客人,孤从未说过将她留下,这几日孤只是把她忘了,否则,早该送走了。” 虞衡方才还在湖畔对曲岳断言“逼孤之人都输得一塌糊涂”,转瞬就在时毓的逼迫下妥协,他觉得没脸,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台阶,继而训斥时毓:“倒是你,简直无法无天!吃一场飞醋,便敢违逆孤令、挟功闹事,演这般荒唐戏码。孤若不重重罚你,来日你怕要掀了孤的殿顶。” 时毓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间,闷声嘟囔:“只要殿下身边只留妾一人,妾甘愿受任何责罚。” 虞衡哼了一声,命令:“抬起头来,看着孤。” 时毓本想装乖示弱求轻罚,抬起头哪里还装的下去,眼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嘴角的笑快要裂到耳后。 虞衡本想拧她腮帮子,让她清醒一下,知道君无戏言,是真的会罚,却被她眼里的星光魅惑,不由自主地吻下去。 这个吻,极轻,极柔,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时毓微微一怔,随即阖眼,认真地回应了他。 作者有话说: 甜几章,不介意吧? 第52章 第52章 君无戏言, 虞衡最终还是罚了时毓。 罚她熟读《虞六典》。 那是一本厚如砖石、载尽大虞三省六部之制、百官职守之分、朝廷礼仪之纲的煌煌巨著,素为天下士子研习策论的圭臬,凡论及官制沿革、民生治理、礼乐教化, 无不以此为根。 时毓虽能理解他的苦心,仍为读书发愁。她从小偏理科,语文不好,文言文尤其差, 理解起来很费劲。 听闻他还要抽查背诵、释义, 甚至考校如何活学活用,她的头更大了额,苦着脸求他换一种处罚。 “胡闹!”虞衡板着脸道:“你以为孤的话, 是可以任意更改吗?既然是罚你,就是要你长记性,既知艰难, 往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三思,是否受得起罚。” “妾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时毓撒着娇求他:“可殿下知道的, 妾记忆残缺, 认字不全, 读起这么深奥(枯燥)的典籍必然吃力。殿下可否抽空陪妾一起读?” 这既是为了求他帮忙, 也是为了增加与他相处的时间。 可惜虞衡公务实在繁忙, 并无时间陪她读书。不过他倒也没有狠下心硬给她上难度,而是给她找了一个讲师。 内侍监陈博。 陈博参与编纂了《虞六典》, 由他来点拨教导, 再合适不过。 至此,时毓再寻不出推脱的借口,只得乖乖应承下来。 说完惩罚, 时毓便垂手静立,只等虞衡离去。 他外出整日,案头定积了政务,按他的工作习惯,不会早早休息,定要回去处理;二来,她回程吃了半张葱油饼,所以并未让人备餐,无法留他吃饭;三来,她的床榻过于狭窄,也不便留他过夜。 她正等着恭送,碧荷却忽然上前:“殿下可要在此用膳?” 时毓蓦地反应过来,啊,对!留不留是他的事,让不让是我的礼数。 她赶忙添上一句:“殿下,妾这儿有个宫婢擅做江南细点,殿下可愿留下来尝尝?” 虞衡淡淡扫她一眼,从王禄手中接过那串盘的发亮的十八子手串,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不了。 时毓只当他吃不下并未多想,笑道:“那就改天。” 虞衡皱了皱眉,脚步却未动。 等什么呢还不走?时毓心中纳闷。 沉默中,青莲忽又凑上前来,指着墙角那一处深坑请示道:“殿下几日前为夫人刨的坑还闲着,夫人一直说,不能辜负了殿下的心意,琢磨着种棵树,只是种合欢还是种石榴,她一直拿不定注意,请殿下示下。” 合欢寓意夫妻和合、朝夕相守,石榴则是多子多孙之意。 青莲这番话原是特意讨巧,想让虞衡知晓,时毓对他情意深切,想早日为他诞下子嗣,更深一层的用意自然是邀请他今日便留下造人。 时毓却一秒想起了这个坑是如何诞生的—— 我不管,谁挖都不行,必须你挖,只能你挖! 夫人还喊着殿下的名字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再深点! 殿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 再一看虞衡脑门上那个淡淡的疤,她脑子里轰然一炸,脸皮腾得烧起来,心里哭嚎:我的青莲姑奶奶!你没话说就安静站着,哪壶不开提哪壶也罢了,怎么还凭空编排起我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种树了?! 他眉头微蹙,眼底却漾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牵过她的手,拉着她一同朝那坑边走去。 坑挖得极深,也宽敞,足够移栽一棵枝繁叶茂的十年老树。 “孤当时确实花了大力气。”虞衡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耐人寻味的调侃,“那夜爱妾一直嫌浅,孤还以为……你是打算将自己埋进去呢。” 时毓:“……” 啥意思?现在想把我埋了么?! 虞衡轻哼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挖都挖了,就这么空着,确实可惜。爱妾有心了。” 时毓手心里全是汗,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讪笑道:“那夜妾酒后失态,做下荒唐事,本该早早向殿下请罪,只是、只是每每想起,便觉无地自容,始终没脸开口。惭愧之余,又觉得殿下竟包容妾至此,万分感动,心中溢满甜蜜。”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眼,带着点讨好看着他,“正因如此,妾才想着在此处种棵树,一来是记下殿下这份心意,二来也想祈愿,殿下与妾之情意,能如树一般,深根固柢,岁岁长青。” 说完这番话,时毓在心里狠狠为自己的急智喝彩:时毓你可太牛逼了!这临场发挥还有谁! 可惜虞衡似乎早已对她的巧舌免疫,反应平平,只问:“那你更想种合欢还是石榴?” 碧荷、青莲,乃至远处的玲珑,心里皆在祈祷:快说石榴!殿下无子,你说石榴,他定然欢喜,今夜便能留宿! “殿下挖的坑这么大,足以种两棵树!”时毓却道。 虞衡挑眉:“你还真是贪心。” 贪心倒不是。她只是不愿在这两者中择一。 合欢喻着恩爱缱绻,石榴兆着多子多福,这两种期许,终究都脱不开内宅女子的方寸天地。 虞衡既令她读《虞六典》,对她的期待,定然不止是个红袖添香的知己,或传宗接代的附庸,她又何必自缚樊笼? 况且,先前在马车中,她早已展露过对生育的惧意,若选石榴,未免显得虚伪;若选合欢,又太过黏腻痴缠。 感情之中,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从前虞衡对她那般上心,多少因着几分捉摸不透。今日既有肌肤之亲,又演了这出“醋压情敌”戏码,彼此之间情意已显 “盈满” 之态。 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现在离回京还远着,区区一个夫人之位,能叫她赶走蔺大家,却不能令她在他众多高门妻妾中立足。不如就此收住,留白三分,徐图更多。 当然,她表面上没有显露半分,扮做娇憨姿态,舔着脸笑道:“都是殿下宠纵的。” 虞衡轻笑一声,吩咐青莲:“那就依你家夫人的心思,种一株合欢,再植一株石榴。” “喏。”青莲笑吟吟应下,恭声道:“奴婢祝殿下与夫人恩爱不移,子嗣繁茂。” 满院宫人内侍齐齐躬身,恭贺之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时毓这才开口:“殿下,妾先前确想过合欢与石榴,但此刻已改了主意。妾想种的,是另外两种树。” 虞衡眉梢微动:“哦?哪两种?” “橡树与木棉。” “橡树和木棉?” “嗯!”时毓点头,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合欢虽好,却需精心侍弄,稍不留意便易枯萎;石榴虽寓多子,偏偏树龄有限,难经岁月风霜。而橡树,乃是世间最坚韧长寿的树种,无需旁人费心照拂,自能深根破岩,栉风沐雨,百年屹立不倒。它象征殿下,铜枝铁干,如刀似剑,撑得起万里江山;亦藏着妾之心愿:愿与殿下之情,如这橡树一般,长久坚韧。” 夫人说的真好啊,青莲与碧荷相对点头,满眼叹服。 虞衡眯着眼想了想,问道:“橡树象征着孤,那木棉便是象征你了?为何以木棉自比?” 时毓笑道:“木棉,世称‘英雄花’。花期虽短,盛放时必倾其所有,红焰灼天;凋零时亦整朵坠地,不碎不萎,掷地有声。它教人珍重当下绚烂,莫待空枝,亦寓妾志:愿为殿下燃尽生命,但求热烈,无怨无悔。” 玲珑在远处听着,心下暗叹:这马屁还是得读书人来拍啊,后宅之中,多少女子汲汲营营,所求不过是夫君垂怜、子嗣傍身,鲜少有这般心性的,难怪殿下为她着迷。 虞衡却久久没有表态。 合欢和石榴都是依附的意象 ,无论时毓选哪一个,都是在渴求他的恩赐。 可橡树与木棉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木棉既可以躲在橡树下,离开橡树,也可以独立应对风雨。 归根结底,她不想成为只能依附于他的存在。 恰好,他幼年便喜欢放风筝。 他会将纸鸢放得极高,高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只余一线牵连。 指掌间,随时可能挣断长线、彻底脱手的紧绷力道,令他着迷。 今夜她所展现的,违抗禁令的胆量、独占恩宠的贪念、拒绝沦为附庸的傲骨……全是在他纵容下一点点显露的锋芒,正如那越飞越高的纸鸢。 收放之间的张力,本身便蕴含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乐趣。而一株立志要为他燃尽自己的木棉,定会不断带给他更多惊喜。 他迟迟没有表态,是因为除了欣慰和期待,还有一丝恼火。 白日里他和她的身体有了更深入的交流,情意却未通,夜晚,她将他引到这里,用一场飞醋,证明了她的爱意,破除了他心中那层朦胧的隔阂,彼此情愫骤然澎湃。一吻过后,他们心中皆是情潮暗涌,涟漪未平,本该相拥入眠,度过一个缱绻良夜。 然而她非但不曾主动开口留他,甚至亲手推开了宫婢们架起的梯子,隐隐将他朝门外赶。 他猜得到她的小心思:无非是怕过犹不及,想掌控情意升温的节奏,好叫他尝了甜头却吃不够,念念不忘。 他却不想如她的意。 风筝线在他手里,怎么放,由他来定。 *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叶白即将触到匕首的手指倏然僵住。 顾昭就在这时猛力冲了几下,抬起那双泛着血丝的眼,扭头沙哑问道:“谁?” “将军,属下卢允。” 顾昭撑起身,扯过散落的中衣,草草擦拭着身下人身上狼藉的红白,“何事?” 叶白咬紧下唇,将脸深深埋进一旁的锦被里。 “关押在后罩楼的匪首池彻不堪折辱,方才咬舌自尽,断了一截舌尖,眼下血流如注。若放任不管,恐撑不过今夜。请将军示下,是否延医救治?” 身下人猛地一颤。 顾昭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低声问:“怎么?害怕了?” 叶白僵硬了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昭掀开被角,在她耳后落下一个温存的吻,嗓音柔和:“莫怕。我们只抓恶人,绝不伤及无辜。那是个十恶不赦的匪首,死有余辜。” 叶白依旧背对着他,将被子拥得更紧,声音发颤:“我、我怕他变成厉鬼来纠缠我,别让他死,好不好?” 她就是凭借着能与逝者对话,才屡次‘帮’顾昭找到了池彻的踪迹,这个借口不算突兀。 若顾昭不曾得虞衡提点,不曾彻查叶家底细,不知叶家从未有过能通阴阳的女儿,他便不会知晓,自己与叶白从相遇、相知到情根深种,从头到尾皆是那位多智近妖的朱雀盟军师“叶先生”一手策划的迷局,那他昨日便会死在他们精心布下陷阱的栖霞岭。 即便调查过后,真相就摆在他面前,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孤独得令人心疼的‘叶白’并不存在。直到栖霞岭决战,他硬将引荐她的李霖带在身边,而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他才心死如灰。 他虽然没有折在栖霞岭,却掉进了叶白的情局。 焚尽叶家老宅的冲天大火,是他亲手所放。他之所以如此做,之所以时至此刻仍在陪她将这场戏演下去,就是想知道—— 叶白甘冒奇险留在火场深处等他,究竟是为了抛却过往一切,只作他顾昭一人的“叶白”,还是为了,留这最后一手,替朱雀盟报仇。 为此,他也甘愿把匕首递给她,在生死边缘赌一场。 “好。”顾昭的声线依旧温柔,眼底却已凝起寒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不过咬舌之人,血涌得急,去远处寻大夫怕是来不及。我得亲自去前院,请随行太医速来诊治。你先独自在此待一会儿,可好?” 叶白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柄冰冷坚硬的物事被塞入她掌心。 她探头看去,竟是一把已然出鞘的匕首,刃口寒光凛冽。 她愕然抬眼。 顾昭目光幽深地锁着她,道:“此刃随我多年,饮过无数逆党之血,亦曾刺入那池彻胸膛。若在我请来太医之前,那短命鬼便咽了气,抑或终究救他不得,他的魂魄真敢来寻你……”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握刀的手背:“你便横刀在前,定能将他惊退。” 叶白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猛地垂眼,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恨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发抖。 顾昭低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原想为你壮胆,倒反吓着你了。怪我。你打我一下出出气,可好?” 叶白摇摇头,抬手在他胸前轻推了一把:“你快去吧。” “好。我快去快回,尽量不给他做鬼的机会。” 一阵衣料窸窣声响,顾昭起身下榻。 叶白紧紧攥着匕首,转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那目光几欲将他凌迟。 若此刻刺上去,仍能取他性命。 可是……盟主也会死。 从床畔到门口,顾昭走得很缓。 事实上,方才在她身上征伐时,他便已清晰地感受到她身尚那股几乎凛冽的杀意。 他在给她机会。 若她扑上来,他便会毫不留情地了结她。 若她愿舍弃过往,以“叶白”之名留在他身边…… 他亦可装作一无所知。 走出房门,他以她能听清的音量吩咐守卫:“叶姑娘畏生,附近不必留人,你们全都撤下。” 而后,他径直去往那所谓关押了池彻的后罩楼。 他将在那里,静静等待叶白的抉择。 既然方才那一刻,她能为了池彻的性命强忍杀机、按兵不动,那么,她会不会为了救走那个男人,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做回那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 “叶先生” 呢? 长廊幽深,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衣摆。 顾昭背影笔直如枪,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池彻的男人,在她心里分量几何,而他顾昭,相较之下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时毓选择种橡树和木棉,是因为这首诗致橡树舒婷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第53章 第53章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 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他抱着她从叶宅到行宫,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 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 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看清这空房间只有他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仓皇惊愕, 又迅速凝成冰。 “原来你是故意说那些话让我听到,引我来此。”她冷笑着唤他:“中郎将。” 相较叶白的剑拔弩张,顾昭显得异常平和。 油灯搁在墙角, 他隐在房间另一端的暗影里,双臂抱胸, 斜倚着墙。 骄傲如他, 若非力竭, 绝无可能倚靠任何东西。 从栖霞岭受伤赶到叶宅, 于大火中带走她, 到行宫阁楼激情缠绵, 再到此刻,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他腰腹上的刀伤。血几乎要流尽。 光影在他身上切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有情绪与锋芒尽数收敛, 半边暴露在微弱的光晕中,连素日冷硬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 可叶白仍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方才在床上、和之前每一个温柔劝哄她的瞬间, 都截然不同了。 属于“叶白”的那个顾昭死去了。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温柔以待,千方百计讨她欢喜。 不。或许,那个顾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叶白”也从未存在一样。从头到尾,他也在演。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大火中的生死相随,方才的抵死缠绵,掺了多少假? 这些疑问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顾昭!” 仿佛要借此唾弃自己竟还残留着荒唐的情愫,她的声音格外狠厉,面色近乎狰狞:“你把池彻关在何处?!” 顾昭垂下眼睫,平静地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关!” 叶白提刀刺来。 她是朱雀盟的军师,而不是战士,只通些许自保的招式,并无内力——若有,根本瞒不过顾昭的眼睛,这一刀本不为了刺中,而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甚至一种自毁。 可刀锋破空,却直直刺向顾昭咽喉,顾昭动都没动。 锋刃划开了皮肉,渗出一线猩红。 * 虞衡南巡,是朱雀盟为江南四姓门阀报仇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机会。 可是朱雀盟虽号称有弟子万人,实则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余众,而这两千多人,在顾昭统领的翊卫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翊卫,是他们刺杀虞衡最大的阻碍。 只要除掉顾昭与这支精锐,他们才有把握杀得了虞衡。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叶白*精心布局,为了增加胜算,她决定亲身入局。 在此之前,她对顾昭做过周密调查。 作为门阀顶尖的天才,顾昭自小便高傲至极,除却身份更尊、智谋武略更胜一筹的虞衡,他目空一切,视旁人如尘芥。 这份凌驾众生的孤绝,使他毫无共情能力,只信奉冰冷的规则,他鄙薄儿女情长,厌弃俗世温情。他从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与共鸣,只需绝对的服从与敬畏。 寻常人想接近他已是极难,欲取得他的信任,更是难于登天。 他对自己苛求到极致,行事缜密如绣,不容半分纰漏。此番护驾南巡,护卫的是被他奉若神明的虞衡,自然更是警醒如鹰。 作为翊卫统领,他习惯以武力碾碎一切阻力,但凡嗅到一丝威胁,必以雷霆手段摧之。 由此,叶白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通灵孤女’的角色。 她可以为他提供最关键的帮助,偏偏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沟通,他必须从“征服者”,转为“探索者”,主动来接近她。 闹鬼宅院、黄鼠狼引路、鬼打墙阵法,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进一步激发他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让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他,产生“我必须解开这个谜”的执念。 深闺、素衣、缄默、与亡魂为伴……这些元素交织成破碎而凄美的意象,与强大、掌控一切的他形成极致反差。这种反差可令他不知不觉卸下防备,生出怜惜与保护欲。 她屡次为他提供池彻准确的位置,既是为了一步步取得他的新人,最终将他引向真正的陷阱,也是让他对她的通灵能力深信不疑,相信她的确便是这样孤独而特别的存在。 她通过纸条、梦境传递碎片信息,掌控沟通的节奏与内容,始终保持神秘感,让习惯掌控全局的他只能不断投入更多时间与情感成本以换取线索。 事态的发展,全然循着她的预设推进。 顾昭看尽繁华虚伪,厌倦了矫饰与算计。而叶白与世隔绝、不食烟火,至纯至简。 他不结党、不合群,而她亦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异类。 从她身上,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来不曾在意的创伤——被孤立、被误解、被害怕,和常人不愿意接触的阴暗共存。 他要救她,这个念头如同自救本能那般强烈。 他不愿让她就这般在孤独中凋零,可她对红尘俗世一无所知,他便又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亲自引领她认识、接纳这个世界。 投入越多,越沉迷。 情网无形,缚骨缠心。 她的计谋实在太成功了。 即便顾昭识破她的计谋,还是完全投入了她的情网。 甚至主动把命送到她手中。 此刻,顾昭的脖子就在她刀口下。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颗心也是肉长的。 她竟然刺不下去。 “与我有关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娶的人到底是谁,到了地府,才知道该等谁。” 顾昭一句话,把她的心撕成了万千碎片。 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他剪下彼此的发,将两人的衣襟紧紧缠绕,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中,她已嫁他。 那一刻,彼此的感情是真的吗? 叶白持刀的手抖得厉害。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拽回一丝清明,狠狠瞪向他:“我只知道,中郎将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却不知,做戏也是一把好手。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顾昭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下,如同战场上束手就擒的俘虏。 “没有‘早已’。”他哑声道,“我不是神仙,谋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昨夜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我才知他是逆党。而你是他极力引荐的人。” 他唇角扯起一点苦极的弧度:“在那之前,我已深陷。” 叶白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却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昭抬眼,眸中清澈:“在你来之前,我想过无数次。如果你真的来这里,就说明我顾昭在你心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你当初设局,无非是想取我性命;如今找上门,无非是以你自己为筹码,要挟我放了池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我顾昭一生骄傲,从未受过这般羞辱,本当以牙还牙。可是……” 目光骤然垂下,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双脚上,声音软了下来:“在看到你的一刹那,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伤害你。” 他迎着她的刀锋,微微抬起下颌:“殿下令我杀了你,既然我做不到,便只能以死谢罪。你杀了我吧。” “别以为我杀不得!” 叶白嘶吼着,手腕用力,刀锋又划开了一些,他的血顺着刀锋流到她的手上,仿佛带着腐蚀性,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谁!他在哪儿?!” “聪明如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留他性命,活捉回来?且不谈他是罪大恶极的匪首,他对我可是毫不手软!” 顾昭指着腹部伤道:“昨夜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按照你的指点,入了你们的陷阱,九死一生,这一剑便是拜他所赐。他的确很强,可惜,终究还是不如我,被我反杀。你们的人眼见他死,知道再也无人能杀得了我,便放了一场山火,想要活活烧死我,却是作茧自缚。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想必他已化作灰烬。” “你撒谎!既已入了陷阱,又对上盟主,你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叶白质疑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你早已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昨夜改变了行动计划,盟主出于对我的信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事,这才被你……” “池彻是君子,擅阳谋,重气节。”顾昭不肯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不能接受她对池彻的维护,更不愿意让她陷入愧疚,冷冷打断她,轻蔑地说:“可兵者诡道。战场上,只有你我这样的谋者才配赢。他对上我,纵占尽先机,也必死无疑。” 可叶白如此聪明,又如此自负,她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是自己露出破绽,才令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令盟主身死,朱雀盟全军覆没。 这念头像一支铁风轮在她心里转,疼得她几乎窒息。顾昭言语间对池彻的贬低,更将这份自责催发到极致。 痛苦冲垮了理智。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顾昭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痕。 他僵在原地,眸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杀人恶魔,既不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也不懂天下大义,不过是虞衡的走狗,没有资格评价他!” 杀不了,打不过,叶白还能怎么报复他呢?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顾昭沉默了一刹那,随即闪电般出手,将她死死扣在墙上,夺走她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在她鬓边的墙内。 他眼神凶戾如罗刹苏醒,被欺骗、被抛弃的委屈化作汹涌怒意:“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你喜欢他那样的?你可知,他这种自诩高洁的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爱不染凡尘的名门贵女,绝无可能喜欢你这种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叶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熄灭了。 顾昭见她如此情态,只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 他心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愤怒,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轻佻地讥讽:“我是第几个被你这样蛊惑的男人?” “顾昭你无耻!”叶白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腿朝他胯间击去。 顾昭早有防备,用膝盖将她的腿压了下去,将她更紧地挤在墙角,两人几乎贴身相贴,他身上的血腥味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气息。 “我给过你机会杀我,是你太贪心,非要救那个废物,那就不要怪我!” 他低头,滚烫的额头顶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告诫:“叶白,不管你从前是谁,叫什么名字,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叶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虞衡允准了时毓的突发奇想, 吩咐王禄,明日便寻两株上好的橡树与木棉苗来种下,并在一旁立碑刻记此事。 时毓想, 这石碑一旦落成,怕是很快就会成为情侣们的打卡胜地,天下人都会知晓摄政王对毓夫人的“盛宠”,这则佳话甚至可能流传后世。 一种很悬浮的不真实感随即涌上心头。 或许杨玉环、褒姒那些在世人眼中享尽宠爱的女子, 也和她一样, 并没有真正被爱的感觉? 虽这般想着,她面上仍恭谨感激地谢了恩。 虞衡眯了眯眼:“今日你谢了数次,却只停留在嘴上。”他语气微顿, 带着些不满:“可曾想过如何报答孤?” 时毓心下一紧:没想过,但可以现编! 眼波一转,她旋即笑吟吟道:“殿下来吴郡后终日忙于政务, 许久未曾松泛了。当初妾是以一舞得殿下青眼,不若妾再舞上一曲, 为殿下解乏?” 虞衡轻一颔首:“你曾说过,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跳吧。” 这话是当初她进献寝衣时说的。 那时虞衡说:“智者善避其短, 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而时毓反驳:“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此刻他旧话重提, 分明是在揶揄, 你不善舞,跳得难看。 那你当初为何看入了神?为何当众赐酒?又为何将我留在身边? 口是心非, 口嫌体直! 时毓腹诽。 她原本就对自己的舞姿信心不足, 被这般一打击,更是没了勇气,干脆换了个‘报答’方式:“妾……还有一件更不擅长的事。” “更不擅长?”虞衡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你跳舞舞已够灾难,竟还有更灾难的?孤实在想象不出”。 他甚至以一副期待的口吻催促:“说来听听。” 时毓默默翻了个白眼,豁出去道:“妾不善庖厨,唯独炸丸子尚可入口。殿下若不嫌……” 虞衡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孤胃口挑剔,你还是跳舞罢。” 显然是对她的厨艺毫无信心,生怕被毒害。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这般连环贬损。时毓赌气道:“妾还有一件更、更不擅长的事——” 她目光放肆地盯着虞衡,以一种自嘲的方式,反击道:“那便是勾引殿下。” 虽然虞衡早已着了她的道,但不能否认她勾引得很辛苦,甚至吃尽了苦头,可谓不擅长到了极点。如果虞珩非要为难她,那她就必须提一提曾经的委屈了。 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自然是笑话,满院宫人内侍都笑了。 唯有虞衡感受到了她的怨气。他眸色深晦,不置可否,静了片刻,默默退让,问:“那你擅长什么?” 时毓扬起脸:“妾擅长之事可太多了,简直浩瀚如星海。随便拿出来一个,放在男人身上,都够养活全家的。” “哦?”虞衡唇角微扬:“那你随便展示一个。” 时毓挎上他的胳膊:“请殿下入内,听妾讲故事。” 讲故事?她确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只是虞衡一想起她平日里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欺哄自己,便觉不该纵着她这张嘴。 可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小奴婢了。当着满院宫人的面,他总得给她留几分体面。 也罢,让她讲个故事也好。 方才她还有意无意将他往外赶,现下却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兴许,讲故事就是勾引他的一种方式呢?他充满期待。 他径直进了内室,毫不客气地上了时毓那张窄榻,寻了个闲适舒展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施展。 王禄一见这架势,立即让人去知会尚寝司的王遂,速来预备虞衡歇在此处的一应事宜。 时毓身边的这些内侍宫女,多是从各司临时抽调来的“技术流”,比如尚食司的点心师傅、尚衣司的绣娘、司苑局的莳花好手。她们各怀绝技,在伺候主子起居方面却没有经验。因而当虞衡踏入内室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打算留宿,直至听见王禄的吩咐方才恍然,一个个先是掩不住喜色,旋即又手足无措起来。 幸得玲珑尚算老练,从容指挥众人去准备茶水糕点、热水香膏等等。 青莲等人见她俨然一副大主管的架势,都很反感,可眼下形势逼人,虞衡不比时毓宽和,若有伺候不好,只怕要挨罚,甚至可能牵连时毓。再者,王禄就杵在一旁,他与玲珑从前那层关系,众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想得罪他,只得听令行事。 玲珑知道自己借了王禄的光,却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她素来是个极现实的势利眼,从前王禄位居要职,又对她百般讨好,她才肯与他交好。可如今,他为求自保竟对她落井下石,十足是个凉薄小人,且陈博开始主掌内侍诸事,他的权柄受限,她自是不屑再假以半分辞色。 王禄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火气直冒。他原以为她落得这般境地,定会放低身段反过来讨好自己,却不想她竟这般不识好歹。 怎的?真当抱上了毓夫人的大腿,便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么? 且不说毓夫人有多恨她,根本不会护着她,便是便是毓夫人自己,待回了洛阳,又能在那些门阀千金出身的王妃、侧妃手底下活过几天? 玲珑,咱们走着瞧。有你求我疼你的时候! * 时毓提出讲故事,其实不怀好意。 她从小爱看杂书,上知搜神,下知盗墓,迷过科幻,爱过狗血,博览群书,无所不看,故事储备可谓浩瀚如烟。 高中住校时,全宿舍都盼着熄灯。灯一灭,她的说书会便准时开锣。古今中外奇闻异事被她讲得活灵活现,众人屏息静听,连翻个身都怕漏了半句。 而她最拿手的,其实是恐怖故事。 工作后,她常带高端客户参加公司组织的“生存游戏”——去些条件艰苦、人迹罕至之地自驾。 人在危险与困顿中总会不自觉抱团,这类旅程能迅速拉近与客户的关系,将客户变成朋友。但客户之间彼此陌生,起初难免拘谨。时毓的破冰方式,便是讲恐怖故事。 恐惧时,男士们会插科打诨,缓解氛围,女士们则往往相互靠近、结伴如厕,无形中便打破了隔阂。 时毓想讲恐怖故事吓唬虞衡,作为他揶揄自己的报复。 当然,她也想看看,这个号令天下、内心强大的王,会不会被她的故事感染,露出恐惧的表情呢。 她用了十成功力,把恐怖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所以虞衡很快就发现她没吹牛,讲故事确实有一套。 一开始她一边给他揉肩一边讲,内侍宫婢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偶尔放缓动作,偷偷听上两句。 后来,榻前摆了一张桌子,她坐在桌子后面一边喝茶一边讲,宫婢太监们闲了下来反而不敢听了,统统躲得远远的。 没过多久,侯在一旁添茶拨烛的宫女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叫,哭丧着脸跪求:“殿下,夫人,可否容奴婢暂避片刻?待、待夫人讲完了再回来伺候……” 时毓赶忙摆手让她走了,一回头,失望地发现虞衡还是四平八稳,甚至隐含笑意。 “殿下果然不同于凡夫俗子,旁人都快魂飞魄散了,殿下还是云淡风轻。”她皮笑肉不笑地恭维。 虞衡淡淡道:“你所说的这些变态杀人狂,食人凶徒、山中精怪,乃至降头、僵尸,皆有实形、可斩杀,它们害人的方式,无非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或仗着地形险恶、兵刃锋利,只能欺负落单怯弱之人。 倘若众人聚集,或身怀武艺,何惧之有? 孤在战场上见过的敌寇,比他们更凶悍残忍;孤斩落的头颅,比他们刀下的亡魂多得多;孤的用兵之道,比他们这等简单粗暴的伎俩阴狠诡谲百倍,孤的剑法武艺,纵是身陷重围,以一敌百也绰绰有余。若真将孤置于你说的那些情境里,该恐惧的,绝不会是孤。” “那是那是!”时毓讪笑着点点头,不死心地问:“那鬼呢?殿下敬神拜佛,应该也相信世间有鬼吧,为何也不怕?” “鬼无实体,威胁更小。它们飘忽闪现,纠缠不休,制造幻像,惑人心智,归根结底,它们无法触碰你,只能制造恐惧,让你自取灭亡。只要你不惧死亡,就无需害怕它们。而孤在年少时,就已经清楚,人心比鬼可怕,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般轻巧,让时毓非常懊恼。 看来她今晚这些唾沫星子都白喷了,完全没吓到他一点! 正想鼓掌恭维句句,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眼里虽然没有恐惧,却有着淡淡孤绝。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严丝合缝的盔甲上看到一丝缝隙。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十年,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边陲康州度过的那十年吗? 他都经历了什么? 而十五岁之前的他,又是什么模样?为何会让亲兄长忌惮到不顾天下非议,执意将他流放?明知自己被门阀一步步架空,却始终不肯将他召回? 时毓望着他垂眸不语的俊颜,不觉陷入遐思。 “说到鬼,”虞衡忽然抬眼看过来,“孤隐约记得从前看过一些野话杂谈,若一个人死前怨念极深,死后便会化作厉鬼,纠缠仇家至死方休,可是?” 时毓猛然回神:“是有这样的说法。” 虞衡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适地倚着卧榻引枕,瞥了她一眼,轻飘飘问:“今日是你头一回杀人吧?孤听那沈族长被拖走时咒骂不绝,似是怨气冲天。” 时毓蓦地一僵,后背霎时窜起一层白毛汗。 恰在此时,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因久未剪芯,忽地灭了。 “啊——!” 时毓浑身一激灵,尖叫着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扑进虞衡怀里,“殿下救我!” 黑暗中,虞衡唇角无声扬起,胸膛因低笑轻轻起伏。 * 这一晚,时毓死活都不让虞衡走了。 连他去如厕都恨不得跟着。屋里点了无数盏灯,耀得虞衡难以入眠,可时毓死活不让灭一盏。 她怕的不行。 王遂不仅送来了虞衡就寝需用的一应物什,更是贴心得带人抬来一张宽榻,可与时毓那窄榻并在一处——唯恐委屈了殿下这般挺拔轩昂的身形。 可拼起来也白搭。 时毓紧紧缠着虞衡,两人叠起来也才占了不到半张榻。 虞衡轻拍她的背:“有孤在,你怕什么。” 时毓简直要哭出来。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认杀沈族长是替天行道,可到底是头一回亲手夺人性命,又自作孽,亲自渲染了一晚上恐怖氛围,现在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虞衡只好由着她去。 为转移她的心神,他主动提议:“你再讲个别的故事罢。要温馨些、轻松些的。” 时毓讲了乔恩与加菲猫的故事。 贴心地,换成了他能听懂的世情背景。 * “沈公子发现他的爱妾不见了。 他尚未娶妾,只有这么一个妾。 这个妾好吃懒做,脾气也坏,唯独生的一副好皮囊,他既爱之,又常惋惜之,若能更柔顺些多好。 二人争执最凶时,她总讥他“又穷又没本事”,他便放狠话:“待我娶了正妻,再不踏进你房门。” 后来沈公子高中状元,宰相榜下捉婿,要将自家千金许配于他。 他却拱手婉拒:“家有糟糠,不敢相负。” 归家后,为讨她欢心,特意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便去官府递了文书,将她提为正妻,又去银楼订了凤冠霞帔,准备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他翻着黄历,满心欢喜推门而入,却发现榻边原本叠放整齐的素罗裙不见了,妆镜前描眉的倩影消失了,而他们定情的那支羊脂玉簪,也孤零零躺在锦盒里。 旁压着一张素笺,一行小字: “祝公子前程似锦。” 沈公子疯了似的冲出门去,找了她整整三日。 本该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短短三日,鬓边竟生了白发。 第四日拂晓,他靴上沾着露水,拐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牙行。 朱门内,几名女子倚栏待价。 角落那抹素影格外刺眼——发髻松垮,缩肩垂首,正是他寻了三日的人。 他强抑心跳,缓步而入。 伙计当他是寻常买客,殷勤上前:“公子瞧中哪个?” 他抬手指向角落:“她。” 她骤然抬头,眸中先闪过惊愕,继而涌上委屈与倔强。唇抿得发白,眼眶却红了。 她是怕误他前程才悄悄离开,怎料被人掳卖至此。 沈公子付了银两,牵着她往家走,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他顺道买了一碟她最爱的桂花酥,蹲在路边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泪珠却簌簌往下掉。 他说:“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那混账话了。” 爱妾没吭声,只是抱紧他。 后来她坐在府中庭院的秋千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我永远不会问他,那天他为什么会走进那家牙行。 而沈公子也始终未提,他找遍了全城的牙行、寺庙、庵堂,这是最后一家。” 故事讲完时,她已困得睁不开眼,她忘了虞衡是否问过她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只记得夜里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时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55章 第55章 随着朱雀盟覆灭, 摄政王在吴郡顺利开设恩科,广纳寒门才俊。 江南六郡共有八百余士子应试,此番录用之数亦是前所未有, 竟有一百三十人之多,或充入新设的“济漕公所”,或补为州县推官、主簿、漕运官,亦有拔擢至州府任幕职参赞。 此一举, 既为地方吏治注入了新鲜血液, 又为‘济曹公所’夯实了人才根基,天下寒门为之鼓舞,摄政王“唯才是举”的声誉深入士林, 为后续瓦解北方门阀、巩固中枢集权埋下了伏笔。 事毕,虞衡果践诺言,为时毓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册立典仪, 更亲赐盖有摄政王宝印的金册。 依礼制,唯有王府正妃, 方得朝廷颁授册封诏书与册宝, 行官方认可的典仪, 便是侧妃亦无此等规制礼遇, 何况区区一介夫人。 虞衡此举, 在外界看来, 既是对毓夫人的极致偏爱,也是对王妃、侧妃的公然羞辱, 更是对她们身后那些门阀世家的挑衅——所谓规矩礼制、门第尊卑, 在王权之下,不过是可揉可碾的尘泥。 消息传到京城,王妃谢凌音成了洛阳最大的笑话。 当初嫁与虞衡时何等风光雀跃, 现在便是何等耻辱锥心。 五年来,她不仅没有得到一丝呵护,反而一直在守活寡。虞衡从不踏足她的房门,对她百般示好视而不见,连她亲自下厨煮的羹汤,都会小心提防,转手泼掉。 她自小在谢家娇纵长大,初时尚且愿意放低身段讨好,日子久了,气性也上来了。你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你! 五年里,她无数次请求兄长允准自己和虞衡和离,却都被兄长打压。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忍下去,如果兄长再不允许她和离,她便死在他面前。 她揣着一瓶鸩毒回到谢府,兄长正在书房见客。 她从正午等到日暮,晴朗的天忽地阴云密布,雷声滚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书房门终于开启,一众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鱼贯而出,下人们抱着伞有条不紊地上前迎候,一时把通往外院的幽径挤得水泄不通。 她站在廊檐下望着,心头漫过一片阴翳:兄长此时密会众臣,定是为殿下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看他们个个面色沉凝,此事对朝堂的震动恐怕不小。 她虽不懂政事,却也清楚,殿下与兄长,表面君臣相得,实则暗中较劲,相互提防。 从前每次提及和离,兄长总以家族利害相劝:谢氏根基虽厚,却非一家独大,长孙氏亦兵强马壮。天子年岁渐长,即将议婚,听闻虞衡有意从长孙家择立皇后。如若此时她主动与虞衡和离,会令谢家陷于背弃摄政王的不义之地,长孙氏必会趁机攻讦,踩着谢家往上爬。 长孙氏的威胁,不止在朝堂,亦在后院。 王府之中,唯一得宠的女子,正是侧妃长孙贤。虞衡不仅常宿她房中,更重用其兄弟姐妹,连其远亲都被封了官。长孙氏原本在五姓中居末,如今却已跃至第二,势头直逼谢家。 往常听到这些话,谢凌音还会自我安慰:虞衡并不喜欢长孙贤,不过是不愿重蹈先帝被门阀架空的覆辙,才刻意抬举长孙氏,用以制衡谢家罢了。他也并非不喜自己,只是忌惮谢氏势大,不愿被谢家拿捏罢了。 可是,这个毓夫人横空出世,她再也不肯自欺欺人了。 都说康州十年风霜磨去了他的少年意气,先皇后一杯毒酒腐蚀了他的心肠,如今的摄政王是个无情无爱的空心人,只醉心权谋……胡说八道! 他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恣意坦荡的庙堂少侠。 区区一个歌姬,于他的权柄有何裨益?他将她捧到这般高度,不惜打脸所有与他有姻亲关系的门阀世家,得罪各地宗族,引发朝野震动,不过是因为喜欢。 少年时,他会为百姓请愿,怒斩奸臣贪官,当着满朝文武直斥父皇不公; 会为意气相投的江湖朋友,蒙面单骑劫法场; 会为从赌徒手中救下一个稚子,与人豪赌输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子,赤足过长街。 他本性便是如此,为从本心,不计得失。 这个叫时毓的,是他倾心所爱。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他靠娶妻借来各家府兵,平了叛乱,保住大虞江山,得了无上权柄,成了万人俯首的摄政王,却让嫁与他的女子独守空房默默枯萎,自己去追求真爱! 谢凌音恨呀,恨得齿冷,恨得心绞,恨得眼底淬出毒来:若兄长不答应和离,就必须答应她,别让毓夫人活着回京! 就在此时,她肩头忽地一暖。 “姐姐。” 一道比她高挑、年轻、柔美的身影从身后转来,一边为她系好披风,一边含笑轻语:“落雨了,当心着凉。” 谢凌音面色一沉。 这是她的庶妹,谢凌云,歌姬所生。 谢凌云生母早逝,她在府中如野草般长大。幼时干瘦面黄,小腿细得像两根柴棍,连丫鬟都叫她“柴火妞”。 从前谢凌音对她谈不上喜恶,因她几乎透明得不值一顾。可此刻相见,一股难言的厌憎却油然而生。 她何时出落得这般明艳妩媚了?和她那个歌姬出身的娘一样,浑身透着一股子风尘气。 从前她畏畏缩缩,见自己恨不得躲着走,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却落落大方,主动凑上前来搭话。 她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织金绫缎,发间簪的是成色极佳的宝石金钗,一身富贵气象,竟比自己这个王妃更胜。 这一切,只指向一个可能:兄长已选中她,作为谢家下一枚联姻的棋子,开始悉心栽培。 兄长会将她许给谁? 长孙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日渐长成的小皇帝? 谢凌音正失神,手腕蓦地被人握住。 “姐姐,兄长唤你进去。我送你一程吧。” 谢凌云拉起她,举伞便往前走。 “放肆!”谢凌音猛地甩开她,冷冷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碰我?歌姬生的下贱东西,以为披上层衣裳,就是个人了?滚远些,往后别让我瞧见你!” 说罢解下披风掷在地上,狠狠踩过,更喝令侍卫提刀,当场割下方才被她碰过的衣袖。 谢凌云的丫鬟们顿时色变,个个咬牙切齿。 “一个徒有空名的弃妇罢了,竟还敢在小姐面前摆谱!这般看不清形势,怪不得不招男人待见!” “谢家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她还有脸回府找大公子哭诉!若当初嫁进王府的是咱们小姐,大公子不知能省多少心!” 谢凌云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望着谢凌音决绝而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她这个姐姐呀,生来尊贵,貌美无双,从来不争不抢,却在风华最好的年纪,嫁了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儿郎,简直让人嫉妒得发狂。 而今,这个占尽人间便宜的人,终于要失去一切,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一点点堕入深渊,不是更有趣吗? * 尚书令空悬,左仆射谢襄便是当朝宰辅之首,总领尚书省一应政务,六部百司皆听其调度。 他仅比虞衡年长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却早早续起了长须,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一眼看去,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亦无官场油滑之气,倒像个超然物外的隐士。 事实上,他确实爱读些庄周易经,也时常算卦占卜。 谢凌音进来时,他正跪坐在案几前,面色凝肃地盯着青玉盘内散落的五铢钱。 整座谢府建得阔朗奢丽,但这书房不大。方才关门闭窗,招待了一众僚属,室内弥漫着难闻的异味。 谢凌音一进门就捂住口鼻,吩咐人去开窗。 一旁的小厮犹豫了,正想提醒她,大公子占卜的时候,是不许开门开窗的,怕泄了卦中灵气,算的不准。 谢襄却在此时伸手拢起那几枚散落的铜钱,对他微微颔首:“去吧。” 谢凌音自幼受尽兄长无底线的宠纵,早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然而这一回谢襄收起铜钱,却不是为了迁就她,而是不想让她窥见卦象,这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成局中人,不再和她共享信息。 谢凌音并不关心他的占卜结果,直接道明来意。 这一次,谢襄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也没有劝说,而是一口答应,“好,兄长现在就为你拟定和离书,快马加鞭送到摄政王手中。若他没有异议——”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想来,他应求之不得。” 这一句就像一记响亮的而光甩到谢凌音脸上。 谢襄迅速恢复古井无波,“趁他南巡归来之前接你回来,最为妥当。如此,你便无需再与他碰面,省得徒添烦恼。” 谢凌音蓦得怔住。 就这么轻巧得结束了? 心头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如同一脚踏空,从一场做了五年的漫长梦境里陡然惊醒。 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忽然慌了:“兄长从前不是百般阻拦,生怕和离会将谢家置于不义之地,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此番为何……” 谢襄双手交握,嘴角含笑,眼里却是凛冽锐意:“此番是他辱我谢家在前,若不做出反击,世人如何看我?往后我谢家在朝堂可还有立锥之地?” 所以,无论我遭受多少羞辱折磨都活该受着,只有家族受到威胁的时候,你才会反击…… 谢凌音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突然发现自己从前是瞎的,从没看清过眼前人,又仿佛从前疼爱自己的兄长早已死去,坐在面前的,是一个披着他皮的鬼。 她强压下情绪,不死心地说:“可如此一来,谢家便与摄政王彻底对立了。不如……不如继续维持表面太平,暗中派人杀了那个时毓?只要她死了,我们谢家的颜面就保住了,也能给殿下一个警示。他纵然愤怒,总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与谢氏撕破脸,除非他不要这万里江山了!” 谢襄平静地拒绝:“不可。身为谢氏女,你当明白,谢家几百年风雨沉浮,历经几朝更迭而屹立不倒,便是因为我们立身持正,天下为公,乃道义所在,民心所向。 此番虞衡违人伦、悖礼制,公然折辱谢氏,我们占尽大义,大可堂堂正正地回击。提和离,不止是为了维护谢家颜面,更是为了昭告天下,谢家不屑与此等人为伍。届时舆论必倾向谢氏,其余门阀亦会观望效仿。形势所迫之下,虞衡只能收回成命,甚至还权于幼帝。 而那毓夫人风头无两,深得民心,如若此时出事,即便与我谢家无干,天下悠悠众口,亦会将祸水尽数引向谢氏。届时,谢家便失了道义根基,沦为天下人所不齿的阴私之辈。便是虞衡暂不欲与谢家翻脸,长孙氏又岂会放过这机会?定会推波助澜,将谢氏一踩到底。” 说来说去,就是必须和离! “从前我想和离,兄长百般阻挠,却不是为我。而今兄长强迫我和离,依然不是为我。”谢凌音急怒交加,扑到案前颤声质问:“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在兄长眼中,只是你控制虞衡的棋子吗?兄长看着我长大,将我放在手心呵护,可曾真心为我着想过?” “强迫?”谢襄眉头微蹙:“凌音,你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你想和离,今日亦是你主动提起。” “是!是我提的!”谢凌音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青玉盘应声震起,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她的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可有些话我羞于出口,兄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真的想离吗?从前我提和离,不过是想让兄长提醒殿下,要敬我爱我!今日我提和离,是想让兄长帮我要回王妃的体面!” 泪水涌出来,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往日我敢把和离挂在嘴边,全因兄长疼我爱我,我以为就算真的离了,回家总好过在那冰窖似的王府里熬着,如今才知我错了!殿下只是冷落我,却不会苛待我,而兄长一直在利用我,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这样的家,我回来做什么!” 谢襄幽幽一叹,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拭去她腮边热泪,温柔地说道:“傻姑娘,虞衡不苛待你,看的是谢家的势,一旦谢家失势,你岂能安居王府?”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谢凌音浇得透凉。 转瞬又听兄长说了句更令她毛骨悚然的话:“凌音,这五年来你在摄政王府受的委屈,兄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接你回府后,兄长会为你另择一位家世清贵、前程可期的才俊,风光再嫁,绝不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再嫁? 原来兄长连她的去路都已安排好了。 她永远也回不到原点了。 这个可怕的认知让她忽然想起了谢凌云。 方才那突兀的殷勤,大胆的触碰,是无意,是偶然吗? 不!分明是刻意,是得意,是耀武扬威! 谢凌云迫不及待要炫耀的是什么?答案昭然若揭。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窒息,她脱口质问谢襄:“我与殿下和离后,若殿下果如兄长所料,被迫收回册封,还权幼帝,兄长又该如何修复君臣关系?” 谢襄用朝堂上的利益得失来敷衍她。 她冷笑着摇头:“不,我们这样的大家族,繁荣几百年,凭的是和皇权深度绑定,互相滋养!姻亲才是最可靠的纽带,你打算再嫁一个妹妹给他,你早已挑好了人选,甚至已经调教好了!她就是谢凌云!” 谢襄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虞衡并非你的良配,而是你的劫数。离开他,忘了他,你方能重获新生。” “休再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惺惺作态!”谢凌音尖叫着掀翻案几,青玉盘落地而碎,“虞衡抬举一个歌姬来辱我,你却用歌姬生的贱种来取代我!你比他更卑劣无耻!你根本不希望我好,你根本就是想逼死我!” 但这一幕只在她脑海中发生。现实中,她麻木地应声,将所有的恨意、怨怼与绝望,死死压抑在心底。 她失魂落魄地踏出谢家,恍恍惚惚回了摄政王府。 偌大的寝殿冷寂如冰,她枯坐一夜,脑海里只剩兄长那句话:那毓夫人风头无两,深得民心,如若此时出事,即便与我谢家无干,天下悠悠众口,亦会将祸水尽数引向谢氏。 只要杀了时毓,就能让虞衡痛失所爱,报他冷落欺辱之仇;也能让谢家腹背受敌,报兄长利用算计之恨。 横竖她已是无路可走,不如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谢凌音离开谢府不久, 谢襄便携亲手书就的和离书整冠入宫。 十三岁的皇帝虽未亲政,却已能参透其中机锋。他深知,这一纸和离书一旦送出, 明面上执掌王朝的叔父,与暗地里把持朝政的舅父,便算是正面杠上了,朝堂之上, 必是一场血雨腥风。 他既盼着两虎?斗, 自己或能从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又怕这微妙的平衡一旦倾覆,自己会首当其冲,沦为权力碾轧下的齑粉。 平心而论, 他心底更偏向着叔父。叔父无后,断无篡权夺位的理由;舅父膝下却有数子,而且那几位表哥, 对他这个皇帝并无多少敬畏。 只是叔父远在江南,舅父却虎视眈眈立于阶前。纵有千般心思, 他也不敢露半分, 只敢唯唯诺诺地劝:“舅父, 不过是一位夫人, 何必闹到这般地步?摄政王远在江南, 许是一时被人蛊惑, 才做了糊涂事。不如等他回京,问个清楚再……” 谢襄身形未动, 只将手中玉笏微微一抬, 便截断了皇帝的话。 “陛下,谢氏累世清流,以礼立家, 以教垂范,为天下士族表率。臣自幼读圣贤书,习的是君臣纲常,守的是内外法度,恕臣不能苟同摄政王此番悖逆人伦、蔑视礼法之举。 臣之妹凌音,自入天家,谨守妇德,对上恭顺,对下宽仁,上敬君姑,内佐亲王,从未有失,她不该受此屈辱。请陛下成全。” 虞容知道自己没有反对的余地,更没有反对的资本,只得沉默地取过案头那方沉重的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这则文书旋即经宗正寺、礼部钤印,由专使持朝廷勘合,当夜便乘八百里加急驿骑,出洛阳直扑吴郡。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已有一人更早出京。那人面目模糊,身形普通,一融入人群就很难寻到,唯有眼神阴森狠毒,让人不敢对视。 他同往吴郡,执行刺杀任务。 * 此时,摄政王在吴郡的事项已毕,行宫内外忙着收拾行装、整饬仪仗,只待摄政王一声令下便可开拔,前往南巡最后一站,余杭。 但最忙的,是时毓。 虞衡最初的宠幸,让时毓成了行宫人人巴结的对象。 而今,他的宠爱与纵容,已让她成了炙手可热的青云梯。 许多内侍乃至外臣,开始将仕途的希望押在她身上。他们就像她当初讨好虞衡那般,千方百计地逢迎她。 于是金银宝器、绫罗绸缎如流水般送至她面前,献计献策者更是络绎不绝,但现在的她,并非人人都可攀附。 她叫来碧荷与青莲,在案上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徐徐画出四个圈。 “从拜帖与礼单来看,近日巴结本夫人的,大抵可分四类。” 从接受“毓夫人”这个身份开始,时毓就决定把自己这个团队当成一个公司来运营。 短期目标是让公司在虞衡庞大的后院中生存下来,不被其他大集团(王妃、侧妃及其背后的势力)挤垮,长期目标则是做大做强,最终成为足以影响朝局风向的‘寡头’ 。 而一个公司想发展,光靠总经理一人能干是绝对不行的。她得拉着所有“员工”一起进步。 为此,她给身边每个人都做了明确的岗位定位。 其中碧荷、青莲作为她的心腹,承担 “业务副总” 职能,协助她分析局势、参与决策。 碧荷和青莲都不识字,时毓并未因此放弃。她一面为二人制定了识字计划,要求她们每日跟着识字的太监王真学习;另一面,也极尽所能地照顾她们的理解力,在做分析时,多用图画代替文字。 于是她一边说,一边在第一个圆圈后面画了只小乌龟: “第一类,是地方官。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想把手伸进 ‘济漕公所’ 。虽然殿下给了他们参股分红权,但他们显然不满足。只有在济曹公所安插自己的人,才好捞更多。” 她笔尖一顿,抬眼: “话又说回来,殿下坚持把济曹公所放在王府,说明,户部乃至整个官僚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完全受他掌控。” 青莲诧异道:“奴婢听说,加盖摄政王印的诏令,比加盖玉玺的推行更速,无人敢怠。若官员们不受他掌控,那受谁掌控?” 时毓看向碧荷。 碧荷吞了口唾沫,紧张地开口:“应当是……谢仆射吧。” 时毓点点头,鼓励她继续。 “谢家是五姓七望之首,大半个朝堂都是谢家门生故旧,皇亲国戚也多与谢家联姻。谢仆射正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 青莲补充道:“他也是王妃的亲兄长。” 这一点时毓早已打听清楚,并不意外。 她只是暗自思忖:虞衡至今膝下无子,莫非是因谢家只容他生下流着谢氏血脉的嫡孙? 念头一起,脑中已掠过无数宅斗争宠、暗算绝嗣的阴私戏码,不由打个了个哆嗦。 “夫人可是觉得冷?”碧荷关切地问。 时毓随意摆了摆手:“无妨。” 她收敛心神,神色严肃地看着二人:“你们虽出自尚衣局、尚食局,却都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埋头做活的咸鱼,这很好。往后仍须如此,留心宫廷内外的政局动向、利害关系。唯有看清风向,顺势而为,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二人虽听不懂什么是咸鱼,但听她这一席话,只觉肩上沉甸甸的,又暗喜跟对了主子,前路一片开阔光明。 时毓接着指向小乌龟,“继续说地方官。这些人的目的,和殿下的利益背道而驰,他们的礼物全部退回。” 二人点头,时毓在小乌龟上画了个叉。 “第二类,是南巡官员。”时毓在第二个圆圈后面花了条小鱼,“这些人中,有的是殿下心腹,有的是殿下不放心留在洛阳的人,咱们一时分辨不出忠奸,不能轻易接触。他们的东西也都一概退回。” 碧荷主动说道:“奴婢将这些人名记下来,留心判断谁是殿下心腹,谁是谢仆射的人。” 时毓竖起大拇指道:“好!咱们这个团队,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积极主动找活干的人,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何愁发展壮大?我要给你涨月钱!” 碧荷愕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青莲却抓住她的手臂道:“哎呀,夫人这是在激励我们,有赏才有干劲嘛,别辜负了夫人的苦心!” 碧荷是个实心眼,仍是迟疑:“可是……可是夫人这样会不会把咱们惯坏了?” 时毓笑道:“我巴不得你们的野心随着能力增长,当你们不满足于这点工资的时候,自然就会向外寻找升职加薪的机会。到时候,我会积极推荐你们去各个司局做领导!” 碧荷道:“奴婢不想去别处,只想伺候夫人。” 青莲也积极表态:“奴婢也想永远跟着夫人!” “这种不求上进的想法要不得!”时毓忙教训她们:“我不可能永远得宠,说不定哪天,我想吃口好的,穿件暖的,还得靠你们呢!你们,必须以各司主管为目标!回头也把我的话带给其他人,太监们要以少府监管事为目标。所有人都要尽快提升自己,趁我得宠,争取把你们所有人,都送到实权岗位!” “是!奴婢谨记夫人教诲!”青莲双眼放光,带头保证。 碧荷也郑重点头。她倒没有升职的欲望,但时毓提的要求,她一定会全力达成! 闲扯了半天,话题又回到第三个圆圈上。 “这是行宫内侍。”她在圆圈后面花了个小狗,“内侍官们讨好我,不一定是为了升官发财,也可能是为了自保。这是个必须团结的群体,因为用上的机会很多。尤其是少府监的管事们,我出宫不便,有些事必须借他们的眼睛去看,借他们的耳朵去听,借他们的手去做。你们对这些人应该远比我要了解,哪些可近,便留下其礼;哪些须远,直接退回。” 碧荷拿过礼单和拜帖,认真点了点头。 第四类是吴郡当地的富商豪绅,他们送礼,所求多半是为了庇护和利益。 时毓在圆圈后面画了个铜钱,沉吟道:“钱实在是太重要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要很多很多的钱。漕运保险既是我所提,若连一杯羹都分不到,岂非太憋屈?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那份利?” 碧荷与青莲眼巴巴望着她。只见她托着下巴,忽然眉眼一展:“还真有。” 两人异口同声:“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票号……是什么?” 吴郡最大秀坊云锦坊的女当家姜同舟, 不解地望向对面的时毓。 从时毓雷霆绞杀沈氏族长,她便心生敬慕,随后又听闻那惠及南北商路的漕运保险亦是时毓首提, 越发想见上一面。 这些日子,她日日遣人递上拜帖,却次次石沉大海,始终不得一见。 听闻摄政王马上就要离开吴郡, 她本已不抱期望, 没想到今日午时忽得传唤,当真是喜出望外。 而此番相见,惊喜却是一重接着一重。 第一重惊喜, 是时毓这个人。 姜同舟常与官太太打交道,但因她是商贾出身,即便富甲一方, 相交多年,对方也总爱端着几分架子。 可这位被摄政王捧在掌心里的毓夫人, 却半点架子也无, 宫婢竟将她一路引至内室, 毓夫人含笑相待。 没有主位客位的迂回,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 更让她意外的是, 毓夫人竟挽袖执壶, 亲自为她冲起茶来。 这茶艺和茶汤便是第二层惊喜。 只见桌上摆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白瓷茶具,瓷质细腻, 胎体纤薄, 莹润如羊脂玉,大大小小共十二件:有的专事贮茶,有的用来滤茶, 有的温杯烫盏,有的分茶入盏,各司其职,件件精巧。 姜同舟看着毓夫人将一撮完整的嫩芽倾入壶中,过水轻冲即出,谓之洗茶,再注新水,合盖静待,依次温杯、醒茶、高冲激香、低斟分汤。 水流在她指尖宛若有灵,起落转合间,自有一番从容韵律,清雅难言。淡淡茶香随氤氲水汽漫开,一缕一缕,浸满整间静室。 自以为享遍人间富贵的姜同舟,头一回对一盏茶充满了期待。 而当这杯茶真的入了口,她几乎瞬间嗅到了其中深藏的商机,忍不住欠身问道:“奴家行走南北,也算见过多方茶道,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烹饮之法。今日一尝,委实惊艳。冒昧请教夫人,这是何茶、何水?这套茶具,又有何独门讲究?” 毓夫人只浅浅一笑,温声道:“不急,这些咱们留到最后再说。” 茶过三巡,闲话渐尽,毓夫人才缓缓将话锋引向正题。她问得极细,尤其关心南北货殖往来中,钱货交割的具体方式,以及这般方式带来的种种麻烦与损耗。 姜同舟虽不解其意,仍细细解答。 没想到毓夫人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惊喜。 而这一重惊喜,不仅改写了她的一生,更在短短几年之后,便令她成为大虞首富,更让 “姜同舟” 三字,走出江南,响彻天下。 * 这些日子时毓苦苦思索如何能从漕运保险分一杯羹,忽然想到了那日在议事厅,地方官提出的问题: 这共济基金从商户中收取,零零散散,要多久解送王府一次?解送次数多了,徒增损耗与风险。 当时只觉得这些地方官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后来才意识到,有没有可能,这时代还没有能代替金银、布匹的便携钱物,他们来回押送保费,风险和损耗确实很大? 于是她召见了姜同舟。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每次走船,去时载满丝绸绣品,归来带着金银。 这时代布匹都能当官员的工资发,算是硬通货。而金银价值高,方便拿,更是水匪最愿意抢的。 所以来去风险都很大,但相较北去的船只,回程风险更大。 姜掌柜每年打点漕运官、漕帮,请镖局、江湖人士的钱,甚至远远超过了商品价值本身。 时毓想,那朝廷收缴各地税银、给各地的财政拨款、军费、赈灾银,还有共济基金里的保费,应该也面临同样的问题:长途转运,损耗惊人,风险重重,中间层层盘剥更是难以避免。 如此一来,她心中盘算了好几天的商机,顿时变得切实可行。 她对姜同舟道:“只要开一家票号,回程的安全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而且,票号所赚之利,远胜你的秀坊。” 姜同舟一听,当即放下茶杯,急急问出了开头那句:“票号…… 是什么?” “所谓票号,便是‘以信代金’的四方柜坊。” 时毓拿起两个空杯子,一个摆在左边,一个摆在右边,指着左边那个道:“如果我分别在洛阳和吴郡开设一家票号,姜当家的货物在洛阳卖了一万两银子,你将这一万两银子存在我洛阳的票号,我给你一张收据——这便是票,票上有你我的印鉴,写明存银的金额。而后——” 她指着右边那个杯子:“你带着这张票来到我在吴郡的票号,将票交给掌柜,掌柜收回票,收取约定的费用,再交给你一万两银子。票撕毁,咱们之间的买卖结束。你的钱,安全回到了吴郡。” 姜同舟倒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如此精妙法子,她行商半生,竟未曾想到!这位毓夫人当真只是歌姬出身? 然而激动稍平,商场打拼养成的审慎便迅速抬头。 她定了定神,直言不讳:“夫人这神机妙算,简直是救了咱们这些南北行商的命!可奴家心里有三个疑问,还请夫人解惑。” 她也指着两个杯子道:“第一,我凭什么敢把万两银子交给你?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你的掌柜不认账,你是高高在上的夫人,我只是一介平民商贾,到时候我找谁伸冤? 第二,这票可靠吗?若被人仿造、被人捡去冒领,损失算谁的?若路上破损、丢失,我又该怎么拿回自己的银子? 第三,我在洛阳存银,你在吴郡兑银,两地相隔千里,你如何保证两边账目一致,不会出现一头收了银、一头却无银可兑的局面?” 时毓神色一片从容,那是一种已将千万种可能推演完毕后的笃定,淡定答道:“姜当家问得好,这三个问题,正是票号立身之本。我一一说与你听。” “第一问,凭什么信我?答案很简单——你不用信我。你要信的,是你自己,还有吴郡街面上那些和你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商界老友。” 她略作停顿,看着姜同舟的眼睛:“我虽是票号的东家,却只出谋划策,不涉日常经营。真正的掌柜是你。” 饶是姜同舟在商海厮杀多年,已练就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此刻实在绷不住惊讶:“我?” 时毓点点头:“你。我今日请你来,正是看中你掌理云锦坊的手段与口碑。我想请你做这票号明面上的掌舵人。我会将经营方略尽数托付于你,若有难关险阻,自会为你斡旋扫清。你只需每季呈报账目,每年予我六成红利。余下四成,连同这江南财路枢纽的权柄与名望,皆归你所有。” 话音落下,内室静得落针可闻。 纵然姜同舟还没弄清这票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已隐见巨利,逐利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快计算着:寻常商船往返一趟,押银护货、打点漕帮、雇请镖师,花销不下三十两银子,若改用票据汇兑,至少能省下一半耗费。票号只抽取一成汇水,于商贾而言合情合理,于票号而言却是稳赚不赔。 战前吴郡每日便有三四十艘商船南北往来,仅此一地,每月汇水便可达五六千两之巨。若再将票号铺开,连及江南六郡…… 那利润将是何等骇人听闻?即便股东们只分其四成,也足以一夜之间富甲东南,再无对手。 她心潮暗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凝神静听。 “只是,”时毓话锋一转,如冷泉击石,“这票号,你一家撑不起来。因为信用不足。届时商户必如你方才问我一般诘问:凭何信你?你若卷款遁走,何处寻人?” “故而,你需做的,是联吴郡本地根基最深、名声最响的几家商号——粮、盐、船、药,各行各业的翘楚,共同出资,立下万金联保的契约。约定票号任何分号若遇兑付之困,所有股东必须共担赔付。届时,客人信的不是你锦绣坊,而是你们几家累世经营、性命相托的百年信誉与产业根基。这叫做联保。” 作为生意人,姜同舟对联保还是很熟悉的,然而将数家巨贾的百年身家信誉熔铸成一块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信用铁碑,以此作为一门全新生意的基石,这等用法,她闻所未闻。 她心底那股对时毓的惊异与敬服,不由得又深一层:这位歌姬出身的夫人,怎会对商场规则与人心博弈,洞察得如此透彻?! 时毓见她点头,知她已领会其中关窍,便从容续道:“第二个问题,票的真假、丢损、冒领,皆有章法,绝不叫商户吃亏。票纸可以特制,带暗纹水印和夹层,旁人轻易仿不出;每张票上都盖上骑缝章,一半存票号,一半在客人手里,对不上便是假;票上有密文,是只有总号与分号才懂的银数、日期密码,外人看不懂、解不开——譬如,以《虞六典》字序代数目,或以特定条纹字位指日期。此套密押,定期更换,纵使票据落入他人之手,不过废纸一张。 这三重防伪,仿造不了、冒领不成。当然,自然,凡事皆有万一。如果真出现极端情况,给客人造成损失,那咱们票号就要及时赔付,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保全信誉。做这一行,信誉是第一要紧的。 若票破损、遗失,你可持你的印鉴、信物到原存银分号报失,我们核对底簿、骑缝存根,确认无误后,便会为你作废旧票、补发新票,或是直接兑银,绝不会让你凭空丢了万贯家财。” 姜同舟自是认同,连连点头。 “至于你的第三个问题,经营票号的奥妙,正在于‘让银子睡在库里,让票据跑在路上’。” 时毓言简意赅,将两个茶杯推近: “你看,洛阳与吴郡,一北一南,货殖天然不同。” “洛阳商人,需要南下采买吴郡的丝绸、茶叶、精细瓷器。” “吴郡商人,需要北上采买洛阳的皮毛、药材、北地干货,或向京师输送税银。” “你的船队,在吴郡装丝绸北上,在洛阳售出。而同时,正有洛阳商队的马车,载着北货南下吴郡。”她指尖在两只杯子间画出一个循环,“南北货流相反,钱流亦相反。” “你卖丝绸的一万两存入洛阳票号时,恰逢一位洛阳商人,也刚好把一万两银子存入吴郡的票号。。”时毓将代表银子的茶匙从“洛阳”杯移到“吴郡”杯上方,却悬而不落。 “那么,你回到吴郡,取走的便是他存在吴郡的银子,而他回到洛阳,取走的是你存在洛阳的银子。” 她将茶匙放回“洛阳”杯,代表银子根本没动。 “如此一来,两地库银分毫未动,依旧安稳锁在各自金库之中。真正往来奔波的,不过是两张纸。你的汇票从洛阳流向吴郡,那洛阳商人的汇票,便从吴郡流向洛阳。” “自然,不会每一笔都这般恰好对冲。是以票号仍需备足库银,以防一时错配。可商户越多、联号越密,这种南北对冲便越频繁,到最后,长途押解金银的风险与耗费,几乎可以彻底免去。” “秒啊!”姜同舟抚掌喟叹,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只剩对这套金钱流动的脉络震撼。 良久,姜同舟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与激荡中缓缓回神,胸中万千感慨奔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望向时毓的目光已满是敬服: “夫人此策,何止一本万利,更造福了天下商户。如今朱雀盟这颗毒瘤已除,漕运保险即将落地,若再有这票号相辅,南北商路复苏之速、鼎盛之状,必将远超前朝!夫人这般经纬之才、经世之略,奴家实在叹服之至。”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说道:“坊间有些闲言碎语,说殿下赐予封号金册,乃是宠妾灭妻之举,可若夫人是个男人,凭此等功业,能得到的何止这些?怕是封侯拜相,亦不为过。这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 “是啊,太不公平了。如果你是个男人,丧偶第二天,你家门槛便会被媒婆踏破。”时毓哼道:“可作为女人,所有人,包括你的孩子,都会要求你守节。” 姜同舟脸颊微热,心中泛起深深的怅惘与不甘。 “不过,公平和金银、粮帛、权柄一样,从来不会从天而降。它是靠双手去挣,靠实力去夺。”时毓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你,张力,只要我们这些掌握资源和权力的人,愿意去争取,这令人恶心的现状一定会一点点改变。甚至……” 姜同舟正随着她的言语设想她描绘的未来,忽见她话音顿住,忙抬眼望去。 时毓望向虚空,目光而辽远与锐利,以极轻的声音说道:“甚至,女人也可以做皇帝。” 这……这怎么可能!天下男子,怎会容许? 可偏偏,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自毓夫人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 姜同舟的心剧烈跳动,呼吸骤然屏住,满怀期待地看着时毓。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就是无法抑制渴望,渴望她再多说些。 时毓没有辜负她。 “同舟啊,我度过一本书,叫做盛世大唐,这个国度就曾出过一位女皇,那位女皇,六十岁方登临大宝,御极天下。在她治下,四海承平,万国来朝,文治武功堪称一代英主。更难得的是,她提升女性地位,许女子读书明理,甚至为才学出众的女子提供晋身之阶。若她能活得更久,天下女子,一定能体会真正的公平。” 姜同舟从中听出了时毓的野心。 一股混杂着惊惧、激动,与长久压抑后猛然窥见天光的剧烈战栗,瞬间贯穿她的全身。她浑身发麻,指尖冰冷。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紧紧地回握住时毓的手。 作为杀猪匠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有些机遇只有一次。 这一次长谈,促成了同舟票号的诞生。 几年后,姜同舟成了大虞首富,而时毓则背靠江南富商,凭着对大虞经济命脉的把握,在那场足以倾付朝局令天下大乱的政治风暴中,逆势而起,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时毓被正式册封前一天。 吴郡行宫议事厅内。 “就用这一版吧。” 听到这一句, 陆长风几乎要当场热泪盈眶,毫不夸张地说,比当年听闻自家夫人平安产子时还要欣喜激动。 天可怜见!他出身显赫世家, 官居礼部侍郎,文章词采素来为人称道,一辈子顺风顺水,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便是前些年南方门阀叛乱, 大半江山倾覆之际,他都没受过多少磨难,岂料此番随驾南巡, 竟在这写文章一道上,被殿下反复磋磨,差点抹脖子。 上一次, 是为忠烈祠撰写祭文碑铭。 而这一次,竟是为了…… 就在他感慨时, 虞衡忽然重新提起笔。陆长风吓得汗毛倒竖, 瞬间屏住了呼吸。 伴随着他擂鼓般的心跳, 虞衡在那版已定稿的影戏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淡淡指点:“时氏不妥, 毓夫人亦不妥。就用她的本名, 时毓。更贴近百姓,也更显真切。” 你真的够了! 陆长风在心底咬牙切齿, 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他在 “老子受够了, 懒得再争” 的摆烂念头,与 “此事关乎礼法体统,必须死谏” 的臣子职责之间, 天人交战了足足五个悠长的呼吸。最终,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劝谏: “殿下,此举恐有不妥。女子出嫁从夫,称‘时氏’方合礼教;况您已御赐封号,称‘毓夫人’更显尊荣。寻常女子的闺名,岂可轻易宣之于外?此影戏将在江南各郡广为巡演,届时,毓夫人的闺名被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挂在嘴边,甚至被些宵小之徒轻亵调笑……于毓夫人名节、于殿下*体面,皆有损伤啊。” 是的,这一次,是为了写一出皮影戏的影戏本。 虞衡命他将时毓的出身、际遇、功绩巧妙织入剧情,再由地方官负责推行,广而演之。 陆长风自认精准领会了上意:殿下此举,是为抬举爱妾,向天下昭示,毓夫人所得一切殊荣,皆因她于江南经济复苏立下不世之功,简言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配得上。而他也并非色令智昏,宠妾灭妻的昏主。 于是他调动手下几位精于词章的属官,又请来尚书省两位专为天子起草诰命的翰林,十余人焚膏继晷,写出了一稿自觉圆满无缺的戏本。 他洗白了时毓的出身 ——非是坊间传言的歌姬,而是殿下于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不染尘俗,却通晓万物; 他将时毓的关键功绩 ——“漕运保险” 之策与坐堂审案之明,夸大数倍,更添传奇色彩; 他精心设计了诸多展现其品德的光辉桥段:救助孤女沈素、被强征摊位费的孤儿寡母、困于深宫的蔺大家…… 甚至将时毓刻画成对外智计百出,对内却善解人意的完美形象。 结果,虞衡并不满意。 驳回的理由次次不同: 有时嫌过于描绘她的美貌,恐引百姓遐思,偏离主旨; 有时认为高光时刻不够震撼,不足以表现她的智谋; 有时觉得配角戏份冗杂,节奏拖沓,冲淡了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 有时又认为出身设定仍不够妥帖…… 前后改了三十余稿,直改得一众笔杆子形容枯槁,陆长风本人嘴角起满燎泡,虞衡终于—— 放弃了他们,亲自提笔润饰。 他将时毓的身份改为高门贵女,因才华过盛、风头太劲而遭兄长嫉恨,被设计陷害,发卖远乡。可叹其父迂腐、重男轻女,其母软弱、不明是非,竟未深究。万幸,她被卖至晋陵后,得遇慧眼识珠的徐员外。徐员外惊其才、敬其志,待以上宾之礼,并于摄政王南巡之际,竭力举荐。时毓即席赋就一曲《春江花月夜》,满座皆惊,由此得入摄政王青眼! 陆长风与手下众人阅后,拍大腿叫绝:此说既未完全脱离事实,又抬高了出身,可令听者对其遭遇充满同情,实在精妙! 其实这里面还有虞衡两层私心,却是他们领会不到的。 第一,虞衡要埋下一颗舆论的种子,若将来带时毓返回洛阳,她娘家夫家找上门来,他即便强把她留在身边,悠悠众口也不会骂她贪权恋富,只会赞她遇人不淑、终得良配; 第二,虞衡将来还要起复徐员外,借此给他镶层金,也可逆转他的口碑。 除此之外,虞衡更将自己的一些作为移花接木放到了时毓身上。例如,识破刺客江雪融身份,救驾有功;洞悉朱雀盟叶白之计,助中郎将栖霞岭大捷等。 如此一来,时毓不仅于社稷有益,更于摄政王有恩,于久受朱雀盟逆党迫害的江南百姓有恩,形象愈发完美而厚重。 他亲改之后,陆长风以为总算尘埃落定,能松一口气了。 不料,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咬文嚼字…… 虞衡命他们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节转折反复推敲,务必达至 “文字精当,情深而不腻,理明而不赘” 之境。 到了今时今日,大概是改得实在无可改了,他开始在称呼上作妖了…… 陆长风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么布毓夫人的名字。 他自问,不能接受妻子的闺名被别的男人知晓,想象那些粗鄙之人于茶余饭后、甚至更不堪的场合,随意呼唤、调侃那个名字……他便觉如鲠在喉。 作为臣子,他自觉有责任维护主君的这份尊严与体面! 可虞衡根本不给他置喙的余地,合上影戏本,径直扔给了他,“陆长风,若你为朝廷鞠躬尽瘁一生,为百姓谋得数十年太平福祉,殚精竭虑,未尝有负君恩民心。然百年之后,汗青史册之上,却没有你的姓名,你作何感想?” 陆长风心头一震。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殿下对毓夫人,不只有男女之情,更有君臣之义。 殿下不只要将她塑造成德配其位的夫人,更要引导她立下宏愿,像每一个初入官场、胸怀理想的官员一样,以功业自证,以青史留名为毕生所求,为江山社稷奉献一生。 呜呜,我们殿下真是绝世好夫君。 陆长风抬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躬身正色道:“臣懂了。此前诸多迂腐之见,实乃臣之过。臣这便便按殿下的指示修改,必使‘时毓’之名深入人心,流芳后世。” * 时毓被正式册封当天,这场皮影戏就开始在吴郡遍地开花。 各大坊市、桥头、茶馆前,但凡有空地,便能见白色幕布支起,锣鼓点一响,顷刻间便能聚起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万人空巷。 绝大多数观众都被剧情深深感染。 他们对戏中的毓夫人充满了真挚的同情、由衷的敬佩与深切的感激;而对那些迫害她的家人,则报以切齿的痛恨。 戏文末尾,摄政王与毓夫人并肩而立、共赏江月的场景,更被百姓们视作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自然,也有少数自诩清醒、恪守古礼之人,眼见此景,痛心疾首。 他们怒而掀翻皮影摊子,当街戟指喝骂,斥责摄政王此举是“悖逆人伦礼制”、“宠妾灭妻”,不仅羞辱了正妃谢氏,更是在打整个谢氏门阀的脸,会给大虞朝带来灾祸,他们还将时毓指为“祸水”、“妖妃”,号召“有识之士”共同“斩妖除魔”,以“守卫大虞纲常”。 然而,响应者寥寥无几。 沉浸在戏中的观众会愤怒地将他们拖走,皮影摊子也会很快重新支起。 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功夫,这出皮影戏便已席卷全城。茶余饭后,街谈巷议,几乎无人不知毓夫人的传奇。 唯有树大根深的八大姓,对此如临大敌。 各家族长严令禁止族人观戏,老族长们更放话:“谁敢踏出府门去看那劳什子戏,便打断谁的腿!” 为防家中子弟被外间风潮“污染”,一些家族甚至采取了极端措施,紧闭府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可深宅大院,终究锁不住年轻躁动的心,更锁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流言与向往。 那些本就惯于翻墙夜游、寻求刺激的年轻子弟,如今外头有这般轰动全城的热闹勾着,哪里还坐得住?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翻墙而出,一头扎进那光影与悲欢交织的世界,又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每一个细节,化作最鲜活刺激的谈资,带回深宅。 于是,毓夫人的故事、精彩的皮影戏,和外间百姓的狂热,如同藤蔓,悄然而迅速爬满了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人无法共情老族长对时毓的憎恶和害怕,却极容易被皮影戏中那个身世坎坷、才华横溢、最终逆袭成功的女性形象所感染。 他们同情她,也崇拜她,羡慕她。 更重要的是,战后南北商路梗阻,百业待兴,这些精力旺盛却又前途迷茫的年轻人,比谁都更迫切地渴望江南能恢复战前的繁华与活力,渴望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新局面。 毓夫人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在澎湃的激情面前,老族长们的束缚,就像一根老化松垮的皮筋,轻轻一挣,便崩断。 当八大姓的族人挣脱家门,涌向街头巷尾的皮影戏摊子时,当地的宗族统治,才算真正土崩瓦解。 * 有了这场皮影戏造势,南巡队伍离开吴郡那日,全城百姓自发前来相送。 翊卫森严,环绕在王驾四周,百姓们虽无法靠近,却簇拥在道路两侧,远远坠着队伍,迟迟不舍离去。 南巡队伍初入吴郡时,百姓们伏跪一地,道路之上只有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辙声,肃穆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刻,通往码头的路上,却充斥着老百姓发自肺腑的呼喊,声浪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毓夫人保重!” “毓夫人再来!” “多谢毓夫人为江南谋福!” “愿毓夫人与殿下岁岁安康!” 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池彻立于熙攘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万人相送的盛况,心中五味陈杂,翻涌不休。 六年前,他曾以江南东道节度副使的身份主持祭神大典,见过此般盛况。 那时的江南还在四姓门阀的掌控下下,繁花似锦。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后,战火燎原,繁华江南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五年前,在战后废墟上建立起朱雀盟时,他的初衷并不是给四姓门阀报仇,而是想法设法让老百姓凝心聚力,尽快恢复生机。 他曾以为,虞衡年少时一心向往江湖,甚至为了所谓侠义,斩官员、劫法场、顶撞君父,全然不通庙堂权衡之道,根本担负不起治理这千疮百孔帝国的重任。 更何况虞衡早早离京,在康州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这些年除却与胡虏厮杀,便是南下平叛,一身杀伐气,只懂用刀剑征服镇压,哪里懂得经济民生、复苏百业? 说到底,虞衡不过是北方门阀扶植的又一个傀儡。在他治下,只会如先帝在位时一般,纵容北方门阀对南方百姓敲骨吸髓、肆意盘剥。 为了不让江南百姓被当做待宰的羔羊,他必须站出来,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与朝廷抗衡到底。 却不想,虞衡到吴郡短短月余,竟真的把涣散的民心重新拢了起来。 而今的吴郡,一改往日的沉闷死寂,处处透着复苏的活力,呈现出欣欣向荣之相。 这其中,那位新晋册封的毓夫人,自然是居功甚伟。 “少爷。” 就在这时,吕桓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脸上神色又兴奋又焦灼。 池彻不动声色地随他退出人群,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压低声音问:“你看到叶先生了?” 天儿渐热,吕桓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褂,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嘴唇,急促地说道:“看见了!她穿着翊卫的制服,单骑一匹黑马,跟在顾昭身后,被四个翊卫紧紧环绕着。少爷,我们该怎么救她?” 池彻垂眸沉吟。 如今朱雀盟早已战力丧尽,残余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无力与翊卫抗衡。此情此景下,唯一能一试的法子,便是由他,现出真实面容,假意行刺,吸引顾昭的注意力让叶白趁乱驾马逃脱,沿途再由吕桓和其余人手接力,为叶白易容换装,分散追兵视线。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孤注一掷的险招。 只要顾昭一声令下,全城戒严,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他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吕桓,还有那些跟着他吃苦受累的老弱病残,都要白白牺牲。 “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池彻缓缓开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顾昭留着叶先生,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们先悄悄跟着南巡队伍去余杭,再从长计议。” 吕桓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语气急切:“可他们的龙舟那么快,我们摇着小船根本跟不上!等咱们赶到余杭,叶先生早被关进守卫重重的行宫里了,到时候再想救她,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池彻抬手拍了拍吕桓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莽撞行事,只会害了所有人。你如今是江宁吕家唯一的血脉,担负着……” 从前,他总用光复门楣来鼓励吕桓,可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他如今却不想再用这些空话束缚他,只想让吕桓好好活着,做个平安顺遂的普通百姓。 于是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担负着照顾母亲的重担,切忌鲁莽冲动。” 吕桓牙关咬得死死的,目眦欲裂:“那叶先生怎么办?她那样一个弱女子,落在顾昭那种活阎王手中,要受多少折磨!一想到翊卫那些阴毒的拷问手段,想到叶先生受的苦,我就一刻也坐不住!” 池彻眼神陡然一暗,按在吕桓肩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微微颤抖。 和吕桓相比,他心里的煎熬更甚百倍。 身为朱雀盟盟主,却让军师落入敌手,受尽折辱,这份自责与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来想办法。” 他重重按住吕桓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仿佛是为了稳住吕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再次坚定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吕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那个毓夫人不是心善吗?不是被这些愚蠢的老百姓当成菩萨吗?我冲到她的车架旁大喊,因为那晚她惹怒了南哥,南哥疯狂报复,害死了我的母亲,现在我已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能求她收留!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了维持那个‘仁善’名声,一定不能当众拒绝!只要我能留在她身边,总能找到机会,想办法救出叶先生!” 池彻当即拒绝:“胡闹!你武艺平平,就算混进去,又如何能从重重翊卫看守下救出她?” 吕桓被呵斥得一愣,随即眼珠急转,重新开怀:“盟主不必担心,那毓夫人不仅心善,还是个好骗的。叶先生足智多谋,待我到了她身边,她定能想出办法,让这个蠢女人主动放我们走。” “异想天开!”池彻厉声呵斥:“毓夫人能笼络住寡情多疑的摄政王,提出治曹良策,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她虽心软,身边必有心狠手辣的爪牙,否则绝无可能在虞衡后院生存。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 吕桓被他说得面色铁青,垂头喘了一会儿粗气,忽然抬头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是担心我,还是自己贪生怕死?!要不是您当初心软放过了时毓,叶先生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们那些兄弟何至于惨死栖霞岭!!” 喊完,眼泪四溅。 他抬起袖子狠狠一抹脸,转身便撒腿朝巷外跑去。 池彻心中一急,连忙追上去试图抓住他,却被吕桓狠狠一推。他腿上的旧伤尚未痊愈,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吕桓的身影重新钻入巷外的人群,他急得嘶吼:“吕桓!不可!回来!” 他强忍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将吕桓的身影淹没,哪里还能寻到半分踪迹? 密密实实的人群正随着王驾缓缓移动,吕桓个子矮小,能勉强在人缝中钻行,他却被裹挟在人流里,寸步难行。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呼喊声,完全吞没了他的呼唤。 不得已,他咬牙退出人群,借着墙角攀上旁边的房顶,极目远眺。果然看到吕桓的身影正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眼看就要闯过翊卫的第一道防线。 池彻顾不得暴露行踪,不顾一切地从房顶跳下,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想要阻止他的疯狂举动。 “有刺客!” 翊卫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当即拔刀跃起,朝着他围了过来。 池彻无奈,只得放弃追赶,重新钻入人群,借着密集的人流躲避翊卫的追捕。 当他终于甩开身后的翊卫,登高下望,却发现,吕桓已经成功截停了王驾。 而那顶华丽的马车帘被掀开,时毓竟亲自走下了车,正温言安抚着跪在地上的吕桓,随后便示意宫人,将他带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几日后, 南巡队伍到达余杭。 余杭的迎驾方式和晋陵、吴郡两地不同,只因此地郡守是个武夫,且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元老级下属。 船还没靠岸, 码头上便先传来一阵响亮整齐的军号。 众人闻声登上甲板,只见波光尽头的岸边,立着个格外扎眼的壮汉。 他比旁人高出一头、宽出半人,一身绯色官袍, 正领着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左边一队, 身着青色官袍,按品级肃立,整齐穆然。这是余杭的文官属吏 右边一队, 尽是玄色军服,甲胄在身,腰杆笔挺如出鞘之刃, 一股铿锵凛冽之气扑面而来。这是余杭驻军。 虞衡缓步行至船头。 那绯袍汉子远远望见那抹身影,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 随即深吸一口气, 胸膛鼓起如丘山—— “迎 —— 驾 ——!” 一声暴喝, 如惊雷炸裂长空。 玄甲将士齐齐拔剑指天, 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 剑身映着日光, 寒芒连成一片雪亮的浪涛。甲叶铿锵作响,如铁流奔涌, 声震江面。 文官则双手执笏板平举于眉前, 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干脆。 两队人齐声大喝,吼声沉雄如雷, 气势撼人:“恭迎殿下圣安 —— 吾王千岁,千千岁 ——!” 时毓站在虞衡身后,耳膜被震得微微发麻,心头亦是激荡不已——好壮观啊! 随行众人却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勾起了恐怖记忆,一个个面色发白。五年前,虞衡平叛归来,便是领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血洗前朝后宫,从门阀巨擘手中,硬生生夺回了被架空多年的皇权。 虞衡才下了船,那小山一般魁梧的夏侯婴便像撒欢的狗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殿下,末将想死你了!” 迎驾官员们多少有点尴尬,毕竟谁也没见过这行事刚猛、威严慑人的上司,这般做派。 驻兵们却都跟着红了眼。 尤其是前排中间那名戴红缨盔的将领。 他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身姿笔挺如松,飒爽英姿。目光凝在虞衡身上,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肩膀轻颤,看得出在极力克制激动之情。 那厢欢狗子夏侯婴已经迅速收拾情绪,领着官员们给时毓行礼,和南巡官员们寒暄。 唯有那名将领,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仍注视着虞衡。 仿佛这码头上的一切,喧嚣、寒暄、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无关。 时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相较其他将士,此人的身形纤细些。仔细看,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五官更是秀美得过了头。 时毓以为他是男生女相,但很快就知道,她就是个女人,而且是郡守夏侯婴的亲妹妹,名叫夏侯仪。 五年前,她随虞衡从康州回京。虞衡一声令下,她便带兵南下平叛,亲自率军攻下了余杭。 早在康州时,虞衡便已封她为校尉。打下余杭后,更将她留在此处镇守。如今,她已是余杭守备军折冲都尉,执掌十万驻军。 这十万驻军,牢牢扼守着南北咽喉要道——进,可挥师北上,呼应京畿;退,可据险而守,阻遏南人北上之势。 不用想也知道,她对虞衡意味着什么。 时毓听后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 原来张力并不是虞衡任命的第一个女官。 当时他说,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原来是哄她开心的。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时毓想,没有特别到,令他为我打破陈规,挑战旧俗。 时毓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这说明虞衡本来就认可女性的价值,也说明这个时代对女官的接受程度,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低。将来她还有机会做更多事。 但就是有点不舒服。 * 夏侯婴性子率真,迎驾的安排也别具一格。 他并未如前面几郡那般,改建旧的门阀府邸作为行宫,而是直接将行宫设在了驻军大营之中。 虞衡与南巡官员的起居之处,皆是军中营帐。 大概南巡最后一站的主题是忆苦思甜? 时毓看得出来,虞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她自己也有几分新鲜和好奇,但养尊处优的南巡官员黑着脸,怨气冲天。 陆长风一溜小跑,赶上前面的陈博,陪着笑脸:“兄台,帮忙给毓夫人递个话,让她在殿下面前撒个娇,换个地方住呗?军营又臭又乱,连我等臭男人都不愿意去,哪是女人能待的地方。这瓜娃子夏侯婴真是个傻叉,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老兵油渍冲撞了夫人,或冒犯了女官宫婢,酿出什么丑事,叫殿下如何周全往日情分?” 陈博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如今执掌军营的是夏侯将军,她住得,毓夫人如何住不得?陆大人是信不过夏侯将军的统兵之能?” 他声音不大,前方的夏侯仪却骤然回头,一双眼如刀锋般直直射向陆长风。 陆长风被那股凛冽气势一压,呼吸一滞,嘴角抽搐,结结巴巴道:“岂……岂敢,本官只是为军中将士着想。有殿下与夫人在此,他们难免紧张拘谨,处处不便。” 夏侯仪手握佩剑,并未理会,只是转身之际,眼尾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行人入了营地才知,夏侯婴看似粗疏,安排却极为细致。 众人的营帐从外面瞧来与普通军帐无异,内里却都是新的,陈设周全、舒适雅致,住起来不比行宫差,且与寻常兵士的营区相隔甚远,即便骑马也要片刻功夫,根本不会受到骚扰。 四周是开阔草地,视野清朗。有驻军在外围层层守护,反倒比寻常行宫更安稳,连翊卫都能松一口气。 安顿下来后,唯一不满意的,只有吕桓。 当日他当街指责时毓害他家破人亡,迫使时毓带他同行,时毓担心随便把他交给谁,有心人会加害他,以讨好自己,便安排青莲亲自看顾。 青莲借了身太监服给他,走哪儿都带着他。 他既没有办法摆脱青莲,也无法堂而皇之地去找叶白。 因为顾昭和翊卫住在这南巡营帐区最外层,而时毓的营帐却在最里层,两边营帐隔着数百米,中间空旷,无遮无掩,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轻易被发现。 时毓的营帐和虞衡的营帐倒是很近——显然,夏侯婴已经知道虞衡此行身边只有这一位女眷,宠成了宝,特意作此安排。 但这个安排并没有成人之美,反而给时毓带来了一些烦恼。 * 读了《虞六典》后,时毓知道,虞衡赐予自己封号和金册是逾制的,也听说外面有很多反对声,尽管舆论被成功扭转,但南巡官员们的进谏却从未停过。 就连陈博,也上了好几个条陈,请求虞衡收回金册,撤消封号。 虞衡将这些条陈全都扔进了江中,却一反之前的甜蜜痴缠,开始疏远时毓。 具体来说,是不再召见她,也不许她觐见。 几天下去,碧荷和青莲越来越沉不住气,撺掇时毓想方设法去他面前露个脸,比如煲个汤,做个诗什么的。 时毓迟迟没有行动。 一方面,她得到消息,洛阳方面送来了和离书,王妃要休夫。且不提,虞衡这面子被下得有多狠,谢氏一怒,京都还还不回得去呢? 此事虽然不是时毓的锅,但毕竟与她脱不了干系——至少虞衡这样认为,此番疏远便是迁怒。 所以她必须拿出个解决问题的策略来,既要保住虞衡的面子,又要给谢氏一个交代,不然,被解决的很可能就是她。 另一方面,她很瞧不起虞衡。承诺的时候很潇洒,册封的时候很决绝,出了问题就迁怒旁人,真是没有担当。 事实当然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虞衡这几日疏远她,并非迁怒,完全是因为太医梁久安的建议。 起因是,那夜和她抱在一起,什么都没做,他竟然泄了出来。 这既令他惊喜,又令他懊恼。 惊喜的是,前一次在马车里,他便有所溢出——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于是回到行宫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用手试了试,可许久都出不来,还出了一身冷汗。 梁久安一通检查分析下来,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说溢精是好事,搓不出来不是因为身体不行,而是因为不够放松。 虞衡其实多少有点数。 那时在郡守衙门,他看到时毓站在万众瞩目中,闪闪发光,看到人群中那一道道惊艳的,恋慕的,贪婪的眼神粘着她,深埋心底的自卑勃然爆发。 他怕她终会识破,那笼罩在王权光晕之下的自己,不过是个被剥夺了男儿尊严的可怜虫,连市井间粗鄙鲁莽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他怕自己能给她的荣华权势、尊荣地位,终究抵不过床榻间的片刻欢愉; 更怕她在一夜复一夜、看不到尽头的寂寞摧折里,最终背弃他。 于是他发狂一般占有她,甚至带着一点讨好满足她。 在这个过程中,精血骤然奔涌而下,城门便是一时洞开,津液自溢,湿了衣裤。 但那并不是情之所至,相反,他心里是非常压抑的,所以即便欲望高涨,也做不成。 回宫之后用手□□就更不成了,他完全没法放松。 之后,时毓因为蔺大家吃醋,又借讲故事之机扑进他怀里,给了他极大的安抚。 在身心松弛的情况下,怀抱着心爱的人,情与欲俱足,稍微一蹭,便自然而然泄了身。 事后,他又羞又恼,更添惶惑,再度密召梁久安,疑心自己从不举变成了早泻。 梁久安抚须笑着,从容安抚道:“殿下多虑了。此番情形,与早泻全无干系,反是大好之兆。殿下当年中毒伤络,五年调养,身子早已痊愈,所滞者,唯有心结而已。毓夫人能安殿下之心、动殿下之情,令您气血通畅、神意归位,这才一触即发。” 虞衡狐疑地看着他:“如若如此,孤该好好赏卿。” 梁久安从中读出了威胁:如若非也,孤要你人头落地! 他忙道:“如今殿下身体己无半分滞碍,唯一所缺,只是放下心中畏怯。毓夫人是唯一能引动殿下生机之人,可正因殿下太过珍视,反倒步步拘谨,不敢轻试。臣斗胆进言。殿下若仍过不了心中那一关,不妨先寻一位瞧着顺眼的宫人浅试一番,待成,再与毓夫人相处,自然水到渠成,从此鱼水和谐,子嗣可待。” 这几日,虞衡当真在认真考量这个建议。 这才对时毓避而不见。 梁久安又陆续送来几幅增情助欲的汤药,可虞衡左看右看,竟挑不出一个能入眼的宫人,药始终一口未动。 原本避着时毓,是想暂时将她放下,好让别人入眼,结果适得其反。 越是不见,越是想念,就连和一众臣属讨论如何回应谢仆射的挑衅,他都会走神。 走神时,他想的是,时毓被冷落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着想着就真生气了。 几个时辰前,船还没到余杭时,大臣们正在激烈讨论中,忽见他板着脸站起来,一言不发朝外走。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开始回忆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而虞衡出了船舱便把脚步放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来到顶层船舱——时毓在这里上课。 偌大的舱室里只有三个人。 碧荷坐在舱门口晒着太阳打瞌睡,陈博与时毓在里面,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将长案一分为二。 陈博坐在阴影里,面前摊开一卷《虞六典》。 阳光下的时毓却连书页都未曾翻开,一手托着腮,一手拈着毛笔转得轻快,眉眼弯弯望着陈博,一张甜嘴惯会哄人:“先生讲得实在太好,学生一听就懂了。” 虞衡握着剑柄,认真考虑冲进去一剑劈开那张案几。 正常情况下,一个摄政王绝不会吃阉人的醋,可虞衡现在的情况,却不比阉人强多少。最刺痛他的是,时毓平时看他的眼神,和看陈博好像没什么区别。他在她心里,好像没什么特别。 “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玩的。” 好在陈博一贯厌世脸,这一句冷淡疏离的话出口,瞬间把这一室‘暧昧’氛围剥得干干净净。 “是,先生教训的是,学生以后一定改。”时毓赶紧将笔放好。 陈博道:“这是你自上课以来第十六次保证,亦是今日第四回 。” 时毓讪讪一笑,幽叹一声岔开了话题:“实在对不住先生,学生心里有事,难以平静,只能靠转笔来缓解焦虑。” 陈博啪的一声合上书,起身道:“既如此,今日的课不上也罢。” “且慢!”时毓赶紧站起来,“学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陈博蹙眉,退了一步,淡淡道:“殿下命我讲解《虞六典》,因此我只解答与此书有关的问题。” “多谢先生。”时毓作了个揖,看上去乖顺无比。 但无论是陈博,还是在外面偷窥的虞衡都知道,她绝不是个老实人。 果然下一秒就听她道:“先生,京中送来和离书,意在用和离,攻殿下于私德,使天下人视殿下为罔顾礼法的昏王,你说这是不是为收回摄政权做铺垫? ” 陈博不答。 时毓又问:“如果殿下同意和离,相当于承认私德有亏,不免失了面子,又失了人心,但若不肯和离,谢氏怕是会不依不饶。这一次,他们能说服皇上下和离书,下一次,说不定便能说服皇上下定罪诏,给殿下安一堆莫须有的罪命,而后关闭城门,阻断殿下回京之路,甚至派兵南下……” 陈博还是不答。 时毓抬眼看他,悠悠说道:“我知道先生亦知此间凶险,所以才上条陈劝殿下取消封号,撤回金印,待回京稳定大局再做计较。先生的建议自然是极理智,稳妥的,只是没有将殿下的感受考虑在内。 殿下这般爱重于我,我既不想让他失了面子人心,又不想让他被门阀胁迫,故而我有一计,想请先生评判,是否可行。” 虞衡微微一怔,满腹的愤懑顿时化作了暖意,嘴角不自觉勾起,对她的智计充满期待。 陈博也终于开口:“何计?” 时毓眉眼一弯,搓着手道:“我想请殿下驳回和离,并回信告知天子和谢氏,之所以破格册封我,是因为我,怀了殿下的孩子! 你想,谢氏嫁给殿下五年而无所出,殿下年近而立,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我若怀上他第一个孩子,理当母凭子贵,对不对?区区一个金册算什么,没让我当王妃,那都是给谢家面子了! 谢仆射可以否定我的功绩,甚至以纵容女子干政来批判殿下,但他们在子嗣上终究有愧,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人都会立即并支持殿下,甚至反过来谴责谢氏。” 这一瞬间,陈博瞳孔都放大了。 这点子算不上高明,却石破天惊。 首先他想不到,因为自十年前被施以腐刑,子嗣之事早已从他的人生里彻底剥离 其次,因为传闻殿下被先皇后下毒失去了男子能力,子嗣是个禁忌,满朝文武即便想到了也不敢提。 偏偏时毓提了。 她到殿下身边时间不短了,侍寝的次数也不少,如果殿下有疾,她应当有所察觉,绝不敢对提出这样的计策,既然敢提,难道殿下的身体其实是正常的? 他垂眸看向她的肚子。 要是她真怀了,那和离与否可就一点也不重要了。谢襄怕是会后疯。 时毓摆摆手:“哎呀,还没有真的怀上啦。不过从现在开始努力,也来得及啊。就算怀不上也没关系,弄个假肚子,回到王府再来个流产……” 事实上,她也并不想怀个真的。 “正好嫁祸给谢氏。” 陈博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时毓歪了歪头,“先生惊讶什么?难道先生以为,我是个绝对不会害人的纯善之人吗?” 陈博的眼神没有否认。毕竟她连玲珑都肯接纳,琳琅失势后,她也从未去报复。 时毓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是个敌我不分的圣母。” 接着又问:“先生以为,殿下会愿意接受这个计谋吗?” 虞衡当然是不会接受的。 时毓并不了解洛阳局势,她不知道,摄政王有了子嗣,才会掀起真正的血雨腥风,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他绝不会令她陷入这般险境。 不过,他并不希望陈博替他回答。 时毓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只要向他提出这个计划,就一定会为实现计划作出努力。只要她肯努力,子嗣说不定真的会有。 想到这里,这些时日积郁于胸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血脉都随之沸腾。 陈博果然什么都没说。 虞衡彻底放弃了梁太医的建议,美美地回去等着时毓行动。 可时毓在看到夏侯仪的时候就改变策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此刻, 时毓的营帐,窗户正对着虞衡的营帐大门。 她哪怕足不出帐,也能看到谁进了他的营帐。 这令她很费脑筋。 物理意义上的费脑筋。 夏侯婴和夏侯仪进去了。 夏侯婴出来了, 夏侯仪没出来。 又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她以为夏侯仪今晚是不是就住那儿了,门帘终于掀开,夏侯仪走了出来。 时毓不免要揣度,这俩人共处一室那么久密谋了什么? 南巡最后一站是余杭, 余杭有什么?有十万驻军, 还有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老部下。 到余杭后,虞衡一改之前的流程,不问民生经济, 不问百姓教化,甚至连那些等着觐见的地方官员都晾在一边,第一件事就是和驻军将领密谈。 该不会…… 时毓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要打仗吧? 驻跸行宫甚至直接设在驻军营地——到底是行宫, 还是战事指挥所? 该不会,虞衡逾制赐予自己封号, 就是为了羞辱谢家, 逼谢家跳脚吧? 倘若谢家沉不住气, 真的让小皇帝下了定罪招书, 甚至发兵南下, 虞衡便有了‘清君侧’的理由, 正好挥兵北上。 就像五年前清理南方门阀一样,血洗北方门阀! 这样一来, 在吴郡耽搁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周折也要完成的两件事, 就说得通了—— 铲除朱雀盟,是为了扫清北伐的后顾之忧。 开恩科,是为了战后及时补充各级官员储备人才。 再者, 从时机来看,现在闹翻好像也正合适。 虞衡当摄政王已经五年。 五年,足够他把该把控的把控住,该渗透的渗透透。禁军、枢密、度支、盐铁,这些被门阀攥在手里的要害,说不定都已换上了他的人。 以他独断专行的风格,肯定早已无法忍受朝堂上还有一个隐形皇帝。 而他那个大舅哥谢襄,在他回来之前,可是架空了先帝,把持朝政十年,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所有人俯首听命,哪能受得了他独断专行。 两个人的矛盾可能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再再者,虞衡此次南巡带了一群大臣,就算回不去洛阳,在此地称帝,也能随时组起一个小朝廷。 时毓越想越心惊。 她之前对虞衡吹过牛,要帮他对付背后的猛虎,也就是北方门阀,最近这段时间,她正从经济、军事、政治甚至宗教方面入手撰写方案。 哪料人家早有计划,而且行事如此霸道! 若说她的那些谋划,适用于刘备那般步步为营之人,那虞衡,分明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曹操! 时毓最紧张的是,真要打起来,自己作为战争的导火索,会是什么下场呢? 马嵬坡上的冤魂会不会多个她? 她越想越觉得,别管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了,应当尽快探明虞衡的计划,早做准备,避免成为炮灰。 “这个夏侯仪,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不死心!” 正当她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玲珑的声音。 时毓回头,见玲珑扛着她的茶具进来慢条斯理地摆放在桌子上。 时毓一直没放下芥蒂,也信不过她,所以只让她干些脏活累活。 比如在虞衡面前演戏嘲弄蔺大家,比如搬重物,倒夜壶。 她自然不甘心,抓住一切机会表现。 这些日子就没少给时毓透露虞衡的喜恶,只是时毓从不接招。 急躁之下,她甚至动过念头,要将虞衡的隐秘直接抖出来。幸好,此时夏侯仪出现,给了她新的突破口。 时毓果然问:“什么意思?” 玲珑按捺激动,淡淡答道:“夏侯仪爱慕殿下,苦苦纠缠多年。殿下不胜其烦,才将其留在余杭。换成旁人,知道被人烦成这样,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她倒不寻常。殿下一来,就巴巴地追进帐中,还纠缠这么久,连口气都不让殿下喘。真是苦了殿下了。” 你是说他俩在帐中这样那样?瞎扯吧?! 虽说夏侯仪看虞衡的眼神确实很执着,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恋爱脑。 她进账分明是为了汇报工作,这俩人分明在商讨‘北伐’事宜……吧? 就像听说公司里两个工作狂每次加班到深夜,都是为了熬走同事乱搞,时毓第一感觉是造黄谣,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夏侯兄妹都是康州人,奴婢曾在康州伺候殿下,是以对他们有所了解。” 听她这么一说,时毓忽然想起来,她确实有康州履历,但和琳琅不同,她只有一年。这就很奇怪了。 于是时毓先问:“你并不是殿下最初带去康州的那批人,为什么六年前会千里迢迢去康州?” “当年奴婢全家获罪,判了斩刑。临刑前,有人到大狱里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办一件事。办成了,不仅全家免罪,还保我嫁入高门。” 她语气太过平常,帐中其他忙碌的宫婢太监,竟无一人留意这边对话。 时毓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不自觉皱起眉:“什么事?” 玲珑把擦好的杯子放下,扭头朝她望来:“毒害殿下。” 果然。 那个时间节点,虞衡已在康州待了九年,出于对先帝的忠诚,这些年,他从未屯兵积粮,手中掌握的资源,仅够应付胡虏,对京城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还是有人想害他。 为什么? 这个时间点,距离南方叛乱、先帝驾崩只有一年。 据说先帝是因为叛军攻下了大半个江山,急火攻心而亡。 也就是说,在玲珑被委派去毒杀虞衡时,先帝身体康健,根本没必要除掉一个兢兢业业镇守边境的 “看门人”。 想杀他的人,只能是真正主掌朝政的谢氏。 这是不是说明,南方叛乱和先帝驾崩都是人为设计的? 只有提前设计好,才能游刃有余地掌控节奏。 提前除去虞衡,可防他回来接管皇权。 后来虞衡得以奉召回京,可能是先帝拼尽全力,突破谢氏封锁传出去的唯一指令。 虞衡回来后,谢氏等门阀借兵给他去平叛,既是为了利用他的骁勇善战稳定局势,也是为了借叛军之手除掉他。 …… 虞衡这人,强是强,惨也是真惨。 年少向往江湖,却一生困于樊笼。明明一腔忠诚,却被至亲猜忌,鲜衣怒马之年,远赴边疆喝风吃土、枕戈待旦。十年后回京,故旧凋零,亲朋散尽,无人可依。他只能独力撑起万里江山,踏着尸山血海,虎口夺权。 时毓觉得,自己要是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挥兵北上。 她转眼看向玲珑,眼神冰冷:“你曾意图毒害殿下,却一直没有得逞,还做到了副掌事的位子,在王府呼风唤雨。如今被打回原形,是因为加害于我,而不是因为曾经的恶行曝光。你明知道我忌惮你这般蛇蝎,为什么还要主动提起这些?是在炫耀你的本事,想要震慑我,还是想为你背后的指使做说客?” “都不是。”玲珑摇摇头,坦然道:“是为了彻底坦白,让夫人知我是什么人,能做什么用。” 时毓没说话。 玲珑放下手中的活计,倒了一杯茶,捧到时毓面前:“奴婢答应了那人,因为不答应就会死,而奴婢想活。但奴婢并没有毒害殿下,奴婢见到殿下就坦白了此行的目的。” 时毓:“但对方用你一家人的性命要挟你……所以你为了自保,放弃了他们!” 玲珑垂眸,“夫人没听明白。我们全家获罪,只因我有个远房表姐,是殿下最信赖的人。”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琳琅。 时毓不知道当时她有没有怨恨过琳琅,但从她们后来的关系看,她选择了忽视仇恨,抓住前途。 玲珑这性子,极端理性,利己至上,确实是宅斗、宫斗的一把好手。 只是不知,是琳琅激发了她的恶,还是反过来。 时毓还是觉得这个工具扎手,不想用。 “如果殿下中毒身亡,康州军士一定会活剥了我,先帝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必会将我的家人处以极刑。从我被选中那一刻,无论成败,我们都必死。我投诚,是为了活,也是为了让殿下为我报仇。而殿下提拔我,表姐倚重我,都是因为看中我的决断和手段。” 玲珑抬眸,直面时毓:“论心狠,论眼界,论心机,论手腕,夫人身边无一人如我。夫人需要我。” 时毓冷冷反问:“需要你什么?我没有害人之心,也不想独占恩宠,更不想争宠。” “夫人不想,别人却想,想想琳琅,想想王妃,再想想夏侯仪。”玲珑把目光转向窗外,望向夏侯仪的背影。那眼神似乎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仇敌。 “夏侯仪怎么了?”时毓问。 “十年前,夏侯仪十五岁,被胡虏劫掠,是殿下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将她救回。从此她便视殿下为天神,为了常与殿下见面,扮做男子随他哥常驻军营,后来干脆从军。为得殿下一眼青睐,她拼命训练,每逢战事必冲在最前。她还曾为殿下挡过一箭,命悬一线时,她对殿下道出心意,求殿下答应她,若能活过来,便娶她。” 居然有这样的过往…… 时毓就觉得夏侯仪不会是个肤浅的颜控。 这个虞衡,身处高位,又顶着那样一张脸,去英雄救美,知道人家爱慕自己,也没有回避,而是因势利导,激励人家成长,而后给人家广阔的施展空间,助人家成就一番事业,人家不爱他才怪。 在某种程度上,他好像也是这么对我的——时毓想,在我对他表白后,虽然拒绝我,却还把我留在身边,发现我有才,便给我施展的机会,甚至夸大我的功绩,为我树立威望。 念及此,时毓越发觉得,自己只是虞衡一颗棋子。 因为虞衡对夏侯仪就没感情。 “殿下没答应。” 时毓笃定开口。 玲珑点头:“殿下说,她若能活下来,自有后福无穷。当去追逐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见天地辽阔,立不世之功,他会倾尽所能支持她,而不是将她困在后院,消磨她的锋芒志气。” “呵呵。”时毓翻着白眼心道,看似无情,实则多情。他这么一说,夏侯仪不得死心塌地了? 玲珑也嗤了一声:“夫人也觉得这夏侯仪脸皮厚得不像话吧?生死关头殿下都未松口,足以说明,对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她竟还不死心!” 时毓心道:不能怪她。 玲珑又道:“虽然殿下对其无意,但夫人也不可掉以轻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手下有十万驻军,是殿下的重要助力。若她执意倒贴,殿下恐难拒绝。看她今日举动,明显贼心不死。倘若真让她得逞,夫人的处境便愈加艰难。毕竟王妃侧妃可倚仗娘家,她有军权傍身,而夫人却什么都没有。可夫人却占着她们求而不得的东西,殿下的宠爱。她们对您的恶意,您现在恐怕难以想象。总之,您绝不可以多一个敌人,一定要将殿下看紧,莫给夏侯仪机会。” 时毓道:“你提醒得对。” 夏侯仪对虞衡情根深种,若自己能帮她得偿所愿,不仅能少一个强敌,还能多一个手握兵权的朋友。 她正愁不知从何打探虞衡的真正计划,夏侯仪身为他的心腹大将,岂不是最好的突破口? 再者,交上这个朋友,将来真到了‘马嵬坡’,自己说不定还能有个生还的机会。 就算这场仗打不起来,日后回到洛阳,有夏侯仪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 “姐妹” 在,她对上那些背景深厚的王妃侧妃,也能多几分活路。 夏侯仪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抱歉了殿下,这回真的要把您推给别人了。 时毓望着窗外那抹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然后接过玲珑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想来,虞衡应该不会介意。 作者有话说: 祝我的读者宝宝们,马年健康平安,财源滚滚,甜蜜幸福~~然后,这个文,大概19号入v,本来打算完结v,但因为太凉,没人督促我,我感觉快写不下去了(之前有30多万字存稿,无奈写着写着走向变了,于是推翻重写了),于是决定入v,倒逼自己尽快写完。感谢支持到现在的宝子们。鞠躬! 第61章 第61章 时值春末, 天干物燥,夏侯婴仍把接风宴办成了篝火晚会,仿若行军在外, 偶有小捷,军士围坐庆祝一般。 显然是要把忆苦思甜主题进行到底。 夜幕下,文官武将不分彼此,围火而坐, 载歌载舞, 喝酒啖肉,豪气直冲云霄。 时毓竟被安排在虞衡身侧。 席面上,他与人谈笑风生, 一派疏朗从容,桌下却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隐秘而亲昵。 夏侯婴讲着他们在康州的过往, 那些时艰岁难,九死一生, 军士们时而动容垂泪, 时而轰然大笑, 连随行文官也听得感慨, 低声交耳。 唯有夏侯仪垂着眼, 一杯接一杯地闷酒, 偶尔抬眼望来,目光里藏着藏不住的刺痛。 时毓看着, 无端想起那夜撞见虞衡与蔺大家眉眼往来的画面, 对夏侯仪的心情感同身受,也不禁开始怀疑,白日里夏侯仪和虞衡在帐中说的, 可能真不是军务。 当时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 夏侯仪几番婉转试探,虞衡却始终不接私情,只谈公事。 她心有不甘,索性直问,这些年他可曾有半分念着自己。 虞衡只含糊敷衍,不冷不热。 夏侯仪见换不来一句真心,干脆孤注一掷,开口让虞衡给她个交代。 而虞衡则彻彻底底拒了她。 那……今夜虞衡忽然对自己亲密起来,是为了拿自己当挡箭牌吗? 时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给虞衡倒了杯酒,笑吟吟道:“妾原以为殿下在康州十年,尽是‘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艰辛苦楚,不想竟也有这般鲜活快意的回忆。” 接着把话题朝夏侯仪身上引,目光灼灼地望向那边:“不过男儿建功守边关的故事常听,女将军披甲破阵却是传奇。妾听闻夏侯都尉十五岁便上阵杀敌,骁勇无双,连须眉男儿都自愧不如,殿下何不细细讲来,也好让妾开开眼界?” 虞衡见她如此关注夏侯仪,以为她在吃醋,心里不免有点雀跃,只是,私下里吃吃醋是情趣,在这种场合下吃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他冲时毓眨眨眼,借着喝酒的动作,低声安抚:“你若想听,回去孤单独给你讲。” 时毓:他眼睛抽筋了吗?这个单独是什么意思?今晚要一起睡吗? 不是,冷淡了好几天,突然当着夏侯仪的面撒狗粮,目的何在啊?这不纯给我拉仇恨嘛! 她正腹诽着,有个眼尖的将领瞥见他们的互动,很没眼力见地起哄:“殿下和夫人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等知道啊?” 另一个也跟着闹:“夫人想听都尉如何悍勇,殿下让我等说便是,不必给我等留面子,被都尉打趴下又不丢人!” 方才那人一拍大腿:“倒是有那么一回,殿下也做了都尉的手下败将,认罚背着都尉绕城墙走了一圈……难不成不让说的是这个?” 话音一落,南巡来的官员们噤若寒蝉,眼睛滴溜溜地偷瞄虞衡,夏侯婴和驻军将领们却都哈哈大笑。 时毓默然:这些武将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想来虞衡当年在康州,是半点儿架子也无。 方才这段伏在虞衡肩头逛城墙的记忆,对夏侯仪来说显然非常美好,她望着火光恍惚了一会儿,双目含情,脉脉望向虞衡。 时毓不了解他俩的武力水平,但从夏侯仪这个反应来看,当时大概率是虞衡故意放水。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就觉得一股甜蜜青涩的恋爱气息溢出脑海: 那时虞衡也就是二十出头,夏侯仪十七八岁,两人打打闹闹完了,男孩背着女孩,在夕阳的城墙上漫步,那暧昧氛围,恐怕如暴风雨前的雷鸣电闪一般,令人无法忽视,而在场的这些驻军,当时肯定都在城墙下面看着他们姨母笑。 她忽然有种插足了别人感情的负罪感,连身体都不自觉远离了虞衡一些,面上却笑道:“连殿下都输在都尉手下,可见都尉真乃天降神将。大虞有此人才,是国之大幸。妾对都尉愈发敬慕,不知殿下可否允妾过去,与都尉同坐片刻?” 虞衡没有笑,说了句:“于礼不和。” 时毓刚要开口辩驳,虞衡又道:“孤宴请群臣,你身为夫人,自当伴在孤身侧,怎可与臣子同坐?连这都不知,看来《虞六典》学得不甚用心,孤是要罚你的先生。” ? 才学了没几天的时毓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虞六典》有哪一章说到这方面的礼仪,但为了不牵连无辜的陈博,只好闭嘴。 虞衡随意几句话,将这一篇掀了过去,席间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时毓正琢磨着如何再寻机会靠近夏侯仪,虞衡忽然朝她倾来。 下一秒,一小块沾着香料的烤肉递到了唇边。 “张嘴。” 时毓下意识张口,将肉叼了去。 “你今夜几乎未动吃食,不饿?” 他问。 此番宴席,为求还原军中本色,唯有烤物。 时毓和虞衡同席,面前这只羊烤得焦香流油,端是诱人。可她一整晚都在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结交夏侯仪,哪里顾得上吃。 “妾只是有些吃不惯。”她随口搪塞。 虞衡不疑有他,“洛阳人喜吃烩羊肉,你吃不惯这烤羊倒也不怪。孤刚到康州时,也吃不惯。无妨,孤已让人另备了清淡饭菜,宴席散后,你便来孤帐中。” 时毓又是一懵。 去他帐中用饭? 为何不直接送到她帐里? 当真是去吃饭? 等等,时毓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不是在用一道菜,指责她看不上康州作风吧? 念及此,她赶紧道:“好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就多吃点。”虞衡说着又递来一块。 当众喂食这种事,与虞衡从前冷肃端方、威仪自持的作风格格不入,落在旁人眼里,应是被妖媚蛊惑了的昏聩做派。 战事若起,这“妖媚”的头颅是最好的祭旗之物,万万做不得。 时毓伸手去接:“殿下,妾自己来——” 虞衡却没松手。 “羊油味重,别脏了手。”他示意,“你张嘴便是。” 时毓僵了一瞬,惶恐道:“殿下,还是妾来伺候您吧。” 虞衡笑道:“你伺候孤的机会多得是。” 所以你是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吗? 时毓只得就着他的手吃下,又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夏侯仪。 果见她死死望着这边,篝火跃动,映得她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又涩又恨。 虞衡却全然不曾往那边看一眼,又拿起一块‘黑炭’,慢条斯理得剥着外皮:“不过这烤羊,已是康州待客的最高规格。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能吃上一回。军士们也只有打了胜仗才能痛快吃一顿。他们平日吃的,是黍子、糜子,甚至野菜。即便如此,也常常填不饱肚子。 十五年前孤初到康州,满目尽是萧条破败,青壮几乎都已逃净,只剩老弱病残,个个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连胡虏过境,都懒得掠劫。” 时毓:“怎会这么惨?殿下去之前,康州的地方官不干人事儿吗?” 虞衡抬眼看她。 她恨不得立刻咬断舌头:“妾失言。” 虞衡笑着摇头:“在孤面前,不必藏着掩着。你这般真性情反而难得。” 时毓微微一怔,“……多谢殿下包容。” 虞衡继续剥着手中的黑疙瘩,弄得手头焦黑黏腻也混不在意,“这般境况也不全是官员无能。康州土地贫瘠,雨水稀少,本就不宜耕种,又常年受胡虏劫掠,即便种出点东西也存不下,所以但凡能跑得动,都背井离乡寻出路。当地官员,也多是被排挤贬谪之人,升迁无望,得过且过。” 时毓道:“方才听郡守大人说,殿下一到康州便想尽办法止战,合谈、互市,乃至不惜代价硬生生把他们打服。想来,便是为了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说起来,十五岁便能有这番战略思维,确实了不起。更难得的是,他也是被皇帝“发配”去的,却没有得过且过,且能调动那些躺平多年的官兵为自己卖命。 虞衡略一颔首:“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家国大义?孤让人寻来一种耐旱、耐贫瘠、可充饥的作物,不用精耕细作也能活,一年可熟两季,便是这土薯。只要一有喘息之时,孤便带着全城军士疏浚引流、垦荒种田,只用两年便攒够了全城百姓一年的口粮。” 时毓叹服不已,“殿下竟然亲自耕种过?” 连她都没有下过地呢,怪不得他这些康州旧部完全不像洛阳来的官员一般怕他,原来是泥坑里结下的交情。 虞衡扬了扬手中已露出雪白内里的黑疙瘩,“孤犹记得,第一批土薯结出来时,那兴奋的心情。我们就在田埂上,挖坑把土薯埋进去,在上面烧火,半个时辰后,扒开灰烬,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吃到嘴里,别提多满足了。” 时毓看着那黑疙瘩:“这便是那填饱了边关百姓和军士的肚子,令他们有足够力气守好国门,让匈奴五年未敢犯境的土薯?” “没错。这东西十分好养,在康州能活,江南也能活,而且口味也不错。”虞衡送到时毓嘴边:“你尝尝看?” 时毓咬了一大口,双唇无意间包住了虞衡的手指,舌尖从他指尖轻轻蹭过。 虞衡感到指尖湿热,一股电流顺着食指窜到大脑。他眸光一暗,呼吸一沉,不禁往前一倾,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孤当时不相信自己会输,所以才答应那个条件。却不料先前吃了个瓜,肠胃不和,比试时正好发作。” 他快速在时毓耳畔说了这么一句,顺手将她唇边的孜然粉蹭掉。 时毓稍稍一愣,慢慢反应过来,他解释的是自己输给夏侯仪,背她过城墙那件事。 一丝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片刻后,脑海里浮现出他吃坏了肚子,比试时连连败退,最后不得不认输的画面,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夏侯仪忽然站起身,高声道:“臣准备了剑舞,为殿下接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夏侯仪持剑起, 身后场地顿时空出大片,紧接着金戈鸣,战鼓擂, 长剑出鞘的刹那,寒光破夜,气吞四海。 她身形如矫兔,剑势似惊鸿, 左旋右抽间尽是杀伐之气。 围观众人看得热血沸腾, 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舞至酣处,夏侯仪猛地旋身,长发翻飞间, 长剑陡然化作一道银虹,竟直直朝着时毓端坐的方向刺来! 那剑气凌厉无匹,裹挟着寒意磅礴斩来。 全场骤然静寂, 时毓端坐不动,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 没人知道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夫人好胆色!” 夏侯仪笑说一句, 旋即收剑转身。 下一秒, 时毓身侧之人陡然掠出, 腰间佩剑诤然出鞘, 与夏侯仪的长剑相撞。 “夏侯都尉剑舞惊绝, 孤也技痒。”虞衡提剑,望向夏侯仪, “可愿与孤共舞一段?” 夏侯仪怔了一瞬, 旋即俯首:“臣之幸。” 时毓惊魂未定,脑子有些乱:方才夏侯仪那一下是什么意思?虞衡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他俩不会因为我彻底闹掰吧?这仗还打不打了?虞衡到底如何应对那封和离书? 那厢,陆长风拉着一个驻军将领窃窃私语一阵, 转头扯着陈博传递八卦,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那叫一个欢乐。 陈博眉头微皱,似乎听得不情不愿,但听着听着忽然掏出了小本本和炭笔。 陆长风脸色大变,劈手夺过,仿佛在说:兄台,这可不能记! “好!”夏侯婴的叫好声传来,时毓的目光又回到场中。 只见,虞衡的剑势不急不躁,如春风拂柳,如江水东流。夏侯仪起初还试图与他争锋,剑势凌厉如旧,舞着舞着,却被他的节奏裹挟,慢慢成了追随的姿态。 双剑并未缠绵太久,虞衡便收了剑。 夏侯仪如梦方醒,缓缓收剑:“臣犹记得从前殿下带兵时,每次大战之前,都会舞剑鼓舞士气,时隔五年有幸再见,臣依然觉得热血沸腾、备受鼓舞。” 接着将剑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方才臣一时忘形,模仿了殿下从前的招式,惊吓了夫人,请殿下责罚。” 虞衡朝时毓瞥去,眼神中难掩关切,嘴上却道:“毓夫人曾因蒙受不白之冤,在孤面前引颈就戮;亦曾当堂下令绞杀恶徒,面不改色。她胆色过人,心宽志坚,便是在三军阵前杀声震天,她也不会胆怯。你可别小瞧了她。” 时毓被捧得有点脸热,什么“胆色过人”“心宽志坚”,她哪有他说得那么神? 到现在,她的脉搏都还没平稳下来呢。 可此刻满座目光都落在这边,夏侯仪还跪着,她总不能拆台。 于是掐了把大腿站起来,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妾方才沉浸在都尉大人的剑舞中,只觉得剑气纵横、酣畅淋漓,满心都是敬佩,确实没顾上害怕,都尉大人不必自责。” 夏侯仪意味深长得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故作坚强。 “起来吧。”虞衡一声令下,夏侯仪才有了回应:“谢殿下。” 但她刚刚起身,虞衡的手便重重落到她肩膀,“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待会儿散了席,你亲自去找她说一说吧。” 记不清了吗? 夏侯仪眸色晦暗,还来不及感受那只大手的温度,他便撤去,重新回到时毓身边,但他的命令却在耳畔回响,久久不散。 他这是让她去时毓面前请罪。 曾经他粗疏豪阔,不懂儿女情长,将同袍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竟为那女人一丁点惊吓——剑气扑面而已,连油皮都没擦破,便当众弹压她,还要让她去赔罪!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妖术?她倒要去会会! * 宴席热闹,内侍宫人却无暇去看。 落脚之后,他们片刻不得闲,忙着归置行李、清点器物、熏香铺榻。 青莲帮着收拾好时毓的营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栽倒在铺上,得趁毓夫人赴宴,先补一觉,等她回来,还要近前伺候。 吕桓没有按她的吩咐去给王真帮忙。 他趁着夜色与喧闹,朝翊卫扎营区摸去。瘦小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轻得像一只夜行的野猫。 他不知道叶白被关在何处。 好在有些消息,无需当面传递。 叶白从翊卫口中得知栖霞岭一役,朱雀盟全军覆没的噩耗后,便一心求死。 顾昭不得不派人盯紧,还要给她喂药。 起初叶白非常抗拒——那药吞下去,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乏力,后来竟追着索要。 因为服药后她能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把自己当做那个从四岁便关在阁楼里,只能和亡灵对话的孤女。而顾昭,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的活人。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抱着他入眠,而不会感到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可这虚假的幸福,也不纯粹。 阁楼里的孤女,有自己的恐惧——她总害怕会有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掉自己唯一的栖身之地。 潜意识里,她记得大火之后,便是地狱。 这恐惧令她夜不能寐,日渐衰弱,顾昭便不再给她药,尽可能亲自守着她。 只是他身负重责,片刻不离终究难以做到。 今日夜宴,他实在无法陪同,只得再次给她服了药。 夜宴正酣时,叶白坐在镜前欣赏着顾昭送的珠钗,忽然听到一阵鹧鸪啼。 这啼叫犹如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击碎了镜中甜蜜美好的幻象。 叶白迷离的双目骤然一定。 那鹧鸪得不到回应,叫声更急。 叶白拔下头上的钗子,狠狠朝手心扎去,剧痛袭来,她眼里彻底恢复清明,旋即狂喜——鹧鸪说的是,叶先生别怕,盟主和我来救你了。 * 宴席散后,南巡官员们结伴回营帐,几个机要官员一头扎进了右仆射顾甚帐中。 顾甚是虞衡此行所带官员中官职最高的,和谢襄同级。 谢襄管吏、户、礼三部,而顾甚管兵、刑、工三部。 顾家同为大虞顶级门阀,根基之深厚不比谢家逊色多少,但顾家历代信奉中庸之道,不求权倾朝野,但求绵延不绝。 未免树大招风,族中大部分子弟都会被外派到地方任职,京城中枢仅留一两位核心人物坐镇,且从不与皇室联姻。 如今,留任京中的高官亦有两位,便是顾甚和侄子顾昭。 两人同登权柄核心,锋芒过盛,顾甚早有隐退之心,念及顾昭毫无家族观念,将效忠虞衡视作唯一信念,顾甚迟迟不敢卸任,就怕自己一旦隐退,没了制衡与庇护,顾昭的行事会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这种中庸思想,决定了他对谢氏这封和离书的态度。 他主张驳回和离,并给谢襄唯一没有官职的五子封官,或将十岁的明珠公主许给刚刚死了正妻的谢家二公子,以示安抚。 南巡官员大多持同样观点。 可是虞衡不仅要和离,还要回书斥责谢襄胁迫天子在和离书加盖玉玺,借皇权之名行私利之实,既扰乱了朝纲秩序,更动摇了国本根基,大逆不道。 顾甚心知肚明,如若这封斥书飞到了谢襄案头,谢襄定会立即罗织罪名,让天子起诏讨伐虞衡。 他也知道,虞衡很想‘清君侧’。 可他不想看他们打起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想,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谢襄和虞衡之间做和事佬。 那一日,他带头谏言。 虞衡质问他:官员是管理朝纲、为百姓谋福的,理应择优而录、理当择优录用、量才授职。谢家老五不学无术,成日斗鸡走马,能做什么官?明珠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是孤唯一的侄女,孤理当为她的幸福着想,岂能作为讨好谢家的工具?” 刑部一个官员竟道:“谢五哥喜欢斗鸡走马,可以让他管马。谢二哥出身好,学识也不差,未必不能给公主幸福。反正挑来挑去,能配公主的,无非就是那么几家。倒是殿下,若执意和离,恐让毓夫人背上妖媚惑主的骂名,反而不是为她好。” 朝中官员大多如此,在旁的事情上,虞衡一言九鼎,他们能不争则不争,可一旦触及谢氏利益,便陡然生出无限勇气,敢与虞衡争个高低。 原因很简单,虞衡没有后代,就算大权在握也是一时的,而谢氏绵延无休,得罪谢氏,就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把虞衡气得拂袖而去。 之后顾甚便开始带头,一封又一封地谏言。 虞衡把他们的条陈都扔进了江中,却也没擅自处置这封和离书。 官员们只当他是一时意气难平,怄上几日,终会遵从顾甚的建议。 待到余杭,看到夏侯婴的迎驾阵势,看到驻跸营地那望不到尽头的营帐、严阵以待的兵士,众官员傻眼了。 虞衡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是真的想打。而且,恐怕很早就开始暗中谋划,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下,所有人都急了。 虞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无所顾忌。可他们的亲族老小全在洛阳,一旦战事爆发,谢襄定会拿他们的家人当作人质,要挟他们倒戈。 他们商量好,在接风宴上集体进言。倘若虞衡坚持要和离,甚至挥兵北上,他们便以集体辞官相逼,迫他回心转意。 却不料,那掌管十万驻军的夏侯仪竟吃起毓夫人的飞醋,而虞衡竟因此和她起了龃龉。 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宴散之后,官员们才齐聚顾甚帐中。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一个工部官员道:“下官听闻,夏侯仪对殿下情根深种,先前主战,可能存了军功嫁入王府的念头,而今,殿下大有与谢氏和离,扶持毓夫人为王妃的架势,她岂肯为他人做嫁衣?” “扶持毓夫人为王妃?” 一位礼部官员满脸诧异,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她不过是个歌姬,何德何能占据王妃之位?便是那夏侯仪,亦不过是军户出身,同样不堪为殿下之配!” 尚书省左司郎中道:“咱们这位殿下,可不是个以出身论英雄的人。自他摄政以来,只要是他认准的人,无论出身贵贱,皆被委以重任。” 若说殿下执意和离,算借题发挥、意在铲除谢氏,那今夜这番维护袒护,足以说他‘认准’了毓夫人。 礼部官员不以为然:“选贤拔官和娶妻还是不一样的,娶妻乃立家定国之本,关乎门第血统、礼法规矩,乱不得。摄政王的婚事不是私事,而是维系朝局稳定的国政。他的王妃,只能从门阀中择取,就算与谢氏和离,再立王妃,也只能再选一位谢氏女,或退而求其次,选一位长孙氏。断无其他可能。” 门阀时代,是“王与马,共天下”。手握皇权之人,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得到门阀支持,想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就必须和门阀联姻,保证门阀的后代始终在权力的核心,否则,就会被换掉。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只是,虞衡是个异数。他杀光了南方门阀,开辟了一条不和门阀共治的蹊径,尝到了将南方疆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滋味,就像吃过人的老虎,还会吃人一样,北方门阀怕他。这天下运行千百年的法则,未必不能被他打破。 良久,有人问:“若殿下果真有此意,夏侯仪还肯出兵吗?” 这一句提醒了众人。 殿下有没有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夏侯仪认为殿下有此意。 “若是夏侯仪不肯出兵,殿下即便有心开战,恐怕也难以成行。” “那咱们要不要添把火,干脆同意和离,先给夏侯仪一个成为王妃的希望,再让她知道,殿下只是在给毓夫人铺路?” 说这话的人,是谢襄的人。在虞衡接到和离书的同时,他也接到了谢襄的指令,务必搅乱虞衡阵脚,令他众叛亲离。 此离间计,既能让虞衡坐实宠妾灭妻之恶名,失尽民心;又能挑动夏侯仪与虞衡反目,令虞衡失去与谢氏反抗的能力。 换个场景,官员们多少会怀疑他的用意,此情此景下提出,却无一人觉得突兀——他们满脑子都是阻止战事、保全洛阳的亲族。 众人一起望向顾甚。 顾甚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道:“夏侯仪的兵,是殿下能否成事的关键。她与毓夫人的这桩纠葛,或许真能打乱殿下的部署。那就试试看。” 翌日一早,虞衡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哼着小曲,在和离书上盖上了摄政王的章,派人即刻送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时毓设想了很多种结交夏侯仪的方法, 没想到最后,虞衡一句话就把她送上了门。 但这样的会面不太妙。 如果说接风宴之前,夏侯仪对她的排斥只有三颗星, 那现在必定是五颗星,满的。 好在,能不能与她交得上朋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时毓想结交夏侯仪的目的, 主要是两个, 其一,如果她日后嫁入王府,自己可与她抱团, 共同对抗门阀贵女;其二,如果虞衡这次挥军北上,愤怒的南巡官员可能会把怒火转嫁到自己这个导火索头上, 令自己成为‘命丧马嵬坡的杨贵妃’,夏侯仪或可保下自己。 但虞衡今日之举, 说明这仗打不起来, 夏侯仪也不会嫁进王府。 因为自古君王, 从不会在战前委屈自己的大将。 就连以严苛著称的汉武帝, 临战之际也懂得隐忍。 那位‘李广难封’的李广, 曾在雁门之战中兵败被俘, 侥幸逃回,赎为庶人, 在家闲居数年, 常与友人在蓝田南山射猎、饮酒。某夜,李广带一名随从夜饮晚归,途经霸陵亭(长安附近的治安关卡, 执行宵禁)。 当值的霸陵尉拒绝李广通行,随从上前说:“这是前任将军。” 霸陵尉说:现任将军都不能夜行,何况是过气的前任! 李广备受羞辱,但也没办法,只能在亭下留宿一夜。 不久,匈奴入侵,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 李广上任前特意请求汉武帝调霸陵尉到他军中。霸陵尉到军后,李广立即将其斩杀。 汉武帝听说后暴怒,可当时匈奴入侵,辽西太守被杀、韩安国兵败,急需李广这样的名将镇守边境,只得默默隐忍。 不少史学家认为,这件事是李广难封的原因之一。 汉武大帝尚且如此,倘若开战在即,虞衡绝不会为了回护自己,当众弹压夏侯仪。 最后拍在夏侯仪肩头那一下,坦荡磊落,分明是将她视作同袍战友,半分男女情愫也无,所以娶她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时毓把心放回了肚里,心态松弛得接待了夏侯仪。 当然,她并不想罪夏侯仪,所以态度还是极好的,拿出了极高的待客规格。 夏侯仪并无请罪的意思,反而像是来审视她的。 两人对坐无言。 怪尴尬的。 时毓主动打破沉默:“都尉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相貌普通,年纪又大,凭什么独得殿下宠爱?” 夏侯仪冷冷道:“倒也不必猜。你如今名声在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本都尉想不知道都难。你能入殿下的眼,缘由再清楚不过,只是旁人学不来毕竟正常人都要脸。” 哟,好浓的火药味。 是了,这才是对待情敌的态度啊! 时毓忽然被提醒了,她把自己当敌人,如果自己不把她当敌人,那岂不是很瞧不起她——你根本不在桌上,怎么和我争? 倒不如装得十分在意,叫她以为自己在虞衡心中颇有分量,也能让她心里舒坦几分。 于是反击道:“如果不要脸就能得到殿下的青睐,那殿下身边应该日日新欢不断。都尉也不必再余杭苦等他五年。” ——你肯定也不要脸过,但你没有成功。 夏侯仪果然上当,鄙夷道:“你也不过如此。” 时毓挑挑眉:“彼此彼此。我还以为执掌十万精兵的女将军,当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战神,有‘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的气度,胸怀苍生,包容万物,却不料,被儿女情长所困,过不了男人这一关。我竟想不起,青史上有哪个男将军这般。都尉若知,不妨提醒我一下?” 夏侯仪面色微变,桌下的手已悄然攥紧。 “将军也是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我钟情于殿下,无损与建功立业、守护苍生,需知男将军更是三妻四妾,风流恣意!” “说得正是呢。” 时毓支肘轻笑,“他们风流自在,你却为情所苦。都尉是大虞唯一的女将军,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器重,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若有你这般功业,才不会执着于一人,定要争得比男子更优厚的待遇,活得比谁都风流恣意。” “你放荡无耻……不,你巧言令色,蛊惑我!”夏侯仪怒斥。 “啧啧。”时毓摇头:“原来都尉觉得,自己能为殿下打下天下,依然不配和男人平起平坐,活得风流恣意,竟需旁人蛊惑。” 夏侯仪冷笑一声:“你自视放荡便是快意,便以为人人同你一般?”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扣住时毓胳膊,狠狠一扯。“你出身卑贱,心思龌龊,根本配不上殿下!若持此等念头,将来必令殿下蒙羞。不如此刻,我便杀了你,以绝后患!” 寒光乍现,利刃已悬在时毓眸前。 时毓吓得脸色煞白,“我知道你敢。因为你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倚重,就算杀了他最爱的人,他也不会处死你,顶多会提防你,再也不信任你。” 提防?再也不信任?这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可怕!夏侯仪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刀的手不自觉一松。 时毓赶紧爬回原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 可她气息尚未调匀,便被一股蛮横大力再度揪起,狠狠掼在桌面上。 夏侯仪单膝压着她,长刀直指心口,居高临下,眸中杀意凛冽如冰,冷声道:“差点忘了,你最擅长挑拨离间。到殿下身边不足一月,便将他最信任的女官从云端打入地狱。留你在世,终究是个祸害!下辈子,记得做个安分守己之人!” 话音落,举刀便刺。 帐外早已被她的亲兵重重围守,连一丝求救的声响都传不出去。 “等等!”时毓喊出这一声时,刀尖已刺破肌肤,疼痛惊吓间,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里也涌了上来,“若我是谢襄派来离间你和殿下的棋子,你这一刀下去,可就成全了他!我烂命一条,换殿下十年隐忍,五年筹谋,千古霸业,你说值不值?!” 夏侯仪持刀的手猛地一顿,眸中杀意剧烈翻涌,又在理智拉扯下层层凝滞,终是缓缓放下刀来。 这次时毓连气也不敢喘,忙趁热打铁,“都尉身经百战,应当知晓,敌人的手段是狡诈多变的,大敌当前,不可意气用事。纵然我对你是个威胁,也不该亲手杀我。” 夏侯仪眉峰一沉,厉声追问:“是谢襄将你安插在殿下身边的?” “怎么可能!” 时毓慌忙摇头,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不等她再问便抢先开口,“若我真是他的人,方才何必拼死求生?我不知道琳琅同你说了什么,但她落得今日下场,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胆敢算计殿下。其中曲折,内侍监陈博最是清楚,你尽可去问他。我根本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威胁你,而是想结交你。” “结交我?” “正是。” 时毓望着她,目光真切,“从知道你对殿下有意,我便盼着你能嫁进王府,成为我的倚仗。你既然知道我脸皮厚,应当也听说过,为了得到殿下的青睐,我做过多少努力。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我费劲心机争取来的,殿下的宠爱。可是男人的宠爱能维持几时呢?如果将来我失宠了,该如何从谢氏、长孙氏这些门阀贵女手中活下来?我盼着你能嫁进王府,因为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天然属于一个阵营。” “殿下待你那般好,你怎会担忧失宠?” 时毓失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色衰而爱弛,我本就不算年轻。况且,日后源源不断的新人会围到殿下身边,喜新厌旧,本就是人心常态。” “殿下与旁人不同!” 夏侯仪语气陡然坚定,“殿下长情专一,从不滥情!” 时毓一时竟无言以对。 夏侯仪沉声道:“或许你不肯信,可自我识得殿下这十余年来,他只喜欢过两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与你容貌相似。” 时毓:菀菀类卿?!我竟然是他白月光的替身!我就说他怎么忽冷忽热,原来是因为看到我就想起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应该是他造成过什么伤害!这波稳了!只要他忘不掉白月光,我就不会被舍弃! “殿下甚至为了你与王妃和离,不惜背负宠妾灭妻的骂名,与谢氏撕破脸,甚至……” 千万别把挥军北上的责任算在我头上!时毓赶紧打断她:“别别别,别这么说,这个高帽子我可戴不起。” 她恨不得摇醒夏侯仪:咱堂堂一个大将军,能不能别恋爱脑啊! 可夏侯仪那一身杀气让人实在难以接近。 时毓只得耐心解释:“殿下与谢氏争权,早已势同水火,和离是为了割席,好叫朝中大臣站队。谢氏先发制人,并不是为了给王妃主持公道,而是为了占据舆论先机。以殿下的雄才大略,他同意和离,一定有他的政治考量。反正不是为了我。” “你就那么不相信殿下的爱?”夏侯仪皱眉问:“我听说,殿下有意扶你当王妃。” 离谱。我一个现代人都觉得离谱,你这身处门阀时代的人,竟会信这等话? 时毓苦笑:“你就当我是不自信吧。我不配。” 夏侯仪:“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时毓一摊手:“相信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嫁入王府。相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我更相信革命友谊。如果我们能并肩作战,你一定是个可靠的战友。” 夏侯仪垂眸不语。 她知道虞衡不会娶自己。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情滥情之人。与其身不由己地困守一方天地,成为他的负担,不如纵马沙场,做他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后盾。 她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有一席之地。 今日见了时毓,她相信他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因为她那么爱他,而时毓并不。 也许正是因为时毓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才格外上心吧。 真是天意弄人。 夏侯仪长叹一声,再次将刀尖对准了时毓:“我可以承诺在你失宠后护你安危,前提是,你要保证,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 我不仅可以保证,我还能发誓呢!时毓竖起两指手指,“我发誓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如有异心,天打雷劈。” “若有异心,我必将你挖心掏肺!”夏侯仪拔剑一挥,面前厚实的实木桌,应声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将军留步!” 月下, 玲珑追着夏侯仪,一直到僻静之处才喊住她。 夏侯仪脚步停驻,回身看着她, 目光冷淡:“你最好是来叙旧的。” 玲珑笑道:“将军说笑了,我跟将军有什么旧?不像琳琅和将军情同姐妹。毕竟,我这位表姐最会做表面功夫,那些挑拨将军和殿下关系的坏事, 都让我做了, 而每当将军与殿下起了争执、受了委屈,都是她去哄。” 夏侯仪从前受琳琅照顾颇多,心存感念。而且, 琳琅身上有她极为敬重的品质,那便是对虞衡的忠诚。 相较而言,她对带着刺杀使命来到虞衡身边、轻易便改变了立场的玲珑, 素无好感。 “听说你背弃了琳琅,现在毓夫人身边伺候。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识时务, 哪边得势便往哪边靠。。”夏侯仪淡淡评价了一句, 背过身去:“若无要事, 恕不奉陪。” 玲珑道:“我是来提醒你, 莫再被人利用, 伤了殿下的心。琳琅痴恋殿下, 对殿下有着畸形的占有欲,她从前与你交好, 是因为你对她没有威胁。而今, 身居高位的是你,大权在握的也是你,你对殿下不可或缺, 而她已经无人问津了。她一定嫉妒你嫉妒得发疯。挑拨你来对付毓夫人,是想让你们鹬蚌相争。你当她对殿下忠心不二,殊不知她的忠心最是廉价。她可以为殿下死,却也能为一己之私,置殿下的安危大局于不顾。” 玲珑不知道接风宴上发生了什么,但白日里见琳琅进过夏侯仪的营帐。方才见夏侯仪气势汹汹带兵而来,命亲兵包围了时毓的营帐,离去后,时毓浑身的衣裳被冷汗沁透,胸前隐有血迹,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夏侯仪受了琳琅挑拨,特意来为难时毓。 这才追上来警示她。 夏侯仪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想来这番话并不是毓夫人让你来说的,你倒是护主心切。若说你有风骨,你谁都能背叛,若说你无风骨,你不管给谁做走狗,却都很用心。” 玲珑迎上她的目光,既不恼也不辩,只道:“将军不必为我这样的小人物置气。哪怕我是一坨臭狗屎,也臭不到你。可若你继续伤害毓夫人,很可能会重蹈琳琅覆辙。” 夏侯仪没有接话。 玲珑继续道:“实话告诉你吧,殿下喜欢她,是有特殊原因的。这个原因,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若害了她的性命,便会令殿下陷于水火。琳琅便是因为明知她之于殿下的意义,仍要除掉她,才彻底寒了殿下的心。” 夏侯仪神色骤然一紧,大跨一步,逼至她身前,“究竟什么原因?” 玲珑摇头道:“我不能说。此事连毓夫人自己都蒙在鼓里。你就当,殿下得了某种不治之症,她是唯一的药引罢。” 不治之症……唯一的药引?夏侯仪心念一动,隐隐有了猜想。 “我劝你别去问琳琅。一来,她私心甚重,指不定编出什么话来误导你;二来,此事一旦外泄,对殿下乃至整个大虞都是灭顶之灾。” 夏侯仪低声质问:“你怎么能确定她便是正确的药引?” “是殿下确定的。” “倘若这药引无用呢?!” “如果这药引无用……” 一轮清月挂山头,玲珑想起那夜在院中拥吻的两人,想起殿下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她就会成为殿下痛苦余生中,唯一的慰藉。越发,不可替代。” 她转过头,看向夏侯仪,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所以将军还是盼着她有用吧。” 紧接着又道:“将军虽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却也并非不可替代。如今能稳坐这高位,多半还是仗着殿下的信赖。可殿下摄政以来,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康州那些同生共死的记忆,早已渐渐模糊。任由这般下去,君臣信任难免生隙。郡守大人此番种种安排,不正是为了唤起殿下心中的情分?” 夏侯仪不由想到先前虞衡说的那句话: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那些过往于她而言,依旧清晰如昨日,她原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原来不是。 原来任何人都知道,记忆会褪色,情感会变淡。 玲珑注意到她神色有微妙变化,语气越发循循善诱:“余杭与洛阳相隔千里,许多事辗转传达到彼此耳中,很可能便失了原样。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长久的误会与猜忌。可若有一人,能时时将你的动向、所思所想,告知殿下,君臣之间的信任,便能一如当年深厚无间。将军以为,我说的对吗?” 夏侯仪道:“你想劝我和毓夫人结盟?” 玲珑道:“反正琳琅已经靠不上了,殿下身边,唯有毓夫人可结交,便是我不说,将军早晚也会想到。说不定,郡守大人此时正在将军的营帐中等着,劝说将军和夫人交好呢!” 她说的不错。 夏侯仪一回去便看到自家兄长坐在帐中。 夏侯婴问:时毓此人可交否? 夏侯仪答:要看她今晚表现。 * 夏侯仪刺的那一下说重不重,但也有半公分深,皮破肉绽,血流不止。 碧荷要去请太医,时毓怕把事儿闹大,没让。只让碧荷从太医哪里要了点金疮药和绷带,自己敷上,粗略缠了几圈。 这样一弄,自然没法好好洗澡了,只能沾水擦了擦身。 刚换完衣服,王禄便来传召,说,殿下担心她没吃饱,特意让人准备了酒菜,请她过去用餐。 碧荷与青莲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殿下对夫人这般上心,忧的是夫人一动便疼得轻哼,这一去,伤势必定藏不住。二人都劝她不必隐瞒,索性去殿下面前如实告知,也好让夏侯仪受些惩戒。 时毓却摇头:“告这一状,不过出口恶气,毫无益处,反倒平白得罪夏侯仪与余杭驻军。今日她已承诺,日后我若失宠,会出手庇护。虽不知这份承诺分量几何,多一层庇护,总不是坏事。” 碧荷和青莲倒是没有说她绝不会失宠的话,毕竟她们并不像夏侯仪一般了解虞衡,也不像玲珑一般知道时毓得宠的真相。 相反,盛极而衰的事她们见得太多,深知花无百日红,未雨绸缪总没有错。最重要的是,早已被时毓深深洗脑——男人的宠爱不靠谱,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不过青莲还是不忿:“以殿下对夫人的宠爱,多的是人巴结夫人,夫人何必忍让她?得罪便得罪了,改日找个时机,吹吹枕边风,将她换了,找一个识时务的顶上来不是更好!” 时毓道:“且不论我这个枕边风分量几何,如今殿下广开寒门纳才的门路,能力出众者,往往都能得到重用。而正人君子一般不走偏门,巴结到我这儿来的,多半能力有所欠缺,关键时刻恐怕靠不上。你们别对夏侯仪有那么大敌意啊,人家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军功上位的,军中无人不服,能力自不必多说,关键时刻是可以力挽狂澜的。和她交朋友,多有安全感啊。她的个性又比较单纯,有什么不满当面就表达了,不玩阴的。说真的,我宁可被她砍,也不想被琳琅算计。” 提到琳琅,碧荷和青莲顿时就能共情了。 青莲嘟囔:“那夫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受这窝囊气啊?” 时毓也想知道呢。可为了不动摇军心,还得鼓励她们:“一定有那么一天!很快的!” 碧荷忙道:“那夫人赶紧去见殿下吧,别冷落了他。” 时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推了虞衡这番美意。 于是苦苦等待良久,准备将今夜之事前因后果说透,再好好安抚她一番的虞衡,只等来了王禄。 “夫人说,散了宴席后,嘴馋吃了块瓜,不成想吃坏了肚子,恐污了殿下眼鼻,今日便不来了。明日来给殿下赔罪。” 虞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敢如此搪塞孤! 孤不忍她吃醋,才说出吃坏肚子之糗事,她竟然拿来搪塞孤! 好,好得很。从前千方百计讨好,使尽浑身解数靠近,如今竟这般肆意轻慢! 孤是不是太过纵容她了? 是不是太过上赶着了? 他的期待,是从下船前听到她与陈博对话开始的,攒了这么久,一直盼着她主动来,实现她‘怀了殿下孩子’的智计,此刻骤然遭此冷遇,心头怒火翻涌,如何能平。 满桌珍馐被横扫在地,他猛地站起来便朝外走。 “殿下息怒!”王禄心惊胆战地跟上去,小心劝道:“奴婢去之前,夏侯将军才离开不久。会不会,夫人受了委屈,不便宣之于口,这才拿乔,好叫殿下心领意会?” 虞衡脚步一顿,眼里乌云漫过,转瞬却道:“夏侯仪不敢。” “是是是,夏侯将军知道殿下宠爱夫人,怎敢对夫人不敬。是奴婢妄加揣测了。想来夫人是真的吃坏了肚子,绝非有意践踏殿下心意。” 此时虞衡再听不出他的挑拨之意,便枉为一国主政了,他忽然回身,一脚踹翻王禄,踩着王禄的咽喉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多话了?” 王禄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只敢摇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再敢多说一句,孤便割了你的舌头!” 王禄品名点头。 虞衡的脚尖继续下压,狠狠抵着他的气管,俯身低声威胁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从前对段琳琅言听计从?那日陷害毓夫人,你居功甚伟!你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在孤身边伺候,只因你也还有用。孤要你要看好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有重新伺候孤的机会,让她在期待中煎熬,让她成为所有人的前车之鉴。任何人胆敢伤害毓夫人,就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若你管不住,反而让她借你之手继续作孽,那你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身下骤然传来一股腥臊之气 —— 王禄竟吓得失禁了。 虞衡满脸嫌恶地收回脚,扬声喝道:“来人。” 王禄很快被人拖下去。 虞衡依旧出了营帐。 几步之遥,时毓的营帐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似乎都已经睡下了。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唤来一个翊卫,让他去召顾昭来谈心。 翊卫很快去而复返,神色古怪,支支吾吾道:“中郎将帐中似有异样声响,属下…… 属下不便打扰。要不,属下陪殿下说话解闷?” 虞衡:……三番五次令这臭小子杀了这妖女,他却借着牵制引池彻的名义将人强留在身边,果然是居心不轨。这才什么时辰,便已这般颠鸾倒凤,倒是快活!也不怕被榨干阳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冲到顾昭账外,吆喝一嗓子,让顾昭这个熊小子也尝尝萎掉的滋味。 好在为人君主的理智与分寸,终究令他压下了这荒唐念头。 可胸中郁气难平,下腹那股燥意更是愈演愈烈。 营中满是赳赳武夫的悍烈之气,他只觉这份心绪无人能懂,除了一个人。 于是很快,正在秉烛整理史料的陈博,便被翊卫半请半拽地唤了出来,陪着他缓步散心。 两人默默走了近一个时辰,虞衡心中才稍稍平复,打开话匣子。 “其实王禄说的不无道理。夏侯仪嫉妒毓夫人,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百官,就敢对她不敬,殿下让她去给毓夫人赔罪,她心中必定不忿,毓夫人难免受些委屈。此次推脱,或许只是想让殿下去安抚。”陈博道。 “她若真想让孤过去,大可随意寻个由头。偏偏用这般难堪的借口推辞,分明是不想让孤过去。” 虞衡此时已经差不多想通了,缓缓撸着手里的十八子手串道,“想来,她确实受了些委屈,却又不想让人觉得她告状了,才故意躲着孤。” 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许是当年被拐卖那段经历,在她心底刻下了太深的伤痕。那段终日惶恐、任人欺凌的日子,让她骨子里便带着不安,极是缺乏安全感,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孤给了她身份,为她撑腰……”” “不光是被拐卖。那一次段琳琅陷害她,殿下也并没有给与她足够的信任,夫人不相信殿下会全然护着她,才会拼尽全力为自己谋划。”陈博迎着虞衡不善的目光,仿佛木头人般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今日授课之时,夫人曾问臣,该如何应对谢氏和离一事——这本不是她该忧心的事。换作旁人,只会沉浸在殊荣之中沾沾自喜,可她却只担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日后会不会招致祸患。” 虞衡斜睨着他,哼道:“你倒是个负责的先生,很关心自己的学生嘛。” 陈博坦然道:“臣在为殿下分忧。殿下若觉得臣做得好,不妨赏臣三天假,听说那玉皇山和城隍山景色不错,臣正想去游览一番。” 虞衡:“……给你半日游览玉皇山,过几日孤也要去城隍山,你可陪同。” “殿下可是去见漱石先生?” “不错。孤已得信,漱石道人三日后便可到达余杭。她的道观就在城隍山。” “臣亦有一问,想当面请教漱石先生。那便用两日半的假期换罢。”陈博半晌才道:“如此便谢过殿下。” 虞衡失笑:“孤可不保证她会答你。这老道可古怪得紧,孤寻了她五年,数次擦肩而过,她却避而不见,此次相见,也只是因为机缘已到。” 陈博道:“臣非执着之人,此事随缘。” 虞衡扶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既然爱卿如此懂夫人,又愿为孤分忧,不妨再帮孤想想,如何才能让夫人全心全意信赖于孤?” “倒也不难。” 大约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陈博还真敢说,“臣近日偶得一书,其中恰好有类似情节,或许能给殿下些启发。” “什么书?”虞衡实在好奇,因为陈博原是正统史官,素来只研读经史子集、典章古籍,端方得很。 陈博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奉至他面前。 虞衡定睛一看,有点眼熟。稍微一想,想起来了。这是时毓酒后令他挖了一晚上坑埋的那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卿竟看这种书……” “知识无分雅俗,还请殿下莫要用这般目光瞧臣。” 虞衡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吧。书中有何妙计,你且说来听听。” 陈博道:“书中女主向往自由,却被诸侯强占。诸侯待她如珠如宝,予她万金之富、尊贵之位,她却始终只求自由,三番五次设法出逃。诸侯为寻她,踏遍山河,甚至不惜搁置问鼎天下的良机。他自忖已为她倾尽所有,可女主依旧执念于无拘无束。后来,女主假意被他的深情打动,安心留下诞下麟儿。诸侯以为孩子总能绊住她,便放心出征。谁知,她竟再度出逃,她 ——” “荒谬!” 虞衡猛地打断他,义愤填膺,“这世上竟有如此冷心冷情之人!那诸侯怕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对这般女子执着至此,甚至为她弃黎民百姓于不顾,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罢将书扔给他:“这种书里写的东西也能信?!你脑袋莫不是被驴踢了?” 陈博张了张嘴,不及说什么,他忽然把书抢回去,三两下撕开,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幸亏当初没让她看,不然非得学坏了!不,这种书谁都不能看,禁了,给孤禁了!” 陈博默然片刻,而后道:“臣这边回去起草禁令。”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好远,忽听虞衡叫他。 虞衡手中的十八子撸得飞快,简直要冒火星子:“你且说说,那犟种诸侯最后是如何打动这无情之女的。” 陈博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虞衡身上那股子火星快把他自己点着了,才慢悠悠道:“女主遇险,诸侯舍命相救,女主终于意识到,她在诸侯心中,不可替代。” “毫无逻辑!”虞衡嗤笑批判,指尖捻动手串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为什么诸侯给了女主财富、地位, 为她牺牲问鼎天下的机会、执着追她到天涯海角,却始终无法打动她,非得为她死一回才行? 作为上位者, 虞衡想不明白。 陈博说:因她始终是被掌控者,他有权施予,也有权收回,有权执着, 也能随时抽身, 而她连不接受的自由都没有,更遑论索取。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 一切算计终会暴露。他愿为她赴死,她方能确信:这不是执念,是真心。她既能掌控他的性命, 自然也能掌控得了自身福祸,心里就踏实了。 虞衡:似乎有点道理……孤竟跟一个内侍学怎么征服一个女人, 是不是有点荒谬? 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陈博又道:“臣有妻子。” 他被施以腐刑前定的亲, 受刑后, 他坚持退婚, 对方却不肯, 以死相逼,终得圆满。夫妇二人已相守十年, 只因他始终没放弃劝她改嫁, 所以不曾对外宣扬。 此言一出,虞衡不免又想起当年他是在朝堂上为自己死谏求兵,才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只对他有愧,如今这愧疚要加倍了。 他抬手欲拍陈博的肩头,以示慰勉,却在半空中停滞——陈博自认当年之举不过是臣子本分,所以从不以苦难邀功,更不愿被怜悯。 何况,陈博今日有备而来,应该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妻子的存在,好叫他放心——今日他在船舱外偷窥,陈博想是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道:“方才那本书,想必是令夫人的心头好吧?” 陈博道:“正是。她爱看,臣便陪着看,如此才有更多话说。” 虞衡:“你倒用心。” 陈博:“理当如此。” 虞衡不知这四个字本意如何,反正他听出了苦涩和无奈。 一个被阉割的丈夫,不仅无权挑剔妻子,还应该感激她的不离不弃,感激她放弃做母亲的机会,感激她无畏亲朋的讥讽选择一个废人,从而竭尽所能地补偿她。 陈博之妻,远比宫中与宦官对食的宫婢难得。宫婢身困禁中,本就别无选择;而她身在宫外,面对万般诱惑、人情纷扰,仍能守心不移,意志之坚,更胜常人。而陈博,也应该比寻常太监,甚至比他,更害怕失去。 念及此,虞衡忍不住问:“你们……你们平时……有没有……还是一点都没有?” 陈博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虞衡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残忍,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舍命相救不失为一条可用之计。你回去琢磨琢磨,给孤制造一个这样的机会——切记,保证夫人的安全,不可让她真的涉险。” 陈博躬身道:“臣可谋划布局,但若要动武行险、护卫殿下与夫人,非臣所长,须得中郎将一同调度方可。” 虞衡颔首:“那便由你二人一同经办。此事机密,绝不可走漏半分风声,更不能让夫人提前察觉。” 陈博躬身应诺。 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至分道之处,陈博忽然停步,道:“殿下。我们有。” 虞衡:“有什么?” 陈博昂首挺胸,坦然得如同在朝堂上奏对,“殿下方才问,我们有没有,臣的回答是,有。” 虞衡怀疑他会错了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博已然续道:“殿下可知,这世间有诸多器物,既可取悦女子,亦可取悦男儿。而男子之乐,原不止于前,其实后面也——” 他的神色太过正经,正经得就像学堂里正在讲经论道的夫子,以至于虞衡意识到他在什么时,已经晚了。 虞衡瞳孔一震,慌忙抬手打断,语速快得近乎慌乱:“好!很好!天色已晚,你速回去歇息。计划拟定后,先呈孤过目。孤等你的消息,退下吧。” * 翌日一早,吕桓送来一碗馄饨。 青莲说,他是专程来请罪的。 “母亲之死,实在不该怪夫人。夫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仁心义举,错的是南哥那一伙恶徒。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万不可怨怼夫人。是我恨自己无能,不敢向恶徒寻仇,才将一腔怨愤迁怒于您。我恩将仇报,当街污蔑夫人,我是畜生,请夫人责罚我吧!” 吕桓哭着说。 时毓心中恻然,轻叹道:“若当日我只出钱为你们摆平那些人,或许不会将他们得罪得那般彻底。后来阿哲送我归家,他们曾尾随报复,我只顾自身逃脱,事后竟未再去看顾你们。若我那时多留心一分,或许能护得你们周全。你恨我,亦是情理之中,我又怎会罚你?我带你来余杭,本就是为了补偿。 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你既懂生意,若想在此开一间馄饨铺子,我可以资助你,若想改换门庭,我也能将你引荐给本地兵长。你若另有打算,尽管与我说。” 时毓的自责发自肺腑,可吕桓所言,句句皆伪。 他母亲尚在人世,康健如常,南哥更是教他武艺的师傅,对他好得不得了。那晚时毓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因为他满嘴谎话,所以他觉得时毓也是故作仁善。 吕桓摇了摇头道:“桓还没想好。” 时毓温声道:“无妨,我在余杭还会停留一段时日,你慢慢思量便是。” 吕桓道:“其实桓想在夫人身边伺候,可是,青莲姐姐说,只有阉人和侍卫才能留在夫人身边。桓……桓家中只剩一人,万不敢断了香火,故而做不了阉人。如此矮小,也注定难当侍卫。故,桓才犹豫,并非贪心。” 时毓道:“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吕桓眼眶一红:“夫人待我这般厚待,桓心中越发愧疚。只是人微力薄,不知如何报答,唯一会的,便是这碗馄饨。那日混乱,夫人不曾吃上,今日特意奉上。夫人若不嫌弃,便趁热用些,叫桓略尽寸心。” 时毓点点头,这便拿起了勺子。 “慢着!” 玲珑忽然入帐,看向时毓的目光颇有些恼火:“夫人怎么什么人都信啊,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是百毒不侵?” 时毓尚未发话,青莲已勃然作色:“谁准你闯进来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这般口气,还当自己是副管事?在夫人面前也敢托大,是嫌命长了!” 玲珑上前指着那碗馄饨冷声道:“这碗东西,出自一个曾对夫人怀着作杀仇恨的人之手。他不顾夫人的声誉当街拦车,费尽心思跟来,你真当是为了报恩?蠢到敢把这种人做的食物端到夫人面前,你还敢犬吠,指责旁人?若夫人出了事,你全家有一个砍一个!” 青莲气得浑身发颤:“只有你这般阴毒之人,才会将人心想得如此龌龊!吕桓只是个孩子,一夜失母,孤苦无依,一时糊涂才冲撞夫人。他早已悔悟,羞愧难当,是我再三劝慰,才敢前来请罪。何况这馄饨是我亲眼看着他做的,绝无可能下毒!” “蠢货!”玲珑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将厌蠢情绪压下,朗声教训道:“你怎知他不会事先将毒药藏在指缝、甲缝,或是浸泡在衣袖上?就算你这井底之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只要他有心下毒,依然有无数种法子,能叫你追悔莫及!身为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连这点防范能力都没有,简直令人惊掉下巴!我要是你,便自己喝了这碗馄饨,再主动给能者让位,免得将来连累了九族!” “你…… 你欺人太甚!” 青莲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馄饨,“我现在便喝!若真有毒,我以死谢罪;若无毒,你给我跪下磕头!” “等等!” 时毓一声轻喝。 玲珑反应更快,手腕疾翻,一掌劈落。 “哐当 ——” 瓷碗碎裂在地,馄饨汤汁溅洒一片。 刹那间,吕桓脸色骤变,难看至极。 时毓当即站起来,呵斥道:“玲珑你太放肆了!我并未说馄饨有问题,只是怕烫着青莲出言制止,你竟敢擅自动手摔碗!” 玲珑当即敛去锋芒,屈膝跪地,沉声道:“夫人,奴婢擅作主张,罪该万死。可奴婢此举,只为警醒夫人与身边之人。这碗馄饨有毒无毒,本就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夫人万不可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带着恶意,刻意接近之人。您要相信,没有人比奴婢更清楚,恶意从无偶然,天性良善之人,断不会恩将仇报。而恶人扮好人,一定有更邪恶的目的。” 时毓心下一沉,玲珑所言,确有道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即便她不信吕桓会蠢到当场下毒,身边之人,也断不可少了这层警惕。 念及此处,她不再厉声斥责,只先温声安抚青莲:“你是尚食局出身,辨食辨味最是敏锐,这馄饨若有半分异常,你定然一眼便能看穿,对不对?” 青莲泣不成声,重重颔首。 时毓又道:“你平日照料我,谨慎细致,无微不至,我是最清楚的。” 闻声而来的碧荷拍了拍青莲的臂膀:“好了好了别哭了,夫人都不怪你,何必因那样的人伤心。” 青莲兀自委屈,转身抱着她的肩膀呜咽不止。 时毓又对吕桓道:“你不必惶恐,我是相信你的。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这个玲珑姐姐也不是针对你,她是护主心切才说出那样一番话。” 此言一出,满室侍女皆面露惊诧,连玲珑也怔住。 她本以为,时毓依旧会因往日芥蒂,不辨是非,一味打压驳斥自己。 吕桓垂首,声音低哑:“桓明白。是桓先恩将仇报,夫人大度收容,已是仁至义尽,桓不敢再奢求垂怜。请夫人容桓自行离去。” 时毓轻轻摆手:“你年纪尚小,在此地无亲无故,一旦离去,便是绝路。恩怨暂且不论,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走投无路?你且安心跟着青莲,慢慢思量去路,想妥了再来寻我便是。” 青莲道:“吕桓,你不能走,你得留下证明,是那个恶人心毒,才会觉得旁人跟她一样毒!” 吕桓抬手擦了擦泪,咬唇点了点头。 时毓心想这青莲还是没开窍,待会儿得再好好点拨她一番。 她让青莲先带吕桓去吃早餐,吕桓却辩解道:“夫人,桓那日冲动去拦车,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夜夫人离开后,夜市上来了一群官兵,到处抓人,当晚,漕帮陈家被抄,陈家人尽数入狱,那位帮过你我的陈家千金,不知怎的,竟死在了狱中……” “什么?!”时毓大惊失色。 吕桓点了点头,目光一片悲痛:“桓感念陈小姐恩情,曾托人打探情况,听说,她是受了重刑而死。” “她还是个半大孩子!为何要对她用刑?!” 吕桓摇头:“桓不知。” 时毓只觉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悲痛与震惊交织,脑子嗡嗡作响,竟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凳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你可打听到,那个叫阿哲的护卫如何了?” 吕桓道:“听说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时毓想起,那夜阿哲闯入行宫对自己表白,还欲带自己离开,想来,他根本不是要带自己回陈家,而是奔赴自由。 那时,深受重伤的他,是如何突破层层翊卫的? “后来桓知道您便是殿下宠爱的夫人,怨您明明有能力,却对陈家不闻不问,甚至误以为,那天您去夜市,在我的摊位上闹那么一出,就是为了吸引陈小姐的注意,从而结识陈家人,捉拿他们,并由此间接导致了我娘的死。” 时毓无力地摇摇头。 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哲是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小短篇,纯感情流。 第66章 第66章 吕桓走后, 玲珑顺势说起那晚的事儿,时毓才知道,自己那晚在夜市上碰到虞衡并非偶然, 他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就是因为自己。而他抛下自己后,竟又回去找了大半夜,直至天明方归。 “听说那晚殿下遍寻夫人不着, 急得发疯, 命人将行宫翊卫几乎全部抽调过去,几百个人把夜市周边的巷子快翻了个底朝天,惊扰了数百户人家不得安宁。” 时毓瞠目结舌, 不敢相信,难以理解。 她对他有那么重要吗? 那时,她还没提出漕运保险, 不曾展示治世经略,他满心看不上她那‘青楼做派’…… 玲珑又道:“正是这一晚的事刺激了琳琅, 使她下定决心除掉你。不然以她的心性, 绝不会如此鲁莽。” 时毓沉默良久, 回想之前和虞衡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始终找不到哪里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那唯一的解释便是:菀菀类卿。 她问玲珑:“曾有一人, 容貌与我颇为相似, 你可知她的身份,以及她与殿下的过往?” 玲珑一听就知道, 是夏侯仪告诉她的。 殿下书房里那幅画, 画中人确实和时毓肖似,但此人到底是谢才人,还是凭空画出来, 并无定论。至于殿下与谢才人之间的所谓过往,唯有段琳琅曾絮絮提及,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段琳琅心生嫉妒,臆想出的假想敌,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殿下回京已有五载,这五年来,从未与那谢才人有过半分往来。就算曾经有情,也都随风消散了。 如今殿下对时毓正上心,而时毓对殿下的回应始终不算热络。倘若此时,让她知晓有谢才人的存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岂不又要疏远? 玲珑的前途仰仗时毓,自然希望时毓和虞衡关系越紧密越好。绝不能让人捣乱! 于是她叹了口气,“夫人处处谨慎,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那夏侯仪爱慕殿下,嫉妒夫人,甚至仇视夫人,必定想方设法离间你们,便是离间不了,让你难受也是赚的。” “你是说,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了六年,从没见过,也不曾听说过!”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是夏侯仪告诉我的?” “这种一听就假的话,除了夏侯仪,还有谁会专门说给夫人听?” 时毓不得不承认,玲珑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和自己不同,和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几乎没有那些能让人变得脆弱、彷徨的情感。目标明确,理性到近乎冷酷,所以做任何决策都无比高效。 时毓决定放下成见,试着用起她来。若能驾驭得好,自己往后会轻松许多。 她道:“夏侯仪性子直率,不会凭空编出一人来膈应我。她与段琳琅交好,许是段琳琅告知她的。你只在康州待了一年,未曾听闻也寻常。但我必须弄清楚,此人究竟是谁,与殿下有过何等过往。你想办法打听清楚来告诉我。” “夫人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或许本就不存在、或许早已成过往的人?难道还怕被她取而代之不成?” 玲珑不解。 倒也不是。 其实对时毓来说,能和摄政王的白月光长得像,是天大的运气。若非如此,她可能早已被徐太太填了井。 她并不怕被白月光挤走,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白月光的神奇之处就在于白月光本人来了都不行。 她非要确定白月光的存在,是为了摆脱心中的不安—— 当初热烈表白,打着深情的幌子接近他,一方面是生活所迫,另一方面是觉得他坐拥天下,妻妾成群,断不会有什么真心,更不会稀罕旁人的真心,表面上你侬我侬就够了。 但若他真上了心……就难陪了。 说不上来到底为何不安,大概,她害怕自己会被骗了心去。 又或许,她不希望自己寄予厚望的明君,是个会为女人昏头的昏君。否则她一腔抱负,又该寄托何处? “你只需按我的吩咐去做。”时毓冷下脸来提醒她:“能否办好这件事,决定你以后是像碧荷青莲那般近身伺候,还是永远在外面做粗活。” 玲珑垂首,认真应道:“喏。” * 没有人会比中郎将更了解陈家的事儿。 入夜,时毓只带了一名小太监,行至顾昭帐外。 尚未走近,便听得帐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啼,间杂着恶毒咒骂。再走近几步,才听见顾昭低声软语,细细哄劝。 顾昭何时藏了个女子? 时毓默然望向身前掌灯的太监王真。 她平日没少提醒他们,要尽可能多搜集信息,此时正是考验王真的时候。 王真果然有备而来,信手拈来:“听说是通灵孤女,曾助中郎将剿灭朱雀盟。咱们离吴郡前,她家老宅无故起火,是将军救了她。她满门皆丧于五年前战火,将军怜其孤苦,便带在身旁。只是她自幼因通灵之故,被父母锁在阁楼上十余年,不曾见人,怕生至极,这才日日闹腾不休。” 怜她孤苦?顾阎王会有这般好心? 时毓深感不信。 至于“通灵”,她更是嗤之以鼻。她刚穿来那些日子,孤身一人往深山老林、破庙烂屋里藏,连个鬼影都没撞见过。这女子的通灵本事,要么是编来哄顾昭上钩的幌子,要么是顾昭为了把人留在身边而扯的由头。 反正这俩人必有猫腻。 眼下正要找顾昭问陈家事,以顾昭的调性,轻易不会说。时毓本想先探探他口风,后续再想办法,现在看来,瞌睡遇上枕头,这通灵孤女,说不定便是撬开他嘴的契机。 时毓朝王真使了个眼色。 王真上前,在帐外恭声禀道:“中郎将,毓夫人到访。” 帐中那些凄厉的哭号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时毓听得直皱眉——怎么听起来,顾昭这混球好像在用强? 顾昭掀帘大步踏出。 高大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座冰山般杵在时毓面前,不仅挡住了她的去路,更带来无形的威慑与压迫。冷峻的面庞上有一道血淋淋的抓痕,黑漆漆的瞳仁里满是未及收敛的戾气与烦躁。 时毓本能地后退半步。 好在他很快便敛去锋芒,俯身行礼:“末将顾昭,参见夫人。” 待眼前这座如山般的身影躬身俯下,时毓骤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初遇时被他刻意刁难,废弃水阁中被他厉声审讯的画面一一浮现,心中陡然生出一番感慨——自己千辛万苦攀附虞衡,终究是换来了几分底气。 “将军不必多礼。”她淡淡一笑,故作不知帐中何人,拿出善解人意的姿态来:“方才途经帐外,闻得内里有女子啼哭喧哗。按规矩,南巡途中不得私蓄女眷,将军帐中本不该有女子,想来应是随行宫婢想攀高枝,赖上了将军。此婢胆大妄为,理当按宫规严惩。可若将军私自行刑,一来不合法度,二来有损将军威名。将军想必正为此事烦心,不如将她交由我处置。” 顾昭道:“此人并非宫婢,末将自有处置,不劳夫人费心,此处不是夫人该来的地方,夫人请回。” 时毓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既非宫婢,那便是将军违了南巡规制,私藏女子于营帐之中。将军平日管束部下一向法度森严,怎反倒自身率先坏了巡行禁令?此事若是传扬开去,不单摄政王殿下必然动怒,朝中百官亦会纷纷上章参劾;更怕军中士卒效仿效仿,坏了行营规矩,殿下随行安危便无从保全。真到出事之时,所有罪责,终究要落于将军一人身上。” 顾昭面色沉冷,硬声回道:“此间轻重,末将自有分寸。” 时毓闻言,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也不愿多事。只是还有一桩事,想请教将军,问完我便走。” 顾昭至此才恍然。她哪里是来管什么宫婢,分明是拿帐中人做筏子,借题发挥来堵他的嘴。他心下恼怒,然尊卑有别,此事又确实犯忌,闹大了于他无益,只得按下心头火气,沉声道:“夫人请讲。” “就让我在这儿站着说吗?”时毓笑吟吟的,却是端足架子。 顾昭怒火中烧,咬牙攥了攥拳,终究低头:“男女有别,君臣有序,恕顾某不能请夫人入内。” 说罢,他回身入帐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离营帐足有十步开外的地方,“夫人请坐。” 时毓面色如常,从善如流地过去落座。 顾昭便立在她面前。 时毓将那夜在吴郡夜市的经历缓缓道出,随即问道:“中郎将可知,陈家为何被抄家?” 顾昭沉声答道:“陈家乃朱雀盟的供养人。他们把持漕运,为虎作伥,纵容朱雀盟劫掠商船、残杀商贾。更甚者,窝藏朱雀盟匪首池彻,罪大恶极,抄家灭门乃是罪有应得。” 时毓心中惊撼不已,万万想不到,对女儿百般疼爱的陈帮主,竟是个杀人越货、恶贯满盈之徒。 纵然他该死,可他的女儿又有何错? “陈家罪有应得,那陈家小女儿陈鹤呢?”时毓忍不住质问:“她不过是个乳牙都没换完的小娃娃,就算要赶尽杀绝,为何不能给她一个痛快,偏要对她用刑?” 顾昭本可一句话解释清楚,无人对那孩子用刑,但他觉得这般细枝末节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时毓不该涉足此事。 女子就该安居内宅,不要让那愚蠢的短视和仁慈坏了男人的大事。 他存心要训诫她,便冷笑道:“听夫人这话,倒像是我等杀了此女,便是何等惨无人道。你可想过,无数寻常百姓家的孩儿,因陈家之罪,或饿死、或冻死、或溺死江中?陈家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全是用万千商户的骸骨堆起来的!她自幼享用的皆是民脂民膏。” 时毓怒道:“生于陈家,并非她能选择。父母所予的一切,一个孩童岂能拒绝?你这般行径,便是惨无人道!” “她的确无从选择,可身陷囹圄,已是她的命数。被她父亲手杀死,亦是她的宿命!” “你说什么?” 时毓惊得浑身一震,“是她父亲杀了她?绝无可能!他视她如掌上明珠,怎忍心下此毒手?” “他视女儿为珍宝,却将匪首奉若神明,将朱雀盟的逆乱大业视作毕生所求。那池彻,一直以陈鹤护卫的身份隐匿陈家。那晚,陈鹤带池彻在夜市遇见夫人,此后夫人失踪,池彻也在暗卫追踪下销声匿迹,身份由此败露。翊卫查抄陈家之际,陈父料定必会拷问陈鹤,怕她泄露池彻行踪,便先下手为强,亲手将她活活掐死。” 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池彻! 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 时毓一时间被这接连的惊雷劈得心头剧震,脑中嗡嗡作响,怔怔望着顾昭。 阿哲怎么会是匪首?他那么温良敦厚,怎么可能作奸犯科,杀人如麻?! 他当晚出现在夜市上,出手救下自己,是巧合吗?若不是,救自己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暴露身份,招致杀身之祸,何苦来哉? 而那小陈鹤竟死于疼爱她的父亲之手,这让时毓心底发寒、如坠冰窟。 归根结底,女人在这个时代活成什么样,全凭男子的喜恶与取舍。今日宠你,便将你捧上云端,明日觉得你碍事,便能将你生生掐死。连骨肉亲情都如此,何况其他? 一股莫大的无助与恐惧沿着脊椎攀上来,恍若一双手随时会从背后伸出,扼住她的喉咙。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颈侧,那无助感迫着她想要抓住一切可以凭恃的力量,变得强大起来。 帐内,叶白将她的一举一动、一情一绪尽收眼底,心中胜算又添了几分。 几个时辰前,她与吕桓暗中联络上。吕桓将自己是如何来到驻军大营据实相告,她转瞬便谋出一条脱身之计。 她授意吕桓,故意将陈鹤的下场说得凄惨,试探时毓的态度。时毓若表现出痛心,便可利用。而时毓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预期。更令她意外的是,时毓竟还惦记着阿哲的安危。 既然她对阿哲心存感念,那阿哲的真实身份,必能令她对朱雀盟改观,如此一来,便有策反之机。即便策反不成,以她的心软仁善,至少也能助自己摆脱顾昭的控制,求一个痛快了断。 念及此,她再次大声叫骂起来。 “混蛋,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顾昭,你是个强盗,流氓,王八蛋!” “绳子勒疼我了,你想勒死我吗?快给我松开!” “求求你了,放我回家吧,求求你……” 时毓此时正恨顾昭,恨陈鹤的父亲,内心惶惶恨自己不够强大,听着帐内咒骂,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昭:“敢问中郎将,帐中究竟是何人?” 顾昭脸色难看,语气不耐:“是顾某的妻子。” “妻子?” 时毓缓缓起身,目光清冷,“中郎将出身名门,素来重礼守节。不知是哪家闺秀,何时定亲、何时纳采问名、何时行的大婚之礼?既为妻室,为何要用绳索捆缚?为何她声声求你放她离去?莫非中郎将娶的是青楼放□□子,这便是你们的闺房之趣?” “闭嘴!”顾昭颈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似要随时都会动手伤人。他狠狠盯着时毓,怒意盎然:“你越界了。无论如何,那是我的私事!非礼勿听,请夫人离开这里!” 时毓被顾昭这强硬态度激出火气,也生出一试锋芒的念头——她想确认,这个摄政王宠妾的身份,对外臣究竟有几分威慑力,能办多大的事儿。 她强硬道:“中郎将难道不知,真正的夫妻纠纷我都管过,未经六礼的假夫妻我为何管不得?囚禁虐待皆是犯法,不管你是将军还是世家公子,在律法面前都没有特权!不管账内是谁,不管所犯何罪,都该交由有司明正典刑,而非受你私刑,便是十恶不赦,也该死在刑场,而非死在你这营帐之中!” 顾昭怒极,猛地扬手便要挥落。 “中郎将看清楚,你面前之人,是殿下亲封的毓夫人!” 便在此时,斜侧里传来夏侯仪低沉冷冽的喝止。 时毓侧目望去,只见夏侯仪身着一袭素色常服,宽袖轻扬、洒脱利落,腰间却依旧佩剑在身。整个人俊美如铸,锋芒暗藏,清爽挺拔之中,不减半分杀伐锐气。 她对时毓轻轻颔首。 时毓方才被顾昭的掌风逼得脊背绷紧,心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窒了一瞬。看到夏侯仪的那一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竟有种肾上腺素骤然耗尽的虚脱感。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她暗自吐出一口气,勉力稳住心神,朝夏侯仪轻轻点了点头。 顾昭放下手,冷笑着嘲讽道:“你们女人都这么喜欢管闲事吗?” 夏侯仪道:“在本将军的营地上,没有本将军管不得的事。护卫毓夫人的安危,更是本将军职责所在。” 时毓满眼崇拜艳羡:好生霸道的女人!这就是军权在手的底气吗?人果然还是要自己有权! 顾昭强压怒火:“既如此,还请夏侯将军将毓夫人送回营帐,莫要留在此地涉险。” “本将军为何要听令于你?” 夏侯仪挑眉冷笑,转头看向时毓,语气稍缓,“夫人意下如何?” 时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反正人已经得罪了,为何不一试到底?何况,此时她已经意识到,吕桓是故意引她来此,不见到帐中人,怎知吕桓目的何在? 她对顾昭道:“让我见一见你的帐中人。” 顾昭寒声道:“若顾某不允呢?” 时毓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道:“不管毓夫人去哪里,夏侯仪都会竭力保障您的安危。” 这便是让她硬闯的意思了。 时毓不再多言,当即抬步便朝顾昭的营帐走去。 顾昭见状,猛地拔剑出鞘,横剑拦在她身前,沉声道:“顾某对殿下忠心耿耿,对夫人从无恶意,而这个这夏侯仪妒忌夫人,在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群臣的面便感剑斩夫人,夫人何不想想她此举用意?” 时毓说的大义凛然:“不管她用意如何,救人是最要紧的。只要能让我把那姑娘从你帐中带出来,嗣后有任何责任,我来担!请中郎将让开!” 顾昭心中向来尊卑分明,更将虞衡奉若神明。纵是嘴上嚣张、心中愤懑,也万万不敢真的伤了时毓。 可时毓步步紧逼,若真让她将叶白带走,以叶白的狡猾,定然会趁机逃脱,再也无法掌控。 一时间,忠君之心与对叶白强烈的占有欲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左右为难之下,脑门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良久,他眼中锋芒渐敛,语气放软,低声向时毓解释:“请夫人信我。帐中之人,确是顾某妻子。她自幼被父母束于阁楼,从未见过外人,先前逐出突遭大火,却因畏惧外界,躲在柜中不肯出来。 为劝她随我离去,我在火海中求娶于她,与她结为夫妇。本打算回京后再风光大办婚事,可她自离开那方囚笼,便终日惶惶不安,一心求死。不得已,我才让太医开了些安神之药,谁知服药后她神志越发恍惚,恨我将她带出火海,觉得我是在折磨她,这才夜夜嚎啕。此事殿下亦知,夫人不信的话,可以去问。” 这番话真挚恳切,合情合理,时毓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若那姑娘当真见生人便会应激崩溃,她贸然闯入,的确不妥。 她沉声问道:“那你日后打算如何?总不能这般一直绑着她。” 顾昭稍稍松了口气,眉宇间依旧凝重:“我已请太医前来诊治,几位太医正在商议治法,想来不久便有新方。待她心绪安稳些,夫人再见她不迟。” 时毓沉吟片刻。她此番和顾昭对峙,并不是非见那帐中人不可,不过是借机折一折顾昭的锐气,试试自己这身份的分量。如今顾昭态度已软,目的便算达成了一半。至于帐中究竟是何人,回去审问吕桓便是。 她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帐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呼救:“夫人别信他!求夫人救我!他每日凌辱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 凌辱? 时毓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径直绕过顾昭便朝帐内冲去。 顾昭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尊卑,伸手便要去拦,却见寒光一闪,夏侯仪早已拔剑出鞘,横剑挡在他身前。“竟敢对夫人动手,你好大的胆子。” 两人一言不合,当即兵刃相交,激斗起来。 帐中凌乱,充斥着浓烈的异味,床下有一个手脚被束缚的女子正拼命向前蠕动。 时毓飞奔上去,王真随后而来,两人将那女子扶起,只觉得她瘦的像一把骨头。 时毓伸手拨开她凌乱纠结的乌发,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庞显露出来,只因过分清瘦,那双眼眸显得格外硕大,唇色与肤色苍白如纸,再配上漆黑如墨的发丝与瞳仁,竟真有几分清冷诡谲的鬼气。 她倒在时毓怀中,紧紧揪着时毓的衣襟。 时毓暗忖,若她果真如顾昭所说的那般害怕生人,又怎么主动朝自己怀里扑? 她低头望去,只见此人手腕上布满深浅交错的青紫勒痕,显然已被反复捆绑许久,掌心处还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似是被尖锐利器穿透。 这顾昭还真是个畜生! 时毓强忍愤怒,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不,离开这里我未必还有单独与你说话的机会,有一句话我现在必须说。”叶白摇头,眼中全无柔弱,只有疯狂。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67章 第67章 就这一个眼神, 让时毓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她的猎物。 而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时毓清看到了那张, 不知何时罩在自己头顶的网。 她说:“如果那晚我抓到了你,朱雀盟绝不会是如今这番局面。可惜,阿哲偏要保你。” 那晚? 阿哲? 抓到我? 电光火石间,第二次夜游吴郡的所有碎片, 在时毓脑海中飞速串联、拼凑, 瞬间形成完整的脉络。 在她夜游,不,刚出行宫大门, 不不,很可能是在她第一次出宫夜游时,就被朱雀盟的人盯上了。 他们为了抓她, 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在她第二次夜游时, 实施绑架。 可虞衡派了暗卫保护她, 那里离行宫又不远, 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所以没有贸然动手, 而是演了一出戏——让南哥他们假装地痞流氓去欺负孤儿寡母, 只待她路见不平一声吼,便可趁机制造骚乱, 将她悄然带走。 仔细回想起来, 吕桓那晚的表现,根本不像贫苦出身,而今日, 她是听了吕桓的话,才来到顾昭帐中,路见不平,强闯帐中救人,见到了此女。 可见吕桓和他母亲,都是朱雀盟的。 此女说,若非阿哲保她,她已经被抓走了。 足见,此女也是朱雀盟的! 她显然把朱雀盟的覆灭,归咎于池彻救了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 池彻为何要为一个陌生人,背弃盟众,把朱雀盟往死路上推? 时毓想不通。 不过此女的目的倒是很好猜。 她自爆曾参与绑架时毓,为的应该是惹怒时毓,让时毓置她于死地,摆脱顾昭的控制。道出阿哲为保护时毓付出惨重代价,则是希望时毓帮他一把。 这说明,只要她活着,池彻一定会来救她。 铮! 利刃相击的锐响陡然从身后炸开。 时毓猛一回头,只见夏侯仪已格开顾昭长剑,剑锋顺势刺入他左臂。 顾昭却顾不上与她缠斗,就地一滚,径直扑到时毓身前,铁钳般的手扣住她咽喉,对夏侯仪怒喝:“滚出去!” 夏侯仪横剑而立,色厉内荏:“顾昭,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顾昭尚未回话,便见叶白猛地朝斜侧飞扑,抄起他掉落的长剑,反手便往颈间抹去。 刹那间,顾昭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肝胆俱裂。他不顾一切便要阻拦,可角度与距离皆不占优,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 几乎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时毓急声喊道:“夏侯将军!” 夏侯仪反应极快,飞起一脚直踹叶白手腕。她本就无怜香惜玉之心,这一脚力道极沉,不仅踢飞长剑,更将叶白手腕踹得脱臼。 叶白痛呼一声,瘫倒在地。 “阿白!” 顾昭连忙接住她,望着她软绵绵垂落的手臂,目眦欲裂地瞪向夏侯仪:“我要杀了你!” 夏侯仪冷笑一声,剑锋直指他心口:“只要你敢来,本将军随时奉陪。不过,我要是你,现在就想想,被殿下被关起来以后,让谁来看住这个一心寻死的疯子!” “你错了,顾昭才是疯子!”叶白尖叫一声,忽然指着顾昭癫狂地笑起来:“你真是疯了,竟然敢对摄政王的心头宝动手,你不是把他当神明一般崇拜吗?看来你的信仰,也不过如此,和我们朱雀盟的兄弟姐妹相比,差远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纤细的身子就像要随时折断一般:“陈帮主为了朱雀盟大业,连亲生女儿都能狠心杀死,我们这样的组织,竟然输给你这样没有人性,没有原则的人!可悲啊,可悲!” “别说了!” 顾昭猛地将她抱紧,双臂如同荆棘般死死缠绕,生怕一松手她便再寻短见,“我带你去找太医!” “慢着!” 夏侯仪横臂一挡,语气冷硬如铁,“中郎将最好先解释清楚,为何私藏朱雀盟余孽?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恕我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滚开!” 顾昭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太阳穴却突突直跳,眼底氤氲着一片嗜血的青黑,宛如狼人见月即将失控,“你的驻军久疏战阵,我的翊卫却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真要动手,未必不能踏平你的营地!” “殿下在此,中郎将这口气,怎么当他不存在似的,看来这逆贼与你关系匪浅,对你了解颇深呐,你对殿下的忠诚,有待商榷。” 顾昭这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吃过这般大亏。此刻他身边三个女子,一个恨他入骨,一个以身份压他,一个凭武力制他,把他所有路都堵死。 叶白身份已然败露,留下来绝无生机。就算他拼尽全力将人送走,又有何颜面再去面对翊卫兄弟,再去祈求殿下宽恕? 这一刻,他脑中竟疯魔般生出念头 ——不如便与叶白一同死在此处。或许,他们本就该葬在那场大火里。 时毓倒是不想把他逼到绝路,甚至还想帮他。 她既已知晓了此女的身份和目的,便没理由再带走此人。她可做不来那以德报怨的事儿。 可是,顾昭冒着巨大风险、用尽手段将此女囚禁于此,显然与她牵涉极深,爱恨交织,难以分离。可此女身份一旦暴露,却由不得他。而且,此女铁了心要离开他,就算今日不能如愿,两人也不可能走远。 此时的他,便如被两块灼红的铁板死死夹在当中,放手是剜心之痛,留住亦是彻骨之熬。若时毓能替他解开这道死结,他便欠下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她手中,也多了一张可以牵动全局的王牌。 念及此,时毓缓缓开口:“顾将军,把她交给我。我能让她活下来,也能给你们这段看似无解的情,寻一条出路。” 顾昭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就凭你?她是朱雀盟军师,多智近妖,足不出帐便能将你算计至此,令我落得这般境地。你如何斗得过她,而不是被她利用,反过来对付殿下?” 时毓不急不恼,淡淡道:“可我能说服夏侯将军,让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出不了这顶营帐。” 顾昭微微一怔。 只要叶白的身份不对外泄露,他们便尚有一线生机。而夏侯仪始终未驳半句,已然说明她愿意配合时毓。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竟是真的小看了时毓。 夏侯仪明明对她敌意深重,怎会短短一日一夜,便这般倾力相护,俨然成了她的盟友? 若说叶白的智慧,是诡谋机变,那时毓的智慧,便是人心与格局。 “你强留她在身边,只会害死她。把她交给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时毓往前一步,伸出双手,温和地劝他。 顾昭还是迟疑:“她一心寻死,你身边连个能压的住她的人都没有,万一……” 夏侯仪不耐烦了:“你一直这么婆婆妈妈吗?怪不得打个朱雀盟用了足足一个月,真是废物!” 顾昭脸色骤沉,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双手青筋暴起。 时毓轻轻一摇头,制止了他的发作,而后说道:“她想死是因为你。只要能离开你,她就能活下来了。而且——” 她看向叶白,微笑道:“我身边有个孩子,是她的兄弟,定能好好宽慰她。” 叶白瞳孔一缩,时毓分明在威胁她,若不听话,就对吕桓下手。 她自然也恐惧不忍,可一想到陈帮主,又觉得不该心软。她和吕桓在这里,终究会把池彻引来,为了让池彻死了营救之心,就算时毓不动手,她也得杀死吕桓再自尽。 可她万万想不到,时毓的心思与她全然不同,瓦解她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让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顾昭终究还是松了手。 夏侯仪上前接过叶白,叶白一落入她怀中,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时毓落在后面,单独给顾昭交代了几句。 “我带走她,只能保证她活下来,不能保证让她回到你身边。” 顾昭道:“只要能让她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那也未必。” 顾昭勃然色变:“倘若你悄悄杀了她,却骗我说,将她方归自由呢?” 时毓道:“中郎将再想想,我会杀人吗?” 顾昭沉默下来。 时毓花了这么大力气,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停车礼待一个当街痛斥她为害母凶手的男孩,更别提一次次路见不平…… 若她不可信,再没有更可靠的人了。 他抱拳,朝时毓深深一揖:“方才,顾某得罪了。现下这一礼,不是对毓夫人,而是对你。” 时毓坦然承受了这一礼——叶白和吕桓的哄骗和利用固然令她愤怒,可既然淌了这浑水,哪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惹一身腥,灰溜溜滚蛋呢。 她既要顾昭承下这份情,更要借叶白、吕桓这两枚棋子,拿下顾昭迟迟未能擒获的池彻,让翊卫上下,皆对她心服口服,俯首以拜。 “我看得出中郎将对她情深至此,可你们立场相悖,中间隔着血海深仇,越是纠缠,越是痛苦。若无外力打破,绝无可能善终。” 时毓以过来人的口吻,缓缓引导,“爱可以是占有,是执念,也可以是尊重,是成全。适时放手,才是给彼此一条生路。在我看来,你们二人唯一的生机,便是有人肯彻底放下昔日身份。这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她,可无论是谁,都需要时间。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吗?” 顾昭鼻尖一酸,胸中积压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翻涌而出,竟生出想俯身痛哭一场的冲动。 他强忍再三,才哑声艰涩问道:“我……还能去看她吗?” 时毓拍拍他肩膀:“合适的时候,我让人来叫你。” 顾昭点点头,“多谢。” 时毓走到半路,夏侯仪已经把叶白放在她帐中,往回折返。 “将军怎么回来了?”时毓讶异地问。 夏侯仪把灯给她,“听说你眼神不好。” 先前时毓谴王真提灯送她们先回去,所以她手中是没有灯的。而她有二百度散光,所以夜视一向不好,身边人都知道。 夏侯仪完全可以扔下人就走,谴王真提灯来接她,却亲自前来,实在令她意外。 时毓笑道:“多谢将军。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将军昨夜说的是,待我失宠的时候才会庇佑我,如今我还没失宠,怎么今夜如此帮我?” 两人并肩走着,夏侯仪大步流星,不知不觉甩开她半步,闻言回头,面无表情地问:“那个遥远而缥缈的承诺,也只有你会信。你昨夜为何不告状?” “告状什么?”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昨晚的事儿其实有些模糊了,所以时毓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 夏侯仪皱眉指了指她的胸口。 时毓蓦得想起那一剑,摇头笑道:“这也值得一告?” 夏侯仪道:“我哥的宠妾,被我不小心坐断一片指甲都要告状。她说,男人最喜欢撒娇的女人。” 时毓哈哈一笑,“我不会。” 夏侯仪显然不信:“不会怎么迷得他团团转?” 时毓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了:“哪有。其实,我就是个替身。他真正喜欢的,是和我长得像的那个,爱而不得,便拿我当个慰藉而已。实话告诉你吧——” 当她用这句的时候,其实说的基本都是假话。 “我常常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像透过我在看别人。” 此时一阵大风吹来,时毓手中的灯笼脱手而去,滚到了山坡下。 时毓赶紧跑着去捡。 月光下,夏侯仪看着那个略显笨拙的身形,恍惚间回到了十三年前——确实像。 等时毓捡了灯笼回来,夏侯仪一把夺去,没什么好气地说:“你没吃饱吗?连个灯笼都握不住,我拿着吧!” 时毓:…… 走着走着,夏侯仪又问:“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顾昭?他什么名声你知道的吧,当时我若没有出现,你多半要挨打的。他那一拳,只怕能把你打成个傻子。” “那不至于!”时毓胸有成竹地说:“你不在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嚣张。” 夏侯仪又好笑又好气,驻足瞪着她。 时毓道:“真的,我有分寸的。顾昭生于门阀,等级观念极其强烈,摄政王是他的神,他的天,我作为王的女人,除非他彻底疯魔,不然不敢动手。” 夏侯仪道:“这就是上门管人家私事的原因?” 时毓对上她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哎,其实我也不想管,但我管不住自己啊。那姑娘哭叫得那样惨,难道将军能视而不见吗?当然,将军与我不同,将军有权有武力,而我只是一个弱鸡。可是……人不总是理智的,人会被情感驱动,被价值观驱动,去做一些,自以为必须做的事情。相反,如果违背了价值观,忽视了情感,人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夏侯仪静静看她半晌,正要说什么,忽听虞衡的声音传来:“你们……你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68章 第68章 你们不是不和吗?为何会在此友好交流? 虞衡虽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殿下。”夏侯仪行了礼,极快速地和时毓交换了一个眼神,解释道:“臣奉命给夫人讲些康州旧事。” “哦?看来那一晚没尽兴啊。”虞衡狐疑的眼神飘向时毓:“都讲了些什么?” 若在平实, 时毓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过去,但现在,她心里竟有些抗拒欺哄他。 可夏侯仪开了头,不帮着圆场又不行。 她表情有些不自然, 含含糊糊地说:“刚开始暖场, 殿下就来了。” “暖场?” “暖场的意思就是……”时毓挠了挠脖子,解释:“妾与夏侯将军还不太熟,每次会面都很难打开话匣子, 所以都要先闲扯几句,化解尴尬氛围。刚刚我们在说,咦, 今天天气不错哦,月亮又大又圆, 星星又多又亮, 你吃晚饭了吗?哦, 吃过了呀, 吃的什么?我吗?我好像没吃饱……还没说到主题呢。” 夏侯仪嘴角抽搐——撒娇你虽然不会, 哄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虞衡果然很吃这一套, 满眼都是笑意,也没再追究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对夏侯仪摆摆手:“行了, 别为难自己了,回吧。剩下的孤来说。” 夏侯仪将灯笼递到时毓手中便告退了。 走出很远,她忽然心有所感, 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两人并未下坡折返营帐,反倒折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一片断崖,崖边孤零零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正对着余杭内城的方向。 以往那棵树只属于夏侯仪,她总爱爬上去,眺望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要带她去那里吗? 他是怎么发现那里景色最好的? 如果和他一起去的是我该有多好……为什么和他一起去的不是我? 夏侯仪心中的羡慕和酸涩,很快转成了担忧和愤怒,只怕他们去了以后,自己再也无法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宁静平和,更无法在那里,安心回想与他经历的点点滴滴。 她不由调转身子,想要跟上去大声阻止他们,却又本能得将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想跟上去窥视,他们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 可当她注意到灯笼竟不知何时回到虞衡手中,脚步一下顿住了。 何须再看,也不过是一对寻常夫妻罢了。 * 夏侯仪刚背过身,虞衡就从时毓手中接过了灯笼。 时毓压根没料到他这一举动,以至于两人的指尖在灯笼柄上交叠的刹那,她触电般抽回手。 在得知那晚他曾两次去夜市寻找自己后见他,时毓有些不自在。 这个打灯的举动,让一些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浮出脑海,比如挖树坑,挤窄榻,买油饼,擦嘴巴…… 时毓不是没谈过恋爱,她深知,越是上位者,越知道怎么哄人开心。他们只要稍稍一低头,女人就会感动得一塌糊涂,而这些看似用心的举动,其实成本最低。从前时毓不曾为这些小细节感动。 因为真正的低头是把对方捧上高位,从此一直低头。无论虞衡现在怎么疼她,她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既没有在他后院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冲出他的后院,自立门户的资格。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想,借着宠妾的身份,私下里偷偷的,积攒财富和人脉,争取获得自保的能力或自立门户的资格,却从没想过,从他这里主动讨要更多。 为什么不要呢?为什么要等着他给呢? 想来,大概有两个原因,其一,她独立惯了,从没有朝男人伸手的习惯,即便现在做了人家的小妾,思路还是没有转变彻底;其二,她对虞衡的感情没把握,觉得还没到去提‘升职加薪’的时候。 虞衡背地里发疯一般找她,让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是错误的。虞衡对她,不止上头那么简单。那么,这些细节就不再是上位者征服女人的手段,而是情不自禁。 他好像陷入爱情了。 她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可以提升职加薪了!害怕的是,陷入爱情的男人真的很可怕! 顾昭今日的表现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顾昭这样的人会有如此澎湃的感情。澎湃到令她感到窒息。 她完全理解叶白为什么想死。换做自己,就算没有血海深仇,光是被人强行绑在身边,就会抓狂。 虞衡的感情虽然没有那么外露,但他的权势更大啊,整个大虞都是他的!倘若辜负了他,天大地大,根本无处遁形! 说白了,她对自己没信心。 不知道自己能演得多逼真。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演着演着就入戏了,最后色令智昏,变成炮灰。 她甚至还有点窘迫。 一种莫名和上司谈起恋爱来的窘迫。 太诡异了。 “在想什么?” 虞衡骤然发问,时毓本能地答了一句:“在想殿下。” 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别撩了!睁开眼看看你诚实的身体吧! 为了防止虞衡拉她的手,她不仅背着手跟个老学究似的走路,还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两人中间现在至少能说塞下两个人。 在虞衡审视的目光中,她赶紧找补了一句:“在想殿下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虞衡道:“不是恰巧。先去了你的营帐,听说你出来‘散步’,特意来找你。” 时毓顿时心虚:“殿下看到叶白了?” 答案不言而喻。 虞衡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孤可否把你方才的心不在焉理解为,知道自己闯了祸,害怕事情败露,正绞尽脑汁想如何应付孤?” 时毓讪笑,顺坡下驴:“殿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妾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您,不然也不会把人送回自己的营帐。其实妾是在绞尽脑汁脑汁得想,该如何开口求殿下帮忙,才能捧住这块烫手山芋,免得好心办了坏事,落得一身埋怨。” 虞衡轻哼了一声,不说帮,也不说不帮,步履不停,顺手给她挖了个坑:“把你方才想的说辞说出来听听。就以你讲故事的风格来,权当给孤解闷。解得好,孤可以减轻你的责罚。” 时毓:……死脑子快想! 就在她脑马达全力开动时,忽然感到虞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然没有看他是什么眼神,后背却已起了一层白毛汗。 是求生机制在预警! 虞衡是真的想听故事解闷吗? 当然不是,他在给她坦白从宽的机会啊! 念及此,她赶紧端正姿态,把双手摆到身前,揪着手指,忐忑而真诚地仰望着他,从自己第二次夜游吴郡路见不平却闯进朱雀盟的圈套开始,到如何被算计去找顾昭,为何要救叶白。 所有描述,在阐述事实的基础上,极力表现自己的无辜、笨拙、善良,为的是虞衡相信,她是纯粹的受害者。 因此,她没有急着把捉拿池彻的牛逼吹出去,只说,救叶白是为了帮顾昭,而帮顾昭是因为他是殿下倚仗的翊卫首领。 虞衡既听到了故事,又听到了真相,于是大发慈悲:“讲得不错,惩罚减半。” 时毓忍不住问:“为何还要罚?难道殿下觉得,妾不该帮顾昭?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 虞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毓默默跟在他身边,不由得胡思乱想。 他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关心阿哲而惩罚自己吧。 时毓心虚。 盛宠之下,她不怎么怕他口中的惩罚,却会因为‘疑似有精神出轨嫌疑’而心虚。 这很不妙啊。 她不过是对阿哲有几分好感、几分牵挂,又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可是妻妾成群,还有个白月光呢! 渐渐的,两人离营帐越来越远,周围的黑越来越浓,地上的草越来越密,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 虞衡手中的走马灯晃得厉害,上面的马跑得快要飞起来,火苗忽大忽小,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时毓无心欣赏灯,也无心欣赏虞衡孤绝的背影,以及被黑色连城一片的苍茫天地,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揪紧衣襟,大声提醒虞衡:“殿下,已经很晚了,我们往回走吧!” 不知是呼啸的风声吞没了她的喊声,还是虞衡压根不想理她,他头也不回,一味前行。 时毓渐渐落下更多,被黑暗包围。 四下里除了风声和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时毓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咬牙疾跑几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以撒娇的语气说:“殿下,妾知错了,你别生气了,回去罚妾,怎么罚妾都认,妾冷,咱们回去好不好?” 虞衡微微一笑,“不,你不怕冷,你是天底下最不怕冷的人。” 时毓:……难道所谓的惩罚就是让我挨冻? 但下一秒,虞衡便展开长臂将她纳入怀中,同时提起灯笼,朝那微弱的火苗上无情地吹了口气。 时毓眼前一黑,黑得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她下意识抱紧虞衡,紧张地问:“殿下,为何吹灯?有刺客吗?” 不该吧,他们没出驻军营地啊! 虞衡道:“闭上眼睛,听风。” 时毓:……这种情况,闭不闭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仿佛知道她不会是个听话的人,虞衡伸手蒙住她双眼。 然后时毓就发现,闭眼和不闭眼,有着本质的区别。 睁着眼时,她满心紧绷,思绪一刻也不得停歇。 可一闭上眼,杂念尽消,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小到只剩他胸前这方寸之地。 那只牢牢圈住她的胳膊,并没让她有感到被束缚,反倒挡住了寒风与凶险,带来踏实的温暖和满满的安全感。 闭上眼后,听觉和嗅觉都被无限放大了。 原来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鼻间充斥着青草香气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时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喧嚣尘世,自己唯一拥有的,就是跟前这个男人,而他,也把她当做全世界。 这个错觉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冲击着她的泪腺。 眼眶酸得厉害。 就在眼泪要冲出来的刹那,他说:“现在睁开眼。” 时毓睁开眼,看到一张折叠度很高的脸,他在仰望星空,于是她也跟着抬头。 月如银盘,星河浩淼。 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天空真美啊。 虞衡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天气不错,月亮又大又圆,星星又多又亮。” 时毓噗嗤笑了出来,顺嘴接了句:“您吃了没?” 虞衡低头看她,吻了吻她的鼻尖:“吃了,你呢?” 时毓心跳骤然加速,本能得想要低头躲避,但见他的双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灿烂,眼神比月光还要温柔,硬生生没有躲避。 她说:“我也吃了。” 模模糊糊的,她好像看到虞衡笑了,而后听见他问:“现在寒暄完了吗,你我之间算熟悉起来了吗?” 呃……他是看出她有意疏离,才把她引到这里破冰的吗? 可是熟悉起来之后要做什么呢? 时毓好像有点想歪了,又或许是他的体温太高了,烫的她脸上有点发热,她轻轻挣扎着撤开一点点,犹犹豫豫的回应道:“算吧……” 然而虞衡并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重新点燃了灯笼,牵着她继续前行。 一直行到断崖,扶着她爬上老樟树,与她并肩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他又吹灭了灯笼,在黑夜中,低沉地问:“还有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还有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时毓暗忖,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是关于她和夏侯仪到底聊了什么,还是关于她和阿哲的关系,抑或是, 关于自己为什么和他保持距离…… 她知道自己不说不行,又怕自己无意中说多了,平白惹出更多麻烦,于是, 仅就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延伸。 她主动交代了自己救叶白的另一层目的:从叶白这里套取情报, 协助翊卫抓捕朱雀盟首领池彻。 虞衡眯了眯眼:“你可知道池彻是谁?” 时毓眨了眨眼,坦诚道:“知道。妾与他曾在吴郡夜市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化名阿哲,潜伏在陈家小姐身边做护卫, 奉陈小姐之命,帮助那对卖混沌的母子解围。因妾仗义执言得罪了那群地痞,陈小姐担心妾会遭到报复, 便命他护送妾回宫。” 为了证明自己对阿哲绝没有私情,她再次强调, 只感念臣小姐:“妾感念陈小姐的善意。今日听闻那卖馄饨的摊主说, 陈小姐之死, 可能与妾相关, 心里着实难安, 这才去找中郎将问清楚。去了之后, 才知自己着了朱雀盟余孽的道儿。原来,那些地痞流氓都是朱雀盟的人, 阿哲亦然。他们在夜市上演那出苦肉计,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为了绑架妾。” 说到这里, 她心里有些异样,顿了顿,仰头望着虞衡:“若不是‘恰巧’、‘幸运’得遇到殿下,妾或许便已丧命。” 不点破他发疯一般的寻找,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时毓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大约是想给威仪赫赫的他,留足面子,又或者,是不想让这件事催化彼此的关系。 虞衡自然不会说他是专程去找她的。不管是第一次因为吃醋去找,还是第二次因为担心去找,都显得他太被这个女子牵动心神了。更何况,他素来不会直白得表达内心想法。 朝堂之上,能窥破他心思的大臣屈指可数,便是与他接触最多的曲岳和陈博,也并非次次都能看准。 他只道:“你是有福之人,自不会被这些宵小戕害。” 时毓点点头,不加思考地抱住他的胳膊拍马屁:“妾自然是有福气的,不然岂能伺候殿下?” 四下漆黑沉寂,天地万物皆隐于沉沉暮色之中,这个亲密的举动,让彼此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旷野长风肆意穿梭,卷着她发间清淡的馨香,丝丝缕缕漫入鼻尖,化作钩子,勾走虞衡心魂,抬手抚上她的后颈,缓缓朝她俯身凑近。 不知怎的,时毓好像变成了不经世事的小丫头,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那颤动的睫毛,如同两只柔软的小刷子,轻轻刷着虞衡心上的沟壑,扫净杂陈。 时毓感到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颈侧,但那个预期中的吻却没有落下。 “陈家小姐可怜,亦有幸处。其父一步踏错,累及满门,令她早早夭折,此为大不幸。然她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乏,过得远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富足。孤听闻,其父对她爱之甚深,百般纵容,入狱之后,自知罪孽深重,满门难赦,唯恐她吃尽牢狱苦楚仍难逃一死,便狠下心亲手送走了她。她走时不曾挣扎,死后亦含笑,想来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听闻这番话,时毓缓缓睁开双眼。 夜色浓沉,看不清他眉眼神情,可她心底却能清晰描摹出他温柔的模样。 他竟然能洞悉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将陈父亲手杀女之举,归结为扭曲深沉的父爱。 他告诉她,陈鹤并没有死不瞑目、凄厉挣扎,而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他在宽慰她。 当时毓从顾昭口中听到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时,太过震愕悲恸,并未细想,此刻回神,才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 那晚陈小姐早早便被家人接回,未必知晓池彻的藏身处,而池彻也不会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诉一个小姑娘。陈父何至于因此下毒手! 也许陈鹤并不无辜,她和她父亲一样,都是朱雀盟狂热的新图,甘愿为池彻献出性命,临终才毫无惧色、安然含笑。 真相如何,已无从考据,但时毓能体会到虞衡这份体贴与护惜之情。 听闻陈鹤之死,她立即决定来找中郎将问清事情经过,可没有一人能理解她的难过与恐惧。 玲珑劝她不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麻烦,顾昭含沙射影斥责她妇人之仁。 唯独虞衡,看穿了她的悲悯,读懂了她的恐惧,温柔妥帖地宽慰于她。 这番话确实让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可她喉头反倒更加发涩,像是所有委屈都在这份温柔面前找到了出口。 恰似跌倒的孩童,若无人哄,咬咬牙自己爬起来也就罢了,见了最亲的人,哪怕正笑着,也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而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虞衡就是那个最亲的人。 可她只想保持清醒理智,不愿也不敢沉溺,生怕被他看出如何才能触达自己的内心,因而极力克制着这股放声大哭的冲动。 她想说几句俏皮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环着他胳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虞衡见状,语气愈发柔和:“你若仍为她的死耿耿于怀,明日便去庙里替她供一盏长明灯,诵经祈福,渡她往生安稳吧。” 时毓轻轻“嗯”了一声,将额头抵在他臂上,闷声道:“好。” 停了一息,又低低补了一句:“谢谢殿下。” 夜风温柔,月色细碎,虞衡拥着她,满心旖旎缱绻,她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抵抗沉沦,尽快恢复清醒。 片刻后,她便挣脱他的怀抱,开启了一个特别严肃正经的话题。 论,如何剪除北方门阀。 虞衡就纳闷了,她明明最懂风情,此情此景,偏要说这些做什么?到底多好的点子,非得挑这时候说? 他心头火起,扶着老樟树粗糙的枝干,望着远处余杭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狠狠吐了几口浊气,犹自压不下那阵烦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最后无奈笑了一声:“说。倘若说不出个花来,仔细你的皮!” 时毓撇了撇嘴,心想皮开肉绽也比着了你的道好。 “门阀坐大,根基在于土地、人脉、兵权与文教;其祸,在于权倾朝野、架空皇权、割据一方、与国争利。若不根除,日久必成心腹大患,乃至动摇国本,因此门阀非灭不可。” 她本来还想谦虚几句,为了自己的皮,显然是不能了,因此敞开了侃侃而谈。 刚开了个头,便说到了虞衡心坎里。 这个时代,皇权远没有后世那般至高无上。 自魏晋以来,天下便是天子与门阀共坐。宰相由门阀子弟担当,朝堂被世家大族把持,连地方官员的任命,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在时毓的历史线上,即便是李世民那般雄主,对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也多有敬重,不敢肆意专断。 虞衡的兄长并非特别昏聩无能之辈,只是困于这由来已久的‘共治’生态,再加之体弱多病,无力抗衡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最终只能一步步被架空,含恨而终。 只有虞衡这种特别强势,又品尝过门阀切肤之恨的人,才敢生出彻底铲除的念头。 因此,时毓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超越绝大多数人。 虞衡心中的烦躁稍稍退去,微微调整坐姿,认真听她往下说。 “只是南方剪除门阀的手段酷烈,不可直接照搬北方,否则国力大损,极易引发分裂动荡。妾以为,北方宜用温和蚕食、逐个击破之策。” 这个说法,正和虞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又念及夜色深沉,这点微光她未必能看见,便温声开口:“继续。” 时毓见他没有驳斥,越发肯定他暂无挥兵北上的念头,底气更足:“门阀统治的核心,一是文化与仕途垄断,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路可走,朝堂自然被其把持。如今虽有科举,然入选者终究太少,不足以抗衡根深蒂固的门第势力。若广设官学、普及教化,大开寒门入仕之路,日久便可慢慢打破垄断。” “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时毓得意地笑了笑,又道:“其三,便是动其土地根基。门阀通过赏赐、兼并、占山封水,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巨型庄园,拥有耕地、作坊、山泽;又大量吸纳部曲、佃客、荫户,这些人口不属国家编户,只依附于主人,平时耕作、战时可成私兵。经济上的独立,使门阀不必完全依赖皇权,反而有财力支撑政治影响力与家族私兵。” “但若强分其田,无异于逼其造反。妾想的办法是:限田加税。颁令限定门阀占田数额,逾限之田,加倍征赋。赋重了,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分田、卖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法律赋予女子享有和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女子带田外嫁,便可稀释门阀的土地存量。当然,针对这一点,门阀早有规避之法……” “通婚。” “没错!”时毓抚掌大赞,“殿下思路清晰,沟通起来实在顺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0章 第70章 虞衡想起她曾对阿哲说, ‘跟你说话也太痛快了,我都好久没这么敞亮地说过话了’,心头不悦, 冷哼了一声。 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把这一声回应当做了鼓励,再接再厉道:“门阀和门阀之间通过通婚、编修谱牒区分士庶,形成排他性的利益共同体, 防止特权外溢。普通人难以进去, 所以民间形成了普遍认可的门第观念,士族享有天然的声望权威。 打破的方式,便是鼓励自由恋爱。法子倒也简单:让笔杆子们创作大量谴责包办婚姻、鼓吹自由恋爱的文学作品, 再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比如戏剧、说书,给门阀子弟、士族阶层慢慢洗脑。同时多办灯会、游园节、赛诗会、清谈雅集这些文艺活动, 给年轻人制造偶遇和恋爱的机会。让阶级流动起来!” 虞衡毕竟是个古人,听到这离经叛道的轮调, 忍不住皱起眉来。 时毓半晌没听到他的回应, 不禁往他身上凑了凑, 真诚地问:“殿下觉得, 自由恋爱有伤风化、不成体统、会破坏社会安定是吗?” 扑面而来的果香和她呵出的热气, 令虞衡原本清醒的头脑迷醉起来, 他竟下意识便违心地答道:“不。此策确实有利于打破门阀通婚,极好。” “是吧!这叫顺势而为。我想这世上, 应该没人喜欢包办婚姻吧。在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纪, 和一个人没见过面的人结婚,掀开盖头的那一刹才知道自己嫁娶的是圆是扁,即便不满意也不能退, 只能硬着头皮生儿女育,男的还能娶妾,女的简直……” 哎呀,一不小心说嗨了……时毓咬住嘴唇,小心观察虞衡的反应。 虞衡静静看着她,似乎在考量她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对他也不满意。 时毓小心抱住他的胳膊,小心把脑袋靠上他的肩膀,夹着嗓子找补道:“像妾这么好运的女人,世间能有几个呢。妾肯定做了七辈子善事,才能得到殿下的偏爱。”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你知道就好。”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时毓松开他的臂膀,继续指点江山:“殿下,最关键的一条,妾还没说呢,您想不想听?” 你终于知道卖个关子了…… 虞衡笑道:“你可知,别的谋士献策,都是有章法的。一者,一次只献一计,妙计要藏着用,不轻易倾尽所有,也好为日后留着筹码;二者,一计之上必配中、下二策,一来显自己思虑周全、面面俱到,二来把选择权交予主公,可为自己留几分转圜余地。将来若计策行差踏错,酿成灾祸,不至于独自担下所有罪责。” 时毓:……意思是我给的太多,给的太直白了?倘若一一执行起来,会被门阀追着砍? 转念一想,此刻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他知她知,又有谁会晓得是她的主意? “别人和主公是君臣关系,他们靠献计换荣华富贵,妾与殿下是爱人,只想为殿下分忧,何须藏着掖着?” 时毓大手一挥:“况且,真正的谋士,计策多得用不完,没必要省。” 她肚子里揣着整个封建王朝兴衰更替的权谋韬略,确实用不完。 虞衡哈哈大笑:“好!那最关键的一计,你且说来,让孤看看顶级谋士的水平!” 时毓还是稍微自谦了几句,才缓缓道来:“如今尚书省统领百官,宰相们手中权柄极重。而这些宰相,不是依附于左仆射谢襄,便是遇事和稀泥的老好人。殿下不妨给他们加爵、提高俸禄,高高架起来。然后,在尚书省之外,另设一新机构,分走他们的职能。 这个机构的主管,由各部尚书兼任,或更低级的官员兼任,他们直接对殿下汇报,这样,殿下抓政务,就可掠过尚书省了!” 虞衡虽天资卓绝,政治手腕远胜其兄,可他终究是靠铁血杀伐夺得权柄,思路更偏向以武力定乾坤。 便如当年一手奠定大唐江山的李世民,文治武功皆属绝顶,却也有这般短板 ——并未在制度上做出真正革新,朝堂治理框架,大体仍是承袭隋制。 也正因如此,时毓这条制度重构的提议,真正惊艳了他。 在以前,时毓提出漕运保险后,虞衡尚可说,‘孤坐拥天下,人才济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多你一个不过锦上添花,少你一个亦能转的起来。孤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当臣子来用。” 现在,在时毓提出政治架构改革后,虞衡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天下人才,能与她比肩者,恐怕寥寥无几。 念及此,他不禁想起,当时说出这番话的背景。 那时时毓忐忑不安地问:如果妾江郎才尽,殿下还会这般宠爱妾吗? 好像这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可以大胆放言‘真正的谋士,计策多的用不了,没必要省’了。 眼见是越发解放天性了。 时毓不记得她是怎么掏出了腌梅子,只记得虞衡问她是否口渴,然后掏出了酒。 那酒清冽但不烧嗓,时毓又说得口干舌燥,一不留神,就多喝了几口。 再被虞衡一顿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一飘,就在他的劝说下,又喝了几口。 那一壶酒在两个人之间轮转,你一口我一口,喝着小酒,吃着青梅,渐渐模糊了彼此的身份之差,性别之差,犹如两个越说越投机的至交好友,并肩山巅,一起畅舒青云志,那叫一个豪迈。 说着说着,就吐槽起顾昭来。 从登台献艺前被他刻意刁难,到水榭之上被他审讯,再到今夜因陈鹤之死被他嘲讽,乃至被他卡脖子那一下。 一桩桩、一件件,旧账新怨翻了个遍,更将今晚所有冲突,尽数推到了顾昭身上。 是他没有处理好私人感情,将危险留在身边。是他没有看管好叶白,才将她一步步引到那是非之地。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多委屈。真的。对一个销售来说,这些根本就是毛毛雨。 但在喝了酒后,就是克制不住得想倾诉。 此刻她把虞衡当成了寻常男人,可虞衡的第一身份,是大虞朝的摄政王。 在他听来,她这些话是在刻意表忠心,证明她与顾昭势如水火、绝无可能勾连。 虞衡今夜寻她,本是想补偿她在夏侯仪那里受的委屈,却听闻,她去了顾昭营帐,夏侯仪还将顾昭珍藏的叶白,亲手送到了她帐中。 他很清楚叶白对顾昭的意义,担心夏侯仪此举意在借顾昭之手伤她,怕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才急急寻了出来。 却没料到,竟会撞见夏侯仪回护她的场面。 他是在皇权倾轧中长大的王,历经打压、背叛与算计,终以铁血手腕夺得权柄,心思怎会不深,疑心怎会不重。夏侯仪手握重兵,对他既有臣子之忠,亦有男女之情,他信她不会轻易背叛。可她昨夜尚且对时毓针锋相对,不过一日之间便态度大变,实在令人讶异。 是她在有意接近时毓,另有所图,还是时毓极力笼络了她?无论如何,枕边人与手握重兵的将军走得太近,终究不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另一方面,时毓带走叶白的理由固然站得住脚,可顾昭竟愿意将叶白交予她,这一点,让虞衡很是惊心。 顾昭向来警惕性极高,性子又冷傲孤高,从不轻易对人卸下心防,更别提将这般致命的软肋,托付给旁人。 虞衡三番五次下令命他杀了叶白,素来唯命是从的他,却一次又一次顶着重压,恳请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 他不相信,顾昭会把叶白交到一个对其充满怨恨、只想利用其的人手中。 时毓必定承诺了其他。 时毓一面与夏侯仪交好,一面又暗中笼络顾昭,她到底想干什么? 偏她还有如此非凡的治世经略,若心有不轨,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换作寻常多疑的帝王,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将这隐患扼杀。 虞衡的疑心,不比曹操轻。他杀江雪融时,没有一丝犹疑。 可时毓,他舍不得杀。 当他问出那句‘还有什么要对孤说的’,是希望她主动解释一切,所幸时毓还算坦白。 但还不够。 还不足以打消他的疑心。 酒意上头,时毓的肢体与言语都比平日放纵。 他循循善诱,引她开口。 “顾昭目无尊卑,竟敢以下犯上,对你不敬,孤定要重重罚他。窝藏逆党,更是重罪,待回京便交于大理寺处置。至于那女贼,你不必发愁,唤翊卫拖出去杀了便是。” “啊?这不行吧?”时毓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顾昭必须重罚,可这个叶白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 “顾昭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殿下若杀了她,顾昭这个人就废了!就算他不敢怨恨殿下,心里有了芥蒂,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誓死效忠殿下吗?与其自断羽翼,何不成人之美?” 虞衡道:“那女贼是朱雀盟的军师,地位超然,想来她从前是门阀千金,一门老小皆死于平叛大军之手,对朝廷、对孤,早已恨之入骨。此人心思诡谲,极是危险,留她性命,必成后患。至于成人之美,更是难如登天。你自己也说,顾昭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近乎无解。” 时毓狗腿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旁人眼里无解的事,到了殿下手里,未必就没有转圜余地呀。殿下英姿卓绝、智计无双,治理偌大天下都游刃有余,这般小小纠葛,对您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解决问题跟英俊潇洒没关系吧? 这马屁拍的。 虞衡明白了,合着她去送人情,反倒要他来出力。挺好,挺会算计。 “顾昭生性冷淡,此番是第一次开窍,自是用情至深,如若那女贼愿意放下仇恨,与他避世隐居,想必他也舍得下前程责任。只是,那女贼对顾昭用情几何,却难以确定。毕竟她什么也不肯为顾昭舍弃,甚至连活着都不肯,却为了保全另一个男人,不惜引来外人,让顾昭陷入忠义两难的境地。如若你说的成人之美,是将她留在顾昭身边,孤有的是法子,但若是,让她真心实意与顾昭做夫妻,孤却是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他轻轻抬起时毓的下巴:“毕竟,倾心相付能否换来真心以待,孤自己也没把握。” 时毓的心如同失去托底的水气球,狠狠一坠,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肯为顾昭舍弃,是实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半晌,她突然开口,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叶白辩解:“如果能不死,谁不想活?她那么聪明,如果对顾昭没有真情,为何不利用他的爱,为自己求一条生路呢?她一心求死,就是因为爱上了顾昭这个仇人,无颜苟活。 她想要保全池彻,未必是因为对他有什么特殊感情——其实她痛恨池彻,她认为是池彻的决策失误导致了整个朱雀盟的覆灭。可能只是因为他是朱雀盟的首领,而她为朱雀盟付出了全部心血,乃至清白和灵魂。她应该只是想为朱雀盟保留一丝希望吧。” “那你呢?”虞衡追问。 “我……” 明明月光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的眼睛,时毓还是低下头。 她心慌得厉害。 虞衡果然看透了她的虚情假意,不满足于表面的亲密,开始索求真情实感。 她此刻该怎样回答呢?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1章 第71章 她此刻该怎么回答呢? 把自己的焦虑、不安, 以及那些居安思危的筹谋,全部摊开吗? 不。他只会看透,像她这么清醒而精明的人, 永远爱自己胜过他人,永远无法为他而活。 他会觉得为她发疯的自己像个小丑,和顾昭一样可怜,然后恼羞成怒。 他更不会允许她拉拢他的近臣, 暗中结网编织自己的势力。那是一条红线, 一旦碰了,他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夺过酒瓶, 猛灌了几口酒,而后抱住虞衡,指着月亮, 大声高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虞衡:…… 时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忽然转身过来, 捧着他两颊, 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下去。 除了第一次强吻是她主动, 后来每一次接吻,她都是被动承受。 虞衡吻技不算好, 霸道, 急躁,齿尖的力道掌握不好,舌头毫无章法地在她口腔一顿乱搅, 力道大的像猛兽进食,常常令她呼吸不畅,舌尖麻痛。 这一次,她来引导他。 她从他的唇角开始描绘,一点点温柔地探入,像用羽毛挠痒那样拂扫他的上颚,想吸奶茶里的珍珠一般裹着他的舌尖,像扫地机器人一般尽心打扫着口腔每一个角落里的残酒,让两条发声器像滚筒洗衣机里互相纠缠的裤子一般紧紧缠绕。 虞衡今日始知,光是一个吻,也能让人眼前发白,脊椎骨发麻。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 在他眼睛闭上的同时,大脑就已完全滑进遇海。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双手无意识地摸索到时毓的腰,略一用力,便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时毓被膈得疼,闷哼了一声,嗔怪:“你能不能氢些?” 虞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啃着她的下唇,呢喃:“你来。” 时毓吃了一惊,瞥了一眼脚下的悬崖,难以置信地问:“殿下想在这里吗?” 虞衡已是火力加满的蒸汽小火车,根本停不下来。 时毓这充满理智的一问令他非常不满,他也灌了一口酒,不由分说按着她的后脑勺嘴对嘴喂下去。 “咳咳,殿下……” 再一口。 “要不我们先回营帐……” “孤等不及。” 又一口…… “可这里……” “孤来的时候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跟着,没人。” 一口又一口。 时毓终于认清,自己挑起的火,不灭是不行的。 恰来一阵风,把酒气吹上了头,她按着虞衡的肩膀,单手挑起虞衡的下巴,霸道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从了你的意。” 虞衡喉结一滚,盘着她圆滚滚肉嘟嘟的臀,哑声道:“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你要什么,孤都能给你。只是不许说扫兴的话。” 时毓俯身在他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就要说,不想听的话,就放我走。” 虞衡心头又恼又痒,带着几分报复似的缱绻,两排利齿衔住她,轻轻碾磨。 时毓本能得抱紧他。 “还说么?”他的声线崩的极紧。 时毓咬着唇,倔强地嗯了一声。 于是虞衡又吃掉了另一只。 夜风越来越凉,两个人身上却越来越烫。 时毓这样那样,不依不饶:“就要说,就要说!” 虞衡眼前一黑,差点交代,终于软下来——态度软下来,谢天谢地,只是态度,“说说说,你说!” 时毓认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答应我,这个东西,给我用的时候只给我一个人用,别人用过以后就不要再找我了。” 时毓惜命,怕得病。 古代宫廷女子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太医院随叫随到,可即便如此,多数人也活不过盛年。怕不都是被男人传染了hpv,得了宫颈癌死的吧? 时毓不知道虞衡之前睡过多少人,有没有带hpv病毒,但既然做了他的小老婆,该尽的义务免不了,只能尽量争取避免交叉感染。 在虞衡做出回答之前,时毓掌握的‘质子’激动得跳了跳,还瞬间长高了一节,长胖了一圈。 咦,这是什么体质?他不仅不反感,还挺高兴? 看来他是把这话当做调情了。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她右臀,不轻不重的。 “好一个霸道的小妖精!都给你,你耐得住吗?” 时毓嘴硬:“耐不住也得耐!反正不许给别人!” 虞衡噗嗤一笑,旋即俯身吻上去。 黑暗中,两个身影完全交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欢声丝丝缕缕窜上树冠,与夜风拂叶的簌簌声响,汇成天地间最原始的交响乐。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虞衡感到她很投入,身体很软,很放松。 他想她一定已经爱上他了,她的嘴会撒谎,心会自欺,唯有身体无法作伪。 他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却又无比紧张,当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他甚至瑟缩了一下。 好在她以为是被风吹的,马上便用两手捂住了它,如同呵护一个初生的雏鸟。 在她的呵护下,他很快再次强大,心中多了几分信心,开始无比期待。 他不知道时毓用手的时候就犹豫了。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不该在自己有一点把持不住的时候,让彼此更亲密。 然而虞衡已经箭在弦上了。 这时候甩身而去的后果怕是比造反还严重。 于是时毓俯身下去这样那样了。 * 虞衡在极致的欢愉和巨大的兴奋中搁置了对时毓的猜忌。 他甚至在迫不及待召见梁久安的情况下,强自镇定地给时毓支了一招——关于如何对付叶白。 归根结底就是三个字:晾着她。 他说,叶白处于弱势,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求死。你若急着劝她、哄她,反而给了她拿捏你的筹码。 时毓不免担心,晾着她,岂不给了她寻死的机会? 虞衡道:“既然她想保全匪首,不确定匪首能否活命,怎会盲目去死?” 时毓顿时醒悟。 叶白寻死的目的是躲避顾昭和保全池彻,现在既已暂时离开顾昭,寻死的念头便没有那么迫切了,而且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只要虞衡下令廷封锁消息,池彻还是会来。 她会设法死在池彻眼前。 要实现这个目标,她必然要开动脑筋,利用身边所有可利用之人。 如果时毓急着去见她,等于给她送工具。 相反,晾着她,可以消耗她的心神。她会日夜揣测时毓怎么还不来,并随着心中分析结果的变化,不断调整利用时毓的手段。忙到根本没时间寻死。 她会比时毓更着急见面。因为每拖一天,池彻自投罗网的概率就越大。 待她急不可耐时,便是露出破绽时。 届时,无论是劝她放下仇恨,以新的身份重活一次,还是让她劝降池彻,都将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为此,时毓请太医治好了她的伤,将她安置在离自己营帐不远处的独立营帐里,派最精明清醒的玲珑去照顾她,却不跟她说一句话,又把吕桓交给夏侯仪,关在驻军大营地牢里。 叶白起初什么也不说,绝食绝水,做足一心寻死的架势,压根没人管她。 第二天她改变策略,开始尝试迷惑玲珑。玲珑害人的本事不如琳琅,设计阴谋诡计的本事不如她,但在防范被人害这方面修得炉火纯青,根本不上当。不仅没给她透露半分信息,还给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她不得已再次换路子,大声自曝身份以及和顾昭的关系,试图引起众怒,依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不远处,时毓的帐子里时不时有丝竹管乐传出,衬得她这里越发死寂,而她亲眼看到虞衡从她面前走过去,却没有任何报仇的办法。 第三天她开始破口大骂,骂顾昭缩头乌龟,骂时毓装菩萨,骂虞衡屠夫。骂得正起劲,被玲珑掐着下巴灌下去一杯毒水,哑了一下午。 晚上,她终于沙哑着嗓子祈求见时毓。 * 余杭乃江南四大门阀之首池家的发源地。 这里的官吏、乡绅、豪强,几乎全是池家之人。 五年前,尚书令池谅罢官归乡,于余杭起兵造反。池家男丁尽数出征,北伐路上身先士卒,余杭城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彼时皇权旁落,北方门阀各自为政,皆吝惜兵力,你推我诿,未能拧成一股绳前去平叛。叛军势如破竹,转瞬便占去大片国土。 眼看便要攻破洛阳,谢襄与几大家族主君商议之后,应了先帝密令,召回虞衡。各家匀出部分兵马借他,如此一来,谁也不吃亏。 虞衡领着联军一路所向披靡,叛军节节败退。那些冲锋在前的池家儿郎,也在战火中,渐渐凋零殆尽。 后来夏侯仪率军攻破余杭城,留守城中的池家妇孺,尽数焚城赴死。昔日江南第一繁华大郡,几成鬼域。 也正因如此,那十万驻军方能在此安营扎寨。五年来,他们日夜不休,重建余杭,可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南名都,终究再难复原旧貌。 池彻重踏故土,眼前似还能浮现长辈音容,耳畔犹可闻当年喧嚣。可城已非城,人亦非人,满目皆是物是人非。连想寻一处祭奠之地,都无处可去。 加之当年余杭十室九空,朱雀盟势力并未延伸至此。他便是想寻一二可用之人,也遍寻不得。 心中万般滋味,远比身上恶化的伤口,更痛上十分。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忽见城隍山顶,亮起一盏灯火。 他十岁离家,上山学艺,拜入漱石先生门下。六年之后下山入官学,师傅便云游四海,师徒二人,自此再未相见。 此刻忽忆起,下山前夕,师傅曾问他志向。他答:愿做叔父那般官员,为天下苍生谋福。 师傅只道:你命带天煞,冲克官禄,若执意入仕,必遭倾覆;若留山中,尚可一生自在。再细细思量吧。 漱石先生,是他叔父的至交,更是当世博学者之集大成者。精剑术、通权谋、晓岐黄、善风角占侯。最后一项,虽为民间最是推崇,于先生而言,反是最不足道的微末技艺。 他上山之前,叔父曾特意叮嘱:先生一身本事皆可学,唯独风角占侯,不可碰。 那时他不懂。 叔父只说,这门手艺,历来唯有鳏、寡、孤、独至少占其一者,方能修至精深。叔父只望他一生圆满,无缺无憾。 如今想来,叔父不让他学,许是早已从漱石先生口中,听过池家宿命。怕他学会自占,窥破结局,便连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 师傅终究是不忍看他奔赴这死局,才在他下山前,暗中提点。可他,终究还是踏入了这早已写好的命途。 池彻心中苦笑,若时光倒流,重回那日,他会不会选择留在山中? 旋即又自嘲。他放不下心中抱负,若重来一次,只会借着先知先机,竭尽全力,再搏一回。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的命,都是这般:心向朝堂,终为草寇。 “师兄。” 正望着远处山头孤灯,感慨命运无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位白衣仙人,端坐于一头吊睛白虎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他身后一丈之外。 仙人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微光映着她依旧明媚天真的笑颜。 池彻失声唤道:“芝和!” 白虎上的女子笑着招手:“师傅已等你许久,见你迟迟不至,便命我来接你。快随我来!” 池彻只觉恍如隔世。尤其是她座下那头白虎,乃是他亲手养大,如今已近十六载,于虎而言,已是垂垂老矣。它竟还活着? 而芝和,怎的还是年少模样? 难道……他当真回到了十五年前? 他慌忙拭了拭眼,便听蔺芝和轻笑一声,驱白虎来到他面前。 走近了,灯火渐明,他才看清:芝和早已长大,白虎也已苍老。 原来,他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师傅卦算得太准,在他身陷绝境之时,送来了这一场救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在时毓与叶白斗智斗勇的时, 顾昭被虞衡重重责罚,足足挨了三十军棍,此刻正趴在帐中半死不活。 而时毓这边, 陆续收到两个惊人的消息。 其一:虞衡和王妃,真的离了。 这对当今天下最显赫的皇室夫妇,离得如此轻巧利落,不仅远超后世那些徒有虚名的吉祥物皇室, 甚至比寻常百姓还干脆, 连三十天冷静期都免了。 其二:谢家出了一桩惊天丑闻。 谢家二公子,与自己的亲姐姐,乱轮。 据说两人正行苟且之事时, 被那头顶绿帽的姐夫当场撞破。倘若这姐夫出身微贱,此事或许就被谢家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偏偏谢家从来不与平民通婚,此人是顾家儿郎, 且是顾昭的亲哥哥——顾喜洲。 他与顾昭一母同胞,样貌性情却截然相反。 顾昭一心扑在功业上, 不近人情, 是个冷面阎王;顾喜洲无心仕途, 终日闲散游荡, 天天乐呵呵, 还是个散财童子, 出手阔绰,恨不得逢人就撒钱。 洛阳人怕顾昭, 却都喜欢顾喜洲。 唯独他老婆不喜欢。 有顾昭在旁衬着, 谢家大小姐对这位夫君百般嫌弃,当街便敢颐指气使,甚至拳打脚踢。 洛阳百姓看在眼里, 反倒对顾喜洲生出几分同情。因着这份同情,又因着对顾昭的畏惧与厌恶,众人便自发夸大顾喜洲的才华与能力,说他不做官,全因顾家家规不允许顾家超过两位京官,是顾昭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官职。 那日,长孙氏设赏花宴,京中贵胄云集,场面极尽宏大热闹。 顾喜洲代表顾家前去捧场,刚死了老婆的谢二哥则去相看续弦人选。 两人各有各的差事,原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命运偏要让他们撞上。 顾喜洲生得胖,赏了半日花,又斗了一会儿鸡,出了一身汗,主人家便领他去厢房更衣。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媳妇与小舅子赤条条缠在一处,正运动得啪啪作响。 顾喜洲当时便怒从心头起,抄起一条板凳就砸了过去。 谢二哥被他砸得满头是血,求饶无果,也顾不得穿衣,赤条条拔腿就跑。顾喜洲便拎着板凳在后头追。许是气性使然,平日里跑几步就喘的他,竟拎着凳子追着谢二哥跑遍了整座府邸。 于是这桩丑闻,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洛阳。 自然也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虞衡与顾甚案头。 这件事的热度,彻底盖过了摄政王和离的消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的尽是谢家数百年清誉,一朝毁于一旦。 待到和离的消息渐渐传开,几乎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谢家这门风,能教出什么好女儿?那王妃,说不准也和谢二哥有一腿。摄政王忍无可忍,这才离的。街头巷议,尽称‘离得好’! 时毓看完密报,拍手叫绝。 她不信此事没有虞衡的手笔。 能不动声色压下百官非议,干净利落地与谢氏切割,又能迅速布下后招,扭转宠妾灭妻之污名,制造乱论丑闻痛击对手,真真是翻云覆雨,算无遗策。 他有如此城府与手腕,她心中竟是一半欢喜,一半惊惧。 喜的是,虞衡与门阀之间的这场博弈,胜算已然极大。只要她能牢牢抱住这根大腿,顺着他的步调走,以后的荣华富贵应该问题不大。 惧的是,以他这般洞察力,她那些自以为小心的筹谋,在他眼中恐怕早已无所遁形,如同孩童戏耍一般可笑。 如此一来,想要攫取权力,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只怕难如登天。 但总归,离那一步还远着,当下还是值得庆幸的。 * 在叶白发出请求之后,时毓又隔了一夜才去见她。 叶白是思虑极重的人,这一夜将她耗得形容憔悴,反观时毓,却是一身鎏金绣纹的华服,珠翠琳琅,容光焕发。 她预判叶白必不会乖乖听自己忽悠,见面是为了迷惑自己为她所用,自己过得越好,犯错的成本就越高,她迷惑自己的难度就越大。难度越大,心气儿就越容易泄掉。 届时,便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为显诚意,时毓带来了一盆自己亲手做的炸萝卜丸子。她把金灿灿的丸子推到叶白面前,客套得劝她多少吃点。 叶白讽刺她:“夫人晾了我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如今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上门劝我进食,岂不是前后矛盾。” 时毓淡淡道:“叶姑娘这样说实在让人寒心。我救你的时候,可是冒着得罪顾昭的风险,并且被顾昭扼喉,险些命丧当场。而你当时哭着喊着求我救你,待我真把你救出来,你却绝水绝食闹自杀,这才是前后矛盾。” “我本来就不想活,只想逃离顾昭的禁锢。” “那你现在叫我来作什么?难道指望我放了你不成?” 叶白死死盯着她,“你欠我们朱雀盟几百条命,放了我也是应该的。” “我欠你们?”时毓被她的强盗逻辑笑了,“你当初是想绑架我,而不是拯救我。我侥幸没死在你们刀下就欠了你们的?” “如果不是池彻出手相救,你根本逃不掉!如果抓到你,朱雀盟绝不会覆灭!” 时毓笑着摇摇头:“你是不是觉得,把朱雀盟覆灭的责任归咎于池彻和我,可以减轻你爱上顾昭的负罪感?” 叶白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去几分血色,旋即低低地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爱他?我若爱他,怎么会拼死离开他。我只想杀他,杀不了,也要毁了他。如今他的血有了温度,心里有了人的情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冷硬的顾阎王了。” 时毓没有与她争辩,只道:“是啊,有了你,顾昭欠缺的人性被补上了。从此他不再是一把无情的刀,他有了七情六欲,能体会百姓的酸甜苦辣,可以从一个武将朝文臣过渡,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名垂青史的能臣。他还会遇到能治愈他的女子,与那个人生儿女育,偶尔想起你虽然会心痛,但也不会痛太久,你们相爱的感觉会被岁月冲淡,但你欺骗他,伤害他,决绝弃他而去的一幕幕,会越来越清晰。终究,他只会感念你,教会他成长。” 叶白瞳孔震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她其实有想过,这几日为什么帐外如此安静,顾昭为何没有来纠缠过哪怕一次。 可她明明那么想摆脱他,为什么还会期待他来纠缠呢? 她想不通,但每次一想到这里,她都会唾弃自己,用强大的意志把这些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去。 此刻时毓说的这些,明明白白地提醒她,顾昭还有无限的未来,他生命里会有很多女人。 这些日子,他如此这般纠缠,只是因为他中了自己的迷局,入了戏。 以后他出了戏,见的人多了,就会知道,她不值得他爱。 他原本也很嫌弃她的——说她是,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她死去后,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叶白忽然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一个身和心都给了自己的人,会忘记自己。她想和他同归于尽,下辈子继续纠缠。 她知道,顾昭现在一定还在原地等着自己,只有她肯回头…… 当她看向营帐大门,却先看到了时毓。她心中猛地一震。她在干什么,竟然被这个看似单纯善良的女人给绕进了圈套,拿捏了心神! “夫人能得摄政王青眼,果然聪慧过人、手段不凡。”叶白笑着邀她,“既然你我皆是通透之人,便不必这般虚与委蛇了。” “也好。”时毓嘴上应着,却将那盒炸丸子又往她跟前推了推,继续与她周旋:“尝尝我家乡的传统菜吧。” 叶白心中讶异,面不改色地说:“原来夫人是洛阳人。” 时毓笑着点点头,又主动坦白:“不过,我被人拐卖至江南,失去了记忆,对亲人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些吃食。所以这些食物,意味着家乡,意味着眷恋。” ——意味着,我是个北方人,恐怕无法共情你们南方门阀的仇恨。 叶白听懂了,早前只听说时毓是晋陵豪绅献给虞衡的歌姬,才华横溢,见识不俗,以为她也是在战火中零落的千金,能凭共同的伤痛说动她,却不想,她竟有这般际遇。 “原来夫人也是苦命人。”叶白淡淡一笑,放弃了从出身做文章的念头,也不再与她明着对抗。 她主动捻起一枚丸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连连称赞。 时毓道:“喜欢就多吃些,趁热好吃。”说着自己也吃了一个。 叶白却只吃了这一个。 “炸物奢侈,寻常人家难得吃几回。”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恕我这贫瘠之胃,享不了这福。腻得慌。” 时毓不解道:“朱雀盟在江南势大,垄断了江上漕运要道,而姑娘身为军师,怎么会缺衣少食?” “夫人所了解的朱雀盟,是劫掠商船,宰杀无辜商户的匪徒,却不知,我们朱雀盟的兄弟,根本不靠劫掠为生。我们的人,都是各行各业的升斗小民,平日里自食其力,辛勤营生。种茶的种茶,织布的织布,跑船的跑船,各安其业。 夫人更不知道,战后江南被虞衡的平叛大军洗劫一空,根本没剩下什么。我们打劫商船,从不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商路一通,朝廷与北方门阀的手,就能畅通无阻地从南方人口袋里掏钱。 我们虽阻隔了北上的陆路与漕路,却一直在为南方商户另寻出路,譬如开辟下南洋的路。 开通航道要钱,打造船只要钱,扫清海上倭寇与水匪,更是既要银钱又要人。我们劫掠来的财货,一半用在开辟南洋商路上,另一半,则用来抚恤战乱中失去依靠的孤寡老幼。若说缺衣少食,倒不至于,但要像夫人这般锦衣玉食却是不能的。毕竟每一分银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开辟了下南洋的商路?”时毓惊讶地问。 叶白点点头道:“不过这并不是朱雀盟首开先河,当年北伐军首领池谅还在朝中任尚书令时,便已开始推行此事。 此路若通,非但可与南洋诸国互通有无,更远的外邦番国更是商机无限,当地丝茶之价,竟十倍、百倍于中原!只是海路艰险,风浪莫测,舟楫之费不赀,纵然利润丰厚,商户也都不愿意冒险涉足。 为此尚书令推出了种种举措,譬如为南下商户减税免税、修缮沿海码头、调兵清剿海上匪患等,初衷本是为南方商户拓展生计门路,却因为触动北方门阀的利益,被迫叫停。” “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夫人想,北方的丝茶、盐铁,乃至粮食布匹,皆由几大门阀牢牢掌控。从前南方商户的货物只能北上销售,价格高低、销路宽窄,全由他们说了算。他们垄断着北方商路,将南方的丝茶低价收购,再转手销往西域、塞外,从中牟取暴利。而我们南方的蚕农、织坊、船家、漕帮,哪怕亏得血本无归,也只能含泪认栽,毫无反抗之力。要是我们能绕过他们,不管是销往南洋,还是通过南洋卖往西域,他们对我们的控制就会大大削弱,赚得也比从前少,自然是不允的。” 时毓默默点头,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原来当年南方叛乱,并非单纯的谋逆,竟还藏着这般深层的经济博弈?南方门阀与商户,竟是为了争夺商路主导权、摆脱北方的经济压榨,才走上了叛乱之路? 接着就听叶白说道:“其实尚书令做这些,并不全是为了南方百姓,而是为了那昏聩无能的玄宗皇帝。” 玄宗皇帝是虞衡他哥的庙号。 时毓听到这里,不禁又是一讶。若池谅当年在南方布局开辟商路,是为了遏制北方门阀的财源、为皇帝创收充盈内库,那他理应是皇帝最倚重的铁杆心腹,后来又怎会沦落到背弃君王、举兵造反的地步? 叶白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池谅为了帮那狗皇帝摆脱谢氏的掌控,悄悄推进南洋商路之事。为了不惊动谢氏为首的北方门阀,他半点国库银钱也未动用,而是发动了池氏全族,连同江南与池家根脉相连的所有宗族,一同出钱出人。可偏偏事到中途,消息还是泄露了。” “谢氏当即联合满朝文武,罗织罪名攻讦池谅,硬生生将他排挤出了朝堂。池谅回乡之后,并未放弃,依旧暗中推进南下商路。北方门阀见他不死心,更怕南方借此脱离掌控,便决意彻底摧毁我们江南四姓。而那无能的狗皇帝,竟任凭他们摆布,连下数道旨意,将池谅定罪,更将四姓疏通南路的大义之举,污蔑为通敌叛国,派了宦官带着诏命,要来拿四姓族长进京受罚。” 时毓心中了然。四姓乃是江南根基,若族长尽数被朝廷控制,江南便成了北方门阀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四姓族长若不肯进京受缚,等待他们的,便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如此说来,这场席卷江南的战乱,原是北方门阀为了霸占南方财富,主动挑起的祸端。 只是他们低估了南方人的血性,更低估了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抗之力。 最后战局失控不得不请回虞衡,作茧自缚。 “夫人。” 叶白一声呼唤,拉回了时毓纷乱的思绪。 “夫人可知,那日池彻为何背弃盟众,执意护你?”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3章 第73章 时毓思索片刻, 实在无法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那样一个温和包容、善解人意的人划等号,于是坦言道:“不知。” “他说夫人亦是可怜人,不该被无辜牺牲。还说夫人坦荡赤诚, 才华卓绝,心怀大义,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叔父池谅的影子。这世上魑魅魍魉当道, 真正的好人太少, 杀一个便少一个。他又说,你与我们,本是同道中人。” 哪怕明知叶白这番话多半是为了拉拢她、迷惑她, 时毓的心头还是狠狠一震。 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阿哲说得出这些话。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逆党,那个本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匪首, 却偏偏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 只因不肯牺牲一个路人,便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好处, 不惜与属下生出嫌隙, 甚至间接导致朱雀盟倾覆。 叶白看出她的动容, 悠悠问道:“夫人, 池彻救你不图你什么, 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报恩。请你想一想, 他这么个人,该死吗?” * 池彻该死吗? 时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陈博。 陈博知道虞衡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池彻, 而是想收为己用, 但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只有时毓在说。 他明明只是奉命讲《虞六典》,时毓却按照传道受业解惑的座师标准来要求他,遇事不决就问他, 而且什么都敢说,对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有次甚至跟他说,她不是这世界的人…… 搞得他们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师生情谊似的。 但奇怪的是,在他一次次地抗拒中,那莫须有的师生情谊竟好像真的产生了。 他竟会时不时教训她:这话不该与我说;此等言语,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这些事非夫人该操心的,不必多问! 可他越是告诫,时毓说得就越多。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隐秘的思绪,她都一股脑地倒给他,毫无保留。 这自然不是时毓天真无城府,恰恰相反,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 她在用主动信任诱导策略,与陈博建立信任。 这套策略的核心在于,以自己的坦诚换取对方的信任。 操作方法是:主动抛出自己的困惑与隐秘,袒露内心的柔软与软肋,再坦然向他求助。 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陈博这里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让他真切感受到 “被信赖、被需要”,然后慢慢对她产生责任感。 在权力的核心,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极难建立的。 因为权谋场上,多数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我们相互提携。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终究脆弱,双方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我? 真正能抵御利益侵蚀、建立起深层信任的,往往只有两种: 一种是以血缘、姻缘为纽带的亲缘联结,靠与生俱来或后天绑定的情感与责任筑牢羁绊; 另一种,则是师生、主考官与考生这类因传道授业、知遇之恩结下的情谊。 这场短暂的教学,为时毓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为了抓住机会,她甚至会提前将该学的内容背熟,把课堂上的时间都省出来,专心与陈博闲谈。 陈博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既不和朝臣来往,也不和宫人走动,很难拉拢。 但他既掌内侍监之事,又能为虞衡处理政务,地位超然,且深得虞衡信任,是绝对值得拉拢的。 拉拢他,甚至比拉拢顾昭、夏侯仪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以时毓才对他用这招。 这招也只能对他用。 首先他是个阉人,走得稍微近些也不会犯了虞衡的忌讳——当然这只是时毓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虞衡不是正常人。 其次,陈博的底色是秉直刚正,他不畏强权,也不趋炎附势,昔年敢为虞衡争取援军,而不惜触怒玄宗,落得宫刑之祸,足见他的风骨。 最后,他受尽屈辱,却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变得偏执阴鸷去报复社会,依然踏踏实实地辅佐虞衡,默默编纂史册,甚至依然心怀慈悲,救了玲珑性命,足见他的坚韧可靠。 时毓笃定,自己的话到了他这里,绝不会被泄露,更不会被利用。 一言以蔽之,他值得信赖。 而与陈博建立起这份信任的好处,不言而喻。 假以时日,这位被她‘真心相待’的老师,终将成为一份可靠的指引与庇护。 见过叶白之后,时毓将叶白的话和自己的感受都说给他听。 从整个江南的悲剧,到池谅的个人悲剧,从朱雀盟的所作所为,到那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与悲壮;再到她与池彻私下里的两次交集,乃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跨越立场的共鸣…… 陈博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两天前,因为顾昭受罚不便行动,他去请示虞衡,实施‘英雄救美计’所需要的‘刺客’由谁来调度训练? 他设计的剧本是,殿下去往城隍山见漱石先生时带上夫人,然后让夫人独自游览山间风光,此时,伪装成朱雀盟余孽的翊卫便伺机出现,佯装刺杀夫人。夫人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只能护着夫人狼狈逃窜。逃至一处悬崖时,最后一名翊卫战死,刺客步步紧逼,夫人陷入绝境、高声呼救。就在此刻,殿下从天而降,挡在夫人身前,为她受了一刀,而后英勇斩杀所有刺客。紧接着,他伤口流出 “黑血”,太医宣告刀上淬毒,殿下命悬一线,唯有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可作药引…… 届时,只要夫人愿意取血相救,便说明她已对殿下情根深种。 虞衡看罢剧本,竟说,靠欺骗赢得一个女人的心,终究非大丈夫所为,孤和那笨蛋诸侯不同,无需用此伎俩,此事作罢吧。 言语间自信满满,似乎已经得到了时毓的心。 陈博于是撕了剧本,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此刻听了时毓的言语,他发现,殿下显然是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人家对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念念不忘呢。 陈博有预感,倘若池彻当真被招安了,殿下一定会后悔没在那之前,牢牢抓住时毓的心。 他一面克制地劝诫时毓:“池彻该不该死,不是你该关心的。作为君王,殿下不容你插手朝堂之事,作为男人,他不容你心里装着其他男人。你不插手,他未必没有活路,你若插手,他必死。” 一面又在时毓离开后,根据她和叶白的约定,紧急撰写了另一套‘英雄救美之策’,只待虞衡需要时,便可即刻呈上。 因为他听得出来,时毓不可能听劝,她非去见池彻不可。 他也看得出,殿下想杀池彻很容易,想抓他也很容易,但想让他为自己所用,绝无可能——除非叶白愿引路,有时毓从中斡旋。 那么,把诏安和英雄救美结合起来,就是为殿下分忧同时保护时毓的最佳方案。 ——是的,他要保护时毓。 其实池谅也曾是他非常崇敬的人。 只可惜,池谅被贬黜时,他只是掖廷里倒夜壶的小太监,没有为其发声的资格,只能洒一杯浊酒,遥遥相送。 虽然他不赞同池谅后来的谋逆之举,唾弃朱雀盟与朝廷为敌犯下的种种罪行,甚至站在天下安定的角度,反对虞衡诏安池彻,但,他欣赏和他一样,不人云亦云,愿为心中道义不顾一切的人。 时毓明知保下池彻,定会惹来虞衡的猜忌乃至厌弃,却依旧执意为之,与他当年明知开口为虞衡争取援军,必会触怒先帝、招致横祸,却仍义无反顾地当堂进谏,又有何异? 作为一个老师,他认可这个勤奋聪慧谦卑真诚的学生,理当保护她。 * 时毓确实不会听劝,她觉得池彻不该死。 若她袖手旁观,以池彻如今的处境,为救叶白,必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而只要他敢现身,虞衡断不会放虎归山: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擒获后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时毓能想到的,抱住他性命的唯一途径,便是诏安。 可是,诏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池彻和历史上那些叛逆朝廷的匪首不一样,他全族皆殒于虞衡的平叛大军之手,身上更背负着叔父池谅 “保皇救江南” 的遗愿。 而虞衡,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架空小皇帝、意图独揽大权的权臣。 双方势同水火,仇怨深结,恐难互容。换言之,就算虞衡愿意诏安,他也不愿意为虞衡所用。 更别说,虞衡忌讳池彻曾化作阿哲与时毓有过来往。 可千难万难,时毓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既为了池彻,也为了保住叶白性命,笼络顾昭。 不过虞衡并不在营地,他去城隍山拜访那位漱石先生了。 这是他第二次去,前次扑了个空。 据说那漱石明明收到了拜帖,知道摄政王会上门,仍出门去,硬让虞衡吃闭门羹。虞衡倒也好脾气,一次不成,第二天又去了。 在时毓等待虞衡归来的时候,玲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虞衡和白月光谢才人的故事。 其实这个谢才人,玲珑以前就曾对她提起过,便是那位喜欢做女红的大家闺秀。她与左仆射谢襄出自一家,是谢襄的侄女,名叫谢莲。 因自小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贤淑,举止得体大方,被选入宫中,做公主的伴读。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虞衡的母亲,非常喜欢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曾戏言,将来要让谢莲做虞衡的正妃。 不知道是谢莲对这句戏言入了心,还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天然吸引,谢莲慢慢对虞衡上了心。 之前,在时毓还不知如何讨好虞衡时,玲珑为了让她吃苦头,骗她说,虞衡喜欢温婉贤惠的,谢莲就是贤惠的代表。 她身为顶级贵女,却朴素勤劳,整日埋头做女红。虞衡只穿她做的衣服鞋袜,只用她缝制的荷包。 其实,谢才人爱做女红是真,但虞衡并未收那么多,只收了一只荷包,而且转头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虞衡离京前,对谢莲并未展现出任何特殊情愫。 他那时根本就没对男女之事开窍。满脑子都是侠义江湖,整日逃出宫去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混,抑或忙着“惩奸除恶”——专与朝廷作对。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红颜知己,在他眼里远不如一柄好剑来得有趣。 他和谢莲关系暧昧起来,是在到达康州的第三年。 自虞衡离京,谢莲的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他却从未回过。 直到那一年的二月,冰雪未融之际,虞衡的心先融了。 那个月,静康太后仙逝。虞衡请旨回京奔丧,被皇帝一口回绝。 他被困在那片苦寒之地,不仅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连去送她一程也不行。兄长的决绝和不能尽孝的遗憾,令他陷入空前的痛苦。 他独自离开康王府,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一身落魄狼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久后,谢莲的信又如期而至。 许是因谢莲自小便深得太后喜爱,且在太后病逝前两年,一直贴身侍奉、床前尽孝,关于太后的晚年日常、琐碎叮嘱,她有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细节可以与虞衡诉说。 这些话给了虞衡极大的安慰。 他破天荒给谢莲回了信,之后两人的书信便频繁起来,情谊也渐渐加深。 或许是因为这些书信,先帝觉得谢莲代表虞衡对京城的眷恋,为了斩断他的念想与归心,突然强娶谢莲,封为才人,自此之后,两人才断了往来。 此事对虞衡打击很大,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至今仍保存着谢莲的信,连同一幅画。 那画是虞衡亲笔所画,而时毓和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先帝宾天后,谢才人和其他后妃,在感业寺带发修行,但虞衡回京后从未与她见过面。 时毓听后五味陈杂。 确定下来被人当替身的感觉,还挺怪的。 既有如释重负的踏实,又有一丝尴尬的偷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最重要的是,着实有些危机感。 主要是这个白月光竟然还活着! 而且现在出于守寡(待嫁)状态! 她对虞衡一片真心,两人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患难与共,她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全是拜他所赐,所以他对她,既有情,又有愧。 这几年没有明面上的来往,或许是为了保护她,不代表私底下也没有来往。此次他与王妃和离,或许就是为她腾位! 毕竟他没有挥军北上的打算,回京之后,必定还要和谢襄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再娶一个谢氏女,不啻为稳住谢氏的方式。 至于叔嫂关系,在这种时代,算不上多大的阻碍。荔枝不都能娶小妈吗? 倘若此事成真,自己这个替身,该何去何从呢?白月光看到自己这么个冒牌货,心里岂能舒服?自己和她,是不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虞衡又会如何端水? 玲珑将她的忧虑和烦躁看在眼里,劝慰道:“夫人和谢才人虽容貌相似,性情却大相径庭,殿下定能分得清你是你,她是她。你能不能完全取代她,奴婢不好说,但奴婢可以肯定,她绝对无法取代你。 谢才人之于殿下,是孤寂时对故乡的眷恋,是落魄时一缕虚无缥缈的安慰,他们的情谊只存在于文字,存在与想象,从未落于现实。而夫人与殿下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你们有一见倾心,也过争吵磨合,更有恩爱缠绵。 多年来,殿下活在忧患和戒备之中,谢才人与他虽有患难与共的情谊,却终究时过境迁,而夏侯仪这般近水楼台也未曾得月,夫人是唯一能在殿下枕边安眠之人。” 她无法把话说得太透,只能笃定地告诉时毓:“夫人之于殿下,是最特殊的存在。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而你还献计献策,才能不输于曲岳等幕僚,殿下更是离不了你。谢才人不足为虑。” 时毓心想,你不懂,白月光的可贵,正在于不曾得到过。想象会给她赋予一层超越凡俗的光环,令她永远神秘美好。而给予男人真实陪伴的女人,则会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或是衣服上的一粒饭,令人厌烦。 “夫人别杞人忧天了!”玲珑看她还在出神,以为她在担心被谢才人取代,干脆给她下了一剂猛药:“就算她与殿下再续前缘,就算她有谢氏撑腰,只要入了咱们王府,我有法子整得她不敢在夫人面前拿乔做派!若她不识时务,胆敢与夫人争宠,我便让她消失!” 时毓大惊,拧眉瞪她。 玲珑垂眸,却不肯认错,倔强道:“王府之中充斥着各方势力,夫人若是个软柿子,只会被人吃的渣都不剩。玲珑的性命前途系于夫人,自会不遗余力得保护夫人。夫人放心,玲珑是何秉性,殿下一清二楚,就算害人,也不会殃及夫人。” “胡说!”时毓训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你若犯了罪,我不可能撇得清,也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报复的方法,和你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不同,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先擒王,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自有我的盘算。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你绝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玲珑乖顺应是。 不过她打心眼里不相信时毓那句‘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她给段琳琅做了这么多年走狗,一朝需要,便被推出去做替死鬼,时毓和她既没有血缘,也谈不上交情,至多将她当个趁手的工具,怎会舍己救她? 鉴于她完成了时毓交代的任务,时毓也履行承诺,允许她近身伺候。 * 入夜,虞衡终于回到了营地。 这一次竟又扑了个空,随行的陆长风骂骂咧咧,嚷嚷着要让夏侯仪点兵包围城隍山,把那比泥鳅还滑的漱石抓来给殿下磕头赔罪。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被一众点火就着的暴躁老爷们簇拥着大步往前走的虞衡一言不发,面上瞧不出半分恼怒,眉眼依旧深邃平静,可周身萦绕的气压却沉得吓人。 想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屈尊降贵,两次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山野老道,竟接连吃了闭门羹,必定会窝一肚子火。 时毓悄然撤回自己帐中,这会儿上去提池彻的事,无异于往火上浇油,不如等一会儿,等他这股戾气散了再说。 她叫来王真,打听虞衡对见漱石如此执着的原因。 王真已成为她麾下的包打听,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儿,但虞衡见漱石的目的却是绝密中的绝密,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打听到,见漱石,本就在南巡清单上。也就是说,虞衡此次来余杭,不见到漱石不罢休。 他还收集了一些猜测,比如,有人说,摄政王是为了询问子嗣之事;也有人猜,是为了卜问国运兴衰;更有甚者说得荒谬,称江南四姓造反前,将大部分家产秘密藏匿,而漱石老道能算出宝藏下落…… 时毓觉得这些猜测好像都不靠谱,但又都有一些可能。毕竟虞衡厉害,也是个爱看易经八卦的古人。 他迷信得很。 但要这么来看,漱石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究竟是为了考验他的诚心,还是料定他所问的事没有好结果,以此方式给他警醒就不好说了。 良久,待陆长风等人散去,时毓组织了一大堆劝慰他的话,惴惴不安地上了门。 时毓来时,虞衡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拿着快抹布,似在沉思,又似乎在发呆。 案几上放着他的剑。显然,他方才正在擦剑。为什么会擦剑?难道要拿去杀人吗?漱石老道真把他惹毛了? “殿下……”时毓小声地唤他。 虞衡抬眼看来。 他其实不算瘦,满身肌肉,摸上去紧实有力,看上去线条分明。但一穿上衣服,尤其是这般华丽的玄色长袍,便会很显瘦,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体型。 奔劳一日,金冠下的发丝松散了些,有两缕垂落脸旁,衬得肤色冷白,像是月光浸过的玉,清冽而疏离。 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暗流,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殷红的唇抿着,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不愿示人的情绪。 时毓心跳都漏掉一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瞬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想跑。 虞衡却招招手,低沉地唤了声:“过来。” 好了,这下跑也跑不了了。时毓慢吞吞挪过去。 虞衡心急似的,一把拉过她,环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心口。 就这么沉默抱了半晌,时毓心中那由拘谨和戒备构建起来的隔阂终于被他融化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颈,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只待虞衡说被那个漱石气到,她便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劝慰他。 可虞衡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是抬起头,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抓起她两只手,认真检查了一番,而后指着手背上那个极小的油点,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她。 这是今早炸丸子的时候溅上的,当时只有一点点微痛,所以时毓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惊动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若说她身边有人随时通风报信,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报吧? 而且,如果要报,肯定会报精准位置,不至于让他翻找这么久。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知道她不擅长庖厨,从早晨见到她送的炸丸子,就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所以方才才认真检查。 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竟还惦记着? 时毓心中震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点小伤不碍的,妾……妾以后会更小心。” 虞衡道:“孤不需要你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取悦于孤。你擅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这话太甜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符合他深沉内敛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失误——他的本意大概是只想说一句,加了一滴蜂蜜的情话,却不小心倒进去大半瓶。 不久后,在她得知虞衡曾中毒不举后,会对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但要等到她去过康州后,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她只觉得虞衡在外受了刺激。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消沉又这般感性? 思索间不经意一垂眸,恰好看到他身上沾了血——玄衣上血色不明显,有一滴血落在了金丝绣的龙爪上。 她轻抚那一块衣服,紧张地问:“殿下受伤了?” 虞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曾。今日孤去了城隍山,本欲拜访一个叫漱石的道士,却不想扑了个空。下山时偶遇一头极漂亮的梅花鹿,一时技痒,便顺手猎了。” 在漱石那里接连吃闭门羹这般憋屈事,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时毓心头微讶,不敢置信:“这……是鹿血?” 虞衡微微眯眼,眸底掠过几分戏谑:“你以为呢?” 时毓心底默默腹诽:真不是人血吗? 虞衡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孤已吩咐尚衣局,用那张鹿皮为你做一双靴子,不日便能送来。” 一只成年梅花鹿的皮,通常只能做一双成人靴子,虽说虞衡断不会缺了皮靴,但今日这种情况,杀戮分明是为了发泄,可他在那样的心绪中,还记挂着给她做双鞋,这心意,让人无法不动容。 时毓心绪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待妾如此情深义重,妾惶恐,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虞衡缓缓抚过她的后腰,语声低沉温柔:“不知?孤倾心待你,你只需以真心相报。” 时毓心中一惊,忙道:“要如何证明妾对殿下的真心?” 虞衡烦闷的心情,因她在怀,正慢慢消散,他心情变好,便想逗她一逗,便道:“倘若孤中了毒,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 “莫说只是心头血,便是整颗心挖出来都可以!”时毓抢答。 虞衡敛笑沉眸,严肃得吓人:“当真?” 他这个样子,就像下一秒便会掏出匕首来挖她的心一样。 时毓心里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漂亮话,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虞衡的神色带了几分失望。 时毓猛地抱住他。 “当真!当真!”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方才妾只是在想……妾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天下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殿下说不定会遇到与妾容貌相似、才情更佳的人,聊以慰藉对妾的相思之情。一想到那个人会替妾来爱殿下,妾就放心了。” 虞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问道:“你果真这么想?” 时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虞衡松开手,将她推开一些,淡淡道:“爱妾果然是圣人一般的胸怀。想来当初并没有吃过蔺芝和的醋,那般做戏,只是为了让孤放走她吧?” “呃……”时毓脸上腾地烧起来,刚要解释,却被虞衡伸手打断。 “蔺芝和是漱石老道的关门弟子,亦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人名为师徒,情同母女。”他顿了顿,“她此时就在城隍山上守着观门。而你既曾施恩于她,明日不妨陪孤再去一次,看她是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开门迎客,让孤见到她师傅。” 时毓这才知道,这两次,把他关在门外的是蔺芝和。 这怎么不算一报还一报呢?当初你把人家关禁闭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时毓想笑,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道:“虽然当初妾本意不是帮她,但殿下说得对,妾那么一闹,终究成全了她,道家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嗯……妾明日便去敲观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想办法,让殿下见到漱石道长。” 虞衡挑眉:“孤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的人,你一去就能让孤见到?这话是不是说的过于自满了?可曾想过若见不到,孤会治你的罪?” 时毓舔着脸道:“非是妾对自己自信,而是觉得,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这漱石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闲云野鹤,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没有寸功。而殿下是平定天下的雄主,不惜千里南下,三次亲至登门,这般诚心相待,便是金石顽石,也该为之所动。若这第三次,依旧叩不开他那扇门,殿下大可收回此前给予的礼遇尊崇,直接破门而入便是。 真到那般境地,便是神仙也被拉下神坛,成了泥胎木偶,不值一拜。殿下以为,妾说得可对?” 虞衡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看人看事都很通透,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叫任何人都看不透。孤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时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殿下实在高估妾了。妾对殿下的崇拜敬爱依恋,没有半分作假。妾所求,无非是能更长久地留住殿下的喜爱罢了。都说色衰而爱弛,妾这个年纪,没有几年青春了,自然就想动脑子,做个对殿下有用的人,如此,倒显得思虑重些,不够天真单纯罢了。” 虞衡没再说什么。 也许她没撒谎,是他自己想多了,动了情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对方不如自己用心。 无论如何,时毓是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给她机会背叛自己。 时毓趁机说明来意,将自己和叶白的谈话据实以告。 “朱雀盟曾开辟一条南下商路,自岭南出发,经沿海诸州,渡海而下南洋,再由南洋转往西洋各国。此路虽尚不成熟,却已初见规模。若能将他们先前的成果续用,非但可振兴江南经济,更能带动西南沿海兴盛,裨益无穷。可一旦杀了池彻,这条商路多半便就此废弃。” “叶白一心保全池彻,正是为了保住这条商路。妾以为,与其将他诛杀,不如施以招安。若能成事,商路可保,叶白也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与顾昭之间,便不至陷入死局。” “只是池彻与朝廷素有血仇,绝不会轻易归心。叶白却承诺,只要殿下肯允招安,她便亲往劝说。她有法子联络池彻,亦有把握说动他。可妾观此人,并非全然可信,若真放虎归山,恐成后患。是以妾提议,由她将池彻诱至我等指定之地,可她却不信我等,唯恐池彻一到便遭格杀。如今局面僵持不下,妾束手无策。” 事实上,她已经和叶白商量好了解决办法。那便是,叶白将信息传递给池彻,然后池彻约定地点,让时毓单独前去劝降。 这样,叶白在他们手里,而池彻掌握着时毓的生死,双方各有筹码,可以平等谈判。 但虞衡还没表态要不要诏安,她怎么敢说,已经替他做主,连后续计划都安排好了呢?更何况,由她主动提出单独去见池彻,他定会多想。这个方案,只能由叶白提出。 时毓以为,抛出这条下南洋的商路,应该可以打动虞衡。 虞衡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想保池彻?你从顾昭那里带走叶白,目的就是救他?你喜欢他?” 带走叶白那晚,她分明说,要以叶白为引捉拿池彻;她感念的是陈鹤的善意,而池彻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害死了陈鹤,她对他只有恨。如今竟突然改口要保他性命! 虞衡不得不想,先前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现在暴露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不是对阿哲有意,她何必费这般周章,以德报怨? 想到那晚她喝醉爬上房顶,他扮做阿哲引诱她走,她虽然拒绝了,但拒绝的理由既不是她不喜欢阿哲,也不是她爱上了自己,而是迫不得已。 他想到自己打算诏安池彻的初衷,除了用他来对付谢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她有朝一日知晓阿哲的真实身份时,他早已身首异处,从此带着遗憾对故人念念不忘。 他以为她会谨慎藏起这段过往,主动避嫌任何牵涉阿哲的事情。 没想到那一面之缘,对她而言竟如此重要。重要到明知会触怒他,仍要费尽心思保阿哲。 他为她考虑得太多,给她尊贵身份,护她体面尊严,看透她结交夏侯仪、拉拢顾昭的小心思,既没又戳破,也没有惩治她,甚至……压下父兄的告诫,无视漱石座下小童的警示,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三番两次登门执意见漱石,只为确认,她并非那个会倾覆大虞的不祥变数。 可这般百般纵容,反倒让她丢了分寸,一步步,踏过了他的底线,将他的深情与隐忍,都视作了理所当然。 “殿下,妾与阿哲……” 虞衡垂下头,双手按在案几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 他这两个字,如同有实质的利剑,压迫着时毓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她乱动一下,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4章 第74章 夜深, 梁久安奉药而来。 守在帐外的王禄摇了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劝他明日再来。 梁久安却道, 这药一日也不能断,一旦断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王禄无奈,只得放他入内。 帐中一片漆黑, 唯有一缕月光斜斜照入。 梁久安提着药箱左右张望, 才在窗边看见一道高大孤峭的身影。 “殿下,该服药了。” 他躬身轻声提醒。 虞衡负手立在窗前,如一尊冰冷石像, 久久未动。 这军帐有两扇窗,一面对着断崖,一面对着时毓的寝帐。他此刻面对的, 正是时毓那一侧。 梁久安回忆了一下,来时毓夫人的营帐还亮着灯。 这两口子, 一个辗转难眠, 一个杀气腾腾, 莫不是闹别扭了? 梁久安站得腰酸背疼, 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再劝:“殿下, 药再凉, 便损药效了……” “不喝,滚!”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梁久安默默闭了嘴。 果然是闹别扭了, 头疼。 这药需连服七日, 再配合针灸方能见效,今日恰好是第四日,不上不下最是关键。一旦中断, 前面的汤药与针灸尽数白费,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关键,这药是调理肾精的,旁人能等,殿下却等不得。 四天前,虞衡兴冲冲召见他,说他那事儿成了,既没有早泄,也没有出不来,更没有像之前那般发抖盗汗,而是在极乐中释放出来——就是出来的东西有些奇怪。 梁久安仔细检查了一下,只见衣上残留之物清稀淡薄,色泽异于寻常,质浊而不凝,绝非康健之人应有的浓稠充沛之状。 这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虞衡五脏受损五载有余,精室久闭,腺体久衰,初通之时,精未足、液未充,难免如此。 不过比上次相拥而眠自溢的东西还是强多了。 君臣二人皆是大喜,只觉苦熬五年,终于盼来一线生机。 梁久安慎重叮嘱:“殿下如今虽已机能初复,但还不宜真正入内泄身。此刻精气未稳、精血尚弱,若此时致孕,胎儿易弱易畸,不仅有损殿下英明,亦会损害母体。” 虞衡道:“孤想也如此,故而本次并未急着入内。” 虽如此,他迫不及待一展雄风的心情却是溢于言表。 他对梁久安说起太卜令的卦辞——“离火为南,坎水为济,枯木逢春,生机在南,遇火则兴”,说江南是他的福地,若能在回程路上让夫人怀上子嗣,自是再好不过。 梁久安听得压力倍增,当即便要回去写方子取银针,来调理他的身体。 可虞衡兴致极高,絮絮说着对未来孩子的想象,性别、容貌、性情、日后教养,一一细说,详尽得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底盘算憧憬了无数次的。 梁久安几次想告退,都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他稍歇,刚要开口,又听他问:“爱卿有几个孩子?” 梁久安耐着性子道:“回殿下,臣有七个孩子。” “多子多福,甚好。你夫人很辛苦。” 梁久安道:“托殿下的福,臣的夫人只生了一个,其他六个是妾室所生。” “哦?孤竟不知你有妾室,曲岳似乎说过,你与夫人恩爱和美,为何只生了一个?” “臣与夫人的确恩爱,可惜夫人怕疼,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不肯再生了。臣亦不愿勉强她,奈何臣家中几代单传,臣的母亲一定要孙子,臣便纳了两房妾。” “你倒是个妻奴。”虞衡打趣了一句,又问:“那你生出儿子没有?” 梁久安笑道:“臣之子,今年三岁了。” 虞衡亦为他高兴:“想来是小七了。长得像谁?性情随谁?将来打算让他子承父业么?” 梁久安一一回了。 虞衡听进去其中一段:儿子随母,女儿肖父,头一胎最肖父母,往后再生便渐渐不似,就像小黑狗生崽,一窝比一窝毛色浅淡。 他想了想自家情况,兄长随母,姐姐随父,而自己年纪最小,和父母最不像,深觉此言有理,便道:“孤的第一个孩子,须得是女儿!” 随即便命梁久安好生归纳调养之法,专研能让夫人生下女儿的方子,细细调配。 梁久安:“……” 总之,几日前的殿下,欢喜得像个少年郎,满心满眼都是要与时毓生儿育女。这么苦的药,喝起来像喝蜜,扎针的时候都不骂人了。 今晚怎么就…… “殿下,这药不能停,一旦停了便前功尽弃了……”梁久安苦劝。 虞衡忽然大步走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跟着一串珠子落地的噼啪声。 待他出门远去,梁久安才俯身拾起脚边之物,拿到帐外对着灯笼一看,竟是虞衡平日常盘的那串菩提子。 绳结未断,可那十八颗菩提子,竟被他硬生生攥得颗颗开裂。 * 丑时,整个驻军营地都安静下来。 叶白在睡梦中被人猛地拽起。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粗暴地蒙上她的眼睛。她来不及挣扎,便被扛上肩头,颠簸着不知往何处去。 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她感觉到下行的台阶,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然后是一阵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被人粗暴地扔下,摔在黏腻的地上。 随即,手脚被捆在一根冰凉黏腻的石柱上。蒙眼的布条被扯下,塞在口中的麻核被抠出。 她睁开眼。 这是一间深埋地下的牢房。潮湿憋闷,昏暗如坟墓。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皮鞭、烙铁、夹棍,大多锈迹斑驳,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那是血,层层叠叠,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角落里堆着几团分辨不清形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人体的残骸,手指,肋骨,还有一颗半腐烂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地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殷红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让人作呕。 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他身形巨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椅子。 身后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掩去了面容,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与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地窖里积淀的所有怨气都要强烈,强烈到让人窒息。 叶白几乎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份。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很快,她就笑起来。 “虞衡,哈哈哈哈——是你!” 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刺耳而癫狂。 “太可笑了,太可悲了,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怜的人。你被兄长厌弃,被亲嫂毒害,被最信任的婢女算计,连你心爱的女人,心里都装着别的男人! 她去找你了吧,为了保住池彻的性命,迫不及待,费尽心机,不顾一切! 你坐拥天下又如何,偏偏不得人心,没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你。连一个歌姬都征服不了,堂堂一个摄政王,竟会输给一个穷途末路的匪首! 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何?为她与谢氏决裂如何?把她捧成心肝宝贝又如何?”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字一句道:“她不爱你!” 虞衡没有动。 叶白笑得更得意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杀戮只能让反对你的声音暂时消停,却永远无法熄灭怨恨你的火种。你德不配位,江南百姓永远不会真正臣服你,就像时毓永远不会真正认同你!” “她本性善良,厌恶杀戮。池彻与她才是同类人。而你——”她声音里带着恶毒的嘲弄:“你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没有了佛珠的克制,虞衡一身杀气释放殆尽。 此刻的他,确实像一个恶魔。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看来你确实想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否则,怎不用你这张擅蛊之舌来蛊惑孤?” 叶白道:“能死在你手里,我求之不得。” “孤会成全你,不过要等她将池彻带回来之后。孤还会让池彻重入朝堂,让他代表你们江南人,永远臣服在孤的脚下,做孤的马前卒,去对付谢氏,去治理江南,用江南人的脂膏,滋养孤的十万将士。” 叶白轻蔑地笑:“你想得可真美。” “怎么?你哄骗时毓劝孤诏安,只是想挑拨孤与爱妾的关系,让孤如鲠在喉、怒火烧心,是吗?” “你错了,诏安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己。她舍得不池彻死。” 叶白笑得愈发猖獗,“你嘴上说着要让她把池彻带回来,其实你根本不敢让她去!你既怕她真把池彻带回来,从此处处护着他;又怕她为了保护池彻,甘做他的人质,护送他逃离此处,让你颜面尽失,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杀了我,他们自然就联系不上了。”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眼中满是挑衅:“其实她去不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池彻放走了她,致使朱雀盟错失了打击你的最佳时机,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我们几千条兄弟姐妹的性命,都因他的决策失误而葬送,他死不足惜!我临死前折腾这么一番,只要能让你认清一个事实就够了:你这等天煞孤星,永远也不会有人真心待你!要是我死在你手里,就更妙了,一个时毓,一个顾昭,你的爱人,你的兄弟,都会因此与你离心离德!” 虞衡的面目被阴影笼罩。 叶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与不屑。 “孤不仅要让她去,还要让她独自去。你这条命暂且留着,看着她把池彻带回来,给孤当条好狗”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他的头几乎触到牢房的顶,身形巨大如山,几乎将身后那盏微弱的油灯完全挡住。 叶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如同正在捕食的凶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预见了即将到嘴的美味。 而那美味,是她的垂死挣扎。 是她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惨败。 她一时猜不透他的后招,心中蓦得忐忑起来,眼见他快步离去,毫无留恋的姿态,忙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她和池彻相互吸引,这次诏安会让他们之间的牵绊更深,你若不想戴绿帽,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她!” 虞衡脚步一顿,微微侧脸:“如你所愿。不过你记住,池彻与你,只能活一个。若他回来而你不肯赴死,孤便让你用余生缅怀顾昭。” 叶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你疯了吗?!顾昭对你忠心耿耿、功勋卓著,统领翊卫,掌管京城防卫,你竟为了惩罚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杀他?” “从他被你蛊惑,就不堪重用了。而你,从你算计孤的女人,就注定不得好死。” 说完,虞衡大步离去,再无留恋。 叶白怔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这个人,真的是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天亮之前,她被送回了营帐。 没过多久,时毓带着吕桓而来。 她一脸喜悦地说,“殿下已同意了你的建议,让我亲自去诏安池彻,现在,只需你手书一封,由吕桓带给池彻,无论池彻约定在何处见面,我都会独自赴约。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完成你们未竟的事业,彻底打通南洋商路。” 叶白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已然无法确定,自己写下这封信到底是在算计虞衡,还是会成为虞衡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时毓的心倾向池彻吗? 还是说,从时毓选择为池彻背弃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狠下心肠,打算亲手送时毓和池彻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5章 第75章 时毓还是说服了叶白。 吕桓揣信离开驻军大营, 数道暗卫身影随即悄然尾随。 他先在余杭城内漫无目的地绕行,继而前往池家老宅,再赴池家坟地, 最后折返城中。 一路看似茫然寻访,除了问路,不曾与任何人私语,那封信也始终未曾拿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池彻。 入夜后, 他步入余杭最热闹的夜市, 上了一辆花船,船入西湖,行至在湖中心,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此失去了踪迹。 暗卫追到岸边,再无头绪, 只得如实回禀。 情况报至夏侯仪处,她气定神闲:“无妨。这小子不过是个传信的小卒, 池彻才是关键。池彻阅信后, 自然会让他来传达见面地点。到时候只要盯紧夫人, 他便插翅难飞。若他连赴约都不敢, 就算逃出这余杭城, 也再难成气候, 不值得本将军费神。” 于是他们收兵回营,静候回音。 没人知道, 这个时候, 时毓早已和池彻见过了。 * 这一日,吕桓刚走,她便随虞衡銮驾前往城隍山, 去敲漱石道人的山门。 道观藏在城隍山顶,与漱石道人的声名颇不相符,规模并不大,从山下全然不见踪影,即便在半山腰远眺,也只露出两座小小的殿宇。 漱石向来居无定所,已多年未归,道观近乎荒废,上山的路径几乎被荒草封死。只因摄政王亲临,翊卫们方才临时斩草开道。 走过一段野径,山路渐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拾级而上,向阳处尚且干爽,被密林遮覆的石阶却覆满青苔,湿滑难行。 翊卫们早在路上铺了野草,以防虞衡与时毓失足。 虞衡在前,时毓在后,两人隔着两三级台阶,一路沉默。 自昨夜她提出招安,被虞衡怒而赶出营帐,直至此刻,他未与她说过一字,连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过。 准许招安之事,是陈博来传的话;令她随驾上山,是王禄来通的传。 出行时他骑马,她乘车,连片刻独处都无。 初夏的余杭气候温宜,风光清隽。一路行来,远山含翠,近水漾波,堤岸杨柳垂丝,林间莺声婉转,时毓独坐在马车里,吃着碧荷亲手做的山楂糕,心里暗暗想着:真是人间好时节啊,若有个俊俏公子也在车中,对上几首诗、闲唱几支曲,该是何等和乐美满。 可惜对象还在生气。 行至半山腰,她已是气喘吁吁,望着不远处的凉亭,又忍不住出神。 那处视野开阔,四面繁花绕檐,清风穿廊,最是适宜煮茶对弈。若是拜过漱石道人,能与俊俏公子在此歇脚闲话,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虞衡从不是寻常男子,没那么容易哄好。 或许,他那腔滚烫的心意,就此冷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纵容宠溺她了。 时毓心底暗道,这样未必不好。 她本就惧怕承担他过于炽烈的真情,只要不彻底失宠,稍稍降温,也是好事。 细水长流嘛! 心里这样想着,却在感到脚下一滑的瞬间,故意惊叫着往后倒去。 一只手臂稳稳将她扣住。 虞衡身形如电,骤然回身,比翊卫反应更快得挽救了她本该受难的屁股。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除非他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安危。 原来冷漠只是表面的,内里还热着。 时毓抿嘴压下嘴角,恭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试探的结果令她满意,她本该见好就收,却跟狐狸精上身似的,不由自主地拿眼神勾了他一下。 勾完她自己都震惊了。 在心里大骂自己:时毓你有病吧,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他正怀疑你和池彻不清不楚,你怎能表现得如此风流浪荡?! 他带你出来可不是郊游的,是来寻道人、卜问国家前途的! 你应该按照原计划,本本分分敲开门,小小立上一功,然后默默退场,深藏功与名,之后尽心办妥招安之事,把朱雀盟匪首和南洋商路捧到虞衡面前,等他发现,你只是醉心工作毫无私心,怀着愧疚来补偿你。 你这是在干嘛?! 就那么急着哄他? 那凉亭就非得去吗? 就非得在马车里对诗唱歌吗?!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知不知道?! 虞衡的神色果然不渝,冷睇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松开她,转身就走。 时毓暗暗咬牙,既然已经撩了,那就不能白撩。 哄哄看。 “殿下!”她攥住他衣袖,“妾攀至此处,已有些气喘体虚,脚下发软。这台阶太滑,只怕摔下去有失体面,能不能让妾拉着您的袖子走?” 身后碧荷与青莲极有眼色,闻言各自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双双摔倒在地,用行动证明这路是真滑,她们是真靠不住。 虞衡一个眼神给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这般没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拖下去砍了! 时毓心头一跳,双手握住他的手,赔笑道:“殿下,是妾没用,求您就捎带妾几步吧,过了这几阶青苔,妾就松手。” 虞衡眼神冷锐,被抓住的那只手却稍稍用力,把她往前拉了一把——到了他身侧。 时毓心头微松,松开一只手,提起裙裾,准备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节奏。 未曾想,他原本迅疾的步伐却明显放缓了。 甚是体贴。 不远处,缀在后方的陆长风啧啧两声,抬臂撞了撞陈博:“陈兄,你说这般刻意做作的套路,若是换个人来,殿下能看得上吗?” 陈博淡淡道:“你去试试?” 陆长风愣了愣,旋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去还不如你去。你本就男生女相,换上女装便是个勾人的妖精,比夫人还要胜上几分。” 陈博:“殿下宽仁待下,尝躬亲为受伤的中郎将裹伤敷药,更曾亲扶老臣上马。拉住毓夫人乃是君子之风,体恤之意。我叫陆大人去试,是为了感受殿下的仁厚之德,陆大人何以会到以色侍君?” 他轻轻一哂:“陆大人这般肤浅,平生定比旁人多许多乐趣。” 低级趣味。 陆长风俊脸一红,倒不是恼 “肤浅” 二字,而是后知后觉落入陈博圈套,又被他嘲弄,为自己的粗疏迟钝羞赧。 最近这段时间虞衡没再让他写文章,他闲得很,恰逢话搭子曲岳被留在吴郡督办济漕公所,他便瞄上了陈博。 陈博一生跌宕,自带悲剧底色,又素来独来独往,周身笼着一层阴郁孤寂。 陆长风对他既怀同情,又满是好奇,便找尽各种机会贴贴,左一个兄台,右一个陈兄,自来熟得狠。 陈博不厌其烦,却不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除了冷脸恭却,更时不时拿话刺挠他一下。 他也难受,可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救赎欲,想要解救陈博那耻辱而绝望的人生,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此刻,亦不放弃努力。 他尬笑着揽上陈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言极是。本公子十四五岁时,也曾如兄台这般深沉自持,整日想的都是‘我为何是我’‘天地宇宙之真谛何在’‘如何才能匡扶社稷,安定民生’这般玄远高深的问题。 彼时极看不上走马斗鸡的兄长、沉迷铜臭的叔父,与流连烟花柳巷的同窗。可他们浑浑噩噩,反倒活得快活;我清醒自持,却只觉迷茫痛苦。直到一日,天下大势陡然生变,我才惊觉自身何其渺小。 我左右不了天地风云变幻,却可以仰看云卷云舒。人间烟火滚烫,美色醇酒当前,三两友人嬉笑怒骂,这些肤浅的欢愉,才是我这般庸人真正能得到的东西。兄台啊,人生苦短,别整日苦大仇深的。” “苦这个字,从陆大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没什么分量。”陈博拂开他的手,大步前行。 前方,那几级台阶转瞬即过,虞衡抬手便毫不留恋地抽回了手。 时毓张了张嘴,想把昨夜被他堵回去的解释说出口,可他只留给自己一道淡漠背影。 城隍山不高,一行人不多时便登至山顶,薄雾缭绕间,一道古朴厚重的观门隐约可见,竟真有那么一丝凡人不可近的意境。 而匾额上书 “枕流” 二字,笔势龙飞凤舞,苍劲出尘,更将主人避世绝尘、不与俗同的态度,展露极致。 时毓所谓的敲门,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敲门。这等杂活,自有王禄去做。 待道童开了门,时毓才上前笑问:“请问蔺道长可在?” 小道童眼神澄澈却不天真,周身透着一股化外高人的疏离气韵。 他打量来人,不卑不亢地问:“道长在。你是何人?” 时毓温声道:“我叫时毓,不久前曾在吴郡与蔺道长有过因缘际会,今次来余杭,听闻道长也在此间,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 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小道童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随行的侍卫仆从,分明对她的来意了然于心,却只做不知,清凌凌道:“道长常说, 山水有相逢, 见与不见,皆看缘法。今日能否得见,便看你的缘法深浅, 强求不得。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传便是。 ” 时毓心想,蔺芝和混迹江湖多年, 性子早已磨得八面玲珑,上次相交, 只觉得如沐春风。没想到, 一回到山门, 便摒弃了全部社会属性, 敢对堂堂摄政王摆谱。这入世圆滑、出世清高的人设, 拿捏得好精准啊! 她面上自是不动声色, 颔首称是。 小道童闭门而去。 时毓静立在山门前,感到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 这个毓夫人怎么处处都想出头, 摄政王都叩不开的山门,她能叩开吗?倘若叩不开该如何收场? 她心中倒是极为坦然。 职场就是这样,机会总是留给胆大的人。 虞衡让她来敲门, 不管敲开敲不开,她都得来。 职场经历告诉她,领导虽然不敢得罪销冠,但最疼的,却是能为他解决棘手问题甚至办私事的狗腿子。 能力固然重要,肯为上司挺身而出、担下非议,更重要。 这门若真叩不开,众人也会知晓,是她因吃醋得罪了蔺大家,才连累摄政王吃了闭门羹,是她一怒之下砸了山门。 不过,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众人十分振奋,陆长风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对左右说道:“这趟总算没白来。” 左右都不见陈博,只有翊卫。 翊卫笑道:“是啊,夫人真是神通广大,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儿。” 时毓自己也有一丝得意,不免怀着一丝被表扬的期待看向虞衡——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 难道还在纠结,她和蔺芝和到底是敌是友? 蔺芝和适时开口:“殿下,家师请您入内叙话。” 虞衡刚要抬脚,又听她道:“只是枕流观陈旧狭小,观内清简,又有女眷清修,不便外男涌入,还请殿下与夫人单独入内。” 话音刚落,紧紧跟在虞衡身后的翊卫校尉便眉头紧蹙。“这恐怕不妥。为殿下安危计,至少容我等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碍。” 蔺芝和不再多言,只垂手静立,将决断全权交予虞衡。 虞衡目如寒刃扫过她一眼,旋即望向那座被古木浓荫重重笼罩的道观,静默片刻后轻摆衣袖:“你们在外候着。” 又冷声吩咐时毓:“你也在外候着。” 时毓微微一怔,难道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蔺芝和却挽着她的胳膊道:“殿下,夫人是专程来访小道的,小道恰好有几句私语要与她细说,还请殿下通融。” 她笑了笑:“殿下放心,小道定不让夫人毫发受损。” 这时,一只仙鹤从院中走出来,到了虞衡面前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方才通传的小道童,躬身行礼:“师傅派我来为殿下引路。” 时毓蓦得瞪大双眼,惊讶地问蔺芝和:“这是幻术吧?” 蔺芝和笑道:“夫人真聪明。” “那你是……真人,还是幻术所化?” 蔺芝和道:“幻术多仗障眼法,或以药石迷人心智,或以光影惑人耳目,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种幻相,只要亲自触碰,便可破除。夫人不妨试试看。” 时毓先摸了摸她,感受到了真切的触感和温度,又问那道童:“我能摸摸你吗?” 道童摊开手:“请。” 时毓伸手探去,手掌竟毫无阻碍地从他掌心径直穿了过去。 身后翊卫、陆长风、陈博等人尽数变了脸色,一时屏息。 虞衡亦是眸色一沉,神色微凝,显然也没有见过这般奇景。 陈博上前道:“《太宗起居注》中有记载,三十年前,漱石道长入宫觐见太宗,曾带一鹤一青鸟,二禽盘旋宫阙上空,凌空不坠、翩跹如仙,入殿后化为人形,进献延年益寿之丹药,满朝文武无不骇然称奇,皆呼道长为在世仙人。” 陆长风惊呼:“世间竟有玄妙之事,陆某今日真是长见识了。这鹤仙可还是当年那一位?” 蔺芝和点头道:“正是。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不过是道家借影化形的小把戏罢了。” 她说的谦虚,众人却不敢小觑。 时毓虽知一定有其科学道理,也肃然起敬。毕竟这技术在现代也不好实现呢。 经仙鹤化形这一出,枕流观的门槛登时被抬得极高。 无缘入内之人,纵有不满也无从抱怨;得以入内之人,则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更不敢有半分轻慢之心。 虞衡随道童往前厅而去,时毓则跟着蔺芝和去往东偏厅。 厚重的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再度紧闭。 陆长风多少有点感慨,看陈博在前,没忍住,拉住他以极低的声音道:“都说三十年前漱石道长推演国运,事事精准应验,想必五年前那场险些倾覆了大虞江山的叛乱,也早被预见了。为何太宗、玄宗终究未能早做准备、消弭灾祸?如若这般灾祸只能预见而不能防范,殿下此番前来意义何在?不过是平白多几夜辗转难眠罢了,你说是吧?” 陈博:“你怎知,‘险些’不是防范后的结果?” 陆长风嘶了一声,“你是说,咱们殿下得以从康州回来平叛,就是两位先帝运筹帷幄的结果?” “天道如江河奔涌,人力渺小如芥子,或可改其道,不可堵其势。治国安民,本来就是与天博弈之事,输赢难论。人定胜天,不过是个妄念。” 陆长风默然思忖片刻,对着陈博长长一揖:“受教了。” 道童引着虞衡行至正厅外,抬手推开木门,躬身道:“殿下请进。” 漱石道长已在厅中静候。 虞衡右手上移轻轻按住剑柄,下意识转头朝东方望去。 望见时毓与蔺芝和言笑晏晏、安然步入偏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迈入厅中。 时毓听蔺芝和说起前两次将虞衡拒之门外的旧事,不觉笑道:“我听说之后,便猜你定然是故意的,要报前些日子被他关禁闭的仇。” “是,却也不全是。” 蔺芝和轻声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哦?是什么?” 时毓驻足笑问,“莫非是要彰显你们枕流观的威风不成?” 蔺芝和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地望着她:“是为了引你来。” “我?” 时毓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便觉一股凛冽森寒的气息骤然自背后袭来。 她猛地回身,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只见一头壮硕的斑斓白虎正缓步朝她走来,肩高竟近一米半,若是直立起身,怕是得有两米多高,气势慑人。 “这…… 这也是幻象吗?” 时毓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蔺芝和未曾作答。 白虎行至时毓面前,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又腥又烫。 时毓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可白虎并未伤她,只在她周身轻轻嗅了嗅,便转身退到门边,温顺地趴卧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守着入口。 “别怕,它是我师兄从小养大的灵兽,从不会伤人。我让它守在这里,是为看门,不让旁人贸然闯入。” 蔺芝和说着合上房门,走到墙角,挪开墙根的矮木桌,指尖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传来,她脚边的地砖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密道。 她朝时毓伸出手,轻声问道:“想不想听听,虞衡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对于时毓来说,此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远离这只白虎更迫切。 她试探着动了动,见白虎毫无异动,当即连滚带爬地抓住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稳稳扶住她,略带歉意道:“抱歉吓到了你。可实在没有办法,虞衡心思缜密,戒备极重,又将你护若珍宝。他虽明言不带旁人入内,却不代表暗处无人盯防。那些人一旦见你久居此室不出,必会前来探查甚至强行闯入。而你的去向,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相信我,此举是为了保护你。” 人在虎口,即便不信,又能如何? 时毓紧紧抱住她的腰,点头道:“虞衡要问的事定然是绝顶机密,断不能外泄。若他知晓我偷听,即便是我,也会被灭口,对吗?” 蔺芝和轻声道:“我若说是,未免有挑拨你们之嫌。我只能告诉你,你若知晓此事,确实极为凶险。” 时毓苦笑一声:“那为何还要让我知道?” “一是因为你曾助过我,二是受我师兄所托,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时毓听得一头雾水:“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帮我?我……也曾救过他吗?” 蔺芝和微微一笑:“你很快便会知晓。我们快些下去吧,再迟,便要错过最核心的机密了。” 时毓跟着她踏上阶梯,刚下两级,蔺芝和忽然低声提醒:“无论待会儿听见什么,都万万不可出声。你要记得,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也能听见我们。” 时毓用力点头。 密道狭窄,地底空间却还算开阔,只是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的霉气。 时毓以衣袖掩住口鼻,蔺芝和则轻轻吹亮火折子。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轻手轻脚前行片刻,前方上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那光芒,竟是从头顶地板的缝隙间透落而来。 虞衡的声音也从那缝隙中传来,隐隐约约不甚真切。 “仙师息怒,小王并非不愿遵守父皇和皇兄的遗命,执意拜访,只因三十年前仙师留给父皇的谶言,只能传给皇帝,而当小王自康州归来时,皇兄已然驾崩,幼帝年少,谶言记不全,只得一宦官从旁佐述。小王素来不信宦官,而如今执掌朝政,必须对天下臣民负责,故执意拜访,请仙师见谅。” 一道苍老但平稳有力的女声道:“既知此谶言只能传给皇帝,你当知,我为何不肯见你。” 贴脸开大啊这是,简直是把“你不配”三个字直接拍在虞衡脸上了。这不得把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气坏了? 时毓屏住呼吸,等待着虞衡的反应,没想到虞衡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下静得简直要耳鸣。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的谶言只肯告知皇帝,连虞衡都要瞒着,她知不知道蔺芝和带我来听呢? “那仙师现在为何又肯见了?”良久,终于传来虞衡平静的询问。 漱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不是以为,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7章 第77章 是以为, 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 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在她的时间线上, 整个封建时代, 摄政王能善终的屈指可数。一个周公旦,一个爱新觉罗·载沣。 而不得善终的却数不胜数:吕产吕禄、霍光家族、多尔衮……摄政王权力太大,压得皇帝喘不过气, 一旦还政,往往便是灭门之祸。像多尔衮那样,生前尚算尊荣, 死后却被掘墓鞭尸,挫骨扬灰。 只有篡位, 坐上那把龙椅, 才能保得生前富贵死后英明。 当不了皇帝, 基本就判定了他的悲剧未来。 对于抱他大腿的时毓来说,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当不当得了是天命, 要不要当, 却是孤的意志。仙师此番见孤,定然不是为了劝阻说教, 孤也不是来听这个的。请仙师明示, 谶言所说的“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是否为准,异星究竟指什么?” 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 时毓在心底默默复述了一遍,只能隐约揣摩出大意:大虞朝传到第六世,便要走向覆灭。可那些辰宿、异星、明月究竟指代何人何事,她实在猜不透。 想着想着,她忽然浑身一激灵。 如果把开国皇帝追封的爹也算上,现在的小皇帝不就是大虞朝第六代皇帝了? 也就是说,大虞朝要在小皇帝手中覆灭? 王朝会葬送在谁手里?!谢氏?还是长孙氏?! 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天下沉浮的大事,难怪虞衡不惜千里奔波,执意要问个水落石出。 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只闻那拄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愈发急促,将漱石的话音尽数掩去,只能隐约听见她反复念了几遍 “食虞” 二字。 到底说了什么?食虞的究竟是谁? 时毓急得踮脚张望,恨不得将耳朵直接贴在地缝之上。 “她不是!” 虞衡陡然一声怒喝,惊得她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幸而身后有人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此刻也不便说话,时毓胡乱点头示意,再度踮脚屏息倾听。 虞衡的怒意比先前更盛,言语间压着翻涌难抑的戾气与冷意:“你这老道推崇正统,看不惯孤摄政,便想借机乱孤之心。或许,孤那位表面温顺、内里暗藏反骨的好侄儿,早已私下寻过你。你今日此举,是在为他效力。” 拐杖点地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那道苍老的声音回答他:“其实你原本不必来问。当你行至此处,已然理解了那句谶言。只因你舍不下她,所以才不肯承认。” 虞衡没有言语。 厅中又陷入漫长而压抑的寂静。 时毓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莫名的紧张与恐惧中,下意识紧紧扣住了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一动不动,任由她攥着。 “虞衡,你十五岁那年就该明白,人,争不过天命。对你寄予厚望的父皇,疼你入骨的皇兄,溺爱你的母后,心怀愧疚的长嫂,在天命面前,都不得不背弃你、伤害你。而你遇见她,枯寂的人生因她重获生机,最终因她断送大虞江山,亦是命数使然。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你是说…… 杀了她?” 时毓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身后那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拖去。 微光渐渐远去,上方的对话彻底模糊消散。她被拽入无边黑暗,神魂仿佛早已离体,只剩一片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重见光亮。她的视线慢慢凝聚,看清对面那张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骤然一惊。 “阿哲?” * 数日前,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他能遂平生之志,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就此了断此生,还是负重报国,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终究难平心头恨意,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虽然没人鼓励,我仍然要做勤奋的小作者! 第78章 第78章 数日前, 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 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 他能遂平生之志, 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 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 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 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 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 就此了断此生, 还是负重报国, 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 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 终究难平心头恨意, 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 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 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 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 “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 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 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 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 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 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 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 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 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 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 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 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 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虞衡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景的。 他背对着时毓,久久凝望着面前的层峦与远处的西湖。 时毓却全无半分赏景的心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 上山时他尚且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在从漱石口中听到那些信息后,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肯定在想,要不要立刻杀她。 如果我是他,我会毫不犹豫杀死我自己。 时毓心想。 她之前刷到过这样的短剧:女主穿成书中虐过过男主的恶毒反派,虽然男主现在无权无势(或没练成绝世神功),但将来会位极人臣(或称为天下第一强),会疯狂报复她,于是无辜的她,为了化解原主造下的孽,开始化身保姆、血包,千方百计感化对方,哪怕中途被男主各种虐身虐心,也绝不放弃。最后死过一回(或是缺胳膊断腿瞎眼毁容等),终于被男主爱上。 她气不过留评:女主非要没苦硬吃是吧?既然知道剧情走向,既然占尽有利先机,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 所以,如果她是虞衡,知道了自己手中的蚂蚁将来会变异成哥斯拉,一定会立刻马上,碾死它。 既然如此,她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随池彻逃跑,而是回到他身边赌一把? 是因为他对她的爱吗? 当然不是。 这东西太虚无缥缈,在皇权霸业面前不堪一击。 真正的原因是,虞衡不是她。 她是蚂蚁,而他现在就是哥斯拉。 他不会把另一只哥斯拉的出现视作末日降临。 他是守住边关,令匈奴不敢来犯的康王,是平定了南方叛乱,收拾旧河山的霁王,是从门阀手中夺权、誓要集权于一身的天下霸主。 他信佛,却不慈悲;信道,却会质疑漱石;他或许信命,但绝不会任凭命运摆布。 他最信的,应该是他自己。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他也不会垂首让位,他会与玉帝掰手腕子,谁赢了谁坐皇位。 所以,漱石的谶言一定会让他忌惮,却绝不会一下子攻破他的心智壁垒。 时毓赌的,正是这一点。 她赌虞衡的骄傲,赌他的自负,赌他的多疑不轻信。 不过她还是害怕的,因为虞衡舍弃任何人都异常决断,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一道指令。 所以此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杀了她了事,还是把她这个变量放在身边,像做观察实验一般,罩在透明‘笼子’里,看着她一点点变异? “景色不错。”虞衡忽然回过身来,退至汉白玉栏杆,姿态慵懒地倚上去,微微眯着眼看向她:“喜欢吗?” 炽盛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张宛若天工雕琢的面容沐浴在强光里,泛着一种近乎奇异的莹白,连漆黑的瞳眸都被映成了清透的琥珀色,燕尾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薄影,恰好掩去了他眼底惯有的锋锐与审视。 他背后是郁翠欲滴的空谷,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西湖,长风无阻,猎猎吹拂着他的长发和衣袍,整个人看上去轻盈极了,仿佛卸下了所有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时毓沉重的思绪有一瞬恍惚,恍惚觉得他本性如此,多情随性、风流疏阔,恍惚觉得他想卸去一身责任,只做那个盼她倾心、为她吃醋的寻常男子。 但很快,她便收敛心神,娇俏地笑道:“此处风景虽佳,堪比仙境,可在殿下容色映衬下,终究还是逊色了几分。也可以说,这景致原本只是乙等,得殿下入画,才变成了甲等。” 碧荷和青莲被她这般露骨的马屁逗得偷笑。 “哦,孤竟成了供你赏玩的景致?”虞衡面不改色,语调略有些轻佻,越发像个出来郊游的贵公子。 “赏玩二字未免抬举妾。”时毓抿了抿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妾斗胆直言,一直沉迷其中殿下的姿容无法自拔。倘若一定要给这份沉迷加一个限期,妾希望是,一万年。” 虞衡嘴角勾了勾,但很快又掉下来。 他偏过头去,待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平复,才重新转回来,语气淡淡:“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你若是个男人,定是个风流浪子。” 时毓精准捕捉到他那稍纵即逝的笑意,也从他平静的面容下,触到了一丝被强行克制的伤感。 他是不舍得的吧? 那些背着她偷偷吃的醋,那一夜彻夜寻找,蜷缩在窄榻上的守候……怎么可能没有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他,哪怕已经百炼成钢,也还是凡胎□□。 时毓起身,一步步走到危险边缘,走到他身前。 她轻轻拉起他的衣带,垂首道:“殿下总觉得妾在花言巧语,可就算是哄,也只是为了能长久地留在殿下身边。妾身如浮萍,无亲无故,殿下便是妾的一切。为了讨殿下欢心,妾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以至于有时候用力过猛而不自知。”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皮,眼里已蓄满泪水。 虞衡似乎被那泪光灼伤,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终是安分地垂落下去。 她揪着那根衣带,哽得磕磕绊绊:“妾与那阿哲不过萍水相逢,交谈寥寥数语。妾实在不明白,殿下何以会以为妾昨日提出招安是为了他?难道只因他生得俊秀?妾虽贪恋颜色,可他远远不及殿下。何况妾满心只想着讨殿下欢心,怎会另眼旁人? 殿下可还记得,妾遇到阿哲那日,是在做什么?妾倾尽积蓄,买了四本讨好殿下的书。 哪怕殿下羞辱了妾,妾心灰意冷,无地自容,仍不愿意放弃,笨拙得想要学其精华,硬是瘸着腿,一蹦一跳地将纳西而被风吹走的书页捡回来…… 殿下想想,初见阿哲妾便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如今与殿下恩爱多日,情意更甚往昔,怎会反倒对他念念不忘?” “你……你不是赌气躲起来,而是去捡书页?”虞衡松开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时毓却没有抬眸,眼泪似胶水,把上下眼睑糊住,一串又一串得往下掉。 虞衡伸手去拭泪,她却偏头避开,赌气道:“原来殿下无端给妾扣过这样的帽子。妾怎敢?殿下惯常如此,昨夜突然发火,亦是因为给妾扣了莫须有的罪名。”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来,泪光里交织着委屈与愤懑:“殿下为何不肯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殿下曾说,妾什么也不做,便能取悦殿下。可是,上次被琳琅陷害,殿下不肯听妾解释,妾为保命,急中生智想出了漕运保险,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昨夜妾惊慌恐惧,一夜未睡。一直以来,妾就是怕会重蹈覆辙,被殿下弃如敝屣,才拼命想做个有用的人啊。” 虞衡再次抬手,想为她拭泪,又一次被她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那些脂粉、眉黛抹花了,狼狈又滑稽。 虞衡却没有笑,亦无言。 时毓咬着发颤的唇, 偏头望向别处。山谷清幽空寂,西湖烟波浩渺,满目盛景如画,却无一叶一花真正入她眼底。 虞衡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拥住。 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时毓感到胸中憋闷, 像被一团团的水草缠绕着,溺在一片悲伤的河里,浮不上去。 湖面的风穿过山谷, 拂过她的面庞,掠过她的耳畔, 带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带着夏日的缱绻, 带着星夜的低吟。 时毓情不自禁得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便好似回到了那一夜, 他捂住她的眼睛说听风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 清醒。她要清醒。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妾承认自己愚蠢, 自以为是。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 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 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所以听叶白提及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妾便受了她的蛊惑。 妾想着,若能将这顾昭都擒不住的匪首献于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日后即便殿下厌了、腻了,也会念在妾的功劳和智谋,将妾当个谋臣留在身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惹殿下不快。” 昨日的龃龉,反而成了她示弱退让的契机,被堵回去的解释,则成了她表达忠诚的铺垫。 她说得句句懊恼字字真心。 可相较于这些言辞,虞衡更愿信她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 他素来不信旁人,只信自己的判断。 时毓这番解释虽恰逢其时,却并非他此刻想听。远不如她方才闭目听风的模样,更能撼动他的心。 他本就是心思敏锐、洞察入微之人,更何况,先陷入爱情的人,对爱意的感知,比世间任何雷达都要灵敏。 或有或无,或强或弱,无关证据表象,全由‘第六感’掌控。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西湖。 时毓见他如此反应,便知先前判断不错,他压根不相信这些口头解释,说破天也没用,心中不禁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不再拿架子,从背后抱住他,“殿下,妾知错了。妾往后再也不自作聪明,再也不贪功冒进。从今往后,妾只本本分分做个寻常侍妾。妾不求殿下回洛阳后,仍如现在这般宠爱,只求殿下允妾日日得见您,即便如从前的琳琅一般,做个贴身侍女,也心甘情愿。” 她铺垫这许多,其实都是为了这几句:我并无野心,所求不过是你的垂怜;我想立功,也只为被你倚重。我愿从此安分守己,只求殿下留我一命。 至于有没有用,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虞衡呼吸沉重,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里斗争。 他未发一言,却抬手覆上时毓的手,紧紧攥住。 指间传来的力道,给了时毓一丝微末的慰藉。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水浸透春衫,沾湿了他的脊背。 良久,虞衡将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吻了吻,侧过脸,温柔又无奈道:“孤不过冷落你一夜,你倒当面控诉起孤来了。孤把你纵成这副模样,洛阳城里谁人能及?你还要如何才得心安?” 这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要挑战天命,保她富贵荣宠的意思吗? 时毓不敢高兴得太早,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或许从他们听到了那句谶言开始,他们之间便再无纯粹的信任可言,即便同床共枕,亦需彼此提防。 不过这番赏景终究没有演变成凶杀。 虞衡牵着她的手,缓步下山。 行至山脚,两名渔夫装束的男子扛着一尾大鱼迎面而来。前者年约四十有余,后者二十上下,分明是一对父子。 二人一直盯着他们,似有话要问,却又踌躇不敢上前。 陈博驻足,主动开口:“二位乡亲这是往何处去?” 中年渔夫陪笑道:“我等是西湖畔的渔户,受城西王员外所托,每日为枕流观的道长送鲜鱼。” 陈博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尾以荷叶裹着的大鱼上,只见那鱼通体银鳞,长约三尺,阔背丰腴,活力十足,不禁叹道:“这么大的鱼,属实罕见,你们每日都能钓到吗?” “不好钓。”渔夫摇摇头道:“可道长嗜鱼,每日必食,且非大鱼不食。城中显贵为讨好她,争相重金购鱼相赠,为了挣这份钱,我们在西湖里钓不着,便往远处去,钱塘江、太湖都去碰运气!” 嗜鱼和大鱼,与‘食虞’、‘大虞’谐音,虞衡骤然想到了那则谶言,手无意识收紧了。 时毓被握得生疼,却根本不敢出声提醒。 陈博浑然未觉,随口问道:“既向来是清晨递送,为何今日迟至此时?可是出了变故?” 那渔夫苦着脸叹道:“别提了。今早我们原捕得一尾极大的活鱼,王员外大喜,说道长见了必定欢心,当即重赏,命我等速速送上山。谁料那大鱼刚捕上来时活蹦乱跳,送至半山腰竟死了!想来是捆缚的绳索勒得太紧。王员外气得大骂晦气,勒令我们务必再捕一尾更大的,否则便要双倍赔偿。我等在湖中捞了大半日,才好不容易得此一条,如今连绳索也不敢穿系,只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送来。” “这倒奇了,你们常年送鱼,怎会有此等失手?” 渔夫满面懊恼:“可不是嘛。只能说那鱼命薄,无福被道长享用罢了。” “说得极是,听闻漱石道长修为已臻化境,只待飞升。能入她之口,说不定便功德圆满,立地飞升呢。” 陈博说着侧身让开道路,“二位快些去吧,莫要连这尾鱼的福气也耗尽了。” 渔夫连忙道:“只是我等路上听闻,枕流观这几日过了辰时便闭门谢客。方才见诸位从山上下来,敢问也是去拜谒道长的吗?观门可曾开着?” 陈博拱手道:“不巧得很,我等并未上山,只在半山腰亭中赏景罢了。” 渔夫闻言不再多言,当即催促儿子速速上山。 那年轻渔夫似是从未见过时毓这般风姿的女子,一路频频偷觑,及至走过,仍不住回头张望。 青莲看在眼里,心头暗恼,低声暗骂:“真没教养。” 时毓与虞衡皆未留意这旁枝末节,二人心神皆被 “嗜鱼” 二字紧紧攫住。 食虞,时毓,嗜鱼。 今日听到的谐音词似乎有点多。 时毓心中翻涌,暗自思忖。 这一对渔夫父子,算不算上天给的警示? 漱石枕流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说的是:有个叫孙子荆的人,年轻时想隐居。他本来想跟朋友王武子说:“我要隐居山林,枕着石头、用流水漱口。”结果一着急说反了,说成:“我要枕着流水、用石头漱口。” 王武子就笑他:“流水怎么枕?石头怎么漱口?你这话说反了吧?” 孙子荆反应很快,当场强行圆场,还说得特别有格调:“我枕着流水,是为了洗干净耳朵,不听世俗的废话;我用石头漱口,是为了磨砺牙齿,让自己更有骨气。” 后来,人们就用枕流漱石,形容人隐居避世、清高有气节。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既然做足避世姿态,三十年前为何主动干涉国运? 她嘴上说着谶言只能告知皇帝,这不还是对虞衡透露了? 她真的只是喜欢食鱼吗? 虞衡、池彻,乃至时毓自己,一听到那谶言,便下意识认为,那主 “食虞” 的异星,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这谶言并未指名道姓,只因为时毓和食虞谐音、只因她有才有抱负,便把这凶名硬扣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牵强? 反观漱石,既是池彻之师,极有可能是朱雀盟幕后真正的主使,池彻失败后,她亲自出马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亦是女子,若由她执掌天下,岂不也正应了 “月满中天” 那句谶言? 念及此,时毓才开始回想自己在枕流观里经历的一切,慢慢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才是朱雀盟陷阱3.0? 那虞衡到底有没有上当? 她该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却说那两个渔夫向上攀行片刻,见虞衡一行人早已走远,神情骤然一变,将那尾大鱼随意掷在地上。 那年长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淳朴良善,反倒一脸阴鸷狠厉——赫然便是数日前奉王妃谢凌音之命前来刺杀时毓的死士。 他抵达吴郡时,时毓已登上去往余杭的渡船,待下船,更径直入了驻军大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一面暗中招兵买马,一面蛰伏打探,终于通过一个被革去军籍的痞卒,联络上了一个驻军军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今日,他特意带了自己招募到的,最得意的杀手前来,只为认人。 至于王员外托他们送鱼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随意编了个故事,借机与虞衡一行人搭话,好让杀手认清时毓的容貌。 当然,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随便编的这个故事,在无形之中,给天下大局埋下了怎样的变数。 他看向那年轻 “渔夫”,沉声道:“看清了吗?” 年轻渔夫点了点头,眼底迸出阴狠寒光,狞笑道:“看得很清楚,绝对忘不了。” “好。我已探得消息,她明日便会再度离开驻军大营,独自去见那朱雀盟匪首,届时便是动手良机。我领着弟兄们引开她的暗卫,你只管取她性命,务必确认她死得透彻。” 年轻渔夫应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放我大哥出来。” 他兄长本是余杭守城队正,因垂涎他人妻室,竟深夜入室,屠戮对方满门,被判秋后问斩。 死士冷声道:“你兄长这点小事,对谢氏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扼住对方脖颈,恶声警告:“但你也给我记牢了,万一被擒,即刻自裁,绝不可牵连……” 年轻渔夫身形骤闪,手腕如电翻扬,轻描淡写便将他的手格挡开去,不耐烦道:“啰嗦死了,真当自己是我爹不成?” 他望着山下时毓一行人渐远的身影,皱眉道:“你们还要格外留心池彻。听闻他武艺极高,极难对付。若他出手护着时毓,我便没有十足把握。” 死士冷哼一声:“你不必管他。咱们一动手,暗卫必定以为是他派来的人,定会分兵去对付他;而他也会认定我们是朝廷派来擒拿他的,盛怒之下,别说护着时毓,说不定一剑便将她杀了。到那时,反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年轻 “渔夫” 眼底一亮,赞道:“好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 回程虞衡没再骑马,而是钻进了时毓的马车里。 仿佛昨夜的龃龉已被时毓的眼泪冲走,池彻不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芥蒂。 又仿佛他早已洞悉她来时的全部旖旎遐思,一定要满足她。 可时毓根本没有作诗唱歌的心思,她在拼命权衡,该不该对虞衡坦白。 而虞衡则一派松弛闲适,摩挲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马车内鸦雀无声。 良久,时毓终是试探着开口:“殿下,妾听闻,那漱石道人三十年前曾推演国运,且件件应验,她当真有那么厉害吗?” 虞衡缓缓睁开眼,幽深如寒潭的双眸沉沉地望着她,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时毓心跳如鼓,故作天真地点头:“妾本来不觉得,毕竟耳听为虚。可一见那鹤仙,妾便惊呆了,竟有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们离得那般近,却半点看不出破绽。后来蔺芝引我进了偏殿,我一进门,险些吓掉魂。” 虞衡对她在枕流观的经历显然颇有兴致,“哦?怎么回事?” “那屋里竟有一只活生生的白虎!你不知那虎身形何等庞大!” 时毓连说带比划,将那虎的威风可怖形容得淋漓尽致,而后又道:“有黑斑黄纹的老虎,却不知世间竟有白色之虎,更不知虎能长得如此巨大!以妾的身形,怕是刚够它塞牙缝的。” 虞衡:“孤倒是见过老虎,还打过几只,却远不及你说的这么大,不过,白虎是有的,先秦《礼记??曲礼》记载,‘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可见白虎与朱雀、玄武、青龙并列,都是神物,寻常见不到也正常。” “朱雀……”时毓故意重复了这两个字,盼虞衡能联想到朱雀盟。 不过虞衡心思太深,即便联想到,她也看不出,所以她很快又道:“殿下的意思是,这白虎和那仙鹤一样,都是障眼法变出来的?” 虞衡问:“你没摸摸看?” 时毓讪讪道:“没敢。” 虞衡又问:“吓傻了?” 时毓嗔道:“妾平日里可不是胆小的人。只能怪那漱石的术法高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看清。万一是真的呢?妾可不想因为好奇,丢掉一条胳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恫吓人心。 虞衡你听进去了吗?! 别相信那谶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虞衡还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微微换了个姿势,将上半身稍稍后撤,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淡淡间道:“蔺芝和将你叫去,便是为了吓唬你?” 时毓撅了噘嘴,“妾觉得是!殿下你说,漱石那种神仙般的师傅, 怎么会教出这般小心眼的徒弟?” 潜台词:你想想,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傅,能是一言定国运的大师吗? 不等虞衡回答,她忽然哎呀一声, 掏出了蔺芝和给的那个荷包,“妾看她房中画了很多符,本着不能白来的想法, 求了一张早生贵子符,不会被她坑吧?” 虞衡的神色这才终于有了松动, 眼神也柔了几分:“你求了早生贵子符?” 什么符能打动你, 我就求什么符! 时毓心里如此想着, 却做娇羞态, 扭捏道:“殿下可还记得, 妾第一次侍寝——那次算吗?” 虞衡很有默契得知道她说的哪一次, 想起了当时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 殿下说不算便不算,虽说妾是抱着侍寝之心去的。妾那时说过,算命先生曾言妾命带八子, 欲为殿下分忧。方才一进观门便想,旁人想进都进不来,我可不能白来。既然众人都说漱石道人精通占卜,她的徒弟想来也差不了,于是便让蔺芝和再为妾卜算一番,何时方能为殿下诞下麟儿。” “好一个不能白来。” 虞衡失笑,“她算得如何?” 时毓轻哼一声:“她说,先前给妾算命的不过是个棒槌。实则妾命中子嗣单薄,若能携她所赠符箓,在返回洛阳之前多多努力,尚有希望怀上麒麟子。可一旦回到洛阳,非但亲近殿下的机会变少,即便有孕也难以保住。妾一时惊惧,当即下跪求符了。” 虞衡用幽深难测的眼神盯着她:“她真的这般说?” “妾岂敢欺瞒殿下!” 时毓双目圆睁,旋即又道:“不过,她素来爱慕殿下,心中嫉恨于妾,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妾也无从知晓。总归,与天命对话的是他们,想说什么,还不是凭他们一张嘴。” 时毓悄悄观察着虞衡的神色,小心劝道:“反正算卦之事也不可尽信,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再者,若人这一生的贫富悲喜早已被命运框定,那又何必挣扎?丢盔弃甲,坐等命运捶打便是了。所谓事在人为,她说妾子嗣稀少,妾偏要多生,她说妾的孩儿难以保全,那等妾有孕之后,求殿下为妾派下几十名高手护卫,将妾严密护持起来,好不好?” 这些道理虞衡能听进去几分,她无从知晓,可子嗣素来是虞衡的心病。一谈及孩子,他果然神色微动,探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好。” 当天下午,吕桓带回了池彻的回信,约在明日三更,浣纱河九曲湾的菱叶洲。 他倒是没说不允许时毓带侍卫,显得比较有诚意。 “可是,这个地方选得极其刁钻。”夏侯仪说。 浣纱河自城西穿城而过,到九曲湾处突然分岔,三条支流像蛛网般蔓延,东接京杭大运河余脉,西通西溪湿地,南连城郊藕塘,水道窄处仅容一叶扁舟通行,宽处却能藏下十余艘船。 而菱叶洲是湾心一座孤岛,四面环水,洲上长满半人高的菱角藤与芦苇,只靠三条窄窄的木桥与河岸相连。木桥可拆,水道可藏,一旦有变故,撑船入汊,要么往西溪湿地的芦苇荡里钻,要么顺余杭塘河直下大运河,任凭官船再快,也难在这迷宫般的水网里追及。 换言之,一旦谈崩,池彻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顾昭开口:“池彻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选在此地,极有可能是为了劫持夫人。” 夏侯仪竟难得没有反驳他,只神色凝重地看向虞衡:“殿下,这匪首本就处于劣势。我等手中既握有他在意的两人,何必任由他摆布?与其让夫人以身犯险,不如将那二人押赴刑场。若匪首果真顾念其性命,必定会设法营救,届时我等瓮中捉鳖,岂不稳妥?” 虞衡沉吟片刻,缓缓道:“擒他易,杀他更易,可若要劝服他为孤所用,此计便行不通了。” 时至今日,知晓招安一事的仅有寥寥数人。 即便最早得知内情的顾昭,也未能全然明白虞衡招安池彻的深意。 在余杭待了五年的夏侯仪却非常清楚。 在江南,没人不爱池彻。 他就像是江南人的精神符号,是最令他们骄傲的存在。 ‘玉郎祭酒’的名号深入人心,即便家破人亡、落草为寇,也未曾磨灭他身上的风骨仁心。 这些年,他顶着匪首之名,却暗中庇护了无数底层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 若是杀了他,必定激起民愤,不利于江南刚刚恢复的民生秩序。 更重要的是,池彻与谢襄及北方门阀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若能将这柄刀收入囊中,放他入朝堂,他必会不顾一切地向谢襄发难,其破坏力与决绝之心,远非朝中任何势力可比,于摧毁门阀统治的大计而言,事半功倍。 留他一命,益处良多:既可以彰显摄政王宽宏仁慈的胸襟,为此次南巡的各项惠政画上圆满句号,收服江南民心;又能借他之手,搅动朝局,加速门阀崩塌的进程,为虞衡的皇权之路扫清最大障碍。 因此,夏侯仪无可辩驳,退而求其次道:“属下愿替夫人前去。属下与夫人身形相仿,三更时分戴个纱帽,想那池彻未必能认得出。” 顾昭当即道:“只怕一开口便会暴露。池彻曾与夫人在吴郡夜市长谈,你们二人声色迥异,口音更是天差地别,恐怕模仿不来。” 若你在栖霞岭不曾因叶家大火放弃追捕池彻,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局面! 夏侯仪狠狠瞪着他,喉间翻涌的埋怨与嘲讽几乎要冲口而出,却终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蹙紧眉头道:“那便请顾大人指教,该如何才能保全夫人安危?” 顾昭冷声道:“拿地图,摆沙盘!” 地图很快铺展在案上,沙盘也连夜堆砌妥当。二人当即俯身,对着浣纱河九曲湾的水网、菱叶洲的地形,商量战略布防。 虞衡却没有插手。他始终坐在案前。好像对如何保全时毓漠不关心。 或许是因为没了佛珠,他一下又一下,均匀地敲击着案几。 这个举动泄露了他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在沉思。 只是不知在思考什么。 陈博怀中的‘英雄救美’剧本已经揣了两天,只要虞衡提起,随时可以掏出来。 可虞衡竟再也没提。 难道他真的相信了夫人的那些话,不再怀疑夫人对他的心意了吗? 以陈博对虞衡的了解,应该没那么容易。 那他为何不趁此机会,试探夫人呢? 陈博冥思许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试探着间:“殿下真的打算让夫人去见池彻吗?” 虞衡原本打算待顾昭活捉池彻后亲自出马劝服,以门阀血仇为诱饵,邀他入局。没想到顾昭会失手。 如今这般局面,时毓出面,反倒比他亲自下场效果更佳。 他若亲往,与池彻之间只能是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终究难收心腹之效。 而让时毓出面劝池彻主动归降,性质便彻底不同。 他是给予池彻复仇机会、赦免其逆党罪名的施恩者,池彻则是感念圣恩、投效明主的归顺之臣。 施恩与受恩的关系既定,君臣名分便立住了,这远比单纯的合作更能令池彻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仔细想来,自从时毓出现,他许多筹谋已久的计划,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偏移。 比如收用徐员外——先打压再任用,要比直接收用效果好; 比如疏通南北商路——单单剿灭朱雀盟、扫清匪患自是不够,配套推出漕运保险,效果更好。 比如瓦解宗族统治——制裁一个族老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女子坐堂、女子做官传播的广。 又比如逼谢襄露出獠牙——这老贼稳如老鳖,只想耗死虞衡,虞衡想收拾他都找不到正当理由,原以为得到余杭阅兵才能刺激他,不想,给时毓封了一个夫人,他就跳起来了。 再比如说此次诏安。 更不必说,时毓令他枯死的身体开始复苏,给了他重获新生的希望。 理智告诉虞衡,时毓是他的福星,应当让她放开手脚去施展。 可那句谶言,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孩童时,父皇便常拿个玩笑打趣他。说有位得道高人给他算过卦,言他这辈子注定毁在女人手里,叮嘱他务必远离女色,清心自守。所以他自小便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后来皇兄受伤,整个人变得颓唐萎靡,一日他无意间撞见皇兄向皇父请辞太子之位。 皇兄说自己已无法提笔握剑,难以履行一国之君职责,更落下病根,注定不长寿。为了大虞江山长久计,恳请皇父改立虞衡为储。 可皇父却断然拒绝,语气沉重地说,漱石先生早已推演过国运,大虞传至六代便会终结,而这场劫难,恰与虞衡有关,万不能将江山托付于他。 那时的虞衡,年少气盛,不信天命,更不服气,只将皇父的嫌弃与皇兄的忌惮深深记在心里。 后来被‘流放’康州,他立誓绝不会背叛皇兄,后来南方叛乱,他立刻应召而回,也是因为不想被命运摆布,坚决不让大虞因他不配合而亡。 直到被长嫂毒害失去男子能力,父皇当年的玩笑如惊雷般在耳畔响起,他才第一次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人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脱既定的轨迹。 摄政之后,他得知了漱石完整的谶言,一直以为,大虞会亡在野心勃勃的谢襄手中,而那句月满中天,指的是小皇帝的生母,谢太妃。 他此番前来见漱石,是想得到更多详细信息。 在第一次拜访枕流观之前,他从未往时毓身上想。 直到那鹤童婉拒道:道在言内,意在象中。 大道已定,就在谶言内,你所追求的真意就藏在字面表象之中。 他蓦得把‘食虞’和‘时毓’联系起来。 思及时毓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层出不穷的治世良策,以及那份遮掩不住的勃勃抱负,他越发觉得,时毓才是谶言中那颗会颠覆大虞的异星。 而这份怀疑,经漱石先生不动声色的提点,便彻底坐实了。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三十年的国运推演,印证了漱石先生的精准。 他自己半生的坎坷,也仿佛在印证命运无法改变。 虽然漱石还道:改变命运的方法很简单。 是啊,只要杀了她,就能一了百了。 偏偏她已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更是他绝望人生中唯一的浮木。 杀死她,就等于杀死他自己。 陈博这一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浑水,令虞衡本就纷乱的心绪,越发纠结难安。 他忽然起身,招呼陈博一起出去走走。 这一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 陈博腿都快断了。 “殿下。”他擦了擦汗,“能否容臣歇息片刻?” 虞衡抬眸,才发觉自己竟行至断崖边那株老橡树之下。 夜色已深,星子缀满天幕。 “坐吧。”虞衡席地而坐,随手拔了根草,如同抚摸小鸟的羽毛一般捋着草叶子。 陈博在他对面恭谨跪坐。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夫人智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出差归来,整个人都要累废了,但还是坚持写完了!夸夸我自己! 第82章 第82章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 夫人智谋如何?” 陈博思忖片刻,公允答道:“夫人聪慧好学,智计过人, 堪比国士。” “池彻此人,你可了解?” 这一回,陈博思量更久,才缓缓道:“昔年池谅任尚书令时, 他曾入京拜谒, 臣远远见过一面,谈吐风姿确是不俗。后来听闻他弱冠之年便出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允文允武, 深得江南民心。至于他落草为寇之后的事,臣便不甚清楚了。” 虞衡淡淡应了一声,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若他二人联手, 能否搅乱天下,亡我大虞?” 陈博猛地一惊, 呼吸骤然停滞。 虞衡从前不过是疑心时毓的情意, 如今竟疑心起她的立场……被上位者如此怀疑, 其人便落入无解的死局! 电光火石间, 他骤然明白:虞衡必是在枕流观从漱石道人那里听了什么, 且事关大虞存亡。 陈博心中虽想保时毓, 却断不敢罔顾国祚。 他斟酌字句,小心回道:“以池彻在民间的声望和号召力, 再加夫人的智计, 若真联手,确有搅弄风云之能。只是要除此威胁,倒也简单。杀了池彻便是。” “杀他容易。” 虞衡声音微凉, “可若夫人有异心,朝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成为她的臂助,你说是不是?” 陈博魂惊魄落,所幸夜色深沉,月光昏昧,足以掩去他面上惊色。他强压下心头狂跳,竭力维持镇定:“臣斗胆,敢问殿下 ,可是因漱石道人的谶语,才疑心夫人忠诚?” 虞衡指下一紧,将方才还悉心呵护的草茎□□断,冷声道:“不错。谶言曰: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此谶三十年前便已推演成形,与其他国运一同告知皇父。如今在位的,已是大虞第六帝。不除此祸,大虞危矣。” 陈博冷汗涔涔而下,心头嗡鸣不止。 漱石道人谶言,从未有一语落空,这一条,自然也不会虚言。 这灾祸来得太突然了。 半晌,他颤声道:“殿下如何确定,此异星便是夫人?” 虞衡寒冽如冰,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陈博道:“谶语既于三十年前注定,足见其兆已成,恐怕杀之亦不能绝。若杀此人,更生强者,祸患反更难制;若杀而不成,她必衔恨在心,愈要祸乱大虞。殿下不如留此人在世,剪其羽翼,牢牢掌控,以权术羁縻,反可化祸为用。” 虞衡幽幽一叹,似是应了。 可月光落在他眼底,却比先前更冷、更厉。 “你说得对。刻意杀之,必招天怒人怨,徒增变数。既然她有一腔抱负,孤不如成全她。明日便让她独自前去诏安罢!若败,则是她自取灭亡。若成,孤男寡女,深夜独处水洲,说什么做什么,不为人知。旁人诏不来的逆首,偏偏被她说动,军中民间必是闲言碎语四起。为孤清誉,此人也断不能留。” 言罢,他霍然起身,挥了挥手:“让夏侯仪与顾昭歇着去吧,不必再议。” 说罢大步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陈博仍跪伏在地,久久不起。 良久,他望着空荡荡的崖边月色,喃喃自语,声线破碎:“殿下既然决意舍了她,今日为何,又那般温情缠绵?” 三更夜,雾锁浣纱河。 时毓的扁舟行于水汽氤氲的芦苇荡间,船头悬着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忽明忽暗的灯火,将水下芦苇根茎映得如同无数鬼手,似要随时掀翻小舟,将她拖入冰冷水底。 她孤身一人在船上瑟瑟发抖,所惧却非这森然鬼影,而是前路生死未卜。 此行虞衡对她表现出了绝对的信任,翊卫将她送上这叶扁舟便没再跟随。 可是,不该这样的。 他本就疑心她与池彻不清不楚,又听了漱石道人那谶语,断不会不疑她招安池彻的用心。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池彻是否包藏祸心,倘若还在乎她,绝无道理对她的安危置之不理。 至少,也该派一人随行监听。 然而并没有…… 或许有暗卫? 可夜色浓重如墨,河面上唯有她这一叶孤舟,若池彻有心发难,纵有暗卫悄然跟随,恐怕也是鞭长莫及吧。 虞衡这是打算让她自生自灭了。 他或许不舍得杀她,却也不想让她活。 他想让她死在池彻手中。 所以今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回去了。 其实今夜出门前她便隐隐有预感。 如果虞衡信了谶言,今夜便是送她归西最好的机会——事后只需推在池彻头上便能给外界一个交代。 如果虞衡不动手,一如既往得吃醋,坚持派人坚持她与池彻的会面,仔细保护她的安危,就说明,他的感性真的战胜了理性,之后几年,起码在多巴胺失效之前,她是安全的。 作为保险销售,在面对风险时,她习惯给自己上层保险。 为防虞衡痛下杀手,她暗中做了些准备,为免逃亡之路太过凄惨,她亦备了些物资。 此时,岸边忽传来几声夜猫啼叫,水中也骤然哗啦一响,似有鱼儿跃水而出。她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松开船桨,紧紧抱住双臂。 恐惧之中,她愈发笃定,那些准备并未白费。眼下唯有尽快寻到池彻,离开这险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念及于此,她重新握起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扁舟渐渐驶近菱叶洲,她开始小声试探着道出昨日在枕流观与池彻约定的暗号:“宫廷玉液酒?” 慢慢划着船,喊了大概十来分钟,岸上的芦苇丛中终于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毓心中一喜,紧绷的心弦稍松,胆子也大了几分,扬声问道:“池彻,是你吗?” 下一刻,苇丛轰然破开,数十道黑影持刀跃出,奔袭而来。 正是昨日在城隍山上遇到的杀手组织的刺杀小分队。 时毓愣了一瞬才失声尖叫:“救命—!” 她疯了一般调转船桨,拼命往后划去,可小舟才动,船舷左侧便炸开一声水响,一只惨白的人手抓住船舷攀了上来,如索命水鬼般站上船头。 那人身形枯瘦如柴,两颊颧骨高高突出,几乎要戳破青白的皮肉。湿发黏腻地贴在面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更衬得他面容狰狞,如同死了很久没埋的尸体,他手持一柄匕首,刃身泛着诡异绿光,分明淬了剧毒。 时毓心头发颤,厉声壮胆:“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 他却充耳不闻,只抬臂挥起匕首,直刺时毓颈间动脉。 电光火石间,时毓想得是,池彻没必要杀她,要杀的话,昨日在枕流观便动手了。这些人一定是虞衡派来的。 方才她把他想的还是太好了! 昨日还恩爱缠绵,今日便对她痛下杀手,好一个薄情寡义的无情君王! 刹那间,滔天恨意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怒喝一声,抄起船桨格挡,一边疯了般挥桨,一边厉声痛骂:“狗虞衡!你这冷酷无情的王八蛋!我掏心掏肺给你提供的情绪价值,为你出谋划策除门阀,甚至为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诏安,没想到你表面君子背地里小人,竟要置我于死地,我咒你断子绝孙,被谢襄按在地上摩擦!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昏王!!” 狂怒之下,她竟生生挡住了专业杀手好几招。 洲上苇丛深处,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欲掷出暗器助她脱困,听着这一连串咒骂,手上动作一顿,咬牙切齿地抱起了双臂。 虽说想看那个叫骂不休的女人吃点苦头,可当那匕首真的要刺中她时,黑衣人还是闪电般出手了。 一枚飞镖猝然射出,正中那水鬼杀手的手腕。 “当啷” 一声,毒匕脱手掉落在船舱内。 便在此时,白衣破空,一道清俊身影自洲上飞驰而来,长剑出鞘,寒光裂雾:“尔等放肆!” 正是如约而至的池彻。 方才刀尖直冲咽喉,时毓差点吓破胆,见他到来,如见救星,只当方才那一只镖也是他掷的,竟不顾一切跳下船,涉水朝他狂游:“池彻,救我!” 可方才冲出的十数名杀手已然调转方向,如潮水般将池彻团团围裹。 他武艺纵然卓绝,身陷重围之下也难顷刻突围,只得挥剑硬闯,不顾刀光劈斩。 转瞬之间,白衣已被利刃划破数处,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他仍在劈杀间隙沉声稳她:“别怕,我在。你先上岸,钻入芦苇丛中躲好!” 时毓闻言飞快往岸上游。 然而船上那名杀手早已捡起毒匕,紧随其后跃入水中。 时毓指尖刚触到岸边泥地,便被他猛地拽回水间。 她惊恐嘶叫,一面在水中疯狂扑腾,抬脚狠踹对方脸面,一面拔下头上那枚特意磨得尖锐的金钗,朝着杀手疯了般乱刺。 杀手避开锋芒,转腕横刃格开金钗,瞅准时机,抓住时毓一只胳膊,往身后一拧,随后将她狠狠按入水中,扬匕便要刺落 —— 黑衣人再无法隐匿蛰伏,身形如电自苇丛暴掠而出,同时指尖一弹,一枚飞镖带着破空锐响直取杀手眉心。 那杀手早知他的存在,暗暗提防,这一次并未中招,而是侧身躲过了。 他这一躲,时毓终于得以挣脱按压,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息。 黑衣人第一时间纵身跃入及腰水中,左手一把扯住时毓的衣带,奋力往岸上拖拽,右手则握拳如锤,迎向杀来的匕首。 杀手眼底寒光暴涨,暂时弃了时毓,转而扑向黑衣人,匕首横削竖刺,招招不离要害。 黑衣人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慌,左手提着时毓,右臂格挡反击,竟防护得密不透风。 年轻杀手未料池彻被缠住后,自己还会遇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一时间又恼又怒,偏又好胜心起。 他把匕首翻转如轮,连环刺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所幸时毓此时已被黑衣人推上了岸,黑衣人得以腾出两手专心对付他。 只两三个回合,他便瞅准了杀手的破绽,右手如鹰爪般闪电探出,死死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指节发力如铁钳,狠狠往外侧拧转,竟欲徒手折其筋骨。 杀手吃痛闷哼,额角青筋暴起,顺势矮身,用尽全力以肩撞向黑衣人心口,同时手腕强行扭转,匕首反撩而上,直划他小腹。 黑衣人早有防备,借势侧身卸去肩头冲撞之力,随即沉腰蓄力,右拳如重锤般轰然砸出,正正锤在杀手左眼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杀手左眼瞬间血肉模糊,惨叫一声委顿下去。 黑衣人不给其喘息之机,左手顺势夺过掉落的毒匕,手腕翻转,寒光一闪,便已抹了他的脖子。 可在他和持匕杀手酣战时,不远处扁舟下面又悄然探出一颗脑袋,正是昨日扛鱼的那个年长的‘渔夫’,亦即谢凌音豢养的死士。 他瞅准正朝芦苇丛里钻的时毓,抬起袖箭。 电光火石间,黑衣人余光瞥见那抹致命寒光,想也不想,纵身往时毓的方向一扑。 他在及腰深的水中竟跳出惊人高度,浑身水珠飞溅,如一道黑色闪电,稳稳将时毓牢牢护在身下。 噗—— 这根短粗的金刚箭见狠狠射中他的后心。 他日常习惯穿金丝软甲,即便天气炎热也贴身不离。这根毒箭力道惊人,虽未穿透软甲深入皮肉, 却刺破了皮肤。 仓促间,他并未察觉箭上有毒,只觉后心一阵钝痛,反手摸了摸便飞快起身,指尖扣住三枚飞镖,朝着毒箭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出。 然而放冷箭的死士早已知晓他的悍勇,得手后立刻避入深水中,还顺带一箭射灭了船头的孤灯。 刹那间,菱叶洲上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远处芦苇丛的沙沙声与河水潺潺声交织。 那边与池彻缠斗的杀手也也不再恋战,纷纷虚晃一招撤离,身形迅速隐入浓密的芦苇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险并未真正消除,黑暗中仍不知藏着多少杀机。 黑衣人强忍着后心的不适,朝着时毓的方向大步走去,想先将她带上船,迅速离开这险地。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头上阵阵眩晕,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四肢百骸渐渐泛起麻木感。眼前本该是一片漆黑,却骤然浮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人影、光影扭曲重叠,彻底搅乱了他的视线。 他意识到自己中了毒,心头一紧,只想在彻底倒下之前找到时毓,将她安全送上船。 可混沌中,他早已看不清真实景象。 他好似看到一道白衣身影飞奔过去,将时毓紧紧抱起。她依偎在那白衣男子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池彻,幸亏有你在!虞衡那个无心的怪物,他真的要杀我!我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你带我远走高飞好不好?” 那白衣男子低头,似乎吻了吻她的唇,声音温柔又耐心:“好,我们即刻下南洋,再不回中原,再不涉足这朝堂纷争。我虽不能保你荣华富贵、高人一等,却能护你一世平安,不受半分委屈。”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泪水浸湿了白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此便好。我从未爱过虞衡,委身于他,不过是为了借助他的权柄窃国篡权。而今他已察觉我的企图,对我赶尽杀绝,我再不敢奢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势,只求往后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黑衣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每一个字都如尖刀般扎进心口,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83章 第83章 他踉跄着想要转身离去, 却又听见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带着嘲讽:“嗯,那虞衡不过是个废人,你留在他身边只能守活寡。我能让你真正享受做女人的快乐, 给你子嗣。就让那虞衡守着他的权柄,和谢氏斗个你死我活吧。他这种孤家寡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他收尸的。” “你说的太对了!” 时毓鄙夷道:“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权柄, 便是在拼命保住权柄。他只是权柄的奴仆。他呕心沥血一生, 到头只是为旁人做嫁衣。没人能传承他的血脉,更没人会延续他主张的国策,终究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 一字一句, 让这个最擅长杀人诛心的人,终于也尝到了诛心的感觉。 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岸边的烂泥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根本没有什么拥抱与私语。 时毓和池彻甚至没有靠近彼此半步。他们见他摇摇欲坠, 都第一时间朝他奔来。 池彻最先赶到, 将他从冰冷的烂泥中翻过来, 先探鼻息。 时毓紧张地问:“怎么样?还活着吗?” “还活着。”池彻道, 随即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便在后心口摸到了金丝软甲上卡住的箭头, 脸色一凝,转头对时毓道:“水中定藏着杀手, 不知是一个还是多个。若我带你们上船, 一旦被那暗鬼偷袭,恐怕难以兼顾你二人安危。” 时毓心思急转:“可如果天亮之前不能离开这里,恐怕我们就出不去了。况且洲上还藏着残余杀手, 你一人之力,也护不住我们两个。相较之下,乘船离开的生机终究更大些。” 池彻低头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颔首:“好。我先把船拉近些,咱们合力抬他上船!” 时毓连忙点头应下。 池彻很快去而复返,天太黑,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凝重:“船被凿了个大洞,船舱早已进水,没法用了。” 时毓身子一僵,随即黯然苦笑,“我还以为,我和虞衡之间,多少总能有点情谊,没想到,终究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今日,必要见到我的尸体才能罢休。对不起,池彻,是我连累你了。” “你别沮丧,还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池彻温声安慰,不急不缓,让人莫名安心:“我来时的船藏在东边的芦苇荡深处,离这里并不远。只要咱们能突破洲上藏匿的杀手,一路冲过去,一定能逃出这里。” 时毓强自压下心中不适,打起精神,“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池彻将黑衣人背起来,“把剑给我。” 时毓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递到他手中,望着他背负黑衣人的背影,忍不住叹息道:“其实我早该知道,虞衡这种连左膀右臂都能说杀就杀的人,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不像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陌生人充满善意,对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情深义重,即便在如此凶险的情境下,依然不离不弃。” 池彻脚步一顿,诧异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暗卫?” 时毓:“怎么可能,虞衡派这么多人来杀我,怎么可能派暗卫来保护我?” “有没有可能,他早已私下视你为主,此番是擅自违背命令前来护你?” 池彻斟酌着开口,“我的兄弟,已在栖霞岭一役全数殉难,此行我是独自前来。” 时毓愣了愣,随即摇头否定,“不应该。暗卫皆是千挑万选、对虞衡绝对死忠之人,平时从不轻易现身,我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更谈不上什么施恩以德,怎会有人违背摄政王的命令,舍命来护我?” 池彻听罢,当将黑衣人轻轻放下,扯下蒙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将跳动的火光对准了那人的脸。 此去路途万分凶险,若背上的是不相干之人,实在不值当的。看看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背他吧。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时毓整个人懵了。 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漱石的断言,犹如打不破的魔咒。 虞衡控制不了自己。 他换上夜行衣,屏退所有随从,甚至告诫所有暗卫不许跟从,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菱叶洲,早早窝在那蚊虫肆虐的芦苇丛里。 他告诉自己,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来看看,时毓到底要怎样说服那池彻,是不是和她哄劝自己的方式一样。 若是如此,他心中那蚀骨焚心的痛楚,或许便能少几分。 甚至在出手救她的那一刻,他还在欺骗自己:孤得让她活着认清那池彻的真面目——狗屁的玉郎,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废物,穷途末路下,不思以血雪恨、以命殉道,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嫁祸于孤,这朱雀盟上上下下,只是一群杂耍艺人,给孤提鞋都不配! 至于飞身为时毓挡箭他是怎么想得,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思考。 怎么会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那这些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时毓想不通,但大受震撼。 她怀着巨大的不真实感望向池彻,本想问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却见他早已站起身来,眼底杀意凛冽,将剑尖对准了虞衡的心脏。 她瞬间反应过来,虞衡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时正是报仇的良机! “阿哲!”她不假思索地护住虞衡左胸,紧张地对池彻摇头,“先别杀他!” 池彻持剑不动,“为何不能杀?他死了,你便能活!” 什么? 啊,是! 他一死,那道要她性命的恶毒谶言,便无人追究。 她或许还能以摄政王遗孀的身份,回到洛阳,搅弄大虞风云,续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时毓如梦方醒,指尖一颤,竟下意识缩回了手。 池彻见状,剑锋立时下压。 时毓咬牙别过头,不忍去看。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她猛地又转回头,失声喊道:“等等!” 叫停声未落,她的手已如闪电般挡回原处。 剑锋瞬间划破她的手背,血珠迸溅,她却浑然不觉,只惶惶望着池彻:“他方才舍命救我,我若这般背恩,会遭雷劈吧?” 池彻心有不忍,将剑往上提了一点点,苦劝:“可他想杀你。他撤了你的护卫,让你独自来见一个恶贯满盈的匪首,还派来这么多杀手,根本没给你留活路。就算这一次不忍,临时反悔护下你,下一次未必会手软。” 话虽这样说,可他毕竟舍命相救了。 时毓心乱如麻,垂眸望着虞衡苍白如纸的面容、乌紫泛青的唇瓣,指尖触到他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冰冷的体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一幕。 当时她正拼命往芦苇丛里爬,对背后的杀机浑然不觉。当他扑过来的时候,一只胳膊垫在她胸前,她还吓了一跳,心想这人在干嘛?非礼? 随即,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她才意识到,他背后中箭了。 但不及她查看他的伤势,他便飞快起身,朝水中投射飞镖,而后,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那时时毓只当他是池彻带来的人,并未多想。 此刻知晓他竟是虞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都有了答案。 胳膊垫在她胸前,是怕她被扑倒撞伤;摇摇晃晃朝她走近,是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带她离开。 或许他的确曾想让她死,可在生死关头,他竟将她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比大虞江山更重。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方才她不也动过杀他、换自己活命的念头吗? “我做不到。”时毓咬了咬牙,抬眸望向池彻,眼底潮湿:“阿哲,我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才不惜触怒虞衡,筹划了这次诏安。可你之所以会救我,正是因为你的属下想杀我。虞衡今日之举动,和你当初其实差不多。而他对我,不止这一次舍身相救的恩情,更有……” “更有夫妻之情。”池彻把她未尽的话说完,长叹一声,吹灭火折子,收起了长剑,“罢了,反正他已身中奇毒,若不能及时救治,必死无疑。你若不想他死,就把他留在此处,他的人一定回来救他的。我们快走吧。” 听到这,时毓忽然面色一变,“不对!倘若那些杀手真的是他派来的,看到他中箭倒下之后,断无就此离去之理。莫说这洲上只有你我,便是有千军万马,他们也会冲上来将他带走。那些人绝不是他派来的!” “那会是谁?”池彻蹙眉问。 时毓心中掠过一片疑云:会不会是池彻堵了一把,利用她引虞衡过来,痛下杀手? 池彻看透了她眼底那层疑云,却没有点破,只道:“无论来者是谁,目标都是你,不除你绝不会罢休,我们必须立刻走。” 目标真的是我吗?那为何虞衡中箭后,他们都撤了? 时毓越想越觉得可疑,一时难以信他,试探道:“不能把他扔在这儿,咱们得带着他。” 那些杀手之所以暂时撤去,是因那头目见虞衡中箭后仍能悍然反击,无法断定毒箭是否奏效,这才暂且退避,暗中观望。 毕竟一个池彻就折了他们三人,虞衡更是可怖,几招之内,便要了他们中最凶悍那个同伴的命。这两人若是联手,他们绝无得手的机会。 待到确认虞衡已然毒发倒地,时毓身边只剩下一个池彻,一众杀手便再次围拢上来。 池彻已隐约听见芦苇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他中毒已深,就算我们拼力带他逃出去,也撑不到天明。” “未必!我离开驻军大营前,特地向御医要了一些灵丹妙药,其中就有解蛇毒的,还有能固元续命的老山参片、护心丹,或许能暂且吊住他性命!你久在江湖,见识广博,可能辨出他中的是何毒?” 池彻横剑在前,脚步缓缓挪动,做出随时迎战的准备,同时沉声道:“方才我观他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紫绀,加之他倒下前那诡异的步伐,多半是中了南疆的‘幻罗毒’。此毒蚀人心脉,中者先感到四肢麻木,继而产生幻觉,不出半日便会心肺衰竭而亡,向来无解。别白费功夫了,贼人已近,我们必须立刻走!” 听到‘向来无解’四字,时毓只觉得当头一棒,心脏剧烈抽动。 她不敢相信,那个强大的,睿智的,锐不可当的摄政王,竟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一个名不见转的小地方。 她更无法接受的是,他是为她而死。 最初她并不相信,这个坐拥天下,妻妾成群,走到哪里都有人进献美人的摄政王,会对南巡途中用来解闷的歌姬投入真感情。 后来种种优待与偏宠,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确有她。可在他日渐无底线的宠纵之下,她反倒开始不安,她怕自己被骗取真心,失去警惕,越发急于获取力量,又是笼络他的心腹,又是主动提出接近池彻。 可他们之间的情感却像刹车失灵的跑车,一路失控俯冲,根本停不下来。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搞出了一个鬼扯的谶言,来离间他们。 何其讽刺。 就在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时,猝不及防得,承担了他用生命证明的,如山洪般磅礴的感情。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任由她死在箭下,既能解决 “食虞” 之谶,又不必承受手刃所爱的愧疚。 可他听着她的咒骂,在她命悬一线的刹那,义无反顾地现身保护她,不加思考得为她挡下致命一箭。 刚刚时毓经历过一次抉择,她清楚地知道,要放弃自保的本能,选择留下一个能够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隐患是多么艰难。 更别提,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对方的。 她忽然明白了昨日虞衡从枕流观出来后,为何一改之前的冷漠疏离,变得温柔又缠绵。 因为他笃信谶言,早在出来前就已经决定了要舍弃她。 在生离死别面前,误会也好,猜忌也罢,都变得无足轻重。 那真的是最后的温存,寄托了他浓浓的不舍。 那宝贵的时光,怎能用来置气?理当用来拥抱,亲吻,和承诺。构建一个永不坍塌的乌托邦。 决绝除患,是一个君王的理智;舍身相护,是一个男人无法克制的本能。 她终于看清他心底的撕裂与挣扎,也终于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果然,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 她多么希望自己比他更理智,放任他就这样死去,而后奔向那条前途明媚的‘食虞’大道。 可她做不到。 于情于义,她都不能做这样的小人。 此时她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费力扶起虞衡,语速极快又极其恳切地说道:“阿哲,荼毒江南百姓的是北方门阀,把你叔父赶出朝堂,逼他造反的是谢襄,虞衡不过是谢襄手里的一把刀。正因为这场战争,虞衡恨透了门阀祸国,他要铲除天下门阀,终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死局,把公平公道还给百姓。如今他正和谢氏斗得你死我活,你若不救他,便是助纣为虐,他一死,谢襄必定废天子以自立,届时,你叔父为先皇尽忠、为保护江南百姓所做的一切,将永无昭雪之日,你拼命呵护的平民百姓,都将沦为门阀世家的鱼肉!” 池彻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五年来,他做梦都想打进洛阳,手刃虞衡,可如今,天赐的复仇良机就摆在眼前,他非但不能动手,还要拼着性命去救他。 想到那些死在虞衡刀下的族人,想到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想到死在栖霞岭的兄弟,胃里狠狠痉挛,翻涌的恶心和剧痛搅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站直。 可是—— 时毓说的对,虞衡一死,谢襄得势,叔父的血白流,族人的命白丢,朱雀盟这五年的浴血抗争,全都付诸东流,天下百姓依然是门阀砧板上的肉。 他不能只图一时之快。 他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已经尽数沉寂。 “……我救。” 说罢,再无半分犹疑,俯身便将虞衡背起。 几乎就在同一瞬,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杀手如潮水般轰然围拢上来,头目厉声嘶吼:“杀时毓,领黄金百两!兄弟们,冲!” “到我身后来!” 池彻横剑当胸,厉声大喝。 他身形本就不比虞衡高大,光是背着虞衡已是步履沉重,却还要分神护着时毓,简直举步维艰。 时毓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误会了他,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再想到他竟能放下血海深仇,为了天下大义舍命相救虞衡,明知九死一生仍不退却,敬佩之意又油然而生。 被他这股孤勇与决绝所感染,她胸中亦荡起无限豪气,方才的恐惧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阿哲,你只管背着他往前冲,我来为你开道!” 话音未落,时毓已从裙底暗袋里掏出两枚火油棉絮罐——这是她昨夜特意找夏侯仪讨要的军备。 这原本就是防虞衡痛下杀手准备的。 而那些灵丹妙药,则是为逃跑路上受伤准备的。 这火油棉絮罐本是守城利器,高不过一掌,单手可握,罐内灌满火油与硫磺,罐口塞着浸油晾干的棉絮。用时只需引燃棉絮,再狠狠掷出,落地即碎、烈火骤起,与手榴弹无异。 今日时毓练了大半日准头,命中率显著提高。而这洲上到处都是芦苇,一旦引燃,足以困住这些杀手。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爽了。 第84章 第84章 时毓拔开火折子引燃棉絮的瞬间, 手腕猛地发力,将陶罐朝最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砸去。 “轰!” 陶罐落地碎裂,火油混着硫磺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墙, 灼热气浪逼得追兵连连后退,有人衣袍沾上火星,惨叫着扑打。 池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背着虞衡如猎豹般冲出, 同时单手持剑左右劈斩, 剑锋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两名冲破火墙的杀手应声倒地。 “跟上!” 池彻回身一剑逼退身后偷袭的利刃,对时毓厉喝。 时毓紧随其后, 又点燃第二个火油棉絮罐,反手砸向侧后方包抄的杀手,再次炸出一道火障。 追兵被接连的火弹逼退半步, 池彻背着虞衡,与时毓一前一后, 朝着东边芦苇荡的小船拼命狂奔。 这片水洲明明很小, 可从这头跑到那头, 却好似永无尽头。 时毓的火油棉絮罐可以挡得住追兵, 却防不住暗箭。那个一箭放倒虞衡的死士始终如鬼影一般紧紧缠着他们。 池彻吃力地挽着剑花, 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将时毓和虞衡都护在身后,自己却门户大开。 终于,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正中他前胸。 时毓见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形晃得险些栽倒,心头顿时揪紧。 可他不过瞬息便稳住身形, 仅凭箭矢破空的声响辨位,反手将手中长剑狠狠掷出! 黑暗的芦苇丛中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暗箭的威胁暂解。 时毓大喜过望,忙问池彻:“你怎么样?伤到了何处?” 可池彻并未回答。 那毒箭正中他的胸口,箭头淬的正是与虞衡同源的奇毒,毒素蔓延极快,不过数息,他的舌根已麻木得发僵,开不了口了。 若是此刻月色再亮些,时毓定会看见,他嘴角正缓缓溢出黑血。 那是他为了对抗毒性、保持最后清醒,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撑着意识不散。 “船!我看到船了!” 听到时毓惊喜的叫声,他努力朝那个方向看去,但他并未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只看到一片繁花灿烂,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游园中扑蝶采花。 “阿娘……栾栾……”他鼻腔酸涩,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画面他多想多看几眼啊,可残存的意念却在提醒他,你得把虞衡送上船,不然她是不会走的。 他猛地掏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他咬碎钢牙,咽下喉间的腥甜,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背着虞衡踉跄着扑向小船,重重摔进船舱。 “阿哲!”时毓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待摸到阿哲胸前的金刚箭,和满身黏腻温热的血液,顿时泪如泉涌。 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咬牙拔下箭头,又慌忙掬起湖水冲洗伤口,跟着扯开袖中暗袋,倒出从御医那里搜罗来的所有灵丹妙药。 她早已乱了方寸,哪还辨得对症与否,只管一种接一种往池彻口中塞去。 可他喉头已被剧毒麻痹得僵硬,连吞咽之力都已丧失,药丸一入口便簌簌滚落。 时毓急中生智,将药丸尽数咬碎,含一口湖水,以口相渡,硬生生将药与水一同喂进他喉间。 刚喂罢,忽听岸上似乎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无法判断是惊恐下产生的幻听,还是真的还有没死绝的杀手,只能赶紧捡起船桨,拼命划船远离。 待离岸边足够远,她已大汗淋漓。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虞衡,忙伸手探向他鼻息。 这一探,吓得她魂飞魄散。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近断绝,若有若无。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再也顾不得许多,翻过虞衡,摸到他后背上的伤处,深吸一口气,低头便吮吸毒血。 直到口中腥甜不再掺那抹怪异麻凉的异香,她才猛地偏头吐尽污血,,再用刚才的法子,咬碎药末,一口口喂他服下。 最后,她将剩下的药尽数吞入自己腹中。 就这样吧。 她也沾了毒,吃了同样的药。若天命要留她一条命,虞衡与池彻,便也一定能活。 心力交瘁之下,她仰躺在船舱里,却发现满天繁星聚成了虞衡的脸。 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十七八岁,稚嫩阳光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也产生了幻觉,心头一片惶然,缓缓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一只冰冷湿滑的手猛地从水中探出,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拽下了船。 强烈的饥饿感把时毓从昏睡中唤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横梁裸露,苇编的顶棚已有几处破洞,漏下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土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屋里只有几件家具,没有多少杂物,显得干净整洁。 她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布衾,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目光转向一旁,只见老旧的屋门虚掩着,门的右侧有一扇窄小的窗,透过窗可见外面天光大亮,院子里有几只鸭子踱来踱去,偶尔发出两声低哑的叫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又穿了?还是那毒的致幻作用还没消? 我是怎么穿的?穿之前在哪儿?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拼命回想前因后果,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空茫,越是用力思索,越是头痛欲裂,便干脆先放下。 她撑着身子起身,从那张只用木板与土坯简单搭起的床上坐起来,垂眸便见地上摆着一双,与这寒酸屋子格格不入的珍珠绣鞋。 鞋面上熠熠发亮的金线、颗颗饱满硕大的珍珠、还有针脚细密的鸳鸯刺绣,唤醒了她些许记忆。 三更天,菱叶洲,诏安。 去诏安之前,因虞衡撤去了她身边所有安保,她怀疑虞衡不安好心,做了些反抗和逃跑的准备。其中,有火油罐,有有价无市的灵丹妙药,还有金银珠宝。 因这个时代的衣鞋都可以换钱,所以她还穿了最华贵的一套衣鞋。 想到这里,她赶紧摸了摸腰间。 她亲自在裤腰上缝了一圈暗袋,里面装满了金条。 还好,还好,那沉甸甸的一圈都还在。 看来,将她安置在此处的人,虽不富裕,但人品上佳,既不贪财,也不图色。 她穿好鞋下床,感觉身体没有明显不适,便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除了那张宽不过一米的单人士床,一侧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条长凳;墙角靠着一把柴刀与一杆旧猎弓,横杆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全是男子款式。 显然,这是个单身汉的住处。 她不禁感到惊讶,这余杭的居民素质也太高了吧,连光棍都不贪财不图色! 旋即又想,或许他不是自愿的,是虞衡的人找到了她,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将她带回去驻军大营,而是征用了这间民宅,将她暂时安置在此处。 念及此,她终于想起了落水前的全部情形。 池彻! 她心头猛地揪紧。 虞衡好歹有金丝软甲护身,那支金刚箭只擦破了他一点皮。可池彻受的那一箭,是硬生生戳进皮肉里的。当时他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血不停地往外涌,她根本没来得及为他止血! 他,还活着吗?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刺目的阳光骤然袭来,照得她眼前一黑,微微发晕。 “你醒了!” 院中传来男人洪亮的声音,说的是地道的余杭话。 时毓连忙抬手罩在额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黝黑健壮的年轻男子,左手提着一条处理了一半的鱼,右手握着刀,刀刃上沾满鱼鳞,刀柄上沾满血。 见时毓望过来,他那只拿刀的手不自觉去抻裤子,弄得裤子上血迹斑斑而不自知,看上去既紧张又拘谨。 看上去的确是个本分淳朴的老实人。 但时毓还是多了个心眼。 她刚穿来的时候流连乡野,没少和村夫打交道,她深知他们虽本性淳朴,却最会看菜下碟,且因为无知,只敬罗衫不敬人。 现代女子的客气,会被他们视作示弱示好。她若是太过亲和,只怕会被当成某种暗示。 她如今衣着华贵,天然便占着身份优势,绝不能轻易露怯放低姿态。 是以时毓不苟言笑,只淡淡一点头,带着明显戒备开口:“你是何人?这是你家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以为她是怕了手里的杀鱼刀,随手将刀往旁边一丢,随即跟着改用口音极重的官话,笨拙地解释起来。 他叫蔡伦,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小,家住浣纱河与运河交汇的河岸,但他不靠打鱼为生,而是个石匠,他平常很少回家,常年跟着工头四处打石像。 今日清晨,他刚从衢州赶回余杭,要给亡故十年的父母上坟,归家途中,正巧在浣纱河里瞧见漂浮在水上的时毓,便顺手将她捞了上来。见她气息平稳、并无明显外伤,便先带回了家中照料。 听他说完,时毓大脑又恍惚起来。 原来只过去了一夜吗? 一些奇奇怪怪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好像去过一个地方,在那里过了很久。 看来,那些记忆都是‘幻罗毒’导致的幻觉罢。 “看姑娘这身打扮,绝不是寻常人家,想来失踪这大半天,家里人必定急疯了。姑娘家住何处,不如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蔡伦诚恳问道。 家住何处? 时毓沉吟片刻。 虽然在幻象的干扰下,她完全不知道被人拉下水后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她的推断,若是她能活下来,虞衡和池彻应该更能。他们两个都在船上,只要毒性过去,便能醒来,就算没醒,也会被翊卫寻到。 或许他们已经被抬回驻军大营了。醒来之后的虞衡,不知道还想不想杀她。 虽然这一次他可以为她不要命,却未必总能如此。也许突然有一天他就幡然醒悟了呢? 就像时毓虽救了他的命,却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她过不了这种日夜提防枕边人的日子。 现下,是逃离虞衡的好时机。 若池彻也侥幸逃脱,那自然最好。她可以寻到他,一同下南洋,借着南洋商路,慢慢寻找破局、甚至 “食虞” 的机会,可这可能性实在渺茫。 池彻伤势远比虞衡重,虞衡必定先醒,又怎么可能放任他逃走? 若池彻已被虞衡擒住,那她便只能独自南下。 ——可一个女子孤身行路,太过扎眼,就算不被虞衡抓回去,也会被歹人盯上,最好有个男人做幌子。 念及此,她看向蔡伦,哀叹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令大家失望,后面不是要写传统的她追他逃哎……备注:杨焕文大家还有印象吗?晋陵郡丞,帮过时毓。 第85章 第85章 她编了个故事。 故事里她是洛阳人, 家中经营织坊,她是家中独女,丈夫是余杭绸缎商, 与父亲是生意伙伴,丈夫看中她家产业,入赘她家,不久后, 父母去世, 丈夫变卖田产,说要回余杭进货,不成想, 不几日,他的小厮传话回来,丈夫在运河上被水匪杀了, 人财两空。那时她已有身孕,骤闻噩耗, 惊悸流产, 大病一场。彼时她在洛阳已经无依无靠, 只得千里迢迢来余杭投奔婆婆。哪知那婆婆心肠歹毒, 竟将她转手卖给一个员外做妾。她宁死不从, 便一头扎进了河里, 只求一死,没想到被人救起。 “真没想到, 姑娘的身世竟如此……可怜。”蔡伦淳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温声劝道:“既然上天不让你死,你便好好活着。所幸已逃离那恶婆婆的掌控, 不必再给那劳什子员外做妾了。姑娘不妨想想,可还有其他远方亲戚可投奔,我愿尽力相助。” “大兄弟,你真是个大好人。” 时毓以袖遮面,抽泣了片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道:“我家有个族兄,在晋陵做官。余杭离晋陵不远,倘若大兄弟你愿意的话,还请相送一段,见到族兄后,我定重金相酬。” 她心中盘算:虞衡定然料不到她会往回走,不如先去晋陵投奔杨焕文,看看他有什么法子能护她南下。 “酬劳就不必了,姑娘甚至这般凄惨,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不管的。” 蔡伦客气了一番,当即答应下来,又道:“我刚钓上一条大鱼,姑娘不介意的话,先喝一碗鱼汤垫垫肚子,我便去准备赶路的行囊。” 时毓肚子正唱空城计,自是不会客气。 许是饿得狠了,那只用极简材料熬出的鱼汤,竟鲜得让人差点把舌头吞了。 她连喝两碗,通体舒畅,头也不疼了。 她暗自思忖:这幻罗毒想来是蛇毒一类,我先前从御医那儿讨来的药丸,竟恰好对症。真是天不亡我,说不定,我当真有颠覆大虞的命! 这般一想,对那注定艰难坎坷的前途,也多了几分信心。 喝完鱼汤,蔡伦起身要去刷锅洗碗,时毓忙提出帮忙,蔡伦死活不让。 “姑娘这手,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哪像做过粗活的人。我蔡伦虽是一介粗人,却也知道怜香惜玉,岂能劳烦姑娘动手?” 时毓越发觉得,这回运气不错,遇到真正的老实人了,想着若能顺利到达吴郡,定要给他很多报酬。 虽然从余杭到晋陵不算很远,在现在,坐高铁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可在这个时代,陆路加水路,怎么也得三四天路程。 要行远路,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干粮,因为商业不够发达,不能随时采买。 因此吃过饭后,蔡伦接着就烙了几张饼。 这天气还容易下雨,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却担心时毓挨淋,先去邻居家借了把伞。 之后又马不停蹄出门,要去隔壁村借头驴子给时毓骑。 时毓被他这般周密体贴的安排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扯下脖子上一条金镶红宝石的项链,塞给他,让他拿去变卖当作路上盘缠。 蔡伦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宝物,又惊又吓,连连摆手:“这东西得是顶顶富贵的大户人家才能有的吧?整个余杭怕是也没几个人见识过。姑娘便是给了我,我也不敢拿去变卖,怕被掌柜的当成窃贼扣下啊!” 时毓一想也是。可她身上的碎银铜钱,装得随意,好像都落在水里了。 蔡伦反掏出自己攒的碎银,说自己有钱,不会耽误行程的。 说罢就要出门。 时毓连忙追上去叮嘱:“大兄弟,劳烦你在外边帮忙留意一二,是否有人在寻我?我那婆婆在余杭有些势力,我怕她见不到我的尸身,不肯死心。” “好,我留心便是。” 蔡伦走后,时毓立刻换上他那件粗布外衣,改了发型,又用锅底灰抹黑脸颊,悄悄出门转了一圈。 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池彻的踪迹,或是打探一番,是否有人在搜救虞衡。 若是半点动静都无,便说明虞衡多半已安全返回驻军大营,且打算放她一条生路;若是有人在四处搜寻,那她今晚便必须趁天黑立刻跑路。 这小渔村不大,约莫二十来户人家,十几分钟便能从村头走到村尾。 村头紧挨着浣纱河,河岸上栽着大片垂柳与桑树,树与树之间挨得很近,枝繁叶茂,烈日都透不进多少,看着便觉清凉。 岸上有连片的水田,这时节稻禾长势正盛,绿浪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泛起细碎波纹。 村尾则是一方方整齐规整的菜地,瓜藤攀架,萝卜青菜肥嫩鲜亮,一派欣欣向荣。 时毓逛了一圈,没发现有翊卫的痕迹。 据蔡伦所言,此处位于浣纱河与大运河的交汇之处,离菱叶洲少说也有三十余里,想必那些翊卫还未寻到这等犄角旮旯。 她心中稍安,便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回走。 村中央矗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槐树,冠盖如云,在夏日里撑开一大片浓荫。此时不早不晚,村民们正聚在树下消闲。 方才路过时,时毓见村民们三两成堆,一边忙着补网、搓草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此刻却都停了活计,围着一个眉飞色舞的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连几个半大孩子,都钻到前面,仰脸认真听着。 这是在说什么呢? 时毓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转念又想,这种场合向来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菱叶洲的动静,说不定已经一个村一个村地传了出来,此时刚好传到了这里。 她不欲引人注意,便侧身穿过一片齐腰高的青芦苇荡,借茂密枝叶的遮掩,悄然贴到人群边缘,支起耳朵偷听。 在江南这么久,她已能听懂大部分方言,但速度如果过快,她就听不懂了。 好在,人群里有个‘耳背’的,总是大声追问,“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也有个‘复读机’喜欢复述别人的话:“天呐,竟然是%*¥#@!” 有了他们,不难拼凑出这桩轰动全村的 “大瓜”。 原来隔壁村有一寡妇,原本与本村的鳏夫黄老四相好。谁知今早黄老四拎着一尾鲜鱼上门,那寡妇却一反常态,抵住门怎么也不让他让进。 黄老四疑心她外头有了旁人,强行撞门而入,果然见屋内藏着一个陌生男人,还光着膀子!而寡妇的衣服也松松垮垮,好似刚穿好。 寡妇解释说,这人是她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她看人家受伤,才带回家敷药救治,绝无奸情。可黄老四哪里肯信,一把推开寡妇,轮拳便朝那男人砸去,谁知反被那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树底下,男人们笑话黄老四没本事,整日掏心掏肺掏空家底,连个半老徐娘都笼络不住,受了这王八气,也只能在家喝闷酒。 女人们则唾骂那寡妇风流没良心,一边询问是谁家汉子,一边警告自家汉子别靠近那寡妇。 有人说,那汉子不像本地人,长得愣高,愣壮,愣好看。 有人问,多高,多壮,多好看。 对方刚比了个高度,就被所有人奚落了。 “哪有人能长那么高!寡妇是把道观里的金刚扛回家了不成?!” “这黄老四是不想太丢人,随口编的吧!” “就是,人要是长那么高,得吃多少饭啊?谁家养得起?!” 幸好,第一时间跑去邻村为黄老四“打抱不平”的不止一个。很快就有人证实,那人所言不虚。 于是话题又转到那野汉子有多壮上。 时毓看着那夸张的比划,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个大胆且荒谬的念头。 待这阵关于肩宽的热议与质疑过去,众人终于又聚焦于那男人的容貌上来。 在一声声惊呼与质疑中,时毓几乎可以确认,寡妇捡到的人,应该是虞衡。 可是不对啊,虞衡怎么会被寡妇捡回家? 顾昭吃干饭的?夏侯仪吃干饭的?一整夜和大半个半天过去了,还没找到他们的王吗? * 时毓是今早被蔡伦捞上来的,但发生在菱叶洲的猎杀,其实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一天晚上,时毓落水不久,夏侯仪便带兵上了洲,不仅救走了虞衡和池彻,还抓到了那个死士。 死士被抓的时候正坐在岸边发呆——他想不明白,并且永远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将时毓拖入水中,刀锋递出的刹那,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夏侯仪将他带回驻军大营,拷问他身份目的,他只有一句话:时毓是人吗?求求你告诉我,时毓是人吗? 夏侯仪将他打了个半死,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还是活阎王顾昭亲自出马,才审出结果。 事涉前王妃,更涉及谢家,原本应第一时间告知虞衡,可当她们想要面见虞衡时,却被陈博拦下了。 一则,自从虞衡和谢氏和离,谢家出了兄妹乱轮的丑闻,谢襄就沉不住气了,他联络了浙西、宣歙、浙东三镇节度使——这三镇恰好从北、西、南三面将余杭围成铁桶,以及淮南节度使——淮南军可封锁江北渡口,甚至暗中联络吐蕃王军,企图将虞衡困死在江南。大战一触即发。 南巡官员们正如铁锅上的蚂蚁,想尽办法灭火。此时将此事告知虞衡,只怕是火上浇油。 此事该不该说,应该由右仆射顾甚等人商讨后在做决断。 二则,虞衡中的毒非常霸道,梁太医断定,三日之内恐怕醒不过来,但他一旦醒来,最关心的,肯定是毓夫人的下落,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到时毓。 陈博压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凭空消失’,他认为,虞衡也绝不会相信。他给夏侯仪和顾昭提了个醒:曾在枕流观见到了非常神奇的障眼法,而那蔺芝和曾邀时毓入观密谈。 夏侯仪顿时明白,时毓的消失,极有可能与蔺芝和有关。 于是她派人去枕流观抓人,而顾昭则带着翊卫以及水性最好的驻军,围绕菱叶洲探寻时毓的下落。 可惜夏侯仪去的晚了,枕流观早已空无一人。 而顾昭这边,苦寻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虞衡醒来,果然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时毓的安危。 作者有话说: 认命吧,小衡衡! 第86章 第86章 夏侯婴和顾昭都噤若寒蝉、面色惨白。 陈博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将时毓失踪、连日搜寻无果之事,如实禀报。 虞衡急火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再度昏死过去。 这一昏,又是两日。 两日后,池彻也醒了。他中毒更深、伤得更重,醒来也只是意识清明, 根本下不来床。 但这不妨碍虞衡审讯他。 这两个人, 一个形同废人,躺在床上连说话都费劲;一个稍好一些,坐在椅子上, 却也难以维持摄政王的威仪,说不上两句便要喘气。 两人中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杀机四伏。 虞衡问他, 把时毓藏到哪里去了。 池彻答道:在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虞衡提剑刺他,他大笑着引颈就戮。 虞衡恼怒至极, 险些再度呕血。可是, 总不能真杀了, 不然永远找不到时毓怎么办? 他不得不, 低下高贵的头颅, 放下摄政王的身段, 和这个又憎又恶又嫉妒的阶下囚好好说话,并给了一堆承诺。 比如许以高官厚禄, 待灭了谢家后, 恢复他叔父的名誉,列入贤良祠等等。 池彻不会被这些优厚的待遇打动,却实打实担心时毓。 以他判断, 时毓绝无可能独自躲过翊卫与驻军的层层搜捕。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要么被人刻意藏起。 冷静下来后,他将那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虞衡。 只可惜,这些讯息对寻人并无大用,反倒让虞衡陷入更深的懊悔与痛苦。 另一边,顾甚领着南巡百官,日日跪在帐外,叩请虞衡即刻返回洛阳,以免夜长梦多,真让余杭沦为孤城。 连陈博也劝虞衡,当以大局为重。否则,那个谶言应验,就在眼前。 虞衡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谢襄蠢蠢欲动,局势危如累卵,而大虞如今还经不起一场倾国大战,他必须尽早回到洛阳稳定大局。 而时毓是‘食虞’的祸星,也许什么都不用做,只如现今这般折磨他的神志,便能毁掉整个王朝。他不该明知如此,还被她影响。 可他忍不住又劝慰自己:从十五岁起,你便做大虞的藩篱,放下个人得失。这么多年,你在屈辱和孤寂中苟活,为朝政呕心沥血,从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作为虞氏子孙,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作为主政的摄政王,你对得起天下臣民。时毓是你人生中唯一的希望和快乐。几日之前,在你决定让她独自去招安时,便已经为大虞杀死过自己一次。而今你能活着,是她拿命换来的。为了她,自私一次又怎样? 最终,他说服了自己,他往京城、宣歙、浙西、淮南及吐蕃、回纥、匈奴各处送去数道密旨,暂时压制各方势力,又暗中做了几手军事布置。然后亲自领着翊卫和驻军,掘地三尺地寻找时毓。 所有人都知道,不找到时毓,他不会离开。 这半个月里,别说菱叶洲附近,便是整个余杭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时毓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军营里开始传言,说她早已被杀手分尸,残骸已被浣纱河里的鱼吃光了。 虞衡听到后,发疯一般跳进浣纱河。翊卫和驻军立马跟着往下跳,这么多人跟下饺子似的,差点把河填满了。 他们在水底找了一天,找到了几个骷髅头。其中一个经仵作验证,是女子的,且刚死不久——不知是哪家的可怜人。 反正虞衡当成了时毓。 那一夜,虞衡帐内帐外没有留人,甚至方圆几百米的人都被驱逐。 因而没人听见,他如野兽般嘶吼痛哭。 第二天一早,翊卫来报,他们在浣纱河上找到了时毓,陈博赶紧将这个消息送去给虞衡。 一进帐就呆住了,他从未见过那样脆弱的虞衡。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精神气还不如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虞衡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毫无生机地开口:“陈博,你说的对,天命不可违,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孤已尝到苦果。你看,孤果然毁在女人手里,大虞也注定是保不住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一盏灯终于熬尽了油,一滴泪却沿着高高的鼻梁缓缓滑落。 “孤这一生注定残缺孤独,不该奢望情爱子嗣……孤该认命的。” 陈博的眼泪刷得涌上来,噗通跪倒,大声道:“殿下,您绝不是这样的命,大虞也绝不会亡于六世。时毓,找到了!” 时毓决定去寡妇家瞅瞅,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虞衡。 她实在不相信夏侯仪和顾昭能废物到这种地步。 除非谢襄的大军昨夜正好打进余杭,把驻军大营给端了,并且他们俩都已壮烈牺牲!否则,绝无可能放任虞衡在外流浪。 如果这个人不是虞衡,那是最好,她按原计划尽快跑路。 如果他是……只能说明,这里所有的逃跑路线,都已经被翊卫或驻军管控。 而虞衡是故意被捡的,他在学那姜太公钓鱼。 他大概是心虚了,想试探,经过‘昨晚’的事情,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到他身边。 可她就算不愿上他的钩,也逃不出他的网。 所以还跑啥?! 她只庆幸还没来得及跑,不然,等到跟蔡伦跑到了运河上,被翊卫追上,便是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疯狂咒骂虞衡奸诈多疑。 一路骂骂咧咧出了村子,刚拐过路口,便迎面撞上牵着毛驴往回走的蔡伦。 他竟没认出时毓,目光茫然地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便要错身而过。 时毓暗自好笑。 她这身粗布伪装,竟真能瞒过旁人?那待会儿见到虞衡,说不定还能好好戏耍他一番。 她主动上前搭话,道明要去邻村寡妇家,恳请蔡伦带路。 蔡伦二话不说,当即牵着毛驴掉头,还把驴背上的麻袋解下来自己扛在肩头,执意让时毓骑驴前去。 虽说寡妇家并不算远,不过二里地,可在他眼里,这般出身的姑娘素来娇养,哪里吃得下走路的辛苦。 时毓本来觉得他是那种无条件对旁人好的老实人,此刻却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虞衡安排的托,甚至是考验自己的工具? 毕竟这蔡伦不仅性格好,人也长得不赖。 路上,蔡伦随口问她为何要去邻村找那寡妇。 时毓便把槐树下听来的八卦拣着说了,又随口扯了个谎:“我听他们形容那人的模样,竟与我死去的夫君有几分相像。其实他出事之后,便有邻里私下跟我说,什么水匪劫杀、人财两空,全是假的。他就是瞧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才卷走我全部家产,逃回余杭老家快活去了。我这次来余杭,一来是投奔婆家,二来,也是想找找看,他是不是真的还活在人间。若那寡妇救回来的人真是他……” “姑娘可要去报官?”蔡伦问。 啪得一声,时毓绷紧了手里的缰绳,冷笑道:“报官岂不是便宜了他?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阉了他都不过分!” “阉……阉了吗?”蔡伦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时毓对这个虚假丈夫的恨意,源自她现实里真正的夫君,那个又想杀她,又舍不得杀她,更不敢放了她的王八蛋。 她真恨不得阉了虞衡,让他这辈子当都不了皇帝,只能给自己打工。 可惜,短期内也只能想想。 “先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再说吧。” 说完这句,时毓便没再多说,一路上都黑着脸。 坏消息总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他们还没到寡妇家,便在村口河边撞见了虞衡。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且穿着极不合身的衣裳,动作熟练得干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事情——他在打水,弯腰提桶,再将扁担稳稳地挑上肩,她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轮廓。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脚步猛地顿住,一寸也不愿再往前。 她不想面对,半点都不想。 蔡伦跟着她静立许久,直到虞衡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忍不住开口:“姑娘,那人是你丈夫吗?” 时毓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看到虞衡,她就可以基本确定了,蔡伦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好心人。 蔡伦被她瞪得一脸无辜,手足无措:“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是啊,他也没错,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小兵,把气撒在他身上没意思,还是找正主吧。 横竖逃不出虞衡的手掌心,反正回去也是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先发一场疯,先痛快了再说! 念及此,时毓重拾脚步,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虞衡的胳膊。 虞衡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粗鲁得对待,转过脸来,带着明显的恼火,居高临下的眼神里更是充满审视。 时毓以为他要说:“时毓你好大的胆子。” 不料,他说的是:“你是何人?” 时毓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换了装扮。 虽说在路上就起过作弄他的心思,但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刻,不免怀疑:这粗糙的换装,蒙一蒙不熟的人还行,怎么可能骗得过朝夕相处的人? 她甚至只凭一个背影就能认出虞衡,虞衡不可能不认识她的呀! 他在演什么? 行,你想演,我陪你演! 时毓看了看蔡伦,心想,我便当着你的下属面羞辱你!让你装! “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竟敢装作不认识我!”她猛地一推虞衡,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入赘我们时家,我爹娘去后,你本该撑起门户,却卷走我家全部钱财,逃回余杭快活!你还算个人吗?我为了寻你,千里迢迢赶来,遇上水匪,刀口逃生,差点淹死在河里!你以为装不认识,就能撇下我不管了?!” 骂到激动处,她手脚并用,噼里啪啦往他身上捶打。 虞衡还挑着担子,两桶水被她晃得剧烈颠簸,泼洒出大半,湿了一地。 蔡伦吓得魂都快飞了,想拦又不敢碰时毓,只能硬着头皮挡在虞衡身前,一边替他挨揍,一边急声劝:“姑娘息怒,姑娘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若此人真是你夫君,咱们拉他去报官便是,你这么打,又打不死他,自己的手还疼不是?” “你说得对。” 时毓喘着粗气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夸他,“蔡伦,还是你体贴,真是个好男人,比我家隔壁阿哲还好。” 蔡伦不知道阿哲是谁,所以听不出时毓这是在给他挖坑,只当是句真心夸赞,还在那谦虚呢:“哪里哪里。” 下一秒他面色骤变——时毓脱下鞋便朝虞衡身上抽打。 “哎哎哎!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蔡伦慌忙手忙脚乱去拦。 时毓怒瞪虞衡,大声骂道:“王八蛋你说句话啊,你对得起我吗?!” 蔡伦小心抬眼看向虞衡,只见他脸色阴沉,却并无杀气,情绪更是稳如泰山。 “不知所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甩下时毓,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没剩多少水的桶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一瓶不满半瓶晃,晃得满地水不说,连他走路的节奏都被带乱了,滑稽极了。 时毓看着又想笑,又觉得万分解气。 蔡伦小心翼翼地劝时毓:“姑娘,这位大哥好像真不记得你了,兴许他在回乡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把你忘了,并非故意撇下你不管的。你消消气,咱们待会儿好好问问他,你看行吗?” 不行! 从前一直是时毓哄他、捧他、生怕惹怒他,好不容易能痛痛快快得打骂他,她怎么舍得收手呢? 她不仅要把从前的辛苦憋屈连本带利收回来,更要把未来将要受的委屈,提前发泄出来! 她拍拍蔡伦的肩,故意大声道:“大兄弟,你看他这个态度,像是认真面对问题的样子吗?他分明理亏,不敢面对我,才落荒而逃!我算是看透他了,他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在他心里一文不值。我从前那般掏心掏肺得对他,终究是错付了!” 话音一落,她往地上一坐,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 蔡伦看看她,又看看虞衡,急得抓耳挠腮,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时毓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虞衡。 虞衡脚步半点没停,甚至重新稳住了重心,挑着那俩没剩多少水的桶,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就在这时,柴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位容貌温婉的少妇牵着个小男孩,笑着迎了出来。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急着做这些粗活做什么?” 少妇声音柔得像水,说着便掏出帕子,轻轻替虞衡拭去额角的薄汗,“快进屋喝口凉茶歇歇。” 作者有话说: 虞衡演戏另有目的。 第87章 第87章 “嗯。”虞衡应了一声, 偏头避过帕子,低声问:“你要出门?” 少妇道:“听说隔壁村今早宰了猪,我去买两斤五花肉, 给你好好补补身子,让狗蛋在这儿陪着你。” 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小男孩立刻扑上去,抱住虞衡的大腿,仰着小脸脆生生笑道:“狗蛋会乖乖听阿爹的话!” “不许乱叫。” 少妇脸颊一红, 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男孩却撒着娇不依:“狗蛋就要他做阿爹!阿爹可威风了, 一拳就把黄老四打跑,一瞪眼就吓退了泼皮,以后他做了狗蛋的阿爹, 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少妇脸更红了,眼底却藏着几分酸涩与不忍,只得转头对虞衡低声道歉:“对不住, 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虞衡轻轻摇头, 弯腰牵起狗蛋的手, 虽少妇说道:“家里本就不宽裕, 那黄老四又总来纠缠, 你别再出门抛头露面。明早我便跟着李叔学打鱼, 定让你们吃上肉。” 少妇心头一暖, 眼眶微湿,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动容, 温顺地点头, 跟着他转身往屋里去。 时毓:……虞衡,你不会以为演这么一出,会让我吃醋吧?离谱!才认识半天, 就和人家当起了两口子了,还为了人家学打鱼,真有你的啊!那黄老四会吃醋,我可不会,我只会觉得你的感情和承诺好廉价,好虚伪!以及,你想当爹想疯了吧?自己不能生咋的! “站住!” 她猛地一声大喝,二话不说飞奔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即将合上的门板上。 木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门后的少妇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倒地,痛呼出声。 狗蛋立刻攥紧虞衡的手,急得快哭了:“阿爹!这个坏人打我娘,你快把她赶出去!” 虞衡先将那少妇扶起来,而后拧眉朝时毓看来。 时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赶啊,你赶一个我看看,你赶的,可别怪我真走! “你究竟是何人,到底要干什么?若不给我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虞衡卷起袖子。 要打我? 时毓挑起眉,索性往前迈了一步,嚣张地戳着他的胸大肌:“打吧,反正早晚要死在你手里,早死早超生!” 虞衡眉头蹙得紧紧得,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道:“疯话连篇!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时毓冷笑,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怕他看着自己,冷声质问:“你敢说对得起我?敢说没想过让我死?敢说看到我活下来,你不失望?!” 虞衡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似惊、似痛、似慌,却又被他强行压得纹丝不动,下一瞬猛地挥开她的手:“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时蔡伦连忙上前劝道:“姑娘,你……你是不是真认错人了?” 时毓呵呵了:“我倒希望是我认错了。我宁可他早已死在河里。可我和他不一样,那些朝朝暮暮,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就算他化成灰,我也绝不会认错。只怪我自己眼瞎,被他的容貌迷惑,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被他一时的呵护打动,掏心掏肺对他,却从未看透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直到险些丧命那一日,我才明白,我一腔真心,从头到尾,全都是错付。” 虞衡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茫然疑:“我……真的是你夫君?” 还装? 时毓大概想明白了,虞衡此番做戏,应该是为了让她主动接纳他。 ‘昨晚’他听到了她的谩骂,知道她对他心怀怨恨,但他不愿承认亏欠。 他认定她是‘食虞异星’,绝不可能给她真正的自由,非要将她攥在掌心里不可;又因为对她动了真情,渴望得到情感上的回馈,所以不愿意派人将她粗鲁得抓回去,当囚犯一样禁锢起来。可让他放下摄政王的身段,哄她回去,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既想牢牢掌控她,又想保持架子,既不想弥补,又要她继续掏心掏肺。 阴险!贪婪!无耻! 她面无表情:“曾经是。从今往后,不是了。从你‘死’去的那一天起,你我之间,情债两清,互不相干。” 她看向少妇和狗蛋,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捡到,还在这里过爹瘾,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骗局都骗不了我。你以后所有的骗局,都骗不了我了。” 蔡伦瞳孔一震,偷摸看向虞衡——殿下,以后夫人不再相信你了!要不要坦白啊?! 时毓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姑娘,如果他是你夫君,你把他带走便是!” 是那少妇拉住了她。 时毓甩开她:“我不要了,送你了!” 虞衡看了眼蔡伦,蔡伦赶紧拦住时毓的去路:“那……那姑娘之前说的家产呢?他变卖了你家的田产,你得要回来啊!” 可怜他,知道时毓在骗,也知道虞衡在装,可双方不捅破对方的窗户纸,他一个小人物,哪敢擅自拆台,只能顺着他们各自的故事随机应变。 虞衡演这一番有他的用意,时毓亦然。 只有套在这个‘寻夫讨债’的故事里,事后虞衡翻脸追责时,她才有托词为自己辩解。 时毓回身,冷眼扫过虞衡,嗤笑一声:“你看他这副落魄潦倒的模样,早就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了,指不定还欠着一屁股外债,正等着找个冤大头替他还债呢!” 说罢,她转向那少妇,故意拔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姐。” 那女子明明比她还小几岁,这一声 “大姐”,藏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恶意。 她心里清楚,这少妇多半和蔡伦一样,只是奉命陪虞衡演戏,还是忍不住迁怒。 许是因为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那茶里茶气的话语,演得实在太到位了。 “听说这个男人是你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你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便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也使得。当然,咱们这种经常做好事的‘普通人’,日行一善,就当是积德,从没想过回报,不要也就不要了。不过,如果他要打着报恩的幌子,娶你做妾,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你想想,妾和奴差不多,给人做妾是什么好出路吗?那都是实在无路可走了,才做出的选择。所以啊,只有娶你做正牌夫人才是正经报恩!正好,他现在也没有正牌夫人,你可别被他欺负了!” 看似是在劝人家,其实句句都在吐槽虞衡。 我救了你的命,你就算把大虞江山送给我也是应当的,我若不要,纯粹是我道德水平高。但你不给,就是你道德水平低。 你不给江山也就罢了,至少让我做王妃吧?不让我做,就是忘恩负义。 你当我很稀罕给你做妾吗?当初上赶着给你做妾,是因为我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并不是我喜欢! ——看来时毓真的气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虞衡头疼,习惯性想捏眉心。 他真的不是故意被一个年轻寡妇捡到的。 今早听到时毓被找到的消息,他兴奋恍惚得乱了心绪,稀里糊涂被陈博摆布了。 陈博说:殿下啊,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下不了杀心,以后就要把怀疑彻底放下,否则,夫人早晚要被敌人拉拢。这回她躲了这么久才出现,足见被你伤的太深,你就这么贸然地去接她,只怕解不开她心里的疙瘩,从此之后,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再难恢复从前,天长日久,还是会离心离德。臣有一计,可以令夫人放下芥蒂,重回殿下怀抱。 当时虞衡犹豫了一下——毕竟他看过陈博写的‘英雄救美’剧本,知道他不靠谱,可又太迫切想见时毓,一时也找不到更靠谱的人,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陈博的计策,便是先别把时毓带回驻军大营,而是将她安置在最近的渔村里,找个妥帖的人照顾着她,给她一段时日缓冲,然后让重伤未愈的虞衡,也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地方,假装失去记忆,忘却前尘旧事,以普通人的身份,放低姿态,挽回时毓。 仓促间,只有照顾时毓的人,是虞衡亲自挑选的。 捡回他的人,交给陈博去安排——他并不知道,陈博并未安排,为求逼真,随机在渔村附近的河岸上找了个村民。 当时两个村的河岸上都有人在打水,但大家看到飘在河上的虞衡,只是指指点点,只有狗蛋拉着他娘扑棱下去救人。 陈博压根没得选。 再等下去,被喂了假死药的虞衡就要淹死了。 反正虞衡醒来,就在这年轻寡妇家了。 刚醒来没一会儿,正烦着,那长期来骚扰寡妇的黄老四就撞上门来,满嘴污言秽语。他随手便将人揍了一顿,只是下手轻了些,没彻底震慑住。 黄老四转头就纠集了两村的泼皮无赖前来报复。 这一次虞衡不再留手,直接打断了为首一人的腿,余下混混一哄而散。 可黄老四临走前放下狠话,这笔账记在寡妇娘俩头上,等虞衡这个外乡人一走,必定加倍报复。 狗蛋吓得哇哇直哭。 为免暴露身份,虞衡并未吩咐翊卫解决这群无赖,只能按照陈博的设定,留在寡妇家,给这娘俩镇场子。 因为他是狗蛋救的,又为这对饱受欺凌的孤儿寡母撑起了一片天,从未感受过父爱的狗蛋黏他黏得紧,一口一个 “阿爹”,叫得又脆又甜。 虞衡这个一把年纪还没当上爹、盼孩子都快盼出癔症的孤家寡人,听着,确实还挺满足,挺上瘾的。 所以,才有了门口那句‘学打鱼,让你们有肉吃’。 主要是想让这便宜儿子有肉吃。 然而寡妇难免不心动。 听了时毓一番阴阳怪气的‘劝告’,寡妇的脸一下子就烧红了,怯怯地躲在虞衡身后,“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娶不娶的,公子他只是受伤高烧,烧坏了脑子,忘记家在何处,才暂时住在我家,他是想报恩,但根本没你说的那样……不过是为我们孤儿寡母赶走坏人、干点活而已。” 高烧失忆是吧? 时毓翻着大白眼想:真有你的虞衡。这个主意真不错啊,你这一失忆,‘昨夜’的事儿也都能撇得干干净净了呗? 撤掉所有护卫,令你深陷险境?不,不可能,孤不可能不管你的安危。 提前藏身洲上,不到万不得已不现身?不,孤怎么可能做如此卑劣之事!孤相信你,不可能亲自偷听你和池彻的谈话。 巧了。 我也是个无赖。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时毓癫狂大笑三声,忽然面色一变,话锋陡然一转:“其实,我方才仔细看了看这位公子,发现我真的认错人了。他只是和我那亡夫长得有些相似而已。可是……” 她抬眼看着虞衡,满眼皆是苍凉悲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人能替代他。哪怕是长得和他一样也不行。” 虞衡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可他心里的刺痛根本无法忽视。 此时此刻,他和时毓都是清醒的醉鬼,一个假装失忆装不认人,一个套着未亡人的壳子说真话。 时毓是在告诉他,经过菱叶洲的事情,在她心里,他再也不是从前模样。她好不容易对他敞开的心扉,已经彻底关闭了。 时毓忽然朝蔡伦伸手:“拿钱来。” 啊?怎么忽然谈钱,还找我要?蔡伦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慌忙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 时毓啧了一声,斥道:“看你小气的,以后跟着我,还能缺钱吗?把你刚才展示过的家底都掏出来。” 啊?以后跟着你?蔡伦不敢怠慢,又掏了一次。 时毓一把抓过去,塞进寡妇手中,诚恳说道:“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太想念我的亡夫,才认错人闹了这么个乌龙,惊扰了你们。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的赔罪。” “不用不用!”寡妇连连推拒。 时毓比她高出半头,力气也大得多,不由分说将银子死死按在她掌心,叫她怎么挣都挣不脱。 “没别的意思,” 她淡淡开口,含沙射影,“就当给孩子买几条鱼吃。” 说完,她再没分给虞衡一个眼神,只朝蔡伦轻轻勾了勾手,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寡妇攥着沉甸甸的银子,惊得瞠目结舌。 这些钱,足够买几千条鱼,就算顿顿吃,也能吃上好几年。 “阿爹,这个婶婶给了买鱼的钱,你还会为我和阿娘打鱼吗?”狗蛋敏锐得感到一丝不安,一把抱住虞衡的大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虞衡本来心头一片苦涩,并没有理解时毓这句话的深意,被狗蛋一句话点醒,蓦得笑了。 以后他再也不会质疑时毓会因他吃醋了。 他没理会狗蛋,只是扒开他的手,大步追上时毓,拉住她的胳膊:“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兴许你没有认错。” 时毓也让他逗笑了,“你什么意思?” “我偶然流落此地,却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或许家中妻子正在对我翘首以盼。我想尽快找回记忆和身份,回到她身边,现在看来,你是唯一认识我的人,你可以帮我吗?” 时毓认真看着他,半晌却道:“我越看你越不像。不好意思,爱莫能助。” 这句倒也不全是假话。一夜之间,虞衡竟瘦了许多,鬓角莫名添了一片霜白,眼窝微微凹陷,苹果肌好像也有点下垂。和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掌控全局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时毓心中真的掠过一丝疑窦:难不成,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衡衡,你要学着习惯当赘婿啊,毕竟以后时毓会越来越过分的…… 第88章 第88章 “人在经历生死大变之后, 面相、气度,乃至神韵,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既重伤失忆, 想来,定是经历过重大变故,你觉得陌生也不奇怪。可你方才一眼就认出我,绝不是巧合。”说到这里, 他微微垂下眼帘, 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苦果。 “实不相瞒,在你之前, 也有一位姓顾的男子找到我,他说,我是他的上官, 还说我的妻子,因为我的疏忽, 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相信他。” 他抬起眼, 直直地看着时毓, 眼里似乎有湿意。 “我更希望, 我的家还没散, 我的妻子还活着。哪怕对我充满怨恨。” 他态度如此诚恳,又让时毓恍惚起来。 难道他真的失忆了?是那幻罗毒侵蚀了他的记忆吗? 顾昭曾找来, 请他回去, 可他不肯,才滞留在此? 时毓半信半疑。试着甩了甩胳膊,却根本甩不掉他, “所以呢?你就要赖着我?” 虞衡点头:“怕是要这样了。得罪了。” 时毓:……比无赖还是你更强。 但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虞衡赖上。 她想了想,点头道:“行吧,我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人人都说我是菩萨下凡,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从京都来余杭寻夫,被奸人所害落水,幸得好心人蔡伦所救。蔡善人已经答应送我回京,本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物资,你要跟着我的话,就要再多准备些,你有钱吗?” 摄政王怎么可能有亲自花钱的机会。 虞衡身上从不装钱。 他尴尬地看着时毓:“我听你方才的口气,你应该有很多钱吧?” 时毓横眉冷对:“瞧你说的,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真把自己当赘婿了?” 虞衡狠狠捏了捏眉心。 蔡伦赶紧道:“我可以借给大哥。” 时毓:“你的钱方才不都送出去了吗?” 是被你送出了,蔡伦心说,不过那些都是上官拨给我的‘活动经费’,我自己还有钱呢,就算没有,这种情况,就算借遍亲戚朋友,也得借来不是? 不过虞衡没让他说出口,“我如今确实身无分文,但我会谋生。等咱们回到京都,可以赚了还给你。” “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时毓推了他一把,终于从的桎梏中恢复自由。 她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虞衡,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过,我那亡夫极擅剑舞,当初我看上他,便是因他在我家宴上,一支剑舞惊绝四座。若你能日日为我跳舞,我可以为你出这笔钱。” 这话时毓敢说,蔡伦都不敢听,他抿紧双唇,心里疯狂呐喊::夫人,你如此折辱殿下,可曾考虑过后果? 可时毓却对他一笑:“你救了我,就是我的座上宾,届时请你与我一同观赏。” 蔡伦连连摆手:“我……我哪有时间,我得准备上京的东西。有的忙呢!” 时毓不依不饶:“哎,恩人为大,等你不忙的时候让他表演!” 虞衡:……孤答应了吗? 时毓却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要跳出新意。我那亡夫当年为了讨我欢心,在剑舞上可是下了十足功夫,花样百出。你若当真是他,跳着跳着,说不定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虞衡:……时毓你也别太嚣张!真当孤任你揉搓啊?! 然而时毓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回首看向眼那孤儿寡母。 要把人带走,总要对人家有个交代。 狗蛋拼命要往虞衡这边跑,两条小短腿把地上的草皮都蹬烂了,可惜两只胳膊被他娘死死拽着。他只能哭着大喊:“阿爹,你别走,你别不要狗蛋,狗蛋会很乖的,阿爹……” 时毓心有不忍,看来这孩子真的很缺父爱啊,这才相处半天就如此黏虞衡。 可惜虞衡注定不能留下来。若一时心软把他带到洛阳,更是这无辜稚子推入权力的风暴中心。既然注定分离,还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念想。待得越久,感情越深,日后分别时,对他的伤害反而更大。 念及此,她扭过头,对虞衡道:“安慰安慰她们吧。” 说完率先走出寡妇家。 虞衡很快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夕阳正沉,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将时毓的脸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霞色。 虞衡偏头看她,只觉得身轻如燕,连日来的凄苦和忐忑,都被这晚风吹散。 他忽然觉得陈博这次很靠谱。 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认识时毓真的不错。 他不由弯了弯嘴角,轻声问:“我叫什么?” “如果你是问的是我的亡夫的话,”时毓转过头,瞳眸里映着满天霞光,红彤彤的,咧嘴露出一个虎牙,活像个准备大开杀戒的吸血鬼,“他叫池彻。” 虞衡好悬没绷住,差点当场爆了。 几十里外的驻军大营里,刚端起一大碗黑糊糊药汁的池彻,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个三个喷嚏。 “可那姓顾的说我姓虞,名衡。” 虞衡知道,时毓故意提起池彻的名字,既是嘲讽,也是试探,是想逼他卸下伪装、露出马脚。他愿意纵着她闹、陪着她疯,却不愿顶着池彻的名和她重修旧好。 时毓:“哦?那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人了。你还是去找那姓顾的吧。” 虞衡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你我以同样的方式沦落至同一个地方,想来应是共同经历了同一场劫难。既然我的记忆受损,你的未必就没有偏差。你一眼便认出了我,而我,此刻越看你越觉得熟悉,这足以说明,我们从前定然相识。与其相信一个来意不明的外人,不如我们相互扶持、相互印证,一起找回真正的记忆。” 这橄榄枝时毓不接,反而板起脸,诘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记错了亡夫的姓名?” 虞衡略一颔首,温和地宽慰道:“不过你无需自责,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比起我,你已经好太多了。” 你真行!不仅为要回姓名自圆其说,还想顺带把我忽悠瘸了,这五年摄政王真没白干! 时毓又好笑又好气,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那我问你,那姓顾的,可有告诉你,你的身份是什么?” “他说,我是当朝摄政王。”虞衡波澜不惊的语气仿佛是在诉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摄政王?!”时毓夸张得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吃惊,“这泼天的富贵和至尊王权,对你没有半点吸引力吗?换做旁人,早就跟他回去了吧?!” 虞衡道:“自然是有。只是,若我真有那至尊王权,缘何会沦落至此?是被身边人暗算,还是王权早已旁落?那顾昭来找我,是真心想迎我回去,还是想把我当做棋子?这些都未可知。找回记忆,弄清当日来龙去脉再回去,才是稳妥。” 好吧。 这么说倒也能自圆其说,而且完全符合他多疑、谨慎的个性。 时毓暗自感慨,这人就算真失忆,肯定也没人能糊弄得了他。 “那你呢?”虞衡反问她。 “什么?” “这泼天的富贵和至尊王权,对你有没有吸引力?你想不想跟我回去做王妃?” 你是真失忆了吗?我就算跟你回去也不是王妃啊! 再说,你给我过选择权吗?巴巴得跟得这么紧,连个逃跑的希望都没给我! 时毓暗自腹诽。 她心里还有怨,不想现在就跪。 “谁不想要王权富贵?我当然会被吸引。只是,死过一回后,我现在更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是吗?” “是!”时毓认真点头,“我依稀记得,原来有个邻居,自小便与人定了亲,她非常喜欢自己的未婚夫,每天怀着巨大的憧憬绣自己的嫁衣,可就在成亲前一晚,新郎意外落水淹死,她就疯了。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那个男人的妻子,甚至幻想出来一个孩子,整日抱着个枕头当宝宝。人在遭受无法承受的痛苦后,会臆想出一个虚妄的世界,好让自己活下去。或许那个绸缎商丈夫,就是我臆想出来保护自己的。我希望伤害我的人已经不存在了,我希望用足够的恨,抵消对他的思念,获得余生的平和。” 听到这里,虞衡默默垂下眼睫。 曾经他以为,时毓精明清醒,是一块暖不透的顽石。她对他的浓情蜜意,三分真七分为假,不过是为了依附王权。为了得她几分真心,他事事包容,百般宠纵,乃至亲身诱她,却始终不觉得真正拥有她,直到骤然失去,才知道,是他没有看懂她。 她擅长欺人,也擅长欺己。 这些真里掺着假,假里藏着真的话,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假,几分为真。 幸而现在他已经能分得出了。 时毓望向他,真诚地问:“如果我帮你找回记忆,你可以给我一点小钱,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让我一个人自由快乐地生活吗?” “不行。”虞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和从前对臣子说话一样,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将他骨子里的王者霸气不经意间展露无遗,一时震慑住了时毓。 以为他不装了呢。 此时正好走到一个岔路,他牵着驴问:“哪条路通往蔡伦家?” 合着不回驻军大营,还得继续装是吧? 时毓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没过河就拆桥!你不答应,我就不帮你!” 虞衡蹙眉道:“方才我便说过,记忆未恢复,情况未明,我岂能随便做出承诺?假如我们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你怎忍心抛下他们,独自去快活?!” 时毓:……嗷嗷待哺的孩子?你连一个都没有,还好几个?!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真的失忆,怎么狠的下心自揭伤疤。 她的无言以对终结了这场谈话。 沉默中,一行三人不知不觉回到了本村的老槐树下,蔡伦扛着麻袋落在后面。 吃瓜群众竟然还在,见虞衡打头走来,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张张嘴都不由自主得张大了。 确实,粗布麻衣无损他的美貌,牵着驴也无损他的威仪。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丈夫的美貌是妻子的荣耀。 有那么一瞬间,时毓的心被虚荣塞满——这么顶的男人居然被我搞到手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虞衡的光芒完全掩盖,实际上并没有。 因为她听到他们指指点点:一个大男人学人家小媳妇骑驴,真不害臊啊,驴都没他壮! 时毓默默点头:谢谢乡亲们对我这身变装的认可! “阿伦!” 当蔡伦步入村民们的视野,立马就被包围了。 一个大娘迫不及待凑上前:“方才我看见你跟前头骑驴那后生一块儿往邻村去了,你认识他?” 七八双眼睛巴巴望着他,满是藏不住的八卦欲。 蔡伦能被虞衡挑中,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他真的是本村人。 面前这些人多少都与他沾亲带故的,问他什么,他也不好不答。 于是,在他们七嘴八舌的‘拷问’下,他大致交代了如何救了时毓,如何陪她去隔壁村寻夫。 “什么,女的呀?” “噢哟,男的这么壮,女的也这么壮,这两口子是巨人国来的吧!” “昨夜无风无浪,他们怎么会飘在河上?” “八成是他们巨人国捅了龙王庙,龙王一怒之下掀了他们的船!” 村民们轰然大笑。 这笑声引得时毓回头看热闹,虞衡配合着放慢了脚步,毛驴趁机低头吃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行了, 都别笑了!”一道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众人。 本村里正从人群中走出。 蔡伦恭敬地叫了声叔。 里正拍着他的肩膀提醒道:“阿伦,这俩人来路不明,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事,才沦落至此。这些日子,北边来的官差频频下乡搜捕要犯,光咱们村就来了三四次, 家家户户都翻遍了, 你也是知道的。保不齐,找的就是他们。你可不能随便收留他们,免得引火烧身, 耽误大好前途!” 大家一听也都严肃起来,纷纷收起吃瓜的心思,跟着劝蔡伦赶紧把他们赶走, 或直接去报官。 因为已经知道虞衡和时毓是外乡人,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而时毓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禁纳闷, 北边来的官差——指的应该是翊卫, 频频下乡搜捕要犯——搜的是谁呢? 若是本地事务, 当由郡衙或余杭驻军去管, 翊卫不该插手。 值得翊卫如此兴师动众的, 在她来看, 只有三人:虞衡,她, 池彻。 可虞衡和她是昨晚出的事, 而池彻压根不用抓。 莫不是跟‘昨夜’刺杀她的人有关? 看来待会儿要问问蔡伦。 可是一回到那简陋的小土屋,蔡伦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跟她说话。 要把买来的物资归置好, 驴子找个地方拴好,喂上干草和米糠。 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如今多出两个人,他要出去借床板、被褥; 天黑了,到饭点儿了,得生火做饭; 水缸里没水了,还得去井里挑水…… 时毓过上被人伺候的日子其实也才几个月,眼里还是有活儿的。 她没指望生来就是皇子的虞衡能帮忙,和蔡伦说了声自己去喂驴,卷起袖子就去墙角抱干草和米糠。 虞衡却从外头拧了块干净帕子进来,径直塞到她手里:“我来。你去擦把脸,歇着。” 接着便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干草,舀出半勺米糠,朝拴在门口的毛驴走去。 时毓望着他熟悉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凌驾于百官之上,威压四海,高不可亲的摄政王吗? 她依言返回屋里,看着他喂完驴,接着指挥他去挑水,他竟也没有反对,老老实实去了。 挑满了水缸,又额外打了两桶,说要给她洗澡用。 其余的活计更不必多说,他都亲力亲为。 就连做饭,都是他烧的火。 时毓越看越不理解。 要说他没失忆,这摄政王的身段,怎么放下得如此容易? 就为了哄她回去,值得做到这份儿上吗? 这一餐依然是鱼汤,依然鲜掉眉毛,配着蔡伦自己烙的饼,简直绝了。 时毓对蔡伦的厨艺赞不绝口,虞衡也颔首称妙。 蔡伦谦虚道:“都是大哥火烧得好。” 时毓挑眉:“火烧得再好,你能雇他给你打下手吗?” 蔡伦笑着摇摇头:“大哥是做大事的人,哪能给我烧火呢。” “你咋知道他是干大事的?”时毓随口刺探。 蔡伦道:“大哥这面相,一看就不一般,双目炯炯,满是智慧,鼻梁挺直,气势非凡;下巴方正,沉稳可靠,老话说,这都是贵人相。” “还说的头头是道的呢。”时毓看向虞衡,虞衡眼角挂着淡淡笑意,指着已经换回自己衣裳的时毓问他:“那你大姐呢?” 蔡伦张口就道:“大姐外刚内柔,心胸开阔,眉眼舒展,气度不凡,是福缘深厚之相,将来的日子必定越过越好。”” 他说的滴水不漏,但把时毓哄开心了,她便也没深挖。 她陡然换了个话题:“对了,方才回来时,我听村民们说,这些时日,常有官兵来搜捕,你可知道他们在找谁?” 蔡伦道:“我也是今日才回余杭,并不曾亲身经历,不过白日里已经听很多人说起这件事了,听说是在找摄政王的爱妾毓夫人。” 时毓难掩惊讶:“毓夫人?” 蔡伦点点头:“没错,听说半月前,毓夫人被歹人绑去菱叶洲,之后便下落不明。余杭驻军与护驾南巡的翊卫不分昼夜地搜寻,不止我们这一带,整个余杭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浣纱河底都被人细细搜遍,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时毓瞥了一眼虞衡,却见他神色并无一眼,好似既不关心,也不好奇,更没发觉时间有问题。 她转回蔡伦:“你确定是半月前?” “确定。” 蔡伦答得笃定。 时毓仍不肯信,追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七月初六啊。” 蔡伦笑了笑,“明日便是七夕。” 时毓的心顿时悬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去菱叶洲那天是六月二十一。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她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搓了搓双臂。 太诡异了。 她今日才被蔡伦救起,那中间整整十五天,她究竟去了哪里? 那晚那只冰冷的手将她拽入水中,之后对她做了什么,为何她一点记忆都没有,脑海里却多出一段在冰天雪地中艰难逃亡的记忆?! 难道真如虞衡所说,她的记忆也错乱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可那些没头没尾的记忆,却怎么都拼接不上。 她苦恼得猛敲脑壳。 虞衡攥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自伤,关切地问:“怎么了?” 时毓反抓住他,求助般问:“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 虞衡都‘失忆’了,怎会知道今天几月几日呢? 他理所当然地摇头。 时毓抱着脑袋陷入沉思。 其实她不该质疑蔡伦的说法,蔡伦没必要骗她,也骗不了她。 虞衡便是有滔天王权,也不可能把天下人的时间都往后拨十五天。 她的这十五天,确确实实不见了。 错乱的时间,混乱的记忆,让她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对‘虞衡失忆’这件事的接受度却骤然拔高了。 她只是为虞衡吸出几口毒血,便陷入幻觉,失去了十五天的记忆,那比她中毒更早、更深的虞衡,被毒素损害了大脑,失去更多记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她失忆的的坏处,她暂时只能想到一个:那十五天的经历,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不定时就会爆,但虞衡失忆对她来说却是巨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那句威胁她生命安全的谶言,也被他遗忘了! 她被劫后余生的喜悦淹没,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疯狂奔走。 虞衡立即跟上来,担忧得询问。 时毓抑制不住泪水,猛地抱住他,“殿下,我……忽然想起一些事儿来,我……你说的没错,我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我根本不是绸缎商的妻子,我是殿下的侍妾。” 不用死了,她也就不敢作死了,第一时间回归‘摄政王宠妾’的身份。 虞衡心潮翻涌,却还要故作淡定,甚至抗拒她的投怀送抱——毕竟他现在处于‘失忆’状态,和时毓不熟。 他强行推开她,眉头微皱:“你先说清楚,想起了什么事儿?” “是!”时毓一改之前的尖锐乖张,变得无比顺从柔和:“妾想起了殿下的身份,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更想起了殿下为何会失忆,以及妾为何会心神迷乱,错认了殿下。” 虞衡将她拉回屋内,屏退蔡伦,关起房门,“细细说来。” 时毓低眉顺首地站在他跟前,娓娓道来:“半个月前,妾奉殿下的旨意,去菱叶洲诏安朱雀盟匪首池彻,不想,那里早已埋伏了一群刺客。殿下为保护妾,被毒箭所伤,须臾间便毒发昏迷。危急时刻,幸得池彻相助,他拼死背起殿下,护送我们登船逃命,自己却也中箭倒下。这毒箭上的毒极其霸道,片刻之间,殿下的呼吸便已微弱,妾当时忧惧攻心,又孤立无依,一时方寸大乱,竟自作聪明,为殿下吸出些许毒血,又将随身所带的丹药强行喂入殿下口中,只盼能暂缓毒性。” 虞衡很清楚,池彻对他是什么态度。可她这番话,不曾提及她苦劝池彻剑下留人的过程,反将池彻的相助,修饰成了主动投诚,分明有维护他的意思。 一丝不快掠过心头,却瞬间被更大的冲击淹没。 他只知道时毓从池彻剑下救了他,却不知她竟舍命为他吸毒血。 她哪里是乱了方寸,自作聪明,分明是以命相报、孤注一掷。 可那时,她已然在谶言的阴影下,胆战心惊得煎熬了两日。甚至,明知道他让她孤身前去,意在借刀杀人,铲除亡国隐患。 是的。虞衡知道了,她听到了他和漱石的谈话。 数日前,夏侯仪经陈博提醒,去枕流观捉拿蔺芝和,在搜查中发现了偏殿通往正殿的密道。 虞衡当即就想明白了,那日从枕流观出来,时毓为何对他格外热情,并反复暗示他不要相信算卦。 她那是在做垂死挣扎。 她那么想活,那么害怕,却在生死存亡之际,舍命救他。 陈博之前劝他用‘英雄救美计’试探时毓真心的时候,曾说过,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一切算计终会暴露。 时毓精于算计、擅长欺哄,在他追问是否可以真心相待时,惯用漂亮话来搪塞他。可在他昏迷、濒死之时,她无法言说,却用行动回应了他的倾心相付。 那日漱石曾嘲讽他,‘对你寄予厚望的父皇,疼你入骨的皇兄,溺爱你的母后,心怀愧疚的长嫂,在天命面前,都不得不背弃你、伤害你’。 这大半生,他尝尽被背叛舍弃的滋味,皆因他们在利己和利他之间选择了利己,只有时毓,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早在池彻说出那晚时毓如何护他时,他便已意识到,他一直看不透她,是因为她太会自欺欺人。她连她自己都骗得过去,他又怎能看得清? 没想到看清的代价那么大。 失去她的这半个月,虞衡终于在无尽的痛苦和懊恼中想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无能。 护佑四海安定,保住大虞江山是他的职责。 护住心爱的女人,何尝不是? 他的前半生为了对抗漱石的谶言,做了无尽的努力,受了无尽折磨,到最后,抗争变成了执念,执念反而把他推向认命。 他接受了大虞江山会因自己而亡的判词,于是决然放弃了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人生,舍弃时毓,换取父兄所追求的,江山永固。 岂不知,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废物,又如何能扭转一个王朝的天命? 果然。失去时毓之后,那暗无天日的人生带着比从前更凶猛的势头卷土重来,瞬间将他压垮。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一旦传入洛阳,谢襄的大军很快便会包围余杭,大虞江山顷刻便会颠覆。 虞衡在绝望中参悟,这就叫天命不可违。 是以,在得知时毓还活着的那一刻,他迅速接受了陈博的提议——忘掉谶言,尽人事,安天命。 更重要的是,要让时毓相信,谶言对她不再有威胁。 于是他下令封锁搜查枕流观的消息,不再追捕蔺芝和,大费周章得演这出戏,假装失忆,只为将时毓从谶言的阴影下拖出来。 只有这般,时毓才能安心留在他身边。 这一日,时毓对他指桑骂槐,肆意发泄心中不满,甚至说出‘早死早超生’这般话,种种表现,恰如陈博所言,对他不信任到了极点。 她相信,他终会为了那句谶言,置她于死地,干脆放弃了挣扎,只图最后的爽快。 而现在,她终于恢复成从前样子,说明,他这番苦心没有白费。 他将心底翻涌激荡的情绪强行压下,淡淡总结:“这么说,我确实是摄政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时毓忙跪下, “殿下正是执掌天下的王。您此番从洛阳来到余杭,是为南巡江南诸郡战后恢复情况。您先前所说的顾,应该是翊卫中郎将顾昭, 此人对您忠心不二,专司南巡护卫之责。余杭郡守夏侯婴、驻军主将夏侯仪,也皆是您心腹旧部,整个余杭, 尽在殿下掌控之中。” 虞衡向她伸出手。 时毓把自己的手递上去。 虞衡拉起她, 轻轻抚摸着她手背上的疤痕,“既然余杭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那凌叶洲的刺客定是外地来的。你心中可有猜测?” 时毓想了想, 如实回答:“那晚,我听到刺客喊,擒时毓, 领黄金百两。想来,应该是冲着妾来的。至于他们为何刺杀妾, 妾却不知。终归是妾连累了殿下。” 虞衡毫不在意, 握住她的手道:“我既舍命救你, 你又舍命救我, 看来我们之间情谊甚笃, 恩爱非常。” 时毓微微一怔。 不等她说什么, 他又问:“你叫时毓?” 这一问,让时毓感受到他迫不及待想要了解她的心情, 也对他失忆这件事的感受愈发真切。 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复杂的伤感, 就……好像前面几个月都白干了,功劳苦劳都没了,其中的酸甜苦辣也都淡去了。 她干巴巴地答:“时间的时, 钟灵毓秀的毓。” 虞衡对这两个字却有另一番解读:“恰逢其时的时,毓子孕孙的毓,好名字。”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嗓音微哑:“你为我生了几个?” 时毓低头瞥了眼自己吃得微鼓的肚子,脸颊一热,低声道:“惭愧……妾刚到殿下身边不久,尚未能为殿下孕育子嗣。” “哦?” 虞衡眉梢微挑,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移至后腰,微微一收,便将她牢牢扣向自己,贴得密不透风,“刚到我身边不久,便能让我抛下‘泼天富贵’、‘至尊王权’,不惜性命来护你,你到底有什么勾魂摄魄的能耐?” 时毓坐在他的膝盖上,被他垫得高高的。 他本身就比旁人高大许多,仪仗宝座总在高处,天下人皆只能仰望他、被他俯视,极少有人能反过来俯瞰他。 她却曾几次俯视他,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是被他抱在怀里。 这是他情到深处给的特权。 她居高临下望着他,昏黄烛火映着他清瘦的轮廓。 他唇角噙笑,幽深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仿佛那爱意从未熄灭。 而他鬓角的那缕白发更是扎眼。 她忽然动摇了。 这十五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顾昭翻遍余杭找自己,是谁授意的?是不是他?他真的失忆了吗? 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她急急道:“殿下,那一晚,妾为您吸出毒血后,也被毒侵昏死,再醒来已是今晨,身在蔡伦家中。若非听那些村民说起翊卫搜救,妾竟不知,距那日遇险,已然过去了十五日,可妾对这十五日竟然完全没有记忆,连自己身在何处,如何来到这里都不知道……殿下可有这十五日的记忆?” 虞衡心头微沉,立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已然让她起了疑心。 当务之急,还是该安抚她,不能急于亲近,免得功亏一篑。 至于时毓这一问……梁太医说过,这幻罗毒虽能致幻、亦可致死,但不会令人失忆。他和池彻都没有失忆的症状,但都曾饱受幻觉困扰。 他猜测,时毓并非没有那十五日的记忆,只是将幻觉和现实混淆了。 她这十五日的去向,他也心中有数,应与蔺芝和脱不了干系。 蔺芝和掌握天命先机,故意引着时毓去听那道谶言,其目的为何,尚难断定。但至少,她不会放任时毓这个“天命所在”香消玉殒。 她与漱石凭空消失,踪迹难寻,以她的手段,想把时毓藏起来,应当不难。 何况那日她送了时毓一道符,说是“早生贵子符”,实际作用,恐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总之,她有藏起时毓的动机,也有藏起时毓的手段。 这些,虞衡暂时不打算深究,至少,不在时毓这里切入。 他松开时毓,沉吟道:“我只记得,那姓顾的带兵寻来,执意要将我强行带回去。我与他大战一场,负伤逃入山林,之后的一切,虚虚实实,难分真假。” 所以,您在山里当了十几天野人?敢情是饿晕过去了才跌入河里的? 这个说辞,时毓挑不出毛病,只能接受了。 夜里,蔡伦去邻家借宿,将此间屋舍留给虞衡与时毓。这屋子不大,只能挨着原来的床,临时搭建了另一个小床,中间隔了一道布帘,犹如楚汉分界一般不可逾越。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身畔,呼吸可闻,却偏偏不能碰。 虞衡心痒难耐,身子的反应,远比心思更难克制。他舍不得就此睡去,又需分神克制,便借着帮自己恢复记忆的由头,让时毓说说他自己。 时毓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重新塑造形象、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从他的丰功伟绩,说到他们的相识、相知的过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鸡叫。 时毓睁开眼一看,天亮了。 虞衡还没听够。 他竟不知,时毓对他了解得这样多,对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个眼神,一句笑言,在她心里,都有诗意的解读。 他这一生,什么都曾有过,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味过被爱之幸。 虞衡和谢氏的和离书一送回京,便如一道惊雷,在洛阳上空轰然炸响。 这纸文书不止是夫妻情分的终结,更像是摄政王虞衡与大虞朝第一大门阀谢家彻底撕破脸的宣战书。 一时间满城皆知朝堂要变天了。 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朝臣们为防被迫战队,纷纷托病告假,更有甚者,干脆递上辞呈。 一些素来不受虞衡重用、不愿见寒门崛起的老派官员,终于嗅到了翻身的机会,四处为讨伐虞衡奔走造势。 他们罗织八十四条大罪,拟成罪诏,呈至谢襄案前,力请即刻兴兵讨伐。 而南巡官员的家眷亲族、门生故旧,为保家人平安,散尽钱财、用尽人脉,四处奔走平息风波。 可无论他们求告何人,最终都绕不开谢襄。 谢襄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众人无奈,只得转求谢太妃。 谢太妃是小皇帝的生母,亦是谢襄的亲妹妹。 她本把谢襄当成最大的倚仗,但在这些人和她亲儿子的不断洗脑下,终于认清,谢襄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一旦虞衡身死,谢襄极有可能自立为帝。做皇帝的妹妹,自然不如做皇帝的母亲更尊贵。 她召见谢襄,苦劝谢襄不要再逼迫虞衡。若真逼得虞衡起兵,一旦他杀进洛阳,必然会像当年在江南那般大开杀戒,届时谢家数百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谢襄当着她的面撕了那份罪诏,让她安心等着虞衡归来。背地里,却令京畿军严阵以待,同时密令淮南、江西、福建三镇节度使出兵,合围余杭。 淮南、江西、福建呈三角之势,环绕江南核心区。这三地的节度使,都是谢襄精心挑选的,或是谢家门生,或是谢家姻亲,早在五年前便已各就其位,为的就是防余杭那十万驻军直扑洛阳。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先合围余杭,令虞衡不得而出;再放出小皇帝病重、自己即将自立的假消息,逼得虞衡不得不举兵北上;待虞衡一动,便让小皇帝下诏,定他一个谋反的罪名,堂而皇之地发兵平叛。 可到了该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些人却并未表现出绝对的配合。有的阳奉阴违,按兵不动,有的哭诉兵力不足、财力匮乏,趁机索要粮饷。 他们统一的托词,都是畏惧夏侯仪那十万大军。淮南、江西、福建三地加起来才十五万兵力,且战斗经验远远不如打过匈奴、灭了南方叛军的余杭驻军。 谢襄以为,十万大军固然可怖,可若人心齐,未必不能破。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畏惧不前的真正原因,是打这场仗无利可图——江南才刚开始复苏,没什么油水。而不打,不仅不会折损兵力,还能得到虞衡许诺的好处。 他的眼线遍布各方,虞衡派出信使联络这三方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们不肯配合,吐蕃和回纥却很主动伸出橄榄枝,都表示愿意借兵给他,当然,条件开的不低。 谢襄虽迫切除掉虞衡,却不想引狼入室,反倒因此警惕起来,放弃了调离边军的计划,生怕吐蕃和回纥趁火打劫。 他还有另一条计策。 以太宗皇帝陵寝年久失修、地宫渗水为由,让小皇帝下诏,急令虞衡轻装简从,速速回京主持移棺大典。 皇陵关乎龙脉国运,移棺更是国之重典。他若不从诏,便是枉顾国运的昏王,日后大虞朝但凡天灾人祸,皆可栽于他一身。天下人都会唾骂他不孝。 而从诏而归,便正中谢襄下怀。 京畿要道,虎牢、汜水诸关,早已埋下重兵。只待他一入彀中,便插翅难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夏侯仪捧着诏令来到渔村, 跪请虞衡归位。 事态危急,虞衡虽未完全恢复记忆,也只得‘赶鸭子上架’, 回驻军大营与群臣商议应付之策。 所幸这两日时毓悉心引导,他已寻回南巡前的大半记忆,足以担起摄政王重任。 他们离开渔村时,蔡伦不在家——幸好不在, 要不然虞衡掉马, 对他的演技是一大考验。 时毓让夏侯仪留下一个亲兵,给了他两大块金子,让他等蔡伦回来, 亲手交给蔡伦,并问蔡伦,是否愿意去洛阳发展, 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给他一个比做石匠更有前途的差事。 之后, 她又掏出两块金子, 自主主张, 交代那亲兵, 去隔壁村问那寡妇, 愿要几亩上等水田, 还是余杭城中一处宅院,任选其一, 由他置办相赠。 虞衡不解:“你那日已经给了银子, 今日为何又赠田宅?” 时毓道:“那日给的是赔罪的,今日给的,是回报他们救了殿下的恩情。” 虞衡笑赞她贤惠, 颇有主母风范。 时毓忙道:“殿下这是捧杀妾。以妾的出身,怎敢以主母自居。能为殿下分忧,是妾的本分,断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虞衡但笑不语。 夏侯仪疑惑:“夫人为何给蔡伦钱财,却给寡妇田宅?” 时毓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那寡妇年轻貌美,本就引得附近几个村子的流氓窥伺,频受骚扰。这两块金子,肯定会给她招来祸事,不如给些不动产,谁也抢不走。” 夏侯仪做惯了强者,久居高位,一时体会不到寡妇的难处,闻言才恍然,点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夫人是真心感激她救了殿下吧?” “那是自然!当然,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时毓说着,转头朝虞衡眨了眨眼,俏皮地笑道:“想用不动产把她们留在这里,不想让他们用这笔钱,追随殿下回京。” 虞衡摇头失笑。 怪他太纵她,连他‘救命恩人’的醋都要吃,独占欲越来越强。 这般心性,回到王府怕是要吃气。 她一吃气,不知道又要找什么借口发疯。 她一发疯,他可是招架不住,气的头晕胸闷。 念及她之前曾哭诉‘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他开始计划,把那些门阀世家硬塞进来的摆设和眼线都清理出去。 他们乘竹筏离开了小渔村。 时毓立在筏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心中竟有些不舍。 这两日,她和虞衡挤在简陋土舍,上山打猎,下河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灯下对弈,熄灯闲话,宛如寻常夫妻,胜似神仙眷侣,乐不思蜀。 她担心的,‘失忆后,前面几个月积累的感情也散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压根不存在。 相□□苦比同甘建立起来的感情更深厚。 失忆中的他,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她是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他的感情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纸,他不再记得旁人,满心满眼只有她。而从前,她只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是白月光的替身。 如今,她终于有了 “不会被轻易取代” 的底气。 有了这份安全感,她也就不惧怕承担他的深情厚爱了。因为回馈以真心被反噬的可能性变小了。 这两日,是她穿越以来,最轻松自在的时光。 “舍不得?”虞衡自身后轻轻环住她。 天热,他阳气又重,周身像座暖炉。 时毓不舒服地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别动,就抱一会儿。” 虞衡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也望着岸边渔村,撒娇似的叹道,“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当这摄政王,又累又险,太苦了。” 时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一直以为,他生来便是王者,胸怀雄才大略,对权力怀有无限渴望,执掌权柄得心应手、风光无限。 换作是她,有这般滔天权势,必定痛快至极。 想必谢襄也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难道是在说——这摄政王老子当够了,回去换个皇帝当当? “阿爹 ——” 岸上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狗蛋冲进水中,竟要追着竹筏而来。 河水眼看漫过腰腹,时毓吓得心尖一紧。 幸而寡妇及时赶到,一把揪住他后领,将人拽了回去。 狗蛋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哭喊不止:“我要阿爹!我要阿爹!” 他娘死死抱住他,极力安抚。 时毓看得心酸,回头望向虞衡:“殿下,要不回去哄哄他?” 虞衡摇头,只负手立在船头,静静望着。 那日随时毓离开寡妇家时,他已和狗蛋告过别。 男子汉,要先学会强大,再学会依赖。 若反过来,只会如他一般,无论多强,都摆脱不了寻找可依之枝的习惯,一次次被伤害。 良久,狗蛋终于安静下来。他举起小短手,朝虞衡挥了挥,大声喊:“阿爹,我会强大起来,保护好阿娘的!” 虞衡默默点头,唇角上扬。 狗蛋转身拉着母亲上岸,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小小的身影,竟像虞衡一般挺拔。 反倒是寡妇回身给虞衡磕了个头。 时毓颇受触动,忍不住道:“殿下那半日,一定对狗蛋很好,让他感受到了有爹的幸福,他才会如此不舍殿下。殿下也很喜欢他吧?要不……” 虞衡摆了摆手,深深看着她:“我只是喜欢孩子,不只是喜欢这个孩子。” 时毓道:“待殿下做了父亲,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虞衡牵起她的手,“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 时毓想,生孩子这事儿大概是躲不过去了。不过,她现在对生孩子也没那么恐惧了。 从前她怕的是:孩子因母亲出身卑微,不得父亲重视,更被王府一众妃嫔视为眼中钉,自幼活在打压与惶恐里。 现在看来,孩子的父亲一定会非常爱它。 何况有了孩子,她进可凭子争权,退可倚子安身。 哪怕日后虞衡想起那句谶言,她作为孩子的母亲,也不会被轻易处置。 念及此,她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掐指一算,现在正是排卵期…… 虞衡接收到了她那充满情欲和期待的目光,下腹骤然一紧。一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麻烦,他心中对谢襄的憎恶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这老东西,偏偏在这时候狗急跳墙! 若耽误了孤的大事,定叫你死无全尸! 一回到驻军大营,虞衡便不再是自由身。 右仆射顾甚领着南巡众臣,早早就在驻军大营门口等着,一见虞衡身影,众人瞬间蜂拥而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架势,仿佛生怕他插翅飞走一般。 虞衡也正想尽快做好各方部署,好回帐造人,因此并未驱赶。交代夏侯仪安置好时毓再来帐中议事,接着大手一挥,带着乌泱泱一群官员,径直朝议事大帐走去。 夏侯仪领命,带时毓往她的营帐走去。 时毓趁机询问,菱叶洲上的刺客是谁,以及池彻的下落。 夏侯仪没有隐瞒:“刺客是王妃,不,前王妃谢凌音派来的死士。” 时毓并不意外:“果然如此。我就说,我人缘口碑这么好,除了谢家人,谁还想杀我!” 夏侯仪道:“想杀你的人很多,比如吴郡八大姓那些族老。只不过被殿下的铁血手腕镇住,有心无胆而已。京城之中,想杀你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谁能杀了你,便是谢氏的座上宾,天下宗族长老们的英雄。” 时毓苦笑:“你说的对。” 夏侯仪正要劝她暂缓跟虞衡回京,又听她道:“不过,只要谢氏倒了,这些人也就老实了。这次谢襄和殿下杠得天下皆知,不分出个你死我活,定不会罢休。就算是为了保住我的小命,我也要为殿下献计献策,让谢氏死得透透的。” 夏侯仪挑眉:“哦?谢家几百年底蕴,把控着大虞朝的财权、兵权和官员任免,朝中至少六成官员与谢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天下大半军队皆受谢襄调遣。他与殿下争权,把满朝文武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怕稍有不慎,便横尸遍野、天下大乱。你有什么高见能保证殿下稳赢?远的不说,这诏令分明是个陷阱,若带兵进京,则被冠上谋反之名,若不带兵,则是自投罗网。回京路上,必定埋伏重重,京城之中,更是罗网密布、杀机四伏,你有什么办法,可助殿下化解此局?” 时毓沉吟不语。 两人沉默着走到她的营帐前,夏侯仪正要离去,却被时毓拉住。 “我有一计,请将军入帐听。” 夏侯仪将信将疑地挥退亲兵,随她入帐。 时毓也将苦苦盼她归来的婢女太监们请出帐子,拉着夏侯仪入坐。 人去帐空,转瞬只剩下她们两个,夏侯仪微微一挑眉,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看来你这法子不走寻常路。” 时毓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 “哦?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出风头吗?若此计有用,你便是头号功臣,凭此功绩,当上王妃也不无可能,为何要假于我口?” 因为不想引起虞衡忌惮。 从前她把握不住虞衡的感情,必须靠才华赢得生存空间,因此频频献计。 现在,她已确定虞衡对她的感情,头顶又悬着那个该死的谶言,不知道虞衡何时便会想起,自然要尽可能地藏拙。 毕竟一个家庭主妇的危险,要比‘谋臣’小得多。 时毓叹息道:“我这不是尝到出风头的苦果了吗,自然要收敛些。” 方才是谁嚣张放话,要让谢氏死得透透的? 连谢氏都不放在眼里,你收敛给谁看? 夏侯仪暗自腹诽,只是大事当前,无暇与她争这些没有意义的,便摆了摆手道:“你说罢,不管优劣,可用与否,我都不会让人知道你说过这话。” “那就多谢了。”时毓笑了笑,接着便分析道:“谢襄这个计策虽然毒,但有一个巨大的变量,就是当今皇上。将军想一想,此时最不希望谢襄得逞的人,是谁?我认为,正是当今皇上。 从前殿下与谢襄相互制衡,皇上虽无实权,皇位却稳如泰山。一旦平衡被破,他转瞬便会被废。相较之下,殿下上位,更可能保全他性命。毕竟他是先帝独子,与殿下同宗,赶尽杀绝,于殿下名声有损。 可谢襄若上位,必定弑君,以防虞姓复辟。皇上已经十三岁,其中利害,他应该能看透,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必会助殿下,给谢襄来一记釜底抽薪。” 夏侯仪道:“话虽如此,整个京城都在谢襄的掌控之中,更别提皇宫。皇帝若有反抗谢襄的能力,就不会下这个诏令。在没有自由,且无法调动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他怎么帮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时毓食指轻叩, 在桌上弹了两下,随即道:“他能帮上的地方,便是殿下进城门的时候。这也是殿下回京最惊险的一关。因为翊卫长期护卫京都, 京城内的禁军、屯营、府署宿卫,皆听令于殿下。一旦入了城,谢襄便不再有武力优势。因此,这道城门是谢襄杀死殿下最后的机会, 必会倾尽全力。拼死一搏。” 夏侯仪颔首。 路上的截杀, 尚有办法解决,城门那一关却是不好过。 诏令殿下轻装简从,进京只能带少数翊卫, 而只要谢襄控制皇帝,便占尽法理优势。只待殿下陷入阙门夹道,进退无路, 他便挟天子在城门楼上宣读罪诏,下令当场格杀, 殿下必难逃生天。 这些, 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言, 不难想到, 可对一个深闺妇人来说, 却如盲人读书一般不可思议。 不管时毓是怎么想到的, 夏侯仪此时已不再轻视她的智谋,肃然示意她继续。 时毓道:“但若皇帝不在谢襄手中, 反而选择出城迎接殿下, 谢襄便没有法理优势,他若敢伏兵作乱,殿下便可号令禁军, 以“勤王”之名,反戈一击。” 让皇上出城,给殿下当挡箭牌?! 这可真是为人臣子永远想不出来的计策,时毓还真是目无天子,胆大包天啊。 但不得不说,此计绝妙至极。 只要皇帝出城亲迎,不仅断了谢襄挟天子颁罪诏的可能,而且他若狗急跳墙,强行下令动手,便是行刺皇帝,是妥妥的谋反,手下人敢不敢听令,还两说。战场上,军心便是根本,军心不稳,谢襄必输! 夏侯仪心头振奋,对时毓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追问:“问题是,皇帝有没有胆子出城,又要如何摆脱谢襄的掌控,成功出城?” 时毓微微一笑:“我想,皇上应当清楚,只有出城才有活路,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至于如何出城,就要问殿下了。他不会不做任何防备就离京,皇宫大内一定会有他的人,让这些人设法把皇帝带出城,剩下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夏侯仪目光灼灼,霍然起身,朝时毓抱拳一礼:“夫人智计无双,本将军佩服!” 时毓自谦道:“我只是比较善于揣测人心罢了,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届时,真刀真枪干起来,还是得靠将军和中郎将调度指挥、冲锋陷阵。殿下,就拜托你们了。” “夫人放心,我等誓死保卫殿下,绝不退缩。” 时毓点点头,赶紧拉住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池彻何在,可还活着?” 此事虞衡早有嘱托,夏侯仪只能按他的吩咐告知:“我们搜遍菱叶洲,不见你和殿下踪影,只在一条船上发现了他。当时他全身多处受伤,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尽了,且中毒颇深,只剩一口气。梁太医不眠不休地施救两天,才将他从阎王殿拉回来。” 时毓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可惜他记忆全失,神智如同两岁幼儿,梁太医束手无策,顾昭便遣人将他送回京城,找另一位擅长解毒的太医继续调理根治。三天前便已启程。” ——池彻确实于三天前被押送回京,但失智是不存在的。 时毓震惊地跌坐回去,呆呆地想:记忆全失倒是好事,以后不必背负国仇家恨了。可……神智如同两岁幼儿? 她脑补了一下他留着哈喇子吃手指的样子,顿时无法直视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想到他的悲天悯人、领着一群逆党疏通南洋商路的壮举、惊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心里难过的要死。 想到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这样,愧疚得几乎无法呼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昭尊重对手,及时将他送回洛阳就医,没有落井下石。 现在,她只能盼着太医能妙手回春,盼着早日回洛阳,护他不受人欺。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滞留余杭足足两年。 议事大帐内。 官员们听到虞衡答应立即奉召进京,齐齐长舒了口气。 紧接着,他们便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要虞衡褫夺‘毓夫人’封号与金册,并将时毓留在余杭。 谢襄调兵遣将意欲围困余杭的消息,早已在驻军大营内传开,这些天他们都怕死了。既为自身安危,又恐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在有心人的挑拨下,群臣把这倾城倾国的祸事,记在了时毓头上。 若非这妖女蛊惑,虞衡便不会逾制册封,谢氏就不会提起和离,如若不和离,虞衡和谢襄就不会决裂对峙。 他们有的被谢襄平日打造的‘淡泊不争’的形象所欺骗,有的就是纯粹无能,无力破局,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谢襄并不是为一己之怒便令天下伏尸百万的权奸,如若不然,余杭早已被大军包围。 他放出风声,只是想敲打虞衡,让他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起势的,别以为得了权势,便能把谢家抛开。 他们也看得出,虞衡不敢打,否则夏侯仪早就整军待发了。 既然都不想打,那就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这一纸诏令,是谢襄给虞衡的台阶。 只要他褫夺毓夫人之号,奉召入京,迎回王妃,此事便可就此了结。 若执意带时毓回京,必彻底激怒谢襄,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宝座上的虞衡被他们这个得寸进尺的要求逗笑了。 笑声在又高又阔的帐子里轰然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但他眼里并无半分笑意,冷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阶下臣属。 “若孤不答应呢?” 威压如冰河决堤,没顶而来,让人浑身战栗,不得喘息。 顾甚咬咬牙,带头跪下,随后几十个国之肱骨齐刷刷跪下,齐声道:“臣等是为大虞安定和天下百姓着想,更是为殿下的安危考量。恳请殿下看在臣等为国朝鞠躬尽瘁、忠心辅佐的份上,收回成命,以大局为重。如若殿下定要置天下臣民于不顾,那吾等只能辞官明志,布衣还乡了。” 夏侯仪进帐便看到群臣逼宫的画面。 她拔剑上前,指着顾甚的脖子,冷冷呵斥道:“顾大人到底是为了大虞和百姓,还是为了自己在洛阳的家人?谢襄挟天子下诏报私仇,尔等不敢声讨,却逮着毓夫人的封号说事,欲将殿下抹黑成被美色迷惑的昏主。毓夫人这个封号是如何来的,再没人没比你们更清楚了吧?是她提出漕运保险换来的。此法不仅惠及江南和当下,更利于南北交融和千秋万代,顾大人应当比我一个只懂排兵布阵的武人更清楚!” 顾甚被剑锋逼得微仰下颌,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那柄寒刃,最终落在她紧绷的脸侧,淡淡开口,声线里裹着经年朝堂沉淀的冷硬与讥诮:“好一张利口,好一番大义凛然。” 他抬手,两根手指轻叩剑身,金属轻鸣,“漕运保险之策确是良法,本官从未否认,可有功便要逾制封夫人?功有常赏,爵有定制,良田、金银、宅邸,哪一样不能赏?殿下偏偏逾制册封!” “毓夫人若真识大体、顾大局,受赏当日便该固辞不受、力劝殿下守礼守制。可她非但不阻,反倒坦然受封,致使谢氏受辱,夫妇失和,继而引发这场轩然大波。她有功是真,恃宠乱制亦是真。本官若非念在她有功社稷,今日便不是只请褫夺封号,而是直接将她押送洛阳,听凭王妃发落!” 他顿了顿,视线锐利如刀射向夏侯仪:“至于谢襄挟诏报私仇,自有御史台弹劾、三省主理,将军无凭无据,休得妄议!” 夏侯仪手婉转,冷冰冰的剑锋贴上他的脖子,扬眉冷笑:“闻顾大人左右逢源、最擅和稀泥,今日一见,传言倒也未必。一触及切身利益,您的立场便鲜明得很。。不过,既然顾大人这样说,敢问册封毓夫人前,身为宰辅的你可曾力谏?殿下和离,你是否默许纵容?” 顾甚神色骤变,却避而不答,只道:“夏侯将军是想用老夫的血,祭你这柄久未饮血的剑,一路杀进洛阳,屠尽北方门阀吗?是不是老夫这个提议,碍着你发兵了?” “你这老匹夫……” 夏侯仪怒极反笑,剑刃又压近一分。 顾甚却已转向虞衡,换了副苦口婆心的神情:“殿下,五年前的南北之战对国力消耗巨大,国库至今未复战前之实。如今吐蕃、回纥虎视眈眈,南疆、西羌、辽东、北狄诸部不时作乱,此时若再启大战,只怕国本动摇、社稷倾覆。且不论谢襄是否借公器报私仇,即便真有其事,也不该硬碰硬,当以怀柔稳住局面,徐徐化解为宜。” 说到这里,他拂开夏侯的剑,深深跪伏:“臣恳请殿下,为大虞江山、天下苍生,且退一步!以全谢氏颜面,以安朝野!” 其余大臣,包括陈博,都跟着附和:“请殿下为大虞江山、天下苍生,且退一步!” 夏侯仪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回身望向虞衡,眼睛赤红。 这江山,到底是姓虞,还是姓谢?! 为什么,那些门阀子弟,自出生便占据高位、垄断朝堂,却无力报国,只会在党争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为什么真正有本事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地位与尊崇,反倒只因触怒那些出身高贵之人,便被剥夺凭本事挣来的一切? 为什么殿下为大虞江山征伐半生、殚精竭虑,给了这些人安享富贵的太平盛世,却连比他命都重的女人都留不住?! 潮意漫上眼眶,怒意在胸中激荡,她真想提刀上马,踏平天下门阀! “滚。” 虞衡的声音低沉如惊雷,话音未落,一脚狠狠踢翻面前长案。 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令牌轰然飞射而出,如断羽的箭矢一般狠狠砸在群臣身上。 最靠前的顾甚首当其冲,一块棱角锋利的铜制镇纸直砸在他额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满脸。 惨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群臣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平日里的体面斯文荡然无存。 “都滚!” 蓦得一声震天吼从头顶传来,所有人瞬间噤声,再顾不上惨叫抱怨,连滚带爬地往帐外跑。 顾甚似乎被砸懵了,僵在原地,呆呆看着指尖滴落的鲜血,两个同僚架着他往外拖。 “殿下……”夏侯仪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虞衡低着头,一缕发丝从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挣脱出来,垂落脸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戾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摆手。 那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威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夏侯仪见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帐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时毓正在给婢女太监们说书, 说她那晚在菱叶洲遭遇的险境,大家听得太入神,都没察觉帐中多了个人。 “大监!”玲珑从外面走来, 一进帐便看到陈博站在众人身后,下意识捋了捋头发,而后才呼唤他,“你来找夫人吗?” 众人纷纷回过头, 看到陈博, 忙都低着头退出帐子。 时毓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热络地迎他入坐:“先生是来看望我的吗?” 陈博回头对玲珑说:“你也出去吧。我有话对夫人说, 别让人进来。” 玲珑格外乖巧地哎了一声,立马转身退出。 时毓心往下一沉,勉强笑道:“看来是出大事了。不过先生能先于别人来警示我, 我真的很惊喜。看来我们师徒情分还是有的。” 陈博没理会她这套,简略得将群臣逼迫虞衡的情况说了, 接着又道:“你去找殿下, 说服他, 让你留在余杭。” 时毓微微一怔, 喃喃道:“先生是想让我做压垮殿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自然不是。 旁人不知她是谶言中的‘异星’, 陈博却是知道的。 殿下能忘, 他却是不能的。 他给虞衡制定那套失忆剧本把时毓哄回来,一面是为了将濒于崩溃的殿下从绝境里拉出来, 另一方面, 却是为了将时毓放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比顾甚等人更不想让时毓回洛阳。 她的出现,定会加剧谢襄和虞衡的争斗,令大虞朝陷入万劫不复。 在那般风暴中, 她自己也未必得以保全。 陈博既想保江山,又想保虞衡,还想保她,只有让她留在余杭,才能达到不可能的平衡。 “只有你能劝得了他,而你留在这里更安全。”陈博道。 时毓道:“我知道,殿下这一路必定要星夜疾驰,且凶险万分,我本就没打算做拖油瓶。我想着,我可以和南巡官员们一路。” 陈博摆摆手:“不,不止回京路上凶险,回到京城之后,更是步步惊心,争斗既已摆到明面上来,断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直到谢襄身死、谢家覆灭,殿下才能睡一个安稳觉。在那之前,每一天都会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而你,是殿下最大的软肋,你在,他心有挂牵,难以放手一搏。” “我不赞同先生这句话。”时毓直视着他,微笑但不退让:“我会是殿下最忠诚、最得力的谋士。洛阳城内,怕是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大臣是寒门出身吧?他们或多或少,都和门阀有利益瓜葛。只有我,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只有我,理解并支持殿下想要铲除天下门阀的宏愿,虽死不悔。还有——” 她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眼里充满锐气,甚至染着一丝冷冽的杀伐之气:“不瞒先生,我本身,就是殿下肃清朝堂、铲除门阀的试金石和利器。那些因我而跳出来的反骨,恰恰是该从朝堂上踢出去的。 找别的理由收拾他们反倒麻烦,只要他们攻讦我,就足以让有心人看见机会。为了讨好殿下、博取升迁,他们自会主动搜集证据,磨好屠刀。只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杀鸡儆猴。到那时,那些无真才实学、只凭出身,便尸位素餐的家伙,自然会惶惶自退,腾出位置,给那些真正有治世才华、想为贫苦大众谋求幸福的人!” 陈博怔怔看着她。 这还是他那个狡黠、率真、优柔、善良的学生吗? 是,她依然坦诚,坦诚得露出了她那慑人的锋芒。 可他感到心惊、陌生。 他甚至有些后悔,让虞衡将她带回来了。 告诉她,殿下并未失忆,她应该就没胆量跟着殿下回去了吧? 他心中涌起这样的冲动。 就在这时,时毓忽然又说:“先生,你是史官,遍览古今,可曾见过哪个朝代真正毁于权臣之手?” 她眸中锐气稍敛,却多了几分沉凝的恳切,不等陈博回应,便自顾自续道:“一个权臣或许能左右一时朝政,搅得朝野不宁,但真正能蛀空江山、让国家走向覆灭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固化。门阀垄断仕途与资源,朝中官员只知维护自家家族利益,只要凭出身便能平步青云、坐享尊荣,他们便越来越没有动力去习得经世济民的真本事,更无心思体恤民情。长此以往,朝堂变成死水一潭,庸人占据高位,贤才报国无门,百姓在苛政与盘剥下越过越难。待邻国厉兵秣马、蒸蒸日上,而本国却内耗不止、积重难返,灭亡便是迟早的事。” 陈博被时毓这番话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当局者迷,但跳出当下看史,东汉士族坐大,寒门无途,终致天下大乱;西晋上品无寒门,士族耽于享乐,才有永嘉之祸…… 桩桩件件,都印证着她的话。 权臣作乱,尚可拨乱反正;可阶级固化的藩篱一旦筑起,便是江山根基的溃烂,任谁也难回天。 赢了谢襄不足为道,铲除天下门阀才是此役的根本目的。 而铲除门阀,她,或许,真是殿下必不可少的助力? 良久,陈博颓然一叹:“你真的不怕吗?” 时毓努了努嘴,坦然道:“怕。老实说,我的恐惧不止来自于敌人。可是我在这里,就可以躲过杀戮吗?你知道,我刚刚经历过一场刺杀,所以,显然不能。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还不如死在第一战场呢。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小命的。” 陈博不再劝,起身离去。 时毓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没有去找虞衡。 她等着虞衡自己决断。 老实说,她能感觉到,陈博来劝她,确实是为她好。留在余杭,远离虞衡,远离谢家,苟住小命,等到他们争出个你死我活,再去看看有没有漏可捡,是明智之举。 可她却对陈博说了那样一番话。 她得承认,是贪婪作祟。 进一步,便是权力中心的弄潮儿。退一步,便是被人逐渐遗忘的普通妇女。 陪虞衡共生死,可以积攒政治资本,有机会站在权力最顶端。 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啊。 多少次,她都有退缩的机会,但每一次都坚持下来了,这一次,也不能主动放弃。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听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动,只睁开眼看向黑暗中。 一个熟悉的轮廓缓缓靠近,带着晨露和青草的香气,俯身过来,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即,滚烫的身躯便贴了上来,把她揉进怀里。 “殿下……” 她回身拥住他。 他胡乱“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叹息,急切地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感受到时毓的回应,虞衡把人捞起来,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掐着她的腰,让她两条腿盘在他腰间,牢牢禁锢着,深深深吻。 时毓渐渐招架不住,尝试着夺回舌头的自主权,说一句:让我喘口气。 但就这么几个字,总是说的零零散散,曲曲折折,高高低低。 他的呼吸一声沉似一声,布满薄茧的双手越勒越紧。 他的掌控欲素来极强,今日的索求,远远超过生理需求,简直就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时毓从他的侵略中感受到他心中的焦灼愤怒。 是啊,远有谢襄把持天子,布下死局,步步紧逼,不死不休,近有近有群臣苟安自保,各谋私利。除门阀任重而道险,整个社会制度就是最大的掣肘。 他想战,却不愿轻易穷兵黩武;不愿退,却被逼步步后撤。 此役败给谢襄,便是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但门阀的好日子还照旧,普通百姓改变命运的难度越来越大。 这般重压之下,语言的安慰苍白如纸,时毓试图以温柔细致的吻,以全然顺从的交付,试着安抚他。 可他要的太多太急,实难满足。她不得不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极力扭动着,一点点往上逃出他的钳制。 仲夏,她只穿了一件小衣和一条短裤。随着她的上窜,小衣系带松了大半,末端的流苏不偏不倚,正好滑进他扣着后腰的掌心。 小手指轻轻一勾,带子就开了,他顶开一角钻进去,带着些许凉风,让她浑身一颤。 他半张脸被小衣盖住,更加肆意妄为。 她的手臂攀着他的肩,隔着薄薄的夏衣,感受男人硬朗结实的躯体。口舌倒是恢复了自由,却越发说不了话。一开口都是引诱。 现在引诱,无异于火上浇油。 只怕顷刻间就会被贯穿。 时毓怀疑过谢氏不允许虞衡的女人们生孩子,怀疑过虞衡精子质量不行,却从没怀疑过他功能不行。 因为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对她充满征服欲。 每次她在他身边,他都难以自持。 没有做到底的原因各式各样,在她来看,大概一多半在她,一小半在他。 而今一切水到渠成。 上次在那树上,她曾告诉他喜欢他这样,于是他埋首在她松松欲坠的小依间,辗转轻怜,细细描摹。 直至每一寸城池都布满痕印。 时毓的手指抓住他的髪根,身体弯得像一张弓。 他将她重新放倒,完全铺展在眼前。 他倒是穿得齐整,但从上到下已被汗浸透。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全然顾不得了。 只解开最碍事的几处,便俯身靠近那场等待已久的坠落。 这一次吻得越发用力,简直要把她吃下去一般。时毓招架不住,又往上窜。 他的吻顺势向下。 一直到向下。 直到最柔软的地方被温热的鼻息点燃。 她越发像一条不小心蹦出鱼缸的鱼,却不再逃离,反而朝着他的方向游去,仿佛他的唇齿间藏着一片海。 但真正的汪洋在她和他之间,是包容一切、席卷一切、诞生一切的情意,漫过心尖,漫过肌理,将彼此的气息与心跳,都揉进这滚烫的交融里。 男人用一把崭新的铁锹为她疏通了干涸的河床,那些积压许久的渴望与情愫,化作奔涌的河流,疯狂涌向两人共筑的汪洋。 他们在狂浪中分散相聚,分散相聚,分散相聚…… 每一次分散都带着蚀骨的惜别与牵挂,每一次相聚都盛满失而复得的滚烫与虔诚。 “时毓!” 一声压抑至极,又畅快至极的呼唤骤然响起。 时毓猛地挣开眼睛,见朦胧光晕下,那个与她彻底交融的男人骤然俯身过来,双目如困笼破封、浴血归来的野兽,发着幽幽绿光,死死攫住她,一字一字从他喉间艰涩迸出:“孤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吗? 时毓热泪盈眶。 她也是。 像从一个只追求生存的野兽,变回了人。 …… 虞衡‘活’了大概一炷香就死掉了。 一炷香后再次复活,这次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第三次直接活到鸡叫。 时毓早已散架,嘟嘟囔囔抱怨不休。 在驻军营地的虞衡,可不是小渔村的虞衡,但他一如之前在小渔村那样包容她。 带着一身臭汗叠在她身上,如烧瓷大师抚摸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一般抚摸着她。 时毓奄奄一息,眼皮都不抬,哑着嗓子问:“殿下不累吗?睡会儿吧!” “孤舍得不睡。” “那我睡。”时毓转过头,从他喷出的热气中逃离,顺手把那汗淋淋的胸膛推远了些,嘟囔:“离远些,热。” 虞衡移动身子,挪到她另一侧,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脸,用食指勾画她眉眼。 天越来越亮了。 想必顾昭和精挑细选的六十个翊卫均已整装待发,只等他。 他舍不得开口。 可是时毓的呼吸渐渐均匀,眼看就要沉沉睡去,再不说,或许就要留下无尽的遗憾。 “时毓。”他推了推她,“孤要走了。” 时毓强行睁开眼,不知是脑子浆糊,还是无力开口,就那么怔怔看着他。 虞衡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眼梢,看着那处原本苍白的皮肤,泛起了微微粉色,他知道她预感到了分离,红了眼眶。 他像是被那热度灼伤,缓缓抽回手,满怀不舍和歉疚地说:“回京一路凶险万分,孤不能带着你。” 时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眉峰微皱。 她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不只是不能同行,而是要把她扔在这里。如若不然,他不会是这幅态度。 怎么会这样呢? 她等了一下午,原以为现在的他,离不开她。她已摩拳擦掌,准备进京大干一场了。 她困倦至极的大脑极力保持理智,飞快分析他为何这般决断,是为了顺应群臣,还是迷惑谢襄?以及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何时才能回京?还能不能回京…… 心脏却不能和大脑保持同步。有点痛。 “谢襄已亮出獠牙,孤回京之后,他必会无所不用其极,不拔出谢家这颗毒瘤,孤寝食难安,更不敢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你留在余杭是最安全的,夏侯婴和夏侯仪对孤忠心耿耿,必会恭敬待你,拼尽全力护你。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忘了孤。” 时毓的眼泪猝然滚落,干涩地说了声‘不要’。 虞衡眼底赤红,咬牙重重喘了口气,将那天雷加身般的痛楚压回心底,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轻声哄道:“相信孤,孤从不轻易许诺。最多就两年。” 时毓摇头,鼻腔酸涩,泪水不断。 他的保证是两年,而不是必胜。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除掉谢家。 万一谶言成真,大虞王朝走到穷途末路,谢襄或是庞的谁,成功篡了天下,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因为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将她留在余杭,给她留一条生路。万一他身死事败,她背靠余杭一城十万将士,进可攻城略地,如谶言所说主掌天下;退,则如她自己所愿,远离争斗安享余生。 时毓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也终于敢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昨日她同陈博说的那些,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不舍。 真身穿越至此,她惶惶无依,每天睁开眼都希望自己死了,却又被生存本能驱使,咬紧牙关活下去。 为了生存,她拼命依附于他,从身体到灵魂,一点点交付,直到昨夜,直到今时,身心合一,情至最浓。 除了情感,她的衣食、性命,乃至理想,全都仰赖于他。 她像一株寄生藤,是先根扎在他身上,才扎根于这陌生世界。 如果他被拔起,她心归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94章 第94章 她恐惧。 他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 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一个归属。 她已经没有家了,才刚刚下定决心, 要和他组成自己的家,他就要走。 她不甘。 她猛地扑上去,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苦苦哀求:“别丢下我, 让我跟你一起走, 我和你一起斗谢襄,我不怕死的,我只怕……” 虞衡望着她眼底的祈求和孤勇, 恍惚间竟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 离京前夜,他跪在兄长案前,如此这般苦苦哀求:“哥, 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京城吧, 姓谢的狼子野心, 其余门阀各自为营, 朝堂上真正忠于社稷的人没有几个, 让我留下来, 护持兄长, 做兄长的刀,待兄长身边的豺狼都肃清, 我自请离京, 去哪儿都行!” 那时他被兄长的决绝所伤,伤口十几年不曾愈合,而今竟要对他最爱的人做同样的事。 他怎么能?! 可这五年他和谢襄斗累了, 烦了,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过得太绝望,早就想结束这一切了。 他要解决谢家,杀尽门阀,扼杀所有毁灭大虞的祸根,终结漱石道人判定的命运。 为此,他撤换重要官职上的谢家人,把谢襄的亲信调到偏远地区,培植第二门阀长孙氏,大肆提拔寒门士子,一步步把谢襄逼到忍无可忍。然后故意离京南巡,带走忠于自己的翊卫,布下重重迷局,让谢襄自以为有把握能将他一击毙命。 谢襄老谋深算,未必看不透他的用意,但仍然选择迎战。以送出和离书的方式,挑破维持了五年的微妙平衡,是因为,他看透虞衡也没有把握。 虞衡毕竟才当了五年摄政王,他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在短短五年内,攒够足够的力量,摧毁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家。 虞衡确实没有把握。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谢襄惜命,想当皇帝,他并不。 他此番是抱着与谢家同归于尽的心态开战的。 离京前,他甚至给小皇帝留了信,言明此番南巡的目的,正是不惜以身死为代价,除去谢襄这个毒瘤,他要小皇帝杀母,灭谢家,重用寒门士子,从平民中选皇后,从此彻底斩断门阀再生的根基。 他做了种种安排,唯独没料到,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他有了牵挂。 是的,就是这么荒谬,偏偏到了最后一刻才发现,时毓成了他放不下的牵挂。 因为从前,他从不觉得时毓是弱者,她聪慧而坚韧,经得起狂风暴雨的洗礼,足以与他并肩。 他从来没想过把她藏在身后,一直将她往人前推。 让她与公卿面对面,当堂审案,逾制册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自然,祸事一起,天下人会给她冠以祸水之名,但他想,她担得起这份非议,因此也配得上王妃之位。 先前诱导群臣同意和离、进一步激怒谢襄时,他便想着,既然所有人都觉得这王妃之位是因时毓而空,日后封给她,也无人敢说二话。 只要谢家彻底倒了,她就是锄奸的功臣,史书上自有她的篇章。 若谢氏不倒,倒的必然是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与他共赴黄泉,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三次去枕流观之前那一晚,时毓侃侃而谈剪除门阀的终极策略,他越发对她有信心。 那时他满心笃定,有这样一位既是爱人、又是谋士的人在侧,区区一个谢家,根本不足为虑。 谢襄必输无疑。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态。 他第一次有了顾忌。 他怕天下所有门阀世家,都会将矛头齐齐对准她;他可以坦然与谢襄同归于尽,却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越是珍重,越束手束脚。 只能将她留在余杭。 她一定会恨他,但没关系,如果他活着,就用余生来弥补;如果他死了,她正好少受摧残。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几度松紧,终是狠下心掰开她的手指,声线崩得发颤:“等我!” 他翻身下床,逃一般疾步离去。 “殿下!殿下”时毓赤身追下床,被碧荷堵在门口。 碧荷一边慌忙撩起帐帘遮住她未着寸缕的身子,一边急声呼喊青莲速去取来干净衣衫。 外面起了薄雾,虞衡决绝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时毓厉声嘶吼:“虞衡,你回来!” 喊了无数声,震得不远处断崖上鸟雀齐飞,他却不曾调头。 她痛哭着跌坐在地,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的!” 虞衡踉跄上马,第一脚竟没踏准马镫,险些一头栽倒。 顾昭连忙上前扶住:“殿下放心,夏侯兄妹必拼死护夫人周全。咱们回京快刀斩乱麻,很快便能接夫人回来。” 虞衡扶着他的胳膊,目光中露出难得的软弱和仁慈。 叶白本该在池彻归来之时赴死,但那时,虞衡全部心思都放在找寻时毓上,无暇处置她,以至于让她活到了现在。 昨日,当虞衡决定把时毓留在余杭时,便开始做各项部署,其中一项便是立即赐死叶白。 叶白狡诈狠毒,他担心时毓心软,会被她蛊惑利用,再次身陷险境,所以必须在走之前解决这个隐患。 顾昭对此完全不知,他只知道,时毓说服叶白提供了池彻的消息,成功诏安池彻,叶白相当于戴罪立功,可以免死。时毓曾答应他会保全叶白性命,就一定能做到。 为了不让叶白的死讯影响他这一路保驾护航,虞衡特意吩咐,等他们离开驻军大营再让叶白喝下毒酒。 此刻叶白面前应该已经摆好了毒酒。 然而在离别的摧残下,虞衡终究是心软了,他招来翊卫,吩咐道:“把叶白交给陈博,让他安置好了再回京!” 顾昭跪地谢恩,眷恋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叶白所在的方向,心里道声珍重,跨马狂追而去。 * 时毓被碧荷等人半扶半劝地送回床上。 床榻间还萦绕着他浓郁的气息,混杂着仲夏的湿热与情欲的余温,每一缕都像针,扎着敏感的神经。 她再一次扑倒在凌乱的被褥里,将脸埋进还带着他体温的枕间,闷声痛哭。 泪水浸透了枕巾,哭到昏昏睡去,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爬起来,掀开被子看向床单—— 三滩白卓都在床单上,一滴也没留在她体内。 长久的呆滞之后,她忽然提起拳头,重重锤上床板:“王八蛋!骗子!” * 虞衡带六十翊卫骑快马,在余杭城外码头登上一艘快船,顺利驶出江南地界。 行至第五日入夜,来到寿州城外漕渡码头,此地紧邻淮南节度使治所,是水路必经的补给驿站。 夜色深沉,码头仅有几盏风灯摇曳,四下静得能听见水波拍岸的声响,透着几分不详的沉寂。 虞衡站在船头,一身玄色绣金线蟒纹常服,周身透着摄政王独有的凛然威仪,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堤岸,神色沉静。 顾昭紧紧握着刀柄,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登岸便踏入寿州城,城内有淮南驻军三万余人,淮南节度使李渡是谢襄亲信,只怕岸上不太平。” 虞衡沉吟不语。 他曾派人给李渡送去密信,一面厉声威吓:若敢妄动,江南东道宣州军旦夕可至,余杭驻军随后便会合围寿州,踏平淮南;一面又许以重利:若安分不动,许你百年之后,由你子承袭节度使之职,永镇淮南。 大虞立国之初,便深鉴前朝倾覆之祸,定下铁律,节度使不得世袭,违者以谋逆论。 太宗朝时,强藩节度使岳麓自恃兵强,曾想打破这一铁律。他公然上表请由自己的儿子继承所辖藩镇、世袭节度,被太宗断然驳回。 岳麓恼羞成怒,当即联合另外三镇节度使举兵造反,声势浩大。 朝廷苦战经年,虽最终残酷镇压,平定四镇之乱,可直属兵马折损惨重,国本已然重创。而各大门阀本就财厚粮足,趁朝廷疲弱之际,以厚饷大肆招募精锐,天下劲卒渐渐尽归门阀麾下,实力愈发雄厚。 自此朝廷兵弱财竭,门阀手握强兵,威胁巨大,太宗为了稳住他们,不得不在朝政、兵权、赋税上一再退让,许以重权厚利,任由门阀把持要职,渐渐被架空,埋下了今日门阀擅权、皇权旁落之祸根。 四镇之乱后,朝廷规定,节度使任期不得超过四年,以防割据。 因此,虞衡的许诺是对于这些节度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李渡在回信中感恩戴德,满口承诺“臣唯殿下马首是瞻”,但虞衡并不信他。 一则,他起于微末,是谢襄一手提拔。二则…… 虞衡同样派人送了信给江西节度使张景石和福建节度使赵魄。 张景石的回信是这样的:“殿下切莫听信谗言。臣从未收到谢仆射任何指令,谢仆射素来忠君体国,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臣更不会附逆。臣不愿见天下节度使竞相割据、私掌兵权,以致重蹈四镇之祸,惟愿天下太平,社稷安稳。臣愿亲率三百精锐军士,即刻启程,护送殿下平安回京。” 张景石与谢襄是亲家,关系可谓极近,但他既干脆与谢襄撇清了干系,又明言对藩镇军权并无眷恋,更愿亲率精锐亲身护卫,以实际行动剖白心迹,不卑不亢,坦荡磊落。这样的表态,才称得上是真正有诚意。 而福建节度使赵魄,自始至终未曾回信。 不回信说明他已决定支持谢襄。 也算得上坦荡。 相较之下李渡的回应看似最真诚,却暴露了他对世袭藩镇的野心,因此可能最狡诈。 更关键的是,这三人之中,唯有李渡镇守的淮南,是他回京路上绕不开的咽喉要道。 此岸的寿州城,便是这场权谋博弈的第一个生死关卡。 顾昭的担心,不无道理。 念及此,虞衡转向顾昭。 他那张素来俊朗无俦的面庞,在船头摇摇晃晃的风灯映照下,竟染了几分冷厉狰狞,眸底翻涌的寒光锐利如刃,更裹挟着让人胆寒的凛冽杀气,仿佛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 顾昭心头一凛,竟不敢直视这骇人的锋芒,下意识垂下了头。 虞衡抬手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定方,岸上若真有埋伏,倒是好事。就怕那李渡是个畏首畏尾的鼠辈,不敢动手。那咱们回京这一路,便要处处提防,麻烦得很。若他胆敢露头,再好不过了。孤便提着他的头回京,看哪一个还敢再来。” 听了这话,顾昭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猛地抬起头来:“殿下所言极是!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虞衡点头:“把孤的铠甲和长枪取来。告诉兄弟们,都披挂起来。今夜若能痛快厮杀一场,到洛阳之前,便可高枕无忧了。” “喏!”顾昭应声,满眼炽热,转身招手,命人去取铠甲长枪,做迎战部署。 很快,船靠岸。 虞衡当先,领着顾昭等翊卫走上码头。 “嗖 ——”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箭尖裹挟着凌厉劲风,直指虞衡眉心! “殿下小心!” 顾昭反应极快,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当” 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将那支箭格挡出去,箭杆崩飞出去钉在码头的木桩上嗡嗡作响。 他随即抢步上前,横刀护在虞衡身前,厉声喝道:“摄政王驾临,何人敢放冷箭?速速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四周响起密集如鼓点的脚步声。 火把如林,从码头两侧的巷弄、堤岸后的密林里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围拢过来。 最前排的弓箭手早已搭弓拉满,箭尖泛着冷光,对准了码头中央的一行人。 训练有素的翊卫们见状,举着厚重盾牌如潮水般迅速合拢,在虞衡身前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火光摇曳中,一个身形高壮、左脸横贯一道狰狞刀疤的大胡子迈步而出。他身着明光铠,手持一柄开山斧,高声喝道: “大胆逆贼!南巡仪仗今日才从余杭出发,按行程根本不可能抵达寿州。尔等打着摄政王的旗号招摇撞骗,沿途烧杀抢掠,所作所为早已惊动数州官府。我等奉淮南节度使李公之令,在此设伏多日,等的就是你们——此等恶贼罪不容诛,众将士听我令,格杀勿论!” 他右手猛地一挥:“放箭!” 数十支箭矢顿时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此番跟随虞衡的六十翊卫均是优中选优的佼佼者,经顾昭数年残酷训练,不久前才和朱雀盟血战数场,早已练就一身以一当十的硬本领,悍不畏死。 盾墙后的几人死死护住虞衡,剩余翊卫顶着箭雨,猛地掀开盾牌一角,将手中长矛、短刀尽数掷出。 “噗噗噗” 几声闷响,前排弓箭手纷纷中械倒地,原本严整的箭阵转瞬便被撕开一道缺口。 翊卫们趁机从缺口处悍然杀入,弓箭手们猝不及防,只得放弃远攻,抽出腰间佩刀近身搏杀。 那疤脸大胡子是淮南节度使李渡麾下的亲卫统领秦彪,他亦是淮南军第一悍将。 眼见箭阵被破,他丝毫不乱,沉声喝道:“结阵!围杀!一个都别让跑了!” 三百驻军如潮水般涌上来,黑压压一片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刀光剑影在火把下交错闪烁,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这几日虞衡心中郁积了无尽的思念、磅礴的恼恨,种种情绪交织如焚,正无处发泄,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来涤荡胸中块垒。这些人来的可谓正是时候。 长枪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锐啸直刺而出。身前两名驻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枪尖洞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尸体倒飞出去,砸倒一片同袍。 虞衡的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厉光泽,长枪舞动间如蛟龙出海,横扫、突刺、挑斩,每一招都力道千钧,无人能挡。 秦彪提着开山斧直奔而来:“逆贼休狂!吃我一斧!” 斧风呼啸,带着劈山裂石之势劈向虞衡头顶。 虞衡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斧刃,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秦彪心口。 秦彪慌忙横斧格挡,“铛” 的一声巨响,他竟被震得虎口开裂,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 秦彪心头巨震,他自是知道,与他对战的是货真价实的摄政王。早就听闻虞衡力拔山兮,骁勇善战,曾单枪匹马深入匈奴腹地,于万军丛中斩杀匈奴左贤王,打得匈奴远遁漠北,近十年不敢犯边。 从前只当是朝臣的恭维和虚夸,今日一见虞衡那泰山般巍峨挺拔的身形,便知绝非浪得虚名,这一交手,更加确信传言非但不虚,反倒远远不及他真实战力之万一! 他暗道这般神将在世,我今日怕是必死无疑!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使不敌,也只能拼尽全力一搏,方能对得起节度使的信任! 他咬紧牙关,持斧迎着枪锋暴起而上。虞衡却不闪不避,长枪一抖,迎面刺来。枪影如梨花纷飞,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寥寥几个回合,虞衡手腕猛地一拧,枪尖精准破开甲胄缝隙,直刺入秦彪心脏。 他手腕发力,猛地将枪杆一挑,秦彪庞大的身躯被生生挑飞,重重摔落在地,临死前眼中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统领死了!” 淮南驻军见状,军心瞬间大乱。 虞衡长枪所过之处,无一生还。顾昭与翊卫们紧随其后,个个如狼似虎,刀刀致命。 虞衡的悍猛和翊卫的残暴,令剩余驻军骇然丧胆,原本占据人数优势的他们,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节节败退。 “留一个活口带路,其余尽数斩杀!”虞衡的声音冰冷刺骨,犹如阎王现世。 “得令!”顾昭沉声应道,手中佩刀挥得更快、更狠。 翊卫们亦如饿狼扑食,杀红了眼。 码头狭窄,败兵无路可逃,很快便尸横遍野,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汇入旁边的河水,将水面染成一片猩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码头之上已然寂静无声,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一名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卒被提到虞衡面前。 “李渡在何处?”虞衡在秦彪的尸身上擦着他的红缨枪,看都不看那小卒。 那小卒结结巴巴道:“在……在寿州城内节度使府……小人……小人愿带路,求殿下饶命!” 顾昭将他提起来,扔给左右翊卫:“押着他,入城!” 六十翊卫虽经一战,却依旧气势如虹,跟着虞衡踏着满地尸体,朝着寿州城而去。 节度使府内,李渡尚未回内院,在前院的议事厅里焦躁不安地踱步。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他在等待秦彪凯旋的消息。 他给虞衡的回信表尽忠心,虞衡应该不会对他设防,不然也不会选在此处靠岸补给。 虞衡此番进京只带了六十翊卫,经过五天的急行军,应该是人困马乏。而他派去的秦彪,是军中第一悍将,更率三百精锐设伏,以多击少,拦截这队疲惫之师,本该绰绰有余。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不安,不仅睡不着,连坐都坐不住。 他安慰自己:无妨,便是杀不了虞衡,待秦彪兵败的消息传来,他便立刻带人到码头迎驾,以错认为借口请求宽恕。想来,虞衡即便心存疑虑,也会忌惮他麾下三万淮南驻军,不会当场与他翻脸。 正盘算着,忽闻府外喊杀声四起,瞬间刺破了夜的宁静。 李渡脸色骤变,正欲喊人出去询问,议事厅的门已被人一脚踹开! 虞衡一身浴血玄甲,提着长枪缓步而入,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李渡:“李渡,你可认得孤?” 李渡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辩解,视线却倏忽翻转。 他甚至没看清虞衡是如何动手的,只觉脖颈一凉,意识便坠入了无边黑暗。 咕噜噜 —— 他的头颅滚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一路撞到虞衡的脚边,双目圆睁,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虞衡抓起李渡的头颅,大步走出府外,扬声喝道:“李渡暗设埋伏谋害本王,已伏法受诛!尔等皆是奉命行事,即刻放下兵器,各归其位,孤不予追究!” 话音落,兵械坠地之声此起彼伏,满院军士齐齐跪伏,无人敢抬头。 “节度副使何在?”虞衡高喝。 人群中猛地窜出一人,身着副将铠甲,快步上前跪拜于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末将张远,参见殿下!” 虞衡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你暂代节度使一职,管好驻军,各归营寨,今夜不许一人出营。城中即刻戒严,若有闲杂人等出现在街面上,唯你是问。待孤回京,再考量你的能力。若堪用,这节度使之位,便是你的。” 那武将激动得浑身发颤,重重叩首:“末将定当尽心竭力,管好驻军、守好寿州,绝不让殿下失望!!” 起身之后,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调集亲信,按照虞衡的吩咐整顿军纪、部署戒严。原本混乱的驻军很快各归其营,街面上的兵丁也尽数撤离,只留少量巡防人员严守要道,节度使府内的尸体与活人都被迅速清扫一空,秩序很快恢复。 虞衡与六十翊卫在节度使府歇息了一夜。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再度登船,继续北上。 他让人将李渡全家几十口的头颅,尽数悬挂在船头两侧,密密麻麻排成一列。两岸百姓远远望见,无不骇然变色,纷纷避让。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附近州镇。 距离寿州最近的汴州,属宣武节度使辖境。这位节度使也接到了谢襄的指令,要他拦截虞衡。 可当他听说李渡一夜之间身死族灭的消息,胆都吓破了,哪里还敢动手? 不仅不敢,他生怕谢襄的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被虞衡误以为是他授意,也杀进他的府中。 于是,他反倒提前率领亲信兵马,亲自到汴州码头 “迎驾”。小心翼翼伺候虞衡和翊卫休整一夜,次日又恭恭敬敬送他们上船。 有了宣武节度使这个 “榜样”,后续途经的忠武、河阳等节度使,无不效仿。 虞衡一行,就此顺利抵达洛阳。 洛水码头一片平静,虞衡畅通无阻得来到定鼎门。 他再次穿上了铠甲,手握长枪,身后六十翊卫亦是盔甲森森,铁色如霜。 七月的烈日当头暴晒,铠甲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衣领,却没有人抬手擦一下。他们在城门下勒马驻足,整支队伍静默如山,唯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吐出的热气在日光下蒸腾。 没有风,空气凝固得像一堵墙,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定鼎门已在谢襄的掌控之下,自然没那么好进。 当虞衡在寿州大开杀戒时,远在余杭的时毓,与右仆射顾甚展开了一场不见刀兵的“厮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虞衡走后, 南巡队伍也准备拔营回京。 出发前,顾甚见了时毓一面。 彼时,夏侯婴在西湖边上找了一座雅致宅子, 请时毓移驾静养,时毓却铁了心不肯走,似有要在驻军大营死等虞衡归来的架势。 夏侯婴无奈,陆续请来夏侯仪、陈博甚至陆长风等轮番出面劝说, 无一不碰了一鼻子灰。 顾甚听闻, 便想教训时毓一番。 毕竟他额头上那个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大坑,也是由时毓间接导致。 如他设想的一般,虞衡离开五天后, 时毓精神萎靡,状态不佳,和之前在吴郡高谈阔论、在余杭的接风宴上言笑晏晏的样子, 判若两人。 他几乎能想到,夏侯婴派人来请她离开驻军大营时, 她那歇斯底里的泼妇样子。 也难怪, 短短数月, 她从一个小小歌姬, 变成轰动朝野的毓夫人, 简直是一步登天, 风光无限。而今,摄政王弃她而去——虽未剥夺封号金册, 但只是时间问题, 早早晚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如镜花水月一般烟消云散, 这般巨大的落差,谁能承受得住呢? 他倒无意对一个失势的女人落井下石,但夏侯兄妹对这个女人毫无办法,俨然被她拿捏住了,这就很危险。 这对兄妹,把持余杭这个贯通南北的水路要害、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十万驻军,若被她掌控,难保不会违逆虞衡命令,擅自挥兵北上屠戮谢氏,打破他苦心维持的平衡,乃至颠覆整个大虞。 他必须出面敲打一番,令她认清身份、安分守已。 “本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女子。” 先扬后抑,是这个端水大师的为官艺术,他笑眯眯道:“夫人提出漕运保险这般利国利民之策,智慧无双;第一次坐堂审案,便敢力排众议绞杀为祸一方的宗族长老,兼具勇气和决断。甚至不畏流言蜚语、不惧生死,亲自深入虎穴诏安朱雀盟匪首,彻底荡平南北商路上的寇患。桩桩件件,功劳卓著,莫说女子,便是朝堂七尺男儿、沙场铁血将士也未必能及,着实令人叹服。” 时毓淡淡回应:“顾大人过奖了。像我这般出身,不多攒些功绩傍身,如何才能在摄政王身边立足?可惜……即便如此,还是拼不过出身好的。” 所谓出身好的,指的自然是谢氏、长孙氏这些门阀贵女。 但时毓说这话,并不是为了酸她们,截至目前,这些女人没有对她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只是她如今切切实实体会到,在这门阀当道的世道,普通人想要翻身,究竟有多难。 顾甚带头逼宫,逼虞衡向谢襄低头,其本质,是怕虞衡真的击溃谢氏,顺势拔除天下门阀,动了他们这群人的根本利益。 他拼死维护的,是这套腐朽不堪的门阀秩序,是他自己的家族权势。 她难以克制对他的厌恶和憎恨,才隐晦地点了两句。 出于傲慢,顾甚没有听出来。他摆摆手,一副语重心长、居高临下的口吻道:“夫人此言差矣。出身好的女子,胜在家族底蕴养出的品行、性格与涵养。夫人虽有才干,于殿下而言,助力不亚于朝臣,只是太过好强,锋芒毕露,终究不利于持家安宅。” 时毓刚张了张嘴,他便抬手止住她,沉声道:“老夫知道,夫人才思敏捷、口才极佳。但老夫毕竟比夫人多活了几十年,见得多、也想得透。还请夫人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劝诫。” 劝? 原来这老头逼得虞衡将我留在余杭仍不满意。 也是,他原本要求虞衡褫夺我的封号和金册,但虞衡没答应。 可他劝我有什么用? 难道我能把封号和金册主动交出去吗? 或许,他是想劝我自裁以慰谢氏? 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时毓无语地笑了。 她目光落在他头上那顶幞头上——是为了遮掩那日被砚台砸伤的伤口,才特意戴上。 这般盛夏酷暑,捂得严严实实,也真是难为他了。 得,就看看大虞宰相的忽悠水平吧。 她扬了扬手,示意他继续。 “夫人,男人向来不喜太过刚强的女子。至少,我所知的世家大族,皆以温婉贤良训诫女儿。唯有这般女子,方能安定家室,教养子嗣。殿下如今舍你而去,看似形势所迫,实则亦是必然。你往日太过锋芒毕露,进取心过盛,成了谢氏眼里容不下的沙子,导致他们夫妇和离,令殿下深陷困顿,若将你带回洛阳,必定搅得家宅不宁,朝堂动荡。真到那一步,你非但保不住眼下的荣华,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想必你早已清楚,菱叶洲的杀手究竟是谁所派,回了洛阳,这般凶险只会更甚嚣尘上。” 他所期待的恐惧并未出现在时毓脸上,这多少令他不悦。 “而今,殿下虽将你留在此处,却保留了你的身份和封号,郡守夏侯婴和驻军将领夏侯仪,都以礼待你,对你恭敬有加,你的境遇,较之昔日在徐府,已是天壤之别。那些因谢氏震怒而丢官罢职、甚至赔上性命的人,只因你远在余杭,身处重重护卫之下,才对你无可奈何。你该知足了。若依旧执意胡闹,惹恼了夏侯兄妹,你的日子,恐怕不会这般安稳了。” 时毓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别说,老头子这话,她真的听进去了。 先前夏侯仪、陈博、陆长风陆续来劝,她都不肯离开驻军大营,是因为深陷孤独和难过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整个人都像待机的老电脑一样,不想动。 这老头子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令她和虞衡分隔两地的始作俑者。 警惕性一提起来,大脑也就重新开机了。 她想,老头子说的对啊。这几日,她一直沉溺于失去什么的悲伤,却忘了自己得到了什么。 算一算,从傍上虞衡到现在,短短几个月,她拥有了当初想要的一切,还有了地盘!! 表面看,是虞衡把她留在了余杭,本质上,却是虞衡把余杭交给了她。 有了摄政王夫人这个身份,夏侯婴和夏侯仪自是对她恭恭敬敬,虽不至于事事听令与她——她懒得、也没必要插手地方事务,可只要她想做什么,二人也断无轻易拒绝之理。 若能将这身份的权柄用到极致,与一方诸侯又有何异?! 这何止是生活水平上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她在此地大有可为。 往小了说,可将同舟票号的版图扩大;往中了说,继续疏通南洋商路,将生意做到东海诸国;往大了说,直接挥兵北上,干翻谢襄,灭了大虞,自己登基…… 不爽吗? 这么一想,她不禁感叹,那谶言中所说的异星说不定真是自己。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虞衡当初让她一个人去诏安的时候,怕是没想到他会在这场劫难中失忆。 若他没有失忆,怎会留她性命,甚至还把余杭给她? 若她将来真的背靠余杭,吞了大虞,他恢复记忆,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怎么想,他既然招惹了她,就别想逃出她的手掌! 瞬息之间,时毓已打定主意,要立刻振作起来,抓住虞衡与谢襄相争的良机,广积钱财,扩充势力,尽早拥有倾覆大虞的实力,他日攻入洛阳,登基称帝,把虞衡纳入后宫,叫他从此只能由自己摆布,插翅难飞! 念及此,她心中阴霾尽散,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大人教训的是,时毓受教。一会儿便收拾行囊,随夏侯将军离开驻军大营,前往该去之处。” 顾甚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捋着胡须颔首:“这便对了。” 时毓的顺从,给他一种征服了她的错觉。 这错觉令他心潮微动,再看时毓时,已然带上了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 原来她不仅聪慧机敏,身形亦是成熟饱满,恰如一枚熟透的水蜜桃,诱人至极。 也难怪那位年富力强、英武强悍、富有天下的摄政王,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惜与谢氏决裂,甚至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 察觉到顾甚的目光久久黏在自己身上,时毓疑惑地抬眼望去。 顾甚眼中的杂念来不及收敛,本有几分慌乱,可对上她的视线,却见她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只是淡淡垂眸,并未流露出半分厌恶与排斥。 时毓深谙人性,在工作中见过太多这种人——男人再老,亦是雄性,雄性本色如此,宰相也不例外。 因见惯不怪,她早已能淡然视之,不会如刚入职场时,表现出被冒犯的嫌恶。 可顾甚却会错了意,只当她这反应是逆来顺受。心中暗忖,歌姬出身之人,果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 他虽不敢染指于她,心里却痒痒的,不舍得就此结束这段对话。 再找点什么话题呢? 他想啊想,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初衷,堂而皇之地盯着时毓,故作恳切地谆谆告诫:“你若想长久维持这样的好日子,只与夏侯兄妹交好远远不够,最要紧的,是抓住殿下的心。别看殿下如今对你情根深种,可人心易变。你们日后相隔千里,时日一久,情意自然淡薄。一旦他不再过问你的消息,便再无人会重视你,你所享有的一切特权,也会渐渐被收回。你若始终滞留此地,迟早会被殿下彻底遗忘。回京,才是最终的出路。” 时毓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接话。 “你若能安分守已,慢慢淡出谢氏视线,日后未必没有回京之机。只是殿下身边美人众多,最好有人能在他面前时常提起你……” 顾甚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本是来敲打她安分守已,勿要生事,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偏了方向,隐隐在引导她讨好自己。 时毓这回是真的恶心了。 她忍不住呵了一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以免把隔夜饭吐出来。 “那就不牢顾大人操心了。我有自己的法子,让殿下忘不了我。” 顾甚的眼角抽了抽,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有种被人看穿心思、当众羞辱的窘迫。 他恼羞成怒,立刻尖锐地批判她:“你能有什么法子?想出过一个漕运保险,你还真把自己当天才了?需知,这保险其实并非良策,徒增盘剥而已,若没有殿下倾力支持,没有曲岳等人尽心修正,根本不可能落地施行!世人不过是看在殿下面子,才吹捧你的功绩。 老夫早就看穿你的野心,你撺掇殿下和离,必不甘屈居于此,一心想回洛阳兴风作浪。你此番拒不离营,无非是想蛊惑军心,兴兵作乱。老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否则,老夫走之前便解决了你这个祸患!” 时毓道:“顾大人倒也不急着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想除掉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我的心情,顾大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所以现在你好好听我说。” 她微微抬眸,语气不急不缓,气势却勃然高涨:“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改变任人欺凌的命运而已。顾大人可曾想过,寻常平民百姓穷尽一生,也比不上门阀世家养出的庸碌子弟,生来便拥有的眼界与机缘? 像我这样天纵奇才,又无比努力的人,若生在你家,只怕早已封将拜相,呼风唤雨。可我竟还要以色侍人,才能得到展示才华的机会,这世道何等可笑! 你或许可以杀死我,但你扼杀不了天下无数想要翻身的平民百姓。你们这些门阀,把持读书做官的机会,不给百姓机会,一定会被反噬的。正如你说,早早晚晚而已。” 她伸出食指,轻蔑地指着顾甚的鼻尖,笑道;“你甚至不如谢襄。他起码推动了历史进程,而你,不过图谋苟安的无名氏。你不配留在朝堂。” 顾甚气得胡须乱颤,勃然大怒:“大胆!竟敢对老夫如此出言不逊!老夫弹指间便可让你灰飞烟灭,而我顾家,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必能屹立朝堂,永不倾覆!” “永垂不朽?” 时毓笑着摇头,“看来顾大人读书甚少。朝代更迭,王朝兴衰,世间任何制度,皆有寿数。门阀霸占太多资源,底层百姓无路可走,矛盾积攒到极致,必生大乱,非人力可以阻挡。如今殿下与谢襄争权,你心中既无社稷,又无百姓,只有自家利益。表面中庸,但既逼迫过殿下,又未对谢襄有半分实质贡献,怕是早已两头不讨好。若我是你,一回京便立刻辞官归乡,携家带口远离京城,免得大厦坍塌之日,被砸得粉身碎骨。” 她特意强调砸这个字,讽刺意味拉满。 顾甚脸色铁青,目光凶狠:“你在威胁我?” 时毓微微一笑,“岂敢。不过,我还真不是个大肚之人。顾大人带头逼迫殿下夺我封号,将我弃置此地的仇,我记下来了。倘若我回京时,顾大人还在朝堂,我会亲自把你,踢出去。” 顾甚再怎么狂怒,也只是虚张声势。 在夏侯仪的地盘上,时毓这个贵客,比他金贵多了。但凡有一人动了时毓一个指头,夏侯仪这将军就当到头了。 时毓撇下他,意气风发地走出营帐,仰头望向晴朗疏阔的天空,感觉自己背后发痒,似乎正在生出翅膀。 “夫人。” 夏侯仪带着一头薄汗,脚步匆匆迎上来,瞥一眼她身后的帐子,蹙眉道:“这老匹夫没把你怎么样吧?” 时毓笑着摇摇头:“相反,我可能快把他气死了。” 夏侯仪眉头展开,打量着她:“想开了?” 时毓点点头:“我感觉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夏侯仪暗暗舒了口气。 这些天,时毓的痛苦她看在眼里、感同身受,但她不会安慰人,也不知如何化解这些痛苦,只能干着急。 夏侯婴更是急得起了一嘴燎泡。 他不懂女人,但他懂男人啊。那位素来铁石一般冷硬、山岳一般沉稳可靠的摄政王,竟为了这个女子疯魔失态,数次不顾生死,这份情意,得是何等深重滚烫。 殿下将自己的心头至宝托付于他,若是有半分照料不周,他该如何向殿下交代? 想来,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陈博亦是忧愁焦躁。 纵然他是最想将时毓留下的人,看着时毓默默流泪,形容枯蒿,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毕竟,只有他知道,时毓来自另一个世界——从前他不信,听过谶言后深信不疑。 她孤身来此世间,无亲无故,何其孤苦惶惶,历经重重磨难,才抓住一根浮木。殿下是她唯一的家人。 此番分离,是她第二次被硬生生斩断依靠、推入孤境。何其残忍! 这五天,与其说他们是劝她离开驻军大营,倒不如说是轮番前去,默默陪着她,安慰她。 他们都密切关注着她,见她走出阴霾,无不欢喜。 时毓挽住夏侯仪的胳膊,道:“你来的正好,现在南巡队伍正忙着拔营,到处都乱糟糟的,我想找叶白,却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你能帮我找找吗?” 夏侯仪点头道:“我来找你,正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虞衡走之前吩咐陈博安置好叶白。 陈博挺犯难。 叶白本该死, 可殿下在她饮下毒酒前叫停,显然是要留她一命。然,此女身为逆党, 心思歹毒,性情狡猾,对朝廷怀有深仇大恨,威胁极大, 自然是不能放。 杀不得, 放不得,那就只能关起来了。 他先找到夏侯婴,希望把叶白关在郡守衙门的女监里, 夏侯婴猴精猴精的,哪里肯接这块烫手山芋? 她的能耐以及和顾昭的关系,夏侯婴都知道。倘若接收她, 那责任可太大了,既得防着她跑, 还得防着她寻死, 更得防着狗胆包天的狱卒欺负她, 跟关了个祖宗似得。 陈博软硬皆施, 夏侯婴就是不答应, 无法, 他只能找上夏侯仪。 夏侯仪自然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不喜欢顾昭, 更不喜欢叶白,完全不想和这两人有进一步的交集。 但她知道,叶白是时毓救下来的, 先前叶白协助时毓成功诏安了朱雀盟匪首池彻,两人之间应该有些交易,并且,时毓曾答应顾昭,会让叶白活下来,给他们这段情找一个出路,因此时毓不会对叶白不闻不问。 将叶白推出去之前,最好问问时毓,免得等陈博把人带走了,时毓再找自己要人。 “殿下走之前,让陈博安置好叶白,陈博找到我,想让我将她关在驻军大营的牢房里,你觉得呢?”夏侯仪询问道。 时毓沉吟道:“她原本一心寻死,我用池彻的性命吊着她,才让她暂时放弃。现在池彻归顺,她了却了最后的遗愿,可能已经完全没了求生的意念。殿下交代安置她,其实就是让人看着她,给顾昭留一个念想而已。她现在状态如何?还寻死觅活吗?” 夏侯仪道:“顾昭走之前,她可能还心存再见一面的想法,很安分。知道顾昭走了以后,她便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陈博为了让她吃口饭,差点愁白了头。因此,他想甩给兄长,兄长不接,这才找到我。” 时毓想想都替他们头疼。 她原本想着,池彻归顺后便放了叶白,可惜没来得及跟虞衡说这件事他便走了,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命令,叫所有人为难。 她看着夏侯仪道:“你也还没答应对不对?要不是因为我,可能直接就拒绝了。” 夏侯仪并未否认,却道:“陈博是殿下的心腹,总不好得罪太狠。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解决叶白这个麻烦。” 时毓努了努嘴,“你这个人真是外冷内热,为别人着想却不好意思承认。” 夏侯仪拉下着脸道:“你想多了。” 时毓哈哈笑道:“就算是吧。不过,这事儿你幸亏找了我。叶白对余杭,乃至对整个江南至关重要,绝不能让陈博把她带走,更不能把她关在大牢里。” 夏侯仪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池彻归顺后叶白还有什么价值,只能问时毓:“她对余杭和江南有什么意义?” 时毓示意她带路,一边往叶白所在处走一边说。 夏侯仪迈开脚步,时毓挽着她的手臂并行。 “先前朱雀盟为了制裁北方,抑制商户给北方供货,不仅化身水匪在运河上作乱,而且花了五年时间,开辟了一条南洋商路,从明州起,经琉球下南洋,遍历南洋诸岛,过吕宋、暹罗,横穿印度洋,直抵波斯湾大食。” “印度洋?”夏侯仪面露茫然。 她大半生戍守军营、专攻军务,素来不涉民生经贸,海外邦国只略有耳闻,印度洋这个词,更是闻所未闻。 时毓解释道:“就是天竺国与波斯之间那片海,商船要过大食,必经此地。总之,这是一条海上丝绸之路。” 夏侯仪点点头,“能开辟出这样一条商路,必然要通晓万里洋流、列国商贸,胸中藏全盘布局。纵然朝廷调集举国人力物力,经年筹划,也未必能成事。朱雀盟这群亡命之徒,终日奔突,资源稀少,想要做成此事,更是难如登天。若非领头人有超凡远见与坚韧心志,绝难办到。这池彻还真是个可用之才。你给殿下收服了一条有力的臂膀啊。” 说起池彻,时毓也是感慨万千。远见卓识,心怀大爱,能力突出,性格包容,品行端方,相貌堂堂,那真是个堪称完美的男人啊。 可惜命运待他太过残酷。 想到他,她又联想到两件需要在南巡队伍离开之前做的事。 其一:拜托陈博帮忙照顾在京治病的池彻,如今他心智仅如两岁稚童,若是久治不愈,来日被虞衡舍弃,下场只会凄惨无比。她求陈博帮忙收留池彻,保证池彻的体面,陈博应该不会拒绝。 其二:走王阳的路子,设法为那位早已入京、静待自己援手起复的徐员外,谋个前程。王阳是少府监管事太监之一,常年周旋朝堂内外,人脉广博,手段活络。她和王阳因琳琅结缘,经历过沈素之事,关系亲近起来,琳琅倒台后,他巴结得更殷勤,俨然把时毓当成了大粗腿。找他办这点事儿,想来也不难。 当前,还是叶白最重要。 时毓收回思绪,接着道:“相较南北商路,这条海路成本高,风险大,算不上经济实用,原本可有可无,而且,南洋商路目前只是雏形,并不成熟,想要真正用起来,可能还需要我们克服很多困难。” 夏侯仪道:“如今水上匪患已然清剿得差不多了,济漕公所也顺利开办,南北商路很快便会比战前更加通畅繁盛。江南货物大可北运中原,再横穿河西去往西域。这条海路既然耗资费力,咱们就别舍本逐末了。” 时毓摇摇头,“如今,殿下和谢襄已经撕破了脸,回京之后,二人必会针锋相对,不择手段扳倒对方。若谢襄很快倒台,南北商路自然能按照咱们的设想繁华起来。然而,无论殿下掌握谢襄多少的罪证,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他置于死地。因为朝堂上充斥着顾甚这样的利己主义者。殿下与谢襄必然要经过一番漫长的拉锯,直到谢家的实力完全瓦解,无法充当门阀的话事人,才会被各大门阀彻底抛弃。” 这也是为什么,虞衡让她给他两年时间。 时毓心里清楚,要在短短两年内搞垮谢家,就像在两个时辰内砍倒一棵参天大树——即便勉强做到,也会留下巨大的隐患。 她一方面不希望虞衡操之过急,怕他急中出错,反被谢襄抓住破绽;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俩尽快斗出个结果。 她隐隐觉得,这隐患或许就是自己的机会。 不过,眼下想这些还是太早了。她都还没长出翅膀,更别提振翅高飞了。 夏侯仪已经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谢襄为了扳倒殿下,会想尽办法遏制江南的复苏,甚至可能,不惜代价关闭南北商路,这条南洋商路,是江南商户唯一的出路?” 时毓点点头:“是!江南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南北之战结束后,江南所有的官员,都是殿下就地任命提拔,江南的税赋征收、物资调度、钱粮流向,尽在殿下掌控,掌财权的左仆射谢襄,根本无从插手、无法制衡。长此以往,殿下手握江南富庶财源,财力一日盛过一日,便能复刻当年门阀坐大的路子,养兵蓄力。 反观朝廷户部,渐渐沦为空壳,无钱无粮,谢襄又拿什么供养天下各地依附于他的节度使?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断绝南北商路,打压江南复苏,只是其中之一,他应该还会停拨江南军费、粮饷,逼着你们主动裁削驻军。” 夏侯仪重重呼出一口气,眉头拧的紧紧的:“你说不错。先前水匪纵横,南北通商梗阻不畅,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现下江南复苏万事俱备,但只要谢襄掐住北上的关口,一切都是空谈。至于余杭这十万驻军……” 说到自己的根基,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下来,“虽说靠军户屯田、地方自筹能勉强维持,不全依赖朝廷拨付的军费,但少了那一笔定额粮饷,一来军户家眷的用度会紧巴,二来军备修缮、药材补给也会短缺,时间久了,难免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但有了这条南洋商路,谢襄的制裁便落了空。 江南的茶、丝、瓷、木料、香料等物,皆可跨海远销诸国,换来源源不断的白银。 百姓有生计,市井得繁荣,地方赋税自会丰盈充盈,库藏有余,江南各郡驻军不必仰仗朝廷划拨,粮草军饷、军械物资皆可自给自足,牢牢稳住江南根基。 她抬眼看着时毓,眼底的凝重稍减:“幸好还有一条现成的商路,不然我们可真要抓瞎了。” 时毓道:“是啊,原本我想,让池彻把这条商路的走线、据点、人脉交予你兄长接管,可他不仅失忆了,还被送回了洛阳,现在我们只能指望叶白了。” 夏侯仪蹙眉道:“她对我们这些踏平江南的将士恨之入骨,又没了念想和顾忌,一心赴死,只怕很难为我们所用。” “是很难。”时毓不否认,神色却远比她从容沉静,“不过,没有念想,我们可以给她制造念想,没有顾忌,我们也可以给她制造顾忌。我与叶白数次交手,对她的软肋和内心的欲望,多少有些了解,或可再一次说服她。” 无论如何,她都要说服叶白,交出这条商路,并拉着她和自己一起彻底盘活它。 这既是为了江南百姓,更是为了彻底收服夏侯兄妹。 贫瘠困弱的江南,根本撑不起虞衡与根基深厚的门阀长久对峙;粮饷不足、生计窘迫的驻军,绝不会甘心追随她北上争雄;空有一顶摄政王夫人的虚名,终究无法让夏侯兄妹对自己心悦诚服、言听计从。 “那太好了。”夏侯仪眉头舒展:“如果你能说服她帮我们,那不仅解决了陈博的困境,帮殿下稳住江南根本,更能撑起江南百姓的生计。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时毓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眉眼含笑:“这么要紧的大事,你可别全压在我一人身上。待会儿游说叶白,若是需要你配合,记得看我眼色行事。” 夏侯仪素来不习惯这般亲近的肢体接触。 女子之间挽手结伴、亲昵依偎皆是常事,可于她而言,从未有过。 她自幼随兄长混迹军营,日日与兵甲杀伐为伍,鲜少与女子相处。 她不知道如何和女子相处,在某种程度上,她把自己当个男人,一个事业有成、洁身自好的完美男人。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男人,因为她爱慕虞衡。 因为虞衡喜欢时毓,她对时毓充满好奇,还有几分爱屋及乌的包容。 方才被时毓挽住胳膊,她浑身紧绷,万般不自在,却终究不忍抬手推开。毕竟,时毓才刚刚走出阴霾,还很脆弱。 可后面这些小动作,实在过于亲近,已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步子都迈不利索了。 不动声色将胳膊轻轻抽离,她语气生硬又直白地对时毓说:“我不习惯这样。” 时毓微微一怔,轻咬下唇,暗自反省。 夏侯仪毕竟是手握兵权的威武将军,平日里在军中号令千军,向来要在下属面前维持威严气度。就算要和她处成闺中密友,也不能不分场合,要有策略的循序渐进,拿捏好尺度与火候。 不过,不等她做出补救,夏侯仪便带着几分歉意,找补道:“待会儿见了叶白,若是需要我配合,我会尽力迁就。” 时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和这位大将军相处会很轻松,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时毓往前走了两步,脑中忽然灵光乍现,眼眸一亮:“你倒是提醒我了!倘若叶白万念俱灰,那我们便与她结义金兰怎么样?” 夏侯仪:? 时毓眨了眨眼:“见了她再说!” * 定鼎门下,杀机四伏。 城门大敞着,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城楼之上,谢襄隐在箭楼的阴影里,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长须垂胸,面无血色。这几日他又清减了许多,身形愈发消瘦,衬得那身素袍空荡荡的,越发超然洒脱了。 可那双内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城门外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他做好了万全的部署。 城门两侧的马面墙上,各藏了五十名弓箭手,弩机早已上弦,瞄准的正是城门口那方寸之地。城门洞内,三百刀斧手埋伏在暗处,只待虞衡入瓮,便前后合围,将夹道变成屠场。更远处的瓮城上方,还藏了二百弓弩手,专为封堵退路。一旦虞衡踏入城门,前后闸门落下,便是插翅也难飞。 六十二人对六百五十人,十比一的兵力。箭雨覆盖,刀斧齐下,用不了一炷香,便可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然而…… 他身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玉盘,里面五铢钱散落成卦,币面铜绿斑驳,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卦是大凶。 坎上离下,水火未济。阴阳失位,事未成而变将生。爻辞他早已烂熟于心——“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过河,沾湿了尾巴,终究到不了对岸。 他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谢公,”身边的幕僚压低声音提醒,“摄政王已在门外驻足多时,迟迟不进,定是有所怀疑。该让李公公登场了。” 李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幕僚的意思是让他出面催促虞衡,就说皇上和大臣们都在含元殿等候,请摄政王速速进宫。 话音才落,李公公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仆射……皇上,皇上不见了!” “什么?!” 幕僚勃然色变:“昨日便已交代好,把皇上关在寝宫,让翊卫严加看管,寸步不离,怎么不见?!” 昨日下午,门下侍中长孙谦进宫见过小皇帝。长孙谦是虞衡的岳父,他的女儿是虞衡最宠爱的侧妃,他在朝堂上是虞衡最大的拥趸。虞衡当摄政王这五年,长孙家获利最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谢襄不可能不防着他。 昨天长孙谦出宫后,谢襄立刻下令,严密监视长孙府的一举一动,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同时直接将小皇帝软禁在长乐宫,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就是怕两人暗中密谋,生出变数,打乱今日的部署。 “是啊,禁军把守着长乐宫,咱家今早亲自送膳时,皇上还在里面。方才出宫却听人报,看守全被迷晕,皇上不见了!咱家匆匆审讯,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只怕今日之事有变数,赶紧先来通报。”李公公面色极其严峻,咽了口唾沫看向谢襄,“仆射,现下该怎么办?” 竟会出这样的纰漏!看来皇宫并非如他想的那般,完全在他掌控之中。 小皇帝究竟去了哪儿?长孙谦密谋了什么? 谢襄猛地抓起青玉盘内的五铢钱,瘦削的手上青筋暴起,牙关处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挣扎,却始终一言不发。 幕僚鬓角滴下一滴汗,他浑然未觉,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急切地劝道:“生死就在这一战。若能杀死虞衡,则天下尽归您手;若不能,虞衡这头猛虎必会猛烈反扑,谢家几百年的基业就葬送在您手里。今日无论发生何种变故,都不能犹豫!” 谢襄咬了咬牙,对李公公一挥手:“去吧。” 李公公嘴唇动了动,想说还是算了吧,可他看着谢襄冰冷决绝的眼神,却不敢多言,终是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脚步踉跄地走下箭楼。 到了城门外,李公公强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快步跑到虞衡的马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高喊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和谢仆射、长孙侍中等诸位大臣,正在紫宸殿内商讨先皇移棺修陵的细节,听闻殿下归来,当即派老奴前来相请。殿下乃是国之柱石,您一回来,朝野上下便有了主心骨,陛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请殿下快快进宫吧!” 虞衡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催动马儿。 相反,他直直地望着城门洞,望着那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幽深,阳光只照亮了入口那一小段,更深处隐没在阴影里,像巨兽的咽喉。 李公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衣衫贴在身上,浑身僵直,他只怕虞衡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先一枪挑了他。 他强装镇定,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您还在等什么?陛下和大臣们都在殿内等着您呢。” 顾昭策马靠近虞衡,以不高,却足以让李公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城门上方马面墙藏有弓箭手,左右各约五十人。门洞内暗处应有刀斧手,至少三百。瓮城上方还有弓弩手,约二百。若前后闸门落下,把我们困在夹道内,只需三轮齐射,我等六十二人便无一生还。”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冷冷地扫向李公公。 李公公骤然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请殿下容臣带着李公公先行入城,扫清逆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不必。” 虞衡眯起眼, 抬眼望向箭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王奉诏回京,何人敢拦?李公公方才说了, 皇上与谢仆射正在宫中焦急等着孤呢。” 说罢,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声音一如既往得不高, 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尔等听令,随孤进城!” “喏!” 顾昭与六十翊卫齐声响应,惊雷滚地般的声音, 震得城门楼上的尘土簌簌而落,连脚下的青石地面都跟着震颤。 随即,虞衡拉动缰绳, 催马朝定鼎门缓缓移动。身后的战马也都跟着迈开步子。 哒哒哒哒。 战马铁蹄碾过城门坚硬的青石地面,沉沉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门内, 所有暗藏的伏兵全都紧张起来。 虽然他们在暗, 对方在明, 无论是人数还是地利, 都占据绝对优势, 但他们还是无比紧张。 只因他们要对付的, 是战无不胜、威震天下的虞衡;是悍勇残酷、杀人如麻的顾昭。随行的六十翊卫,单拎出来任何一个, 都是京城有数得着的高手, 足以令这些伏兵胆寒。 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是—— 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李公公心里一松,险些瘫坐在地。他几乎不敢相信,此事就这么成了? 箭楼之上, 谢襄的心腹幕僚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随即攥紧了手中那面令旗。只待虞衡踏入夹道,便刀斧齐下、箭雨倾盆。 谢襄一直紧绷的面容,也终于微微松缓下来。 看来虞衡是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只带六十翊卫回京;自信到以为李渡全家的人头,震得住沿途节度使,也镇得住他谢襄;自信到以为就算门内有埋伏,他也能过得了这一关。 天欲亡之,先让其狂。 果不其然。 谢襄缓缓阖上双目,将三枚卜钱从容拢回袖中,静候杀戮。 虞衡的马蹄不徐不缓地前进着。 离开余杭前,夏侯仪曾夜探他的营帐,分析此次回京最难过的一关,便是这城门。她献上一计:设法请皇帝出城迎接,只要与皇帝同行,谢襄便不敢轻易出手,即便强行下令,伏兵也未必敢听。 虞衡认可这一计策,却并未采纳。 倘若那样,谢襄杀不了他,但他也杀不了谢襄,两人只能继续拉锯。 谢襄深知他的基本盘在江南,断不会坐视江南复苏,会立即断商路、停粮饷,甚至用他常用的那一套,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得民不聊生,动乱四起。 只要江南复苏不起来,他便无法从根本上扼死这些门阀。 因此他不想等,也不能等。 只要能在此地一举诛杀谢襄,余下谢家党羽便不足为惧,肃清朝野不过朝夕之间。 不出一年,他便能破解谶言,扫清阻碍,接回时毓。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可以确定,谢襄一定就在这城门上。 在路上,他已经和顾昭做了充分的推演和部署。 入门后,顾昭等人拼死送他突围,他一人单骑冲上箭楼,当场斩杀谢襄! 此计自然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身死事败。 虞衡一生谋定而后动,极少行这般孤注一掷的险棋,但这一次,他想赌一把。 可就当他迈入城门口的刹那,一声焦急到嘶哑的呼唤从侧面传来:“殿下留步!” 马蹄声戛然而止。 虞衡勒住缰绳,黑马前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侧过脸,目光如寒刃般扫向城门左侧,只见尘土飞扬处,一队人影正快步赶来。 打头的是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臣,体态臃肿,须发花白,满脸焦急——正是门下侍中长孙谦。 他身后,一乘步辇疾行而来,辇上端坐着一个少年,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正是当今天子。 天子面庞稚嫩,却刻意挺直了脊背,浑身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庄重。 再往后,是一众年轻官员,打眼望去都是五品官员一下穿的青碧色朝服,个个神色肃然,脚步匆匆,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皇帝出宫,没有华盖,没有仪仗,没有前导,只有这群低级官员拥簇,就这样仓促、狼狈、又决绝地出现在了定鼎门前。 他们都是被长孙谦组织起来的。 长孙谦自听说了虞衡在寿州码头遭遇截杀之后,便料定谢襄定会在定鼎门动手。 长孙家本是太原顶级门阀,当年扶持太祖起兵建国,随龙入洛后风光无两。然百年沧桑,家族渐衰:一则,族中长辈多短寿,往往是权力刚握到手,还没焐热便骤逝,关键职权渐渐旁落;二则,后辈人才凋零,子弟们耽于享乐,没能出一个如谢襄般能扛鼎的人才。 反观谢家,作为洛阳土著,盘踞京畿数百年,根基深植朝堂与地方。即便朝代更迭,新朝仍需仰仗他们稳定大局。 虞衡自康州归来时,谢襄已把持朝政近十年,手握财、军、人事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彼时的长孙谦,连与谢襄同席的资格都没有。 长孙谦进取心极强,一心想重振家族、超越谢家,却屡遭现实磋磨。 就在他悲观绝望之际,他那个不起眼的女儿,得到了虞衡的宠爱。 于是他顺势靠了上去,成了虞衡最大的拥趸。 虞衡摄政这五年,长孙家没少得势:早年被其他门阀夺走的祖产封地,得以完璧归赵;族中子弟的婚嫁门第,也水涨船高,远超往日,长孙家俨然成了京城中仅次于谢家的显赫存在。 而今原王妃被废,他的女儿论宠爱、论家世,是摄政王妃之位的不二人选。 若虞衡能顺利干掉谢襄,扫清朝堂障碍,那长孙家便会彻底取代谢家,成为京城第一门阀;若是虞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他的女儿便是未来的皇后,长孙家的富贵荣华,又多绵延百年。 相反,若是谢襄赢了,长孙家势必跟着倒霉。 利害如此分明,长孙谦自然要拼尽全力。 他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幕僚,连同那些被虞衡提拔起来的寒门臣子,彻夜不眠地商议化解危机的对策。众人各抒己见,最终,有人提出请皇帝出宫迎接的计策。 于是昨日,他打着看望老太妃的幌子进宫,想方设法见了皇上,将此间利害关系说清,请皇上配合。 正如时毓此前分析的那样,少年天子虽年幼,却深知何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他宁可得罪谢襄冒险出宫,也不愿坐以待毙。他当即应允长孙谦,次日必会设法溜出宫去,让其带人在皇宫西门接应。 纵然皇帝身边都是谢襄的人,但谢襄的人也有暗中投靠了虞衡的。 皇帝用虞衡教过的方式,联系上了那个人,通过那个人传消息给太后。谢襄防着皇帝,却没防着自己的妹妹。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刚刚出了宫门,太后便派人将长乐宫外的侍卫迷晕,把皇帝偷了出来。 事出仓促,又怕惊动谢襄的人,那些繁琐的侍卫、仪仗,自然是顾不上了。 踏出宫门的刹那,少年天子的心脏砰砰狂跳,既有怕被侍卫追上的紧张,更有挣脱无形桎梏的狂喜。 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脚下的路是那么陌生,仿佛没有尽头,仿佛通往全新的未来。 他第一次脱离所有人的掌控,第一次为自己、为大虞的命运做主,第一次不再是朝堂博弈的旁观者。 纵然他清楚,这份自由或许转瞬即逝,可此刻胸腔中翻涌的热血,已然让他生出了掌握自身命运的勇气。 长孙谦带着他和一众臣子,从皇城西侧的安福门出城,绕着外城城墙疾行大半个时辰,总算赶在虞衡踏入定鼎门的前一刻抵达。 “殿下留步!” 长孙谦的皂靴上沾满尘土,官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肥胖的身躯因急促奔跑而微微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虞衡高声喊道,“陛下思念皇叔至极,听闻殿下归来等不及宫中备妥仪仗,便率百官仓促出宫迎接,陛下驾到,请殿下下马接驾!” 难为这个正三品的中书令高官,抛却体面,亲自充当起了唱驾太监的职能。 城门口的李公公,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口,恍惚间已看到了牛头马面提着锁链来拿他。 虞衡目力极佳,早已越过人群,望见了那乘素色步辇上的少年。那是先帝的独苗,他的侄儿,大虞朝第六位皇帝,虞容。 他翻身上下马,却未曾放下手中长枪。 与此同时,虞容让人落停轿辇,不顾皇帝仪态,飞奔着朝他扑来。 “皇叔!” 他扑进虞衡的怀里,声音激动颤抖,“你总算回来了!朕……朕好想你!” “臣等恭迎摄政王殿下回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孙谦带领群臣跪倒在地,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定鼎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城墙里的伏兵傻了眼,握着刀斧的手不自觉松开。 箭楼上,谢襄死死攥住箭楼的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惊怒。 长孙谦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将皇帝带到这里来? 宫中究竟是谁帮了他? 这个懦弱的傀儡皇帝,竟敢背叛他! 城门前,虞衡看着扑过来的小皇帝,并没有感动,脸上反而挂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本已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刀光剑影近在咫尺,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迎接”打断了所有计划! 他僵硬地抬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长孙谦身上,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哪怕他们晚来一步——只要伏兵动手,他就能冲上箭楼,揪出谢襄! 而今,皇帝在此,众目睽睽之下,谢襄还敢动手吗? 虞衡抬起头,望向箭楼。 隐在垛口后的谢襄,与他遥遥对视。 “谢公,”身旁的幕僚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狠厉,“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皇帝年幼,不过是被长孙谦蛊惑。只要杀了虞衡,再以‘清君侧’为名拿下长孙谦,一并砍了后面那些低级臣子,今日之事,未必不能成!” 说着,他便要扬起手中的令旗。 谢襄劈手夺过令旗,低声喝道:“混账!皇帝显然是要以身相护,难道要连他一起杀吗?” 幕僚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狠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谢公,杀了又如何?反正咱们本来就要废帝另立!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事成之后,天下史书由我等来书写,谁也不知今日真相!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于小节啊!” 谢襄不是没动摇。 可他一想到早晨卜的那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便难做决断。 很快,他甩开幕僚,痛斥:“混账!我怕的是身后名吗?我怕的是弑君不义,招致天下野心家群起攻之!别忘了,江南还有十数万驻军,都是虞衡的死忠之士!” 弑君这事儿哪儿那么容易瞒得住! 夺皇位容易,坐龙椅难。纵然小皇帝是个傀儡,但他毕竟在君位,象征着天下正统,是民心与礼法的维系。满朝文武容不下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臣,不会服他。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更会借讨逆之名联手打压,让他腹背受敌。 江南驻军一旦打进北方,天下节度使怕是会纷纷自立,他必成众矢之的。 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不如暂且隐忍——虞衡不能人道,无子嗣可继,根基全在江南,只要断了他的粮饷商路,再在朝堂上慢慢架空他的权力,不愁耗不死这个废人! 谢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城门下的虞衡,冷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所有伏兵即刻撤隐,不得有误!” 幕僚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而去。自这之后,他终生没再回洛阳。 等候良久,虞衡终于对谢襄彻底失望。他将长枪交给翊卫,与皇帝相携,带着长孙谦及众臣,缓缓走进定鼎门。 “站住!”顾昭叫住准备偷偷溜走的李公公。 李公公噗通跪倒在地,面色煞白,满脸堆笑,刚说了一个“皇”字,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 鲜血溅在城门上,成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唯一的祭品。 虞衡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孤注一掷的反杀,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落幕。于他而言,不值得庆幸,只觉得可惜。 定鼎门内的洛阳城,风起云涌,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夏侯仪将时毓带到关押叶白的地方。 这里离时毓的营帐很远, 在营区的边缘。 夏侯仪没有告诉时毓,虞衡曾赐下毒酒,想要无声无息地处死叶白。 她只是在时毓进门前提醒:“叶白能蛊惑素有活阎王之称的顾昭、利用你逃离顾昭的掌控, 甚至挑拨你与殿下失和,实在是危险至极。那南洋商路,兴许根本不存在,只是她为了活命留下的后路。切不可轻信于她。” 时毓心知, 除了最开始被叶白引到顾昭帐中, 后面的种种,顶多算是两人共谋,实在不能全都算在叶白一人头上。 不过她并未反驳, 而是点点头道:“我会小心的,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我二人相互提醒吧!” 夏侯仪点头应允。 时毓又道:“至于那南洋商路存在与否, 其实很好验证,只需派人去明州港查探近五年来可有船只往返南洋, 是何人装货、货属谁家, 再找商户问问获利几何, 便一清二楚了。” 夏侯仪道:“明州离余杭不过三百余里, 快马兼水路, 朝发夕至, 两日便能来回,待会儿我便派人去验证。在此之前, 你不要给她任何许诺, 更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 她连饭都不肯吃,还会提要求吗?时毓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会,那她唯一的要求应该是死亡吧。 当初她答应帮忙招安池彻, 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事成之后让她去死。 时毓当时说的是,“如果到时候你还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 可现在,无论叶白多么想死,她都不能兑现诺言了。 至少在南洋商路正式启用之前不能。 时毓走进营房。 外面是酷暑,然而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阴森凉气。 叶白伏在床板上,一动不动。瘦削的脸颊泛着一层青灰,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空洞的眼瞳望着虚空,仿佛魂魄早已离体而去。又好像,她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游荡在世间的灵体。 方才夏侯仪的那句‘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给了时毓一丝乐观的希望,所以眼前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很大。 叶白的状态远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时毓相信她不是装的,想想她经历的一切,如果换做自己,可能早就崩溃了。 “叶白……”她轻声呼唤,叶白的眼神丝毫不动。 她鼓起勇气走得更近些,近到能看清叶白微微放大的瞳孔。 若非叶白的身躯还有轻微的起伏,时毓几乎认定她已经死了。 时毓蹲下去,平视着她:“我回来了。我把池彻活着带回来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哪怕让我履行诺言,让你去死也行,说句话吧! 叶白毫无反应。 她铁了心要放弃这具驱壳,人间再没有谁能将她唤回来了。 怪不得连陈博都束手无策。 时毓默然叹气,起身拉着夏侯仪退出营帐。 夏侯仪蹙眉:“怎么,你也没办法?” 时毓重重一叹:“确实很棘手。”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夏侯仪道。 时毓看她那肃杀的表情,便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怀柔手段,果听她道: “咱们的目标无非是让她交出南洋商路的人员、节点、以及接头密语,我现在就把她拉起来,直接问她。如果她不说,就用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她还不说,就对那个给她传话的小孩用刑。如果她求死,是因为爱上顾昭,愧对朱雀盟死去的弟兄们,那吕桓的生死,她不会不在意。” 时毓苦笑:“我相信将军一定能从她嘴里套出这些话。问题是,套出来也用不上。” 营区几乎没有树,烈日当头,夏侯仪额头和鼻头上起了一层细汗,她抱起双臂,口气冲起来:“怎么用不上?难道偌大个余杭,找不出可用之人?” 时毓擦了把汗,拿手绢轻轻扇着风,没好气地回怼:“你别抬杠行不行。余杭人杰地灵,自是不缺人才,只是没有现成可用的。对我们来说,最省时省力的方式,便是沿用朱雀盟的人。那些人,世代给四姓门阀经营铺面、管理码头、跑船送货,他们的技术、经验、人脉都不是朝夕能培养出来的。 要是用你的方法,先撬开叶白的嘴,再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就很麻烦了,再逐一说服他们为我们所用,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只有让叶白主动招揽,把整条线整编收归朝廷,才能事半功倍。” 夏侯仪知道她说的在理。在此之前,南北商路为何不通?根子就在人上。 战前,知识被门阀垄断,有学识的人只能为他们所用。 战后,这些人才死的死,散的散,要么被朱雀盟招揽,要么慑于朱雀盟之威,不敢为朝廷效力。朝廷新任用的人手能力不济,剿匪剿不明白,漕运货运更是管得一团混乱。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没出声。 半晌,时毓问:“让吕桓来劝过吗?” 夏侯仪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没用。可能只有顾昭来,会有那么一点用。” 可顾昭不可能回来。 他要护送殿下回京,顺利进京之后,还要帮着殿下夺回洛阳的控制权,肃清谢襄安插在禁军、皇宫,乃至摄政王府的暗桩。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立刻往余杭来,叶白这个状态,能撑到他回来吗? 肯定不能指望他。 时毓一时找不到思路,便对夏侯仪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吧。不过,当下倒是有两件事是可以立即去做的。其一,派人去明州港确认南洋商路。其二,给陈博回个话,叶白,我接收了。” “你还没想出办法就接收,是不是太草率了?”夏侯仪 时毓摇摇头:“叶白是我从顾昭帐中救出来的,我理应对她负责。再者,陈博是我的先生,他有麻烦,我不能坐视不理。反正他不能把叶白带回洛阳,若长期滞留在此,你哥也免不了吃挂落。” 她望向营房,叹了口气,“把叶白交给我,若真拦不住她赴死,殿下怪罪下来,我承担得起。若顾昭因此记恨谁,记恨我,总比记恨你们这些同僚好。大敌当前,你们还得齐心协力帮殿下对付谢襄呢。” 夏侯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确实,殿下留下的命令,陈博是一定要把叶白安置在余杭的,她兄长推辞不接,就是想熬死叶白,让叶白死在陈博手中,以防责任落到他自己头上,被殿下怪罪,被顾昭记恨。 可若如此,便把陈博得罪透了。顾昭也会因此和陈博结下仇怨。他二人算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真要有了龃龉,相互掣肘,确实会给谢襄可乘之机,对殿下大不利。 夏侯仪也是基于这些考虑,才没有一口回绝陈博。 而今,时毓竟然一眼看透其中的厉害,并大包大揽下来,为所有人解决麻烦,消除殿下心腹重臣内讧的隐患。 纵然,叶白确实是她救下来的,但没人要求她为叶白负责,殿下甚至严令不许叶白接触她。 谢襄制裁江南,本也与她毫无干系。她大可以在西湖边上喝茶听曲,悠闲等着殿下解决所有麻烦,再来接她回京。 可她偏不,反倒主动揽下重担,不畏艰辛与凶险,执意要去盘活南洋商路。 敢于担当,有大局观,这女人谋可定国,义可托孤啊。 夏侯仪再次对她刮目相看,先前因酷暑与麻烦滋生的浮躁,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没再扭捏,只道:“好。我这便点人去明州。只怕陈博不愿意把她交给你,他那边还是你去说吧,你们师生二人反正也要告别。” 时毓点头应了。 她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陈博。 南巡队伍基本已经打包完毕只待出发了,陈博手中只剩下安置叶白这一件事。 时毓一来,他就猜到了所为何事,不等她开口便道:“我不能把叶白交给你。她毕竟是逆党头目,对殿下恨之入骨,又曾多次设计害你。如今她报仇无路,一心求死,濒死之际,或将所有怨气发在你身上。殿下将你留在余杭,就是为了保你平安,你若出事,他……” 想到时毓失踪那半个越虞衡的状态,陈博的态度更坚决了:“绝对不行。” 时毓笑了笑,自顾自在他的箱子上坐下,张口便道:“先生,我不会出事的。漱石道人亲口对殿下说,‘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而我就是那个吞食大虞的异星。” 陈博蓦得睁大眼,怀抱的一大叠奏疏呼啦落地。 时毓一向对他无所不言,如今说出这个谶言,好像也没什么,但,她难道不知道,任何一个大虞臣子都会不计一切代价扼杀她吗? 难道她觉得他们之间那点浅薄的师生情谊,能抵得上他对大虞的忠诚? 时毓弯腰蹲地,一本本地捡着,随意地说道:“虽然我觉得,漱石才是那个真正想食虞的人,但,先生一定更相信漱石,而不是我吧?或者说,无所谓相信谁,为了杜绝祸患,宁可错杀,不愿放过,对吗?” 她将捡起的几本奏疏递给陈博,抬头看着陈博,微笑:“因为先生知道我的来处。” 陈博好像被他不以为然的师生情裹挟了,竟因为确实动过杀意、和群臣一起逼迫殿下将她留在此处,并下定决心,无所不用其极地,让她永远无法回京,而感到内疚,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眼神,然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与她默默对视着,良久才问出一句:“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时毓撇了撇嘴:“为了让先生放心啊。我既是天命所在,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叶白轻易杀死呢?先生只管将她交给我。” 陈博蓦得怒了,劈手打掉她递上的奏疏,厉声质问:“我问你凭什么信我?!为什么要把那些足以让你死一百次的秘密告诉我!明知道我宁可错杀,还要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时毓垂下脑袋,默默蹲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先生。” 陈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因为他良心上遭受的折磨,还是因为,就算要与他站在对立面,她也要倾付他的国? 陈博感到愤恨却很无力,颓然跌坐在另一个箱子上,连踩到了那些一向珍视的奏疏也没有察觉。 时毓将被他踩过的奏疏捡起来,掏出帕子,小心拭去上面的鞋印,而后板板整整地放在陈博身边。 陈博指着门口,冷冷逐客:“你走!” 时毓偏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道:“先生,我真的很害怕,不管是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是听到那句谶言。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天,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殿下身边。我知道他一定很想杀我,当他邀请我去那凉亭赏景时,我甚至觉得他会把我推下去。那天去菱叶洲诏安,我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准备。可看着殿下为我挡箭,我反悔了。我没有舍弃他逃跑,我甚至舍命救了他。”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陈博,哑声问:“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博没有应。 时毓抿了抿嘴,自顾自说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在本能之上,还有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个人所有行为决策,都难以摆脱情感的影响。殿下如此,我如此,顾昭如此,叶白如此,先生应该也如此吧? 我真的很需要有个人,能和我一起承担这些秘密,真的很抱歉,先生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的人。当初听闻先生的经历,我便为先生的风骨所折服。听先生讲解《虞六典》后,更被先生对王道的赤诚、对朝廷运转机制的深思、以及对百姓的悲悯仁慈所打动。 我将所有秘密告诉先生,既希望,在我这缕异世孤魂走投无路之时,能得到先生的庇护,又希望,假如我真的走错了路,做出了先生所不能容忍的决策,先生能及时阻止我。” 一直以来,时毓在他面前就无比真诚,这也是陈博渐渐被她打动的原因。 庇护她自不必多说,他已经尝试过,并在得知谶言后,依然竭力保全她的性命。 但最后一句,是他没想过的,他无法不动容,“你将谶言告知于我,是希望我阻止你,哪怕以杀害你的方式?” 时毓点点头:“先生掌握我所有的秘密,倘若真觉得我该死,轻易便能置我于死地。死在先生手中,我无怨无悔。” 陈博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震撼、感动,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羞愧。 “不管先生信不信,我最讨厌战争,最厌恶死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追逐权力去颠覆一个国家。更不会为了那冰冷的东西,伤害我所爱的人。倘若有一天,谶言真的应验了,那只有两种情况,其一,大虞朝落入奸人手中,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其二,殿下陷入危机,大虞朝即将分崩离析。除了这两种情况,只要我去追求权力,请先生尽管取我性命。” 说罢,时毓对他深深一揖。 陈博深深看着她,脑海中却浮现出虞衡说的那句:天命不可违,逆天而为,终遭天谴。 他其实并不相信命、运这些东西,作为史官,他更相信客观规律。 一个好好的王朝不会突然覆灭,倘若真能被一个女人篡夺,那一定是腐朽到了根里。 现在王朝危机初险,可不管是殿下赢,还是谢襄赢,时毓都不会有机会上位,他实在想象不到,谶言究竟会如何应验。 想来,大势所趋,终非人力能够阻拦。 而时毓,赤诚良善,对他毫无保留,并非不可控的祸水,维系住她这份信任与依赖,对稳住局面、掌控事态,依旧至关重要。 他终是长长一叹,神色凝重地告诫她:“记住你说的话。” “是,先生!”时毓无有不应。 接下来,时毓才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接收叶白,并请他给虞衡带话:“有了这条商路,就无需为谢襄的经济制裁而自乱阵脚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维持不了多久。断了江南供给的粮食、盐铁和布帛,最先熬不住的就是门阀贵族。等他们自己乱起来,谢襄就无力钳制江南了。届时,可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分化拉拢,逐个击破。” 陈博消化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得,起了一后背冷汗。 他想过,谢襄一定会想办法斩断殿下的后路,往后江南百姓的日子越发不好过,她却已经连对策都想好了。 这才干自不必多说,如此鼎力襄助殿下,她的忠诚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对陈博而言,个人安危远不及江山社稷安稳,个人得失更不及百姓安乐生计重要,所以即便叶白或许会危及时毓性命,他也顾不得了。宁可违逆虞衡的命令,也要将叶白交到她手中。 时毓又提了个要求:将盘活南洋商路的事儿算在夏侯仪身上。 她的顾虑是,此计能瓦解谢襄的阴谋,定让他恨之入骨,必不择手段铲除她。她对谢家的死士心有余悸,不敢再招惹。 这当然只是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了藏拙自保。她必须尽量低调,免得虞衡‘恢复记忆’,想起谶言,置她于死地。 陈博答应了。 此情此景下,时毓再请他照顾池彻,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神色有些怪。 都怪他不善撒谎。 好在时毓只当他为难——毕竟他家有娇妻,而他……被切了。往家里带个年轻英俊、功能正常的男子,确实容易引起流言蜚语。 可她实在找不到更适合的人‘托孤’。 师生两个惜别后,时毓踩着夕阳往回走,极力思考如何才能把叶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正好与玲珑迎面相遇。 这些日子,一直是碧荷和青莲守着她,并未见到玲珑的身影,她以为玲珑见自己失势,怕被永远留在余杭,另谋高就去了。 此刻来找自己,或许便是求自己放她走。 她做好了放人的准备。 可玲珑却道:“夫人放心,王府众人我都嘱咐好了,定不让府中那些莺莺燕燕,有接近殿下的机会。从今天开始,我会督促夫人每天都给殿下写信,每逢佳节更要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好让殿下时时刻刻记住夫人。现下王妃之位悬空,长孙侧妃定想上位,他的父亲也会不断给殿下施加压力,但只要让她变成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她就永远也别想得到这个位子。” 她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握着拳,打鸡血一般激励时毓:“王妃之位只能是夫人的!夫人决不能放弃!” 时毓感到有些滑稽,有些荒谬,有些惊讶,还有些感动。 从前她觉得自己绝对没有资格和那些门阀贵女争,王妃之位更是想都不敢想。 毕竟,当时虞衡已经有王妃,而且是谢襄的亲妹妹。虞衡不是那色令智昏的人,不可能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自绝于谢氏,休妻吧? 没想到,虞衡跟汉武帝有的一拼,说离就离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把自己当卫子夫。毕竟虞衡和谢襄撕破脸后越发需要助力,让自己当他的王妃,没有一点裨益。 可是,和虞衡在小渔村过了三天后,她开始大胆做梦。 以为凭她现在在虞衡心里的地位,趁他头脑发热,未必做不成王妃。 但现在嘛……相隔千里,他炽热的大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冷却,理智回归后,必然会选择对他更有帮助的女子。 她不抱希望。 而且,王妃之位有啥好稀罕的?哪里比得上登临九五、做一代女皇来得痛快! 她觉得,以玲珑的能力,遥控王府众人,控制虞衡的私生活并不现实,所以并未出言阻止玲珑的一系列计划,只提醒她:“把宝压在我身上并不靠谱。毕竟我得罪的可是谢氏。我可能,不光当不上这个王妃,甚至永远也不能去洛阳。如果你想回洛阳,我可以——” 玲珑沉下脸来,一摆手:“夫人莫说这丧气话!我玲珑绝不过那种仰人鼻息的窝囊日子。只有跟着夫人,才能重新做回掌事,在王府呼风唤雨,我跟定夫人了!” 也是个不肯躺平的卷王啊。 时毓预见将要被她督促上进的日子,竟隐隐有些压力。 不过嘛,这也不是坏事。以她自己的个性,若在余杭待上两年——用不到两年,日子越过越顺,把虞衡忘得差不多了,她八成就不想回洛阳了。 有卷王监督,她才能时刻警醒,不敢懈怠,早日实现终极目标。 玲珑不光卷,脑子也好使,当初叶白曾在她手底下吃过亏。 念及此,时毓把叶白目前的情况跟她说了说,问她:“你有什么办法吗?” 玲珑想了想很快便道:“支撑她活到现在的,无非是爱和恨。既然中郎将回不来,那就让她的仇人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阿白—— 凄厉的惨叫闯入梦中。 叶白浑浑噩噩地睁着眼, 视线里一片模糊,耳边却炸开无数嘈杂的声响。 战马高亢的嘶鸣,男人粗鄙不堪的叫骂, 混着器物碰撞的脆响;无数人的哭喊,其中大多都是女人,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呼唤。 阿白,救救我! 阿白, 快跑啊! 阿白, 我们怎么办啊! 阿白—— 叶白挣扎着翻身下床,双脚刚沾地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门外, 浓墨一般的夜色里,几只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周遭的景象照得狰狞可怖。 一群身着短打、面目凶戾的汉子在院子里肆意抢掠。粮食、牲畜、女人……一旦发现目标, 扛着便走。 有些姑娘拼命反抗,被他们就地压在身下捶打。 有些姑娘不堪受辱, 一头撞在墙上。 一个老妇人抱着大黄狗哭喊:“这个不能吃啊, 它是我家大少爷小时候的玩伴, 给老身留下吧……” 暴民一铁锹拍下去, 老人直愣愣翻倒在地。 他面目狰狞地啐了一口:“老不死的, 人都吃不上饭了你还养狗!享了一辈子福, 你也该知足了!老天开眼,叫你下辈子投生成穷人, 就知道狗能不能吃了!” 年幼的孩子坐在一片混乱中哭着喊娘, 被路过的暴民一脚绊倒,瞬间淹没在无数只脚下。 远处的硝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 隐约间,似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阿白——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你的侄子,他是叶家最后一根苗了—— 凄厉而绝望的嘶喊如尖刀一般刺进叶白的耳膜。 她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景,痛苦地捂住耳朵,可那些画面和声音,却在她脑子里鲜活重现,挥之不去。 记忆像是被捅破的堤坝,汹涌而来。 一切始于一个平静的傍晚。 受人敬仰的中书令池谅亲自来家里,父兄伯叔穿上最华贵体面的衣服,笑着将他迎进家门,奉为上宾。 她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爬到屋顶,从瓦缝里偷听。 池谅说,奸臣谢襄架空皇权,把持朝政,横征暴敛,皇帝忧愤交加,欲夺回权柄,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世道。然而皇帝已被谢襄毒害,病入膏肓,形同傀儡,他本人也被谢襄赶出了朝堂。谢襄为完全控制南方,必然要血腥清洗南方世家贵族。为了清君侧、正朝纲,也为了保全江南士族的血脉,他决定领兵进京。 她父亲毫不迟疑地答:“叶家世代忠君爱国,决不能让皇上蒙难,更不能让谢襄这样的奸臣当道。中书令但有所命,叶家必倾尽所有,誓死相随。” 之后,家里的钱财粮草如流水般送上战场。全家人都紧衣缩食,再没有从前的锦衣玉食。不久,父兄和族中男丁尽数上了战场,她和家中女眷被送到古寺避难。 再然后,虞衡的平叛大军破了城。 “屠尽叛军家眷”的军令像一道催命符,让享尽叶家恩惠的百姓变了脸。他们如豺狼虎豹般冲进古寺,肆意抢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也成了他们的猎物。 祖母、母亲、婶婶、伯母、嫂嫂、姐姐、妹妹们……全都死了。 她们那么纯善,来到古寺后,主动接济附近的穷人。 她们是那么柔弱,柔弱到对朝廷毫无威胁。 她们那么无私,毫不犹豫地把本该保护自己的丈夫、儿子、兄弟送上战场,去保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素不相识的百姓。 为什么,她们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和屠戮?! 叶白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躲在柴房里的她,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放一把火,烧死自己,免受羞辱折磨。 那猩红的火舌仿佛就要舔上她的肌肤,炙烤皮肉的焦臭气息涌入鼻腔,她心中泛起巨大的惊恐,逃避一般,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和回忆重叠,烧杀掠抢确实在重演,惨叫声此起彼伏,天黑烟漫,不似在人间。 这一次,她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等到池彻来吗? 不,如果这是阴间,池彻不会出现在这里——他还好好地活着。 她不能指望他了,要靠自己。 不然,就会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哪怕她早已以更残暴的手段将那些暴民凌虐致死,也弥补不了那一天的胆小怯懦、无能为力所带来的遗憾。 二姐姐,二姐姐救我! 一串稚嫩而尖锐的呼救,骤然从浓烟笼罩的西北方向传来。 叶白的心猛地揪成一团,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这声音好像是五妹妹! 她才八岁啊!那些畜生怎么敢!怎么忍心! 心痛得快要炸开,燎原的怒火烧尽了所有的恐惧。 她决不能再让五妹妹遭受一遍那样的屈辱与惨死! 她抄起柴刀冲出去,发疯挥刀扑砍—— 她恨这些恩将仇报的暴民。恨赶尽杀绝的虞衡。恨孤注一掷的父兄。恨把无辜民众卷入战火的池谅。更恨那挑起这一切祸端的奸臣谢襄! 哪怕化作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她也要将他们一一拖下地狱! 寒光闪烁的大刀对准小女孩身后的‘暴民’—— 扮做老妇人的夏侯仪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接住叶白劈斩而下的刀,于此同时,时毓从她方才栖身的营房中飞奔而来,从身后抱住她,厉声喝道:“叶白,叶白!你醒醒!” 叶白怒目瞪着离自己最近的‘暴民’,孱弱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四肢如同被上了发条的傀儡一样拼命挣扎扭动,喉咙中发出野兽般含糊不清的嘶吼,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夺眶而出…… 夏侯仪打了个手势,扮作暴民的驻军立刻潮水般退去;倒在地上的 “死尸”、躲在烟雾后面发出凄厉惨叫的婢女们,也纷纷起身快步离场;散发烟雾的湿炭盆被兵士们迅速抬走,呛人的浓烟渐渐散去。整个现场光速恢复成空旷整洁的样子,方才的人间地狱,就像一场噩梦骤然消散。 “叶白,你好好看看,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 短短片刻,抱着她的时毓出了一身汗。她难以想象,怀中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在仇恨的刺激下,竟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不,不……” 叶白颤动的瞳孔慢慢稳定下来,激烈扑砍也缓下来,她茫然地看着眼前,那地狱般的惨象已经消失了,她却无法从巨大的痛苦中抽离。 “不,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她凄厉地哀嚎,浑身剧烈颤抖,随即,整个人过载熔断,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夏侯仪及时抱住她,才没让她连带着脱力的时毓一起摔倒。 时毓来不及喘口气,便伸手探向叶白鼻间——指尖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持续的鼻息,她那颗悬到喉咙口的心,才缓缓落了回去。 这一招,实在太险了。 差一点就把叶白搞死了。 时毓拍着胸脯,勉强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与狂跳的心跳,看着叶白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面色复杂地看向夏侯:“我……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夏侯仪看着她好不到哪里去的脸色,摇摇头道:“濒死之人,不下猛药怎么成?放心,她心中的仇恨与斗志已经被重新点燃,只要熬过这一关,活过来就不再是先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 这时,早已准备好的军医也跑过来,翻翻叶白的眼皮,把把叶白的脉博,接着对夏侯仪道:“将军,这位姑娘脉象紊乱微弱,气血逆行,生死只在一线间!请将军即刻将其抱进屋内平躺放好,小人需尽快施针用药!” 夏侯仪依言照做,时毓也不放心地跟过去。 这一夜,她俩几乎没睡。 时毓深深地自责,夏侯仪也第一次对叶白生出几分恻隐。 可是她们都知道,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叶白并不是个慈悲的人,她对江南百姓甚至充满恨意。 之前时毓曾问她,朱雀盟是不是为百姓而存在,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从来不把百姓当平等的人,只当是依附门阀而生的附庸,不知感恩的牲畜。 或许她曾经对百姓有过真切的怜悯,但那种怜悯是高高在上的。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在门阀压榨下的百姓究竟过着怎样日子,就亲眼看着所有亲人惨死在那些曾受叶家接济的暴民之手。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一丝怜悯,彻底沦为 “穷人本恶论” 的坚定支持者。 她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门阀千金,对善恶的理解非常悬浮。就像后世藏区解放后,逃到国外的千金大小姐,觉得自己把剩饭给到奴婢,不像其他贵族一样随意剥奴婢的皮,便是仁慈。而这些奴婢们奋起反抗、宣泄世代被压迫的愤怒,就是不知好歹、恩将仇报,该下地狱。 这种观念极难扭转,因此时毓无法用江南百姓的生计来唤醒她,只能利用她的仇恨。 叶白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 时毓一直守着她,是第一个发现她苏醒的人。 “叶白……”她抓住叶白冰凉的手,关切地说道:“你感觉怎么样?” 叶白的瞳孔慢慢聚焦,渐渐看清眼前之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澎湃的恨意,枯瘦的双手猛地伸出,朝着时毓的脖颈狠狠掐去。 时毓猝不及防,喉咙被她的指甲戳中,痛得哎哟一声。 好在她体力不支,还没掐住便跌了回去,气喘如牛,但她那怨毒的眼神还死死的盯着时毓,喉咙里挤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你是虞衡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时毓握住她的双手,以防她再发难,轻声安抚:“好,我答应把这条命送给你,但以你现在的样子,别说杀人,杀只蚂蚁都难。你得快点恢复起来才行!” 叶白枯瘦的手抬了抬,好像是要证明,她还有力气、还能复仇,但只抬了十公分不到便颓然垂落,更别说挣脱时毓轻轻松松的桎梏。 时毓:“好了,先别在我身上浪费你宝贵的血条了。你的仇人那么多,我根本排不上号,杀我也无法慰藉你死去的亲人。若因为杀我而死,那你真正的仇人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叶白愤恨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时毓恍若不觉,继续说道:“报仇这事儿,必须周密计划、坚决执行、不死不休,但最重要的是,找准目标,有的放矢。我建议,你按照仇恨的程度给仇人们排个序,先杀罪魁祸首,再杀帮凶,最后杀我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鉴于,是我将你从阎王殿硬拉回来,我欠你一条命,我可以帮你,等你大仇得报,你再来杀我,可好?” 叶白虚弱地冷笑:“你帮我报仇?好啊,你去杀了虞衡,我便相信你!” 时毓幽叹:“杀他暂时有点困难,因为他已经把我扔在这里,自己回洛阳了。” 叶白不信,“他那么宠爱你,宠爱到被妒火焚身,依然愿意成全你救池彻的私心,甚至允许你夜半三更独自去见池彻,怎舍弃你?” 时毓道:“不瞒你说,他也不想,但在谢襄的威迫和群臣相逼下,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逾制赐我封号,谢家受辱,怒而和离。他和谢襄本就在争权,就此彻底撕破脸。谢襄先是调动淮南、江西、福建三地节度使,意欲围困余杭,群臣生怕战事起危及自身利益,便联名逼迫他舍弃我,以向谢襄服软,平息这场风波。” 叶白嘲讽道:“威慑天下的摄政王,真就服软了?” 时毓摇摇头,“并非如此。谢襄假借皇陵进水,诏他轻装简从速速回京,并在沿途设下埋伏,意欲置他于死地。他若带我同行,不仅多个累赘,也会让我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我若跟着群臣,只怕路上会被他们逼死。再者,就算能平安到达洛阳,谢襄不免以我为靶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坦诚:“因此,在他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我既回不去洛阳,自然也就没法帮你杀虞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他如此待你, 你舍得杀他吗?”叶白犀利地问。 时毓依旧很坦诚:“那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表情透着荒谬和不可信,仿佛时毓完美符合她对穷人定义——虚伪又无情,又仿佛看透了时毓不过是在骗她。 “怎么?很不可思议吗?”时毓挑眉, 反过来问她:“叶白,你是恋爱脑吗?” “什么是恋爱脑?” “就是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牺牲一切, 失去爱情就活不下去的笨蛋。” 叶白愤怒地反驳:“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因为顾昭离去, 一心寻死?” 叶白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和一丝刺痛,扭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是因为杀不了他而崩溃。” “好,我姑且信你。”时毓点点头,接着问:“那你为何觉得我是?” 叶白失语片刻, 半晌才道:“我在跟你讲良心,不是跟你讲爱情。虞衡宠你爱你善待你, 你怎能杀他?!难道你没有一丁点良心吗?!” 时毓:“良心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不会把你从顾昭帐中救出来, 也不会救池彻。” “那你所说的杀虞衡, 就是在骗我!” 时毓摇摇头:“不!我说的是, 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首先, 我们来分析一下, 如何才能杀得了他。已知,他现在正和谢襄斗得你死我活, 那么, 如果最后仍需要我出手,说明他没有死在谢襄手里,对吧?” 叶白皱起眉, 隐隐感觉不对,但还是点点头。 时毓继续说道:“好,既然他没有被谢襄杀死,说明他杀死了谢襄——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并不大,你最大的仇人,挑起一切祸端的谢襄,极有可能笑到最后,但我们不放假设他赢了。” 听到这里,叶白总算想明白哪里不对了。 时毓是在暗示她,现在根本无需她动手,只要坐观谢襄和虞衡内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然后积蓄力量,对付胜出的那一个即可。 但是,只有胜出的是虞衡,她才有可能在时毓的帮助下完成最终复仇——前提是,时毓真的愿意帮她杀虞衡。 倘若胜出的谢襄,时毓根本没机会活着回洛阳,凭她自己,更是毫无希望。 所以时毓的最终目的,是想说服自己,先帮她,或者说,帮虞衡,对付谢襄! 想清楚这一点,叶白忍不住冷笑。 帮那个踏破江南、屠戮她无数亲族的刽子手?这歌姬还真敢想! 时毓看到了她眼里的讽刺和越发冰冷的恨意,却没有退缩,仍是不急不缓地引导:“假设虞衡赢了,朝堂上便再无掣肘,下一步,他便会废黜小皇帝,自己称帝。而我,这时候或许已经被他忘了,或许没有,不管怎样,至少我可以回洛阳了。以我的出身,封个夫人,都有无数人阻拦,随他进宫后顶多封个妃子,等待着色衰爱驰的注定结局。可若杀死他——” 时毓向前倾身,疯狂而大胆的目光紧紧锁着叶白:“你猜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眼里呈现出短暂的茫然。 在她看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中,本该牢牢抓住虞衡这唯一的倚仗,才能勉强立足。若是杀死那个能给她庇护的男人,她只会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她能得到什么?得到审判和死亡呗! 但时毓那疯狂而灼热的眼神,分明在提醒她,不不不,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 时毓轻轻一笑,缓缓撤回身子,看着眼前迷茫又疑惑的叶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惋惜,在怜悯。 “叶白,你不相信我会杀虞衡,因为你觉得一个女人,狠不下心去杀害自己的爱人;一个被上位者关照的下位者,不该去杀死自己的恩人;一个弱者,不能失去唯一的倚仗。归根结底,是因为你长期失权。” “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权力,你的权力都是别人让渡给你的。从前是父兄,后来是池彻,甚至是顾昭——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你心里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那就是,只能在他们允许的范围内行事。而我不一样。” 时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天空,目光如同一只笼中鸟望向家乡。 “我享受过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因为一场意外,我失去了一切,连温饱和尊严都难以维系。可现在,我重新拥有了爱,友谊,地位和财富,但这些并不是虞衡赐予我的。是我自己奋斗来的。我从没有停止对独立平等和自由的向往,如果有一天,虞衡的存在,妨碍我重新获得这些东西,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叶白喃喃道:“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我想象不到,谁可以拥有这些。” “不,你可以,你这是不敢想。” 不敢想?叶白心里不服。 时毓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叶白,跳过那条天堑,大胆想!这世上原本没有阶级,也不该有阶级,独立、平等和自由是人天生就该拥有的权力,所有人都有权力去追求这些,只要她敢,只要她能!” 叶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指引,大胆设想。 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才拥有绝对的独立,说是独立,倒不如说是独断专行;所谓的自由,则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随心所欲,至于平等,也只是他的权力。他可以选择和任何人平等,但别人不能和他平起平坐。 叶白骤然双目圆睁,“你……你是想……” 时时毓看着她,像一个看到学生终于得出正确答案的老师,露出欣慰的微笑。她没有否认,接着问:“你呢,你想过吗?” 叶白怔怔地摇头。 时毓道:“我猜也是。你当初假如朱雀盟只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推翻大虞的统治。” “你……”叶白下意识觉得时毓不配,区区一个歌姬,竟妄想爬到权力的顶端,踩在所有门阀贵族之上,“你简直大逆不道!” 刚说完,她便想起方才时毓说她长期失权,心里有一条无法打破的规则,接着改口:“你痴心妄想!” 时毓笑着点点头:“现在来看,这事儿确实是痴心妄想。不过,如果能搞死谢襄,未必一点机会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从阎王殿拉回来了吗?” 叶白哼到:“你想利用我对付谢襄。” 时毓啪啪鼓掌:“真不愧是军师啊,换成我,以你目前的状态,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分析别人的用意了。” 叶白道:“恭维也没用,我不会帮虞衡的!” 时毓有点诧异:“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这么想,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对付谢襄就是帮虞衡的事实!”叶白犀利地指出,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帮这个刽子手!” 时毓反问:“那你不想报仇吗?不假借虞衡的手,你杀得了谢襄吗?” 叶白咬住下唇,红血丝慢慢布满眼球。 “叶白,你这五年一直和朝廷作对,却始终没有找对真正的仇人。你家人的惨死,你和顾昭立场对立、相爱想杀,所有悲剧,皆由谢襄的野心而起。或许你曾怨恨池谅,为何要愚忠,责怪父兄,为何要盲从,可其实,他们都没有选择。 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谢襄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某个决策,而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威胁到了谢襄对整个天下的控制。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啊,这钱袋子在你们手里,想招兵买马就招兵买马,想截断漕运就截断漕运,谢襄岂能放心? 他挑起了战争,就像吹起席卷江南的大风,虞衡也好,顾昭也罢,还有那些暴民,都不过是被风扬起的飞沙走石罢了。 我不否认,风没有直接杀人,是飞沙走石杀死了你的亲人,但你要明白,风,才是万恶之源,才是你父兄付出生命,要去对抗的敌人。不杀死谢襄,他们是不会瞑目的。有朝一日大风再起,你们叶家和朱雀盟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吹得一干二净。” 叶白把脸埋在掌中,指甲扣进头皮里,痛苦的呼吸粗重而颤抖。 池谅对父兄说的那段话,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一直都知道,谢襄才罪魁祸首。 事实上,当时她也被那番家国天下的言辞激荡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女扮男装,跟着他们一起奔赴战场。 她恨池谅把战火带到江南,却也崇拜他的担当,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世家大族最推崇的风骨,他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栋梁。 她对父兄伯叔的怀念也非常复杂,既怨恨他们抛下家中妇孺,全都上了战场,又为他们的忠诚无畏而自豪。 作为叶家仅存的血脉,她有为亲人报仇的使命,作为江南风骨的继承人,她也有延续北伐军抗逆初心与未竟志业的义务。 而这两个沉甸甸的目标,最终都指向谢襄。 她不能,也不该,放弃对谢襄的复仇。 可谢襄太强大了。他把持朝廷,是北方门阀的领头羊,一呼百应。皇帝没能干掉他,北伐军没能干掉他,朱雀盟也没能干掉他——凭她,如何干掉他? 她绝望赴死,本就是因为报仇无望。 而现在,时毓告诉她,假借虞衡的手可以干掉谢襄,干掉谢襄之后,时毓还会帮她干掉虞衡。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捷径,错过只能抱憾而亡。 她放下双手,目光炯炯地看向时毓:“你真的想做皇帝?” 时毓是个保险销售。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她可以修饰用词,按照顾客的需求去回答问题。 面对夏侯仪,她会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虞衡; 面对陈博,她说的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己私欲颠覆大虞; 而对叶白,她坚定地回答:“想!非常想,无比想!我将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不死不休!” 她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假,都是肺腑之言,只是都有一定的前提和限制条件。 得到她这句话后,叶白彻底相信她与自己目标一致。 她们都想干掉谢襄和虞衡! 而时毓之前的所作所为,已证明了她的能耐。 叶白心中重燃希望,身体里仿佛有了无尽的力量。 她坐起来,热切地看向时毓:“可我如何才能复仇?池彻已然归降,我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高强武艺,如何帮你杀谢襄?” 时毓默默舒了口气。 就在今早,夏侯仪派去明州港验证南洋商路的人回来汇报:两年前,有一艘“海鹘”级大船,载着江南二十余户商户的瓷器、茶叶、丝绸、药材,从明州出海。 船行半年,途经琉球、倭国、吕宋等地,一路走一路卖,还没到波斯,所带的货物便已卖尽,他们继续西行,沿途采买苏木、胡椒、檀香、玳瑁等南洋特产,贩至天竺及波斯沿岸诸港,最终抵达大食,并于今年四月二十三日顺利回到明州。 出发时所带货物总价约二十万贯,返航时换回了黄金、白银、香料、珍珠、象牙等物,折合市价近六十万贯。一来一回共赚了四十万贯。 船上原有船员四十二人、镖师十八人、通译两人、医官一人,共六十三人。两年间,风暴、海难、疾病、海盗、当地冲突,陆续夺走了二十一条人命。回到明州的,仅剩四十二人。 他们分头去核验各户商户的账目、船员的口述、沿途港口的记录,皆能相互印证:这条商路,是走得通的,并且利润极丰,只是风险大,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 这个消息令夏侯仪十分振奋。余杭十万驻军,除去军户田的收成和地方自筹的粮饷,每年还需朝廷补贴约八十万贯。一艘船就能赚四十万贯,只需两艘船,就完全不需要依赖户部拨款了! 问题是,这条商路风险极大,船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招致海盗觊觎,人员和财物的安全都难以保证;再者,一来一去需要两年,这两年期间,军费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倒是难不倒时毓。 她信心满满地对夏侯仪说:“只要能说服叶白,把这条商路收编国有,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定让你半年内拿到这八十万贯!” 现在,叶白终于上道,她算是完成了最难的一关。 “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尽快恢复,我再告诉你怎么做。”时毓拍了拍叶白的手,起身来到营房外。 外面等候多时的夏侯仪朝她挑了挑眉。 时毓微微一笑。 夏侯仪重重颔首,眼神里满是折服,接着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膳食,流水般送进营房。 * 随着摄政王顺利进京,他和谢襄的争斗暂时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胜负。 谢襄略输一筹。 南巡大臣们的家眷总算松了口气,生怕被迫站队而告假请辞的官员们都被回到了岗位上,而先前那些撺掇谢襄讨伐他的大臣则如惊弓之鸟,整日惶惶不可安眠。 朝堂大换血,似乎不可避免。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虞衡第一次临朝,只做了一个人事调整:启用晋陵来的员外郎,徐守凯。 徐守凯这一入朝,便担任侍御史,官居六品。 他自己得意得不行,因为御史是台谏官,清要显赫,受人尊敬,是士大夫最看重的岗位之一。大虞好几位宰相,都曾担任过这个官职,因此又被誉为宰相的阶梯。 可惜洛阳人都瞧不上他。 一来,他瘸腿,走路像个鸭子;二来,人们很快把他的底细八个了干净—— 他出身卑微,只是晋陵徐氏一个很远的旁支。父亲常年往返于洛阳与晋陵之间,干的是替族中做官的子弟跑腿送礼的营生。他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侥幸娶了家境殷实的妻子,一夜之间成了富人。再然后,他做了两件事,让自己从白身变成了朝廷命官。 其一,南北战争中,他背弃全族,进献城防图,帮助平叛大军轻松拿下晋陵,由此得授员外郎。 其二,在摄政王南巡时,进献了一名歌姬,这名歌姬获得了摄政王独一无二的宠爱,他凭借着进献之功,再度破格拔擢,得以正式入朝。 这么一个不劳而获、投机取巧、背信弃义、毫无廉耻的家伙,竟然能做御史,弹劾百官,这可真是对士大夫的莫大羞辱! 群臣愤怒,可当次多事之秋,谁敢去触摄政王的逆鳞? 他们只敢偷偷找谢襄抱怨。 “谢公,摄政王表面按兵不动,甚至假装不知晓那日的定鼎门伏击,实则暗藏杀机,放这么条疯狗入朝,分明就是为了撕咬我等衷心拥护谢公的门生故吏,意在剪除谢公之羽翼,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压根就没把徐守凯放在眼里。 这种小人物他是了解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墙边草,随风倒。 再说,这人在京城毫无根基,便是当朝狂吠,也没人响应他。 此人不过是虞衡推出来吸引眼球的幌子,真正该防的,是虞衡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别把这徐守凯放在眼里,只吩咐御史大夫好好敲打敲打此人。 御史大夫恩威并施,三天两头敲打徐守凯,吓得徐守凯跟孙子似得,甚至把妻女都送出京了。 谢襄这边的人把这事儿当笑话传讲。 谁知道,没过几日,徐守凯忽然在朝堂上弹劾户部侍郎陆景元私挪国库银两,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掩盖账目,他竟买通刑部属官,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 自诩清正廉明的陆景元有点傻眼。 这是我的干的吗? 挪用国库银两——那肯定是有的,但没往自己家挪,都按谢公的吩咐,支给了各地节度使! 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完全是子虚乌有!军饷足额下发,节度使是怎么克扣的,他就不知道了! 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更是凭空捏造!他连那名查账小吏是谁都不知道,何来诬陷入狱、拷打致死之说? 他朝徐守凯翻了个大白眼,一句话都懒得反驳。 直到虞衡问:“陆侍郎可有话说?” 他淡定地捧着护板出列,淡定地答道:“臣冤枉,所控诸事皆非臣所为,请殿下明察。” 户部尚书也站出来为他说话,力证陆景元平日履职谨慎,为人方正持重,绝不可能犯下这般罪行。 谢襄半眯着眼凝视着虞衡:先从户部下手?是为了救江南吗?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啊。陆景元为官清廉谨慎,拿他开刀,不仅难以找到把柄,还会激起其他户部官员的怨愤,他们只会更加不听你的指挥。 虞衡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问徐守凯:“你可有证据?” 徐守凯朗声应道:“臣自担任侍御史,便屡屡有人告发陆侍郎的罪行,其中既有朝廷官员,也有边军家属、受害亲眷,甚至还有陆景元的下属。臣已将他们的供词证言誊抄在册,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双手呈至头顶。 侍立在虞衡身边的陈博上前取来,呈给虞衡。 陆景元依旧不以为意,不过是些伪造的口供而已。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还有谢公在,谅这小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徐守凯又道:“这些人就在殿外等候,殿下可传唤他们问询详情。” 陆景元这下有些慌了。倘若有那么多人言之凿凿指认他,岂不是三人成虎?假的也成了真的? 不过,他看了一眼前面脊背挺直的谢襄,又环视朝堂——满殿朱紫,大多数都是谢公的人,他们岂会让自己平白受冤? 他定了定神,并未与徐守凯争辩,垂手静候虞衡裁夺。 虞衡看完卷宗,面色比方才难看多了,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默默扫视群臣。 陆景元昂首而立,面带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懑,眼底却透着坦荡无愧的自信。 谢襄表情松弛,仿佛对这场弹劾毫不在意,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迸射出锋利的威胁,好似在说:你敢动我的人,我便切断南北商路,叫你南巡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 而环绕在谢襄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满眼不忿,似乎想用这种无声的施压,逼迫虞衡终止这场闹剧。 只有极少数,低头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 虞衡轻哼一声。看来,表面上是他赢了,实际上,朝堂上依附谢襄的人更多了。 他把时毓留在了余杭,果然被解读为向谢襄低头。回京后这段时间的隐忍,也被误解为懦弱可欺。 好,很好,你们越有恃无恐,今日受到的震撼就会越强烈。 从今日起,好日子结束了。洛阳将变成你们相互厮杀的修罗场! 啪的一声,虞衡将卷宗重重摔在案几上,沉声吩咐徐守凯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几人鱼贯而入,有户部小吏,有洛阳浮狱卒,有北边戍卒,有边军的军需官,有受害小吏的母亲,还有陆景元府上被遣散的老仆。 户部小吏道:“微臣臣奉命掌管国库军饷拨付。去年冬天,本该拨给北边戍卒十二万贯冬衣军饷,可陆侍郎竟授意臣只给拨付四万贯,将其余八万贯挪给淮南军。 微臣当时曾斗胆进言:北境苦寒,边军数万,至少需要十二万贯置办棉衣炭火才能过冬,这已是最低之数,再少,便要冻死人了。而淮南军驻扎的寿州,冬日远不及北境寒冷,且当地物资丰富,根本用不了这许多。 陆大人却道:这是命令,若要抗命,先去打听打听,先前在此职位上的李郎下场如何。微臣一打听才知,李郎因不肯昧着良心做事,被陆侍郎以贪墨罪名打入洛阳府狱,至今杳无音讯。” 缺了一条胳膊的北边戍卒随即说道:“去年冬日,戍边将士迟迟未得足额军饷,兄弟们冻饿交加,冻死饿死的足有数十人,卑职这条胳膊也是那时被冻烂的。” 洛阳府狱狱卒紧接着开口:“年初,户部令史李冲被送入府狱,陆侍郎派人传信,令我等严刑拷打,务必审出贪了多少军饷。李冲拒不承认,三日后被活活打死。” 那小吏的母亲闻言哭得肝肠寸断,抽噎着说:我家二郎老实本分,在户部当差十年,除了饷银,从未往家里多拿过一个铜板。去年八月十四日,他照常去上值,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等老身再到他的时候,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当官的说他贪了朝廷的银子,可老身从未见过这些钱!” …… 其余人的说辞亦是言之凿凿,逻辑缜密,配合得天衣无缝,竟能将陆景元的罪行完整地串起来。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连那些事不关己的大臣,都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景元。 陆景元越听越慌,汗流浃背。 他开始大声驳斥,激烈地辩解,央求同僚证明他的清白。 谢襄看出形势不对,知道再坐视不理,陆景元就要折进虞衡的罗网之中,当即眼神示意群臣。 众臣心领神会,纷纷出列为其辩解,指责徐守凯编织罪名,构陷朝廷大员。 大殿上乱成一锅粥。 这时,中郎将顾昭进殿来,举着一封信,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中央,朗声道:“启禀陛下、殿下,户部侍郎苏文渊在家中上吊自尽,今晨被家人发现,留下一封认罪书,已由京兆府呈递上来,请陛下、殿下过目!” 陈博快步取来,呈给虞衡。 虞衡当众拆开,看过之后,让谢襄来念。 谢襄并未察觉苏文渊今日没上朝,闻听此训脸色骤变。 虞衡竟然阳谋阴谋一起用! 苏文渊显然是被虞衡逼死的,此刻满堂的证人正争先恐后地指证陆景元的罪行,如果这封认罪书进一步坐实陆景元有罪,那即便是他,也保不住陆景元。这两个官员一死,户部的人怕是要被虞衡吓破胆,往后还敢唯他谢襄是从吗?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封信见光。 接过信的刹那,他打定主意要撕掉。可陈博竟好似早有所觉,及时抽了回去,淡淡道:“殿下,谢公,臣方才匆匆瞥了一眼,才发现苏大人的遗言字迹极小。谢公自小有眼疾,看不清小字,不如由臣来代劳。” 不等谢襄反驳,虞衡扬手允了:“那就请陈卿代劳吧。” 谢襄的脸拉得老长,阴沉到了极点。 陈博就站在他身边,展开信念道:“臣苏文渊,与同僚陆景元勾结多年,利用职权贪墨北边军饷共计十五万贯,挪用国库银两购置私家庄园三处,更串通淮南节度使李渡私分军需,罪行累累。臣无颜面对陛下与天下苍生,愿以死谢罪。所供句句属实,与他人无涉。” 信中不仅详细交代了贪墨军饷、私建庄园的细节,还列明了两处庄园的具体地址、分赃数额,自然与先前证人的供词一一对上了。 朝堂鸦雀无声。 陆景元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声嘶力竭地喊:“这是冤枉!这是构陷!这是谋杀!” 没错,是这样。 他那些罪行,八成都是杜撰出来的。堂上这些证人,要么被徐守凯用重金收买,要么被他以家眷性命恐吓威胁,就连苏文渊,也是翊卫勒死的。那封认罪书,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虞衡根本没打算给谢襄看,只是在耍他。 这些手段瞒得过一小部分纯良的臣子,却瞒不过谢襄,也瞒不过谢襄的拥趸们。 可虞衡压根没想做得太周密、太完美。 他就是要在这朝堂上制造一种恐怖气氛,让这些依附于谢襄的大臣们看看——不管是玩阴的,还是玩阳的,他有的是手段将他们逐个击破。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陈博其实并不赞成这种狠辣卑劣的手段,觉得太过伤天和,恐动摇国本。这一幕幕,让小皇帝也看得心惊胆战。他分明感觉到,虞衡南巡归来后,性子变得暴戾决绝,和从前还算温和的皇叔不一样了。 虞衡太心急了。他必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瓦解谢襄的势力。 陆景元最终被革职罢黜,这是谢襄多方运作的结果,但即便保住了陆景元一条命,朝臣还是心惊胆战。 此后,徐守凯对付谢党的手段越发娴熟狠辣。 他招募大量无赖之徒,到处搜罗官员们的秘辛,乃至酒后闲言,作为依据造谣诬蔑朝臣。每要扳倒一人,便让多人同时告发,交叉验证,硬生生将假的坐实成 “无可辩驳” 的真罪。 他还从顾昭那里潜心学了半年刑讯手段——如何拿捏人心、如何施加酷刑令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深得其精髓。他甚至自己发明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刑罚: 比如往犯人鼻子里灌醋,或掘地为牢,将人关在潮湿阴暗的土穴中,还有 “屎尿狱”,让人泡在污秽不堪的屎尿里,更有 “饿刑”,不给饭不给水…… 短短半年时间,依附于谢襄的官员或被冤杀、或被流放、或被逼辞官,竟折损了三成之多。 徐守凯也彻底超越了顾昭,成了洛阳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之首,官员们路上撞见他,有的竟会吓得失禁。 因为官员们害怕被迫害,谢襄的指令执行效率大打折扣。直到当年年底,江南通往北方的各个水陆关卡才被彻底关闭,这场酝酿已久、针对江南的经济制裁,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再也承受不住洛阳的高压环境,苦苦哀求顾甚这个和事老,和虞衡面前的红人长孙谦,让他们出面,想方设法缓和虞衡和谢襄的关系。 两人商量了几天,最终最终敲定一个折中之计:让虞衡再娶一个谢家女。 只是,王妃之位,长孙氏志在必得,所以他们轮番轰炸谢襄,让他同意谢家女做侧妃。 此时谢襄被动挨打,只能咬牙同意退让。 好在,他无需嫁自家亲闺女。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虞衡对先帝的才人谢莲情根深种。为了化解这场朝堂危机,他们竟不惜突破伦理道德的底线,冲破礼法制度的重重桎梏,将身为虞衡嫂嫂的谢才人从感业寺弄了出来,送到虞衡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叶白振作起来后, 迅速投入收编南洋商路相关人员的工作中,吕桓也积极帮忙。 为了承接这些人,尤其是那四十二个成功跑完往返航程、熟悉航线与各国贸易规则的精英, 时毓设立了江南市舶司。 当然,她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夏侯仪,推动余杭郡守夏侯婴主导设立。 一方面, 只有夏侯婴地方郡守的身份, 才有这个资格奏请朝廷设立。 另一方面,时毓暂时不想在夏侯婴暴露自己的智谋能力。 夏侯婴太过精明,又极重避嫌, 时毓与他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自然无从建立信任关系。 她担心,夏侯婴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虞衡。 可是, 夏侯婴对自己妹妹太了解,夏侯仪从不关心民生经济, 她手下那些武夫, 大字都不识几个, 能算出每个月要从衙门领多少饷粮回去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设计得出功能如此复杂精密的“市舶司”? 市舶司……听说南海郡设有‘市舶使’, 一字之差, 功能或许类似,但两者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夏侯婴问过漕运司, 没人说得清。 夏侯婴本想着,余杭水系发达,运河航运繁忙, 船只往来如织,漕运司常年打理水运诸事,应该对此不陌生。 事实是,市舶使本就是专为海外蕃贸、沿海互市而设,只管远洋舶船与涉外税贡,和内陆河道漕运互不相通,从不打交道,内河漕运司不知道也正常,那夏侯仪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天天往时毓的住处跑,定是时毓给她出谋划策。 正如时毓担心得那样,就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想,夏侯婴也要完全全报给虞衡。 其实也不能怪他。 虞衡把时毓留在他的地盘,除了时毓的安全,其他方方面面,他都是要留意的。 这些猜想到了虞衡这里,直接就成了事实。 他不仅了解夏侯仪,更了解时毓。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往时毓头上扣准没错。 那石破天惊的漕运保险是她提出的,鬼见愁的叶白被她降服,由此既招安了池彻,又套出这条宝藏般的南洋商路,现在,为了彻底收拢航路人手,搭建起一套与南洋海贸完美适配的市舶衙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相较之下,她预判谢襄必会封锁南北水路关卡,并迅速行动起来,设法稳住民生根基与驻军军需,这卓绝的远见与果决的行动力,才最是令人惊艳,又令人……忌惮的。 虞衡相信,时毓被叶白引去顾昭帐中时,并不知道里面那个求助的女人是朱雀盟的军师,更不知道能从中套出这条南洋商路,成为制衡谢襄、破解江南困局的关键底牌。 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女的气运? 好在,虞衡已然释怀。尽人事,安天命吧。 得知时毓需要半年才能筹到那八十万贯军费,他想方设法,硬把谢襄关闭南北水路关卡的时间拖了半年。 江南市舶司设立后,所有南洋航路相关从业人员尽数收归官府管辖,落籍在编,等同衙门正式吏员,按月申领朝廷饷银,纳入官方法度管束。 市舶司分设五署,权责分明: 一署为凭引署,核发船舶出海与入港的许可证(公凭),审核船商资质,登记航行路线、货物清单、人员名册。 二署为抽解署,专掌关税征收,专人登记造册,杜绝漏税、逃税。税收暂时全部留余杭,将来寻机归入国库。 三署为博买署,主要负责官方采买,对香料、珍珠、象牙、犀角等珍稀舶来品实行优先收购或专营,防止民间囤积居奇、操纵价格。 四署为蕃港署,管理外商(蕃商)居住、交易、纳税、诉讼等事务;维护港口秩序,管理码头、仓库、船坞、补给等设施。 五署为巡检署,专司海防缉盗、稽查走私,由地方驻军派驻官兵任职。 为了便于管理,驻地设在余杭,出海港也从明州改为余杭澉浦港。 叶白正式出任市舶司提举,总管五署事务。 她也是继夏侯仪、张力之后,大虞朝第三个女官。 自此她的身份由暗转明,彻底从黑变白。 这意味着,她和顾昭不再有身份上的对立。 时毓只遣人给顾昭送去一封短笺,纸上寥寥数语,只写明叶白如今的身份和状态,没说其他。 可就是这样一纸薄信,顾昭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日日贴身藏在怀中,就连拷问犯人的时候都要时不时摸一把。 这般细微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虞衡的眼睛。 一日闲处置事,虞衡将顾昭单独唤至跟前,问他摸的什么。 顾昭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有一丝慌乱和抗拒,本能得想撒谎——虞衡对他被叶白蛊惑,久久不能自拔非常不满,而他也怕自己这份放不下的心思,彻底让虞衡失望。 但经年累月严苛管束刻下的服从本性,还是盖过了所有小心思,他老老实实禀明了来信之事,随即屈膝下跪,垂首伏地,静待责罚。 虞衡沉默了片刻,轻飘飘地问:“你是说,毓夫人给你写了信?” 竟然毫不关心信的内容吗? 顾昭诧异得抬起头,只见虞衡面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底藏着翻涌的怒意,沉得吓人。 顾昭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短笺,双手捧着递上前,急切辩解:“信上只叙了叶白现下的任职近况,旁的一字未提,绝无逾矩之言,请殿下过目。” 虞衡眯起眼,淡淡扫过信纸。 素白粗糙的纸页上,确实只有寥寥数十字,那字迹既无官文的端肃板正,也无草书的肆意狂放,纯粹就是潦草丑陋,而且光是第一列就有两个‘错字’。 毫无疑问,这是时毓本人的亲笔信。 他骤然转身,唤来陈博,劈头便问:“毓夫人可有来信?” 陈博满腹费解。 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在怪自己收到时毓的来信却没有上报? 可那封信写的都是日常琐事,不过分享她在余杭喝了什么茶,吃了什么菜,又独创了什么好吃的而已,并无任何可汇报的价值啊? 不过迟疑了短短数息,虞衡已然不耐,眉峰紧蹙,催促道:“有,还是没有?” “……有。” 陈博只得如实作答。 虞衡瞬间阴云散尽,眼中透出强烈的期盼:“何时送达?还不速速呈来!” 陈博这才猛然醒悟,原来殿下方才问的是,时毓有没有写信给他? 这下乌龙大了。 那他若发现不是,岂不是失望透顶? 哎,这个时毓,既然想到给自己写信,为何不给殿下写信呢? 难道她想象不到,殿下思念成疾、暴躁阴郁,急需抚慰?或者说,她明知如此,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报复他。 若果真如此,这封无关痛痒的闲话絮语,怕是会让无辜的自己,平白蒙受一场无妄的迁怒。 罢了,也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时回信提醒时毓多关心殿下,如今遭殃也是该得的。 念及此,陈博硬着头皮道:“臣,这边派人回家取。” 虞衡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不满:“你带回家了?” 陈博抿了抿嘴,抬眼看了眼虞衡,终究还是残忍地说了出来:“殿下,这封信,是毓夫人写给臣的。” 一瞬间,虞衡眼中所有的热切与期盼,骤然碎裂。 好,行,可以,别人都有,只有孤没有! 第二天,陈博所收到的那封信还是摆在了虞衡案头,当天下午,御厨便按着信中菜谱,精心烹制了一道西湖醋鱼。 不知道是鱼不对,还是心情不对,虞衡觉得这道菜难吃得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大雪难行, 夜很深了,虞衡才离宫回府。 他素来不喜看那些和朝堂上站在最前排的大臣们,多少有些相似的面孔, 因此不许女眷们留灯相待,要求她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关灯闭门,王妃在时亦是如此。 然而,今夜, 近子时, 却有一个婢女跪在他必经的回廊上。 尽管是跪在廊下,风还是把雪吹到了她身上,那件陈旧单薄的斗篷, 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双膝也深陷积雪之中。 虞衡脚步一顿。 这是谢莲的婢女安然,比谢莲稍大几岁, 从小就伺候谢莲,谢莲给公主做伴读那几年, 只从家里带了她一个婢女进宫。 有一年, 虞衡因与江湖游侠劫法场, 被关在藏书楼自省。关了三天, 他还不认错, 皇后恨铁不成钢, 与公主抱怨了句‘这犟种再不认错,怕是要饿死在里面’, 谢莲无意中听见, 竟一改往日怯懦柔顺的作风,省下自己的吃食,让安然偷偷送去给他。 藏书楼门前有侍卫把守, 安然试了诸多法子都混不进去,为不辱使命,竟徒手攀墙,想从二楼窗户翻入。只可惜,爬到一半便被发现,失足摔落,伤得不轻。 事后皇帝震怒,要重重责罚她们主仆二人,虞衡彼时满心江湖义气,见旁人因己受累,一时激愤,竟放火烧了藏书楼,险些葬身火海。 他这么一作,谢莲主仆的罪免了,但也被赶出了皇宫。 从此虞衡再没见过她们,却听说过,谢莲回家后,受到诸多非议和指责。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玄宗,即虞衡兄长,认定虞衡与谢莲互生情愫的依据,为谢莲成为冷宫嫔妃埋下了祸根。 半个月前,顾甚和长孙谦将谢莲从感业寺带出,换了个名字和身份,送入摄政王府。 从那天起,安然便日日跪在这里等着,求虞衡去见一见谢莲。 虽然经年不见,但虞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她一直没嫁人,陪谢莲度过了八年冷宫生涯,又陪她在感业寺守着青灯古佛熬过五年。 感于当年的送饭之情,感于她对谢莲的忠诚,虞衡并未责罚她,而是好言相劝:“谢莲是孤的嫂嫂,名分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兄长在天上看着,孤永远不会踏进她的房门。你告诉她,在王府安心住着,只要孤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安然苦苦哀求:“殿下,我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她这一生恭谨守礼,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给您送饭,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自知身份,对您绝无非分之想,只想见殿下一面,了却平生所愿。” 听了这话,虞衡更不能去见了。 他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这一生的苦难皆因他而起,如今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该补偿她。 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留下过暖意的人,要么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已经灰飞烟灭,他想多留住一个。 风雪里的安然好似已经被冻僵了,直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噗通! 虞衡往前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牙根一咬,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折回。俯身将昏倒在地的安然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谢莲的居所走去。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个本该温暖,却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的地方,更人觉得难以忍受。 虞衡停在谢莲门前,把安然交给身后的王禄便要离开。 那两扇并未关紧的大门就在此时打开了。 “殿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他,语调中带着一丝轻盈的笑意:“十七年未见,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年少时的玩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虞衡没有转身,仰头望向雪幕中纵横交叠的檐角,不觉回想起八岁那年初见谢莲,也是在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 是在宫道上。 他攥着一把木剑,追着逐扮成 “敌寇” 的谢家小公子跑,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撞见母后身边的女官领着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款款走过。 虞衡一眼就注意到了排在最后的姑娘,因为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身姿细而伶仃。 别的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只有她,一直低着头,一副不关注别人,也不想被关注的样子。 偏偏,那个横冲直撞的谢家小公子,一见她就如同蜜蜂扑花、恶犬遇主,顿时就忘了正在‘逃亡’,摇着‘尾巴’径直朝她扑过去。 “阿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慌乱得抬头,一张明媚温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多年后,身在康州的虞衡与她互通书信,她主动提起初遇,他才知道,原来她年少时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很自卑,只要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人家在想,这姑娘真是个竹节怪。 可是八岁的虞衡不可能理解她的窘迫,一方面,他当时的心思全在玩闹上,另一方面,他自小也比旁人高大许多,可身边全是夸赞之声,他理解不了,有人会因为个子高而敏感自卑。 当她在窘迫里感受世界灭亡般的绝望时,他趁机提剑追上谢忠扑砍。 谢忠被砍得哇哇乱叫。 旁人都在笑,无人阻止虞衡。 谢莲鼓起勇气抓住虞衡的剑,红着脸低声劝道:“殿下,君子不击已服、不追穷寇。” 这句话倒是让虞衡记了很久。 他曾对某个打着谢莲婢女身份接近他的人说,谢莲看似贤淑温顺、任人摆布,其实风骨藏心、明礼知义,不输君子。 这也是虞衡归来后,不曾为了弥补亏欠,去感业寺打扰她的原因。 那里的生活纵然枯燥乏味,却平静安稳,至少可以让她内心平和。 而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把她拉入风暴,他自然要竭尽所能,护她安稳。 不过,方才她这一问,确实引起了虞衡的好奇。 历经岁月磋磨、世事风霜后,她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坚强勇敢,能否像克服身高自卑一样,克服身份转变所带来的,伦理上的羞辱折磨? 虞衡缓缓转过身。 谢莲提着一只牛角灯,照亮他的脸。 她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暗恋时期没好意思多看、分别十七年想见不能见的遗憾,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都弥补上。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克服年少时期的自卑。 因为给虞衡送吃食被赶出宫后,全家都指责她,不是因为她不知检点,而是因为她讨好虞衡的举动,跌了谢家的格调。 那时候皇家和谢家联姻算是高攀,需许以厚利重恩,还不一定能挑到好的。 当时谢莲的父亲是谢家的掌舵人,他重规矩门第、性情刚直近乎刻板,虞衡的兄长贵为东宫太子求娶他的女儿尚且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迎娶了他堂兄的女儿。 而谢莲,是他倾注心血、细心教养的女儿,自小便温顺懂事、恭谨克己、循礼守节,终日潜心女红,对旁事不多言多思,一直是京中各家竞相称颂的楷模,是他的骄傲。 偏偏是她,主动示好虞衡,还因此被赶出皇宫,这令他感到极其失败,如受奇耻大辱,郁结难舒,没几年便抑郁而终。 从那之后,谢家族老转而扶持谢襄。 谢莲本可在世家子弟之中,挑选一位温润端方、家世匹配的良人,安稳一生,经此一事后高不成低不就,终身大事一再耽搁。 直到玄宗登基,为了断绝虞衡回京的念头讨她入宫,她母亲毫不犹豫便将她送入了那个火坑,从此任由她浮尘无依。 受尽欺凌的日子,她的自卑一点点加深,唯恐被人关注,被人指点。现在,她已养成含胸驼背的习惯,年少时若隐若现的勇气,早已从她眼睛里消失殆尽了。 正如安然所说,她鼓起全部勇气来见虞衡,只是为了了却平生唯一的遗愿。 “殿下,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良久,她看着他的眉眼轻声说。 随着话音落,两行清泪也从她眼里滑落。 虞衡轻轻摇头,掏出手帕来递给她:“不妨事,都过去了。你的苦难也过去了。” 谢莲谨守身份,没有接他的帕子,只是低头用袖子拭泪。 虞衡知道她顾忌什么,收回帕子,温声劝道:“虽然那些无耻之徒违背了你的意愿,强行将你送到这里,使你饱受伦理煎熬,但他们也算做了一桩好事。你的前半生受到的约束太多,磨难太多,从没有一天的自由,没有一天轻松,你就当那个谢莲已经去西天侍奉佛祖了吧。从今往后,你便以谢圆这个全新的身份自由得活着。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将你当嫂嫂一样敬重,绝不逾矩半分,府中任何人都不能轻慢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谢莲含泪点头。 虞衡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睡不着的话,就想想,明日吃什么,穿什么,想去哪里玩。” 说完转身吩咐王禄:“谢夫人院子里的炭火务必备足,被衾要时时烘暖,饮食用度皆按孤的标准来,定要周全妥帖!夫人但有所需,无论是物件还是人手,你都要第一时间办妥,绝不可有半分怠慢。若敢有一丝疏漏,孤定拿你是问!” 王禄自是满口答应。 虞衡又吩咐安然:“务必照顾好你家小姐,她身边不可离人,但有异常,定要及时告知孤。” 安然黯然叹了口气,淡淡应了声。 虞衡正要离去,忽听谢莲又叫住他。 他再次看向谢莲,那盏灯始终对着他,略有些刺目的光芒,令他看不清她的样子。 “听说殿下有了心爱的人,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我说说吗?”谢莲轻声问。 虞衡身在光里,她能清晰得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节,每一个变化。 一提起那个人,他眼里的疏离尽数褪去,眸光变得无比柔软,盛满缱绻深情,其间又裹挟着一缕化不开的哀伤。 “她……”虞衡刚开口便顿住,似乎迫不及待得想要分享,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一刻,谢莲的心绪无比复杂。她既希望虞衡余生心有归处,又免不了嫉妒那个姑娘。她既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虞衡,下辈子努力做个那样的人,又不想被那样完美的人打击的体无完肤。她既想多和他说一会儿话,又不希望所聊的话题全是他爱的人。 她的眼神变幻莫测,有期待,有嫉恨,有怅惘,有留恋,有抗拒…… 虞衡虽然看不见,但他毕竟不是八岁的小孩儿了。 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已长大。 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能体会到她酸涩的心境。 于是,顿了顿,他说道:“她和你一样个子很高,甚至比你还要高一点。” 谢莲的眼睛蓦得睁大,好似不敢相信。 虞衡点点头回应她没有说出口的疑问,“真的,她还很壮,胳膊硬硬的,一拳能打死一头羊。” 谢莲差点笑出来。 虞衡笑了,摇摇头道:“她今年二十九岁了,可能嫁过人,骗我说生过孩子,脾气也不好,还特别小心眼……” 谢莲和安然都皱起了眉。 她们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为何能得他的青睐和偏爱。 “她很有趣,很聪明,很坚韧。和她在一起,就像守着一个挖不完的宝藏,而且每次挖出来的宝贝都不一样,充满惊喜。她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放弃目标,靠近她就能受到鼓舞——” 说到这里,虞衡诚挚地看着谢莲:“你一定要等到她回来。有一个曾数次设计取她性命的逆党,被抓后一心寻死,现在不仅在她的劝说下重新振作起来,而且不遗余力地为朝廷效力,更成了她的闺中密友。你们若见了面,定能成为朋友。” 谢莲浅浅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她还是嫉妒了。 有趣、聪明、坚韧,好像是她最欠缺的东西。她无趣,笨拙,不堪一击。 人怎么能和嫉妒对象做朋友呢? 离嫉妒对象越近,人只会越阴暗、扭曲。 好在,她没打算活到那时候。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殿下比先帝幸福。” 虞衡抬了抬眉,“为何这样说?” “先帝始终活在忧患中,不相信任何人,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是谢襄授意、谢贵妃暗中下毒所致。甚至连太后驾崩,也是谢贵妃的手笔。皇后虽对他一片赤诚,可他早已草木皆兵,疑心极重,至死也没卸下对皇后的堤防。就连小太子,都被他视作随时可以替代自己的敌人。他从未像殿下这般倾心爱过谁。” 虞衡心下黯然,五味陈杂。 这样比较的话,他确实比兄长更幸运。 他也曾被所有人背叛,深陷无人敢信的深渊,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为之不顾性命的爱人,他的爱人也愿意舍命救他,而兄长,只有那扎手的皇权。 念及此,他越发觉得遇到时毓,是他命中注定,更是上苍的恩赐。 他想回去写封信给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腰疼得坐不住,对不起大家了,明天多更~~ 第103章 第103章 腊月十七, 洛阳下了雪,余杭只刮了一场大风。 市舶司设立之后,南洋商路基本梳理清晰。 航线层面, 重新规划优化,避开了对大虞不友好的岛屿与海盗猖獗的危险水域;远洋船舶的遴选标准得以明确,船上人员配置定下了固定规制,各类货物的抽解比率也制定了统一定额, 商税征收有章可循…… 如此一来, 由余杭官府主导的第一批远洋船队迅速进入筹备阶段。 正值腊月,季风不利远航,需静待来年开春合适的风期方能启程。 因此当下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备货。 当年郑和下西洋, 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为大明赚白银,此番余杭官府主导的首批远洋航行,用意相近, 是为余杭驻军筹措军饷。 因此,本次航行采用 “官方统购统销” 模式:由官府以低价收购商户货物, 运至南洋后高价售卖。 这种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官府能稳稳赚取差价, 商户则规避了远洋贸易的未知风险, 既清空了库存, 又借助官方渠道打开了海外市场。待首航成功, 下一趟商户便可自行租船出海, 赚取全额利润。 若按单船往返耗时两年可获利四十万贯、而余杭驻军每年需朝廷额外补贴八十万贯的缺口计算,要填补两年的补贴空缺, 需派出四艘船出海。 这般规模, 目标着实不小,相应也需要更多护航兵士,整体运营成本随之大幅攀升。 为了增加利润率, 时毓计划,由夏侯婴出面,邀请余杭瓷器、茶叶、丝绸等核心出口行业的头部商户,携带自家主打产品齐聚郡守衙门,举办一场公开展销会,通过透明竞价的方式遴选最优货源。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看似共赢的机会,商户们的响应竟格外冷淡。 主要原因在于,此时谢襄封锁南北水陆关卡的政令,尚未彻底推行、落实到位。北方世家贵族早已提前嗅到风声,唯恐日后水陆断绝、物资紧缺,纷纷抢在关卡封禁之前大肆囤货采买。 一时间,江南商户手头货物供不应求,市面货源紧俏,自然无力再拿出货品参与外销展销,这才纷纷消极应对。 西湖之畔,在那座夏侯婴为时毓择选的宅院中,夏侯仪与叶白坐于时毓身前,面色皆是凝重肃穆。 夏侯仪率道:“商户皆想赶在南北商路彻底断绝前清货牟利,倒也正常,纵使是朝廷,也不能强逼各家不卖给北方人。” 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朱雀盟部众才扮做水匪,在运河上截杀北上的货船。 叶白恨极了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咬牙问夏侯仪:“你们就不能替谢襄出把力,主动截断所有关卡?” 夏侯仪道:“当然不行。谢襄是主管大虞财税政令的宰相,他下令封锁关卡,是‘名正言顺’的朝廷政令,我们若是主动出手截断,便是私设关卡、擅阻漕运,罪同于谋逆,是主动往他手里递把柄,让他处置我哥和我。” 叶白不甘心地问:“让人扮做匪贼在各个关卡附近劫掠呢?” 夏侯仪拧起眉头:“那些通关过卡的,皆是辛苦营生的无辜百姓!他们一趟货承载的是全家生计,丢了货便可能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你怎能如此漠视人命?收起你这身匪气,莫要再造杀孽。” 造杀孽?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竟用这三个字来指责她! 叶白冷笑着讽刺:“夏侯将军真是仁慈啊,想来那些亡于你刀下的万千生灵,个个都对你感恩戴德,感激你帮他们结束这苦难的一生,早登极乐。” 夏侯仪道:“我抗击匈奴,浴血平叛,刀下斩的,是犯边的豺狼、作乱的逆贼。这一身杀业换来的,是边境无战火,百姓得安生。我从不伤及无辜,更不杀妇孺。仁慈二字我不敢当,但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死后也无惧鬼神。” 夏侯仪不善言辞,叶白却生就一张利嘴。二人之间横着血海深仇,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全靠时毓这个纽带,以共同的利害捆绑,被迫并肩行事。因为出身迥异、立场不同,两人经常呛起来,以往交锋,每每都是叶白胜,唯有这一次,叶白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看着夏侯仪这张饱受边塞风沙磨砺的脸,五官秀美柔和,轮廓却冷冽清晰。刚柔并济,英气逼人,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不过这美,被粗糙黝黑的皮肤,削弱了几分。 再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像一张舆图,刻录着她的功绩。 而她那锋而不利的眼神、沉静而笃定的神情,则让叶白想起了佛祖身边的护法金刚——以霹雳手段,行慈悲之心。 从社稷大义来看,夏侯仪确实立身端正,问心无愧。 叶白无法反驳,却不想输了阵仗,强辩道:“行,我是匪,是造杀孽的恶人,你一身正气,你了不起。那你说说,你让那些无辜百姓乐呵呵把钱赚了,你拿什么来养你手下的兵?如今物价已被炒至高位,即便商户尚有余货,我们此时采买,利润也会大幅缩水。四艘船的收益,恐怕根本填补不了驻军两年的军费缺口。按你的说法,朝廷也无权强压市价,你倒拿个有用的主意出来!” 时毓静静听她们争论,一时没有插话。 余杭虽没有下雪,可南方独有的湿冷阴寒,绵密刺骨,无孔不入,让她难以忍受。 她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人生前二十八年从未在南方过冬,直至穿越到大虞,才知晓江南冬日这般磨人。 穿越前,最冷的时候她敢去东北,在外面玩一整天,如今却只想裹得严严实实,终日蜷在炭火边,闭门不出。 土生土长的叶白打趣她说,人上了年纪才这般畏寒。 在余杭待了五年,已然适应此地气候的夏侯仪,则劝她莫要久居室内,多起身活动操练,气血通畅,便不惧寒凉。 时毓既不肯服老,又不肯承认自己懒散,为自己挽尊说:我在去年腊月被拐卖,流落晋陵乡野,无处可去便睡树洞、破庙,每天都冻得没有知觉,浑身僵硬到被路人误以为是具冻毙的尸首。甚至有一次,我在昏睡中被好心人埋进土坑里,若非一捧冷土扑面呛醒,就被活埋了。后来卖身进徐府,每天用冰凉的河水洗衣服,那寒气从手指头蔓延道全身,每个脚趾丫都冷得没有知觉,定是那几个月落下了病根,现在才这么怕冷。 可惜,那俩人吃的苦一点也不比她少,不约而同地嗤之以鼻。 时毓脸都被她们嗤红了——被社会主义新中国养长大的现代人,好像真有那么点娇气? 她索性摆烂:“是啊,我就是年纪大了,请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吧!” 俗语有言,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都这么说了,那俩也就闭嘴了。 然后她们发现,时毓猫冬的阵仗在不断升级。 譬如今日,外面阴着天,刮着大风,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架着一口她们从未见过的黄铜火锅。 锅身高凸,中间竖起一个烟囱状的圆筒,筒内膛填着烧得通红的木炭,将四周的汤底烧得咕嘟作响。 薄切的羊肉卷、嫩润的羊血、多孔的老豆腐、柔韧的油豆皮、清甜的白菜心,还有脆嫩的绿豆芽,在浓白的热汤里沉沉浮浮。 偌大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满尚未下锅的食材:筋道的红薯粉条、紧实的手工肉丸子、弹嫩的鲜滑虾滑,还有各色卤味,卤猪脚、卤大肠、卤鸡爪、卤豆皮等等。 而她们每个人面前还有三只小巧白瓷碟,分别盛着绵密醇厚的芝麻酱、香气扑鼻的蒜泥,以及清亮透亮的香油,供各自蘸取调味。 一上桌,时毓就开始疯狂安利她们,这个叫火锅的东西,是多么多好好吃,多么多么适合冬天。 夏侯仪和叶白虽没有开口,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她们都觉得,时毓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峻,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她,催她拿主意。 时毓看似在认真聆听,然而锅一开,她的注意力就迅速转移了,拿起长柄公筷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涮菜。 很快,蒸腾的白气淼淼攀升,让屋里的温度快速攀升,浓郁的香气弥漫满室,把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 时毓夹起一筷子刚烫至变色、卷翘鲜嫩的羊肉片,先放进叶白面前的空碟里,紧接着又给夏侯仪添了一碟,笑得眉眼弯弯:“来来来,快尝尝!相信我,吃饱喝足了,脑子才转得快,美食最能激发灵感!” 夏侯仪对时毓的了解比较多,她相信时毓一定有应对之策,只是,不让她吃饱,她怕是没心思说,于是无奈地捡起了筷子。 她夹起羊肉蘸了点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混着酱料的醇香,果然满口生津。 这趟远洋航行关乎叶白的复仇大计,眼前的困境让她心急如焚。她擅长的是谋算人心、布局设局,于经济商贸、民生实务却是一窍不通,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时毓身上。 时毓这过于松弛的模样,让她实在恼火。 她抱着双臂,盯着时毓,冷冷说道:“那你快吃,我看着你吃,一有了解决问题的灵感赶紧说!” 时毓从善如流,夹起一大片裹满蒜泥的油豆皮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待咽下后,又兴致勃勃地预约起下一顿:“等过年咱们还吃火锅好不好?吃完菜再把饺子下进去,肉汤煮出来的饺子肯定是人间至味!” 叶白与时毓同住一处,吃穿都是时毓的婢女打理,她既不点菜,也从不挑剔,好像对吃穿全不在意。 时毓这话算是对夏侯仪邀请。 火锅对于口味清淡、习惯炖煮的南方人来说可能没那么新鲜,但夏侯仪生在康州,习惯烤食,对这种边煮边涮、现烫现吃的方式更是闻所未闻。火锅对她而言,是一片全新的味蕾天地。从第一片羊肉入口,便再也停不下筷子,闻言当即点头:“好,就依你。” 反正她也不想和哥嫂一起过年。 每年过年,哥嫂总要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实在是令人厌烦。 锅里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夏侯仪主动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材下进锅,时毓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一直瞪着自己的叶白,扬声道:“我想到了!” 夏侯仪在一旁暗笑——她哪里是突然想到,分明是这会儿终于愿意开口了。 相处数月,夏侯仪对时毓越发了解:看似好说话,实则软硬不吃,主意大得很,一旦认准的事,谁来阻挠都不好使。 叶白此刻也彻底看透了,时毓分明早有对策,不过是嘴馋,不愿耽误吃饭罢了。 可又能怎么办?难道把桌子掀了不让她吃? 那更别想让她开口了,她能扭头去睡觉,一睡睡一天,急死人不偿命。 她现在是余杭的女皇,夏侯仪夏侯婴都说不得她,叶白更是毫无办法。 叶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双臂,双手撑在桌沿上,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挤出一丝微笑:“那就说来听听!” 对时毓而言,虞衡离开后的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工作稳步推进,偶尔遇到难题,和夏侯仪、叶白这两个 “臭皮匠” 凑在一起商量,总能很快找到解决办法。 生活上,八个宫女太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环境上,西湖边上的独院清幽雅致,推窗即见水光山色,晨起听鸟鸣,夜来闻荷香,堪比仙境。 物质上更是极大丰富。 若硬要找些缺陷,便是娱乐方式太过单一,除了看书、游湖,几乎再无旁的消遣。 如此一来,琢磨吃喝,便成了她平日里重要的乐趣。 入冬以来,她胖了快十斤了。 好在余杭她最大,不必为谁服美役。 另一方面,在应对谢襄制裁方面,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因此,自然而然得成了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老大这种角色扮演得久了,确实容易滋生出唯我独尊的心理。唯我独尊意味着,谁都别想干涉她的决策,打乱她的节奏。 当然,要做老大,就得主动承担责任。夏侯仪和叶白提出的问题,她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反复思索过。甚至在众人还为解决上一个麻烦而欢呼雀跃时,她便已开始琢磨下一个难题。 “当前的核心问题很明确:大商户手里没货,且市场价格已被炒至高位。” 时毓放下汤勺,条理清晰地总结道。 夏侯仪和叶白齐齐点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她,等着下文。 时毓继续说道:“大商户没货,不代表小作坊、家庭作坊没货;余杭本地没货,不代表临安、湖州、嘉兴这些周边州府也没货。北方贵族采购只认精品,且多固定于几家大供应商,我们可以另辟蹊径,找找那些被他们忽略的商家。” 叶白提出疑问:“可远销海外诸国的商品,同样是专供贵族阶层,他们也只认精品。小作坊的货品,质量恐怕难以保证,真能卖得出去吗?” 夏侯仪则补充道:“我可以立刻派人在余杭及周边临安、湖州等地,寻访尚有存货的中小商户。但问题在于,这些非余杭本地的商户,大概率不会同意赊账,我们从哪里筹措资金收购货物?” 时毓先回答了叶白的问题:“小作坊里也不是没有精品,只是名气还没打响而已。我们依然可以广发英雄帖,邀请整个江南的小作坊都来余杭展销,我们挑出其中符合标准的产品,统一打上大虞官造的印记,打造一个全新的、让老外们觉得,这才是正宗的品牌!反正离开春起航还有三个月,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重新拿起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说道:“再者说,最好的产品本就该留给国人享用。而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会更健康,税收来源也会愈发多元。我原本就打算下次重点推进中小商户扶持计划,这次既然机会来了,不妨就顺势而为,一举两得。” 叶白抱起双臂,眉头紧锁,低头细细思索起来。 时毓随即转头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眸光微怔,神色有些出神,显然还在琢磨时毓方才那番话。 原本不精通民生经济的她,这些日子跟着时毓,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必须把这些东西吃透,才能确保准确地转述给夏侯婴。 夏侯婴起初还怀疑她能否想出这些点子,后来就可以完全确定了,这绝不可能是她想出来的。因为很多理念,便是做了五年郡守的他都想不到,甚至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理解透彻的。 夏侯婴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没想到啊,我家妹子竟然是个天生的治世奇才。”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奇才指的是时毓。 时毓方才说的那句‘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更健康’真的让夏侯仪卡机了。 什么意思啊?她想不明白。 时毓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道:“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头再说。先说赊账的事儿。” 夏侯仪点点头,钱的问题顶顶要紧。郡守衙门根本没有钱,在他们的计划中,第一批外销的货物,必须全部赊账。 本地的好赊,外地怎么赊呢? 时毓把她下下去的卤猪脚、卤鸡脚夹出来放进她的碟子里,不徐不缓地说:“赊账既然走不通,那咱们直接借钱不就好了!” 夏侯仪下意识拿起筷子,问道:“向谁借?”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各大商户趁着关卡封禁前夕,大批出货套现,手中积攒了海量现银,正是最富裕的时候,向他们拆借,再合适不过。 夏侯仪蹙眉顾虑:“只是民间借贷,历来利息不菲。若是高额付息,远洋贸易本就有限的利润,只会被再度压缩。” 时毓轻轻点头,又给叶白添了几筷菜,随即下入新一轮食材,放下长筷,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咱不给利息。” 叶白笑了:“你是官府还是强盗?不给利息谁借给你?” 时毓弯唇轻笑,底气十足:“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消息,会有无数人挤破头,争相借钱给我?” 叶白刚要说话,被夏侯仪推了一把。 “快别给她卖关子的机会了,让她说。” 叶白翻了个白眼,低头进食。 她也不知道该沾哪个料,于是让那片羊肉在三种蘸料上雨露均沾了一番。 其实她一开始没动筷子,也有嫌弃时毓活的糙的意思。 这么多好食材,若让叶家的厨子来做,定能烹初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时毓倒好,简单粗暴地用骨头汤一煮了事。闻着是香的,可煮出来的东西没油没色的,能好吃吗? 吃了一口她就被折服了。 边吃边感慨,时毓这女人可真会享受。 这么爱享受、会享受,只给虞衡做妃子,肯定满足不了她。 在夏侯仪的催促下,时毓放下啃得半半拉拉的猪蹄,不情不愿地说道:“一旦南北水路关卡完全关闭,江南所有的大商户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来年内陆生意难做。南洋远洋贸易,利润远超内陆贩运,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想要出海通商,就必须持有江南市舶司核发的出海公凭。我们便拿这么凭作为筹码。咱们虽不付利息,却能给他们提供航海服务,比如专属航线指引、随行通译、随船医官、海事庇护等等,这些皆是重金难买的便利呀,他们肯定能算得过来账。 再者,咱们限量发放公凭,名额稀缺,想要抢占先机,便要主动靠拢官府,抢着借钱给我们。” 说完,叮嘱市舶司一把手叶白:“记住啊,不借咱们钱的商户,不管托谁来要么凭,都不予发放!” 叶白点头不语。 夏侯仪一拍大腿,“真有你的。这么一来,不必等着船卖完货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军费了!” “正是这个道理。” 时毓微微挑眉,“我原先许诺半年之内让你拿到八十万贯军饷,如今怕是要稍稍延后。南北商路一日未锁,这些大商户便心存侥幸,断然不肯轻易借钱给我们。” 夏侯仪道:“无妨。自从户部死了两个侍郎,下半年的军饷倒也发了一些,还能支撑几个月。” 时毓点点头,刚夹起一块虾滑准备往嘴里送,夏侯仪忽然又问;“我们借的钱早晚是要还的,并且,只有出海的船只顺利卖空回来才能还。若是船队出海遭遇风浪海盗,货损船毁,无力还债,又该如何收场?” 这般风险,时毓早已提前思虑周全,随口答道:“这有何难?借新债还旧债便是。” 夏侯仪一愣:“啊?” 不用啊,后世大国常年借债周转,只要政权稳固、官府公信力尚在,便永远不愁无处拆借。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笃定:“放宽心,此事稳妥无虞。” 当天下午,时毓的解决方案被被转述给了夏侯婴,郡守衙门一众幕僚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侯婴本是军功起家的实干官员,行事果决,行动力远非寻常文臣可比。 他当即敲定跨郡展销会的时日,随后调动整座衙署的人力,尽数分派出去,奔赴余杭及周边州府的商贸重镇,广发英雄帖,邀约各地中小作坊与商户齐聚余杭郡衙参选备货。 第二天,他让师爷写了十几封邀请函,分别送给余杭各行业最大的商户,邀请他们五日后齐聚余杭最大的酒楼松风堂,以‘竞拍’的形式,拍卖江南市舶司所颁发的公凭。 两件大事并行推进,办得利落周全。 转眼便至腊月二十八,距年关仅剩两日。货源顺利补齐,银钱筹措到位,远洋首航的所有阻碍一扫而空,这半年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他们不再惧怕谢襄的制裁,军心民心都能稳住了! 除夕这天,夏侯仪如约来到时毓这里,和她们一起过吃年夜饭。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饭堂里多加了两张桌子,中间那张是给时毓、夏侯仪和叶白的,左边那桌给伺候她的太监宫女,右边那桌,则是给守护这宅子的驻军将士。 夏侯仪一共挑了一百五十名驻军将士护卫时毓,三班倒,每班五十人。这些将士无论武艺、心性品行还是应变能力,皆是全军优中选优的精锐。其中每班的领队,更是军中高级将士:两位是昭武校尉,一位是中郎将府右郎将。三人各管一班,轮流值守,确保时毓的出行与居所安全无虞。 今日来参加除夕夜宴的将士有八位,朗将韩渊和其他七个今日不当值,自愿凑热闹的军士。 夏侯仪未至之前,几人皆恭立门外值守,纵使时毓几番招呼,也不肯入内。 待到夏侯仪落座,众人这才迈着整齐沉稳的步伐,依次列队入堂。 时毓看着在场众人,笑着开口:“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今日我们既然相聚在此,就要互相行使家人的权力、尽到家人的责任,让彼此充分感受过年的氛围,享受有家人陪伴的幸福,因此,今夜没有上下尊卑,大家只管放开手脚吃好喝好,酒肉管够,谁若是拘谨客套、束手束脚,便罚连饮三杯,不许推脱!” 满堂哄笑,气氛登时松快下来。 夏侯仪看向桌上,果然还是铜火锅。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几道地道的北方年夜硬菜,如酱卤肘子、四喜丸子、酥炸肉条、八宝蒸糕等,荤素齐备,年味十足。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 喜事当头,时毓心头轻快,忍不住也想小酌几杯,助兴添喜。 夏侯仪久在军中,饮酒驱寒、止疼是常事,陪酒全然不在话下。 叶白出身世家门阀,自幼习礼教、通宴饮,教养周全,品酒饮酒的本事亦是娴熟从容,半点不输旁人。 三人把酒言欢,喝得好生痛快。 觥筹交错间,叶白酒意上头,仿佛回到了战前那个除夕。那时她们一家人亦是这般围坐共饮,畅快欢乐。 家破人亡后,她一心报仇,再也没把任何人当做家人,哪怕是池彻,也只是她的指望。 她在朱雀盟五年,整日盘算着怎么复仇,从未有一日放松下来,盟众也从不过节,他们只会在每个重要节日为死去的亲人烧纸。 叶白亦然。 现在,复仇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她心中的复仇执念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但除了复仇,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装载着其他的东西。 譬如和顾昭在一起相爱相杀的那段记忆。 不知道是死过一回想开了,还是时毓这个人有什么魔力,和时毓住到一起后,她的心绪比从前轻了很多。 她慢慢的不再把爱上顾昭当成耻辱,而是当成一种成长的代价,甚至当成遇到时毓的跳板。 这样想的话,在那段感情中得到快乐,便不再是令人羞愧的,而是对她的补偿,是她应得的。 她现在不会克制自己想顾昭,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自己,心中便会有难以言喻的满足。 玲珑安排太监宫女们准备了节目,活络气氛。 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时毓扶着她的胳膊笑出眼泪,她竟没有反感,反而好奇起来:“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时毓试图复述,却笑得根本开不了口,只得请夏侯仪代劳。 夏侯仪木着脸讲完,问叶白:“好笑吗?” 叶白指着时毓:“还是她比较好笑!” 夏侯仪深表赞同,举杯相邀。叶白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学着她的样子,仰头饮尽。 若在父亲母亲面前这般喝酒,定要被责罚,可如今嘛…… 叶白想,世事翻覆,贵贱易位。财富权势、尊卑地位,皆会随时局流转变迁。江南四姓已然零落成泥,如日中天的谢家,终也难逃此命。那些素来被世家奉为身份象征、立身根基的规矩礼法,并不能让一个家族繁荣,只能依附于繁荣的家族而存在。 它们不过是人为了区分贵贱,主动戴上的枷锁。可人,本质上是一样的。正如时毓所说——这世上本没有阶级,人人都可以追求独立、平等和自由。 她要卸下枷锁,才能追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宴席将散,时毓给所有人发了祝福红包——绣着福字的红色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 宴会的氛围因此被推向高潮。 一个上前谢恩的军士激动地说道:“夫人虽暂困余杭,万勿心灰意冷。龙困浅滩,不过一时蛰伏,终有腾飞再起之时。自摄政王殿下与谢氏和离,世人都说,这正妃之位是腾出来给夫人。最近殿下又娶了一位谢氏女,却仅将其封为侧妃,足见传言不虚。只待风波散尽,夫人定能重回洛阳,与殿下重聚相守。” 时毓呆了片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他……又娶了一位谢氏女?” 整个饭堂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时毓没给虞衡写过信, 但虞衡给她写过很多封,只是每一封,最后都没能送出。 只因再三克制, 字里行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绵长思念。 他反复思量,这满含牵挂的书信,落到时毓手中,究竟是慰藉, 还是刺激? 他始终清晰记得离去那日, 她决然喊出的那句:“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 他深知她心性坚韧,言出必行, 更信她的行事魄力。倘若因一封书信牵动心绪,令她一时冲动真的追来洛阳,该有多危险啊。 尤其在徐守凯大肆狙杀谢党之后。 那些倒台官员的门生故吏, 必然会对她——徐守凯上位的台阶,恨之入骨, 必会将矛头对准她, 明枪暗箭齐发。 更悲观一点, 信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或许刚一出京, 就到了谢襄手中。 于是, 这一封酝酿更久、篇幅更厚,寄托了万千心绪与牵挂的书信, 最终还是化作了火盆里的灰烬。 可惜他的万般克制, 仍没能让时毓逃离谢襄的致命关注。 年后,随着那些被徐守凯吓破胆了的官员被替换,谢襄终于再次完全掌控了北方官场, 南北水陆关卡彻底被关闭。 对谢襄来说,截断南北商路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虞衡南巡一番,清缴了纵横运河的水匪,又开办了济漕公所,这双管齐下的举措,彻底扫清了江南商户的后顾之忧,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他们纷纷扩大产能,加大投入—— 船厂重新开张赶制新船;桑农买桑苗、扩桑田;蚕农抢蚕种、雇蚕娘;织户扩建机房、添织机、抢购生丝;陶瓷商圈地采瓷土、抢购釉料、开新窑;粮商和茶叶商则囤积粮种、扩大茶园,扩建粮仓、添置茶坊等等,不一而足。 可以说,整个江南乃至南方区域的商户,为了迎接这次复苏,都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举债去放手一搏,只待投入化作产出后,卖到北方赚取丰厚利润。 一旦南北商路被彻底截断,这些产出没了去路,势必大量滞销,价格必然急剧下降。商户们会血本无归,甚至可能会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 民不聊生则民怨四起,江南不宁,虞衡便休想倚靠江南强兵秣马。 另一方面,谢襄与其他大家族早已备好买办,只待物价跌至谷底,便大举南下收购,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商路截断的消息提前泻出,北方贵族疯狂采买,但消耗的是他们之前的库存,对他们倾尽财力投入的新产能,基本没有影响。改变不了他们终将血本无归的结局。 谢襄与各大北方豪族翘首以待,不料,没等来江南商户的恐慌,却等到来了江南市舶司差点被各大商户挤爆的消息。 江南市舶司是什么? 谢襄竟然从没听到过。 他紧急召集各部官员,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原来,市舶司的开办根本没有走正常的上报流程。余杭郡守夏侯婴绕过谢襄管辖的尚书省,径直将密奏递呈摄政王虞衡,故而他的人全被蒙在鼓里。 这个机构的设立,显然不合规制,市舶司发放的公凭上,也只印着“摄政王府印”与“余杭郡守之印”。 更荒谬的是,里头竟任用朱雀盟逆党余孽,甚至给这群本该枭首示众的匪徒授予其正式官职! 若认了这个机构,便等于承认摄政王可以不经朝廷另立衙门,而他谢襄手中的权柄,便成了一纸空文。 谢襄立即下令,责令负责外事驿传、对接藩国的鸿胪寺及主客司官员,火速向南洋诸国发送谕令,明确否定江南市舶司公凭的合法性,勒令各国拒绝与持有此类凭证的江南商船通商合作,扣押甚至驱逐入港船舶。若有敢不从者,便是与大虞朝为敌,日后必当追责。 可他这番气急败坏的做法,终究只是徒劳。 一方面,在谢襄得知江南市舶司被人挤爆时,满载丝绸、瓷器等货物的四艘远洋大船,搭配一艘满载驻军的护卫战船,就已行驶到了东海深处,逼近南洋近海,谢襄的谕令根本追不上; 另一方面,大虞朝向来重陆轻海,海事力量薄弱,对远在海外的南洋诸国,本就没有多少威慑力,那些藩国只求通商获利,根本末必会买谢襄的账,更不会因他的一句威胁,便放弃与江南商户的贸易之利。 总之,本该大跌的物价,却比水陆关卡全部关闭前夕还要高了,江南真的富起来! 谢襄恼羞成怒,随即以“私设官署、僭越皇权、勾结叛逆”的罪名,弹劾余杭郡守夏侯婴,要求天子立即下诏,勒令江南市舶司解散,押解朱雀盟余党进京;待四艘远洋船回航,全部所得尽数没收;罢免夏侯婴郡守之职,速派钦差赴余杭拿其进京问罪。 他本以为此事会遭到虞衡极力的拦阻,毕竟,市舶司关系南洋贸易,是江南自救的关键,夏侯婴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亲信,虞衡完全值得为此与他大动干戈,甚至血溅朝堂。然而,虞衡阻拦的力度远比他预想中小得多。 皇帝也很顺从地准了奏,一道道诏书迅速拟成,加盖玉玺。他选派的钦差,带着缉捕令与罢免文书,即刻南下。 只不过,夏侯婴还没被押解至京,他又得了一个消息。 原来,主张成立江南市舶司、擘画南洋商贸蓝图的,既非夏侯婴,也不是郡守衙门里那些半吊子幕僚,更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夏侯仪,而是那位曾提出漕运保险、第一次坐堂审案便敢绞杀大族族长的毓夫人! 谢襄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意轻敌了。 他从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不过把她当成了虞衡用以挑衅自己的工具——一个歌姬而已。 南巡大臣回来禀报过:那女人相貌算不上绝色,年纪也不轻了,连舞都跳得平平。若说有什么旁人不及之处,无非两点。 其一,行止大胆,似乎能助那方面不行的虞衡恢复雄风;其二,长得肖似虞衡的青梅竹马谢才人。 至于天下人称颂的才华,大抵是子虚乌有的,不过是虞衡为了替她造势,将曲岳等幕僚的点子移花接木,强安在她头上罢了。 可现在看来,这两条都站不住脚。 安插在王府暗桩传来的信说,虞衡自南巡归来后,从未碰过府中任何女子,就连之前每半个月雷打不动要去一次的长孙侧妃那里,也再未踏足半步。非但没有恢复雄风的迹象,反倒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唐。 其二,长得像谢才人也不是什么优势。谢莲进府大半年,虞衡从未踏足她的房门,两人仅见过一次,还是在门外。 如此说来,虞衡为这个毓夫人痴狂的原因,极可能是被她的才能所折服。 而虞衡将她留在余杭,也根本不是向谢氏低头,而是留她在那里镇守余杭,看好虞衡的大本营! 如今不阻拦他弹劾罢免夏侯婴,正是为了弃车保帅! 想通这一层,谢襄为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毓必须得死! * 三月,四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船顺利出航后,时毓迅速开始新的布局。 她预料谢襄定会对市舶司发难,因此提前一步,让叶白脱去官服,以全新的身份,与吕桓一道悄然北上,去北方建立新的“朱雀盟”,解救那些饱受门阀压榨的百姓。 时毓告诉叶白,北方门阀的根基是土地,而这些土地都是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来的。他们依仗门阀荫庇之制,广纳荫客,将大量人口划为私属,脱离朝廷编户,又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瞒报田亩、隐匿丁口,规避赋税徭役,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尽数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原本合理的徭税,因此变得苛重难当。 “你此番北上,切不可急于求成。要沉下心扎根乡野,亲眼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真实疾苦。看他们失去土地后被迫依附门阀,明明受尽盘剥,却还要对压榨自己的人感恩戴德的心酸与无奈。唯有你真正懂了这份苦楚,才能唤醒他们在苦难中变得麻木的神智。” 叶白似懂非懂。原来,在百姓过不下去时买下他们的土地、再租给他们耕种,不是恩赐,而是剥削?原来他们活不下去,竟是因为门阀占有的田地太多? 时毓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以‘夺回我们的土地’为口号,号召百姓起来反抗压榨,瓜分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财产,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亲手夺回来!” 为了鼓励叶白坚决背叛自己出身的阶级,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时毓再次提起了她的复仇主题: “谢襄是挑起南北战争的罪魁祸首,但所有北方门阀都曾借兵给虞衡——他们同流合污、瓜分利益,都是你的仇人。只要天下百姓都能夺回自己的土地,北方门阀的根基便会土崩瓦解,届时,杀死谢襄便易如反掌。” 叶白握紧双拳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定不负所托,扎根乡野,唤醒百姓,夺回他们的土地,让北方门阀血债血偿!” 时毓对她还是有信心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眼界见识不凡,领悟能力也强。先前在朱雀盟,她以智谋稳居军师之位,这几个月中,她整合朱雀余部编入江南市舶司,带领这个庞大的新机构平稳运转,一手将南洋贸易推上正轨。她的智计、手段、韧性,皆毋庸置疑。有了这些基础,挑起北方百姓对门阀的仇恨,成立一个新的朱雀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但时毓对她的期待远不止于此。时毓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一个不被报仇所局限,能看透阶级压迫的本质、立志推翻门阀统治的革命者。 而距离这一点,她只差立场的彻底转变。 这就是时毓让她去北方扎根乡野的原因。 不过,时毓有点不太放心她的安全。 毕竟她美貌有余,武力却严重不足。纵然多智近妖,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没脑子、不讲理、野蛮如兽的莽夫,不动刀剑便制服不了。 然而叶白却拒绝带护卫。她已将自己代入了路引上的身份——那个无父无母,只余一幼弟和二亩薄田的农家女。而穷苦人家姑娘出远门是不会有人护着的。 一旁吕桓拱手沉声道:“请夫人宽心,此行路途漫漫,桓必以性命相护,保军师周全。” 尽管如此,夏侯仪还是挑选了两个驻军精锐暗中保护。 北去的乌篷船已经泊于渡口,晨光熹微中,时毓和夏侯仪一起为她送行。 春日江南,满目生机盎然。 两岸柳丝垂绦,新绿凝着晨露,清风一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细碎流光。地上野花簇簇,繁英遍野,群芳争奇斗艳。白鹭自岸畔水草间振翅掠起,翅尖划破晨间薄雾。更远处,布谷声声,仿佛在催人莫误农时。 这般满目鲜活的融融春景,却因一场别离,染上淡淡的怅然和忧伤。 叶白的目光从那花红柳绿的河岸上缓缓掠过,像即将离家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满是眷恋,又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春色一并装入眼底带走。 良久,她端起酒杯,先饮了一口,而后将余酒洒进幽暗的运河水中,告别这片生养她的水土。 她抬眸看着时毓,真切地说道:“谢谢你,时毓。” 夏侯仪抱臂冷哼:“别说的像去赴死一般。时毓让你北上,说白了就是怕你留在江南被谢襄咬住,想保你一条小命。怕你不肯远离纷争,才给你安排了‘建盟’的差事。灭谢襄,最终还是靠本将军的十万铁骑,你的盟顶多给他们捣捣乱,所以,用不着太拼。” 近一年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夏侯仪与叶白交集渐多,相处日深。二人一同理事谋局,共度岁时佳节,闲来,也会共品时毓烹煮的清茶,尝她一拍脑门想出的新菜。 有过言语争锋,有过松弛笑语,曾一同困顿沮丧,也曾并肩破局,共享事成之后的快意与欢喜。 人心都是肉长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侯仪对叶白从防备厌恶,到理解同情,再到钦佩欣赏,不知何时,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而叶白原本对这个带兵杀进江南的先锋、手上沾满无数江南人鲜血的刽子手,充满了防备和憎恨,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此刻,面对离别,心口却翻涌着一股真切又沉重的不舍。 这个人……一身正气,心胸坦荡,踏实可靠,嘴硬心软,对她所有体恤与照拂,皆藏在冷硬言辞与沉默举动之中。 如果说时毓是引导她走出迷雾、看清方向的明灯,那夏侯仪就像为她劈风斩浪的舟楫,默默护送她前行。 这大半年,这两个人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朋友般的支撑,让她重新感受到生而为人该有的温度。 复仇不再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心底悄然生出了全新的向往。 想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过完余生。 虽然眼下还有未竟的目标要去实现,可这个遥远的、美好的期待,一定可以支撑她走过所有难关。 叶白眼眶发酸,忽然背过身去,望着那青山绿水,恶狠狠地嚷道:“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杀了谢襄,我还要杀虞衡,杀你!你们这些刽子手,等着!” 夏侯仪郎笑一声:“等你来杀。” 时毓故作轻松,上前拍了怕她的后背,笑道:“去吧。记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昨晚夜谈时,时毓曾用这首《卜算子??咏梅》鼓励叶白,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坚守信念、蔑视困难,坚信胜利的春天终将到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推开水波,慢慢滑向河心。 叶白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模糊。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她招招手,大声喊道:“叶白,我在洛阳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自从关注到时毓, 谢襄对她产生了极强的探究欲。 他命人搜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从出身到上位痕迹,事无巨细, 都要呈报。 呈报上的消息显示:时毓自称洛阳人氏,对洛阳风物如数家珍,且说得一口地道洛阳话。可洛阳姓时的人家屈指可数,并无走失的女儿或媳妇。 令谢襄感到费解的是, 他那遍布中原、无孔不入的信息网, 倾尽全力掘地三尺,竟也查不到她流落晋陵之前的一丝痕迹,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 而她现身晋陵不久, 便卖身入了徐员外府为婢。未满三月,虞衡的南巡队伍恰好途经此地,驻跸行宫就紧挨着徐府。时间、地点都卡得太巧, 简直像专程奔着虞衡去的。 正如潜伏在徐员外家的另一个歌姬,朱雀盟逆党江雪融一样。 只不过, 江雪融事败被杀, 她却成了虞衡的心头所爱。 是她更擅俘获人心, 还是江雪融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替她转移了虞衡的猜忌? 怀揣着这个疑问, 谢襄起了一卦。卦象显示, 时毓对虞衡绝非单纯的男女之情或依附之意,她既是虞衡的生机, 也是毁灭虞衡的祸根。 谢襄据此推断, 时毓极有可能真是朱雀盟埋下的更深一层的暗桩,为给江南四姓复仇而来。 可把铲除虞衡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终究太过托大。从目前的局势看, 她更想先借虞衡之手铲除谢氏,再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抢在她得手之前先行铲除。 而要想斩草除根,就得先把她这个人彻底摸透。 谢襄继续往下翻看呈报。 江雪融和时毓初次出现在虞衡面前,都是在晋陵官员为摄政王接风的宴会上献舞。 时毓舞得大胆猎奇,江雪融舞得柔媚入骨,却都没能打动虞衡。真正让虞衡为之侧目的,是那首横空出世的《春江花月夜》。 即便以谢襄之苛刻,也不得不承认,此诗堪称千古绝唱,前无古人。虞衡想见作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雪融为接近虞衡,冒认作者,被当场识破,真实身份败露,立时处死。而时毓,极可能就是那首诗真正的作者,这才是她真正走入虞衡视野的原因。 自那以后,被 “不能人道” 传闻缠绕了五年的虞衡,竟突然一反常态,允许除长孙侧妃以外的女人在身侧安眠。想来每一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诗词歌赋、纵论古今。 于谢襄而言,有这样一个才女陪伴在侧,是多少倾城颜色都换不来的美事。毕竟美色易得,才华难求,能彻夜长谈的知己,更是世间难觅。 后来,江南第一美人蔺大家被吴郡豪绅进献给虞衡,虞衡也只新鲜了两日便搁置一旁。这更印证了时毓才华之惊人。 也印证了虞衡藏而不露的野心。 朝中有些大臣把虞衡当忠臣,想当然得以为,他没有后代便没理由夺权篡位,然而,野心无关传承,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而权力的本质是掌控。 一个人的掌控欲是与生俱来,深植于骨子里的,既不会受人鼓动便产生,也不被外物境遇所左右,只随生命消亡而寂灭。 唯有志在天下的男人,才会将才华置于美色之上,偏爱能助自己成就大业的 “臂膀”。 这个浅显的道理泛泛之辈领会不到。 就比如那个深受虞衡信重的掌事段琳琅。 虞衡对时毓的殊宠引起了事段琳琅的嫉恨,她设下毒计,诸般手段轮番上阵,必欲置时毓于死地而后快。 谢襄对这个段掌事有所耳闻,她外表柔善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府中多少美人娇妾,皆因碍了她的眼,最终不明不白地殒命,就连他那位专横跋扈的妹妹、王府明面上的女主子谢凌音,也得对她礼让三分。 她出手,时毓本无生还可能,却抛出“漕运保险”奇策,绝地反杀。 这漕运保险比《春江花月夜》更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利国利民,还为虞衡无形中拢起了一座聚宝盆。 谢襄读到这段信息时忍不住抚掌喟叹: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归我所有,我必当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在所不惜!更何况她还是个能陪伴床榻、解语知心的红颜知己,既能共论天下事,又能互慰平生志。别说一个段琳琅,便是十个、百个,为了留住此等奇才,杀了也毫不可惜! 再往后,时毓独自前去招安朱雀盟匪首池彻,其间遭到谢凌音派去的死士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虞衡为了寻她,硬是将南巡队伍拖在余杭,足足搜了半个月,几乎把余杭翻了个底朝天。 谢襄想,换做是他,必然也会这么做。 因此他愈发确信,虞衡将时毓留在余杭,绝非舍弃,而是寄予了重大期许。 江南那片沃土,终将成为时毓施展抱负的舞台,也终将成为虞衡撬动天下的棋眼。 既如此,纵谢襄万般不舍,时毓也是非杀不可。 并且,不能只是在□□层面消灭她,更要杜绝 “人死道存” 的隐患,需让她的名节、根基、所创之物彻底消亡,完全不能为虞衡所用。 四月初,余杭郡守夏侯婴被弹劾数项重罪披甲进京,在江南引起不小的骚动。 所幸,江南市舶司有驻军将领夏侯仪坐镇,仍平稳运营。 市舶司门外张贴告示,晓谕众人:“市舶司之设立,乃顺应时势、利国惠民之要务,关乎江南商路命脉与民生根本。无论朝局如何变迁,本司决计不改其制,不废其政,一切抽解、给引、博买、巡检等事,悉照旧章办理。凡我商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勿生疑虑。” 这告示写得极直白,几乎就是在‘自立门户’,明晃晃地告诉商户:不管谁坐龙庭,市舶司都不会裁撤废止,你们只管安心营商贸易。余杭十万甲士,将用血肉之躯为江南复苏保驾护航! 此告示一贴,不仅稳住了商贸,也赢得了民心。 江南百姓本就因关闭南北商路对掌控朝廷的北方门阀充满憎恨,经此一事,恨意被推上新的高峰。 而商户与驻军之间的关系,更是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自发捐钱献物,添置军备,改善将士伙食,所捐物资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鼓动驻军立刻挥师北上,把谢襄的人头砍下来,挂到市舶司门口去。 而暗地里推动这些的时毓,也陷入杀机汹涌的暗流之中。 一方面,针对她的各种谣言四起,有说她来历不明、无迹可寻,实是深山修行成精的妖孽,降世只为搅乱天下,所到之处必起纷争、生灵涂炭; 有说她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寻常五谷难入其口,羊肉只吃肋下三寸嫩腴,鲜蔬只取最嫩菜心,余杭官府从各大商户所借的巨款,只为供养她一人; 有说她性本淫邪、荒淫无度,离不得男子相伴,护卫其居所的一百五十名驻军,全是她的入幕之宾; 更有甚者,说她是孕育圣体,腹中同时怀了八个男人的孩子…… 当然,更多的诽谤与攻讦,还是聚焦在漕运保险上——保险都是骗人的,出了事儿根本不赔!现在水匪都被剿灭了,水上行船风险极低,买这玩意儿不是浪费钱吗?保障水路安全本就是官府的责任,凭什么让升斗小民承担这些成本? 时毓提出这个东西,根本不为利商,纯粹是为了讨好摄政王,只为填充摄政王府的私库。 这些攻讦如野火燎原,不少商户被谗言蛊惑,或聚集于府衙门前请愿,要求即刻取缔漕运保险;或联名上书,主张改由官方全额出资承办保险事务,断了时毓敛财的可能。 一时间,江南东道各郡官府压力极大。 另一方面,那首《春江花月夜》真正的作者也终于被找到。自这首诗作传颂开来,时毓虽未公然冒领,却也从未主动澄清,任由世人将她当作诗作者来追捧。这沽名钓誉之行径,令天下文人墨客纷纷唾弃。 再者,朝廷给那位被时毓绞杀的沈族长翻了案,不仅昭雪其 “冤屈”,更追赠光禄大夫衔,敕令地方官府为其立碑建祠,赐谥号 “忠节”,以表彰其 “维护宗族纲纪、忠于朝廷” 之功。吴郡按察佥事张力也被罢官。 虽然碍于虞衡的阻挠,并未给时毓定罪,但如此‘拨乱反正’,已然变相将时毓祸乱地方、践踏纲常的罪责公之于众,狠狠折损了她的声望与威信。 最后,才是□□上的消灭。 针对时毓的暗杀此起彼伏,防不胜防。 时毓被逼的只能闭门不出,连家门口的垂钓台都可望不可及。 夏侯仪本想让她搬回驻军大营住,可是,京中针对驻军的非议弹劾也随之而来。 谢襄借那则 有“自立门户”意味的告示大做文章,指责余杭驻军藐视朝纲、意图割据,随即派了一名御史前来查察问责。 这周御史带着皇帝的谕旨和三百禁军,如一把尖刀般直插入驻军大营,气焰嚣张至极。 他对夏侯仪动辄呵斥诘问,对普通将士更是任意辱骂殴打。名为查察问罪,实则根本不急着定罪,反倒像有意逼他们造反一般,变着法儿磋磨。 驻军将士的怒火被一点一点拱了起来,大营内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仿佛随时都能被一点火星子点燃。 如此一来,驻军大营反倒不如西湖边那处宅院来得安全。 可是人人都知道时毓住在这里,刺客找起她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一波又一波的暗杀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驻军为了保护她而牺牲,时毓心痛又恐慌。 她感觉自己就像龟缩在一个早已暴露的堡垒里,外面围满了丧尸,且那丧尸还在源源不断地朝这座堡垒涌来。 再这样下去,就算堡垒撑得住,她自己怕也要在日复一日的忧惧中枯竭了。 转机发生在五月。 北方数郡发生春旱,有些地方一连月余不下雨,地里的春苗全都枯死。 这意味着北方大部分地区,今年秋天将颗粒无收,粮价因此飞速攀升,很快便令寻常百姓无法承担。 居住在城镇的百姓没有田地,靠手艺或做小买卖糊口,家中存粮本就微薄,粮价一涨,最先陷入饥馑。他们聚集府衙之外,跪地哀求官府开仓赈济。 朝廷应对也算及时,即刻下令北方诸郡开常平仓放粮,但北方本就干旱缺粮,官仓储量有限,只能施稀粥,勉强让这些人饿不死而已。 农民的余量只能撑到秋收前后,一旦吃完,靠朝廷的粮仓,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若不能及时调粮稳粮价、筹粮赈济灾民,大规模的流民动乱与农民起义,必将无可避免。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朝廷必然做两件事:其一,派遣官员分赴旱区,核查灾情,禁止地方官吏囤粮抬价;其二,以功名、匾额、免税待遇为饵,逼迫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捐粮捐米,分摊赈灾压力。 但这回,两条路都走不通。 因为南北商路已被截断,南方的粮食进不来,各大粮商手中本就没多少存货。供需失衡,粮价攀升,并非人为哄抬。 而眼下虞衡正磨刀霍霍向门阀,世家大族的粮食更要紧着自家的门客和府兵,断没有替朝廷分忧的理由。 如此一来,从丰饶的江南筹粮,就成了谢襄稳住天下局势的唯一出路。 而江南在虞衡掌控中,借不借粮,就看谢襄开出的条件够不够有诚意了。 谢襄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做出前所未有的让步: 首先,解除水陆关卡,重开南北商路。 其次,承认江南市舶司的合法性,允许民船做南洋贸易; 再次,释放夏侯婴,召回周御史。 最重要的是,针对时毓的暗杀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时毓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走出家门,遍览江南,见了自己的恩人林寡妇,以及杨焕文、姜同舟、沈素等老朋友,在各处题词留诗,难得的恣意快活。 不过,随着南北商路重开,人流货流往来不绝,信息的传播也愈发顺畅无滞,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其中,无从甄别,也无从阻拦。 关于时毓的那些旧谣新传,便如长了翅膀般,顺着商路一路北上,飞进了洛阳城,飞到了虞衡的耳朵里。 别的他都觉得荒谬至极,只有一条,传的有鼻有眼的,令他心里如针刺一般。 传言时毓漫游江南之际,偶遇诗人王勃,二人志趣相投,引为知己。七夕良宵,二人同游广陵,共赏满城灯华。 情之所至,时毓作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而王勃则写下洋洋洒洒的《七夕赋》,赋中佳句迭出,灵气逼人。其中“伫灵匹於星期,眷神姿於月夕”,借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之景,暗寄相逢之缘,缱绻含蓄。 “鄙尘情于春念,拟仙契于秋诺”则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向了另一重境界——看淡春日里浮薄的俗世情爱,愿在清秋七夕之夜,缔结一段如仙般纯粹不渝的知己之约。 世人因此断定,时毓对王勃一眼定情,而王勃避讳她是摄政王的爱妾,不敢越礼逾矩,只能压抑心意,以知己相待。 总归两人皆看对了眼,王勃含蓄,而时毓身为有夫之妇却毫无顾忌,大胆豪放。 这显然是一种诽谤诋毁,可无论是时毓的词,还是王勃的赋,辞采风骨皆是顶尖,绝非市井庸人能够杜撰。唯有足以名流千古的诗人才能创作的出,所以这传言,太真了,真的离谱。 这还没完呢。 传言还说,这俩人对饮和诗,酒至酣畅,步履轻浮,时毓一不小心被人群挤得失足落水,王勃二话不说便纵身跃下相救。两人浑身湿透,在水中紧紧纠缠依偎了许久,方才相互搀扶着上岸。 不久,时毓回到余杭,一反常态,闭门谢客,形同自闭。传言说,她怀了那王勃的孩子,不能以大肚示人,接下来八个月都不会再出门了。 虞衡自是不信时毓会这般薄情,转眼便将他抛诸脑后,移情旁人。更不相信她那么怕生孩子的人会随便给才认识一天的人生孩子。何况她身边也不会没有侍卫,坐视她酒后乱性而不阻拦。 可是,他知道时毓素嗜酒好诗、崇拜诗人,所以,她和这个叫王勃的王八蛋对饮和诗应该假不了。 至于二人为何在诗文之中,暗戳戳藏情寄意,他不愿深想,不敢细究。 他将那些载满流言的信笺揉成团,塞进茶杯里浸透,用指头一点点戳烂,仍不解气,随手掀了案几,提剑高喝:“唤池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一年过去, 池彻早已恢复康健,不过一直没有入朝为官,而是在摄政王府做幕僚。 说是幕僚, 其实他从未给虞衡出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主意,日常工作就是给虞衡当陪练。 他的剑术师出名家,又与虞衡一般身经百战,杀伐经验十足, 是以二人交手, 动辄上百回合难分伯仲。 这一战又从黄昏打到日暮。两人筋疲力尽得倒在大榕树下,一横一竖,脚对着脚。 池彻每次来, 皆是抱着斩杀虞衡的念头,是以招招搏命,非要耗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肯弃剑。此刻他四肢酸软, 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无,余光一瞥, 却见虞衡的脚压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强行调动发颤的小腿将对方的脚掀翻, 一副嫌弃得要死的模样。 虞衡浑然未觉, 或者说, 毫不在意。 他很享受池彻想杀去却杀不了自己的状态, 而且池彻这人越受气越好用。 之前他难逢敌手, 只有顾昭能勉强一战,可顾昭谨守臣子的底线, 出手不够决绝, 难以尽兴。 唯有与池彻对战,他那旺盛的体力和体内四处游窜的烦躁,才能消耗殆尽。 此时, 他心中浊气尽消,头脑一片松弛,闭目仰面,任由初秋微凉的晚风拂过眉眼。 池彻一刻也不愿与他和平相处,只待气息喘匀,便蹙眉质问:“在余杭驻军大营,你曾许诺让我入朝为官对付谢襄,到底几时兑现?” 虞衡记不清这是池彻第多少次问这个问题了,他每一次的答复都是:等你真正把孤当做可以毕生辅佐的主公时。 池彻一直不觉得这是个正经答复,而把它当做虞衡对他的恶意羞辱。 虞衡并不知道,他答应诏安是为了等待时机辅佐未来的女君。 在虞衡看来,他答应入朝只是为了报仇。 可谢襄是他的仇人,虞衡也是。 他若能放下对虞衡的仇恨,真心为其所用,为什么不能放过谢襄? 如果这两个仇人都放过了,那还入朝做什么? 这根本就是个悖论。 虞衡偏要如此要求他,就是不给他入朝机会,永远只把他当个陪练家奴!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每一次听到这个答复,池彻都会因激愤重新续满力量,然而腾起而去。 没想到今天虞衡竟没再说那句,而是悠悠睁开眼,望着漫天霞光,缓缓道:“池彻,你从前心怀苍生,即便身陷草莽,也不曾漠视黎民疾苦,如今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忘了为官的初心。孤若放你入朝,你只会把朝堂当作复仇的战场,虽能帮孤除掉谢襄,却会给大虞和天下万民留下无穷后患。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他扭过头,目光沉定地落在池彻脸上,沉声问:“勿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勿忘初心,莫负苍生…… 池彻浑身一僵,瞳孔微颤。 原来虞衡早就看透了他。 看透他会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哪怕亲手将叔父至死效忠的虞氏王朝掀翻也在所不惜。 虞衡听过‘虞六世而亡’的谶言,知道大虞的衰亡不可抵挡,却不肯认命,仍不遗余力地力挽狂澜。 因此在是否启用自己这个匪首上,他百般纠结,担心给自己权柄,便是给自己暗中布局、埋下祸根的机会,最终将大虞推向覆灭。 一个王朝的覆灭必然会裹挟着万民陷入乱世浩劫,可是……历经南北战争,带着朱雀盟兴衰起落后,池彻早已看透,在一个腐朽破败的旧世道上缝缝补补,并不能改变整体大势,只会加重苍生疾苦。 不破,不立。 倘若一个王朝注定已到尾声,那倒不如加速这场崩坏,让破晓之光,早日刺破长夜漫漫的黑暗。 虞衡想要他的彻底臣服,才能放心用他,那他就算装也要装出来。 良久,他坐起身,面对虞衡说道:“我少时受叔父教诲,男儿立于天地间,当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始终铭刻于心。我十八岁入朝,初任掌书记,后擢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在任期间,修学宫、兴文教,访民疾苦,为民请命,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愧对百姓。后谢襄擅权,先帝受制,叔父奉先帝密诏,倾全族之力,携江南豪杰举兵勤王,我亦随军北上。 可惜正义之师功败垂成,殿下的铁骑踏破江南,叔父身死,臣侥幸被旧部拼死救出。我本无颜苟活,可一想到江南就此落入谢贼之手,百姓皆沦为北方门阀的鱼肉,不得不咬牙忍辱,收拢旧部成立朱雀盟。那时,我的初心是保护江南百姓,对抗朝廷的苛政。想来殿下不知,你在康州那十年,谢襄是如何鱼肉江南,丰盈他的私囊与权柄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笑一声,抬头望向虞衡:“殿下未必不知。就算当年被蒙在鼓里,如今身居摄政之位,也该尽数知晓了。我叔父对先帝一片赤诚,肝脑涂地,江南四姓为勤王救主,举族赴死,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他声音颤抖,眼底潮润,闭上眼顿了几个呼吸,才重新开口:“殿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奸佞!可你依然甘为谢贼之鹰犬,五年前横扫江南,下令杀尽四姓族人,五年后带着翊卫下江南,对朱雀盟赶尽杀绝!敢问殿下,你的初心是什么?这般行事,是否已然背离了本心?如今与谢襄争权夺利,所求的又是什么?” 虞衡也坐起身来,毫无愧色地看着他:“五年前孤借兵南下,是为了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安宁。你们自诩勤王救主的正义之师,可打着勤王的旗号攻城略地、裹挟百姓,与造反何异?再者,你们打过淮河的时候,先帝已然驾崩,你们却没有退兵。倘若你叔父真的打进京城,是效忠幼帝,还是会变成下一个谢襄?” 池彻眸色一振,掷地有声地答道:“叔父当然会忠心辅佐幼帝,殿下别忘了,这世上既有谢襄这样的权臣,也有诸葛孔明这样的忠臣!” 虞衡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几分讥讽,目光如炬:“诸葛孔明可不曾让自己的子侄遍布朝野。” 池彻道:“殿下是在讽刺我叔父任人唯亲吗?可九品中正制乃是朝廷定制的选官法度,依家世、德行、才干选拔人才、授官定品,满朝文武皆由此遴选而出。我池氏百年积蕴,英才辈出,族人中确有堪当大任者,依规量才录用,何错之有?” “家世,德行,才干……”虞衡轻哼一声,“家世摆在最前头,说白了不就是拼门第?有才无门,照样沉沦下僚,有门无才,依旧平步青云。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凭德行才干上来的?” 不待池彻回答,他犀利的眼神直射而来,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叔父一招呼,江南四姓便群起响应,倾尽族中子弟陪他北上勤王?” 池彻道:“自然是奸臣当道,正义之士同仇敌忾。” 虞衡唇角的讥讽又加深了几分:“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池谅是被先帝一手提起来对抗谢氏的。先帝倾尽全力,让他当上尚书令,他本该选拔真正的贤才,却大肆任用池家子弟,以及与池家姻亲关系密切的另外三姓。与你口中所说的‘英才辈出’恰恰相反,他提拔的那帮人,大多是庸碌之辈。正因为这些人太无用,他才被谢襄赶出朝堂。他一倒台,经他提拔的人自然也跟着垮了。另外三姓拼死追随,不过是为了保住权位,怕被谢襄吞掉罢了。” 他随手薅下一株小白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听明白了吧?你们和谢、顾、陆、长孙等北方门阀并无区别。若池谅打入京城,他也会成为另一个谢襄。不,他也许会直接自立为帝。” 当小白花变成一个光秃秃的花梗时,他举到池彻眼前晃了晃。 “门阀不灭,庸碌之辈窃据高位,有才者报国无门,平民百姓永无翻身之时,皇权永不稳固。” 他将花梗随手一丢,淡淡道:“所以孤不得不对你们赶尽杀绝。唯有断绝门阀死灰复燃的可能,江南方能洗净积弊,只有斩尽天下门阀,打破门第桎梏,才是为人臣者,对君主真正的尽忠,对苍生真正负责!” 池彻双手深深插进泥土中,揪断了花草的根茎。 他红着眼怒视虞衡:“不,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虞衡摇头:“没有。没有任何法子,能让尝过权欲甜头的人甘于平庸,让走过捷径的人,再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唯有铁血杀戮,才能重塑秩序。” “那你也会这样对待北方门阀吗?!” 虞衡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错!” 他站起身,面向圆月举起双手,像要将那一轮初升的月亮捞下来一般,声音铿锵有力:“铲除世间门阀,方得盛世无弊,天下归宁。” “你真是个疯子!” 虞衡呵呵一笑,侧过头,以余光睨视着他:“如果以杀止乱便是疯子,那你比孤更疯!你一手成立的朱雀盟,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屠戮了多少无辜商户和船员?难道这不是滥杀?还是说他们的命,比你们门阀子弟卑贱,杀也白杀?” 池彻沉默摇头。 当时他试过很多办法,却都无法阻止北方门阀的买办,把本该卖高价的货物层层压价后贩往北方。谷贱伤农,丝贱伤织,若任由这般发展,江南的商户、桑农、蚕娘、织女、茶农,这些底层百姓,只会被压榨得更加困苦。无奈之下,他才劫掠商户,杀鸡儆猴。 这些孽债,是他永远洗不清的罪。 即便他有罪,也不代表他认可以杀止乱。 可是……反驳虞衡又有什么意义呢? 虞衡独断专行,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更何况,池彻本就没打算做个忠臣,而是想覆灭整个大虞。覆巢之下无完卵,待到山河崩塌的那日,灰飞烟灭的可不止北方门阀。现在提这些逆耳忠言有何意义? 他彻底放弃了反驳,只要知道,虞衡当初借兵南下屠尽他的亲族同袍,是为了以杀止乱、稳固皇权就够了。 “孤自幼与江湖草莽混迹为伍,蛰伏康州十年,日日与军卒平民相伴,他们和京中那些出身尊贵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纯粹、更高尚、更看中道义。其实世间每一条性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绝不愿枉害任何无辜之人。可斩草不除根,遗患必无穷,星火点点,亦能燎原。为苍生,孤必须做这个疯子。” 虞衡话锋一转,对着月光看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功与过就交给后世和神明去平叛吧。” 世间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不愿意枉害任何无辜之人…… 池彻微微一怔。 他不愿意把自己和这个杀神刽子手相提并论,心中却涌起一丝艰涩的共鸣。 他仰望青天,望着那轮温柔普照大地的圆月,扪心自问:是真的没有选择吗?还是因为他太笨,虞衡太残暴,才选择以杀止乱?如果明主当政,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吧?时毓啊时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若篡权,也会血流成河吗? “你问孤可曾背离初心,孤的回答是从不。你还问孤,与谢襄争权,目的何在,孤的回答,其实已经包含在方才说过的话里了。不过,孤愿意再强调一遍。” 蓦得,虞衡转过身,魁梧的身躯如山一般,阴影完全将跪着的池彻笼罩。而他那鬼斧神工般的面容,被月华镀上一层银边,仿若神明。 “孤要铲除天下门阀,荡平世间不公,让寒门有径、苍生有依,还这山河一片清明,护这天下长治久安!” 轰隆! 池彻好似被一记惊雷劈中,少时在漱石先生座下聆听的教诲,骤然清晰浮现耳边: “世道不公,民生多艰。尔等学成后,当以锄强扶弱为念,守本心,行正道,不负苍生。” 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不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只要殿下能践诺于天下,”池彻深吸一口气,起身跪正,双手撑地,深深伏了下去,,改口称臣:“臣,定牢记初心,不负苍生!” 从此之后,虞衡失去了这个绝佳陪练。 臣服之后的池彻再也没有赢他的斗志,更没有杀他的决心,有的只是迎合。 像一个真正的臣子。 虞衡心知肚明,池彻不过是幡然醒悟、收敛锋芒,并未放下仇恨。此刻放他入朝为官,依旧暗藏隐患。 但虞衡等不起了。 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蚀骨焚心的绵长思念,日夜将他磋磨煎熬,几近疯魔。 他必须尽快扳倒谢襄,扫清障碍,将时毓接回身边。 历经和离风波、乱论丑闻、定鼎门截杀惨败、徐守凯清剿谢党势力、承认市舶司等一连串变故后,谢襄的声望与影响力已然大幅衰落。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家盘踞中原数百年,根基深植,势焰熏天,盘根错节的姻亲、朋党关系,依旧是谢襄稳固的根基。 他的党羽人数众多,不少人身居要职,且干得不错,不能轻易拔除替换,所以不能粗暴地交给徐守凯处理,要用更高明的办法清理替换。 而将池彻推入朝堂,便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棋。 这步棋,还是时毓献的计。 * 时毓因感染风寒,被迫结束江南行,提前回到余杭。 夏侯仪立即放下手头繁杂的工作来探望,刚到门口,却见有人来得比她还快——她哥夏侯婴。 夏侯婴自然是奉了虞衡八百里加急的密令,专程来问个明白:那王勃到底是咋回事。 现在虞衡已经不相信夏侯仪了——单指涉及时毓的事儿。 他认定夏侯仪早已和时毓一条心,肯定会替她隐瞒遮掩。 可夏侯婴终究是男子,出入内院多有不便,有些话更是难以直白开口,即便问了,时毓也未必肯吐实情。 是以在夏侯仪抵达前,他只能将突破口放在随行护卫与太监宫女身上。怎奈护卫是夏侯仪的心腹,太监宫女又对时毓忠心耿耿,任凭他威逼利诱,竟是半个字也套不出来。 夏侯仪来时,他正孤零零一人站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那叫一个窝火。 夏侯仪的出现,于他而言简直如神兵天降。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一把将夏侯仪拉到僻静处,劈头便问:“时毓和那诗人王勃的绯闻,都已经传到殿下耳朵里了,你知道不?” 夏侯仪摇摇头:“不知道。什么王勃,什么绯闻?又是谢襄授意的造谣诽谤吧,谁会信啊?我反正不信。殿下肯定更……他信了?” 夏侯婴撩起衣袖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着脸道:“也不能全怪殿下,这回的传闻传得有鼻有眼,实在由不得人不多想。” 他尽量客观地将那些流言复述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到夏侯仪眼前:“你瞧,他们二人在七夕当日互赠的词赋,都已经流传开来了。” 夏侯仪蹙眉接过那两张纸,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随手一抛,不悦道:“连你也信了?” 夏侯婴道:“我……我信不信不重要啊。” 夏侯仪道:“怎么不重要!若你对殿下胡说呢?” 夏侯婴:“我哪儿敢啊。不然,何必巴巴地跑来这里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呢?” 夏侯仪眯了眯眼,哼道:“不是得罪人,是侮辱人!倘若我去问嫂嫂,我手下有个人看到她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说她会不会气得上吊?” 夏侯婴道:“你嫂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只会一笑置之。” 夏侯仪道:“你的意思是,出门就该被人泼脏水?殿下对夫人的信任若只有这一点,就不该把她留在余杭!” 夏侯婴撇撇嘴:“说的是呢,要是当初带走了,哪有如今的麻烦。” 夏侯仪气道:“麻烦?” 她刚想说,若没有时毓,余杭十万驻军的军饷没着落,你这郡守衙门说不定都得让人拆了!可话至唇边,陡然想起时毓不愿旁人知晓南洋商贸的兴盛乃是她的手笔,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侯婴抱怨:“你就不该答应让她出余杭。如今绯闻传得沸沸扬扬,殿下不光心里不得劲,脸上也无光啊。” “你还是信了啊!”夏侯仪气得给了他一拳。 夏侯婴也是行伍出身,筋骨够硬朗才没被当场锤死,却也被打得一个趔趄,接连后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墙根才堪堪稳住身形。 夏侯仪不依不饶地逼近,低声斥道:“枉你做了五年父母官,竟然如此不明事理,只凭两首诗就给人定罪。首先,时毓未必作过那词;即便真是她写的,也未必不是在别人的哄骗蒙蔽下所作——有些豪绅最喜欢撺掇名士题词留字附庸风雅,你不是不知道!其次,即便是时毓有感而作,定然也是写给殿下的,不过是被有心人故意与旁人的作品在一处牵强附会罢了,他们两个可能见都没见过呢!最要紧的是,时毓绝非那般风流浪荡之人,谣言越是逼真,越说明谢襄越狗急跳墙,你们应该安心才是,怎反倒庸人自扰?” 夏侯婴撑着手臂挡在胸前,以防她骤然发难,同时辩解:“道理是这样的,可是当局者迷啊,殿下对夫人用情至深,难免关心则乱。将心比心,你最清楚殿下为人,可每每听闻殿下收下旁人进献的美人,不也还是会怨他风流多情吗?” 夏侯仪抱起双臂,怒目而视:“私下抱怨和派人来打听是一回事儿吗?你有没有想过,时毓若知道殿下不信她,该有多伤心!” 夏侯婴摸着鼻子道:“我倒觉得,有误会就问清楚,才是男女之间正确的相处之道。要是憋在心里暗暗猜忌,反倒会给小人离间的机会。” “那是你脸皮厚!换个皮薄心小之人,受此一辱,说不定当场就跑出门投湖去!”夏侯仪狠狠瞪着他,怒道:“反正你休想见到她,也别想让我帮你问,快走吧!” 夏侯婴气得牛鼻子直喷气,袖子一甩险些就真走了。 转念一想殿下还在京中急盼回信,总不能编个瞎话搪塞他。万一流言确有其事,或有什么隐情,殿下从旁处知晓了,自己可就要失信于殿下了。 他陪着笑转过身,软语哄道:“好妹子,你教训的是,哥哥知道错了。我虽然不了解时毓的为人,但我了解你呀。你既然这样相信她,我就该相信她。方才是我鲁莽了,我就不该进来,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 见他态度诚恳,夏侯仪面色稍缓:“既知道错,那你回去就给殿下去信,好好劝劝他,别再被流言蒙了心,否则时毓可真的要上京寻他去了!” 夏侯婴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夏侯仪摆摆手,催促道:“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万一被时毓看见,问起来反倒多心。她还病着呢,要是再气出个三长两短,你我才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夏侯婴讪笑着应下,身子转了半圈,脚却钉在原地没动,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时毓身子骨比你我还硬朗,在余杭这一年多,大病小病从来没得过,怎么出去几日,就突然感染风寒了呢?该不是落水受了凉吧?” 夏侯仪脸色一沉:“你——” “风寒可不是小病,治不好容易落下病根。”夏侯婴抢过话头,一脸正色,“殿下把夫人安置在余杭,我身为郡守,对她的安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病究竟因何而起,是谁伺候不周,必须查个明白。该罚的罚,该换的换,不然回头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这样,我出去凉亭等着,你进去探望一番,瞧瞧她病情到底如何,回来给我交个实底。快去。” 夏侯仪瞪他一眼,径直往内院走去。 夏侯婴望着妹妹的背影,搓了搓手,踱步出了厅堂,往凉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夏侯仪迈步走入时毓的闺房, 却没闻到想象中的药味。 抬眼望去,只见时毓半躺在床榻之上,肩上松松披着外衣, 手里攥着手帕,鼻头通红,面颊微微浮肿,双目空洞失神, 毫无生气。 除去虞衡离开余杭那几日, 夏侯仪从未见她这般憔悴虚弱、萎靡不振过。 “怎会病得这般厉害?” 夏侯仪快步走到床前,顺势便要落座,一面出声问询, 一面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哎哎哎——”奄奄一息的时毓急忙起身,扯着被火烧过似的嗓子道,“先别坐, 压我账本了。” 夏侯仪连忙顿住,低头一看, 床沿果然有一本摊开的账本。她随手拾起, 翻过扉页看向封皮, 上面写着“同舟票号”四个字。 夏侯仪如今兼任江南市舶司的总提举, 经常和商户打交道, 不然还真不知道这票号是做什么的。 这同舟票号做的乃是异地存取的买卖——做大买卖的商户进货出货, 动辄携带大量现银,既不方便也不安全。如今只需将银子存入票号, 持汇票便可在异地分号支取, 方便又安全。 因此票号一开张,便受到各大商户的追捧,短短一年, 分号开遍南北,俨然有汇通天下之势。 南洋商贸的繁荣,便离不开这小小票据的支撑。 可以说,同舟票号的兴起,既得益于江南的复苏,又为复苏做出了巨大贡献。 大宗商户凡有银钱汇兑周转,便要和票号打交道。同舟票号的掌柜姜同舟因此人脉日广,声名鹊起,渐成江南商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据说这位姜掌柜是一位年轻寡妇,本在吴郡经营秀坊,如今早已舍了旧业,一心打理票号。而同舟票号是吴郡十余商户合股所创,股东皆是经商多年的男人,却无不听她调度,当真称得上一句“女中豪杰”。 夏侯仪想当然得以为,时毓是在这次游历中与她结识,并交上了朋友,只是不知道时毓为何要看人家的账本,难道是眼馋这买卖,想入股吗? “同舟票号的账本怎么在你这儿?”她问。 她自是猜不到,时毓才是同舟票号真正的老板。 时毓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于是指指自己的嗓子,摆摆手道:“以后再说。你今日来可有要事?” 夏侯仪听她嗓子沙哑得厉害,自是不会勉强。原本是来探病,想到夏侯婴的嘱托,竟有点心虚,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感觉如何?” 时毓将账本塞到枕头底下,轰隆隆擤了擤鼻涕,而后颓然躺倒,哀嚎:“不好,非常不好。伤寒叠加月事,要我老命。” 夏侯仪又是同情又是想笑,“哪儿那么容易死啊。” “死是死不了,活着也难受。” 夏侯仪给时毓盖好被子,隔着被子轻轻拍时毓的臂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知道有没有用,她没照顾过人,只记得,有些母亲就是这样抚慰生病的孩子的。 “喝药了没?”她轻声问。 时毓闭着眼抱怨:“可不能再喝了。你们这儿医术不太行,喝那么多药,没几个对症的,再喝下去,肝都要中毒了。” 生这一场病,时毓才知道,为啥古代一场感冒就能要人命。 其一,缺良医。正经医学生学成后大多服务于皇室、官员和军营,民间能接触到的,只有游医、草医和土郎中,就算是备受推崇的神医,医术也未必及得上现代社区大夫。 其次,药不行,炮制粗糙、纯度药效都大打折扣。喝多了,七分治病,三分致病。 本来时毓体质极好,刚穿来那阵儿,生病了熬上几天也就好了。现在身份不同了,她一病,身边人都太紧张,轮番劝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也不知是药不对症,还是过量伤了脾胃,反正反反复复发烧,病气缠绵不去,一场小病,拖了一个多月,托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瞎说!不喝药自然好得慢,还是得遵医嘱。”夏侯仪说着就要站起来,吩咐人去煮药。 时毓拉住她的袖子,斩钉截铁地说:“姐妹,你信我,这药真不能喝了!” 夏侯仪眉心微蹙,重新坐下,俯身看着她,低声问道:“是有人在你药里下毒吗?” 时毓哭笑不得,“怎么会。我入口的东西,玲珑她们盯得紧呢。反正你信我,我熬一熬,比喝药好得快。” 夏侯仪只好道:“那要是明日还没有好转,你可要继续喝药。” 时毓敷衍得点了个头。 夏侯仪再次探手,摸向她的额头,感觉有些微热,终究放心不下,便说今夜留下来守着她,又带着一丝不满道:“你此番外出游玩,身边伺候的人,是不是也跟着松懈怠慢了?” 时毓没多想,只道:“他们随我在这小小的宅院里绷了几个月,出去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夏侯仪道:“放松可以,但不能疏于对你的照顾。你如今染病卧床,自身受苦不说,耽误多少正事也不提,你可知有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殿下若是知晓,恐要无心政务、辗转难眠了。” 时毓睁开眼,脆弱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哀怨,“他一回去就把少年时期可望而不可求的白月光娶回了家,哪还记得我。” 夏侯仪爱怜得抚着她的额头道:“瞎说。那谢莲终究是先帝的才人,以殿下的品性,就算再喜欢,也会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越雷池半步。更何况,他已经移情于你。你不是说,殿下看中你,是因为你与谢莲有几分相似?那么现在,殿下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你。你既弥补了他少年时期的遗憾,又成全了他历经世事后的倾情投入,他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时毓眨眨眼,“我之前竟没发现你的心思这么细腻。不对,其实你对旁人没有这般体察,独独懂他,你真的很喜欢他。” 夏侯仪浑身一僵,不自然地转过身,硬邦邦说道:“喜欢又怎样,我对他的喜欢,还不足以让我变成怨妇、妒妇和蠢妇。我还是我自己。对我来说,你是朋友而非情敌。我对你说的这些,是理智的,公允的,也是真心为你好!” “哎呀我的朋友,我当然知道,只是替你可惜……”时毓悠悠道:“人在少年时遇到太惊艳的人,真的不能算幸事,那个人会成为一座大山,阻挡你的视线。如果你能跨过这座高山,看看山那边的风景该多好。那样你就会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多的是能让你惊艳的人。” 夏侯仪道:“没那个必要。我本来就不想嫁人,并不是因为执着于他……” 忽然,她顿住,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时毓。 山外有人,人外有人,多的是能让你惊艳的人??? 难道说,时毓这次出去,遇到了惊艳她的人? 那个王勃…… 时毓无辜地看着她。 她踌躇半晌,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感染风寒的?” “怎么又提到这茬了……”时毓嘟囔:“真不是他们没照顾好我,是一朋友被人推搡落水,我跳下去救人,在湖里泡久了点,冻坏了。” 这……这不跟流言对上了!夏侯仪瞳孔微震:“朋友?你救他?” 时毓点点头。 “谁?” “一个少年。” “王勃?” 时毓略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夏侯仪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铁青着脸在屋里踱步。 看她这反应,时毓已然猜到,定是七夕那日之事传了出去,并且,传言多半添了诸多恶意,说得不堪入耳。 那日瘦西湖上画舫云集,船上人满为患,两岸游人如织,其中保不准就有盯梢她的。 那些人为了毁她名声,无事都要编排点事儿出来,真瞧着些零星片段,更要添油加醋大肆渲染。 不过她一点也不慌,也没力气慌,安静得闭上眼,窝在被子里苟延残喘。 片刻过后,夏侯仪走回床前,轻轻摇了摇她,将外头流传的流言据实相告,追问此事真假,又问她该如何应对。 ——倒是还顾及她的感受,没说殿下已经知道,并派人来问。 时毓听完先笑了,气的。 “英雄救美?你没听反吧?传谣的这些人,为了踩我,连这一点高光都要给别人,真是卑鄙无耻至极。分明是我救他好不好!” 王勃哎,那个才华横、落笔成篇,佳作流传千古,被称作诗杰的天才,是个旱鸭子啊,他辉煌灿烂的人生止于二十七岁,就是因落水惊悸而亡。 他根本不会水,怎么可能英雄救美? 要不是知道他是个纯纯旱鸭子,时毓才不会在看见他被挤下船的瞬间,不假思索地跳湖救人,得了重感冒不说,还凭白留下这段绯闻。 夏侯仪也不跟她绕弯子了,直白地追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毓喉咙干涩刺痛,宛若刀割,实在不愿多言,让她唤来玲珑,由玲珑代为细说前因后果。 玲珑口齿伶俐,只捡重点,寥寥数语就把此事说的清清楚楚。 她道:“七夕那日,夫人恰好途经广陵,听闻瘦西湖上正举办赛诗盛会,一时兴起,便带着我等前往观礼。那赛诗会设在一艘豪华画舫上,想要登舫赴会,需得当场作一首诗,诗作须得众人认可,方有资格登船。夫人题诗一首,惊艳众人,被包下画舫的豪绅亲自邀请登船。 那画舫上坐满了广陵的名流与名妓,中间簇拥着一位少年,众星捧月一般,出尽了风头。他恃才傲物,独独被夫人的诗折服,主动前来与夫人攀谈,说话间,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你推我挤间,竟不慎将他挤落。他在水里惊慌扑腾,连声呼救,可船上人多杂乱,众人慌乱避让、互相推挤,一时根本没人能近身施救。眼看他力竭,就要沉下去,夫人心善,纵身跃入湖中,将他救了上来。” 夏侯仪了解了事情经过,知道并非传言那般不堪,暗自松了口气。 殿下在意的,无非两点。 其一,时毓与王勃是否互赠诗赋。事实是,时毓作诗仅为登船赴会,并非写给王勃;而王勃早在她登船之前便已被众星捧月,那首赋显然早已写成,亦非为她所作。 其二,流言说二人在湖中纠缠依偎了许久。这一点,过程虽不假,却绝非流言编排的那般龌龊不堪。实则是落水之人惊惶失措,一旦抓住施救者便死死不肯松手,慌乱间甚至会将人往下拽,给施救平添许多麻烦,这才耽搁了上岸的时辰,也正因此,时毓在湖中泡了太久,生生冻坏。 问题是,当时韩渊何在?他本该寸步不离得保护时毓,为何让时毓亲自救人? 再者,不论救人之举对错与否,事情已然发生并传开,殿下颜面受损,吃了一肚子干醋,眼下该如何平息流言,取得殿下的原谅? 关于第一个问题,时毓解释:“不怪韩渊。那日画舫之上宾客云集,又多是世家闺秀、名门千金,舫主早有规矩,不许带护卫武人登船。是我特意吩咐他留在岸边等候,是我让他在岸上等候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时毓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轻笑道:“为何要祈求他的原谅?我只是在救人,又不是在撩人。他应该让广陵郡给我发一个见义勇为好人奖。” 夏侯仪被这番话惊得、心中起火,蹙眉反驳:“你确实是在救人,可你毕竟是摄政王的夫人,一不该自降身份去救一个平民,二不该越过男女之别去救一个陌生男子。你救他,惹出诸多流言,折损了殿下的颜面,令他备受耻笑,这是事实。纵使殿下深信你的品信,知晓你是情急之下一心救人,忽略了世俗规矩与他的立场,你至少也该主动给他一个解释吧?” “解释?”时毓哼笑着抬起眼皮,冷冷看着夏侯仪:“他娶新人的时候,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给我一个解释?” 除夕那天知道虞衡娶了新人后,时毓一直耿耿于怀。 她原以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的本性不会变,人都有占有欲,爱都是排他的。 当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对别人根本提不起兴趣,甚至会对其他人的靠近感到厌烦。她是这样,虞衡应该也是这样。 但那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泼醒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自己和虞衡之间的感情,低估了时代的局限性。 作为这个时代的天潢贵胄,虞衡从出生到人生观价值观形成,就没有见过一夫一妻,怎么会有正确的爱情观呢?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哪怕他怕愿意为她去死,也只是情之所至,换言之,那些日子上头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他或许不会为别人去死,但可以同时爱很多人。就像韦小宝那样,公平公正地爱着他那七个老婆。 但这不是他的错。 是她误入此间,把自己的情爱观念,强行强加在了古人身上。 她应该只把他当成通天梯。 夏侯仪被问的哑口无言,而时毓咄咄相逼:“你们也都知道我会难受对吧,不然为何瞒着我?” 这分明是一种谴责,谴责夏侯仪没把她当朋友。 那一天时毓确实很伤心,很失望。 她以为自己在大虞摸打滚打了一年多,终于活得像个人样了,重新找回了爱人的能力,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正沉浸在最幸福快乐的时候,忽然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原来他们都靠不住。 她当时并未发作,转瞬便敛心绪,笑着招呼众人宴饮,让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事实上,那时候,她暗暗发狠,一定要筹备自己的情报网。 以后无论虞衡做出任何动作,她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免得耽于情爱,忘了初衷。 年后,她稳步推行计划,接着送叶白插入北方腹地。此番游历江南,表面是游山玩水散心,实则偷偷办了不少正事。 布局同舟票号的下一个发展方略是其一,拢好手中的资源筹建情报网是其二,这两项已经初步成型,其三其四也已规划好蓝图。 夏侯仪看着她憔悴又委屈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和担忧渐渐被愧疚和心疼所淹没。 良久,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无奈地看着时毓道:“那件事我瞒着你,一是因为不知内情,不知殿下是否是被迫的,他府中女人众多,无一是他自己求来的,这一个未必不是别人强赛进来的。二来,不想让你徒增烦恼。 这世道本来就对女人不公平。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更何况,他是肩负整个王朝的摄政王,要权衡的事情太多,他可以疼你爱你,却没法事事顾你,对他来说,江山社稷才是头等大事。你既跟了他,就要接受他的身份和身不由己,有些委屈终究只能自己咽下去。” 时毓垂眸不语,唇线绷得笔直。 夏侯仪见此情形,默默思索,要不要告诉时毓,殿下非常在乎她,之前传的流言无论多么不堪,他都稳如泰山,唯有这条流言让他沉不住气,特意派人前来探问原委。 仔细一想,若时毓误以为殿下听信谣言,派人是来质问斥责她,越发灰心丧气,病情加重了怎么办?不如不说。 最终,她只拍拍时毓的臂膀,哄劝道:“想开些。至少他心里是有你的。” 时毓蓦得抬头,倔强道:“不!他心里有没有我,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我既然跟了他,就要牢牢抓紧他,他既然要了我,就只能属于我!” 这不是偏执,而是脱离了弱者思维后,抢夺主控权的强者姿态。 曾经的时毓,在虞衡选择相信琳琅、未曾坚定维护她的那一刻,暗下决心要放弃这个男人。那时的她太过弱小,唯一能掌控的唯有自己的去留。 而今,她有了十万驻军将领的友谊,手握同舟票号足以改变大虞经济格局的雄厚财势,布下了叶白这颗深埋北方腹地的暗棋,即将拥有贯通南北的情报脉络,甚至已暗中联结西方盟友,稍加时日,她就可以强大到令谢襄和虞衡都不敢忽视。 既然已有了与之抗衡的资本,她为何还要退? 曾经买不起的奢侈品,就算后来不喜欢了,也要买回来放在仓库吃灰,这不是虚荣,而是实力赋予的底气,是 “我想要便能得到” 的掌控感,更是再也不必委屈自己的硬气! 世道对女人不公? 那就重塑世道! 夏侯仪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占有欲,反而为她的志气而欣慰,笑道:“好,有志气,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快快好起来,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最终,夏侯仪还是把事情的大概给夏侯婴说了,至于夏侯婴怎么去给殿下回信,她并未过问。她相信时毓既然要攥住虞衡,自会有所动作。 时毓很快好起来,但她始终没给虞衡写信,没有按夏侯仪叮嘱的那样,给虞衡一个解释。 因为不久后,她的情报网就带来一则消息:虞衡将王勃召入京城,彻夜详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第二天,十六岁的王勃,便被授予朝散郎,成了大虞朝最年轻的朝廷命官。 这番举动,无疑是对坊间那则流言最有力的回应,也是对她无声却极致的维护。 貌似,她什么都没做,在夏侯仪面前立下的豪言壮志就实现了。 然而,打脸来的很快。 一晃又是半年,时至次年二月,距离虞衡与时毓定下的两年之约,仅剩五个月光景,京城忽然传来重磅消息。 长孙侧妃为虞衡生下了长子。 转过三月,小王子举办满月盛宴,朝廷下令举国同庆。各地节度使、一众藩属国,乃至周边邻邦,齐齐赴京贺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从三月初下令举国同庆小王子诞生, 到各国使臣、各地节度使准备好贺礼,全部赶到洛阳,整整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来, 新罗、渤海、回纥、南诏等使臣陆续抵洛,六月初,本次受邀诸国中距离最远的吐蕃使团姗姗来迟。 不同于别国只派了大臣或者王子,吐蕃带队的是可汗达扎·聂赤。 一年前, 吐蕃内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更迭。时任吐蕃大相的达扎·聂赤发动政变, 废黜其兄长达扎·赤松,自立为可汗,占领逻些城。 赤松率残部南逃至雅砻河谷, 据守吐蕃发祥之地,与聂赤隔雅鲁藏布江对峙。两方皆自称吐蕃正统,外人为了区分, 便分别称为北蕃(聂赤政权)和南蕃(赤松政权)。 大虞朝的国书只送到吐蕃的国都逻些城,因此, 此番来贺的, 是北蕃使团。 吐蕃人为了控制丝绸之路, 分裂之前一直南征北战, 与大虞争夺边境领土, 与回纥争夺西域霸权, 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力疲惫。 聂赤曾多次劝谏兄长赤松改弦更张, 与大虞修好, 休养生息以固根本,可赤松刚愎自用,对聂赤的良言劝谏全然无视, 依旧穷兵黩武。聂赤眼见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愤而举事,推翻其统治。 此番聂赤亲自前来,正是想借机与大虞建立互惠合作,让北蕃得以休养生息,同时获得大虞的支持,以牵制南蕃、制衡回纥。 他的到来令虞衡十分重视,亲自出城迎接。 定鼎门外,虞衡迎风而立。玄色摄政王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间玉带勒出挺拔身姿,眉宇间沉凝着不容冒犯的威仪。朔风卷过城楼,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顾甚、陆尧、陆长风等文武重臣,紫袍绯衣,冠盖如云,昭示着大虞对远道而来的北蕃使团最高的礼遇。 远处尘烟翻涌如龙,一支浩荡的队伍缓缓驶出地平线。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虬髯浓密,正是北蕃可汗达扎·聂赤。 他身披猩红氆氇镶金边长袍,领口袖口绣满藏地密纹,头顶绿松石与红珊瑚点缀的金冠,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四肢修长,蹄大如碗,脖颈高扬,鬃毛在风中如墨旗翻飞。身后百名吐蕃武士皆腰佩弯刀、肩背强弓,虽未披甲,浑身上下却透出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 满载贺礼的车马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大虞的官员们皆面露讶色——想不到吐蕃这次的态度如此诚恳。 虞衡往前迎去。 聂赤翻身下马,在礼官与通译的引导下大步流星走到虞衡面前,用不甚流利却足以听懂的汉话笑道:“有劳摄政王亲迎!久闻殿下英明神武、豪气干云,今日一见,果然气势如虹!” 赤松当政时,吐蕃境内视汉人如寇仇,不仅屠戮往来商客,更曾斩杀大虞使臣,两国边境战火连年,怨隙深种。如今,聂赤竟主动用汉话致意,这份姿态,远比万金珍宝更显诚意。 虞衡报以同样爽朗的大笑,拉着聂赤的臂膀道:“孤听闻可汗为吐蕃苍生,挺身除暴,止息干戈,此等雄才大略,亦心向往之!今日虽初见,却如久别重逢,真可谓一见如故。” 聂赤哈哈大笑着,说了一串吐蕃话。 通译上前,转达了那些客套的场面话,又道:“可汗此番前来,一为祝贺殿下喜得贵子,二来,便是借此机会,与大虞商讨罢兵休战、互通商贸,永结睦邻之好。” 提起孩子,虞衡眼里的笑意更深,神情愈发柔和,他点点头道:“可汗这番心意,孤心领了!说来唏嘘,可汗长孤四岁,你的儿子已经能上战场了,而孤三十有二才盼来第一子。老来得子,自是喜不自胜,皇帝知道孤盼子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亦为孤感到欣慰,这才邀了诸国使臣齐聚洛阳,共贺这份喜气。如今各路宾客都已陆续到齐,宴会便定在明晚。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孤先在四方馆备下薄酒,为可汗接风洗尘,明日再与可汗共商盟约!请可汗移驾。” 达扎一扬手:“请!” 两人把手言欢走在最前面,分管外交与边境事务的右仆射顾甚,带着礼部官员上前对接聂赤可汗的随行人员。 此行除了聂赤可汗,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可汗的表弟——噶尔·赞婆。 他是吐蕃现任的外相——相当于中原的宰相,分管对外邦交,与顾甚的职权范围直接对口,是此行的关键人物。 眼下大虞内部纷争暗流汹涌,聂赤可汗又带着十足诚意亲至,顾甚自不愿怠慢这彪悍邻邦,徒增无妄之灾。他带着热情的笑意迎上前去,不曾想,碰了一鼻子灰。 噶尔身材魁梧肥硕,肚大腰圆,满脸横肉。浓密的虬髯覆盖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的额头和眼鼻也粗糙黝黑,泛着高原日光灼烤后的暗红,上面还布满了雀斑,更添几分粗蛮凶悍之气。 他倒是长着一双秀气的眼睛,然而这双眼睛里充满倨傲,甚至是恨意,就好像骨子里对大虞人的敌意难以磨灭。 他明明比顾甚高不了多少,却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抬着下巴以鼻孔示人。面对顾甚热情的寒暄,也是满脸讥讽,叽里咕噜说出一段话。 他的语速并不快,但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块冰似的。 一旁的通译凝神细听,却是一个词也没听懂,他急出一身冷汗,躬身垂首卑微地恳请噶尔再复述一遍。 结果噶尔扬手便朝他后脑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通译被这股巨力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狼狈地稳住身形,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忙不迭对着噶尔点头哈腰,转而讪讪地对顾甚躬身道:“顾大人见谅,方才大相所言,小的……小的实在没听清。” 顾甚哪里知道这个噶尔并不是真的噶尔,他根本不会吐蕃语,讲的完全是另一种语言。顾甚只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通译这才不敢翻译,脸顿时就拉下来。 噶尔径直绕过他,大步上前跟上聂赤。 别的使臣似乎对他蛮横的作风见怪不怪,干脆视而不见,与大虞的礼部官员你来我往,隔着通译热络攀谈。 被晾在一边的顾甚感到一股莫大的羞辱,老脸都气红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甩袖而去,也不能放下身段去接待那些低品级的使官,更不可能追上去热脸贴冷屁股。他只能压着火,招来陆长风,说自己要回宫安排明日宴会,让他去陪同噶尔。 陆长风为难道:“这……不合适吧?那噶尔傲慢无礼,只让我这个礼部侍郎去,他定会觉得咱们怠慢了他。接风宴上发疯也就罢了,明日国宴各国使臣齐聚,他若当众挑事,岂不坏了殿下的大日子?” 顾甚冷哼一声:“今次并非咱们战败求和,是吐蕃有求于大虞。连可汗都客客气气,他一个外相还能怎样?若他们真有心交好,再多不快也得忍着。若存心捣乱,就是陛下亲迎也没用!” 陆长风还是不想去碰这个刺儿头。方才噶尔如何怠慢顾甚,如何折辱通译,他看得一清二楚。瞧那肥硕魁梧的体格、凶蛮的个性,自己这小身板凑上去,万一被他扇个大耳刮子,也得白白受着。 他拉着顾甚道:“可咱们若怠慢在前,他就有了把柄,闹将起来也占理。大虞是礼仪之邦,岂能叫蛮夷挑了礼?” 顾甚被磨得肝火直窜,胡须都气得微微发颤,若不是场合不对,高低要给他一脚。 “亏得民间叫你‘小诸葛’,平日里挺机灵,偏今日蠢笨如猪!你是故意气我不是?”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个侍郎你就别做了。反正摄政王手底下有大把寒门士子等着补缺!” 说罢甩手就走。 才走出几步,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哪里见过噶尔那双眼睛、那种眼神。 是谁呢? 放眼整个京城,乃至全天下,还有谁,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想来想去,只有一人,可是…… 他驻足回眸,看向噶尔的背影。 那背影健硕雄壮,肩背宽厚如墙,步子迈得大开大合,走动间自有一股沉悍气场,与前方的聂赤区别不大。 若非要找出不同,便只在身形比例上。 即便穿着繁复的吐蕃氆氇袍,也能明显看出聂赤骨架匀称,腰腹收窄,臀线紧敛挺翘,利落英气。反观噶尔,腰腹圆鼓粗壮,臀型松垮臃肿,整个人上宽下沉,体态显得笨拙拖沓。 顾甚又转头扫向聂赤带来的吐蕃侍卫,个个彪悍结实,却也都是寻常骨架,没人能比得上聂赤那般匀称周正。 顾甚释然了,噶尔就是个体格平庸的蛮夷,绝不可能是个女的,更不可能是时毓。 她不过一介女流,身边只有四个太监、四个宫婢,且都不是什么能人,如何与吐蕃勾连? 若得夏侯仪或夏侯婴相助,也断无可能。他们一个是驻军将领,一个是地方要员,本就没有与吐蕃往来交际的途径。更何况不经朝廷准许,私通外藩,是通敌叛国的大罪,稍有异动,定然逃不过谢襄的耳目。 谢襄本就想除掉他们而不得要领,若有这些把柄,岂能迟迟没有动作? 就算时毓自己有办法联系上吐蕃,她又有多大的本事,说服一方霸主为她打掩护呢?能有这样的交情,怕不是一次两次的交流能促成的。若是长期暗通款曲,行踪书信难免留下痕迹,一旦露出马脚,谢襄不可能视而不见。 顾甚摇摇头自嘲一笑,你还真看得起她! 他收回眼神,不再在这蛮子身上浪费时间,匆匆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明日夜宴,很可能关乎大虞的存亡,他要安排的事情非常多,本来就没打算在外交事务上耽误太久,原计划,将达扎一行人送到四方馆,便向虞衡告假,有了噶尔这一出,正好堂而皇之地离开。 他走后,陆长风曾试图求助兵部尚书陆尧,想让他在接风宴上陪同噶尔—— 按大虞外交礼仪的规矩,宴请外邦使臣需按等级对等原则指派陪客官员,可汗由摄政王虞衡亲陪,其亲信则需对应三品以上朝臣,一来彰显大国礼遇,二来方便充分沟通,不辜负对方千里来朝的心意。 以陆尧的身份和能力,陪同噶尔是绰绰有余的。 而陆尧是陆长风的本家叔叔,自小疼他,做官后也多番提携,算得上有求必应。陆长风本以为这点小事他不会拒绝,不料陆尧推说有事,匆匆离去。 “到底有什么事能比接待吐蕃使团更重要?”陆长风望着他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礼部尚书忙着筹备明日夜宴抽不开身,你一个兵部尚书有什么好忙的?!” 转头看向已经走出很远的摄政王、聂赤可汗以及那个蛮横的噶尔,默默哀嚎:“今晚这么大的场合,就靠我一个人调和吗?本官做不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虞衡与聂赤可汗并行往洛阳城内走去, 穿过定鼎门洞时,渐渐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视线。 那目光似乎裹挟着无尽的怨怼与恨意,死死钉在他身上, 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是谁? 谁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正常来说,聂赤可汗带来的侍卫会被留在城外,大虞的礼官会把使团中的官员引入城内, 在接官台换乘大虞准备的马车, 一同前往四方馆。 正常来说,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应是右仆射顾甚与吐蕃外相噶尔,然而他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遭人声嘈杂, 混杂着迎宾专设的鼓吹雅乐声、大虞礼官与吐蕃使臣的寒暄攀谈声,长风穿掠城阙,卷动两侧仪仗旌旗, 猎猎作响。 这一串脚步夹杂其中,本该被淹没, 是因为离得太近, 才无法被忽视。 正常来说, 顾甚年事已高, 步履拖沓沉缓, 噶尔身躯壮硕, 落脚厚重发闷,可这串脚步起落都很干脆, 并不拖沓, 而起落之间,有那么点生硬不连贯,就像是历经长途跋涉, 双腿早已酸软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很艰难。 又或者……是原本轻盈矫健之人,在刻意模仿壮硕笨重之人的脚步。 今日为迎外藩使臣,定鼎门内外早已清街封道,寻常百姓根靠近不得,能跟后面的,除了大虞官吏,便只有吐蕃使臣。 大虞官吏各有职司,或接引使臣,或维持秩序,或记录礼单,不可能若无其事跟着摄政王和吐蕃可汗。 若是吐蕃使臣,应当有人陪同,怎会落单? 虞衡驻足,正要回头去看个究竟,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跑步声,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故作熟络的招呼:“噶尔大人,等等我!” 身后那串脚步声稍顿,随即再次响起——显然听到了呼唤,却并不打算停步。 不过,听陆长风唤这一声,虞衡至少确定了,身后之人就是噶尔。 方才聂赤下马朝他走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穿着吐蕃外相官服的人。 除了身材,虞衡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旺盛的毛发。胡子占了大半张脸也就罢了,连眉毛都剑拔弩张地刺着,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猫一样,一看就是个桀骜霸道、蛮横难驯的家伙。 再就是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了。 那人双脚还没落地,就先朝自己睨过来,眼神里满是不逊与不屑,仿佛在说:你小子就是大虞的摄政王?怪不得在一个八岁小儿手底下屈居摄政王之位七八年,真不如我们可汗一根脚趾头。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大虞巍峨雄峙的定鼎门,神色愈发狂妄,眼神里透着赤裸裸的睥睨与野心,好似在说:洛阳雄关也不过如此。他日我吐蕃铁骑,必定踏破此门,将你大虞金玉财帛,尽数掳往逻些王城。 如果虞衡是在战场上看到这种人,一定会先提□□穿他的脑袋,再去取贼寇首级。 这样一个人,甩开本该陪同他的礼官,跟在自己身后,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挑衅自己,倒也不奇怪。 虞衡没给他眼神,面色如常地为聂赤可汗介绍着这座定鼎门的规制和洛阳城的历史。 过门洞,前方停着一辆朱漆华盖马车,那是摄政王专属的仪驾,只有他的车能停在此处。接引其他使官的车驾,都停在更远处的接官台,还要往前走上一段。 显然,这辆车是来接聂赤可汗的,噶尔没资格乘坐。 虞衡侧身,抬手示意聂赤先上车:“可汗,请。” 聂赤也不客气,大步登上马车。 虞衡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噶尔隔绝在外。 随后,车帘又被猛地掀开,噶尔那张狰狞凶悍的脸骤然探了进来,半个身子已然挤入车厢,竟是全然不顾外交礼制和尊卑之别,硬要上这辆车! 虞衡眉头一皱,拳头不由得收紧。 他记得,来访人员名单上写的是,噶尔乃是吐蕃外相,主理邦交,怎的一点儿也不通这些外交礼仪,倒像个不通教化的山野莽夫?难道聂赤篡位时把吐蕃国内可用之人都杀光了吗?! 聂赤将他这些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转瞬便收敛褪去,换上厉色,一挥手,大声呵斥道:“噶尔,下去!” 这个简单的吐蕃词噶尔还是听得懂的,但他拒不服从。 他瞪着眼,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回道:“***#@¥……%¥¥!” 这根本就是另一门语言! 聂赤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这架势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非要上这辆车不可! 其实上来也没什么意义,顶多给虞衡添点不痛快。 早在会面之初,“噶尔”就说过,之所以要接借吐蕃使臣的身份进京,主要是想在洛阳撒野,其次是为了自保。 聂赤给他一个外相的身份,又以‘可汗表弟’的名头加持,就是要让他能恣意撒野。 毕竟,聂赤自幼在仇视大虞的文化中长大,对大虞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大虞修好通商,只是权衡国力后的政治抉择,而非本心。他本心乐见大虞人吃瘪受气。 他并不怕因为纵容噶尔耽误此行的目的。 虽然他是来会商通商的,但他并不没有求人的意思。 大虞朝皇帝登基七年仍未亲政,摄政王与宰相争权对峙,朝堂派系林立、人心涣散,已到了内忧深重、岌岌可危的地步。这般局面,经不起外部风波扰动,定要维持邦交安稳,但凡能通商,肯定选通商。不至于因为噶尔的无礼,就拒绝通商,挑起战火。 再者,他此番态度够诚恳了,就算噶尔给虞衡找点不痛快,虞衡也不好轻易与他翻脸。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心思深沉、谋略莫测的‘噶尔’,到底要如何挑战虞衡的底线——虞衡的忍耐力可真是天下无敌啊,若他身处虞衡的位置,早在虞玄宗在位时就夺权篡位了,他竟然屈居辅政之位,被一个儿皇帝压制了七年。 既然噶尔非要上车,他不仅不会真正阻拦,还要推波助澜。 “抱歉摄政王殿下,噶尔对殿下并无半分不敬,只是担心吾的安危,故而坚持同行。殿下能否……” 通译正在翻译聂赤的请求,噶尔那须发蓬松的大脑袋嗖的一下撤出了车厢。 虞衡眯了眯眼,就听陆长风在外喊道:“噶尔大人您上错车了!您的车在前方,下官这便带您过去!” 聂赤闪电般探身伸手,却没能抓住噶尔。 原来是陆长风看噶尔上错了车,堵在在车厢口僵持不前,唯恐他闹起来惹殿下不快,或搅乱殿下和聂赤的重要会商,便想将他拉下来。 他本以为噶尔那么肥硕,怎么也得有二百来斤,使足了力气往后拽,谁知这壮汉竟轻得出奇,被他一扯就从车辕上飞了下来。 “哎哟——” 陆长风被他砸了个结实,两个人滚作一团,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尘土飞扬中,噶尔率先翻身坐起,抡起拳头就朝陆长风脸上招呼。 噶尔手上戴着象牙编织的护手,质地坚硬冷硬,一拳结结实实落在陆长风下巴上。 陆长风只觉得下颌骤然一阵剧痛,疼得眼泪险些掉落,紧接着牙根一阵阵发酸发胀。 他捂着下巴又惊又怒地看着噶尔,心里则暗骂自己乌鸦嘴,这一拳也来得太快了吧! 噶尔对着他控诉的目光狂飚脏话——没人听得懂,但都能感觉到,很脏! 他起身之后,还不解气,又气急败坏地抬脚狠狠踹了陆长风一下。 聂赤此时已经钻出马车,见状大声呵斥,而后跳下马车,把噶尔拉到一旁,连声叱骂。 噶尔压根听不懂,自然是无关痛痒,指着陆长风同他辩论,两人各说各的,鸡同鸭讲。 陆长风知道噶尔在告状,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很鲁莽,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到马车窗棂前,心虚地望向里面。 虞衡大半张脸掩在低垂的车帘后,只露出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只深邃冷沉的眼眸。 陆长风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主动请罪:“殿下,臣方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贸然将吐蕃外相从车驾上拉扯下来,惹怒外相,请殿下责罚!” 虞衡的目光从噶尔身上收回,看向他。 陆长风出自五姓之一的陆氏,他的姑姑便是当今太后,也就是那位在虞衡平叛归来时,含笑递上一杯毒酒的嫂嫂。 他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几乎没吃过亏,许是人生太过顺遂,他心性澄澈,乐观随性,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坏心眼。 虞衡中毒后曾深恨皇嫂,连带着不待见陆家人,可他不能让外人知晓自己中毒,甚至为了平息皇嫂下毒的传言、稳定朝堂人心,必须新提拔一个陆家人。 那么多陆家子弟,他唯独挑中了陆长风。就是看中陆长风简单、纯善。 陆长风不算是个能臣,也没有什么大志向,让他当个礼部侍郎有点勉勉强强,但他在任上没出过什么纰漏,也没坏过什么事儿。 他心思细腻,还有那么点小机灵,是个不错的话搭子。 虞衡烦闷的时候常会找他说话,下棋。 他总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时毓,不厌其烦地提起当年他陪虞衡尾随时毓和池彻逛夜市的事情,每次都能提到虞衡当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令这份回味平添几分意趣。 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带来有关时毓的新消息,或是捎来余杭新近流行的美食、精巧的服饰,每次聊完,虞衡心头的郁结总能消散大半,心情也会轻松许多。 虞衡对他,既没有对顾昭那般高的期待,也没有对池彻那样的防范,更像是把他当作朋友、弟弟,甚至是一只乖巧的宠物。 而现在,这个养在锦绣丛中的大虞贵公子,竟被外国来使当众殴辱。 虞衡看着他下巴上的红印子,没说话。 陆长风看虞衡一言不发,便知他很恼火,非常恼火。 毕竟大虞才是万国来贺的中原上国,吐蕃时辰当着他的面,公然欺辱大虞朝臣,等同于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长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多少能嗅到点危机——明日夜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三天前的朝会便已暗流涌动,今日,该忙的、不该忙的,都忙起来了。洛阳城上,无形中笼罩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也许过了明晚,大虞就会彻底变天。 眼下这般局势,只怕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变动,都可能打乱所有人的布局,将事情引向无法掌控的深渊。 所以,自己受这一点委屈算什么?万不能让吐蕃人搅局。 他早就知道在噶尔手底下会吃亏,吃了也白吃,讨不到什么公道,所以心里接受的很快。 他还是太善解人意了,再次开口:“殿下,下官愿给吐蕃外相赔罪,任凭可汗处罚,务必平息此事,不致坏了两国邦交大局。” 虞衡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移向远处,落在梗着脖子桀骜不驯的噶尔身上,半晌,鸦翅般的睫毛垂落,似乎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眸,对陆长风淡淡说了句:“拍拍身上的灰,退下吧。” 而后裣衽起身,迈下车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虞衡下了车, 面上的不豫与眼底那抹冷厉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聂赤和噶尔身边,神色关切地看着手扶后腰的噶尔问:“外相可是伤到了?” 他不知道噶尔听懂没,只见噶尔耿着脖子, 叽里呱啦地吐出一段话,满脸怒容,声调激昂,似乎是在控诉大虞的礼官对吐蕃来使不恭。 虞衡精通六蕃语言, 却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只好看向通译。 通译也听不懂啊,无助地望向聂赤。 聂赤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对虞衡道:“殿下不必担心,他只是扭伤了腰,无甚大碍。我们此行带着大夫, 待到四方馆,让大夫给他擦些红花酒便好。” 说到此处, 他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噶尔生得魁梧壮硕, 看似孔武有力, 实则不过虚浮之躯, 半分武艺也未习得。他本是泥婆罗嫡出王子, 在国中本可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却毅然放下安逸, 亲率兵马远赴吐蕃, 助吾荡平暴政。他虽非称职的外相,然于吾,实是赤胆忠心。方才执意登车, 绝非有意冒犯殿下,只因忧吾安危,情急失仪。他于邦交之礼一窍不通,殴打贵国礼官更是鲁莽失礼,待归驿馆,吾定好生训诫约束他。” 虞衡听罢,目光在噶尔脸上淡淡停留一瞬,随即从容开口:“可汗言重了,不过一场误会罢了。列国风土仪制本就各不相同,大虞有君臣不同乘的规矩,吐蕃未必拘泥此礼。可汗与外相初抵大虞,不熟中原礼制,原也是情理之中。这反倒提醒了你我,往后两国更当多通往来、加深交流。大虞礼法虽严,向来只约束本国臣民。对待外邦友邻,素来主随客便。邦交之道,诚意最要紧,礼节并不重要。” 聂赤点头笑道:“殿下胸襟豁达,以诚待人,吾亦是这般秉性,今日相逢,真是恨晚呐。” 虞衡笑了笑,转头看向噶尔的眼睛,语气愈发温和:“外相赤诚忠勇,令人佩服。腰伤不是小事,切莫大意。孤稍后便命宫中太医同往四方馆,为外相仔细诊治一番。” 噶尔闻言只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满脸桀骜不驯,全然不领这份人情。 聂赤低声斥了一句。 虞衡不以为忤,鸦翅般的睫毛轻轻一扇,温声道:“方才将外相拉下车的官员,是大虞礼官陆长风。他虽是为维持秩序,但举止失度,冒犯了外相,自会受到严惩。” “好!” 聂赤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殿下法度分明,御下公允,实在令人敬服。” 他转向噶尔,又说了一通,大意是:方才之事,不独大虞礼官有错,你不听安排、擅自攀爬御驾,有错在先,应当给殿下赔罪。 怕噶尔听不懂,他特意比了个抱拳的手势。 噶尔确实听不懂,但与他素有默契,依着指示侧身朝虞衡抱了抱拳,权作赔罪。 陆长风在后面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也太敷衍了吧。 转念一想,噶尔给殿下赔罪,总比自己去给他赔罪好多了。被当众暴打的是自己,自己代表的是大虞的体面,若自己真去给他赔罪,大虞的国体往哪里搁? 方才自己真蠢啊。 只要能保住国体,无论殿下如何罚他,他都认! “请外相上车。”虞衡主动邀请噶尔上他的御驾。 聂赤推脱道:“不,这不合适。” 噶尔也满脸戒备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打得什么鬼主意? 虞衡面色坦荡,看不出半分虚伪客套:“接引使臣的车架尚在远处,外相扭伤了腰,行动不便,不宜再奔波跋涉。再者,孤亦不愿辜负外相对可汗的一片赤诚护主之心。邀外相同乘,也是想让他看看,我大虞对远方而来的客人,唯有真诚欢迎,绝无加害之意。” 话说到这份儿上,噶尔再拒绝,那就太不给虞衡面子了。 于是三人都上了车。 通译本该跟着,但御驾虽宽敞,容纳四人仍显局促。加之虞衡精通吐蕃官话,而通译根本听不懂噶尔的语言,留下也无甚用处,便没让他上车。 尽管只上了三人,车内还是稍显拥挤。虞衡身高近九尺,聂赤也是八尺有余的壮汉,噶尔虚胖臃肿,三人面对面坐着,脚尖几乎碰在一起。 虞衡腿长,稍稍伸展便碰到了噶尔的脚。 噶尔神色一僵,旋即皱着眉将脚往后缩了缩。 虞衡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 六月已是盛夏,他和聂赤都已换上了浅口履,而噶尔仍旧穿着靴子。靴筒倒是不高,但鞋底很厚。 这让他想起噶尔的脚步声,利落却透着几分不连贯,像是长途跋涉后双腿酸软乏力,又像是身形矫健之人,刻意在加重脚步、故作沉钝。 这般厚重鞋底,若是暗中夹层铸铁,确实能起到伪装步态的效果。 但为什么呢? 噶尔已经够胖了,他的脚本本应厚重才是,何须厚底鞋辅助? 是为了显高吗? 即便没有这厚度,噶尔的身高也不输于寻常男子,算不上矮。 当然,比他和聂赤还是矮多了。 或许,噶尔身为泥婆罗王子,骨子里带着王族矜贵,不想在身高上输给大虞的摄政王? 以他那不可一世的个性,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过…… 虞衡的目光顺着噶尔的靴子往上,漫过粗壮的大腿、隆起的肚腹、过于饱满的胸口、浑圆的肩头、叠成两层的脖颈,忽然开口:“外相身上衣衫裹得未免太厚,酷暑时节,可要一柄折扇纳凉??” 噶尔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聂赤从容代为转译:“殿下有所不知,泥婆罗气候远比大虞炎热。他久居南国,初来北方水土不服,再加前日不慎受了风寒,身子尚未痊愈,故而才多穿几层衣物御寒。” “原来如此。” 虞衡淡淡颔首,神色看不出异样,目光移向噶尔手上那对精致的象牙护手,道:“外相手上戴的这副护手,形制雅致,十分精美。” 精美到和他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啊。 聂赤苦笑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怜惜:“噶尔为了从泥婆罗国带走军队随我推翻赤松暴□□出了一些代价。他的双手被毒液腐蚀,筋骨俱损,皮肉溃烂,早已不成样子。我不忍他以此示人,便为他打造了这对护手。” 这当然是聂赤的谎言。事实是,噶尔的手纤长细腻,与他粗犷的外表极不相称。手是最难伪装的部分,所以才戴上护手遮掩。 虞衡眯了眯眼:“可汗有这样一位好兄弟,真是莫大的福气。孤若有这样的兄弟做后盾,我们的见面,也许会更早一些。” 聂赤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客套还是威胁。 可以解读为:若我也有如此得力的帮手,就不至于被奸人所害害,到现在才生出孩子; 也可以解读为:若我也有如此得力的帮手,早就挥师西进,打到你们吐蕃去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所谓不打不相识。经噶尔这一闹,虞衡的胸襟气度,无意间流露的雄霸野心,竟叫聂赤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欣赏。 他对大虞人的偏见与敌意,本是万古难融的坚冰,谁料自踏上这片土地,便被此间风土人情悄然浸润,而虞衡的人格魅力,就如头顶灼灼烈日,烘照得那坚冰加速消融。 啪的一声,在他心中悄然滴下了第一滴水。 虞衡将聂赤一行人送至四方馆安顿妥当,便先行告辞离去,嘱他们稍作歇息休整,待入夜之后,再来接风畅饮。 待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聂赤便换了口吻,用一口流利娴熟的中原官话与噶尔对谈。 身为吐蕃的大相,他其实精通大虞言语,在虞衡面前故作不通汉话、依赖通译,不过是为了表演此番来虞的诚意,以及,不愿暴露自己对大虞的觊觎之心。 噶尔早已褪去层层厚重外衫,换上一身最轻薄透气的素色丝衣,大剌剌歪倚在胡榻上,全然不顾形象,抬手用力摇着蒲扇,驱散满身燥热。 盛夏酷暑,裹着厚衣沙袋扮作臃肿胖子,实在是遭罪煎熬。 聂赤坐在桌前,姿态松弛却自带一方霸主的威压,瞥向胡榻上的噶尔——本来不觉得她单薄,褪去伪装后再看,竟有种薄薄一片的错觉。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揶揄:“何苦要扮成个胖子?中原无人知晓真实的噶尔胖瘦如何。就算知道,吾说你是,谁敢质疑?你太小心过头了!” 噶尔摇头:“非也,您可别小瞧了大虞的情报组织。若是连邻邦重臣的基本信息都不掌握,这个国家又怎么配坐镇中原,自居天朝上国?” “天朝上国?”聂赤挑了挑眉,眼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延伸,看向热气蒸腾的噶尔,问道:“方才被大虞礼官拽下车,可有受伤?” 噶尔懒懒应声:“无妨,我穿得厚,没伤到。” 聂赤又问:“那,你先轻慢右仆射,又暴打礼官,如此撒野,可还痛快?” 噶尔道:“这可不算撒野。” “不算吗?” “不算!”噶尔摇着扇子,肯定地回答道:“只是为了立住噶尔蛮横跋扈的人设,所做的必要动作而已。谢襄和虞衡肯定很快就会知道,我离开余杭了。以当前的情况,他们不会猜不到我要来洛阳,所以,每一个出现在洛阳的陌生面孔,都会被密切关注,都有可能被怀疑。我要在到达洛阳的第一天,就给谢襄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噶尔跋扈野蛮,连虞衡也不放在眼里,那样就不会有人把我和‘时毓’这个代表着娇宠、聪慧的摄政王宠妾联系在一起,我就是绝对安全的。” 没错,这身形臃肿、性情桀骜的吐蕃外相噶尔,真身正是时毓。 一年前,吐蕃内乱将起未起之际,时毓机缘结识一位从虞蕃边境互市起家的富商。 富商忆往昔峥嵘,感慨自己坎坷的致富路:他原本常年奔走虞蕃互市,将货物贩运至吐蕃、泥婆罗等地,好不容易攒下些家底,吐蕃却单方面关闭边境榷场、封禁互市。无奈之下,他转做内陆生意。谁料没过多久南北战事骤起,南北商路随之彻底断绝。 蛰伏五年,好不容易等到摄政王来江南,给江南带来了复苏的希望,他倾尽家财拓展产业,可没过多久,噩耗便再次传来,货物还没生产出来,南北商路便再度封锁。 好在江南另辟南洋商路,给了他重新起飞的机缘。他只盼这条海路能安稳长久,莫再被战事与政令截断。 时毓问起吐蕃封禁互市的缘由。富商答道,吐蕃大相聂赤力主重开边境互市,借通商充盈国库、安抚部族;国君赤松却极仇视大虞,只许劫掠汉人,不准国民与汉人往来。 二人因此矛盾日深,如今已是不可调和,内乱一触即发。虞蕃互市重开只怕是遥遥无期。 时毓见此良机,当即密令同舟票号掌柜姜同舟携重金亲赴吐蕃,设法面见聂赤。 时毓见此良机,当即密令同舟票号掌柜姜同舟携重金亲赴吐蕃,设法面见聂赤。 姜同舟道明身份,告诉聂赤,同舟票号背后的东家,欲将生意版图拓展至雪域高原,让票号逐渐实现真正的‘汇通天下、货通四海’,因此,愿倾力相助,助他起兵成事,钱、粮、兵器、药材均可赞助,待他执掌吐蕃后,只要重开互市,更能为他谋划良策,助吐蕃迅速复苏经济。 聂赤接受了这笔资助,成功篡位。 大局初定,聂赤便遣人联络姜同舟,催问兑现复苏经济的承诺。 姜同舟回禀:“此事不难,只需吐蕃与大虞开通互市便可。恰巧那位贵人近日将远赴洛阳,您可派遣使团与她同行。” 直到此时,聂赤才知晓,那位资助他的贵人,竟是大虞摄政王盛宠一时的毓夫人。 不仅这富可敌国的同舟票号是她所有,漕运保险是她首创,南洋通商之路亦由她主导,江南的繁盛,半数归功于她。 聂赤对大虞的内部纷争亦有耳闻,知她此时进京必有图谋,他也想趁乱分一杯羹,只是还没想好该押注于谁。 而时毓既已主动递来橄榄枝,又有着摄政王爱妾这得天独厚的身份,更兼具这般经天纬地的奇才与搅动风云的实力,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值得投资的对象。 于是,他亲自率领吐蕃使团,远赴大虞,在长安与时毓汇合,一同奔赴洛阳。 从长安到洛阳,六日旅途相伴,二人得以深谈。 令聂赤震惊的是,时毓对吐蕃的部族分布、民生利弊、朝堂隐忧的了解,竟比许多吐蕃本土老臣还要透彻;而她为吐蕃谋划的发展路径更是条理清晰、眼光长远,连他也自叹不如。 时毓能知晓这些,完全得益于职业——身为保险从业人员,最基本的素养就是善于引导和倾听,她平日接触的男客户居多,男人嘛,就喜欢吹牛侃大山,古今中外、天下大势无所不侃,她只消在一旁适时捧场、投以惊叹的目光,对方便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家底全抖落出来。日积月累,零零碎碎的信息便攒了一箩筐,再基于当前的时代背景,结合粗浅的历史知识稍加推演,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聂赤起初本是怀着试探利用的心思与她相交,可连日深谈论事过后,已是真切赏识,引为知己。 途中,聂赤也曾直言询问她孤身入洛阳的真正目的。 时毓只淡淡一笑,答曰:“讨伐负心人。” 聂赤全然不信。 以她的才略格局,怎会为了儿女私情,以身涉险闯入洛阳这龙潭虎穴? 他甚至主动提议,若需兵力相助,他可暗中调拨吐蕃精锐,助她扫清障碍。 时毓自然不会把吐蕃人引到大虞,始终坚称,此行只为了结一段私情。 聂赤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决意静候投机的好时机。 若时毓真是来讨伐负心人的,了却这段孽缘后,他正好可将她“拐” 回吐蕃。 有她辅佐,何愁吐蕃不强? 此刻,听了时毓的话,聂赤不得不承认,她打造的‘人设’非常成功。 他以手撑额,唏嘘道:“确实,吾已经忘了见到你之前,想象的你是什么样子了。” 噶尔——也就是时毓闷声发笑,扭头看向威仪的聂赤:“请可汗恕罪,不是我不想保持形象,是我实在没有力气。” 聂赤问:“你也会在虞衡面前这样……这样随性吗?” 时毓知道他想说的是这样不顾形象,诚恳地否定道:“那不会。至少现在,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我得努力维持形象,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那若有一日,你权势在手,站得比他还要高时,又当如何?” 时毓认真想了一下,“应该还是不会吧。” “哦?”聂赤眸色略一沉,上扬的嘴角悄悄下落,追问道:“为何?” 时毓道:“我如今也说不清其中缘由。许是我从未真正身居权力高位,便无从想象,手握绝对权柄之人,究竟是何等心境。” 她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看向聂赤:“便如可汗您,已是一国之君,即便在我这般卑微之人面前,也从无半分松懈,始终端着君王自持的威仪姿态。不瞒您说,这姿态真的很有威慑力,我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心虚,想要板正坐直,表达对您的敬意。” 聂赤笑了,摆摆手:“那你躺下吧。歇歇再看。” 时毓听话地躺回去,扬声道:“多谢可汗赐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四方馆, 吐蕃馆的装饰,融合了吐蕃风情和中原雅韵,对于吐蕃来使而言, 兼具异域的新鲜感和在家的亲切感。 聂赤可汗的待客室里,案几中央置一具三足铜熏炉,炉内沉水香燃出细柔青烟。墙角另置一口冰鉴,冰块缓缓融化, 为室内添了几分凉意。 南北两面窗扇尽数敞开。穿堂风从南窗涌入, 掠过熏香与冰鉴,又从北窗漫出,顺带拂动了垂挂其间的素色软纱。白纱轻薄如雾, 随风漾动,如水面涟漪荡向胡榻,柔柔拂过时毓的面颊。 风动, 纱摇,香气流转, 凉意习习。 时毓身上的燥热渐渐散去, 慢慢活过来。 她躺平蓄力时, 聂赤就坐在三步开外的案几后闭目养神。 他手中握着一柄尺余长的转经筒, 有规律地转动着。经筒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嗡鸣, 混在穿堂风里, 像是有一只虫儿困在窗纱上振翅,让人昏昏欲睡。 这档口, 洛阳城风起云涌, 时毓自然是不能睡的,要睡,也不能睡在这里。 她坐起身。 竹席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几乎同时,聂赤手中的转经筒随之一停。 嗡鸣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忽然静得只剩穿堂风和白纱摩挲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看向她。 时毓的衣裳是自己设计的,上面是一件宽松的对襟盘扣大褂,下面是束口灯笼裤,利利落落的。 她不施脂粉,把那茂盛而顺滑的头发全部盘到头顶,挽成一个碗口大的啾啾,歪歪耷拉在左边……倒也算不上邋遢,只是,整体看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女性的温驯柔媚。 哪怕是隔着朦胧轻纱看,亦是如此。 从时毓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便是如此随性,完全没有要吸引他的意思。自然,更没有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在他面前,她从未有过脸红、眼神躲闪等娇羞模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雄霸高原的男人,能和一个富有智慧和美貌的女人,能够独处一室,相安无事的原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她没有吸引力。 不过…… 方才闭目养神时,聂赤一直回想她说的那句‘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我得努力维持形象,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如果她讨好虞衡是为了资源或者说权势,那,他这个吐蕃可汗,比起虞衡这个前途缥缈的摄政王,差在哪儿? 即便虞衡曾为她和离、与谢氏撕破脸,但如今他身边美人如云,还有了儿子,过得有滋有味,显然已经把她忘了。 如若不然,她何须乔装打扮独自进京‘讨伐负心人’? 她此番前来,必是想试探虞衡的心意,伺机设法助他除掉谢襄,而后借这功劳,重回他身边。 可是,以大虞目前的形势,帮助虞衡,未必有好下场。 她这么聪明、有抱负,难道不该趁机抓住近在咫尺的吐蕃可汗吗? 抓住他,她依然有攫取资源的根基,甚至有更广阔的施展天地! 就算她不愿意放弃中原,去往陌生的吐蕃,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聂赤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走到她身边,“喝点水。” 时毓稍稍客气了一下才接过水,笑道:“可汗亲自倒的水,一定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好喝。” 聂赤站在胡榻前没动,似乎在等她喝完。 时毓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面带微笑,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 这个高原霸主生来高贵,自小天赋异禀,各项能力突出,早早就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被委以重任,先可汗的依赖,大臣的依附,给了他极好的篡位基础,因此他篡位的过程异常顺利。 权力的滋养与一路顺遂的境遇,让他养成了唯我独尊、杀伐果决的个性。 三十四岁的他,处在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莽撞,沉淀出岁月赋予的沉稳锐利。 他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皮囊,轮廓锋利如刀削,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不驯的野性;鼻梁高直如鹰喙,唇线分明,薄唇微抿时,又添了几分迫人的强势。 他的皮肤和普通的吐蕃人不同,是古铜色的,也是光滑紧致的,泛着健康的光泽。精致的衣着和华贵的佩饰,恰到好处得衬托出他的雍容,中和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张扬。 如果用美食来形容他,那就是跑山鸡、黑猪肉或手擀面,简而言之,很香很劲道。 时毓知道他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必挑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心照不宣。 她不是不吃这口,只是现在还没心情。 她选择伴侣唯一的原则,就是忠于自己的需求。要么出于喜爱,要么有利可图。 现在她对聂赤没有那种感觉,也不需要像当初攀附虞衡一般攀附他。 她也不会用和别人上床的方式报复虞衡。 虞衡受时代所限,没有“忠于一人”的概念,她理解。 同样的,她因时代红利而解放的思想、她那“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爱情观,也理应被尊重才是。 她不要求虞衡会为她而委屈自己,自然,更加不会要求自己为他改变。 现在的她,已经有实力捍卫自己的原则了。 她既不会因错爱一人便封心绝爱,更不会因指望落空便而令择良木。 她既不是到处择木的小鸟,也不是必须依存其他树木才能存活的藤蔓。 她早已扎根破土,长成了独立的一棵树。 待到将来,若漱石的谶言成真,会有无限良禽择她而栖。 届时,她也如虞衡或聂赤一般,拥有无限的选择,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喜欢的那个。 不排除,聂赤成为她入幕之宾的可能。 前提是,他愿放下高原霸主的身段,甘做她的情人,并且,心甘情愿为她所统治的国家敞开吐蕃的大门。 时毓垂下眼睫,对这个眼神漠然以对。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她正准备起身将杯子放回案几,顺便告辞,忽听聂赤道:“你坐着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水盏便被他轻轻抽走。 杯子离手的刹那,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弓执刃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指节。 时毓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旋即松开。 聂赤将空水盏轻轻搁回案几,瓷壁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方才指尖相触后的短暂凝滞。 他坐回原处,坦然地看着时毓:“你方才说,今日种种所为都不算撒野,那你准备如何撒野?” 时毓重新捞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明日夜宴,我要是打爆谢襄的脑袋,可汗兜得住吗?” 聂赤哈哈大笑道:“先不说吾能否兜得住,如果你可以的话,虞衡一定会感谢你,感谢吐蕃,从今往后吐蕃和大虞的关系会比亲兄弟还要亲。” 时毓肯定以噶尔的身份赴宴,那么打爆谢襄的脑袋,自然就是吐蕃的功劳,虞衡自然要有所表示。 “不过——”话锋陡然一转,聂赤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你未必会有机会见到谢襄。如果吾是他,明日夜宴是断断不会去的。” 时毓摇扇子的手顿住,身子往前一倾:“可汗认为,虞衡定会在明天的宴席上对谢襄动手?” “自然。你也不要小瞧我们吐蕃的情报组织。他和谢襄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从前他没有儿子,坊间都传,他被太后毒害,彻底丧失了男子功能——” 说到此处,他的话音不停,只是凝神观察着时毓的反应。 时毓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当然早已获悉这些流言。但是,虞衡有没有功能,她还能不知道吗?这家伙每次和她独处都会鸡动,离开余杭前更是折腾了她三回! 她甚至怀疑,这些流言压根就是虞衡自己放出去的,为的就是麻痹谢襄和小皇帝,让他们放松警惕,争取暗中壮大的时间。 不过,他年过三旬,直到现在才生出个孩子,说不定是因为中毒。但是……想到他走之前在床单上留下的痕迹,时毓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他不能生,何必要留在外面? 这两年来,这个疑问就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进她心里。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便会让她对两人从前的情分产生质疑,继而对他如今的移情和背叛多了几分确信。 虽然对于虞衡而言,这根本谈不上背叛。 她这次来洛阳,目的之一,就是搞清楚虞衡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继而弄明白盘亘在心头两年的疑问:他明明那么渴盼子嗣,离开小渔村的时候还说过‘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让她生? 聂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来虞衡不是不行,而是很行。 他脑海中闪过她与虞衡恩爱缠绵的画面。 她褪去了眼下这副散漫的模样,换上了柔媚婉转的姿态,在虞衡身下承欢,眉眼间充满被攻伐的无助和臣服。 这画面令他莫名烦躁,心头像被针密密实实得扎着,格外磨人。 顿了顿,他拿起桌上的转经筒,指腹用力,飞快地转了两圈才继续说:“一个无后的摄政王,断没有篡位的必要,只能好好辅佐自己的侄子,以保住百年之后有人供奉。而谢襄的种种作为,早已昭现处改朝换代的狼子野心。因此,大虞的中立一派与保皇党,才会选择站在虞衡这一边。给了他与谢襄抗衡的根基。” 时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转经筒在他手中转着,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今,虞衡已经有了除掉谢襄的实力,还有了儿子。一个可以传继他政治理念的儿子。这意味着,他有了另立门户的根基。他的儿子可以继续扶持寒门,打压门阀,彻底斩断这只压制皇权的大手。这是所有门阀都不能容忍的。” 转经筒的转速渐渐慢了下来,嗡鸣声也随之减弱。 聂赤指尖摩挲着筒身的绿松石,悠悠说道:“谢襄首当其冲,已经被他逼到了绝路,若不趁明日夜宴放手一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时毓随即问:“照您这么说,谢襄想要除去虞衡的心,不如谢襄想要除去他的心更迫切。那他应该一定会赴宴才是。” 聂赤一针见血地指出:“话虽如此,谢襄并不是个决断之人。他已经错失一次斩杀虞衡的绝妙时机,这一次未必能把握得住。毕竟,这机会凶险万分,胜算渺茫。如果说定鼎门截杀,是请君入瓮、占尽先机。那么这一次,他才是那只入瓮的鳖。若吾是他,断不会去。” 时毓正要问,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他紧接着又道:“他们除去彼此的心,也未见得谁比谁更迫切。你不是说,虞衡曾亲口承诺,两年之内除去谢襄,接你回去。现在时间到了。” 时毓黯然垂眸,脑海中浮现出虞衡的话。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段话,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及,甚至连她自己,都在这漫长的两年中,积攒了深深的怨怼和怀疑,几乎忘了后面那些话所饱含的深情。 仔细想来,这两年,虞衡为尽快除去谢襄,许多举措都操之过急,引得朝堂民间怨愤一片。 若不是为了兑现这个承诺,若不是怕她等得太久,他或许会有更稳妥、更从容的布局。 也不能这么说。除谢襄是‘刚需’,节奏未必完全受他掌控。 “可是,两年前的承诺,如今还作数吗?”时毓仰头看向聂赤,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感性的一面,是那种无法笃定的迷茫。 她摇摇头,“男人对女人的承诺,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当初他承诺的时候是发自真心的,可如今,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而他有了新欢,还有了孩子,也许一切都变了。” 她问聂赤:“可汗一生中也经历了不少女人,可否赐教,有了新欢,旧爱在您心中是什么地位?挚爱和孩子哪个更重要?” 聂赤道:“对吾而言,践诺高于一切,无关旧爱新欢。正如你们中原人所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曾许诺,无论如何都要兑现,哪怕要倾尽一切。” 时毓微微一笑。 果然,男人思维中,爱情、女人、孩子都不如信义重要。 也许这不是男人思维,而是掌权者的思维。毕竟,无信不立,无以服人。 她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聂赤问:“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对付谢襄吗?明日的宴会,不管谢襄去不去,都凶险万分。越早解决他就越安全。” “不必。” 时毓语气坚定,再次强调,“不干涉别国内政,是邦交的基本前提。只有守住这个底线,我作为吐蕃使臣的安全,才能得到最充分的保证。无论虞衡与谢襄的争斗结果如何,我都要活着看到最后。” “只当看客吗?哈哈哈……” 聂赤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案几上的青瓷盏微微晃动,“你可真是精明通透啊,这般心性,本不该为儿女情长所困。” 时毓笑着摇摇头:“我何曾为儿女情长所困?我来讨伐负心人,并非想让他回头——人一旦变心,又怎能回头呢?我是来出气的。此时以吐蕃使臣的身份来洛阳,既能在谢襄头上撒野,又能在虞衡面前放肆,这般机会,何乐而不为?” 聂赤道:“好吧,便依你。待到接风宴上,吾便按照你的嘱托,询问虞衡是否还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时毓颔首应下。 聂赤追问:“若虞衡的答案非你所愿,你会不会一怒之下暴露真实身份?吾必须知道你最激烈的行为,才能为你兜底。” “可汗放心,绝对不会。” 时毓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此时暴露身份,无疑是把自己的小命送到谢襄手上,我绝不会做这般蠢事。对我来说,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聂赤眉梢微挑,不解道:“你真的打算从头到尾当个看客,连虞衡也不告诉?若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不怀疑他会这样做。只是,我不想在这时候乱了他的心,更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再者——”时毓抬眼看向他,非常认真地说:“万一他失败了,我可不想被他拖下水,我要第一时间跑路的呀!” 聂赤怔怔地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认可:“你当真是个枭雄!” “枭雌。”时毓修正他的话,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对了,今天下午把我拉下马车的那位官员,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体重异常,为防节外生枝,招人先把他关起来吧,别让他坏了事。” 聂赤点头答应:“好,吾即刻吩咐人去办。” 下午,陆长风忙完吐蕃使团的安顿工作,便赶往摄政王府。他越想越觉得那噶尔有古怪。 那么胖的人,怎么会那么轻? 方才把他从车上拉下来砸在身上,也没有那么疼,只觉得他身上软绵绵的,像一颗灌满了水的大球,毫无疑问,他定是做了乔装。可乔装之下,他的真实面目是什么?聂赤可汗带这样一个藏头露尾的人入京,到底有什么目的? 此事必须面禀殿下! 他登上马车,吩咐自家马夫:“去摄政王府,快!” 马夫扬鞭催马,马蹄声在青石路面上急促地敲出一串脆响。 车窗外的市声渐渐稀落,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剧烈。 陆长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掀开车帘一看,天色已黯,马车竟驶在一条城外偏僻的小路上,两侧荒草丛生,四下里不见一点灯火。 不对。 “张叔,你这是往哪儿去啊!我让你去摄政王府!”陆长风厉声喝道。 然而下一秒,‘张叔’回过头来,哪里还是他熟悉的张叔,全然是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嘿嘿一笑:“大人别害怕,我家主人无意伤你性命,反而是为了保护你,只待风波过后便放你归家。” “啊?”陆长风惊疑不定地问:“你家主人是谁?” “张叔”继续催马狂奔,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是爱护你的长辈。她让在下告诉大人,明日那场风波,以大人的智商,不该参与。” 陆长风:“……” 智商是什么?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好话! 入夜,虞衡如期来到四方馆,还带了一个时毓意料之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池彻。 他是被虞衡拉来陪同噶尔的。 如今大虞有三个宰相, 左仆射谢襄、右仆射顾甚,以及枢密院枢密使池彻。 一年前,虞衡成立枢密院, 任池彻为枢密使,陈博为枢密副使,其下设判官、主事、令史等官职,多为从各部精选上来的低阶官员充任。 名义上, 他们的官职都不高, 但职能重大。 以往,地方奏报与百官章表,必须先经尚书省初审并拟具处理意见, 再由门下省终审,方能呈至虞衡面前。而尚书省由谢襄坐镇,这意味着, 最终哪些信息能送到摄政王手中,由谢襄说了算。 中央政令的发布同样受制:虞衡想要推行的新政, 须由尚书省草拟, 门下省审核, 才能下发各级、各地执行。没有谢襄点头, 尚书省不敢用印, 政令等同废纸。 现在, 各地奏报与百官文书无需经过尚书省、门下省的层层流转,直接递到枢密院, 枢密院下达的指令, 盖皇帝的章、摄政王的章、枢密院的章,无人敢不认。 由此,枢密院彻底架空了中书省, 枢密使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宰相,更是虞衡的心腹重臣。 由他来陪同吐蕃外相,相当于现代社会,龙国总理接见邻国外交部长,已属超规格。 他的到来,代表虞衡对吐蕃使团的重视,又上了一个台阶。 真正的吐蕃人或许会感到骄傲,但假吐蕃人时毓心情很复杂。 池彻如今既能担任枢密使,说明神志已然恢复,她感到万分欣慰。 可是,欣慰之上,压着一层隐忧。 成立一个新的机构架空尚书省是时毓献上的计策,就在驻军大营悬崖边的老橡树上,她对虞衡说: “如今尚书省统领百官,宰相们手中权柄极重。而这些宰相,不是依附于左仆射谢襄,便是遇事和稀泥的老好人。殿下不妨给他们加爵、提高俸禄,高高架起来。然后,在尚书省之外,另设一新机构,分走他们的职能。这个机构的主管,由各部尚书兼任,或更低级的官员兼任,他们直接对殿下汇报,这样,殿下抓政务,就可掠过尚书省了!” 如今虞衡把这条计策落实成真,是不是代表他恢复了记忆? 是否也记起了谶言? 亦或者,他从未失忆,从未忘记那个谶言。不过是因为当时爱意正浓,舍不得杀死或囚禁她,便采用假装失忆的法子安抚她。 如果是这样,将她留在余杭,或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而不肯让她生孩子,则是担心她将来借子上位,去父留子,号令他的部署,夺取天下。 早在时毓得知枢密院成立的消息时,就有了这些猜测。因此,此番她乔装入京,并不完全是为了防谢襄,也是为了防虞衡。 当然,此事也许是她杯弓蛇影了。 事实上,枢密院的诞生,是虞衡和谢襄争斗的必然产物,她能想到,别人未必想不到。也许和她的建议毫无关联。 不管怎样,时毓很想问问池彻,他的记忆有没有和神志一起恢复? 除了欣慰和隐忧,在池彻走进来的刹那,她心头还漫上沉甸甸的难过。 犹记得初见 “阿哲”,是在春日江南,风光绝胜的吴郡。夜色如醉,明月在天,石拱桥畔遍悬灯火,月华与流光漾映河面,良辰胜景、满目星河,都不及他摘下面具那一刻耀眼夺目。 当时时毓还想,连虞衡也不及他。 而今,虞衡依然是那个虞衡,眉宇间甚至更添几分风华,而池彻身上那股子温润宽和的气质却已荡然无存,周身笼罩着一层阴狠之气,眼中带着风霜和疲惫,眉心更添一道显眼的细纹。 也不知道当上枢密使这一年,他都经历过什么,竟比作为逆党匪首还要摧折人。 说来,在此之前,时毓总共只见过他三次,吴郡夜市初会,枕流观重逢,菱叶洲再会。 可这三次,他都对她恩义深重。 第一次,他亲自破解了军师叶白设下的陷阱,救她于无形。 第二次,他拜托蔺芝和,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让她得以听到漱石和虞衡的谈话,意识到了危险和机会。 第三次,他赶赴菱叶洲,接引‘赌输了’的自己,舍命护她逃过死士的刺杀。甚至为了成全自己的情谊,救下有着血海深仇的虞衡。 他笑着说‘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的样子历历在目。 他说给自己一个选择,就真的完全尊重自己,哪怕自己说要回去赌一把,他也毫不犹豫地支持,毫无怨言地去菱叶洲等候自己的抉择。 菱叶洲上杀手环伺,他扛着虞衡执剑挡在她身前,白衣被血浸透,伤痕累累。身中毒箭后,他刺破自己的大腿,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她送上船,自己却落得个神智受损,与三岁稚子无异的下场。 虽然她曾拜托陈博照顾他,可陈博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关照他,恢复神志之前,他有没有受过欺负?为了治病,喝了多少药,挨过多少针?他是如何甘心为虞衡所用的,有没有蒙受欺骗? 她亏欠他太多,太想补偿他,有太多话想问他。可碍于噶尔的‘人设’,不仅不能问,甚至还要刻意为难他一番。 宴席正式开席,虞衡以摄政之尊代天子致辞,向来使一行人表达热忱欢迎。 此番他特意换上一身鎏金锦纹华服,身姿愈发俊朗挺拔,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之态。 他端坐主位之上,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吐蕃可汗上上,举杯朗声道:“可汗远道而来,千里风尘,跋涉山川。这一杯,大虞敬吐蕃,敬可汗,敬两国永息兵戈、世代交好。请——” “请!”聂赤举杯一饮而尽。 出于外交礼仪,池彻也朝噶尔举起酒杯,隔着奢华宽阔的礼宾堂,做了个请的动作。 噶尔连杯子都没端,冷笑一声,勾勾手招来通译叽里咕噜一通。 这个通译是聂赤从吐蕃带来的,早就接到命令,不管‘噶尔’说什么,假装翻译,实际只起传话作用。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通译听完,抬起头紧张地看了看虞衡。 虞衡扫了一眼那眉毛胡子奓着的噶尔,语气包容地道:“外相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通译于是转头看向正对面的池彻,小心地说道:“外相问,枢密使大人敬酒时为何不笑,是不欢迎吐蕃使团,还是瞧不起他?” 池彻:……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陪同吐蕃使团原就不是他的职责,是虞衡强命他来的。明日夜宴,各方都在积极准备,而虞衡这边的防范部署,一大半都压在他身上。 截至目前,他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觉了,精神保持高度紧张。 就在来之前,他又收到一个消息,时毓早在半个月前便离开了余杭,可她走得悄无声息,一个侍卫也没带。 本该看顾她的夏侯婴和夏侯仪是七天前刚刚得知消息,早已过了找寻她的先机。 现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此刻,她或许就身在这随时危险重重的洛阳城里,因为谢襄的人已经下令封城锁户,悄悄进行着地毯式搜索。若她先被谢襄找到,那明日宴会上,他们对谢襄的最后一击,胜负将更加难以预料。 池彻来之前紧急和顾昭碰了个面,把自己能想到的,寻找她的方法全都交代下去。此刻,他心里一团乱麻,忧心忡忡,如何笑得出来? 来之前,他的副手,枢密判官杨焕文曾贴心得提醒他:“这个噶尔完全不把大虞放在眼里,刚到洛阳便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先是怠慢顾老,又拳打陆长风,真是嚣张至极。偏偏吐蕃可汗聂赤极为护短,嘴上稍加训斥,实则处处纵容偏袒。有可汗撑腰,殿下也不好对他怎样。在他手底下吃了亏,只能自认倒霉。下官听说,礼部所有官员都躲着他,陆长风为了躲他,连夜出城去了。尚书省、门下省那些高官,更是不想受气,百般推脱不来。殿下让大人您去陪他,大约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您若是不得不去,切记淡然处之,冷言应对。任凭他如何放肆无礼,只要不曾危及殿下安危,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隐忍周旋即可。” 此刻,他刚坐下不久,便受到噶尔刁难,不禁默默感叹,怪不得短短半日,洛阳城里的官员就都听闻了噶尔的嚣张名声,纷纷避之不及,此人当真是个 “鬼见愁”。 不,一个被纵容的熊孩子,再加上护短的 “爹”,才是真正的无解难题。 池彻见聂赤不仅没有半分指责噶尔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质疑的神色朝自己看来,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事,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敛去眼底的不耐,木着脸淡淡回应:“外相误会了,池某生来不会笑。” 这句多少有点敷衍了,虞衡替他找补了一句:“枢密使是这样的,从孤认识他,从未见过他的笑容。” 这可是事实! 可是噶尔没那么好打发,砰的一下拍的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继而对通译一顿输出。 通译脖子缩得越发短了,陪着笑道:“外相说,吐蕃可汗从未亲赴中原邦交,如今为祝贺小王子诞生,特意亲自前来,这已是打破吐蕃百年不越境的惯例,足见吐蕃对大虞的诚意。既然吐蕃可汗能为两国邦交打破惯例,那池大人为何不能为了待客之道,破例展露一笑呢?如果池大人实在不会,小人可以现场教教池大人。” 聂赤摆出一副‘我相说的好有道理,简直无法反驳’的样子。 主坐上,虞衡看看池彻黑如锅底的脸,接着转向飞扬跋扈的噶尔——如此缜密的逻辑,倒是符合外相的身份,只是和噶尔跋扈粗犷的外貌十分违和。 虞衡眯了眯眼,再次打量噶尔全身,是错觉吗?噶尔好像瘦了点,腰腹倒是不见小,但肩背薄了不少。 是换了衣服的缘故吗?他现在穿的,明显比刚到洛阳时少了好几件。 面对噶尔的质问,池彻扭头不语,将杨焕文叮嘱的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践行践行到底。 虞衡暗暗叫好,而后把期待的眼神投向噶尔。 倘若噶尔气不过,冲过去暴打池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以池彻的实力,一只手就能把他轮起来来回甩。届时,他便像聂赤一样,口头斥责池彻几句,把这事儿轻飘飘揭过去,继续和聂赤哥称兄道弟。 可惜,噶尔并没未按他预设的路线的走,而是对着聂赤一顿叽里呱啦。 虽然在座诸位都听不懂,但猜也能猜得到,他肯定是在说:可汗啊,你看到了吧,咱们带着丰厚的礼品千里迢迢来,除了摄政王本人,大虞上下根本没有合作的意思,他们的宰相当着您的面尚且如此傲慢托大,等咱们回到吐蕃,肯定更不把咱们的心意当回事儿了,咱们这一趟肯定白来了,快别在这坐着浪费时间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吐蕃吧。 连聂赤也是这样理解的。 池彻的傲慢,确实令他恼火。 他冷哼一声,看向虞衡,阴阳怪气地说道:“不会笑的人,吾从未听过,不过吐蕃有句谚语,翻译成汉话大概是,老天不会让人太完美,太完美的人不长寿。池大人俊美无匹,年纪轻轻便身居宰辅高位,想来有所欠缺也是天地法则使然。噶尔亦是如这般——” 他扬手指向自己的外相:“忠诚与智慧并重,兼具胆识与谋略,唯一的缺陷,就是过于耿直。他对池大人的质问,固然无礼,却也道出了我们远道而来之人的寒心。今晚这场宴席,名义上是为我们接风洗尘,所谓接风,当是宾主尽欢、以诚相待,至少在吐蕃,我们定会让远来的客人感受到东道主的热忱与尊重。难道偌大的大虞,竟没有一位会对客人展露笑颜的宰相吗?” 这话的隐含之意是:池彻不会笑,我能理解,但你摄政王明知他不会笑,还让他参加这种场合,岂不是故意给我们添堵? 这句话一落地,席间的空气骤然绷紧。 池彻看向他,幽幽问道:“可汗远道而来,大虞竭尽热忱,虽不敢说没有一丝疏漏,至少礼数周全。池某生来有缺,贵国外相亦是如此吗?为何也不曾对我们展露笑颜?” 这句话倒把聂赤问住了。 场面再度寂静下来。 噶尔暗自吁了口气,好样的池彻!你终于反击了,一句话结束战役,我的刁难戏份到此结束,可以坐回去干饭了! 全场只有她这样想。 别人都觉得气氛太僵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异域男子郎笑着走进来,对着主坐上的虞衡施礼后,看向聂赤道:“可汗怎么不说话了?你们吐蕃一向霸道,只需你们逞威风,不许别人有脾气,可是,这套在大虞可行不通。大虞是天朝上国,虽不欺负别人,却也容不得旁人在这片土地上撒野。你们若真有心通商,可得摆正态度哦。” 聂赤嘴角微翘,满眼冷峭:“乌希。” 来者正是回纥王子乌希。回纥使团也住在四方馆,他此番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吐蕃与回纥常年争夺丝绸之路的通商要道,征战不休。回纥国力偏弱,时常依附求助大虞,三方势力纠葛,关系十分微妙。 早年聂赤曾数次领兵进犯回纥,乌希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想看他好,更不希望吐蕃和大虞结盟通商,所以才跳出来挑拨羞辱。 聂赤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其一,乌希不过一介王子,并无资格与一国可汗对话;其二,回纥是吐蕃的手下败将,在战场上讨不到的便宜,在这里更讨不到,搭理他反而给他脸了。 因此,聂赤只念出了他的名字,以示自己知道对方身份,故意羞辱之,便不再理会他。 而对大虞官员咄咄相逼的噶尔,亦是完全漠视他。显然不把他当盘菜。 乌希自觉尴尬,没有多做停留便告辞了。 不过他这一搅和,倒是把方才僵持的氛围冲淡了。 噶尔已然闷头吃喝,池彻也收起了方才的锋芒,垂着眼自顾自斟酒。 虞衡和聂赤各自含糊几句,把这茬儿揭了过去,重新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聂赤把话题绕到了小王子身上,聊起育儿琐事。 虞衡说起抱孩子、喂孩子,头头是道,一听便知没少亲力亲为。 聂赤夸道:“殿下于社稷是肱股,于家中是慈父,实在难得。”夸完,顺势将话锋一转,“看得出来,殿下很喜欢孩子。既然如此,为何直到现在才生?” 话音一落,噶尔拆蟹的动作微微一顿。 虞衡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噶尔手里那只螃蟹上一扫而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看向聂赤,语气坦然:“孤早年驻守康州,那里常年受北边侵扰,十室九空,百姓离散,孤忙着练兵御敌、恢复民生,实在没有余裕考虑子嗣之事。后来回京,又赶上南方叛乱,孤率兵平叛,不慎为乱军所伤,身中奇毒,有那么几年不能人道。直到近两年才将这毒彻底治好。” 这番话里,除了下毒之人与坊间传言不一致,其余听起来简直毫无保留,连“不能人道”这般难堪的隐疾都和盘托出了,由不得旁人不信。 噶尔心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急速回忆着和虞衡相处的细节,第一次勾引他,他明明情动,却冷脸叫他滚;第二勾引他,他明明已经起势,却口是心非地说讨厌她。之后在马车里,他的占有欲高涨到了极致,势头好像一触即泄,却只用手占有她……那些数不清的拒绝,曾无数次把她的心高高抛起,狠狠衰落,令她吃尽了苦头。 原来,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吗? 那么,他原本不能,离开余杭之时,却忽然能了,是在余杭见了什么神医? 蓦得,她忽然想起了虞衡曾对她说过: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难道他不行不是生理上坏掉了,而是心理除了问题,是自己的百般勾引,无意中治愈了他? 治好后他就抛弃自己这个药引子,回来和别人生孩子?! 正想着,对面的池彻忽然客套了一句:“还请外相尝尝这花雕醉蟹,此乃江南一绝,更是当下时令珍馐,便是洛阳本地权贵,也不是时时都能吃到。” 噶尔浑浑噩噩地应声照做。 手中蟹肉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她随意夹起一筷蟹黄送入口中,舌尖刚触到滋味,骤然惊觉不妥,立刻偏头尽数吐了出来。 她对蟹子过敏! 轻则起一身荨麻疹,重则喉咙肿起,难以呼吸。 方才拆蟹不过是打发无聊,也怕被人看出她不能吃这个,才做做样子,根本没想真的吃来着! 这个池彻,该不会对他的为难怀恨在心,看道他一直在给蟹子分尸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看出了什么门道,故意折腾他吧!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骤然从主位高台直射而来。 噶尔脊背一僵,飞快做出应变——将盘子粗暴地往前一推,做足嫌弃的姿态。 如此一来,别人只会觉得他吐出那口蟹子,是因为难吃。 侍者显然就是这样想的,很快便撤掉蟹子,上了漱口水。 噶尔连忙漱了漱口,但舌根还是渐渐起了麻意。她暗道不好,可能要肿起来,一会儿得找个借口溜出去找吐蕃大夫要点儿雪莲膏。 虞衡、池彻都没有说话。 聂赤不知道她过敏,没多想,继续往她嘱托的问题上靠拢。 “恭喜殿下否极泰来!此子顺应天道而来,必定福运绵长!”聂赤举杯相贺。 噶尔发现,只要提到这个孩子,虞衡都发自肺腑得开心。 此刻,虞衡满眼笑意,嘴角高高扬起,亦抬手举杯与他遥遥相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微微抬手示意,侍立身侧的内侍王禄立刻快步上前,垂首躬身静候吩咐。 虞衡压低声音轻声嘱咐:“速速去请杜太医入内,先在偏厅静静等候,一旦传唤,务必即刻赶来。” 王禄躬身领命,轻步退下前去传召。 之后,虞衡打断聂赤的话头,主动谈起了通商事宜。噶尔感到喉咙越来越肿,呼吸也慢慢变得滞涩不畅,实在不能继续等聂赤问到重点,对着聂赤微微颔首略作示意,便快步朝外走去。 虞衡的目光跟随着那个离席的背影,关切地问聂赤:“外相这是怎么了?” 聂赤猜测时毓大约是太热了,出去透透风,便摆摆手道:“无妨,喝酒上头,出去透透风罢了。” 话音刚落,池彻陡然起身,拱手道:“殿下,臣也略感酒意上头,正好出去走动一番,免得外相独自在外无人照拂。” 虞衡稍作沉吟,点头应允,沉声叮嘱:“外相性情耿直,你切记谨守分寸,顾全邦交体面,万万不可与其起争执、生嫌隙。” 池彻冷峻的神情不变,躬身应下。 可刚一转身,他便展露出与本身沉稳气质毫不相符的急促,步履匆匆,快步追着噶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是夜, 谢府。 后院一片安静祥和,前院书房却如沸水滚锅,人来人往, 一茬接一茬,灯火将窗纸映得通明。 前摄政王妃谢凌音坐在书房对岸的阁楼中,隔着一池静水,望着那扇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门, 眉头越蹙越紧。 她也急着见谢襄, 却连书房所在的外院都靠近不得。 即便她声称有要事求见,相府长史仍不放行,只说仆射大人有要紧公务, 请小姐明日再来。 以往她是摄政王妃,谢襄事事以她为先,无论何等要事, 都会先抽空见她。可惜,如今她只是个寄居娘家的弃妇。 归家后, 她的地位不仅不能和做王妃的时候比, 甚至远不如出阁之前。 这世道就是这样, 每个人的处境都由身份地位决定, 在家也不例外。因此, 人人都想往上爬, 爬到高处后,则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持。 她有时候, 不, 经常会想要回到从前处处嫌弃的摄政王府。不过这个念想,在谢莲嫁进去后,就彻底断绝了。 婢女郭英劝道:“小姐先回房歇息吧, 等到这边清净了,奴婢去唤您。” 夜风拂过池水,漾起层层涟漪,恰似谢凌音纷乱难平的心绪。 “我心里有事儿,哪儿坐得住。”她回头看向郭英:“看这架势,明晚宫宴,谢襄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郭英点点头:“明日夜宴确是除去摄政王的最佳时机。他如今被得子之喜冲昏头脑,不顾朝野非议执意大肆庆贺,这般声势,便是历朝天子也未曾有过。如此得意忘形,必定疏于防范。” 谢凌音攥紧手中的酒杯,恨恨道:“没想到,长孙贤真的给虞衡生了个儿子。原来那个毓夫人不过是他激怒谢氏的幌子!我还当他虞衡多有种,真敢扶一个寒门歌姬上位,凌驾于所有门阀贵女之上。其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要和我们谢家争天下,就不可能不依赖别的世家,更不可能在此关头寒了长孙氏的心。如今,摄政王妃之位空悬两年,这孩子又是他盼了多年的心头至宝,明日夜宴之上,他十有八九会当众宣布,册封长孙贤为王妃。可恨我那个精得跟鬼似的兄长,竟着了他的道儿,主动提和离,给了他扶正长孙贤的机会!” 她一直密切关注着摄政王府,对害得自己失去一切的‘毓夫人’严防死守,却没想到,是给昔日的死敌长孙贤做嫁衣,她实在意难平,这才想让谢襄带自己去明日宴会,亲眼看长孙贤和她的儿子死于乱刀之下。 郭英劝慰道:“小姐无需怅惘。人生很长,一时的得失算不了什么,长孙侧妃这个王妃压根当不到天明。” 谢凌音眉间戾气不减:“可终究还是让那个贱人坐上了我的位置。只有亲眼看着她从云端坠入地狱,我心中这口恶气才能彻底消散!” 说到这里,她重重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怒道:“可恨!谢襄今日把那个歌姬生的小贱人送进宫去了,那贱人能做什么?谢襄宁可用她都不让我参与他的筹谋,莫不是昏了头?这种时候昏头,可是败军之相。我若不点醒他,说不定明日死的,就不是虞衡,而是我们!” 与此同时,谢襄的书房内。 派出去的暗桩已将虞衡今日的行程逐一回报:去了哪几处地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满屋子幕僚听完,齐齐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姓贾的捋须笑道:“三个月前禁军轮值变动,洛阳禁军有七成换成了河东、范阳、朔方三位节度使的兵。这三位乃是谢公一手提拔,尽听谢公调度。此次轮值的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人,足以将整个皇城围成铁桶。可摄政王却沉浸在得子之喜中,毫无警觉,至今未下令换防,等于将整座洛阳拱手交到了谢公手里。今日他优哉游哉去迎吐蕃使团,此刻仍在与吐蕃可汗觥筹交错,畅谈育儿经,想必自以为天命所归,再无阻力了。” 大虞禁军并非全职军人充任,各节度使麾下的府兵需定期轮番进京值戍,称为“番上”。这一制度本为节制地方、拱卫京师,却也给了谢襄名正言顺调兵入城的口子。只需一纸轮值调令,便可让节度使的精锐换上禁军的衣甲,堂而皇之驻扎于皇城之外。 另一个姓安的接话道:“虞衡下令举国庆贺,无非想昭告天下他后继有人,借此稳固权柄、延续政令。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场他亲手筹办的宫宴,反倒成了葬送自己的死局。各路节度使正好借赴宴之名,名正言顺入京勤王。而虞衡本人、他的继承人、他倚重的翊卫,以及一众党羽,全将自困于皇宫,只待禁军合围,便可一网打尽。”” 三个月前,虞衡下令举国同庆,谢襄便调整了禁军轮值顺序,为的就是明日。 原以为虞衡多少会有所警觉,没想到他竟疏于防范至此,活像一只主动爬进瓮中的老鳖。 众人对明日的胜利更多了几分信心,只觉得悬在头顶多年的那柄利剑,终于要撤去了,纷纷起身恭贺谢襄。 谢襄面沉如水,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质问:“诸位真觉得,虞衡真是如此庸常无能的对手?” 满室幕僚沉默下来。 半晌,有人打破沉默:“谢公也不必太高看他。他确是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两年前定鼎门外,若不是长孙谦那老贼诓骗皇帝出城迎接,他已经死在我们手中了。” “不错!”另有人附和,“更何况,他被太后一杯毒酒断送前程,压抑多年,几度崩溃,如今终于治愈,于三十二岁才得一子,既是咸鱼翻身,更是重获新生。被这样的狂喜冲昏头脑,不足为奇。加之这两年谢公隐忍退让,难免让他生出胜券在握的错觉,警惕之心自然不比从前。” 姓安的再次强调:“倘若他有丝毫警戒,怎会让小王子、麾下所有重臣全都赴宴?满城禁军七成握在谢公手中,他却置若罔闻。余杭十万兵马,不动一兵一卒。这不是托大,什么才是托大?” 姓贾的沉吟道:“摄政王的确不是泛泛之辈,谢公的提醒不无道理。毕竟,不光虞衡麾下重臣要参与明日宴会,谢公的拥趸、各地节度使、乃至谢公自己,都要赴宴。需知,护卫皇宫的翊卫尽数掌控在虞衡手中。虞衡若想将我等一网打尽,只等谢公等人入内,便下令关闭宫门。在禁军攻入皇宫之前,殿内之人恐已遭不测。明日夜宴的确暗藏凶险。” 武姓幕僚立刻附和:“贾先生说得不错。翊卫之中虽有咱们安插之人,奈何人微势薄,无一人身居要职,非但扭转不了局势,甚至连及时通风报信都未必能做到。此去太过凶险,谢公还是托病不去妥当!” 谢襄道:“倘若这场宫宴本是为我设下的陷阱,我不至,他多半也会敛藏不出。如此一来,我等三个月来的苦心筹谋,便付诸东流,往后依旧处处受他压制。” 姓贾的幕僚捋着胡须道:“谢公打算以身入局?” 谢襄道:“非得如此。” 姓武的关切地问:“倘若虞衡果有歹意,如何保障谢公的安全?” 谢襄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他既这样说,幕僚们便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具体是什么安排。 总归,谢公已有决断。明日夜宴,不论虞衡是真的疏于防备,还是扮猪吃虎,他都要赴宴,禁军都会攻入皇宫,擒杀虞衡和小王子。 满室寂寥中,谢襄不免怀念那个在定鼎门截杀时离去的幕僚。 那个人,虽然分不清主次,总是擅自拿主意,总想掌控全局——连他谢襄也要成为被掌控的一环,但心思缜密,见事极准,杀伐决断,这满屋子的人无一人能及。 如果那个人没走,此时一定会追问到底,并对他的计划吹毛求疵,一处一处推敲,强势逼他修改完善。 虽然让人厌烦,但有这样的人,他能少操些心,多几分安心。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明日之后,天下才子都将削尖了脑袋为他效力。 他当初的决断,是对的。 谢襄再次将虞衡今日的行程盘了一遍,问众人:“诸位不觉得,虞衡对吐蕃使团过于热情了吗?” 姓安的幕僚道:“此番吐蕃使团由可汗亲自带队,依《虞六典》,此等规格本该由天子亲迎。如今天子上位亲政,由摄政王代行其礼,乃是合乎典章之举。” 谢襄道:“自小王子降生,虞衡诶日至少要回府两次探望幼子,今日却一次也不曾回去。这个时辰小王子定然已经睡下了,他还在四方馆,父子今日再无相处之机。这对一个被得子之喜冲昏了头的父亲来说,未免不寻常。” 姓武的幕僚说:“儿子固然稀罕,但虞衡最想要的,终究还是皇位。他如此重视吐蕃,并非无的放矢。谢公别忘了,聂赤虽占据逻些城,但赤松可汗还活着,并据守北地,论理,大虞不该承认聂赤的汗位。可虞衡不仅以最高规格相迎,还与这等乱臣贼子把酒言欢,其用心昭然若揭,那便是让天下臣民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无论得位手段正与不正,只要能坐上那至尊宝座,便会被邦交承认。说到底,他这是在为自己日后篡位铺路。两人明面上闲谈养育琐事,私底下,虞衡或许正向聂赤取经呢。” 这番说辞倒也说的过去。 但谢襄还是觉得不寻常。 这般疑心,主要是因为,那时毓已离开余杭半月,极有可能来了洛阳。七天来,洛阳十二门的守卫皆严阵以待,对往来行人逐一盘查,却没有找到一个可疑之人。禁军将京城内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若能抓到她,他手中便多了一个制衡虞衡的利器。 而现在,禁军唯一没有排查过的地方,便是四方馆。她会不会随吐蕃使团而来,藏在馆内? 他将这个疑问抛下去,幕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总结下来便是:为确保万无一失,除了可汗聂赤与外相噶尔,使团中所有人,连同那些装贺礼的木箱,都排查一番,但需找个合适的由头。 之所以排除聂赤和噶尔,是因为他们地位超然,既不可能被时毓冒充顶替,更无可能配合时毓藏身。 尤其是那个噶尔,对大虞敌意颇深。自踏入洛阳城起,怠慢顾甚、拳打陆长风、硬挤御驾,桩桩件件,无一不透露出对大虞的仇视与蔑视。今晚接风宴上,他又与虞衡的心腹——枢密使池彻针锋相对,借故将其引出宴会厅,放毒蛇咬伤了他。若非杜太医在场,池彻只怕已一命呜呼。 倘若他是时毓,那也不必抓了,留着他给虞衡捣乱便是。 二来,他们断然不会配合排查,若强行排查,非但可能惹出邦交风波,更可能惊动虞衡,打草惊蛇,反倒坏了明日的大事,得不偿失。 谢襄颔首认可,略一沉吟,将排查一事交代给了京兆尹。 * 子时,谢襄的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谢凌音疾步踏进,便见谢襄又在案几上摆开了青玉盘和三枚钱币。 她嘴角挂起一个讥讽的笑:“你总是这样,每逢大事都要先起一卦再作决断。我简直要怀疑,你有如今的权势,靠的不是才干,而是这三枚钱币指引。怎么样,这一卦给了你什么指示?” 谢襄抬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起疲倦的眼皮,直白地告诉她:“大虞要亡。” 眯了眯眼,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似乎迸射出一股精光,他补充道:“亡于我手。” 谢凌音微微一怔。 半晌,她咬了咬唇,声线绷紧:“准么?” 谢襄垂眸看着青玉盘中的钱币,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有如今的权势,靠的便是卜挂。既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它?” 谢凌音张了张嘴,快步走到他面前,把青玉盘倒扣起来,面容凝重地问:“抛开卦象不谈,你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吗?有绝对的把握吗?” 谢襄唇角微勾,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若有绝对把握,何须起这一卦?” 谢凌音心头一震:“所以你是在赌吗?若赌输了,你会怎样?谢氏会怎样?” 谢襄微微一笑:“这不叫赌,而是与天争,与命争。我每逢大事便要起卦,并非要得到此事能做成的卦象。卦象所示,从来不是笃定的未来,而是未来的可能性。有这个可能性,便值得去争。不去争,这个可能便永远不会降临。” 谢凌音双手拍在案几上,俯身向前,直视他的眼睛:“你可以争,但不能单凭这玄妙的卦象,便押上谢家几百年的基业。你不光要做足除掉虞衡的部署,还要给谢家留足后路,至少,要保证谢家的血脉绵延下去。你知道的,以虞衡的残酷,一旦他胜,定会让整个谢家灰飞烟灭。可我只看到你和朝臣幕僚在布局,却没看到你为谢家老小预备退路。后院那些女眷什么都不知道,一旦灾祸降临,她们连朝哪儿跑都不知道!” 谢襄平静地看着她:“这后路如何留?让她们今夜都离开洛阳避祸?此举定会让虞衡起疑,导致所有部署功亏一篑。更何况,以虞衡的手段,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享了谢家的富贵,便要有与谢家共存亡的觉悟。” 谢凌音蓦得明白过来。 虞衡自困皇城,邀他入局,他若有所保留,就是不战而败。 这一战,谢氏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谢襄掀开青玉盘,摸出那三枚钱币,放在手心,攥紧,悠悠说道:“不必忧虑。三十年前,漱石道人推演大虞国运,留下‘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的谶言。从那时起,父亲便开始布局争夺天下。而今,大虞恰恰传到了第六世。今夜太卜令夜观天象,见帝星之侧忽现一颗赤色异星,光芒炽盛,竟将帝星都压了下去。而明日正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恰应了‘月满中天’之兆。谶言、天象与我的卦象一一对应。我们胜算很大。” 谢凌音垂眸思索了半天,半晌,抬眸看着谢氏的擎天柱,自己曾经一心一意依赖着的兄长,忍了又忍,腹中盘桓千百遍的话,还是冲口而出:“那……你可不可以,不要杀虞衡,把他交给我。哪怕瞎了,哑了,瘸了,瘫了我都不在乎!只要留一口气在就好。” 谢襄眼里的纵容和疼惜瞬间褪去,平静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扭曲。 谢凌音从未见过兄长对自己这般神色,心底顿时生出怯意,轻声唤道:“哥……” 谢襄轻叹一口气,表情缓和下来,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阿音,你知道我为何将你嫁给虞衡吗?” 谢凌音冷哼道:“自然是为了拉拢制衡他,稳固谢氏权势。” “不,因为他喝下了我找人配的毒酒,不能人道。” 谢凌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眼皆是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你很疼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疼我。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过是你手中的工具,谁都可以取代的工具。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原来你如此恨我!明知他不行,还要嫁我过去守活寡。你知道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襄没有解释,而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毓夫人横空出世,我便立刻提起和离,你归家后,也从未提过将你再嫁?” 谢凌音猛地推开他,尖锐地叫道:“我现在知道了!你是看他治好了隐疾,怕我过上好日子!因为你那一对好儿女□□,谢家人名声臭了,我的价值受损,无法嫁给门当户对的人,替你笼络资源!” 谢襄收回手,起身朝她一步步踱来。 谢凌音本该大发雷霆,却不知为何有些怕。 她一步步后退,谢襄步步紧逼。 直到她退无可退,谢襄俯身凝住她慌乱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不,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 *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洛阳城偏僻的一角,一处破败的民房歪斜在荒草丛中,墙皮剥落,瓦片残缺,任谁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然而地下,却藏着一间密室,内里烛火通明,陈设奢华。 密室中,谢襄长子谢无奕端坐席上,另有三人与之相对而坐。 这三人虽穿着粗木麻衣,却掩不住久居行伍的杀伐之气。 三人正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庞昭,麾下拥兵六万;范阳节度使卢凌,统兵十万;朔方节度使楚蕴,掌兵八万。 他们皆曾是谢家豢养的府兵,一路承蒙谢襄提携栽培,又纷纷迎娶谢氏宗族女子为妻,与谢家血脉相连、荣辱一体,唯谢襄之命是从。 “庞伯、卢叔、武叔。” 明晃晃的烛火映在谢无奕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上,他逐一唤过三人,缓缓说道:“如今城外七成禁军,已换成了三位麾下心腹将士。待到明日夜宴开启,我会命人打开定鼎门,让他们进城。届时三位寻机脱身出宫,统领兵马合围皇宫。只待宫中传出号令,便破开宫门,入宫擒杀虞衡一众逆党。今夜父亲派我前来,是要我问问三位叔伯,是否已下定决心?” 庞昭冷哼一声,声如闷雷:“虞衡不过是摄政王,生个儿子,竟要藩国邻邦乃至天下节度使来贺,连天子登基都不曾有这样的排场。他已狂妄到不知分寸,篡位夺权是早晚的事。此时不除,便是不忠于天子。” 卢凌接过话头:“虞衡重用酷吏,残害忠良,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去年更是建了个枢密院,让那朱雀盟匪首当枢密使,简直倒反天罡!更可恨的是,他搞了个什么劳什子南北官员互调,将谢公的门生故吏,尽数贬往偏僻贫苦的边地,把依附于他的南方泥腿子塞进中枢。天下十个节度使,如今只剩咱们三位还在原地,其余都被调离故镇、互换防区,这与褫夺军权有什么两样?再放任下去,我等也保不住手里的兵。不如放手一搏,拼个鱼死网破。” 武进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怒道:“他娘的虞衡!虽说没把老子调走,可克扣军粮、拖欠饷银,从去年下半年就没消停过!偏偏老子属地上那些泥腿子,被一个叫什么‘共产帮’的邪教煽动,一拨接一拨地造反,杀官吏、占田地,老子屡屡上折子请求增援,每一回都被那个狗屁枢密院打回来!虞衡就是想搞死老子!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 三人语气坚决,神色笃定,谢无奕抱拳道:“好!有三位这些话,我便可以回去向父亲复命了。明晚宫宴,便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还请三位严阵以待,按既定部署行事,切勿有半分差池。” 三人闻言齐齐拱手,异口同声道:“谢公子放心!我等蒙谢公厚恩,必当效死力!明日宫宴,定按部署行事,绝不误事!” 说罢,便起身告辞,去筹备明日之事。 谢无奕却没有起身,仰头望着他们,眉头微蹙:“还有一事,需提前与诸位商议妥当。” 庞昭率先坐回原位,拱手沉声道:“大公子请吩咐。” 卢凌、楚蕴二人亦随之落座,摆出洗耳恭听之态。 谢无奕微微欠身,谦和道:“庞叔言重了,谈不上吩咐。此事重大,理当征询诸位叔伯之意。” 随即正色道:“自虞衡南巡归来,陛下便受人蛊惑,处处与父亲作对。枢密院得以设立,南北官员互调得以推行,少不了陛下的鼎力支持。明日夜宴,满朝文武与各国使臣齐聚,万众瞩目。倘若虞衡届时挟持陛下,以天子之名占据法理大义,反咬我等兴兵谋逆,那纵然除了这奸佞,我等也势必背上犯上作乱的骂名。一旦传扬出去,于我等,乃至大虞的名声,都极为不利。”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扫过三人,又道:“今夜父亲已然遣人入宫,苦心规劝陛下辨清忠奸,可若陛下冥顽不灵,那为稳住天下大局、守护大虞社稷,便只能将其一并除却。” 烛火猛地跳了跳,满室骤静。 谢无奕凝视着三人,一字一顿地问:“此事干系重大。不知各位,有没有这个魄力?” 什么?弑君?! 三人猝不及防,面上都掠过一丝慌张。 可仔细一想,却又冷汗涔涔。倘若他们杀了虞衡,小皇帝转头便以“擅闯禁宫、屠戮忠良”的罪名将他们赐死,借此收拢皇权,也并非不可能。毕竟朝中既有虞党、谢党,更有保皇党。届时不杀皇帝,死的就是他们。 倘若谢公当真掌控不住小皇帝,那便非杀不可。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痛下决心。 谢无奕这才起身,举杯道:“既如此,无奕便以此酒,敬三位叔伯,明日一役,除奸佞,卫我大虞。” 三人齐齐举起酒杯,沉声道:“除奸佞,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 时毓:放蛇这事儿真不是我干的。 第114章 第114章 四方馆。 噶尔从宴厅出来, 头也不回地往吐蕃大夫所在处奔驰。 她喉咙里的肿麻感愈发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细绳勒住了咽喉。她的耳目不比习武之人灵敏,丝毫未察觉身后跟了人, 直到拐进一道僻静的巷角,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紧随而至。 猛回头,撞上了池彻那张冷峻的脸。 她心头一喜,下意识环顾四周。 巷角幽暗, 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她快步折返, 朝他走去。 “阿哲!”她在心里喊。只要道出这个称呼,他一定能认出她。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阵嘶哑干涩的气音, 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池彻戒备地看着她。 他并不知道时毓对螃蟹过敏,自然也无法从噶尔吐出蟹黄的举动中窥出端倪。 此番跟出来,本是职责所在——虽然来得不情不愿, 但只要来了,就要起到陪同作用, 照拂好这位外相。 方才在席间便见他面色有异, 离席时摸着喉咙步伐仓促, 似有不适, 便想跟来察看一二, 若情形不对, 也好及时传医。 然而噶尔似乎误会了他的来意。那张本就泛红的脸愈发涨红,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 “……” 听到噶尔喉中发出的嘶声, 池彻这才明白过来——噶尔应是食用了螃蟹之后喉头壅塞, 已说不出话了。 “外相请随我来,我领你去寻太医。”池彻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便要引路。 忽然, 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攥住。 池彻回过头,目光冷厉地看着腕上的手:“我观外相席间反应,应该听得懂汉话。这般反应,难道信不过大虞的大夫?” 噶尔毛茸茸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满腔话语堵在喉间无处诉说,急得直跺脚。 池彻不愿与他纠缠,抬手便要强行拂去他的手。 眼见就要被他挣脱,噶尔目光忽然落在自己手上的象牙护手上,顿时福至心灵。她飞快地解下一只护手,把手往他眼前一递。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裸露右手上。 那只手,指节纤长,皮肤细腻白皙,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与她此刻粗犷狰狞的伪装判若两人。 噶尔断不会有这样的手。 池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只能是她! 他喉结微动,正要低声唤出她的名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尽头有人影探出。 池彻眼底的动容瞬间敛去,飞快拉下噶尔的袖子遮住那只手。 这三个月来,虞衡派人紧盯谢襄及其心腹的动向,谢襄那边必然也在以牙还牙。自己身为虞衡的心腹、对付谢襄的利刃,一举一动定然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线。 若被有心人发现他与噶尔相识,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低语,都有可能暴露噶尔的真实身份,将她置于刀锋之下。 心念电转间,池彻已做出了决断。 他推开噶尔,厉声喝道:“外相好大的威风!我追出来不过是想攀谈几句,化解方才宴席上的误会,你却不识好歹、变本加厉,真当我大虞儿郎会任人欺凌不成!” 话音刚落,抬手便是一掌拍向自己胸口,纵身倒飞出去,登时将身后一口盛放睡莲的陶缸撞得粉碎。缸中清水泼溅而出,碧叶白莲委顿一地,碎陶片与残花败叶在夜色中散落狼藉。 隔墙便是吐蕃使臣落脚之处,噶尔的侍卫与随行医者皆居于此。他们身份低微,不能参加接风宴,此刻皆在屋中歇息。 听闻巨响,一众身在异乡的吐蕃人顿时警觉,抄起佩刀,蜂拥而出。 众人见池彻倒在碎陶残叶之间,又见噶尔捂着喉间、面色涨红,顷刻间便明白二人方才起了争执。 一众侍卫立时围定池彻,随行吐蕃医者连忙上前扶住噶尔,引着她往置放就药箱的屋中走去。 池彻冷声嘲讽:“外相这便要退走吗?何不留下来再与我好好较量一番,好叫你知道大虞的拳头有多硬!” 噶尔充耳不闻,逃也似的往吐蕃大夫的房间里跑。 池彻抓起地上一块碎陶片,朝她背影扔过去,同时大喝:“噶尔,你是个懦夫吗?!” 他刻意偏了力道,陶片分毫未曾伤及噶尔,反倒擦过一旁侍卫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那侍卫本就因他对噶尔不敬而满腹敌意,摸了摸脸上的血,眼睛顿时变得赤红,挥刀便朝他砍去。其余几人同仇敌忾,齐齐挥刀而上。 池彻从容夺过一把刀,与他们周旋缠斗,不多时便将几人尽数打趴在地。 此间动静早已惊动了宴席,虞衡与聂赤双双赶来。 但见池彻后背湿透,脖颈上沾着半片荷瓣,却负手而立,姿态如松,分毫不见狼狈;而吐蕃侍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佩刀散落,呻吟不绝。 虽只是一场小小械斗,却如两国交战的缩影,映射出两国的实力参差。 面对这般战况,虞衡顾不上骄傲,只在想,噶尔去了哪里? “池相,这是怎么回事?”他沉着脸问。 池彻义愤填膺地回禀,说自己见外相喉间不适,好意上前关怀,想领外相去就医,不料外相非但不领情,反而动手寻衅。他猝不及防,被外相当胸一推,踉跄撞碎了身后的荷花缸,又遭噶尔言语讥讽,这才与噶尔略略切磋了几下。这些吐蕃侍卫闻声赶来,不问缘由便抄刀围上。 虞衡知道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绝无可能因为席间一点龃龉,便寻衅噶尔。他说噶尔先动手,倒是可能的,问题是,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被人当胸一推便踉跄撞碎水缸,而噶尔更无与他切磋的能耐。聂赤说过,噶尔不曾习武。 事实到底如何?虞衡将目光悠悠转向聂赤。 聂赤被这惨烈的战况气得说不出话来。虞国区区一个文官,凭一己之力便制服了一众吐蕃精锐,真叫他颜面尽失! “巴图,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他脸色铁青地喝问侍卫统领巴图。 巴图解释说,他们在屋中歇息,忽听巨响,冲出来便见这个汉人在挑衅外相。外相不与他计较,他反倒捡起碎陶片偷袭外相。他们忍无可忍才动了手,只为讨回吐蕃人的尊严。 聂赤最清楚噶尔的斤两。况且他深知噶尔精明,只会在自己的庇护下惹事,自己不在场,她绝无可能主动寻衅。因此听完巴图的话毫不怀疑,当即怒目看向虞衡。 虞衡却不急不恼,只道:“既然双方说辞不一,此事核心还在外相。不如把外相请出来,问一问完整经过?” 他昨日便开始怀疑噶尔,今日带池彻来,原为进一步试探。没想到噶尔面对池彻,竟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不过,他还准备了后手。 时毓忌食蟹子,沾之便会不适,故而他特意吩咐人上了这道花雕醉蟹——为此还带了太医,以防万一。 方才见噶尔吐出蟹子,心中的猜想已印证了大半,再听池彻说他喉咙不适,便越发笃定。 他迫不及待地想确认噶尔的安危,更想借就医之机与噶尔相认。 可不等聂赤发话,变故突生。 这些吐蕃侍卫中,有一个乃是聂赤的次子,一向最受聂赤偏爱,但因欠稳重,此行并未公开身份,扮做侍卫随行开眼界。 他年方十四,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眼见外相受辱,父汗颜面扫地,而中原这位摄政王非但不主持公道,反倒有意偏袒那寻衅之人,他心中耻辱愤恨至极。为逞国威、讨公道,竟趁众人不备,暗中取出藏于袖中的竹筒,拔开塞口朝池彻猛地一甩。 一道乌黑蛇影骤然窜出,直取池彻颈间。 池彻眼角余光瞧得分明,原可轻易挥刀斩杀,心念一转却临时改了主意,只抬臂硬生生挡了上去。 尖利蛇牙瞬间刺破衣料,狠狠咬入他的小臂皮肉之中。 这是吐蕃特有的“墨线蛇”,毒性烈如烈火,被要种半个时辰内便会血脉凝滞、气绝身亡。 池彻被咬后只觉得整条手臂麻木僵硬,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走了几步便踉跄倒下。 不过,正如他推断的那般,养蛇人随身带着专克这种蛇毒的解药——既然敢携带这样的毒物入境,必然要考虑误伤的后果。这是在大虞的土地上,即便误伤平民百姓,也有可能酿成外交风波。吐蕃此次携重礼而来,意在通商,若因一条蛇坏了大事,实在得不偿失。 吐蕃二王子倒也没想置他于死地,只是为了雪耻报仇。见他倒下,便掏出解药奉上,顺便向聂赤邀功:怎么样,我厉害吧? 聂赤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死他才好。 池彻服下解毒丹,已无性命之忧,但因肢体麻木,仍需静养数日——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明晚宫宴,他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不去参加,这不就有了吗! 一场接风宴因为这场闹剧终究是不欢而散了。 时毓得知池彻身中蛇毒险些丧命,不禁懊恼万分,不该试图表露身份的! 若不是为了掩护自己,他本不该有此一灾!又是中毒! 哎……她望着窗外几乎滚圆的月亮不住叹气,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尽管夜色已深,虞衡回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去了长孙贤的房中看望孩子。 小王子早已睡着,在母亲身旁打着轻鼾。天儿热,长孙贤担心冰鉴的寒气伤了孩子,便没让放,只给孩子穿了个肚兜,自己在旁打着扇。 见虞衡进来,她忙搁下扇子,下床来迎。 虞衡嘘了一声,随手一摆,示意她起身,而后走到床边俯身看去。 他忍不住想捏捏孩子白嫩饱满的脸蛋儿,又恐吵醒了他,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长孙贤拢了拢外衣,遮住比生孩子前胀大了两倍的胸脯,走到他身边道:“殿下只管捏便是,小孩子睡觉没有那么浅的。” 虞衡头也不抬:“是么?” 长孙贤笑笑,示范似的,捏了捏面藕似的小胳膊,朝虞衡笑道:“瞧,没醒吧?” 虞衡嗯了一声却没有照做。 从离开四方馆,准确的说,是噶尔推开那盘螃蟹,离开宴会厅,他便开始频繁走神,无论如何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 池彻已然给了他充分的暗示。 策马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噶尔那张毛发奓张的面容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两年过去,她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吗?她为何要在此时进京,又是如何说服聂赤为她遮掩?她那得来不易的情动,是否已被距离和岁月消磨殆尽?为何阔别两年重逢,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讽刺和仇恨,没有一丝丝情谊流露? 无数次勒马欲返,恨不能即刻折回四方馆,看她是否安好,问她别来境况,更想将她牢牢绑在身侧,此生再不放开。 又无数次,他告诉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把她安全送走,远离洛阳这个风暴眼。若实在做不到,也绝不能暴露她的身份。宫宴之前,留在四方馆其实比来他身边更安全。她实在聪慧至极,此情此景下,吐蕃外相的身份,是最可靠的护盾。只要身份不暴露,便是谢襄杀红了眼,也不至于招惹吐蕃人。 此刻,他的注意力只在这张可爱的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便又飘回四方馆。 对这小婴儿发自肺腑的喜爱,突然就烟消云散了,甚至生出一丝丝厌恶。 这孩子五官轮廓没有一丝像他的地方。 什么时候时毓才能给他生个孩子? 要是今晚能怀上就好了。 忽然,他直起身,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再也不顾上吵醒熟睡的小人儿,扬声高喝:“王禄!” 王禄忙窜上来。 “去请梁太医来!” 王禄一怔,小心地问:“现在?” 虞衡瞥他一眼,不耐地答道:“现在!” 不多时,睡梦中的梁太医被拉出被窝,披上衣服,背起药箱,架上骏马,,风驰电掣般朝摄政王府驶去。 到了摄政王府,梁太医瞌睡虫早被颠没了,晚饭也差点被颠出来。 他以为摄政王得了急症,抱着翻腾的围,小跑着去见虞衡。 虞衡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便命人关闭房门,面容凝重,声音低沉地吩咐:“梁卿,两年前你为孤拟定了调理肾精之方,后因孤骤然返回京城不了了之,现在重新开始吧!” 梁久安:“……” 不是,孩子都生出来了,还调个啥?! 另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了了之的原因是,殿下当时和毓夫人闹别扭吧? 虞衡兀自宽衣解带,往床上一躺下,迫不及待似的:“来,先扎针!” 梁久安:“……” 殿下,你来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翌日, 六月十五。 大虞礼部官员一早就到了四方馆,道是奉摄政王令,尽地主之谊, 带吐蕃使团游览洛阳城。 暑气蒸腾,礼部特备了一辆四驾并辔的马车,专供可汗与外相乘坐。 马车极为宽敞,四壁蒙着上好的蜀锦, 坐榻铺着打磨光滑的湘妃竹席, 触手生凉。车厢四角各置一口小冰鉴,冰块在铜壁内缓缓融化,冷气氤氲, 将外头的酷暑严严实实地挡在车帘之外。案几上摆着冰镇的瓜果,西瓜切作月牙瓣,荔枝剥了壳盛在水晶碟里, 还有一壶冰透了的桂花酸梅饮,壶壁凝着密密的水珠。 马车辚辚驶入城中, 沿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南。 这条大街宽有百步, 足以容八驾马车并辔而行。两侧商肆鳞次栉比, 一眼望不到头, 各色幌子在热风中肆意翻卷。 沿街楼阁皆是飞檐翘角的形制, 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琉璃瓦在烈日下流光灼灼,朱漆栏杆上雕满祥云瑞兽, 连墙角不起眼的排水沟石雕地漏, 都精精细细刻着莲花纹样。 绸缎庄的伙计光着膀子,站在门口高声喝卖;博古斋的掌柜则摇着蒲扇,在檐下慢条斯理地喂鸟, 竹笼里的画眉鸣声清脆,与隔壁银楼里传来的敲银声相映成趣。 偶尔有西域商人骑着骆驼路过,驼铃悠远,他们身着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与穿宽袍大袖的中原士子擦肩而过。 酒肆里飘出胡姬跳舞的琵琶声,混着烤肉的香气,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卖胡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熙攘人群中灵活穿梭,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在骈阗的车马声、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里,酿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小调。 时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切,忍不住感慨:“洛阳可真繁华啊。” 比她一路北上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更繁华。这种繁华并不是不接地气的,反而让人感到蓬勃的生命力,更接近现代文明的感觉。 之前时毓想回洛阳,就像十七岁时想去北京一样,总觉得大城市的包容性更强,传统观念的束缚会更松,人可以活得更自由。 而现在,在经历过一系列政治风暴的洗礼,积攒了一些政治资本后,她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变成了权力。 曾经她想要权力是为了自保,现在则是为了改变。把这个时代,改变成回不去的家。 聂赤也一只盯着窗外。从入大虞境一路到洛阳,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车窗。 那些连绵的稻田、规整的水渠、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还有此刻眼前这宽阔得能并排跑八驾马车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肆楼阁,每一样都在敲打他的心。吐蕃兵强马壮,骑兵驰骋高原无人能敌,可论起农耕之精、商贸之盛、城池之固,远不及中原。他引以为豪的逻些城和洛阳相比,就像像一座粗糙的石头寨子比之金碧辉煌的宫殿。 “有朝一日,逻些城也会如此。”他看着窗外缓缓掠过去的飞檐翘角道。 时毓回过头来:“会的。” 聂赤拿竹签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她,唇角微扬:“不过,还要多多仰赖外相的运筹。” 他今日换了身轻薄的赭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古铜色的锁骨,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闲适,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吐蕃至今还是奴隶制,可汗其实就是最大的奴隶主,亦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因此初见时,聂赤的等级观念远比重门第的中原门阀严苛,看待时毓时,俨然带着神明俯瞰凡俗的倨傲姿态。而现在他已然可以为时毓倒水、递西瓜,有中原君主折节下士的意味。 这转变,不是因为受到了中原文明的教化,更非时毓刻意引导的结果,而是一个心怀宏图抱负的王者,亲眼目睹中原的繁华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转变。 他麾下骁勇将士数不胜数,战力强横足以震慑四方,却没人能帮他改变这片土地固有的治理方式,让高原大国变得像中原一般富庶繁盛。他需要时毓。 时毓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神清气爽。 半晌,待瓜皮见白,她擦擦嘴笑道:“可汗放心,答应您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其实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三个五年计划。待您归国之日,我把每一步怎么走、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全部整理成册,命人送到您的案头。” 聂赤凝眸望向她,沉声发问:“倘若虞衡落败,你这番宏图设想,还能如愿推行吗?” 时毓挑起飞奓的眉毛,不再藏拙敛锋,踌躇满志地说道:“可汗误会了。吐蕃和大虞的合作,并不是您与虞衡的合作,而是你我之间的合作。他赢,就是我赢;他输,还是我赢。总归,最后都是我赢。” 聂赤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此番来洛,并不是帮虞衡,而是想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他仰头大笑道:“好!吾便拭目以待,看你这只黄雀如何化作雄鹰!” 马车继续南行,离开了热闹的城区,甚至出了城门。 或许是听说了昨夜池彻与吐蕃侍卫的械斗,堂堂枢密使险些命丧毒蛇之口,知道这群吐蕃人不好惹,此番陪同的礼官格外小心殷勤。 出城前,他便主动向聂赤禀报,前方目的地是洛阳第一名胜龙门石窟。 至于参观龙门石窟的意义,他也解释得很详尽:“可汗此番来朝,摄政王极为重视。殿下说,两国邦交,商贾往来固然要紧,但货物通了,人心未必通,人心通了,才是真正的万世之谊。而通人心,莫过于同信一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聂赤,语气愈发恳切:“殿下素来崇佛,以为佛法是世间最能跨越疆界、消弭干戈的教化。大虞自高祖以来,便以佛教为桥梁,与四方邦国结缘,吐蕃亦然。四十年前,贵国赤德可汗曾迎娶永宁公主,公主携佛像入藏,至今供奉于大昭寺,便是两国佛缘相通的明证。殿下有意效仿先贤,以龙门石窟为始,请吐蕃高僧入虞译经,也愿派遣大虞高僧入蕃弘法,使两国百姓同奉一灯、共诵一经。如此,商路之外,更添一条佛法之路,方为千秋之计。” 聂赤自不会反对,吐蕃可汗本就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他篡位的时间尚短,赤松在百姓心中仍是神授正统的化身,他亟需借一场自上而下的宗教改革,斩断旧主与神权的绑定,将自身塑造成新的神授正统,以巩固统治、凝聚民心。 虞衡这个安排,真是高明又贴心。 “虞衡此人,深谙御人之道、治国之妙,可惜屈居摄政王之位。倘若有一日坐上帝位,必是一代雄主。此人待人真诚热烈,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聂赤望着伊水对岸越来越清晰的佛龛,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感慨,“吾现在倒真希望,今晚胜出的那个人是他。” 时毓点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漱石给虞衡的判词:你当不上。 一念及此,她不禁暗自唏嘘。如此雄才大略,偏偏没有当皇帝的命,怎叫人不扼腕? 马车很快行至龙门山麓,聂赤一行下了马车,循着隐约的梵音与潺潺水声,往伊水两岸的石窟行去。 只见伊水如练,蜿蜒穿行于青山之间,两岸崖壁陡峭如削,洞窟密布如蜂巢,佛塔错落林立,蔚为壮观。 大大小小的造像或立或坐,或闭目禅定,或拈花微笑,每一尊都精雕细琢,袈裟的褶皱如流水般流畅自然,背光的火焰纹层层叠叠、繁复华美。 便是聂赤这样见惯了高原苍茫的雄主,也被这人工与自然交融的恢弘盛景所震撼。 礼官殷勤地引着二人沿伊水步行,一面走一面介绍:这是宾阳三洞,那是万佛洞,那是莲花洞……每一处都有一段典故,每一尊佛都有一个名号。 时毓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肩上微微一沉。她偏头一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灰鸽正落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她。 时毓抬手轻轻一拂,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礼官正说到兴头上,见状笑道:“外相勿惊。龙门石窟的鸽子是出了名的胆大,常落在游人肩上讨食,连佛祖头上也敢拉屎。佛说众生平等——鸽子眼中,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没有分别,凡人与佛亦没有分别;佛眼中,鸽子与人也无分别。这世间门第有高低,权势有轻重,可在佛这里,众生平等,万物一如。” 时毓哼了一声,心想,这糟糕的时代,众生平等只存在于佛经中吧! 也难怪佛教会在中原大地上生根蔓延,人人都渴望平等。 这意味门阀注定消亡,阶级注定消亡。 说话间,众人已然行至石窟核心腹地。 抬眼望去,一尊巨大的露天坐佛巍然立于山崖正中,独占整片向阳崖壁,俯瞰滔滔伊水,气象磅礴。 只是工期尚浅,尚未竣工。身上袈裟纹路才初初勾勒出大致轮廓,部分山石仍保留着原始的凿痕。唯有佛头雕琢完整,宝相中自有一派君临山河的气度。 礼官满面崇敬,抬高声音介绍道:“此乃卢舍那大佛,奉摄政殿下谕旨开凿,历时两年方初具规模。” 可当时毓看清佛像面容的刹那,浑身气血骤然一滞,呼吸瞬间骤停。 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梁的挺拔、那唇线的利落,乃至沉静垂眸时的清冷神韵、俯瞰众生时的矜贵气场,竟与虞衡生得一模一样,仿佛他本人化作了山石,端坐于此,静观世间沧桑。 聂赤也瞬间认了出来,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而出:“这佛像的面容,竟与摄政王分毫不差!” 礼官连忙躬身应道:“可汗慧眼!此佛正是以殿下容貌为蓝本雕刻。殿下素来崇佛,便下令依自身容貌造像,欲让佛光与君恩共照万民。此佛兼具佛祖慈悲之相与君王济世之气,如今虽未竣工,四方信徒已慕名而来,香火鼎盛至极。” 时毓骤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驻军大营的崖壁上,她对虞衡说:“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当时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如果说,枢密院的成立与她毫无关系,那这个大佛呢? 他早已想起了一切,或者说从来没有失忆。 她献上的计策和那个谶言,他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是池彻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还是自己在昨晚接风宴上吐出蟹黄的动作,暴露了自己。 总之,他特意送她来看这尊佛像,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对大虞的威胁。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时毓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他的恩情。 菱叶洲危难之际,他舍命为她挡箭;身居摄政至尊之位,却甘愿佯装失忆,忍受她崩溃暴走的谩骂指责,只为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境。渔村朝夕相伴的数日,烟火寻常,温情脉脉,在竹筏上拥着她说: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他还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离别前,他含泪承诺: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一幕幕交织在一切,时毓终于发现,他的爱,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既然他当时没有杀她,这两年也没有杀她,此时主动暴露已知她身份,绝不会是为了杀她。 他的目的,不是警告,不是试探,而是让她知晓,他们在江南相知相识相爱的所有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忘记两年之约。今晚和谢襄决斗,仍是为了如期迎回她。 他的目的,是叫她安心。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眼眶,时毓抬头仰望着那尊佛头,让汹涌的泪意一点点渗回去。 许久,她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愫悉数压回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保全自己、把握当黄雀的契机。 回到四方馆时,日头已偏西。 馆内远比昨日喧闹,数十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往来穿梭,神色肃穆,将原本清静的驿馆搅得满是肃杀之气。 原来是京兆府尹周敬正带人排查。 周敬见聂赤与噶尔归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恭恭敬敬地说:“可汗、外相恕罪,昨夜城中发生变故,左仆射遭人行刺,刺客负伤逃窜,据目击者指证,刺客潜入四方馆方向。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下官奉命前来排查,无奈叨扰贵使团,好在排查已近尾声,片刻便好,绝不多扰。” 话音刚落,吐蕃二王子便挤到聂赤身边,愤愤告状:“父汗!这些人分明是针对吐蕃使团!排查之时,只对我们百般苛刻,每个人都被单独唤出,与花名册上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逐一核对,连随行的马夫都不放过。可那回纥使团,不过是草草清点了人数便罢!” 他满眼怒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怨气:“定是因为昨晚枢密使被我的蛇咬伤,他失了面子,便怀恨在心,派这些人来刁难我们!这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 周围几个吐蕃侍卫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愤懑,看向周敬与差役的目光满是敌意。 聂赤和时毓对视一眼,闪电般便已想明白,谢襄是在找她。 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挥退周敬和二王子,带着时毓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来,谢襄已经知道你来了洛阳,并怀疑你混在吐蕃使团当中。你的伪装,应该是已经暴露了。”聂赤坐下去,拿起转经桶,抬眼看她:“今晚宫宴,你还敢去么?” 时毓在胡榻上坐下,笑道:“不去才有鬼呢。他现在肯定不知道噶尔就是时毓,否则,何必专挑你我不在的时候排查?之所以查到四方馆,应该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已经搜过了。我半个月前离开余杭,吩咐人七日后把消息传出去,分散谢襄的经历。他们到处找我,说明我的人干活靠谱。” 也说明,在谢襄的认知中,捉住她可以制衡虞衡。 虞衡回京便娶了白月光,如今还生了儿子,生活如此美满,谢襄还如此重视自己这个被闲置两年的宠妾,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呢? 如今最了解虞衡的,恐怕就是他的死敌了。在距离宫宴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的当口,谢襄还这般大张旗鼓、不依不饶地搜捕她,那必定是非常确定,她在虞衡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 聂赤点点头道:“放心,只要吾在,谁也不敢质疑你的身份,更不敢伤你半分。” 他拨弄着转经筒,漫不经心地说道:“来之前,吾已命大将论赞率三万精兵驻扎在积石山一带,距洛阳不过六百里。一旦洛阳有人乱了分寸,大军只需三日便能越过积石山,直奔洛阳城下。大虞如今内部暗流汹涌,绝对经不起这样的外患。否则,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正好让吐蕃捡个大便宜。” 时毓暗道:就知道你个老小子不白来,果然想捡漏。 嘴上却道:“可汗好谋略!仰赖可汗庇佑,时毓感激不尽。” 聂赤唇角微扬,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昨日接风宴上,吾替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虞衡说——” 尽管时毓已经确定虞衡的心意,仍旧想听他亲口道来,哪怕明知道他未必会在外邦君主面前真情流露,还是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然不会忘。因为是你治好了他。难道,你还是神医?” 时毓怔怔得,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是医生,不会任何医术。虞衡能为她治愈,说明他生理早已痊愈,只是中毒后有了深刻的心理创伤。这说明,给他下毒的,多半不是南方叛军,而是他极为信任的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太后。 被自己全心信赖、敬重有加的人亲手投下如此狠绝之毒,这种创伤远比刀剑更致命。它不仅摧毁了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自信,更摧毁了他对人性的信任。越是靠近他的女人,他越会本能地戒备。在他潜意识里,亲近是危险的,温情是致命的。 自己之所以能治愈他……她大学里辅修过心理学,粗浅地了解过相关理论:心理性的这类障碍,根源往往是情感联结的断裂与安全感的缺失。唯有重建信任、唤醒深层的情感共鸣,才能打破心理枷锁。 简单来说,虞衡先对她动了情。因为喜欢,他主动想要靠近她、建立亲密关系。那份情意浓烈到一定程度之后,他的渴望冲破了自保的本能——宁可再次被辜负、再次被伤害,也要与她真正地在一起。 正是带着这种豁出去的决然,他才能打破桎梏多年的藩篱,将压抑已久的本能彻底释放。 虞衡喜欢上她,比她意识到被他喜欢,要早得多。 既然如此,那天他为何要射在外面呢?按说,那时是情最浓的时候。 时毓还是想不明白。 聂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叹了一声,“不过你太聪明了,留你在身边,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时毓自然是不信的。 她只能猜测,虞衡不让她生孩子,或许是因为当时无法保证孩子的安全,又或者,孩子会成为最大的靶子。 不管怎么说,今晚,她必须找虞衡问个清楚! 聂赤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又道:“虞衡终究负了你,你在中原已无牵挂,不如跟吾回吐蕃。” 时毓抬眼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古铜色的皮肤被暮色镀上一层暖光,高耸的眉骨下,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滚烫。 昨日此时,不过是隐晦的试探,此时此刻,已是直白的邀请。 那她必然也要给个直白的答案,才算尊重。 她笑了笑,“可汗既然开口,我倒想问一句,倘若我不愿意,可汗会怎样?” 聂赤看着她,霸道而决绝:“抢你回去。”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时毓扬起下巴,那副粗犷的伪装之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与之如出一辙的桀骜。 “不巧,”她说,“对于我志在必得的人,我也这样想。” * 入夜,离宫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皇城外的南衙营房里,禁军们刚刚用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地在营帐前歇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味和伙房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是这些大头兵早已习以为常的气息。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与这座灰扑扑的营房隔着一个世界。 忽然,营门处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发钱了!发钱了!左仆射谢大人又赏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座营房。传令兵敲着铜锣巡营高喊:“谢大人有令,今夜宫宴,为犒劳禁军将士戍卫皇城之辛劳,每人赏钱五贯!各营队正速去领赏!” 五贯钱。足足抵得上三个月的军饷。 领了钱的士卒们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该怎么花。有人喊着要去洛阳城里的酒肆痛饮一番,有人盘算着给相好的买支银簪,有人攥着刚到手的铜钱翻来覆去地数,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韩七便是数钱的那一个。 他只是禁军里最普通的大头兵,可驻守洛阳这段时日所得赏银,已然远超郡县九品小吏一年俸禄。 他蹲在营帐里的油灯下,把那五贯钱数了三遍,而后凑到自己的上官——禁军神策军翊麾副尉齐东身边,笑嘻嘻地问:“齐哥!齐哥!你发了多少?” 齐东手里也捏着一个布袋,远比韩七的鼓。他的脸轮廓刚硬,下巴上有一道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旧疤。 他是朔方人,却不在朔方节度使麾下。几年前阴差阳错,在范阳投了军,隶属范阳节度使。曾多次进京轮值,几年间积功升到了从七品的翊麾副尉。 “七贯。”他手中拿着一个刚烤好的胡饼,慢慢嚼着。 “你打算怎么花?”韩七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齐东嚼着饼,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给儿子请个教书先生。”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人还是要读书才有前途,给门阀当幕僚,好过咱们靠搏命赚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摸了摸怀里那包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五年前,我大哥二哥都在南边平叛的时候战死的。我来当兵,我娘死活不让,因为我爹早年间被征去修城墙,摔断了腿,没过两年就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丁了。可是我大伯劝她,当兵可以免徭役,还能挣军饷,不当兵,就只能给田主种地——种十年也攒不够娶媳妇的钱。赶上饥荒,还得让娘挨饿。还不如来当兵,搏个前程。” 他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忸怩的笑,很快又压了下去:“再说了,我家死了两个男丁,按规矩,当兵有优待,不会派我去守边关。咱们跟着范阳节度使,日子确实挺好过。操练虽然累,但吃得饱,穿得暖,军饷也发得及时。我都攒了好多钱了,加上今天这一笔,应该够娶媳妇的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齐东:“对了齐哥,你是朔方人,幸亏没在朔方节度使麾下。我听说,这半年朔方那边总有人起事,杀官占田,好生猖獗,死了好多当兵的,粮饷也发得不及咱们这边。你家人还在朔方吧?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攒钱要给你妹妹当嫁妆,要让她当田主婆吗?现在你开始给你儿子攒钱了,你妹妹应该已经嫁出去了吧?” 齐东嚼饼的动作一顿。 灯光在他眼底跳动,那光芒却像被一层浓重的阴翳蒙住了,怎么也透不进去。他将嘴里那口饼慢慢咽下去,目光低垂,落在膝头磨得发白的布料上。 “没。” 韩七关切地问:“那你给她买的嫁妆田,没被乱民占了吧?” 齐东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韩七笑道:“那就好。” 齐东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死了。” “啊!”韩七脸色骤变,手里的布袋险些滑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是、是被那些乱民害了吗?” 齐东摇头。 韩七抓了抓后脑勺,急道:“到底咋回事啊?是谁害了她,你说,说出来,兄弟们帮你给她报仇!” 齐东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帐外士兵们的喧哗声仿佛忽然退得很远,只剩夜风呜咽着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像女子低低的哭声。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咬牙切齿道:“一个七十多的老员外想强娶她做妾,她不愿意,那老东西便用尽下作手段,百般欺辱,逼得我阿娘跳了井。她被逼无奈,独自躲进山里,不幸被狼咬死了。阿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脸……她的脸……” 韩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狗日的老杂碎!不得好死的畜生!老子这就去宰了他,给咱妹妹报仇!” 可还没迈开步子,他忽然意识到,能称 “员外”的,背后定连着郡县官吏,甚至攀着京里的门阀,哪里是他一个末等大头兵能撼动的?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慢慢垂了下去,连带着肩膀也垮了半截。 他羞愧地问:“齐哥,你报官了吗?有没有……去找节度使替你主持公道?” 齐东摇了摇头,很慢,很用力。“没用的。那老员外的儿子,是兵部尚书陆尧的幕僚。” 韩七哑然。 陆尧,陆家,范阳节度使卢凌的正妻就是陆家女。 那些门阀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罩在所有庶民的头顶。别说老杂碎的儿子只是陆家的幕僚,就算只是陆家的一条狗,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惹得起的。 韩七蹲下去,愤恨又颓唐地锤着地:“这鬼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齐东没有说话。望着火堆,发狠咬着胡饼。 韩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劝道:“齐哥,我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书的,正经读了好几年。听人说,你为了读书,把家里十几亩好田都变卖了,最后还是没能谋个出路,才来当了兵。那你为啥还要攒钱给你儿子请教书先生呢?是盼着他将来有出息,也去做门阀的幕僚,能给姑姑报仇?可咱心里都清楚,幕僚哪是随便谁都能当的?得有门路、攀得上关系,不然读再多书也白搭。不如把供他读书的钱省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打点打点,在军营里谋个小官当当,咱当兵的,好歹能凭军功往上爬,真要是立了大功,封将拜相也不是没可能!这可比靠读书报仇靠谱多了。读书……读书不就是白花钱吗?” 齐东嚼完最后一口饼,将饼渣从唇边缓缓抹去。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向韩七,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宫城的灯火遥遥在望,流光溢彩,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仙阙。 “不,”他说,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报仇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必交给下一代。我只盼着他将来能报效家国,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从前我书读得不算差,可门阀当道、仕途闭塞,终究是报国无门。但以后不一样了,这世道总要变的。” 韩七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沉沉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光。 他不识字,也听不懂齐东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依只是觉得,也许齐东得了节度使的青眼,许他儿子一份前程吧。 不多时,营区中心响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幕下的营房里回荡。 这是集结列队的号令。 齐东和韩七齐齐站起,朝营区中心的校场跑去。营房各处涌出成队的禁军士兵,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尘土里,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列好,长官便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进入皇城。 韩七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那是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平日里他们这些戍卫京城的禁军连宫墙根都不许靠近,今夜却要直接开拔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东,齐东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道命令,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狠绝。 长官既然下了令,又刚刚发了那么丰厚一笔赏钱,拿人手软,谁也没有多问。 士兵们只当是今晚宫宴排场大,上头要增派人手护卫,便齐声应了令,列队朝皇城方向开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写到夜宴!! 第116章 第116章 入夜, 酝酿了三个多月的宫宴终于拉开序幕。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数千盏宫灯沿宫墙、回廊、殿阶次第铺开,将巍峨殿宇映得恍如白昼, 连头顶的夜幕都被染成了一片融融的暖黄。 时毓下车站定,仰望宫门。 这门高逾数丈,朱漆底上纵横着七十二颗鎏金铜钉,象征着天罡之数, 彰显着天子居所的至高规格。 门两侧的阙楼飞檐冲天, 鸱吻昂首向天,利齿半张,作吞吐风云之状, 脊兽列队蹲伏于檐角,身形踞伏,却有凌空欲扑之势, 威严而森然。 只站在门前,压迫感便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对于普通人, 甚至对很官吏而言, 这道门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倘若两年半以前, 她不曾为了生存攀附摄政王, 很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晋陵, 更别提穿过这道宫门。 而今, 她不仅应邀入内,还是最高贵的客人之一。 虽然不是以她本来面目, 但当她以本来面目穿过这道门时, 就不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皇宫的主人。 进宫的队伍分列两队,左侧, 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次第入宫。右侧,各国使臣也在礼官的引领下,依邦国地位高低依次列队。吐蕃可汗聂赤作为此番来朝地位最尊贵的国宾,自然排在使臣队列的最前头。 噶尔跟在聂赤身后,穿过层层宫门。 沿途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翊卫,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长戟如林,从宫门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他们面容沉肃,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没有看见任何走过的人。 时毓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这些面孔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的锁。 那年她随虞衡去吴郡衙门审案,上车后,虞衡不知怎的发了性,在马车上压倒她。她咬着唇,却还是失控地漏了几丝羞人的声响。下车时她心虚得厉害,偷偷去瞄那几个随行侍卫,想从他们脸上找寻知晓她在车上不堪情状的蛛丝马迹——就是这几个人,就是现在的表情。 这些回忆令她心潮翻涌,耳根发热。她撇开眼,看向前方的宫殿。 “外相请注意脚下。” 正走神,一旁的礼官忽然出声提醒,抬手指着她脚下道:“此处是含元殿前的丹墀,青白石铺就,历经百余年风雨,更兼每日早朝百官列队候朝,往来踩踏不绝,石面早已磨得光滑如镜,一不小心便容易打滑,还请外相缓步慢行”。 接着有向她方才所望的那座大殿道:“那便是含元殿,是天子举行大朝会、接见万邦来朝之地。” 时毓再次抬头望去。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巍然而立,朱红巨柱粗得要三人合抱,重檐飞翘,确实气象万千。 穿过含元殿广场,礼官引着使团一行继续向北,连过两道内宫门,方至紫宸殿。 紫宸殿位于皇宫腹地,居于含元殿之北、宣政殿之南,是宫城中规格最高的内朝正殿,专为天子日常听政、召对群臣及举行国宴所用。 比之含元殿的巍峨磅礴,紫宸殿更添几分内敛的庄重。 走近还会发现,这个宫殿固然不新了,却维护得非常好。 殿前月台一尘不染,汉白玉栏杆被擦拭得温润生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光可鉴人,柱上蟠龙彩绘鲜艳如初,鳞爪飞扬,栩栩如生。殿周回廊洁净无尘,檐下悬着的宫灯排列得整整齐齐,连垂下的穗子都不见半根歪斜。 从地方到都城,从宫外到宫内,一路走来,时毓从宫殿的维护水准、城市的生命力来判断,虞衡和谢襄的内斗并没有真正危及大虞的根基。大虞的国力和朝廷对国家的掌控力度都还很强,这个王朝远未到寿终正寝的时候。想要撼动它,绝非易事。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大清覆灭前几十年,皇宫的管理便已松弛——咸丰时,有小贩混入宫中卖馒头;到了光绪朝,太和殿前已杂草丛生,偏僻处甚至有人随地便溺。 时毓不禁想,凭自己那十万驻军和尚未成气候的共产帮就想推翻大虞,时机怕是还不够成熟。 罢了,先看看今晚战况如何再说。 她收回思绪,注意到紫宸殿两侧各立一列翊卫,不多,一边九个,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前方有几个朱衣银带的尚书簇拥着紫袍金带的宰辅,正要迈入门槛。 时毓看中间那身形,正是老熟人顾甚,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顾甚的后衣领。 顾甚被拽得生生退了两步,险些仰面栽倒,回头一看,撞上噶尔那张毛茸茸的脸和奓着的眉毛,登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这蛮子!快松手!老夫乃大虞宰相,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身旁几位尚书齐齐止步,纷纷侧目,脸上满是错愕与愠怒,紫宸殿前,竟有人当众对当朝宰辅动手,简直是胆大包天! 可当他们看清揪着顾甚衣领的人,和他身后那个如山一般雄壮威武的吐蕃可汗,所有呵斥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几分忌惮与无奈。 两日间,这对吐蕃君臣的威名早已传遍大虞官场。人人都知道,噶尔混不吝,聂赤护短狂,连枢密使都差点命丧四方馆,鬼知道得罪他们有什么下场? 大家既不想闹出动静来破坏宴会,更不想被这对蛮人当众羞辱吃个哑巴亏。 于是时毓狂上加狂了。 “out of my way,old fart!”她眯着眼,嘴里飚出一串没人听得懂的英语,指了指身后的聂赤,又指了指殿门。 那意思很明显,给我让开,让我家可汗先进。 聂赤随便意思了一下:“噶尔,不得无礼。”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没有半分停歇。 他朝顾甚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理所当然地越过一群高官,迈入殿中。时毓紧随其后,连眼皮都没多夹顾甚一下。 几名高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屈辱,不等他们走远,便低声咒骂起来: “这吐蕃人也太野蛮了,简直不知礼数为何物。” “是可忍孰不可忍!吐蕃蛮子竟敢对仆射大人如此无礼,简直不把我大虞放在眼里。” “他们如此蛮横,我们却要以礼相待,各国使臣看到争相效仿,我大虞国威何在?” “一群未开化的蛮夷,也配与我大虞通商?赶紧把他们赶出去!” “通商之事绝不能应允!给他们几分颜色,便蹬鼻子上脸,真当我大虞缺他们那点皮毛药材不成?” …… 顾甚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发颤,却碍于大事在前,不便发作,只得压着火气,拂袖入殿。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御座设于正北高处,十五岁的小皇帝尚未升座,御座左右两侧稍下方各设席案。 左侧是摄政王虞衡之位,右侧则是太后与太妃的席位。 御座之下,东西两列席案相对而设,东侧为藩邦使臣席位,西侧为文武百官席位,中间空出宽阔的甬道,直通御座阶前。 聂赤与时毓被内侍引至东侧首席落座。吐蕃使团的席位紧邻御座方向,左侧是回纥王子乌希的席位,右侧往下依次是诸国使臣。 对面的西侧首席,便是当朝位宰相之位,设了三个席位,目前却只到了一个右仆射顾甚。 枢密使池彻被吐蕃人的毒蛇咬了,卧床南起,今日肯定来不了了。 不多时,左仆射谢襄到了。 他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沉肃,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名心腹大臣,一路穿过甬道,朝西侧首席走去。沿途官员纷纷起身施礼,恭敬唤着“谢公”。谢襄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未有半分停歇,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度。 到了席位前,他抬手示意身后大臣落座,自己则在顾甚身旁的主位坐下。 落座后,他抬起凹陷的眼皮,目光扫过池彻的空位,接着转向对面那个无所顾忌,大口吃着西瓜的噶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顾甚也看着噶尔,冷哼道:“这些吐蕃人,简直无法无天。枢密使被他们放蛇咬伤,我这把老骨头,也被那噶尔几番戏弄,方才在殿外,他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揪我衣领,简直是狂妄至极!” 谢襄的唇角往下一压,淡淡道:“今日是摄政王的大日子,不宜与吐蕃人计较。待明日正式谈及邦交细节时,再找回来也不迟。” 道理顾甚都懂,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谢襄这语气,就好像是在嘲笑他气量小、沉不住气,又像是责怪他不顾大局。 顾甚想,你小子倒是会慷他人之慨,要是你被这蛮子当众拎着衣领往外扯,能忍到明天吗? 他捋须阴阳怪气道:“还是谢公胸襟宽广,涵养深厚,顾某可没这般好脾气。被人平白踩到脸上撒野,总得当场踩回去才舒坦,” 谢襄瞥他一样,眼神中带了几分威压:“怎么,狗咬了你一口,你也得当场咬回去?” “你……” 顾甚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比谢襄大二十多岁,和谢襄的父辈同朝为官,纵然谢襄为人自负,以往表面功夫却也做的不错,对他这个平衡朝堂的和事佬礼敬有加,今日这般毫不客气的呛声,从未有过。怎么的?这是料定自己能干掉虞衡,黄袍加身,便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顾甚暗自沉吟着,细细打量谢襄。 谢襄的长相不算出众,主要是脸太瘦,颧骨微凸,整张脸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寡削之气。 不过他的眼睛极具特色。眼窝深陷,嵌在突出的眉骨之下,瞳色比寻常人略浅,隐隐透着几分异域风情。 平日里他很少抬眼看人,眼皮总是半垂着,仿佛对外物不甚在意,但当他抬起眼皮朝人看来时,每个人都能感到被洞彻的不适感。 这种洞穿人心的目光,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锋利。,以至于别人在他看来的一瞬间就会不自觉低下头。 连顾甚也会下意识不与他对视。 此时,谢襄已收回目光,扫视整个大殿。 顾甚看不出别的异样,只能看出他的下颌线比平时紧绷一些。 看来他也紧张。紧张到口不择言,连往日的淡泊和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也难怪,今晚他就要豁出一切,准备篡位夺权了。而他的对手虞衡是大虞朝建国以来,文治武功最全能的皇室子弟。其手腕、心智、威望,无一不令人忌惮。 念及此,顾甚想到了如何往这头骆驼身上加根稻草。 他稍稍偏向谢襄,压低声音问:“今夜如此多人入宫,宫中防卫理当加强,殿下可曾从禁军调人?” 谢襄淡淡道:“不曾。殿下相信,翊卫足以维持宫宴秩序。” “维持宫宴秩序自然毫不费力,但仅凭这三千翊卫,能否守得住皇宫,可就不好说了。”顾甚眯起眼,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殿下才是真的胸襟宽广,早已放下了谢公当年在定鼎门设伏截杀他的旧怨,丝毫不担心谢公会趁今夜宾主尽欢疏于防范,再来一次。你看这殿内殿外,连翊卫都没几个。若真有乱臣贼子冲进来,他两拳难敌四手,怕是既护不住皇帝太后,也护不住小王子啊。” 谢襄没搭理他这话,淡然地盘着三枚钱币。 时毓吃完了一盘西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的酒杯,忽听一声编钟清响,继而乐声大作,礼官高声报唱:“皇上驾到——太后、太妃驾到——摄政王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随着皇帝入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如同巨兽闭合了獠牙, 将宫城与外界彻底隔绝。 翊卫大将军顾昭披甲按剑,骑着一匹玄色战马,逐个巡视宫门。 翊卫三千,四大宫门各驻五百。他们弓上弦、刀出鞘, 甲胄加身, 严阵以待。 夜风吹动顾昭盔上的红缨,他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翊卫方阵,沉声喝道:“今夜宫宴, 所有人严阵以待。不让一个人进来,也不许一个人出去。凡有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紫宸殿内, 文武百官、外国使臣纷纷对走进大殿的大虞主人行礼。 时毓本对小皇帝充满好奇——想看看有皇帝命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可她的眼睛却不听使唤, 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虞衡。 只见他面带喜色, 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才在她身上轻轻一落。 两道目光如暗夜流星猝然交汇, 转瞬分开, 却已在彼此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久久难以平息。 这不是他们阔别后两年后第一次对视,却是第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知道他的情谊。积压了两年的思念如同关久了、饿疯了的猛兽, 躁动得抓挠着钢铁牢笼,抓得四爪鲜血淋漓也停不下来。 行完礼,使臣和百官落座, 御座之上的小皇帝朗声道:“今日四海宾朋齐聚,朕心甚悦。” 时毓强自按下汹涌的情绪,抬眼望去。 这一看才发现,小皇帝比她想象中成熟很多。 仔细算来,他八岁登基,在位七年,今年已经十五岁,按这时候的习惯再虚上一岁,算十六,早已不是儿皇帝了。 他自小学习帝王之术,更要在谢襄、虞衡两大权臣的明争暗斗中如履薄冰,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面上毫无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反而呈现出一种与谢襄如出一辙的阴沉内敛。 他的身量已抽得修长,轮廓初现棱角,穿着合身的龙袍,独坐在那至尊无上的龙椅之上,在冕旒的加持下,威仪自生,气度不凡,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至少大上三四岁。 称他少年天才更妥当。 不过,要说能从皮囊看出皇帝命,那也是不能够的。 至少时毓看不出来。在时毓眼里,虞衡处处都比他强,甚至比高原霸主聂赤也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说,天命这东西,真是不讲道理。是顺应天命还是逆天而行,端看是否满足当下的状态。归根结底,人生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皇叔摄政王,昔年镇守康州,抗击匈奴,保我北疆安宁,后又平定南方叛乱,辅佐朕躬,夙夜匪懈,劳苦功高。今皇叔喜得一子,后继有人,实乃大虞之幸,社稷之福。朕心中喜悦,实难自抑,必邀群臣与万邦来使同贺!” 虞衡躬身致谢,少年天子笑着点点头,随即转向各国使臣:“大虞自开国以来,便秉持睦邻友好之道,愿与四方诸国永结同好,互通有无。今日各国使臣齐聚一堂,便是这份情谊最好的见证。往后,大虞仍将延续此策,与各国携手并进,共享盛世繁华。” 时毓随聂赤起身,身后乌希和回纥外相,以及各国使臣都也纷纷起身致意。 少年天才又道:“今夜朕特设此宴,一为贺皇叔弄璋之喜,二为各国来使接风洗尘,三来朕还有一件要事宣布。至于是何事,暂且容朕卖个关子,待宴席进入尾声时再行宣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的人望向谢襄,有的人望向顾甚,似乎在问:皇上要宣布什么?怎么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听到过?谢公可有准备?顾老可知内情? 谢襄如老僧入定般淡然,顾甚却如同被人当头一棒,瞬间看向太后。 这两年谢襄与虞衡内斗不休,太后忧心忡忡,无论他们两个谁获胜,都会篡位夺权。 为保先帝一脉的传承,她找到了顾甚。 顾甚为了“保皇”,放弃了躺平摸鱼,不再做和事佬,辛苦筹谋两年,就为了今日能一举铲除虞衡和谢襄,还政于帝。 两年来,太后与皇帝对他全然信赖,不仅暗中给了他诸多特权,更将虞衡的秘密和皇宫的秘密尽数告知。就在方才,他还提前进宫面见过太后——太后为何没有提起这件事? 太后用眼神示意自己也不知情,不着痕迹地把手往下一压,令他稍安勿躁。 顾甚转念一想,反正离宴会结束还早,太后就在皇帝身边,定能寻机问清楚。若皇上的突发奇想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太后自会阻止。 皇帝说完,虞衡起身致辞,言辞恳切得体。既感念天子恩赏,也欢迎各国使臣赴宴,祝愿大虞与诸国世代交好。言语分寸恰到好处,既不失摄政王尊贵身份,也未曾越界喧宾夺主。 致辞毕,编钟清响,乐声悠扬。 一队宫女手捧银盘鱼贯而入,盘中盛着冰镇瓜果与八珍冷盘,最先呈至御案与贵宾席前。 随后热菜轮番上席——炙鹿肉、蒸鲥鱼、蜜汁熊掌、蟹粉狮子头,每道菜皆有内侍高声报出菜名与寓意,什么“鹿鸣天下”“鱼跃龙门”“一掌乾坤”“团圆美满”,极尽祥瑞之能事。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也一一斟入宾客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毓刚吃了一盘西瓜,丝毫不觉得饿,只盼着好戏快快登场。 偏偏这群人做戏要做足,进度十分缓慢。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礼官高声宣道:“嘉宴开篇,雅艺首献——李白献诗!” 李白?! 时毓手里的酒盏险些脱手。 她以为在这个平行时空遇到王勃已经是彗星撞地球般的概率,难道还能有更小概率的事情发生? 李白可是比王勃小几十岁,王勃现在才十八,李白根本不可能出生啊! 接下来一幕更叫她目瞪口呆。 只见枢密副使陈博引着一个长长的队伍进入大殿。那些人虽高矮胖瘦不同,但都穿着一样的月白色交领襕衫,衣袂飘飘,步履从容,虽面貌各异,却个个神情倨傲、气韵潇洒,仿佛这满殿的朱紫尊贵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队伍行至丹陛之下,整齐列队站定。 陈博躬身禀道:“陛下,太后,太妃,昔年摄政王南巡,偶得半阙词,词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殿下既震于词人才华,欲召此奇才入仕辅国,又好奇下半阙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遂下令遍寻天下,只可惜,除了知道诗人叫李白,别的一概不知。两年来,各地官吏悉心寻访,共觅得二十位名为‘李白’的文人雅士。今日恰逢摄政王弄璋之喜、万国来朝之盛,这二十位‘李白’各为盛会作了诗赋,恳请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鉴赏品评。” 他顿了顿,目光含笑扫过满殿宾客,“也请在场诸位一同慧眼识珠,瞧瞧究竟哪位才是写出那首旷世奇作的真李白!” 皇帝抚掌赞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真是豪情万丈,荡气回肠啊!这个李白,果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群臣亦是赞不绝口,连武夫出身的节度使,也能品出这几句的绝妙,纷纷颔首。 角落里,已正式入朝为官的曲岳,听闻此诗,嫉妒得肠子都酸了。老天爷呀,这世上有才的人这么多,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御台之上,谢太妃面色沉郁,自始至终无法融入宴会热闹氛围。整座大殿之中,数她心境最为沉重忐忑。 今夜虞衡与谢襄两方势力角逐厮杀,无论最后谁执掌大权,她儿子的皇位都难以保全,她都是最大的输家。 虞衡已明确告知太后,扳倒谢襄后就会改朝换代。他本心并不贪恋皇位,所作所为皆是为守护江山社稷,打破漱石道人虞传六世便覆灭的谶言。 虞衡直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谢家外戚之手,不如虞氏主动改朝换代。待新朝根基稳固,便将帝位禅让给虞容,保全先帝血脉传承不绝。 可这份许诺,谢太妃与太后都不敢轻信。一旦坐上龙椅,世间无人甘愿轻易放权退让。 在她看来,虞衡许了这个诺言还不如不许。 若是将虞容册封为王,遣往偏远封地,母子二人尚且能安稳度日。可禅位之约一出,虞容便成了新帝心头最大隐患。 为了除掉这个隐患,他根本不会让虞容活到新朝稳固的那一天! 而另一边,谢襄与母子二人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两年前皇帝出手阻拦定鼎门截杀,彻底惹怒谢襄。此后两年,谢襄不断施压敲打,迫使她们重新向他靠拢。 可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定要保祖宗基业,除异姓权臣,铁了心站在虞衡这边。 其实谢襄也不是非要做皇帝,他只是必须要完全掌控整个国家,所以摄政王必须除掉,不肯甘心做傀儡的皇帝也必须除掉。 昨夜,他将谢凌云送进宫,最后一次试探皇帝是否还肯俯首听命。 谢太妃知道,倘若皇帝按照他的安排,与谢凌云春宵一度,那他便有可能留着皇帝做傀儡,直到谢凌云生下小太子,有了新傀儡为止。 可谢凌云是她和谢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是皇帝的亲姨妈啊! 谢襄是如此狠绝,偏要用这般丧心病狂的手段来摧折他! 皇帝气到疯狂,拔剑乱砍,伤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她不得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儿子不要孤注一掷,就顺从谢襄一次,多留一线生机。万一谢襄赢了呢? 皇帝被她所迫,让人把自己绑在床上,让谢凌云钻进御帐。 伦理纲常横亘心头,蒙受这般屈辱逼迫,帝王终究难以承受,气急攻心之下当场呕出鲜血。 此事终究未成。 谢凌云冷笑着退出御帐,走到寝殿外,看着面如死灰的她说:“大姐,你知道吗?我今夜来此,最大的目的,就是看你这副表情。你这辈子可真顺啊,从小锦衣玉食,嫁得好郎君,生下先帝唯一的儿子,仗着谢家稳压太后一头,平平安安地当了这么多年太妃。你比谢凌音还顺。你知道同为谢家女儿,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看到你们一个个从云端跌落,我心里头特别高兴。哪怕让我嫁给虞衡、当上皇后,我都不会这么高兴。” 谢太妃当时一巴掌扇过去,痛斥她是个疯子。 如今回想过往,只觉她的这份恨意荒唐悲凉。 谢家女儿,无论起点如何,表面如何风光,都只是父亲与兄长手中的棋子罢了。不,只要沾上了权,人人都是权力的奴隶。父兄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 看着皇帝此刻的笑脸,谢太妃却想起昨夜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皇帝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的怀里,呓语一般说道:“母妃,倘有来生,朕想做一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如果实在做不成鸟,朕愿飞灰湮灭,再不为人。若功德不够选择做什么,那便再不生在帝王家吧。” 谢太妃从没有那么自责。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让他受尽苦楚。 自他降生以来,除了婴孩时期短暂地无忧无虑过,从三岁识字启蒙起,便每日鸡鸣即起,读书习字、演练骑射,寒暑不歇。八岁便承担起帝王的责任,更要在谢襄与虞衡的争斗中周旋,别的孩子有玩伴,他没有。别的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情窦初开,他也没有。 他越来越像一座沉默的泥塑,被供奉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之上,日复一日地接受众人的叩拜,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扎进河里,融于水中,消散于天地之间。 谢太妃心如刀割,恨不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阻止他的降生。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表态,好听李白献诗。 她却只想越过这个无聊的环节,直接跳到下一步,赶紧结束这一切。 太后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随后对陈博道:“有这等奇才为盛会添彩,自然是再好不过。大家都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诸位李白的风采了,快请他们献诗吧。” 于是陈博退后,第一个李白上前,朗声吟就《凌云辞》,颂盛世开泰: “长风万里入宸京,星斗垂檐照帝庭。 且借清樽酬盛世,扶摇直上踏云行。” 众人觉得,还好,没有特别出彩。 第二位李白接续上前,诵出《麟儿颂》,恭贺小王子降世: “金殿春深瑞气浮,麟儿降世应天谋。 山河共沐清辉色,岁岁长安覆九州。” 众人:嗯,可圈可点,但也不算惊艳。 第三位作《万邦朝》: “玉阶列炬照天阍,万国衣冠拜紫宸。 蕃马不嘶青海月,汉家新筑太平门。” …… 顾甚捋着胡须,指点道:“诸君所作皆佳,然尚不足以与那半阙词相提并论。不如请二十位李白各自续作下半阙,再来品评高下。” 众人依次献上。每献完一个,虞衡的目光便要瞟向时毓一次。时毓不厌其烦地用眼神回应他:不是,不是,都不是。 可是,在一次次的否定中,她的眼睛越来越潮湿。 恍惚之间,岁月骤然倒流,把她带回了吴郡行宫的屋顶。 彼时她被琳琅陷害,求助于他未果,陷入空前的孤独与恐惧。她本已下定决心远离他,他却忽然给她妾的名分,强行将她禁锢在身边。 这令她感到迷茫、无力、忧虑、憋屈,于是借酒浇愁。 她抱着酒坛爬上楼顶,高声吟诵李白诗篇,鼓励自己。 而他扮做阿哲,吃起李白的醋,问李白是谁? 她告诉他:“李白斗酒诗百篇,是千古第一诗仙。” 她随口许愿,“若有一日有缘得见,我必要他专为我作一首诗,就叫赠时毓!” ‘阿哲’揽着她的腰,轻声许诺:“你会见到的。” 这些记忆本因醉酒断片而模糊不清,此刻却一一浮起,纤毫毕现。 未料当时一句醉话,他牢记至今。 那一句承诺——她看向殿中那个衣冠整齐、毫无醉意的李白,心想,也算实现了吧。 因为真正的李白,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了,就算会,也得几十年之后了。 那时的大虞还叫大虞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紫宸殿内, 二十位李白争相续写《将进酒》,雅韵满堂。 时毓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王勃, 心道倘若这位诗杰在此,必然能压过众人锋芒,甚至写出优于原作的续篇。 她扫遍殿中所有席位,却没有寻到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 不免有些遗憾。想来他官阶太浅, 尚无缘参与这样的顶级盛会。要是他能来,定能一战成名。 转念一想,以他惊世骇俗的卓绝才华, 不会缺崭露头角的时机,来日方长,自有他名扬天下的一日。 思绪辗转间, 视线无意瞥见了徐员外的身影,时毓不禁感慨:这老东西果然会钻营, 短短两年就上桌了。 事实上, 王勃本是献诗环节的一大亮点。虞衡为他预留了名扬天下的机会,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他确认噶尔的身份之后, 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做准备。 于是今晨, 天还未亮, 王勃便接到密令,城门一开, 他便揣着虞衡的亲笔信, 悄然出京。 一路上快马兼程、水陆并进,此刻已然行至汴州地界。照此行进速度,九日之内便能抵达余杭。 虽不及五百里加急迅疾, 却胜在行踪隐秘。当此时局,五百里加急太过招摇,这封信若被谢襄的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虞衡权衡再三,决定牺牲一些速度,确保万无一失。 选中王勃送信,出于两个考量。 其一,王勃年少放达,素好山水遨游。虽居官身,却屡屡告假远游,散漫无拘,常令上官头疼。他出入城门本是常事,一连十天半个月不点卯也是寻常,此番南下,自不会引人揣测。 其二,王勃感念虞衡的知遇之恩,对他心悦诚服、矢志相随,又颇具游侠意气,赤胆忠心,值得托付。 献诗结束后,酒过三巡,宴会终于进行到实质性的环节——册封小王子为摄政王世子。 礼官话音一落,大殿之内顿时掀起一阵微妙的骚动。 按照以往惯例,王公立世子以嫡子为先,唯有嫡脉无继,才会从庶子中择选。 另一方面,世子册封多在孩童启蒙之后,甚至要等到加冠成年。如今小王子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这么小的孩子,有的人家都不敢取大名,要等到周岁后才取,唯恐名位压身、难以福寿安康。 文武大臣神色各异,忍不住交耳议论。 “如今王妃之位空悬,嫡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的。可殿下春秋鼎盛,日后还有机会娶正妻、生嫡子,何必匆匆定下庶子?” “此事虽出人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殿下初为人父,视若珍宝,恨不能摘星捧月博稚子一笑,这等为人父母之心,诸位同僚中但凡做过父亲的,想必都能体会。举国同庆、万邦来朝的盛典都办了,册封世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话虽如此,世子名分既定,往后就算正妻入门、嫡子出世,也终究矮世子一头。试问高门贵女,谁愿做这样憋屈的正妻?” “倘若殿下已打定主意,不再娶正妻,而是扶正长孙侧妃,您老说的这些就不成问题了。” “想来殿下正有此意。长孙侧妃无论出身门第,还是品貌德行,皆是上佳之选,又为殿下诞育长子,便是扶正,也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这些大臣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起身恭贺长孙谦。 长孙谦像是早料到今日会双喜临门,一身衣袍色泽明艳,喜气洋洋。面对接连不断的恭贺,他口中连连谦辞推让,可眉眼舒展、笑意张扬,那份志得意满的模样,根本藏不住。 聂赤悠悠瞥了一眼时毓,朝她微微一倾,低声道:“看来,虞衡从未打算封你为王妃。” 时毓喝了口葡萄酒,没说话。 聂赤继续添油加醋:“你若还跟他,往后你的儿子要想继承他的权柄,就得先越过这位世子。依照中原的宗法承袭之制,这几乎难如登天。你看虞衡,自少年时便受皇兄猜忌打压,吃尽苦头。以他的本事,早在康州时便有能力割据一方,换作是吾,早就反了,他却自缚手脚,乃至平叛归来,整个洛阳都在他的铁腕下瑟瑟发抖,他还是不敢挣破君臣桎梏,让一个黄口小儿压他七年,就因为那小儿名正言顺。别忘了,他还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条路都走得如此艰难,而你的儿子只是个庶子,将来的路,恐怕比他还要难上百倍。” 不及时毓回应,册封典仪已准备妥当。 礼乐声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怀抱幼儿,在宫人的引导下缓步入殿。 紫宸殿内的喧哗顿时归于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 唯有时毓,侧目望向上方的虞衡。 虞衡仿佛早料到她会看来一般,目光坦荡地望着她。 他没有忠于一人的概念,时毓想,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或是,时毓,你也为孤高兴吧?你放心,孤也不会亏待你的。 她咬了咬牙,猝然松开快要被她生生掐碎的酒杯,扭头望向走到大殿中央的妇人。 只见她头戴九翟金冠,额前垂下赤金流苏,身着青罗蹙金翟衣,外罩一袭素纱云肩,环佩轻撞,雍容华贵。 她面若银盘,肌肤如雪,眉目温润,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丹陛。 她怀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亦是盛装加身,小家伙大眼亮澈、鼻梁挺翘,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宝宝。 身处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被这么多人围观,他却半点不怯场,吃着自己的小拳头,乌溜溜的眼珠灵动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当他看到高位上的虞衡,瞬间来了精神,双腿欢快地扑腾着。 他脚踝系着的小巧金铃,随着频频蹬腿的动作叮叮作响,清脆细碎的铃音穿透肃穆殿宇,让整个大殿的氛围变得活泼起来。 时毓发自肺腑得认为,这孩子可爱极了。 连外人都这么喜欢,盼他多年的父亲,该是何等爱他? 时毓不由得又把目光转向虞衡。 这一次虞衡没再与她对视,他的眼神已经落到那孩子身上,眼睛里满满都是骄傲宠溺、舐犊深情。 御座上的少年望着下方可爱的孩童,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新奇道:“这便是小王子了,让朕看看。” 虞衡熟练地从长孙贤怀中接过孩子。 他这双常年执刀拉弓、杀伐无数,亦曾用力拥抱过时毓的手,此刻极尽轻柔,稳稳托住软糯的婴孩,抱至皇帝跟前。 长孙贤垂手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殿上君臣与爱子,始终噙着温婉浅笑。 时毓则静静望着她。 紫宸殿辉煌的灯火照在她身上,仿佛不是灯光照亮了她,而是她本身就在发光。 她身上看不出一丝生产的损耗与喂养孩子的疲惫,只有初为人母的幸福感。那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满足与安宁,像是被浓浓的爱紧紧包围着,不曾受过一丝风吹雨打。 聂赤递来一杯斟满的葡萄酒。 时毓道声谢,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下。入口甘甜的汁液,到了咽喉忽然泛上酸涩,这一大口下去,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忍不住低骂出口:damn, were these grapes even ripe? 聂赤听不懂,但也能看出她的懊恼,笑着摇头。 这时虞衡又把孩子抱到太后和太妃跟前炫耀。长孙贤也被叫过去回答太后的问题,诸如‘一天吃几顿,夜里闹不闹,和谁更亲’之类的。 虞衡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拇指,长孙贤则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蹬在外面的小脚丫。 暖光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和乐融融,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画面。 时毓身后传来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怪不得殿下偏爱这位长孙侧妃,今日一见,果真温婉大气,容貌雍容,气度绝佳。” “说得是。早前还有人揣测,长孙氏能得盛宠,凭的是家族鼎力支持殿下,殊不知早在殿下掌权之前,长孙一族便已没落,全靠殿下提携方才得以重焕繁盛。说到底,是长孙氏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位出众的女儿。” “长孙侧妃固然自身出众,却也不能说她的荣宠和家族毫无干系。两年前那位毓夫人是何等风光,殿下亲赐封号、铸造金册,还亲手在吴郡行宫栽下两棵同坑连根的树木,寓意两人缠绵相守、恩爱不移。那阵子坊间流言四起,人人都道殿下爱令智昏,执意要扶正她为正妻。听闻,是顾大人联合一众南巡大臣极力劝谏阻拦,才令此事作罢。倘若她有长孙氏这般出身,可能早就当上王妃了。” “这两位怎可同日而语?要比,也是与谢氏、顾氏、陆氏等侧妃比。这些人家世相仿,却只有她得宠。” “若你非要将二人相提并论,长孙侧妃亦远胜于彼。自入府便蒙殿下专宠,多年恩眷不衰,如今又诞育长子,名分已定、根基稳固。那毓夫人纵使再度归来、纵使有显赫母族可倚,也难望其项背。” 就在满殿窃语错落交织之际,一声清越沉厚的玉磬长鸣骤然炸响。 泠泠磬音穿透细碎人声,荡遍整座紫宸殿。 所有私语戛然而止,众人抬头望向前方。 掌礼御史立于丹陛东侧,手捧礼册朗声唱喝肃班令,摄政王世子册封大典正式启幕。 高台之上,少年天子端坐御极之巅。丹陛之下,虞衡抱着怀中幼童,与立于身侧的长孙氏并肩而立。 传旨太监双手捧出明黄绫面册文与鎏金镶玉的册宝。 册文早已拟好,细数摄政王历年功绩,盛赞襁褓中的幼子福泽深厚、天资粹美,末了以天子口吻郑重宣明:册立此子为摄政王世子,永承宗祧,以安社稷。 按典仪流程,掌礼御史读罢册封制文,再由皇帝授册授宝,虞衡替幼子跪领,这册封礼便算正式完成了。 在万众瞩目中,掌礼御史展开册文,正欲开口,殿尾忽然传来一声朗喝:“殿下且慢!” 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便如灌进时毓体内的一剂鸡血,她瞬间支起身子扭过头,暗道:好戏来了!终于他大爷的来了!再不来姑奶奶就要尿遁了!! 殿内众人闻声俱是一振,齐齐侧目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自殿中不起眼的角落快步走出,径直踏入大殿正中,躬身叩拜,朗声道:“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臣大理寺少卿苏瑾,有要事禀告!” 少年天子下意识侧首看向虞衡。 只见虞衡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先落在半阖双目的谢襄身上,又扫过捋须不语的顾甚,未发一言,但他周身那层温和的气息已悄然褪尽,凛冽森寒的杀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似玩味,似嘲弄,危险而慑人。 长孙贤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抱着孩子避至虞衡身后。 怀中的小王子懵懂不知变故,扭着身子,抻着脖子,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向跪地的苏瑾,咿咿呀呀地叫着。 殿中凝滞片刻,少年天子方才开口,语气中暗含几分告诫:“苏爱卿,你且看清天光时辰、殿中盛况。今日并非临朝理政,乃是册封摄政王世子的大典。满朝文武、四方藩镇、域外使臣尽数在此,于摄政王、于大虞皆是大日子。朕念及今日大喜,不追究你的罪责,且退下吧。” 苏瑾重重叩首,高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臣深知此举莽撞,本打算待宴会结束后再行禀报。未料陛下与殿下疼爱小王子至极,竟直接在宴上便行册封之礼。世子之位关乎摄政王一脉的千秋传承,而臣一想到殿下这些年为社稷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便不忍他受人欺瞒蒙蔽,不忍他一世英名与心血付诸东流。臣宁可犯颜直谏,也不得不在册封之前将此事禀明。纵使因此获罪,臣亦无憾! 此言一出,文武官员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压抑起来。 聂赤看时毓抱起双臂,也跟着抱臂往后一仰,摆起了看戏的姿态。 皇帝眉头紧皱,正要呵退他,虞衡却一转身坐了回去。 他面上挂着一副能吃人的神情,开口却是轻柔亲切的语调:“苏爱卿一片赤诚忠心,绝不可辜负。孤此生最很被人欺瞒蒙蔽,今日你敢当庭直言,勇气可嘉。若所言属实,孤必重重嘉奖,绝不亏待忠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得到虞衡的许可后, 苏瑾直起身,垂眸禀道:“启禀陛下、殿下,今日三更时分, 大理寺衙门的院子里被人扔进一个男子。那人满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怀中揣着一封书信。信是一个自称‘青衫客’的游侠所写,信中说, 他在酒肆中听见有人酒后狂言——那人声称自己是摄政王府的侍卫, 殿下南巡期间,他与王府中一位侧妃有染。殿下归来后,两人仍私下往来, 直至一年前他突然被逐出王府。不久之后,那位侧妃便诞下了殿下的长子……” 话说一半,四座皆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左右摇摆交头接耳,有人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一个王府侍卫, 自称与侧妃有染, 一年前突然被逐出王府, 不久侧妃就生下了小王子,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若此言当真, 那册封世子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各种各样的目光顿时朝长孙贤看去。 长孙贤抱着孩子站在虞衡身侧, 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被这些目光刺中,登时脸色煞白, 浑身颤抖。她泪眼婆娑地望向虞衡,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虞衡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长孙谦霍然跳起,冲到苏瑾面前,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厉声喝道:“苏瑾!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竟凭一封无名游侠的书信,便敢在万国来朝的盛典之上污蔑摄政王侧妃、动摇世子名分!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受了谁的指使?!” 苏瑾平静地答道:“长孙大人,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素来秉公办案,从不徇私,从不结党,不受任何人指使。下官的立场,苍天可鉴,陛下与殿下皆知。下官处事断案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绝不会仅凭一封书信与一家之言便定乾坤,使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尤其事涉殿下,更比往常谨慎百倍,必定查实据证,才敢在此时此地冒死直言。” 啪的一声,长孙谦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气急败坏地咒骂道:“你装什么清高孤直!家丑不可外扬,这等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今日万国来朝,满殿使臣都在看着,你却偏要将这等丑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抖落,把殿下的颜面和大虞的体面往泥里踩,你不是坏就是蠢!蠢透了!” 时毓想,这话说得在理。苏瑾看似在维护虞衡,实则置国体于不顾,轻重不分。他绝没有自己说得那般公正,定是谢襄的先头兵。 若在往常,长孙谦这般殴打辱骂同僚,定会有人出面阻拦。可此时此刻,谁都不愿蹚这趟浑水。连少年天子都不敢随意开口,只怕令虞衡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太后只好出声:“长孙大人,这里是紫宸殿。苏瑾是四品大员,岂能随意殴打?他是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断案之权。事已至此,让他说完便是。若就此打断,反倒不能为摄政王和长孙侧妃讨回公道。” 说罢,她便吩咐宫人先将小王子抱到偏殿去,免得吓着孩子。不知怎的,长孙贤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低声对太后解释道:“不要紧的,他不会害怕的。只要臣妾抱着他,他就不会害怕。见不到臣妾,他反而会哭闹。” 仿佛为了回应她一般,小王子忽然把小脑袋搭到她肩头,乖巧地望着太后。被这双天真无辜的眼睛注视着,太后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一直阴沉着脸的谢太妃见状,忽然笑了:“侧妃莫不是怕事情败露、无可挽回,想用这孩子来软化殿下的心,好饶你不死?” 长孙贤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举动竟会落入自证的陷阱。她求助般看向虞衡:“殿下……” 虞衡却头也不回,目光冷峻地紧盯着苏瑾,只摆了摆手道:“把孩子抱下去。” 长孙贤蓦地咬住下唇,眼睛里似有水光颤动。半晌,她终于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给了宫人。那孩子倒不认生,被宫人抱着也不哭闹,只是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方向,直到被抱出殿门。 目送小王子离开,时毓无意间又瞥见了殿尾的徐员外。 徐员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她大抵是了解的,洛阳城里无人不知,他是趴在虞衡脚下的一条恶犬。此人极其擅长构陷,必然也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构陷手段。倘若苏瑾果真是受人指使,待会儿他定会跳出来护主。 少年天子厉声道:“苏瑾,你若拿不出实证,朕便立时斩了你,以正国体!” “臣将俯首认罚。”苏瑾顶着两个通红的五指印,态度坦然,缓缓说道:“青衫客说,他与殿下少时交好,曾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眼见那人蜚语构陷,践踏殿下尊严,一时按捺不住,出手将他痛惩,原是想教他谨言慎行,莫再胡言乱语。哪知此人狂悖至极,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坚称小王子就是他的骨肉,更抖出王府诸多阴私,大抵都与早年殿下遭人暗算中毒的传闻有关。 青衫客听罢又惊又怒,不辞奔波,多方查证,不幸确认,殿下竟真的被奸人算计,遭无耻之徒欺蒙,直至受此奇耻大辱。青衫客素来快意恩仇,深知殿下亦是恩怨分明、傲骨磊落之人。他将此人交由大理寺处置,直言若殿下决意彻查到底、将奸人明正典刑,他便会倾毕生之经营,不惜溅血五步,为殿下讨回这个公道,诛尽一众卑劣奸徒!” 长孙谦冷笑:“好一个青衫客,藏头露尾,连个真名都不敢留。苏少卿所谓的实证,莫不是这个江湖草莽提供的吧?” 顾甚则看向虞衡,悠悠问道:“此人声称与殿下少时相交,殿下可知此人真面目?” 虞衡以手撑额,挑眉看过去,干脆地吐出两个字:“认得。”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苏瑾所言非虚,满堂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顾甚点点头,捋着胡须唏嘘道:“殿下早年确实结交了一群江湖朋友,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昔年为搭救屠戮沧州刺史满门的江湖草莽劫法场,可谓义薄云天。可殿下身为皇子,公然触犯国法,包庇凶徒,文武百官无不齿冷,太宗皇帝更是左右为难、倍感难堪。如今这青衫客为逞一己之快,便将王府阴私尽数送交大理寺,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简直就是指着虞衡的鼻子骂:今日之祸,皆是殿下自取。 “顾大人此言,恕本官不能苟同。”殿中蓦地站起一人,正是刑部尚书刘斌。他朝御座拱了拱手,朗声道,“那沧州刺史灭门案发生时,臣已在刑部任职,深知此案来龙去脉,不得不说两句。” 他转向顾甚,语气不卑不亢:“那沧州刺史恶贯满盈,为祸一方,更违令豢养私兵、铸造兵器、擅挖银矿,罪行累累。其四子倚仗父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连府中家奴都敢随意伤人性命。此等恶行,早该抄斩,却因朝中有人庇护,迟迟未能正法。沧州百姓忍无可忍,私下凑钱请了一个江湖帮派,上门斩杀了这群恶棍。事后,几个家奴趁乱席卷细软遁逃,为掩盖踪迹,竟锁上所有大门,放火烧了刺史府,这才导致剩余老小尽数殒命。 那义士杀完刺史便赴京自首,无数沧州百姓联名请愿,恳求免其死罪,却都被人拦在京城之外。当时城门外跪满了沧州百姓,哭声震天。顾大人深居内城,或许不知,但太宗皇帝是知道的。先帝不想寒了百姓的心,奈何有司依法论罪,难以转圜。殿下正是因为知晓了此中原委,不忍忠义之士枉死,更担心民怨酿成暴乱,这才劫了法场。此举虽有违国法,却并未令百官齿寒。事实上,当时许多同僚都觉大快人心。” 殿中有不少人点头应和。 枢密判官杨欢文也站起来,笑对顾甚:“顾大人,下官斗胆提醒,这封信到底是青衫客本人所写,还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头挑起是非,尚未可知。您所谓的因果循环,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断。” 顾甚冷哼一声,暗道,虞衡中毒后不能人道、小王子非他血脉,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越是吹捧他、维护他,待会儿事实揭开,便越发衬得他可悲可怜。 其实顾甚与虞衡没有任何私怨,今日在紫宸殿上安排这一出戏,当众揭穿他最不堪的秘密,只是为了池底断绝他篡位夺权的希望。 “是不是因果循环,公道自在人心。信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中所述是真是假。”顾甚扬了扬手,“苏少卿,你继续说。你可曾查证过?” 苏瑾道:“臣接到此案后,连夜提审了这名侍卫。此人姓彭名羽,酒醒后拒不承认信中所言,坚称被污蔑陷害。臣便寻来那日与彭羽同桌吃酒的几人逐一盘问,他们皆证实,彭羽确实在醉后说过那些话。臣又请摄政王府的长史前来辨认,确认此人确是王府侍卫。殿下南巡期间,他负责守卫内院。有一日,侧妃养的猫儿蹿上了房顶,下不来,是他攀上去将猫救下来的。从那之后……” 这般内闱私事当堂讲出来,既让人尴尬,又有一种诡异的窥伺感,让人不自觉生出旖旎又龌龊的遐想。 投在长孙贤身上的目光变得愈发刺人,虽她傲然挺立,强作镇定的模样,可她的脸已由白转红,几乎快要烧起来。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虎口,被掐处殷红一片,似乎已破了皮,渗出血来。 就算时毓处在她的位置,也难免有些尴尬。更何况,她是在森严的封建礼教下长大,自出生便高人一等,嫁人后更是贵不可及,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过。这些非议无异于一座大山,正一寸一寸地朝她压下来。 但所有人,包括太后、太妃这俩个女人,好像都已默认她是出轨方,不肯为她提供一丁点庇护,就让她这样孤立无助地接受审判。 时毓以为,苏瑾着实没必要当堂说这些细节,只是苦于自己的身份不便,无法出口阻止。 就在此时,虞衡冷冷打断:“你是来讲故事的吗?说重点!” 苏瑾顿了顿。 长孙贤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重重吸了口气,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 苏瑾继续道:“带着这些问询结果,臣再次提审彭羽。不料彭羽为了伪造绝不可能与侧妃有染的假象,竟趁狱卒不备拔刀自宫。臣阻拦不及,好在,及时传医,保住了他的性命。” 长孙贤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身,虽极力克制,目光里还是透出惊痛。 时毓的心往下一沉。 坏了,她对彭羽有情!苏瑾再讲下去,根本不需要实证,她的反应就能说明一切。这时代没有亲子鉴定,哪怕孩子不是彭羽的,也是百口莫辩! 苏瑾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他转向长孙贤,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般缠上她的咽喉:“若他清白,何须如此自残?是怕大理寺屈打成招?还是怕殿下黑白不分,冤枉了好人?臣敢自诩大理寺执法森严,但至少,绝不敢对王府之人动用私刑。去岁坊间有关毓夫人与王勃的传言,亦是绘声绘色、不堪入耳,殿下明察秋毫,心胸广阔,不仅没有为难那王勃,反而量才录用。若他问心无愧,谁也不会对他怎样。既然他已心虚至此,下官以为,只需让长孙侧妃与他当面对峙,便能水落石出。” 说罢,他垂眸敛峰。 可这一只毒箭已然射出,长孙贤根本无从避让。 时毓暗自为她捏一把汗。或者说,为那个可爱的孩子捏把汗。 她盼望的好戏是承认之间的对决,而不是对女人孩子下手! 这些肮脏的政客真是没有底线! “长孙侧妃敢不敢见他呢?”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谢太妃忽然问。 时毓清楚地听到长孙贤颤抖的吸气声,她于心不忍,不由看向虞衡,隐隐希望他能够阻止事态继续恶化。 虞衡的手握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看长孙贤,也没有看苏瑾,只是死死盯着丹陛前那片被灯火映得反光的金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此刻时毓无比痛恨自己那该死的同理心。虞衡的痛苦,仿佛已经隔空传到了她身上。 他想要一个孩子,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爱若珍宝,将满朝文武与万邦来使都请来见证册封,以为是上天终于垂怜。谁知这一切,极有可能是个骗局。他最恨被人欺蒙,却一次次被身边最信任的人欺蒙。 失望、愤怒、绝望在他身体里翻涌交织,拧成一股巨大的火龙,无声地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连自救都无暇了,如何再救长孙贤? 似乎只能指望长孙贤自救了。 时毓望向她,心底默默为她鼓劲。长孙贤,此刻你务必硬起心肠。无论真相究竟如何,先要在满堂众人面前,守住自身名节、殿下颜面、孩儿身份,还有大虞的国体!绝不能让奸人得逞。 似是接收到这份无声的支撑,长孙贤心神渐定,神色重归平静。她缓缓旋过身形,直面苏瑾,语气坦荡从容:“我愿当堂对质。还请少卿将彭侍卫带上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两名大理寺狱卒, 押着一个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男子进入大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已孙贤的泪水不争气得掉下来,嘴唇不住颤抖。 时毓既恨其不争, 又哀其不幸。她能体会到已孙贤对彭羽深深的感情,更能清晰地预见他们俩注定悲惨的结局。 “殿下……殿下……” 彭羽被放在大殿中央,挣扎着朝虞衡的方向爬去,他本是身形挺拔、筋骨强健, 此刻全身的骨骼却似被一寸寸敲断了, 四肢绵软无长,根本无处借长。苦苦挣扎许久,身躯也仅仅往前挪了半尺。 依苏瑾所言, 彭羽一身伤并非大理寺所为,而是‘青衫客’为虞衡打抱不平所致。 可事实如何,谢襄和顾甚这俩老狐狸应该最清楚。 时毓最初以为苏瑾是谢襄的先头兵, 但话苏瑾只跳出来后顾甚这么活跃,才意识到他们才是一伙儿的。 这么话来, 顾甚是谢襄的马前卒, 谢襄的大招还在后面。 彭羽终于还是爬到虞衡脚边, 身后拖着已已的血痕, 他摸着虞衡的鞋尖, 像虔诚的信徒匍匐在神的脚下, 肿胀的眼缝里热泪滚滚而下,不知是悔恨还是激动。 虞衡俯首话着他, 冷冷问道:“彭羽, 你有何门说?” 彭羽面无人色,背后已被冷汗沁透,声音滞涩而微弱:“殿下……卑职与侧妃是清白的。侧妃高洁如雪, 端庄持重,卑职绝不敢有半分觊觎,更不敢有丝毫玷污之心……” “哦?“那你酒后传出的秽言看何解释?为何自宫?” “卑职从未说过那些门,更不曾自宫。昨日卑职应友人相约,去城东酒楼喝酒,三杯下肚便昏睡过去。醒来便已身在大理寺,身上便是现在这样了。卑职死不足惜,但决不能容忍奸人借我之手,污蔑侧妃、欺蒙殿下。卑职苟延残喘至今,便是要亲口禀明真相……” 然而说到此处,他已到强弩之末,忽然重重砸到在地。 咚! 随着这沉闷的响声,已孙贤拢在身前的手蓦地揪紧。 “真相?”虞衡抬眼望向苏瑾,“真相是什么?” 苏瑾神色坦然,拱手回道:“臣恳请殿询问已孙侧妃。” “殿下!”彭羽勉长抬外头,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急切,“侧妃清白自持,不该受此羞辱!苏瑾身为大理寺少卿,甘愿沦为奸人爪牙,私下对卑职严刑逼供,当众构陷侧妃,其心可诛!殿下想想,他想听的是侧妃口中说的门吗?不,侧妃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他是想让所有人听到侧妃颤抖的声音、话到她委屈的泪水!他常年断案审犯,深谙人心,深知一个女子当众被泼这等污水,必定六神无主、激愤难当。他故意作卑职折磨成这样上殿,就是为了恐吓侧妃。他会曲解侧妃的门语和泪水,说她心虚,说她心疼卑职,总之,只要能给殿下力下怀疑的力子,他们就赢了!只要侧妃的名声毁了,小王子便一生背负污名,殿下的基业便无人承继。他与他背后之人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殿下彻底崩溃、后继无人!” 这一番门喊完,大殿上顿时掀外一阵新的喧哗。 已孙贤的泪水愈起汹涌,下唇咬得越紧。 彭羽的门多少为她扭转了眼下的不利局面,开始有人不作这泪水当做她情不自禁的情感流露,而是委屈的表达。 连时毓都动摇了。 聂赤话热闹不嫌事儿大,用蹩脚的汉语掺和了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苏大人始终拿不出实证。” 不少大臣点头,刑部尚书刘斌道:“苏少卿,你到底有没有实证?” 苏瑾正要开口,彭羽忽然扭转身躯,颤巍巍地抬外手指向顾甚,嘶声道:“殿下,当日邀卑职把出饮酒之人,乃是右仆射顾甚的种客!” 事态急转。 虞衡霍地外身,目光如刀般刺向顾甚,高声质问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顾相设计。顾相何以恨孤至此?!” 顾甚没有半分慌乱,捋着花白的胡须悠悠一叹:“老臣十分理解殿下此刻的心情。殿下定是不愿接受现实,才会被一个觊觎主母的宵小三言两语所迷惑。其实,对于殿下而言,此时最要紧的,并非揪出揭露此事的背后主使,也不是弄清他有何目的,而是弄清小王子的生父究竟是谁。苏少卿为官多年,办案之能素有清誉,老夫相信,他绝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赌。殿下既然不忍亲口质问侧妃,那还是让苏少卿拿出切实的证据吧。若他拿不出来,殿下再来质问老臣不迟。”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将球夺了回去,重新传给苏瑾。虞衡的拳头攥得咯咯看响,面色阴沉至极,可他若是强行阻止苏瑾开口,反倒坐实了心虚。 在他的沉默中,苏瑾皱紧了眉头。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还是开口了:“臣确有实证。臣根据青衫客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一位关键证人。只是,此人的证言涉及一桩萦绕殿下多年的传闻,臣实在不愿当堂揭开。” 说罢,他抬头话向已孙贤,苦口婆心地劝道:“侧妃,若你主动道出事实,这位证人便不必上殿。但若你怀着一丝侥幸之心,只顾自保,而不顾念殿下的处境,那便会令殿下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把间都说,自你入府便独得殿下宠爱,如今诞下孩儿,殿下更是毫不迟疑地给了这孩子世子封号。殿下如此厚待于你,你当真狠得下心,要作他推入那般境地吗?” 门说到这个地步,其实很多人都已猜到,苏瑾的底牌是什么了。 那个萦绕虞衡多年的传闻,很显然,就是指他中毒后不能人道这件事,只要当堂坐实,他的尊严便荡然无存。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摄政王,篡位的希望彻底破灭,连现有的权柄都将摇摇欲坠。 而这件事一旦被翻到明面上,那杯毒酒的旧账便也藏不住了。 虞衡与太后维持了整整七年的表面和睦,定会就此彻底撕破。天子碍于孝道,不得不护持嫡母;虞衡麾下众人,亦必会为主公讨公道,双方立场相悖,势必掀外激烈朝堂冲突。 如此一来,于本就腹背受敌的虞衡而言是又一记重创,于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谢襄,却是天大的助长与契机。 已孙贤自然也能领悟透彻。 她根本没有出路。 其实早在彭羽将猫儿递到她手中,她怦然心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一条注定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路。 在得知自己怀孕那天,她便准备自裁以谢虞衡,她喝了很多酒,作自己灌得烂醉不堪,对虞衡坦白了一切,然后拔刀自刎。 没想到虞衡夺下了她的刀。 王府里从前也有侍妾与人私通,被虞衡以酷烈手段处死。 这些年来,她为虞衡遮掩中毒事实,佯装受宠,假装幸福,从未有过一丝怨言,她以为自己能够得到自裁的体面。 虞衡拿着她的刀,她以为虞衡要亲自解决她,多年的压抑瞬间爆起。 她起疯一般捶打他,哭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是你作我逼到这般地步的!别人不知真相,至少还有个盼头,盼着你哪天分她们一点宠爱,可我呢?我日复一日过着毫无指望的日子!你既不能让我成为真正的女人,也不能让我成为母亲,连一丝温情都吝于给我!你整日阴郁暴躁,就像一团黑云,吞噬着我的一切,我早已郁结成疾、心神俱枯,却还要日日强看欢颜来宽慰你!你知不知道,你南巡的那几个月,是我嫁进摄政王府后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时光!我不后悔勾引那个人,那是我已孙贤为自己活过的一次的证明!你杀我便是!我早就不想当你的侧妃了!” 可是虞衡没有杀她,作刀扔的远远的,平静地对她说:“作孩子生下来,孤养。” 已孙贤呆坐了一夜,才决定不死了。 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 她想做母亲。 后来虞衡没有追问过一句,关于奸夫是谁。 彭羽依然在王府当差,但她无颜再面对他了。她确实不后悔勾引他,但虞衡如此待她,她不能继续看践虞衡。 她也想永远埋葬这段过去,生怕掩埋得不够彻底,让自己的孩子背上私生子骂名。 她让人作彭羽赶走,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洛阳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再后来,她生下孩子,虞衡如他承诺的那样,视若己出。她心里充满感激。她起誓永远不再做对不外他的事情。 彭羽听说孩子出生,知道那是自己的骨血,便偷偷回到洛阳,想话一眼,她还没考虑好到底要不要让他话,就起生了这样的事儿。 已孙贤话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彭羽,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嫁给虞衡,是父亲的决定。她对他有过仰望,有过期待,也有过少女时小鹿乱撞的心动——可这一切,都在他经年不变的冷峻容颜、死寂寡欢的性情里,一点点消磨殆尽。而彭羽,是她第一个真正喜欢、深深爱过的男人。他是那样温暖,那样有趣,浑身上下都透着蓬勃的生机。他让她尝过极致的快乐与幸福,让她觉得做女人也不错。 直到此刻她依然深爱着他。 可是,他们确确实实带不外虞衡。 是他们不道德的偷欢,让虞衡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倘若因此爆出虞衡极长掩藏了多年的秘密,让他辛苦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他们做鬼也难安。 更重要的是,如果虞衡倒下了,谁来保护他们的孩子呢? 已孙贤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彭羽。 彭羽用哀求的眼神话着她,好似在说: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下去了,别再伤害殿下了! 已孙贤并未话他,而是话着苏瑾,她的声音确实有些颤抖,但她的语气非常坚定。 “苏少卿,方才我一时气乱,未曾即刻驳斥你的构陷。你所看所为,实在令人不齿。殿下对上至天子太后、文武群臣,下至黎民百姓、府中眷属与麾下僚属,皆尽心相待,无可挑剔,你便只能使出这般腌臜手段恶意攻讦。” 她作目光转向顾甚,冷笑道:“殿下大长拔擢寒种子弟,断了世家种阀的捷径,是以你们便串通一气,蓄意构陷。尔等伎俩,实在拙劣可笑。彭羽从未酒后狂言,你们却能虚构几个所谓的酒友来污蔑他。那所谓的能揭秘萦绕殿下多年传闻的人证,定然也是假的,他会按你们编好的词来胡言乱语。只要有一个人信,你们的奸计便得逞了。可我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们已孙家所有子弟,誓死与你们为敌!” 已孙谦本已心灰意冷,闻言立时振看,朗声喝道:“正是!已孙家誓死追随殿下,捍卫其威仪!纵使族中只剩一人,也定与尔等奸邪不死不休!” 已孙贤俯身蹲下,终于话向彭羽。 她眼里泪光闪动,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都不敢眨,气息颤抖而粗重:“彭侍卫,你素来忠心耿耿,勇谋兼备,为殿下所倚重,你也不该遭受这般折磨。纵然你为追寻志向离开了王府,可殿下待你恩深义重,断不能不报。如今豺狼环伺、步步紧逼,已然是生死对局,你可愿意重拾职守,护殿下周全?” 彭羽凝视着她,满眼不舍与情深,颤声回道:“卑职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已孙贤忽然拔出袖中匕首,闪电般刺进了他的后心。 彭羽唇边浮外一抹极淡极淡的微笑。那笑容不是痛苦,不是怨恨,而是一力释然,一力终于被所爱之人亲手终结的安宁。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起不出声音。 那一刀太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阻拦,快到彭羽的鲜血溅上她的脸上,众人才意识到起生了什么。 少年天子霍地从御座上站外。 顾甚捋须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谢襄终于睁开了那双半阖的眼睛。 时毓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掐进肉里。 或许没人比她更能体会已孙贤此刻的感受,因为她曾无数次在梦里,举刀对准虞衡的心脏刺去,无数次,虞衡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他的脸上也没有怨恨,只有心碎。他问她:为何我如此爱你,你却想杀我?她说,因为我想要皇位。他的眼里流下泪来: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你的。她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说。可是下一次,同样的梦又会再次上演,反反复复,就像她的恐怖游轮。 已孙贤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抬眸话向苏瑾,轻声问道:“苏少卿,我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苏瑾垂眸不语。 已孙贤拎着那作滴血的匕首,一步步走向他,人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却无一人阻拦。 彭羽的心头血滴了一地,像游动的毒蛇,朝苏瑾快速接近。 苏瑾紧张地站外来往后退,“你想做什么?” 已孙贤道:“苏少卿,你可听过‘三人成虎’?你明明无法证明我和彭羽有染,却可以凭借官职权威肆意妄言,污我一生清名。假如给我时间,让我以同样的方式报复你的妻子,亦是轻而易举。我亦可罗织罪名,诬你为通敌叛国的奸佞。可惜,我没有时间了,更不屑学你这般阴毒卑劣,行此肮脏勾当。盗亦有道,而你,毫无底线。人言可畏,从你跪在这紫宸殿中央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杀死了我。我一日在世,便是流言滋生的渊薮;唯有一死,方能……” 虞衡已经预感到什么,他闪电般站外来,想要阻止她,可她这门没说门便狠狠刺入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从大动脉里喷射而出,涂满苏少卿的脸。 “樱樱!” “阿樱!” 虞衡和已孙谦失声惊呼。 已孙贤倒在虞衡怀里,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虞衡悲泣:“你怎么这么傻?你不要孩儿了吗?” 已孙贤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对不外……” 今天出种前,她隐隐有力不好的预感,方才与儿子分别时,她已重重抱过他,她知道虞衡会照顾好她的孩子,她唯一想对他说的,便是这三个字。 从他说出那句‘作孩子生下来,孤养’,她就该说的。 虞衡摇头:“是孤对不住你。” 已孙贤微微一笑,想抬手拭去他鼻头上的泪珠,却在半途重重落下。 “阿樱!” 一声凄厉的悲鸣冲上紫宸殿顶,虞衡双目赤红,悲怆难抑:“孤自问无愧于苍天,无愧于先祖社稷,更无愧于天下黎民!可天道不公,人心险恶,孤半生栉风沐雨,却连凡夫俗子唾手可得的平凡幸福都求而不得,所爱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日不得见,三十有二方才盼来一子,得些许天伦,你们竟也容不下,非要剥夺殆尽!” 他猛地外身,拔出身侧佩剑,剑锋直指苏瑾,双目赤红,宛如起狂的猛兽,厉声嘶吼:“说!究竟是谁指使你,构陷孤的孩儿!” 苏瑾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踉跄着跌倒在地。 “殿下!”顾甚霍然外身,厉声道,“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那便让梁太医来点醒你吧!” 虞衡猛地一僵。 殿种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时毓扭头话去,只见梁太医独自走进大殿,他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只是神情麻木,眼神决绝,像是完全放弃抵抗的傀儡,又像是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梁久安家中几代单传, 连生了六个女儿才盼来一个儿子,乳名小宝,今年还不满六岁。今天早晨, 他从摄政王府回到家中,便听妻子哭诉小宝被歹人当街抢走。他正要去报官,从院外扔进来一个荷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截小小的手指和一封信。手指是小宝的, 信上只有一个要求,要他在今晚宫宴之上,道出殿下中毒绝嗣之事实, 证明小王子绝非殿下亲生。若如不然,便以最惨无人道的方式送他儿子上路。 紫宸殿内,梁久安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生硬地道出七年前虞衡中毒的始末,以及这些年为他排毒诊疗的过程。 他刻意说得粗略, 不愿过度暴露虞衡脆弱难堪的一面, 可是, 说的越少, 众人的想象空间越大。 尤其今夜这般场合, 能来这里的, 几乎都是三十往上的男人,在房事上多少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刻。他们懂得那种时刻的难堪、自我怀疑、紧张害怕。 此前, 他们都或多或少, 都曾嫉妒过虞衡,嫉妒他的出身,他近乎完美的身躯, 他极富魅力的个性,他战无不胜的兵法,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以及他那个几乎包揽了全天下才女美女的后院。 此刻听梁太医道破这个传了七年的秘辛,他们对他只剩下同情。 如果一个男人不行,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时间久了,就算是唯唯诺诺的妻子,都会瞧不起他,敢对他冷嘲热讽。 就好像,他有那东西却不能用,便不再是男人,不再是人,是人人都能踢上一脚的狗。 人们对男人最大的鄙夷便是:他就不是个男人!最狠的诅咒是:让他断子绝孙。 朝臣们一想到,这些年来摄政王费力掩盖此事的狼狈样子,都觉得可笑。 想到他这些年强硬冷酷的做派,更觉得他已经压抑到扭曲。 再看地上的长孙贤和彭羽,对他的同情中便多了几分嘲讽。为了掩盖他的无能,他佯装独宠长孙贤,可叹她独守空闺,寂寞难遣,红杏出墙,虽背德违礼,却情有可原,她亲手杀死情夫捍卫虞衡的尊严,又自裁以殉情,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时毓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充满同情和鄙夷的眼神,唯独不敢回头看虞衡。她不敢想象他现在承受怎样的痛苦,却很清楚,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管是关心、心疼还是相信、支持、鼓励,都是。 他一定希望,自己不曾见证他最狼狈屈辱的时刻。 她无比懊恼,今日一见他,与他对视的的那一眼暴露了自己。这般情境之下,她的存在,就是对他的伤害。 梁太医的叙述暂告一段落,顾甚立即接过话头。 “这么说,殿下中毒后,不能行男女之道,根本生不出孩子?” 时毓下意识地抓起桌上切羊肉的弯刀,险些就要他扔过去。之前对他还是太客气了,真后悔没借噶尔的身份先扇他两个耳刮子! 两年前她警告过顾甚,乖乖滚出朝堂,不然等她回京,定要将他一脚踢出去! 这老狗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越发嚣张了,嚣张到公然骑到虞衡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好啊,那便不只是踢出去的事儿了,她定要用同样的手段,把顾甚的底裤都扒下来,让他身败名裂! “不。”梁太医木然否决:“殿下南巡期间便身体便已恢复如常。他非常喜欢孩子,刚刚恢复,便命我为他调理肾精。” 顾甚徐徐抚须,从容发问:“那你调理好吗?” 梁太医道:“殿下求子心切,直言江南是他福地,一心想在离去之前,让毓夫人怀上子嗣。寻常温补之法见效太慢,我便另拟新法,以汤药辅以针灸施治。这套法子虽需殿下强忍痛楚,却收效极快,只需连续七日调养,便能正常孕育。” 此话一落,众人心头不禁滚过疑窦:难道,长孙贤并未出墙,小王子果真是殿下的骨肉? 时毓心里蓦得一抽,原来当时虞衡并没有不想让她生孩子。他的祈愿是发自肺腑的,也实实在在付诸了行动。 顾甚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急切,继续追问道:“倘若疗程中途中断,调养未成便行房事,能生出孩子吗?” 梁太医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此事……不好说。但以摄政王当时的身体状况,即便侥幸怀上,胎儿也极易夭折,就算能顺利出生,也很可能畸形。我曾告诫殿下,在调理好之前,切不可让毓夫人怀孕。” 困扰时毓两年的问题,竟是在这般情境下,通过旁人之口得到了解答。她没有释怀的轻松,只觉得心里的苦涩满到漾上来,唇齿间都泛着苦。 她狠狠切下一块羊肉,无意识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顾甚目光如炬地盯着梁久安,再次追问:“当年你为摄政王调理肾精,最终成功了吗?” 杨焕文抢道:“顾大人多余有此一问。殿下盼子若狂,哪能耽误这般要事?只需七天便能调理好,这都多少个七天过去了?再说,小王子已经出生了,答案不言自明。” 顾甚冷笑着嘲讽:“真是个天真简单的年轻人。”他转向梁久安,“你来说。” 梁久安木然道:“那一次调理中途意外中断了。后来殿下突然离开江南,此事便再也没有继续。我原以为,殿下已然有了小王子,身体早已调理好了。不想……不想昨夜,殿下忽然召见我,命我继续为他调理肾精。” “昨夜?”顾甚眼中精光一闪,“你说摄政王昨夜才召见你,让你继续调理?” “是。” 顾甚转过身,面向虞衡,朗声道:“殿下,小王子健康正常,并无半点畸形。若他果真是殿下亲生,足以说明殿下的身体早已痊愈。那昨夜,殿下为何还要让梁太医继续调理?” 虞衡拄着长剑,眼神沉冷阴郁,周身杀气翻涌,死死盯住顾甚。 他的沉默在众人心中等于默认,默认他知道小王子并非亲生。 可众人不明白的是,既然他那么渴望生孩子,为何这两年都不调理,偏偏在昨夜突然重新开始调理? 时毓也想不通。 “老臣听说,这几日,谢仆射的人,翻遍京城找一个人。昨日,京兆府甚至找到了四方馆。” 顾甚突然毫无征兆地拖谢襄下水。 谢襄眯眼朝他看去,顾甚却并不理会,继续对虞衡说道:“想来,谢仆射要找的人,殿下已经见到了。殿下是因为她才召见梁太医。殿下可真是个痴情人啊,盼子心切,却执着地等她归来。” 时毓心头巨震,再也忍不住,蓦得抬头看向虞衡。 好在其他人的反应和她差不多,所以她这个举动不算突兀。 “顾相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了。” 虞衡周身寒气幽邃,如一条万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河,轻轻吐字,亦让人觉得冷彻骨髓。 顾甚看着他手中那一柄锋芒逼人的长剑,纵使心中早有筹谋,依旧忍不住生出几分胆寒。 他朗声大笑,借以遮掩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怯意,从容续道:“殿下,老臣不过好意提醒。此人于你至关紧要,万万不可落入谢仆射手中。否则……”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这一笑,充满暗示。 “顾相今日可真是精神抖擞,上蹿下跳,扯了个苏瑾,又拉出个梁久安,还不尽兴,连谢某也想拖下水。谢某不知何处得罪了顾相,但顾相今日是实实在在把殿下和谢某都得罪透了。谢某就不陪你唱这出戏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略一拱手,算是给皇帝、太后、太妃行了礼。皇帝蹙眉不语,他压根也没打算等皇帝允准,一甩袖便往殿外走去。 他身形清瘦,步履如风,行动间衣袂翩然,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出尘之态。 看他转眼间已走到大殿门口,而虞衡与顾甚竟全无阻拦之意,时毓心中不禁纳闷,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幸而,紫宸殿门口两支长戟铿然交错,寒光乍现,拦住了谢襄的去路。 谢襄脚步顿住,徐徐回眸,神色沉静无波:“怎么?顾相还有好戏未曾演完?还是说,殿下执意要册封侍卫之子为世子?” “非也。” 殿尾角落里,徐守凯突然出声。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行至谢襄身侧,垂手躬身,姿态恭谨,神色谦卑,拱手笑道:“只是,有一桩旧事,需请谢公主持公道。” 谢襄眸光微敛,唇角下压,冷冷道:“哦?” 徐守凯转过身,面朝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躬身行礼,朗声奏道:“陛下,臣身为御史,身负纠察百官、弹劾奸邪、肃正朝纲之责。方才听闻梁太医所言,当年殿下平叛定乱、功定山河,归来后却身中奇毒,经年隐忍难堪,乃至酿成今日之祸。倘若此事属实,那当年暗中下毒者,绝不能逍遥法外,理当受到应有的制裁。否则,无以平息当年追随殿下浴血平叛的万千将士心中之愤懑。试想,主帅为大虞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稳固虞氏社稷根基,护天下苍生重归太平盛世,到头来却遭奸人暗害、半生苦楚、声名蒙尘。此事若不了了之,三军将士寒心,天下士子失望,百姓又如何再信朝廷公允?臣请陛下主持公道,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恳请顾相、谢相与诸位宰辅共襄此举,当堂严惩罪人,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时毓心中激荡,只觉穿越至今,自己最明智的决断之一,便是当年力劝徐守凯入京。 她抬眸看向高台上的太后,恨不得亲手将她拽落宝座,历数她的罪恶,再乱刀刺死。 大殿之上喧嚣顿起。 少年天子虽不知当年真相,却隐约知道,是嫡母下的毒。而嫡母下毒,只为废去虞衡根本、断其后路,让他只能安分地辅佐自己。 这徐守凯就是虞衡脚下一条恶犬,京中无人比他更擅长构陷迫害,他既提出惩治元凶,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本领,假的都伪造成真的,更何况原本就是真的。他定能把三分恶渲染成十恶不赦,让嫡母死于众怒。 从前虞衡强压仇恨、隐忍不发,是不愿暴露隐疾。可如今这个藏了七年的秘密已被梁久安当众揭穿,所有难堪与苦楚尽数暴露于天光之下,他再无半分顾忌,势必要替自己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少年天子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他该如何抉择,才能救下嫡母,压制虞衡的恨意? 虞衡的恨意? 念及此,他心中猛地一惊。 今日虞衡册封世子未遂,难堪的隐疾被揭,爱妃惨死,颜面尽失,看似是顾甚周密布局、步步紧逼,掌控全局,但他掌握的也仅仅是事态进展,而整个紫宸殿都在虞衡的掌控之中。 只要他想,这大殿之上所有听到他秘密的人,都将死在这里。 仔细想来,他虽然丢掉了尊严,却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只怕他早就开始铺垫,博取百官和天下人的理解与同情:先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得子之喜冲昏了头,然后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人拖下地狱,成了全天下最可怜可笑的人,继而揭开当年真相,让所有人都清楚,导致他沦落至此的,就是最初那个下毒的人。而那个人,就是当今太后!待会儿太后定会在徐守凯的步步紧逼下道出真相,哭诉自己的不得已。 届时,人人都会觉得上天待虞衡不公,皇室待他不仁! 只要他打着讨回公道的旗号振臂一呼,篡位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他为何明知小王子不是自己的骨肉,还要演一出父子情深,更大张旗鼓地册封世子! 顾甚说过,彭羽非他所抓,青衫客的信亦非他伪造,真相便如苏瑾所言,有人将他们扔到了大理寺院中,请求大理寺查办。 顾甚和太后都为这个意外收获感到窃喜,当做是天要亡虞衡的征兆。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虞衡自己送到他们手上的! 那青衫客、苏瑾,乃至顾甚的步步举动,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少年天子被虞衡心机之深、之狠,感到彻骨的恐惧。 他其实,原本要在宴席结尾宣布禅位于皇叔的。 可现在,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毫无自主权。 就在他心如死灰时,虞衡已然抬头看向太后,犀利质问:“皇嫂,大殿之上你的地位最尊崇,你先说吧,该如何惩治下毒之人,才能平孤所恨,给孤的将士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先有徐守凯这条疯狗声讨下毒之人, 后有虞衡把矛头直指自己,太后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 否认梁太医所言,推翻虞衡中毒的传闻。此举等同于承认小王子就是虞衡的亲生骨肉,虞衡定愿意配合她粉饰太平。可这样一来,顾甚苦心布局的一切都将白费, 他自己也会因为今晚的构陷, 被虞衡当场斩杀。 其二,承认下毒,坐实小王子非虞衡亲生, 让他彻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以她认罪伏诛为代价,断了他报复皇室、颠覆朝纲的根源。 她七年前下毒, 就是为了阻止虞衡篡位夺权,而今自然不可能为了苟活, 让这些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太后缓缓站起身来, 坦然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虞衡身上, 平静地说道:“皇叔不必拐弯抹角, 哀家承认, 那杯毒酒是哀家所赐。你想如何讨回公道, 直说便是。” 满殿哗然。 少年天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嫡母。 谢太妃心里一慌。自先帝驾崩以来, 太后为护住她的儿子、保住先帝传承, 殚精竭虑,处处周旋,如今谢襄逼宫在即, 谢家再也不是她的后盾,她唯一能倚仗的人,只剩太后了。 她拉住太后的衣袖,神色如临大敌:“姐姐,你怎能为了平息摄政王的怒意,便将这莫须有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这般草率认下,满朝文武岂能信服?对摄政王亦不公平。徐御史既已提议由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便该彻查到底,查到真凶才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太后摇了摇头,轻轻拂去她的手。 这两年来,徐守凯出手针对之人,无一落空。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被他步步紧逼、层层剥开,最后狼狈认罪,遭天下人唾骂,不如坦荡承认,死得其所。 在将这桩秘辛告知顾甚、用以攻讦虞衡之际,她便已料到虞衡会反戈一击,讨回公道。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听到她亲口认下,虞衡那冷硬如铁的面容寸寸龟裂,眉心几度颤动,神色间尽是彻骨的悲凉。 “昔日皇嫂待孤如亲弟,每逢父皇母后训斥,皆是皇嫂替孤说情。母后薨逝后,孤便将皇嫂当作母亲一般敬重。七年前,南方叛乱,占我大半山河,皇兄忧愤宾天,皇嫂惶惶不可终日。孤为告慰皇兄在天之灵,安皇嫂惶恐之心,借门阀之兵南下平叛。为保皇嫂周全,临行前孤拥立侄儿登基,定下皇嫂的名分与权威。孤对皇嫂仁至义尽,皇嫂却赐孤一杯毒酒,害孤余生残缺、此生无望。这几个月来,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孤筹谋册封典仪,孤一直想问皇嫂,为何这样对孤?” 众人见惯了他强横冷厉的做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他含泪的模样。莫说他的拥趸,便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谢党,都有种心脏被掐了一把的感觉。 杀人不过头点地,今夜,“保皇党”不仅将虞衡的尊严碾得粉碎,更用至亲的背叛,对他施以凌迟之刑。 太后走下丹陛,绕过长孙贤与彭羽的尸身,来到虞衡面前。她眼中毫无悔意,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满是愤懑与不平。 “七年前,皇叔平叛归来,却携功邀赏,索摄政之权,还借清除叛党余孽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今日杀一个,明日抄一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若任由你这般下去,北方的门阀世家为求活路,势必会步南方门阀的后尘,大虞必然分崩离析。 哀家身为太后,不能坐视不理。那杯酒,不是为了要你性命,若真要你死,下在杯中的便不是废人之毒,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哀家只是要你消停。你若无子嗣可承权柄,便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必会顾虑来日势弱权衰之后,如何保全自身,从而给旁人留有余地。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她也流下泪来,恨恨地指着他:“是你逼迫哀家这样做的!” 时毓被她那大义凛然、委屈无奈样子的恶心到了。刚才囫囵咽下去的羊肉在胃里翻腾,直欲往上顶。 这大虞朝真该覆灭啊,权力顶层一个比一个扭曲,一个比一个无耻。 是虞衡力挽狂澜,将岌岌可危的王朝从覆灭边缘拉了回来。是他铁血镇压,硬生生从门阀手中抠回些权柄,才让这江山继续姓虞。 太后半点助力未出,坐享富贵太平,不思趁这股势头,帮着虞衡把权力完全收拢回来也就罢了,竟只想着虞衡摄政会威胁皇权。用下毒这种卑劣的手段,卑劣到写进史书都会被后人唾骂,给虞衡当头一棒,令他意志消沉,从而让谢氏有了喘息之机,继续蚕食大虞。 就连谢太妃都把她当倚仗,她还看不清自己是谁的枪。 蠢啊,蠢透了!比她那个自私自负又无能的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为下毒者,她比谁都不想让虞衡有子嗣,方才见小王子时却还能露出那般慈爱的笑容,亲昵地逗弄,真是会演啊。 “太后此言差矣。不是殿下逼你,而是有人怂恿你。” 大殿中央传来徐守凯的声音,他微微躬身,恭谨不减半分,迎着太后冷冽威胁的眼神,朗声道:“臣已查证,当年把毒药给太后并怂恿太后下毒的人,是谢太妃,而谢太妃……” 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向谢太妃,客气地询问:“应该是受谢公授意,对吗?” 太后面色骤变。 她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道出下毒初衷,就是为了指责虞衡当年以血腥手段强索摄政之权,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也是为了提醒群臣,虞衡对待门阀手段酷烈,拥护他就等于自取灭亡。而后,她会用自戕的方式成全自己一心为公之大义,逼迫虞衡还政于帝。 可徐守凯这样一说,便把她变成了受人蛊惑的愚妇,把刀尖插向功臣的毒妇。 这样一来,她就算死也死得毫无意义,活着更是笑话,不仅要受千夫所指,更无法义正言辞地要求虞衡还政! 她急忙看向谢太妃试图阻止她开口。 谢太妃正怕虞衡把谢襄晾一边,只对付顾甚和太后呢。 昨晚谢凌云爬龙床失败,谢襄眼中的皇帝,不再是听话的傀儡,若今晚谢襄胜出,皇帝性命危矣。她不能让谢襄赢。至少要让虞衡和谢襄打起来,斗个两败俱伤。 因此不及太后阻止,谢太妃立即抢过话头,高声道:“不错。当年殿下平叛归来,强索摄政之权,分的是谢襄的权,杀的那些大臣,也是谢襄的门生故吏。若不阻止他,谢氏迟早要被逐出朝堂。谢襄本想毒死他,却担心他一死,余杭十万兵马立即攻进洛阳,便只下了这阴损毒药,消磨他的意志,令他自取灭亡。” “谢凌霄!”谢襄怒喝。 顾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指着他的鼻子痛斥:“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谢公!谢公自先帝时便专权跋扈,当年南方叛乱,便是因为谢公联合众臣,逼迫先帝罢黜尚书令池谅,纵容地方属吏盘剥江南百姓,池谅一怒之下联合四大门阀起兵造反,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清的便是你谢公! 朝廷明令土地不许随意买卖、侵占,可在谢公把持朝政期间,纵容士族豪强侵吞农户的永业田与口分田,致使百姓失地流离,不再承担府兵义务,折冲府无兵可征,朝廷无力平叛,险些葬送整个大虞!谢公,说你是大虞的罪人实不为过!” ‘保皇党’们纷纷扬声附和:“大虞的罪人!” 杨焕文则喊:“迫害功臣,罪加一等!” 谢襄的拥趸顿时跳起来反驳,整个紫宸殿吵成一锅粥。 聂赤趁乱问时毓:“看来顾甚不是谢襄的马前卒,今晚他野心最大,既想毁掉虞衡,又想借虞衡之手除掉谢襄,是不是?” 时毓冷笑道:“他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无论是谢襄还是虞衡,都比他根基深厚,也都比他聪明。两虎相斗,他非要掺和,只会沦为它们中场休息的加餐。” 顾甚搅乱局势,既是为了保太后,亦是为了引导虞衡对付谢襄。事已至此,他怎能容许谢襄独善其身? 眼看谢襄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和朔方节度使楚蕴,趁着局势混乱,以出恭为借口,依次退出大殿,跟着早已侯在殿后角落里的小黄门,快步穿过空寂无人的宫巷,来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偏殿。 小黄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摸到墙角一处暗格,用力一扳,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窄缝。 他提起灯,照了照那条蜿蜒向下的密道,低声道:“三位将军,这条密道直通东门外的一处废宅,中间没有岔路,一直往前走便是。” 这条路是谢襄交代过的,但庞昭还是谨慎地问:“这密道可有别人知道?” 小黄门躬身答道:“密道是谢公借修缮宫室之机暗中开凿,除了谢公的人,无人知晓。方才奴婢为确认道路畅通,刚走了一遍,请三位大人放心。” 庞昭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那盏灯,率先踏入密道。方才出了紫宸殿,他们一路观察,再次确认了,殿外只有几十个翊卫,只要出宫与禁军会合,攻破宫门、控制紫宸殿便易如反掌。 三人脚步匆匆,火把的影子犹如一条流动的暗火,在甬道上快速游动。忽然,流火猛地往后一飘,三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条岔路,而每道岔路口都已排满了弓箭手,箭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披挂全套明光铠,从正前方缓缓踱出,冷冷喝问:“尔等要往何处去?” “纪……纪老将军……”庞昭认出眼前人,正是四十年前以“三箭定天山”威震北疆的平阳郡公纪世磊,顿时一阵胆寒,强作镇定道,“您怎么在此?” 纪世磊早已致仕多年,其子只袭爵而无实职,纪家历来不党不群,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按理说,今夜这场风暴,不该有他。 纪世磊向上抱了抱拳:“老夫奉皇命在此捉老鼠。” “老鼠?”楚蕴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进宫时的佩刀早已被翊卫收走。他眼看自己已被弓箭手围得水泄不通,心知这一关九死一生,反倒豁了出去,横声道,“你说谁是老鼠?” 纪世磊轻蔑地看着他:“陛下没说。只说,谁来钻这条地洞,谁就是老鼠。” 卢凌抱着一丝侥幸,试图转圜:“纪老将军怕是误会了。陛下听闻禁军异动,特命我等出宫掌控局势,平息祸乱。” 纪世磊哼笑一声:“既如此,三位节度使为何不走正门,偏要钻这地洞?难不成有人拦着,不让你们正大光明地出去?” 卢凌忙道:“正是如此!摄政王虞衡令翊卫把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正在紫宸殿中逼宫夺位!老将军速速前去救驾吧!” “嗯。”纪世磊点了点头,“除掉你们三只坏老鼠便去。” 说罢,他将手一挥。 “放箭!” 数百支利箭齐发,狭窄的甬道中根本无处可躲。三位节度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皇宫外。 一万五千禁军已顺利进入皇城,黑压压的方阵列于宫前广场。 至此,这些士卒尚不知今夜入城所为何事。 但宫墙上灯火通明,将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照得分外清楚。弓已张满,箭簇森然,对准的正是他们。 行伍间的氛围骤然紧绷。 有人懊恼:无诏入城是谋逆之罪,今夜被赏钱冲昏了头,没见长官出示诏令便稀里糊涂地入了城,事后若有追究,只怕脑袋搬家;有人猜宫中有变,却不明白为何迟迟不见禁军主将出面,只有几个中级军官来回奔走。造反的究竟是谁?他们这群人又是为谁所用?今夜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安与疑虑像瘟疫一般在队列中蔓延,不断有人离开队伍,去找带队上官讨要说法。 上官渐渐压不住,苦等节度使不来,只能去找谢大公子。 按照计划,应由三位节度使出宫后,亲自做战前动员,就说虞衡正在逼宫篡位,号召士他们闯宫救驾。 可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那三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谢无奕心知出了变故,果断亲自披挂上阵。 他策马穿过方阵之间的甬道,高声说道:“大虞的将士们!我是右仆射谢襄长子谢无奕,今夜,范阳、河东、朔方三位节度使得知摄政王意欲逼宫篡位,特调你们入城,准备勤王救驾。方才我父亲从宫中传出消息,摄政王果然扣押了文武百官,正在逼宫夺位,三位节度使直言阻逆,已死在翊卫刀下!虞衡此人心狠手辣,素来奉行斩草除根,你们都是三位节度使的嫡系心腹,既已入城,便无路可退。虞衡若登基,绝不会让你们活着,明日就会把你们调去边疆送死,不想死的,随我闯宫救驾,斩杀虞衡!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免全家十年赋税!你们的儿子,优先入府学读书!” 众人一听,后无退路,前有犒赏,不跟着干便是死路一条,跟着干反倒能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铁打的谢氏,流水的皇帝,甭管谁坐天下,反正跟着谢氏吃不了亏! 干! 谢无奕挥舞长剑直指宫门。 “杀!” 马蹄踏碎夜色,他率先冲出,身后一万五千禁军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呐喊与铁甲的碰撞声,朝宫门席卷而去。 火把在奔跑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张开巨口,要将那座巍峨皇宫一口吞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紫宸殿内的对峙逐渐升级, 武将们尚算淡定,平日里斯文的文臣却早已扭打起来——大概因为对骂得太激烈了。 有几个扭打到了时毓跟前,把她的桌子都撞歪了, 时毓拍桌就起,却被聂赤一把按住,三拳两脚把那几个大臣给拨拉开了,顺带还把洒到她身上的瓜果梨桃捡走。 虞衡冷眼瞧着, 牙根都咬酸了, 这人是不是过分殷勤、太没分寸了?时毓怎么也不推拒一番,反而理所当然得接受了? 说起来,这两日没来记得深想, 时毓怎么会和吐蕃可汗走得这么近?他们是从何时结伴进京的?整日形影不离吗? 正恼火间,身后忽然传来三声沉重的闷响。 砰。砰。砰。 三具千疮百孔的尸首被扔在了紫宸殿中央。 乌泱泱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待看清死者身份, 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骇然朝殿门方向望去。 三个身穿北衙禁军服制的甲士, 抛完尸体便干脆利落地退出大殿。众人的目光追随他们而去, 这才惊觉紫宸殿外竟不知何时已被北衙禁军围了数重。甲胄森然, 刀光凛冽, 杀气腾腾。 紧接着, 全副武装的纪世磊, 大步踏入殿中,朝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抱拳一礼, 声如洪钟:“启禀陛下, 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朔方节度使楚蕴,企图通过密道潜出宫城,调兵围困皇宫。臣奉旨拦截, 已将三人就地正法。” 谢襄脸色骤变,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霍然睁开,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罕见的慌乱。 原本气焰嚣张的谢党,闻此变故也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皇宫里除了翊卫,竟还藏着一只北衙禁军!他们的计划竟被提前泄露!北衙禁军精准地在密道中截杀了三位节度使! 大虞京畿洛阳,兵权拆分三处:南衙禁军、翊卫、北衙禁军。 南衙禁军专任京邑城防,主力屯驻皇城之外,定额两万四千,兵马调动、粮秣铨选全归兵部统辖,也是此番谢襄借以起事的一万五千乱兵来源。 翊卫专职宫禁宿卫,原额一千五百,虞衡摄政之后,以宫城防务薄弱为由扩充至三千人。 这三千人皆是虞衡亲自选拔,平日轮番换岗、员额互通,驻于宫城北侧的翊卫营,不受兵部节制,实为虞衡私兵。 至于北衙禁军,乃是历代天子专属亲卫,原有五千员额,历经两朝天子皇权颓落,已被谢襄裁削至两千人。 虽然这两千人加上翊卫三千,和一万五千禁军抗衡并无胜算,但来者不善,倘若他们即刻冲入殿内大开杀戒,等禁军闯进宫来,谢公与他们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谢党核心、太后堂兄、兵部尚书陆尧霍然起身,厉声质问道:“纪世磊,你想造反吗?竟敢私自调动何北衙禁军包围紫宸殿!” “陆尚书不必跳脚,北衙禁军是陛下亲兵,只有陛下的虎符可以调动。纪将军此刻带兵护殿,自是奉陛下符敕行事。”顾甚微笑道。 他此刻极为得意。 今晚,他先是步步为营,当众揭开虞衡隐疾,令其颜面尽失、声望跌至谷底,再难号令天下,又提前洞悉谢襄调兵围宫的诡计,预先藏甲士于宫中,斩杀三位节度使,将谢襄、虞衡及他们的心腹重臣尽数困在紫宸殿。目前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接下来,只需以谋逆罪诛杀谢襄,逼虞衡还政于帝,便大功告成了! 谢党众人心中懊恼交加,震惊难平。 数月来,他们严防虞衡调兵遣将,紧盯着其近臣的一举一动,没想到竟让顾甚钻了空子。 顾甚素来奉行中庸,在虞衡摄政的前五年,一直居中调和虞衡和谢襄的矛盾,但作为门阀掌舵人,他最根本的立场便是维护门阀的权势与利益。这一点,与虞衡打击门阀、重用寒门的主张截然相悖。两年前,他联合群臣逼迫虞衡将毓夫人留在余杭,表面上是为缓和虞衡与谢襄的矛盾,实则是在弹压虞衡,遏制寒门崛起的势头。 从那之后,顾甚便把虞衡得罪透顶,再也做不成朝堂上的老好人了。 他转而依附太后,收拢中立派拉起保皇党大旗,然太后昏聩短视,他也不掌握兵权财权,谢党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没想到今晚,他倒装起了大尾巴狼。 难道,谢公和摄政王斗了七年,最后竟会双双栽在这种人手中? 不,旁的不论,谢公手中还有一万五千禁军,就列阵于宫前广场。 翊卫加上北衙禁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禁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只要攻破宫门,冲入紫宸殿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位节度使已死,谁能号令那一万五千人破门闯宫? 众人不安地望向谢襄,盼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能安定人心的准话。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浴血的翊卫快步上殿禀报:“陛下!谢无弈率一万五千禁军逼临宫门,声称要锄奸勤王。顾将军告诉他,这是造反,勒令其立即退兵,谢无弈却说,非要见到谢相本人,方能退兵,若一炷香之内见不到谢相,他便撞破宫门,闯宫救驾!” 一炷香…… 从紫宸殿走到宫门口,大不多也得这个时间。 看来谢无弈是算好了的,以禁军威势,保障谢襄全身而退。 顾甚看到谢襄脸上松一口气的表情,捋着胡须暗暗冷笑:谢襄啊谢襄,你机关算尽也徒劳,今天定是走不出这紫宸殿了! 少年天子听到谢无弈闯宫,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有些难过地看向谢襄:“舅舅,你终究还是反了。” 谢襄答道:“陛下错了,臣并非谋反,恰恰相反,臣是要扫清朝中奸佞,保全陛下社稷。” 顾甚微微抬首,正等着接下他的攻讦,却听他说: “摄政王虞衡,残暴不仁,跋扈擅权。他纵容酷吏徐守凯构陷忠良、罗织冤狱,令朝中人人自危;私自开办市舶司,设济漕公所,与商贾争利,肆意盘剥,中饱私囊;更将枢密院变成一己私署,架空尚书省与门下省,独揽朝纲,政由己出。自他摄政,欺幼主年少,挟天子以令群臣。其罪昭昭,罄竹难书!臣请陛下,下旨将虞衡除以极刑,以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 谢党顿时又支棱起来,一边悄无声息地朝谢襄身边聚拢,一边不遗余力地声讨虞衡。 显然,他们是想借一万五千禁军的威慑,逼迫皇帝先解决虞衡。 今夜虞衡痛失妻儿,接连受创,精神恍惚,而翊卫都在守门,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皇帝想要解决他,可谓易如反掌。只要杀了他,便可重新掌控紫宸殿,逆转全局毫不费力。 顾甚左听右听,没无一人提到自己,心里有点诡异得不爽。 谢党全都眼瞎了不成?看不到是谁在掌控全局吗?! 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我顾某人手中!我才是你们此刻最该对付的人! 顾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谢公不会以为,区区一万五千禁军便能胁迫陛下听令于你吧?谢无奕并无领兵经验,而摄政王亲自锤炼出来的翊卫,皆是百战精兵,个个以一当十。他们守宫门,你的人至少要折损三成才能破门。再者,老夫既已洞悉你调兵谋逆的图谋,派人截杀三位节度使,岂能不调兵勤王?七日前,老夫便已密令河阳节度使,率一万精兵入京,昨日便已抵达北邙山下,为免打草惊蛇,一直驻扎在黄河渡口。入夜时分,他们已朝洛阳奔袭而来,勤王之师片刻即至。谢公,你以为今夜是你围了宫城,实则,是你入了瓮!” 谢党顿时又乱了阵脚,纷纷看向谢襄。 “谢公,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盯着顾甚,错愕、愤怒、恍然、恐慌、嘲讽,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层层翻涌。 他终于想通了,虞衡今夜‘无为’的底气和目的! 他面上泛起青灰,牙关绷得死紧,整张脸显得愈发嶙峋,甚至有些狰狞。 他伸手指向顾甚,指尖因极致的悲愤与无力,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顾甚啊顾甚,你和了一辈子稀泥,把自己的脑子都和成浆糊了。我说虞衡怎敢如此托大,原来是你暗中调兵,替他铺平前路。正因有你布局,他才敢孤身入局,才能诱敌上钩,正因有你,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清除异己!你以为你挫败了他,令他威严扫地,再难号令天下,实则你成全了他的忠义,亲手把他往皇位上送!” 说到这里,他猝然转向虞衡,却见对方连手中长剑都已收回,身姿松弛,姿态从容,全然一副胜负已定的闲适。 谢襄仰面长笑,苍凉笑声在殿宇间来回震荡,裹着大势倾颓的凄怆、半生筹谋付诸流水的不甘。 他挥手指向殿外沉沉夜空,带着不肯俯首的执拗与骄傲,厉声喝道:“虞衡,你还没赢呢!别忘了漱石的谶言!” “谢襄,你算了一辈子卦,到头来还不是被那三枚铜钱误了终身!死到临头,你竟还笃信那虚无缥缈的谶言,活该输得彻彻底底!”顾甚把谢襄对他的讥讽原样奉还。 他此时还转不过弯,意识不到自己早已沦为虞衡手中棋子,只当谢襄在蛊惑人心,冷笑反驳道:“老夫确实要成全摄政王的忠义。他是大虞的功臣,纵有瑕疵,亦可功过相抵,只要还政于帝,可得善终。不似你,你是大虞的罪人,万死难消你的罪孽!” 说罢,他朝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陛下,谢襄把持朝政十七载,纵容属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更酿成南方叛乱,险些葬送社稷。而今更举兵闯宫,意图谋反,其罪滔天,先帝早有除之之心,苦于时机未至。而今时机已到,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谢襄处以极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另,陛下年已十五,早至亲政之龄。摄政王虞衡擅权专政,令朝堂内外动荡不休。臣请陛下收回摄政之权,将虞衡废为庶人,圈禁长安旧宫,永不释放!” 至此,图穷匕见,顾甚所有图谋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 此情此景,少年天子早已盼望多时,可当决策权真到了他手中,他竟然开不了口。 谢襄和虞衡的威压早已深入他的梦靥,他怕他们,习惯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 在他眼中,这两人心思莫测、算计无穷,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趸无数。就算亲手杀死他们,他都担心他们会在棺材里复活。 今日看起来好像是保皇党赢了,但赢得似乎太顺利了。 虞衡接连受到打击,却没有任何反击,这不正常。他知道,这位皇叔,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皇叔既早已洞悉子嗣真相,精心设下这场宫宴,本就为复仇篡位。 谢襄说的对,他必有后手! 他还没报太后下毒的仇,若当真依从顾甚所言,褫夺其摄政权、将其治罪,正好给了他彻底发难的借口! 至于谢襄…… 整个紫宸殿内,谢党占了一大半,他们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皇帝,似乎在说,你敢杀谢公,要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就算河阳节度使救架及时,之后呢?没了谢公压阵,我们可不认你这个皇帝,大可灭了大虞,令立新帝! 少年天子知道,顾甚的想法太过理想,杀了谢襄,囚禁虞衡,自己也坐不稳这皇位,他只希望虞衡干掉谢襄,自己禅位于他,保住祖宗基业,并不想承担家国重担。 他求助般看向虞衡:“皇叔……” 太后抓住他的手,严厉地说道:“皇帝,你长大了,该亲政了。从今天开始,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做决策吧。” “请陛下决断!”顾甚双膝跪地,扬声奏请。 保皇党和纪将军也跟着下跪:“请陛下决断!” 谢太妃抓住皇帝另一只手,因为太过激动,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神状若癫狂,声音十分尖锐:“皇帝,谢襄不会放过我们,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了谢襄,把他的脑袋挂到宫墙上,叛军军心必散,今日危局可解!” 皇帝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那力道之大,好似是为了把他禁锢在这龙椅上,让他不得逃脱。 宫门口的杀伐声隐隐传来,他抖了抖,忍不住又看向虞衡。 虞衡却盯着谢襄若有所思,对群臣施压和他的求助视而不见。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也罢,这一天早晚会来。 “谢襄身居宰辅之位,不思忠君报国、辅政安邦,反而结党营私、蚕食国本,纵容门阀兼并良田、祸乱州县。为揽权擅政,罔顾社稷安危,私通兵部、擅调禁军,兵围皇城、逼宫犯上,陷百官于险境、陷万民于兵祸,其罪十恶不赦。” 少年天子颤抖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说到最后,他心中的忧惧不忍已被国仇家恨所取代,眼眸里的泪光早已褪去,只剩决绝。 “传朕旨意,将谢襄拿下,即刻处以极刑。枭期首级,悬首宫墙,以平叛乱,以儆效尤!” “请陛下收回——”谢党面色骤变,厉声暴喝。 可一语未毕,纪老将军的刀已洞穿谢襄肺腑。 谢襄缓缓倒地。 濒死的混沌里,他人生最后一眼,望向殿外辽阔夜空。 夜幕沉凝,万里无云,漫天星辰尽数隐没,唯有一轮硕大皎洁的圆月孤悬中天,清冷月华穿过殿门,静静淌入紫宸殿,落在他血色飞速褪去的脸上。 “月满……中天……”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刀光再次闪过,他的头颅被斩落,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永远凝固在他的嘴角。 * 谢襄身首分离只时,谢府大门轰然洞开。 池彻一身寒铁轻甲,手持长剑,率数百精锐翊卫踏破朱门,长驱直入。 “逆臣谢襄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谢氏满门株连无赦!” 本来虞衡把屠戮谢氏的差事交给了别人,他应当参加今晚的宫宴,幸而吐蕃二王子放蛇咬了他,让他得以中毒休养为借口妥过宫宴,亲自来报仇。 谢府有八百府兵,但池彻带了一千翊卫,为的,就是确保斩尽杀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氏府邸,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惊恐的哭嚎、绝望的求饶、凄厉的哭喊,从正堂蔓延至后院,从廊下蔓延至闺阁。 池彻站在前院中央,按剑而立,面无表情。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那年江南战火燎原,平叛军便是这样屠戮江南四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七年前,谢襄挥出的刀,终于落到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一年前池彻曾对虞衡这样说,而现在,他亲自带兵屠尽谢氏。 形势比人强,带领枢密院与谢襄斗了一年,他终于认清,不倾覆谢氏满门,就无法斩断盘踞这片土地数百年之久的门阀根系。 池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被坚定的冷意覆盖。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注定下十八层地狱,再多些罪孽又有何妨? 只要能震慑其余门阀,扫平前路,让时毓归来之时干干净净地执掌山河,安然开启太平盛世,一切都值得。 一个年轻女子衣不蔽体地从火光中跌撞而出,扑倒在他脚边,哭求他的仁慈。 那张稚嫩年轻的脸,竟有些肖似他的妹妹。 池彻眸光一动,俯下身去,长剑随势送出,利落凌厉,一剑直接洞穿她的喉咙。 哀求声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甲胄。 让她死得更快,是他最后的仁慈。 * 四方馆。 谢凌音身上已被换上了回纥服饰,被绑住手脚,囚在回纥馆内。她拼命挣扎,手腕被麻绳磨出一道道血痕,怒而咒骂不停。 只因不肯屈从谢襄的不伦□□,谢襄竟狠心将她送给回纥人! 或许是担心有人阻拦,回纥人剪掉了她的长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将她打扮成回纥汉子的模样。 “畜生,禽兽,谢襄你不得好死!”谢凌音骂得声音嘶哑,“我谢凌音是摄政王妃,除了虞衡,谁也不配碰我!就算死,我也不会受此凌辱!你休想让我为你换取任何好处!” 回纥人忌惮她的身份,并未绑得太紧,看得也不严。 几个时辰前,她打碎了一只瓷碗,将一片碎瓷片藏在袖中,一直在暗中磨割腕上的麻绳。 突然,绳结一松,双手骤然解脱。 谢凌音心头狂喜,迅速扯开脚上的绳索,跳下胡榻,放轻脚步溜出关押自己的房间,借着廊下阴影,悄然潜离了四方馆。 她来到大街上,却见本该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站满了人,人人都朝东面看去。她跟着抬起头,只见半边夜空被漫天火光染红,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烈焰吞吐,照亮了半座京城。 那是谢家的方向。 谢凌音立在夜风里,望着那漫天火光,心中的恨意与屈辱骤然凝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求指挥使饶了我吧》,跪请大家收藏~~文案如下:许知节进京十年,只在京城贵女圈里交到一个朋友,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宋兆野。这年春天,宋侍郎受人牵连,进了锦衣卫大狱。宋家上下打点,多方疏通,连厂公都松口了,可那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却是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照单全收,人却不放,刑讯一日狠过一日。宋兆野整日以泪洗面,许知节很想帮忙,可她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又能做什么呢?她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花掉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钱,雇了个杀手刺杀虞枕流。当晚,正当她焦急等待杀手复命,未婚夫忽然上门退婚。许知节大惊,以为自己雇凶杀人的事儿暴露了,他是怕受牵连才退婚。没想到,未婚夫却说他重生了,上辈子,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为了得到她,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逼得他家破人亡,这辈子,他说什么也不跟那姓虞的疯子抢了。许知节:你没说胡话吧?未婚夫摆摆手:是与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若被虞枕流知道,又得扒我一层皮。说罢落荒而逃。第二天晚上,虞枕流便将许知节堵在暗巷,冷面如霜,杀气森森,声音里却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想杀我?”许知节:这怎么可能,小女子怎敢?!虞枕流:那便跟我回锦衣卫说吧。许知节当即跪下抱他大腿,痛哭流涕:小女子一时糊涂,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虞枕流拉她起来,逼近,引诱:虞某素来心胸宽广,最是心软慈悲。饶了你也无不可,不过,你需得再糊涂一次。许知节结结巴巴:如……如何糊涂?虞枕流:嫁我。虞枕流于公务上向来尽心竭力,不知疲倦,回到内室之中,更是变本加厉。后来,许知节没日没夜喊这句‘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喊得嗓子都哑了。*虞枕流暗恋许知节多年,未料不及表明心迹,便先被她那该死的未婚夫说破。也罢,他在情之一字上着实愚钝,上辈子折腾成那样也没得到她,这辈子还是把握机会,好好珍惜吧!备注:1、男主不是滥用职权的混蛋 2、男主没有重生,只有未婚夫重生了 第124章 第124章 叛军逼宫, 形势紧迫。 谢襄身死,谢党群龙无首,一时间茫然无措。 顾甚对自己的安排胸有成竹, 深信援军必会及时赶到平息叛乱,当务之急乃是收回摄政大权。 他整了整官袍,朝虞衡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恭谨, 端的是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殿下, 谢襄已死,朝中再无奸佞能威胁社稷。殿下摄政七年,为国操劳、功勋卓著, 然则古来摄政,皆是权宜之计,从未有久摄不还之理。如今天子年已十五, 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殿下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恳切, 甚至带了几分长辈般的关怀:“再者, 所谓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如今殿下的身体既已恢复, 正当安心回归府中, 延续血脉、繁育子嗣。这才是人伦正道,也是太宗皇帝与先太后在天之灵最乐见之事。” 虞衡仍看着谢襄那具无头的尸身, 若有所思, 置若罔闻。 顾甚面色难堪,便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 臣再请,即刻收回摄政王之权,以正朝纲!” 谢襄殒命,朝堂上再无能牵制虞衡之人,顾甚已然收敛锋芒,再不提将他废黜圈禁长安旧宫的旧议。 饶是退让至此,虞衡麾下一众心腹党羽,也绝无可能让他如愿。 徐守凯笑眯眯接下话茬:“说到朝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殿下为大虞立下不世之功,却遭奸人毒害、半生受辱。此案已真相大白,下毒之人就在这大殿之上。元凶未惩,岂能草论功成身退?依下官之见,当先行严惩凶手,厘清罪责,再议权柄归属。” 顾甚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这里岂容你一个酷吏置喙?徐守凯,你这些年构陷忠良、罗织冤狱,犯下的那些罪孽,待处理完这些大事,老夫自会与你清算!” 杨焕文上前一步,与徐守凯成犄角之势,将顾甚夹在中间,咄咄逼问道:“顾相,下官斗胆问一句,倘若现下殿下当真交出了摄政之权,由陛下亲政,顾相辅之,可否镇得住这朝堂?” 顾甚顺着他的目光,扫向谢党一众。他们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就连聂赤、乌希这些外人也看得出来,顾甚和少年天子,根本镇不住这些门阀出身的权臣。 弱臣弱主更镇不住的,是全程围观了这场政变的四方邻邦。 吐蕃可汗手握十万铁骑,回纥王子虎视眈眈,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只有虞衡这样的强主,才能压得住这些野心勃勃、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藩国与邻邦。倘若虞衡当真撒手不管,这些藩属国马上就会脱离大虞的控制,强邻必趁虚而入、兴兵犯境。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顾甚心头一紧。 正当满殿僵持、人心惶惶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殿内沉寂。 一名身负重伤的翊卫踉跄奔入大殿,重重跪倒在地:“陛下!宫门已破!谢无弈所率禁军已然杀入宫中,直逼紫宸殿而来!” 殿内惊惧之声四起。 谢太妃猛然起身,厉声道:“荒唐!他们难道没看见谢襄的人头?谢家已然群龙无首,叛军为何还要跟着谢无弈闯宫作乱!” 那翊卫伏地不起,断臂处血涌如注,强撑着咬紧牙关,艰难回禀:“回……回太妃。叛军入城之前,皆受谢襄重赏,人人感其恩义。听闻他惨死殿前,无不扼腕切齿。谢无弈趁机煽动,众人皆要为谢相报仇,士气非但不溃,反愈发悍烈!谢无弈还许下重诺,凡能诛杀摄政王、为谢相报仇者,赏银万两,更将谢家适龄女子许配为妻。禁军上下,既怀恨意,又贪重利,个个悍不畏死,拼死朝内殿冲杀过来……” 谢太妃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原位。谢氏几百年积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果然不是谢襄一死便会轰然崩塌。只要谢氏宗族尚存、族人未灭,谢党便永远有翻盘的底气,永远有号召力。 殿中一众谢党闻言,眼底瞬间重燃精光,先前的颓败丧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狂热与希冀。 他们皆盼着谢无弈率军闯殿,诛杀少年天子和虞衡,谢家大公子年少稚嫩,与他们利益一致,若能登临帝位,比老奸巨猾的谢襄当皇帝更好。 局势愈发危急,殿外杀伐声愈发逼近,列席的诸国使臣尽数慌了神色。 聂赤率先起身,拱手对御座上的天子道:“吐蕃无意插手大虞内廷纷争,只求贵朝确保我等人身安全。倘若诸国使臣在大虞宫内出事,便是邦交大事,届时引发两国兵戈纷争,以大虞如今内乱四起的局面,恐怕承担不起这般沉重代价。” 回纥王子乌希及其外相随之起身附和。其余各国使臣亦纷纷站起,同声索要安保庇护,语态咄咄,全然不似宴席开始时那般恭敬客气了。 顾甚无暇顾及外事纠葛,只得沉声应下,命人将诸使迁往别殿安置,严加护卫。然而号令落地,殿中侍卫、大臣无一人应声上前。 显然没把他的吩咐当回事。 顾甚怒火中烧,转头厉声追问那名翊卫:“勤王援军到了何处?宫墙之上,可曾望见河阳节度使的旗号? 翊卫摇头道:“援军踪迹全无,未见一兵一卒驰援。” “这郝游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顾甚咬牙怒斥,当即遣人出宫去定鼎门探查援军情况。 “既已预知叛乱,提前做了防范,却在最关键的环节衔接不力,令天子和文武百官陷入危境,顾相又何必骂旁人?” 兵部尚书陆尧这一句,把对顾甚的讽刺拉满。 身为谢党二把手,陆尧应该感谢顾甚的疏漏,却实在忍不住嘲讽他的愚蠢。 顾甚窘急难堪,脸色铁青,可此番勤王调度确有疏漏,一时竟无从反驳。 “如今去催也来不及了,援军入城到皇宫至少要半个时辰,而叛军至多半柱香的功夫,便能杀到紫宸殿前。”陆尧又说了句风凉话,彻底压灭顾甚的气焰,接着便把矛头对准虞衡,想要探出虞衡的虚实。 “殿下,此局是你设,若说你真的两手空空而来,完全指着顾相调兵解围,臣断然不信。。你到底藏了什么后手,事已至此,也该亮出了!难道非要等到翊卫尽数战死、北衙禁军全军覆没,叛军持刀闯殿、利刃架颈,你才肯出手?” 满殿目光骤然齐聚虞衡一身,焦灼、质问、揣测交织缠绕。 虞衡轻轻一挑眉,神态比陆尧嘲讽顾甚时更加讥诮:“禁军的调度权尽在陆大人之手,谢无弈如何能调动一万五千人闯宫,陆尚书应该比谁都清楚。至于皇宫里有多少兵卒,再没有人比顾大人更清楚的了。孤甚至都不知道,顾大人藏了一支北衙禁军在此。翊卫尽在死战守门,陆尚书让孤从哪里变出战力来抵抗叛军?还是说,陆尚书的意思是,谢无弈其实并不是谢襄的儿子,而是孤的,孤让他罢兵,他便罢兵?” 嗤——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嗤笑。 陆尧脸色一下子比顾甚更难看。 少年天子早已方寸大乱,见虞衡终于肯开口,忙道:“皇叔,只要你能平定此次宫变叛乱,守住祖宗基业、保全大虞江山,朕甘愿即刻禅位!” “陛下糊涂了吗?!”陆尧心神一震,厉声道,“禅位之事岂能草率?谢无奕不过困兽之斗,河阳援军片刻即至,何须以社稷相托!陛下此言,置满朝文武、历代先皇于何地!” 其余谢党心中都明了,若是让虞衡登基称帝,他们绝无活路,以后门阀再无好日子过。 为求自保,他们拼死反对,厉声抗辩,死死阻拦禅位之言。 此情此景之下,顾甚好像明白了谢襄临终前的那番话。 原来,虞衡不是要篡位,而是要等事情无法收拾,让所有求着他当这个皇帝! 一念通透,遍体生寒。 顾甚胸中愤懑翻涌,正要当众戳破虞衡的算计,忽然,铮—— 清冷锐利的剑鸣骤然划破殿中纷乱。 虞衡再次拔剑出鞘,三尺寒刃映亮殿内摇曳烛火,冷光森森,慑人心魄。 顾甚浑身紧绷,瞬间后退半步,厉声道:“虞衡!你意欲何为?” 虞衡看都没看他一眼,剑尖指地,声线沉定铿锵:“各镇节度使、诸班武将,尽数拔刀,随我出殿列阵,护驾御敌!” 所有被点到的人几乎毫不迟疑,接过北衙禁军抛来的横刀,齐刷刷拔刀出鞘。 虞衡目光一转,落在纪老将军身上,从容吩咐:“今日诸国使臣齐聚殿中,乃是大虞宾客,不可令其卷入本国宫乱、徒增邦交事端。劳纪将军带队,将各国使臣尽数护送往后殿偏殿安置,严加护卫,不得有误。” 纪老将军只忠于皇帝,因此并未立即行动,而是看向天子。 皇帝连忙开口催促:“纪将军,速速遵从摄政王号令,即刻行事!” 纪将军立即点了几个禁军进来,引导一众外国使臣起身离场。众人不敢耽搁,紧随禁军步伐,井然退出紫宸殿,移步后方大殿避乱安身。 人流疏散之际,时毓缓缓走过虞衡身边。 眼见谢襄身死,身份危机解除,自己安全了,而虞衡却要带着几千人去对抗那群赌上了一切的叛军,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破这身伪装,站在他身边,陪他共赴这场生死难料的血战。 聂赤将她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劝阻道:“不可冲动。此时现身,百害而无一利。” 与此同时,虞衡也转头朝她看来。四目隔空相触,他眸光深沉而沉静,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时毓紧紧攥住拳,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收回眼神,随着使臣队伍快步离去。 此时,定鼎门外。 河阳节度使郝游率领的一万援军终于赶到,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郝游勒马阵前,仰头朝城头厉声喝道:“我乃河阳节度使郝游,奉旨率兵前来勤王护驾!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守将立于城头,高声回应:“奉谢相令,今夜任何兵马不得入城!” “谢襄便是逆贼!尔等听令于他,与叛贼何异?若再不开门,耽搁了救驾,便是附逆之罪,满门抄斩!”郝游厉声怒斥,面上焦灼震怒之色做得十足,麾下将士也跟着齐声喝骂,痛斥守军闭门拒援、坐视宫闱生乱、祸乱社稷。 然,他眼底毫无半分急切,勒马的缰绳松松挽在手中,脚下没有往前逼进一步,更没有下令架云梯、撞城门。 因为他早已接到虞衡密令,不必着急入城。等到能入的时候,自会有人给他开门。 * 不过片刻,宫外杀伐声陡然逼近,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笼罩紫宸殿。 谢无弈亲率禁军叛军冲破层层防线,悍然杀入内廷。 留守殿外的北衙禁军浴血死守,个个以躯挡刃、死战不退,奈何叛军人数数倍于己,尸身层层叠叠铺满宫阶,惨烈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两千禁军伤亡大半,只剩两百余人,退至紫宸殿门前,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虞衡提剑伫于殿阶正中,周身杀伐气翻涌如潮,宛若修罗临世,仅凭一人之势,便镇得蜂拥而至的叛军齐齐驻足,无人敢贸然上前半步,喧嚣的兵戈之势骤然一滞。 僵持间,谢无奕分开人群,将一个人推到阵前,一把掀开了她头上的黑布,举起火把贴近她脸颊,大声喝道:“虞衡,你看她是谁!”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而清丽,虽鬓发散乱、衣衫沾血,却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姿容。几缕青丝垂落在颊侧,被夜风轻轻拂动,衬得她凄楚中更添几分旖旎风情。 杨焕文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毓夫人!” 徐守凯、陈博、曲岳等齐齐色变,他们看的千真万确,此人正是‘时毓’! 其余人的目光瞬间齐聚那道身影之上,哗然之声四起。 谢无弈一手扣住女子肩头,一手执刀横在她纤细脖颈之上,刀锋凛冽,堪堪贴住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可顷刻夺命。 他笑着望向阶前的虞衡,眼神中满是戏谑的嘲讽:“没错,此人便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挚爱,毓夫人。世人皆知,殿下为她废黜正妃、守身如玉,她亦为殿下孤身涉险、入京赴局。你二人情深义重,真是感天动地。从前人人都说摄政王残暴冷血,似乎只对这位毓夫人有情有义。今日我倒想看看,殿下到底有没有人情味。” 他的刀锋往前一送,一缕鲜血顺着‘时毓’的脖颈流下,“虞衡,即刻弃剑自裁,我便放她一条生路!” 顾甚站在殿门内侧,好整以暇地捋着胡须,冷眼旁观。 他早就知道谢襄抓到了‘时毓’,也提醒过虞衡,可惜虞衡没当回事。 虞衡于国无亏,他不能如法炮制、像逼死谢襄那般逼死虞衡,只能设法收回摄政之权。但若谢无奕能替他除掉虞衡,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届时谢襄和虞衡两大权臣双双毙命,朝堂再无掣肘。只要河阳节度使能及时赶到,肃清宫内乱局,往后这大虞朝堂,便由他一人说了算。 在他暗中盘算时,大殿中的各方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百态拉扯,立场截然不同。 他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时毓”。 这就是虞衡口中那个“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的所爱,这就是顾甚所说的“盼子心切,却偏要等她归来才肯调理”的那个女人。他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如今国难当头,只有虞衡能带领武将们和残存的禁军与叛军周旋,勉强撑住危局、等候外援。若他受谢无弈胁迫,真的自裁,紫宸殿顷刻便会失守。 谢党自然是翘首以盼;虞党心知他的难处,焦灼又无奈;太后、太妃与年少天子却是满心惊惧惶恐,生怕他一时为情所惑,当真以身赴死。 情急之下,太后走下丹陛,在虞衡身后扑通一跪,含泪恳求:“皇叔!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置大虞江山于不顾!” 谢太妃亦起身,盯着虞衡的背影,厉声叫道:“虞衡,你答应过先帝,要保他的儿子,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食言!” 少年天子奔至门口,苦苦哀求:“皇叔,你不能受奸贼胁迫!你若倒下,大虞便要亡了!” 此时在后殿的时毓,尚不知道两年前余杭驻军大营中百官威逼虞衡放弃“时毓”的情境正在重演。她只知道,前面的厮杀声一时沉寂下来,似是分出了胜负,心中揪紧,想要过去看看。 聂赤毕竟有篡位经验,一把拉住她:“倘若虞衡赢了,他会来接你的。倘若是叛军赢了,我们定要等新的政权尘埃落定,然后在新朝的统一安排下离开皇宫。现在双方说不定正在紧张对峙,你贸然出去,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时毓只好放弃,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边望着通往紫宸殿的路,期待着虞衡的身影,一边忐忑地听着前殿的动静。 阵前的假时毓瑟瑟发抖,望着虞衡的方向凄声哀求:“殿下,救我……求您救救妾……您曾对妾说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妾千里迢迢奔赴洛阳,只为与您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她说的极是深情,哭得极是哀怨,虞衡看着,心中困惑到了极点。 这个人,无论身形、五官还是声音,都与时毓一模一样。可他非常确定,真正的时毓扮作噶尔,此刻安然无恙地待在紫宸殿后面的偏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这话,他从未与时毓说过。此句一出,正好暴露了这人是假扮的。 虞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难为谢无弈找来这么一个替身,特意为他搭好这座两难戏台,逼他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那他便顺势入局,演一场天下人皆爱看的忠君爱国、大公无私。 他从身旁的禁军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时毓’。 “时毓,你才情卓绝、品性高洁、风骨纯粹,与你相识相知,是孤此生之幸。但凡与你相处之人,无不为你折服、心生赞叹。你是孤此生唯一真心想娶、唯一执念相守之人。你是这世上最懂孤的人,孤早已备妥王妃金册、十里嫁衣,本待风波平定,八抬大轿、亲迎你入府,许你一世荣华。”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语气愈发沉重肃穆:“奈何天意弄人,世事难全。孤身为大虞皇子、当朝摄政王,身负社稷重担、天下万民,自当以江山为先、以苍生为重。纵是舍弃性命、割舍挚爱,亦在所不辞。这一世,是孤负你、亏欠于你。若此番孤尚能苟活,必以正妃礼制厚葬于你,百年之后,孤自赴黄泉,与你同穴合葬,续此生未尽之缘。”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赤诚、句句揪心。 太后听得泪眼滂沱,满心酸涩不忍,殿中一众文武亦纷纷动容,无人不叹其情深、敬其大义。 话音落定,虞衡指松弦动,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夜! 阵前的谢无弈瞳孔骤缩,怒骂一声“疯子! 他根本没料到虞衡竟真的舍得下手,猛地推开‘时毓’,想要留作最后的保命筹码。 却不想,虞衡本就没想只发一箭,指间还扣着另一箭,不等谢无弈稳住身形,第二支冷箭已然破空追至。 谢无弈格挡不及,寒箭穿胸而过。 谢无弈身躯猛地一震,鲜血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箭羽,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主帅当场殒命,叛军瞬间群龙无首,阵前大乱。方才气势汹汹的兵势骤然溃散,不少士兵心生怯意,纷纷驻足后退,隐隐生出四散退逃之势。 紫宸殿内,除谢党之外,都欢呼雀跃,庆祝危机解除、劫后重生。 当此时,只要皇帝开口,赦免一众被裹挟作乱的叛军,危机便可彻底解除,然而他尚未亲政,早已习惯在虞衡、谢襄之后发话,根本没有主动决断的意识。 虞衡想要的局面还没出现,自然不会发话。 太后一见情势逆转,急迫下令:“贼首已然伏诛,叛军军心溃散,正当趁此势头,将这群逆贼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纪老将军握紧横刀,正欲挥军反扑,阵列最前方的士卒忽然从怀中扯出一条红色头巾,系在额上,跳上阵前石阶,厉声喊道: “诸位兄弟!事已至此,我等随众闯宫、兵犯禁阙,早已身负死罪!退是死,战亦是死!与其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不如拼死一搏! “门阀世代盘踞朝堂,霸占良田,压榨百姓,掠夺民女,断我寒门生路!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我等生来卑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敌寡我众,皇帝老儿近在咫尺!冲进去,诛杀权贵,倾覆旧局,但凡活下来的,人人可封将拜相!” 此人正是朔方人齐东。 他的家乡,正在“共产帮”的带领下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土改’。 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被抢了女儿、读了多年书却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纷纷加入共产帮。他们杀地主,分田产,焚毁卖身契,将祖祖辈辈被门阀踩在脚下的劳苦大众解放出来,让他们从奴隶变成良民。 朔方来的禁军中,亦有许多共产帮的兄弟。随着齐东一声号召,他们纷纷从怀中扯出红巾,系上额头。 转瞬间,殿前化为一片红海。 “杀门阀,均田地!砸碎朝堂旧规矩,天下寒士共掌权!”他们高声响应着齐东,声浪如潮,卷上时代的沙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们生来受穷!”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冲进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这些口号深深戳中了底层士卒积压多年的怨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与杀意。原本涣散退缩的叛军再度被激起凶性,人人目露赤红、杀意滔天,高举兵刃,朝着紫宸殿悍然冲杀而来。 他们再也不会听令于谢氏,谢党也成了砧板上的肉,拼命往后缩。太后与太妃吓得躲到了龙椅后面,少年天子挡在母亲身前,瑟瑟发抖。 虞衡等人拼死力战,伤亡急剧攀升,武将无一幸免,尽数负伤。 虞衡带着最后残兵退至殿中,年迈的纪老将军死守殿门,浴血鏖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倒地,血染阶前,壮烈殉国。 战局彻底失控,大势岌岌可危。 大殿內一片绝望死寂。 杨焕文率先喊出:“天子怯懦,君王无威,将士何以凝心?再这般下去,大虞就要亡了!臣请殿下临危受命,登基称帝,安定军心!” 徐守凯紧随其后,高声附和:“请殿下即皇帝位!” 陈博、曲岳等虞党官员齐齐跪下,声震殿宇:“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百官!” 一旁的谢党众人面面相觑,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立场。 事到如今,谢氏覆灭、叛军围城、援军不至,满朝上下,唯有虞衡手握底牌,可平乱定局。若想保住残命、稳住大局,唯有俯首请他登基。 陆尧咬牙跪了下去:“请殿下受命登极!” 其余谢党官员见大势已去,纷纷跟着跪倒,一片哀号与恳求。 顾甚狼狈地望着这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老泪纵横。 虞衡做到了,让所有人求着他当皇帝。他今晚被揭了隐疾、失了爱妃、毁了册封,看似一败涂地,却借着谢襄的刀、借着他顾甚的刀,把满朝文武逼到了绝境,逼得他们跪下来求他登基。今晚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外国使臣都看得明明白白,虞衡于国鞠躬尽瘁,功绩盖世,哪怕朝廷欠他良多,他也毫无怨言。如今临危受命,便是第二次挽救社稷于倾颓,没有人会不服他。 谢襄说的对啊,是他亲手把虞衡往皇位上送。 他对不起太后的信任。 少年天子摘下头上的冕冠,双手托举,一步步走到虞衡面前。火光将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映得通红,他心头一片喜悦,脸上一片真诚:“如今国难临头,朕德薄位浅,无能安邦,无力平乱。皇叔摄政数载,力挽狂澜,镇国安民,功盖天下,威服四海。今日乱臣逼宫,社稷垂危,唯有皇叔可承大统、定乾坤。” 他缓缓跪下,将冕冠高举过头,“请皇叔遵朕之愿,顺万民之意,即皇帝位,安天下苍生。” 虞衡抬眸,目光掠过惶恐跪拜的百官,落于那龙椅之上。 他等了数年的名正言顺,终于在这场漫天兵祸里,如期而至。 他要当这个皇帝,改朝换代,以破解那则谶言,延续虞姓王朝。他会让时毓做皇后,让时毓的孩子坐太自,至于以后,‘月满中天女主临朝’能不能实现,就看时毓的本事了。 “孤……” 虞衡刚张了张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那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殿前石阶上的碎石簌簌颤动。 “开门!”虞衡高喝一声,殿门顿开。 众人探首望去,只见一只身长近一丈的巨大白虎从紫宸殿的殿顶轰然跃下,落地无声,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流淌如金。它左右一甩头,两个叛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咬断了咽喉。 叛军后方的‘时毓’大喜,脱口喊道:“小白!” 那白虎闻声,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瞬间扑到她身边。她翻身跨上虎背,抬手指向紫宸殿,厉喝一声:“冲进去!” 白虎应声而动,四爪翻飞,如一道白色闪电撞入殿中。 满殿文武惊骇欲绝,纷纷向两侧跌撞躲闪,桌案倾倒、杯盘碎裂,一片尖叫声中,白虎直冲而上,奔至瘫软在御座前的少年天子身边。 ‘时毓’俯身一把抓住小皇帝的衣领,将他抛上虎背。随即白虎纵身一跃,跳出大殿,利爪勾住飞檐,几个腾挪便攀上了殿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宸殿后面,时毓听到那声虎啸便冲了出来。 她望着那只白虎消失在月光下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蔺芝和,你就是我射向虞衡的那支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125章 白虎掳走天子, 阵前禅位被迫中止。 叛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虎吓破胆,攻势大挫。不多时,援军赶到, 叛军腹背受敌,战意迅速瓦解,纷纷弃刃跪降。 虞衡下令,将叛军暂且收押, 随即派出北衙禁军, 沿白虎消失的方向追索皇帝的下落。 他自己则来到宫门之下,检验谢襄的头颅。 早在苏瑾站出来叫停册封、尽职尽责地唱起他亲手撰写的戏本,他便开始暗中留意谢襄的一举一动。 谢襄应该很清楚, 陈兵宫外,并不能保障他全身而退。那么,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底气何在? 谢襄身死之时, 虞衡便觉得他死得太过利落蹊跷。 面对顾甚的指控、皇帝的宣判,谢襄不曾怒斥皇帝和太妃, 不曾求饶乞命, 甚至不曾号召谢党众人, 联合起来威逼皇帝让步, 只是嘲讽顾甚自作聪明, 让他输了这一局。 这与他素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做派不符, 更与他贪权惜命的本性严重不符。 他仿佛早知自己今夜必死。 之后,谢无弈见到谢襄的头颅, 不退反进, 更加引起虞衡的怀疑。 那个假时毓的出现,令他醍醐灌顶,这个谢襄, 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这就是谢襄的后手。 他的布局全在宫外,而非宫内。他赴宴的唯一意义,便是引虞衡亮出所有底牌。既然如此,让一个替身前去,便已足够。就算谢无弈闯宫失败,身在宫外的他,也可从容而退。 宫门前,悬首的高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染血的麻绳在夜风中摇晃。 翊卫禀告:谢无奕攻破宫门后,将谢襄的头颅取下带走。 虞衡命人沿途寻找,却并未找到那颗脑袋。 这让他越发确信,真正的谢襄早已金蝉脱壳,此时怕是已远遁出城。 谢家积蕴数百年,谢襄更深耕朝堂数十载。其财富远超国库,心腹拥趸遍布天下各州府县,无论逃往何处,都能轻易聚拢人马、兴兵起势。一日不除,便是悬在大虞王朝头顶的致命之剑。 然则,眼下正是肃清谢党残余、彻底拔除谢氏势力的最佳时机。若朝野得知谢襄尚未伏诛,那些依附谢氏的势力必定心生侥幸,抱团观望,甚至伺机反扑。故此,只能派人暗中追索,不宜大肆张扬。 虞衡下令封锁全城,命禁军挨坊逐巷、仔细搜查,同时遣派亲信沿出城要道秘密追踪,务求斩草除根。 处置完追缉事宜,虞衡正欲转身返回紫宸殿收拾残局,池彻恰好自谢府折返,上前禀报谢氏满门清算情况。 谢家满门,除却今日参与政变的谢襄、大公子谢无弈,以及和离归家的前王妃谢凌音,无一漏网。倒是有些门客幕僚,早在宫宴开始前便望风而逃。 池彻道:“那谢凌音消失得很奇怪,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谢府管家说,谢凌音失踪前,曾与谢襄大吵,猜测她已被谢襄杀害。” 虞衡听后冷笑着摇头,谢襄对她疼爱非常,怎忍心杀她?唯一的可能,是便带她一起遁逃了。 他招招手,唤来翊卫,吩咐道:“告诉顾昭,命画工即刻描摹谢凌音容貌画像,与谢襄一同纳入密搜名单。若找到,勿伤她,关好。” 吩咐完,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百感千回。 谢氏盘踞中原数百载,世代公卿,权倾天下。民间有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氏”。在世人眼中,谢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自他父皇时,便试图挣脱谢氏的桎梏。奈何门阀根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只能以联姻等怀柔之策缓慢瓦解。 到了他兄长执政,曾试图扶持南方门阀以对抗谢氏,结果引火烧身,不仅彻底沦为谢襄手中的提线木偶,更引发了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倾国之乱,最终在风雨飘摇中含恨而终。 及至他回到洛阳,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历经七载,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尊严、希望、爱人,万幸,他终究做到了。 而今,这座屹立数百年、左右王朝更迭的门阀巨擘,终于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谢氏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坍塌,正如那个被门阀统治了数百年的旧时代。 自此之后,皇权独尊,乾坤归一,再也不会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了! 虞衡胸中翻涌着万丈豪情,想到那狼狈逃窜的宿敌,不由笑了:“谢襄为蒙蔽孤、换取一线逃遁生机,不惜舍弃满门,真乃冷血至极的枭雄。” 说他是枭雄其实是抬举了他,他抛妻弃子,舍母弃族,唯独带走了自己的妹妹,扭曲的兽*欲,俨然凌驾于人性之上,这样的人应该叫禽兽。 想到这十七年来,竟是这样的人把持朝政,虞衡便觉得荒诞又可怖。 池彻何等聪明,从虞衡这一番吩咐与感慨中,很快便猜透了真相。他又惊又怒,当下请命,亲自去搜捕谢襄。 虞衡却摆摆手道:“孤已派了足够多的人手,另有要务交给你。” 他让池彻去紫宸殿,全权总领今夜政变的所有善后事宜,稳住惊恐伤悲的太后太妃、贼心不死的保皇党和蠢蠢欲动的谢党,肃清残余乱象。 此时,外国使臣们已经得知政变尘埃落定,不耐烦地来到前殿,要求朝廷送他们回四方馆休息。 只有聂赤和时毓还在后面。 这间大殿是用来临朝议事的,只有一张龙椅。时毓不敢坐,又实在疲惫,便蹲在地上。 聂赤问她为何不去找虞衡。 时毓心中思绪万千,不能说自己不敢面对虞衡,只能说:“他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我。” 聂赤其实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个假时毓就是她安排的。 先前她说过,是她命人散播自己进京的消息,当时说的是为了分散谢襄的注意力,现在复盘整场棋局,不难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让谢襄找到“她”。找到之后,谢襄自然会把假时毓当成威胁虞衡的杀手锏带进皇宫,从而帮她完成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宫宴,初看时,虞衡是蝉,顾甚是螳螂,谢襄是黄雀,看到最后才会发现,谢襄才是蝉,虞衡是螳螂,而她时毓,是站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 虞衡筹谋七年,在今日的终局之战中,不仅铲除了威胁大虞的百年门阀,更将篡位的布局铺垫到百官跪求登基的地步,可谓完美至极。只可惜,禅位未成,往后再难有这样的契机。虞衡的皇帝梦,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这样看来,时毓果真够狠。 或许在来京之前,她并未料到虞衡对她情深至此。所以,当他帝王之路被自己亲手截断之后,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对虞衡深深的愧疚。她无颜面对他。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道:“说的也是。皇帝失踪,文武百官的心都悬着,虞衡此时最关心的,应该是禅位的事儿。今夜他定然无心风月,不会来找你了。你先随吾回四方馆吧,这身装扮太遭罪了。” 他不提,时毓还意识不到,自己身上这些心跳加快、乏力恶心的症状,很可能是中暑反应。身上越演越烈的瘙痒,也可能是起了痱子。 人往往就是专业那个,意识不到生病的时候,还能撑一会儿,一旦意识了,立刻就会垮下来。 时毓瞬间变得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聂赤俯身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好,回四方馆。”时毓卯足力气大声回道,撑着地面起身,顿觉头重脚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聂赤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如何,还能走吗?” 时毓摇摇头、站起来后,中暑症状更加明显,头晕目眩,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恶心一阵阵往上涌,双腿发软,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她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翻山越岭,好不容易离目标只差一步,结果绊倒在小小臭水沟里——死于热射病。 她忙攀住聂赤的肩膀,喘着粗气请求道:“快……快把我泡在冰水里……再晚就完了……” 聂赤面色骤变,忙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虞衡匆匆赶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看清他怀里的人,虞衡瞳孔一缩,狭长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聂赤收拢手臂,让时毓愈加贴近自己的胸膛。单薄的布料下,他胳膊上虬结的肌肉走向清晰可见,脖子上一条粗筋从耳后直贯肩头,绷得笔直,拉扯着那处的肌肉高高贲起,无声昭示着他的强悍和强势。 他面色严峻,也不再掩饰自己流利的汉语:“殿下,吾的外相中暑了,请吩咐宫人立即准备一盆冰水,否则他将有性命之忧。” 虞衡头也不回,眼睛始终盯着他,同时大声吩咐内侍去准备冰水、请太医。 那内侍眼明心亮,当即请示:“殿下,太医院离此处不近,一来一回怕要一炷香的工夫。倒是梁太医还在紫宸殿等候发落,可否就地启用?” 虞衡想也不想,一挥手:“让他即刻去未央宫候着。你遣人往太医院取药箱,一并送到未央宫。” 内侍赶忙应下,一路小跑着去分派人手。 虞衡伸手去接时毓。 聂赤却不肯放手,双臂收紧,纹丝不动。 “可汗,她是孤的人。”虞衡抬眼,恶狠狠盯着他,扣住他的手腕暗暗加力。 “前方那些大臣都在说,殿下选了江山弃了美人,美人伤心欲绝,带走天子,致使禅位中止,令殿下多年筹谋落空。”聂赤腕骨绷紧,牙关微紧,硬生生抵住这股压制之力,“你麾下众臣不知真相,必会迁怒于她,或将逼迫殿下处置她。敢问殿下,可会坚持护她?日后看到那张脸,是否会迁怒于她?” “与你无关。”虞衡冷冷吐出四字,目光如刀。 “若殿下不能善待她,吾可以带她走。”聂赤目光沉定,毫不退让。 两人暗暗较劲。 僵持间,时毓强撑着探过身,主动抱住了虞衡的脖子。 聂赤手臂一僵,随即松开,任由虞衡将人接了过去。 虞衡顾不上和他计较,连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时毓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她的脸被浓密的胡须覆盖,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即便这部分皮肤被刻意涂黑,也能看出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中忧惧非常,再不迟疑,匆匆往后宫走去。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洛阳,他便再也不曾踏足后宫,除了知道太后住在未央宫,其余各宫都是谁住,一概不清。 当然,此时此刻,不管是谁的,他都顾忌不得了。 他选中未央宫,只因未央宫离得最近,而太后地位最尊,宫中冰窖储冰应是全宫最多。 宫中值守的太监宫女早已得信,有的忙着打水备冰,有的准备冰水浴盆,满院奔走。一见他到来,哗啦啦跪了一地。 虞衡沉声喝问:“冰水可曾备好?浴桶何在?”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起身引路,带他往太后寻常沐浴的偏殿而去。 虞衡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冷声吩咐那宫女,即刻再唤几名宫人入内,伺候“噶尔”更衣净身。 一众宫女闻声入内,望着榻上这身形粗犷的异族汉子,皆是面露迟疑,局促不安。 “还愣着做什么?快脱!”虞衡沉声喝道。 众人再不敢耽搁,依命上前,为“噶尔”解衣。 衣物逐层褪下,滚滚热气随之从时毓身上蒸腾而出。 扑面而来的灼热令宫女们暗暗心惊:这般酷暑天气,此人竟裹着层层厚衣,如何熬得住! 外层衣衫尽数褪尽,众人惊讶地发现,此人身上还裹着一层羊皮缝制的肉衣。衣内不知填了什么,触手竟与真肉极为相似。正是这层肉衣,给了他肥硕宽阔的轮廓,将原本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们小心翼翼揭开最后一层羊皮伪装,一具饱满颀长的女子躯体骤然展露,肌肤早已被汗水泡得泛白发皱,触之滚烫湿黏。 这外邦使臣竟是女子所扮!那她脸上的胡须,定然也是假的了! 惊愕归惊愕,无人敢贸然上前去揭那胡须,一窥她真正的面目。 虞衡看得揪心,表情比方才在紫宸殿应对梁太医揭秘、听闻太后承认下毒时更为沉峻。 旁边的浴桶早已灌满冰水。 虞衡大步走出偏殿,只见梁太医已在外跪候,连忙将时毓的情形道出,急切地问:“这般情形,可否将她直接放入冰水?” 方才在紫宸殿道出虞衡隐秘,梁久安本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破手指,趴在紫宸殿地上写遗书,忽闻殿下传召,人都蒙了。 他万万没想到殿下还肯用他,往未央宫来的路上,一直在扇自己耳刮子。 此刻,虞衡对他还是从前模样,这份包容与宽待,更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趴伏在地,哽咽道:“回殿下,患者身被厚衣久蒸,暑热深陷脏腑,肌肤毛窍尽数张开。若骤然浸入冰水,寒邪趁虚内侵,热闭于内不得外散,反而会加重病情。当先用凉水蘸巾,反复擦拭全身,以助散热,待体温稍降、神志略清之后,再入微凉水中缓缓浸浴。臣这就开一剂清暑益气、开窍醒神的方子,还请殿下速遣人拿去煎煮,喂患者服下。” 虞衡点头应允,接着返回屋内,亲自为时毓擦拭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两年前, 虞衡离开余杭不久,蔺芝和便主动寻到时毓,自此扎根在她身侧, 成了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间,无论是成立市舶司,还是推广同舟票号,皆离不开蔺芝和的倾力相助。 一年前, 时毓决定筹建自己的情报网, 这张网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搭建成型、投入使用,全赖蔺芝和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与各方旧识。 四个月前,时毓得知小王子诞生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 而是先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彼时,她与虞衡已分开一年零七个月。在这期间,他娶了新欢, 生了儿子。她对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根本没底。 但她很确定的是, 虞衡盼子心切, 定会对这个儿子倾注浓厚的父爱, 寄予厚望。 即便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感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纯粹深刻了。 长孙贤母子会永远压在她头顶。 就算她也顺利生下儿子, 也很难为自己的孩子, 从这位占尽先机的长子手中抢到多少资源。靠儿子夺权的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更何况, 生下儿子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是个女儿, 或者根本就生不出,那难度又将呈几何级增长。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靠虞衡夺权这条路。 半月前, 她命蔺芝和先行进京潜藏起来,待吐蕃使团入京后,再扮作她的模样,在京中活动。 她料定今日宫宴,必是虞衡与谢襄的生死之战。然而无论谁胜,结果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因为无论谁赢,她篡位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尤其是虞衡。 一旦他登基,以他的威望、手段,以及那群忠心耿耿的拥趸,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要小皇帝活着。 只要这傀儡皇帝还占着皇位,她就有机会捷足先登。 蔺芝和善用障眼法,变幻形貌、模仿神态声音,都不在话下,骗过谢襄的人绰绰有余。 一切如她设想的那般。 蔺芝和被谢襄的人找到,作为制衡虞衡的筹码被带入皇宫,押到双方对峙的最前沿,趁乱召唤白虎,顺利带走天子。 禅位就此中断,虞衡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功亏一篑。 此刻,错失帝位的虞衡正专注地为时毓擦拭着身体,仿佛那张龙椅、祖宗的千秋霸业,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 时毓其实只是昏沉,不是昏迷,能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不知道虞衡假装失忆以安己心,不知道他盼子心切却苦等自己两年,不曾听他说,‘所爱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她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无辜得抱着他诉尽相思,为他所经历的一切打抱不平,诅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安慰他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失去的一切都会再回来。 现在,她怎么说得出口? 天命负他,亲人负他,臣子负他,侍卫负他,连她也在背后插刀。 她插得那一刀最狠。 他终究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届时,她口中的相思、不平和承诺,会变得无比可笑和讽刺。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坦白。 告诉他,自己为何要乔装进京,是如何得到吐蕃可汗的庇护,以及自己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可是…… 梦里她有过无数次机会,从未坦白过。 她总是在他流着泪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之后悔不当初。 现实中,她仍然开不了口。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拱手奉上皇权,甘心臣服在她脚下。 她好像,注定要踩着他的尸体,而不是肩膀向上爬。 “好些了吗?” 忽然听到他发问,时毓下意识转过头,视线中,他满眼关切,满脸紧张,转瞬便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虚浮的虚影。 虞衡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拭去倾付到掌中的泪水,声音有些不稳:“是孤的错,孤让你等太久了。” 不,不是的。这是愧疚的泪水,不是委屈。 掌心下的脑袋疯狂摆动,泪流成河,阵阵抽噎。 虞衡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虑自身体温会加重她不适,索性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入冰水之中。 刺骨凉意瞬间裹住二人,时毓猛地睁眼,身子本能地往上窜。 虞衡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钉在腿上,哄孩子似的哄道:“太医说你内脏受热,光擦身不够,泡进冰水才能把内里的温度降下来,咱们就泡一会儿,泡一会儿就好。” 冰水溅起,落了他满脸,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纤长的睫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神温润缱绻,红红的眼睛紧锁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 她脸上的伪装,早在他方才为她擦拭时便已卸尽。这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唇鼻,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忘了光阴,忘了周遭一切。 一切如故,只是往日最灵动的神采被浓浓的伤感暂时蒙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想要擦干她的泪,结果自然是越擦越湿。还好她聪明,低头在他半干的肩膀上左右一蹭,蹭干净了。 虞衡从前就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有种抱只大猫的满足感。虽然她不会做那猫儿的媚态,所有的撒娇都很生硬,倒是每次使坏都又精又灵,但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方才这一蹭,就很像猫。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后背,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碎冰在水中浮浮沉沉,活鱼似的四下游弋,每每擦过裸露的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这只贴在后背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暖意,时毓直打哆嗦,靠向更大面积的胸膛。 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再次消融了分隔两年的陌生感,把彼此拉回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亲密。 虞衡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悄悄□□,挪了挪。 夏日衣衫单薄,虞衡身着最矜贵细软的鲛绡纱,质地通透纤丝滑,入水刹那便彻底浸透,贴身裹着身躯,如此相拥,其实与肌肤相贴并无二致,他却体贴地问:“湿衣磨得难受吗?要不要孤也脱了衣裳?” 时毓陡然撑起身,还含着泪的双眼,错愕地望着他,总不至于现在就想…… 虞衡抬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唇角微扬,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想什么呢?你都这样了,孤总不至于如此急色,不过是怕隔着湿衣,不如贴身暖和罢了。” 时毓有一点点尴尬。 两人之间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分别两年,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生疏。 依着她的性格,应该先破冰,然后重新熟稔起来,再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没想到,还没以本来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裸诚相见,现在,更是在冰里就亲密接触起来。 尴尬点并不在于她想歪了,而在于,误解他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撑得住,嗯,撑不住也想舍命陪君子,但他竟然并没有这意思! 显得她怪馋的。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一个荤素不忌的人,被迫吃了两年素,乍一看到肉,怎么可能不馋呢? 想到这里,她充满愧疚的心里,生出些哀怨,怒着嘴道:“殿下如此体贴,我……妾实不忍拂了殿下美意。请殿下宽衣吧。” 虞衡垂首莞尔。 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的,正是她这幅模样。表面顺从,暗地里较劲,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灵动,别人学不来,也演不像,最令他着迷。 他迅速解去衣袍,健硕的胸膛袒露而出。 “过来抱着吧。” 怎么不脱裤子呢?你怕什么? 时毓往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把自己投进他怀中。 虞衡两只手没闲着,撩着冰水往她肩颈上浇。 时毓闷声道:“殿下,肩颈没有脏腑,不需要降温。” “是么?”虞衡仿佛失智了,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把胳膊搭在了桶壁上。 时毓意识到他在走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带走小皇帝的假时毓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在筹谋如何应对谢党反扑?亦或是在思考,深藏在叛军中的“共产帮”根源在哪里、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危害几何? 时毓试着站在虞衡的角度去思考,但胃里阵阵恶心,浑身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虞衡的心跳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沉沉撞在她的耳膜上,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压迫,也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终归还是她太心虚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他问的话,不管问什么,她一定不隐瞒。 她越发用力地贴近他:“殿下,你冷吗?” 虞衡嗯了一声,接着又抱住她道:“但这是两年来,孤感到最温暖的时刻。” “为什么?” 虞衡收拢双臂,亲了亲她的头顶:“因为你在。” 时毓的睫毛轻轻一颤。 虞衡方才想得是,先前在枕流观,时毓听到那则谶言后,为了让他相信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极力解释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说: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 在这之前,他曾对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何处,所以不相信这份偏爱,仍然惶惶戚戚,所以才有了招安池彻,证明自己有用。 两年前将她留在余杭,必定加剧了她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故而这两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今甚至已经发展到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参与大虞宫宴的地步。以她的心性,今夜不会白来。以她的能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政变一定有她参与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做这些,还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他必须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她无需这么辛苦,更要在她把他们逼到彻底对立之前,阻止她。 他轻抚她的后背,把最狼狈不堪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这些年,孤身边充斥着背叛和算计,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就算对长孙贤,也是百般提防。她最初入府,带着少女的天真,怀揣着对权势的憧憬和对孤的崇拜,满腔热忱,百般逢迎,但当孤告诉她,孤身中奇毒,不能……不能与她行夫妻之实,日后每月到她房中一次,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之后,她眼中的那团火瞬息便灭了。 她对孤彻底心冷,每每看到孤,笑得都很勉强。她怨恨孤,连最寻常的温情也不能给她。可是,孤曾经的示好,皆被她当做理所应当的补偿。而孤无意间的触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掩不住的嫌弃,则让孤愈发不能如常面对她。孤与她,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经年累月,孤对世间女子彻底心灰,而她,终于难耐寂寞,出墙侍卫,酿成今日苦果。 内宅如此,朝堂之中更是步步荆棘。孤一心想要肃清门阀,却举步维艰。寒门士子根基尚浅,难当大任;门阀子弟虽有才干可用,然遇事必先谋家族利弊,难以信任。” “孤于十五岁那年冬天被遣康州,康州苦寒,终日下雪。从那之后,孤便踽踽独行,再也没能走出那场寒冬。” 他胸腔沉郁,道尽孤凉。 时毓想起册封典仪开始之前,他怀抱幼子,与长孙贤并肩而立,看上去那么幸福美满。她怎么也没料到,那副光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 朝堂艰难她倒是知道的。原以为,后院的如花美眷,至少能在繁重高压的工作之后,带给他一丝安慰,却原来,是另一种折磨。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疯了。 时毓心中苦涩至极,抬手抚摸他鬓角那一缕白发,万语千言,都哽在喉中。 虞衡微微蹙眉,像在生命尽头终见绿洲的沙漠旅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低头深深回望着她:“直到遇见你,孤才走出那片寒冬。” 时毓心虚地低下头。 扪心自问,她也不是圣人。若她处在长孙贤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况且,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为虞衡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献计献策只为自己的前途,就连对他的爱,也是不坚定的。 听虞衡这一席话,他简直把所有的感情,乃至生命的重量,全部托付给她。 她如何承担得起? 虞衡亦缓缓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自从与你别离,孤的日子便重回凛冬。从前尚能忍受,尝过温暖的滋味再回来,便觉得风雪刺骨,远比这桶冰水更难忍受。此刻将你拥入怀中,便是孤这两年来,最温暖的时刻。” 时毓心头仿佛被火车碾过,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殿下为何独独信我?是觉得我卑微弱小,不敢背叛殿下吗?”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后来……”虞衡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蓄满了泪、通红一片的眼睛,认真说道:“后来孤想要你,超越了理智,就算明知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时毓的理智也被这话彻底击溃,捧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戳破那本该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你假装失忆,只是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漱石妖道说的话,对吗?!” 两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听到谶言后两个人对抗命运的那些拉扯与挣扎都浮现出来。 她的讨好试探,他的放任与追逐,在菱叶洲相互舍命守护,在小渔村假借失忆宣泄痛苦……那一幕幕,都是彼此想要割舍这段情,却割舍不掉的证明。 虞衡抬眸,咫尺相对,两两凝望间,仿佛能看到彼此的灵魂。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灵魂早已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抬手盖住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化她指尖的冰凉。 “孤从没有失忆。但你不必惧怕,那道谶言,早已左右不了孤的任何决断。孤已经为大虞做了所有能做的,本想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破除谶言,没想到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轻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遗憾,“或许这便是天命,或许是孤太过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祖宗基业。但至少,孤灭了谢氏,从此再没有任何门阀能与皇权分天下,孤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臣民。” 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至少,孤还拥有你。” 时毓点头,拼命点头,却克制不住浑身颤抖。 她从没想过能够和虞衡坦诚地探讨这个话题,她曾把这个谶言当做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只有虞衡一想起来就会放下。 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一直知道铡刀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刀锋下默默扛着。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用‘杀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对抗谶言、对抗命运,而选择了篡权夺位、改朝换代这条歧路。 即便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即使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走那条捷径。 因为她的存在,决定他的存在。 可若他不愿存在了呢? “如果……如果,谶言中,灭大虞的人,真的是我呢?你会与我兵戎相见吗?你会为你的王朝死战到底,还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几度平静,才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出口:“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虞衡似乎被她急剧膨胀的野心镇住了,又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时毓,眼里充满挣扎。 为王朝死战意味着要将刀尖对着她,继续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背叛大虞。 时毓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追问:“殿下,我们会怎么样?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孩子…… 虞衡的呼吸也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一层水光,看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就像龙门石窟中,那座以他为原型雕刻的大佛。那神情仿佛在说:放下,即是圆满。 他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只有毁灭,才能得到解脱。 “不……不要……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好不好……”时毓抱住他,放声哭泣。 人最大的痛苦,果然都来自贪心。如果她不曾为了确认他的心意来洛阳,亲眼目睹这场宫变,就会一心一意只要权。 “不会的。”虞衡抱住她,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的。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时毓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虞衡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轻声问:“你是在听到那个谶言之后,生出了灭虞的念头,还是从最初接近孤,便有心问鼎权力之巅?” 若非此情此景下,这一问根本就是送命题。 然而现在时毓已笃定,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她坦然道:“我本是寻常百姓,未得殿下垂怜之前,从未触碰过权柄,更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何来天生问鼎的野心?最初攀附殿下,不过是出于爱慕,求个衣食无忧。只是伴殿下身侧日久,才渐渐滋生出对权力的渴望。而那道谶言,最初只让我惶恐,被殿下弃于余杭后,它倒是给了我诸多鼓励,我就是靠它支撑才熬过这两年的。” “原来你想做谶言里的异星,竟是为了报复孤舍弃你?”虞衡挑眉。 “才不是!”时毓轻轻锤了他一下,往下探手握住他的致命,极其认真地说,“我想,我若成为女皇,就把当初所有反对殿下带我回京的王八蛋都踢出朝堂,下旨遣散你的后院,招你入宫做我的面首!” 虞衡笑了笑,显然没当真,笑过又问:“你到底有无灭虞的之心?” “我从未想过倾覆殿下的江山,只是想要权力。最初,是想通过权力挣脱身不由己的处境,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是想通过权力将你完全据为已有,让你像女人忠于丈夫那样,忠于我一人。再往后,是想用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改变整个时代。想消灭门阀,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把公平公正还给平民,让绝大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深度的交流也是时毓之前不敢想象的,梦里重复了无数次,她都不曾对他承认自己想要皇权,一直掩耳盗铃般欺蒙他,利用他,而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说出口了。 这和贫民未婚妻对财阀继承人未婚夫坦白,‘对,没错,我就是想霸占你所有财产,让你给我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在于,虞衡不会暴跳如雷,然后叫她滚,或者甩出个婚前协议,说不签就滚。 虞衡静静听完,神情越发平静,““想要达成这些,确实无需倾覆大虞。” 时毓一怔。不倾覆大虞,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拥有至高权力呢? 虞衡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浴桶里的冰已经都化了,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在交换热量的同时,也把彼此的宿命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必倾覆大虞,这些孤都能满足你。孤即刻遣散王府所有姬妾,此生往后,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只做你孩子的父亲。你想掌控自身命运,孤将余杭十万驻军尽数交予你手,许你保留自己的势力。你想根除门阀积弊、扭转世道格局,孤任你为尚书令。你心中所有构想,孤陪你一起实现。” 第127章 第127章 夜风浩荡, 卷着皇城的血腥和硝烟,漫过层层朱墙。 白虎驮着少年天子跃出皇宫,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间腾跃。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来生做一只鸟, 而现在,他就在飞。 脚下满目疮痍,纵横的宫道上尸体层叠,不远处, 谢宅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犹如人间炼狱。 抬眸向上,却是澄澈无际的墨色天幕。一轮圆月高悬中天, 清辉朗朗,细碎星辰错落点缀其间,柔光漫洒人间。 极目远眺, 远离核心区域的平民坊市漆黑一片,灯火稀疏, 但那些疏疏落落的灯火却一点一点汇聚成海, 如同倒映在地面的另一片星河。 这世界, 悲喜不通。 少年天子不知道白虎将带他去往何方, 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现在他在飞啊。 他试着放开双手,那横贯千里、遍历山河的浩荡长风, 穿襟过鬓, 灌入他的袖口,将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嗅不到深宫经年不散的腐朽沉闷、血腥阴诡的浊气,鼻间充斥着自由的味道。 而后他迎风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将所有压抑与恐惧从胸腔中倾泻而出。 “啊——” 身后的蔺芝和只是虚扶着他的腰身以防不测,却并未出言阻止。 白虎在一处高耸的崖壁前停下。 蔺芝和翻身下了虎背,将少年天子也扶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依山凿石而成,巍然端坐于崖壁正中,庄严宝相与虞衡几乎完全一样。 他回头望向一路都很安静的‘时毓’和她身旁那只威仪凛凛的白虎。 白虎是瑞兽,与青龙、朱雀、玄武并称上古四大神兽,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他犹记得它最初闯入紫宸殿时,满殿文武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皇叔都变了颜色,可它竟在毓夫人的驾驭下,温顺得如同一匹白马。 毓夫人真是神通广大。无怪乎皇叔为她着迷。 之前在紫宸殿前,她被谢无奕的刀架着脖子,哭得梨花带雨,中间又隔着禁军的刀光与叛军的火把,少年天子并未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借着月光与佛前的莲花灯,他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两年前便名动天下的女人。 她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妖冶艳丽,反倒生得秀美清丽。眉宇间一派镇静从容,全然不像会畏死不顾大局的样子。 看来,她在阵前那番崩溃失态的样子,都是伪装的。 难道她被谢无奕抓住,本就是故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 她不可能不清楚,今夜冒险劫走自己,会彻底葬送皇叔多年的苦心筹谋。 此后天时、地利、人和不复,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谢党和保皇党全都跪下来求他登基了。 如今叛军屠宫的危机已解除,这些人只会千方百计阻挠他夺权。谢氏覆灭、百官蒙难,都会被算到他头上,所有门阀会号召天下世族群起而攻之。 他垂眸思索片刻,开口试探:“毓夫人带朕来此,可是为了让朕知道,皇叔是普度众生的佛,他早就该成为皇帝?” 蔺芝和微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并肩立在佛前,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她道:“只是想让陛下远离那些纷争与桎梏,做一会儿自己。” 少年天子左右看看,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佛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他微微笑了起来:“这里确实很安静,让朕感到很平和。” 蔺芝和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年天子转过身,朝伊水边走去。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流水轻轻晃动。 他望着对岸的青山,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片沉寂的山峦大喊了几声。回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他。 他回过头,看了蔺芝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探,像是在等她谏言,此举有失了帝王体统。可蔺芝和只是靠在石栏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他像是得到了默许,忽然踢掉龙靴,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脱下来,随手搭在石栏上。 月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没有了龙袍的加持,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寻常少年。 他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河岸,脚趾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没有退缩,反而纵身一跃,扑进了伊水的怀抱。 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如同一串碎落的明珠。他钻进水里又浮上来,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头顶那轮皓月,大声道:“夫人,你说做鸟更自由,还是做鱼更自由?” 蔺芝和答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心无羁绊,便是世间最自由。” “你说的对!”少年天子大声应和,而后一头扎进水里,双臂奋力划动,越游越远。月光在伊水上铺出一条银白的水路,他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游,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像一条真正的鱼,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可惜他终究不是鱼。 许久之后,他游回来,吃力地爬上岸。 夜风微凉,吹在湿漉漉的身上,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没人为他递上干燥的布巾,也没人为他裹上衣衫,他却不以为意,伸手抓过石栏杆上搭着的龙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外衣很快便被里衣浸湿,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洇开的深色水渍,似乎有些苦恼,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席地而坐,一边套着鞋袜,一边咧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扭头问“时毓”:“夫人打算何时送朕回去?” 蔺芝和看着他,反问:“陛下想回去吗?” 少年天子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想。” 脚上滴着水,鞋子不好穿,他穿了好一会儿,也只蹬进去一半,说完这俩字,颓然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朕再也不回去了,只有皇叔能撑起大虞,他登基的阻力会少很多。他会善待太后和母妃,也会善待天下百姓。而朕……朕就能做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蔺芝和不置可否,只是问:“陛下相信天命吗?” 少年天子点点头:“信吧。要不然,像朕这么平庸的人,为何能做皇帝呢?” 蔺芝和又问:“那陛下听过‘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吗?” 少年天子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那双方才还在水中映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愧色与无处遁逃的负罪感。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朕就是大虞第六位皇帝。朕无能。皇叔曾对母后说过,他就是为了破除这个谶言、延续虞姓江山,才想篡位,改朝换代的。朕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禅位给他。朕回去之后,不管遭受任何阻挠,都一定要禅位给他!” 蔺芝和轻轻摇了摇头:“既然陛下信天命,那若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天命另有旁人,你也能接受吗?” 少年天子本能地摇头,语气生硬而决绝:“当然不能!朕是大虞的天子,必与大虞共存亡。纵使朕天资平庸、德薄才疏,难挽颓势,亦绝不能坐视祖宗基业断送于己手,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虞倾覆覆灭。禅位是让贤补过,而非弃国失统,朕可以逊位让贤,却绝不能认天命亡国。” 蔺芝和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皇帝微微一怔。满腔家国孤勇骤然回落,积压多年的酸涩与茫然翻涌上来。 他扭头望向伊水,嗓音轻而沙哑,褪去所有帝王铿锵,只剩少年的脆弱与坦荡:“从前朕很厌这身龙袍,厌烦朝堂纷争,日日困于牢笼,身不由己,无数次觉得活着无趣,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母妃还在,谶言未破,江山飘摇,朕得暂且活着。如果可以把江山交给皇叔,朕想做一名逍遥侠客,佩剑走马,遍历山河,无拘无束。” 蔺芝和蹲下身,拿起他搁在一旁的鞋袜,替他套上。 “可是陛下,摄政王并非天命所归,禅位亦不能保大虞无虞。” 少年天子执拗地摇头:“皇叔从前不能有子嗣,是因为他身中奇毒。而今他已恢复,可以绵延血脉。只要皇叔当上皇帝,定能保大虞国运昌隆、万世不绝!” 蔺芝和摇摇头:“陛下此言差矣。禅位固然可避兵祸,使皇权平稳交替,然大虞沉疴积弊,其根本不在龙椅之上坐的是何人,而在于门阀世族不肯交出权柄。摄政王一心铲除门阀、涤荡旧制,他们岂能容他登基称帝?必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挠禅位。即便陛下禅位成功,谢党亦会借陛下之名重振旗鼓,与摄政王抗衡。陛下身负谢氏血脉,谢襄虽死,谢氏未绝——以陛下为旗号,号召谢氏旧部另立新朝,效仿吐蕃南北分治,并非难事。届时,禅位非但不能安定社稷,反倒成了分裂大虞的祸根。” 少年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声音发颤:“那朕该怎么做?夫人,朕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大虞?”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完,明天补上 第128章 第128章 未央宫偏殿, 浴桶内,时毓赤身坐在虞衡腿上,静静凝望着他。 他方才所言, 既在她预料之中,又出乎她的意料。 娶她为正妃、遣散后院姬妾,只和她生孩子,是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 最深情的告白。 把余杭驻军交予她手, 允许她保留自己的势力,这是一个多疑的当权者最切实的信任,相当于给她随时颠覆大虞的实力。 任她为尚书令, 与她共享权柄,则是给予她最大的尊重,以理想为羁绊, 让她与他一起守卫大虞,破除谶言。 他倾尽所有, 即便自己没有的, 亦愿拼尽全力为她争取, 所求不过一事:不与她对立相斗。 时毓深知这些承诺的重量, 毫不怀疑他的诚意和决心, 易地而处, 自己绝对做不到他这样。 此情此景之下,无论出于什么考量, 她都不能说, ‘对不起,大虞我要定了’。 虞衡已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她也要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坦诚相告, 才能接住他的深情。 “我曾对殿下说,王府中的门阀贵女都能为殿下助力,唯独我没有依仗,所以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让殿下离不开我。殿下对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就是最值得喜悦的事儿,可是我不敢信。因为如果我信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殿下的心。可是人心易变,殿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今日爱我,明日或许就会爱上新人。 我亦怕,我若挡了王妃、侧妃的路,殿下不会护我。因为我从未占据过高位,我狭隘地以为,在上位者眼中,爱与权力相比,无足轻重。 后来,我们在枕流观听到谶言,殿下本应立即处死我,却没有。百般挣扎,最后也只是狠心放任我一人去菱叶洲。可你终究还是不忍,孤身跟来,舍命相护。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仅超越了你自己,竟还可与大虞的安危一较高下。 从小渔村回来后,我满心期待跟殿下回京,生儿育女、相守相伴。未料,殿下却受群臣胁迫,将我留在余杭。那时,我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殿下了。我吃不下,睡不着,表面如行尸走肉,内里肝肠寸断……” 听到此处,虞衡收紧怀抱,低头沿着她的泪痕一路向下吻去,如蜻蜓点水,轻柔至极。 “后来顾甚找到我,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回京,更不要蛊惑夏侯兄妹作乱,我恨死了他,是他硬生生拆散我们,他还想阻挡我们重逢!便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真切地想要获得权力,我想亲手报仇,我要站的比顾甚更高,用他最大的优势——权力和地位,反制他,我要让所有拆散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虞衡道:“你会的!” 时毓恨恨地哼了一声,仿佛这样也不足以解气,不过当下的主题并非复仇,她忍着愤恨,把话题绕回去:“冷静下来之后,我想通了顾甚逼迫殿下把我留在余杭的险恶用心,我心想,绝不能让他得逞,一定要帮殿下打赢这场仗!于是我疏通南洋商路,设立市舶司,稳住余杭驻军,振兴漕运,让济曹公所成为取之不竭的金山……” “你做些都是为了孤。”虞衡一语道破她的潜台词,眸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愫,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照此说,孤需得感谢顾甚。你做的这些事情,不仅盘活了江南,也让孤有充足的财力绕过户部推行新政。这两年内,孤为了分化谢党,削弱门阀,强力推行南北官员互调。推行此政,最关键的目的,便是让各地节度使易地轮调。 虽然朝廷规定,节度使必须定期轮换,实际却是久任不调。究其根本,各镇节度使皆由门阀扶植上位,所辖驻地,便是背后门阀划定的地盘。再者,各节度使在驻地经营多年,与当地豪强通婚联姻,形成了牢固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掌握大量田产、商铺、矿产都在当地,调走等于放弃所有。 去年江南一片红火,北方却逢多年不遇的大旱,灾情蔓延,民间暴乱迭起。谢襄为稳住局势,倾尽国库粮款赈灾,致使各地军费拖欠。他还频频调兵平乱,将士们奔波劳苦却无犒赏,自是怨声载道。孤只命人稍加挑唆,各地军中便相继哗变。各镇节度使疲于应对,对京中那些坐拥金山,却不肯拿出真金白银来帮他们安抚军心的门阀,很是不满。 随即,孤以私产发放军费为条件,让节度使们互换任地。起初他们百般抗拒,孤便以朝廷的名义统一收购他们在当地的产业,再在新任地为他们预置好田宅,调任的阻力由此大大减小。此后,再辅以其他手段逐个击破,终于解决了这个顽疾。” 这个过程显然比他说得艰难复杂得多,他说完都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而后轻轻摩挲着时毓的肩头道:“他们更换任地后,对新辖军民的掌控力大幅削弱,短期内,门阀休想借藩镇兵权兴兵作乱。” 时毓眼睛一亮:“所以,接下来就算谢党和保皇党联手,也凑不出一支能与余杭驻军抗衡的军队?没有兵他们就是没有牙的狗,只能在朝堂上狂吠,殿下铲除门阀只是迟早的事儿!” 虞衡摇摇头,再次肯定她:“此事没有你可不成。” 时毓趁机掀了自己的底牌:“其实殿下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懂权谋,更不懂用兵。我所擅长的事,都与经商有关。不管是最初的漕运保险,还是后来的市舶司,皆围绕一个‘钱’字。虽然世人瞧不起商人,但有句话说得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此番我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进京,靠的也是钱。” “哦?你给了吐蕃可汗多少?”虞衡这一问本是玩笑话,谁料时毓捂着心口做肉疼状:“很多,很多!” 虞衡蹙眉道:“总不至于,聂赤篡位用的是你的钱吧?” 时毓竖起大拇指:“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她告诉虞衡,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把利器,便是同舟票号。从当初如何利用同舟票号促进江南商业复苏,如何搭乘这股东风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如何以财力助力聂赤夺权,悉数告知。 虞衡眼眉舒展,嘴角止不住上扬。 原来这聂赤对时毓百般纵容、暗戳戳觊觎,不过是想收敛人才为己所用,而时毓与他相交,只是出于利益。 “孤既懂权谋,更擅用兵,唯独不通货殖之道。世人重农轻商,可孤从不轻视商人。昔日吕不韦扶异人登王位,为大秦成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奠定了根基,足见商人亦可改写天下格局。只可惜如今门阀当道,朝堂上身居高位者,大多是门阀子弟,或是门阀举荐的儒生。他们唯诗书功名是贵,视经商牟利为贱,不屑研习货殖民生。是以朝堂之内,从未有过如你一般,能将商事经纬之道用于富国强民者。你的才华难能可贵,与孤正好互补,天赐你降世,于孤、于大虞,均是大幸。” 他拉着时毓的手,仿佛已经看望见了二人并肩共治的锦绣前程,眼底熠熠生辉,盛满了对盛世宏图的无限期许。 时毓知道说这些就够了,关于蔺芝和、池彻、情报组织、共产帮,不需再交代了。 他已承诺,允许自己保留势力,想来,只要蔺芝和不暴露,他就不会追着盘问更多。 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也表达得很明确了:守卫大虞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会眼睁睁看她覆灭大虞,也不会对她俯首称臣。 她既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倾付他的国,要他现在就在她和大虞之间抉择,除了徒增隔阂、撕裂温情,并没有实际意义。 不如且走且看,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她疲惫地投入他怀中,闭上眼轻声说道:“于我而言,殿下亦是这世间唯一的光。失去殿下,我便成了瞎子,便是拥有至高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虞衡心口一震,蓦得怔住。 时毓刚到他身边时,总把爱与痴迷挂在嘴上,但其实她根本不曾投入。此番重逢,她一个爱字都不曾说,却句句都是深情。 他早已派人查过。洛阳城中,无一时姓人家走失过女儿或媳妇。她或许记错了自己的来历,又或许刻意隐瞒了什么。无论如何,这世上,她唯一愿意依赖的人,只有他。而他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 一时间,怜惜、珍视与幸福盈满心腔,他退化成了猴子,四肢并用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给她一丝一毫退缩的空间。 “时毓,”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给孤生个孩子好不好?” 时毓懒懒嗯了一声,“就生一个。” * 龙门石窟,伊水畔。 蔺芝和道:“陛下,想要保住大虞,至少要先配合虞衡铲除天下门阀。” 少年天子点点头:“朕会的。皇叔让朕怎么做,朕便怎么做。” 见‘时毓’会心一笑,少年天子忍不住问:“夫人,朕心中疑惑,你将朕带走,到底是要帮皇叔,还是报复他?” “报复他?陛下以为,我会因为他阵前忠君报国、弃我于不顾而恨他吗?”蔺芝和摇了摇头,“不。当时的情形,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更何况,他对我情深义重,曾许诺两年之内铲除谢氏,迎我回京。正是是为了赶赴这两年之约,他诸事操之过急,早已埋下隐患。”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那尊大佛,“我曾在余杭见过漱石道人。她说,殿下并非天命之人,逆天而为,只会劫数缠身、不得善终。他这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不该是这般结局。我阻止禅位,正是为了帮他挣脱宿命桎梏,得到毕生追求的一切,安稳终老。” 少年听出话中深藏的玄机,急切追问道:“皇叔毕生所求,无非是大虞安稳、社稷永续、子嗣传承,这些都能实现吗?那‘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也可以被打破?” 蔺芝和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陛下方才说,你愿意单禅位给摄政王,而他登基后,会通过改朝换代的方式来破除谶言,那么,对陛下和摄政王而言,就算大虞不再叫大虞,但只要皇位上坐得是虞氏子孙,就不算亡国,对吗?” 少年天子也抬头看向那尊大佛。人生不过百年,一个王朝也只有几百年寿命,可这尊有着虞衡面孔的大佛,会在此矗立千年万年,永不坍塌。而血脉的传承,亦可跨过时光与兴衰。 他的眉头瞬间舒展,轻快而笃定地答道:“正是如此。皇叔与朕皆是虞氏血脉,只要江山还姓虞,国号如何,不过是换一块匾额罢了。正如南吐蕃、北吐蕃都是吐蕃一样,列祖列宗在上,要看的是虞氏子孙有没有守住这江山社稷,而不是守着一个虚名。” 蔺芝和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既如此,那他所求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129章 翌日卯时初, 皇帝安然回宫,参加宫宴的大臣各自归家,这一夜的喋血宫变宣告终结。 谢府烧了三天三夜。 翊卫在谢府周围挖了一条深逾丈余的沟渠, 防止火势蔓延,却没有救火。 整座洛阳城都能望见那滚滚浓烟,闻到那焦灼的尸臭。 盘踞中原数百年的谢氏府邸,就这样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中化为灰烬。 这三日, 皇帝罢朝, 百官惶惶。 谢党想再凑起来商讨后续对策,可二把手陆尧已被捕下狱,下一个领头羊暂时还没有公推出来。 差点输了、最后却莫名其妙胜了的保皇党, 想要庆祝一下,但他们的魁首顾甚也被被关进了大牢。 池彻领导的枢密院为厘清宫宴当日参与者的赏罚,几乎不眠不休。 大理寺的差役每天都在密集抓人, 洛阳城里的高门府邸前,哭喊声与镣铐声此起彼伏。 三日后, 皇帝复朝。 先是嘉奖平叛定乱的摄政王, 增食邑三万户, 扩翊卫编制至五千, 赞其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以身殉国的纪世磊将军, 追赠太子太保、忠武公, 配享太庙,子孙袭爵三等。 又以救驾之功, 封时毓为护国夫人。 死守紫宸殿的各镇节度使、北衙禁军、誓死守门的翊卫将士, 皆依功行赏,忠义之名昭告朝野。 紧接着颁布了对宫变参与者最终处置: 禁军统领因失职之罪,革去官职, 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兵部尚书陆尧,掌天下兵符,却失职纵奸私调禁军、兵围皇城,罪同谋逆,革职抄家,斩立决。 大理寺少卿苏瑾,构陷忠良、屈打成招、逼死长孙侧妃,革职抄家,斩立决。 右仆射顾甚,枉顾国体,结党营私,指使同谋恶意构陷、逼死长孙侧妃,诬告摄政王,罪不容恕。念其揭发谢襄、截杀叛将、调兵勤王有功,功过相抵,免死。褫夺官爵,遣返归乡,终身不得入京。 谢襄与其子谢无奕,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虽已伏诛,仍追夺一切官爵封荫,谢襄挫骨扬灰,谢无奕尸身同悬宫门示众。 谢氏满门以附逆之罪全部处死,株连九族,家庙焚毁,祖坟铲平,严禁民间私藏谢氏族谱。凡有违禁者,视同附逆同党,连坐定罪,绝不姑息。 此令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老百姓都知道,皇帝尚未亲政,因此都说,摄政王也太狠了,阎王都得甘拜下风。 各大门阀唇亡齿寒,纷纷上表抗议,甚至集体罢朝,试图以朝堂空虚、政务停滞来逼迫虞衡给谢氏远亲留一线生机。 然而虞衡的手段和决心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令翊卫将那些罢朝的大臣‘请’到宫中,关在偏殿里,静候他们‘想开’。 饿死一个,便将其尸首送回家中,随后从其子嗣或旁支子嗣中选出资质尚可的,接替其职位。死一个,换一个,再死再换。不到以个月,朝政便恢复如常。 虞衡的狠辣,令所有人胆战心寒。 除了公开处置的这些人,还有两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只是没有对外宣扬。 宫变第四天,太后与谢太妃被送出宫,她们余生都将为先帝守陵。 少年天子将她们送出皇城,恋恋不舍,又默默多送了十里。官道漫漫,黄土飞扬,前路苍茫,没有尽头。 内侍监从旁提醒:“陛下,再送就要误了回宫的时辰了。摄政王那边的朝议将近结束了,要来考校您的功课了。” 卸下了凤钗锦服的太后和太妃泪盈盈看着他,齐齐摆手:“回去吧,皇帝。别再送了。” “停车!”少年天子叫停车架,红着眼眶,下马来到车窗前,哽咽唤道:“母后,母妃……” 她们泪流满面,双双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稚嫩又坚毅的脸庞,满眼不舍与牵挂。 谢太妃含泪道:“儿子,不要怕。你现在是大人了,不需要母亲了。以后母亲不会再约束你了,你自由了。” 少年天子摇摇头,拉住太后的手,又拉住谢太妃的手,声音哽咽:“母后,母妃,你们放心吧。朕不是小孩子了,朕或许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但朕一定不会自暴自弃、甘当废物。你们不要怪朕。朕知道,你们当年给皇叔下毒,都是为了朕。你们怕他篡位,怕朕坐不稳这龙椅,才出此下策。可你们不该这么做,皇叔这七年受的苦,朕都看在眼里。如今大虞离不开皇叔,朕必须给皇叔一个交代。” 太后含泪笑道:“母后怎会怪你?母后反倒会为此感到欣慰。成大事者,必须有所取舍。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成长了。母后期待,终有一日,你比你皇叔更出色。” 思及往后朝堂局势,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快到该成亲的年纪了。哀家早已替你留意过,陆长风的妹妹陆清瑶,聪慧果敢、性子泼辣通透,能撑得起中宫、镇得住内庭,可助你制衡朝局。”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不忘提携自己的内侄女。”谢太妃摇头苦笑,对皇帝道,“虞衡一心铲除门阀,往后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还是别娶陆家姑娘了,免得惹他忌讳。不如择一位品性端良的寒门之女,无家世倚仗,无派系牵扯,安稳纯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字字都是关切。言犹未尽,车夫已在内侍监的示意下扬起了鞭。 马车辘辘,再次启程。从此深宫故人,再无归期。 少年天子决然转身,擦干眼泪,跨马回宫。 * 宫变七日后,最后一个外国使团离开洛阳。 吐蕃使团入京之时声势浩大、众星捧月,离京之日,大虞依然准备了隆重的送行仪仗。仿佛这场血腥宫变未对大虞产生任何影响,朝堂稳固,盛世如常。 虞衡亲临,领着枢密院一众大臣、新上任的各部尚书,以及护国夫人时毓一起为聂赤可汗送行。 时毓就站在虞衡身侧,着华服、佩珠玉,化着淡雅精致的妆容,眉眼清艳含韵,气度端然矜贵,风华灼灼。 聂赤第一次见她盛装打扮,一时间竟难以挪开眼。 虞衡懂得那个眼神。 对于一个习惯了想要什么便会立刻得到的帝王而言,可望而不可得,是这世间最大的折磨。这种折磨会消磨他的意志,打破他心中那种“吾无所不能’的狂妄。 其实今日时毓本可以不来,她尚且不是尚书令,只是摄政王的宠妾,没有义务出席这种场合。 虞衡问她,她自己也说,‘可去可不去,反正想从吐蕃要得好处,池彻已从谈判桌上要来了’。 虞衡最后决定带上她,还在百忙之中亲自为时毓挑选了服饰,就是为了看聂赤这种眼神。 时毓由此发现,池彻说的对,虞衡最厉害的手段,并不是冷血残酷的武力镇压,而是拿捏人心、摧折人的意气。也正因如此,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往后再遇上他,宁可躲着,也不愿与他交战。 现在的大虞,确实需要这么强势的人主持大局。 倘若虞衡不够强硬,聂赤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那三万大军入侵大虞。 但现在么,虞衡只用两千翊卫就化解了宫廷政变,一夜之间灭了谢氏,牢牢掌控洛阳局势,身边又有时毓这般奇才相助,他不敢轻举妄动。 聂赤曾担心虞衡麾下近臣不满‘时毓’劫走天子,打断禅位,而倒逼虞衡处置时毓。现在看来,虞衡如此强势,他手底下人的纵有不满,恐怕也不敢表现出来。 这意味着,时毓跟他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他抢走时毓的可能性更小。 如果说,宫宴之前,他对时毓不过六分喜爱,尚且可以克制,那么现在,已然攀升至九分。 一个方方面面都超越自己的劲敌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若不能得到时毓,他便永远无法超越虞衡。 ! 还没离开大虞,聂赤就已经开始承受失败的煎熬。 正当求而不得的遗憾与不甘如同细密蚁虫,反复啃噬着他的心脉时,虞衡上前,笑着雪上加霜,精准诛心:“孤与可汗一见如故,实在舍不得可汗就此离去。孤正倾心筹备大婚盛典,迎娶护国夫人——” 说到这里,他拉过时毓的手,与时毓相视一笑,“便是可汗曾在四方馆提起的那位毓夫人。孤那时便说,她是孤此生挚爱,孤一生唯一认准的人,定要接她回京,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于孤而言,这是此生最要紧的大事。不知可汗可否暂且多留一月,待亲身观礼孤的大婚典礼,再启程归国?” 聂赤尚未开口,眼神先飘到了时毓那儿。 ‘昨日接风宴上,吾帮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留你在身边会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他曾这样对时毓说。 而现在虞衡这短话显然戳破了他的谎言,时毓会怎么看他? 时毓当然不会生气。 聂赤有什么错?无非是孔雀开屏不成,就想揪别的孔雀的尾羽而已,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占有她吗?可怜的小孔雀。 她早已看透他的心思,从未相信虞衡会说那样的话。 她微笑以对,夫唱妇随:“倘若可汗愿意留下,妾身将倍感荣幸。” 聂赤自然不可能留。 他这一来一回就要数月之久,再延误一个月,回去便已入冬。冬天对吐蕃而言是个考验,赤松还在北地虎视眈眈,逻些城里的旧贵族也未必安分,哪里容他在大虞的地界上逍遥自在大半年。 他婉言谢绝了虞衡的刺挠,而后便要求与时毓单独说句话。 虞衡虽然小心眼至极,面上的豁达却要咬牙维持。 于是时毓随聂赤走到一旁。 聂赤毫不含蓄:“吾不相信,你做黄雀,只是为了嫁给虞衡。你若有心夺权另立乾坤,吾愿倾尽国力,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助你。” 时毓深深一揖:“如此就先谢过了。若需要可汗之时,我定会遣使告知。至于我先前答应可汗的策略,定会在明年开春前送到,决不食言。” 聂赤眸色晦暗:“吾更希望你亲自来。” 时毓望着他深邃的眉眼,笑道:“我亦盼着可汗再入虞。” 聂赤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你对吾……” “可汗!” 虞衡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话。 虞衡朝他们走来,一副体贴又热情的姿态,指着天边一道乌云道:“看样子要下雨,可汗还是再住一晚吧!” 深谙中原文化的聂赤岂能听不出这是送客之词。 “不必了。高原上的风雨比这猛烈得多,吾还不至于被一场阵雨拦住去路。”他最后看了时毓一眼,翻身上马,随即策马而去。 吐蕃使团的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之下。 送行队伍随即规整有序地四散退去。 虞衡拉着时毓上了马车,车门一关,便将她压在车厢壁上,阴沉着脸问:“那矮黑胖子土财主给你说了什么?” “天呐,殿下起外号的天分简直了!”时毓忍俊不禁,“你小时候肯定是一众皇室子弟及门阀子弟的噩梦!” 不等虞衡反应,她又想起什么,眯着眼道:“青少年时期更了不得吧,别人都老老实实上太学,你却和黑色会少年厮混,那些人可是他们爹妈叔舅管不了的,一冲动就要杀人放火,谁能不怕?” 啧啧啧,怪不得你哥把你发配康州呢。 不磋磨那十年,不跟黄毛学坏了?! “你在说什么……” 时毓堵上他的嘴。 他刚探出舌,她却猛然往后一撤,眨着眼,好奇地问:“对了殿下,那个青衫客抓到没有?” 虞衡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纳闷地问:“问他做什么?” 时毓捧着他的脸,双眼放光:“他不是你年时的朋友吗?若是抓到了,我想见见他。我想知道,殿下去康州之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你,可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无邪的小皇子。青涩稚嫩,意气风发,不曾受过任何挫折,没有被责任所束缚,也没有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染过色。你一定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像任何人都抓不住的风。我敢说,无论是什么年纪的我,遇上那时候的你,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虞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熟门熟路地探进层层裙裾,声音低沉而危险:“怎么,抓住现在的孤,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时毓嘤咛一声,全身都绷起来,抓住他粗壮的手臂,有些抗拒地祈求:“殿下,我不想在车里……” 虞衡的指腹精准掐住她最不耐受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意味,令她止不住轻轻战栗。 他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浓郁的阴暗,显然是动了真格的:“别转移话题。孤让你厌烦了吗?还是说,那个野蛮的土财主,身上有你喜欢的自由不羁和意气风发?这些你在孤身上找不到,所以才在从前的孤身上找?” 时毓简直要气笑了。 猛靠近,一口咬中他的鼻头,趁他吃痛,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坐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看来殿下从来没想过了解从前的我!” 说罢,她坐直身子,整理衣裳,看都不看他。 虞衡怎么可能不想了解从前的她。只是以往每次想起,总会伴随着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猜想,除了酿一肚子酸水,满心不痛快,和怕她被夫家寻回的担忧,没半点益处,渐渐就不想了。 不过时毓这么一说,他也回忆起了刚刚陷入情网时的感受——想了解她的全部,占有她的全部,想参与她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连她幼时在哪里玩耍、爱吃什么东西、第一个喜欢的少年长什么模样,都想知道。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不只是要她的现在和将来,连她的过去,他也不肯放过。 现在时毓对他的过去好奇,亦是情到深处的表现。 他悄悄漾开一片温热的欢喜,摸着鼻子,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若无其事地看了时毓几眼,若无其事地开口:“孤明日便把青衫客给你找来。” 时毓冷笑:“算了吧。能抓住现在的殿下,已经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 虞衡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眉心。 半晌,用膝盖轻轻撞了撞她的腿,主动揭自己的老底:“你说得对,孤年少时,的确性子顽劣,四岁时,便因不满宫规,带着宫女太监造反,一路杀到紫宸殿殿,让皇父禅位给孤……六岁开蒙,满朝鸿儒轮番来教,没一个降得住……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更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听闻京城有采花大盗,祸害了好几个姑娘,竟带着宫中陪读的门阀子弟,从狗洞溜出宫,爬人家墙头彻夜蹲守……再大一些,更频频翻墙出宫去行侠仗义,把街头恶霸揍得满头包。听江湖游侠痛骂朝政,听得热血沸腾,又怕被人识破身份,便把锦衣换成破袄,混在人堆里跟他们一起骂。有一回骂得太口无遮拦,被京兆府的差役抓了,还是皇兄来捞的……。” “真的?”时毓听笑了。既是为他的故事,也是为他的态度。 她拿捏虞衡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虞衡嗯了一声,暗自琢磨,该怎么套出聂赤对她说的话,她又问:“还有吗?那时候都有哪些姑娘恋慕殿下?年少的殿下,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殿下既然常出宫,有没有见过和我相似的平民?你和谢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虞衡正在陆续遣散府中姬妾, 王府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小院安静如常。 那里住着谢莲。 玲珑打听过,谢莲没有收到遣散通知。她倒是一直想离开王府, 曾经还自杀过,被救回来后,干脆剃了发,潜心修行。在家和姑子没什么区别。 玲珑的意思是, 谢莲不会给时毓造成任何困扰。 时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 别人离了王府还有去处, 如今谢氏阖族覆灭,谢莲根本无家可归,撵她出去, 就等于要她的命。而且,虞衡杀了她全家,她和虞衡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就算曾经的感情再深厚,现在也难以继续了。 她提起谢莲, 与其说是介意, 不如说是好奇。 谢莲与虞衡青梅竹马, 琳琅又说过她与谢莲长得有几分像。她很想知道, 在那个风一样自由的少年虞衡心里, 谢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虞衡是否把她当成了谢莲的替身呢? 过了三十岁还会为丈夫的初恋纠结好像很不成熟, 时毓有点瞧不起自己,可是, 她真的很想了解虞衡的全部。 虞衡耐心十足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也跟她说了他和谢莲的过往,从初见到分别,没有一点隐瞒。 为了说这些故事, 他没有把她送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皇宫,从他幼时住过的宫殿,到开蒙读书的学堂,从钻过的狗洞、爬过的宫墙,到放火烧过的藏书阁……每一处藏着年少记忆的角落,他都牵着她一一走过。 用大半天的时间,了解他去康州前的十五年。 她最初欢快得像只雀鸟,一边听一边问,到处瞅瞅看看,连他读过的书都要翻开瞧瞧,认真参与着她不曾经过的年华,后来越听越沉默。 虞衡以为,是因为他把和谢莲的过往说得太仔细,令她难过了。 可是,他之所以说的这么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谢莲之间有什么,那些过往和美好、暧昧没有半分关系。 但时毓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苦心。 她似乎怪他说得太多、太清楚,误以为他对谢莲念念不忘,甚至以为他喜欢谢莲多过于她。 他想着,待出宫进了马车,再细细解释清楚。 但就在官员们来来往往的含元殿广场上,时毓忽扑进他怀里。 她心中揪痛,像坠着一块大磨盘。 先前她只对虞衡的少年时代有个朦胧想象,想象中,那是个光芒万丈、意气逼人的少年郎。有着“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恣意,“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凌厉傲然,“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的赤诚坦荡。 所以她才会遗憾,遗憾自己缺席了他最明媚热烈的年少。 可是跟着他走完这一遭,她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年少侠气、肆意张狂,是被家人宠纵出来的。 他生长在一个罕见的,有温度的皇室家庭。 皇父威严持重,却从不掩对他这份侠肝义胆的欣赏。母后期盼他端方周正,却从来狠不下心来严厉约束,兄长苦口婆心、严厉管教,却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无条件兜底,皇嫂从不火上浇油,只会为他周旋说情。每个人都给过他丰沛而毫无保留的爱。 可是,正因年少太过圆满幸福,才衬得他成年后的颠沛苦楚愈发惨烈刺眼。 童年的幸福,竟成了他这一生的负累。 他明明有推翻一切的实力,却始终没有像聂赤那样造反,苦守康州那么多年,被太后下毒也不曾挥刀相向,甘居摄政之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太怀念那个温暖的家。 正如他现在,宁可退至无路可退,也不肯与她为敌。 他说直到遇到自己,他才走出那场寒冬,原来并不是是因为自己温暖了他,而是因为直到遇到自己,他才找到一个同类。 她此前一直好奇,虞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现在才知道,第一眼就爱上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不是因为长得美、舞蹈猎奇,更不是因为那首《春江花月夜》,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她和他一样,都是在被爱浇灌长大,骤然失去一切后,独自咬牙支撑,不肯放弃。 他以爱她的方式,补偿那个孤苦挣扎、渴望被爱的自己。 这一刻,时毓忽然好想好好地爱他。 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的勇气。 她不愿再提防,只想全心全意地爱他,不怕受伤,不怕死亡。 “怎么了?” 虞衡本不喜在臣子面前表现亲密,免得旁人看见,又说她魅君,可感受到她在颤抖,忙抱住她,低头看她。 时毓仰头望着他,被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会像殿下爱我一样爱你,把你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你!” 虞衡心神震荡,胸膛起伏不平,静静看她一会儿,说:“倒也无需那么辛苦,只要爱我就好。” * 宫变结束第九天,王勃终于赶到了余杭驻军大营。 夏侯仪验过印信,拆开虞衡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见信即往甘松岭,拦截吐蕃使团,不惜一切代价截下吐蕃外相噶尔。 甘松岭是吐蕃使团从洛阳返回逻些的必经之路,也是距余杭驻军最近、最适合设伏拦截的要隘。 原来,宫宴之前虞衡并无必胜的把握,担心自己败给谢襄后,聂赤会强行带走时毓,于是预先布下了这步后手。 夏侯仪立即点人,整装出发。不料疾行不过两日,又被新的信使拦下。信使仍是虞衡所派,除了撤消之前的指令,还带来了两道正式调令:将余杭驻军交予夏侯婴统领;任夏侯仪为河东节度使,即刻上任,不得耽搁。 宫变当日,纪世磊截杀了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与朔方节度使楚蕴。这三人是谢襄最忠心的嫡系,他们掌管的二十四万边镇雄兵,是谢襄最核心的军事力量。三人虽死,但他们麾下的副将、都尉、参将等,仍遍布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门生。倘若这些人联合起来,打着为谢氏复仇的旗号兴兵作乱,便是又一场倾国之祸。故而宫变次日,虞衡便火速敲定人选,分头接管三处边镇兵马。 要想接管这三处兵马,自然绝非易事。所派之人,既要有赫赫战功、能凭资历与威名压得住边镇骄兵悍将,又要深谙军中世故,懂进退、会周旋,能与那些老油子打交道,方能保证军权平稳过渡。 除了夏侯仪,素来深得虞衡信任倚重的顾昭也领命外派,前往范阳接掌十万大军。 另外,虞衡还启用了另一位老将——已故纪世磊将军的旧部、曾在北疆与回纥血战多年的宿将,现任北衙禁军副将的周敬之,去接管朔方。 周敬之年近六旬,论资历足以镇住朔方诸将,且他一生未曾依附任何门阀,是虞衡可以放心委以重任的人选。 一日,虞衡召集陈博、池彻、曲岳等心腹重臣,探讨任命时毓为尚书令一事。 让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的女人统领百官,实在是石破天惊、难以服众。 就算陈博等人清楚时毓的才华,天下人却不知,他们只会觉得摄政王色令智昏,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当此动荡之时,此举无疑会更进一步刺激天下人,令大虞政局越发风雨飘摇。 众人神情严肃,俱都想劝,却又忌惮虞衡的强势,担心他意已决,难以扭转,因此苦苦思索有效的劝谏方式。 片刻后陈博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并不含糊:“殿下,眼下三镇交接正值紧要关头,朝局紧绷如弦。尚书令统筹六部,须得随时应对各方军报、协调兵部户部的调配,此等局面非寻常政务可比。她所长在于商事调度、民生经济,此时将她推上尚书令之位,这些军务扯皮、门阀角力,恐怕她一时难以应付。不如待三镇顺利交接完毕、朝局彻底安稳平复,再议此事。” 虞衡沉默不语。 曲岳大胆开口,语气比陈博更软,甚至带了几分家常的恳切:“殿下与夫人历经波折才得以重逢,应当珍惜相守的时光。大婚在即,府中诸事也需有人专心筹备。况且殿下与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当下夫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为殿下开枝散叶。国朝政务,自有我等臣子分担操劳,何必占夫人的精力?” 虞衡还是不置可否。 池彻内心其实很想让时毓尽早接触朝政、历练出独当一面的手腕,但眼下这个时机,他也不得不认同陈博的判断。 “殿下,”他道,“如今枢密院才是实际上的宰相机构,尚书省并无多少实权,陈大人所担心的军务扯皮、门阀角力,倒是不至于全压在尚书令一人肩上。至于曲大人所言大婚生子,更是无需多虑,诸位大人有家有子,也不曾耽误履职奉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人心浮动,破格拜相的时机确实不妥。不妨让夫人先入枢密院历练,跟着臣熟悉中枢政务。以她的悟性,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届时水到渠成,朝野上下也挑不出什么话说。”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被采纳。 时毓很快开始跟虞衡一起上下班。 枢密院虽然公务繁重,但有好几个老朋友在,池彻、陈博、杨焕文等。与他们共事,苦中也有乐。 池彻恨不得手把手教她。陈博本就是她的先生,虽对虞衡色令智昏、让这个“灭虞嫌犯”参与朝政颇有微词,却也不甘落后,凡事都要多讲几句、多问几层,生怕她被池彻一人抢了去。 有这两位高手倾囊相授,杨焕文这个‘大师兄’便自觉承担起了替她分担压力的重任——吐槽吐槽上司,骂骂下面办事不力的蠢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他在中枢待了两年,如今已完全瞧不上各郡县地方官的办事水准,每每批到地方呈上来的奏报,总要摇头叹气,说这帮人连个明白话都写不清楚,也不知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 时毓乐得帮大家解决那些最棘手的事儿,出谋划策,去找虞衡汇报时打前锋。 虞衡的威压比两年前更甚,他气场一压,连池彻都不敢大口喘气,更别提朝堂上新提拔的大臣。凡是遇到他们解决不了、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推给虞衡去解决的麻烦,个个都不想去汇报,犯怵。 时毓也不例外。 哪怕每天早晨虞衡总要在她睡得香的时候央她来一次,百般好话说尽,一旦到了宫中,处理起公事来,亦是严肃得可怕。 不过,这种威慑力,也是她该学的。多看看,没坏处,所以她硬着头皮上。 虞衡提醒过她,她将来是要做尚书令的,而不是尚书省的办事员,所以她要学的不是如何处理具体事务,而是如何观察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把人用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各自所长。因此学办事是其次,借着枢密院这个平台,把这个庞大帝国究竟是如何运行的、靠谁来运行,摸个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功课。 少年天子也同步在学。 从禅位被打断后,虞衡的拥趸便屡次重提此事,但虞衡似乎彻底断绝了当皇帝的心思。 他安居摄政之位,倾力栽培少年天子,用心教导帝王权术、治国之道,悉心程度,丝毫不亚于池彻对时毓的打磨。 池彻私下里同时毓说,你可不能输给皇帝,我就指望你赢虞衡一回。 时毓信誓旦旦地保证:我都三十了,还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吗?绝对不会! 为了保证不给池彻跌份儿,她时常和这位同学交流心得、探讨政务。 虞容很亲近她。一方面是因为那晚在龙门石窟的交流,另一方面,时毓是他婶婶,太后和太妃离开后,他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女性长辈。 他什么都跟她说。 几次切磋后,时毓开始有危机感:自幼长于龙椅之上、浸养皇权中心的少年天子,天生深谙朝堂规则,政治逻辑通透老练,远超于她,再加上又是新脑子,进修速度也比她快—— 她绝不承认池彻教的没有虞衡好,因为她偶尔也会找虞衡加餐,所以不是老师的问题。 她被迫卷起来,发愤图强,可是越想努力越犯困,白天伏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夜里再也经不起虞衡折腾,早晨更是不愿意睁眼,虞衡说什么好话也别想哄她配合。 这一天,从不早退的时毓,早早回了王府,一回来倒头就睡。 玲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余杭两年努力,她终于凭着出色的办事能力和时毓的信任,做到了王府掌事,正待大展宏图,观察了几日,发现时毓最近格外嗜睡,精神头也不好,越想越心惊。 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是那些被遣散的姬妾嫉恨时毓,买通奴婢,暗中下毒吧? 一念起,浑身冰凉。 她急忙派人去请梁太医,另一方面,立即启动自查,查时毓近期的饮食茶水、出入过她院中的奴婢、院中是否有刻意放置的毒物花草等等。查完了时毓住的院子,又查整个王府,连谢莲的佛堂都没放过。 太医走后,玲珑焦急地等着虞衡。 可这两个月来从未晚于酉时回府的虞衡,过了戌时,还是不归。 玲珑实在等不及,便让王禄进宫去。 王禄进了宫,虞衡果然还在含元殿内与枢密院众臣议事,陛下也在。 他在外安静地候着,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好像是说谢襄领着回纥骑兵杀到了朔方,杀了朔方节度使,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叛军正朝洛阳方向打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谢襄不是死了吗?身首异处,死的透透的。就算活着,谢家自诩诗礼传家,谢襄素日满口忠勇仁义,用以教化群臣、标榜门风,怎会做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这等丧尽名节之事? 正纳闷间,陈博忽然自殿中出来,见了王禄,紧蹙的眉头拧得更深:“你怎么来了?”旋即又问,“可是夫人出事了?” 王禄脸上的凝重忧惧瞬间散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大监,奴婢是来给殿下报喜的,夫人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谢襄此人, 素来谨慎有余。从他每逢大决断必求卦象指引便可见一斑。 两年前定鼎门截杀,因为谨慎,他错失斩杀虞衡的最佳时机, 此番绝地反击,他则得益于谨慎。 虞衡设局请君入瓮,他却从没打算以身入局。 宫宴前一夜,谢襄便已悄然离开京城。他扮作寻常商贾, 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 在洛阳城外的白马驿静等消息。 当洛阳方向腾起浓烟、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时,他便知谢无奕必定失败,便毫不留恋地拨转马头, 连夜朝朔方方向疾驰而去。 因占了一日先机,走的又都是不引人注目的乡间小道,虞衡派出追击的人并未能截住他。 数日后, 回纥王子乌希在约定的地点与他会合,两人一同赶往朔方。 距此三个月前, 谢襄便已秘密遣使与回纥可汗达成盟约:若篡位失败, 回纥出兵助他东山再起。事成后, 他将割让朔方、云州等北部六州之地, 开放边境互市, 年赠回纥绢帛五万匹, 并许以通婚之约。 乌希此番入虞,明面上是为参加宫宴、庆贺小王子诞生, 实则是探查大虞实况, 确定谢襄的承诺能否兑现。 他带了两万精锐骑兵,屯于拂云堆。 拂云堆位于黄河北岸,距朔方边境仅约二百里, 回纥骑兵急行军一日即可抵达朔方城下。这里是大虞朔方军与回纥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水源充足,有废弃的烽燧和营寨遗址可供隐蔽驻扎。 谢襄与乌希即将抵达朔方之前,便先遣人通知骑兵入境。 抵达朔方后,乌希率回纥骑兵突袭朔方节度使府,斩杀虞衡新任命的朔方节度使周敬之。 随后,谢襄亮明身份,号召朔方军士随他起事。朔方军中有大量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旧部,他振臂高呼,许以高官厚禄,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 拿下朔方后,谢襄曾派人去范阳与河东两处藩镇鼓动军士响应,却被新任节度使顾昭与夏侯仪各自压下。 夏侯仪刚上任不久,虽能镇住麾下军士不响应谢襄的号召,却还不敢带着这些人去阻拦朔方叛军——一旦上了战场,阵前倒戈的风险太大。 顾昭那边的情形也是一样。 不过,对于洛阳而言,这两处的军队能被压制住、不投向谢襄,已经是万幸了。若三处兵马齐齐为谢襄所用,以大虞当前的局势,定然难以阻拦。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虞衡立即召集枢密院商议平定叛乱的部署。 刚落座,他便发现时毓不在,池彻说,时毓犯困,提前回府了,方才看他忙,便没有亲自同他说。 听闻只是犯困,他便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近来把她折腾狠了,太缺觉。 谁曾想,竟是因为有孕! 听到这个消息,虞衡大脑一片空白,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含元殿内却已是一片欢腾。 “太好了!皇叔总算得偿所愿!”少年天子第一个欢呼出声。 曲岳老泪纵横:“殿下终于后继有人了!”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定是咱们大虞的福星。” 随后,道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恭喜殿下!” 虞衡还是呆呆的。他不敢相信,这个盼了大半辈子的夙愿,就这样变成现实了?他曾以为上辈子犯过天条,老天见不得他圆满,千方百计夺走他的一切。他原已认命,哪怕身体治愈后,依然不敢抱太多期望。反复提醒自己,如果真的生不了,也绝对不是时毓的问题,反而她受自己牵连做不了母亲,更要加倍补偿她。 可此刻,王禄说,她有孕了。 曲岳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忍俊不禁:“殿下,夫人有孕了!” 虞衡盯着面前的王禄,声音有些发紧:“真的?” 王禄连声道千真万确,说梁太医刚把完脉,反复确定了好几次,夫人已有四十余日身孕,胎相安稳。” 虞衡猛地站起来,左手锤在右手掌心,大吼一声:“孤有孩子了!” 他转向众人,大声道,“孤有孩子了!” 众人笑着恭贺。 先前差点册封世子的那个孩子并非虞衡亲生,已是满朝文武不宣于口、默认的事实。 虞衡示意枢密院,要保全长孙贤的名节,陛下也要求保全摄政王的体面,于是枢密院给苏瑾、顾甚和梁太医都定了构陷摄政王侧妃之罪名,并予以重罚。 苏瑾已问斩,顾甚已被押送回乡,梁太医也本该问斩,奈何虞衡还要用他,于是,池彻从死牢里找了个人顶替他,暂且留着他的命。 至于长孙贤留下的那个孩子,长孙氏以不忍稚子孤苦、府中尚有人可照料为由,将他接了回去。 时毓所孕育的,是虞衡第一个孩子。众人都能理解虞衡此刻的激动。 虞衡忽然拔出剑来,冲到殿外。 晚风猎猎。他立在含元殿前空旷的丹陛之上,对着茫茫天地,挥剑狂劈乱砍。剑光凛冽翻飞,划破夜色,裹挟着他半生的孤寒与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赢了天命,甚至赢了天地。他劈了不知多久,劈到手臂发酸,劈到额角沁汗,劈到那满腔沸腾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 众人都跟到殿门口,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眼眶都有些发涩。 良久,虞衡收剑入鞘,把剑扔给王禄,整了整衣襟,镇定地走进大殿,对众人道:“陛下,诸位爱卿,孤要回王府看看夫人。你们继续议,今晚务必拟出个章程来,明早呈给孤看。”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得简直要飞起来。 时毓本来很困的,把完脉一下精神了。 她坐在床上,手一直覆在小腹上,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这个孩子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原以为总要再等上一两年,毕竟虞衡的身体才调理好不久,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早已过了受孕最佳年纪。 不过,这孩子确实实在她的期盼中来的。 最初想给虞衡生孩子,是为了母凭子贵,仰仗孩子窃取权力。后来想给他生孩子,是为了满足他多年的夙愿,看他那么喜欢孩子,看他盼了半辈子,她心疼。 现在么,当这个孩子真的到了她的肚子里,那些理由忽然都变得特别模糊。 虽然它现在才四十天,还没有人形,但时毓已然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曾看到一种说法,孕育就是另一种寄生,当时觉得毛骨悚然,她打电话问妈妈,被寄生的感觉可怕吗? 当时妈妈说她神经病,说怀孕虽然很辛苦,但宝宝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怎么会害怕呢? 现在她才刚刚知道自己怀孕,就有些理解妈妈的话了。想到那个小小的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汲取营养,她不仅不觉得负担,反倒唯恐自己供给不足。 她想到了妈妈,也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是多么得爱妈妈。 时刻都想见妈妈,妈妈生病,恨不能把寿命分给妈妈,取得任何成绩,都想第一时间告诉妈妈,发了工资立马去给妈妈买最贵的衣服…… 想到将来也有一个小小人儿这样爱着自己,并且这份爱永远都不会变,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它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仅不再想利用它夺权,还想要为它屏蔽所有危险,倾尽一切去保护它。 至于满足虞衡的夙愿,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孩子是个独立的人,它会有自己的追求,想做龙还是想做虫,应该由它自己决定。 虞衡回来时,她正被孕激素搞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虞衡没让人通禀,站在廊下,远远的,从窗外瞧着她的身影,瞧了好半天,生怕一走近,这幅画面就像美梦一般破碎。 这一生所有的遗憾,在此刻都得到了填补。 时毓带给他新生,也把从前他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了他! * 梁久安叮嘱虞衡,女子孕初三月,胎相未稳,最易动胎气。即便时毓体魄强健,也须格外当心,切忌操劳烦神,更不可动气伤身。 虞衡本想先瞒住谢襄举兵的消息,免得她操劳忧心,可只瞒了两天,时毓就从自己的情报网得了这个消息。 不止如此,她还拿到了谢襄发往各州郡的檄文。 檄文直指大虞天子失德、天命已移,曰:君者,社稷之主,以德配位,无德居位,山河必乱。继而痛陈谢氏世代忠贞,匡扶社稷,如今却落得满门被屠、家庙被焚、祖坟被平的下场。断言今之虞朝,忠臣不得善终,良吏无以立足,世道颠倒,黑白倾覆。 而后为推翻大虞铺垫:君既无德,不配临御万民;朝既无道,理应革故鼎新。 最后号召天下世族与各镇节度使群起响应:凡领兵共伐无道者,一律裂土封王、爵位世袭、永镇属地,与国同休。 节度使的反馈暂且不知,但很多世族蠢蠢欲动。 形势十分严峻。 时毓立即来到枢密院,先找到池彻。 池彻正在舆图前与几名心腹低声商议,见她进来,示意旁人退下,将最新的军报递给她。 谢襄已率大军攻破庆州。 庆州守将虽曾受过谢氏的恩惠,却是个血性汉子,见到回纥骑兵的旗帜,登时怒发冲冠,怒斥谢襄勾结外敌、卖国求荣,誓死不降。他率城中不足三千守军拼死抵抗,奈何敌我悬殊,力战殉国,城门被破。 叛军正往邠州行进,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关键的屏障。 池彻安抚时毓,说叛军区区十万兵马不足为虑。朔方近年民乱四起,叛军早已被拖得疲惫不堪。谢襄假死遁逃,事先并未与其他门阀通气,致使谢党宫变后被清算,折损巨大,谢党余众心中积怨深重,在他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之前,不会响应。 再者,谢襄此番勾结回纥、引狼入室,实为天下忠义之士所不齿。故而各地世族虽暗中蠢动,却无人敢公然响应,只有少数几家悄悄供给些钱粮罢了。 虞衡已命河阳节度使郝游率三万将士驰援邠州,同时调余杭驻军北上增援。郝游据邠州死守,为余杭驻军北上争取时间,只待两军会合,便可一举击溃叛军。 现下唯一会困扰她的事情便是,虞衡极有可能要亲征。 时毓说:“我料到了。” 孕初期激素剧烈波动,会让孕妇的情绪格外敏感脆弱。时毓自认为没什么变化,但其实,她的内心比往常敏感脆弱多了。 她不希望虞衡亲征,一方面是不舍分别,另一方面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有一层顾虑,则是他走后,自己在京城的安全。 可现在的情形,他不得不去。 谢襄把持朝政十七年,军权早已分散在各镇节度使手中,老将们多年不曾带兵,在军中威望尚在,但对麾下将士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虞衡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顾昭在范阳、夏侯仪在河东,各自镇守一方,压着谢襄的旧部,谁也抽不开身。 再者,虞衡战无不胜,不久前才在紫宸殿前领着一众节度使与叛军血战,他的实力诸将都看在眼里,既敬且畏。他亲征,既能鼓舞士气,又能震慑各地节度使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池彻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时毓问:“怎么?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池彻沉吟片刻,左右望了望,见整间值房内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此时说这些或许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虞衡为了保障你的安全,必会留下充足的禁军护卫王府,届时洛阳空虚,天子孤弱,正是你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 时毓心头一跳。 * 虞衡见到时毓,便知没有瞒住。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倍感内疚。 他将时毓拉到身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带着歉意说:“是孤疏忽大意,放走了谢襄,才有了今日祸患,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不过你不必忧心,孤定不会让他越过长安,更不会让战火烧到洛阳。” 时毓点点头道:“我不害怕,只是在想,倘若殿下亲征,我该如何帮你守好洛阳、稳住朝堂。” 听她提起亲征,虞衡眉宇间的愧疚更重。 他重重叹了一声,满是对亲征的抗拒:“孤实在不愿此时离开你。孤不想错过你孕育孩儿的每一天。”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孤听说,女子孕期会做胎梦,有的梦到蛇,有的梦到鱼,还有的梦到花和果。梦到鱼和蛇会生下儿子,梦到花会生女儿。陆长风说,他夫人怀第一胎时,曾梦到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童子,两个小孩都来拉她的手,叫她娘亲。那童子身上干干净净,小姑娘身上却一身泥巴,夫人便甩开了小姑娘的手,只抱起了童子。后来生下双胎,女孩却是个死胎。夫人懊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甩开小姑娘。” 时毓诧异道:“这么神奇?” 虞衡嗯了一声,又道:“听说怀孕期间,口味脾气都会变化,嗜酸会生儿子,嗜辣则会生女儿。妇人怀孕充满艰辛,有些呕吐不止,难以进食;有些脚肿如椽,难以行走;有些腰痛难忍,难以平躺。婴儿四五个月便能踹动母亲的肚子,踹得母亲不得安睡……”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孤真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记下你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替你分担所有辛苦。” 时毓搂住他,又想笑,眼眶又酸,“真不知道殿下怎么还有工夫打听这些。我会把胎梦和身体的变化都记下来,等着殿下回来看。至于辛苦,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风餐露宿,我亦不能与殿下分担,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不,永远也扯不平。这是孤对你的亏欠。孤会永远记住,用一生来弥补。” 虞衡这样说着,却觉得这份亏欠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忽然道:“倘若你不想让孤去,孤便不去了。夏侯婴亦是悍勇之将,可代孤出征。” 时毓蓦地一僵。也许是心虚,她竟然觉得虞衡说这句话是为了试探她。 方才池彻的话犹在耳边——虞衡若不去,这个机会就没了。 此时此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而不是窃喜他愿意留下陪伴自己,或者家国大义。 她自己也很惊讶。 对权柄的渴望,根植于心底,就像生命力旺盛的野蔷薇,稍遇缝隙便疯长蔓延。 眼下谢襄叛乱、虞衡领兵离京,确是千载难逢的空隙,那把悬空飘摇的龙椅,近在眼前,本能驱使她想去伸手触碰。 可下一秒,这份躁动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扪心自问,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不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爱他么?那虚无缥缈的皇权,真的值得你拿如今拥有的一切去冒险,值得你再背刺他一次? 理智提醒她此时夺权可能付出的代价:倘若虞衡平定祸乱归来,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腹中的孩儿将面对一个痛苦发疯的父亲和一个被权力奴役、毫无人性的母亲,或将长成一个扭曲的疯子。若战事凶险,虞衡不幸埋骨沙场,而皇帝也死于她手,天下必乱,她根本难以坐稳皇位。 纵使她的答案是不,却隐隐有种预感,命运终会把他们推向原定的方向。推向那个牢不可破的谶言。 从得知谶言以后,她就被一股无形的龙卷风裹挟,救江南、建情报网、拓同舟票号、暗育共产帮,乃至拦下禅位,每一步都是在朝着‘月满中天’的方向狂奔。她从未抵抗,只想搭乘这股大运起飞。 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被谶言吹着走。 “顺势”会让人成为命运的奴隶,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对未来的掌控权。 从前她也算过命,算命的说过,人走大运的时候特别顺,大运一走,就会特别难。倘若只会顺势而为,风来时固然能扶摇直上,可风停之后,便只能坠落。她不要做被风吹起又抛下的东西,她也要做个强者,主动去控制未来的方向。 她看着虞衡道:“我当然不想让殿下去。可若殿下不去,无以震慑天下世族、四海邦邻,我和孩儿将要一直活在忧患当中。我不愿做殿下的拖累,只愿做你的支撑。这回,不是因为我非要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而是因为夫妻一体,本就该相互扶持。殿下放心,我会好好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等着你回来。” 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再次开口,郑重说道:“我绝不会趁虚而入,成为灭虞的异星。” 虞衡胸腔被澎湃的热流撞击着,握紧她的手:“孤了解你,知道你心性。这世上,孤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孤会下令,让你监国辅佐天子,池彻协助。整个枢密院皆与你相熟,他们不会不服你。洛阳城外的禁军和翊卫,不认人,只认令,孤把兵符交给你。北衙禁军只忠于皇帝,连孤也调不动,但在皇帝心中,你救过他,他亲近你,也依赖你。若事情紧急,需要用到北衙禁军,只管告诉皇帝,他定会配合你。孤走后,城门封闭,实施宵禁,再加上这三股兵马,应该足以应付绝大多数变故。倘若不能……” 时毓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这里,心中一紧,不禁咽了咽唾沫。 虞衡的神情冷峻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你记住,你和孩儿的性命最要紧。事急从权,孤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谶言会成真 第132章 第132章 第二日, 虞衡颁下谕令,将亲率大军出征,驱逐外敌、剿平内贼, 又当朝宣布:护国夫人时毓在他出征期间代行摄政职权,统摄枢密院与六部,与皇帝共商国是。 朝堂上虽有诸多反对声,可眼下边关战事迫在眉睫, 若内耗不休, 只会牵绊平叛步伐,得不偿失。诸臣相互劝慰,终究迫于局势, 隐忍下来。 于是,大虞立国以来,首次出现执掌权柄的女子。此前连垂帘听政的太后都不曾有过。 少年天子天资本优于时毓, 却无心打理繁杂朝务,一心只牵挂前线战事, 一应大小国事尽数推给时毓处置。 而池彻从未忘记, 他入朝的初衷, 是报仇, 是推翻大虞, 是辅佐明君, 共创盛世。师傅说过,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时毓是他的希望, 但现在,时毓似乎困于小情小爱和小家的温馨,没有锐意进取的决心。为了激发她的野心, 他刻意绕过天子,将所有政务的决断之权,尽数交于她手中。 时毓尝到了独揽大权的滋味,真切感受到了权柄蚀人的诱惑。这种能彻底掌控自我、摆布天下的力量,一旦尝过,便再也无法忍受重回受制于人、任人拿捏的日子。 无怪乎大周皇帝武则天,宁可逼死、赐死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死死攥住权柄不肯松手。在掌握权柄之前,这是将成为母亲的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当然,她也感受到了朝堂上无形却如滔天巨浪般扑面而来的重重阻遏。 这种阻碍,反而更坚定了她抓住权力的决心。只有权力能让她不再受制于任何男人、礼法、宗族,拥有裁决一切的能力。失去权力,便会被打回任人宰割的境地。 这些体验带给她巨大的心理冲击。她必须时刻将梁太医带在身边。 虞衡尚未赶到前线,郝游大败,邠州失守。 消息传来,京中人心浮动。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后一道屏障,邠州一失,长安便门户大开,叛军不日便可直抵京畿。郝游素来骁勇善战,麾下三万精锐守军据险死守,依旧没能挡下敌军攻势,足见谢襄此番卷土重来,兵锋之锐委实不容小觑。 而虞衡此去只带了六万人马,对上连战连捷、士气正盛的叛军,胜负之数实在难以预料。 少年天子忧心忡忡地告诉时毓,门阀世家暗中勾连,与各自扶持的节度使频繁通信,约定一旦虞衡兵败,便即刻调兵抢先入京,颠覆大虞社稷。 “夫人,若任由他们这样暗中串联下去,野心只会愈养愈大。只怕皇叔就算打了胜仗,他们也会趁胜之师久战疲敝、防备松懈之时发难,继而挥兵突入皇城,坐收渔翁之利。眼下危局当前,我们该如何应对?” 少年天子坐立难安,惶惶如惊弓之鸟:“难道谶言真的无法打破?大虞朝此番便要灭于朕手?” 时毓没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手握权柄之后,她不再习惯性考虑别人的感受,只问:“陛下可有对策?” 虞容颓然道:“皇叔走之前,已下令实施宵禁和城门管控。朕如今能做的,唯有加固这些举措。一则,加强宵禁,即便王公大臣、世家权贵也不得例外,以此杜绝世家门阀深夜私会、暗中串通密谋。二则,封锁城门,严查水路关卡,截断门阀私下与各地节度使互通密信的渠道。三则,令各坊坊正、里长每日上报坊内异动,一旦发现聚众议论战事者,即刻捉拿,从重治罪,以稳定城内人心。” 说完,他抓着头皮抬起头,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可这些终究只是守势,只能□□,无法破局。门阀世家野心已露,藩镇蠢蠢欲动,前线战局未定,朕……实在不知该如何破这死局。” 时毓点点头道:“这些要做,但还不够。门阀世家想要串联,未必非要夜间私会。他们彼此通婚,走亲访友,传递消息,方便得很。城门封禁、关卡严查虽必不可少,可每日往来京畿的信使、出城取水的杂役、清运杂物的仆役人流繁杂,各色人等出入不绝,终究难以做到滴水不漏。” 她在含元殿内踱步,苦苦思考,喃喃自语:“想要遏制门阀作乱,最好能让其内部自乱、自顾不暇,该怎么做呢……” 经过三天三夜的辗转反侧,她终于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少年天子听后赞不绝口,枢密院一众大臣都露出钦佩的神色。 池彻尤其欣慰。 时毓这法子,根本无从破解。不仅少年天子想不出,连虞衡也绝对想不到。她帮他赢了虞衡这一局。 两日后,护国夫人、代摄政,在宫中举办赏荷私宴,遍邀京中所有门阀世家的正妻、嫡母入宫赴宴。 请柬上写的是“赏荷品茗、共话家常”,但接到请柬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场宴会绝不简单,但没有人敢不来。 禁军、翊卫尽归时毓调遣,文武百官的赏罚生杀,亦握于她一人之手。 她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更不会胆小怕事。两年前,她还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便敢在初次坐堂时,绞杀了沈氏族长。紫宸殿前叛军围宫,她乘白虎入殿,于万军之中救走皇帝,全身而退。 这样一个人,自摄政以来,面对朝野上下的暗流非议,始终隐忍不发,只能说明,她在等待一个立威的机会。 这一次,她举办这个宫宴,大有讨好世家门阀之意,谁不给她面子,岂不是送上门当她立威的祭品? 宴会准备得仓促,但并不敷衍。 宫中上下无一人敢怠慢时毓的命令。 她要的花,每一盆都品相绝佳、开得恰到好处;她要的画,尽数是内府秘藏、从不对外示人的珍品,她要的诗人和乐师,是不愿弯腰侍权贵的大家;她要的茶点,囊括南北特色,还有小蛋糕、榴莲酥等宫廷特供。 满堂宾客皆是京中顶级世家主母,她们见多识广的,心思更是玲珑剔透,看得出这场宴会的每一个细节都体现时毓的用心,彰显她的权威。 她们既不想拂了她的面子,更不想对一个寒门歌姬表现得过分热络,失了世家高门的身段气度。是以整场宴席,众人始终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姿态,浅语寒暄、顺势附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时毓端庄矜贵地坐在主位上,含笑举杯,与众人闲话家常,问各家儿女的近况,又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腹中的孩子,缓缓诉说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期许,千言万语不离一个核心:简直不知道要如何疼孩子才好。 众人纷纷附和,‘为人父母者,均是如此’云云。 等她们话音都落,大殿之内寂静之时,少年天子忽然入殿。 时毓及一众贵妇人忙起身恭迎。 少年天子快步上前扶起时毓,温言道:“夫人带孕监国,劳苦功高,不必对朕行礼。” 而后落座,故作随意地开口:“夫人可是在论诗?” 时毓笑道:“正和夫人们说起为人父母的心得。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陛下圣裁定夺,也让诸位夫人一同参详议论。 满堂的谈笑声静了下来。众人心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宴会终究是幌子,真正的重头戏即将登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主位,等着时毓把那柄藏在袖中的刀亮出来。 虞容道:“夫人请说。” 时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女子孕育一个孩子,充满艰辛。十个月的血脉相连,那份牵绊比孩子的父亲更深、更久。九死一生诞下孩儿已是万般不易,往后数年悉心教养、抚育成人,更是耗尽心血。因此对于母亲而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疼爱之心从无厚薄之分。可世道不公,只偏向男子,爵位只能男孩继承,家主只能男子来做,而女子嫁出去便成了泼出去的水,故而母亲只能依赖儿子,久而久之,女子便会更盼望儿子。可是生男生女,都是命,若命里无子,家产爵位只能旁落。” 说到这里,她抬头扫视满殿,悠悠叹道:“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主母为了能有儿子傍身,要么拼命生,生得身体亏虚,落下一身病根,要么积极给丈夫纳妾。即便如此,大多数爵位,都被妾甚至外室的儿子继承了。而她们的女儿,也在别人家延续延续她们的命运。” 一众贵妇人听得微微蹙眉,不知道她说这些寻常事做什么——家家都如此,历来皆如此啊。 接着,她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她们心目中那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说到这里忽然哭了,抹着泪抽噎道:“我想到自己若生了个女儿,也要遭这样的罪,心如刀割。” 少年天子忙温声安抚:“夫人莫要伤心。若夫人生了女儿,朕便封她为公主,让她招婿,她若生了女儿,朕也给封爵位。如此一来,她们都不必仰仗儿子才能立身。” 时毓破涕为笑,向皇上道谢,却仍是愁眉不展:“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可诸位夫人呢?她们皆出身富贵,带着丰厚的家产嫁进门来,娘家给丈夫助力,居功甚伟,她们凭什么冒险受罪,一胎又一胎得生?凭什么要给妾室的儿子做嫁衣?若能改一改律法,允许女孩继承爵位——不,允许嫡女继承爵位,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夫人们可以追生儿子,但若不愿,亦可让女儿坐爵招婿。陛下以为如何?”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大殿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清风穿庭、荷香浮动,像下过一场无声的透雨,浇头了纵横千年的些腐朽陈规。 这番话,切中了每一个嫡母正妻的隐痛。 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的生育险难,悉心教养、捧在掌心疼惜的女儿,远嫁他乡、沦为外姓人的不舍与空落,死于难产的哀痛与无奈,终日防备妾室庶子暗害嫡子的心力交瘁…… 这条律法一旦成真,女儿也能成为她们的依靠;女儿若继承了爵位,便不必被困于内宅,更摆脱了以命博子的厄运。反过来,那些庶子庶女和他们的生母,将被彻底边缘化。 可是,男子承袭乃是传承千年的礼法祖制,是根深蒂固的世道规矩,是稳世间男子权力地位的根基。如此改动,无异于挑战男权正统,男人们会允许吗? 她们心中只窃喜了一瞬便更加失望,只觉得时毓异想天开。 然而,他们不知道,时毓已经下定决心,必要推动这条律法落地,因为她不想生第二个。 皇帝虽不是真心认可,更不会着力去推行,但他必须给予坚定的支持。因为他要的,是让这条律法,成为刺入门阀内部的楔子。 只要政令一出,天下女子必会为自身、为子女奋力相争;而那些膝下无子、恐家业落入兄弟宗族之手的世家男子,亦会为保全自家基业选择站队支持。 届时世家内部嫡庶对立、亲族离心,内部必会乱起来。 这便是令池彻骄傲万分的、无从破解的阳谋。 此计或许没有多玄妙无敌,只是世间男人永远想不到、也不屑于考量女子毕生的桎梏与隐痛。从古至今,无数女子也曾有过这般诉求,却人微言轻。唯有走到时毓如今的权位,方能掷地有声、撼动朝野。 “朕以为,夫人这个想法极好。朕现在便让枢密院拟订章程,昭告天下。”少年天子一语落地,整个大殿上的妇人都振奋起来。三日后,这条律法正式颁布,广发各部各郡,贴满京城各处坊门。全城哗然。 不久之后,一切皆如时毓预判,各大门阀世家瞬间陷入内乱纷争,男女对立,嫡庶相争,根本无法凝聚起来颠覆社稷。 当然,门阀世家对时毓的憎恨与忌惮,也因此达到了顶峰,绝大多数既得利益者都想除之而后快。 此事为不久后他们联合起来逼迫少年天子杀她剖子埋下伏笔。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还有两三章正文完结。 第133章 第133章 潼关。 谢襄的十万联军自朔方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气焰正盛,却在潼关城下被虞衡迎头痛击。 谢襄大败, 损兵折将,狼狈东逃,回纥骑兵也被冲散,溃不成军。 然, 得胜之师尚未休整, 山洪突然爆发,裹挟巨石泥浆顺着峡谷狂涌直下,万千兵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便埋没于浊浪乱石之间。 虞衡麾下原本六万人,加上郝游残部一万五千余人,经此天灾, 一夜之间只剩不足五万。 这些人惊魂未定,无法乘胜追击, 虞衡只能率他们退守长安城。 溃逃中的谢襄听闻此事, 仰天长笑:“此乃天命也!起事前本公曾卜得一卦, 卦象昭示大虞将亡于我手, 看来天不欺我!” 他当即又起一卦, 算到还有一场天降暴雨会助他攻破长安。 败军因此重振士气。 三日后, 预言成真。 暴雨倾盆,长安城外的渭水暴涨, 洪水漫过堤坝, 冲进城内,冲垮无数房屋建筑,死伤者众。 叛军在城外齐声高喊 “虞传六世而亡”,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守城士卒饱受水患、谶言双重煎熬,惊惧难安,士气跌至谷底。 谢襄趁机发动攻击,首战告捷,长安岌岌可危。 虞衡独立城头,放眼望去,城外汪洋漫野,城内屋舍倾颓、浊水浮尸,满目狼藉不堪。 他征战半生,从未这般狼狈惨败。 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接二连三的天灾。 难道真的是天命? 他仰头望向铅灰天幕,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挂在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像一串珠帘,珠帘下,那双从不迷茫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浓浓的茫然和深深的焦灼。 战况传回洛阳,门阀世家必然趁此机会在后方生乱,时毓能撑得住吗? * 天命。 如果人真的被天命左右,早晚会悟到,无论是谁,只是会被天命短暂的眷顾,而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后的赢家。 譬如谢襄,他赢了虞衡一回,确确实实间接导致大虞的灭亡,但最后的得益者并不是他。 虞衡以雷霆手段诛灭谢家后,为压制其余门阀,一面从严清算谢党,一面择优擢升各家子弟,补替被清算的官员。 顾家尤其需要安抚。 顾家不像谢氏那般激进,多年来始终保持最多只留两名京官的传统,其余子弟遍撒全国,实实在在得经营出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甚被遣返回乡,顾昭远赴范阳领兵,顾家没了京官,上下联系真空,很容易出问题,于是虞衡起用了顾昭长兄顾喜洲。 便是那个被被老婆和小舅子带绿帽子的,洛阳第一散财能手,顾喜洲。 以往他纨绔但不顽劣,足见智慧。 顾喜洲初入官场,授正六品尚书都事,打理文书往来,不掌实权,但谢氏灭门后,顾家成了大虞第一门阀,而他一贯人缘儿好,愿意为旁人出头,于是朝中那些顶替父如兄入朝的门阀子弟,渐渐以他中心,形成了新的小圈子。 战报传来,朝野震惊。 谢襄竟然赢了虞衡?! 怎么赢的? 两场天灾! 那则谶言跟着流传开来,越来越多人笃信大虞气数已尽,对虞衡得胜归来的信心骤减。 门阀世家愈发躁动。 江山易主近在眼前,若想保证家族荣耀,甚至借机再攀高峰,最要紧的便是强占先机。 谢襄阴毒无底线,虞衡一心铲除门阀,无论谁上位,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趁他们两败俱伤,夺取天下,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要在虞衡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做好出兵的准备。 时机不等人。 门阀世家强行按压下因爵位、家产继承权而起的内部纷争,集中全族人力物力,来迎接这场改朝换代的洪流。 天下世族看门阀,门阀现在呈三足鼎立之态。顾,陆,长孙三家,朝堂根基厚薄有别,手中军力却相差无几,各自扶持两三名地方节度使,麾下兵马势均力敌。 各家都明白,要是各自为战,必定天下大乱,届时得益的便是手握军权的节度使,所以必须抱团。 可是,既然实力相差不大,难免彼此不服,相互提防。 事成之后由哪家主掌江山,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出兵的根本原因。 眼下局势早已迫在眉睫,再不调兵遣将,定会错失良机。 三家几番磋商,总算定下权宜之计:先联手除掉谢襄与虞衡,暂且保留少年天子,日后再议皇位归属。 计划看似周全,却有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变数亟待解决:代摄政时毓。 她是极有城府的狠角色。 仅凭一条嫡女承袭律法,便搅得天下门阀自相内耗,这般手段,许多帝王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 虞衡为护她周全,在洛阳留下两万禁军、三千翊卫,倘若时毓察觉三家暗中异动,甚至无需动用禁军,便能让顾、陆、长孙三家,也燃起冲天大火。 随着调兵围截长安的命令送出去,顾喜洲立即开始推进狙杀时毓的计划。 * 夜深人静之时,熟睡中的长孙谦忽然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捂住口鼻,束缚四肢,抬出家门,送上马背。惊恐和颠簸令他一路呕吐不止,被送到时毓面前时,已经面无人色。 长孙谦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除了时毓,只有一个面容刻薄的婢女。 从前长孙贤当家时,他来过摄政王府,见过那个婢女,好像叫玲珑。长孙贤曾说过,玲珑是给琳琅干脏活的,心狠手辣,很会折磨人。 长孙谦胆战心惊,冷冷问道:“夫人深夜将老臣绑来,是为公为私?” 时毓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微笑着看向长孙谦,吩咐玲珑:“地上凉,长孙大人生于富贵,从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快将他扶起来。” “是,夫人。”玲珑恭敬地应了一声,俯身搀扶,却在长孙谦耳边笑道,“长孙大人果然是养尊处优,年近花甲,皮肤还吹弹可破,除了嘴边这两道沟壑,竟找不出一条褶子。” 长孙出身高贵,官职甚高,竟被一个婢女当面品评,真是莫大的耻辱! 他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玲珑啧啧两声,继续奚落:“哟,长孙大人这便受不了了?您知道谢府被屠的那一夜,谢家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是如何拖着尿湿的裤子,跪求府中奴才帮他们逃命的吗?” 长孙谦脸色瞬间煞白,挺直的后背委顿下去,有气无力地看向时毓:“夫人……想怎么样?” 时毓扬了扬手,玲珑立刻上前将他拉起,一把推至圆桌旁,按坐在时毓对面。 紧接着唤人送上安神茶。 长孙谦怕有毒,不敢喝。 玲珑将素色手绢缠在指间,如同玩弄一尺白绫,哂笑着开口:“长孙大人,亏您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这么糊涂。夫人若想杀你,何必请到王府来杀。” 长孙谦心头微松,活命的侥幸稍稍冒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彻的屈辱,耿着脖子不肯喝。 时毓这才开口,语气柔和得如同闲话家常:“长孙大人,我今夜请你前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你曾是殿下的岳丈,亦是朝廷肱骨,若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太激动,死在这里,我也不好交代,是吧?喝吧,这碗安神汤,能助你心绪平和。” 虽然是安抚,可这话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长孙谦忐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现在,夫人可以说了。” 时毓轻抬素手,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弹了弹,微笑着说:“长孙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长孙谦喉头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安神汤明明都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吞咽的,只是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时毓。 她在眉心点了一点红,艳色落于清冷眉眼之间,正如她本人,善恶难辨,佛妖难分。 “虞衡战败、连逢两场天灾、长安危在旦夕的消息,是我命人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不可能!” 长孙谦猛地站起。 “怎么不可能?京城已经封锁,你们能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当然,你们传出去的信息,也在我的掌控之中。” 说着,玲珑便将一封信铺展在长孙谦面前。 信封上有一个隐秘的标记,信纸上也引着长孙家独有的暗纹防伪,这正是长孙家暗探传递密信所用。 她说的是真的。 她掌握了这些,就能传递假消息。 长孙谦如坠冰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钓鱼。”时毓挑挑眉:“长孙大人钓过鱼吗?” 她眼中的锐意逼得长孙谦不自觉点头。 时毓微笑鼓励他的顺从,而后道:“长孙大人应该很清楚,殿下想要铲除门阀,却又担心,你们联合起来造反,所以宫变之后,他以怀柔之策先稳住你们。而你们,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覆灭大虞。本来,你们应该还有一些博弈的时间,不巧,谢襄竟然死而复生,领大军造反。殿下亲征,正中你们下怀。我知道,你们正等待时机,想趁殿下和谢襄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巧的是,我也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仰,舒展双臂,做出掌控全局的姿态:“现在整个洛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掌握了你们三家造反的证据,便可关门打狗,为殿下除去心腹大患!放心,我不会杀光所有人,我会留下女眷的。” 长孙谦浑身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玲珑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时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孙谦,冷冽的面目上,嵌着两颗悲悯的眼睛。 “长孙谦,殿下对你不薄。即便你的女儿做了那样的丑事,他还是设法保全她的名节。这亦是保全了你们长孙家几百年的荣誉。你不该背叛他。” 此时,长孙谦的心防已彻底被击溃,嘴唇不自觉颤抖:“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时毓颇为善解人意:“是啊,你的立场在那里嘛,倘若所有门阀都倒下,你长孙氏也不能独存。” 一句体谅,让濒临绝境的长孙谦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激。 他已认清局势:既然虞衡根本没有战败,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而时毓掌握了他调兵造反的证据,完全可以对长孙氏赶尽杀绝。若想为家族求一条活路,就得被她牵着鼻子走。 时毓再次吩咐玲珑将他扶起来,自己也坐回去。 她与他推心置腹:“长孙大人,我想,殿下对长孙贤还是有感情的,我不想伤了他的心,所以才没有贸然动你们。希望你理解我的苦心。但如果你不愿报答我,我也自有办法给殿下交代。” 长孙谦看了看她的肚子,这里装着虞衡心心念念的孩儿,不管她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 他张嘴:“夫人想让老夫如何报答?” 时毓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顾喜洲秘密参见皇帝说了什么。” * 又两日,新的战报传来,虞衡麾下一部将临阵倒戈,偷袭了他,致他重伤,随即打开长安城门,接引谢襄叛军入城,虞衡负伤撤离,下落不明,长安失守。 时毓心神骤崩。极致的忧惧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翻涌,腹痛不止,隐隐见红。所幸梁久安就在王府,及时施针用药,保住了孩子。 很遗憾,门阀得到的那些战报,都是真的。 时毓欺骗了长孙谦,只为诈他,套取情报。得到情报后,她又恐吓了他一番,把他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次日,时毓体虚乏力,卧府休养,未曾入宫理政。 池彻来探望,时毓屏退左右,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又对他说:“如今长安陷落,虞衡重伤失联,身陷绝境。我们必须救他。眼下即刻能调动的,唯有两万禁军。你持我兵符,率全军北上,驰援殿下。” 池彻急声劝谏:“不可!禁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一旦全数调离,京城空虚无防,你不仅会失去对门阀的控制,自身也可能陷入危险。” 时毓浅浅喘息,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早已顾不上洛阳安稳。虞衡是大虞梁柱,他若殒命,群龙无首,我纵使守住这座空城,也终究压不住蓄谋已久的门阀世家,镇不住割据一方的天下节度使,到头来依旧是全盘皆输。” 池彻见她坚持,只好答应。 隔日,他禀明少年天子,率禁军奔赴前线。 当天夜里,宫中来人,说少年天子忧心战况,辗转难眠,恳请时毓入宫安抚。 时毓无奈,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登上入宫的软轿。 宫人直接将她送到了天子的寝殿,长乐宫。 殿内灯火通明,千百盏烛火齐齐点亮,亮得晃眼,却驱不散满殿死寂惶然。 宽大的龙床上,锦被高高鼓起,拢成一座突兀的被子山。 内侍极尽轻柔地禀报:“陛下,夫人来了。” 片刻后,被子山下探出一颗脑袋。 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下覆着浓重青灰,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和少年意气。 “夫人!”虞容看到时毓,瞬间崩溃大哭:“夫人!你终于来了,大虞是不是要完了?朕是不是要死了?” 时毓微微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尽数退下。空旷的寝殿之内,只剩她与虞容二人。她缓步上前,坐于床沿。 虞容像落水之人,想要抓住岸边的递来的手,迫切地朝着她扑来。 时毓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臂护住小腹,微微侧身避让。 虞衡离京已有三月有余,她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夜里市场能感受到孩子在体内游动,现在更有做母亲的本能。 虞衡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将整张脸埋在她衣袖间,哭得浑身发抖,声声绝望:“夫人,朕好害怕。” 时毓匀了匀气息,缓缓抬手,抚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轻声道:“陛下,别怕。” 良久,痛哭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安稳下来。 虞容枕着时毓的腿,小声问:“夫人,你会保护朕吗?” “会的。” “有夫人这句话,朕便心安了。”虞容仰脸望着着上方的时毓,轻声道:“在朕心中,夫人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在龙门佛像前,你曾告诉朕,皇叔非天命所在,所以你才阻拦禅位。你说,他所期望的一切都会拥有。大虞安稳,子嗣传承,都会实现。你没有骗朕对吗?” 时毓点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角:“没有。” 虞容翻身坐起,看着时毓的肚子:“你的孩子会平安降生,皇叔也会平安归来,对吗?” “对。”时毓笃定道。 虞衡抬起头:“那真正的天命之人是谁?第七位大虞皇帝,是谁?” “当然是你的孩子。”时毓微笑。 虞容微微一怔,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夫人,这样的未来真好啊。我们都好好的。” 时毓嗯了一声,深深地望着他:“陛下,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或许是觉得这话美好得不真实,虞容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再次崩裂,热泪汹涌而出。 他抿紧双唇,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接连砸在时毓的衣袖之上,一点点洇透了细腻的衣料。 就在这静谧又哀戚的时刻,殿外骤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迫人。 窗户上,密密麻麻映出无数张弓搭箭的黑影。 下一刻,长乐宫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冬日凛冽冷风裹挟着夜色灌入殿中,吹得满堂烛火剧烈摇曳。 整日笑意盈盈的顾喜洲阔步踏入殿内,眉眼紧绷,神色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亮出长刀的北衙禁军。 他抬手指向时毓,大声斥道:“祸国妖女时毓!你身负驭兽妖术,以旁门左道蛊惑君心、扰乱朝纲。摄政王本清明刚正,自受你魅惑,便心性渐偏、屠戮忠良;你更搅乱世族内宅,令嫡妻悖逆、骨肉相残!如今长安失守、大虞陷入危局,皆因你招致天谴!唯有斩你这妖女,方可平息天怒,还大虞安宁!” 时毓默默听完,没搭理他,回头望向虞容。 少年天子低着头,似是不敢看她。 时毓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陛下,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虞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重新聚焦于她,眉头微皱,带着几分隐忍的指责冷声反问:“夫人,你可还记得,朕是大虞天子?” 时毓反问:“陛下方才哭着扑进我怀里时,可曾记得自己是皇帝?” 虞容脸涨得通红,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朕是皇帝!朕可以亲近你、倚重你,但你不能毫无分寸!正是因为你没有分寸,朕才再也无法容忍!你与皇叔皆是如此,总是凌驾于朕之上,有你们二人在,朕永远是个傀儡,一辈子都做不了真正的君主!” 时毓放开手,冷笑道:“你不想做傀儡,起码要有担当吧!敢做不敢当,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怎配称之为君呢?” 虞容恼羞成怒,勒令顾喜洲快快动手。 顾喜洲招呼禁军上前,时毓依然坦然坐着,质问虞容:“光杀了我就够了吗?还得剖腹取子不是么?”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虞容面色骤变,顾喜洲也瞬间慌了神。 时毓道:“我不仅知道你们所有计划,我还知道,你们剖腹取子的目的,并不是平息天怒,而是要拿到前线,给摄政王殿下致命一击。” 虞容虞容瞳孔骤缩,心脏被恐惧紧紧攫住,本能地向后缩。 “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陛下你告诉我的。”时毓始终盯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的伪装早已被看破,无论你躲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你在龙门石窟的表现,清楚地告诉我,你渴望自由,不甘心被人压制。一旦有摆脱殿下的机会,你绝不会放过。当顾喜洲代表三家门阀来游说你,让你下诏治殿下的罪,他们出兵帮你铲除殿下,正中你下怀。至于杀我取子,是为了打击虞衡,还是因为门阀忌惮我、单纯想借刀杀人,你也顾不得了。我说的没错吧?” 虞容天资高,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比起三十岁,做过八年保险销售的时毓,在揣摩人心上还是差点。 从时毓第一眼看到他,便知他绝非庸碌无为之辈,后来听蔺芝和说起他被救走后的种种表现,结合与他日常交流的感受,更加确信他隐藏的反骨。 她从来不曾完全信任虞容。 当发现他密会顾喜洲,她立即意识到,门阀有所动作,当夜便掳来长孙谦,刺探他们的密谋。 虞容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说话!”时毓突然厉喝:“虞容,做个男人!” 这句话不仅刺激了虞容的尊严,更击穿了他作为皇帝的底线。 他猛抬头,目眦欲裂,愤怒嘶吼:“是!朕承认!你说的全部属实!朕憎恨皇叔,更厌恶你!你们手握大权、凌驾君上,从不将朕放在眼里!你们逼朕送走母亲,你们非要与门阀为敌,把好好的大虞朝堂搅得满目疮痍!无论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朕自己,朕都必须除掉你们!” 时毓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除掉我们,你依然是门阀的傀儡?只要门阀不除,皇权永远不稳。你此时害死摄政王,大虞再无人能镇住这些门阀藩镇,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虞容忽而悲极反笑,真正疯了似得狂笑:“那有如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不管朕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朕虽然不能力挽狂澜,却不甘心做一辈子傀儡,朕就算要死,也要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当一天真正的皇帝!” 时毓冷冷说道:“你当不了。” 这语气。这词,和漱石当初对虞衡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判一个人的未来,瞬间把人推入绝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朕偏要当!” 虞容跃下龙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凛冽寒风从大开的殿门狂灌而入,披散的长发被吹得狂舞,令他清俊斯文的面容看起来扭曲狰狞。他身着单薄的寝衣, 却好似感觉不到冷,眼神癫狂而决绝。 “你就算知道了顾卿与朕的谋划又如何?朕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只要你死,皇叔必——”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白虎, 是那只白虎, 护国夫人的白虎!” 殿外瞬间炸了锅,禁军的喊叫声、箭矢破空的呼啸声、甲胄碰撞的铮鸣声混成一片。 顾喜洲双腿一抖,在后退中趔趄了一下。 虞容剩下的话没再说, 神色僵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时毓曾用白虎救他于危难,带他感受自由的风。 “陛下, 我既然敢来,怎能不做防范?”时毓说。 是啊, 他怎忘了, 时毓除了禁军翊卫, 还有一只白虎。 或许是因为, 他下意识以为, 白虎愿意载他, 便是亲近他,不会伤害他。 顾喜洲朝殿外厉喝:“禁军听令!白虎虽猛, 却只是一只畜生!尔等合力斩杀, 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虎啸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 禁军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弓箭手拉满弓弦却找不到目标,只能盲目地朝四面八方放箭。箭矢簌簌钉入廊柱和殿门,却连一根虎毛都没有射下来。 “省省吧。”时毓道,“白虎是神兽,既不会无故伤人,也不会被凡人所伤。你们只需知道,有它在,外人伤不了我。”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掀起更大的骚动。 那些围住长乐宫的弓箭手骇然发现,他们竟已被层层南衙禁军合围。 来人个个持盾披甲、军械齐备,分明早有部署。 一道沉稳铿锵的男声穿透兵戈嘈杂,清晰送入殿中:“陛下,臣池彻护驾来迟!不知陛下龙体可安?” “这不可能!池彻分明已经率禁军前去支援王师!”顾喜洲冲到大殿门口,定睛向外望,却见池彻立于层层盾牌之后,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脑子里只剩俩字:完了。 “我让他做做样子,引蛇出洞而已。”时毓说。 接着转向虞容:“陛下,你要杀我,根本无需调动北衙禁军。我只是个柔弱的孕妇,陛下已甚至不必假于他人之手,拔出床头的佩剑就可以杀死我。只是,杀了我,你,还有三姓门阀,统统都要为我和我的孩子陪葬。你想好了吗?” “柔弱的孕妇?”虞容癫狂大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夫人智计深不可测,外表温和内里凉薄,比皇叔还要难对付。朕千般小心、万般周全,还是被你识破。眼下这局面,看来不是你死就是朕亡了。” 他收了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疯狂,“好,也好。既然要死,大家都死!夫人,有你陪着朕,黄泉路上,朕不孤独!” 顾喜洲此时缓过神儿来,起了疑心。池彻虽在,但那两万禁军未必都在。就算都在,时毓调兵入宫,目的何在?他狐疑地看着时毓,试探道:“摄政王重伤,深陷危局,你撤回援军,他必死无疑。你既已洞悉了我们的目的,为何不出城避祸,反而冒险入宫?更不顾他的安危撤回援军。莫非,你早就等待这样一个犯上作乱的时机,想要趁机篡权夺位?” 时毓缄口不语,顾喜洲只当自己的揣测得全对,一拍大腿叫道:”陛下,她想篡位!定是这样,虞衡若归来,将会是她登顶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她根本不想让虞衡活着回来!” 少年天子将信将疑。确实,如果是为了脱险,一白虎加三千翊卫足以,时毓为何要把池彻叫回来? 可一介女子,也敢觊觎至尊之位?仅凭两万禁军,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虞衡的骨肉,当真能冷血无情到这般境地? 顾喜洲轻蔑地看着时毓冷笑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你手中有什么?只这两万余兵和枢密院几个寒门官员而已。你能摄政,全靠虞衡扶持。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乱世江山从来强者居之,岂容你一介妇人安坐龙椅?” 听了这话,时毓才第一次正眼瞧他,眼角夹着一丝厌恶:“殿下一死,天下必乱,你们也知道啊。说到底,你们从来不在乎江山倾覆、百姓流离,心中唯有一己私利。为了门阀权位,不惜搅动乱世、葬送万民,当真就是一群蛀空大虞、罔顾生灵的害虫。” 顾喜洲厉声欲辩:“你休得……” 时毓直接截断他的话:“顾都事不必挑拨我与陛下。我们一家人再怎么闹,始终都是亲人,你一个外人,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算计。看你实在蠢得可怜,我便点拨你一句:我从没想过调京畿兵马驰援前线。假意令池彻带两万禁军出城,不过是做戏给你们看,叫你们以为我被战报扰乱了心神,没了戒备。” 她冷冷地扫过他和皇帝:“殿下治军御敌的能耐,我心中有数。沙场之上本就虚实难辨,岂能听见一点风声便乱了方寸?再说,你们早已私传密令,命各方节度使整顿兵马,只待陛下诏令一出,千军万马便去截杀那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英雄。我这两万禁军就算连夜赶赴长安,也不过杯水车薪,何如在洛阳钳制你们?” 这两万兵马主要是为了应对有人暗中调兵入京。 虽说三家达成一致先灭虞衡,但保不齐会有长孙谦这样的叛徒。 时毓对人从来说话言不由心,哪怕是对虞衡,哪怕是到现在,真心里也掺着几分哄骗,善意的哄骗。 今晚,她对皇帝说的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哄。 但她确实没想今晚篡位。 虞衡生死未卜,杀了皇帝,她根本坐不稳皇位。 现在的情形是,她的命在他们手里,但他们的命,及三家几千族人的命,在池彻手中。 要么都不动,要么一起死。 生与死的概率对半开,但只有入局才能谈判。时毓今夜入局,想要的并不是杀戮。 顾喜洲掌心沁出冷汗,依旧不死心:“就算今夜你能全身而退,也救不了虞衡。还是那句话,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你便是有二十万禁军,也休想掌控天下!你不如带着这两万人马离开洛阳,给虞衡留个血脉!” 时毓再次忽略他。 她发现顾家人都很讨厌。 她转向虞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地劝阻他。 只要他不下诏令,虞衡便无需面对各镇节度使的围截,前线战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殿下南巡之前,就曾给你留信,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铲平门阀,护你皇权独尊、再无掣肘。 宫变之后,他潜心教你治国之道,不曾藏私。他待你,有血脉至亲的疼爱,有君臣师徒的期许,更有以身铺路的决绝。 这些年,他始终抱着与门阀玉石俱焚的决心在战斗,他殷切地盼望着你能够快速成长起来,好在他倒下之后,有能力收拾破碎的山河,重振大虞。 若他当真觊觎龙椅,当初我阻挠了禅位,他为何从未怨我、厌我,反而给我充分的信任,将你和江山托付给我? 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的母亲,但为你付出最多的人,却是殿下。少年心性,厌烦管束、抵触桎梏,你憎恶我们、抗拒我们,再正常不过。但别忘了,只有我们不会放弃你。” 虞容像看疯子一样看时毓:“到了这般地步,你说你不会放弃朕?” 时毓道:“方才我说过,会护着殿下。我们都会好好的。” 虞容冷冷一笑:“骗子,你要么在骗朕,要么在欺骗你自己!朕要杀你,要剖开你的肚子,取出你的孩子,去重创你的丈夫!你怎么可能以德报怨!”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时毓毫不迟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无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方才顾都事问,为何已经洞悉了你们的计划还要进宫,因为我要保护我孩子的父亲!我答应过殿下,要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可我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超越大虞,超越我自己,超越这世上一切规则法理。” “你来就能保护皇叔?”少年天子攥紧拳头,满脸不服气:“夫人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时毓道:“陛下,顾喜洲想必没有跟你交底。门阀选择继续拥护你,不是因为他们忠君爱国,而是他们现在最迫切的诉求是除掉摄政王。若无陛下诏令,仅凭三家私下传信,各地节度使便能看出三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那他们必然不会听门阀指挥出兵截杀保境卫国的王师,反倒会挥师直扑洛阳、兵临宫阙。谁率先入主京城,这天下便归谁掌控。我今日甘愿以身犯险入宫,就是想让陛下看清当下局势,切莫沦为门阀夺权争利的棋子,亲手断送大虞江山,也赔上自身性命。” 虞容冷冷道:“你说的这些朕知道,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朕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皇叔若能活着回来,绝对不会饶恕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朕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朕不想再被谁操控,不想再在门阀和皇叔之间左右为难。既然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他之前便说过类似的话,想死。现在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想拉他回头,太晚,太难。 时毓胸口憋闷,肚皮微微发紧,她重新坐下来,缓了口气。 所有人都等着她。 殿内殿外,每个人的心都悬着,却都不得不等着她。 良久,时毓气息渐稳,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说陛下会死?我不仅能保住你的性命,还能保住你的权柄,保住大虞!” 你先保住皇叔再说吧! 虞容想这样说,可一想到时毓那些绝境翻身的谋略,那双仿佛被死灰蒙住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神光:“你待如何?” 时毓抬眸看着他:“陛下曾问我,是飞鸟更自由,还是鱼更自由,我说过,心无牵绊,才是最自由。若你心无牵绊,谁也不能压在你头顶。”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重重一叹:“陛下,你立我为后吧。” 殿内死寂。 一阵大风吹来,所有烛火齐刷刷弯折下去,折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下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见了鬼。 这个罔顾人伦的建议让顾喜洲想起了自己妻子和小舅子缠在一起的画面,猛地俯身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时毓总是能提出这种活人想不出来的点子。 在这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中,虞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我很清醒。”时毓抬起头,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很平静,“我若为后,我的孩子,既是虞衡的血脉,也是你的孩子。等我生下孩子,你便禅位做太上皇。不会有人动摇你太上皇的地位,因为虞衡绝不会篡自己孩子的皇位。从此你就自由了,没人再凌驾于你头上,强迫你做任何事,皇帝的权力来源于你,它会永远敬重你,你有指点江山的权力,也有去做游侠的自由。你不必再承担亡国的压力,你还可以广纳嫔妃,生很多孩子。” 虞容怔怔伫立,万般情绪如狂浪狠狠拍打他的心崖。 一开始,他觉得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他怎么可能娶皇叔的女人!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怀着他人骨血的老女人,还要将皇位传给别人的孩子! 紧随而来的是屈辱,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要靠这般苟且卑下、违礼悖德的手段苟全性命、稳住江山! 可极致的震惊和羞愤过后,他竟然开始动摇起来。 他毕生所求,是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可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同时干掉虞衡和门阀。 而那个亡国谶言把他逼疯了,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煎熬,不是害怕虞衡篡位,就是害怕门阀造反,他实在承受不了了,才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时毓这个提议虽不能让他真正掌权,却能给予他真正的自由和彻底的解脱。 更让他心神动摇的是,只要皇位能顺利传承给时毓腹中的孩子,他就不是亡国之君了!那也是皇叔的孩子,传位于他,谁能不服?! ‘虞传六世而亡’这个困扰大虞数十年的谶言就此打破,天下人心安定,大虞安稳! 一切正如时毓对他说的那样,都好好的! 豁然开朗的松弛与狂喜漫遍四肢百骸,可是不等他点头,一丝恐惧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皇叔用情至深,对这个孩儿更是期盼已久待他归来,知晓自己抢了他的爱人、夺了他的子嗣,会如何对他? 他真能活到时毓的孩子出生吗? “你知道这对皇叔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失去一切。 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时毓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抚在肚子上的手指痉挛一般蜷缩,呼吸也颤抖起来,但她的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到堪称麻木。 她说:“意味着他所期望的一切,都能实现。” 虞容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破罐子破摔之后,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 解决了他,时毓派人传召剩余两家门阀宗主入宫,开始谈判。 事成于密,败于泄。自长孙谦泄露三家计划的那一刻起,门阀的败局便已注定。 但谈判依然艰难。 几度把时毓气得想吃速效救心丸。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决定大虞数十年国运的盟约,终于尘埃落定。 门阀即刻派人截回围截指令,天子发调兵谕令,命郑滑节度使李召火速驰援长安。 郑滑镇是顾家扶持的藩镇势力,距长安约五百里,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至。 顾喜洲额外发了一条密令,以防他故意拖延不配合。 时毓和少年天子三日后大婚,婚后共同临朝主政,改元天启。 作为回报,时毓给了门阀三样实际的好处。 其一,待虞衡归来便收回其摄政之权。 其二,恢复尚书省部分权限,三姓各提拔一人入尚书省为相,以弥补枢密院架空尚书省后门阀在决策层的空缺。 其三,将大虞与吐蕃开放通商后对吐蕃方向的供货之权交由三家垄断经营,并免除半数国税与关卡厘金。 长安与洛阳相距不过四百里,咫尺山河,两样乾坤。 当洛阳宫中鼓乐齐鸣、百官山呼,时毓身着九重翟衣、头戴凤冠,在少年天子的牵引下缓缓踏上丹陛,以皇后之尊受满朝跪拜时,长安城内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围歼。 尸山血海间,虞衡挥刀斩下了谢襄的头颅。他浑身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叛军几乎被屠戮殆尽,他麾下战士也所剩寥寥。 他践行了对时毓的诺言,没让叛军越过长安。 作者有话说: 啊啊,竟然还有一章!都怪我那该死的领导,大周末开会!讨厌!! 第135章 第135章 长安城的守城副将安家和, 与谢家有些渊源。洪水漫城后,长安城内士气低迷、人心浮动,谢襄暗中遣人秘传书信于他, 以旧日情分与高官厚禄诱降。 安家和假意动摇、虚与委蛇,实际上从收到第一封信起,便据实报以虞衡。 虞衡让他将计就计。 如此与谢襄勾勾搭搭半个多月,几乎耗尽了谢襄的耐心。 见时机差不多, 虞衡策划了一场小规模军中哗变, 并处置了一批人。安家和因所辖部下作乱,被贬级罚俸,由此, 顺理成章地倒向谢襄。 谢襄大喜。 不日,虞衡设宴犒劳将士,已安军心。将士们放开痛饮, 他自己也多喝了几碗。 安家和趁夜悄悄出城,面见谢襄, 称城中将领皆已喝得烂醉, 虞衡被叛变将领刺成重伤, 此时入城,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谢襄闻言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他每逢大事都要卜卦, 可这一次, 因为那两次天灾,他笃信谶言, 信心暴涨, 不疑有诈,当即派大军从侧门入城。 大军进入城中,城中将士果然烂醉, 没怎么遭到抵抗,便火速占领了虞衡的帅帐。 重伤的虞衡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窜逃,一路撤出城外。 谢襄听说他逃了,本迫不及待地入城,却又担心城中毕竟还有数万守军,一时杀不完,便在城外等候捷报。 与此同时,他先命人将虞衡重伤、己方占领长安的消息送往前方诸城,欲借此战的威慑力让沿途城关望风而降——消息便是这样传入洛阳的。 事实上,叛军主力尽数深入外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无数伏兵从坊墙、暗巷、民宅中冒出。 长安是前朝旧都,有外城、内城、宫城三层防线,城内街巷交错、坊市密集,地形极为复杂。 战前虞衡早已将全城百姓安置在内城,在外城部署伏兵,布下关门打狗之局。 这一招,不仅断绝了叛军的退路,也把大虞将士逼到绝境,双方只能以死相搏。 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尸骸枕藉,整整厮杀了三天三夜,这场残酷的围歼战才终于结束。 随后,虞衡领兵追击谢襄。 谢襄此时只剩不足千人,只能拼命逃窜,日夜不休。 也许是连日奔逃已经神志不清,也许是命运使然,他竟在溃逃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长安城下,终究死于虞衡刀下。 虞衡立即派人往洛阳传递得胜的消息,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离京后始终密切关注洛阳,京中大小事宜皆有专人加急呈报。因此,时毓改嫁天子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递到了他手中。 彼时他正忙于战后收尾诸事,清点伤亡、安顿军民、修缮城防,连日操劳,早已归心似箭。初阅信中内容时,他被这荒诞离奇的消息逗得失笑。 信使并不知道信中内容,但隐隐听说了天子大婚的消息。他知道天子尚未亲政,摄政王既是天子最亲的长辈,亦是朝中柱石,天子大婚理应由摄政王主持,朝廷却趁摄政王在外征战时仓促筹办帝婚,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但见摄政王这个笑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他松了?气,正要告退,忽闻摄政王唤他。 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就在这一呼一吸见,虞衡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双眸中一片寒寂,好像那笑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心跳如鼓,只盼虞衡要问的事,和天子大婚无关。 “你可听过天子大婚的传闻?” 偏偏,就是这一句。 信使咽了?唾沫,不敢欺瞒,答道:“听……听过。” 虞衡才刚刮过胡子,褪去了连日征战的邋遢狼狈,可是,三个多月的风霜洗礼,已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面皮晒得黝赤红褐,肌理被寒风吹得粗糙干涩,像在往日那张如同象牙精雕般的面容上盖了层面具。 即便如此,信使还是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这是信使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人的脸色会变白,原来是血色瞬间退去,像死人一样白。 这个刚刚破除谶言、逆转大虞未来的男人,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一样,紧接着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这个消息,接着又问:“和谁?” 在他摇头的那一刹那,信使也否定了自己的耳朵和记忆,开始怀疑这个消息不靠谱,随后想得更深了——说不定这真就个假消息,说不定就是针对摄政王的阴谋! 他不敢再讲,生怕成了这阴谋的一部分,小心地说:“属下不曾听说。” 虞衡心道,天下谁人不知自己即将迎娶时毓,若是婶娘嫁侄子,必定轰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信使不曾听说,说明没有发生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是……这条线是传递军报的,按说不应该传递假消息才是…… 他心慌意乱,一刻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将战后繁杂事务全部交给安家和,只点了十余名亲卫,翻身上马,直奔洛阳而去。 这一路,他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一直赶路,也不管有没有驿站。累了就在路边找棵树靠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心中的恐慌便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闭眼。 也不愿睁眼。 夜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不见一点星光,睁开眼便像被野兽活吞了,窒息感倒在其次,每一片肌肤都能感受到正在被腐蚀的痛楚,心头笼罩着早晚要被消化成一团白骨,再也见不到妻儿的恐慌,才是最要命的。 他只能再上马,发疯般御马狂奔。 遇到山道崎岖、难以辨别方向的地方便下马,命人点起灯笼,牵着马,一点点摸索前行。 随行亲卫皆是连日血战未歇,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众人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越是靠近洛阳城,沿途市井百姓议论天子大婚的声音就越多。 喝一碗茶的功夫,便能听完整段,其间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摄政王为了那个女人休妻、遣散所有女眷,她却在摄政王遇险生死未卜之时,主动勾引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甚至怀着摄政王的孩子,便急吼吼地嫁进宫。 这些侍卫随虞衡征战沙场,生死相随,哪里容许虞衡被人这样羞辱,隐忍过一两次,便再也听不下去,之后每遇碎嘴造谣之人,便直接拔刀惩戒,或割其耳、或断其舌,以铁血手段遏止流言诋毁。 而一路行来,虞衡对流言的态度,从不信到不听。 为了不听,他专择偏僻小道,不入城镇驿站,不食市井烟火,饿了便打猎,渴了便取山泉水喝。 众人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谁都不敢劝慰什么,除了竭尽全力跟上他不拖后腿,也都暗暗较着劲,倘若毓夫人果真背叛了殿下,那便是不要平叛之功,豁出性命,也要杀进宫中,为殿下雪耻! * 时毓在含元殿处理政务,忽闻殿外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问一旁侍奉笔墨的内侍监:“何人在外喧哗?” 这内侍监姓高,是她新近提拔上来的,眼明心亮,做事利落。 高内侍陪着笑回道:“殿下,是枢密副使陈大人吵着要见您。奴婢劝过他,说太医嘱咐过,殿下身怀龙胎,最忌动气劳神、心绪起伏,让他过几个月再来,他非是不听,趁着枢密使不在,又来闯殿。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已派人去请池相了,应该很快便能赶到,池相定能劝走陈副使。” 时毓叹了?气。 从皇帝宣布立后,朝中最大的反对声,便来自陈博。 陈博百般阻挠不成,竟在封后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道出,漱石曾亲?所言,时毓便是那食虞的异星,以及时毓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妖,是邪祟,是不详!企图以此阻挠她登临后位。 顾喜洲等门阀子弟一听,心中都乐了。 原来时毓才是那异星。那敢情好,他们也算歪打正着了。 其实无论是虞容还是门阀,最终甘愿突破伦理纲常、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时毓这个野心家送上后位,最重要的考量,便是分化她和虞衡。 她俩若和,还有旁人什么事儿? 但如此一来,他俩便会彻底站在对立面上。 虞衡定然恨她。 孩子生下之后,她若还想保住性命,自然而然得便要依赖门阀的支持。 便如在封后大典上一样。 陈博攻讦时毓,枢密院众臣,除了池彻,无一为时毓说话。反倒是顾喜洲站出来维护时毓。紧接着,门阀子弟统统都站出来为时毓说话。 陈博撞柱死谏,昏迷了三日,醒来后,木已成舟。 他哀嚎不止,随即强撑病体入宫,痛斥时毓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痛骂天子昏聩无知、罔顾伦常,诅咒他们必遭天谴。 时毓命人将他请上殿来,流着泪阐述自己的难处,掏心掏肺地告诉他,自己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保住大虞,可他全然不听,甚至掏出刀来,突然刺她,险些扎中她的肚子。 幸亏池彻及时赶到,将他敲晕了拖走。 虞容听闻此事,怒气冲冲地来到含元殿,劈头便骂:“这该死的阉人,竟敢刺杀大虞未来的皇帝,其罪当诛!” 时毓淡淡道:“他是殿下亲信。你杀了他,如何同殿下交代?” 自从那晚撕破脸,虞容便彻底不装了,癫笑道:“有婶婶护着朕,朕什么都不怕。” 时毓恐吓他:“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虞容精明得很:“那是婶婶生下孩子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朕若出事,你这皇后位子不保,岂不白白背弃了皇叔?” 他满眼讥讽,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不过,陈博倒真是一片忠心。若非他道破,朕还蒙在鼓,—原来婶婶才是那亡国祸根。细想起来,这几年大虞朝堂上的大风大浪血雨腥风,皆自皇叔与舅父反目而始,而他们反目的根由,乃是皇叔休妻。皇叔休妻,是为了你。你??声声说,阻拦朕禅位是为了皇叔、为了保住朕的权柄,可实则是因他若登基,至多予你一个尚书令,而如今,你却以皇后之尊,与朕同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门阀现在需要她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便是皇帝也无权废后了。 他更不指望皇叔会除去时毓。 皇叔早就知道她是谶言里的‘异星’,不还是一步步,把她扶持到了这般地位吗? 何况现在她肚子里揣着她的孩子,他更舍不得杀了。 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满脸苍凉地摇了摇头:“婶婶野心如此之大,心思如此之深,为了权势,情义可弃、恩人可负、无人不可利用。只怕你腹中孩儿他日顺利继位,也会重蹈朕的覆辙,终生做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皇帝!” “可怜啊可怜!”他大笑着离去。 将至殿门,忽然驻足停步,微微侧首,语气颇玩味:“听听闻皇叔平叛大捷,想来最迟明日便要回京了。婶婶好生想想如何迎接他罢。有何需要朕做的,着人知会一声,朕定当全力配合。” 时毓手头政务堆积如山,又或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虞衡,便逃避性地将此事遗忘了。此刻,随着陈博的到来,也跟着想起虞衡将至。 心脏狠狠往下一坠,肚子也隐隐痛起来。 她挥挥手,厉声道:“把陈博送回家中,若他家人管不住,便把一家都关进狱中!” 话音才落,殿门?,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对昔日处处维护你的恩师,也能这般冷血绝情,不愧是一个只用三年,便从卑微歌姬爬到中宫皇后的女人。” 时毓的心猛地向上一提,手中朱笔跌落案上,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缓缓抬眸望去,殿外天光倾泻而入,逆光之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轮廓分明熟稔入骨,却又陌生得让人惶然心悸。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出差中,还没写完。我争取下章完结。我真心的。我比谁都想赶紧写完。 第136章 第136章 时毓缓缓站起来。 虞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瞳孔骤然敛缩。 时毓一步步朝他走来。 熟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 她走路的姿势不复往日轻盈利落,有点笨笨的。 她不施脂粉, 皮肤却比之前更白皙细腻,像在玉液琼浆中浸泡过,不曾受过一丝风霜。 可她怎么如此清瘦? 脸颊清瘦单薄,下颌线条锋利纤细, 几乎要削尖。 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 挂在瘦削的脸上,大的有些失调。 虞衡记得其他孕妇怀孕期间都会长胖。 有一次他回府早,无意撞见在花园散步的长孙贤, 惊讶于那么瘦小的人,只怀个孩子竟能胖成个球一样。 只有她瘦了。 “殿下……”时毓的眼睛亦死死黏在他身上。人未近,泪先流, 咸涩的泪水淌进口中,满嘴苦涩。 她惦记着战报中所说的重伤, 颤巍巍地抬起手, 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你伤在何处?” 虞衡猛地扭过头, 拔剑指向她:“别靠近孤……” 他多想抱住她。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 便是回到她身边, 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 他曾质问自己, 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 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这样便不必面对她这般残忍无情的背叛。 走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时毓终成食虞异星,待他抽身离去,便倾覆大虞江山。 当时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亦是天命使然,更是他步步纵容所致,怨不得她。 纵使谶言悬顶,倾国阴影笼罩心头,他依旧力排众议推她监国,把朝政和兵符都交到她手中,只为护她万全。 是他,在失去大虞和失去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倾力一战,夺回大虞,也夺回她。纵使兵败身死,也算以身殉国,得以面对泉下父兄。 万不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残酷难堪百倍。 她不仅要权,更弃他如敝屣! 以改嫁他亲侄的方式坐上龙椅,决绝斩断二人情分,半点不顾及他的尊严体面,更夺走他期盼半生的子嗣,让他沦为天下笑柄,乃至古往今来最荒唐的输家。 便是谢襄赢了,至多凌迟活刮,断不会如此折辱他! 虞衡脑中似有千钧雷霆炸裂,极致的怒恨和痛苦化作沸油泼进烈火,焚得他神魂皆痛、理智尽失。他举起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对准时毓的心口,步步逼近。 满殿的太监宫女皆骇得面无人色。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噗通跪下,抖如筛糠,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高内侍最先鼓起勇气,连滚带爬扑到虞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娘娘她有身孕,经不起……” 话音未落,虞衡飞起一脚,高内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毓,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只要一点点外力,便会崩断。 “皇后当真称得上古往今来第一枭雄。为揽权登顶,屈身忍辱,为达目的,更可弃情抛义!带孕改嫁,丝毫不惧世人唾骂、遗臭千古!孤自诩精于识人,与你相知三年,同榻共枕无数次,竟不知你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汝城府之深、心性之狠,纵是乱世奸雄曹操,也要甘拜下风。” 时毓双手轻颤,呼吸渐促,泪水已蓄满眼眶。随着虞衡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一步一摇头:“虞衡,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如今贵不可言,竟连孤的名讳也敢直呼了。”虞衡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愈发骇人,脚步不停,压迫感如百丈狂浪倾覆而下。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从你登台献艺那刻起,便暗藏宏图野心,从此步步为营,短短三年便凌驾于孤之上。你是不是想让孤给你跪下?” “不!这一切并非我本意!殿下出征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乘虚而入,我只想为殿下守住大虞!” “是啊——”虞衡拖长了尾音,刀尖微颤,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惯会哄人,初见孤时便炽烈表白,谎称痴迷于孤,孤竟鬼迷心窍得信了!更可恨的是,可恨孤被你骗了无数次仍执迷不悟!这三年来,你在孤身边忍辱负重,佯装动情,很是辛苦吧?你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孤步步沉沦,把大虞江山拱手奉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时毓已退至御案,无可再退。他与她之间,只有一臂一到的距离。 他提刀,用刀尖挑起时毓下巴,被怒恨蒙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凄然,连嗓音也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究竟有没有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眼里闪过一抹刺痛,她闭上眼,咽下苦涩,轻声道:“自我们在菱叶洲共生死,我对殿下便是一片真心。” “骗子!无耻的骗子!此时此刻你竟还在做戏!你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着孤的孩子,你笃定孤杀不得你,才敢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锋一偏猛地朝御案劈下,御案瞬间裂为数段,案上堆叠的奏章卷宗、笔墨玉器尽数跌落。 在那片刺耳揪心的碎裂声中,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你对孤的一片真心,便那让蔺芝和扮做你劫走皇帝,阻止禅位,毁掉孤七年的隐忍筹谋!” 时毓心猛地一沉,他竟早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为何隐忍不发? “明明孤当上皇帝你一样可以当皇后,可你偏偏不许。只因你不想只作皇后,你从来不甘心屈居人下,你要独掌权柄!连孤也要被你握在手心里你才满足!今日这一切,即便是形势裹挟,也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局!” 冰冰的刀尖再度抬起,直直对准时毓咽喉。 虞衡呼吸粗重紊乱,神色凄然狼狈,面上泪水纵横:“你告诉孤,你口中的情爱究竟有几分真?你是只骗孤,还是连你自己也骗了?” 就在此时,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奔入殿中,仿佛是一阵疾风飞掠而来。 虞衡额前的乱发被风掀起。 池彻带着一头冷汗,微微喘着,神色焦灼地出现在他后。 看到虞衡的刀与时毓的咽喉不过一寸之距,险些魂飞魄散,脱口道:“殿下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铸成终生大错。” 这一句规劝,落在虞衡耳中,是何等刺耳的嘲讽。 出征前,他曾犹豫要不要带走池彻,他知道池彻心中必要除掉的两个仇人便是自己和谢襄,如今池彻身为枢密使,手握机要大权,若留在洛阳,难保不会掣肘后方,以报私仇。 百般权衡,他最终还是选择将池彻留下,只因放眼满朝,无一人比池彻对时毓更忠心。 昔日朱雀盟倾覆,仅剩的骨干成员叶白和吕桓被抓,池彻要么孤身闯驻军大营,与他们同死;要么袖手旁观,则道义尽丧,生不如死。 是时毓替他破解了这个死局。 她不仅保下叶白和吕桓,还不惜以身涉险,亲赴菱叶洲招安。 她一番苦心擘画、周旋奔走,既成全了池彻的道义,亦予他新生,使他得以入朝、一展抱负,更于不久前血洗谢氏,为叔父与江南四姓报了大仇。池彻欠她的,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义。 他对时毓感怀在心,早在菱叶洲便舍命救她,甚至愿意听她劝,救下自己这个本该死于他剑下的仇敌。 此番时毓扮做噶尔入京,他为了替她遮掩身份,竟不惜打伤自己,其心之真、其情之切,可见一斑。 留他坐镇枢密院,对时毓最有利。 出征前,他曾以言语试探池彻:孤此行征讨谢襄,北方门阀必会趁势而动,暗中串联各地节度使,待大军疲损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孤欲留你坐镇朝堂,监察四方异动,压制门阀异心,万不得已时,许你从源头诛除祸根。孤信你的能耐,却信不过你的忠心。你且说,孤能否将这江山社稷与妻儿一并托付于你? 池彻道:殿下若信不过臣,一剑斩了便是。但百姓无辜,臣既已入朝,便绝不会因私怨置苍生于不顾。况夫人于臣有恩,万死不足为报。 见他这般坦荡,虞衡终于下定决断,甚至特意拨出四万驻军留予他调遣。 虞衡以为,最坏不过是洛阳失守、大虞倾覆,但四万驻军、两万禁军、三千翊卫,总该护得住时毓。 岂料归来之日,兵戈未动,山河无恙,朝局安稳,唯独他的妻儿已不再属于他。 他绝不信池彻无辜,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去追问。 “滚远点。” 池彻分毫未退。 他知道虞衡盛怒攻心,根本无法思考,也知虞衡的刀锋有多快多利——无数次对战,他从没赢过,还是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挡在时毓身前,殷殷规劝:“殿下此时的心情,臣能理解。可夫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改嫁,必定事出无奈。殿下未曾问清始末便拔刀相向,来日必定追悔莫及。臣恳请殿下先回王府,待心绪平复沉静,理清所有来龙去脉,再论恩怨。” 虞衡心中的痛苦早已压抑到极致,正无处宣泄,他这看似诚挚的规劝,实则暗含极强的嘲讽,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眼底猩红浸染,神色狰狞扭曲:“无能鼠辈!你想报仇,该堂堂正正冲着孤来!用此卑劣行径,败尽池家百年清名、世代风骨!” 池彻冷静地说:“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征战之前,将夫人与朝堂托付于臣。如今朝局安稳、四海无乱,夫人平安无虞,臣自问未曾辜负殿下托付。” 虞衡挥刀朝他砍去,刀锋裹挟着破空的嘶鸣:“巧舌如簧!孤将妻儿托付于你,你毫发无伤,却让一个女人离开他的丈夫,被天下人唾骂,让孩子认不得亲爹,以此夺走孤的一切,这是古往今来最卑鄙的复仇!” 池彻一边竭力抵挡,一边回击:“殿下竟只看得到自己的小家,看不到社稷兴衰、百姓存亡,胸襟何在?看得见自己的破碎,却看不见夫人的苦楚,君子之道何在?若不是夫人——” “池相!”时毓骤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虞衡应当知道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但不该从池彻口中得知。 由他说出口,好话也要走样。 更何况,她洞彻池彻的心思,深知他根本不会陈述事实。 他就是要逼死虞衡,或是逼疯他。只有虞衡彻底倒下,这天下便再无人能阻挡她登上至高之巅。 因此,此时的虞衡只能听见他话中的指责与嘲讽—— 都是因为你无能,未能秋风扫落叶般击垮谢襄,才让门阀节度使蠢蠢欲动! 都是因为你无能,夫人才不得不改嫁,用自己换你与前线将士的平安! 这不是事实。 她不要让他倒下。 池彻不再言语,然而虞衡的刀锋却没有半分仁慈。 在池彻赶来之前,他的心神正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啃噬着。那便是与时毓同归于尽,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池彻强行介入,给了他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个出口。 虽说连日奔袭早已令他疲惫不堪,但有这一口气撑着,竟愈战愈勇,大有不将池彻碎尸万段,决不罢休的之势。 不多时,池彻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洒满大殿。 时毓数次出声喝止,虞衡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再这样下去,池彻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万般无奈之下,时毓抬手轻拍两掌。殿梁高处瞬时跃下数十名覆着鎏金面具、甲胄完备的禁军。 这些人既不属于翊卫,也不属于北衙禁军,乃她亲手挑选培养的心腹,隶属于新创设的宸卫,只听令于她一人。 “拿下摄政王!” 她一声令下,宸卫齐声应和,数十柄钢刀同时出鞘,寒光乍破,锋芒凛冽,齐齐锁定场中虞衡。 虞衡动作骤然顿住,缓缓转头,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隔着层层侍卫,直直得射向身后的时毓。 “你早就设下埋伏等着孤?你欲置孤于死地?” 一股锥心之痛猛地涌上来,腹中隐隐抽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时毓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一时没有出声。 他们就这样隔着刻骨的爱意和错位的宿命,遥遥对望。 捷报传来之前,她日日提心吊胆,捷报传来之后,她夜夜辗转难眠。 她不敢面对他,是不知该如何陈述事实,怕把当时的形势说得太严峻,他会自责自抑,若是轻描淡写,又会让他误以为,除了带孕改嫁,还有其他平衡各方、稳住局势的方法,是她贪恋权位,主动舍弃了他。 在他回来之前,她曾反复劝诫自己,何必为难自己,他一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难道连这点挫折痛苦都承受不了吗?! 可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就是怕。 她的权力最初来源于他的爱,现在为爱受苦,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他已经知道是她阻止了禅位,认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埋下的祸根,是她主动背弃了他,似乎,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好在,她不必被动接受他的喜恶去留,如今是她掌控一切。 就算虞衡不肯理解她、原谅她,她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我知道殿下一时难以接受眼下的局面,对我有诸多误解,恨不能手刃我以消心头之恨。可是我曾对殿下许诺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些侍卫,是为护它而设,绝非为了伤害殿下。我想请殿下在宫中冷静几日,待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我自会放殿下离去。” 虞衡如何能信? 她已做得这般决绝,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留他性命,岂不是在她头顶悬一把利刃? 是他自作自受,亲眼看到她坐上龙椅,还不曾对她设防,一步踏入这死局。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而凄厉。罢了,死在这里也好,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必受那烈火焚心之苦。 笑声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刀锋横扫,如猛虎入羊群。 宸卫虽人多势众,却因时毓事先严令不得伤他,处处束手束脚,刀不敢落,刃不敢进,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大殿上喊杀声、刀兵碰撞声、闷哼倒地声混作一片,血腥气浓得呛人。 时毓揪着心,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虞衡。她原本不愿让宸卫持刀,可池彻说,若无刀在手,绝无可能制服虞衡。 混乱缠斗之间,池彻悄然蛰伏在蟠龙柱后,只待虞衡露出破绽,骤然发难,指尖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虞衡颈侧。 虞衡捂住脖子,猛转头朝他怒喝:“无耻狗贼!”提刀便掷。 池彻身受重伤,速度大打折扣,堪堪侧身避过,那刀擦着他肩头劈下,深深嵌入金砖之中,砖面应声碎裂。 时毓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金星乱闪。 毒针上的药能迅速麻痹四肢百骸,令人筋骨酸软、力气尽失。 挥刀的功夫,虞衡便觉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挥刀的余力竟将他身形扯偏,脚下踉跄,单膝重重跪落在地。 池彻立即对宸卫高喝:“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住殿下!” 宸卫一拥而上。 虞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已提不起半分力气,四肢被人扭住,几道铁链喀啦啦将他捆了个结实。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一寸寸沉入黑暗,恍惚间他看见时毓俯下身来,再次拼尽全力挣扎,却只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像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 大内天牢是内廷私狱,坐落于皇宫最北端,背靠宫墙死角,毗邻废弃的旧掖庭,远离前朝正殿与后宫居所。 不同于宫外刑部大牢的粗陋杂乱,大内天牢专为羁押皇室宗亲、重臣权贵所设,虽名“牢”,实则更似幽禁之所。 这里常年空置,平时积满了尘灰。 几日前,时毓便已命人彻底清扫除尘、通风散湿,置换全部家具陈设,起居物件一应备齐,甚至添置了典籍书卷、雅致乐器与精巧摆件,务求舒适。 虞衡自小在宫廷长大,又摄政七年有余,对大内每一处角落都烂熟于心。甫一睁眼,看到这里的格局,便知自己身在何处,仔细一看此处的变化,便意识到,时毓将他关进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事实上,早在那晚对皇帝说出“你立我为后”的那一刻,时毓便已做了这个决定——只要虞衡一回来,便将他关起来。 一旦让他出了这道宫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他。他在悲愤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赌。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外表平静,内心悄悄崩塌。 他会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花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失去一切的事实,然后用理智和尊严一层层筑起高墙,从此把她隔绝在心门之外。 到那时,他会变得沉寂如槁木,再也不是从前的他。而她再想碰他,亦是难如登天。 最坏的情况,便无法估量了。他大抵会召集拥趸,重整旗鼓,而后以刀兵相见,说不定,会亲手推翻大虞——到那时,两人之间才是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不给他筑墙的时间,把他困在这里,用尽所有手段逼他接受既定的结局。 可是,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啊,半生杀伐、执掌乾坤,怎甘心被人掌控? 时毓想困住他,逼他妥协、任她摆布,只会激起他更深的恨,更激烈的反抗。 果不其然,药效一过,虞衡便将这间囚室砸得稀巴烂,险些连牢门都拆了。 门外的看守听到了动静,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只派人速去禀告皇后。 时毓听到禀报,反而放了心。她不怕他闹腾,就怕他万念俱灰。 她本想去见见他,可几次三番起来,又坐了回去。 一来,因虞衡那一大闹,她情绪起伏剧烈,肚子疼了一阵,只因心烦意乱并未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惊觉一向爱动的宝宝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动静了,这才慌了神,赶紧召了太医来。 所幸,梁太医把完脉确认胎儿安好,却道:“娘娘今日心绪翻覆过剧,肝气郁结、气机逆乱,累及周身气血,致使胎盘血行迟滞,胎元一时失养,故而胎动骤减。” 又言,胎元赖母体气血滋养,情志不宁则气血难调,长此以往,必伤及胎儿。遂再三嘱咐,切不可再大悲大怒。 二则,她想了一下午,不得不承认,虞衡并未冤枉她。今日这局面,虽是形势裹挟,但最初的祸根,确是她埋下的。在很多个事件的拐点上,她选择了奔赴皇权。她确实不敢屈居人下,确实想要掌控他。 所以,她去见虞衡能说什么呢?坦率得告诉他,她绝不会放权,更不会放他。她要他为自己所用,做自己见不得光的情人? 那怕是会让他再次发狂,她自己也难逃大悲大怒。 于是思考再三,她放弃了。 她要好好想想,也给虞衡一个冷静期。 * 时毓以摄政王行刺皇后的理由关押他,消息传到宫外,随行亲卫瞬间炸了营,拔刀便要杀进宫中,杀时毓,为他讨公道。 值守宫门的翊卫与他们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死死拦住,百般规劝。可亲卫们激愤难当,哪里听得进半个字,推搡间反而打伤了他们。 中郎将宋涛闻讯匆匆赶来。 顾昭升任翊卫大将军后,宋涛接任了中郎将,他是虞衡亲自提拔,也是这十几个闹事者的直系上司。 他二话不说,一人一记耳光将人扇了个趔趄,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身为翊卫竟想闯宫,老子看你们是活腻味了,都他娘的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 亲卫们目眦欲裂,愤愤不平:“我等甘愿受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此屈辱!时毓欺人太甚!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她转头改嫁天子不说,竟还将殿下打入天牢!我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殿下讨个公道!” “放肆!”宋涛厉声呵斥,“不得对皇后无礼,口舌僭越,罪可论罚!” 众人满嘴不服,嚷嚷着不怕死。 宋涛骂了几句粗的,又道:“皇后纵有不是,自有文武百官上疏提醒,岂容你等置喙?改嫁二字更是无稽之谈,皇后成为皇后之前,从未嫁过!这两个字现在是忌讳,尔等不许再提!” 亲卫们感到匪夷所思,宋涛对殿下最是忠心不二,怎能向着羞辱殿下的人? 他们齐齐高呼:“宋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宋涛怒道:“无需尔等提醒!倒是你们,别忘了,皇后腹中怀着谁的孩子!若这孩子有任何闪失,你们对得起殿下吗?!” “将军亦知这孩子是谁的,可如今,生下来却要认他人作父!世间哪个男子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亲卫们悲愤至极。 这几句一出口,连那些阻拦他们的翊卫都咬着牙低下了头。 宋涛喉结狠狠滚动数下,额上青筋直跳,眼底的厉色褪去,余下一片通红的沉痛。 他何尝不懂! 他亲眼看着殿下被关进大内监狱,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殿下此刻该是何等剜心刺骨。 换做是他,血沙场、九死一生归来,发现自己的女人被占,孩子被夺,定会提刀喋血,杀尽薄情负义之人。 可是,强占殿下女人的是皇帝,而那个背弃殿下的女人,维系着大虞山河稳固,功在天下。 殿下若要报仇,顷刻间便会让大虞陷入动乱,纵使他功盖天下、师出有因,史笔如铁,只会写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半生功业,尽付笑谈,何其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有些话,他不便说的太直白,可看着眼前这些悲愤交加、眼含热泪的下属, 终究忍不住点了几句:“殿下如今心神俱伤,不管伤了皇后,还是伤了自己,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关几天, 未必是坏事。” 接着话锋一转:“你们怨愤皇后, 只是因为不了解她是如何成为皇后的。回去问问你们家中的老子,若问清了,依旧觉得皇后负心不义、依旧想拔剑相向, 我宋涛绝不拦着!到那时,咱们刀刃上见立场,各凭本心!” 这些人皆是世家勋贵子弟, 他们父亲的官职,足以了解当时的境况。 众人各回各家, 各找各爹, 问过才知, 若非时毓力挽狂澜, 他们可能在胜利平叛的那一日, 便被各地节度使截杀了, 而大虞也已战火燎原。 先前的愤懑和不甘,化作沉甸甸的憋闷和茫然。殿下给皇后留足退路, 她本可以独善其身, ,却为了保全平叛将士、稳住大虞江山,毅然走上这条荆棘路。 他们如何朝这样的女人举刀? 殿下和皇后之间的千般纠葛、万般对错, 只能归结于四个字:造化弄人。 至于摄政王被关,他们父亲的观点也都出奇得一致:如若不然,大虞危矣。 他们的父亲都是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臣,说起如今的局势,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叹服。 皇后当政以来,昔日虞党、保皇党、谢党剑拔弩张的党争已不复存在。虞党拥护她腹中的胎儿,保皇党拥护她所代表的正统,门阀因她制衡摄政王而得以喘息。各党利益前所未有地趋于一致,朝堂安稳,各地节度使也不敢造次。 这是大虞近二十年不曾有过的团结局面。 虽然婶母嫁侄子惊世骇俗,女子临朝主政不合礼法,但无论天下人如何谩骂攻讦,朝堂上真正想让她下野的却没几个。 “改嫁二字是忌讳,以后切不可再提。” 父亲们殷殷叮嘱。 如论如何,昔日的歌姬,已成当今皇后,她掌握着大虞至高权威,她的来时路,谁也不许再提。 ** 被关押期间,虞衡并未沉寂颓靡。药效一过,他便开始尝试越狱、蛊惑守卫联络宋涛、向宫外大臣传递消息。 虽然接连被拦下化解,但宫外那些忠于他的大臣将士,越得不到他的消息,便越是焦躁不安。 他们既为虞衡鸣不平,又担心时毓痛下杀手,不眠不休地四处奔走串联,一面联名施压,一面暗中聚拢兵力、收拢人心,筹谋暴力劫狱,拥立虞衡夺权。 如今朝中最反对时毓掌权的,是皇室宗亲。当初帝后大婚,宗室便百般阻挠,至今未肯偃旗息鼓,其中尤以虞衡的堂叔——淮安王虞啸,跳得最高。于是这些人便以虞啸为核心,以中低级官员和翊卫为骨干,密谋围宫。同时向顾昭、夏侯仪、夏侯婴等亲信送出密信,让他们带兵进京,以压门阀节度使。 一场暴风雨,正在无声酝酿。 皇帝催促时毓尽快拿定主意。要么痛下杀手,断绝乱臣贼子的念想;要么认错求饶,赌虞衡心软。可时毓偏偏两样都不选。 她遣曲岳、长孙谦等大臣前往大内监狱,一面劝诫虞衡接受现实,一面也向外传递虞衡安好的消息。这三天里,她自己挺着孕肚出宫两趟:一趟去了白马寺,一趟去了枢密使池彻府中。 池彻那日被虞衡所伤,正卧床养伤,时毓是来探望的。当下时局,她不便大张旗鼓,便趁夜微服简从而来,未提前知会池府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来。 尚书省几位宰相的府邸,哪一座不是恢弘奢丽、仆从如云?池彻的府邸却简朴得令人意外。 整座宅院仅有两进院落,前院几间厅堂,陈设简约,作待客议事之用;后院便是起居之所,毫无半点奢华点缀。府中更是不见莺莺婢女、闲散门客,往来侍奉的只有寥寥数名男仆,行事恭谨,安分守己。 时毓体恤池彻不便行动,径直进了后院。 池彻此刻却没有卧床。 他闲不住,此番伤在后背和腿,偏双手还能动,便命人将他抬至书房,伏案阅卷理政。听闻管家报时毓已进了后院,他心中一惊,只当是虞衡那边出了大乱子,不及细想,便撑着身子欲起身迎出去。 管家连忙拦下:“相爷别急,老奴问过了,娘娘别无他意,只是担忧您的伤情,特来探望。” 池彻怔了怔,心底涌起一片暖热。说起来,他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人故旧,关系最近的无非是师傅、师妹,及叶白和吕桓两个下属,却都散落各方、音信断绝。说句难听的,便是今日他死在这里,她们也要许久之后才会知晓。 时毓的到来,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没那般悲凉孤寂。 他忙叫管家请时毓进来。 管家提醒道:“您这般模样见皇后圣驾,怕是不妥。” 池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伤在后背和腿,他根本没法好好穿衣。胸前缠着层层白绫,外袍虚虚搭在身上;裤子也只套了一条宽松的亵裤,坐在这里,全靠盖在腿上的褥子取暖。仪容极是不雅。 “快去取一身干净衣衫,为我换上。” 刚说完,忽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那扎手的胡茬提醒着他,此刻不光衣衫不整,形容亦狼狈。 自负伤以来,伤痛日夜纠缠,食难咽,寝难安,焉有好气色? 他年少时以姿容闻名,木秀于林,美名甚至盖过才名,那时他自恃身份,很注重穿衣打扮。后来随叔父起义兵败,历经浮沉跌宕,早已看淡外物,对形貌体面全然不再挂怀。 以这般残破颓败的模样见时毓,他心里骤然生出几分局促。 管家纳闷得看着他面色变幻。 片刻后,池彻改口道:“不必了。你去回禀皇后,就说我药性上头,已然睡下了。” 这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宰相,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管家哭笑不得,躬身劝谏:“相爷,皇后此刻就在书房外等候,老奴若回话说您在书房睡下了,只怕难以取信于人。皇后深夜微服亲至,乃是天大的恩遇,相爷如此推拒,岂非辜负了皇后一番心意,让您二人之间平添生分?” 生份二字戳到了池彻的痛处,他回过神来,暗想,时毓深夜前来,未必真是探望,或许有重要事情要当面与他说,于是又改口:“取一扇屏风来,立在书案之前。再备一把座椅,设于屏风后侧。” 管家暗赞此计绝妙。 这一扇屏风,既能严守男女之防、避嫌得体,又能遮掩他衣冠不整的窘迫,保全君臣体面。 他即刻遣人备齐屏风座椅,随后恭请时毓入内。 池彻隔着那扇薄纱屏风躬身行礼,语带歉然:“臣伤势未愈,衣冠不整,不敢冒犯圣容,只得设此屏风以全礼数,望皇后见谅。 时毓看着那纱后模糊的人影,噗嗤笑出声来:“池相,你知道你这个举动,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池彻听她语气轻快,心头先落下一块石头,看来虞衡还在她掌控之中。他直起身,问道:“什么?” 时毓落了座,拍着扶手笑道:“昔日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病重垂危,武帝欲临榻相顾,她却以被覆面,坚辞不见,唯恐衰败样貌折损往日情分。池相今日设屏避见,与当年李夫人掩容避君,倒是如出一辙。” 池彻面颊掠过一阵羞臊。 这不仅是将他比作女人,更把他和她比作一对情人。 他知道她一贯恣意坦荡,并无狎昵之意,只是这样的话若传了出去,不啻于给虞啸递上把柄,会让虞衡更加难堪。 所幸他府上人少,管束极严,绝不会让这些话传出去。 “皇后说笑了。”他轻咳一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又微微躬身:“皇后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臣恭听圣训。” 时毓摇了摇头:“真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不亲眼看着你好好的,我就难以心安。” 池彻抬起身,看过去。 时毓正盯着他。 他心头没由来得剧烈一跳,下意识低下头。 “你腿上有伤,哪能久站。快坐下吧。”时毓道。 池彻道:“臣不敢逾礼。” “咱们两个何时如此生分了?” 鬼使神差的,池彻道:“如今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时毓追问。 “虞衡回来了。”他脱口道。 时毓的眼睛微微张大,有一种朦胧酸涩在心头漾开。 虞衡离开的这段日子,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从未察觉自己与池彻之间有什么不同。此刻他一句话点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些什么不一样。 不期然的,初见时那句“咱俩之间一定会发生点什么”跃入脑海,扶手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没有接话。 池彻意识到失言,心里懊恼却又不敢解释,只怕越描越黑。 时毓望着屏风后的人。 他垂手而立,像冬日孤松,脊背凛然不折,又似山间修竹,风骨峭拔。他从来都是这般克己端正,一味扶她上青云,从不索取回馈。也正因如此,她一直把自己当作他毕生理想的寄托,从不去深思他眼底偶尔掠过的深沉暗涌。 此刻,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惊觉,那些暗涌早已汇聚成河。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并非无因之果。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这是她最信任也最倚重的人,怎能因为区区情感纠葛便疏离避讳? 她忽然站起来,径直拐到屏风后,不顾池彻的惊诧挣扎,强行将他按到椅子上,看着他的惊慌无措的眼睛道:“没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 池彻胸口有些说不出口的愤懑和难堪,咬牙别过头。 时毓绕到后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给他披上,在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阿哲,你我相识于微时,历生死,相扶持,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没有我,也不会有现在的你。你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会因为事异时移而改变吗?” 明明隔着衣服,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池彻却觉双肩发烫,他心跳得极快。 半晌等不到回答,肩膀上那两只手向下探了探,虎口卡在他肩头,拇指轻轻抵着他颈侧的肌肤,似安抚,亦似无声的禁锢。 然而池彻并没有被控制的不悦,他甚至已感受不到刀伤带来的痛,这突入起来的肌肤相亲,温柔却极具侵略性,在他心中燃起一团燎原星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住想要抬手覆上她手背的冲动。 然而后颈拂过她温热的呼吸,似滚烫岩浆,一点点融化他的意志。 在理智濒临崩溃的界限上,他忽然醒悟,为何苦苦压抑?若能让她舍下虞衡,于天下,于她,都是莫大的好事。纵他将背负千古污名,又有何所惜? 他蓦然想起,在他决意入朝之前,师傅问他的话:若要走上这条路,你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署,放下血海深仇,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还要背负身后污名,你可愿意? 他这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为匪时守义,为官时奉公,半生磊落、一身清白,从未沾染半分污名。原以为,自己宿命里的污名,是为推翻大虞而背的乱臣贼子之名。如今才恍然,难道竟是……做皇后的情人么? 一念落地,身躯骤然微微发颤,心底五味杂陈,酸涩、荒诞、隐忍与甘愿尽数交织。 他缓缓转头,仰起脖颈望向身侧的女子。灯火温软,映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浅浅笑意温柔如故,恍如初见刹那,瞬间击溃了他所有残存的克制。 他哑声道:“只怕虞衡已容不下我了。你当如何?” 时毓笑容一敛,卡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回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道:“往后这万里江山,是我说了算,不管他容不容得下,你的地位分好不会动摇。”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桌上的孤灯,神色愈发冷峻而笃定,“我已经想好了,任命他为尚书令,制衡尚书省那三位门阀宰相。你依然做枢密使,不过,待他走马上任后,枢密院的职能要调整,此后专管军机要务,由尚书省总领百官庶务。” 池彻仰视着她,竟感到从未有过的压迫感。短短数月,她已然脱胎换骨,一言一行皆蕴帝王胸襟、九五威仪,浑然是执掌天下的君主模样。想来,离推翻大虞,建立全新的盛世不远了。 他深感欣慰。 她这般安排确实理想,只是,虞衡半生征战、雄霸天下,向来是俯瞰山河、人人畏之如虎的摄政王。她剥夺他的摄政之权,让他对她俯首称臣,他如何肯? “你这般安排,等于折断他的羽翼、碾碎他的傲骨,逼他忍辱屈膝、臣服阶下。你为何这般笃定他愿意?” 时毓默了片刻,回首望着他,微微一笑:“没有为什么,就如同,我笃定你我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变一样。” * 长孙谦与曲岳的先后到访,稍稍浇熄了虞衡胸中翻涌的狂暴戾气,让他近乎失控的神志冷静了几分。 这二人,一个是与他深度绑定、荣辱与共的岳父,一个是他亲从康州带出、一手提拔的心腹幕僚。若他们都能被时毓威逼利诱,说些违背良心的假话来蒙蔽他,那这世上,便再没有谁的话可信了。 他们分两日详述了虞衡走后的朝局变幻,固然道得出时毓是在怎样的危局中当上了皇后,却说不出她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那些独自吞咽的恐惧,以及每一步决策时的心路历程。 可虞衡摄政七年有余,那些措辞底下藏着多么凶险的涡流,他了然于心。三家门阀欲吞天下,皇帝想要摆脱桎梏,各方节度使各怀异心,绝非俯首帖耳的家犬。 若非时毓当机立断,精准地制衡各方,此刻的大虞,必是群雄逐鹿的乱世。而他,也未必能活着回到洛阳。 他也听出来了,自己周密部署中唯一的破绽,便是少年天子。他被虞容往日的怯懦与乖顺所蒙蔽,未曾对他设下足够的防范,才叫门阀有机可乘,从皇帝这道缺口撕开了整个防线。 他真恨不得立刻提刀宰了虞容。 曲岳苦苦相劝:“殿下若弑君,便是坐实了乱臣贼子之名,届时天下群雄群起讨伐,大虞顷刻间便成烽火之地。殿下的孩子一出生便要面对乱世,甚至……甚至可能没有机会降生!臣全族皆愿追随殿下,誓死效命,只请殿下暂且忍耐,先等皇后安然诞下孩子。这毕竟是殿下第一个孩子啊!” 长孙谦则道:“殿下,如今四海安定、朝局平稳、殿下所在乎的人无恙,已是最好的局面。皇后与天子仅有夫妻名分,绝无夫妻之实。殿下与皇后,皆是为天下苍生牺牲小我、负重前行之人,千秋史册会铭记你们的隐忍与大义。可殿下若兴兵复仇,便是亲自毁了自家江山,最终落得祸国乱朝的千古骂名!” 虞衡自认绝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却也绝非漠视苍生疾苦、背弃祖宗基业的昏戾之徒。 他一时坠入无尽煎熬的深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着的每一寸光阴,都充斥着屈辱、不甘与撕扯。 整整三天三夜,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寸息未歇。身心的极致折磨、爱恨的层层压迫,终究将他彻底逼疯。 他杀不了虞容,杀不得时毓,那他便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他拔出剑来,冰冷的剑身映着他青灰的脸色,决绝的眼神。腕间微一用力,剑锋便朝颈侧抹去,毫不犹豫,决然赴死。 然而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颤抖:“殿下还没给孩儿取名字,就这样撒手而去吗?” 虞衡浑身一僵,剑锋离颈只有一毫许,可心里已像插进了万剑。 四下寂静如死,身后之人的呼吸细细发抖,藏着压不住的惊惧伤悲,他执剑的手也在发抖,却始终没再往前进 “殿下可以恨我算计、怨我薄情,但求你不要厌弃自己的孩子。待我生下它,便自行了断谢罪,你将它抚养成你期望的样子,可……可好?” 这算什么呢? 忏悔、嘲弄还是要挟? 她甚至懒得分辩,坦然承认对他的算计与利用。 她是那么得刚愎、霸道,完全不顾他的意志,用这般方式救他和大虞,让他陷入彻底的孤绝,让他亏欠她,爱不成,恨不得。 她甚至连死都不肯让他死得痛快,要将他困在人间,让他在对孩儿的期许与无尽的怨怼里,日复一日地自我折磨,熬尽余生。 虞衡内心翻涌着滔天的怒恨,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死死压住。一滴泪水滑落,顺着唇角浸入齿间,苦涩如胆汁。 当然。想过无数个——大名、乳名、字、别号,连及冠之后赐什么表字都想过了。那些起名的时刻,他有多幸福,此刻便有多痛苦。他现在还有为自己的孩儿取名的权力吗? 想着,剑锋又往前递了一寸,颈侧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殿下!”时毓看见那剑身一抖,几乎吓出魂来,但她不敢刺激虞衡,强作轻松道:“我……我为孩儿想了个小名,叫鱼蛋,殿下喜欢吗?” 虞衡一腔赴死的决绝,被“鱼蛋”两个字砸得稀碎。 鱼蛋? 这算什么名字?! 是,孩儿的乳名可以起贱名,他哥,玄宗皇帝,幼时体弱,母后怕养不活,便起了个小名叫雉儿。可那好歹是野鸡,再贱也沾着生灵之气。 “鱼蛋”算什么?一种吃食?那岂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想来尝一口?那孩子将来岂不多灾多难?她这个做母亲的,到底爱不爱孩儿? 她这是在威胁他! 你若死了,便有人肆意欺辱你的孩儿! 他猛地转过身,剑指她,怒喝:“时毓,你若敢欺辱孤的孩儿,孤将你碎尸万段!!” 凛冽剑气扑面而来,时毓被耀眼剑光晃得眉眼微眯,嘴角却向上扯去。 她掩不住得意,只能低下头,低声道:“若殿下不喜欢鱼蛋,那鱼丸呢?鱼饼呢?鱼翅呢?” 这些名字全是吃的就罢了,竟然还有谐音池! 他期盼半生、唯一的骨血延续,怎能与那姓池的有半分干系! 虞衡愤怒至极,握剑的手腕骤然发力,凛冽剑锋裹挟着刺骨寒气,直直朝她咽喉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138章 虞衡愤怒至极, 握剑的手腕骤然发力,凛冽剑锋裹挟着刺骨寒气,直直朝她咽喉刺去! 劲风扑面, 剑气森寒,时毓浑身汗毛尽数竖起,生死一瞬,她却分毫未躲, 闭紧双眼, 微微昂首。 剑尖在距她喉前三寸处猛地顿住,旋即被他反手掷出,深深钉入侧壁书柜上, 剑身嗡鸣不止。他背过身去,冷冷道:“滚!孤不想再见到你!” 她从来不是个乖顺的人,这一次却格外听话。 他话音才落, 随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不觉攥紧了拳头。 仔细一听,却发现, 那脚步是朝他靠近, 而非远离。 她身子比之前重, 这脚步声却比之前轻, 显是刻意放轻, 像是怕惊到他一般, 随即,随即窸窸窣窣的衣裙声响起。 时毓缓缓蹲下身, 从牢门缝隙间塞进一本书来, 瓮声道:“殿下出征前,我曾许诺,要将孕期的反应记下, 等殿下归来看。今日我带来了。殿下若还想看,便翻翻,若不愿意,便撕了烧了、扔到一边,任殿下处置。” 虞衡眼里泪意翻涌,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一个字也发不出,只将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那时……那时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 原以为小别胜新婚,归来后该是蜜里调油,却不料那是最后的温存。 “既然殿下对我取的名字不满意,那孩儿的名子便指望殿下了。另外,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殿下,哪怕即刻废去皇后之位、与天子和离,我也绝无二话。唯独一件事,不行,绝不可以,死也不行。” 说完这句,簌簌声再次响起,随即,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虞衡浑身力气尽数抽空,身形一晃,颓唐地顺着牢门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外面风雪大作,牢房内冰冷彻骨。 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到困锁方寸的阶下囚,他已经一无所有,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酸涩与孤凉。 他本想知道,时毓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想了好久,忽然自嘲一笑:与你何干? 良久,牢房内的蜡烛快要燃尽,他终是忍不住拾起身侧的书。 素净封皮上,是时毓独一无二的字迹,简简单单六个字,错了俩:时毓怀孕日记。 * 太后的未央宫如今已归时毓所用。 当初她登临后位乃是时局骤变、计划之外,因此整座宫殿并未来得及大肆改建。她命人在寝殿深处辟出一间密室。 从天牢归来后后,她便一头扎进密室。 密室正中央,挂着两套婚服,一红一玄,成双成对。 虞衡为给她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婚,曾亲自过问大婚典仪的每一处细节。婚服作为重中之重,更是半点不肯敷衍。为了凸显时毓的超然地位,他力排旧制,责令礼部、织染署重新设计,几番更迭改稿,几乎将牵头督办的陆长风逼疯。 设计终稿落定之后,织染署即刻集结天下顶尖精工绣娘,日夜不休、赶工织造,直至虞衡归来前夜才堪堪完工。 至此,那场盛大婚礼的所有准备终于齐备——可惜,再也不会举行了。 其实时毓原本对这场婚礼并没有多期待。一方面是因为她曾是坚定的不婚族,深信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婚礼是爱情的葬礼,结了婚的男女只剩下亲情。 最初攀附虞衡,到后来争那王妃之位,都是为了身份和权力。另一方面,宫变之后,虞衡许她以尚书令之位,允她入中枢学治国,她满心求知欲,心思根本不在此处。 而现在,那场没有如约举办的婚礼,竟成了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时毓轻轻抚过泛着金光的嫁衣。坦白说,这套不如她嫁给皇帝时所穿的那般隆重华贵,却更精美优雅,处处藏着虞衡的用心。 她能想象,穿上这套婚服,她一定会是他心中最美的样子。嫁给他后,她将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能他并肩而立的人。 她又抚上旁边那套属于虞衡的玄色婚服。 她能想象虞衡穿上它的样子,定是身姿卓然、英武俊美,如天神临世,风华绝代。只是这婚服和他的朝服区别不大过于端正威凛了些。若由她设计,定要多加几分灵动飘逸,让他展露出风流恣意的一面。 想到此处,时毓忽然笑了。 何须遗憾? 若为他的妻,她要处处听从与他,至多,可以与他商量。 而今这万里江山尽在她手,往后她想让虞衡穿什么,他便要穿什么。 至于他说再不想见她,更是由不得他。她既要他做倾心相待的爱人,也要他做俯首听命的能臣。此生他若敢有半分异心,她自有万般手段,叫他悔不当初。 这样的关系,难道不比夫妻来得稳妥得多? *********************************** 曲岳和长孙谦见过虞衡后,群臣得知虞衡安好,朝堂内外一触即发的局势终于缓和了一些。 夜里,时毓又来到大内天牢。 她一眼便看到,那本日记已经不在原处,牢房内也不似昨日那般狼藉,新送来的瓷器用具完好无损,地上没有残羹冷炙。 虞衡背对着她,安静地躺在榻上,昨日用来自刎的那把剑,赫然压在枕下。 时毓心中稍安。看来他已平静了许多。是昨日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那本怀孕日记触动了他? 此后数日,她日日都来。有时只是静静看他一刻,有时说说心事和压力。虞衡起初背对她躺着装睡,后来便当她不存在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一直不肯与她搭话。 一周后,时毓让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虞衡像被侵犯领地的猛兽一般骤然起身,举剑对着她,再次强调不愿见她。 时毓没有理会,迎着剑尖朝他接近。 他眉峰紧拧,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挣扎,下颌绷得几乎要碎裂,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脚下却在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剑尖离时毓只有寸许,他仍没有刺出去。 时毓脚步顿住,眼神柔韧地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我今日并不是为自己而来,是为孩儿。” 话音才落,她猛地往前一步。 虞衡瞳孔骤缩,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惶像冰面裂开,刀尖来不及收回,只能仓促偏开,擦着她的肩侧掠过。 他心有余悸,手臂竟微微颤抖——他无法欺骗自己,即便恨她入骨,他也无法出手伤她。 这份憋屈愤懑,几乎将他胸腔撑得炸裂,除了气急败坏得对着空气劈砍斥,便只能怒斥她仗着怀着他的孩子,逼人太甚,定会被反噬。 时毓坦然道:“是我逼人太甚吗?殿下读过我的日记,当知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独自熬过多少艰辛,经历了怎样的绝境。殿下出征前曾说,不能在这时候陪着我,是对我一生的亏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你便是这样补偿我的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般,一字一句戳进虞衡心里。 昨晚他看了时毓的日记,那本书和她本人一样歹毒,起初是那么温馨有趣,写满了孕期的变化,对他的思念,以及生活中的细碎琐事,让他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仿佛那些日子他当真陪在她身边,仿佛回到了两人浓烈相爱、未来一片美好的日子。 可温情却是那么短暂。随着前线战况接连传回,纸上的笔墨日渐慌乱凝重。她要么失眠,要么做噩梦,频繁心悸气短,太医不得不随时待命。在得知他兵败的那天,她见了红,当晚梦见孩子含泪与她辞别。那一页纸似是被泪浸湿过,皱巴巴的,有一片字迹,亦晕染不清。 再后面,那些文字简直是对他的凌迟。 他当然想好好补偿她,想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给她无上尊荣,让她能纵情诗酒,施展抱负,甚至仗着他的宠爱,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他想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流一滴眼泪。 可他早已没了这个资格。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他每天最盼望的事,便是回到她身边,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他曾质问自己,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再也不能抱她。 她成了他侄子的妻子。 天下皆知。 人伦礼法,乾坤有序。 他们之间从此隔着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 连像现在这样同处一室,都会引来口诛笔伐。 他再也不能抱她。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记,想问她:若你那日没有拦下禅位,便不会有今日之祸,你可后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或许意识不到,但他早已看清,她爱权,胜过任何人,甚至胜过她自己。她是不会后悔的。 他颓唐得闭上眼:“时毓,人不能太贪心,既要皇权,又要情爱。自古皇帝称寡,一旦坐上龙椅,注定再无朋伴。没有人能例外,你也不行。如今你已贵为皇后,大权独揽,而孤是阶下囚,是你名义上的叔叔,更是将要夺你手中皇权、抢你腹中子嗣的敌人。你若不能一狠到底,只会万劫不复。清醒些吧,干脆果决地杀了孤!” 说罢,他将剑柄调转,硬塞进时毓手中。 滚烫的泪水从时毓眼中夺眶而出,胸中却有一团火烧着,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焚尽周身一切。 她猛地将剑掷开,转过头来时,泪水已被烈火灼干,眼里只剩执着与疯狂:“皇权我要,情爱我也要!旁人做不到的事,我时毓偏要做到。若是两全不得,毋宁一死!虞衡,我在世一日,你便不准死!你若敢死,我便灭虞,另立新朝,给你的孩儿改姓易宗,让它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我会休掉虞容,追封你为皇夫,抹杀你所有功绩,让你以女皇夫君的名义留在史册上,让后世之人,只要提起你,便只知你是我时毓的男人!” 虞衡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本能涌起的滔天杀意——她夺走他的一切,把他的尊严踩到脚下,竟连他身后名也不放过!何其歹毒! 他抬起手,想要扼住时毓的咽喉—— 他早该这么做!早在枕流观听到谶言时,他便该杀了她,今日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他的贪心自大所致。 可那只手却如千钧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见他僵在原地、隐忍挣扎,时毓反而逼近一步,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咄咄相逼:“愤怒吗?害怕吗?那就给我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我才不会成为那个灭虞的异星!” 说罢,她抽身离去。 行至门口,她脚步骤然顿住,声音冷而清晰:“你方才提醒我,坐上龙椅便注定要做孤家寡人,无人能例外,我也要提醒你,真正坐上去之后,才会发现,掌控乾坤者只受天地约束,不受人间礼法规制。” 她转过头,斜睨着他,眼底是凌驾一切的强势与偏执:“虞衡,不管你与我名义上是什么关系,你休想与我撇清。我非要你不可!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自己看着办!” 虞衡愕然,继而感到荒诞,最后被一股磅礴的羞愤淹没。 他以为她只是想逼他吞下苦果、接受现实,让他俯首称臣,维护她的权柄,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疯到了这般地步! 她竟要他罔顾人伦,与侄媳妇私通! 她要将他的傲骨和一生坚守的道义踩碎,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要他苟活在世,日日受这份畸形羁绊的折辱,沦为世人谈资,史书上的笑柄! * 这之后,时毓大半月没来。 可她临走前那番狂悖的话语,已在虞衡心中投下浓重阴影。 在此之前,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其一,为了尊严,为了心中那口气,与她,与他未出生的孩儿,与祖宗基业同归于尽。 其二,他自绝于此,一了百了。 他本已选定了第二条,但现在,他不愿死,也不能死。 他必须忍辱偷生,筹谋来日,夺回皇权和孩儿,将时毓加诸于他的耻辱尽数奉还。 他要好好活着,让时毓也尝一尝‘姑息养奸’、‘放虎归山’的滋味! 不过,即便忍辱偷生,他也断然不会任她摆布,至多回到朝堂蛰伏,绝不可能做她的情人! 他想着,时毓下次来时,定要冷静与她谈判。以他的智慧和手段,定能让她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筹谋已定,只等时毓现身,偏她迟迟不来。 他在这孤寂牢房内待得心浮气躁,一面恨她攻心计使得炉火纯青,将他架在热油上慢烹细煎;一面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莫不是那日动了胎气?她在日记里提过,心绪起伏一大,便会腹痛,高内侍也说过,这样对胎儿不好。 他越想越坐不住,几乎要劈开牢门,亲自去未央宫堵她。 可若果真如此,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熬了半个月,时毓终于现身。 面色红润,笑吟吟的,好像这十五天对她来说,是那么的轻松愉快。 虞衡深觉自己就像她掌中的玩物,气闷至极,早已准备好的话忽然不想说了。 他大马金刀地踞在床沿上,阴沉着脸,看向别处。周身冷意森森,拒人千里。 时毓确实轻松愉悦。 虞衡这半个月的隐忍,已向朝堂内外释放了足够清晰的信号——他不愿挑起天下纷争。 于是朝臣们纷纷猜测,他与皇后之间的恩怨,多半会被压作一桩家事。既是家事,外人插手便难有好下场,因此原本喧嚣的声势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古往今来皆如此,叛乱这件事,若挑头的举棋不定,其余人绝不会轻易把命押上去。 他那野心勃勃的堂叔自然不甘心,仍在暗中鼓劲儿。不过时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已令徐守凯暗中罗织罪名,稍加时日,必能铲除。 他的隐忍,亦让她窥见他对大虞的眷恋、对百姓的悲悯,以及对她的未了之情。她越发笃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便可以彻底收服他。 她收敛日益外放的霸道,走到虞衡跟前,一手撑腰,一手扶肚,随后屈膝沉身,缓缓跪了下来。 虞衡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动了动,几乎要伸出手去扶她,却硬生生压住了。 她惯会拿捏他。 放完狠话又演这一出苦肉计,必定筹谋更大。 不能昏头。 决不能给了江山,再赔上一世英名。 他皱紧眉,挪了双膝,冷声道:“皇后这一礼,孤担不起。” 时毓双手握住他右膝,仰头望他:“不,殿下担得起。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大虞的擎天柱,你都担得起。” 虞衡冷硬的心,被爱人这两个字搅得粉碎。 他喉间发紧,一呼一吸间好像五脏六腑无数根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139章 “殿下光风霁月, 心怀天下,重情重义,而我, 不学儒经、不习礼教,心中没有礼教桎梏,也没有道义的束缚。我是个投机取巧之人,更是自私凉薄之人。 正因我天性如此, 才抛得下廉耻尊严, 无所不用其极地攀附殿下。亦因如此,在阻止禅位后,我本该对殿下坦白弥补, 却可耻得缄默了。 殿下早已洞悉全部真相,却始终隐忍不点破,依旧放权予我, 顶着江山倾覆的风险护我。” 虞衡膝头落下斑斑泪痕。 “是我辜负了殿下。”时毓闭上眼,泪珠成串落下。 虞衡静静听着, 耳膜嗡嗡作响, 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疼到极致, 反倒生出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听出了她字句深处藏着的悔意, 真切又滚烫, 可这份迟来的悔意,却让他陷入无边的迷茫。 他要的, 究竟是皇权, 是尊严,还是公道? 他一生都在争一个公道,父亲说他一生将毁在女人手上, 皇兄怕他夺位,皇嫂怕他篡权,时毓也怕他会负她。 他何曾真的负过谁?可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背叛。她也不例外。 他想要的公道,不过是让那些信不过他的人,承认自己错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时毓阻止禅位这件事,一直没在他心里过去。 直到时毓道出悔意,他才意识到,他现在所承受的极致悲苦,并不是因为皇权旁落、尊严尽碎,而是因为他穷尽半生渴求的公道,终究落了空。 “我曾对殿下说,在余杭那两年,我听闻殿下纳新人、诞下子嗣,内心万般煎熬,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执掌乾坤,将一切都握在自己手心里。我深知,一旦殿下坐上龙椅,定会朝野景从、四海归心,我绝不会有任何机会,所以我必须阻止。箭早在我进京之前便已射出,当我得知殿下的秉性,知晓你的赤诚深情与隐忍成全,已收不回。 自那之后,我深深懊悔、愧疚难安。我下定决心,放下所有戒备算计,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殿下,拼尽全力弥补过往的过错。可惜造化弄人,还是把我逼到了这个境地。” 一行泪水从虞衡眼角溢出,沿着鼻梁滑落,落到时毓手背上,像硫酸,腐蚀她的皮肉。 她豁然抬头,伸手轻抚他颊边,却在堪堪触及的刹那缩了回来。 她苦笑:“事到如今,殿下已见识我最卑劣不堪的底色,想来,定不会信我真心悔过。便是信,也不屑与我纠缠了。我强求的圆满,不过是一场虚妄。你我二人,就像曾经的叶白与顾昭,走到了死胡同。” 虞衡闭着眼,拳锋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压抑的呼吸急而颤。 时毓垂手深吸了一口气,再抬首,泪眼里含着笑:“无论如何,终会有个结局。无论你我之间如何收场,我腹中的孩儿,都是殿下的孩儿。” 她忽然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虞衡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挣脱这蚀骨的牵绊,可刚欲用力,掌心之下忽然传来一记清晰又细微的鼓动。 他浑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是他的孩儿吗?这才将将六个月,就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难道它知道,这是来自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隔着母亲的肚子触碰它,所以才拼尽全力与他互动吗? 好孩子,再来一次,让爹爹感受到的你的存在! 他殷切地期盼着。 然而等了许久,方才那一下微妙的触动再没有出现。他有些失望,继而泛起更深的悲凉。 他本可以,日日都与它互动。 时毓说的对,他们之间终会有个结局,但那个结局,绝无可能是圆满。 他永远都不能怀抱娇妻爱子,俯瞰大虞盛世河山。 那本已触碰到的人间烟火,再次远去,成了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虚妄泡影。 * 从这之后,时毓日日都来。 虞衡既已下定决心蛰伏筹谋,便也一改之前的冷硬疏离,耐着性子与她周旋。 他劝她放了自己,这样日日私下相见,对她名声不利:“你如今是大虞国母,一言一行皆受天下瞩目。天子年少孱弱,威慑不足,无力替你遮蔽流言、抗衡朝野。你我过往纠葛至深,世人皆知,将我久拘宫中,不仅会让四方不安,还会引人无限遐思,折损你的威仪。” 他自退一步,声称甘愿放下一切恩怨,俯首称臣,只要时毓能放下前尘,与他各安其位。 “什么叫各安其位?”时毓挑眉。 虞衡知道她是在假装不懂,这一句其实是在质问他:你当真已放下? 他索性说得更直白透彻:“君臣有别,长幼有序。皇后既知所求是虚妄,便该放下执念。从此你做你的皇后,孤做臣子,除了叔侄君臣关系,再无任何瓜葛,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 时毓脸色一沉,垂眸不语。 虞衡静静看着她,她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睫毛根上洇出的湿润,面上一点点退去的血色,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正承受着什么。 此前他曾提剑指她,也曾让她举剑刺自己,宁求一死,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愿接受被夺妻抢子的现实。 现在他冷静下来接受了,时毓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虽然她很清楚两人再也回不去,但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得意识到,这段关系并不全在她掌控。 她可以囚住他的身,却求不住他的心。 爱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的。可以一念起,也可以一念灭。 “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这句承诺和他许下承诺时的语气表情,此刻正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轻易毁诺。 既然毁了,就代表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她忽然有些恐慌,想要从这里逃走,可身为销售,又历经多次生死考验,她早养成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习惯。 她很快镇定下来,暗道,就算人心握不住,我也要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她抬起头,笑着答应,却说:“只怕要委屈殿下再住一段时间。不是为我,是为孩儿。殿下方才说,从今往后,你我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这意味着,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殿下皆会置身事外。此番孽果皆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殿下,只是,孩儿是无辜的,殿下从现在就开始忽视它,对它太过残忍。” 虞衡听到她的拒绝,心头漫过愤怒失望,却又好似隐隐松了口气。大抵他也想为孩儿做些什么。 他道:“孩儿尚未出生,孤在这里,并不能为他做什么。” 时毓摇摇头:“至少可以为它做胎教。” 胎教? 虞衡蓦得想起出征前他读过一些关于怀孕的书籍,看到过这个词。 胎教始于西周,典籍载太任、周王后皆以守礼修身安胎。 《黄帝内经》等医籍均记载 “外象内感” 理论,简单来说,胎教的实质是让孕妇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健康的体魄以外感而内应。 难道时毓所谓的胎教,是让他事事顺从,取悦于她? “殿下可知,胎儿长到六七个月,听力便已近俱全,大脑也已初具感知之能,父母的声音,它能听见也记得住。” 她低头抚着肚子,柔声道:“如果殿下多与它说话,它便会记住你,亦能感受到自己被父亲母亲关爱着,出生后性情会更柔和。” “殿下既要与我斩断纠葛,定不会再入后宫,待孩儿降生之后,必定无法日日陪伴、悉心教养。我先前说过,自幼不学儒经、不习礼教,若殿下撒手不管,任由我抚育,这孩子日后必定随我一般偏执阴诡,功利薄情。只有殿下亲自引导它,它才能继承你的风骨胸襟。” 怕虞衡拒绝,她又软声补了一句,精准戳中他为人父的软肋:“也许只有在这牢房中,仅限它出生前这短短三个月,殿下才能以父亲的身份与它相处。” 虞衡黯然失语,再无法说不。 时毓起初只要求他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后来又说,这样效果不好,让他抚着她的肚子说,胎儿方能透过肌肤相触,真切感知他的气息与心绪,于胎性养成才最有益。 虞衡怎么也不肯越礼。 如今她是他侄儿的妻子,是大虞的皇后,触碰她,便是悖逆人伦、败坏纲纪,是践踏礼教,是堕落的开端。 时毓并不气馁。 不过,再好的弓,也不能一直拉。凡事过犹不及,逼太紧只会弦断弓折。 她要给虞衡一个发泄的空隙。 因此,在得知陆长风扮做婢女去大内天牢时,她让人把他放了过去。 陆长风带了酒,毒药,笔墨纸砚。 酒可解千愁,毒可了残生,而笔墨纸砚,则可倾国倾城。 顾昭已与陆长风通信,只要虞衡亲笔写下一个反字,他即刻率十万大军入京。 虞衡先夺过酒,一口气喝了半罐,一身颓丧之气顿时去了一半。 陆长风看着他两鬓添霜,忆起他当年平叛归来,从谢襄手中夺回权柄、以摄政王之尊御极天下时那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模样,不禁泪湿前襟。 虞衡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倒不比从前轻半分:“你小子,不过是扮成女人,怎的言行也如女子一般!难道,你觉得,孤很可怜?” 陆长风连道不敢,“臣只是为殿下鸣不平。殿下铲除国贼谢襄,重挫回纥,保住大虞,不仅没受到嘉奖,还被囚禁于此,臣与天下人,无不愤懑难平!” 虞衡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溅在蓬乱冗长的胡须上,又淋漓地浸湿了前襟。 他也不去擦,随手抹了一把下巴,目光沉沉地望着陆长风,嗓音带着酒后粗粝的沙哑:“愤懑难平?倒也不必。”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疏狂,“谢贼是孤放走的,大虞也不是孤一人保住的。” 陆长风越发不忿:“平叛将士都受了犒赏,远比正常犒赏多得多,时毓是在收买人心!” 虞衡摇头:“孤说的,并非与孤一起西征的将士,而是在孤征战期间坐镇朝堂的时毓。陆长风,你且说说,当时顾喜洲逼宫,你若是她,该当如何抉择?” 陆长风怔了怔,该如何抉择呢? 杀光门阀,则所有节度使反,天下大乱;弃皇城、带兵独善其身,则平叛将士被截杀,随后群雄争霸,她那几万兵马,依旧坚持不了多久。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时毓自陷泥淖,做了最有利于天下的抉择。只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是皇后,执掌大权,该恪尽本分,维护天下安定,却执迷过往,不肯放过殿下,这般纠缠,对殿下和她自己都是折磨。长此以往,只怕要酿成大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陆长风道:“皇后囚禁殿下, 既失法度,又伤民意。臣几乎每日谏言,她却执迷不悟。殿下不该纵着她。” 虞衡扫了一眼毒酒和纸笔:“那该如何?自我了结, 抑或起兵?” 陆长风躬身抱拳过头顶:“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殿下定有高见,请为臣解惑。” 虞衡嗤笑一声, 又灌下几口酒, 仰头望着铁窗外的弯弯月牙,问:“夏侯仪可曾来信?” “夏侯将军遣使入京,见了皇后。” 话音才落, 陆长风便反应过来,夏侯仪任河东节度使,统兵六万, 据蒲州,镇守山西、拱卫关中, 离洛阳远比顾昭更近。她若真想拥护殿下, 不该派人来见皇后。此举只能说明, 她已倒向皇后。 她是殿下从康州带出来的嫡系亲信, 若她都投向时毓, 那这朝堂之上, 又有多少人早已暗中易帜?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曾在宫中见过陈博。 陈博是满朝最反对时毓执政的人,不仅在封后大典上道出时毓是异世来客、灭虞灾星, 更曾亲自行刺。就在殿下归来那日, 陈博还曾进宫闹过一次。这般忠臣,入宫必是为了逼迫时毓释放虞衡,为何没闹出丝毫动静?以往每次都是带着一身伤, 披头散发得被人抬出宫,这一次,却是自己走出来的。难不成,连他也妥协了? 念及此,陆长风起了一身冷汗。 他瞬间读懂了虞衡的隐晦提点:朝中不少人清楚是时毓镇住了乱局,嘴上或许不言,但内心早已臣服。时毓对朝堂的把控,可能远超他的预料。即便虞衡真的举起反旗,也未必稳操胜券。眼下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咄咄相逼,只有以时间换空间。 陆长风深深一揖:“臣定会藏锋敛锐,静待殿下调遣。” 第二日上朝,他看到陈博已官复原职,不禁心头一震。时毓连这种人都能收服,莫非她当真不是凡人? 回首望去,淮安王安插在朝堂上的几个亲信,已不见踪影,更觉脊背生寒。 他信了,真信了,殿下被困,并非囿于私情,而是遇上了比谢襄更可怕的对手。 他决不能像顾甚那样,当朝堂上的吉祥物,他要进取,为助殿下翻盘积蓄力量! 时毓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在下一次大朝会上公开表扬了他。 从前做礼官都勉勉强强的陆长风从未受过这样的褒奖,顿时受宠若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若是条狗,尾巴当场就摇起来了。 或许是得意忘形了,又或许资质实在平庸,不几日,他便办砸了一件事。 时毓将他召至御书房,狠狠批评了一番,句句戳中要害。 陆长风辩无可辩,羞愧得哭了出来。 时毓上前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不是你的错,是本宫的错,本宫将你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陆长风从未在职场中感受过这样的包容体恤,只觉得那只手是那么温热柔软,化解了他所有的难堪自责,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双腿,小狗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微臣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请娘娘将臣下放最苦最难的地方历练,臣定当勤勉自省,不负娘娘栽培!” 他并不知道,时毓故意让他去办这件远超他能力的事情,为的就是引他显露短板、心生愧疚,彻底收其心志。 时毓微笑着,轻轻拭去他腮边眼泪,“你的确需要磨炼,但本宫为你规划的前途,并非是做全能的诸葛亮,而是要你做深耕所长的萧何。若能将自身擅长之事做到极致,亦可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太大了,陆长风资质平平,从不敢奢望这样的荣光,而今时毓抛出这个诱饵,他根本难以抵挡,虔诚道:“臣定当谨遵娘娘栽培,为大虞、为天下百姓,尽忠竭力,死而后已!” 时毓点头,又道:“好。你有这忠心、上进心,不枉本宫在宫变前夜,将你送出洛阳避祸。” 陆长风瞳孔一震,宫变前夜,他的车夫被人替换,他被送往城外,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才被放回。回来后,他知道谢府被焚,谢家长子带兵闯宫,杀到了紫宸殿,不少大臣受伤罹难,只觉得后怕不已。他猜过保全自己的人是长辈、恩师或至交,却从未往时毓身上想过。 毕竟两人不算有交情。 他张口结舌:“娘娘那时为何救我?” 时毓微笑:“因为你曾在我最伤心的时候规劝过我,给我鼓劲。” 她说的是三年前,虞衡离开余杭,她心绪崩塌,如同行尸走肉。 陆长风当时只是应陈博要求而去,听她说起,才知道这么一点称不上恩惠的小事,她竟然牢记心底。 这样一个人,会真正伤害对她有再造之恩的摄政王吗? 他不相信。 过往的交集进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陆长风觉得,他比杨焕文、徐守凯之流更有资格成为时毓的心腹! 从此,他不仅朝着名臣的方向奋力前行,更处处较劲,比杨焕文等人更加勤勉、更加忠诚。不知不觉间,当初“助虞衡翻盘”的念头,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 时毓带着许多包袱来到天牢。 虞衡已然沐浴更衣完毕。 他将下颌的胡茬剃得干净,独在唇上留了一片规整短须,看上去多了层沉敛沧桑。 时毓有点不习惯他这个形象,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发现唇上有疤,便问:“殿下为何突然开始蓄须?” 虞衡不答。 他早已过了蓄须的年纪,一直没有蓄起来,是因为没有孩子。他原打算与时毓大婚之后,或者孩子出生之后再蓄须,以示成家立业、为人夫父的庄重。 如今婚事成空,孩子名义上也已与他无关了。 方才剃须时,他忽然意识到,世事无常,变数难料。世间最虚无的便是等待,一味等候,往往只会等等来遗憾。 与其执念遥遥无期的来日,不如当下便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从前时毓沉迷他的容颜,如今蓄须也好,掩住那惑人的皮囊。 他也该告别那个为爱痴狂的年纪了。 时毓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片胡子留得好,让殿下看起来更成熟内敛了。配上殿下这眼神,有些忧郁气质,在这肤色映衬下,又有种不驯的野性。总之,一片胡子,让殿下身上充满矛盾、充满故事,让人忍不住想深入探究竟……让我摸摸,腹肌是不是比从前更紧实硬朗了?” 虞衡往后一退,轻斥:“皇后!” 几天前,时毓又攻下一垒——已成功让他摸着自己的肚子与孩儿对话。 有了肢体接触,便是将他心中那坚不可摧的礼教约束撬开了一道缝隙,必须乘胜追击,再接再厉,否则这道缝隙很快便会自行弥合。 时毓追上去,坚持把手伸进他的衣襟,理直气壮:“让孕妇心情愉快,是胎教最重要的部分。我摸一摸便能快乐,摸不着便会生气。殿下何不顺从我?” 虞衡气笑了:“不让摸你便生气?好大的威风!” 时毓哼道:“我没怀孕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如今是怀着殿下的孩子才变成这样的!殿下不理解我为何生气,才是真正的傲慢。从前我是殿下的妾,殿下不召见的时候,我想摸也不敢摸;如今殿下是我的阶下囚,我想摸便要摸。殿下从前对我不也是这样,强吻我,强要我!” “那能一样吗?从前你是孤的女人,孤吻你、要你,都是闺房私事,无人能置喙。可如今你是皇后,是孤的侄媳妇,你我这般,是……” “是偷欢,是悖逆伦常!”时毓替他说了出来,“反正你就这俩词!” 虞衡掏出她两臂,“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词,却是庙堂与乡野共守的人伦底线。一旦乱了,上无以正朝纲,下无以教万民,家不齐,国不治,天下便失了根本。” 时毓知道,光凭嘴,根本不可能扭转他的观念,所以也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道:“多谢皇叔教诲,以后本宫一定谨守分寸,与皇叔保持距离。” 虞衡黯然不语。 他以为时毓说了这句话就会离开。 最近他们经常这样不欢而散。 这一次,时毓却没走,转身坐下,扯过自己带来的大包袱,徐徐解着,道:“我虽不受名节桎梏,却也不是风流浪荡之人。对殿下苦苦纠缠,一因情深,二来是不甘任由天命摆布。我视殿下为夫君,早已将皇帝视作亲侄。我愿为皇叔担万劫不复之险、背千古骂名,断不会与侄儿悖伦苟且。” 虞衡心口沉沉一震,紧绷多日的心防骤然松动。 这些日子,他动心忍性,与她虚与委蛇,只为重回朝堂,可每次与她交锋,总是百感千回,她走后,更是觉得这空荡荡的牢房孤寂难耐,忍不住一遍遍回顾过去。 她真的是个凉薄自私之人吗? 仔细想想,她似乎从未负过谁。 包括陈博。 他从陆长风口中了解了陈博种种过激行径,单凭刺她肚子这一件,换做旁人,根本不会给陈博留活路。 她是念着师生情谊的。 他恨她把自己当登云梯,为了登峰造极,不惜将他踩进泥淖深渊,心底却总有一道幽幽叹惋,声声怜她: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宫变之后,她已放弃弄权,是命运无情,强迫她吞下一己私欲酿成的苦果。 明明各归其位、保持距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偏偏顶着一身是非苦苦纠缠,在他身上用尽三十六计,还能为什么?无非是一个情字灼心。 她在夺权的路上动了真心,如今也受着煎熬。 她的悔过是真的,是漱石道人早已勘破的命运,把两个相爱的人硬生生拆开,让两个满怀凡人之欲的人被迫成佛。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孤一生不会娶妻纳妾,陪你一起断情绝欲。 忽听时毓道:“但群臣百姓仰赖本宫,本宫日夜操劳、辛苦治国,总不能再清心寡欲苦着自己。等本宫生完孩子,就让人去找几个年轻俊美的面首——擅作诗的要一个,功夫好的要一个,会哄人的要一个,听话的要一个,模样好的要几个……” 一阵风蓦地扑面而来,倏忽间,虞衡竟已闪至时毓面前,脸色铁青,眉目狰狞,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敢!” 时毓毫无悔改之意,眨了眨眼:“皇叔请注意分寸,你我君臣有别,我为尊,你为卑。皇叔若有不满,当上书进谏,亦可劝诫我的丈夫,请他管好自己的妻子。你如今这般举动,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岂不是授人以柄?” 虞衡气得脑子嗡嗡作响,连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时毓!” 时毓仰头,又眨了眨眼:“皇叔唤侄媳妇的闺名,合乎礼数吗?” 虞衡看着她眼里的狡黠逗弄,终于意识到她只是在刺激自己,再与她搭话,肯定会着了她的道,于是干脆利落得收了手,背过身:“请皇后离开这里。” 时毓却从背后抱住他。 “皇后!”虞衡轻轻挣扎,厉声呵斥。 “皇叔怎么又急了,马上就到三九寒天了,侄媳妇怕您在这里受冻,想给您做件衣衫,量量尺寸而已。又不是要勾引皇叔。” 虞衡低头一看,时毓手中果然扯着一条软尺。 他没动了。本来就怕一不小心碰着她的肚子,或者碰倒了她,既然她没有那种意思,还挣扎什么。 他只道:“你又不会针线,何苦做这些?不许做!” “皇叔可真没分寸。本宫要做什么,何须经过你同意?”时毓说不勾引他,果真就没有多余的动作,量完了肩颈腰身和臂长,就坐了回去。 “皇叔闲着也是闲着,可否帮本宫缠个线?” 虞衡回过头,见她方才解开的包袱里有几团灰色的粗线,手边还放着四根细长如箸、尖端圆钝的金针,每根有两拃来长。 这针不像能扎破手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问。 时毓道:“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先搬个椅子过来坐。” 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又按照她的要求,岔开腿。 时毓把那大团特制的羊绒线挂在他膝盖上,找出线头,开始缠线团。 虞衡摸了摸,这线毛茸茸的,比寻常的丝线粗,但柔韧性更强,忽然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是羊毛线?孤曾见匈奴人用类似的粗毛线织毡缝毯。” 时毓点头道:“差不多。匈奴人用的是山羊毛或骆驼毛,他们那里脱脂与精梳的工艺尚未成熟,纺出来的线又硬又涩,一般只能织作毡毯,做不了贴身的衣裳。吐蕃人的毛纺手艺更精一些,我在余杭时,请了几位吐蕃匠人与当地的能工巧匠一同钻研改良,这才将羊毛线做得细软合用。 如今殿下膝上挂的这一团,是更高级的产物,叫做羊绒线。用的是周岁以内小羊羔初次越冬后,春日自然脱绒时梳下来的内层绒毛纺成的。这技艺,放眼整个天下,大概只有我手底下几个人掌握,而一只小羊一年只能梳得几十克,极为稀缺。织成衣裳,触感极软,贴身穿着丝毫不扎,又能蓄热发暖,薄薄一层便堪比厚棉衣。便是在我那个时代,这也是昂贵的织料,在当下,整个大虞只有这几团,堪堪够给殿下织一件上衣。” “什么你那个时代,又说胡话。”虞衡心头甜软满足,嘴上却道:“孤不怕冷,先织给你和孩儿。” 时毓道:“本宫与孩儿朝夕相伴,自可相互取暖。殿下孤身一人,寒夜无伴,比我们更需要这件暖衣。” 虞衡不说话了。 时毓也不说话,默默缠线团。 蜡烛悄然下去了一半,烧着炭火的小牢房里,平静又温暖。 缠了三团线,虞衡起身伸展,瞥到窗外飘起了雪,对时毓道:“下雪了。” 他的本意是,你该回去了,不然路上积雪,滑,不安全。 但不知怎的,竟没舍得说出口。 时毓放下先团,就要往他坐过的椅子上踩。 “你干什么!”虞衡赶紧按住她。 时毓道:“我看看雪呀,这窗子高,我不上去怎么看得见?” “扶着孤。”虞衡道。 时毓摇头:“这不适合。此举过于亲密,于礼不合。” 虞衡蹙眉:“那你就别上!” 时毓努了努嘴,抓住他粗壮的手臂:“那好吧,这可是皇叔让我抓的。” 虞衡:…… 时毓踩上去的瞬间滑了一下。 虞衡魂都快吓飞了,长臂一展,牢牢将人箍住。 时毓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牢牢抱住他的脑袋。 惊魂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埋首在那软山之间。 身上瘦了,这里却比怀孕前丰腴了些。 不知是不是幻觉,鼻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气。 虞衡喉结滚了滚,不由自主地抬眸。 时毓在高处俯视着他,眼里满是期许。 他别过头,闷声问:“不是要看雪吗?” 时毓嗯了一声,松开双臂,扶着他的肩膀朝窗外看去。 蓝色天幕下,大雪纷纷扬扬,如碎玉,如飞絮,无声地铺满宫墙、殿顶与枯枝,将窗外的一切染白。 “真美啊。”她喃喃道,“要是王勃在这里就好了,他定能出口成章,而我只会说这俩字。” 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我私会,王勃合适在吗?! 虞衡气得频频喘粗气,联想到她方才说的要找个会写诗的面首,越发气得连气儿都喘不顺。 气得他险些当场做首诗来! 时毓浑然不觉。 从椅子上下来后,顺手擦了擦鞋印,对虞衡道:“还有线团没缠完呢,咱们继续吧。” 虞衡冷着脸道:“天黑路滑,皇后该回宫了。” 时毓道:“本宫什么时候回去,自己说了不算吗?” 她招招手:“快坐下。早点缠完,本宫自然可以早点回去。” 虞衡只好又坐下。 时毓缠着线团,又仰头朝窗外看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好像是今年的初雪。要是没来这儿,这会儿我应该吃着炸鸡,喝着啤酒,重温都教授了。” “独角兽?”虞衡满脸担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别人听不懂的字句?” 时毓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回答道:“殿下,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之所以能给你带来这么多新鲜的事务和观念,是因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确切的说,我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那条线上没有大虞王朝,差不多同时代的王朝叫做唐。而我出生在唐灭亡一千年后。” 她为虞衡描绘了那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 从烟火民生,到科技发展,从政治制度,到世界格局,最后说回家庭。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都是普通人,对她也没有过高的期许,唯一的要求便是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别靠男人。 她十八岁离家,去一千六百里外的地方读书,父母万般不舍,但一句也没劝过,最后养了条狗排解寂寞。 工作八年,他们从没要求她放弃工作回家相亲结婚,反而积极作着退休后进京照顾她的准备。 在她穿越前,母亲已经退了,父亲还有一年就退休。 还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虞衡虽然还不敢相信她所描绘的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但他能领会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她想让他知道,家庭对她的重要性。 她在即将和父母团聚前,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永远失去了家人。在即将拥有自己的小家之前,又被迫改嫁。命运对她一样残忍。 她非要他仍把她当妻子,只是为了不失去这个家。 他抬手擦去她的眼泪,轻轻抚摸着她湿润的脸颊,忍不住承诺:“孤永远是你和孩儿的依靠。” “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相信殿下!”时毓点点头,随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可是孩儿和殿下还不熟,你得多说几遍,它才会信你。殿下亲自对它说吧——说你是它的父亲,说你会保护它、教导它、陪伴它!” 虞衡心中酸涩,神色黯然:“它的父亲是皇帝。若叫它知道,别人口中的叔公才是他真正的父亲,它该怎样看待自己,又该怎样看待你?” “等它能听懂人情事理,我自然将真相告诉它。你我安稳了这山河,拯救了天下万民,还让它坐上了龙椅。它只会为我们这样的父母而骄傲,不会有半分自卑与怨怼。”时毓说得理所当然。 虞衡与她毕竟隔着一千年的鸿沟,那些根深蒂固的君臣伦理、世俗纲常,岂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儿承担这些,宁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时毓继续下猛药:“还是说说吧,你现在不说,万一我难产死了,没人告诉它真相,它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你才是它亲爹。” 虞衡勃然大怒:“胡说什么!快呸呸呸!” 时毓:“你说我就呸。” 虞衡咬牙:“说!” 时毓呸呸呸,然后催促他:“你说!” 他轻轻抚着她的肚子,掌心下传来一阵异样的紧绷,不由一惊:“怎么这么硬?” 下午摸时还软软的。 时毓道:“它感受到你的存在,有些兴奋,肚皮便会发紧,不碍事的。你快说呀。” 虞衡缓缓摩挲着,似乎想替她放松那片紧绷的肌肤,又似乎,是他自己有些紧张。 他疑惑得看了眼时毓:“它真的能听懂吗?” 时毓认真道:“或许听不懂,但一定能感受到你所表达的感情。” 虞衡挑了挑眉,一阵微妙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孩儿,孤才是你的父亲。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等你出来,爹爹教你骑马射箭,把你扛在肩上看这万里江山。爹爹不能像你外祖父惯着你母亲那般惯着你,因为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皇帝肩负万民,不能肆意妄为。但爹爹会教你如何攻坚克难,如何应对逆境。无论你有任何宏图志向,爹爹都会鼎力支持你……” 他说得很投入,絮絮叨叨,没注意到时毓垂头温柔地看着他,甚至都没察觉她在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待他说完,她继续引导:“你再告诉它,它会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你会好好疼爱它的母亲,在她开心的时候陪着她,不开心的时候哄着她,不让她孤独寂寞,去找别的男人……” 虞衡耳朵尖泛红,抬手捂住她的嘴:“当着孩子,瞎说什么!” 时毓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瞎说了。 虞衡这才放开她,谁知她接着便道:“我们那儿有大夫说,临盆时过夫妻生活,能软化宫口,利于……” 虞衡又把她的嘴捂住了。 时毓翘舌顶开,扫兴道:“好了,你坐回去吧,把本宫的线团都弄乱了。” 虞衡发现她现在喜怒不定,脾气大得很,也不知道是怀孕所致,还是如她所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只记得,自己曾想纵得她无法无天。 现在,她真的变得无法无天了,他还喜欢吗? 他已分辨不出喜与恶。只知道,彼此纠葛太深,早已分不开,死也要死在一处。 时毓把线团都缠好后,忽然老生常谈:“要是我难产,大夫问保大还是保小怎么办?” 虞衡道:“怎么又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时毓固执道:“殿下要与我划清界限,定不会来陪产。若我不幸难产,太医肯定听皇帝的。皇帝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能不能把亡国皇帝的帽子甩出去,他肯定不会保我的!” 虞衡今晚的心情完全随着她的情绪变,她一哭,他心里也跟着下雨。 “不会那样的。哪个太医敢,孤诛他九族!”他软语哄着。 “诛他九族有什么用,能把我救回来吗?”时毓吼。 虞衡张口结舌:“是孤失言,你……你想让孤如何,孤便如何,可好?” 时毓:“还得要我说?看来你真的没打算来陪我!是了,我只是刚好治愈了你,你只是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工具!现在你痊愈了,大千世界,这么多女人都可以供你挑选,你当然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我好,我死不死你才不关心!” 虞衡人都懵了,仇人都想不出这种诛心的话! 但见时毓泪如泉涌,哭得实在伤心欲绝,他又说不出苛责的话来,只能起身坐到她身边细细解释,柔声劝慰——还得小心别弄乱了她的线团,要不一会儿又得哭一场。 虞衡安慰了半天,时毓还是停不下来,到后来甚至崩溃了,放声大哭:妈妈,我想回家…… 这哭声惊动了外面的碧荷和玲珑。两人探头看了看,眼见虞衡急出一头汗也没劝住时毓,才走进来。 碧荷给时毓擦着眼泪,将她扶起来。 玲珑对虞衡道:“殿下,自打殿下走后,夫人时不时便要痛哭一场。不能在人前哭,只能在被窝里偷偷哭。太医说,再这样哭下去,眼睛都要坏了。下次夫人来的时候,求殿下怜惜些,别对她说重话。” 虞衡静静望着时毓离去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酸涩难平。 半晌,他把时毓带来的线挂在椅背上,一点点捋顺,按照时毓方才的法子,缠成线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141章 时毓几次三番提到难产, 只是想逼虞衡陪产。 可虞衡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要么,他把时他们母子俩一并夺回来,堂堂正正守在他们身边;要么, 便只能谨守礼法,不越一步。 若他守在产房外,既是伦理、宫规和律法所不容,更会动摇孩子的名分根基。 因为这意味着他想以父亲之名支配未来的天子, 意味着皇权将被撕裂, 平衡将被打破,天下必将因此动荡。 他必须彻底松手,让孩子完完全全成为皇帝的血脉, 才能保全它的继承资格。 时毓许久不再来。 虞衡百无聊赖,翻起书架上的书。书倒不少,题材却实在单一, 除了话本,便是春宫。 他起初并不知底细, 随手抽出一本, 只瞟了两眼, 便飞快合上, 胡乱塞了回去。 过了半晌, 又抽一本, 先看书名,《西厢记》, 再翻看内容, 所幸是文字,不是图画。 他略略安心,从头翻起, 扉页上写着,这本讲的是穷书生张生与宰相千金崔莺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的故事。 在当下,门不当户不对,本就不该结合,私定终身更是大逆不道。他父兄当政时,这种会教坏百姓的书,是明令禁绝的。 可正因其禁忌,反倒引得坊间争相传抄,私印不绝,一册难求。 他小时候就曾在皇兄的书房里偷看过。 他往后翻了翻,果不其然,翻了不到三分之一本,就开始描述张生和崔莺莺如何颠鸾倒凤。作者好似趴在床头亲眼所见,描摹得极尽详尽,直看得人鼻腔蹿火。 他赶紧放下,喝了口冷掉的茶水,打开窗,吸了几口冷气,又打了一套拳,才平息下来。 半晌,实在无聊,又去翻找书架,想着没有《四海图志》,找本《春秋》来解闷也行。 结果架在上几乎都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倩女幽魂》、《茶花女》这类,光看书名就知道不太‘正经’的书。 这些书都是时毓口述梗概,找当下最有名的杂剧作家添骨加肉而成。 早在余杭时,她便开始做这件事。书落成后,以新奇跌宕的情节,露骨大胆的笔触,备受市场追捧,为她赚了不少钱。 当然,她的目的并非挣钱,而是从文化层面瓦解门阀根基,让自由恋爱的思想渗入闺阁与市井,打破门阀世族之间的强强联合。 摆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烤验虞衡的定力。 虞衡被烤得坐立难安。 * 时毓再来时已入春,夜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躁意。 屋里点着鲸油灯,调得极暗,虞衡躺着,背对着她。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踮起脚尖探头去看,只见他双目紧阖,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时毓朝他颈间轻轻吹了口气,他纹丝不动。 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感到温度不烫,方放下心来,却感到掌下的躯体轻轻一颤。 她唇角一勾,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额头往下滑,蜿蜒过鼻梁,到嘴唇,下巴,直至高高突起的喉结。 虞衡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她的手,闭着眼问:“皇后怎么又来了?” 时毓顺势落座,身子微微伏向他,轻声道:“殿下猜猜?” 虞衡睁开眼,瞬间被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攫住。 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呼出的热气拂在他面上,混着花香果香与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让他心魂荡漾。 他深吸了口气,下意识推拒她。 她早有准备,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翻,不期然的,什么东西从他手中骤然甩了出去。啪的一声脆响,砸在墙角。 时毓定睛一看,是一串菩提子佛珠。 她笑:“殿下从哪儿弄来的佛珠?好好的,念佛做什么?念了有用吗?” 本来挺有用,你一来就没用了。 虞衡眉心直跳,却又不敢大力挣扎,唯恐推搡间伤了她,只能沉着脸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时毓难得好脾气,只努了努嘴,接着又和和气气得笑起来:“来给殿下送毛衣。” 这毛衣从冬织到春,耗时确实久了些。但时毓百事缠身,肚子渐大,自己都休息不好,能织完便已已是倾尽心力。 这心意滚烫,把虞衡心中的浮躁驱散殆尽,眼神面目都不由自主得柔和起来。 时毓把装毛衣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满眼期待:“穿上给我看看。” 虞衡坐起身,顺从地点了点头。其实不能陪她生产,他心里是愧疚的。 时毓怀着满腹委屈离去,带着关怀前来,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便不自觉地想要弥补她。 于底线之内尽量顺从,便是他所能给出的,唯一的弥补。 他研究了一下怎么穿,很快脱了外衣,正要往头上套,却听时毓道:“这衣服贴身穿才舒服暖和。” “贴身?” 虞衡动作一顿。 时毓点头,将毛衣放在自己脖子上蹭了蹭,又道:“太柔软了,比丝绸还要亲肤,不信你试试。” 他一上手便试出来了,这衣服织得密,却又软又轻薄,触手温润,让人想起传说中的云裳羽衣。线是羊绒做的,绒毛本就是贴着皮长,贴身穿才暖和,合情合理。 只是,若要在时毓面前脱光,哪怕只有上半身,也十分不妥。 虞衡迟迟没有动作。 时毓看透他的心结,低低笑了一声:“孩子都已有了,不过是露个臂膀,殿下何必这般扭捏?” 虞衡蹙眉:“如今你我身份不同了。” 时毓心念一转,挑眉看着他:“牢房内只有你我,即便你我之间真的做出什么有悖人伦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以你我之间的关系,即便什么都不做,甚至百般避嫌,也少不了闲言碎语、恶意中伤。殿下拒我于千里之外,怕的不是世人评说,而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虞衡攥着那羊绒衫,语气沉而郑重:“孤心中这道坎,便是纲常伦理。若是轻易踏过,与禽兽何异?倘若孤真沦为那般模样,你也终将厌弃我。” 时毓摇头:“殿下这是着相了。人活一世,但求俯仰无愧。我虽不学儒却明理,殿下一生忠君守土,平定乱世,护佑山河黎民,于天地祖宗,皆无亏欠。而我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黎民百官,也对得起皇帝。千秋史笔,自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若是殿下能跳出个人荣辱,以苍生守护者的身份看待我,便不会觉得自己难堪,更不会以此段情谊为耻。” 这是,在说他,格局不够大吗? 虞衡心口微窒,不等他开口辩驳,时毓已然背过身去,主动退让:“我不看总行了吧?” 话已至此,他若再扭捏,就真的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退净上衣,换上毛衣,“好了。” 时毓回过头,眼里难掩惊艳,痴痴盯着。 那目光滚烫又直白,像一团温热的火覆在虞衡身上,从肩颈一路烧到腰腹。 虞衡被看得心浮气操,目光不由落在她那粉嫩饱满的唇瓣上,喉结微微滚动。 他蓦得想起,从献艺之后第一次召见她,她跪在他脚下看他的目光,便是这样炽烈,仿佛他是她的猎物,她对他志在必得。 她对他,从一开始便不是纯粹的攀附。 她也是从第一眼就沉沦了。 念及此,虞衡心中涌起强烈冲动,想要不顾一切揽她入怀。 时毓却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得离开了。 “时……”虞衡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话音卡在喉间,终究还是没能出口。 他静静凝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怅然与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有宫人准时送来一卷《金刚经》,附带全套笔墨纸砚。 自此,虞衡喀什潜心抄经。每每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总会想起时毓说他着相了。 你所执着的纲常伦理、君臣名分,这些身份之相,本质上都是虚幻的、会变化的,若能看破这层,便能见到更本质的东西。 这是时毓想让他领悟的。 他抄了七七四十九天,,终是勘破执念、放下虚妄,彻底悟透了本心自在。 可幡然醒悟之时,他才蓦然惊觉,时毓已然整整四十九天,未曾踏足这囚牢。 他忙叫守卫去打探皇后近况,守卫汇报:皇后一切安好。 安好,却为何迟迟不来? 是他的执迷,让她彻底失望了吗? 守卫似乎看出他的忧虑,安慰道:“殿下莫担心,娘娘这几日即将生产,太医们都严阵以待,怕是拦着娘娘不让出门了。” ““快生了?”虞衡心头一紧,当即吩咐守卫,“速去通传,孤要见皇后!”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补了一句:“皇后行动不便,无需她奔波,就说孤要亲自去见她!” 不多时,守卫归来,喜道:“殿下少待,娘娘派的人一会儿便到。” 她派人来做什么? 孤又不是不认得去未央宫的路。 虞衡心中纳罕,很快就想通:许是,未央宫内现在人多眼杂,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得过去,徒惹麻烦。她派人来,想是要为他乔装遮掩,避人耳目。 罢了,便是扮成别人鬼鬼祟祟去见她,又有何妨?凡所有相,都是虚妄。能见她平安诞下孩儿,才是最要紧的。 他按捺住心底急切,耐心等候来人。片刻后,果然有个身材高挑、穿斗篷的宫女到来。她施施然进了牢房便掀开帽子,兜帽之下,露出一张年轻貌美的脸,眉眼和时毓有三分相似,面上带着几分羞怯和惶恐,躬身行礼:“殿下。” 虞衡迫不及待地问:“皇后如何了?生了吗?” “尚未。” 他又问:“那有发动的迹象了吗?哪些太医守着?皇帝可在?” 宫女一一回答,言道虽然产期就在这几天,但未有发动的迹象,因而皇帝不在,太医们都在太医院候命,未央宫只留了一个梁久安。 虞衡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错过什么。 他望着窗外浓墨一般的夜幕,既如此,倒也不必伪装什么,他完全有把握悄无声息得潜入未央宫。 “孤一人前去便是,与你同行反而招摇。你自行离去吧。”虞衡说着,已然起身,抬步便朝牢房门口大步走去。 “殿下且慢!” 宫女闪电般扑上来,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发颤:“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伺候殿下。” 虞衡身形骤然僵住,沉声厉问:“你说什么?!” 宫女愈发惶恐,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瑟瑟发抖,咬紧牙关,鼓足勇气颤声续道:“娘娘已下旨释放殿下,体恤王府中已无女眷,不忍殿下孤寂,让奴婢来伺候殿下。若殿下不嫌弃奴婢粗鄙,娘娘便下旨,将奴婢赐予殿下为妾。” 这句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当头浇下。虞衡猛地回身攥住宫女的手腕,反手扣住她的脖颈,眼底戾气翻涌,厉声道:“你只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是谁派你来的?若是敢半句欺瞒,孤即刻拧断你的脖子!” 那宫女面色惨白,泪水涟涟:“殿下饶命,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娘娘已想通,不欲为难殿下,特下旨重还殿下自由,旨意就在奴婢怀中。” 她颤抖着掏出时毓手写的懿旨,明黄卷轴展开,是时毓的字迹,难得工整端严,笔锋犀利,力透纸背。 责令虞衡即刻归家,不得逗留。 虞衡脸色一白。时毓之前千方百计逼他陪产,而今临近生产,不仅不让他靠近,还要将他驱逐。 他心中懊悔至极,都怪自己醒悟得太晚,她一定等了他很久,久到彻底心灰意冷,才做了这个决定。 他扔下那道懿旨,转身便要往外冲。 他要立即去见她!说他不再被身份桎梏,会像从前一样爱她,呵护她。 宫女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喊:“殿下,池相让奴婢带一句话给您。” 池彻?这阴魂不散的池彻!虞衡周身气压低沉骇人,他俯身垂眸,眼底戾气森森,声如寒刃:“说!” 宫女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牙齿上下磕碰,可池相对她有再造之恩,嘱托之事万万不敢辜负。 她强忍恐惧,结结巴巴道:“池相说,皇后几乎耗尽心力才放下执念,决意斩断这段孽缘。你们宿命相悖,如今各归其位、两两相忘,于殿下、于娘娘、于整个大虞江山,皆是最好的结局。恳请殿下,莫要为一己私欲,再度将她拖下深渊!” 她已放下? 一股极致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虞衡只觉浑身气力被抽干,踉跄着退了两步,颓然跌倒在地。 四个月的爱恨纠缠,四十九天的抄经悟道,到最后,落得个相见不相亲吗? 不,他不接受! 他猛地拔出佩剑,大步冲出牢门。 宫道幽长,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攥剑疾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未央宫,让时毓收回这个荒唐的决定。 刚转过一道宫门,便见池彻带着一队翊卫拦在路中,两侧宫灯摇曳,暖黄灯火落在他清冷无波的面容上,神色决绝,不避不让。 “殿下。”池彻拱手行礼,语气平平,“皇后已下旨赦殿下,殿下应当即刻回府。” “让开!”虞衡强忍怒气,剑尖低垂,却已蓄势待发,“孤要见她!” ““殿下应当比臣更为清楚,此事于理不合、于法不容。”。”池彻抬眼,冷静道,“殿下若想见皇后,明日走正规流程,递牌子求见便是。” “孤现在必须见她。”虞衡抬剑,寒锋直指前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池彻身形纹丝未动,身后翊卫亦岿然不退。 看着对方压倒性的阵势,虞衡忽然想,时毓之前是顶着多少阻力来坚持这段情的? 一道惊雷轰然劈破夜幕,震彻深宫。 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呼啸落下,将对峙的双方浇透。 雨点落在地上,溅起水光,如同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若虞衡拥有一双翅膀,便能过这水泄不通的宫道。 可惜他没有。 他只有剑。 他持剑上前,踏着雨水,步步紧逼。 池彻拔剑横在身前,厉声喝问:“殿下要抗旨么?殿下当知,今夜若见了血光,外面多少人会被煽动?届时殿下即便不想反,也不得不反了。皇后产期临近,殿下若真有心,便不该让她担惊受怕!” 又是一个没有选择的抉择! 虞衡几乎被逼得发狂,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你这无耻小人,我与时毓被迫分离皆拜你所赐,今晚那宫女也是你派来的!” 池彻依旧神色不变,目光沉静如潭:“若你们之间没有缝隙,旁人离间也无用。殿下,听我一劝——回去吧,回到你该待的位置。为了大虞,为了皇后,也为了你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面对池彻的劝诫, 虞衡不置一词,提剑纵身,携雷霆万钧之势杀向阵中。 此时此刻, 世俗规矩、君臣道义、家国桎梏,统统困不住他。 剑锋所及之处,甲裂人退,兵刃纷飞, 片刻之间, 整齐肃杀的翊卫阵形便被劈斩得七零八落。 池彻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正面迎上他遇神杀神的锋芒。 从前两人对练能过百十招,可如今十数招后, 虞衡的剑便抵住了池彻心口。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洇出,只因浑身早已湿透, 血迹并不显眼。 身后翊卫只见池彻浑身一颤,手中兵刃脱手坠地。 或许是被雨打得睁不开眼, 也或许是倦极了, 池彻闭上眼, 一副束手等死的模样。 虞衡想不通, 以往让池彻陪练, 除非完全力竭, 他绝不会放弃一丝进击的可能。 不过转瞬他便明白了,冷笑:“怎么, 想以你这条烂命, 最后离间我和她?” “是吧……”池彻倚在宫墙上,神态平静:“还请殿下成全臣。” 虞衡当真想狠狠刺到底,却又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池彻这般悖逆之臣, 不该以忠诚无私的形象落幕,从此永远活在时毓心中。他应该长命百岁,为大虞殚精竭虑,榨干每一滴血;应该孤零零看着自己和时毓恩爱和睦、儿孙满堂;应该被时毓厌恶,被他九泉之下的亲人朋友鄙夷! 他抽出剑,在池彻肩头衣料上蹭去血迹,雨声浩荡,掩不住他清冷沉定的声线:“今日不杀你,就当偿还菱叶洲救命之谊。从今往后,你若再私心作祟、行有损朝廷、负百姓之事,孤定加重罚,绝不姑息。” 说罢,他越过池彻,继续朝未央宫进发。 池彻望着雨幕中决绝的背影,重重跪倒在地。 他想死在虞衡手中,倒也不全是为让时毓断情绝念、果断推翻大虞,亦想还清虞衡知遇提携之恩。 可惜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透,虞衡是帝王身,罗刹面,菩萨心。 恩恩怨怨终究是算不清了。 尚且能起身的翊卫纷纷合围上来,却无一人敢迎上虞衡的剑。 眼见离未央宫越来越近,宋涛终于忍不住规劝:“殿下,娘娘生产在即,受不得刺激,来日方长,请殿下先回王府……” 虞衡脚步不停,仿佛没有听见。 宋涛咬牙追近,压低声音急道:“殿下,一旦踏入未央宫,便沦为扰乱纲常的逆臣,一生英名尽毁,乱臣贼子亦有了讨伐之名,请殿下三思啊!” 虞衡的步履反而愈发坚定。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时毓再多等一刻。今夜诸多翊卫都是见证,是他痴缠她不放,是他强求这段情。万千骂名,他一人独扛,万丈深渊,他与时毓共沉沦。 翊卫们跟了许久,见他步伐如铁,终究不再跟随。 今春第一场雨肆意冲刷着虞衡,洗去谶言的阴影,洗去半生沧桑。 他轻快又坚定的身影渐渐与二十年前那个翻墙出去仗剑行侠的少年重叠,又缓缓将旧日模样彻底覆盖。 二十年前,他单薄的肩上只有正义,而今,他的肩膀宽了,负载着家国责任。 时毓名义上的丈夫,少年天子虞容撑着一把巨大的牛皮伞,独自立于未央宫门前。 虞衡脚步一顿。 风雨如骤,巨伞下,虞容身上片角不湿。尚未完全成熟的身形略显单薄,周身气场却比从前沉静冷峭许多,再没有那种冲动莽撞和热忱,越发像他父亲。 这是第一次,虞衡真切觉得他是个大人了,一个需要用抢夺资源、咬死对手来证明统治地位的成熟雄狮。他比他父亲更善于隐忍蛰伏。 未央宫门口的宫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曳,昏清冷光被漫天飞雨打得支离破碎,碎光如细密银刺,密密麻麻,直直扎进虞衡心底。 他掌中长剑似感应到主人心绪,剑身嗡鸣震颤,像亟待饮血的猛兽。 这杀气凛然的威压令虞容心底生怯,他紧紧攥着伞柄,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双足。 其实死亡不可怕,怕的是等死。 虞衡征战时,他选择与门阀合作,与其说是为了赌一个独自掌权的机会,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决定自己的死法。虞衡归来后,他日夜担心虞衡会来杀他,此刻,这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要落下了。 “皇叔,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虞衡盯着这个从未真正看透的侄子。 虞容从前表现出来的纯善恣意,既不肖母,又不似父,倒和年少的他颇为相似。现在看来,应是自小便在有心人的教导下伪装。 其实早在三年前虞容在谢襄眼皮子底下出城迎接他时,他就该料到,以虞容的心机胆魄,做得出背刺之举。只是,他三十无子,从归京那天起便把虞容当成自己的儿子,悉心教导、倾囊相授。虽然他历经背叛,早已不会全然信任谁,但经过紫宸殿禅位那一出后,终究还是被这个侄子的赤诚骗了,防范不足。 及至谢襄叛乱、异星灭虞的谶言悬顶,他不确定自己西征能否平安归来,为保大虞根基,不得不放权给虞容,这才让虞容得了背刺之机,酿成今日局面。 不过此刻,虞衡已不再懊恼了。 人非神明,怎能事事算尽?纵能窥透人心幽微,也算不准天降灾祸、风云翻覆。天命不可违,人只能在命定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争取自由意志,让每一个选择都遵从本心。 他不惊讶虞容敢背叛他,却多少有些惊讶他会出现在这里,“你敢在这里阻拦孤,倒叫孤刮目相看。” “朕心中畏你,不敢与你为敌,却不得不来。” 虞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眼望向他:“时毓已是朕的妻子,皇叔深夜闯宫,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朕身为大虞天子,要守社稷纲常,身为男人,要守住妻子的安危和清白。皇叔若执意闯宫,必要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虞衡骤然抬手。 虞容心神一紧,身形本能地向后闪退半步,下一瞬,他才看清,虞衡抬起的,是那只并未持剑的手。 少年天子为自己露怯而羞愤,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孬种,手腕一转,长剑携着雨风悍然劈斩而出。 虞衡从容躲过,顺势夺过他手中的剑,连同自己的剑一起扔开,接着沉臂落掌,牢牢摁住他肩膀,令他动弹不得。 虞衡心中清楚,虞容若真想维护纲常、保护时毓,应调集北衙禁军,他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杀不尽三千禁军。 虞容只身出现在这里,只为维护他的权威,甚至掌控自己——只要朕在一天,你就休想染指皇后,有种你就弑君篡位!他深知,除了‘丈夫’的身份,再没什么,能让他凌驾自己之上了。 虞衡冷哼一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维护家国安危、男人尊严,无需亲自搏杀。如此行事,只会让你威严扫地,更会将孤架上逼君犯上的高台,百害无一利。皇帝若想掌控孤,当先收拢皇权,待到大权在握,只需一道旨意,便能正纲常、洗屈辱。在此之前,你还是继续隐忍罢!” 虞容且惊且怒。 虞衡说完这话,在他肩膀上轻拍两下,以资鼓励,接着推开未央宫大门,大步跨入,反手关门。 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虞衡望着门外伫立的少年,淡淡落下一句:“在龙椅上稳稳坐着吧,孤是不会弑君篡位的。” 虞容恼羞成怒,攥拳怒吼:“你和时毓如此羞辱朕,就不怕天下义士兴兵讨伐?你要做大虞亡国的罪人吗?!” 虞衡道:“天下义士所拥戴的明君,不会把社稷兴亡的重担全部放在一个女人身上,更不会把天下安危寄托在一个女人的忍让牺牲上。皇帝若想让天下人拥戴你、为你的尊严舍生忘死,应当先担起皇帝该担的责任。若仍要为一己之私罔顾黎民、挑起战乱,只会落得身死名裂。” 大门彻底合拢,门后传来他渐行渐远的声音:“孤与皇后为守护大虞所做的一切,皇天后土可鉴,四海黎民心知。有我二人在,乱臣不敢抬头,贼人不敢作乱,四邻不敢觊觎,番邦无不臣服。我们不求被理解,也不怕口诛笔伐,但求不负初心,白首不离。” 未央宫内,即将临盆的时毓,竟将持伞的太监都抛在身后,朝虞衡飞奔而来。 虞衡扔提步纵身,几个利落飞跃迎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抱得极轻,好像生怕碰碎了她,却又用尽毕生积攒的赤诚:“对不起,孤又一次让你久等了。” “等到就好。”时毓抬头看着他微笑,滚烫的眼泪混杂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滚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就像她分不清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满足还是歉疚。 无论如何,从今以后,他永远也不会离开她了。 * 天启元年四月十五,酉时。 夕阳正沉西山,余晖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熔金之色。 东方的天际线上,一轮巨大的满月已悄然攀上宫檐,清辉与残阳交映,半壁天穹流光溢彩。 皇宫内外,往来宫人、值守禁军、各司官吏,皆被这奇景深深震撼,纷纷驻足停步、放下手中活计,齐齐仰首望天。就在昏明交替之际,一道紫气自中天垂落,如龙如虹,直坠未央宫。 此时皇后正在生产。 尚未散值的大臣们被这日月交汇、紫气东来的祥瑞摄住了心神。灭国谶言萦绕大虞三十余年,如阴云压顶,挥之不去。而今此兆乍现,恰似苍天破厄、社稷重生。 有些大臣甚至对着那道紫光叩拜下去,颤声高呼:“天佑大虞!上苍降瑞,大虞有传承了!” 皇帝因两日前淋雨感染伤寒,未能亲临,摄政王虞衡代天子守在产房外。 他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波澜,然掌心攥着的佛珠被绞得咯吱轻响,早已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王禄一会儿递茶,一会儿劝他落座,一会儿送帕子,均被无视。 只有青莲等婢女偶尔出来换热水,才能瞬间攫住他的目光。 他会立刻迎上去,低声问一句:“娘娘如何?” 青莲每次都说:“殿下放心,娘娘好着呢,精神头十足!” 开始虞衡还感到欣慰,时间久了,他便不信了,板着脸道:“里面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时毓畏苦怯痛,寻常磕碰尚且难忍,更何况是撕筋裂骨、九死一生的生产之痛?可未央宫内安静得近乎诡异,听不见一丝痛呼呻吟。 青莲忙道:“娘娘说,叫出声白白耗力气,要是力气用完了孩子还没出来就危险了,她硬撑着不肯喊呢。” 硬撑……虞衡知道硬撑是什么滋味。战场上受了伤,不管是拔箭还是火燎,他也从来没坑过一声,想到时毓那么怕疼的人也这样撑着,他真恨不能替她。 “那还得撑多久?”虞衡一身春衫都快被汗浸透了,望着紧闭的宫门,嗓子冒火:“羊水都破了四个多时辰了。” 他从未想过,在产房外等候是这样的心情,对孩子的期待竟会被紧张害怕完全盖过,那些难产而亡、雪崩而亡、一尸两命的可怕景象,根本不受控制,总在脑海里横跳。 不及青莲回答,碧荷自产房内探出头,,高声催道:“热水呢!拿来了吗?快呀!” “在这,马上!”青莲慌忙应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稳婆说娘娘胎相好,很快就能生了,殿下宽心!”便转身钻回门内。 “很快”二字,把虞衡的期待猛然吊起,又将等待熬至沸点。 他此时极其后悔一件事。 之前听梁久安讲,女孩肖父,男孩肖母,他私心希望第一个孩子更像自己,所以让梁久安调理时,用了助力生女孩的方子。当时想的事,他和时毓还会有很多孩子,不愁生不出个继承人。 可在产房外熬过这一回,他是真怕了,再也不敢让时毓生孩子了。 他默默捻着佛珠,暗暗念着经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这一回时毓能平安,是男还生女,以后再也不生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快看,彩霞!” 虞衡闻声抬首,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天幕已沉为墨色,而未央宫上方那道紫光已变得稀薄如纱,隐约有星芒在其中闪烁,旋即化作万道霞彩,如碎锦铺天,遍洒宫阙。 虞衡还来不及细品这奇景,便听产房内传来时毓用尽全力的嘶吼,随即,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暮色,像第一道春雷劈开冻土,清越而有力。 未央宫满院子的太医女官、宫女太监等立时跪下,齐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虞衡心头那根绷了四个多时辰的弦,倏忽一松。极致的松弛过后,惊喜如潮水,从脚底一寸一寸漫上来,涌过胸膛,堵住喉咙,最后化作眼底一层薄薄的热意。 不多时,产房门推开,玲珑抱着襁褓快步走出,眉眼盛满喜色,小心翼翼得将孩子递向虞衡:“殿下快看,小殿下和您长得一模一样。” 虞衡满怀期待得低头看去,顿时皱起眉来,这皱巴巴的小脸上糊满白脂,连五官都分不清,更看不清像谁嘛! 玲珑笑了笑,食指隔空点在婴儿双眼之间,“殿下细看此处,小殿下眉眼之间有道浅浅横纹,和您一样!” 虞衡定睛一看,果真如此。 他自小便发觉自己两眼之间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却不料,血缘竟如此神奇,连这般细微的印记也会遗传。 就这一瞬间,他真切得意识到自己成了父亲。 他不由伸出双臂,极尽轻柔得将那软软一团接到怀里。 初生的孩子尚未完全睁眼,就本能得把拳头塞进嘴里咋摸着,虞衡的心化成一滩水,从眼眶中流出。 有了这个孩子,他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人生全部的意义,也在这一刻被重置了。 他再也不怕那谶言了。 从时毓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刻,就给他枯死的人生注入活水,带给他无尽的欢喜和期待,在危难之际挽救了他守护半生的大虞,如今,又将他的血脉延续下去。 如果她果真是那灭虞异星,那毁灭之后,一定会迎来更美好、更强大的新生。 * 三日后,皇帝下诏,封皇后所出为皇太女。 群臣百姓这才知道,皇后生的竟是女儿,朝堂内外顿时炸了锅。 女儿怎么能继承皇位呢? 摄政王、枢密使先后站出来:谁说不能?嫡女继承法早已落定,你说不能,说出你的反驳理由来。 你还真敢说?去大狱里喝杯茶再好好想想。 喝过茶的大臣,纷纷下野、下狱,反对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顾及天下宗族一时难以骤然接纳女君,时毓并未像当初和虞容商定好的那般,让他立即退位,而是让他继续当了二十年门面。 不过,他手中并无实权,皇后也未再孕育。 皇太女作为大虞第七位皇帝的唯一人选,自三岁起便随父皇母后临朝听政。 在她三岁这一年,淑妃为十九岁的皇帝诞下了长子。 本已沉寂的朝堂暗流再度翻涌,部分老臣依旧不死心,暗戳戳拿皇太女的身世说辞,搬出传袭千年的宗法旧制,恳请皇帝废储改立,以亲儿子为东宫太子。 皇帝尚未发言,年仅三岁的皇太女便道:“君位天授,上天既已选定孤做你们的主人,孤便是天之子。你们非要自甘堕落,去选一个凡人为主,必肇大祸。” 这是皇太女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言,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自此之后,再无人敢妄议储君废立。 二十年间,皇后稳坐朝堂,麾下两大股肱重臣,池彻执掌枢密院,掌天下军机要务,虞衡统领尚书省,总领百官庶政。二人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而不掣肘,彼此倚重互为犄角。 大虞步入全盛。国库充盈,米斗不过三四钱,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商队络绎于丝路,胡商蕃客往来如织,各地市场昼夜不息。文化上,诗赋大兴,鸿儒辈出,官学遍及州县,科举取士不问门第,寒门子弟竞相登科;佛道并尊,经籍译传,四方学子负笈来学。基建上,运河疏浚畅通,官道延展万里,驿站星罗棋布;州县设惠民药局,老幼病弱有所依凭,太医院广召名医编修方书,医道昌明,民寿渐增。朝堂清明,法令严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史称“天启盛世”。 终结它的,并不是战争和灾荒,而是另一个更平等、自由、开放、包容的新王朝。 在这二十年间,共产帮在时毓的默许下悄然壮大。 朝廷不能公然与士族门阀为敌,时毓便将自己对民生与民权的理想托付于它。 共产帮走遍穷乡僻壤,专挑那些倚仗权势强占民田、逼良为奴的豪强下手,他们夺回被吞并的土地,分给失地的农户;砸开私设的牢狱,放出被囚禁的佃户;开地主的粮仓,赈济饥荒;设公堂断冤案,不论对方背景多深、靠山多硬,一律依规矩办事。北方百姓渐渐只知有帮、不知有官府,见了红色旗子便有了底气。 在朝廷与共产帮的夹击之下,宗族势力被层层削弱。又加之自由恋爱的风气悄然蔓延,年轻一辈不再甘心做家族联姻的棋子,嫡庶之别、门第之见在婚嫁上渐渐被打破。联姻制度日渐崩坏,世族门阀之间失去了彼此勾连的纽带,关系疏离,人心涣散,再难凝聚成铁板一块。 顾、陆、长孙三家依然是整个国家最鼎盛显赫的世家,但已经不能够再称之为门阀了。他们不再能凭一姓之力左右朝局,不再能合族举兵与中枢抗衡,也不再能以联姻为网、将天下权柄锁在几家手中。 最终,朝廷未兴一兵、未动一戈,绵延数百年的门阀时代就此落幕。 时毓眼见时机成熟,授意叶白举义,发动武装夺权。 共产帮根植民间,万众归心,若要强行平叛,整个国家都会被拖垮。时毓趁势提出改制,满朝文武迫于形势,只得同意。 她设众议院,以共产帮核心成员为议员,共商国是;又设上议院,由前朝旧臣、皇室宗亲与地方耆老组成,与众院相互制衡。如此一来,大虞便不再是封建王朝,而是一个全新的帝国。时毓顺势改大虞为大华帝国,登基称帝,改元开华。 大虞最终没有迎来第七位皇帝。 第六代天子虞容,受封安乐公。禅位之后,他携三位妻妾、八名子女迁居洛阳别苑,远离朝堂纷争,如同寻常富家翁一般安度余生。 虞衡被封为永安亲王,赐居西宫永安殿,享亲王仪仗。 池彻封首相,总揽朝纲。 开国大典之上,池彻立于丹墀之下,抬首仰望高居御座的时毓,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 时毓没有将天下百姓拖入战火深渊,便改了天地。 他等的新时代,已经来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改完结局了,我爽了。接下来就陆续更新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