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师》 第1章 《龙师》作者:韩陵堪石语【cp完结】 文案: 追溯一段遥远的记忆,自洪荒而来,于古城再现。 —————— 龙师匙江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为了寻物而踏上旅途。 掀开沉睡已久的棺椁,走过幽幽古城,听闻沪上情歌,去到黄河村落,路行远古战场,寻至东海之畔,最后归于最初的部落遗址。 —————— 单元剧 利益共同体,纯恨大于纯爱 敖楼x匙江 嚣张自大蛟龙x阴险狡诈龙师 标签:单元 剧民俗 第1章 旧历二百零一年。 愚巫山下,南屿海潮翻涌。 一伙盗墓贼循着踪迹,在深海之下寻到了一座隐秘古墓。 月明之夜,年纪最大的老盗墓贼浑身是伤,艰难地从水中探出身子,朝着岸上望风的同伙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帮忙!” 岸上几个盯梢的盗墓贼见状,急忙纵身下水,合力去拖拽老盗墓贼手里那沉甸甸的物件——一副厚重的棺椁。 众人费尽气力将棺椁拖上岸,回头望去,方才跟着老盗墓贼下水的另外几个同伙,却再也没能浮出水面,想来是折在了墓中机关之下。 老盗墓贼喘着粗气,颤抖着撕下身上的布料,胡乱缠在渗血的伤口上,气息微弱却难掩兴奋:“打开看看,里面定然有稀世珍宝,不然这墓室周遭的机关,也不会如此狠毒。” 年轻的盗墓贼们都信老师傅的眼光毒辣,哪怕没开棺,也知道里面有好东西。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棺椁盖子撬开,棺内也果然藏着奇珍。 在棺椁中央躺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骨,尸骨周遭错落摆放着的陪葬品,全是价值连城的青铜器皿与珍宝。 “竟有这么多好东西?这墓看着有三四百年光景,墓主人莫非是几百年前某个部落的首领?”一个年轻盗墓贼忍不住惊呼。 “哼……”老盗墓贼缓缓阖上眼,他伤势极重,此刻已是气若游丝,“……能有这般陪葬规格,定然是身份显赫之人,你们是没看见,那墓室石壁上还刻着龙纹呢……唉,也罢,折了几个人,换得这些宝物,也算不亏。” 其他人没搭腔,他们很清楚,那几个跟着老盗墓贼下水的没回来,多半是这老东西为了自己活命,把那几个倒霉的给卖了。 年纪最小的盗墓贼听了那话,望着夜晚平静无波却透着诡异的南屿海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喃喃道:“龙……听说这南屿海一带,自古就有龙现身的传说,不知是真是假。” 其他人纷纷打趣:“怎么可能,那不过是坊间传说哄人的把戏,你还当真了?” 乱世之中战火纷飞,尸骨本就最不值钱,众人强忍着恶心,避开棺中腐尸,伸手将里面值钱的物件尽数搬了出来。 “嘶……把这些宝贝变卖了,咱们这辈子都不用愁钱财了。”老盗墓贼望着被搬出来的满地珍宝,眼中满是贪婪。 等财物悉数搬出后,听着老盗墓贼愈发微弱的叹息声,几个年轻盗墓贼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他们身边没有大夫,也没有疗伤的药物,老盗墓贼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若是放任不管,怕是根本撑不到天亮。 几人暗中一合计,趁着老盗墓贼喝水,幻想着日后富贵生活之际,其中一个盗墓贼猛地拿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老盗墓贼的后脑勺上。老盗墓贼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便当场毙命。 他们杀的,是带他们入行,教他们手艺的老师傅,这趟下墓,本也是老师傅说的最后一趟活计。 既然是最后一次,少一个人分赃,其他人便能多占一份。 老盗墓贼的尸体横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盯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这些徒弟,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默不作声,都假装看不到老师傅的尸体,纷纷将拿出来的珍宝装进随身的布袋里,无人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这时,有人瞥见棺内的腐尸,咽了咽唾沫,转身问身边同伴:“这棺材只剩尸体了,要不干脆抛回海里去?” 离他最近的盗墓贼刚要应声,抬头的瞬间,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惨叫划破夜空,让一旁忙着装宝物的同伙也吓了一跳,众人齐刷刷看向棺材方向,全都僵在了原地。 方才开口问话的盗墓贼见同伴们这般反应,心头猛地一沉,顿感大事不妙。他低头看向地面,竟发现自己本该在月光下清晰显现的影子,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彻底遮盖住了。 身后的浪潮随着月亮升高愈发汹涌,拍打在岸边礁石上的声响也愈发震耳。 盗墓贼僵硬地转动脖颈,缓缓回头望去。 一双巨大的猩红瞳孔,正浮在漆黑的海面上,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眸光亮得骇人,光是一双眼便有这般规模,根本无法想象,海水之下潜藏着的身躯究竟何等庞大。 盗墓贼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透,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龙……是龙!”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众人瞬间反应过来,连好不容易捞上来的珍宝都顾不上了,四散奔逃。 此刻谁也顾不上瘫在地上的同伴,面对这种超出认知的上古庞然大物,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潮水疯狂翻滚,吓得瘫倒在地的盗墓贼也终于回过神,察觉到那庞然大物正朝着岸边逼近,极致的恐惧之下,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咬着牙,抓起脚边其他同伙丢下的一件青铜器物,才拼尽全力往后逃窜。 众人只顾逃命,谁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散落一地的珍宝,再也无人敢回来捡拾。 等到盗墓贼们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那形似传说中龙的生物再未向前一步,庞大的身躯依旧隐匿在海水深处,唯有那双猩红瞳孔缓缓转动,静静盯着被潮水拍打的棺木。 棺内的腐尸安安静静躺着,若不是腐烂程度过重,看上去竟如同沉睡一般。 “龙”眨了一下眼,下一秒,棺中的腐尸竟猛地睁开了双眼。 · 两千年后。 新历一百七十二年,小桥古城。 夜幕降临,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给古城的屋瓦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街道上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本该是新年团圆之际,古城中却不见丝毫欢声笑语。 子时将至,站在古城城楼上远眺,家家户户灯火寥寥,唯有林府之内,灯火通明,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林府灵堂之中,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趴在棺木上,哭得伤心欲绝,旁边的人于心不忍,想要上前将她拉开,却被刚踏入堂内的老者抬手拦住。老者望着灵堂中央的棺木,重重地叹了口气:“让她去吧。” 棺木并未盖合,里面躺着年轻男子的遗体,因意外离世,脑部受损严重,即便缠了厚厚的白布,也能看出脑部有着明显的残缺。 屋外来吊唁的林家合作伙伴,看着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场景,纷纷摇头,与身边人低声窃窃私语。 “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男丁竟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几十年前林老爷子突然暴毙,没过几年,林少爷与夫人游湖时又意外溺亡,偌大的林家,就只剩林老夫人和林家小少爷相依为命。老夫人一直把这个孙子捧在手心宠着,几个月前好不容易盼着孙子娶了妻,结果前几天,竟从城墙上摔下来没了性命。哎,林少夫人还没怀上孩子,这下林家怕是真要绝后了。” “可不是嘛,林家男丁都这般蹊跷离世,怕不是沾上了什么恶毒诅咒?诶,不过说来也怪,老夫人这般宝贝孙子,如今孙子没了,她脸上怎么半点悲伤的神色都没有,难道平日的关心都是做做样子?” 老者仿若听不到堂外的闲言碎语,坐着木轮椅缓缓移动到女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苍老又悲凉:“阿鸢,莫要再伤心了,这都是命啊,是天要亡我林家,要让我林家绝后啊。” 女子趴在棺木上低声呜咽,回答不出一个字,肩头还在不住地颤抖,俨然一副悲痛到了极致的样子。 老者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明天侑儿就要下葬了,你这几日连日操劳,太累了,先回房歇息吧,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老者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堂外传来,压过了灵堂中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丫鬟快步跑入大堂,急忙伏在老者耳边,压低声音禀报道:“老夫人,门外突然来了一位陌生男子,说是要找您叙旧。” 老者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发颤地追问丫鬟:“那男子长什么模样?是何打扮?” 丫鬟仔细回想了一番,回道:“那位公子看着与小少爷年纪相仿,长了一头少年白,这十二月的寒冬穿得还十分单薄,肤色白得像鬼……对了!他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说您看了就明白。” 第2章 丫鬟说着,双手递上一个小巧的红木盒子,盒盖中心刻着一只三足鸟。她机灵地没敢多说,这盒上的三足鸟纹样,与林家佛堂里悬挂的三祖神母画像上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老者接过盒子,眉头紧锁,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剪好的小纸人,纸人上写着一串不知道是谁的生辰八字。 “……请他进来。”老者面色凝重地合上盒子,沉声对丫鬟吩咐道。 丫鬟行礼后,连忙快步出去请人。 老者深深看了一眼依旧伏在棺木上的孙媳,随即转身朝堂外的宾客说道:“诸位,今夜林府有贵客到访,不便再留各位,还请先行回府吧。” 这般直白的逐客令,难免让人心生不悦,可林家堪称古城首富,当家的老夫人既已开口,众人也只能纷纷告辞离去。 等到无关之人悉数离开,丫鬟才领着那位一头白发的年轻男子,走进了林府书房。 老夫人早已在书房内等候,看到年轻人的刹那,老者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年轻人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老者,神色淡然。 丫鬟替二人关上书房门,将屋内的谈话声彻底隔绝在外。 “夫人,好久不见。”年轻人率先开口,语气轻松。 老者死死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才像是认命一般,颓然开口:“我倒是半点都不想再见到你。四十年了,为何你还是这副模样,半分未老?” 年轻人并不准备回答这疑问,来书房的路上,他就已看到了灵堂中停放的那口棺木。 他毫不客气地在书房内踱步参观,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随口问道:“林侑今年十九岁了吧?” 老者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看着年轻人在一幅挂画前停下脚步。那幅画上,画着一对年轻夫妻,正是老者早已溺亡的儿子与儿媳。 年轻人取下挂画,细细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这个孙子,原本十八岁就该命丧黄泉,是你又强行给他续了一年寿命。我猜猜,是因为他刚娶的这位夫人吧?” 一句话直击要害,刺得老者缓缓闭上了双眼,良久,才吐出一句:“鸢儿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她。” 年轻人将挂画挂回原处,转身走到老者面前坐下。 他藏在黑衣下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连皮下血管都清晰可见,在脖颈处,还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的纹身。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双手随意搭在案几上,一双猩红的双眸细看更是骇人至极。 他直视着老者,将老者面前的红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纸人,沉声问道:“你孙儿的死,你当真以为是诅咒?” 老者盯着那纸人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怼:“难道不是你下的诅咒吗,龙师?” 被称作龙师的年轻人,只是静静盯着老者,目光锐利,看得她心底发毛。 许久,龙师才轻笑一声,他双指夹起纸人,白纸做的纸人忽然如被血浸透一般开始变红,老者被吓了一跳。 等到纸人彻底红透,龙师才漫不经心将纸人放回盒子里盖上,他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我可没本事给人下诅咒,不过,我能救活你的孙儿。这笔交易,夫人,做还是不做?”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早已刻在商人的骨子里了。 老者眯起双眼,戒备地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腿,我的丈夫,儿子儿媳,我都失去了,你还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龙师搭在案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案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等林小公子活过来,你自然会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也一定会为了林家最后的血脉,答应这笔交易,对吧,夫人?” 他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总让人看得心底莫名恐惧。 可他说的没错,为了林家仅剩的血脉,老者别无选择。 第2章 3,851字04-02 晨光微亮,古城飘起一阵薄雾,将整座城池轻轻笼罩,平添了几分阴森寒意。 林府上下一大早便忙作一团,却并非忙着为林小少爷下葬,反倒忙着拆除灵堂,连下人们头上系着的白绫也都取了下来。 整座林府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些天的丧事从未发生过,灵堂中央摆放的,也不是装着林侑遗体的棺木,而是家主们平日用餐的寻常木桌。 此刻,唯有林侑的妻子唐鸢,依旧身着素白孝衣,目光呆滞地跪在棺木前,麻木地看着下人们将周遭所有与丧事相关的摆设一一拆去。 这几日,她跪在棺木前,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这里的画面。 一个明亮的房间,墙壁白得晃眼,许多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 还有一个铁盒子,不用马拉就能在街上跑得飞快。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太过悲痛,生出幻觉了。 伺候少奶奶的贴身丫鬟云峦,快步上前将厚厚的棉袄披在唐鸢肩头,轻声劝道:“少夫人,天寒气冷,咱们回屋歇息吧?” 唐鸢双眼无神,眼眶通红,显而易见,这几日她早已哭断了肠。 “为什么?”唐鸢嗫嚅着双唇,声音沙哑干涩,“为何要拆了阿侑的灵堂?老夫人明明说过,今日要将阿侑下葬的……” 这几日,唐鸢纵使伤心欲绝,也终究接受了丈夫离世的事实,可为何在她勉强接受之后,却要让这场葬礼变得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实在无法理解。 那般疼爱丈夫的老夫人,怎忍心如此对待丈夫的遗体,让他死后连一场安稳的葬礼都得不到? 云峦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凑近唐鸢低声说道:“都是因为昨夜老夫人招待的那位贵客,他说小少爷并未离世,不必置办灵堂,老夫人听了他的话,便让所有人把这些丧事物件都拆了,说不吉利……” 听闻此言,唐鸢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云峦眼疾手快赶忙扶住,才没让她的头重重磕在棺木之上。 “少夫人,您千万不能有事啊!”云峦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从身后紧紧抱着唐鸢,哭得泣不成声。 唐鸢却再未说一句话,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只剩一副躯壳。 云峦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缓缓带往后院更换衣物。 · 龙师立在廊下,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望着唐鸢被搀扶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旁林老夫人派来伺候他的丫鬟阮竹,也是昨日向老太太禀报到访的那个丫头。 “阮竹姑娘,我想问问,这古城之中,究竟是哪家小姐有这般身份背景,能被林老夫人看中,娶回家做了孙媳妇?” 林家已是小桥古城最富庶的人家,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嫁入林家,已是天大的福气,可林家向来精明,作为商贾世家,选孙媳自然要挑最有商业价值、家世背景能助林家一臂之力的女子。 阮竹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地回道:“少夫人并非古城本地人,是从外地来的。” 龙师挑了挑眉,继续追问:“不是古城人?那是外地哪家富庶人家的千金?” “都不是。”阮竹摇了摇头,“少夫人是被少爷在外捡回来的。” 倒真是有意思。整个古城不知多少人家盯着林侑这块有钱有势的香饽饽,盼着能与林家结亲,到头来,林侑竟自己在外寻了个女子做妻子? “竟是这般缘由,那……”龙师眼珠一转,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可眼底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不适的意味,“少夫人可还记得自己的前尘往事?” 阮竹微微一怔,看向龙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先生怎会知晓,我们少夫人失了忆?” 龙师依旧笑眯眯的:“猜的。我还猜到,你们少爷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的衣物,定然十分华贵。” 阮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印证了龙师的猜测。 阮竹轻咳一声,缓缓说道:“少夫人被少爷捡到时,确实不记得过往的一切,身上只带着一块刻着她姓名的足金长命锁。少爷对少夫人一见钟情,便将她带回了府中。” 听到“一见钟情”这四个字,龙师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侑身为林家独子,注定要继承林家所有产业。老夫人纵然溺爱他,可也深知林家的未来,在自己百年之后,还要靠林侑维系,故而早已将毕生的经商之道尽数传授于他。 林侑天资聪慧,深谙商贾逐利之道。让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不求任何回报地收留一个陌生女子,甚至娶为妻子,说实话,这般充满未知风险的事,绝非寻常商人会做的选择。 即便林侑心地善良,至多也只是拿出些银钱,将这荒郊野外捡到的女子妥善安置,此后便两不相干。 一见钟情?唐鸢生得清秀温婉,可小桥古城之中,比她貌美的富家千金比比皆是。 第3章 能让林侑不顾利弊,执意“一见钟情”将她带回府中,唯有一个可能——他看出了唐鸢身上的价值。 而商贾判断一个人的价值,大都是盯着对方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 从天色微亮之时,龙师便一直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灵堂里的唐鸢。 看得阮竹都暗自担忧,这位不知来路的贵客,莫非对自家少夫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龙师倒并无旁的心思,只是细细观察着唐鸢跪在棺木前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 即便悲痛欲绝,背脊依旧按着规矩挺得笔直。夫君离世,纵使面容憔悴,身上的孝衣也始终整洁干净。被丫鬟搀扶起身时,还会下意识地抬手,静待旁人搀扶。 再结合阮竹方才的一番话,龙师心中已然全然明了。 这乱世之中,一块足金长命锁,足以说明一切。在来到林家之前,唐鸢定然是受过正统大家闺秀教养、被父母捧在掌心疼爱的名门千金。 若不是突遭变故失去记忆,哪家精心教养长大的姑娘,会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流落在外? 或许林侑对唐鸢确有几分真心,可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无依无靠、也无权无势的女子,再加上精明重利的老夫人在旁盯着,林侑最多也只会纳她为妾。 可他偏偏,给了她正妻的名分。 龙师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他见到尚在襁褓中的林侑时,便算出他命数浅薄,活不过十八岁。 可偏偏在林侑十八岁那年,失忆的唐鸢出现了,而林侑,也顺利活到了十九岁。 昨日林老夫人见到他时,还说自己对不起唐鸢。 如此想来……一个走失失忆的富家千金,身上能让林家图谋的“利”,究竟是什么? ……命么? 阮竹是个心思通透的姑娘,第一眼见到龙师,便察觉出此人深不可测。 此刻见他敛了笑容,目光森冷地盯着唐鸢离去的方向,阮竹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几步,恰好挡住了龙师看向唐鸢的视线。 龙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阮竹身上。 小姑娘也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开口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少爷是真心疼惜少夫人的。自把少夫人捡回来后,少爷便派人四处打探,寻找她的家人,可始终没有消息。少夫人一看便是富家千金出身,家人若是丢了她,定然心急如焚,可我们实在寻不到半点线索,少爷才执意将少夫人留在府中。” 阮竹特意咬重了“真心”二字,言语间满是警示,意在提醒龙师,莫要对自家少夫人有任何不当心思。 龙师却歪了歪头,忽然抬手,想要触碰阮竹的后颈。 阮竹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先生您要做什么?!” 小姑娘看向龙师的眼神里已满是惊恐。 龙师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问道:“你后颈的,是胎记?” 闻言,阮竹神色愈发紧张,厉声说道:“是。可先生这般盯着女子的后颈看,未免不合礼数!” 龙师见状,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是语气平淡地提醒了一句:“小心点吧,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这胎记,会要了你的命。” 这话实在太过不吉利,阮竹望着龙师束起的长发,瞥见他脖颈下方,隐隐约约露出的黑色印记。 昨日初见龙师时,她便留意到了,起初以为是和自己一样的大面积胎记,可自己的是褐红色,龙师的却是如墨一般的深色,又让她觉得,那或许是纹身。 龙师慢悠悠地往前走去,不忘吩咐身旁来监视自己的阮竹:“走吧,阮竹姑娘,我想和少夫人单独聊一聊。” 阮竹连忙回过神,快步跟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请求:“少夫人心地善良,平日里和少爷一样,从未将我们当下人看待。如今少爷刚走,少夫人受的打击极大,还请先生说话,莫要太过刺激她。” 龙师脚步未停,侧头看了阮竹一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阮竹不懂这声叹息背后的深意,只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善类。 穿过层层回廊,府中忙碌的仆人们对龙师视而不见,只顾着手中的活计。 龙师拢着衣袖,步伐缓慢,阮竹走在前方为他引路。 若不是林老夫人再三吩咐,虽然自己是监视,但一切也要听从龙师的安排,阮竹说什么也不愿带一个外男踏入女子居住的后宅。 谁也猜不透,这些外男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两人最终在一座院落前停下,屋内房门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阮竹转过身,伸手拦住龙师,轻声说道:“先生稍等,少夫人应当在屋内更衣歇息,容我先进去通传一声……”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阮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直接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从屋内冲出来,径直朝着龙师扑了过去。 龙师微微挑眉,看着撞进自己怀里的唐鸢,还有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把刺向自己胸口的短刀。 “少夫人!” 屋内的云峦急忙追了出来,刚好扶住被撞得踉跄的阮竹,两人站在原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清晰地看到,一滴鲜血,从唐鸢与龙师之间,缓缓滴落在地面上。 唐鸢猛地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龙师,满是恨意。 云峦和阮竹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阮竹低头看向唐鸢沾满鲜血的双手,再抬头望去,只见那柄短刀,正深深插在龙师的胸口。 “少、少夫人……”云峦吓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唐鸢脸上,没有半分杀人后的恐惧,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是你!就是你!是你害得阿侑死后尸骨不安!都是你!” 龙师面无表情地看着近乎疯癫的唐鸢,他本就面色惨白,此刻胸口鲜血不断涌出,脸色也看不出更多虚弱。 紧接着,龙师缓缓抬起手,握住刀柄,猛地将短刀从胸口拔出,随手扔在唐鸢面前。 这一举动,将在场三人都吓得浑身一颤。 阮竹定睛一看,只见龙师那身黑色衣衫上的血迹,竟如同时光倒流一般,缓缓被衣衫吸了回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从未受过伤,胸口也从未被利刃刺穿。 第3章 4,019字04-03 唐鸢记得,她见过这个男人,但不是在林府。 那是在她的记忆里,与林侑成亲的第二日。 林侑满心欢喜地带着新婚妻子出门采买,古城里的人见了,谁不赞叹一声郎才女貌? 有人满心羡慕,也有人满腹不解,一个失去所有记忆、来历不明的女子,怎就成了林家的孙少夫人? 唐鸢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耳边充斥着闲言碎语。 她其实极害怕置身于众人视线之中,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的感觉,让她浑身毛骨悚然,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的新婚丈夫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担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有我在。”林侑温声说道。 唐鸢只得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走到下一个街头拐角,他们遇上了一个满头白发的怪人。 那人打扮得像个算命先生,手边也确实立着一面算命用的白幡。 一身装束非黑即白,倒像是从谁家办丧事的场合里跑出来的,看着格外晦气。 彼时正值盛夏,那人的脸色却惨白如纸,周身透着一股寒气,总让人觉得他像是刚从冰窖里钻出来的。 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时,还能瞧见哈出的白气,唐鸢当真要以为眼前这人是阴魂不散的鬼魅了。 那人是主动从旁边的小巷里窜出来,径直拦住了这对新婚小夫妻。 林侑本就对这类人没什么好感,确切来说,他向来不信算命先生,只觉得这些人无非是想编造些不吉利的话,哄骗他和妻子的钱财罢了。 而事实,似乎也果真如此。 那人只淡淡瞥了林侑一眼,便笑吟吟地开口:“小少爷,你只剩数月寿命,但你不会真的就此死去。去阴阳之地,以你的血写下生辰八字,唤三声龙师,我自会来救你。”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那算命先生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让林侑发作的片刻时间都没留下。 林侑性子素来温和,可再好脾气的人,听到这般诅咒自己的话,也难免怒火中烧。 阳光照耀的地面上,没有留下那人半分足迹,仿佛他从未在此出现过一般。 唐鸢哄了林侑许久,他才打消了去找那算命先生算账的念头。 起初,唐鸢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遇上了疯子,毕竟谁会轻易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出来,还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第4章 可回到林府后,林侑却越想越觉得心惊。 寻常江湖骗子,算出这般大凶的兆头,接下来本该想方设法索要钱财,再谎称能为其消灾解难才是。 可那人分文未取,说他活不过数月时的神情,更是无比认真。 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林侑比任何人都清楚。 心中愈发惶恐的林侑,夜里安抚好妻子后,悄悄敲响了祖母书房的门。 那一夜,祖孙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促膝长谈了许久。此后,林侑行事便处处小心翼翼。 其实丈夫深夜起身离开时,唐鸢是醒着的。她知道丈夫去找了祖母,却不知祖孙俩具体谈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晚归来的丈夫,紧紧抱着她,失声哭了很久。 而彼时的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让林侑发现自己醒着。相处这段时日,她深知林侑骨子里的骄傲,他从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所以唐鸢选择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将一切都藏在心底。 之后的日子里,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晚林侑的眼泪。 唐鸢虽大多时间都待在后宅,却也能明显察觉到,守在林侑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多。 林侑是林家的继承人,他不可能数月都闭门不出,林家的商行和商铺,他该打理的依旧要打理,外出谈生意也必不可少。 看着整日谨小慎微的丈夫,唐鸢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那日算命先生的话,也开始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丈夫在她的梦中,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唐鸢都会紧张地抱紧身旁的林侑,一遍遍确认他还有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月,林侑始终平安无事,唐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此时,古城已入冬。 可命运,向来最爱捉弄世人。 临近新年时,林侑特意为唐鸢置办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灯会。他牵着妻子的手,登上古城城楼,邀她共赏这漫天繁华。 各色花灯在古城的街巷里次第亮起,照亮了寒冷刺骨的冬夜。 身处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唐鸢自己或许也曾是战争的受害者,这世间的人,谁人不是战战兢兢苟全性命。 可她的丈夫,却愿意耗费时间、金钱与心力,在这座古城里,为她营造出一方远离战火的世外桃源。 那天的古城格外热闹,城下的百姓纷纷齐声祝贺林家少爷与少夫人百年好合。 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轰然炸开,唐鸢紧紧攥着林侑的手,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这场美梦何时会醒,更不知道战火哪一天会蔓延到这座宁静的古城。 但那一刻的唐鸢,只愿与心爱之人执手相伴,共度此生。 奈何命运,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当夜,烟花灯会正盛,天空突然飘起了大雪。 鹅毛大雪夹杂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至,谁也不知道林侑为何会从城楼上摔落,当时他的身边,明明围满了护卫。 此前,林侑担心突如其来的暴雪会冻坏本就体弱的妻子,特意让云峦带着唐鸢去换一身更厚实的冬衣。 可等唐鸢匆匆赶回,恰好亲眼目睹了林侑摔下城楼的那一幕。 现实的美梦一瞬间跳转回那无数个被噩梦缠绕的夜晚。 护卫们慌忙伸手去拉,却谁也没能及时拉住林侑的衣角。 ——嘭! 林侑重重摔在被积雪掩埋的尖石上,脑袋瞬间破了一个大洞,温热的脑浆混着鲜红的血液,肆意溅落在冰冷的雪地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望着雪地上不断蔓延开来的刺目红痕,听着城墙下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唐鸢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小心翼翼活了快半年的林侑,就这么死了。 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唐鸢醒来后,被哭得泣不成声的云峦搀扶着,去见了林侑最后一面。 林侑的脑袋凹下去一块,裹在头上的白布也随之陷下,触目惊心。 唐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丈夫了,连最后一面,都被这层白布生生隔绝。 少年夫妻死别时,正是爱意最浓烈时。 她始终偏执地认为,是自己害了丈夫,是自己的缘故,才让林侑摔下城墙。可林老夫人只是望着林侑的棺木不住叹息,从未有过半分责怪她的意思。 林老夫人轻叹着道:“阿鸢,此事与你无关,是侑儿福薄,他命里本就有这一劫啊。” 正是这句话,让唐鸢猛地想起了那日出言诅咒林侑的算命人。 没错,和林老夫人的想法一样,唐鸢笃定,是那个龙师诅咒了林侑,他才会英年早逝。 失去所有记忆的唐鸢,在这陌生的世间本无依无靠,是林侑将她带回林府,对她倾尽温柔与偏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将她捧在手心呵护备至。 对唐鸢来说,荒芜的世界里早被林侑的爱意占满了。 林侑为她做尽了一切,所以如今没人能估量,他在唐鸢心中究竟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分量。 她永远记得那人满头的白发,记得那双猩红慑人的眼眸。 是那个龙师,害死了她的丈夫…… 当看到这个害死丈夫的凶手近在眼前时,唐鸢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她抄起一把刀,在云峦没反应过来时,径直冲出房门,狠狠将刀捅进了那人的心口。 可明明,他该就此毙命的…… 那个男人,明明该被自己亲手杀死的! 看着那倒流回他体内的鲜血,唐鸢的血液也仿佛瞬间凝固,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疯狂爬上大脑。望着那双满是戏谑的猩红双眸,她颤着唇,只吐出两个字:“邪祟……” 人们无法理解不合理的存在,于是这类存在就被称之为邪祟。 龙师却毫不在意,面对眼前三个女孩儿惊恐的眼神,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你们林家的老夫人都不敢对我如此放肆,少夫人,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起来属实是像在占便宜,毕竟龙师的年纪光从脸来看,是与林侑差不多大的。 阮竹最先回过神,连忙快步挡在唐鸢和云峦身前,将二人护在身后。 看着阮竹故作镇定的模样,龙师只是淡淡挑了挑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来到林府,又想害谁?”阮竹梗着脖子厉声质问,可她身后的唐鸢却清晰地看到,她的手臂在不住发抖。 龙师面露几分苦恼,缓缓开口:“若我真想害你们,凭你们老夫人的精明心计,会心甘情愿放我进林府,还让我接近你家少夫人吗?” 阮竹依旧死死挡在二人身前,丝毫没有被说服。 “我是来救你们家少爷的,少夫人,你该冷静下来,好好回想我上次说的话。” 阮竹回头看向唐鸢,唐鸢咽了咽唾沫,方才确实是她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细细回想,那日龙师出现,确实是给了警告,也给了她和林侑解救之法。 唐鸢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向龙师:“你是说,阿侑没有死?他现在在阴阳之地?” 龙师笑道:“总算想起来了?那么现在,你还想杀我吗?” 唐鸢紧抿着唇,额头上布满了方才冲动之下冒出的冷汗,心口依旧狂跳不止。 龙师瞧她这副模样,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本就杀不死我。” 唐鸢用力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臂,强迫自己一定要更加冷静。 嘴唇几乎要被她咬破,她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你来找我,是我能帮上阿侑什么忙,对吗?需要我做什么?” 云峦和阮竹满心担忧,她们觉得唐鸢妥协得太过仓促,可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劝阻。 毕竟主子做决定,哪有下人插话的道理。 龙师打了个响指,眯起双眼,眼底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算计。 “也不复杂,你带我去林侑失足坠落的那座城楼看一看便好。” 阮竹刚想开口替唐鸢拒绝,毕竟那对唐鸢来说一定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让唐鸢再回去,只会让她反复想到那夜丈夫死去的画面。 但龙师却又抬手指着唐鸢,缓缓说道:“只有我们两人前去,让这两位姑娘留在林府等候即可。” 这话听着愈发可疑,可唐鸢却径直点头答应,阮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龙师像是故意挑衅一般,对着阮竹轻笑一声,随后转头对唐鸢道:“你去换身衣裳吧,我在此等你。” 唐鸢此刻身上还穿着孝服,若是这般出门,未免太过惹眼。更何况她是刚丧夫的少夫人,穿着孝服与别的男子同行,难免会引来街里街坊的闲言碎语。 可唐鸢早已顾不上这些,只要能让林侑活过来,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在唐鸢回房换衣的间隙,龙师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口等候,阮竹则始终警惕地盯着他,一刻也不敢放松。 第5章 龙师忽然看向阮竹,在她愈发紧张时,轻声开口:“阮竹姑娘,你有多久没过生辰了?” 阮竹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答道:“自打进了林府,便没过过了。我们是被林府买回来的,府里给口饭吃,给间屋住,生辰这种事,早已不敢奢望了。” 说着,阮竹的脸上掠过一丝落寞,这细微的神情被龙师看在眼里。 阮竹话音刚落,房门再次被推开,换好衣裳的唐鸢走了出来,她冷着脸对龙师道:“走吧,我带你去城楼。” 龙师便默默跟在唐鸢身后,转身离开时,他又深深看了阮竹一眼,那眼神深邃莫名,让阮竹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第4章 4,141字04-04 古城在林侑死后,越发萧条。 今年冬天格外冷,本就行人稀疏的街道,因林家少爷的死,更是让这个寒冬笼上了一层灰白的哀伤。 年前死人,终究是太不吉利了。 没人明着把怨怼说出口,可心底里的芥蒂终究藏不住。新年本是一年到头的头等大事,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个新年可过,就像没人知道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何时才能结束,这般特殊的日子,自然是过一次少一次。 林家纵然有权有势,能堵得住众人的嘴,却管不住旁人心里的想法。 林家的丧事尚未办完,城里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出门,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龙师倒像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古城一般,对着满目萧条的街巷,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这般表现实在怪异,明明几个月前,唐鸢才在古城见过他,原以为他早已对这里熟稔于心。 可转念一想,这般古怪的人,此前来古城想必也是带着明确目的,事成之后便匆匆离去,自然从未有过这般闲逛的闲心。 只不过…… 这人看着实在是清闲得很,想来他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时时刻刻奔波忙碌的事吧? “上次来,我记得这里还很热闹。”龙师忽然开口说道。 唐鸢不清楚他口中的“上一次”究竟是何时,但她笃定,那一定是自己丈夫还在世的时候。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眼眸也黯淡了几分,低声应道:“……已经几个月了。” 龙师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戳中了旁人的伤心事,瞧见街边无人打理的小摊,他快步上前,饶有兴致地盯着空荡荡的摊位。 唐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厌恶。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邪,偏要装成寻常人的模样,着实令人作呕。 “没关系,对我来说,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龙师说得没心没肺,可唐鸢半点也不想听关于他的任何事。 摊位上还留着一个被摊主遗弃的小玩意儿,是个破旧的布娃娃。 龙师拿起它,端详了许久,约莫是觉得这东西无人认领,便随手将小破布娃娃塞进了自己的衣兜。 平整的衣兜瞬间鼓出一块,看着格外怪异。 唐鸢终究没了再多等的耐心,开口催促他:“我们可以走了吗?城楼就在前面了。” 龙师摸了摸衣兜里的布娃娃,笑嘻嘻地回过头:“当然可以。” 唐鸢这才转身继续带路,龙师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浓雾渐渐笼罩了整条街头,能见度越来越低。 更诡异的是,雾气还在不断加重,这般浓得化不开的雾,根本不是古城平日里会出现的景象。 唐鸢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本该近在咫尺的城楼,她们走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走到城下。 这短短一段路,竟变得无比漫长,唐鸢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路线。 可她一直是朝着城楼的方向直走,即便起了雾,难道还会分不清方向吗? “不对……”唐鸢咽了咽唾沫,慌忙转身去看龙师的位置。 瞧见龙师依旧跟在自己身后,她才暗暗松了口气,若是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天知道会遇上什么凶险之事。 人多总归能多几分安全感,更何况身边跟着的,应该也是个道行高深的邪祟,即便再遇上其他邪祟作妖,心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雾……不对劲,古城极少有起这么浓雾的时候。”唐鸢的脸色彻底变了,此刻的雾气已经浓到,她站在龙师面前,都快看不清他的面容,更别提远处古城城楼的轮廓,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环境的骤变,总能勾起人本能的恐惧,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唐鸢甚至生出一种,自己已经离开古城的错觉。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她鼓起勇气,朝着身侧的空摊走去,按理来说,街道本就不宽,几步路就能碰到那些无人看管的摊位。 可四周却一片虚无,无论她走多远,浓雾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触碰不到。 唐鸢愣在原地许久,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的动作,已经和龙师拉开了距离。 她猛地回头,身后果然只剩下翻涌的浓雾,龙师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和龙师,被这场诡异的大雾彻底分开了。 ……不对,刚才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龙师就根本没有跟上来。 “……龙师?”唐鸢试探着喊了一声。 雾气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她此刻甚至分不清,是龙师不愿回应自己,还是两人真的已经彻底失散。 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变故时,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终究占据了上风。 唐鸢瑟缩着身子想要后退,即便她清楚,就算后退,也回不到原先的古城。 就在这时,浓雾渐渐开始消散,不再像方才那般浓稠,可本该是白昼的天色,却变得如同黑夜一般阴森。 雾气淡了几分后,唐鸢隐约看见,雾中有一道人影正朝着自己缓缓靠近。 唐鸢被恐惧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不是人。 可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唐鸢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一个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的人。 林侑死后,因头部受了重创,尸体上便裹着厚厚的白布,遮住了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阿鸢。” 对方开口,发出的正是林侑的声音。 满心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唐鸢的双眼,在看清对方装扮的那一刻,就已经湿润了。 听到林侑声音的瞬间,她张了张嘴,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唐鸢早已无暇去思考,对方是人是鬼,她快步上前,想要伸手触碰对方。 “阿侑……” 可无论她怎么靠近,怎么伸手,都始终无法触碰到那道身影。 唐鸢忽然想起龙师曾说过的话,林侑死后,魂魄会滞留在阴阳之地,难道说……自己此刻,已经踏入了阴阳之地吗? “林侑”依旧在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身影却随着雾气的浮动,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不……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唐鸢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狼狈地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狂奔而去。 · 像是听到了唐鸢的哭喊,深陷浓雾之中的龙师缓缓抬起了头。 那道凄厉的声音只短暂地响起片刻,很快,他耳边便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响。 龙师收回目光,对于在这种地方和唐鸢走散,他丝毫不在意。从雾气骤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唐鸢早已离开了原本的古城。 他抬手拢起一缕薄雾,细碎的雾气又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走。 “上次遇上这么浓的雾,这个国家还有皇帝呢。”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身旁无形的某物说话。 藏在龙师黑衣之下的纹身,此刻开始缓缓游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龙师的皮肤下隐隐传来:“那只鸟被林家世世代代奉为神明供养,如今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龙师微微偏过头,抬手伸进衣内,指尖触碰到那在皮肤上游走的纹身,不出意外的,指尖瞬间被某种利器划伤,鲜血从指尖渗出,又尽数被纹身吸收。 若是唐鸢还在这里,便能看见,龙师身上墨黑色的纹身在吸食了他的鲜血后,渐渐泛起猩红的光芒,与他那双诡异的眼眸,如出一辙。 游走的纹身缓缓缠绕上龙师的脖颈,泛着诡异红光的鳞片清晰可见,紧接着露出形似异兽的犄角,最后,一头活灵活现的龙头浮现,死死咬在龙师脖颈的血管处。 龙师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那又如何,你解决不了吗?” 那道声音里满是不屑,纹身的龙头也猛地张开嘴:“离开我,你是纯废物吗?” 龙师低头瞥了一眼脖颈处的纹身,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离开我,你连活都活不下来。” 第6章 那道声音顿时沉寂了下去。 龙师身边的浓雾也随之消散,与唐鸢周遭的阴森黑暗不同,雾气散尽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森林,仔细聆听,还能听见林间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声。 龙师抬手将脖颈处的衣扣扣好,将那诡异的纹身彻底遮掩住,轻声道:“走吧,去看看。” 踏入森林的龙师头也不回,而他原先装着破布娃娃的衣兜,此刻已经瘪了下去,仿佛里面从未装过任何东西。 · 林府。 阮竹将龙师和唐鸢离开的消息,禀报给了林老夫人。 老夫人只是静静跪在佛堂里诵经,一言不发。 阮竹没有注意到,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那串佛珠里,混着一颗磨损得厉害的木头珠子,那是小少爷幼时串了玩的,珠子上的红绳早就断了,老夫人便将它穿进了自己的佛珠里,日日摩挲,磨得木纹都快平了。 阮竹的目光只下意识落在佛堂供奉的青铜器上,器物上刻画的三头神鸟,便是林家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 据传,林家先祖以盗墓起家,这尊三祖神母,是先祖从一座古墓中盗出的神物。林家千百年来始终富庶,还能一次次躲过战火侵袭,全靠三祖神母的庇佑。 可自从阮竹被选为林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后,每次瞧见青铜器上的三祖神母刻像,心底都会生出莫名的恐惧。 仿佛撞见了什么邪祟,随时会被沾染诅咒一般。 所以但凡能不接触、不看这尊青铜器,阮竹都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可自从龙师踏入林府后,阮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从脊髓深处蔓延开来的不适与不安,被龙师注视时,她更是浑身发毛,满心惊恐。 “……老夫人,那个龙师,到底是什么人啊?”许是近期发生的变故太多,阮竹竟大着胆子,向林老夫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老夫人没有回头,可口中诵经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阮竹瞬间噤声,伏在地上,生怕方才的失言得罪了老夫人。 林老夫人却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头,看向佛台上的三祖神母。 “非要说……我也不清楚他的底细。我初见他时,刚生下林聪,不过十七岁。他便是这般打扮,这般容貌,来到了林府。老爷接见了他,可他们二人究竟谈了什么,我无从知晓,只知道他来见过一次三祖神母,留下一句‘时机未到’,便离开了。” 林老夫人的眼神浑浊,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往。 “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老爷闭口不提,想必自有他的考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没过几年,那个人又出现了。他拿来一个写着老爷生辰八字的纸人,说老爷时日无多。他走后没多久,老爷便真的意外离世了。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那个男人的身份。我翻看了老爷留下的遗书,上面只叮嘱,万万不可忤逆龙师,方能保林家太平。老爷还在遗书中说,他的死,是林家罪有应得,而这份罪孽,还会应验在我们的儿子林聪身上。 “后来我派人多方调查,可翻遍所有文献典籍,都从未记载过‘龙师’这个称谓……我便也渐渐放下了此事。可等到侑儿降生,高烧不退之时,那个男人再一次出现了,容貌与当年分毫不差,半点没有衰老的迹象。这一次,他又拿来一个纸人,上面写着聪儿的生辰八字,等他一走,侑儿的高烧就退了,可我那苦命的聪儿与儿媳,没过多久,便双双命丧黄泉。 “那以后,我几乎可以肯定,林家是被那个男人诅咒了。” 阮竹听得心惊胆战,想到了这次龙师拿来的纸人,上面也写着谁的生辰八字,不出意外肯定就是林侑的了。 她忍不住问道:“那老夫人您……为何还要相信他?” 老夫人依旧是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因为,这世上能救活侑儿的,或许真的只有他了。” 阮竹心中顿时了然,可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连林家世代供奉为神物的三祖神母,都救不回已经离世的小少爷,那个比三祖神母看起来更邪性的龙师,真的有办法让一个死透的人起死回生吗? 第5章 3,429字04-05 盘旋在头顶的乌鸦飞过时,带动了林子里的树枝,各种怪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抚开挡住视线的树枝,入眼是一片看起来只会让人迷失方向的森林迷宫。 望着那如同深渊一般漆黑的前方,龙师轻吹了一声口哨。 而像是回应他一般,森林深处传来了幽幽回音。 好似有人在林子之中搭好了戏台,只等着误入深林的客人前来观戏。 龙师也不客气,径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尖锐的树枝在他的手臂和脸上划出了大小不一的伤口,血液缓缓蔓延,又被身上的纹身贪婪地吞噬,随后,那些划开的伤口竟自行愈合。 而沾到龙师血液的树枝,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瑟瑟缩缩,没多久,本就形如枯枝的树木,便以更快的速度死去,腐朽的枝丫脆弱不堪,自行断裂,碎落在泥土之上,随后又被泥土尽数吸收。 脚下的泥土,仿佛一颗漆黑且不停跳动的心脏,龙师踩在上面留下浅浅的脚印,地面又很快自动恢复原状,就像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森林之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唯一前行的身影,龙师似有所感,缓缓回过头去,身后除了枯萎腐烂的树枝挡住了来路,空无一物。 龙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直到黑暗的前方,红与绿交织的昏暗灯光缓缓亮起。 戏剧院这类地方,时常会用到这些彩灯。 可这样的灯光,本该出现在人声鼎沸的地方,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出现这般色彩的光亮,只会让人本能地心生恐惧。 好在,龙师向来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还算得上是人。 戏台就搭在密林之中,边缘卡着周遭的树枝搭建而成,营造出一种逼仄狭促的错觉。 台上只有几个纸人,台下摆满了椅座,而椅座上坐着的,并非人类,同样是纸人制成的看客。 一个个纸人斜靠着椅背,俨然都是这场戏的观众。 头顶的乌鸦缓缓落下,如同引路者一般,引导着龙师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空座上。 于是龙师上前,在空座坐下,乌鸦便飞走了,龙师也不介意,还不忘朝身旁的女纸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 有风吹过,在龙师坐下望向戏台时,身旁和身后的纸人们,竟如同活过来一般,阴恻恻的眼珠一转,齐齐看向了坐在最前方的龙师。 戏台上的纸人们咿咿呀呀地唱着龙师听不懂的戏曲,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没什么艺术细胞,看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门道。 不过若是将这当成一种传承来看,在龙师眼里,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看过这世间最早的戏曲,与眼前的戏码对比,见证一段传承与演变,着实有意思。 台上即便只是纸人演绎,也颇有几分真人上阵的既视感。 纸人戏子们的脸画得浓妆艳抹,背上都牵着拉直的丝线,而丝线的尽头藏在幕后,仿佛有人在幕后操纵着这整场戏。 台上城门大开,场景随着公子纸人的走动缓缓转变,春莺翩飞而过,周遭是绘着生机盎然景色的画纸,如果不是灯光太烂,这画面会更漂亮。 而在这样的画纸中央,躺着一个模样精致的女纸人。 公子纸人瞧见那漂亮纸人,立刻快步上前。 “这小女子生得如此貌美,被我捡到,乃是天——赐良缘!该与我喜结——连——理——” 台上的公子纸人拖着悠长的戏腔,周遭的红色暗光打在纸人脸上,看起来不像是觅得真爱,反倒将凶戾之气展露无遗。 公子纸人牵着漂亮女纸人快步上前几步,几乎凑到龙师面前晃了晃。 这段戏,龙师看懂了。 这演的,正是林侑捡到唐鸢的故事。 台上场景几度变换,公子纸人扶着漂亮女纸人回了家,家中,一个戴着额带的妇人纸人正等候着。 “你若是与我孙儿情投意合,何不就此留下来,嫁与我孙?我们林家,定不会亏待于你。”妇人纸人的声音听着格外严肃,严肃到丝毫不像在应允这门婚事,更像是施舍。 漂亮女纸人此刻面露犹豫,连连后退几步:“多谢老夫人——可鸢儿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知晓自己定然是有家人的,若要成家,也该先与家中父母商议。” 妇人纸人当即勃然大怒:“我孙儿将你带回林府,难道还带出错了?是他救了你一命,你的命便是他给的,你理应留在这里!” 随着妇人纸人的怒火升腾,语气陡然拔高,台上的绿色灯光尽数消失,所有光亮都被红色替代,尽显老夫人的盛怒。 用作布景的画纸也随之剧烈摇曳,可戏台上,明明没有半分风吹过。 第7章 公子纸人将漂亮女纸人护在身后,跪地向祖母求情:“孙儿不愿违背阿鸢的心意,她想求得父母认可我们的婚事,本就合情合理,还请祖母莫要动怒。” 好一出孙儿为心爱之人顶撞祖母的戏码。 妇人纸人指着二人,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便匆匆离场。 那纸人的双眼,几乎要瞪得凸出来一般。 台上只剩下年轻的两个纸人,公子纸人伸手想去牵漂亮女纸人的手,对方却猛地缩回手,露出了明显的抗拒姿态。 公子纸人的神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阿鸢莫要介怀,祖母也是为我们好,我这就派人去寻你的父母,争取征得二老同意。” 漂亮女纸人却再未多说一字。 属实是一出携恩图报的好戏。 救人者即便有救命之恩,也该顾念他人的意愿。 这个世道,女子虽没什么话语权,可若是身份地位相当,未必没有发声的机会。 很明显,林侑与林老夫人,在看到唐鸢身上的长命锁时,就该明白这一点。 果然,公子纸人口中派出去寻找亲人的纸人,只是在城墙布景下随意走了几步便折返,当着漂亮女纸人的面,回禀公子纸人说一无所获。 漂亮女纸人伤心地弯腰痛哭,公子纸人连忙上前安抚:“阿鸢,你莫要哭了,我会做你的家人,永远陪着你。” 于是,漂亮女纸人就这样被蛊惑,缓缓牵住了公子纸人的手。 下一幕戏,大红喜袍披在两个纸人身上,漂亮女纸人头上盖着红盖头,竟是要成亲了。 真快啊。 可这场成亲戏的氛围灯光,却全部从暗红色换成了暗绿色。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一拜天地——” 两个纸人朝着龙师的方向跪拜叩首,龙师挑了挑眉,默不作声地受了这一礼。 “二拜高堂——” 两个纸人又转身对着高堂方向叩首,可高堂之上坐着的,并非妇人纸人,而是一尊摆放着的三祖神母雕像。 这么个高堂? 林家,还真是把这邪门东西当作亲祖宗供奉啊。 “夫妻对拜——” 邪风恰在此时骤起,吹开了漂亮女纸人的红盖头,露出了一张本该精致,此刻却满是悲戚的脸庞。 林家这场婚事,本就是强买强卖的勾当。 除了新娘,所有人都开心。 ——啪啪! 除了龙师,台下所有观戏的纸人都齐齐抬手鼓掌。 “不!!” 身后骤然传来唐鸢的嘶吼声,龙师刚偏过头,台下的纸人们却比他更快,齐刷刷将脑袋扭向后方,目光森然地盯着匆匆赶来的唐鸢。 而唐鸢手中,攥着的正是龙师之前随手收起来的破布娃娃。 无视那些纸人阴森可怖的目光,唐鸢捂着脑袋,精神濒临崩溃,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阿侑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是……我是,自愿嫁他的啊……” 她手中的破布娃娃趁机挣脱,一蹦一跳地来到龙师脚边,在破布娃娃的脑后,有一块格外显眼的血色污渍。 龙师弯腰捡起破布娃娃,破布娃娃便失去了生机,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龙师并未看崩溃的唐鸢,而是再次望向戏台之上,新婚的戏码还未落幕,堂上所有身着红袍的纸人,都在死死盯着唐鸢。 而那双操控纸人背后丝线的手,也从帷幕之后露了出来,惨白到像死去已久的人。 “我们是真心相爱,没有这些情节,都是假的……”唐鸢泪流满面,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龙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破布娃娃收好,抬脚朝着唐鸢走去。 台下观戏的纸人们纷纷站起身,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龙师身上。 “记不清是几年前了,我遇见过一个洋人大夫,跟他学过一个词。”龙师缓缓开口,唐鸢这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头无助地望着他。 龙师居高临下,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唐鸢,只看着戏台外的密林,好像对上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自顾自说道:“闭关锁国这些年,外面的国家发展得极快,他们的医学也比我们先进不少,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的乱世,比我们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患上一种名为心理疾病病症的人,也越来越多。” 唐鸢的脑袋突然传来阵阵剧痛,她甚至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境况。 一个邪祟,在这比阴间更阴冷的地方,跟她科普医学,或是说科学? 真是……荒谬。 龙师并未察觉唐鸢的心思,依旧自言自语着:“受到重大打击后出现的失忆症状,他们称之为解离性失忆症。” 唐鸢的头痛得愈发厉害,她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好像从未忘记。 她也记得,自己明明是追着丈夫遗体的身影,踏入了这片黑暗,可不知为何,那个破布娃娃会从她的衣兜里跳出来。 而那破布娃娃仿佛有生命一般,为她指引方向,带她走出了黑暗,又走进了这片森林,找到了这座戏台,也找到了龙师。 龙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可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冷漠,看不出丝毫惋惜。 “唐鸢,林府的人待你,从没有那么好吧,甚至极有可能一直在虐待你,可你遗忘了这段记忆,还将其美化成了丈夫深爱你的假象。” “不……”唐鸢试图辩解,可刚要开口,脑海里便浮现出其他画面。 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画面。 第6章 3,505字04-06 “我是爱你的,相信我好吗?阿鸢……” “滚开!我看见你就恶心!要不是你还有用,我怎么会娶你?” “对不起阿鸢……我喝多了,我没想伤害你,你原谅我吧……” “你能去哪儿?你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父母都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你还能去哪儿?” “阿鸢,好阿鸢,别生气了,我不乱说了,我再胡说八道你就打我吧……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你在哭什么?你很委屈吗?给你吃给你穿,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 “……” 割裂的话语与记忆,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自己的丈夫,林侑。 唐鸢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的大脑其实很擅长欺骗自己。 而这种欺骗,通常以保护的形态出现。 唐鸢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把一切都回想起来,还是想把脑袋打破,彻底遗忘? 那些窒息的片段一旦想起,又很快被甜言蜜语霸占。 混乱之中,唐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衣领,柔声说:“囡囡,放学妈妈来接你,不要乱跑。” 那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可那语气里的疼爱,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唐鸢的心口。 她想喊一声“妈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可是很快,这些画面像被一只手猛然搅碎,取而代之的,是云峦纯真的笑容。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唐鸢抬起一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想要证明什么,对龙师道:“可是云峦对我很好啊,如果夫君对我不好的话,云峦一定会告诉我的,我明明……很幸福啊,阿侑难道就那么喜欢演给所有人看吗?” 龙师这下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此刻他的笑声,对唐鸢来说太过轻薄,也太残忍。 他在嘲笑一个深陷痛苦的人。 “少夫人啊。”龙师终于看向她,眼中再没半分怜悯,只剩看愚蠢之人的眼神,“真心这种东西,他也许有过,可是他很清楚,他没有这个真心待人一生一世的命。而在林府,所有人都是需要上台演戏的戏子,包括林侑,也包括林老夫人,而写戏的牵线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纸人们开始躁动,像是在惧怕接下来龙师会说出什么对它们不利的话。 哪怕注意到纸人们的动静,龙师也毫不忌讳继续道:“是林家这几千年来,主动把那只鸟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了。钱,供奉,信力,林家越是依赖,祂成长得越快,也越来越不满足,所以祂要开始吃人,还必须是供奉祂的信徒。” 唐鸢想到了林老夫人带她拜过的三祖神母。 第一眼见到青铜刻像时,唐鸢心里就很不舒服。 这个东西吃人……难道林家的上任家主,还有林侑的父母,都是被那个东西吃掉了?那林侑的死,也是因为三祖神母? 林家竟然供奉的是这种东西? 不对!唐鸢死死咬着牙,虽然记忆可能有偏差,但眼前的龙师,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为什么别人说什么,她就要相信呢? 第8章 万一自己又被骗了怎么办? 唐鸢到底是没能全部想起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记忆,是那些被美化过的甜蜜回忆,一直在冲击着她对林侑的爱憎。 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在一点点侵蚀她的身躯。 龙师转身背对着唐鸢,那些纸人已经一步步朝他逼近。 “真多,像虫子,好恶心。”龙师淡淡评价道。 唐鸢却顾不上这些,无力地跪在地上,不死心地问龙师:“如果我的丈夫不是什么好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闻言,龙师只缓缓转过身,食指抵着唇,做出噤声的动作。 “那是我与林家的事,少夫人,你是林家唯一的外人,所以你还管不着。” 外人……古城人人艳羡的少夫人,竟是林家唯一的外人。 唐鸢连苦笑都做不到了。 不过也对,邪物帮邪物,能有什么道理? 可……想到那个给自己指路的破布娃娃,想到对方没必要跟自己说这么多,也许让自己糊里糊涂继续下去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些,唐鸢又想,这个邪物,好像也一直在帮自己。 唐鸢真的快要凌乱了,恶意与善意,她已经彻底分不清。 不帮她是很正常的。 那么,帮她,是不是也藏着其他目的? 在唐鸢大脑飞速运转时,纸人们已经快要走到龙师面前。 而龙师看不出半分慌乱,甚至还有闲心在自己看着空空的袖子里翻找着什么。 就在离他最近的纸人要触碰到他时,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 纸人们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唐鸢抬头才看见,龙师找出了一个小铃铛模样的东西。 ……这么小个玩意儿,摇起来声音竟还挺响。 察觉到唐鸢的目光,龙师转身看向她,又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当铃声再一次响起,僵立不动的纸人突然自焚,只一息,烈火便将碎纸焚烧殆尽。火焰消散之后,地上只余下些许余灰,风一吹,便连灰都不剩。 龙师不屑道:“什么东西都敢来威胁我了?我现在混很差吗?” 没有人搭理他。 唐鸢撑着身子爬起来,目光落在戏台上时,也看见了那双还牵着空荡荡细线的手。 “那个是……” 看起来太像死人的手了。 龙师将铃铛递给唐鸢,唐鸢连忙接住,心里明白,这是龙师给她自保的东西。 将铃铛放好,唐鸢抬头看去,正好看见龙师几步上前,翻身上了戏台。 当他走到幕布前,唐鸢不由得害怕地咽了咽唾沫。 她总觉得背后会有一些很恐怖的东西。 但直到龙师猛地将幕布扯下,帷幕之后,空无一人。 而那双惨白的手,也随着幕布落下而消失不见。 台上的布景还是那场婚礼,只是如今没了新郎和新娘,连婚礼的观礼者也在刚才变成了灰烬。 龙师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转身问唐鸢:“虽然你还没有想起来,但我也想问问你,你还想救他吗?”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而一开始还坚定要救丈夫的唐鸢,此刻却沉默了。 龙师如同给了她一针稳定剂,缓缓道:“你也不用顾虑太多,只告诉我你的想法就好。就算你不想救,这里也只有我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不想救他。” 说着,龙师目光一凛,又道:“你因为痛苦忘记那些事,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唐鸢,当你忘记这些记忆,甚至刻意美化它们的时候,你就是在帮着欺负你的人,欺负你自己。” 唐鸢怔住了。 脑海里似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想不起是谁了,唐鸢一咬牙,反问:“你本来就会去救他的,不是吗?那我要你不救他,你就会不救吗?” 龙师耸耸肩:“别这么凶,我只是好奇而已。” 面对龙师如此真挚的询问,沉默许久之后,唐鸢也只嗫嚅出三个字:“……不知道。” 对方笃定她在林家受尽委屈,那些零散的记忆也仿佛印证了这一点,可她真的不敢去证实。 一旦证实那些委屈,她才会真的孤立无援。 龙师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唐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中一亮——那方向,竟出现了古城的街道。 “不知道就回去吧。”龙师冷声道。 这人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上一秒还在与她好好说话,下一秒便形同陌路。 唐鸢一愣,问他:“那你呢?” 龙师毫不在意:“城楼之上是你该去看的地方,不是我。” 唐鸢愣住了。 龙师撩开戏台幕帘,钻了进去,只留给唐鸢一句:“林侑会活过来的,但在他活过来之前,你得想起来一切。” 幕帘落下,龙师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唐鸢不信邪地追了上去,可当她把最后一层幕帘扯下,后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 唐鸢回到了古城。 当她再回头时,身后哪还有什么森林。 古城的雾气已经散去,再看天色,竟还在上午。 街道上依旧没什么人,但唐鸢刚一出现,便有人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唐鸢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才发现是满头大汗的云峦。 云峦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少夫人,你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哭着哭着,云峦左右看了看,又问,“咦,那个龙师呢?” 唐鸢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但…… 一转身,唐鸢就看见了那座城楼,是林侑摔下来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但她想去看看。 “云峦。”唐鸢哑着声音喊道。 “我在!”云峦立刻应声。 唐鸢深吸一口气,道:“陪我去上面看看,好吗?” 唐鸢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之后,云峦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不对。 唐鸢故意轻轻拉了拉云峦的手臂,轻声问:“怎么了?” 云峦回过神,但她慌张的模样,已经被唐鸢尽收眼底。 云峦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我扶您去。” 奇怪,龙师要带她去城楼时,云峦什么反应都没有,如今自己要去,云峦却慌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知道她和龙师到不了那座城楼吗? 踏上城楼的阶梯时,唐鸢还有些恍惚。 那夜林侑牵着她的手,带她登城楼看烟花,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样想着,唐鸢也问了出来。 “云峦,阿侑他,带我看烟花的时候,是那么开心,你觉得这份开心,是真的吗?” 云峦抿着唇,唐鸢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最后只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唐鸢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雪落在城楼的阶梯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然很容易踩滑摔下去。 两人心里,显然都是这样想的。 直到快要登上那日赏烟花的地方时,唐鸢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了些力。 脚下一滑,唐鸢慌忙想要抓住什么,心慌夹杂着心灰意冷。可那个将她推下去的始作俑者,却又扑上来抱住了她。 在这之前,唐鸢还听见云峦大喊着:“少夫人别怕!” 哪怕被护着,她的身上与头部还是磕在了阶梯之上。 剧痛之中,唐鸢眼角有泪缓缓滑落。 这偌大的林家,到底有几个人真心待她,又有几个,是真心想害她。 她真的分不清,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了。 第7章 4,204字04-07 佛堂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阮竹极少这样失了分寸,慌慌张张闯进佛堂。 “老夫人!老夫人!” 身后的声音满是焦急,林老夫人停下诵经,无奈开口:“阮竹,你也不小了,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上一次阮竹如此慌忙地来找林老夫人,还是林侑从城楼上摔下殒命之时。 当时的老夫人,也只是愣怔片刻,便面无表情地跟着阮竹去见了林侑的尸首。 当时阮竹跟在她身后,没有看见老夫人的正脸。 只是在老夫人转身吩咐准备后事时,阮竹瞥见她眼角有一丝极细的红,像是用力忍回去的什么东西。 此刻老夫人依旧平静,淡漠得仿佛即便林府上下死绝,也与她毫无干系。 阮竹跑得太急,气息还未平复,胸口在剧烈起伏着。 “夫人,少夫人她……从城楼的阶梯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 果然,林老夫人依旧不紧不慢,连亲孙子离世她都无动于衷,又怎能指望她对一个孙媳妇有多关心。 “人怎么样了?”林老夫人缓缓伸出手,阮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站起身。 第9章 “坠楼之时,云峦拼死护住了少夫人,两人被送回来时还有气息,府里请来的大夫正在诊治。” 闻言,林老夫人微微点头,又顿住,沉声问道:“陪少夫人一同出去的那位龙师呢?” 阮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惶然:“没见他回来。” 如今唐鸢和云峦都还昏迷不醒,没人知晓她们究竟为何会从城楼上摔落,但阮竹心底早已默认,此事定与那个突然出现的龙师脱不了干系。 自这个人踏入林府,府中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祸事不断。 林老夫人也只是淡淡颔首:“好,我知道了。” 待阮竹搀扶着林老夫人赶到唐鸢的卧房外,古城里最有声望的李大夫恰好推门出来。 见到林老夫人,李大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老夫人,少夫人已无大碍。天冷路滑,登城楼本就该万分小心,好在有那丫鬟舍身相护,少夫人头部并未受重创,只需安心休养一段时日,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林老夫人轻抚着手中佛珠,温声道了句谢:“有劳李大夫费心了。阮竹,带李大夫下去领赏,天寒路险,切记派人送李大夫回去。” 阮竹刚要应声,李大夫却又长叹一声,面露愧色道:“老夫人,少夫人虽平安无事,可那位护主的丫鬟,却是救不回来了。老夫医术浅薄,那孩子摔断了筋骨,头颅受的伤比当初林小少爷还要严重,实在是回天乏术,还望老夫人恕罪。” 闻言,阮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云峦死了。 老夫人不过沉默片刻,便再度点头,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我知道了,一个下人罢了,为主子赴死,本就是她的本分。” 阮竹垂着头,死死咬着唇,半点不敢抬头去看林老夫人。 这句话太过轻描淡写,仿佛云峦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任人随意处置的牲畜。 也对,她们的卖身契攥在林府手中,性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自被林家买回来的那日起,就注定了要为林家生,为林家死,为林家倾尽所有,无怨无悔。 林老夫人挥了挥手,示意阮竹送李大夫离开,自己则转身走进卧房,去探望唐鸢。 方才还满心担忧唐鸢安危的阮竹,此刻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云峦没了。 她麻木地取了赏钱递给李大夫,又安排府中下人护送李大夫离去,全程心不在焉,却凭着本能将诸事打理得妥当。 或许云峦的死,在这偌大的林府里本就微不足道,可真正让她久久无法回神的,是林老夫人那句凉薄的话。 阮竹与云峦,是一同被卖进林府,伺候林侑的丫鬟。当时她才五岁,云峦七岁。 如今她十六岁,看着身边朝夕相伴的人就此离去,她忽然惶恐,不知哪一日,自己的性命也会如同云峦一般,为了这个林家,戛然而止。 在林府的这十一年,她和云峦,几乎是陪着林侑一同长大的。 后来唐鸢嫁入府中,机灵妥帖的她被选去林老夫人身边伺候,云峦则继续留在了林侑的院落。 这些年,林府除了些年迈体衰自然离世的老人,极少有下人因意外殒命。 旁人都羡慕她谋了个好差事,都说林府待下人宽厚,即便小少爷被娇惯长大,却也心性良善。 心性良善? 陪着林侑长大的阮竹和云峦,从来都不知道这四个字与他有何干系。 几年前林侑生辰,林老夫人特意请来古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在府中设宴庆贺。那是阮竹第一次看戏,可她全程都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戏子们的演技,远不及林侑半分。 在外人眼中,林侑温柔谦和,心地纯良,可只有阮竹清楚,刚进府一年时,林侑便拿着弹弓打她,打得她手上没有一处好皮。事后,他又装作愧疚不已的模样,请大夫为她疗伤,甚至哭着质问她,怎么这般不小心。 林侑还会将她推进冰冷的池塘,再站在岸边佯装惊慌地大喊救人,等奄奄一息的阮竹被捞上岸,他又抱着她失声痛哭,一副心疼至极的样子。 他真的,太擅长扮演一个好人了。 即便在自己的府邸,他也要靠着私下欺凌阮竹和云峦,再在其他下人面前装作对贴身丫鬟关怀备至,以此维系自己的好名声。 所以阮竹太清楚了,林侑所有的温良贤德,全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假象。 十一年来,数不清的欺凌与折磨,林侑踩着她和云峦的伤痛,一步步塑造出自己纯善的模样。 可卖身契握在林侑手中,无论阮竹还是云峦,都不敢反抗,更不敢揭穿他的真面目。 更何况,这么多年的伪装,林侑做得太过成功,即便她们鼓起勇气说出真相,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所以当初被林老夫人挑中时,阮竹从未那般开心过,她终于能逃离林侑身边了。 可欢喜过后,她又开始担心。 她走了,林侑会不会把那些“恶作剧”都加倍发泄在云峦身上? 可她们无依无靠,没有话语权,没有身份,更没有地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成了林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后,阮竹在府里的话语权终于重了几分,她便时常私下里照拂云峦,府里的人也都知道,她们二人是情同姐妹的。 林侑死的那天,云峦拉着她的手,哭得浑身颤抖。 那不是悲伤,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解脱与兴奋。 那天云峦哭着说:“太好了,那个畜生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也不会再欺负少夫人了。” 阮竹这才知道,就连那个失忆的可怜姑娘,也惨遭过林侑的毒手。 唐鸢从未将这些痛苦表现出来,阮竹还以为林侑成家之后,终于收敛心性,像个正常人了。 原来,他还是死性不改。 他对唐鸢的伤害,远比对待她们这些下人更过分,好像对林侑来说,妻子,更像是一个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玩具。 只是唐鸢承受不住这般折磨,刻意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封存,彻底遗忘了。 明明林侑已经死了,明明她们终于可以摆脱噩梦,过上安稳日子了。 可为什么,那些受到伤害的人,现在一个永远离开了,一个又还昏迷不醒。 为什么受害者,总要一遍遍承受苦难? 为什么她们连拥有平凡安稳生活的权利都没有呢? 被卖掉的时候,阮竹就在想,到底什么是三六九等,什么是高低贵贱。 她现在还在想,因为始终想不通,想不明白。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云峦的屋子。 耳边传来阵阵哭声,吵得人心烦。 是啊,云峦那么好,府里的下人大都很喜欢她,这般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该有人为她难过。 只有林老夫人不会,在她眼里,下人与林侑眼中一样,从来都不算人,只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物件。 有人拉住阮竹的胳膊,泣不成声:“阮竹姐,云峦姐她……” 阮竹没听清对方的话,只觉得喉间发紧,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朝着那盖着白布的身躯走去。 她伸手想要掀开白布,旁边立刻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臂,哽咽着劝道:“别看了阮竹姐,云峦姐走得不好看……” 阮竹愣神许久,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云峦的尸首很快被人拉走下葬,她们是下人,尸首留在府中不吉利,随便寻处郊外的荒地,草草掩埋就算了事。 一捧土就能埋住一个人来过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夜里,阮竹坐在云峦的床榻上,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眠。 从前,她总和云峦挤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两个小姑娘互相依偎着,小心翼翼为彼此擦拭伤口,轻声说着悄悄话,还会畅想遥不可及的未来,即便那些念想只是镜花水月。 沉浸在回忆里的阮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窗棂,在门口投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谁?!”阮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阮竹姑娘。” 是龙师的声音。 阮竹微微一怔。 换作平日理智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仅凭一个声音就开门,实在太过危险。 可这些日子她实在是经历了太多,林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恐惧在催使着她去找所有能活下去的可能。 无论是伪善狠毒的林侑,还是冷漠无情的林老夫人,亦或是佛堂里供奉的那尊三祖神母,都不是她一个普通人能解决掉的。 既然这里本就是邪祟聚集的巢穴,那她又何必惧怕另一个未知的存在。 门被轻轻打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龙师。 龙师还未开口,阮竹便猛地将他拉进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龙师踉跄了几步,刚站稳,阮竹便拔出发间的玉簪,尖锐的一端死死抵在他的腰间。 第10章 她心里清楚,这般举动,或许根本毫无意义。 龙师无奈失笑:“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这般动辄伤人吗?” 阮竹红着眼,厉声反问:“你是人吗?” 这个问题,竟让龙师愣了愣,他认真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算吧?” 阮竹咬着牙,将簪子又往他腰间抵了抵,龙师连忙抬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少女眼底的恐惧与愤怒,在他看来,只是孩童的胡闹。 阮竹质问道:“你陪着少夫人出去,为何唯独你安然归来?她们从城楼上摔落,是不是你做的?” 龙师的目光落在屋内的床榻上,淡淡开口:“你为何会觉得,若我想杀人,会用将人从城楼推下这般笨拙的手法?” 的确,若是邪祟作祟,杀人的方式绝不会如此寻常,近乎人性化。 “万一你是故意这般,好让旁人无从追究呢?” 龙师摸着下巴,轻笑一声。确实,他陪唐鸢出去,唐鸢出事后他却全身而退,任谁都会将他视作凶手。 “那你便将我当成凶手便是,只是,你又有什么本事,能杀了我为你的朋友报仇?” 看来他也知道云峦已经死了。 阮竹咬紧牙关,无力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清楚,自己根本杀不了龙师。 这种无力感,伴随了她十一年了。 两人僵持许久,阮竹终究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簪子。 龙师深夜来找她,定然另有目的。 “你来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龙师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带我去佛堂看看。” 阮竹满心不解:“以你的本事,直接让老夫人带你去便是,何必来找我?” 龙师却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因为许多白日里不敢现身的东西,只会在夜里出没。况且,佛堂里的那位,对林家至关重要,林老夫人绝不会真心让我靠近的。” 这话像是在诱惑着自己,跟他去挖掘一些……秘密。 但是阮竹还是警惕道:“那为什么是我,你自己不能去吗?” 龙师却从包里找出一个小破布娃娃,阮竹甚至一开始没发现这娃娃被他藏在衣袖里。 龙师将娃娃递给阮竹,笑吟吟道:“因为很多事,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你想了解真相,就得亲自去问了解真相的……‘人’。” 阮竹接过娃娃之后沉默了许久,龙师又道:“当然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不过演戏嘛,所有人都要登台走一遭的。” 他看向阮竹的眼里带着戏谑。 “你还没登场呢。” 第8章 3,310字04-08 新历一千二百年左右。 林家家主林朝阳举家迁往临安。 新府落成之时,林朝阳将祖传的三祖神母青铜雕像,供奉在了府中佛堂。 某年,林朝阳的五十寿辰,林府大办宴席,场面极为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一个白发男子途经林府,不知是被府内的喧嚣吸引,还是本就专程前来寻人。 他静静立在府门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贺喜宾客。 看门的护卫只当他是沿街乞讨的乞丐,林府向来有善名在外,护卫便随手拿了两个馒头递给他。 白发男子低头看着手中被硬塞进来的馒头,沉默许久,忽然轻笑出声。他咬了一口馒头,走上前,笑着对方才施舍他的护卫问道:“这位好心人,府中主家是有什么喜事吗?” 护卫性子和善,也乐呵呵地回应:“今儿是我们老爷五十寿辰,正办寿宴呢。” 听闻此话,白发男子再度抬眼,望向热闹非凡的林府庭院,目光落在了正携着子女,与各路贵客谈笑风生的林朝阳身上。 林朝阳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对上了白发男子那双猩红的眼眸。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可等他稳住心神,再次看向府门时,那个白发男子已然没了踪影。 寿宴结束后,林朝阳特意找来守门护卫,询问今日是否有模样怪异的人来过。 护卫只说来了个乞丐,给了两个馒头便打发走了,并无其他异常。 林朝阳知道护卫不会欺瞒自己,可方才与那乞丐短短一个对视,心底的不安却久久无法散去。 入夜,林朝阳独自来到佛堂。 昏暗的烛火摇曳,照亮佛台,可台上供奉的却不是那尊青铜像,而是一只浑身泛着幽绿光芒的怪物。 这怪物鸦首人身,脖颈间挂着一串佛珠,下身生有三条腿。 林朝阳毫无惧色,反倒虔诚地在怪物面前双膝跪地。 “神母在上,恳请您为您最忠心的仆人,为林家降下指示……” 阖着眼的三祖神母缓缓睁开眼,张开尖锐的喙,口吐人言:“小心白发之人,他会毁了林家。” 仅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让伏地叩拜的林朝阳目露凶光。 自那日起,临安城内但凡出现白发之人,尽数被暗中残杀。 这些遇害者,无一例外都是身患怪病之后早早生出白发的可怜人。 可即便杀了再多无辜者,林朝阳也再没见过那日见到的白发男子。 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让他更笃定,那人一定藏在某处,死死盯着林家,等着推翻林家。 念及三祖神母的警示,林朝阳变得愈发疯狂。 起初,死者都只是普通百姓,官府并未太过在意。直到朝中重臣的子女惨遭杀害,这桩连环命案才开始彻查。 可林家有三祖神母暗中庇佑,官府即便全力追查,也始终查不到林家头上,最终这桩大案只能沦为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没过多久,林家便再次举族搬离了临安。 迁走后的一两年里,林朝阳整日提心吊胆,生怕那个白发男子找上门来。 在林朝阳五十三岁那年,他终于熬不起快死了。 原本康健硬朗的身体,短短两年间就骤然垮掉。 在他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的那个夜晚,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白发男子。 他不明白,此人是如何突破林家层层护卫,悄无声息来到自己榻前的。而且除了他之外,林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有人闯入。 白发男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可林朝阳却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怕死,更怕林家传承近千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中。 三祖神母……为何三祖神母不来救他? 而白发男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击碎了他所有的执念:“那只鸟跑了,在我离开之前,它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只鸟……林家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在这个男人口中,竟只是一只普通的飞禽。 “不可能……三祖神母绝不会抛弃我们的……”林朝阳垂死挣扎,依旧不肯死心。 白发男子轻笑一声,缓缓说道:“确实,它不会抛下你们。在没有把林家彻底吸干之前,它当然不会放过你们。” 林朝阳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什么意思?!” 白发男子索性好人做到底,对着这个将死之人道出了真相:“它陪我在棺椁中待了几百年,被你们的祖先偷走,供养它的尸气断绝,它自然要从你们林家身上,加倍索取回来。” 若不是此刻林朝阳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动弹不得,他定会被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 白发男子随手卷了卷自己的长发,神情间带着几分苦恼:“它护着你们林家,不过是因为林家世代延续,才能源源不断为它提供养分。它把你们养得这般好,等你们林家人死后,肉身、灵魂,都会成为它的养料。它会蚕食林家所有后代,最后……” 林朝阳浑身剧烈颤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气音,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终于彻底支撑不住。 “取而代之。”白发男子笑着残忍吐出了最后的话语。 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已经奄奄一息的老人,白发男子眼中掠过一丝兴奋。 对,所以觊觎还偷走他东西的人,就得是这么个下场。 “真可惜啊,可这不就是你们一心所求的吗?你的祖宗,父母,如今轮到你了,你们会在那只鸟的腹中团聚的。” 留下这句话后,白发男子转身离去。 林朝阳望着男人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林朝阳身死,林府众人仿佛都看不见白发男子,纷纷绕过他,奔到榻前,对着林朝阳的尸体失声痛哭。 白发男子立在门口,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轻声叹息:“跑得可真快啊,小鸟。” 他身上游走的龙纹身骤然躁动,发出暴怒的声响:“继续去找!我要碾死它!” 白发男子最后回头看了眼屋里聚集的林家人,随即转身离开了林府。 第11章 · 阮竹端着一盏点燃的油蜡,轻轻推开了佛堂的门。 龙师紧随在她身后。 借着昏暗的烛火,阮竹举起灯盏,看向林老夫人每日跪拜的佛台,瞬间愣在原地。 那尊林家日日供奉从未间断的三祖神母青铜像,竟凭空消失了。 龙师在阮竹身后轻叹一声:“果然,又逃走了。真不知道这到底是鸟还是狗,每次察觉到我来了,立刻就逃,机灵的畜生。” 阮竹满心不解,看向他问道:“既然你早就知道它会逃,那我们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龙师拉着阮竹退到一旁,顺便吹灭了她手中的灯盏,低声道:“等着,你马上就知道了。” 阮竹收回手,佛堂内灯火尽灭,陷入一片漆黑,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清屋内器物的轮廓。 明月升至夜空正中,阮竹等得几乎要睡去。 就在此时,一道透明的虚影穿过佛堂大门,缓缓飘进了佛堂内。 目睹这一幕的阮竹瞬间瞪大双眼,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忍不住发出声响。 鬼!是鬼魂! 那鬼魂身着一袭白衣,在佛堂内漫无目的地飘荡。 阮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仔细看去,竟发现那鬼魂正做着府中下人平日里的活计。 再定睛一看,阮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张惨白的面容,分明是云峦! 她没想到,白天才刚将云峦的尸体下葬,夜里就见到了她的鬼魂。 云峦的鬼魂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阮竹与龙师藏身的方向。 阮竹也彻底看清了鬼魂的全貌,其头部缺了一块,和林侑的尸体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阮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诡异的是,那鬼魂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疑惑地顿了片刻,便又继续着手头的动作。 阮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一脸看热闹神情的龙师,试图寻求一个解释。 感受到她的目光,龙师笑道:“好玩吗?” 阮竹当即恶狠狠地瞪着他。 龙师这才缓缓解释:“她已经死了,魂魄困在阴阳交界之处,我们此刻仍在阳界,她自然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阮竹这才壮着胆子开口:“她在做什么?” “人死后,若心中怀有极强的执念,魂魄便会一遍遍重复生前执念的事。”龙师淡淡说道。 阮竹再次看向云峦的鬼魂,只见她正跪在林老夫人平日里跪拜的蒲团旁,紧接着,两道清晰的声音传入阮竹耳中。 “老夫人,龙师出现之后,少夫人好像快要想起过往的事了。” “他们已经出去了,三祖神母会拦住他们的。” “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少夫人。” “等等,阮竹知道这些事吗?” “……她还不知道。” “绝不能让她发现,换命之法,已经按照三祖神母所说快要筹备好了。” “我明白……我,我们,愿意为少夫人,还有少爷赴死。” 两个声音,一道声音是云峦的,另一道,正是林老夫人。 短短几句话,让阮竹浑身冰冷。 她猛地转头看向龙师,只见龙师正笑意盈盈地朝她伸出手。 阮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瞬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龙师稳稳接住晕倒的阮竹,看向缓缓朝他们走来的云峦鬼魂,语气轻快:“那么,如今两位局中人,都在慢慢知晓林家的真面目了。阮竹,唐鸢,你们二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云峦的鬼魂默默抱住阮竹,一言不发。龙师也不在意,转身推开佛堂门走了出去。 “好了,最后一位主人公,林侑,我也该去接他了。” 话音落下,龙师脸上的嬉笑之色已经消失,只剩冰冷的杀意。 “不,应该说,是三祖神母。” 第9章 3,953字04-09 林侑再醒来时,是因为四周阴暗潮湿,惹得他腿上风湿犯了,硬生生疼得醒了过来。 林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好像自己的腿上有无数蚂蚁在爬。 林侑强行睁开眼睛,勉强聚焦,瞧见了面前微弱的几点红光,耳边又好似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吵得他耳膜发疼。 成年的林侑,却像个孩童一样爬了起来。 这时林侑才低头,瞧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衣。 这衣服,好像古城里有人成亲时穿的喜袍啊。 咦,喜袍?自己怎么会穿这个? 他记得,昏迷前,自己是在古城城楼之下……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林侑捂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 在他五岁生辰那天,林老夫人抱着他去参拜了家里供奉的三祖神母。 可见到三祖神母的第一眼,他就心生恐惧,总觉得三祖神母会吃掉他。 明明只是一尊青铜像,却让林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夜里,林侑发起了高烧。 林老夫人又抱着他,去求三祖神母庇佑。 那个时候的林侑烧得迷迷糊糊,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三祖神母的青铜像里走了出来。 林老夫人毫无察觉,林侑就眼睁睁看着那道虚影来到自己身边,随即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体温瞬间降下,恢复到了正常温度。 但林侑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掌控了。 他像是被囚禁在了这具躯壳里,看着这具身体模仿自己、学着自己的模样生活。 或许是压抑着本性,在阮竹和云峦这两个丫鬟被买来伺候他后,他看着这具身体开始折磨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儿。 林侑想要救她们,却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大多数时候,困在身体里的林侑的灵魂,都处于昏睡状态。 他每一次醒来,外界都已经过去了许久,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 就算勉强醒来,也撑不了几天,便会再次陷入昏睡。 林侑的身体在正常生长,可困在肉体里的灵魂,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彻底被困在了停滞的时间里。 但这话,其实也不全对。 他虽然无法掌控身体,灵魂也大多时候昏睡着,可每次苏醒,外界的声响、偶尔映入眼帘的画面、那些短暂流经他意识的片段,还是会一点点渗进来。 就好像一扇偶尔被风吹开的窗,虽然很快又被关上,但风已经进来了。所以他的心智并非真的停留在五岁,只是一片混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算几岁。 林侑的灵魂,是在这具躯体捡到唐鸢时才再次苏醒。 他总觉得唐鸢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可没醒多久,他又昏睡了过去。 再一次拥有意识,是林侑的灵魂突然苏醒。 他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挽着,挽着他的正是被假林侑捡回来的唐鸢。 这般亲密的姿态,难道两人已经成亲了? 灵魂还停留在五岁的林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也就在这时,林侑发现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一个白发男人。 林侑刚想开口,猛然察觉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被动旁观,而是可以操控自己的身体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拦路的白发男人先开了口:“小少爷,你只剩数月寿命,但你不会真的就此死去。去阴阳之地,以你的血写下生辰八字,唤三声龙师,我自会来救你。” 林侑还没反应过来,白发男人便消散了。 哪怕灵魂只有五岁,林侑也想明白了,这番话是对他说的,而非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可随着白发男人离去,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又再次归来,将林侑的灵魂重新压制下去。 不过与以往不同,林侑的灵魂没有陷入沉睡,他清醒地看着那个假货,在回去后的深夜去找了自己的祖母。 和林侑预想的完全不同,私下里,林老夫人竟对着那个假货跪拜,还口口声声喊着三祖神母。 林侑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意味着,祖母一直都知道,自己被三祖神母夺舍了? 他听到急切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传出:“那个人……他找上来了!这具身体我保不住了!” 林老夫人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假货依旧大发雷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过了许久,林老夫人才小心翼翼问道:“那侑儿他……还能回来吗?” 闻言,假货眯着眼看向林老夫人,随即咧开嘴,露出一抹狞笑。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他的灵魂本就不稳,若不是我帮他稳住这具身体,他早就死了。所以我若是死了,你放心,他也绝对活不成。” 林老夫人又问:“那……什么时候献祭那个孩子?” 假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等等,她是你孙儿的转世,与你孙儿同源,我们耗费三年时间,才费尽心力把她从未来召唤到现在。三年都等了,现在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吗?” 第12章 林侑听得心惊胆战。 从未来召唤到现在? 是指那个失去记忆、被假货捡回来的唐鸢吗? 原来唐鸢,竟是自己未来的转世…… 同源替换,是假货提出给林侑续命的办法。 林侑的肉身注定消亡,灵魂又极不稳定,所以需要一具更稳定的躯体,而这世间唯一能与他相融、互不排斥的,只有他自己转世后的身体。 于是林老夫人和假货动用禁忌之力,将未来已经转世的他,召唤到了这个时代。 怪不得初见唐鸢时,他就觉得格外眼熟,原来唐鸢就是转世的自己。 可那个假货,明明知道他的灵魂好好地待在身体里,却一直在欺骗祖母。 那么所谓的献祭,会不会也是假货的骗局呢? 但就算知晓了全部真相又能如何,他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灰心丧气之际,林侑脑海里闪过白发男人对他说的话。 自己会死……但,不会彻底死去。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侑想通其中关窍,是在假货假装深情,带着唐鸢登上城楼放烟花的时候。 唐鸢转身去换衣时,林侑借着假货的视线,看见了城楼下人群里,那个正笑眯眯望着自己的白发男人。 是他,他又出现了。 与此同时,林侑再次感受到,自己能掌控这具身体了。 夺回身体控制权的那一刻,他看见台下的白发男人正对他微笑。 林侑瞬间了然,转头就看到唐鸢已经换好衣服回来,他立刻冲到唐鸢面前,不停重复着:“快逃,快逃……” 唐鸢和身边的云峦,都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紧接着,林侑发了疯似的,独自冲向城楼边缘,纵身一跃。 耳边瞬间炸开众人的惊呼。 记忆戛然而止。 林侑还记得,从高处摔落时,浑身剧痛,脑袋像是都摔破了。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脑袋,还是不是完整的。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侑缓缓转过头,想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这一转头,便看见一个纸扎的男人正搀扶着他的手,似乎想让昏迷的他借力站起来,可纸人轻飘飘的重量,根本撑不起一个成年男子。 其实林侑一直不喜欢自己长大后的这具身体。 他彻底错过了自己的成长历程,这对他而言是痛苦的,他不愿承认自己失去了童年,也不想承认自己已经长大。 醒来后萦绕在耳边的低语声还未消散,林侑抬眼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在地底,又像是一片漆黑的森林,除了高台上的几根红烛,再无其他光亮。 无论是诡异的纸人,还是这阴森的环境,都在提醒林侑,他应该已经来到了白发男人口中的阴阳之地。 即便灵魂只有五岁,可这些年的遭遇,也早已磨砺了他的心性,林侑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努力抬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高台,想看清上面坐着的人,从轮廓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鸟头人身的怪物,林侑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下一秒便猛然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林家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吗? 也就是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假货。 林侑连忙低下头,继续假装昏迷,好在这些怪异的纸人除了力气极大,并没有什么自主意识,即便刚才林侑的动作已经十分明显,它们也毫无反应。 林侑又悄悄侧头,看向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线另一端,连着的也是个纸人。 那个纸人打扮成新娘子的模样,额头上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林侑费力地歪过头仔细查看,发现纸上的生辰八字与自己的完全一致。 再往上看,那个名字是——唐鸢。 林侑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这是……祖母说的献祭,已经开始了吗? 唐鸢没有逃出去吗? 可三祖神母一直在欺骗祖母,若是献祭仪式真的完成,他和唐鸢说不定都会万劫不复。 “吉时到!新郎新娘就位!” “跪,献香——” “一拜天地!” 高台上响起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说话的是一只子母鸦,祖母曾告诉过他,子母鸦是三祖神母的万千化身,和林家一样,世代效忠三祖神母。 林侑这才反应过来,刚醒来时四周的嘈杂声,是盘旋在此地的成千上万只子母鸦发出的。 林侑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纸人竟直接将一根削尖的树杈,扎进了他的虎口。 奇怪,灵魂也会感觉到疼痛吗? 林侑还没疼得叫出声,纸人又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逼迫他跪下身,还用力摁着他的头往地上重重一磕,疼得他冷汗直流,眼泪都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尤其是能掌控身体的时候,他是林家上下捧在手心里哄着的小少爷。 孩童的灵魂强忍着泪水,把满心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继续装作昏迷不醒。 他身旁的新娘纸人,却端端正正,配合着这场荒诞至极的阴婚。 林侑强忍着手心和额头的剧痛,纸人依旧死死摁着他的头,不让他起身。 他攥紧拳头,指尖沾到自己的鲜血后,也顾不上地面满是灰尘,胡乱在地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高台上的子母鸦,念着一串林侑完全听不懂的经文,像是在诵经一般。 “才子配佳人,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林侑趁着它念叨的间隙,顾不上头痛和手痛,生怕这法子没用,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反复书写自己的生辰八字,嘴里也不停喃喃呼喊着龙师,指腹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破皮流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眶再次蓄满泪水。 原来就算长成了大人,他也没有变得多坚强。 可自始至终,除了子母鸦和纸人,那个白发男人始终没有出现。 听着高台上子母鸦的声音快要结束,林侑忍不住在心底自嘲。 他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小孩子就这么好骗吗? 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是骗他的,那他还傻乎乎地跳楼赴死,实在是太愚蠢了…… 就在子母鸦即将喊出“礼成”的刹那,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闯入了这片诡谲的婚礼现场。 高台上闭着眼的三祖神母,猛地惊恐睁眼,随即仓皇逃窜。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摁着林侑的纸人瞬间消散。 又是一阵铃铛声响,高台上的子母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摆脱束缚的林侑,立刻挣扎着爬起身。 刚才那些诡异的存在,在顷刻间全部消失,若不是手腕和额头的痛感依旧清晰,林侑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他急忙抬头望去。 那处堆满红烛的高台上,之前出现的白发男人,正坐在方才三祖神母的位置上,一手握着铃铛,眉眼带笑地看着他。 林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之前男人脖颈处的纹身,好像不见了。 第10章 4,561字04-10 林府,林老夫人居高临下看着阵法里昏迷不醒的唐鸢。 而在唐鸢旁边躺着的,就是“林侑”残缺的尸体。 唐鸢的眼睛和嘴巴被黑布蒙上,耳朵则塞满了棉花。 白色的蜡烛摆出了特殊的阵法,两人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符纸上,随后将符纸浸在特殊的水中燃尽,最后把融着两人名字的符水分别灌给对方。 三祖神母会在阴阳之地为二人互换灵魂。 到时候唐鸢的灵魂会变成不能言、不能看、不能听的幽魂,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找不到回阳间的路,彻底迷失在阴阳之地。 而林侑便可以借助唐鸢的身体还魂回到人间。 献祭仪式已经开始,一切都按照三祖神母所说的安排妥当,可不知为何,过去了许久,别说林侑早已死去的身体,就连唐鸢也没有半点动静。 难道唐鸢已经醒过来但是在装睡? 不应该啊,林老夫人记得自己给唐鸢灌了大量催眠的药,她绝不可能醒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阴阳之地。 前来救场的龙师并未看林侑,反倒饶有兴致地盯着高台之上遗留的鸦羽。 在他的视线注视下,那片鸦羽竟自行缓缓消散,随即被一阵阴风吹得无影无踪。 龙师轻笑出声:“这次逃得了吗,小鸟?” 林侑刚要开口喊他,一阵飓风骤然从头顶森林狂啸而过,紧随其后的,是席卷焚烧整座森林的烈火。 林侑吓得浑身一僵,跌坐在地上。 有庞然大物从头顶飞速掠过,掀起了这般可怖的飓风,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将整座森林都覆在其中。 仿若远古凶兽的吼声,自天际响彻这片天地。 第13章 林侑抬头望去,只见龙师勾着唇角,仰头凝望那道庞然身影。 竟是一头黑龙。 林侑此刻才明白,此人为何被称作龙师。 黑龙的利爪中,抓着一个不断扑腾的东西。 距离太远,林侑看不清它抓的究竟是什么。 但龙师看得一清二楚,那只被他们追杀了千年的三足青铜鸟,终于落网了。 与黑龙的身形相比,三祖神母弱小得与凡人无异。 “我的东西呢?”黑龙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绝对的威压,震得这方天地间的幽魂与邪祟尽数不敢现身。 三祖神母吓得浑身羽毛颤抖,往日面对林家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大人……我、我很早之前就弄丢了……如今它在何处,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龙爪缓缓收紧力道,三祖神母的内脏被挤压,鸦喙中不断涌出鲜血。 · 两千年前,一伙盗墓贼趁着被锁在海底的黑龙陷入沉眠,潜入海底墓室,盗走了一副至关重要的棺椁。 棺椁中的尸体体内,藏着黑龙的龙珠。 察觉到尸体与龙珠离开南屿海的瞬间,黑龙强行苏醒,探出海域追寻尸体与龙珠的踪迹。 而棺椁之中,一件受龙珠灵力与浓厚尸气滋养的陪葬品,三足青铜鸟,悄然孕育出了器灵。 器灵趁着黑龙不在,从尸体体内挖出龙珠吞噬,又蛊惑被黑龙震慑的盗墓贼,将自己一并带走。 那盗墓贼,便是林家的先祖。 三足青铜鸟虽盗走了龙珠,却无法消化这等神物,又舍不得将其舍弃,只好一直带在身边吸食上面黑龙残留的灵力。 起初,三足青铜鸟入梦指点林家先祖发家致富,教他们精准避开每一场灾祸。 久而久之,本打算将三足青铜鸟变卖的林家,开始对其奉若神明,称它为三祖神母。 另一边。 被锁链锁在海底的黑龙,无法离开南屿海半步。 望着盗墓贼远去的身影,黑龙在海底暴怒翻腾。 “匙江!!!”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具腐烂的尸体缓缓睁开了双眼。 黑龙气得浑身戾气翻涌:“龙珠被那只三足青铜鸟偷走了!快解开我的封印!” 缓缓从棺椁中坐起的腐尸,外貌正飞速变化。 腐烂的肌肤重新焕发生机,破损的脏器渐渐修复,在体内平稳运转。 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除了……胸口那块是光秃秃的。 当他彻底走出棺椁,哪里还有半分腐尸的模样,分明是一位容颜俊朗的白发青年。 男子抬手抚上胸口,察觉到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却空空荡荡,不悦地蹙起眉头。 “龙珠呢?” 身后的浪潮拍打着男子赤裸的身躯,他刚一回头,黑龙化为人形,猛地掐住他的脖颈,束缚在黑龙手脚上的锁链发出哐当的脆响。 男子被按在沙滩上,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两人,黑龙怒不可遏。 “你是聋子?我刚才就让你解开我的封印,龙珠被三足青铜鸟偷走了!” 男子轻啧一声,抬脚踹在黑龙腹部,黑龙吃痛松开手,没好气地翻身坐在一旁的沙地上。 “知道了,吵死了你。”男子望着南屿海上的苍穹繁星,歪了歪头,轻声问道:“过了多久了?” “你已经死了两千年了。” 听到黑龙的回答,男子反倒轻笑起来。 “两千年了……如今还有部落存在吗?” 黑龙不耐烦地低吼:“我怎么知道?你把我困在这里,替你守了两千年的墓。” 男子侧过头,看向黑龙:“你也未认真守墓啊,我的墓遭人偷盗,我喜爱的陪葬品都散了一地,连龙珠都不见了。” 这话气得正将陪葬品捡回棺椁的黑龙,再次冲上来要掐他:“贱死你算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月圆之夜我会进入休眠?” 男子推开他:“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我死后便一无所知,你真以为我躺在棺椁里做梦?这两千年,对我而言只有无尽的黑暗。”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最清楚,就算没有这些封印,我也离不开你的尸体半步,若不是被锁链束缚,我早已追上去杀了那群贼人!” “你太恶心了,谁知道你会对我的尸体做什么。” “……” 一尸一龙相互埋怨,争执到最后,索性在沙滩上扭打起来。 一番酣畅淋漓的打斗后,黑龙依旧执着地开口:“龙珠绝不能丢,解开封印,我们去找回它。” 这一次,男子没有拒绝。 当束缚黑龙的所有锁链尽数解开,黑龙化作一缕黑烟,钻入男子体内,随即,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纹身浮现在男子肌肤上,宛若活物般缓缓游走。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被那几个年轻盗墓贼杀害的老盗墓贼的尸体,上前扒下对方的衣物穿在自己身上。 “走吧,正好看看,如今的时代,变成了什么模样。” · 三祖神母深知自己插翅难飞,眼看就要命丧黑龙爪下,瑟瑟发抖地求饶。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当年察觉到你们在追查我,我便离开林府,外出躲避了许久……” 黑龙带来的压迫感,不仅源于它庞大的身躯,那双猩红的兽瞳,更让人从心底生出畏惧。 “龙珠就是在那个时候弄丢的?”黑龙再次沉声问道。 三祖神母连连点头:“是!我还记得……我认识那个抢走龙珠的人!” 原本在地面上静静聆听的龙师,神色瞬间变得凶狠凌厉,吓了一旁默默听着黑龙问话的林侑一跳。 转而由龙师开口质问:“你认识?是当年南屿部落的人?” 三祖神母将龙师的语气听得真切,连忙点头:“是!是南屿部落分裂出去的叛徒!我记得,他叫……” 黑龙与龙师异口同声接上了三祖神母的话。 “潮无。” 一人一龙,视线在半空交汇。 三祖神母继续苦苦求饶:“就是他,就是他!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二位大人了,我只想活下去!林家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帮他们延续了两千年血脉,他们也注定会毁在我手里……” 不等三祖神母把话说完,黑龙龙爪猛地用力,三祖神母瞬间爆裂开来,声音戛然而止,漫天血珠滴落,溅了林侑满身。 无论是对龙师,还是对黑龙而言,叛徒唯有死路一条,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规则。 林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林家世代奉为神明的三祖神母,就这么死了,被黑龙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轻易抹杀。 而他,也听到了绝不该听闻的秘密。 又是一阵狂风席卷,杀死三祖神母的黑龙朝着龙师俯冲而下,林侑吓得连忙蹲下身,抱头护住自己。 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落下,狂风骤然平息。 林侑壮着胆子睁开眼,看向龙师的方向,只见他正漫不经心地扣着衣领扣子。 那条黑龙纹身,已然重新盘踞在他的肌肤之上。 “大师……”林侑咽了咽口水,眼前的黑龙,远比三祖神母还要恐怖万分。 人生来便会畏惧这种远超自身无法抗衡的存在,即便那庞然巨兽已然消失,可方才亲眼所见的震撼,与黑龙残留的威压,依旧压得林侑喘不过气。 龙师这才转头看向他,褪去了方才质问三祖神母的凶狠,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望着林侑。 “差点把你忘了,林小少爷,好久不见啊,我遵守约定来救你了。”龙师说着,迈步走下高台,来到林侑身边。 林侑也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和龙师久别重逢,上一次见到他,还是自己夺回身体掌控权,选择跳楼的时候。 距离自己“死去”,究竟过了多久,他也毫无头绪。 林侑深吸一口气,始终不敢抬头,直视龙师和他肌肤上游走的黑龙纹身。 那些上古恩怨,本就与他无关,如今三祖神母已死,他只关心一件事。 “大师,你是来救我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复活了?” 龙师点了点头,爽快应道:“当然。” 林侑刚露出欣喜的神色,龙师便接着开口:“但是,你必须做出取舍。” 林侑瞬间愣住了。 龙师围着林侑缓缓踱步,声音慵懒散漫:“关于你复活的方法,那只鸟,并没有骗你。” 没有骗他,也就是说,依旧要献祭唐鸢,他才能夺舍唐鸢的身体活下去? 到底还是孩童心性,林侑攥紧衣角,倔强地问道:“可是……三祖神母已经死了啊。” 龙师轻笑一声,缓缓道:“它虽死了,可复活的流程并未改变。唯一的区别是,若它还活着,你和唐鸢的灵魂,都会被它吞噬,之后它会舍弃你的肉身,占据唐鸢的身体,继续存活。” “那……那现在呢?”林侑的声音开始有些结巴。 第14章 龙师歪头看着林侑:“现在?不会再有谁吞噬你们的灵魂,但你的肉身早已死亡,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借唐鸢的身体还魂。你也不必怨我,你原本的肉身本就活不过十八岁,是那只鸟夺舍后,强行帮你续命,可最多也只能撑一年。一年期满,你的肉身依旧会死,即便那只鸟还占据着身体,也会如同死尸般慢慢腐烂。” 林侑瞬间明白了。 “……所以,我注定只能活十八年,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舍弃自己的身体,去夺舍别人的身体。” 林侑的失落,丝毫没有打动龙师,他甚至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继续说道:“你们林家世代豢养精怪,只要这精怪本体不灭,就会一直纠缠着林家。你们家所谓的气运,都是用族人死后的魂灵被吞噬换来的,这样的交易,早已耗尽了林家后世子孙的福祉。你本就该出生即夭折,是你祖父与我做了交易,用他自己,还有你父母的性命,换你多活几年,至少让你能为林家留下血脉再离去。但你的祖母却选择与那只鸟交易,眼睁睁看着你被它夺舍了十几年。” 林家世代供奉三祖神母,可三祖神母索要的代价,林家早已无力承担。 林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颓然跌坐在地。 他也终于明白,龙师为何要特意来阴阳之地救他,因为龙师早就知道,三祖神母会在阴阳之地举行仪式,吞噬他和唐鸢的灵魂。 而在阴阳之地,远比在阳间,更容易抓到这只偷走龙珠的三足青铜鸟。 果然,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这世上从没有免费的救赎。 “为什么……祖母那么聪慧,她难道就从未怀疑过,三祖神母一直在欺骗她吗?” 林侑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神色痛苦,始终想不通这一点。 龙师也跟着蹲下身,看似关切地安抚着林侑的情绪,若不是他嘴角始终挂着笑意,这番安慰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为什么?为了你啊。你是林家唯一的后人,她怎么敢赌?”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林侑咬紧牙关,哽咽着开口:“可我不想害人,我不想害死唐鸢。三祖神母夺舍的时候,一直在欺负她,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她的父母,一定也很爱她……” 龙师轻轻叹息:“若是如此,你们林家,就只能彻底断后了。” 林侑却释然了,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断后就断后吧。林家延续了千年,在三祖神母的指使下,害过无数无辜之人……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欺负人是不对的。这样的血脉,断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受伤了” 这下,反倒轮到龙师面露惊讶。 黑龙的声音,从龙师的肌肤下缓缓传来:“想不到林家窝囊了两千年,最后一代子孙,倒是颇有骨气。” 龙师没有再多言,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地开口:“既然小少爷已经做好决定,那我们便返回尘世,该解决阮竹姑娘身上的麻烦了。” 第11章 3,092字04-11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本名叫小丫,生逢乱世,家里入不敷出,所以父母准备卖了她,哪怕小丫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五岁那年,小丫坐在屋子里,沉默寡言地啃着父母给她的馒头。 这个馒头可能是一家一天或者几天的口粮,镇子上都是死人,没人做生意,庄稼地被炮火打坏,能活下来都算运气好了。 夫妻俩很清楚,跟着他们,小丫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是把她卖了,卖家说不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虽然不会在父母身边长大,但她可以活下去了。 那个时候的小丫不知道家里人为什么要卖自己,明明父母也很舍不得自己。 但是她沉默着,把馒头吃完,不哭不闹。反倒是她的母亲忍不住一直在哭。 直到一个好看的男人来了,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袍,提着一个大箱子。小丫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人会是人牙子。 男人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笔大钱。 小丫的父母都愣住了。 实话实说,他们并不觉得小丫值这个钱。 但是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嫌弃自己手里的钱多。 小丫在父母对钱财的渴望还有对她的不舍中,被好看男人牵着离开了家。 小丫没有回头,她已经被卖了,被卖掉的人没有家。 路上,她听到好看的男人问她:“你怎么不哭啊?我不会买到傻子了吧?” 小丫说:“我不是傻子,我只是知道哭没有用。” 哭她也不会被心软放回那个家,而那个家能卖她一次,就能卖第二次,第三次……没意义的。 男人笑了:“那你很聪明哦?” 小丫就不说话了。 那么大一笔钱,小丫知道自己不值这个钱,但男人愿意给出这样的价钱,也许是因为自己有着额外的价值。 小丫跟着男人去了另一家卖女儿的人家,这家和小丫的父母不同,这家要养儿子,所以女儿必须被卖掉给他们儿子铺路。 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和小丫差不多大,对于自己被卖这件事,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男人同样给了这家人一大笔钱,带着另一个女孩儿走了。 路上,那个女孩儿问男人:“我们会被卖到哪里?” 男人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说:“好人家。” 小丫不信,那个女孩儿只说知道了。 男人也真的给她们找了个好人家,林府,古城里最有钱的大户人家。 可怪的是,男人把两个女孩儿卖到林家之后,并没有收林家的钱就走了,走之前,男人对两个女孩儿道:“加油啊,我很看好你们。” 小丫始终不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免费的午餐。 入林府之后小丫改了名,老夫人好像很喜欢她,给她取名阮竹,另一个女孩儿新名字叫云峦。 一开始两个人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在林府待了半个月之后,阮竹真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但半个月之后,她和云峦成了林小少爷的丫鬟。 阮竹在林府的噩梦也开始了。 其实很多年之后,阮竹回去过那个卖她的家看过,可那里早就荒废。 阮竹询问周遭的住户,才知道这家人在卖女儿没多久之后就疯了,说自己有一大笔钱,但大伙儿一看,哪有钱啊,只是一箱石头罢了。 阮竹听得心惊肉跳,又背着云峦去了云峦亲生父母的家,得到的答案一样,云峦的父母与兄弟也疯了,当年卖女儿的钱都变成了石头。 疯子是很难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阮竹不用再问也知道她和云峦的亲人都死了。 私底下阮竹还去打探过当年卖她们的那个人牙子,可多方打探,谁都不知道,也不认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可阮竹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忘记。云峦也记得那个男人,但是为什么那个男人消失了? 这个疑问困住了阮竹很多年。 · 苏醒过来的阮竹下意识去触碰自己后颈处的胎记。 其实这片胎记一开始是没有的。 被卖进林府的某一天,她和云峦一起去洗浴,云峦才指着她后颈问她,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她有这么大一块胎记。 如同突然冒出来的恶性肿瘤一般,阮竹吓了一跳。 但之后请来的大夫看过都说这是正常的胎记,阮竹也不得不认命了。 在最爱美的年纪多了这块丑陋的胎记实在是打击人。 但在摸到皮肤之前,阮竹先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是谁的手。 阮竹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看,却看见了云峦的脸。 她这才想起来,昏迷之前,她和龙师在佛堂看见了云峦的灵魂。 现在龙师不见了,只剩她和云峦的灵魂。 但,既然是鬼魂,为何自己能碰到?难道说自己已经死了? 阮竹急忙查看自己的身体,好在,不像云峦那样透明。 看着半透明的云峦鬼魂,又想到龙师之前提醒自己的话。 阮竹咬咬牙,鼓起勇气问她:“云峦,为什么你和少夫人会从城楼摔下来?” 云峦的鬼魂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也变得缥缈:“是我把少夫人绊倒的,但我不想她死。” 阮竹不敢置信,这居然是摔下城楼的真相? 一股怒火在阮竹心里升起。 “为什么?!少夫人对你那么好!” 云峦的鬼魂面露迷茫,被好友指责的她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因为我不想让她想起来,她忘记了是好事。” 想到佛堂里云峦和林老夫人的对话,阮竹更不相信了:“你说你不想让她想起来?不想让她死?那你为什么还要和老夫人一起准备换命之法谋害少夫人?” 第15章 云峦的鬼魂不说话了,她好像很难过,捂着头佝偻着腰,痛苦异常。 阮竹被她这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 当云峦再次抬头看她,已经满面血泪。 “我好痛苦……阮竹,我好痛苦,我不想少夫人死,我也不想你死,你们都是对我很好的人,但是,但是……你们必须死一个,老夫人让我选,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阮竹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夫人她本来就不记得来林府之前的事,她那么可怜,少爷死后她又受到了打击,总觉得之前少爷欺负她是因为爱她……她是少爷换命的第一人选,与其让她想起来,痛苦之中还要换命给欺负她的人,不如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带着对少爷的爱去死……” 面对崩溃的云峦,阮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因为我知道老夫人在谋划换命,如果我不帮忙,老夫人就要杀了你,阮竹……你来林府之后再没过过生辰吧?” 阮竹僵硬地点了点头。 云峦又崩溃了,她抱头大哭:“所以你不记得,你和少爷的生辰八字也是一样的……如果少夫人换命失败,老夫人就要拿你开刀了,我怎么选?!你告诉我,阮竹,我怎么选!” 阮竹的大脑“嗡”了一声。 她记得,来林府的第一天,带她和云峦的管家说,你们卖给林家,那就是林家的下人,下人是没有生辰的,尽快忘记这些,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到时候冲撞了老夫人和小少爷就不好了。 于是阮竹真的忘记了自己的生辰。 难怪…… 难怪老夫人说喜欢她。 难怪老夫人那么看重她。 难怪……佛堂再现的对话里,老夫人说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阮竹瘫坐在地。 云峦声声泣血:“我没办法了,阮竹,少夫人待我真的太好了,可我注定对不起她,在你们之中,我选择了与我一同长大的你。但我也无颜面对少夫人了,我能做的唯一补偿,就是让她不要想起来那些,幸福地去死,而我,我也该死,从楼上摔下去的时候,我就不打算活着。” 阮竹想说话,她想和云峦说点什么。 但尽管她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眼泪无意识地在她脸颊流淌。 “我这辈子,从出生起,就被父母算计着长大些好卖钱给兄弟糊口,后来我遇到了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最好的人,哪怕一起被少爷折磨,只要有你在,我都不怕……你调去老夫人身边之后,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是少夫人。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你们都去死,就这样吧,或许,我才是最适合去死的那个人。” 就在阮竹愧疚到想要走到云峦身边时,佛堂的大门从外面猛地被推开。 阮竹诧异回头看去,而云峦的灵魂也在开门的一瞬间消散。太多人聚集在一起的阳气太足了,她拼不过。 许多护卫闯了进来,在他们身后,是脸色铁青的林老夫人。 阮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被林老夫人指着,“把她抓起来。” 阮竹的嘴被堵上,手脚也被绑上。 护卫带着她前往的路她最熟悉不过,是去林侑院子的方向。 为什么会突然抓自己? 阮竹一边挣扎着一边思索,最后得出了结论。 唐鸢与林侑的换命失败了,所以林老夫人又想到了自己这个第二选项。 但……如果一切都是按照三祖神母安排的进行,那为什么换命会失败? 是阵法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呢? 第12章 3,615字04-12 林侑的卧房被收拾过了,原先摆放着价格不菲桌子的中央,如今放着林侑的尸体,还有昏迷不醒的唐鸢。 阮竹看着唐鸢嘴唇上残留的符水残渣,吓得咽了咽唾沫。 林老夫人面色不善,指使着周围的护卫:“把少夫人扶起来,换成阮竹。” 方才被送来的路上,阮竹就发现,抓她的这批护卫,她一个都不认识。 看来哪怕林老夫人已经在林府只手遮天,可为了不让人生出疑心,还是私下另买了一批能放心使唤的护卫。 毕竟阮竹在林府待了这么多年,府里原先的护卫,要么是看着她长大的,要么是和她一起长大的。 即便有自己的命令,她也不敢赌这些护卫会不会对阮竹心软。 可新买回来的护卫就无需担心这些了,他们只认林老夫人一人。 唐鸢被护卫从阵法中扶着离开,阵法中央的牺牲品,转眼就换成了阮竹。 本就对林侑心存恐惧的阮竹,此刻看着林侑的尸体就躺在自己身旁,想要挣扎,却被其他护卫死死按住。 紧接着,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上,嘴巴被布条缠住,最后连耳朵里也被塞进了棉花。 和刚才的唐鸢一样。 “呜呜!!”阮竹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悲鸣。 什么献祭,这分明就是活生生的谋杀。 可她的卖身契攥在林府手里,就算林老夫人真要杀了她,也不会有人多说一句。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又有谁能坦然赴死呢? 更何况还是为了那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续命。 阮竹自问从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所以她还在挣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反抗。 护卫们虽然死死按住了她,可阮竹的身体依旧剧烈起伏,不慎踹翻了脚边的蜡烛,林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把她的手脚和头都按紧!” 话音落下,又有几个护卫上前,将阮竹的双手双脚彻底按住。 那盏被踹翻的蜡烛,很快就被重新点燃补上。 林老夫人看着蒙眼黑布被阮竹的眼泪浸透,轻叹道:“别怪我,林家到底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吃给你穿,没让你饿死在街头。这个世道,林家于你而言,恩同再造,如今让你报答我孙儿,你也算不枉林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了。” 即便耳朵被棉花堵住,林老夫人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阮竹耳中。 “去准备符水。”林老夫人刚转头吩咐完,就瞥见身后来了不速之客。 龙师笑眯眯地朝她打招呼:“你好啊,老夫人。” 听到龙师的声音,阮竹再次拼命挣扎起来。 林老夫人的脸色愈发阴沉,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没有看见,自己亲孙儿林侑的幽魂,正飘荡在龙师身侧,静静看着祖母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无辜之人给自己换命。 龙师随意在屋外廊下坐下,单手撑着脸颊道:“我们的交易完成了,过来见证你孙儿复活。” 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林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 “交易完成了?你说能救我孙儿,我信了,可如今侑儿依旧没有醒转,我们的交易当真完成了吗?” 龙师毫不在意,歪着头回道:“自然完成了,三祖神母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夺舍你孙儿,这不就是我们当初约定好的交易吗?” 听闻三祖神母的死讯,林侑的幽魂发现,祖母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意味着……龙师会动手杀死三祖神母,真的是祖母暗中授意的。 林家世代供奉三祖神母,祖母更是每日虔诚祭拜,她竟然默许龙师去斩杀林家祖辈依赖的庇护神明? 答案林侑心里再清楚不过。 一切都是因为他。 三祖神母想要夺舍他的身体,教给祖母的换命之法,实则是为了吞噬他和唐鸢的灵魂,借此彻底鸠占鹊巢。 他的祖母当真是疼他这个孙子,疼到不惜用丈夫、儿子儿媳的性命为孙儿延寿,也疼到能放下祖训,与外人合作斩杀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 难怪……难怪跟着龙师回到林家后,总能隐约听见下人看到龙师时,私下议论老夫人说龙师能救活少爷。 真是好一个一石二鸟。 祖母看似听从三祖神母的吩咐,筹备献祭仪式想要复活他,可三祖神母,却在仪式进行时,死在了龙师手里。 既能复活林侑,又能铲除日后威胁林家的最大祸患,果然,林老夫人还是他记忆里那个精于算计的商人。 在林老夫人的计划里,只要龙师除掉三祖神母,就再也没有邪祟能吞噬林侑和唐鸢的灵魂,他便能借唐鸢的身体成功复活。 这便是龙师与林老夫人的交易。 林老夫人从不在乎林侑复活后是男是女,她只要林家的血脉能得以延续。 可换命仪式终究还是失败了,林老夫人想不通,三祖神母已死,仪式为何会失败?难道是三祖神母暗中摆了她一道? 又或者,是眼前这个龙师动了什么手脚? 她还没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亲孙子不愿意接受换命,才导致仪式的失败。 “三祖神母自然是死了。”龙师懒洋洋地开口,“它若是不死,你的换命仪式不早就成功了吗?” 第16章 没错,若是三祖神母还活着,仪式启动后,它就会立刻吞噬林侑和唐鸢的灵魂,再从唐鸢的身体里苏醒。 可此刻唐鸢依旧昏迷着,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那为何仪式会失败?” 三祖神母想要借夺舍占据唐鸢的身体,彻底躲开龙师的追杀,绝不可能教给林老夫人虚假的仪式阵法。 如此看来,在阵法上动手脚的,必定是眼前的龙师了。 龙师却看着屋内被按住的阮竹,答非所问:“老夫人还是太过心善了,你这样根本没法让她死后眼不能看、口不能言。要我说,起码得挖去她的双眼,割掉她的舌头,戳破她的耳膜,才能让她彻底无法视、听、言。” 朦朦胧胧听见龙师的话,阮竹在心里把他咒骂了千万遍。 林老夫人皱起眉头,并不认同:“这具身体要留给我孙儿,自然要保持完好无损。” 龙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缓步走到林老夫人面前。 “所以啊,你想让她死后找不到你们报仇,根本不可能。这换命之术,被换命之人若是横死,必成大凶之魂,乃是厉鬼。凶魂的肉身完好无缺,迟早会寻回自己的肉身,向夺命之人索命报仇。” 林侑的幽魂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寒,且不提三祖神母夺舍成功后会怎么样,就算真的是自己换了唐鸢或阮竹的命,他日后真的能抵挡厉鬼无休止的纠缠吗? 林老夫人的双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语气冷淡得让林侑都觉得陌生。 “那就在那之前,让这具身体为林家诞下子嗣,其余的,都不重要。” 林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一向最疼爱他的祖母,竟然想让他以女子之身还魂复活后,再借这女子之身,为林家延续香火? 即便如今林侑的灵魂还停留在五岁的心智,他也终于明白,祖母从来不是真的疼爱他,她做尽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给林家留下后代。 ……是啊,也对。三祖神母已死,林家后代的福泽会慢慢回归,或许用不了多久,林家的子孙就不会再像他一样短命。 原本还对祖母心存一丝愧疚,觉得她是为了自己才犯下这些罪孽的林侑,心中那点愧疚瞬间消散殆尽。 龙师没有再与林老夫人争辩:“那您继续,不过我敢打赌,这一次,仪式依旧会失败。” 林老夫人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将他视作空气,继续吩咐护卫推进仪式。 而此时的阮竹,反倒不再挣扎了。 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在这群护卫手里,自己根本逃不出去,但龙师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若是仪式真的失败,林老夫人又能拿她和唐鸢怎么办? 就算仪式侥幸成功,她也定会化作厉鬼,找林氏祖孙二人索命。 符水被强行灌进嘴里时,阮竹还听见有人在低声念诵着什么,想来就是换命的咒语。 可直到咒语念完,阮竹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任何异样,她的灵魂,依旧安稳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 果然,如龙师所说,这一次的换命仪式,还是失败了。 林老夫人顿时怒不可遏,当即下令让人拿下龙师,龙师却语气平淡地说道:“把所有人都撤下去吧,你真正的孙子,有话想跟你说。” 林老夫人闻言,猛地恍惚了一瞬。 真正的孙子……是那个早就被三祖神母夺舍的孩子? 若是那孩子一直在场,那刚才她所说的所有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去了? 犹豫片刻,林老夫人挥了挥手,让所有护卫退下。 没了束缚的阮竹,连忙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又掏出耳朵里的棉花。 重见光明后,阮竹和林老夫人一样,一眼就看见了飘在半空的林侑幽魂。 阮竹心中依旧惧怕,下意识地躲到了昏迷的唐鸢身旁。 林侑的幽魂看向阮竹,脸上满是歉意,随后转过身,对着面色难看的祖母,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礼,林老夫人明白,这孩子是要偿还林家的养育之恩了。 “祖母,自我五岁被三祖神母夺舍至今,真正清醒的日子,连一个月都没有。我的灵魂或许确实不稳,但即便如此,我也想靠着自己的身体,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这番话,让一旁的阮竹彻底愣住了。 什么意思?夺舍?之前一直百般折磨她和云峦的,是被三祖神母夺舍后的林侑? 林侑始终没有直起身,“被夺舍之后,孙儿每一次苏醒,都要接受自己又长大了一岁的事实,这对我来说,实在太过荒谬。不过短短三日,我竟从五岁的孩童,长成了成年男子。这十几年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我。” 林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他终究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受了委屈,当然还是忍不住落泪。 “祖母,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公平。就算我只能活到十八岁,我也该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十八年人生,而不是被别人偷走整整十三年。如今,这具身体已经死了,那就让它彻底死去吧,放过那两个姑娘,孙儿……也累了。” 林老夫人终于想明白了,为何换命仪式会接连失败。 是她的孙儿,根本不愿意接受换命。 像是看穿了她转动眼珠之后的心思,一旁看热闹的龙师又补了一句:“别再想着强买强卖了老夫人,若是被换命的灵魂尚在,你想要完成换命,就必须征得你孙子的同意。他不肯点头,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林老夫人自始至终,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阮竹身边的唐鸢,也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3章 3,923字04-13 察觉到唐鸢苏醒,阮竹下意识喊道:“少夫人,你醒了。” 渐渐回过神的唐鸢,面上先是茫然,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在看见林侑的灵魂时,她彻底陷入了恐惧之中。 看她这般模样,想必是想起了之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唐鸢捂着头发出痛苦的惨叫,阮竹连忙将她抱得更紧。 “爸爸……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唐鸢大喊大叫着。 看得出来,她不止想起了在林家发生的一切,还忆起了被召唤到这个时代之前的记忆。 是啊,父母特意为她打造的长命锁,定然是爱极了这个女儿。 别说在唐鸢原本的世界,就算是在这个乱世,她的父母也绝不会舍得让她嫁给会欺辱她的人。 “少夫人!少夫人别怕……那……那不是之前的那位少爷。” 唐鸢垂着头,依旧崩溃不已,根本听不进去阮竹的话。 是啊,她才多大年纪,在原本的世界里,她甚至还在上学。 突然被召唤到这个世界,还被迫和一个有家暴行为的男人成亲,她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换句话说,在她眼里,自己根本就是被拐卖而来。 她也全都想起来了。 初遇龙师的那个夜晚,回来的“林侑”并没有抱着她哭泣。 是“林侑”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那些止不住的眼泪,全都是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的。 后来不愿说话,是因为只要开口就会被打骂,索性干脆闭口不言。 她分明能感受到,“林侑”根本不爱她,对方对她的目的性太强,看她的眼神里满是贪婪,可这份贪婪与情爱无关,更像是在盯着桌上任人宰割的食物。 唐鸢也从未对“林侑”动过心。 两人之间毫无爱意,这场婚姻从始至终就是一场交易。失去记忆无依无靠的她,被哄骗着与有权有势的“林侑”成婚,自然而然沦为了绝对的弱势方。 正如龙师所说,不光换命是林家的强取豪夺,她与林侑的这段婚姻,同样是林家的强行逼迫,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甚至与她成亲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林侑。 看着唐鸢痛不欲生的样子,即便并非自己亲手伤害,林侑的灵魂也满是愧疚。 于是他飘到阮竹和唐鸢面前,刚想开口道歉,阮竹便下意识将唐鸢护在了身后。 “二位……三祖神母夺走我的身体后,对你们做了诸多恶事,我深表歉意。我一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却始终无法夺回掌控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伤害你们,对不起……是我太无能,是我对不起你们。” 唐鸢终于停止了哭喊,却依旧不敢抬眼看向林侑。 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回家,回到父母身边,离开这个让她作呕的时代,回到属于自己的未来。 面对眼前真心道歉的林侑,阮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即便林侑再三致歉,她和唐鸢也只是沉默以对,再无其他话语。 一旁的林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孙子,满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第17章 “时也,命也。” 话音落下,林老夫人转身离开了卧房。 紧接着,她冷漠无比的声音传入屋内每个人的耳中。 “看好门户,别让他们逃出来,在这间屋子周围泼上柴油,一把火烧了吧。” 屋内的人与鬼魂,全都愣在了原地。 龙师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 事情再明显不过,既然林侑不愿夺舍复活,阮竹和唐鸢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更何况她们知晓了林家太多秘密,自然是留不得的。 林老夫人虽没把握能烧死那位龙师,但对付这两个凡人,却再简单不过。她也不相信,区区凡人之躯,能在烈火中存活下来。 很快,屋外便传来泼洒柴油、继而点火的声音。 阮竹顾不上其他,连忙松开唐鸢,奋力去撞房门。 房门却早已从外面反锁,想要出去,恐怕只能等火势蔓延,将木门烧塌才行。 可真到那个时候,屋内的人怕是早已葬身火海。 林侑是灵魂之体,烈火伤不到他分毫,可他也万万没想到,祖母竟狠心到了这般地步。 他看了一眼拼命求生的阮竹,又望向目光呆滞的唐鸢,一咬牙,灵魂径直穿过燃烧的房屋,急匆匆地去找林老夫人。 屋外守着看烈火燃烧的护卫,瞧见有鬼魂从火海中窜出,全都吓得大惊失色。 但林侑无暇顾及,一心只想赶往林老夫人身边。 林老夫人并未走远,正站在廊下,看着孙子的卧房被烈火吞噬,也看到了朝自己飞奔而来的林侑。 “祖母!何必要赶尽杀绝!放过她们吧,一切都是孙儿的错,是孙儿累了,不想活了,与她们毫无关系!” 林老夫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都不看这个不争气的孙子,只是语气淡漠地开口:“林家已然无后,等我死后,林家千百年来的基业,也就彻底到头了。” 她满是唏嘘地叹道:“早知道你如此没用,当初还不如让三祖神母活着,让它彻底夺舍唐鸢,起码林家的基业还能延续下去。” 即便早知道祖母是个心狠手辣的商人,可这番话,依旧让林侑震惊到无以复加。 “……祖母,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林侑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识字读书,是祖母抱着他,教他“人之初,性本善”。 记忆中慈祥温和的祖母,与眼前冷漠绝情的模样,割裂得让他陌生。本就只有五岁心智的他,即便短时间被迫快速成长,也终究无法理解大人这种斩草除根的狠辣心思。 见林老夫人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林侑无可奈何,只能再次飘回熊熊燃烧的卧房。 屋内浓烟滚滚,阮竹和唐鸢都捂着口鼻,不住地咳嗽。林侑回来后,还发现了另一个鬼魂,竟是云峦。 云峦的鬼魂能够触碰活人,她正拼尽全力,想将阮竹和唐鸢拖出火海。 可烈火早已席卷了整个屋子,灵魂之体无法扑灭火焰,阮竹的手臂被烈火灼伤,唐鸢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更是撑不住,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只有龙师,面对漫天火势依旧从容淡定,仿佛这烈火对他造不成丝毫威胁。 林侑想起此前在阴阳之地,也曾燃起一片大火,是龙师带着自己穿过火林,重回阳间。当即上前,急切地恳求龙师:“大师!求您快救救她们吧!” 龙师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命运凄惨的姑娘,收回目光后,歪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她们?” 林侑的嘴唇抖了抖,转向瘫坐在地的阮竹和昏迷的唐鸢,忽然跪了下来。 他是灵魂,膝盖触地没有任何声响,可那个动作却让阮竹愣住了。 “阮竹,云峦,还有唐鸢小姐……”林侑的声音在颤抖,像个终于鼓起勇气认错的孩子,“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替那个假货道歉。伤害你们的是我的身体,发出声音的是我的嘴,你们看见的这张脸,就是我的脸。你们怕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灵魂的边缘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 “我不求你们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林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们。这句话可能一点用都没有,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阮竹抱着昏迷的唐鸢,没有回应。但她攥紧衣角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她不再看林侑,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真正的林侑,于是干脆把注意力放在了龙师身上:“你不是来看戏的吗?不救戏中人,这戏还怎么演下去?” 龙师轻笑一声:“我本就只是来杀那只孽畜的,看戏不过顺便。你们这场戏如何收场,事态如何发展,谁生谁死,都与我无关。我又不会未卜先知,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水推舟罢了。” 阮竹咬紧牙关,沉声问道:“你要怎样才肯出手相助?” 阮竹心里十分确定,这场大火,对龙师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就算烈火烧至身前,他那张如同死人般惨白的脸,也不会有其他颜色。 如今想要活着出去,只能依靠他的帮助。 龙师沉吟片刻,其实除掉三祖神母之后,他的目的便已达到。他与黑龙寻找的龙珠依旧下落不明,杀三祖神母本就是顺手之举。 他确实无法预知未来,可世间所有谎言,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因此不用细问,他也能看透林家这些龌龊不堪的真相,也清楚每个人在林老夫人的布局里,扮演着怎样的棋子角色。 当初将林侑的灵魂带回林家,也不过是想看看,这场闹剧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可眼下看来,后续的发展,实在无趣得很。 不过…… 要他出手救人,也并非不可。 他虽不是商人,却也喜欢做交易。 “要我出手,可以。”龙师抬手指向阮竹后颈的胎记,缓缓开口,“告诉我,这个胎记是谁给你的。” 阮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提出的条件如此简单。 短暂思索后,阮竹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可以,但我要加码。你不仅要救我们出去,还要将火势扩大,我要一把火烧了整个林府!” 林老夫人不是最怕林家落魄吗?既然这份衰败早已注定,那为何不能是今天。 龙师挑了挑眉,当即点头应下。 一旁的林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没有资格为林家辩解,这场报复,本就是他们罪有应得。 阮竹看着眼前的龙师,只见其衣物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又分裂,将薄薄的衣料顶得起伏不定。 这诡异的景象,让阮竹险些呕出来。 紧接着,一道纯黑的虚影从龙师的体表蔓延而出,原本盘踞在他身上的纹身,仿佛活过来一般,将龙师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下一秒,黑暗骤然褪去,方才的龙师,已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阮竹吓得连连后退,眼前之人,气场比之前的龙师更加凶戾,五官极具攻击性,看上去比此前更难接近。 林侑心中已然猜到,这或许就是龙师身上纹身所化的黑龙,显露出了人类姿态。 只是没想到,一人一龙竟是一体共生的关系,这让他不禁想到了自己与夺舍身体的三祖神母。 换了模样的“龙师”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冷哼一声:“什么烂摊子都要我来收拾。”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触燃烧的房门,指尖却未被烈火伤及分毫。 随即,“龙师”掌心微微用力,周遭肆虐的烈火,瞬间化作幽深的紫色,火势也在颜色变换后,变得愈发猛烈。 “龙师”又朝着房门轻轻一点,还在燃烧的木门,便应声敞开。 阮竹抬眼望去,只见整个林府,都已被这片幽紫烈火吞噬。 “龙师”收回手,瞥了一眼身后目瞪口呆的两鬼一人,淡淡开口:“出去吧,这火如今归我掌控,不会伤你们。” 阮竹试探着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身旁的幽紫火焰,果然没有丝毫灼痛感,也未感到半分不适。 不再有丝毫犹豫,阮竹与云峦的鬼魂一同回身,搀扶起昏迷的唐鸢,快步朝着门外逃去。 屋外看守的护卫们早已引火烧身,根本无暇顾及屋内之人。他们拼命用水扑火,可那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龙师”看着这群人徒劳自救的蠢态,冷声嘲讽:“蠢货,龙火岂是凡水能够熄灭的。” 听到这话,林侑终究是心有不忍,想回头说些什么,可转头之际,却发现身后的“龙师”,早已没了踪影。 第14章 3,594字04-14 烈火烧起时,林老夫人走过长长的走廊。 大火焚烧了林侑的屋子,也焚烧了佛堂的一切。 这场火像是现世报,所有人都在逃命,喊着救火。 可他们出不去,烈火包围着所有人,如同野兽的胃袋,要将林府所有的荣耀与不堪,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第18章 林老夫人回到自己的屋子,找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四张留有焚烧痕迹的纸人,上面对应的生辰八字,是她死去的丈夫,儿子儿媳,还有刚离世的孙子。 满是皱纹的手抚过这些残缺的纸人,林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年迈的身躯抱着木盒坐在床榻上,哪怕火舌已经烧到面前,她也无动于衷。 这火反噬得太快,她猜到,应当是龙师的手笔。那个家伙,初次见面时她便知道,此人定是个大麻烦。 抬眼望去,火起之前林府的繁华盛景,仿佛还在昨日。 林老夫人躺上床,为自己盖好被子。 她闭上眼,想起那年初见。丈夫是林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而自己,不过是农户家的孩子,被林府选中,做了他的童养媳。 丈夫对她一见钟情,没过几年,两人正式成婚。她嫁给了那个与自己日久生情的人。 两人情意太重,重到最后,是她比丈夫更早继承了林府的遗志,答应公婆,会将林府的传承继续下去。 她与丈夫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无疑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如果没有三祖神母,她想,她这一生,当真算得上圆满幸福。 丈夫从未因她是女子,也从未因她不姓林,便阻断她的前路,把她圈养在林府,做个什么都不懂的林太太。 她说想学做生意,丈夫便亲自教她,还怕自己教得不够好,特意请了许多先生。 丈夫对她信任至极,信任到她想接手林府生意,他便真的将林府的生意尽数交到她手上。 丈夫说:“初见吾妻惊为天人,那时便发誓,余生唯你一人,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愿吾妻不嫌。” 这句话,她记了许多年。 明明已经与丈夫携手幸福走过这么多年,可因为三祖神母这个“庇护”林家的存在,变数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 林老夫人不喜欢自己的后半生,尤其是龙师出现之后的日子,所以她也没对阮竹说得太过清楚。 龙师第一次出现时,她十七岁,儿子林聪刚刚出生。看着襁褓里的儿子,丈夫其实已经动了放弃再供奉三祖神母的念头。 毕竟林家这么多年,因三祖神母造下太多孽债。丈夫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跳出三祖神母庇佑,开始独立思考的林家家主。 而龙师第一次出现,并非他主动找上门,而是丈夫主动寻到了他。 百年前,有位林家家主留下警示:为护住三祖神母与林家,林家人必须远离,或是杀死靠近林家的白发红瞳男人。 这条警示,反倒提醒了丈夫。那段时日,丈夫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去寻找那个白发红瞳的男人。这般外貌特征,在人群中本就极易辨认。 丈夫将龙师请回家的那天,家族世代供奉的三祖神母消失了。 看着空荡荡的佛堂,与只剩空壳的三足青铜鸟像,龙师只是拿起青铜像,笑意淡淡道了一句“时机未到”,便转身离去。 龙师一走,三祖神母便又回来了。 她也终于明白,三祖神母是真的惧怕那个龙师,可同时,它也真的舍不得林家这张长期饭票。 可丈夫的举动,显然惹怒了三祖神母。那段时间,林家生意处处碰壁,丈夫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她无计可施,只能去求三祖神母。 三祖神母笑着向她索要代价,她不清楚代价究竟是什么,可为了林家,为了丈夫,她还是应了下来。 几年后,龙师再次出现在林家。 和上次一样,龙师一现身,三祖神母便仓皇遁走。 她也可以确定,龙师其实一直盯着林家。只不过与三祖神母不同,三祖神母觊觎的是林家的命数,而龙师盯上的,是一直栖身于林家的三祖神母。 再次见到龙师时,丈夫的身体看上去好了许多,可龙师却断言,丈夫命不久矣。 他拿出一个纸人,上面写着丈夫的生辰八字。 他说:“那只鸟快把你吃干净了。你是想把本该属于你的命延续给你儿子,还是就这么让那只鸟吞干净,自己选吧。” 丈夫收下了纸人。他本不该短命,可三祖神母欺人太甚,他不愿再妥协,最终同意将自己余下的寿命,尽数转给儿子林聪。 丈夫就这么走了,纸人锁住了他的灵魂,他不会被三祖神母吃掉灵魂了。 也让她彻底明白,与三祖神母做交易,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丈夫的遗书上写着,望林家能摆脱三祖神母,不可忤逆龙师。此人能帮林家压制三祖神母,或许能救下林家后代。 按理说,都这样了,那林家是该将龙师奉若上宾。 可丈夫不愿意。且不说龙师行踪不定,他帮林家不再将死后的寿命与灵魂献给三祖神母,也不过是在利用他们削弱三祖神母的实力罢了。 这样的人,是比三祖神母更难掌控的变数。短暂合作尚可,若长期共处,说不定林府会因他再遭大劫。 丈夫死后,她独自带着儿子,撑起了整个林家。 丈夫用性命,想换林家脱离三祖神母后仍能延续,她必须完成丈夫的遗愿。 许多年过去,林聪也与心爱之人成了亲,并有了孩子。小夫妻抱着孙子,请她为孩子取名。 看着那个可爱的孩子,她选了“侑”字。 寓意温润而有底蕴,望他日后遇到重要之人,能如自己与丈夫一般相伴相助,也愿他温和善良,常怀感恩之心。 可三祖神母,终究还是没有放过他们。 林侑出生不久便高烧不退,大夫断言,再不退热,孩子恐怕会夭折。那一刻,她又想起了当年的龙师。 可一想到丈夫后来被三祖神母报复,她又不敢主动去找。 好在,龙师自己找上门来了。 林家之人一旦暴毙,灵魂与未享尽的寿命,便会尽数归三祖神母所有。三祖神母也一直靠着这些寿命与灵魂修行。 也正因世代滋养它的都是林家灵魂,三祖神母早已吃不进旁人的魂魄。 它就像一条被驯养了两千年的蛇,除了林家这块地,哪里都活不下去。 离开林家,不需龙师动手,它自己就会衰竭而亡。 所以它恨林家,又离不开林家;怕龙师,又舍不得这张饭票。 两千年了,它和林家早已长成一体,割开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会流血而死。 三祖神母是被自己选择的生存策略反噬了。 而没过多久,龙师再一次出现。 只是这一次,他把纸人交给了她的儿子。 她太清楚,这纸人便是催命符。 当年丈夫是身体衰败,药石无医,才接受了这种换命之法。 可她的儿子还这般年轻,与心上人成亲不过两年,才刚刚拥有自己的孩子。 让一个本该寿数绵长的人去送命,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龙师却将当年丈夫离世的真相告诉了林聪,也告诉他,想救林侑,唯有此法。 最终的选择权,在林聪自己手中。 是换命救子,还是留着父亲给自己的这条命,苟活于世。 龙师离去时,儿媳拦住了他,又向他要了一个纸人。 龙师,也真的给了。 看着高热不退的林侑,纵使她满心不愿,儿子与儿媳,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 林聪是她与丈夫的骨血,她疼惜儿子。 同理,林侑是林聪与妻子的骨血,他们自然也拼了命地护着林侑。 所以,为儿子换命,他们心甘情愿。 龙师一走,三祖神母便回来了。察觉到小夫妻心思的三祖神母,单独召见了她。 可三祖神母的说辞,与龙师如出一辙,这个孙儿难活,一旦夭折,林家便会彻底绝后。 尝过幸福,也痛失过亲人的她,又怕,又舍不得。 看着那个孩子,那般可爱,那般无辜。 于是她再一次低伏,恳求三祖神母,救救这个孩子,也救救她的儿子与儿媳。 三祖神母答应了。 可她的儿子和儿媳,还是死了。 后知后觉,她才在儿子的卧房里,找到了那两个写着儿子与儿媳生辰八字的纸人。 只是与丈夫那次不同,因她向三祖神母求了情,最终渡给林侑的,只有儿媳的寿命。 而林聪的灵魂虽被锁在纸人中,未被三祖神母吞噬,但他多余的寿命,却还是被三祖神母吃了。 她恨,恨言而无信的三祖神母,也恨那个将纸人交给儿子儿媳的龙师。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林家此时人丁凋零,只剩她与林侑这对孤祖弱孙。 她把所有的爱与希望,都寄托在林侑身上。 可她不过是带林侑去见了一次三祖神母,林侑便被三祖神母夺舍了。 灵魂不稳?她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就算林侑真的早夭,也绝不可能灵魂不稳。 第19章 当年林侑高烧濒死之际,他的父母早已把一切都给了他。 承载着一家三口寿命、灵魂与希望的孩子,怎么可能灵魂不稳? 可她什么都不敢说。 她不知道真正的林侑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一旦自己反抗,真正的林侑是否就再无生机。 为了林侑,她筹谋了十余年,终于等到被夺舍的林侑身死,也终于再一次等到龙师找上门来。 所谓龙师的诅咒,自然是骗阮竹的。那时阮竹还有用处,她不想阮竹对龙师心生好感,以免换命之时生出变故。 可筹谋多年,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丈夫是良善之人,儿子也是良善之人。 她几乎都快忘了,两代纯良血脉之下,她的孙儿,本也该是个顶好的孩子,而不是被三祖神母夺舍后那般暴戾。 不……或许该说,唐鸢是个好姑娘,而唐鸢又是林侑的转世。连转世后的唐鸢都这般好,转世之前的林侑,又怎会差? 是她这些年执念太深,对林家传承的执念越来越重,重到连孙儿都对她失望。 做了这么多,她最在意的人一个个离去,但林家终究还是逃不过断后的结局。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或许从前种种,各有各的难处,可由她手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什么幸福,什么希望,什么传承,在这场大火面前,都已不再重要。 就当,是她的报应来了吧。 恍惚之间,林老夫人似在火光中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朝自己走来。 看衣着打扮,像是龙师,可面容又并非他。 她听见那人开口:“贪嗔痴,三罪齐了。” 紧接着,那人化作一条黑色巨龙,引动周遭烈焰,一口将她吞入腹中。 第15章 3,351字04-16 从后门逃出林府的两人带着满身脏污摔倒在地,云峦想伸手去扶阮竹,却发现自己离开林府之后就碰不到她了,只好又将手缩了回去。 林侑眺望着还在燃烧的林府,心情五味杂陈。 从后院逃生的他们,即便周遭已是一片狼藉,仍能清晰听到林府着火的巨响。后半夜的古城因为这把火而变得喧嚣起来。 唐鸢始终没醒,阮竹也累得不轻。 死里逃生之后,她才想起来,林府里还有很多无辜、不知道林府这些肮脏事的仆人。 但此时后悔已经无济于事。 阮竹内心的良知备受煎熬,她看向眉头紧锁、呛了浓烟仍醒不过来的唐鸢,还是站起身。 万一自己进去之后还能救人呢…… 做下这个决定之后,阮竹刚准备回到林府,后门又有人走了出来。 是龙师,看脸,是原先的那个。 见阮竹准备回去,龙师拦住了她。 “阮竹姑娘,你再进去,这火可就不管你是谁,要一并烧了。而且……这火扑不灭,你就算进去也救不到任何人。” 阮竹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惧怕死亡是本能。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既然救不到,那就不要再搭上自己的性命。 龙师走到阮竹面前,指向她脖颈后的胎记,“我已经帮完你了,现在告诉我,这胎记是谁给你的?” 阮竹捂着胎记,也没瞒着,如实把自己小时候被父母卖掉,又被人牙子卖到林府之后,胎记就长了出来的事告诉了龙师。 说完之后,阮竹声音一顿,看向龙师的眼神带着探究。 而龙师也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阮竹的回答和他猜的没差。 “不对……你和那个人牙子,长得有些像。” 龙师的眉头一跳。 阮竹也越发肯定,她转身问云峦的灵魂:“云峦,你还记得那个人牙子的长相吗?是不是和他长得很像?” 闻言,云峦的灵魂也凑上来仔细瞧了瞧,然后惊讶地点点头:“是……真的像,你们是亲戚?” 龙师却不再搭理二人的疑惑,只伸手要去触碰阮竹的胎记。 阮竹下意识想避开,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 直到龙师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那黑色的胎记,随后,胎记就像被他吸收了一样,开始在阮竹的脖颈上慢慢变小,直至消失。 云峦惊叹道:“你把这胎记吃了?” 龙师冷冷回应:“这不是胎记,是诅咒。” 阮竹一愣。 云峦也不解:“诅咒?那个人牙子留下的?那他为什么只给阮竹,没有给……” 话说一半,云峦就反应过来,哑然失语。 龙师则是冷笑起来:“如果你身上没有催命符,那为什么你死了?” 要不是因为现在的云峦是灵魂状态,估计已经脸色惨白了。 “但……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多出来胎记……”云峦开始迷茫。 龙师搓着转移到他手上的那块黑斑,黑斑在他手里越搓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龙师盯着掌心那最后一丝消散的黑气,眼神有一瞬间变得锋利。 这个气息,他认得。 “因为阮竹姑娘这辈子比你命硬。命薄的,巫术一次性就成功了,你的命会转移到施展巫术的人身上。命硬不好搞的,就会留下这么块像胎记的黑斑。这个黑斑会让你的灵魂变弱,等你死后,你就没有转世了,因为此后你所有转世的命,都加到了下咒者的身上。此法名「窃天」,是古南屿部落巫师的秘法。” 龙师说完,阮竹的脸色已经惨白到难看的地步。 林侑也忍不住在旁道:“那这么说……命硬的反而更惨,连来世都没有了……下咒的人怎么这么恶毒?” 龙师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如果不恶毒,一开始就不会给人下咒了,不是吗?” 林侑无话可说。 阮竹像是才回过神,想到刚才龙师反吸收了黑斑,加上龙师似乎也是长命的,她质问道:“你知道这个法子,那你是不是就是用这种法子续命的?还有,那个黑斑为什么到你手里就没有了?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吧?” 龙师看向她,用那张白到病态又妖冶的脸朝她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对,我不会免费帮你。只是因为巫术进行到一半被强行打断,施法者会受到反噬而已,我只要这个目的达成了就行。” 龙师并未回答另一个问题。 长寿?这不是他所追求的,不如说,他从来没想过。 见龙师不答,阮竹知道自己也问不出来了。她回去扶起唐鸢,云峦又下意识想上去帮忙,却从两人手中穿了过去。 看见这幕,阮竹的眼眶忍不住泛红。 在这场林老夫人和三祖神母精心的算计里,最大的变数林侑的灵魂,拒绝了换命,所以她和唐鸢都活下来了。 可自责的云峦却死了…… 她甚至死得毫无意义。 阮竹压下喉头的苦涩,哽咽着,带点乞求,问龙师:“你……不,大师,云峦可以转世吗?还有唐鸢小姐,她可以回到她的世界吗?” 也算认识这段时间阮竹第一次对龙师客客气气说话。 龙师并未看她,只是点点头:“可以。她和林侑的魂魄等不了多久就会有鬼差来抓他们回阴间,跟着鬼差走,不要反抗就行。不过转世应该要等等,生逢乱世,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死吗?想投胎也得排队啊。” 阮竹了然,但只要云峦能投胎,她就放心了。 龙师又看向昏迷的唐鸢,朝她打了个响指,唐鸢便苏醒了过来。 看她迷茫的眼神,很明显她还没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但她很快被面前林府的大火吸引。 “火!”唐鸢惊恐地伸出手指向目前被火焰吞没的林府,“好大火!” 阮竹把她抱得更紧,她很怕自己唯一还认识的人就这么疯了。 这场火扑不灭,只能等林家被烧干净,里面的所有人都被烧死。 龙师道:“等她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就好了。她被强行召唤到这里,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她的父母已经发现了不对,已经找了人做法,她很快也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听到这里,阮竹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两个人都有好结局就好。 那么……她自己呢?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又问龙师:“那……那我以后还能转世吗?” 龙师耐心解答着:“是你主张烧了林府这里面的所有人,所以也算背了不少无辜人的命债。你这世的未来不会太好过,而且那诅咒在你身上待了太久,虽然没坚持到你死,但你也会少几世轮回,大概还能轮回个七八次吧,你的灵魂就会消散了。” 阮竹听得已经不知道作何想法了。 或许灵魂会不会消失,这件事交给转世之后的她去考虑会更好。 看到林侑和唐鸢,她也可以肯定,转世只是灵魂相同,但记忆和经历不同,所以完全都不是同一个人。 第20章 那么这一世呢?已经很苦的前半生,居然未来也要那么难过,那还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林府被这场大火烧了,她也没有依靠和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唐鸢会离开,而认识她的人也都死在了大火里。 真是……孤立无援。 大概唯一的好事,就是她的卖身契也被烧了,起码她自由了。 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龙师确实带了一些目的才帮她们的,但龙师也真的救了她们。 见龙师要走,阮竹还是喊住了他。 “大师!” 龙师停住脚步回头看,阮竹和林侑的鬼魂都朝他行了一礼。 “……谢谢您的帮忙。” 龙师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就说这群人有意思吧,自己只是顺手帮一下,甚至还有利用他们的成分,等利用完了之后,他们还要反过来跟自己说一声谢谢。 这个世道真是越进化,蠢人越多。 看着龙师消失在视野之中之后,阮竹突然哭了起来。林侑和云峦这两个灵魂马上就慌了。 云峦手忙脚乱地在她周围打转:“怎么啦阮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侑也有些担心,但到底没有上前,他担心自己的样子还是会吓到阮竹。 而阮竹回答不上来了,只是忍不住想哭。 这一把火加上林府的覆灭,让她在林府受的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都控制不住要宣泄出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但起码现在得把过去受的苦哭出来,不然以后又要为其他的事情哭的话,岂不是会更伤心。 唐鸢也被她这一哭吓了一跳,精神状态都恢复了一些。作为唯一一个碰得到阮竹的人,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抱住了阮竹。 “不要哭,阮竹……你是个好人。” 阮竹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是啊,她应该是个好人,但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待一个好人? 哭得差不多了,唐鸢才小声安抚她。虽然之前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太稳定,但龙师临走时说的话,她都听了进去。 她可以回家,这就是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 林侑自然也是要投胎的,毕竟他如果不转世的话,就没有自己了。 林府事了,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结局。 而快要走的不管是人还是灵魂,都只能再陪阮竹一小段路。 接下来的路,等阮竹哭完,就只能她自己走了。 林府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阮竹就在不远处看着。 而这个过程中,林侑和云峦确实被阮竹看不到的鬼差抓走了。还好两人早就道了别,也不算太遗憾。 陪阮竹到最后的,是唐鸢。 但随着林家的火越来越小,唐鸢的身体也开始透明,大概是她亲生父母找人做的法也在生效。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阮竹便只剩自己。 小桥古镇所有人都在讨论着林府的那一场不灭大火,说林府怕是没有一个活口,真是造孽。 阮竹戴着草帽穿过人群,头也不回,走出了古城。 外面的世道也许很乱,但,她要走出去,她要去看看。 既然已经无家可归,那就四海为家吧。 第16章 3,121字04-17 离小桥古城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辉煌的林家一夜之间消亡,属于林家的财产,也被很多盯着林家这块肉的资本分去。 他也是长林市最大的话事人,林府的全部财产他本可以尽数吞下,但要在这个时候收买人心,林府多出来的横财刚好方便他去笼络人心。 会议室里几个商户分完钱,喜滋滋地吹捧了吴昌一番才离开。 等这些商人走后,原本笑着的吴昌脸色就垮了下来,他看向旁边站着的那个戴着单镜、穿着十分优雅的年轻俊朗男人。 “潮无先生,你选的这些商户,确定完全没有问题吗?他们刚才拿的钱可不少啊。” 潮无转过头,笑得儒雅随和。 “大帅哪一次听我的没对过?” 这倒是实话,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到大帅,吴昌一路走来,全都是因为一直听从潮无的安排。 军功、人脉、钱财,没有哪一样,他不是通过潮无得到的。 虽然有些疑惑,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容貌早已老去,潮无为什么还是老样子。 但一想到潮无一直在帮自己,他也懒得计较那么多。 毕竟离开潮无,在这个世界上,他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厉害的谋士了。 想来想去,吴昌还是点点头:“好,我会让人盯着他们的。” 说完,吴昌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道:“潮无先生是不是要去画画了?” 潮无的爱好很多,画画、音乐、烹饪,他像个全能高手,只要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技艺,就没有他不会的。 而今天下午,吴昌记得潮无早就安排好了要去画画。 潮无对吴昌的帮助实在太大,吴昌也发过话,所以他在吴昌统领的军队里身份地位极高。 吴昌不怕他篡位,也不过是因为潮无之前告诉过他,自己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坐到这个位置上,但潮无没有,他似乎更喜欢当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谋士。 想到这些,吴昌也就彻底放心了。 潮无推了推单镜,他笑起来实在太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看不出丝毫城府。 “对,下午已经安排好了,大帅你这边应该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吧?” 话看起来是在询问,但潮无很清楚,就算有,吴昌也不会来打扰自己的私人时间。 果然,下一秒,吴昌道:“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晚上钟晴要带她丈夫回来吃饭,你一起吧。” 吴钟晴是吴昌的大女儿,毫不夸张地说,潮无是看着她出生,成长,长大嫁人的。 听到吴钟晴要回来,潮无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如教父:“是吗?钟晴小姐回来了,那我便不推辞了。” 离开会议室,佣人带着潮无去了花园。 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画这片他亲手栽种的花圃。 吴昌最疼爱的小女儿吴将盛,偷偷看着潮无从父亲的会议室出来,她捧着一束花,带着些许紧张,慢慢走向花园。 她也是潮无看着出生的,和吴钟晴一样,自出生起,便由潮无担任家教悉心教导。 交由潮无教育,吴昌也放心。 其实小女孩的身躯根本藏不住那么大的花束,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花藏在身后,慢慢靠近着看似专心画画的潮无。 阳光正好,所以画纸上的花朵也显得格外明艳。 远远看着画面上的色块,吴将盛就能想象到画完之后有多好看。 “潮无先生。”小姑娘轻轻唤道。 潮无转过身,看见小姑娘时,脸上露出了更为温和的笑容。 他太懂如何哄这个孩子。 “将盛小姐,今天您也很可爱。” 潮无放下画板,习惯性地在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将自己的身姿放得和小姑娘一般高。 小姑娘将花从背后拿出,红着小脸递给潮无。 小姑娘开口道:“潮无先生,明天是我十一岁生日了哦,爸爸说要给我办个宴会,你也会来的,对吗?” 潮无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抬头依旧是吴将盛最喜爱的温柔笑容。 “当然,作为您的家教,自然不会错过您的任何一次成长。” 他生了一副极讨喜的面容,吴将盛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也笑得眉眼明媚:“好!那我们明天见!” 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潮无轻抚着怀里的花朵。 盛开的花儿热烈明媚,就像刚才那位被吴昌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潮无轻嗅着花香,却闻不到丝毫气味,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可惜吴将盛为他挑选了这么漂亮的花,但他早已失去味觉和嗅觉很多年了。 等到花园里只剩下潮无一人,他解开整洁的衬衫,露出锁骨,那里有一处明显灼烧后留下的腐烂血肉。 整整一个月了,伤口依旧没有愈合。 潮无的指尖抚过那片触目惊心的腐肉,面上闪过一瞬极淡的痛苦。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他才能感受到痛感,就像现在。 转瞬之间,脸上的痛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兴奋。 “又找到我留下的痕迹了,哥哥。” 如同一场猫鼠游戏,活了千百年的“怪物”,没有味觉,没有嗅觉,也没有常态痛感。 唯一的痛感,来自于那些反噬的诅咒。 而世上唯一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一个人。 近乎恋痛般,潮无用手指轻轻抠挖着腐烂的血肉,洁白干净的衬衫被鲜血染红,沾染上掉落的腐肉。 “既然已经找到三足青铜鸟了,那什么时候来找到我呢,哥哥……好想你啊……好想,再看你死一次啊。” 第21章 · 暴雨骤然落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找寻避雨的地方。 糖水摊前,龙师拢着袖子,抬头望着阴沉落雨的天空。 乌云密布,时不时有闪电划破天际。 龙师撇了撇嘴,他向来不喜欢下雨天,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被蚂蚁啃噬一般难受。 以前他不明白,早已是半尸之身的自己为何还有这种感觉,后来想不通便索性不再去想,这唯一的痛感,也算是证明他还算个活死人。 不过活得久就是好,如今他也知道,这毛病叫风湿病。 “啊……好不舒服。” 皮肤上的游龙纹身传来细微的声响。 龙师语气冷淡地回应:“待着不舒服就滚出来呗。” 此时的街道已经没什么行人。 下一秒,一道黑影果真从龙师身上分裂而出。 那正是之前林府众人见过的,龙师的“第二张脸”。 黑龙赤裸着上半身,腹部往下的肌肤覆满细密的龙鳞。 他慵懒地靠在龙师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果然,一离开你这副烂身体,我就舒服多了。” 仔细看去,两人的手臂肌肤还紧紧相连,仿佛本就是同一块血肉。 龙师余光瞥了他一眼,道:“嫌烂别操。” 黑龙:“……” 黑龙嗤笑:“怎么,活久了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龙师没再搭理他。 黑龙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指尖把玩着龙师的白发,随口问道:“你觉得,龙珠是在潮无手里吗?” 龙师眯起眼眸:“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和我们一样知晓三足青铜鸟存在,还能压制住它的,也只有他了。” “哈,也对,你的陪葬品可是他精心挑选的,说不定当年就是他指使三足青铜鸟来偷龙珠的。”黑龙笑得嘲讽,龙化的爪子绕着龙师的白发缠了几圈,一松手,白发又散落开来。 雨势丝毫不见减小,那股蚀骨的不适感让龙师越发烦躁,他猛地推开黑龙的脑袋。 “别跟我装糊涂,你也没告诉我,那玩意儿磨成粉吃了,还能在我胃里重新凝聚啊。” 听到这话,黑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呵……你还指望一个死龙给死人托梦提醒?” 龙珠从黑龙体内被剥离出来后,龙师将其磨成粉泡水喝下,可龙珠哪是那么容易磨灭的,入腹之后,粉末慢慢重新凝聚成原本的模样,把龙师的身体当成新的宿主静静蛰伏。 而龙珠既然能从黑龙体内剥离,自然也能从龙师体内取出。 这么多年,一人一龙早已不是第一次因为龙珠起争执。 “龙珠真丢了,你尽管哭去,大不了我俩再一起死一次,别搞得这么多年了还贪生怕死一样。”龙师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这个恋尸癖的同伙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会儿狂得不可一世,我哪敢多嘴。”黑龙阴阳怪气地说完,抬手朝着天空打了个响指,滂沱雨势骤然变小。 水龙族本就掌管天气,即便如今的黑龙早已不复当年神威,操控片刻雨势还是轻而易举。 刚才并非不能止雨,只是故意想让龙师多受些苦楚罢了。 但他现在没心思吵架了。 能让这个共生的“载体”闭嘴的办法,他有的是。 雨势渐小后,黑龙瞬间缩回了龙师的身体里。 见他这般,龙师刚要怒骂,身体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异动。 皮肤上的游龙纹身每一次游走,他都能清晰感知。 龙师毫无血色的脸上瞬间涌上怒火。 “你要犯贱就换个地方,别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从血脉深处传来:“嘁,不想当众丢脸,就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 街道上原本躲雨的行人,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喧嚣从未存在过。 第17章 3,587字04-18 海城皇冠会所。 头牌霁羽小姐的休息室,门从里面被打开,工作完成的化妆师提着箱子离开。屋里,化好妆的霁羽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霁羽闻声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捧着花,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年轻人。 “霁羽姐姐——”年轻人笑起来格外阳光,身上的穿着,看起来还没他怀里的那捧花贵重。 霁羽也转过身,面对着年轻人笑起来:“小渔耕,你来了。” 渔耕进到屋子里,又小心翼翼把门关上,才凑到霁羽面前,把花递给她。 “嘿嘿,今天的演出好像要来很多人,志诚哥那边有点事来不了,让我带这束花来跟你赔礼。” 霁羽接过花,她原本就姣好的面容,在化妆师为她量身打造的妆容下更加美丽动人,再漂亮的花在她面前也失去了颜色。 皇冠会所的老板说过,整个海城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漂亮的女孩儿,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听到渔耕的话,霁羽看起来有些失落。 渔耕不明白今天的演出代表什么,但她很清楚。 今晚招待的贵客是外国客人,虞志诚是海城军统的人,忙一些她也理解,加上前段时间两人幽会被记者拍到,现在也确实该避嫌。 看出霁羽的失落,渔耕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帽子,有些手足无措。 “别伤心,霁羽姐姐,我会把你的演出看完的!” 听着渔耕的话,霁羽才无奈地笑了出来。 渔耕是报社的员工,还是最底层跑腿的,一开始也是虞志诚让他来跑腿,给霁羽送礼示好,一来二去,霁羽也熟悉了这个孩子。 两人之后约会见面、送礼传话,全都交给了渔耕。 虞志诚给的报酬丰厚,霁羽也经常给渔耕一些好东西,渔耕自然愿意给他俩跑腿,这可比他在报社干三个月挣得都多。 时间一久,渔耕也打心底喜欢这个又漂亮又善良的头牌。 至于虞志诚,其实渔耕多多少少有些怕军统的人,哪怕虞志诚看上去很好说话。 “我没事,谢谢你把花送来,辛苦了。” 霁羽将花放好,今晚的演出她是最后出场,等外国贵客到了,演出便正式开始了。 “小渔耕。”霁羽喊道。 渔耕立即站正了身子:“我在,怎么啦,霁羽姐姐?” “帮我给志诚传个话,就说……”霁羽眼眸垂下,眼底藏着深深的悲伤,“就说,我答应他的提议,想和他去北上。” 渔耕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上次约会时聊的事,所以自己才不知情。 渔耕连忙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传达过去的!” 渔耕匆匆离开,霁羽依旧坐在原地,伸手摸着脖子上,虞志诚送给她的定情项链。 霁羽闭上眼,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 渔耕刚从后门出来,就见外面又下起了雨,连忙拿起放在后门的伞,裹紧衣服撑着伞走了。 路过正门时,渔耕看见门口的接待正在推搡一个白发男人。 “今天没有请柬,谁都不能进,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接待满脸不耐烦,又往白发男人身上用力推了一下,再退一步,白发男人就要淋到雨了。 可不管接待怎么推,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发男人都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被推动。 白发男人笑眯眯的,说道:“当真不能通融一下?” 接待被他烦得不行,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今天要招待贵客,你要是来捣乱的,进去不就全乱了吗?” 白发男人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态度:“我是来找人的。” 接待更不信了,他在皇冠会所看门这么多年,里面的歌女他都认识,大伙儿的家底他也大致了解。 但想到贵客马上就要到了,被贵客看到这一幕,影响的就是皇冠会所的门面,到时候挨骂的还是自己,于是还是问道:“你找谁?报上名,我去帮你问问,免得你一直烦我。” 白发男人指向旁边的海报:“找她,霁羽小姐。” 接待觉得自己被耍了。 刚要发作,渔耕走上前来。 “李哥,这怎么回事?”渔耕说着,从包里摸出一根廉价香烟递给接待。 接待自然认识渔耕,接过香烟,指着白发男人烦躁道:“不知道哪来的神经病,非要见霁羽小姐,这种人我见多了。” 渔耕看了眼旁边神色无所谓的白发男人,瞧对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有钱人。 渔耕上前勾着白发男人的肩膀,对着接待笑道:“那我知道了,我帮你把他带走,免得他来烦你,一会你还要接待贵客呢。” 接待巴不得有人把这白发男人带走,满意道:“还是你小子懂事,回头跟我吃饭去啊。” 渔耕笑嘻嘻回答:“好嘞,走啦。”说着,就强行揽着白发男人的肩膀走了。 第22章 也是奇怪,刚才接待怎么推都没推动的男人,此刻反倒很乐意跟着他走。 只是渔耕还没这白发男人高,勾着对方肩膀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走出一段路之后,渔耕才敛起笑容,有些无奈地看向白发男人。 “你是干嘛的?找霁羽姐姐有什么事啊?你不知道霁羽姐姐是皇冠会所头牌,很多人都想尽办法见她吗,怎么敢就这么直白说出来……” 白发男人依旧笑着:“我是龙师,找霁羽小姐……自然是想一睹头牌风姿。” 渔耕心想果然如此。 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热闹的声响,渔耕回头看去,几辆气派的豪车在皇冠会所门口停下,中间的车上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留着大胡子的外国人,皇冠会所的老板亲自上前迎接。 这应该就是今晚宴请的贵客了。 渔耕收回视线,见龙师也在看着那个外国人,和刚才笑意盈盈的模样不同,此刻的龙师,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一样。 那双猩红的眸子,是渔耕从未见过的,看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恰好一阵寒风吹过,把雨水刮到了渔耕脸上,他下意识以为自己是着凉了。 “好了,你别多想了,霁羽姐姐不是说见就能见的,李哥没叫保镖来教训你一顿就不错了,以后别这样了。” 说完,渔耕就打算离开,他也算仁至义尽,还把龙师带到了避雨的地方。 他得赶紧走了,答应了霁羽要给虞志诚传话,传完话他还想回来看看霁羽的演出,反正霁羽是最后出场,应该能赶上。 谁知,他刚迈步,龙师也跟着走。 渔耕愣了一下,停下脚步,龙师也随即站定。 “你干嘛?”渔耕问道,总不能自己帮了他一把,他就缠上自己了吧? 龙师笑道:“想跟你去看看热闹,不介意吧?” 热闹?自己不过是去传个话,有什么热闹可看? 听口音,能听出龙师不是海城本地人。 渔耕作为海城的底层人,不像其他本地人那样排斥外地人,思来想去,觉得带着这个人也没什么损失,要跟就跟着吧。 “我要去给别人传话,到时候你在外面老实等着,知道吗?” 龙师却没搭理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雨中的海城。 海城的军统总部离皇冠会所有段距离,跟着渔耕走了许久,龙师也没再多说什么,可渔耕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快到军统总部的时候,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替霁羽和虞志诚传话,怎么能带外人一起呢? 万一这个家伙是不知从哪来的八卦记者,那自己不就害了霁羽和虞志诚吗? 想到这里,渔耕连忙停下脚步,顺手将龙师拦了下来。 “那个,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龙师并没有多问,渔耕把他安置在避雨的地方,想着不能让龙师发现自己去的是军统总部,还特意朝着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圈才走。 龙师看上去也不担心渔耕会甩开自己,对于他绕路的举动也没有拆穿,只是静静望着前方的军统总部。 另一边,绕了路的渔耕还在沾沾自喜,心里寻思着,大家总说他笨,这下自己可不就聪明了一回吗? 虽然经常给虞志诚跑腿,但军统不像皇冠会所那么好进,往常渔耕都要跟前台看守打个招呼,等虞志诚出来找他。 可今天,渔耕还没去找看守,就看见虞志诚送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渔耕一愣,没有主动上前,而是下意识躲到一旁,这个距离,刚好能听清虞志诚和那个女人的对话。 也是渔耕第一次听到,平日里看上去正直的虞志诚,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哄人。 “老婆,下次让佣人来找我就行了,军统这边事情多,你第一次来,而且岳父不是让我不要说出和你的关系嘛,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你怎么办?” 女人揉着额头,神色疲惫:“怎么,你在怪爸爸让你隐婚的事?” 虞志诚连忙道:“怎么敢,岳父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量,我明白的。” 女人转过头,语气也不算好:“上次带你回去吃饭,爸爸很不高兴,第二天就是妹妹的生日,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准备好吗?结果送的礼物,还没家教送的合妹妹心意。一回海城你就钻进军统不回家,你到底想干什么?隐婚就真当自己没老婆?上次跟歌女闹出绯闻你真当我不知道?” 虞志诚依旧满脸讨好:“那个歌女我不是解释过了嘛,真不是我想见,是上面想约她,又拉不下面子,才让我去交涉……让老婆不开心这件事是我错了,但军统这边最近实在太忙了。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陪你回岳父家好好赔罪。” 女人看了虞志诚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与厌恶。 “别忘了,你坐到这个位置,是谁提携的。” 虞志诚替她打开车门,连连点头:“是,老婆大人和岳父大人的提携之恩,我永远不会忘。” 女人没再说话,虞志诚一副贴心丈夫的模样,又叮嘱了司机几句,才关上车门,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等他放下手,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讨好,只剩下阴沉的算计。 他身后,刚才躲起来的渔耕早已没了踪影,虞志诚也丝毫没有察觉渔耕来找过自己。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敲得渔耕心里难受极了。 他刚得知,原来虞志诚早就有了老婆,连自己都是第一次知道,那霁羽呢? 霁羽知道这件事吗? 渔耕咬着唇,满心颓然地想着,如果霁羽不知道,那她就是被虞志诚骗了,自己一定要把虞志诚已婚的事告诉她。 刚走几步,渔耕一抬头,就看见在原地等他的龙师。 龙师看见他,笑着问道:“好戏演完了,我们走吗?” 渔耕心里堵着,说不出的憋屈。 第18章 3,124字04-19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八卦记者吗?” 原先是龙师慢慢跟在渔耕身后,现在变成渔耕紧追不舍地跟在龙师身后。 雨没有减小的意思,二人正慢慢往皇冠会所的方向走去。 “我不是说了嘛,我是龙师。”龙师笑眯眯地回答。 渔耕好奇起来:“龙师是干什么的?抓龙的?” 龙师想了想:“驭龙的。” 皮肤上很快传来像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痛,龙师不用猜也知道,是那条黑龙又在乱来。 渔耕明显不相信他,甚至还觉得面前这人像个神经病。 “驭龙?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龙师点头:“信则有,不信则无。” 渔耕又追着问:“如果龙存在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神仙也存在?如果这些神仙真的存在,为什么我们被外国人侵略的时候,神仙不帮我们?” 龙师拢着袖子,年纪轻轻,看起来却高深莫测。 “人类的发展和延续,都是属于人类自己的命运,神明不会过多干涉。”说着,龙师转头看向渔耕,“如果人类遇到什么事都想依赖神明帮忙,那人类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种程度。” 渔耕听得似懂非懂。 “神明能干涉的,只有祂们自己造成的灾害。因果一旦介入,世界的法则就会被修改。而人类若是太过依赖神明之力,懒惰便会成为必然,不会有人再愿意开动脑筋谋求进步、推动社会发展,这样的一群人类,还不如你们豢养的家畜。” 渔耕总觉得这人好像把很多人都骂进去了。 “……你好凶啊。”梗了半天脖子,渔耕最后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 龙师也确实不太想再搭理他。 他抬头,目光锁在前方街道。 街道之后被房屋遮掩的建筑,正于雨天里冒着滚滚浓烟。 渔耕也不吵了,龙师都看见了,他自然也看见了。 渔耕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那个方向……这条街后面是皇冠会所……”渔耕瞳孔紧缩。 龙师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在旁边慢悠悠道:“看这烟,火势不小啊。” 前不久才见证过一场大火的龙师,对火势走向再清楚不过。 渔耕脸色更加难看,把伞丢给龙师,便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奔向皇冠会所。 “不要……不要有事……霁羽姐姐……” 少年所有的期盼,在拐过街角,看见大火吞噬了整个皇冠会所时,轰然崩塌。 周围不少人正在救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呼喊声在耳边响起,渔耕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雨水将他全身打湿。 而龙师撑着伞,在雨中慢慢走到渔耕身边,贴心地移动伞面,为他遮住大雨。 龙师的目光落在那张被火烧落,写着“皇冠会所”的牌匾上,啧啧摇头。 “不……霁羽姐姐……”渔耕喉头发紧,他想冲进去救人,可对火焰会烧死自己的恐惧更甚。 第23章 于是他浑身发抖,再想救人,也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渔耕在唾弃自己的懦弱与胆小。 龙师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说不定她从后门逃走了。” 渔耕这才如梦初醒,哆嗦着从雨水中站起身,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龙师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可绕到后门方向,巷子也已经被大火吞没。 渔耕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只能在巷子口大喊:“霁羽姐姐!霁羽姐姐!”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房屋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皇冠会所失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海城。 没过多久,渔耕也看见了闻讯赶来的虞志诚。 看着虞志诚从车上连滚带爬地摔下来,在看见大火时满脸不敢置信。 渔耕很想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霁羽,为什么早已结婚,还要去招惹别人,给别人根本不存在的希望,说要带她去北上? 尽管怒火中烧,在脑海里演练了一万遍,他终究还是不敢这么做。 虞志诚是海城军统的人,而自己只是报社一个打杂的,虞志诚动动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再为霁羽受骗而愤怒,渔耕也不敢真的对虞志诚做什么。 渔耕死死咬着牙,抬头便看见龙师正意味深长地看着看似悲痛欲绝的虞志诚。 “你觉得,”龙师开口问道,“为什么今天会有这场火?” 渔耕哽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只是报社的杂工,一个给人传话跑腿的小人物。 龙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因着下雨,加上全力救火,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 可曾经富丽堂皇的海城第一娱乐会所,现在被烧得只剩一片残渣。 众人在会所内找到一百多具烧焦的尸体,其中包括当日的贵客外国人哈尔,还有皇冠会所的老板、歌女、舞女以及其他工作人员。 火是从皇冠会所内部燃起的,因此里面的人无一幸免。 海城军统将这起案子定性为蓄意谋杀。哈尔是租界内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做的是军火生意,凶手很大概率是看准今日哈尔离开租界,前来观看演出的时机才下的手。 认领尸体时,众人也找到了海城的骄傲,第一歌星霁羽小姐——本名盛雨的遗体。 一时之间,海城上下人人唏嘘。 而当日出现在皇冠会所附近,还活着的人,全都被军统带走审问。 昏暗的审讯室里,一束白光猝不及防地打在龙师脸上。虞志诚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这种情形下,没有因生理本能回避灯光。 那白光甚至像是被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吸了进去。 虞志诚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嫌疑人档案,姓名,龙师…… 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 虞志诚挑起眉,问道:“龙师?案发当天,你去皇冠会所做什么?” 龙师如实道:“找人。” 虞志诚步步紧逼:“找谁?” 龙师抬眸对上虞志诚的眼睛,笑道:“当然是找霁羽小姐,海城著名歌星,海城人民的骄傲,谁不想亲眼见她一面?可惜,以后都没机会了。” 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情人,虞志诚表情微变,但显然,他并不相信龙师的话。 虞志诚几步走到龙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威胁:“这里是军统,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 龙师无奈地看着他:“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呀。” 即便他说的是实话,虞志诚也不可能相信。 原因很简单,这个龙师看起来太过怪异。 虞志诚活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生着一头白发,一双红眸的人,租界里的外国人都比他长得正常。 这样一个怪人,今日一到皇冠会所,即便没进去,会所也出了事,虞志诚很难不怀疑他。 像是看穿了虞志诚的心思,龙师有些无奈地开口:“这位警官,我这么惹眼的样子,要是去放火,岂不是很快就暴露了?你觉得我有这么蠢吗?” 虞志诚冷笑一声:“谁知道呢。” 说完,虞志诚朝身后的人递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去取审问用的刑具。 虞志诚抹了把脸。 “你可以死鸭子嘴硬,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硬气。” 说完,虞志诚转身离开,去往另一间审讯室。 望着虞志诚的背影,龙师无所谓地闭上了眼。 · 另一间审讯室里,关押的是渔耕。 这间审讯室里没有旁人,由虞志诚亲自审问。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渔耕抬起头,对上了虞志诚探究的目光。 “……志诚哥。”渔耕习惯性地先喊了一声。 也正是这一声称呼,让虞志诚锐利的眼神缓和了几分。 虞志诚拉过板凳,在渔耕面前坐下。 “渔耕,你去送花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皇冠会所里有什么奇怪的人?” 渔耕垂下头,摇了摇。虞志诚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那……”虞志诚的声音突然有一瞬哽咽, “那,霁羽收到花之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已婚、欺骗霁羽感情的男人,渔耕思索片刻,还是把霁羽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告诉了虞志诚。 “霁羽姐姐说……她愿意跟你去北上。” 就这一句话,渔耕看见虞志诚的眼眶红了。 可渔耕心里只觉得,这人真会装。 虞志诚也垂下头,撑着额头,语气悲凉:“她愿意……她愿意……可现在,我要上哪儿去找她……” 霁羽的遗体停放在停尸间,过两日便要下葬。 谁也没有想到,曾经轰动海城的歌星,生得那般美丽,歌声那般动人,死后却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 虞志诚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那……那个白头发的龙师,你认识吗?” 虞志诚看向渔耕的眼神,再度变得锐利。 渔耕心头一惊,点头承认。 “认识,但不熟。我给霁羽姐姐送完花出来,就看见他在门口说想见霁羽姐姐,我把他带走了,本来想去找你,走到一半就听见有人喊皇冠会所着火了,我们就赶回来了。” 渔耕撒了谎。他不可能告诉虞志诚,自己去过军统,亲眼看见他送妻子回家的画面,更不能让虞志诚发现,他曾带着外人去找虞志诚。 虞志诚挑了下眉,渔耕不确定对方是否相信自己的说辞。 更重要的是,隔壁的龙师千万别乱说话才好。 否则以虞志诚的心机,一旦发现自己在撒谎,再察觉他已婚的秘密,自己定然活不成。 第19章 3,187字04-20 渔耕被放出来了,但龙师却入狱了。 虞志诚怀疑龙师是其他势力派来的特务,看望霁羽不过是借口,真实的目的其实是烧杀哈尔。 当然,这些罪名虞志诚上下嘴唇一碰就定好了,连给龙师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龙师也不太在意这些,关进大牢前他还被严刑拷打了。 审讯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仿佛屏蔽了痛感的人,不管怎么施刑,龙师都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而龙师的皮肤也怪,铁烙印也留不下痕迹。烧红的烙铁印上去,只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审讯的人哪儿见过这种人,吓得连忙去跟虞志诚报告。虞志诚当然也不信,哈尔遇害的事闹得很大,上面也在给虞志诚施压,不管真相怎么样,都得先定好一个替死鬼。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奇怪龙师,可不就是替死鬼最好的选择吗? 牢房里,龙师闭着眼坐在地上,看起来像睡着了,也像是在打坐。 虞志诚在牢房外看了半天,见龙师被扯开的衣服露出来的胸口确实没有半点伤痕,也疑惑得很。 审讯的流程他太清楚了。 屈打成招还是严刑逼供,大家都会把铁烙印烙在犯人的胸口。 怎么可能有正常人胸口被烙铁烫过,还没留下痕迹。 真要是这样,这莫不是一个画皮的妖怪? 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虞志诚就更疑惑了。 如果是妖怪,自己能这么轻而易举把他关起来吗? 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思索间,虞志诚看见闭上眼的龙师睁开了眼睛,一双猩红眸子抬起与他对上。虞志诚下意识蹙起眉。 他抓着牢房的铁杆,问龙师:“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龙师没有回答,只是整理好衣摆站起身,朝着虞志诚走来。 龙师的个头还要比虞志诚高出一点,这样一对比,虞志诚反而显得像那个弱势的人。 意识到这点,虞志诚刻意挺起胸膛,想增强自己的气势。 龙师就这么敞着衣领,虞志诚看见了他皮肤上那条黑色的龙纹身。 第24章 龙师吊儿郎当道:“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长官,你面堂发黑啊,怕是好日子快到头了。” 虞志诚这下何止印堂发黑,脸也黑了。 “……什么意思?” 龙师笑得更让人不爽了。 “心里有鬼的人,最喜欢这么问了。” 虞志诚咬着后槽牙,这么多年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用轻视的眼睛盯着。 他的妻子这样看他,他的岳父也这样看他。 现在一个无权无势的杂碎也敢这么看他。 虞志诚深吸一口气,转身恶狠狠道:“继续审这个人,他嫌疑很大,要是弄死了我来负责。”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往死里弄这个不识好歹的人了。 龙师挑挑眉,这样恐吓的话,对他来说就像三岁小孩要糖一样。 见龙师还能笑出来,虞志诚怒火更甚。他死死抓着栏杆,恶狠狠道:“不怕痛是吧?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痛不欲生。” 撂下这句话,虞志诚转身要走。 龙师依旧拢着袖子,不紧不慢道:“虞先生,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虞志诚脚步不停,甚至步伐越来越快。 龙师扬起脖子,看向他仓皇逃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牢房被刚才虞志诚嘱咐的人打开,龙师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自言自语一般。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出去吧。” 处刑的人还以为是对他说的,冷笑道:“你还想出去?进了这里永远都出不去了。” 在处刑人要靠近时,龙师转头看了他一眼,猩红的眼睛泛着光。下一瞬,处刑人如同被控制了一样,眼神呆滞,身体木讷地转身给龙师让开了路。 龙师将衣襟重新穿好,耳边就响起那道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 “露了这么久,舍得穿好衣服了?” 龙师嗤笑一声:“怎么,这身体只有你能看?” 那声音冷道:“这也算我的身体。” 龙师整理好衣服,走出牢房,懒洋洋回应:“装货。” “……” · 虞志诚刚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的灯全都开着。 因为隐婚,虞志诚其实很少回来。 军统的职位让他被海城各方势力盯着,处境实在是不稳定。 虞志诚推开门,就看见妻子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等着他。 虞志诚收起眼里的不耐烦,换成讨好的神情,来到吴钟晴身边坐下。 “老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吴钟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淡淡问道:“听说今天军统很忙啊?” 虞志诚连忙道:“嗐,你也听说了?皇冠会所着火了,死了很多人,是大案子,所以才忙到现在才回来。” 虞志诚是倒插门女婿,吴钟晴是长林市管理人吴昌的女儿。她身边的探子说不定比虞志诚能使唤的人还多。 吴钟晴冷笑一声,始终没看虞志诚。 “是吗?我记得,上次跟你传绯闻的那个歌星,就是皇冠会所的头牌吧?” 虞志诚给吴钟晴捶着肩膀,陪笑道:“不是说了绯闻只是八卦记者乱写的吗?而且她现在都死了。” “你很遗憾吗?”吴钟晴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冷冰冰的。在她旁边的虞志诚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我只是在为这场纵火案烦……老婆,你要知道,今天去皇冠会所的客人是租界里的那个哈尔。他死在租界外,麻烦实在是太大了,上面一直在给我施压,我这才忙到现在的。” 虞志诚像一个正常的丈夫一样对着妻子抱怨着工作的烦恼,看起来确实与那个可怜的歌星没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吴昌怕虞志诚行差踏错害死自己的女儿,所以怎么都不许他们的婚事暴露。 到了长林市的地盘,虞志诚跟着妻子吴钟晴回去,大家也只把他当吴钟晴的司机。真知道他们关系的,除了吴昌派来的人,也没几个。 当初也是虞志诚在大学里连哄带骗把吴钟晴哄到手。那个时候的吴钟晴也确实好骗,在家里闹着非要嫁给虞志诚,吴昌没办法了,只好同意。 可吴昌身边的那个谋士却提议,可以结婚,但虞志诚必须自己做出成绩来,等他混成海城的掌管者,再将这场婚姻昭告天下。 想着只要成了吴昌的女婿,那不管怎么样,吴昌也会在私底下帮自己,虞志诚也就答应下来了。 但几年过去,吴钟晴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大学生了。 她逐渐意识到,或许虞志诚没那么有出息。当年的甜言蜜语可支撑不了她现在想要的身份地位,还有金钱。 有自己父亲的帮忙,虞志诚居然在海城还混不出名堂。她也明白了,当时潮无先生不同意把这桩婚事昭告天下,也是在给她留退路。 一旦虞志诚出事或者一直烂泥扶不上墙,她也方便离婚去开始新的恋情。 而现在,本来就对虞志诚开始不满意的吴钟晴,在知道虞志诚和当红歌星的绯闻之后,更想踹掉这个渣男。 虞志诚藏得再好,他和霁羽那些事,探子也会全部打探好来告知吴钟晴。 本来想自己弄死霁羽和虞志诚的,但谁知道霁羽先死在了火里,那自己只需要踹掉虞志诚就行了。 年少时的脆弱情感,对一直在爱里长大的大小姐带来的新鲜感已经结束了。 大小姐不需要什么要和初恋白头到老,她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爱自己的、还有本事的爱人。 这个人已经不必是虞志诚了。 等自己把他踹掉,吴昌给虞志诚的全部助力也都会撤下。 虞志诚在这海城,自然也很难再继续活下去。 “行了。”吴钟晴打断了他的话,她推开虞志诚站起身,语气毫不在乎虞志诚所谓工作上的不顺心。 “明天我要回长林去陪陪爸爸。” 虞志诚敏锐察觉到这句话不对劲儿,他小心翼翼站起来,问妻子:“怎么突然想回去了?要不要我陪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丢了几个问题,但吴钟晴都不太想回答。 只一边朝楼上走去,一边道:“不知道,看心情吧,想回来就回来。” 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带他了。 也对,关于皇冠会所着火的案子还没结束,就算虞志诚想走,上面也不会放他走的。 面对妻子的背影,虞志诚眼神阴鸷,没有半分爱意。 就像当年在大学,他知道吴钟晴是吴昌的女儿之后,对她的追求也全都是算计,并无爱意。 他也大概猜到,如果吴钟晴回去了,那么……她应该再也不会回来海城了。 不用多久,自己应该就能等到吴昌送来的离婚协议。 那自己的钱财不就全部断了? 虞志诚当然不会放过吴昌这个摇钱树。 他也接受不了自己在这对父女这里,受了那么多委屈和白眼,什么都没得到,这段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虞志诚深吸了一口气,从枪袋里摸出手枪藏在身后,一步步随着吴钟晴回到了楼上。 他跟在身后,可怜巴巴地问着妻子:“老婆,一定要回去吗?岳父有没有安排好车来接你?” 吴钟晴在床上躺好,背对着虞志诚,声音带着不耐烦。 “我自己安排了车,爸还不知道呢,你也别跟着我了,赶紧去睡吧。” 虞志诚笑着点头。 “这样啊,好,我也去睡了。” 房门被关上,虞志诚却没有出去。 一道闷雷在天空炸响,将黑暗与不堪一并掩埋。 龙师坐在庄园外的树干上,手上撑着白天渔耕送他的雨伞,朝着熄灯的别墅吹了声口哨。 第20章 3,342字04-21 渔耕回到家的时候,人还在恍惚。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脑子现在还是混乱的。 先是得知虞志诚有原配妻子,紧接着又亲眼看见霁羽葬身火海。 他明明知道海城这么大,很多事情都没他眼睛看见的这么单纯,却万万没想到,海城的阴暗面竟远超一切。 瘫坐在狭小屋子里的破旧小床上,渔耕捂着脸,开始反思自己当年选择来海城打拼的决定是否正确。 就在他身心俱疲时,窗外有闪电划过,紧接着一道闷雷乍响,把渔耕吓了一跳。 下一秒,他的房门被人敲响。 渔耕瞬间抬起头,本能地被这声音惊了一下。 “谁啊?”他喊了一声。 屋外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龙师。” 龙师?他怎么来了? 渔耕刚想去开门,又顿在原地愣住。 不对啊,这个人不是被虞志诚关起来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难道虞志诚把他放出来了? 渔耕小心翼翼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又问:“龙师?你怎么出来了?又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第25章 门外没了动静。 渔耕还以为是对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可门外始终无人回应。 渔耕连喊了几声,终究按捺不住,想着偷偷打开一条门缝,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渔耕怀着满心胆怯,将眼睛贴在门缝上。 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没把他魂吓飞。 门外有一双眼睛也贴着门缝,正朝里面窥探,刚好与渔耕的视线对上。 “啊!!!” 渔耕吓得惨叫一声,猛地朝后栽倒。 房门也被人从外面轻而易举地推开。 可门外站着的并不是龙师,而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或者说……女鬼。 渔耕已经被吓到失声,他想往后退,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长发下露出一只染血的眼睛,和龙师猩红的眼眸不同,这只眼睛是正常人的模样,却布满血丝,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鲜血。 “小渔耕……” 听到女鬼的声音,渔耕一下子僵住了。 这是霁羽的声音。 “霁羽姐姐……”渔耕喃喃出声。 女鬼一步步朝他逼近,眼眶里掉落的鲜血,也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渔耕。 “我不甘心啊,小渔耕,我死得好冤枉呀!” 霁羽亮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尖叫着朝渔耕扑了过来。 “不要!” 渔耕猛地睁开眼睛,一时没缓过神,直接摔到了地上。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境太过逼真,他此刻依旧心有余悸。 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渔耕的余光却瞥见床上坐着另一个人。 渔耕心头一惊,难道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他连忙转过身去看,竟发现龙师正坐在床头,笑眯眯地盯着他。 渔耕眨了眨眼,一股怒气骤然涌上心头,指着龙师质问道:“你怎么进来我家的?!” 龙师抬起手,轻轻撇开他指向自己的手指。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话也在侧面告诉渔耕,他既能随意来到渔耕家里,也能轻易从军统的牢房里脱身。 渔耕还要再说什么,却猛然发现,自己脚边似乎有类似血迹的痕迹。 渔耕心头一紧,往旁边退了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看起来有些黏腻的鲜红液体。 龙师好心提醒他:“那是血哦。” 渔耕瞬间把手缩了回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龙师:“血,我家怎么会有血?” 龙师依旧笑着看他,眼神仿佛在说,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渔耕咽了咽唾沫,想起梦里女鬼朝他走来时,从她脸上滴落在地上的鲜血。 想到这里,渔耕忍不住浑身发凉,背脊更是汗毛倒竖。 “可……那不是梦吗?”渔耕说话都有些打哆嗦。 他确实很喜欢霁羽,但喜欢的是活着时温柔的人类霁羽,而不是死不瞑目、还要向他索命的女鬼。 龙师毫不在意,也丝毫不客气,像个主人家一般躺到了渔耕的床上。 “如果梦是真的,那就说明女鬼想找你索命,而厉鬼索命的对象,向来都是害死她们的凶手……” “不可能!”渔耕直接打断了龙师的话,“火不是我放的!我没有杀人!” 渔耕情绪激动,龙师冷眼看着他,很快又恢复了无所谓的神情,耸耸肩,一脸无奈。 “当然,放火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渔耕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龙师又道:“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你是无辜的,为什么女鬼还会找上门来呢?” 渔耕语无伦次:“我……我怎么会知道?” 龙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接触了凶手的东西,所以她把你当成了凶手。” 渔耕本还有些迷茫,听到这话瞬间恍然大悟。脑海里闪过他和霁羽见最后一面时,自己替虞志诚送给霁羽的那束花。 那场足以烧毁整个皇冠会所的大火,难道是一束花引起的? ……不对,如果虞志诚是凶手,那他赶到皇冠会所时、还有审讯自己的时候,演技也未免太逼真了。 想来想去,渔耕发觉这个龙师似乎真的知道凶手是谁,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而且出了这种事,他若是知道真相,不该去找更有话语权的人定虞志诚的罪吗?找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做什么? 冷静下来后,渔耕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说志诚哥是凶手?有什么证据吗?那束花也在火海里被烧毁了吧?” 龙师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渔耕:“我什么时候说过,引起火灾的是那束花?” 渔耕一时语塞。 好像对方确实没说过,只说他和凶手有过接触,甚至从未点明凶手是虞志诚。 可自己每天要接触那么多人,怎么能确定谁才是那个凶手? 这简直是给了个大海捞针的线索。 渔耕都快被绕晕了,他本就不算聪明,跟他打哑谜实在没用。 “那凶手到底是谁呀?你别让我猜,我猜不到,直接告诉我行不行?” 龙师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让人恨不得上前揍他一顿。 “你这不是猜到了吗?你和谁接触最多,之后又去接触了霁羽?” 呵,结果绕来绕去,凶手还是虞志诚。 可一想到凶手是虞志诚,渔耕心里就堵得愈发厉害。 他还记得,虞志诚赶到皇冠会所时的神情,审问自己时提起霁羽的模样。 这个男人,竟如此擅长伪装深情吗? 渔耕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凶手是他,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结婚了,霁羽姐姐只是一个歌星,对他的身份地位没有任何帮助,同样也没有任何威胁。他和霁羽姐姐在一起,不就是图一时开心吗?都这样了……他为什么还要杀人灭口?” 渔耕每说一句,都替霁羽感到满心委屈。 这段时间他帮虞志诚给霁羽传话,两人之间的甜言蜜语、对未来的畅想,他全都看在眼里,可这一切居然都是假的? 渔耕心里对爱情的期许,仿佛被彻底亵渎了。 龙师残忍地笑道:“那只是你以为的霁羽没有威胁罢了。他们两人约会聊了些什么,会告诉你吗?” 渔耕沮丧地摇摇头:“……不会。” 龙师又笑:“所以你看到的,从来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甜蜜而已。” 渔耕彻底说不出话了。 虞志诚的深情是装出来的,那霁羽呢?她的温柔也是假的吗? “而且你好像忘了,当日去皇冠会所消费的是谁?” 渔耕骤然反应过来:“那个外国人!” 龙师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渔耕惊道:“虞志诚是想杀那个外国人,所以才把霁羽姐姐卷进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虞志诚面对霁羽的死流露出难过,似乎就说得通了。 龙师这次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渔耕便开始自顾自地脑补。 “……一定是这样,志诚哥让我送花给霁羽姐姐,肯定是想让我把霁羽姐姐带出来的,可我没有做到。” 呵,这小伙子反倒开始自责了。 龙师都有些看不下去,带着几分怜悯道:“那你这个志诚哥还真有意思。他既然决定烧毁整个皇冠会所,就肯定知道大火会波及霁羽的休息室。这么严重的情况都不跟你明说,反倒让你去猜,这不就是盼着霁羽一起死吗?” 说着,龙师还毫不留情地指着渔耕补刀:“哦,对了,要是你当时愿意留下来看霁羽的演出,而不是去替她传话,估计在虞志诚的预想里,你也该死在这场大火中。” 渔耕沉默了。 就知道让他猜,可他每次都猜不对。 但龙师似乎就喜欢这样捉弄人,尤其是捉弄他这种心思单纯、脑子转不过弯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就算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我们也没有证据。甚至不知道凶器是什么,火灾到底是怎么引发的。” 龙师懒洋洋地靠在渔耕的枕头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断案本就是军统该做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凶手嘛,他们自己会去找的。” 渔耕扯了扯嘴角,虞志诚就是这次火灾的凶手,让凶手自己抓自己,怎么可能? 龙师依旧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想去揭发他也行,但你得想清楚,以你的身份,还有你这条小命,揭发虞志诚之后,能不能承受得起他的报复。” 渔耕彻底哑火,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不知道真相还好,如今知道了真相却不能说,这简直是百般折磨。 第26章 想来想去,渔耕还是不死心,凑到龙师身边问道:“我不行,那告诉能处置他的人不就好了?” 龙师睁开眼,看着眼前单纯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你说的有道理,或者我们也可以去问问……当事人本人。” 渔耕一头雾水。 龙师补充道:“哦,不对,应该是当事鬼。” 渔耕一下子就想到了梦里向他索命的霁羽。 第21章 3,261字04-22 今年冬天不怎么下雪,雨倒是一阵一阵地下。 虽然过了年,但天气还没回温。 晚风一吹,总能穿过窗带来寒意。 潮无的屋子里还点着灯,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正在给自己的学生准备明天上课需要的材料。 门被敲响,潮无头也没抬,喊了声“进来”。 于是门被推开,吴将盛逆着走廊的灯光,抱着小熊玩偶,怯生生地在门后看着潮无。 “潮无先生,打雷了,我害怕,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潮无将笔和眼镜放下,走到门口蹲下身,温柔抚摸着小女孩儿的脑袋。 “当然可以,将盛小姐。” 于是吴将盛脸上的不安变成了开心,她抱着小熊后退几步,笑得甜甜的。 “那我回房间等你!” 看着吴将盛上楼的身影,潮无长叹了一口气。 他抚摸着胸口那道突然愈合、还留着一点点痕迹的伤疤,眼里带着无奈。 “这么快就死了么,钟晴小姐。” 诅咒种下之后,会随着时间侵蚀被诅咒者的灵魂。 当诅咒被解除,下咒的人会受到反噬。 而当被诅咒的人死亡,那么多出来的生命会随着灵魂的力量一起,成为下咒人的养分。 那道胸口上曾腐烂的伤口,因为吴钟晴的离世,由她的灵魂之力弥补,彻底愈合了。 那诅咒是种在吴钟晴出嫁前便埋下的。 无论她嫁与何人、死于何故,她的灵魂最终都会回到他这里。 虞志诚的枪,不过是将收割的日子提前了几年罢了。 野食虽多,终究不如亲手栽种的果实甜美。 吴家两代人,从出生起便浸淫在潮无的诅咒中长大,每一寸灵魂都被培育得格外肥厚。 等那孩子三罪齐时,便是收割的最佳时机。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改变自身的贪婪呢?” 潮无再次长叹一口气,没有吸收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灵魂该有的愧疚,也没有半分开心。 这么多年来,他的情绪早已变得麻木,哪怕他努力扮演着一个正常人,可活了太久,残存的灵魂早已扭曲。 而他上一次心生欢喜,还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个人的靠近。 果然,这么久了,还是只有那个人才能挑起他的情绪。 血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啊,哪怕他们并不是亲兄弟。 当长生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与自己的过去未来都紧紧相连时,他们要么会兴奋,要么会害怕。 潮无挑了本童话书,重新戴上眼镜,关好屋子的门,上了楼。 吴将盛已经抱着小熊躺好,安安静静地在等着他了。 小女孩儿不懂那么多复杂的事,只知道和对她温柔的人待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开心。 “潮无先生,今天是什么故事?” 屋外的风雨敲打着窗棂,小姑娘却不像之前那样害怕,她紧紧抱着小熊,其实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潮无拖来椅子,在小女孩儿床边坐下,缓缓翻开童话书。 “今天讲……一个农场主的两个儿子,为了继承父亲的遗产,兄弟反目的故事。” 吴将盛眨了眨眼,总觉得这听起来根本不像童话故事。 虽然很早之前潮无就跟她说过,大部分童话故事都是裹着现实黑暗的阴暗故事,但像这样直接把故事核心挑明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可说完之后,潮无并没有开始讲故事,而是轻声问她:“将盛小姐,在故事开始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原本就有点昏昏欲睡的吴将盛,听见老师要像抽查作业一样问自己,立马就精神了。 “啊?潮无先生想问什么?” 潮无合上书,床头暖光落在他脸上,显得异常柔和,恍惚间竟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如果未来某一天,大帅要你和钟晴小姐竞争成为他的继承人,赢的人要杀死输的人,你选择杀死自己的姐姐,还是被姐姐杀死呢?” 这个问题,把刚满十一岁的吴将盛吓得瞬间没了睡意。 吴将盛和自己的姐姐吴钟晴感情一向极好。 这个问题,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但潮无依旧用那副温柔的眼神看着吴将盛,只是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带丝毫温度。 “别紧张,这只是一个假设,如果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你会怎么做呢?”潮无再次放缓了语气。 吴昌是长林市的军阀统帅,手上难免沾染鲜血,只是他疼爱女儿,从不愿让女儿见证这些肮脏的事。 但作为吴昌的女儿,吴将盛迟早要接触这些,就像当初的吴钟晴一样。 吴将盛将怀里的小熊抱得更紧了,满心都是恐惧。 哪怕潮无的语气温柔至极,她还是止不住地害怕。 “……不要,我不想伤害姐姐,姐姐也不会伤害我的……” 对于这样孩童般纯粹的回答,潮无没有流露出失望,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 毕竟,吴将盛不知道,可他心里清楚,吴钟晴已经死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成真的那一天。 于是潮无重新翻开书,轻声感叹:“将盛小姐和钟晴小姐的感情真好啊。” 可惜这份美好只停留在当下,等到她们成长到懂得利益为何物时,再好的情谊,也会因利益分崩离析。 就像……他和匙江。 · 雨停之后,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让渔耕作呕的气息。 但意外的是,雨后,月亮居然从云层里探了出来。 龙师跟在渔耕身后,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真亮啊。 可四千年后的月亮,和四千年前的月亮,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渔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即便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真是疯了……居然要跟你去偷尸体。” 龙师只是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就吓得猛地一哆嗦。 “你干什么!”渔耕刚想大喊,又想起此刻是深夜,怕引人注意,又连忙把声音压了下去。 龙师笑着调侃他:“我们还没到地方,你要是实在害怕,不如先回去?” 渔耕瞬间哑了声。 他从来都不是会被激将法轻易拿捏的人。 平日里报社的同事总故意挑衅他,他都毫不在意,毕竟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没什么好辩驳的。 可从龙师口中说出这话,他莫名地不想退缩,执意要去探寻真相。 或许……也是他想再见那个善良的女孩最后一面。 就算霁羽在他的梦里,并不算和善。 可…… 他终究是放不下,做不到接近真相却装聋作哑。 霁羽是他来到海城后,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第一次传话时,渔耕还以为霁羽这样声名赫赫的大歌星,说不定会直接把自己赶出去。 但霁羽没有,她把他叫到身前,让他慢慢说明来意,传话结束后,还贴心地给了他小费。 而那些小费,都被渔耕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他也想住进漂亮的洋房,在攒够钱之前,他甘愿住在破旧的屋子里。 可以说,渔耕来海城赚到的最多的钱,都是霁羽和虞志诚给的。 在渔耕的带路下,两人终于找到了停放遗体的殡仪馆。 这场火灾遇难者太多,殡仪馆里早已堆满了遗体。 一踏入殡仪馆,入目全是棺材,以及摆放着,还来不及下葬的遗体。 好在这些遗体都被白布遮盖着,不然刚进来,渔耕恐怕就被吓得吐了出来。 这些遗体本该送进医院停尸房,可除了会所老板、外国人这类有名有姓的人被妥善安置,其余遇难者,没被随意丢弃掩埋,就已经算是万幸。 甚至可以说,他们连被解剖验尸的价值都没有。 渔耕强忍着翻涌的恶心,拉着东张西望的龙师的衣袖,小声问道:“诶哥……霁羽姐姐会在这里吗?” 合着这小子压根不知道霁羽的遗体在哪儿。 “不在。”龙师回答得干脆利落,渔耕瞬间腿软,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 “那……那她不在这里,我们赶紧走吧,我实在害怕。”渔耕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恐惧。 龙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自走到一具遗体旁。 这具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露在外面的手早已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更别说分辨性别了。 第27章 渔耕吓得快哭了。 他想见的是霁羽,而不是这些不怎么熟悉的人。 龙师掀开白布的那一刻,渔耕差点跪下来求他住手,可随即龙师挑了挑眉,开口道:“这个人,你认识。” 渔耕心里了然,自从替虞志诚给霁羽传话后,皇冠会所里的人就都认识他了。 盯着霁羽的人太多,和她过多接触的自己,自然也成了被留意的对象。 “这是那个门卫。”龙师冷不丁道出遗体的身份。 渔耕顿时愣在原地。 “李哥?这是李哥的尸体?” 龙师点了点头,往旁边站了站,让渔耕上前查看。 渔耕大着胆子凑近细看这具焦尸,几番强压下呕吐的欲望。 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他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看不出来啊,根本没法辨认。”渔耕忍不住抱怨。 龙师抬手在他脑后轻轻一拍,渔耕却被打得差点扑到遗体上,正想怒骂,却被眼前的画面吓得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龙师对自己做了什么,方才还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此刻竟围满了灵体,它们用翻白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和龙师。 这下渔耕再也忍不住,极致的恐惧加上心理不适,扶着棺材就吐了起来。 龙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生怕被秽物沾到。 而离他和渔耕最近的灵体,正是皇冠会所门卫李哥的灵魂。 与生前不同,灵魂状态的鬼魂,个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龙师找了张长凳坐下,拍了拍衣摆,看着这些灵魂,缓缓开口:“那么,你们能告诉我,关于这场火灾的真相吗?” 第22章 3,050字04-23 “好冤呐,我死得好冤呐。” “都是火……要烧死人了。”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 耳边全是这些哀嚎,根本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渔耕缩在龙师身后,紧闭着眼睛,一点都不敢看外面的情况。 只有一双手轻轻搭在渔耕的肩膀上,渔耕下意识转头看去,对上了李哥亡魂的双眼。 “啊啊啊啊啊!!” 渔耕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龙师身后,整个人吓得直发抖。 “渔耕……?你给我的……烟,我还没抽呢。” 亡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熟人的声音又不太真切,太过虚幻,让人摸不清虚实。 “呜呜呜李哥,那烟我是孝敬您的,您要是还想抽,我给您烧过去,行吗?” 渔耕口中的“烧”字刺激到了这些被烈火烧死的魂灵,叽叽喳喳的亡灵们突然开始哀嚎。 “火!好大的火呀!” “不要烧死我,我还不想死啊……” 龙师看着百鬼乱舞,扶着头长叹了一口气。 “安静。” 龙师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威严,吵吵闹闹的魂灵们果然安静下来。 耳边不再嘈杂,渔耕也不敢看周围,依旧死死抓着龙师的衣服。 “在火灾发生时,有谁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此刻的龙师犹如公堂上的青天大老爷,让受害者们纷纷诉说,试图还原案件的真相。 最先回答的还是躲在渔耕身后的李哥,他声音颤颤巍巍,落在渔耕耳里听不真切,龙师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一直在前头迎宾,没进里面看过,哈尔先生来了没多久,火就从里面窜出来了,期间前门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人进去。” 龙师点点头,大概在他眼里,奇怪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龙师又看向另一个往前靠的魂灵,问道: “你是管哪个部门的?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出现?” 魂灵便道:“我是皇冠会所的服务员,今天因为有贵客来,所以大家都很紧张,也很谨慎。他们说这个哈尔先生不开心就会杀人,而因为他是外国人,杀人也不会有事。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做着今天的工作,没看见有什么人不对劲啊……” 龙师一挥手,那魂灵退下,又唤上来一个。 “我是负责伺候霁羽小姐的丫头,今天的外人,除了哈尔先生,就只有渔耕来过。” 还在当缩头乌龟的渔耕听到这话,立马把脑袋伸了出来。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火是我放的吗?” 那个魂灵没搭理他,下一个魂灵接着上前道:“我是跟着哈尔先生来皇冠会所的随从,今天到皇冠会所的都是哈尔先生的心腹,没有人会背叛哈尔先生。” 一个个说的都是无用的消息,目前甚至不知道嫌疑人是谁。 龙师靠着棺材,有些苦恼。 “你们已经死了。说谎也不会让你们复活。但如果你们说出真相,可以把害死你们的人一起拖下地狱,不好吗?” 渔耕愣住了,这些亡魂里,居然有人在说谎? 渔耕原以为再恶的人,死后都会留几分善语,看来是他想多了。 龙师瞥了他一眼,提醒道:“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也就是说放火的人大概率也从里面被烧死了,那么,凶手也可能就存在这些亡灵之中。” 闻言,不止渔耕,所有亡灵都躁动起来。 龙师挠了挠脸,很多年前黑龙为了吃到有贪嗔痴三罪的人,也让他去看过县令办案。 当时也是问死人,但那个时候问死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他想要的,现在时代变了,人性的复杂已经到了连死后灵魂都跟着复杂的程度。 真不知道人类身上这种进化,是好是坏。 “凶手在我们之间,要把他抓出来,咬碎他的灵魂,让他没有办法轮回转世!” 有魂灵大声喊着。 渔耕仔细一看,发现是皇冠会所的厨子赵培。 “对,找到那个放火的凶手,让他不得轮回!”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样的话语很快让那些脑子不太清醒的魂灵跟风喊了起来。 也还好,他们现在已经变成鬼了,如果是人的话,看一百多个人在这里嚎,那还真是挺壮观的。 渔耕没忍住,又扯了扯龙师的衣角。 龙师被他扯烦了,问道:“你是小孩吗?怎么净搞些小动作?” 渔耕不好意思收回手,又乖乖贴着龙师问:“凶手真的在这里面吗?” “放火的在,但教唆放火的不在。”龙师一挑眉,回答得模棱两可。 渔耕当然知道,教唆放火的是虞志诚,只要虞志诚还活着,那他永远不会在这里。 “那你既然知道凶手在这里,那是不是也知道凶手是谁呀?快说出来,让大家把他揪出来。” 龙师却不再看他,只是幽幽道:“有些东西只可引领,不可亲自去说。窥天命的人将天道的真相说出,是会被反噬的。所以,别为难我,好吗?” 这句“好吗”听着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威胁。 而渔耕也真老老实实被威胁到了。 他也听明白了,想要事情的真相,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找。龙师可以引导他们往真相靠拢,但不能直接告诉他们。 真是复杂呀。 怪不得龙师说话跟个谜语人一样,听得让人难受。 “那……那你给我一点指引吧。”渔耕试探道。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结果龙师还真的朝着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正是最开始喊要把凶手抓住的赵培。 渔耕不确定地问:“是他?” 龙师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渔耕:“他是做什么的?” 渔耕连忙回答:“他是皇冠会所的厨子,他做的糕点老好吃了,我跟你讲……” 龙师打断他:“只会做糕点吗?” “那肯定不是啊,都是大厨了,那肯定什么都会做。” 龙师点点头,又问:“那他工作的地方在哪里?” 渔耕正要毫不犹豫地回答:“厨……” 像是想到什么,渔耕猛地顿住。 对啊,厨房! 厨房里面有灶台,也是供火最足的地方。火灾从内部发生,那从厨房延伸出来的概率最大。 不等龙师再说什么,这次换渔耕大着胆子问身后的李哥。 “那个,李哥,你知道火一开始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吗?” 李哥的魂灵陷入了沉思。火灾发生时他还在站岗,忽然就听见里面有人呐喊,厨房着火了。 “……好像是,厨房?”李哥这样回应道。 渔耕一拍掌,那不就对上了吗! 厨房就是火灾的第一现场,而从业这么多年的老厨师赵培,身边也都是用了好几年的伙计,从来没出过事,怎么可能就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发生意外呢? 那火一定是人为!而赵培作为皇冠会所的总厨,他可以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动火候。 “不是,他怎么就想到用火烧呢?他是厨子,用毒不是就能毒死一堆吗?”渔耕很明显不理解。 第28章 龙师在旁边为他解答道:“这是商业场合的把戏。真当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会在外面随便吃东西?什么交易啊,谈生意呀,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哪怕桌上摆着多么好吃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轻易尝试的。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只想明哲保身,没有绝对安全的东西他们不会碰,尤其是食物。” 渔耕听明白了。 “所以一个厨子想不到这一点,但背后经常打交道的人肯定能想到。”说着渔耕期待地看着龙师,龙师也确实对他露出了赞扬的神情。 渔耕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些都不算是推理,已经算是龙师把真相嚼碎了喂给他。 看着那些鬼魂都围着赵培,渔耕又气不打一处来。 “那他怎么敢叫嚣的?这要是被逮到,他不就完了?” 龙师歪着头看向被群鬼围绕的赵培,笑道:“所以他才要做第一个提出这话的人啊。就像你,没有提醒的话,你会去怀疑那个第一个提出指控的人吗?” 渔耕摇了摇头。 好家伙,这可比他在报社上班学会的东西多呀。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大伙儿他是凶手!” 渔耕刚要走出去,就被龙师抓住了手臂。 “干嘛呢?”渔耕有些疑惑。 龙师将他拖回来,语重心长道:“推理归推理,真相归真相,证据永远是最重要的。” 渔耕一下子就急了:“那证据肯定也被火烧了呀,我上哪找去?” 龙师淡淡道:“所以你有什么好急的呢?一旦你说不过对方,还有可能被倒打一耙,说不定大家会以为火是你放的。” 渔耕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乖乖站好了,只是忍不住嘟囔一句:“现在他们不也觉得火是我放的嘛……” “别摆出这副委屈的样子,现在你该想想另一件事了。” 龙师像催命一样,解决完一件事情,就要渔耕接着去解决下一件。 “什么?” “你该想一想,在里面的人逃不出来就算了,为什么在外面的人也被烧死了?” 渔耕这下也愣住了。 对呀,如果里面的人来不及逃跑被烧死,算情有可原。那在外面的人呢,为什么也会被烧死?大火来了他们不会跑吗? 还是说……跑不掉呢? 第23章 3,316字04-24 “来人啊,粮草被烧了!” 谁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匙江!匙江!有人烧我们的粮食,肯定是潮无那边的人干的!那群小人!” 有人跌跌撞撞跑到首领的帐前,门帘被猛地掀开,腰间仅束着兽皮、满脸鲜血的黑发少年,一双琥珀色瞳眸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惊得前来报信的人浑身一僵。 “匙……匙江,你怎么了?” 那人下意识想探头张望帐内景象,被匙江抬手拦下。 “着火了?带我过去。” 那人连忙收回目光,正要领着匙江赶往粮仓,匙江脚步骤然一顿,抬眼望向浓烟翻涌的方向。 这架势,分明是打算将他们的粮草焚烧殆尽。 “啧……就不能安生片刻。” 匙江抬手示意,召来随行的部落战士。 “莲,取我弓来。”吩咐完毕,他径直朝着山丘的方向迈步走去。 名叫莲的少年应声领命,立刻跑去取来匙江近期新铸的弓箭。 山丘之上狂风呼啸,匙江躬身拾阶而上,一步步登上山巅,方才沾染在面颊的温热鲜血,此刻早已干涸发硬。 “匙江!”莲在身后高声呼喊,匙江缓缓回头,望见发小抱着那副以龙骨龙筋打造的长弓奔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莲看不懂他眼底的笑意,只乖乖将弓箭递上前。 这副弓分量极重,部落里力气最大的莲抱着都倍感吃力,可体魄气力不及莲的匙江,却能轻而易举将其稳稳举起。 黑发少年面向粮仓方向弯弓搭弦,空空的弓身之上,凭空凝出三支羽箭。 匙江松手放弦,箭矢破空疾驰,直扑粮仓而去,箭尾破空之势迅猛,宛如黑龙袭掠。 莲立于身后,望着那一幕,看得双目微微发涩。 随着三支箭矢尽数射出,粮仓方向骤然响起凄厉刺耳的怪啸,全然不似人类的惨叫。 “那是什么?!”莲看清粮仓周遭的景象,瞬间愣在原地。 烈焰环绕的粮仓四周,盘踞着三只形似耗子,身形却与孩童相仿的怪物,在怪物的周身还缠绕着跳动的明火。 其中两只被箭矢精准贯穿,惨叫着在火中挣扎,没片刻便没了气息。 余下一只格外警觉,吓得慌忙逃窜,一路朝着潮无的阵营逃去。 箭矢并无自动索敌之能,没能瞬间狙杀,便给了这只小妖足够的逃生时机。 莲顺着妖怪逃窜的方向望去,气道:“果然是那叛徒搞的鬼!当初你心慈手软留他性命,根本就是养虎为患,早该斩草除根!” 匙江并未接话,方才前来报信的下属再度匆匆赶来,带来的依旧是噩耗。 “匙江!大事不好!这火诡异至极,但凡沾上一星半点便会疯狂蔓延焚烧,寻常河水根本无法扑灭!” 匙江本就面色冷厉,听闻此言,眸底戾气翻涌,目光骇人。 莲被他周身凛冽的气场吓得心头一颤。 “匙江……你快想想办法灭火。” 身为部落首领,危难来临之际,族人皆下意识将希望寄托在匙江身上。 匙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是火炽,是难缠的小妖所化,妖火不惧凡水,遇物即燃,蔓延不休。但凡被妖火缠身者,立刻丢入河水之中。” 莲喉间一哽,小心翼翼追问:“这样……能救下人吗?” 匙江语气淡漠:“全看造化。” 同为血肉之躯,他亦无万全之法,即便是自己,一旦沾染这妖火,也会被焚烧至尸骨成灰。 巫师潮无叛变的第二年,南屿部落十六名族人惨死在妖火之下,部落囤积三年的粮草,也在这场大火中焚烧殆尽。 · “在里面的人逃不出来就算了,为什么在外面的人也被烧死了?” 龙师语气漫不经心,随口一问,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渔耕脑子一热,险些脱口追问李哥的死因。 好在话到嘴边及时刹住,想起幼时婆婆的叮嘱,不可轻谈逝者,冒犯亡灵,肆意追问亡者死因乃是大不敬,一旦惹怒亡魂,灾祸便会降临自身。 斟酌许久,渔耕还是悄悄凑近龙师,压低声音问道:“外面的人也被烧死,会不会是这场大火本身有古怪?” 龙师看向他,眼底透出几分赞许。 渔耕立刻心领神会。 果然被自己猜对了! 连鬼魅亡灵都是真实存在,那世间有不灭鬼火,自然也不足为奇。 “那……我们要不要去问问赵培?” 龙师抬眸扫了一圈四周,随即低下头,在随身的衣袋里翻找着什么。 渔耕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松懈。 “拿着。” 龙师摸出一物,随手丢给渔耕,渔耕连忙伸手接住,定睛细看,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铜铃,纹路古朴,看着颇有年代感。 “这是魂铃,可引渡善魂,震慑恶鬼。善恶之分,全凭使用者一念之心。”龙师语速平缓解释道。 渔耕低头望着掌心的魂铃,又抬头看向身旁的龙师,鼻尖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这般看起来厉害的物件,对方竟随手赠予自己。 这人看着冷淡寡言,实则心肠不坏,妥妥的面冷心善。 渔耕抬手拭去眼角将落的泪光,开口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那你怎么办?” 龙师爽朗一笑,左手从衣袖中轻轻一扯,一长串大小不一的铜铃便被全部拉了出来。 他一脸坦然又略带得意地说道:“我这里多得是,少年不必多虑。” 渔耕:“……” 合着这人是批量囤货,搞铃铛批发的? 念头一转,他又忍不住嘀咕,这么多同款铃铛,自己手里这枚,当真有用吗? 方才满心的感动瞬间消散,渔耕抬手,拿着铃铛在距离最近的李哥身前轻轻摇晃。 结果完全出乎预料,方才双目空洞、死气沉沉的李哥,突然像是遭受剧痛一般疯狂挣扎,周身青烟缭绕,身形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渔耕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躲到龙师身后,这般一惊一乍的模样,让龙师都有些烦他了。 周遭游荡的鬼魂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调转方向,缓缓聚拢过来。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渔耕缩在龙师身后,慌张大喊。 龙师神色淡然,淡淡反问:“你何错之有?” 渔耕茫然无措,他只知道无故招惹鬼魂绝非好事。 龙师再度开口提醒:“你忘了我刚才怎么说的?魂铃一响,引渡善魂,震慑恶鬼。” 第29章 渔耕这才猛然回过神。 “……那李哥这般痛苦的反应,莫非是恶鬼?” 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守在会所门口的迎宾,会是穷凶极恶之辈。 若只是当初阻拦普通人进入皇冠会所,便要被划为恶人,那这魂铃的判定,未免太过偏颇。 龙师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像个老头一样解释:“魂铃辨善恶,以灵魂本源轻重为衡。心性纯粹,灵魂干净者,闻铃只会心生安宁;罪孽缠身,灵魂污浊者,听闻铃音,便会受尽灼痛折磨。” 接连撞见的诡异怪事,早已让渔耕的大脑不堪重负,运转迟缓。 察觉到一众鬼魂的目光死死锁定自己手中的魂铃,渔耕心底发怵,甚至萌生了直接丢掉铃铛的念头。 “不想亲自分辨一番,看看这群亡魂之中,孰善孰恶?”龙师依旧一副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模样。 渔耕打心底抵触他这般态度。 倘若对方从一开始便隐瞒一切,自己大可以浑浑噩噩度日,惋惜霁羽的死,然后继续安稳平凡的生活。 这个龙师偏要将层层真相摊开在他眼前,逼着他看清所有隐秘与黑暗。 可就算看清了真相,以他的渺小,又能改变什么? 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在这座风雨飘摇的海城,不过是任人欺凌的底层蝼蚁。 渔耕真后悔了,他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已经深陷这片诡异的迷雾之中,若是还要深究,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稳日子。 ……从前的日子? 细细回想,往日的生活,当真算得上安稳美好吗?好像,也没那么好。 周遭的寒意愈发刺骨,无数亡魂步步紧逼,阴气扑面而来。 在龙师平静的注视下,渔耕终究还是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全程未曾靠近众人的厨子身上,这一次,他用力摇动魂铃,清脆的铃音清晰传遍整片区域。 下一秒,全场亡魂无一人幸免,没有任何的安宁舒缓,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 这里的所有亡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渔耕目光死死盯住赵培,只见对方早已痛苦难忍,佝偻着跪倒在地,承受的折磨远比其他亡魂更为剧烈。 隔着身前的龙师,渔耕大声质问:“赵培!那场大火,是不是你放的?!” 此刻众鬼皆被铃音折磨,无暇顾及周遭动静。 赵培沉默不语,渔耕见状,手上力道加重,铃音愈发急促刺耳。 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一众亡魂纷纷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赵培,逼迫他给出答复。 “是……是我做的……” 不堪折磨的赵培蜷缩身躯,哽咽着低头承认。 渔耕步步紧逼,再度高声质问:“是谁指使你放火?是不是虞志诚?!” 这一次,赵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作答。 “是他,全是他吩咐的!他给了我特殊的煤炭,让我偷偷丢进火堆里……我也没想到,火势会失控,烧死所有人……” 距离真相越来越近,渔耕心中紧绷,思索着接下来该追问什么。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龙师,却见对方依旧笑意淡淡,若有所思注视着跪地的赵培。 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心头,渔耕看明白了,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 这份认知,也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给霁羽讨个公平吧。 许久,他才压下心底的难受,再次开口追问:“赵培……除了你和虞志诚,你们背后,还有其他帮凶吗?” 饱受折磨的赵培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24章 3,434字04-25 集体作案,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情况。 不是说不参与最后的杀戮就不算凶手,当知道凶手的动机,明知道他要杀人,不阻止,不提醒受害者,冷眼旁观,也是帮凶。 也许这样的定位很夸张也不公平,但受害者失去了生命,即便这些帮凶最终也丢了性命,死去的帮凶,依旧是帮凶。 虞志诚买通的不止是赵培,他买通的是整个皇冠会所。他给了赵培火炽,让他们放火,把霁羽锁在屋子里不让她逃跑,事后推给来皇冠会所的哈尔,说他看上霁羽,但霁羽不从,所以他一怒之下烧死了霁羽。 群众会把怒火撒在哈尔身上,而因为哈尔是租界里的外国商人,海城军阀可以借口哈尔谋杀了海城歌星,即便不吞了他的产业,也能从他手里挖下一大块利益。 而这块好处,足够让虞志诚去跟吴昌请功了。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但是因为所有人都是受益者,所以他们默认那个平时待他们和善的霁羽去死。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火一旦烧到人身上,就没办法熄灭,沾染上一点就能要命。 原本受害者应该只有霁羽一个,可因为那场大火,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哈尔。 所以虞志诚赶来看到那场火时,与其说他在惋惜霁羽死了,不如说他是在压抑着狂喜。哈尔也死了,那笔丰厚的利益,他可以全部吞入自己腹中。 赵培吐出了所有真相,渔耕再也控制不住怒火,想要继续摇晃手里的魂铃,却被龙师按住。 “松开!!”渔耕想甩开龙师的手,却发现怎么都无法从龙师手里挣脱,明明看起来这个人根本没用力。 “差不多得了,别耍脾气。”龙师瞥他一眼,松开了手,却没收回那枚魂铃。 渔耕恨恨盯着这群“凶手”,捂着泛疼的心口怒骂:“畜生受到恩惠还知道反哺呢,你们呢?霁羽姐姐对你们不好吗?皇冠会所里哪一个没受过她的帮助?到头来,你们为了钱,全都盼着她死。” 说着说着,渔耕红了眼眶,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指着这些鬼魂,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都差点没缓过来。 “你们真该死,你们就该死!” 他的目光扫过赵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鬼脸,忽然想起送花那天,赵培还笑嘻嘻地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挥手,说霁羽小姐今天心情不错,让他放心进去。 当时他以为那是善意,现在才知道,那笑容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送进火坑的人。 他当时还笑着回了句“谢谢赵哥”。 渔耕的胃猛地一绞,弯下腰干呕起来。 怪不得,霁羽的鬼魂会把他也当成凶手。他身上何止有和虞志诚接触过的气味,还有这里每一个人活着时,与他们接触过的气味。 渔耕自己都想赶紧洗个澡,把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全都洗掉。 “行了,别气了,多大点出息,走吧,他们会受到惩罚的。”龙师在渔耕胸口拍了拍,起身准备离开。 渔耕不死心,非要问个清楚:“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下地狱吗?” 龙师脚步不停,敷衍道:“谁知道呢。” 走出殡仪馆,渔耕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本是来偷尸体的,可霁羽的尸体不在这里,其他人的尸体也没必要偷,只能先行离开。 “……他们都知道虞志诚要杀霁羽姐姐……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没有一个人……”渔耕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龙师自然不会安慰他,这个人除了说风凉话,嘴里从来没一句中听的话。 渔耕擦去脸上的泪水,快步上前追上龙师,问道:“霁羽姐姐的尸体在哪里?” 龙师还是那句话:“谁知道呢。” 渔耕忍无可忍,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快步走到龙师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龙师垂眼看他,他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龙师思索片刻,随手拨开渔耕,开口道:“去租界看看吧。” 租界?! 那可是外国人的地盘! 渔耕瞬间怂了。 他就是这样,一腔热血时天不怕地不怕,一旦涉及危险,就会犯怵。 看他这副模样,龙师笑出了声,渔耕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他。 “去军统吧。”龙师接着说道。 渔耕又沉默了。 这个人专挑这种送死的地方去。 渔耕这下是真的不想去了,他想回家睡一觉,睡醒之后再想办法把真相散播出去。 对,他要把真相公之于众。他不敢,也没有资格和虞志诚正面抗衡,那就偷偷把真相传出去。 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相信,毕竟自己没有实质证据,真相也是从一群鬼魂口中得知的,但他觉得,总该有人知道真相。 等把真相散播出去,他就回老家,再也不来海城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龙师没有阻拦他,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说道:“有时候查明案件不需要等太久,只需要真相出现,证据也不重要。” 渔耕刚要迈步回家的脚步一顿。 看着龙师与自己渐行渐远,他在心里天人交战,直到龙师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才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第30章 跟着这个人,自己应该不会有事,毕竟他本事那么大。 夜晚的海城一片寂静,却不代表所有人都已入眠。 汽车行驶的声响在街道上响起,吓了躲在另一条街的渔耕一跳。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能看到军统的建筑轮廓。 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后,渔耕本能觉得不对劲,第一时间拉着龙师躲到了一旁。 紧接着,他们就看见那辆车停在了军统门前,虞志诚从驾驶位走了下来。 渔耕视力极好,黑夜中也能看清,虞志诚穿的衣服,和白天审讯他们时的不一样。 他有这么爱干净吗? 如今察觉到一丝异样,渔耕都会下意识看向龙师的脸色。 果然,他又看到龙师一副看戏的神情。 这个人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准没好事。 虞志诚和当值的守卫交谈了几句,便走进了军统大楼。龙师给渔耕打了个手势,渔耕立刻凑了过去。 “我们也进去。” 渔耕看了看门口持枪的守卫,心底终究还是犯怵。 “要是他们开枪打我们怎么办?” 龙师反问他:“那你猜我之前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怎么没弹孔?” 渔耕觉得自己还是当个哑巴比较好。 这个人真是,嘴上从来不饶人。 大摇大摆走到军统门口时,渔耕紧紧抓着龙师的衣摆,头都不敢抬,眼睛只盯着龙师的脚步。 不看还好,一看他才发现,军统门口有灯光照射,可龙师竟然没有影子。 渔耕死死咬着唇,半点不敢发出声响。 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可能比海城所有的妖魔鬼怪加起来都要恐怖。 而当值的守卫,当真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们一样,放任两人走进了军统大楼。 白天受审时,是渔耕第一次进入军统内部,现在是第二次。 龙师带着渔耕,轻车熟路地很快找到了虞志诚。 而虞志诚也和门口的守卫一样,仿佛根本看不到他们两人。 此刻的虞志诚没在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海城军统局长的办公室里。 渔耕看着他翻找局长的抽屉,疑惑地问龙师:“我记得他以前跟我说过,局长一直防着他,所以他和霁羽姐姐的约会才只能偷偷进行。既然局长防着他,怎么可能会给他抽屉的钥匙?” 虞志诚是从长林来的,背后又有吴昌撑腰,海城军统局长自然要处处提防他。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虞志诚的职务始终无法晋升的原因。 局长看透了他的目的,刻意卡住他的职位,也是为了让吴昌对虞志诚产生疑心。 这个虞志诚,着实是两边都讨不到好。 一番翻找过后,虞志诚似乎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拿出一个文件夹立刻打开查看。 渔耕也凑了过去。 里面是有关外国商人哈尔的全部资料。 哈尔无妻无子,独自一人来海城做生意,早些年也曾和军统有过合作,那时局长就盯上了他的家产。 如今哈尔死了,想要吞并他的产业,也更容易了。 这份资料,就是局长准备转移哈尔财产的证据。 虞志诚原本打算拿着这份资料去向吴昌邀功。 他本该这么做的。 可看完所有资料后,他犹豫了。 虞志诚的目光从资料上移到局长的办公椅上。 他拿着资料,缓缓坐在了局长的椅子上,渔耕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野心勃勃的眼神。 感受着权力带来的极致诱惑,虞志诚又去翻找抽屉里的其他物品。这是局长的办公桌,里面定然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只要自己把这些证据全部翻出来握在手里,何必还要把这块肥肉献给吴昌,低声下气去讨好他? 自己为什么不能推翻局长,坐上这个位置? 那场大火,不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吗? 一场火,也烧死了两个最大的阻碍。 虞志诚将资料整理完毕后,并没有直接拿走,而是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渔耕压根不信他会就此轻易放弃。 果然,没过多久,虞志诚就拿着纸张回来了。局长的办公室就是气派,还有传真机和打印机。 他把所有原件都打印了一份,又找到局长的印章,仔细比对位置后,拿着印章在打印出的黑白印模上再次加盖。 直到复印件和原件完全一致,虞志诚才笑着放下这两份文件。 他清楚,天亮之后局长来上班,一定会检查这些东西,但局长不会细致核对细节,只要看到东西还在,就不会心生警惕。 虞志诚在局长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秉性了。 只要自己在合适的时机,拿出这些真文件,和局长手里的假文件一对比,破绽立刻就会显露。 到时候,这个局长之位,也该换人了。 这般想着,虞志诚把假文件重新摆放整齐,连办公椅也归回了原位。 他拿起真文件,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打开门的瞬间,一双惨白的手从门外猛地探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光虞志诚被吓得魂飞魄散,一旁的渔耕也惊得浑身一僵。 那双手,留着细长的指甲…… 是霁羽姐姐的鬼魂,前来索命了吗? 第25章 3,054字04-26 虞志诚觉得,他是真的爱过霁羽的。 第一次跟人来皇冠会所应酬时,他看上了台上那位歌星。 他想过要对妻子忠诚的,但是不让他公开婚姻的,是妻子那边的人。 反正大家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婚配,那么一个看起来单身的人,去追求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对吧? 这番垃圾人会有的言论,在他自己这里倒是越来越理直气壮。 所以他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报贩,给了他一点小钱,让他去给自己带花。 这笔钱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但对报贩来说可是一大笔钱。 他顺利和霁羽见上面了。 这是一场两个人都不愿意公开的私会,而霁羽来,其实是想拒绝虞志诚的追求。 但虞志诚这个人,太有追人的经验了。 很久之前他追吴钟晴也是这样,在富贵人家长大的吴钟晴怎么可能看得上虞志诚。 所以虞志诚要追吴钟晴,也花了不少心思。 现在,这些心思他又落在了霁羽身上。 其实霁羽和吴钟晴不一样,她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自己喜欢她也只是喜欢她的脸和声音,一旦吴钟晴察觉到端倪,他可以立即和霁羽切割。 追霁羽,只不过是因为和吴钟晴的强势不一样,追霁羽,他更觉得这份追求是施舍给霁羽的,而不是像讨好吴钟晴那样。 霁羽也确实比大学里的吴钟晴更难追。 出身社会的霁羽见过太多,讨好她的人也太多,她不可能因为虞志诚是军统的人就莫名其妙爱上他。 虞志诚也始终保持着一个得当的距离,没有冒犯过霁羽。 虞志诚彻底打动霁羽那天,是霁羽演出时,她的狂热粉丝发疯,拿着刀想要和霁羽一起去死。 虞志诚当时也在现场,他替霁羽挡下了那一刀。 霁羽也确实因为救命之恩感动了,愿意给虞志诚一个机会。 发疯的粉丝当场被枪杀,所以霁羽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虞志诚煽动这个粉丝来伤害自己。 虞志诚伤得并不重,他也不会让自己为其他女人受伤的消息传到吴钟晴耳朵里。 那段时间,吴钟晴在长林,她派来监视虞志诚的人也在演出时被虞志诚想办法支走了。 虞志诚为什么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霁羽呢? 就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只是玩玩,何必为霁羽做到这种程度? 那么再不接受他,那就是霁羽的不知好歹了。 粉丝事件没多久,霁羽就如虞志诚期望的那样,接受了他的告白。 确认在一起的那一天,虞志诚小心翼翼牵着霁羽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去北上? 问出口的一瞬间,虞志诚也觉得自己疯了,居然想抛下现在的一切带霁羽离开。 但霁羽像当初拒绝自己追求那样,回绝了他。 对虞志诚来说,这无疑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没再提过要去北上的事,依旧扮演着一个贴心温柔的恋人。 之后的私会,虞志诚还贴心表示,公开恋情对身为歌星的霁羽影响太大,所以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霁羽也觉得他想得很周到。 想要她去死是什么时候呢? 是那个外国人哈尔出现的时候。 虞志诚代表军统和哈尔谈妥了一笔交易,他像之前一样问哈尔喜欢什么,他去安排。 结果哈尔说,他很喜欢海城的歌星霁羽小姐,如果能让霁羽小姐在他面前为他唱一首歌,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31章 送走哈尔之后,虞志诚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但他还是安排了哈尔去皇冠会所看演出。 只是这之前,他找到了局长,给出了一个让哈尔“意外死亡”,然后侵占哈尔财产的想法。 局长一拍即合,批准了他要让哈尔在皇冠会所意外死亡的方案。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把皇冠会所这块肥肉拉下水。 于是,在哈尔到来的前一天,虞志诚买通了皇冠会所的人,借口是想烧死霁羽,说霁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帮助霁羽的话,整个皇冠会所都会受到连累。 于是他将早些年,他和吴钟晴结婚时,吴昌身边那位谋士给自己的新婚礼物交给了皇冠会所的厨子赵培。 谋士曾和他说过,盒子里是一种特殊的碳,一旦燃起就会把物品或者接触到的人烧个精光才会熄灭,想要阻隔火蔓延的话,那就提前用这块碳在地上划出区域,到时候火就不会烧出这个区域。 为了确认这碳确实有用,虞志诚还削下来一点作为实验,发现效果确实如谋士所言,他才敢这么放心把碳交给赵培。 当然,在交给赵培前,他就趁着夜色把整个皇冠会所用碳在外围画了一圈。 虽然火灾发生当天下了雨还让他有些担心,但后来发现火确实没有蔓延开来,也没有带来其他损失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霁羽死了,他确实很难过,毕竟他爱过霁羽,但是是霁羽自己选择了留在海城,不和自己远走高飞的,那么她就去死吧。 哈尔的财产和局长的把柄在自己手上,自己也迟早不会再需要吴昌这个老东西的帮忙。 到时候海城谁说了算,真不一定。 但现在,虞志诚已经吓得双腿发软,他看着面前霁羽的鬼魂,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蓬头垢面的白衣女鬼,一只血淋淋的眼睛藏在头发后面盯着虞志诚,饶是虞志诚心理素质再好,现在也忍不住犯怵。 别说他了,渔耕也又缩到了龙师身后,他也被霁羽的鬼魂吓过,虽然他替霁羽感到不公,但这份正义之心还是没他的胆子大。 “霁羽……是你么?”虞志诚哆嗦着问。 而鬼魂的声音虚无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为什么,虞志诚,你为什么要杀我,我都想放下一切和你去北上了,你居然会对我动手……”霁羽的声音听起来哀怨万分,还透着不甘心。 渔耕听着霁羽说话,只觉得浑身发凉,这就是鬼魂吗,好可怕……霁羽的鬼魂比那些在殡仪馆里的凶手们更可爱。 龙师看了半天戏终于开口:“那些人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她是被谋杀的冤魂,自然凶多了。” 渔耕连连点头,他现在都不敢说话,生怕霁羽发现了他们一样。 虞志诚也不敢看她,他想挣扎,但是想到对方是鬼自己是人,刚才霁羽掐自己脖子的力道大得可怕,他就放弃了,只是依旧还在装傻。 “你在说什么啊霁羽,知道你死了我有多痛苦吗?我真想找到害死你的凶手,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心……” 霁羽只是冷笑看着这个还在演戏的男人。 “你痛苦?我死了你不是很开心吗?” 虞志诚立马反驳:“怎么会!渔耕见过我有多痛苦,他可以为我作证!” 然后霁羽真的看向了渔耕所在的方向,渔耕也连忙挥手否认。 “他装的!” 于是霁羽露出瘆人的笑容,覆在面上的长发贴着虞志诚的面颊,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有妻子了?” 虞志诚怔住了,他现在开始怀疑,鬼死后就会知道一切吗? 那自己伪装扯谎真的还有必要吗? 答案是有的,如果承认了,这个恶鬼一发疯把自己撕了怎么办? 所以思来想去,虞志诚还是因害怕而选择继续欺骗霁羽的鬼魂,他甚至忍着恐惧想要去抚摸鬼魂的脸颊。 “我怎么可能会有妻子……你确实不是我的初恋,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是我最后一个爱过的女人,因为我的生命太漫长了,也有无数的未知在等着我,但我发誓,遇到你之后,我眼里心里只有你,我也是真心想要带你去北上结婚定居的!” 这些誓言听着太真诚了,霁羽的鬼魂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虞志诚以为霁羽接受了这个说法而松口气时,另一双惨白的手从虞志诚身后探出,亲昵地从背后抱住了虞志诚。 虞志诚顿时浑身一僵。 他哆嗦着转头看向身旁,妻子吴钟晴已然死去的惨白笑脸,正诡异地面朝他笑着。 而在吴钟晴的太阳穴上,还有着他开枪留下的弹孔。 虞志诚这下是真的慌了。 吴钟晴的鬼魂幽幽开口:“虞志诚,你娶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啊,这才多久,这番说辞你又换了个女人继续说啊?” 而他面前的霁羽也抱着他,前后两个鬼魂的体温降到极致,虞志诚已是满头冷汗。 “虞志诚,你不是说你没有娶妻,爱的是我吗?”前面的霁羽问他。 “虞志诚,结婚的时候你说爱我一辈子,为什么要出轨?”后面的吴钟晴也问他。 虞志诚脸色发白,却对谁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旁边的渔耕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凑到龙师耳边问他:“哥,你怎么知道霁羽姐姐的鬼魂和虞志诚老婆的鬼魂也会出现在这里堵他的啊?” 龙师想了想,“那个霁羽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你没发现而已,至于吴钟晴……” 长林市,吴昌的府邸里,潮无疼得蜷缩在地,嘴角像是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流血不止。 可潮无却在狞笑。 “好狠的心啊哥哥……把我吃下去的灵魂强行召唤走,这样我很疼的……” 第26章 3,407字04-27 虞志诚没死成,霁羽和吴钟晴的鬼魂一瞬间都消失了,好像她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虞志诚惊恐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发现自己的胸口并没有被那两个恶鬼掏出来的血淋淋的洞。 他满头大汗,还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 局长的办公室里,全是他急促的喘息声。 “我没死……我没死。” 也分不清刚才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虞志诚惊魂未定,刚想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手就被人一把抓住。 他刚经历了那般恐怖的事,此刻又被人突然触碰,心头骤紧。 虞志诚猛地抬头,对上了龙师笑眯眯的视线。 “是你?!你不是被我关着吗?怎么逃出来了?” 看清是龙师,虞志诚心底的恐惧消散了几分。 毕竟在他看来,龙师好歹是人类,即便刚才抓住他的那只手,触感莫名有些冰凉。 龙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他的手,强行将他拽了起来。 虞志诚满心震惊,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身形瘦弱的年轻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而周遭不知何时,早已不是局长办公室的模样,浓雾突兀地从四周升腾而起,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隐隐约约间,虞志诚耳边传来细碎的铃铛声。 他警惕地抬头四处张望,却始终辨不出铃声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你想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前方的龙师缓缓问道。 虞志诚这才发觉,对方早已松开了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太过莫名其妙,虞志诚压根没打算回应。 他依旧在四处张望,前方的龙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灯芯燃着幽红的光,看着让人无端心生不适。 “人皆有欲望,这些欲望逃不过财、权、色。” 不知是不是虞志诚的错觉,走在前方的龙师,每迈出一步,身形似乎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虞志诚看不真切,不由得快步追了上去。 “贪婪是罪,降下的惩罚,便是你越想要什么,便越得不到什么。” 龙师的声音越来越飘渺,如同刚才那阵突兀的铃声,散在浓雾里,寻不到半点回音。 虞志诚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一直跟着他走,只觉得自己仿佛早已死去,而龙师是冥界的引路人,正带着他前往阴曹地府。 “得不到的东西让你愤怒,你的怒火往往会烧断你的理智,让你忽略诸多本该留意的事,到最后,这场怒火终将烧毁你所有渴望的一切。” 虞志诚终于忍无可忍,朝着龙师的背影大吼:“你有病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育我?!” 龙师毫不在意,依旧缓步向前,手中的灯笼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欲望终究会走向毁灭,而亲手摧毁这一切的,是你自己的贪婪,这是你永远走不出来的闭环……” “够了!你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虞志诚终于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龙师的肩膀。 可下一瞬,龙师整个人竟像腐烂的枯骨一般,散落一地。虞志诚吓得猛地后退,低头看去,地上却并非枯骨,而是一摊如同骨灰般的粉末,粉末中还夹杂着几块腐肉。 第32章 那副景象,让他恶心得险些吐出来。 他再抬眼望去,龙师手里哪里是什么灯笼,那分明是一颗不知属于谁的骷髅头,泛着红光的,是骷髅头里依旧圆睁的眼珠。 虞志诚惊骇得连连后退。 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已离开了熟悉的地方,踏入了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还是那个问题,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神明降罪般,带着无尽的压迫感。 虞志诚再次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刚才两个女鬼一前一后裹挟着他、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现在这个龙师,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撞鬼了? 虞志诚的脑海里,乱作一团。 周遭一片漆黑,失去了唯一的光亮,虞志诚甚至不知该往何处去。 龙师也不见了踪影。 不对,那个家伙,真的是龙师吗? “志诚,我已经说服我爸爸了,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身后传来少女青涩又温柔的声音。 虞志诚至死都不会忘记,这是吴钟晴临近毕业时,对他说过的话。 他猛地转头,看见黑暗之中,一道纯洁无瑕的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当年还在读书时的吴钟晴,那个天真的大小姐,阳光开朗,心性善良,还……很愚蠢。 男人的真心本就瞬息万变,更何况一开始,他对她就未曾动过真心,可吴钟晴还是毫无防备地被他骗到了手。 婚后,他们也曾度过一段看似幸福的时光。 吴钟晴还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可就因为吴昌身边的谋士断言,这孩子无法顺利降生,再过几个月便会胎死腹中,他们连医生都不曾请,就逼着吴钟晴打掉了那个孩子。 虞志诚也曾以为,自己是真的爱过吴钟晴,可这份爱意,在吴钟晴失去孩子、变得喜怒无常后,便彻底消散了。 他再也看不见当初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只看到一个整日嫌弃他没出息、对他动辄打骂的怨妇。 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吴钟晴,依旧是当年那般纯洁美好,虞志诚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眼前阳光明媚的少女,骤然变成了那个面目狰狞的深闺怨妇。 她头顶着子弹贯穿的血洞,死死攥着虞志诚的手,厉声质问:“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追求我?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你若是爱过我,又为什么要去找别的女人?你嫌弃我,你根本从来没爱过我,你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纯白的幻影,瞬间化作深渊般的黑暗。 虞志诚尖叫着往后退,吴钟晴流着血泪扑到他面前,随即又骤然消散。 虞志诚惊魂未定,吓得瘫坐在地上。 “不是的,我没想过……是你逼我的!是你和你爸爸一起逼我的!” 事到如今,在他心里,依旧是所有人都辜负了他。 他从未想过,若不是靠着吴钟晴丈夫的身份,吴昌绝不会对他施以援手,单凭他自己,想要走到如今的位置,至少要耗费四五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走了捷径的人,到头来却亲手害死了为他铺路的人,当真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志诚……” 与吴钟晴明朗的声音截然不同,这道声音温柔至极,满是包容。 虞志诚瞬间就想到了霁羽。 “霁羽……是你吗?” 虞志诚记吃不记打,听到霁羽的声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果然看见不远处,又一道纯白的身影伫立着,正是如同璀璨明珠般的霁羽。 是啊,霁羽向来温柔,在无数次被妻子冷嘲热讽之后,虞志诚转头就爱上了始终包容他、善待他的霁羽。 霁羽看似毫无棱角,内心却有着自己的固执。 虞志诚时常想着,如果霁羽没有那些固执,他们或许早已在北方的小城安家落户,有了自己的孩子,安稳度日。 为什么非要留在海城呢? 就那么放不下自己的名声吗? 虞志诚满心愤愤不平。 他却忘了,真要舍弃一切,最做不到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可他从来意识不到,反倒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霁羽身上。 没关系的,霁羽那么好,就算被自己狠心害死,她也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吧? 虞志诚这般想着,一步一步朝着霁羽走近。 可同样的,在他靠近的瞬间,温柔的霁羽,骤然化作了凶恶的厉鬼。 她流着血泪,浑身被烧伤,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害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真心实意待你,你却如此对我!你这个负心汉,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这一次,虞志诚没能躲开,可霁羽在即将碰到他时,再次消散了。 即便如此,虞志诚的内心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是啊,他为什么要杀霁羽呢? 是因为霁羽被哈尔看上,他就会失去她吗? 应该不会吧,就算哈尔有所企图,以霁羽倔强的性子,绝不会让他得逞。 那……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置霁羽于死地? 哦,他想起来了,他从不在乎女人的清白,只在乎这个女人会不会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霁羽活着,吴钟晴迟早会发现他们的关系,吴钟晴一旦知晓,吴昌必定不会放过他,到那时,他将一无所有。 所以霁羽太过碍眼,就算是他先主动招惹,她也必须死。 只是后来虞志诚也没料到,吴钟晴已经萌生了和他分开的念头,他不愿放弃到手的一切,既然吴钟晴不肯回长林,那她也只能去死。 虞志诚坐在地上,神情怅然若失,仿佛灵魂都被抽空。 而刚才化作一捧骨灰的龙师,此刻如同万花筒般,无数道身影在虞志诚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拼凑出一张既嚣张又诡异的脸庞。 是龙师? 不对…… 不是龙师,那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那张脸居高临下地嘲笑着虞志诚,紧接着,原本的幻境,竟渐渐化作了实体。 陌生男人站在虞志诚面前,眼神冰冷地打量着他,如同在菜市场挑选一块猪肉。 不知为何,虞志诚浑身汗毛倒立。 本能在疯狂警示他:快逃! 可他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男人缓缓开口。 “贪嗔痴,真丑陋啊。” 虞志诚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化作一条巨大的黑龙,张开巨口,将他一口吞了下去。 局长办公室里。 渔耕看着一动不动的虞志诚,又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龙师,他轻轻推了推龙师,龙师缓缓转头看向他。 “虞志诚死了吗?” 龙师点了点头,轻声嘟囔:“死了,好难吃。”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倦。 这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以至于他愣了愣神。 渔耕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只当是那灵魂的味道实在倒胃口。 不过其实渔耕也没听懂他的话,但得知虞志诚已死,他就瞬间放下心来了。 这个贱男人,活该不得好死! 第27章 3,537字04-28 吴钟晴的灵魂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但霁羽的灵魂一直站在原地。 以至于渔耕看见虞志诚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也不敢上前。 “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局长的办公室里突然多出来虞志诚的尸体,太诡异了……我们要不还是快走吧,要是被发现了的话,我俩就成凶手了。” 渔耕给出了衷心的建议,但龙师很明显没打算搭理他。 龙师几步上前,来到霁羽鬼魂的面前。 渔耕刚想叫住他,但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走廊微弱的光芒在地上照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龙师的,是霁羽的。 渔耕一愣。 那边,霁羽听到龙师走近,她抬起头,将披在面前的头发拨在脑后,又擦去脸上的粉墨。 刚才还惨白着脸的霁羽,此刻面色变得十分红润。 渔耕更是说不出话了。 而面对龙师的霁羽,恭恭敬敬垂头向龙师问好。 “大师,谢谢你。”霁羽的声音哪还有刚才的可怖,明明依旧如过去一般温柔。 渔耕反应过来,几步上前震惊道:“霁羽姐姐……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霁羽带着抱歉的笑容看向渔耕。 “对不起小渔耕,我并非有意要吓你。” 渔耕却想,怪不得梦到霁羽的鬼魂来找自己是那么的真实,原来是真的。 龙师没管渔耕的震惊,只是嘱咐道:“你在海城已经死了,所以今晚你就得走。” 第33章 霁羽再次欠身向龙师致谢:“是……谢谢您,救我于火海。” 渔耕这下彻底不明白了。 他记得那天自己离开的时候,霁羽明明就在皇冠会所里面,而且外面也没人说看见她出来了,甚至军统还找到了她的尸体。 她是怎么金蝉脱壳活着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身旁这个龙师无所不能,说不定他真有办法救下霁羽。 还不等渔耕开口询问,龙师反倒先吩咐起他来。 “渔耕,你和霁羽小姐一起出城吧,这里也不适合你待下去了。” 渔耕的思绪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打乱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离开回老家了? 龙师继续道:“虽然目的地不一样,但你们之后会同行一段路,就当有个照应。去码头,有人会送你们离开。” 说完这句话,龙师对着二人打了个响指,二人竟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渔耕的家里。 但,龙师却并未跟他们一同回来。 空旷的办公室里,此刻只剩龙师和地上虞志诚的尸体。 从龙师背后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是那栖息在他体内的黑龙。 此刻的黑龙更像幽魂一般,几乎包裹住眼白的瞳孔正盯着地上的虞志诚。 “这个东西身上全是潮无的气味,顺着他的背景,能找到潮无。” 龙师无所谓地伸手刮了刮脸颊,嘴里却并未回应黑龙。 “贪嗔痴,三罪齐,渡船人,命难顺……” 听到他口中这几句,黑龙的记忆瞬间被勾了起来。 · 那是两千年前匙江被盗墓贼盗墓没多久之后的事。 “死而复生”的匙江外形和从前多多少少有些不同,原本琥珀色的眸子变成了猩红,黑色的发丝也变得雪白。 在那个年头,他这样外形的人是要被当做怪物驱逐的。 其实那些人倒也没驱逐错,那个时候的他确实是怪物。 但离开南屿海没多久,匙江就无法再维持人的形态。 意识到这点,匙江找了处深山躲了起来。 栖息在他身上的黑龙敖楼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那些腐烂的肉块重新恢复正常。一人一龙都把这当成是龙珠丢失才造成的后果。 匙江也渐渐失去了力气,睡得一天比一天久,敖楼能感觉到他真的快死了,和之前身体死亡不一样,这一次恐怕连那浑浊的灵魂也要彻底消散。 敖楼慌了,他和匙江绑定在一起,如果匙江彻底死亡,那他也会随之一同消散。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于是在匙江越来越虚弱的时候,敖楼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也是天不亡他们两个,敖楼很快在这深山里找到了猎物。 他想用最开始自己猎杀人类食用的方法,用匙江的身体去猎杀人类并吞食,说不定这样能延缓身体的腐烂。 而他盯上的,是一群山匪。 这群山匪在当地无恶不作,害了无数性命,也掠夺了数不尽的钱财。 当然,这些敖楼并不关心,他只知道有猎物主动送上门了,那就没有不吃的道理。 深山老林里突然爬出一具腐尸,即便是杀人如麻的山匪们也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己方人数更多。 当他们妄想包围这具腐尸,而不是第一时间选择逃跑时,就注定了他们会死在这里。 结果也如敖楼所想。 当他啃食这些被他杀死的山匪时,匙江的身体正在快速修复。 而作为共同体的他们,由匙江的身体啃食的是这些人的肉体,由敖楼灵魂啃食的,则是这些人的灵魂。 将山匪啃食得只剩残骨之后,匙江的身体变回了人类的模样,敖楼的灵魂也得到了增强。 而苏醒过来的匙江,对于这样吃人的行为选择了默认。 说实话,他们两个现在属实不算人。 对于人类要遵守的规矩和人性,对一具腐尸来说,更是没有遵守的必要。 但很快,一人一龙也发现了不对劲儿。 当他们猎杀普通人、或是心性善良的人类时,身体的腐烂和灵魂的消散又开始加速了。 为了证实这一点,在某个村庄观察了一阵之后,由敖楼主导身体,他猎杀了村子里的恶霸并将其分尸吞食。 身体和灵魂果然又获得了滋补,只是效果没有之前那般显著。 他们也意识到,想要活下去,他们不能对普通民众或是心有善意的人下手。 捕猎的目标最好是恶人。 但恶人之间,又好像存在着些许不同。 这样猎杀了几百年之后,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年纪轻轻,却面容丑陋,敖楼更是一眼看穿,对方和匙江是差不多的活死人。 对方没有心跳,全身的脏器没有一个在运行,面容丑陋正是因为他从内而外正在腐烂。 而那人也看出了匙江和敖楼的腐尸灵魂共生关系。 他给这一人一龙指了一条明路。 他说:“贪嗔痴,三罪齐,渡船人,命难顺。你们窥了天命,瞒了天道,无法复生,亦无法轮回或得道。想继续以这样的姿态活下去,就去找身负贪嗔痴三罪的人,就当……攒功德。” 匙江还以为遇到了同类,谢过指点之后,按照对方指导之法去寻找有贪嗔痴三罪的人,效果当真更好。 但后来匙江再来寻那指点自己的高人时,却发现对方早就死了。 看来对方并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同类,想到这里,匙江心中还有些可惜。 · 回忆结束,龙师看着地上虞志诚的尸体,却没有想吃的想法。 毕竟之前吞食人肉,也是由黑龙主导身体去做的,他自己虽然对吃人没什么意见,但要他主动去做,依旧会觉得恶心。 所以虞志诚的尸体,他没打算碰。 反正前段时间才吃过一个,不急着再觅食。 · 渔耕将屋子里重要的物品全都打包好,霁羽也换上了渔耕的衣服,毕竟她之前扮鬼时的衣服,在夜里太过显眼。 码头也果然如龙师所言,早有人在等候他们。 上了船,两人要同行一段路程,天还未亮,却都毫无睡意。 行至半路,渔耕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凑过来询问霁羽。 “霁羽姐姐……可能我有点冒昧,但我想知道龙师到底是怎么帮你的?火灾发生的时候,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霁羽也猜到渔耕会问这些,并未藏着掖着,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渔耕。 在得知哈尔要来皇冠会所看演出时,霁羽就知道是虞志诚帮那个外国人安排的。 因为哈尔与虞志诚约谈那天,霁羽外出采买东西,亲眼看见虞志诚点头哈腰陪着哈尔进了酒楼。 第二天哈尔就提出要听她唱歌,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意识到自己被爱人出卖,霁羽痛苦万分,她不愿意相信,却也找不到任何为虞志诚开脱的借口。 她让渔耕带话给虞志诚,就是希望虞志诚还存有一丝良心,听到那番话后能放过她。 可比渔耕的传话更早到来的,是皇冠会所失火的消息。 而想要逃跑的霁羽,发现自己的休息室被人反锁了。 真是……蓄谋已久。 先是哈尔约见虞志诚,随后虞志诚安排哈尔来皇冠会所见自己,紧接着皇冠会所失火,自己休息室的门被反锁。 摆明了想烧死她。 霁羽怎么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些和虞志诚没关系? 就在她陷入绝望时,屋子里凭空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正是龙师。 龙师给了霁羽一个铃铛,还有一张符纸。 让她在龙师离开之后,摇铃三下,再用血在符纸上写下生辰八字,唤三声龙师,即可脱困。 眼看大火就要烧到跟前,霁羽别无他法,只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按照龙师所言一一照做。 做完这一切后,她也真的离开了那个房间。只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诡异的地方,那便是所谓的阴阳之界。 正当霁羽找不到出路时,她突然发现地上出现了好几个破布娃娃,这些破布娃娃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于是霁羽便按照这些指示前行,也真的顺利走了出来。 出来之后的霁羽,看着被彻底烧毁的皇冠会所,得知了里面所有人都没能幸免,包括那个哈尔。 霁羽连忙找地方躲了起来。 夜深人静时,她找到了渔耕的住处。 那个时候她并不确定渔耕是不是和虞志诚一伙的,所以故意扮鬼吓了渔耕。 见渔耕被吓晕,霁羽也确定了两人并非同伙,这才松了口气。 本来打算就此离开的霁羽,又听到渔耕在屋子里和人交谈,她偷偷凑近查看,发现竟是那个救下自己的龙师。 听清屋子里二人的交谈内容后,霁羽便悄悄跟在了两人身后。 第34章 她在殡仪馆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但龙师突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霁羽连忙躲藏起来,等她再次偷看殡仪馆时,竟发现自己能看到里面的鬼魂了。 从这些鬼魂的口中,霁羽得到了和自己推算相差无几的答案。 她对虞志诚怎么能不恨? 再次跟着两人来到军统局,见龙师带着渔耕毫无阻碍地从大门进入,霁羽也紧随其后,守卫们当真像没看见她一般。 最后,在局长的办公室里,霁羽堵住了贪婪的虞志诚。 第28章 3,064字04-29 听完霁羽口中的真相,渔耕一开始还疑惑,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龙师,哪有时间去救霁羽。 但想到自己把龙师丢下,偷偷去找虞志诚,然后发现他已婚那会儿,好像龙师是有时间去救人的。 渔耕挠了挠脑袋,面对霁羽,他还是很愧疚。 “霁羽姐姐,虞志诚的事……我真的……” 霁羽却打断他。 “你没有错,拿钱办事是对的,我也没错,我付出了真心,被辜负不是我的问题。” 这话听得渔耕都快哭了。 霁羽姐姐真的很善解人意,她也真的很聪明清醒,看清了恶的本质便不会再倾向于恶。 “霁羽姐姐……” 渔耕真的很想再说些什么,但霁羽再一次打断了他。 “既然已经离开了海城,就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霁羽已经死了,现在,我也恢复了我自己的名字,叫我盛雨就好。” “哦哦……”渔耕干巴巴应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他和盛雨不一样。 盛雨来海城闯出了一番自己的天地,就算是假死,也死得让全城人都惋惜。 而自己呢,扬言要来海城立足,但来的时候灰溜溜的,走的时候也不好看。 就这么糊里糊涂在海城度过了这一年。 渔耕想,自己会不甘心吗? 也许吧。 这一年他真的见识过了全天下的恶,也见识到了最好的善,更明白了,海城不是他说想闯就能闯的。 比起像霁羽那样“死”得名震天下,他更想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好好活下去。 是的,其实他也没那么有出息,涉及生死存亡时,他只有这样简单的想法。 他注定了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普通人,也许一本书写他都不会有多少笔墨,两三笔就随便提一下,他也注定不会是谁的主角。 但是,没关系。 他这种人,活下去就好了。 回望着渐行渐远的海城,渔耕想到了自己刚来海城的时候。 也是这样,在船上望着这座离自己所谓梦想越来越近的城市。 最后,他感叹,梦想死得真快呀! 龙师说他们只会同行一段路程,也真只同行了一段。 到了下一个港口时,盛雨下船了。 其实和渔耕一样,盛雨来海城时一无所有,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 渔耕在船上和她挥手告别,看着盛雨在岸上也朝他挥手时露出灿烂的笑容,渔耕是打从心里为盛雨开心的。 第二个港口,渔耕也回家了。 海城的繁华就像一场梦。 真真假假,醉生梦死,永远都被留在了身后。 留在了海浪的另一边。 · 吴昌再次看见大女儿时,看见的就是她的尸体。 年过半百的人差一点没站住。 吴钟晴的尸体被发现,还是因为虞志诚的尸体在海城军统局长的办公室被发现了,局长派人去他家搜时,才意外发现了吴钟晴的尸体。 别人不知道,局长可知道虞志诚是吴昌的女婿。 他当然也知道,虞志诚与盛雨之间的关系。 但他不会管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还会贴心地为虞志诚遮掩。 毕竟虞志诚越是惹吴昌不快,吴昌能给他的助力也会越来越少。 但这两天当真是天助他也。 哈尔死了,自己获得了一笔巨款。 虞志诚死了,那么吴昌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心腹大患也没了。 吴钟晴死了,对吴昌来说更是巨大的打击,毕竟吴昌是个爱女儿如命的好父亲,两个女儿都被他宠成了公主。 但,因为太过宠爱,所以吴钟晴大概率时常都在给虞志诚甩脸子。 夫妻俩的感情能好就有鬼了。 至于那个歌星霁羽。 找到的那具尸体,局长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歌星的尸体,但这又怎么样呢? 霁羽不会再在海城里出现,那他就再培养一个歌星替他圈钱、掌握情报,比霁羽那个不懂事也不好掌控的倔性子好多了。 但海城接连出现离奇的杀人案,其他地方再怎么都会派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需要把这段时间敷衍过去,他的局长位置就会更稳。 可意外从来都不会听从谁的心愿发展。 看着这一系列死亡事件的结案文件,局长本来笑得嘴都要合不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过度喝酒导致酒精中毒,开始产生了幻觉。 举着红酒杯在自己家听着留声机放的歌曲,简直太舒坦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磁带一直卡顿,原本欢快的歌曲突然变成一个女人在唱哀伤的情歌。 局长神情一顿,醉得迷迷糊糊走到留声机面前。 歌声也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大。 他疑惑地将磁带取出,但意外的是,留声机只停顿了一秒,又接着唱起来了。 局长蹙起眉,猛地往留声机上拍了几下,本就变成情歌的曲调,在拍打的几下里声音越发扭曲,还掺杂着不少杂音。 而局长越听越觉得这声音好耳熟。 好像是……霁羽的成名曲? 怪了怪了。 局长揉了揉眼睛,然后指着留声机大喊:“不许唱了!” 留声机可不会搭理他。 歌声依旧凄美婉转,但那些刺耳的噪音又把这首歌变得诡异可怖。 局长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嘴里还在怒喊:“我让你不要再唱了!!不许唱!!” 没有人回应他。 于是愤怒的局长将留声机摔在地上,又砸了好几遍,直到彻底砸烂为止。 那诡异的歌声终于消失了。 局长也松了口气。 可谁又知道,他还没缓过来多久,歌声再一次出现了,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不是留声机,而是从四面八方。 局长彻底慌了。 他知道虞志诚死得蹊跷,估计是撞邪了,但他没想到这样诡异的事很快就找上了他。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样,别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周围瞬间一片漆黑,局长靠着墙壁,整个人都在流汗,紧张不已。 他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于是他反应过来,迅速爬到客厅中央,找到自己随便脱下的衣服,从里面摸出了枪。 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这是他坚信的真理。 今夜没有下雨,但风却意外地张狂。 别墅没有关窗,窗帘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在他的别墅外,似乎有谁正在窗外盯着他。 局长深吸一口气,举着枪缓缓走向窗口。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扯下窗帘,将枪对准了窗外。但他整个人却被外面的景象吓得动弹不得。 窗外有一张能填满整个窗口的巨大猩红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一刻,局长知道虞志诚是怎么死的了。 在海城,接二连三的离奇案件,引起了许多民众的惶恐。 距离那场大火没多久,虞志诚就离奇死亡,他死后还查出了谋杀妻子的罪行;又过了没多久,虞志诚和大火的案子快结案时,又传出海城军统局长在家里被啃食得只剩残肢断臂,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军统总部又派发了新的局长空降,稳住情势。这段时间海城的住民们心惊胆战了很久,那食人魔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家才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 长林市。 吴钟晴的葬礼上,吴昌像是苍老了二十多岁。 吴钟晴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拥有了父亲全部的爱,这样疼爱的孩子死了,吴昌怎么能受得了? 而吴将盛穿着黑色的丧服,已经在姐姐的葬礼上哭得小脸通红。 潮无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抱着发泄的对象,高定的黑色衣服上沾满了二小姐的眼泪和鼻涕。 “姐姐……姐姐……” 吴钟晴的尸体被送回来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接受姐姐死去的事实。 潮无看起来也很难过。 他是吴将盛的家庭教师,也是吴钟晴的。 有他倾力教导,吴钟晴才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但也是因为他倾力教导,吴钟晴才在大学遇到了那个害她性命的初恋。 往来宾客也没有多少是真心为吴钟晴送行的,借着这一场葬礼,他们互相搭线,若是能凭借几滴假意落下的眼泪,哄住伤心的吴昌,或许还能搭上一条大船。 第35章 但吴昌现在没心思配合那些精心的演出,他很疲惫。 葬礼结束之后回到家,吴昌遣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潮无和吴将盛。 他在沙发上朝着哭得可怜的小女儿伸出手。 “将盛,来爸爸这儿。” 吴将盛乖乖去到父亲身边。 她是吴昌唯一的孩子了。 看着小女儿因为大女儿的死哭得这般伤心,吴昌心里又升起一股哀恸。 他抚摸着吴将盛的小脑袋,没有再提及吴钟晴的事惹小女孩哭泣,语气温和地问女儿:“将盛长大之后,想成为和爸爸一样的人吗?” 在一旁听着的潮无没什么反应。 大女儿的死让吴昌没了心气,他想要退休了,但不想把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交给别人。 潮无能辅佐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未来,潮无也能辅佐吴将盛坐稳这个位置。 这也是他把潮无留下来一起听的原因。 吴将盛的眼眶依旧通红,父亲问自己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潮无。 潮无只是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吴将盛垂下头,在吴昌期待的眼神中,轻声说道:“我想,我想成为和爸爸一样的人。” 吴昌满意地笑了。 潮无也很满意。 第29章 3,204字04-30 吴将盛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是吴昌送给她的权力。 小公主的生日宴会上来了很多人,推杯换盏间,吴将盛从容地回应着所有人的嘘寒问暖与生日祝福。 那个过去腼腆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能在任何场面都镇定自若、从容社交的模样。 当有人说,吴将盛立足靠的不是父亲的背景,而是自身实力时,吴昌就知道,自己该退休了。 九年前那个在姐姐葬礼上哭到稀里哗啦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吴昌也已经老去。 只有潮无,十年如一日,岁月从不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他依旧礼貌得体,身上的黑色礼服整理得一丝不苟。 吴昌能猜到潮无或许不是一般人,但那不重要了。 这位辅佐了自己一生的人,如今再辅佐自己的女儿,他很放心。 看着吴将盛和往来宾客侃侃而谈,潮无只是站在人群中,始终保持着那副不变的浅笑。 今天之后,长林要换主人了。 见各方有头有脸的势力都到得差不多了,吴昌走上台,目光先落在台下自信张扬的小女儿脸上,又扫过当初从他手里分到林家产业的那群人。 吴将盛的依仗不止是潮无,吴昌为她铺的路,还远不止于此。 作为宴会主角的父亲,吴昌对着到场的宾客缓缓致辞。 “欢迎各位莅临小女的生日宴,将盛是我唯一的孩子,她聪慧果敢,能力出众,想必诸位都有目共睹。所以今日,我要送她一份特殊的礼物。” 吴昌侧过头,潮无便懂事地端着东西走上台。 随后,吴昌又朝吴将盛招了招手。 吴将盛如同幼时一般,乖巧缓步走到父亲面前。 吴昌打开潮无手中的盒子,里面是一枚鸽血红的大扳指。 台下一片哗然,无人不知这枚物件的分量。 吴家的传家宝,只传给每一任当家。 吴昌这是要把家主之位,彻底交给女儿了。 吴将盛神情平静,似是早已知晓此事。 吴昌将扳指戴在女儿的大拇指上,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沉声给予她祝福道:“吴家是你的了,我的孩子,长林也是你的了,愿神明保佑你,长命百岁。” 吴将盛虔诚地闭上眼,接受这份沉甸甸的荣耀。 “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爸爸。” 这下,台下再无人敢有半句微词。 自此,长林的军政大权,全都交到了一个女子手中。 吴昌退休前,长林即将与海城交战的消息,早已传遍两地,主战派与主和派为此争执不休。 可战争尚未爆发,主帅便已易主。 这位新掌权者,还会坚持父亲此前的决定吗? 交接仪式结束,会场再次充斥起交谈议论声。 吴昌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 余下潮无陪同宴会主人吴将盛,继续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周旋。 怪异的是,这位在吴家两代人身边侍奉数十年的潮无,竟没有一个宾客认出他来。若是有人认出,定会惊觉,数十年光阴,他竟容貌依旧,莫不是个怪物? 吴将盛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未挑明。她早已长大,思虑也比从前周全,留住潮无在身边才是重中之重,其余之事,都无关紧要。 生日宴临近尾声时,一位不速之客骤然到访。 此人面带戾气,没有请帖,身着一身暗沉的黑色中山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被门卫拦下。 “请出示您的请帖。”门卫语气不善。 男人眼底掠过不屑与厌恶,随手一挥,门卫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 “碍事。”男人毫不在意此举引发的骚动,径直踏入宴会场。 方才的动静惊扰了全场,当然也包括了守在吴将盛身侧的潮无。 潮无只在骚乱的人群中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瞬间僵住。 他不认识这个男人,可对方身上浓烈的肃杀之气,让他本能地心生恐惧。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在吴将盛蹙眉看向会场大门时,潮无俯身,在她耳边随便找了个借口:“二小姐,我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吴将盛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还是放任他离开。 而闯入会场的男人,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潮无身上,见他要走,当即追了上去。 整个过程迅疾又诡异,男人没与任何人搭话,匆匆入场,又匆匆离场。 吴将盛也察觉到,那个男人是冲着潮无来的,可两人已经双双离去,她也没了追问的人选。 这场小闹剧很快平息,吴将盛身边再次围满了宾客。 新的掌权者上位,想来攀附的人自然不在少数,更多人则是想探探她的口风,对长林攻打海城的计划持何态度。 毕竟吴将盛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主战派与主和派谁能压过对方一头。 在无数道期待的目光中,吴将盛笑意盈盈地举起酒杯,朗声开口:“海城的根基早已腐朽不堪,我欲取而代之,诸位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即便主战派,也没人敢立刻附和。 吴将盛的野心,远比她出众的容貌更让人震惊。 长林与海城积怨已久,起因就是吴钟晴惨死海城那件案子,可吴昌对开战一事,依旧犹豫再三。 而吴将盛刚继承家业与兵权,便迫不及待要发动战事,怎能不让众人瞠目结舌。 片刻的震惊过后,主战派瞬间爆发出欢呼。 在居所休息的吴昌,得知这个决定后,并未有过多表态。 他早已将权力全权交给女儿,吴将盛想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更不会当众驳了女儿的颜面。 · 潮无快步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身后的黑衣男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九年了。 黑龙在那处无人知晓的荒洞里守了九年,每日对着那具不腐不烂的身体说话,从未得到过一句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两个人挤在同一具躯壳里,却比独自活了上万年还要孤单。 今日要不是潮无的气息终于再次出现在长林,他或许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对着一个不会回嘴的人自言自语。 黑龙并不急于抓捕潮无,反倒像猫捉老鼠一般,肆意折磨着他的心神,等待给予最后一击。 潮无也终于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他从未见过对方,现在却能百分百确定,这是四千年前被匙江吃掉的那条黑龙。 否则,他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浓烈的、属于匙江的气息。 黑龙的诅咒,原来竟是这个…… 潮无回想起四千年前,吃下黑龙肉的匙江身上开始出现异常,在自己率领叛逃的部落攻打而来时,匙江甚至是拖着半具溃烂的身躯来迎战。 当初他以为,黑龙的诅咒只是侵蚀了匙江的身体,可此刻,他才发觉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是黑龙占据了匙江的身体,自己这些年感应到的匙江气息,其实都是这条黑龙? 想到这里,潮无骤然停下逃窜的脚步,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底翻涌。 他不再逃跑,猛地转身,隔着人群看向黑龙。 黑龙的脚步也随之顿住,眼神冰冷,只剩浓烈的杀意,与潮无隔空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潮无转身走向旁边无人的小巷。 黑龙嗤笑一声,迈步跟了上去。 那是一条死胡同,进去便再无退路。 黑龙堵在巷子口,潮无则站在巷子深处,幽幽地望着他。 第36章 “匙江呢?他没有活过来?”潮无极少冷着脸对人,他永远戴着一副笑盈盈的假面,可此刻,滔天怒火让他再也维持不住分毫笑意。 他对这条黑龙毫无兴趣,只想再亲手杀匙江一次。 闻言,黑龙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答非所问:“你偷走了我的龙珠?” 潮无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黑龙的对手,他强行压下怒火,随口应道:“在我这里又……”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便被一股狠厉的力量生生切成两半。 潮无错愕地看着不知何时窜到自己面前的黑龙,对方甚至没有动用武器,只是将手臂化作了龙爪。 他呕出一口鲜血,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恍惚间竟看见了匙江死前,那双血淋淋盯着自己的眼睛。 潮无怒意更盛,而如此近的距离,黑龙身上属于匙江的气息愈发浓烈。 浓烈到,根本不像是夺舍。 若是夺舍,原主气息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即便依托肉身留存,也绝不可能这般浓郁。 潮无的上半身瘫倒在血泊中,却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你们一体双魂!!” 他的脑子转得极快,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黑龙居高临下地蹙起眉,丝毫不在意他的遗言,沉声问道:“龙珠不在你身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蹲下身,掐住潮无的脖子,仔细探查片刻,才惊觉。 “……嚯,原来只是一个分身,倒是有几分本事,做得这般逼真。” 潮无依旧在笑,笑声猖狂又肆意。 “你们等了九年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你们一体双魂出了问题,所以才需要龙珠相助?” 黑龙额角青筋暴起,他最厌恶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更不喜欢被人猜到自己的心思。 不等潮无再说一字,黑龙一脚狠狠踩爆了他还在狂笑的头颅,脑浆溅了一地,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黑龙的神情也愈发沉重。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低声呢喃:“他可真像只耗子一样难抓啊,匙江。” 胸膛之内,没有任何回应。 黑龙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低声怒骂:“别真死了啊小王八蛋,我可没打算跟你陪葬,除了连累我,你还会干什么?” 依旧无人回应。 第30章 3,591字05-01 九年,对人类来说是漫长的。 但是,于龙师而言,九年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潮无确实猜对了。 龙师的身体出了问题。 自从海城出现食人魔、人人自危之后。 他的身体没有腐烂,但四千年来从未有过睡意的龙师,开始觉得困了。 这是苏醒的两千年里,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他们才在短短几个月里,吞食了三个集齐贪嗔痴的灵魂,肉体也并未出现腐烂的状况。 一人一龙也就没再关心是不是吃少了的问题。 在黑龙接管身体之后,他们发现,是龙师的灵魂开始犯困,与这具早已失去身体机能的躯体无关。 可灵魂会困倦?这件事听起来就荒谬至极。 难道是因为龙珠脱离得太久…… 不对……两千年的时间,难道还不算久吗? 说实话,让以尸体姿态活了两千多年的存在,再去应对全新的突发状况,烦躁是必然的,但他们别无选择,出现问题就得解决,不然谁也无法预料,之后黑龙会不会也跟着一同休眠,要是一人一龙都不知何时才能苏醒,那他们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过去从未发生的状况,如今突然出现,或许和龙珠根本没有关联。 但龙珠依旧至关重要,或许找回龙珠,这种异常就会消失,所以他们决定必须找到潮无。 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边随性游走世间一边寻找了。 可离开海城没多久,龙师的灵魂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而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有那个能为他们出谋划策、再来帮他们一次。 黑龙能感知到龙师依旧存在,可他的气息却一天比一天微弱,照这样下去,他们或许坚持不到找到潮无的那一天。 黑龙用不算灵光的脑子仔细思索一番,最终还是无计可施,只好寻了一处无人发现的隐秘之地,将身体的使用权交还给龙师,任由他安睡。 这一睡,便是九年。 这期间,黑龙一直守着这具身体,以防龙师沉睡时,有其他邪祟之物或者不长眼的人趁虚而入。 黑龙倒是没有丝毫犯困的迹象,而陷入昏睡的龙师,灵魂衰弱的速度也有所减缓。 黑龙每日都在与他说话,可龙师从未有过回应。 而其实九年之后,龙师的灵魂也并非突然苏醒。 他们的一体双魂,是黑龙的诅咒造成的,并非夺舍,这种共生关系,让昏睡中的龙师发现,黑龙的灵魂也开始出现有困意的情况了。 这绝非好兆头,共生的两个灵魂,正面临着同频的危机。 于是龙师醒了过来,让黑龙去找潮无。 随后黑龙接管了身体,龙师则再次陷入沉睡。 黑龙的意志力,确实比龙师更强一些,或许这就是人与龙的区别。 他很快找到了潮无,可惜,这个潮无只是一个分身。 再耗费时间寻找真正的潮无,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踩碎那个分身的头颅之后,黑龙决定先查清他们身上这股挥之不去的困意,究竟是何缘由。 可这一人一龙性情向来寡淡,行走世间两千年,竟然没有一个朋友。 如今想要找人帮忙,也是没人可找。 思来想去,黑龙打算去各地的寺庙或者道观走一遭。 虽说其中大多是徒有其表的假和尚和假道士,但万一遇上真正的有道之人呢? 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至少总得弄个明白吧? · 不得不说,积攒了两千年的运气,还是派上了用场。 潮无的分身死了,吴将盛寻不到正主,便找上了正要离开长林的黑龙。 黑龙身上的气息,让吴将盛生理上感觉到厌恶和恐惧,但她的手下在小巷里发现了潮无分身的尸体,除了眼前之人,吴将盛想不出还有谁能杀潮无。 而他能杀掉潮无,必然有过人之处。 对于这位相识多年的家教离世,吴将盛没有过多的悲伤与愤怒,她找到黑龙,奉上厚礼,请求黑龙代替潮无,成为自己的座上宾。 比起潮无那惺惺作态的模样,黑龙对人类有毫不掩饰的不屑,吴将盛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以为黑龙会断然拒绝,可黑龙只是开口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吴将盛眼前一亮,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脱口而出:“过段时间,长林会攻打海城,我需要您帮我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黑龙懒懒抬眼,看到了这位长林新主眼底的贪欲。 在黑龙眼中,与其说,这世间行走的都是人类,不如说,都是一个个移动的食物。 只要是人,便难逃贪、嗔、痴三罪。 单一的灵魂食之无味,三罪俱全,才是绝佳的佳肴。 当然,他也察觉到了,吴将盛身上被下了潮无的咒印。 整个吴家,都是潮无精心豢养的美味存粮。 如此看来,潮无与龙师、黑龙本就没什么不同,他们都依靠吞食人类的灵魂存活。 潮无需要这些灵魂延续自己的性命。 而龙师和黑龙,则需要这些灵魂,维持自己常人的形态。 唯一的区别在于,龙师和黑龙无法对普通人类出手,并非他们不愿,而是一旦出手,便会遭到反噬。 可潮无却毫无顾忌,无论目标是谁,从不挑剔,无论善恶,被他盯上,便只能自认倒霉。 但……没关系,黑龙想要的,潮无下了诅咒又怎么样,灵魂嘛,抢过来就有了。 “可以,我帮你。”黑龙语气慵懒地说道。 反正也要在这长林多待些时日,顺手帮她一把也无妨。 更何况,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三罪齐备的“口粮”。 他得多吃几个,给那沉睡的家伙攒着。 与龙师主导身体时不同,此刻这具躯体,是黑龙化形后的模样,五官比龙师更加凌厉,带着十足的攻击性,尤其是看向旁人时。 得到应允的吴将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她也没料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但她也深知,这世上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果然,黑龙紧接着说道:“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你们人类,管这叫……互惠互利?” 你们人类。 这几个字,意味深长。 即便吴将盛早已隐约猜到,潮无与眼前的黑龙并非凡俗生物,可真正清晰意识到自己与这些非人存在同席而坐,心中仍是说不出的怪异。 第37章 但吴将盛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当然,您请讲。” “帮我找一位道士,要声名显赫的那种,不许随便找个人敷衍我,必须是有真本事的,敢骗我,我会让你的梦和你的命一起消失。” 吴将盛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古怪的要求。 但这对如今的她而言并非难事,便当即应了下来。 · 战争很快爆发。 炮火声昼夜不停。 海城人人自危,军统引以为傲的军队,在这场突袭中竟溃不成军。 长林的军队如同开了天眼,海城军队的行军路线、据点位置,对方全都了如指掌。 海城军统局长甚至怀疑,己方内部出现了内奸。 可事实已定,这场战争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仅仅一天一夜,海城便被长林军攻占。 海城迎来了新的统领,租界里的外国人慌忙收拾行李想要逃离,却全部被拦下,昔日为羞辱海城而建的租界,最终成了外国人的葬身之地。 没人想到,吴将盛的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 她的举动,不仅是挑起了国内各个党派的纷争,更是要引发与国外的战争。 但这一切,黑龙都不在乎。 他要找的道士,吴将盛替他找来了。 来人是一位女道士,看上去三十来岁,眉眼间都是沉稳,看起来很靠谱啊。 黑龙扫了她一眼,只觉得有几分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九年前海城的事,于他不过是顺手,于龙师更是一时兴起,他从未费心记过那些凡人的脸。 女道士却在看见他身上的衣衫时,目光骤然顿住。 那身黑衣的样式很特别,九年前在海城,救下她的那个白发男人,穿的便是这一身。 那时的她还叫霁羽。 她很快收敛了神色,对黑龙行了一礼。 “这位先生,您似乎并非人类。”女道士说。 黑龙这才开口:“你倒有几分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凌厉的面容上掠过,又道:“您体内还共存着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正陷入沉睡。” 黑龙挑了挑眉,这女人,还真让她学到了真本事?当年龙师说她日后能派上用场,他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倒是应验了。 盛雨拜了一位游历四方的方士为师,这位方士确有真才实学,见与盛雨有缘,又察觉她曾有过机缘,便将其收为弟子,倾囊相授。 见黑龙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盛雨继续说道:“您找我,想必是想让那个灵魂苏醒吧?” 黑龙没了耐心:“你只说有没有办法,不必多言,我不想听废话。” 盛雨了然,斟酌片刻后,开口道:“师傅曾对我说过,一体双魂本就极易出现这种状况。这具身体的负担日渐加重,两个灵魂的平衡被打破,一方强过另一方,便会导致弱势的一方进入虚弱期。而你们的情况,应当是性命绑定的吧?若是弱势的灵魂消散,即便你的灵魂再强大,也会随之一同消散。” 这话说得明白,给的解决方案黑龙也能自己琢磨明白,那就是让龙师的身体吃人。 黑龙眉头紧锁,想起龙师昏迷前,自己吞食了三个贪嗔痴俱全的灵魂,而那三具躯体,龙师并未触碰。 ……还真是吃饭吃出了问题。 这个结果,让黑龙只觉得无语。 “……就这么简单?” 盛雨点了点头。 黑龙捂着脸,他想,自己居然为了这种脑残原因去帮吴将盛,真是吃饱了撑的。 于是在盛雨被找来的次日,吴将盛便发现,黑龙离开了。 而盛雨,则被吴将盛留了下来。 起初盛雨并不打算答应加入吴将盛的阵营,她亲眼目睹了长林军攻打海城的惨烈,不愿卷入这场纷争。 可吴将盛指着街道上各自为了生活奔走的海城百姓,她问盛雨:“我没有伤害海城的无辜百姓,你为什么不肯信我呢?或许,我能带着我们的国家,走向一条全新的路。” 盛雨沉默了,师傅曾告诫过她,不可窥探国运。 所以她没有去算吴将盛的未来,自然也不知道,吴将盛这一世结束后,便再也没有来世了。 看着此刻吴将盛眼底的雄心壮志,盛雨最终答应了她。 只是……两人也算冤家路窄,一个不知道对方是虞志诚从前的小姑子,一个不知道对方是虞志诚昔日的情人。 虞志诚都死了这么久了,这两个人,却在未来的某一天,意外结成了同盟。 天意这个东西,确实捉弄人。 第31章 3,218字05-02 天灰蒙蒙的,大暴雨持续落下。 黄河边上的村落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准备去避难。 这暴雨一直下,决堤是迟早的事,如果还不逃命,怕是要把命留在这里了。 村子里的大伙儿都在往高处逃难,村长指挥着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撤离。 住在黄河边,逃命这一套流程他们太熟练了。 大雨还在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斗篷蓑衣。 逃走的路上,还有老人望着底下翻涌的河水感叹:“唉,房子又要没了。” 村长的儿子甘昭走在最后,是村长安排的他给大伙儿兜底,谁要是跟不上,就让他去帮一把。 其实甘昭不是村长的亲儿子,他是弃婴,因为身上居然长着鳞片,被当成了怪物,所以被丢弃。 有人说,他看起来是人类和黄河里的龙神结合生下的产物,也有人说他是人和蛇生下来的,毕竟他没有龙角。 村长心善,加上孤家寡人多年,便收养了他。 而甘昭也确实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对天气还有黄河的变化格外敏感。 每当要下暴雨或者黄河有异动时,他就会提醒大家。 第一次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直到暴雨降临,虽然当时的情况没有现在严重,但大家还是损失了不少财物。 之后就有人发现,只要甘昭说要下雨,就真的会下雨,说黄河哪里出事了,前去一看,也真的能发现点状况。 那之后甘昭就成了村子里的警钟,大家也开始真心相信,或许甘昭就是人和黄河里的龙生出来的产物。 且甘昭水性很好,以前谁家有人掉下了河,基本就没救了。后来再有人掉下河,都是他跳下去把人救了回来。 仿佛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黄河,对甘昭格外宽容。 村里的人都感谢他,能预知灾祸还救过大伙儿,所以哪怕他身上和其他人有不同,也没有人苛待他。 这一次也是,因为甘昭提醒了大家,这次的情况会很严重,所以村长才叫大家简单收拾一下贵重物品,提前带着众人撤离。 他们去了常去的山坡,每次有灾难时,他们在这里就能躲过灾祸。 听到老者的话,甘昭便上前几步,扶着老人,缓声安抚道:“婆婆,命要紧,房子没了可以再建,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老者叹了口气:“听说其他地方都在打仗,偏偏咱们这里不打仗,可天灾不断,造孽啊。” 说着,老者自己拄着拐杖跟上了大部队。 甘昭无奈笑笑,他抬了抬斗笠,往下方看去,本来是想看看村子的方向,却看到了别的景象。 一个穿着黑色布衣长衫的年轻人戴着斗笠,在即将决堤的黄河边上缓步走着。 甘昭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慌忙往上流看去,上方的河水已经冲上了岸,正汹涌地往下流扑来。 甘昭下意识想要下坡去救人,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距离自己肯定是救不到的。 但他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于是扯着嗓子大喊。 “快跑!!” 他这一喊,其他往坡上走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纷纷往这边看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天呐,那是个人?” “他没看见上方什么情况吗?” “外地来的吧,这不是找死吗?” “……” 这样的紧急关头,大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那个人他们不认识,却还是为他捏了把汗。 甘昭正想再喊,就见那个人停下了脚步,直直看着即将涌到面前的巨浪。 下一瞬,黄河的河水就将他吞没,再也看不到人的影子。 甘昭心里很不是滋味,住在黄河边,每年不知道要看多少人被黄河淹死,可再次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受。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被吓傻了,没反应过来,连逃跑的动作都没有。 看着上游的河水依旧泛滥,甘昭也没空再想那个人了,连忙提醒大伙儿:“快走吧,水位还在上涨,迟早会涨到这里,我们得去最高处。” 刚才还在惋惜的人,便摇着头继续往高处走去。 甘昭依旧走在最后,他还是不忍心,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第38章 除了浑浊的河水在翻滚,卷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有那些来不及一起带上山坡的畜生,真的再也看不到一个活人了。 甘昭正要继续跟着大家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收回视线,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于是甘昭再次回过头,这一回头,吓得他差点跪下来。 河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 这么浑浊的河水,居然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红色的亮光,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投来,就像自己被什么巨大生物的眼睛盯上了。 甘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吓得脸色发白,他连忙擦了擦眼睛,雨势太大,等他再次看向那个方向时,刚才出现的红色亮光已经消失不见。 是因为雨太大,导致自己看错了吗? 可甘昭依旧后怕,不敢再看,赶紧跟上大伙儿。 而此刻,只要有人胆子足够大,往翻腾的黄河里看一眼,就能发现一条几乎和黄河同宽的长条状生物,正在翻涌的河水中缓缓往上游动。 · 到达上游,这里的人早已全部撤退,空无一人。 一条巨型黑龙便从黄河里钻了出来。 祂抬起爪子,踩在被河水冲垮的河坝上,龙头带着不少黄河水与泥沙抬了起来,猩红的眼眸看着泛滥成灾、翻涌着巨浪的河流,又回头看向往高坡上攀爬的人们。 那些人自以为能庇佑他们的高坡,终究也会被冲垮。 黑龙对人类的死活没那么上心,只是刚才那个提醒他、还发现了他本体的小家伙……好像是个混血啊。 又一个大浪翻过,河面上的黑龙再次钻进了河水深处。 · 这次暴雨带来的灾难,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 村子里的大伙躲在山坡上祈求雨停,甘昭站在最顶上,看着河面几乎把所有房子都淹没,栽种的树木也快看不到踪影。 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次的灾害,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样的灾害,或许根本不是暴雨造成的,而是另有原因。 是……来自黄河深处的原因。 所有人都说他是龙和人的孩子,这么多年,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把村长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 身上的那些鳞片,也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大,几乎覆盖了半个身子。 所以甘昭从来不在其他人面前脱衣服。 以前他也试着把这些鳞片拔下,想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但没用,忍着剧痛拔下的鳞片,没过多久又会重新长出来。 而那些拔下来的鳞片,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像宝石一样漂亮,质地还十分坚硬,甚至能敲开石头。 甘昭把那些鳞片都收集了起来,想着若是能售卖,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虽然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是龙鳞还是蛇鳞。 “阿昭啊。” 甘村长在身后喊了一声,甘昭回过神来。 “爹。”甘昭侧过身,给甘村长让出位置。 甘村长看着上游还在上涨的水位,脸色越发沉重。 他拍了拍甘昭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嘱咐道:“或许这一次的洪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阿昭啊,如果到时候这里也被淹了,我们大伙儿也许都得死在这里,但你一定不会死的,你水性好,如果你活下来了,就离开这个地方吧。” 这话让甘昭无法接受,他连忙道:“爹,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儿啊。” 甘村长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再多说。 甘昭却着急了,继续说道:“而且……而且您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万一和以前一样呢。我们带了这么多吃的,只要等水位退下去,我们就能回去了。” 甘村长眯起眼,指着上游,道:“这雨才下了一天,你瞧瞧,还能看见我们的村子吗?” 甘昭沉默了,他垂着头,委屈得像条无措的小狗。 甘村长叹了口气,再次拍了拍甘昭的后背安抚:“孩子,你注定和我们不一样。” 甘昭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我也想活到看你成亲生子的那天,可人也要认命,天命这东西……很难讲。” 沉默了很久,甘昭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猜想告诉父亲。 “爹,刚才往坡上走的时候,我看到河里好像有东西。” 甘村长一愣,示意他继续说。 “我有种感觉,这一次河水上涨和以前不一样,似乎跟这场雨没有关系,更像是……黄河本身的原因。” 甘村长摸着胡须,并没有觉得儿子这番话是空穴来风。 “所以你觉得,是河里有什么东西在害人?” 甘昭猛地点点头。 当地关于河里有龙的传说,光版本就有几百个。 但传说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被人看见了,才会一代代流传下来。 不管是龙还是巨蟒,大伙都相信,有些生物长到一定体型、活到一定岁数,就会化作精怪。 这样的精怪想要害人,凡人根本毫无办法。 尤其是这种借着自然灾害害人的,更是束手无策。 而且就算现在知道是有东西在作怪,他们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甘村长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辛苦你守着了,如果发现水真的要漫上来了,我们也无处可逃,不必告诉大家了,就让大家安稳睡着离开吧。” 甘昭还想再说什么,甘村长已经转身回去,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甘昭再次想起那两道红色亮光。 那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 第32章 3,306字05-03 洪水果然在夜里再次上涨,且这个上涨的速度太过夸张,夸张到,半夜都还没过去,就已经快漫到山坡顶来了。 甘昭在顶上看着洪水一点点上涨,回头再看向山洞里的父老乡亲们。 没办法了,已经逃不了了。 从预知到洪水快要爆发的时候,他们就只有这一处可以逃生的地方,如果连这个地方都不能再庇佑他们,那真的只能等死了。 想起甘村长留下的那句话,如果灾难真的降临,不用喊他们起来。 那他又怎么能真的忍心看着这么多人都被淹死。 可……到底哪里还有岸能上去? 就在甘昭思来想去之际,洪水已经蔓延了上来。 洞口被淹,甘昭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但他不敢贸然下去。 那个声音好像是他爹的。 “阿昭。” 这一次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他也更加确定,那就是甘村长的声音。 “走吧,阿昭,活下去。” 除了村长的声音,其他人再没有说话。 洪水不断蔓延,他们不可能醒不过来,可他们都坦然接受了这份命运。 甘昭就坐在顶端,手里握着一把铁锹。 洪水依旧在往上涨。 洞口已经完全被淹没,甘昭死死攥着插在山坡上的铁锹,他不打算逃了。就这样吧,和大伙一起被淹死,说不定也算是个归宿。 再说了,如果没有村子里的众人,没有甘村长,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就当是给他们陪葬。 甘昭闭上眼,河水开始漫过他的胸口,很快,又漫过了他的头顶。浑浊的河水翻涌,眼前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甘昭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虽然会水,却从没试过溺水。 就算水性再好,被这样卷入洪水里,也该淹死了吧? 正这么想着,甘昭身上那些鳞片像是突然活了过来,鳞片自行开始轻微张合,微弱到连甘昭自己都没有察觉。 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甘昭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没有被淹死,他在这河水里竟然可以呼吸。 ……他是怪物吗? 甘昭再也克制不住,朝着山洞的方向游去。 这片河水十分浑浊,可他的眼眸却异常清亮,能清晰看清水下的景象。 往日这份能在黄河里救人的能力,此刻却只让他满心绝望。 他清楚地看见山洞里的父老乡亲们,都用绳子系着石头再绑住自己,此刻尸体已经泡得浮了起来。 甘昭张着嘴,瞪大双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动眼眸,看见了离他最近的甘村长,也是他的父亲。 外面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山洞内部,想要将这些尸体卷走,却因为每个人身上都绑着石头负重,尸体才没有被水流漂走。 做出这样的决定,大抵是想等河水退去之后,还有人能在山洞里找到他们的遗体,不至于让尸骨漂流到别处。 甘昭能感觉到自己在落泪,可泪水很快就被河水冲淡卷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开绳索,将他们的遗体带到别处安葬。 可他又能带他们去哪里? 第39章 但若是不把他们带走,谁又知道这洪水何时才会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父老乡亲们的遗体在这里泡到腐烂吗? 甘昭心里满是挣扎与纠结。 纵使他读书不多,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如果河水已经涨到了这个高度,那其他地方,难道不会和这里一样被淹没吗? 涨到这般高度的洪水,足以覆灭整片大地。 可如今又不是远古洪荒的时代。 甘村长曾说,他们村子虽然落后,可外面的城市都在建设,就连战争都无法摧毁那些城池,人类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毁掉自己建起的一切。 更何况这水涨得实在太过诡异夸张,难道整个黄河都决堤了? 涨水速度快得离谱,反倒让甘昭生出了另一种猜测。 平日里他给甘村长倒水时,水困在杯子里没有泄口,便会涨得极快,转瞬就满了。 而如今这洪峰上涨的速度,竟让甘昭生出一种错觉。 他们这片天地像是被人圈了起来,有人在外面不断往里灌水,想要淹死里面所有生灵。 人一旦对一件事生出疑心,就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去求证。 甘昭也是如此。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里的乡亲们,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洪水流淌的方向游去。 想要弄清这洪水有没有尽头,有没有宣泄的出口,就只能顺着水流一路探寻。 常理来说,有水流流动的地方便是活水。 若真是活水,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洪水究竟要淹到何时才算完。 · 黄河之上的天际,两道迅捷的身影在云层间追逐掠过,宛若一场激烈的缠斗。 仔细看去,后方追赶的那道黑色身影,身形比前方那道更为庞大。 一道惊雷闪过,两道身影齐齐坠入汹涌翻腾的黄河水中。 黄河深处,一座宛若龙宫的宏伟建筑悄然显现。 两道身影径直落在此地,化作人形,被追赶的那道身影已然受了伤。 “够了!”受伤之人捂着仍在渗血的腹部,猩红的瞳孔对上另一双同样猩红的眼眸,厉声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敖楼!!”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想跟你打个招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没死啊,敖症。”黑龙周身裹挟着肃杀戾气,说是打招呼,任谁都不会相信。 敖症又往后退了几步,黑龙却步步紧逼上前。 看他这架势,哪里是想打招呼,分明是想夺走对方身上的龙珠。 敖症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连忙开口求饶。 “当年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出卖你。我哪里能想到,那个疯子竟会为了延续百年屠龙,一直追杀我们同族,他根本就没把我们视作同族!” “百年屠龙”四个字如同利刃般狠狠刺入黑龙心底,他浑身戾气翻涌,面目狰狞,一个瞬移上前,死死掐住了敖症的脖颈。 “喔——对,对对对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对,手上的力道几乎能直接拧断敖症的脖颈。 “你若是不说,我倒快要忘了。当初若不是你出卖我,那个疯子能杀了我吗?你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兄长大人。”黑龙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喊出最后四个字。 敖症口中溢出鲜血,手脚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此刻被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黑龙眼底的猩红与敖症截然不同,他生来便嗜杀,这红瞳里浸染的,是无数死在他手下之人的鲜血。 也正因如此,当年敖症面对那个疯子时,才会抛出这个祸乱一方的弟弟,拿他给自己保命。 “那疯子杀了我,将我的尸身丢在南屿海。我的尸体被当地部落发现,部落首领将我分尸,吃了我的龙肉,剥下我的龙皮做成衣服盔甲,我的龙筋还被他炼成了兵器……如今,我不得已只能和残害我、分尸我的仇人共用一具躯体,不然,你又怎能再见到我,兄长。” 黑龙所经历的遭遇,放在任何一条龙身上都难以承受,敖症也因此彻底明白黑龙心中滔天的恨意。 “我真的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啊敖楼,你不能怪我。就算没有我,他为了延续百年屠龙,迟早也会找到你的,不是吗?” 黑龙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敖症以为自己说动了他,连忙继续劝道:“当年有多少龙族被他屠戮至灭族?你忘了,我可没忘。他用我们族人堆起尸山血海,白龙一族、北海龙族、东海龙族,还有青龙一族,当年哪一族不是威震三界?如今还有他们龙族的踪迹吗?就连我们黑龙族……呃,如今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是吗?” 敖症话语间的一顿,让黑龙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敖症心底发虚,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如今留存下来的龙族,并非是自身强大,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当年那些藏起来的龙蛋没有被发现,如今破壳出世,才侥幸躲过那一劫。说实话,当年能活下来的成年龙族,也就只有我一个了吧。” 他这番话说得格外刻意。 黑龙猛地将他甩开,敖症重重摔在一旁的石柱上。 刚勉强爬起身,敖症就发现脖颈处被一条金色丝线缠绕,而这根丝线的另一端,正握在黑龙手中。 敖症怎会认不出来,这东西分明是龙筋! 想起方才黑龙说自己的龙筋被炼成了兵器,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一件? 怎么会有龙能将自己的龙筋运用得这般得心应手……他自己难道不觉得惊悚吗? 可不管敖症心里如何偷偷骂他,此刻也只能乖乖受制于此。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越发好奇了,兄长。当年几乎所有龙族都被屠戮,抛开那些未破壳的龙蛋不谈,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着,黑龙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水下龙宫。 “我记得,咱们黑龙一族从前并不住在黄河流域吧?这黄河里的河神,向来是金龙一族的,不是吗?” 敖症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往外冒,若不是河水不断冲刷冲淡,他此刻早已满身大汗。 “这……这里从前确实是金龙族的地界……但那个疯子,连这黄河的河神也没有放过……我一直跟在那疯子身后,刻意保持距离不被他察觉,趁他斩杀了这里的河神之后,我便趁机取而代之,占了这黄河龙宫。” 听闻此言,黑龙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笑声震得整座龙宫都微微震颤,河面之上的河水再度汹涌翻腾。 他一步步缓缓走向敖症,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 “兄长啊,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是等他把这里的龙族杀干净了,才敢悄悄取而代之吧?而且一开始你定然怕他折返回来验尸,所以一直藏在暗处,应该直到百年屠龙结束,你才敢现身占据此地吧。真是……窝囊啊,敖症。” 第33章 3,575字05-04 被弟弟骂成孙子,敖症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也纳闷,活着的黑龙自己打不过就算了,为什么他死了这么多年,还比自己厉害? 自己也并非毫无长进,难不成一个尸体修炼的,反而比自己更快? 还在思来想去呢,黑龙一扯龙筋,敖症又被拽回到他面前,趴在地上。 敖症甚至不敢抬头对上黑龙的眼睛,只敢垂着头大喊:“现在你就算杀了我,你也复活不了!再让我给你陪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黑龙挑了挑眉,视线落在敖症的腹部。 那里运转着一颗蕴有灵力的龙珠。 龙珠认主,但若是血脉同源,说不定也会认错。 黑龙却不着急跟他说这些,如同闲聊家常一般,略过了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了,你还有其他血脉后裔吗,兄长?”黑龙把玩着自己的龙爪,漫不经心地问他。 敖症一愣,这家伙问这个做什么? 自己在这黄河之中待了几千年,当年的龙族基本上都被杀绝了,后世降生的龙族也绝不会来到这片水域。他想要纯血后代,上哪儿去找雌龙诞下子嗣…… 不对。 敖症眼珠一转。 自己确实没有纯血后代,但还有另外一个。 这家伙突然找上门打了自己一顿,又问出这种问题……难道说,他看见了什么? 敖症越想越心惊,暗自观察着黑龙的神情,试探着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如今我们龙族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哪儿找同族繁衍后代。” 黑龙也不回避他的试探,直言道:“不一定非要龙族所生,人类也可以。” 敖症顿时哑口无言。 黑龙继续道:“你降下洪水,淹了那整座村子,无非是因为你儿子就在那个村子里,你想除掉村里人,借黄河之水把你儿子接回来,我说的没错吧?” 敖症心思沉沉,暗自盘算。 对方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他那儿子来的? 第40章 说实话,若是冲着那小子来,他完全可以舍弃。 虽说流着自己的血脉,却终究不是纯血龙族。顶多天赋异禀擅长水性、寿命绵长,连化成龙身都做不到。 他想把人接回来,不过是因为那孩子已经长大。当初把他丢弃在人类村落,也是真心不想抚养。 那些人类倒是把孩子养得很好,他在黄河底下,也曾数次看见少年跳水救人。 但龙族血脉,本就该回归龙族身边。 敖症本就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人,不会感谢人类将他孩子养大,在他眼里,这本就是自己赏赐那些人类的。 如今把孩子还给他,也是理所应当。若是那些人类不肯放手,那就都去死吧。 黑龙似乎对他这一脉的混血子嗣格外感兴趣。 “兄长,你说得没错,如今杀了你陪葬毫无意义。那就把你那儿子交给我吧。”黑龙说得轻描淡写,原本满心紧张的敖症,反倒松了一口气。 人与龙族诞下混血本就极其难得,但比起眼前的生死存亡,再来之不易的子嗣,他也能轻易舍弃。 他并不介意往后再去找人间女子,试着留下血脉。 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寻访其他龙族。 “你若是喜欢,让他跟着你便是,我自然应允。”敖症立刻一副表忠心的模样。 黑龙看着他这卖子求荣的嘴脸,只觉得可笑,和当年出卖自己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啊。 “我要是把他吃了,你也丝毫不会心痛?你特意圈住这片区域引河水倒灌,不就是想逼他回来?费尽周折,最后却成了我的盘中餐,你能甘心?” 敖症却不上套,一口咬定:“没了再生便是,他一个连龙身都化不了的混血,说不定活得还没我长。” “哈哈哈哈,兄长,你可真是无耻至极啊!”黑龙毫不掩饰言语里的嘲讽,可敖症为了活命,这点讥讽根本不值一提。 黑龙是真的对那个混血子嗣起了兴趣,他很想知道,人与龙族生下的混血,虽然无法化出龙身,但体内会不会长出龙珠呢。 今日敖症体内的龙珠,他势在必得。若是那小家伙身上也有龙珠,那就养在身边,当作储备粮。 敖症哪里能想到这些?他安稳度日几千年,在黄河里早已呼风唤雨。 要是他不怕死,当年也不会出卖黑龙了。 “我带你去找他,你到时放了我可好?”敖症小心翼翼,满脸都是讨好的笑意。 黑龙故作沉吟思索,随后点了点头。 “可以,见过他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放过你。” · 两条龙口中谈论的中心人物,此刻正在河面上飘着。 甘昭望着眼前景象,心中又惊又恨。 活水尽头,居然立着一道天然屏障,将河水几乎全部死死困住,无法流向外界。 而屏障之外晴空万里,半点落雨的迹象都没有。 屏障周边的百姓依旧照常生活,仿佛丝毫察觉不到这道屏障的存在,以及屏障内暴涨的河水。 眼前的河水看似源源不断流动,也是因为河底有一道缺口,水流顺着黄河下游缓缓淌走罢了。 按理来说,甘昭只要潜到河底,就能顺着水流游出这片屏障。 可他此刻却一点逃离的念头都没有。 原来真的有人刻意把他们圈在此地,往里引灌河水。 村里众人的死,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为的谋杀。 到底是什么东西,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甘昭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头扎进河水里。 此刻的河水,比他想象中还要幽深。 他一定要去河底一探究竟,害死全村人的罪魁祸首,能招来这么多的河水,一定就藏在水里。 少年心中只剩怨愤,若是天灾,他真的会认命。 可这淹没村子夺走大家性命的洪水,偏偏是人为的。 甘昭哪怕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那他也得拼上一拼,为死去的乡亲讨一个公道。 就在他心念起落之际,河水骤然变得汹涌,身后翻涌的水浪狠狠拍在他背上,将他推搡开去,紧接着又一道浪涛撞在他胸口,把他往深处拖拽。 身处河水之中,所以他没有发现,头顶连绵的暴雨已经停了。 河水狂躁翻涌,水流方向彻底逆转,河中央形成一道巨大漩涡,席卷着水中所有漂浮之物。 甘昭也被卷入其中。 事发突然,周遭无物可抓,他根本无力抗衡,只能任由乱流裹挟。 而在这片乱流上空,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正在施法控水,另一人抱臂而立,冷眼旁观。 河面翻涌的河水,正以极快的速度消退。 透过屏障能清晰看见水位急速下降,不多时,黄河水位便退到了比洪水来临前还要低的位置。 被洪水冲垮的河堤并不会自行复原,若是水位恢复原状,没有敖症操控,洪水依旧会再次决堤泛滥。 敖症没那么愚蠢,圈住这片水域,只是为了逼死村落里的人让他们把儿子还给自己,他没胆子任由洪水淹没四方,背负数万生灵的性命。 真要那般行事,且不说其他龙族不会容他,天道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水位渐渐落定,地面一片狼藉。先前被洪水冲走的杂物,现在全都散落在大地之上。 牛羊尸体,断裂的树干,被冲垮的屋舍砖瓦,还有村民散落的家当,随处可见。 满目狼藉之间,躺着一个被水流打晕的少年。 正是甘昭。 上空的两道身影,一眼便锁定了他。 敖症悄悄观察着黑龙的神色,黑龙倒是直接转头看向他,淡淡开口:“那就是你的儿子吧,不去看看?” 敖症闻言,立刻朝着甘昭飞去。 甘昭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和敖症相似的轮廓。 但整体的模样,更像他那位人类母亲。 敖症难得摆出一副爱子心切的模样,伸手将甘昭护在怀里,假意查看他的伤势。 黑龙紧随其后落地,并未拆穿这场虚伪的父子情深。 只是…… 他感应不到甘昭体内有龙珠的气息。 先前距离太远感知模糊,如今近在咫尺依旧毫无感应,那便是真的没有。 也是,区区混血子嗣,没有龙珠也实属正常,是自己太看得起他了。 昏迷中的甘昭被敖症唤醒,终于咳出呛入腹中的河水,缓缓苏醒过来。 “孩子,孩子?”敖症还在尽职尽责扮演着忧心忡忡的父亲。 甘昭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 “你……”甘昭眉头紧蹙,又转头望向一旁的黑龙。 抱着自己的这人毫无印象,可不远处那个黑衣男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嘶……想起来了! 就是自己上坡时,看见被卷入洪水里的那个路人。 他竟然没死? 甘昭回过神,猛地一把推开敖症,眼神满是警惕:“你们是谁?” 敖症并不在意他的戒备疏离,反正他已打定主意要让这儿子替自己去死。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孩子。” 敖症演得情真意切,一副儿子不认亲父、伤心欲绝的模样。 可这句话,却让甘昭浑身冰冷。 敖症身为存活几千年的龙族,化形技艺炉火纯青,化作人形时没有半点龙族特征,看起来和寻常人类别无二致。 甘昭捂着头,思绪纷乱,见敖症还故作关切地朝自己靠近,连忙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他想起村里众人的议论,说他是龙或是蛇的后裔,当即开口问道:“……你是人,还是龙,或者是蛇?” 敖症微微一怔,他身后的黑龙已然勾起唇角,静静看好戏。 “你是我的孩子,我是龙族,你也是半人半龙的血脉啊。” 就这一句话,甘昭心中已经肯定,掀起洪水、害死全村乡亲的凶手,就是眼前这人。 “洪水,是你引来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 敖症满心只想着把他推出去替自己挡祸,压根没察觉少年眼底翻涌的恨意。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敖症话音刚落,甘昭就怒吼一声,挥拳朝着自己亲爹砸去。 黑龙挑了挑眉,这小子倒是颇有几分血性胆量。 只是,敖症打不过黑龙,难道还拿捏不住自己这个儿子吗? 拳头还未近身,甘昭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扇飞出去。 敖症也收起了那副虚伪慈父的模样,神情冰冷地看着这个忤逆自己的儿子。 “反了你了,还敢对你老子动手?” 甘昭撑着地面爬起身,吐出一口血沫。 “你不是我爹,我爹是甘村长,是他把我养大成人,和你没关系。” 敖症冷笑一声:“能替我养儿子,是那老东西的福气,你懂什么?” 甘昭死死攥紧拳头。 第41章 何等傲慢。 就是这份与生俱来的傲慢,才让这个家伙害死全村人也毫无半分愧疚。 甘昭只觉一阵生理性恶心,厌恶自己体内流淌着这个败类的血脉。 第34章 3,412字05-05 黑龙对这对父子之间的争吵没太大兴趣,一开始是想看个乐子,但这些剧情太过相似,吵来吵去都是那些废话,没有听下去的必要。 甘昭身上也没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就在父子俩还在对峙时,黑龙猝不及防收紧那条隐没的龙筋,还在怒骂甘昭不孝的敖症瞬间被一股巨力扯回了黑龙身边。 甘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另一边敖症一边喊着“你要干什么”,一边就被黑龙沉默着用龙爪破开了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温热的龙血溅到甘昭脸上时,他甚至来不及闭嘴,嘴里也沾到了一些他亲爹的血。 “敖楼……你阴我?!” 敖症呕出一口血,想跟黑龙鱼死网破,但那龙筋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了敖症全身,像捆年猪一样将敖症死死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破开敖症胸口的那只手正在敖症身体里搅动。 饶是敖症再迟钝,也想明白他想干嘛了。 “你想挖我的龙珠?”敖症一开口,他的嘴角和胸口破开的血洞就不停渗血。 黑龙并不搭理他,很快,龙爪就在敖症体内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敖症再次被狠狠推开,那只贯穿他胸膛的手里就抓着他的龙珠。 黑龙举着龙珠打量起来。 “不错,没想到你的龙珠比我的还纯净些,怎么,你不吃人了?” 敖症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就在看傻了的甘昭面前。 敖症已经无心回答黑龙的问题了,他抬眼看向甘昭,朝着甘昭伸出手。 甘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还以为敖症要让他救自己。 但敖症眼睛血红,含着鲜血的嘴还在指着甘昭不甘心喊:“为什么不杀他?!你不是要杀他吗?跟我有什么关系!龙珠给你了,你快滚啊!!” 他像疯了一样。 甘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龙却只是将血淋淋的龙珠擦干净,看都没看这父子一眼。 但。 他提醒甘昭:“他被我的龙筋捆着,变不回龙身,没了龙珠,他也无法施展法术。” 甘昭像是恍然大悟。 黑龙又慢悠悠道:“千百年来,龙族都食人,人类对我们来说有特殊的吸引力,比起其他食物更美味,所以,你现在杀了他,就相当于为千百年来死在他口中的黄河百姓报仇,他刚引发洪水又犯了杀孽,天道不会怪罪你的。” 这话已经足够直白了,黑龙要看甘昭弑父。 敖症还想挣扎,但他身上的龙筋打定主意不会放过他,加上又失去了龙珠,他的寿元和道行都在快速消退。 现在的他,属实不是甘昭的对手。 明白黑龙是铁了心要报复自己,敖症没有办法,他可怜兮兮,老泪纵横看着甘昭。 “阿昭,我是你爹啊,你亲爹,没有我,就没有你啊!他在骗你啊,儿子杀老子,肯定要遭天谴的,你放过我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甘昭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上一秒还高高在上的人,这一秒就对自己摇尾乞怜了。 龙珠已经被黑龙吞下,他转头看见甘昭还在犹豫,而敖症正抓着他的裤腿求饶。 一时之间不知道这父子俩谁更狼狈。 黑龙舔舔爪子上的血,不经意又给敖症一个重击。 他道:“下不去手?没关系,你可以想想村子里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敖症怒目圆睁,回头咒骂起黑龙来:“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说了,杀了我你也不可能复活,都以尸体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几千年了,你非得来折腾我吗?!” 黑龙歪头对他笑:“对啊,其实我真的打算放过你了,毕竟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但你自己作孽啊,为了这个儿子,敢施法引发洪水,这股气息我太熟悉了,也太让我恨了,我这才找过来的啊。所以说,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敖症哑口无言。 他那是不知道黑龙还以这副尸体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 但凡他知道,打死他也不会干这种事暴露自己。 黑龙慢悠悠走到他面前,敖症还能感觉到在他腹部运转的那颗属于自己的龙珠。 那龙珠当真把黑龙当成自己了,血脉这东西……真是毫无用处! “你不找人类生孩子,就不会有个混血的儿子,没有这个混血的儿子,你也不会对人类村庄发动洪水想把这儿子抢回来,你不发动洪水,我也不会找到你了。”黑龙蹲下身,手里的龙筋一扯,敖症就被束缚得更紧,连龙的原型都变不回去。 黑龙再次抬头看向甘昭,他能看见这小子眼里的杀意,他追到这里来,就是想给村子里的大伙儿报仇。 现在凶手就在这里,且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谁都会心动的。 于是没有武器的甘昭捡起了脚边的一块石头。 “对,你可以慢慢砸死他。”黑龙鼓励道。 但甘昭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抬头对上黑龙戏谑的视线,问他:“刚才你说,你们龙族,你也是龙,那你也吃人了,对吧?” 黑龙并不避讳,直言道:“当然,不过我的情况特殊,我只能吃坏人。” 这话甘昭并没有直接相信。 “哈哈哈哈他骗你呢傻儿子!他现在可能确实不能随心所欲吃人,但他活着的时候可没少杀人吃人!如果他不作恶,又怎么会引起天怒被杀呢?” 面对敖症这番话,黑龙也不否认,他冷眼看着地上的敖症,幽幽道:“我的死是天罚还是人为,你不是很清楚吗,兄长?” 兄长? 原来这两条龙还是兄弟相残,那这黑龙也算是自己的二叔了。 但,他们都吃过人。 这两个人,甘昭都不相信。 “我杀了他,你会杀了我吗?”甘昭问。 他这一问,敖症更慌了,这倒霉儿子真想杀自己?! 就在敖症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黑龙一脚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脑袋踩进了泥里。 黑龙凑到甘昭面前,反问他:“你想活吗?” 换个人,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要活。 但甘昭却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了。 活?但他没有家人了,村子里的大伙儿都死了。 死?可死去的大伙儿们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黑龙却没了耐心:“你这人真是磨磨唧唧,让你杀你爹你磨蹭到现在,问你想不想活,你也答不出来,那我这么说吧,你想活,不杀他想让他帮你一起逃的话,别做梦了,他能逃就不会被我按在泥里了,更别提你了。” 甘昭再次看向在泥地里垂死挣扎的敖症,他还是举起了石头。 黑龙满意往后退了一步。 在泥地里还没挣扎出来的敖症,就这么被自己的亲儿子用石头砸在了脑袋上。 鲜血溅到了石头和甘昭脸上。 他问黑龙:“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问完,他又往敖症脑袋上砸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次数。 村子里一共四十六口人。 黑龙随口回答:“比你们这里要繁华得多,人口也多。” 甘昭点点头,又问:“外面还在打仗吗?”又是一重力砸在敖症脑袋上。 一开始还在挣扎的敖症渐渐的挣扎不动了。 龙珠被挖没关系,只是修为倒退而已,龙并不会就这么死了。 但脑袋要是被砸烂了,或者龙心被毁,那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打,不过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黑龙回答完之后,甘昭就没再问了,只是一下又一下砸着亲爹的头。 黑龙也静静看着。 但也许是这个过程太漫长也太无聊了,黑龙主动开口道:“你见过你娘吗?” 甘昭举起的手一顿,摇摇头,然后再往下砸。 黑龙便来了兴致,他绕到甘昭身后,慢慢开口道:“我吸收了他的龙珠,看见了他一部分记忆,关于你母亲的。” 甘昭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不太想听。 但黑龙在他拒绝前就再次开口道:“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啊,不小心落入黄河之中,被敖症救了,她并不打算以身相许,但敖症说他是龙王,如果你母亲不同意,他就会对你母亲的村庄降下灾祸。” 甘昭抓着石头的手越来越紧,再一次砸在敖症几乎稀巴烂的脑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你母亲怀上了你,当然不是因为敖症多爱你母亲,他甚至不知道你母亲的姓名,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让你母亲受孕,也只是想做个实验,看看能不能留下自己的后代,哪怕并不是纯血也不重要。” 第42章 砸满四十六下,甘昭把石头狠狠扔在敖症身上,黑龙也收了龙筋。 原本是人形的敖症,在龙筋收走之后,便变回了本来的龙身。 巨大的本体没有吓到甘昭,原本威风的龙头现在也是血肉模糊的。 敖症死透了。 但黑龙没打算放过他。 “你母亲应该很爱你,我在敖症的记忆里看见他要带走你时,你母亲抱着你不撒手,所以她被敖症吃掉了,而你被他丢在了人类的村子。” 关于自己父母的故事,甘昭在另一个人口中知道了。 他面对这颗龙头,颓然坐下,捂着头有些悲痛。 黑龙在说完这些,就不打算管这个人了。 他和龙师一样,有着一些恶趣味在,也许是本性,也许是在一起千年,所以被同化了个性。 “你……你叫什么?”甘昭哽声问道。 黑龙回过头,看了他许久,回道:“敖楼,你那个畜生爹的亲弟弟。” 甘昭点点头,他站起身,朝着黑龙走来。 “我想活,你可以带上我吗?” 这是甘昭对于刚才黑龙第二个问题给出的答案。 黑龙咧开嘴笑道:“凭什么?” 甘昭又沉默了。 凭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道:“凭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不等他说完,黑龙便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笑得森冷。 “血缘?不好意思啊,我早就死了,血缘这种东西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因为现在的我也只是一具尸体,可没有血这种东西。” 甘昭还想再说什么,黑龙又警告似的盯着他。 “现在这个世界上和我有血缘的,只有一个人,不是你,记住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黑龙身体里另一个沉睡的灵魂,睁开了眼睛。 第35章 龙师韩陵堪石语 3,303 字 05-06 更新 “你想我了?” 这道声音出现时,甘昭正要跟上黑龙的背影,就见黑龙身形一顿。 “你怎么了?你不会后悔了吧?” 黑龙只是冷冷瞥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谈不上后悔。 黑龙确实没打算杀了甘昭。 龙珠没有,但他这混血的体质,说不定以后能帮到自己。 但前提是得帮他开发出自己的潜能。 能在水下呼吸,可算不上什么本事。 到底是有一半龙族的血脉,变不了身,也起码得有一点呼风唤雨的本事吧。 黑龙默认了甘昭跟着自己,他理了理头顶的斗笠,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道声音从来没出现过。 他们要去黄河上游。 之前甘昭所在的村子处于中下游。 河水降低,这黄河以后便是无主之地,真引来天灾,也没有黄河之主可以控制了。 但这不在黑龙考虑的范围里。 毕竟非要按命数来说,千年前黄河之主就已经死了,后来的冒牌货也不会承天道庇佑,敖症待在这里,注定就是灾害。 自己现在的躯体也不能背负屠龙的因果,但甘昭不一样,他身上和敖症绑定了因果,由他杀了敖症也是合情合理,自己只是帮了他而已。 “敖楼,我们要去哪里?” 黑龙头也不回:“闭嘴,跟着,别管那么多。” 甘昭不喊黑龙二叔,一是他不想承认身上有敖症的血脉,二是敖楼自己也不乐意承认敖症那玩意儿是自己的哥哥。 敖症这一生还真是,弟嫌儿也嫌。 想到这里,甘昭忍不住回头去看,敖症巨大的尸体就躺在泥地上。 黄河水位下降,其他村落的人也许会来这里看看,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中间这一段,和上游下游都不一样,像是遭了天灾一样,还会在地面上发现一条巨大的龙尸。 “那个,放在那里没问题吗?” 黑龙依旧没回头,这次甚至懒得理他了。 甘昭没办法,只好跟上黑龙的脚步。 他怎么会知道,现在黑龙正在和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交流。 一人一龙共存的灵魂空间里,黑龙捏着那颗从敖症那里抢来的龙珠,而龙师的灵魂正躺在他怀里,用脸贴着龙珠,像是在降温一样。 黑龙抱着他,问:“你到底醒没醒?” 龙师眼皮都没有抬:“没有,我好累。” 黑龙 “啧” 了一声,却没把龙师推开,见龙师的灵魂依旧病恹恹的,黑龙连声音都放轻了不少:“还要睡?” 龙师懒懒 “嗯” 了一声。 黑龙也是真的很少见他困成这样了。 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尸体,以灵魂操控身体的姿态存活,尸体又怎么会困呢。 黑龙正打算把龙珠放进龙师怀里,就听到龙师又开口:“你把你哥杀了?” 共存了几千年,他们对彼此知根知底,大多数感知也互通,所以哪怕这一段时间龙师的灵魂陷入了沉睡,他也能知道在黑龙身上发生的事情。 黑龙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你啊,知道那个蠢货活着,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龙师闭着眼笑了一声。 他和黑龙某方面来说确实挺像的。 黑龙被亲哥背刺,他被堂弟背刺。 不过确实,黑龙下手比他更狠,毕竟要是没有敖症,他当年也不会沦落到被自己分尸的下场。 两个没有温度的灵魂再怎么相拥,也不会产生温度。 龙师想,他死得太早了,利益也和黑龙绑定得太早了,以至于蹉跎四千年,现在黑龙恨了所有人,偏偏对他这个最该恨的人变得宽容。 想着想着,龙师又睡过去了。 龙珠确实能帮他恢复一点灵魂的力量,因为他身上混杂着黑龙的气息。但他到底不是龙族,要这颗龙珠彻底认他,还得花段时间。 在此之前,黑龙要替他去吃人了。 而这个甘昭,竟然自己要凑上来,那就让他去当自己的刀吧。 因为不能食良善之人,他们反而对有着贪嗔痴的人类更敏感。 就像黑龙之前说的,人类本来就在龙族的食谱上,能嗅到猎物的气息,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很难的事。 所以,他们也并非盲目地行走,而是带有目的地寻找目标。 甘昭跟着黑龙回到那座山坡时,甘昭停了下来,黑龙却并未等他。 见此,甘昭连忙喊住黑龙:“敖楼!我想去上面把乡亲们的尸体安葬好!” 黑龙回头看了他一眼。 啧,这小子就是他最烦的良善之人,心中还有强烈的正义感,黑龙都觉得,这小子想跟着自己,也是想在某一天把自己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可惜了,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现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把他和龙师灵魂打散的,也不多了。 甘昭见黑龙不回答,却停下了脚步,他便不再犹豫,朝着山坡跑上去。 黑龙坐在江边,没空管甘昭,在甘昭去埋尸的这段时间,他就在灵魂空间里看着龙师睡觉。 看着龙师在怀里抱着龙珠毫无防备的睡颜,黑龙恶劣地用龙爪去划他的脸,本该留下伤疤的地方却轻轻消散,然后又快速愈合。 同时,黑龙自己灵魂的脸上也出现了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情况。 他们已经绑定得太深了,要不是一人一龙还拥有各自的意志,光看起来,他们都快融合成一个个体了。 黑龙撇撇嘴:“要不干脆你就一直睡着吧,掌控身体的感觉还挺好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身体的主导者一直都是龙师,遇到一些战斗时黑龙才会接管身体。 这样的生存方法,一是因为这具尸体本来就是龙师的,二是黑龙更喜欢变成纹身在龙师身上游来游去。 沉睡的人没有回应他,黑龙便有些烦躁了。 “啧……” 龙爪轻轻划过被睡着灵魂抱着的龙珠,黑龙对着他低语:“不知道等你吸收龙珠之后,这龙珠会不会帮我们再做一具身体。” 回应他的,只有灵魂在睡梦中微颤的眼睫。 黑龙睁开眼,看向山坡之上。 他的眼睛能穿过土坡,看见正在挖坟的甘昭。 甘昭将大伙儿身上的绳子都解开,泡了太久,尸体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太好看。 但甘昭不介意。 他沉默着挖开湿软的泥土,他想挖得更深一点,免得下一次再有大洪水会把尸体冲出来。 他也很担心这期间黑龙没了耐心等他,自己就走了,所以挖一会他还会往下面看一眼,结果发现黑龙正望着黄河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继续去挖坟了。 黑龙没猜错。 甘昭是个有正义心的好人。 他知道黑龙也会吃人,并且现在也在寻找目标。 虽然他不知道吃坏人是不是对的,但他想,如果有他跟着的话,也许自己能阻止黑龙去伤害好人。 或许这就是他苟活下去的意义。 第43章 将所有乡亲们都放进坟墓里,甘昭还去找了一块大石头,又找了另一块小的在石头上刻碑。 他记得每一个人。 写墓碑也花了他不少时间。 写完最后一个,也就是他的父亲甘村长的墓碑时,甘昭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一样,抱着墓碑痛哭起来。 从灾难降临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那些看着他长大的,或者是他想看着长大的,都死在了这场洪水里。 哪怕罪魁祸首已经伏诛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凶手死了,受害者就能活过来吗? 可凶手不死,谁又去为受害者们讨回公道呢? 黄河边的黑龙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吵死了”。 此刻天色已经晚了,不远处,他的耳力能听到已经有人发现了敖症的尸体。 对普通人来说,坠龙可是大事。 不,也不一定。 敖症的龙头被砸烂,身上也没有龙珠,或许那群无知的人类会以为他是一条蛟。 想到这里,黑龙更想笑了。 龙生来就比蛟更高贵,要是有龙死后被认成蛟,那可是天大的侮辱啊。 相信等明天天一亮,就有人来中游这边看这里的村子怎么样了。毕竟周遭的景象太怪了,是个人都会想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或许一会就会有人往这边来了。 但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路过的旅客,走累了,在此处歇歇脚而已。 山坡上,甘昭终于哭完了,把一捧一捧的土盖在族人身上。 最后,他对着所有人的墓碑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离开。 这场无妄之灾,因他而起,他对不起村子里的大家。 甘昭刚下小山坡,正准备跟黑龙说可以走了,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他。 他抬头看去,发现是下游村子里的人发现他了。 黑龙也不着急,就坐在河边静静看着。 那些人甘昭认识,黄河这一带,各个村落都有来往。 “甘昭!甘昭!你们这边怎么回事啊?你们村子呢?” 下游村子的人拉着甘昭的手急切问道。 另一个人也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前面发现坠龙了!好大一条,不过它脑袋没了,看不清楚,也有人说是蛟。” 甘昭垂下头,没回应第二句。 “村子…… 村子没了。” 甘昭声音哽咽。 黑龙不会安慰他,但要是有熟悉的人问他这些,他就想哭,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想要爆发,又生生忍住。 听到这话,那赶来的两人也愣住了。 说实话,看到这一带的风景变成一副人间地狱的样子,他们也多多少少能猜到,只是在看到甘昭时,以为没那么严重。 但现在由甘昭口中说出,他们不得不相信,毕竟这孩子从来没说过谎,他也更不会用村子里人的性命撒谎。 这时,他们也终于意识到,旁边还坐了个人。 “这,这位是?” 黑龙没打算搭理他们,倒是甘昭擦了擦眼泪,道:“…… 一个救了我的大师。” 黑龙挑了挑眉,想,龙师指定爱听这话。 第36章 3,194字05-07 对于村子的遭遇,其他人也没办法,在他们眼里,这是天灾。 那条坠龙,他们甚至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急得打算去找道士来看看怎么回事。 甘昭听着这些话,没有掺和,目光时不时看向身旁的黑龙。 这家伙也是挺恶趣味的,估计就是想在这里听听,他那哥哥的尸体会被怎么处置吧。 结果这群人围着甘昭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黑龙打了个哈欠,在众人吵闹时,随口道:“就放那里吧。”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龙生于天地灵气,死了,也归大地,瞎掺和小心被那条龙的亡灵诅咒。” 甘昭听明白了。 怪不得,他之前听黑龙说他们吃人,当时还以为黑龙会把敖症的尸体吃了,可他只是转身走了,任由尸体留在原地,让人们自行探究。 “真的是龙啊……” 大伙儿又窃窃私语起来。 古时就有说法,天地之间出现人类解决不了的事,自然会引来能解决此事的人。 在他们看来,黑龙就是那个能主事的人。 毕竟他那般笃定那是条龙。 也正因黑龙在这里做对照,他们压根就没想到,杀死那条龙的人其实是甘昭。 这些人还在议论:“可这龙死得有点惨啊!脑袋都被砸没了,落在我们这地方,总归不太吉利。” 甘昭却想着,恰恰相反,除掉这么个祸害,以后这里的村民反倒能安稳过日子了。 黑龙终于懒得听这些人絮叨,站起身看向甘昭:“你想想吧,到底是想跟着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去其他村子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 我们?黑龙还有同伙吗? 甘昭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但他听懂了黑龙的言外之意。 跟着他,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他也给了自己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 看着他长大的村里人都没了,可其他村子还有熟识他的长辈。 只要他想,大可以继续留在人类的村落里。 但……他不想了。 他的存在已经毁了一个村子,他不敢去想,未来会不会再惹出祸端,连累那些对他抱有善意的人。 可若是跟着黑龙,就算害了他,自己心里也不会有那么深的歉意。 说到底,每个人心里都有亲疏远近的排名。 如果说敖症在他心里排在最末,那黑龙就是倒数第二。 黑龙确实帮他报了仇,可他太过危险,而且帮自己的目的也不纯粹,更像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或者说,是借刀杀人。 旁人都不再说话,齐齐盯着甘昭。 甘昭说过黑龙是大师,还救过自己,若是甘昭真心想跟着大师走,他们也没理由阻拦。 既然是大师,跟着他定然能学到本事。 追求长进本就是人之常情,其他村子的人虽说和甘昭相识,可在这战乱年代,要让家里接受凭空多了一张嘴吃饭,没人能像甘村长那般大方。 客套关心两句也就罢了。 甘昭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还是决定跟着黑龙,不去打扰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走吧。”甘昭跟众人道过别,便跟在了黑龙身后。 村民们虽接济不了他,可那些关切的目光却不是假的。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耳边回荡着黄河水奔涌的声响。 黑龙吹了声口哨,随即迈步,继续朝着上游走去。 甘昭回头,朝目送他的下游村民挥了挥手。 没人出言挽留,就这么看着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 没了乐子看,黑龙似乎就不爱说话了。 甘昭也没心思跟他主动搭话。 黑龙没说休息,甘昭就执拗地跟在他身后一直走。 直到半夜,才终于看到上游村落的轮廓。 离开中下游区域,上游的生态环境更好,水位也没有下降。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陷入熟睡。 只有拴在门口的狗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开始狂吠不止。 黑龙带着甘昭走进村子,那些狗像是察觉到了不好惹的存在,纷纷躲了起来,可犬吠声依旧此起彼伏。 这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很快就有几户人家点亮了灯,准备出门看看村子里是不是遭了贼。 甘昭走到一条看起来很凶的狗面前蹲下,那狗立刻安静下来,它认得甘昭,乖乖坐下,摇着尾巴蹭向甘昭,任由他摸自己的脑袋。 “谁呀?谁在那里?” 狗的主人推开窗户往外望,本以为是窃贼,看清是甘昭后满是惊讶。 “咦?甘家小子,怎么是你?”村民揉了揉眼睛,关上窗,开门走了出来。 甘昭站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下意识看向黑龙的方向,却发现黑龙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甘昭只好先跟对方打招呼:“叔,是我。” 其他几户出来查看的村民认出是甘昭,也纷纷围上来好奇询问。 甘昭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村民,看见了一个妇人站在人群最外围,朝他点了点头。 动作一板一眼,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连点头的幅度都和旁边的人一模一样。 甘昭觉得有些怪,但此刻他心里装着村子没了的事,没有多想。 “你这孩子,大半夜跑到我们村子来做什么?” 也有人注意到他一身狼狈,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摔进黄河里了?” 甘昭不知该如何隐瞒,只能如实说道:“……我们村子没了。” 第44章 闻言,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身处上游,不像下游,下方村落出事,下游最先察觉,上游根本没意识到下游发生了变故。 醒来的村民里,还有上游的村长。 他也是看着甘昭长大的,更在意另一件事。 “阿昭,你们村里其他人呢?” 村长一问,其他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甘昭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从出事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都没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上游村长摸着下巴,脸色凝重至极。 半晌后,他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歇息吧,阿昭,你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天亮了再跟我们细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甘昭本想拒绝,可黑龙现在不知所踪,他连黑龙来上游的目的都不清楚。 眼下也只能先答应村长,跟着他回去暂住一晚。 听着耳边惋惜的议论声,甘昭低着头,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失去家人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只要一想起,就难过得想要落泪。 到了村长家,甘昭还是如实说了黑龙也在村里,只是不知去了哪里。 刚才人多,他没敢说,怕引起恐慌。 现在告诉村长,也是担心黑龙突然为难上游村民,也好提前做个防备。 至于敖症和黑龙是真龙的事,甘昭没有提,这事太过离奇,说了也没人会信。 村长安顿好甘昭,叹息着离开了。 · 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甘昭毫无睡意。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迫切需要休息,可脑海里全是失去亲人的画面,让他辗转难眠。 他捂着脸,终究没忍住哭了出来,反正现在没人看着他,哭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而在村长家的屋顶上,坐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隐约听见甘昭的啜泣声,黑龙也权当没听见,哭哭啼啼的,吵得烦人。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村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村子,可比甘昭那个村子有意思多了。 甘昭最后还是睡着了,许是哭到筋疲力尽,自己都没察觉便陷入了沉睡。 梦里,他没有梦到逝去的乡亲。 他梦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和他容貌有几分相似,手脚被锁链锁住,肌肤被勒出一道道伤痕。 即便如此,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一个婴儿,望着怀中的孩子,被囚禁的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仿佛这个婴儿,是她在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梦里的甘昭,就是那个婴儿。 周遭全是冰冷的河水,只有母亲的怀抱温暖无比。 熟睡的甘昭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无意识地呢喃着。 “娘……娘……” 梦里的女人温柔极了,明明嘴角挂着笑,眼眶却蓄满泪水,不断滚落。 冰冷的锁链困住了她的自由,滔滔黄河水堵死了她的生路。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豢养她的龙从未爱过她,只是把她当作实验品,实验结束后,她依旧是龙的盘中餐。 所以当唯一的希望被夺走时,她绝望地哭喊,却因太过吵闹,被龙一口吞掉。 而襁褓中的婴儿什么都不懂,只会放声大哭,哭得脸颊通红,身上的鳞片微微张开。 甘昭听见,梦里的那条龙说:“你真是吵死了,但如果你能活下来,我允许你做我的儿子。” 多么居高临下,多么狂妄的话语。 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根本无力反抗。 太脆弱了。 脆弱的母亲被随意残杀,弱小的自己被随意丢弃,无辜的村民被洪水无情吞噬。 而最后,作恶多端的敖症被更强大的黑龙束缚,自己则成了黑龙手中顺从的刀,亲手斩杀了这条罪孽深重的龙。 他从注定成为一条龙的爪牙,变成了另一条龙的附庸。 梦境的最后,甘昭站在山坡上往下望,只见翻滚的黄河水里,一双巨大的猩红眼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甘昭猛地惊醒。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此时才刚清晨,他没睡多久,就被噩梦吓醒了。 而村子里,因为昨夜他前来投靠,外面早已传遍了他老家村子覆灭的消息。 村长已经派人前去查看,回来的人证实,下游村落确实没了,只剩洪水肆虐后的狼藉,还有那具无人敢靠近的坠龙尸体。 第37章 3,189字05-08 从噩梦里醒来,甘昭想着出去转转散散心,但村子里的大伙儿却意外地没有围上来,问他村子没了的缘由。 甘昭甚至能感觉到,往日熟悉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竟都带着几分防备。 这是为什么? 甘昭想不明白。 · 很快,他来到这个村子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不知道黑龙到底去了何处,但他可以肯定,黑龙一定还在村子里,或者附近。 这村子里定然有他想要的东西。 总不能说他刻意带着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自己甩掉?他才不信那个凶残的家伙会这么无聊。 村长依旧像待客一般待他,为他提供食物和水,还有落脚的住所。 村长没有开口赶他,可他也能察觉到,对方并不想留下他。 之前还愿意凑到他跟前的其他村民,如今都远远地躲着,在一旁观望议论。 甘昭有一半龙的血脉,所以即便不及黑龙,他的听力也远超常人。 那些村民自以为他听不到的窃窃私语,次次都精准地传入他的耳中。 “甘家那小子什么时候走?” “唉,谁知道呢,村长没说让他离开,况且他的村子都没了,那孩子之前还帮过我们,这会儿把他赶走,我们成什么人了?” “我知道!但是……他不走的话,那接下来的……” 接下来的什么,甘昭没有听清,因为对方的话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嘴,不许再继续议论。 而这样聊到一半的话题,这三天里,甘昭已经听过无数次。 接下来这个村子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有什么是他这个外村人不能知道的? 甘昭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若是继续在这个村子待下去,一定会发生他不愿看见的事。 可要是就此离开,他或许会后悔一辈子,就像当初没能救下乡亲们那样。 他从不是个喜欢窥探他人秘密的人,但要是这些秘密藏着罪恶,他也绝不会假装无事发生。 在此之前,他更不愿相信,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邻村人,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 而随着那个“接下来”的事越来越近,村子里的气氛也愈发压抑。 大家都很少出门了,街道上出现最多的,居然是那些四处游荡的狗。 吃饭时,甘昭和村长、村长的妻子一同用餐。村长有一儿一女,都很有出息,听说早已离开这里,去大城市闯荡了。 甘昭也只是小时候见过他们一面,此后多年,再没见过。 吃饭时,村长面无表情,只是正常用饭,可甘昭发现,村长的妻子神色始终惴惴不安。 甘昭想问出了什么事,可他刚要开口,就被村长打断了。 “阿昭啊,如今你的村子没了,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 听到这话,甘昭愣了一下,而村长的妻子在这时放下碗筷,转身离开了。 甘昭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迈得一样大,像是丈量过似的。 旁人或许会以为,是村长想收留甘昭,他的妻子不同意。 但甘昭分明看到,转身离开的村长妻子,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很显然,她根本不想和自己共处一室。 面对村长的询问,甘昭思索片刻,如实说道:“我之前拜了一位大师,本想跟着他四处游历,可近来一直见不到他,等他来接我,我就跟着他走。” 他没有明说,自己口中的大师,就是第一晚他提醒村长提防的那条危险黑龙。 村长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天的话题,也就此不了了之。 · 直到第七天夜里,甘昭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黑龙。 又一次被噩梦惊醒,甘昭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坐起身来,刚想缓一缓心神,就瞥见屋子里立着一道黑影,正坐在他的炕沿上,用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甘昭吓了一跳,拼命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那双眼睛……是黑龙。 “敖楼?”甘昭试探着喊了一声。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黑影的脸庞,的确是黑龙无疑。 甘昭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些天去哪里了?”甘昭开口问道。 黑龙漫不经心地开口:“下了趟黄河,去你爹鸠占鹊巢的地方看了看。” 第45章 甘昭瞬间蹙紧眉头,他从不承认敖症是自己的父亲,自然也不愿听别人用“爹”这个字,来跟他形容那条作恶多端的恶龙。 甘昭已然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穿上鞋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你看到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黑龙却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 那眼神看得甘昭浑身起鸡皮疙瘩。 “……怎么了?” 黑龙却忽然好心提醒他:“嘘,有人来了。” 甘昭愣了愣,他丝毫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 可随着黑龙的话音落下,他的木门就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这几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比他们刚来时夜里的狗叫声,还要诡异几分。 甘昭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他紧张地看向黑龙,可黑龙只是一脸玩味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敲门声没有停下,很快就夹杂着村长的声音传了进来。 “阿昭,你醒了吗?” 这声音太过诡异,甘昭丝毫听不出,这是平日里对他关怀备至的村长。 他咽了咽唾沫,黑龙显然没打算帮他,他只能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嗯,伯伯,我渴了,起来喝口水,喝完就继续睡了。” 按常理来说,听到这话,门外的人理应离开,可门外却安静了许久。 久到甘昭都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良久,门口才传来村长幽幽的声音:“这样啊,那你屋子里没别人吧?” 甘昭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屋子里有人? 能问出这句话,定然是心里有数了,自己该怎么回应? 可……黑龙本就不是人类,来无影去无踪,自己都没察觉到他靠近的半点动静,村长又是怎么发现的? 甘昭心底的疑惑,渐渐压过了恐惧。 “啊?什么人?没有啊。”甘昭撒了谎。 黑龙笑得愈发恶劣,仿佛在嘲讽,这般乖巧的他,居然也会说谎。 “这样啊。”此刻门口村长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那你早点歇息,我走了。” 留下这句话,外面再度恢复寂静。 可甘昭依旧满心不安。 就像他没听到村长何时走到房门口一样,此刻他也没听到村长离开的脚步声。 鼓起勇气,甘昭往前走了几步,透过木门的缝隙往外望去。 门外一片漆黑,好像还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最终什么也没看见。 甘昭放弃了,转身回到炕边,可黑龙坐在炕沿,他也没法再躺下,只得和黑龙一同坐着。 “你……” 他刚要开口,黑龙便抬手制止了他。 甘昭瞬间乖乖闭上嘴,这般条件反射,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缘由。 黑龙将目光重新落在门上,甘昭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起初,甘昭不明白他在看什么,可他脑子转得快,转瞬就想通了关键。 也正是因为想明白,甘昭浑身瞬间起满鸡皮疙瘩,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没听到村长离开的声音。 那么,村长或许根本就没走。 而他刚才趴在门口往外看时,什么都没发现。 可若是门外也有人,正趴在门缝上朝里看,那他刚才看见的,就是对方的眼睛,自然什么都看不清。 想到这里,甘昭终究没忍住,佝偻着腰,因为巨大的心理不适而捂着胸口剧烈呕吐起来。 黑暗中那朦胧的黑暗,是村长上了年纪后,长着眼翳的双眼。 即便清楚,村长此刻正透过门缝,将屋内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反胃,晚上吃的东西几乎全都吐了出来。 就在甘昭伸手想抓住黑龙的衣袖,追问村长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才惊觉,黑龙不知何时,又消失不见了。 而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村长幽幽的声音。 “阿昭啊,你刚才想往外面看什么呀?” 甘昭浑身冰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次,他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弯着腰,假装自己已经熟睡。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甘昭也不敢真的睡着,生怕一闭眼,对方就推门而入。 他更不敢确定,走进来的,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村长。 黑龙不在身边,若是对上这等非人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胜算。 毕竟当初能杀敖症,也全靠黑龙帮忙牵制住了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面的公鸡开始打鸣,精神高度紧绷的甘昭,才终于听到门口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心底的惊恐更甚。 村长竟然就在门外,盯了他整整一夜。 这一切,也和那个即将发生的事有关吗? 甘昭深吸一口气,他笃定,这个村子,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不能走,绝对不能。 想着想着,满身的疲惫席卷而来,甘昭终究还是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 村子依旧和往日一样死寂,大家应该都躲在家里没有出门。 甘昭是被自己惊醒的,不是因为噩梦,而是意识到自己竟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睡去,猛地被吓醒了。 窗外没有多少光亮透进来,今日应当是个阴天。 甘昭起身,想打开窗户透透气。 可他刚推开纸糊的窗户,就见窗外密密麻麻十几双眼睛,隔着木窗的栏杆,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甘昭瞬间想明白了,阻挡了窗外阳光的,原来是这些人的眼睛。 第38章 3,138字05-09 太诡异了,这个村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诡异的? 甘昭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那些眼睛依旧透过窗户死死盯着他,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到底是村民,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本该正常的瞳孔几乎全都被眼黑覆盖,只露出一点点眼白。 这样的画面实在瘆人,甘昭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受不了这样的对视,他强忍着恐惧,上前把纸窗户关了起来。 怪的是,窗户一关上,房间反倒变得明亮了,堵在窗户外的那一团团黑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甘昭带着疑惑,再次推开窗,外面空空如也,只剩空荡荡的街道。 好像刚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他噩梦的一部分,并非真实发生。 但……他可以确定,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傻子,不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些人的意图也十分明显。 就是想把他逼疯,或者把他吓得不敢乱跑。 像这样正常与诡异的画面不断交织,任谁都会心生恐惧。 经历得多了,人的精神会被慢慢击溃,发疯也只是迟早的事。 好在甘昭心性还算沉稳。 尤其是他的好奇心,远大于内心的恐惧。 越是这样刻意恐吓他,他就越想弄明白,这个村子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黑龙的到来一定也和这件事有关,如今找不到黑龙,或许他该独自去村子里探查一番。 这么想着,他打算出门一探究竟。 可手搭上木门后,却怎么也推不开。 木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有钥匙的村长,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意识到自己被关起来,甘昭反倒异常平静。 比起刚才那些惊悚诡异的画面,被锁在屋里简直不值一提。 正门走不出去,那就换个地方离开。 他重新回到窗边,窗户依旧敞开着,外面空无一人。 他伸手抓住窗框上的几根木棍,用力拉扯。这土木房子本就有些年头,木框很快就松动了。 甘昭力气不小,他踩着土墙,使劲把木棍往屋内掰扯。 没一会儿木棍真被他扯断了,可也因为惯性,他往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坐在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 甘昭立刻坐起身,留意着木门和窗外,观察有没有人被动静吸引过来。 见四周毫无动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随即转念一想,那些东西本就不是常人,自己这样小心翼翼,未免有些掩耳盗铃。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出去。 对方特意把他关起来,要么是怕他逃跑,要么是怕他四处乱逛,惹出别的事端。 甘昭更偏向第二种可能,这里的人本就没有要害他的理由,就算自己不小心撞见了他们的秘密,也不至于对自己下死手,他们顶多就是想把自己弄疯。 更何况,他连所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窗户的大小足够甘昭爬出去。 他刚落地,街边流浪的野狗就齐刷刷盯着他,却一声不叫。原本还担心狗叫声会引来其他人的甘昭,见狗子们安安静静,也松了口气。 第46章 这里真是人认得他,连牲口也认得他。 他没有深想,这些生灵之所以畏惧他,或许是因为他体内那一半龙族血脉。 街道上空无一人,甘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想着或许能发现些什么线索。 可从村尾走到村头,他才察觉到另一处不对劲。 那就是……太过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整个村子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就算村民都待在家里,多多少少也该有些声响,可四周死寂一片。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甘昭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户人家。 他走上前,先是礼貌敲门,许久都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于是甘昭壮着胆子,轻轻一推,房门竟直接开了。 屋子里面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实在怪异。 他刚醒来时,窗外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分明就是村里人的模样,只是样子变得有些诡异。 这也就说明村子里明明有人,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所有人悄无声息全部撤离,把偌大一个村子留给他一个外人。 甘昭走出屋子,又去附近几户人家查看,结果全都空了。 这也侧面印证,整座村子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其他人都去了哪里?这么短的时间,又能去往何处? 思来想去,甘昭忽然想到了黑龙提起过的黄河。 难道所有人都去了黄河边? 甘昭向来行动果断,想到这里,立刻朝着黄河边赶去。 上游村落离黄河还有一段距离,这条路本就不好走。早些年黄河大水泛滥,冲垮了原有道路,后人也没有修缮,路面坑洼泥泞,走几步就容易踩进泥坑里,陷进去就难出来。 这种路况,城里的车马根本行不通,只能靠步行或是牲畜代步。 甘昭以前跟着甘村长来过好几次,又是本地人,走这条路倒是轻车熟路。 越是靠近黄河边,耳边就越清晰传来人声。 声音不像是一人所发,而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反复吟唱着某种调子。 快要抵达黄河边时,甘昭没有贸然走出去,而是找了一处土坡悄悄躲在后面。 他探出脑袋望去,黄河边上,村里所有人都聚集在此。 众人围成一圈,在夕阳的映照下举着火把。 距离太远,甘昭看不清众人脸上的神情。 可被火光勾勒出阴影的脸庞,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反倒像某种生物拟态而成的人类。 他们吟唱的语言也并非本地方言,更像是某个古老族群流传下来的诡异咒语。 这些话语甘昭能听懂大半。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献祭的祷文。 他们要献祭谁?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接下来”要做的事吗? 人群的吟唱持续了许久,黄昏彻底入夜,吟唱声才缓缓停下。 随后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有人提着一桶不明血色液体。村长将双手浸入桶中,再抬手在地面勾勒出类似阵法的纹路。 趁着村长画阵法的空档,其他村民纷纷后退,甘昭也终于看清了场内的景象。 众人方才围站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铁笼,笼子里关着一位少女。 少女没有哭喊挣扎,只是呆呆坐在笼中,眼底毫无生机,看起来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村长一边画阵,一边缓缓开口:“孩子,去了之后要好好侍奉黄河之主,只有把祂侍奉安稳了,我们村子才能年年风调雨顺。” 少女木然点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甘昭彻底听明白了,他们要活生生把人献祭,丢进黄河里喂那条恶龙! 他竟然一开始,还在天真以为,他们只是要献祭牲口。 这群无知的村民,根本不知道黄河之主的真实身份,更不会知晓前些日子传闻的坠龙,就是他们虔诚供奉的黄河之主敖症。 之前被献祭的少女,定然都被敖症吃掉了,也正因如此,敖症才会看似保佑村子风调雨顺。 可如今敖症已经死了,再把这个无辜少女丢下黄河,只会白白被河水淹死。 甘昭咬着牙,默默数着外面村民的人数,心里盘算着若是自己冲出去,有没有把握把女孩救出来。 当目光扫过一对夫妇时,他一怔,再转头看向笼中的少女。 他认出来了,这是村头那户人家的女儿。 而少女的父母也站在人群里,脸上没有丝毫即将失去女儿的悲痛,反倒满是虔诚,甚至期盼自己的女儿前去赴死,为他们带来所谓的“风调雨顺”。 ……简直就是被敖症洗脑养成的邪教! 甘昭想起黑龙说过,他去敖症鸠占鹊巢的黄河龙宫看过了。 想必黑龙在龙宫看到的,就是无数无辜献祭少女的尸骨。 村长画完阵法,往后退了几步,看向笼中的少女,面无表情道:“别恨我们,这都是早就定好的事,你心里也该清楚。” 少女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村长又道:“我也算仁至义尽了,一直把你好吃好喝供养到现在。” 少女缓缓低下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认命接受时,她的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绒毛,风一吹便散,低声开口:“我知道。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能丢下去,更何况是我们。” 甘昭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村长那一双儿女。 后来再也没见过两人露面,大家都说他们去大城市打拼了,如今想来,那时二人的年纪,可不就和眼前这位少女差不多嘛。 ……原来他们献祭的从不止少女,只要年纪合适,无论男女,都会被丢进黄河。 甘昭更没想到,村长竟心狠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原以为村长听到这话会恼羞成怒,谁知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又怎么样呢,我也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为了这个村子,我牺牲的还不够多吗?你们本该理解我,村子把你们养大,你们就该用性命回馈村子。” 用命回馈……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那些被丢下黄河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是吗? 恍惚间,甘昭想起黑龙看向他时那带着戏谑的眼神。 还有黑龙告诉过他,有关他母亲的往事,以及那个令他难过又恐惧的噩梦。 他的母亲……当初到底是失足掉进黄河,还是也被当成祭品,活生生丢了下去? 甘昭想,那个困扰他的问题,他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第39章 3,262字05-11 就在甘昭一股脑想要冲出去的时候,背后却有人按住了他。 他惊恐回头,看见了黑龙那张脸。 “你是蠢吗?那么多人,你上去不得被撕成碎片?” 现在的甘昭可没了最初时对黑龙的害怕。 他反手抓住黑龙的衣领,质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你不怕他们吧?” 黑龙莫名其妙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去?你给了我什么好处吗?还是说杀了他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甘昭瞬间哽住,黑龙顺势把他的手拍开,懒洋洋靠着土坡看向不远处的献祭仪式。 望着那眼里无光的少女,黑龙啧啧感叹:“你说你娘亲被丢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大?” 甘昭瞳孔骤缩,他捂着脑袋,又回忆起了梦里的场景。 不,不对,那不是梦,那是他为数不多留存下来,关于母亲的记忆。 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女子。 就这么被这群恶人,献祭给了另一个恶人。 是啊,记忆里的母亲那般年轻,敖症又怎么会耐心把她养大,再用她做孕育半人半龙的实验? 甘昭捂着阵阵发疼的心口。 即便遭遇了这些,她到最后也没有憎恨自己,直至最后一刻,她心里牵挂的都只有自己。 是母性牵绊着她,还是自己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才让她念念不忘? 这些问题,甘昭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所以当河边那群人再次响起吟唱声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径直冲了出去。 而这一次,黑龙没有拦着他。 还十分悠哉地跟在他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够了!住手!!!” 吟唱声骤然中断,所有人都抬起一张张木讷的脸看向甘昭。 就像白天隔着窗户盯着他时一样,诡异至极。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变得这般怪异。 黑龙慢悠悠走到甘昭身旁,看着被打断仪式却毫无波澜的村民,冷笑一声:“你到现在还觉得,他们真的是人?” 甘昭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 黑龙摊开手掌,一簇细小的火焰在指尖跳动,随即被他朝着人群抛了过去。 火焰没有灼伤任何人,却划过所有人周身,转瞬便熄灭。 众人纷纷捂住脸庞,他们似乎极度畏惧这簇火焰散发出的光芒。 第47章 黑龙对着冒着青烟的指尖轻轻一吹,再看向河边众人,笑容阴森冰冷。 “他们身上的龙血,比你还要纯正哦,毕竟龙血特殊,完全融入不进人类自身的血液,但他们身上的龙血没有你多。” 甘昭定睛细看,借着月光与火把的光亮才看清,方才还是村民模样的众人,此刻已然化作怪物模样,每个人身上都长出怪异的黄色疙瘩,还有片片形似龙鳞的纹路。 就连笼中那位少女,也是如此。 “那是什么……”甘昭只觉得,自己和黑龙像是误入了一处怪物巢穴。 村长脸上温和慈祥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脸上布满如同蛤蟆一般起伏蠕动的鼓包。 什么龙血,看这群人的样子,分明更像是金蟾血脉。 可这张丑陋可怖的脸看向甘昭时,眼底却带着一丝惋惜。 “我们从来没想过害你,顶多就是把你变傻而已。明明都把你关起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追到这里来呢?阿昭?” 看着笼中已然化作怪物的少女,甘昭再也说不出要救人的话。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甘昭强忍着恶心,开口问道。 村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背之上布满杂乱的龙鳞。村民们的鳞片呈暗淡的淡金色,看起来和金蟾丑陋的皮囊别无二致。 “呵呵呵……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我们是这条河河主的后裔。我们供奉同族之人献祭给黄河之主,又有什么错呢?” 抢先开口嘲讽的,是黑龙冰冷的声音。 “黄河之主的后裔?可我记得当年真正的黄河之主一脉,早就死绝了。你们也敢自称后裔?” 甘昭一头雾水,方才还是黑龙说这些人身具龙血,此刻却又质疑他们的身份。 村长见到黑龙,瞬间明白这就是甘昭之前提醒自己要提防的存在。 和他们体内稀薄稀释的龙血不同,甘昭身边这位,是真正的龙。 村长对着黑龙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恭敬。 “尊敬的黑龙大人,这是我们与黄河之主的私事,想来与您这位外来龙族并无干系吧?” 黑龙丝毫不领情:“哦?你们分得清我是黑龙,也分得清那位黄河之主,也就是说,你们清楚自己侍奉的,是一条金龙,对吧?” 村长阴笑一声:“自然分得清,龙族身形不同,鳞色也各不相同。” 黑龙挑了挑眉,继续追问:“那你们上一次亲眼见到黄河之主,是什么时候?可曾见过祂完整真身?” 这下村长迟迟不肯作答。 他轻抚胡须,像是在回忆过往,又在盘算谎言能否瞒过黑龙。 “先祖在数百年前,有幸见过黄河之主真身。如今我们依旧能感知到祂,祂就在黄河深水之中,那庞大身影我们绝不会认错。若非黄河之主指引我们献祭,那些孩子,又何来福气侍奉我主……” 听完这番话,黑龙已然确定,这群村民从头到尾都被敖症欺骗了。 可他们身上,又的确流淌着龙血。 只不过并非敖症的血脉,而是千年前正统黄河之主的金龙血脉。 黑龙摸着下巴,不再理会这群人。 他沉默不语,便轮到甘昭上前质问村长。 “你们一直持续这样的献祭,是不是从我第一次来到村子,就知道我是被你们献祭下去的女子生下的孩子?” 村长没有隐瞒,坦然承认:“没错。你和你母亲长得太过相像,就算你当时年纪尚小,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是阿兰的儿子。” 原来自己的母亲,名叫阿兰。 “说起来,阿兰本该是我的未婚妻。只可惜,她被黄河之主选中,我也无力保全她。” 甘昭怒不可遏,随手抄起地上石块就朝着村长狠狠砸去。 可这点攻击,对村长而言不痛不痒。 周遭村民一言不发,只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甘昭。 这般目光足以让人恐惧,可此刻甘昭心中的恨意,早已压倒一切畏惧。 什么未婚妻,从头到尾都只是村长自私卑劣的说辞。 哪怕这些无辜少女和他们一样异变畸形,也不该沦为献祭的牺牲品。 “只要降生在世间,就拥有绝对的自由与人权。”甘昭咬牙说出这句话。 这是甘村长从小到大教给他的道理。 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笼中少女缓缓抬眼看向他,黑龙也目光晦暗不明地望了过来。 这句话…… 千年前,匙江也曾说过。 黑龙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看不惯甘昭了。 他和当年身为南屿部落首领的匙江太像了,打着守护族人、伸张正义的旗号行事,最后却落得身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每每想起,黑龙只觉得无比厌恶。 可甘昭与匙江唯一不同的是,匙江只善待自己的族人,只允许自己部落之人拥有人权,其余敌对族群,在他眼中连牲畜都不如。 很早之前黑龙就看清,匙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极致双标的人。 可就算他对族人倾尽所有,那些人依旧会因为潮无几句挑拨,就背叛他。 时至今日,黑龙依旧觉得匙江愚蠢至极。 愚蠢到故作清高,不愿吃人,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亡者本就无需进食,以往吞噬人肉骨血,都是由黑龙掌控身躯,连同肉身与魂魄一同吞食。龙师只需等换回身体,便会饱腹满足,不必亲自进食。 这人还真是,把所有肮脏残酷的事,全都丢给了自己。 想到这里,意识深处的黑龙,咬了一口还在沉睡的龙师灵魂。 黄河水面骤然翻涌,水势莫名暴涨,隐隐掀起惊涛骇浪。 拍打上岸的河水渐渐涌入铁笼,仿佛迫不及待要将少女拖入河底。 少女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甘昭方才的话语,她死死攥着栏杆,目光紧紧锁在甘昭身上。 感受到这份目光,甘昭终究无法置之不理,他一定要救下这个女孩。 想要救人,他就必须借助黑龙的力量。 于是他转头看向黑龙:“我要救那个人,你帮我。” 黑龙完全没有理会他。 甘昭这才发现,黑龙又开始发呆了,鬼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看着黄河水势越来越凶险,甘昭不再犹豫,抽出他腰间藏着的短刀,一步步朝着岸边村民走去。 村长冷冷看着他:“按血脉来说,你本就是我们的族人,只不过碰巧被下游之人收养罢了。” 甘昭冷笑一声:“族人?你们分得清自己是人还是什么怪物吗?” 怪物?村长一愣,低头看向自己,又看向身旁一众村民。 他们这样,也算怪物吗? 黑龙这时才回过神,听见甘昭的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补刀: “你们当然是怪物。你们体内金龙血纯粹,但你们不纯粹啊。你们并非人与龙族自然结合诞生,而是金龙赐血于人类,你们以为沾染龙血便能长生不老,却没想到凡人肉身太过脆弱,一点龙血就足以扭曲身形,把你们变成这种畸形模样。你们还带着这种残缺血脉继续繁衍,可不就成了这怪物村嘛。” “住口!”村长再也无法忍受,嘶吼着打断黑龙。 可黑龙才不管他,依旧自顾自说着:“人与真龙结合本就少得可怜。怪不得这小子能运气好诞生,原来是他母亲本就带有金龙血脉,血脉稀薄却足够特殊,大大提升了人与龙族诞下半人半龙子嗣的概率。” 甘昭听完所有话,心中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厌恶自己身上流淌的生父血脉,如今更厌恶这份同源的龙族血脉。 属于母亲的纯净血脉,在他身上,少得可怜。 第40章 3,457字05-12 人类总是喜欢自欺欺人。 在黑龙的记忆里,那个人类就是这样。 他始终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背叛自己,带着那些受了自己恩惠和庇佑的族人叛逃。 黑龙记得那天他笑得很开心,因为被他压在身下的匙江咬着牙,嘴角在溢血,黑龙一边嘲讽着匙江,一边摧残他的身体。 灵魂体的他不会被匙江伤到,但匙江的肉体凡胎却是实实在在被他折磨到了。 黑龙想,那段时间的匙江怎么可能不疯,被亲人族人背叛,被他的灵魂侵犯。 但……黑龙却很开心,他很喜欢匙江在他身下濒死的样子。 这可是匙江自找的。 是他亵渎了自己的尸体,是他一口一口把自己的肉吃下肚,是他抽了自己的龙筋给他做神兵,剥了自己的龙皮龙鳞给他做盔甲,是他把自己的龙珠磨成粉喝了下去。 也是他,唤醒了自己本该消散的灵魂。 他把自己的尸体分食,那自己的灵魂就算把他弄死了,也是他罪有应得。 饶他一口气,也不过那具身体取悦了自己。 匙江的精神因为自己越来越差,从前信任他的族人们,看见他不太好的精神情况,也都更相信潮无。 第48章 毕竟由于自己的缘故,匙江实在是没那么多精力去处理潮无带来的危害。 久而久之,叛逃出去的潮无一族越发壮大,而匙江身边,也没几个人了。 过去奉他为神的族人纷纷背叛,哪怕已经尝过了背叛的滋味,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匙江还是会被打击到。 他并不是真正的神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得到了龙筋龙皮龙珠又怎么样?他还是那个普通人。 尽管如此,匙江依旧自欺欺人,他骗自己,那些族人只是短暂的离开,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可到最后,除了自己的亲信,过去的族人已经全部叛变。 黑龙在他耳边嘲讽他,嘲讽他为了保护那些族人与其他部落和野兽战斗受的伤,嘲讽他为族人们打下大片领地,带他们盖房子豢养食用牲口,嘲讽他倾注了心血的南屿部落,最后只有不过十几个人还愿意跟着他。 最后的最后,黑龙嘲讽他,是他最信任的亲信莲,亲自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看着,莲跪着求潮无,给他一个全尸,但匙江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潮无将莲的脑袋砍了下来。 龙族被屠戮时,黑龙并没有任何的感受,包括他自己被杀,也不过是觉得愤怒。 而在匙江身边,看着他众叛亲离,他突然心里有一丝悲凉,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匙江睡出感情了。 匙江觉得,害死他的是黑龙,黑龙也不否认。 如果不是他的所作所为,匙江的精神状态不会那么快崩溃,也不会看起来像个疯子,失去了族人的信任。 他每天都在匙江耳边低语,旁人都听不到,只有匙江能听到,他不耐烦就对着黑龙大喊,在旁人看来,匙江却是在对空气发脾气。 这样的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句首领疯了。 为了控制黑龙,匙江还去寻了秘法封印黑龙。 封印成功了,但如果他没有成功的话,当初叛乱发生,黑龙是会站在他这边保护他的。 看着匙江死掉的时候,黑龙觉得有点难过。 他生前没有太多情绪波澜。 但死后却因为匙江,他频繁出现了一些麻烦的情感。 匙江死后的事,也是由黑龙替他去记住的。 潮无确实将匙江好好安葬了,还往他的棺椁里放了很多陪葬品,但因为那封印的缘故,黑龙生气了,他诅咒了匙江,以至于匙江死后,尸体腐烂得很快。 潮无刚把陪葬品全部准备好,匙江的尸体就已经烂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了。 潮无也察觉到或许有些不对,但人都死了,他也没管太多。 族人这种东西,没有忠心可言,也没有团结可言。 黑龙替死去的匙江见证了南屿部落新首领的诞生,也见证了南屿部落在潮无手中走向消亡。 回忆和现实重叠在一起,黑龙眨了眨眼,将那些四千年前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他低头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村长,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四千年前,他的亲兄长把他出卖给了那个疯子,用的也是这副嘴脸——恐惧、卑微、又带着一丝侥幸,以为出卖别人就能换来自己的平安。 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为懦弱和贪婪找的借口罢了。 他太熟悉这种借口了。 现在,他看着那些上游村村民聚集在一起,只觉得恶心反胃。 这些村民也让他想到了当年南屿部落的那些叛徒。 只要有利益,他们就可以抛弃旧主,寻找新的庇护。 所谓的人性,在这群人身上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时候,黑龙反而更喜欢不合群的家伙了。 他的目光略过了甘昭,落在那女孩儿身上。 他轻轻抬起自己龙化的爪子,困住女孩儿的笼子就开始燃烧。 所有人都被这火焰吓了一跳。 难道来不及被淹死,反而是要先被烧死? 甘昭看见了女孩儿眼里有泪,她不想死,她不是无所谓,只是太绝望了,当她有希望的时候,她当然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黑龙也在这个时候开口:“火不会伤你,出来吧。” 闻言,女孩儿试探着伸手去触摸那火焰,火焰当真是没有伤害她。 见女孩儿真要出来,村长给她的父母使了个眼色,那对父母便急着去抓栏杆想求女儿回去老实待着。 但不等他们开口,火焰就顺着他们的手烧了上来,毫不留情的,火焰立即吞噬了那对夫妻。 而少女坐在笼子里,眼里是父母身上的火光。 随后,她没犹豫多久,还是推开笼子跑了出来。 村长要去拉她,甘昭却已经冲了上来,刀刃插进村长的腹部,硬是把村长逼退了好几步。 虽然这个村子里的人没有甘昭那么会水,但到底体内有一丝龙血加成,这样的伤,不足以致命。 而甘昭也没真的下死手。 和第一次见面的亲爹敖症不同,这个村子里的人他是真的认识,也和他们关系很好。 如果没有他母亲的事,和献祭的真相,他想他会一直和这个村子里的人交好。 但是已经知道真相,就不可能装聋作哑,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长瞪着眼睛拔出刀,此刻甘昭已经护着少女来到了黑龙身边。 黑龙笑眯眯看着村长,目光又巡视过其他村民。 “怪了,虽然他们不是人,但也不至于都是死人吧?”黑龙吊儿郎当道。 甘昭将自己的褂子披在少女身上,听到这话,他才抬起头,重新审视那些诡异的村民。 确实,这些村民很奇怪。 刚才自己拿刀去捅村长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按理说他们有行动的能力,应该冲上来按住自己才对。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就像是被固定在原地的雕像一样。 黑龙摸了摸下巴,他朝着沉默的村长走去,而村长顶多只敢欺负一下那两个小朋友,面对真龙,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黑龙越过村长,看向其他村民。 那些村民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在黑龙看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眼珠子会转动。 可不就是像人偶一样的东西吗? 村长没有面对黑龙的视线,谁都能看出他的心虚。 直到黑龙来到他的面前,弯腰凑到他眼前,笑眯眯问他:“他们都死了吧?” 村长:“……” 沉默,也是一种承认。 而这话让甘昭和少女都愣住了。 黑龙继续道:“天不留金龙一脉啊。” 黑龙转身,问那少女:“你们村子除了你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少女本能点了点头,但点完头她也反应过来,除了那些年被献祭的孩子们,村子里再也没有其他孩子诞生,她就是这个村子里最后的“孩子”了。 想到这里,少女捂住了嘴巴。 “为什么没有孩子诞生了呢?”黑龙眯起眼,他随手抓了一个村民过来,那村民带着诡异的笑,眼珠子几乎覆盖整个瞳孔,连眼白都看不见。 黑龙随意在这村民后脑勺附近摸索着,终于在摸到一个东西时,他笑着往下一扯,原本和常人无异的村民,瞬间就像消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而被黑龙扯开的皮肉,散落了一地被随意揉进去的内脏和骨骼。 就是这些东西撑起了一个人。 哪怕已经见过更恶心的画面,再看见那一坨掉下来的东西,甘昭还是想吐。 在他身后的少女甚至已经吐出来了。 这就是她朝夕相处的村民们?可明明他们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黑龙松开手,那只剩人皮的东西就落在了地上。 不,甚至都不是人皮,因为那表面坑坑洼洼的,金色如鳞片一样的东西,还没有消散。 黑龙有些嫌弃地踩在那皮上。 “老东西,你把所有的村民都掏空了,给你做人偶玩啊。” 少女还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他们也会交流啊,甚至是一起交流,而不是一个一个地说话。” 黑龙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他已经操作得很熟练了,我想很久以前,你们村子里也出现过大伙都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吧?” 少女刚想反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闭嘴了。 “你们村子不会有孩子的降生是因为所有人都是死人,死人怎么可能生出孩子呢?”黑龙嘲讽道:“甚至有可能在献祭完你之后,这个村子就再也没有任何能值得献祭的东西了,那个时候你们亲爱的村长应该就会离开这里了。” 少女死死盯着村长,而村长也从一开始的心虚,变得现在一副坦然的样子。 毕竟老底都已经被揭穿了,没什么值得再伪装的了。 “您说的不错,黄河之主并没有对我们多好,风调雨顺也只是保佑我们没有受到过洪水的侵蚀,粮食却没有增长,最饥荒的那一年,我没有办法,孩子们总得活下去吧,大人们已经无所谓了,但我惧怕献祭停止之后,黄河之主会对我们报复,所以我没有办法,只好用人肉去喂养那些孩子。” 第49章 少女瞬间捂住嘴巴,刚才已经吐过的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吐不出来,但还是忍不住那股恶心的感觉,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些胆汁。 她根本不敢想,也许她过去吃的饭里面,就有她父母的血肉。 韩陵堪石语 生病没好没有修错别字,等过段时间好了再说吧…… 第41章 3,482字05-13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就像那些孩子,后来的他们其实不用死的,毕竟还是少年的村长,一直在怀疑黄河之主是不是真的存在。 直到他见到了蛰伏在黄河深处的巨大身影,那绝不是普通生物能拥有的身姿。 若是说是巨蟒,也不可能长到那般庞大。 黄河之主真的存在。 而他唯一一次听到黄河之主的召唤,便是黄河之主要他献祭自己的未婚妻。 当时还不是村长的少年,因为恐惧,亲手将自己的未婚妻丢下了黄河。 就像是一场服从性测试,黄河之主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村子里的人身上流淌着金龙一族的血脉,却算不上真正拥有纯粹的龙族血脉,反倒所有人的水性都极差。 只要落入黄河,淹死,是必然的结局。 他们的祖先费尽心思求来的龙血,除了把他们变得如同怪物一般,受了重伤也不会轻易殒命以外,对他们没有半点益处。 甚至因为这龙血,让这些族人变得愈发自私,也愈发懦弱。 当年因自己的懦弱无能失去心上人的少年,后来娶了上一任村长的女儿,也顺理成章接任了村长之位。 早些年,总有人暗地里嘲笑他,笑他出卖良心,害死了无辜的未婚妻,才换来了如今的权势地位。 有人让他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可他不甘心。 他不明白,自己牺牲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坐上村长之位,往后将孩童献祭给黄河之主,都要由他亲手执行。 他也是凡人,心也是肉长的。他已经亲手害死过一条人命,如今还要亲手葬送更多无辜之人。 起初,他本就觉得孩子们是无辜的。命运硬生生将心怀怜悯的普通人,逼成了双手沾血的刽子手,让他日夜备受煎熬。 可他这份煎熬,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可笑。 坐拥地位权势,甚至手握他人的生死大权,反倒在这里装作受害者? 未免太过虚伪。 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见过黄河之主,也没人能体会他心底深处的恐惧。 只有他知道,一旦献祭中断,整个村子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人人各有心思考量,彼此从不坦诚交心,隔阂与猜忌便暗自滋生。 愿意相信村长的人,自会无条件相信他;不肯相信的人,自然也不愿将自家孩子送去献祭。 纷争,就此拉开序幕。 但所有人都默契守住了一件事。 村里的内部纷争绝不牵扯外人,更不能让外界知晓他们争执的根源。 众人对村长的异议,是何时彻底消散的? 是那一年,他亲手将自己的一双儿女丢下黄河,献祭给了黄河之主。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敢对他有半句非议。 毕竟一个心狠到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的人,没人敢轻易招惹。 大家也暗自认定,他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狠心献祭,别人家的孩子,在他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献祭风波过后,天灾接踵而至。 而这场天灾,并非黄河之主降下。 田地庄稼全都枯萎,引来黄河水浇灌也毫无起色,农人辛苦操劳一整年,最终颗粒无收。 家家户户都陷入了饥荒,人人食不果腹。 气候也愈发酷热难耐,偏偏村里人本就水性极差,但凡有人敢踏入黄河,便是有去无回。 就在全村人快要饿死之际,村长再度前往黄河岸边,祈求黄河之主指引生路。 或许是多年供奉从未间断,黄河之主到底是愿意施以援手的。 黄河之主赐下一门秘法,可以活生生掏空人体内的内脏、血肉与骨骼。被掏空身躯的人,会沦为施法者的傀儡。 起初,村长当然是不肯的,就像当初被迫亲手献祭孩童一样,他很抗拒。 可看着村里老弱孩童快要撑不下去,他别无选择。这些孩子迟早长大,在长大之后,也都会被献祭给黄河之主。 但村里的成年人,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田地荒芜,没了粮食来源,这些大人也无力谋生,只会白白消耗口粮,最终只能饿死在家中。 与其让他们毫无价值地死去,不如化作养料,供养他们的孩子。 下定主意后,村长最先拿当初反对他的那些村民做了秘法试验。 那些村民死得极为痛苦,生生被剥离皮肉,取出了脏腑骨骼。 但痛苦并未持续太久,等到他们断气,村长便以秘法操控,将其化作傀儡。 村长操控着傀儡搭建锅炉,驱使他们将自身血肉投入炉中炖煮,再将一锅锅肉汤端给村里的孩子食用。 孩子们问起来,他便谎称是外村好心人前来接济相助。 死去的傀儡无需进食,孩子们一次也吃不下太多,剩余的血肉便重新归回傀儡躯体。 这些傀儡的后背都有一道隐秘的缝合线,纹路极淡,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更何况一旦有人试图触碰那道缝合线,村长便会操控其他傀儡上前遮掩。 起初村长只打算牺牲几个人,可随着天灾不断蔓延,村里的成年人几乎都被他炼成了皮肉分离的傀儡。 妻子知晓他所有的所作所为,却也明白事出无奈,还是没有出手阻拦他。 而妻子,也成了全村唯一一个被他放过的成年人。 夫妻俩就这般守着一村的死人,还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们,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了。 等到来年气候好转,村长又操控傀儡下地耕种,静静等候秋收。 而那些懵懂长大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 每到既定时节,村子里依旧会选出一名孩童送去献祭,而那之后,已经没有人再阻拦村长了。 在此之前,孩子们并不知道献祭的真正含义,只以为村里到了年岁的年轻人,都是外出务工,从此远走他乡不再归来。 他们也憧憬着长大,向往去大城市闯荡,出人头地,再风光归乡。 可一旦被选为献祭的目标,他们才发现,过往所有梦想,都荒唐得可笑。 甘昭出现的那一刻,村长便察觉到,黄河一带的局势,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于是他派出傀儡去探查,果真在黄河下游找到了坠龙的尸体。 他不蠢,他很清楚,这条死去的巨龙,就是他们世代祭拜的黄河之主。 黄河之主,陨落了。 那么,他们这个村子,还有继续存在的必要吗? 答案是,有。 村里的傀儡依旧可用,而自己已经老了,不可能一辈子操控这些傀儡。 如今村里也只剩一个年纪恰好的女娃。 那就让献祭,继续进行下去。 知晓村子所有秘密的人,绝不能留活口。 那个女娃过早了解了献祭的真相,更是留不得。 至于那些傀儡,献祭结束后,他也必须妥善处理。 若是放任他们跳入黄河,谁也难保日后不会被河水冲上岸,被外人发现这些傀儡皆是人皮所制。 若是让傀儡留守村子,自己带着妻子远走高飞也不现实,迟早会有外人闯入村落。 秘密一旦败露,夫妻俩依旧难逃祸患。 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办法主动送到了他眼前。 甘昭。 他早已无家可归,不像自己还有妻子牵绊,正好可以让他来做这个背负罪孽的凶手。 他借着傀儡放出献祭将至的消息,勾起甘昭的好奇心,再一步步将他引到黄河边。以甘昭的脑子,迟早会勘破所有真相。 加之甘昭心怀正义,只要他当着甘昭的面完成献祭,杀了那女娃,甘昭必定会对这些人皮傀儡下手。 到那时,甘昭便成了屠戮整个上游村落的凶手。 甚至一切都是他亲手所为,他百口莫辩。 而自己,就可以趁乱带着妻子脱身离去。 离开这片世代扎根的黄土地,去他编织了无数次谎言的大城市看一看。 可千算万算,村长万万没有料到,甘昭身边竟真的有真龙相伴。 起初甘昭向他提及黑龙之事,他只当对方是受了刺激,在胡言乱语。 直到黑龙出现,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精心筹谋的算计,终究落了空。 说到底,甘昭是昔日心上人的后人,他本无意取甘昭性命。 可甘昭实在太像他的母亲,一样执拗倔强,又一样运气过人。 不过她母亲的运气可没他这么好。 第50章 村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试着同黑龙交涉:“阁下来这村子,应该不只是为了看一场热闹吧?人类之间的恩怨纠葛,龙族向来极少插手,不是吗?” 黑龙微微挑眉,没有接话,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村长再也没有多看一眼一旁的两个少年少女,他神色诚恳地对着黑龙开口:“既然阁下无心插手俗世,只是闲来找个乐子,现在也已经看够了,不如放我一条生路。往后我必定年年诚心供奉您……龙族,本就以人肉为食,活人献祭,应当正合您的心意吧?” 黑龙陡然低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瞬间让身旁的甘昭和少女心头一紧。 常年以活人献祭供奉,对嗜食血肉的龙族而言,的确有着莫大的诱惑。 可村长终究太自信,他完全不了解眼前的黑龙。 甘昭凝神观察着黑龙的神情,他在警惕着黑龙真的反水,也随时准备带着少女脱身逃走。 就在这时,黑龙抬起龙爪,语气淡然道:“可以放你一马,但你得将全村人身上的金龙血收集起来。” 说罢,黑龙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甘昭和少女。 二人身上也流淌着稀薄的金龙血脉,只是分量太过微弱,根本没有收集的价值。 但村长手中,现在握着全村族人的血脉。 即便这些龙血早已因时代变迁而稀释,但全都收集起来,也勉强能派上些许用场。 村长听闻有活命的机会,还真信了黑龙,立刻操控周遭的村民傀儡,驱使他们自行排出体内的金龙血。 褪去龙血束缚的傀儡,渐渐恢复成普通人原本的模样。 金龙血汇聚在村长掌心,到底无法彻底与人类躯体相融。 等收集得差不多后,村长又逼出了自己体内的金龙血。 全村所有的金龙血汇聚一处,也只凝成小指大小的一滴。 村长恭恭敬敬将这滴血献给黑龙。 黑龙凝视着掌心的龙血,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虽分量不多,但也足够了。 见黑龙得了龙血面露笑意,村长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也跟着露出笑容,正要开口道谢,黑龙却转头看向甘昭,淡淡开口:“想不想亲手杀了这老东西,为你母亲报仇?” 村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第42章 3,607字05-14 黑龙要是这么好说话的话,千年前他就不会因为嗜杀被盯上了。 取出了金龙血的村民变得脆弱,虽说他们之前就已经死了,但金龙血的消失,大幅度减弱了肉体的强度。 之前村长甚至可以操控这些尸体去压制敌人,毕竟“龙化”也算披上了一层盔甲。 但他现在轻而易举就交出了千年前祖先求来的龙血,他们的肉体再也没有庇佑了。 见甘昭盯着自己在犹豫,村长也明白,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糊弄了。 与其被他弄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想到这里,村长刚要催动村民的傀儡去攻击黑龙,谁知所有村民身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 不用猜,这就是黑龙的手笔。 见识过这火焰的威力,村长也不敢贸然靠近,只能看着自己操控了这么多年的傀儡们一个个被烧成灰烬。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他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老年生活,想要抹去前尘那些糟心事,和他的妻子一起老去、死去。 怎么就招惹了这两个煞神呢? 想到这里,他抱着脑袋跪地求饶,张嘴露出一口黄牙哭喊:“不要!不要杀我!我错了,我也是被逼的!!” 这样的话,黑龙这么多年听得太多次了。 人人都说他们身不由己,人人都说他们有苦衷。 可做了就是做了,一句有苦衷,人命就不是他们背负的了吗? 那黑龙还说自己千年前杀人放火是有苦衷的呢,神让他活了吗?还是允许他去轮回转世了? 什么都没有,只让他像个活死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他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体,现在也只不过是借着龙师的尸体,换上了自己的脸而已。 当龙师醒过来,身体的主导权还是龙师的。 不过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果然比起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还是更喜欢等着吃。 也就龙师对所谓的“人性观察”感兴趣。 他不是龙师,他喜欢一语中的地去戳穿那些虚伪的东西。 他和龙师最像的地方,也就是喜欢看点乐子了,没乐子看,那所谓的“事件”也该落下帷幕。 这几天的调查不是他有闲心,而是他要确定,他要吃的人,是贪嗔痴齐全的人。 而村长,很明显已经达到了这个要求。 黑龙允许甘昭去杀了他,再善良正义的人,内心也会积攒贪念、愤怒、愚昧。 在杀死敖症时,甘昭已经展现出了他的嗔,他只要再因为愤怒去杀一个人,那就可以把他也当成食物吃掉了。 他身上有着半人半龙的血脉,说不定吃了他之后,再加上手里的金龙血,真有机会练出另一具身体用。 但这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践便无法得知具体的效果。 当然当前最重要的是,他想撺掇甘昭再去杀人。 杀人和杀龙可不一样啊。 但,面对村长的乞求,冲上去的不是甘昭,而是那个少女。 她眼眶通红,把甘昭藏在身后那一把以防万一的小刀拔了出来,直冲村长胸口而去。 先前甘昭只是刺伤了村长的肩膀,并没有致命伤,但现在少女,却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这个无耻的人杀害了自己的父母,还将他们炼制成那样恶心的提线木偶…… 怪不得呢,怪不得从前疼爱自己的父母,居然也要自己去死。 因为真正爱她的父母,早就被她亲口吃下去了。 “去死吧!!” 少女带着满腔愤怒,在村长震惊的目光中,将刀捅进了村长的心脏。 甘昭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将失控的女孩控制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女孩的嘶吼划破夜空。 但甘昭却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的黑龙。 黑龙正用一种幽深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个,让人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好像他看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盘随时能吃掉的肉。 龙是吃人的。 甘昭咽了咽唾沫,他始终记得这句话。 他也始终没有相信过黑龙,他只吃坏人这一说法。 要怎么去定义一个坏人呢?谁都难以评说。 万一黑龙觉得是坏人就能吃掉呢?万一黑龙觉得杀了人就是坏人呢? 甘昭并不想被黑龙吃掉,当然,他也不希望自己救下来的少女也被吃掉。 如果能活的话,就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 所以他控制住了癫狂的少女,带着少女远离了村长所在的地方。 而被捅中心口的村长,此时倒地,捂着胸口濒死呜咽。 这一次献祭,村长的妻子没有跟着来,因为她在家里收拾东西,等着村长献祭完之后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等不到自己的丈夫了,等不到那个并不是因为爱,而是怜悯,才和自己共度余生的丈夫。 “没事了,没事了……”甘昭不断安抚着不知何时落下泪的少女,而少女的嘶吼也变成了抽泣。 她都已经接受了自己会被献祭死亡的命运,但就在她要死的时候又告诉她,其实她的父母没有那么残忍,他们甚至可能希望她活下去。 但爱她的父母却早就死了。 她接受不了……她接受不了这样残忍的真相。 而哪怕是在安慰少女,甘昭的余光也始终落在黑龙身上。 直到看见黑龙的目光从他们两个身上消失,转而看向村长,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黑龙步伐缓慢,走到濒死的村长面前。 “嗬……阿兰……对不起,阿兰……” 他在喊着被他害死的故人名字,而不是那个在家里等他的妻子。 甘昭现在听到村长喊自己母亲的名字时,顿了顿,随后只觉得刺耳。 杀人凶手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黑龙在村长面前蹲下,他笑眯眯地看着血流到自己脚边的人。 其实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龙师很像。 但很少有人见过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所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两个这件事。 那笑带着纯粹的恶意,光从眼神看就能知道,他并不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人类,而是在看即将入腹的食物。 “想要身份,地位,做着令人作呕的事,却想要得到死去的人原谅。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代表,为那些过去无辜的献祭品而愤怒,可又无能为力,只能把恨放在更无辜却看不清你的村民身上。算计了所有人,还想着能置身事外,拥有好的结局。你呀……真蠢。” 第51章 甘昭站在不远处,听着黑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黑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村长,可甘昭听着,却觉得那也是在审判另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砸向敖症的那四十六下石头。 那一刻他心中只有恨,恨那个恶龙害死了全村人,恨他吃掉了自己的母亲,恨他把自己丢在人间像丢一件不要的物件。 可砸完之后呢?恨意并没有消失,只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他也为了这份恨去害无辜的人,如果有人也要来审判他,他能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听着黑龙恶意嘲讽着自己这么多年纠结的内心,村长也不喊了,只是眼角有泪流出。 这条黑龙是在审判他吗?不……黑龙只是实话实说。 他这辈子,不值,他打着为了村子的旗号,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如果有天堂和地狱的话,他一定会被打下无间地狱的。 而年少不可得的阿兰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就算她死了也一定会上天堂。 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或许最后是由她的儿子杀死自己,自己也会更释然。 但不是,甚至自己是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献祭品杀死的。 可笑,悲哀,这样的一生,真是毫无意义。 就在村长要闭上眼迎来死亡时,他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呼唤,是妻子的声音。 那个可怜的女人,还是来找自己了。 但村长已经再也睁不开眼了。 所以他也没看到,在他面前的黑龙已经变回了原身,巨大的身躯居高临下看着他。 甘昭见过了一条龙的真身,现在他也不会诧异看见了另外一条龙的原型。他只是捂住了少女的嘴巴,不让她尖叫出声,以免黑龙关注到他们。 但比少女更先出声的,是村长夫人。 刚才自己就没见到她,现在她居然找来了。 甘昭心情很复杂,村长夫人毫无疑问是帮凶,那么她也会死吗? 不知道,甘昭完全不了解黑龙,这条黑龙能弄死自己的亲兄弟,也会毫不客气弄死他们这些蝼蚁,只要他愿意。 黑龙并没有理会村长夫人,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将村长吃了下去。 “不!!!”村长夫人看见这一幕,当即就吓晕了过去。 而黑龙也当真没有放过她。 虽然不及村长的贪嗔痴全面,但这个村长夫人身上也带有部分恶的气息,说明她手上也有人命。 这种人吃了,是不会有反噬的。 这一次,黑龙只吞噬了村长的肉体和灵魂,以及村长夫人的身体,并没有吃掉村长夫人的灵魂。 一是因为她罪不至此,二是自己的灵魂已经很强了,不然也不会压制住龙师的灵魂把他逼到沉睡。 现在他更需要的是增强龙师的灵魂,人肉就是最好的补品。 巨大的黑龙吞掉两个人之后,才随意看向躲在一旁的两人。 “我要在这个村子待一段时间,你们两个爱去哪去哪,别来烦我,要是敢打扰我,我就把你们两个也吃了。” 少女吓得眼泪直流,死死抓着甘昭的衣摆。 而甘昭也很清楚,自己不是黑龙的对手,他只好点点头,对于黑龙吃掉村长夫妻的事,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如说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两个能保住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黑龙并没有变回人类的姿态,而是用他自己本来的样子,飞回了村子中,巨大的身躯盘踞在村子上空,那些修好的建筑都被他的躯体压得坍塌,但黑龙只是闭上眼,并不关心这些。 而随着他的闭眼,甘昭和少女发现黑龙的身躯消失了,或者说是隐形了,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不被别人发现,他就能安心睡去。 但……他真的睡了吗? 他垂下手,刀尖抵着地面,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想起敖症吃掉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村长吃掉了一整个村子的大人。 想起那些被献祭的孩子,被炼成傀儡的村民,想起自己砸了四十六下石头才把那个亲爹的脑袋砸烂。 吃人的真的是龙吗?还是说,吃人的从来都只是“人”而已。 黑龙吃得明目张胆,至少没有给自己编一个“为了村子”的借口。比起那些披着人皮做尽恶事还要标榜大义的人,这条龙反而更坦诚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刀插回腰间,不再看黑龙的方向。 他再一次警告自己,那不是他能解决掉的存在,别犯蠢。 第43章 3,758字05-15 可甘昭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了,他本来就是打算要去跟着黑龙的。 现在黑龙让他走,他也不敢靠近。 生怕惹怒了黑龙,黑龙就把他和少女吞了。 但现在他们也没有去处。 最下游的村子跟最上游的村落交往并不深,他们会发现中下游的村子没了,却不会发现上游的村子出了什么事。 毕竟相隔的距离还是有点远的。 加上那条黑龙现在已经隐形,根本看不见它,村子里所有人突然消失,房屋又倒塌,那些下游村民也只会以为是黄河水造成的。 甘昭没了办法,只好带着少女找了一处离村子有一点远的破烂屋子先将就。 这一切事端结束之后,少女就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了。 甘昭没记错的话,他以前见过这孩子,她好像是叫……许昆吾来着。 是一个非常有气势的名字啊。 能为女儿取出这样名字的父母,怎么可能不重视她呢? 可惜了,好人不长命,坏人在迫害了好人之后,总是能比好人多活好长一段时间。 发完疯之后,许昆吾现在脑海里都是自己吃了父母血肉的事。 她释怀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接受这样的事实。 甘昭也没了办法,他想盯着黑龙,又担心许昆吾。 没办法,他只好陪着许昆吾在这个地方待着,等着黑龙苏醒过来。 许昆吾走出那场心理阴影花了很长时间。 期间甘昭一直陪着她。 或者说她也根本没走出来。 两人就在那间破烂的屋子里生活着。 甘昭去把村子之前荒废的田地重新翻了一遍,许昆吾就在不远处看着。 他们没有种子,种子应该是在村子里,但黑龙在那里,他们也不敢轻易靠近。 甘昭想了想,还是带着许昆吾去到了最下游的村子一趟,这一趟花了他们两天的时间,但好在最下游的人愿意借种子给他们。 在此之前,下游的村民们还给他们拿了一些粮食。 短时间之内他们是不会饿死的。 毕竟两个大活人有手有脚的,只要愿意劳作,怎么都饿不死的。 而黑龙依旧沉睡着,甘昭看不到他,但他能感觉到黑龙还在。 当然这和那可笑的血缘没有关系,也许是因为身上龙的血脉在警示他,有更危险的东西存在。 而危险的东西除了黑龙,他也想不到别的了。 村民的人皮也被两人下葬。 短短时间内,甘昭葬了两个村子的人。 从一开始的难过到现在的麻木。 许昆吾始终一言不发,像个哑巴一样跟在他身边。 也好在,她还知道跟着自己,而不是自己随便乱跑。 甘昭做什么,许昆吾就吃什么,也不挑食,就是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像是痴傻儿一样。 黑龙沉睡了将近一年。 这期间,许昆吾会跟着甘昭去下地帮忙,但她依旧不说话。 没有人跟自己搭话,久而久之甘昭也变得沉默了。 期间下游村子里的人上来看了一下,才发现上游的村子也没了。 他们这趟来,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那条坠龙的尸体已经彻底腐烂,被黄河水冲散,现在都找不到了。 甘昭听完之后内心没什么波澜。 早就死透的东西,没有跟他说的必要。 也有人打趣甘昭,是不是在养小媳妇儿。 结果刚说完就发现,不管是甘昭还是许昆吾,这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生气,不管是对他们玩笑的发怒还是害羞,都没有。 他们甚至疲惫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跟他们两个开过这样的玩笑。 对于感情的事,甘昭没有想过,许昆吾更没有想过。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却在同一个节点,知道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对于情情爱爱,他们实在是提不上兴趣。 甚至最开始的时候,许昆吾偶尔会表现出对甘昭的恐惧。 像是创伤应激后遗症,她害怕甘昭是另一个披着人皮的村长。 信任这种东西很难托付和建立。 第52章 哪怕甘昭也算是救了她。 · 在某一个最平凡的下午,甘昭在田里插秧,许昆吾跟在他身后。 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一瞬间,甘昭感觉到了那股一直存在的危险气息在靠近他们。 是黑龙。 他醒了? 甘昭几乎是本能地放下秧子,护在了许昆吾面前,警惕地四处观察。 许昆吾不明所以,但她看甘昭这么紧张,也跟着莫名其妙紧张起来。 在转身时,他们看见了站在田坎上,正笑眯眯看着他们的男人。 不是黑龙。 那张脸,甘昭从来没见过,准确来说,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好看到有些妖冶的脸。 但这个男人穿着和黑龙一样的衣服。 那笑容也和黑龙很像。 尤其是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更是一模一样。 那是谁?是黑龙换了个样子吗? 就在甘昭思考时,远处另一道身影走近了。 和男人身上一样的衣物……这玩意儿居然有同款? 那道身影带着甘昭熟悉的不屑眼神,睥睨一样看了眼他和许昆吾,又收回视线,带着些埋怨去看男人。 这才是黑龙。 怎么会这样? 黑龙在,那他为什么会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和黑龙一样的气息? 就在他疑惑时,他听到了田坎上那两人的对话。 “你就不能等等我?”黑龙有些埋怨道。 男人看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你适应不了?” 甘昭完全不明白那两个人在聊什么。 但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在男人说完那话之后,黑龙狞笑着扯过男人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好像完全无视了在场还有另外两个人,就这么在男人嘴唇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是真的咬,不是接吻。 因为甘昭看见了男人的嘴唇被咬掉了一块,有黑色的血流下,随后男人的嘴唇又自我修复了。 而黑龙叼着那块啃下来的肉咽了下去。 在尝到男人血肉滋味之后,他的神情比吃了村长和村长夫人时还满足。 但甘昭已经浑身冒冷汗了。 许昆吾被他挡在身后,所以刚才发生的那一切,许昆吾一点都没有看见。 ……本来就不该让女孩子看见这么血腥的画面,许昆吾本来就在自己吃了父母的阴影里没走出来,要是再看见这人吃人的画面,估计又要自闭了。 但……被黑龙啃的那男人真的是人吗?那样的修复力,不可能是人类有的。 龙师任由黑龙刚才对自己的行为,抬手蹭了蹭嘴角。 那道被咬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但甘昭注意到,男人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在黑龙咽下那块血肉的瞬间,似乎浮上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那双猩红的眸子也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新被点燃了。 黑龙舔了舔牙尖,笑得餍足。 “味道如何?”龙师问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比那老东西强多了。”黑龙说。 龙师轻嗤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再次看向甘昭和许昆吾。 “这两个就是你侄儿和那个倒霉孩子吧?要带他们一起走吗?” 黑龙却是一个眼神也不愿意分给别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龙师。 一年的闭关,确实让他们利用金龙血和敖症的龙珠,炼出了另一具身体。 但因为灵魂的绑定,他们还是不能分开太远,一旦离得过远,黑龙的“新身体”就会快速溃烂消失,灵魂也会强行回到龙师身边。 不过这具“新身体”也很好操控,黑龙依旧可以像之前那样当纹身附着在龙师身上,也可以化出实体跟在龙师身边。 总之,他离不开龙师。 黑龙也是第一次不再以灵体的样子去观察龙师,所以他现在对龙师越来越感兴趣了。 黑龙用龙爪卷着龙师的白发,眼睛就没从龙师身上离开过。 “带上啊,现成的口粮,不要白不要。”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背人。 龙师也随他去了,毕竟阻止没有任何意义。 要是阻止能成功的话,四千年前他就不会被这条黑龙折磨成那样了。 “你说带就带吗,他们自己愿意吗?我看他们在这里生活得挺好的。”龙师语气平静道。 黑龙终于愿意再看甘昭一眼。 甘昭也真得庆幸他长得更像他母亲,而不是像他那个爹,不然黑龙还真不一定能忍他活到现在。 这次甘昭没有再傻愣愣站在原地了,他立马出声道:“我愿意,请让我跟着你们,还有她!” 说着他终于让开了身影,露出了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许昆吾。 龙师在看见许昆吾时愣了一下。 那眼神不像是审视,也不像是好奇,反倒像是隔着她在看另一个很远的人。 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涌上来,但也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 许昆吾被他看得往甘昭身后缩了缩,攥着甘昭衣摆的手指关节泛白。 龙师这才收回视线,像是方才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过。 甘昭没办法,跟着这两个危险的家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如果自己走了,留许昆吾一个人,甘昭想,她活不长的。 那就一起离开这个伤心地吧。 龙师挑了挑眉,“走吧,别再摆弄你们那个地了,这地方已经没有粮食了。” 没有他和黑龙能吃的粮食。 甘昭转头看向许昆吾,刚才是自己嘴快,到底要不要跟着一起走,还是得看许昆吾自己的意思。 甘昭犹豫问她:“……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许昆吾抬起头,用那双带着些许惊吓的眼睛看着甘昭,在甘昭紧张的神情里,许昆吾点了点头。 她愿意。 甘昭也算松了口气。 他牵着许昆吾,走过他们这一年收拾好的田地,等他们走到田坎上的时候,龙师和黑龙已经先走了。 他们这一年住的那个破房子里,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两人就这么干干净净跟着一起走了。 龙师和黑龙走得不快,所以很快甘昭和许昆吾就跟上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甘昭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发现是许昆吾的手。 这是这一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许昆吾没有抬头,只是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也像是在告诉他自己还在这里。 甘昭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得更近一些。 看着龙师的背影,甘昭还是主动开口去问他。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要怎么称呼你?” 比龙师更先回头的,是黑龙,他带着不耐烦的眼神,语气也不太好。 黑龙抬手搂着龙师的腰,像是一种宣誓主权,看得甘昭连忙去捂许昆吾的眼睛。 随后他就听到了黑龙反问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甘昭一哽。 他怎么忘了,这个黑龙其实是个不讲理的主。 而问题的中心,龙师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那我总不能喊他喂吧……”甘昭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说过话了。 话音刚落,甘昭就听到了龙师好像笑了一声。 他看见龙师终于回过头看向他,那好听的声音也回应了他。 “匙江,或者……龙师。” 匙江。 奇怪的名字。 而念出名字的龙师,眼睛却是在盯着许昆吾的。 第44章 3,332字05-16 旧历七百一十五年。 刚结束的战场,是最死气沉沉的地方,这里全是死于战乱的尸体,有行军打仗的,也有无辜百姓的。 一个面容枯槁的男孩坐在这片土地上,他破烂的衣衫上沾着血污,清亮的眸子却抬头看着天空。 而在天空之上,都是盘旋的秃鹫。 “昆吾,到我这里来。” 男孩转过身,看见了不远处身着华服的男人,正朝他微笑招手。 于是男孩便走到他身边去,捧起自己捡到的染血的刀给他看。 “潮无,你看,我喜欢这把刀。” 潮无温柔地笑着去抚摸他的脑袋。 “你想当将军吗?”潮无问他。 名为昆吾的男孩抬头看着他,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想,你去给我找军队吧。” 年轻的模样说出了极大的野心,是与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合的。 潮无宠着他,抚摸着他的脑袋,温声哄他。 “好,那你想不想当王呀?”潮无对这孩子的态度,就像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第53章 但昆吾却始终以命令的姿态对他。 “我不要。”男孩抱着怀里的刀,脸色倔强,“当王不好玩,到处都在打仗,当王了就不能打仗了,像你一样把王国带灭了怎么办?” 潮无的脸色在此刻僵住了。 部落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现在多个国家兴起,战争随处可见。 而潮无带着昆吾,在这样混乱的时代,已经辗转了几百年。 “喂潮无,我想要很多东西,我想要那些血,我想要尸体,我想要战争,你都会满足我的吗?” 名为昆吾的少年,看着潮无的眼睛实在是天真无邪,可他吐出的话语却总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潮无已经敛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少年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还在继续道:“为什么不说话?你做不到吗?你是废物吗?” 潮无蹲下身,轻轻拍开他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反而染了自己一手的血。 他看向周围,没有回答昆吾的问题,而是漫不经心反问他:“所以这里的人是你杀的吗?你干涉了人类的战争。” 昆吾不太明白为什么潮无会问自己这种话,他歪着头,直接承认。 “不可以吗?可你曾经告诉过我,我想要什么都会获得,我想要看着他们死在战争里。这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就要得到。” 少年的语气像一把利刃,如同他整个人一样。 见潮无不再搭理他,他明显有些发怒了。 他用那把刀指着潮无的脖子,恶狠狠道:“那是你答应过我的,你就必须做到,是你将我唤醒的!是你把我从匙江的墓里偷了出来!” 发怒的少年,整个身子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仿佛他将那些怒火实质化了一般。 而潮无面对这样的威胁,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地抬手将刀刃撇开。 “昆吾剑,这些年我已经很满足你了,但你不应该对我这么说话。”潮无冷冷道,“你认匙江却不认我才是你的主人吗?是我把你放进他的墓里陪葬的,他生前,连碰都没碰过你。” 昆吾剑却不听这借口。 “那又怎么样?我和他在一起待了两千年,你算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你铸出来的,为什么要认你为主人?” 昆吾剑就这么顶着一张少年的脸在顶撞潮无。 对一把剑来说,他可没有情商这种东西。 所以看着潮无越来越黑的脸色,他还意识不到哪里不对,依旧在嫌弃他。 “我可没有说错,虽然那个时候我在匙江的棺材里,但我记得很清楚,南屿部落不就是在你手里被其他部落剿灭的吗?” 潮无再也没有搭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昆吾剑。 没有任何意识到气氛不对的昆吾剑还在继续道:“再说了,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一直守着匙江的棺材,两千年了都不敢露面,尸体跟着黑龙跑了,你才敢去棺材里把我拿出来,你不是都把匙江杀了吗?只是一具尸体而已,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终于,一直没有反应的潮无,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随后一把剑鞘凭空出现,而随着剑鞘的出现,昆吾剑也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不受控制地变回了剑身本样回到了剑鞘里。 潮无拿着剑鞘仔细端详,感叹道:“几千年了,还是这把好剑啊,没长嘴的时候就更好了。”潮无拿着剑鞘仔细端详,感叹道:“几千年了,还是这把好剑啊,没长嘴的时候就更好了。” 他冷冷笑道,语气里却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是他把剑放进匙江的棺椁里的,也是他在两千年后亲手把它取出来的。 它是除了对匙江的执念之外,唯一和他一同度过那些漫长岁月的东西。 但剑不认他。 它认的是那个从没碰过它的人。 他身边的一切,从来都不认他。 潮无将剑鞘收起,脸上的冷笑已经消失。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而变回剑身被关进剑鞘里的昆吾剑因为潮无这样的行为暴怒了,剑鞘不断颤抖,因为里面的剑身极度想要出来。 “你胆子好大,你敢这么对我?!” 潮无根本不管他,还恢复了那副温柔的微笑模样。 “你想当将军,我可以帮你,我们去找军队吧。” 听完这话,昆吾剑安分了一点。 但很快,他又问道:“你似乎很不喜欢我提到匙江?为什么?我可是很喜欢他的,毕竟他的灵魂太适合拥有剑灵了。” 潮无望着这一片因为昆吾剑插手而变成人间炼狱的战场,耳边回荡着昆吾剑的话,他闭上眼,面前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吹过。 “我只说我想让他死,又没说过我恨他。” 昆吾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想让一个人死不就是恨他吗?如果不恨他的话,那为什么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 不过,潮无确实是他有剑灵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复杂的人。 他不恨匙江,却又杀了匙江,如果当初的南屿部落还在由匙江引领,一定不会走到被其他部落剿灭的地步。 毕竟比起曾为南屿部落巫师的潮无,匙江是更骁勇善战的那一个。 而他们也都很清楚,匙江虽然有一段时间被那条黑龙的灵魂折磨过,但他也很快找到办法将黑龙封印了,如果不是潮无撺掇了匙江最信任的亲信们,哪怕以十敌百,匙江也不一定会落下风。 匙江做人的那一辈子,真应该算一算,怎么就是被背叛的命呢? 在匙江死后,潮无不仅将他风光大葬,把自己搜罗来的好东西全给匙江当了陪葬品,更是在南屿部落消亡后,守在愚巫山外两千年,给匙江守墓。 他不敢靠近,是因为他知道那条黑龙的灵魂就是被匙江封印在了南屿海里。 当初也是因为那黑龙的灵魂作祟,潮无才不得不将匙江的棺材葬在海水之中。 直到旧历二百零一年的时候,潮无在愚巫山外感觉到了黑龙的气息消失。 他还以为黑龙彻底不存在了,可等他去到匙江的海中墓室时,才发现匙江的棺材被盗墓贼偷了,里面的尸体也不见了。 潮无还去海底看了一眼,发现黑龙的封印也没了。 那个时候潮无只能把猜想是匙江死而复生,带着黑龙的灵魂离开了。 而潮无再一次返回墓室,将那把与众多陪葬品放在一起的昆吾剑拿走了。 这些陪葬品,这么多年放在龙珠旁滋润,多多少少都有灵了。 而昆吾剑被放进去之前,就有自己的剑灵。 潮无还特意清点了一下陪葬品,基本上没少东西,也就是说那群盗墓贼也没讨到好。 不过……潮无之前最不喜欢但很值钱的三足青铜鸟不见了。 没想那么多,潮无带着昆吾剑离开了,他要找到匙江,或者被匙江找到。 他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看着匙江,不管是生前的还是死后的。 当然想要看住自己那位堂哥,并不是因为什么别的理由,他只是单纯的,不想放过匙江。 · 新历一百八十三年。 过去的古战场现在也是荒芜的。 明明有那么多血肉滋养这片土地,但这里依旧长不出什么植被。 而在这种地方,居然也有人烟。 甘昭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就皱起了眉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血腥和腐烂交织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觉得肺部都被侵蚀了。 “这是什么地方?好难闻……”甘昭一边说着,一边给旁边的许昆吾拿了条帕子,让她遮住口鼻。 匙江和敖楼走在最前面,他们两个像是没有闻到这一股气味,依旧朝着前方前进。 而面对甘昭的问题,匙江耐心同他解答。 “这里是死尸地,很多年前我来过一次,那个时候也是在打仗,死了很多人,所以这片土地被诅咒了。” 听到匙江的话,许昆吾害怕地去拉住了甘昭的胳膊。 甘昭只好先安抚她。 说实话,自从跟着这一人一龙走之后,只要不是招惹的这两个东西,甘昭从来不担心他们还会遇到什么生命危险。 虽然不知道这个匙江有多厉害,但敖楼的厉害,甘昭是见识过的。 望着前方筑起的房屋,甘昭蹙起眉,有些惊讶。 “这种地方居然有人住……真的能活下去吗?” 毕竟周遭看不见任何适合种植的土地,甚至连动物都没怎么看见过,除了那些一直盘旋在天空中的秃鹫。 许昆吾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秃鹫盘旋的地方似乎就在她的头顶上,像是锁定了她一样。 想到这里,许昆吾更害怕地往甘昭身后缩。 敖楼回头看了眼这两个小朋友,又看向没什么反应的匙江,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往前几步,走到了匙江前面去。 “你怎么不拉着我?” 第54章 匙江停下脚步,面对敖楼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他蹙起眉。 “你多大了,还学年轻人的东西?” 说完这句他就绕过敖楼继续走了,只留敖楼黑着脸看着他的背影。 韩陵堪石语 龙师身上的时间线说明:旧历之前还有两个时代,没有太过准确的记录,可以称之为洪荒和远古时代,龙师死前和死后加起来一共存在了四千年,被盗墓前两千年(处于远古时代+旧历),被盗墓后两千年(处于旧历+新历)。 黑龙活了一两千年(洪荒),死了四千年(远古+旧历+新历) 第45章 3,129字05-17 反常的地方就一定有问题。 而在这种地方会出现人居住,就已经说明了反常。 还没靠近那栋房子,但甘昭本来就觉得反胃恶心,好像那里面住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一样。 他再一次打量了周围。 在这样如同乱葬岗一样的地方生活,想要活下去,怕不是要吃尸体吧?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向面前两个人。 这两个人好像就是吃尸体过活的。 不,他们两个好像也不算活人…… 甘昭咽了咽唾沫。 他的胆量其实已经很大了,但任何正常人接触到这些不正常的事情,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犯怵。 但如果他想跟着这两个人,那么胆量练大也是迟早的事吧。 但对甘昭而言,面对这种事情无动于衷,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像人性也跟着一起被磨灭了一样。 许昆吾还抓着甘昭的衣服不放,她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天上盘旋着的秃鹫,在她眼里带着好奇,还有一些害怕。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那个敢去杀人的女孩儿。 好像仇人死后,她就开启了自我保护的一个系统,把自己变得弱小、无助、可怜,需要被人保护着。 而甘昭理所应当地充当了这个保护者的角色。 见匙江和敖楼都对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反应,甘昭还是主动开口去问他们。 “我们要去问问那里有没有人吗?” 匙江“嗯”了一声。 跟着他们这段时间,甘昭也没弄清楚匙江是个什么性格。 他想说话的时候就跟你说了,不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怎么去跟他搭话,他都不会搭理。 不只是对他们如此,匙江对敖楼同样如此。 更多时候他们看到的都是敖楼主动和匙江聊这聊那的,匙江始终对他爱答不理。 这画面实在是新奇。 毕竟之前敖楼给他们两个的印象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像他现在这样疯狂粘着人的表现,还是第一次看见。 但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甘昭回想起敖楼变成黑龙把村长和村长夫人一口吃掉的事情,这段时间他倒也不是白白跟着二人,倒也算是侧面看出了二人身上的特殊情况。 自己和许昆吾需要进食才能活下去,但他们两个不需要。 这几个月以来的路程,甘昭带着许昆吾到处去找食物,以免饿死,但那两个人走得悠哉悠哉,从来没见他们吃过什么东西。 敖楼是吃人的,不吃人类的食物,可以理解。 那匙江呢?他也吃人吗?毕竟甘昭也从没见他吃过别的东西。 甘昭也开始相信敖楼之前说的,他只吃坏人,不吃好人的事。 毕竟这几个月,他们路过了太多人群聚集的地方。 敖楼并没有说吃人就吃人。 而他之前只吃了两个人,甘昭不觉得两个人就能饱腹,所以他推测能让敖楼饱腹的,一定是他吃掉的那两个人身上,有别的,他看不见的东西。 思及此,他们已经行至到那荒屋的范围里了。 但匙江却没有要上前开门的意思。 他左右望了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好浓,上一次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有座这房子吗?” 他在问敖楼。 而被一直忽略的敖楼终于听到匙江主动问他,虽然看不出他有什么开心的表情,但甘昭就是觉得,他好像挺开心的。 但他还端着架子走到匙江的身边,慢悠悠道:“你的记性真烂啊,没有。” 匙江点点头。 不等他问,敖楼又主动道:“不仅没有这座房子,周遭的尸气也没有这么浓烈,但周围没有尸体,大概率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练了尸。” 练尸? 甘昭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想去看许昆吾的反应,毕竟她现在太脆弱了,些许敏感的词汇都会让她感到害怕。 但许昆吾依旧盯着天上的秃鹫,像是没有听到这几人的交谈。 甘昭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刚好一只秃鹫向下俯冲,直直冲着甘昭的眼珠子来的。 甘昭反应很快,抽出腰间的短刀,就捅在了那只秃鹫的脖子上。 他的反应再慢一点,就要少一只眼珠子。 一个小插曲,配上周围阴森的环境与气氛,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甘昭心有余悸地看向地上的秃鹫尸体,又疑惑地看向许昆吾。 怪了,许昆吾看了那些秃鹫这么久,它们都没有去啄许昆吾的眼睛,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它们就对自己发起了攻击。 这是为什么? 这一点插曲并没有影响匙江的思考。 敖楼得了便宜又趁机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去玩他头发。 “你觉得是练尸?”匙江问。 敖楼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能说有概率,不能肯定,自古以来,汇聚尸体做阴邪之事的例子不少,你要去探究个所以然,就得找找这地方有没有被练漏的尸体了,有的话还可以问问。” 匙江瞥他一眼,对敖楼这番吊儿郎当的言论表示不认同。 “都用尸体做法了,那尸体的数量自然是重要的,这要是能漏的话,那施法之人不得被反噬吗?” 敖楼挑挑眉,不置可否。 甘昭则是完全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而且他现在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刚才又试着抬眼去看了一下,又有一只秃鹫飞下来攻击他。 但一直抬头望着天空的许昆吾还是什么事都没有,那些秃鹫明明就在许昆吾的头上盘旋着,却像是看不到许昆吾一样。 所以甘昭也几乎确定了,那些秃鹫只要与他对视就会扑上来攻击,但不知道是只针对他,还是不管是任何人对视都会被攻击。 想了想,甘昭还是压低声音去问许昆吾:“昆吾,你会鸟语吗?” 闻言,许昆吾迷茫地收回视线看向甘昭,然后摇摇头,不明白甘昭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甚至好像没有意识到,刚才有两只秃鹫袭击了甘昭。 对上许昆吾这双无辜可怜的眼睛,甘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孩子,怎么报了仇之后心智好像也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呆呆傻傻的。 前面的匙江和敖楼还在讨论,这个地方在他们来之前经历了什么。 “把大量尸体搬到一个地方来也很费力的,能优先选择的话,一定是选周围的尸体,搬运也很方便。”匙江分析道。 敖楼认可了他的说法:“那去周遭的村落看看吧,我们过来这一路上倒是没看见哪里打仗死了大量人,得换个方向去找。” 匙江点了点头。 他们的时间虽然多,但对破案这种事,他们倒是也没这么感兴趣。 就像每一次被集齐贪嗔痴所在之地吸引一样,他们会来到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的贪嗔痴。 一般来说,枉死迟迟没有投胎的灵魂也会拥有这些,不只是人类会有。 而现在他们来到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散发着浓烈的贪嗔痴的罪孽气息。 他们现在也可以确定,他们来晚了,这些气息是残留的。 但…… 就像他们推测的那样,如果有人真的拿这些尸体在练尸做法的话,那么做法的那个人,一定比这些残留的气味更美味。 所以他们想要找到那个人。 几个月没有进食,对他们来说并不会饥饿,尤其是现在身体里还有龙珠支撑。 他们需要的是灵魂的补充。 那么找到那个人,毫无疑问的,他们能饱餐一顿。 匙江有直觉,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能再次遇到熟人。 做好决定之后,二人转身就要走,结果就看到甘昭和许昆吾还跟在他们身后。 说实话,这段时间他们也差不多快适应有两个人类跟着自己了。 之前觉得这两个人像储备粮,但现在这两个人更像是解闷的。 毕竟看他们两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想尽办法活下去,也算是有乐子看。 但对于这两个人的生命,匙江从来没打算负责。 敖楼更别提了。 当初同意带上这两个拖油瓶,只是因为匙江说带。 第55章 他对有没有人跟着并没什么意见,虽然他和匙江经常拌嘴,但这么多年来他们很少再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 更不会因为带上两个人类而起争执吵架。 没有意义,也很蠢。 “你们两个。”匙江看着二人缓缓开口,“留在这里,盯着这座房子。” 甘昭哽了一下。 他很没有气势地问匙江:“那如果我们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你们口中那个练尸的人回来了又怎么办?” 匙江挑挑眉,对着甘昭抬起手,在他手心里有一枚招魂铃。 甘昭伸手把招魂铃拿了过来。 匙江道:“出了什么事就摇这个,我听得到。” 甘昭还是不放心,又问:“那你们赶回来需要多久?我怕你们没赶回来,我们就死了。” 敖楼已经不耐烦了,接近两米的身形居高临下冷冷看着甘昭,什么都没说,就带来了压迫感。 “那你们就去死。” 甘昭:“……” 敖楼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个时候,许昆吾扯了扯甘昭的衣角,等甘昭回头看她,她才开口:“我们留下吧,甘昭哥,我不想走了,反正他们会回来的。” 甘昭:“……” 他有一种自己在争取当队友却拖后腿的无力感。 他肯定不能放许昆吾一个人的,到底还是妥协了。 但他妥协与否,匙江都不太关心,毕竟甘昭在他们这里,没有任何的话语权和选择权。 第46章 3,068字05-18 四人来的路上,各地战争依旧,外界虎视眈眈,内部也开始明争暗斗。 而对于人类之间的争斗,匙江没有兴趣干预,他也干预不了。 现在他和敖楼算是这个世界上的清道夫,替天道去吃掉一切肮脏污秽,天道才允许他们这样另类的存在。 总有人说这个世界的善恶需要公平对立,过度干涉会导致平衡被打翻。 但……人类不断繁衍诞生,只要开始有了思维,就已经开始往好坏划分了。 所以正邪的平衡,谁也说不上到底是不是处于一个完全平衡的状态。 甘昭跟许昆吾留在了那不干净的地方,一人一个招魂铃,以应对出现危险之后他们又走散的情况。 而匙江和敖楼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这个方向的城镇很明显也经历过一场战争侵袭,甚至在一人一龙还没有走近的时候,就能听见炮火声。 看来这里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附近的山上看起来很贫瘠,地面上有残留的火药和被拖行的血腥痕迹。 走到山下时,匙江停下了脚步,敖楼自然也跟着停下。 “感觉到什么了?”敖楼问他。 匙江点点头,余光扫向旁边的深山。山峰顶处离他们很远,但这种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感觉,匙江可太敏感了。 敖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山上有人在盯着他们,大概率是拿望远镜或者狙击枪发现他们的。 这里有埋伏,不知道是哪个阵营的。 大概是看他们只有两个人,才没有轻而易举地动手——不知道身份,就不确定是敌是友,身后又有没有追兵或伏兵。 毕竟现在这个世道,选择错了,死的可不止一点人。 敖楼眯起眼:“一共有十六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游击队。” 匙江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二人继续朝着山上前进。 他们要去血腥味更重的地方,在这片山后。 而山里的游击队员们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见了敖楼刚才与他们对视。 所有人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眼神不像是随便一瞥,而是完全死死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这么远的距离,对方的视力这么好? 他们离得太远,听不清山下那两人说了什么,但对方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看样子是要过山。 也许不是敌人。 游击队的队长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但到底还是不放心,他安排了两个侦察能力较好的队员远远跟着那两个人。 如果发现对方有什么袭击行为,立即开枪。 如果不是,也算尽力护着他们离开这座山。毕竟敌人还在这山里,不然他们也不会埋伏在此。 此时匙江和敖楼已经进入了山林之中。 他们的脚程很快,跟着的那两个游击队队员险些跟不上。 “派了两个虫子监视我们呢。”敖楼语气不太痛快。 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 “嗯,无所谓,别搭理。”匙江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 他们的视力听力,可比那两个游击队员厉害多了。 所以他们比那两个队员更先发现,正前方有个起码五十人的队伍,每个人身上都有武器。 看来这就是那群游击队想伏击的敌人了。 那两个游击队员见二人已经遇上了对方的大部队,一人下意识想上前把两人喊住,另一人却拉住了他。 “别去了,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万一是诱敌深入,我们就危险了!” 那人还是有些犹豫:“但是……万一他们不是,那不就白白送命了?” 队友依旧坚持:“我们两个暴露的话,其他人也可能暴露。你要因为我们两个害死大家吗?我们都死了,老乡们怎么办?” 那名游击队员不说话了。 他们依旧潜伏在远处观察着那两个继续往前的人。见对面大部队发现了二人,他们也忍不住捏了把汗。 这边,匙江和敖楼不是没看见这么一大波人,但他们不喜欢绕路。 他们要追着那方向去找人,绕路可真是浪费时间。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对方的侦察兵发现了他们,立马举起枪对准二人,让他们停下。 匙江看了对方一眼,倒也没直接动手,真的停了下来。 “路过,过山。”语气太平静了,好像完全不怕这群拿着枪的人。 “路过?你们要去哪里?”侦察兵见他们这个态度,心里已经隐隐怀疑他们根本不怕自己。一般面对军队还不怕的心理素质,一定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说不定是对方派来的奸细或侦察兵。 但让这两个人当奸细,怕有点太显眼了吧——一个长得太高,另一个满头白发。 更像是戏院子里出来的。 敖楼很不耐烦地回答:“关你们什么事?你们打你们的,别挡路。” 这话一出,另一个侦察兵立即举着枪抵在敖楼脑袋上,语气不善:“你很狂啊!还我们打我们的,信不信我把你打死。” 另一个侦察兵没有阻拦,他也很不爽敖楼的语气。 现阶段内战他们也不太愿意对普通无辜的人出手,但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敌人的人。 匙江看了眼那把侦察兵要努力抬起来才能抵在敖楼头上的枪,语气也开始不耐烦:“别给自己增加新的敌人,让开。” 他们两个的语气如出一辙的傲慢,谁听了都会一肚子火。 “你说让就让啊?过来!” 另一个侦察兵也火了,试图用枪去对准匙江。 但他刚举起枪,敖楼一个眼神,长长的枪管便像是受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影响,开始扭曲。 那侦察兵一下子愣住了。 旁边的侦察兵很快反应过来,大喊:“跟你玩花样是吧?有敌袭!来人!” 随着他吼完,休息的大部队一涌而上,几十把枪对着一人一龙,个个神情凶狠,像是真把他们当成了敌人。 匙江随意扫过一圈,目光落在唯一一个没有拿枪指着他们的人身上。那人站在这些军人身后,看样子是他们的长官。 敖楼依旧很不耐烦,甚至没有看这些拿枪指着他的人,而是看向匙江,语气像告状一样。 “我早就说了这群人没脑子的,他们能吃吗?” 这话听得围剿他们的人一肚子怒火。虽然后半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前半句实在让人接受不了。 “嘴这么硬,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厉害。”长官冷哼一声,下达命令,“开枪,把他们俩打成筛子。” 可命令发出,子弹却没有射出,甚至枪响都没有。 长官还有些疑惑。 但其他人全都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的枪管都像那个侦察兵的枪一样,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 手里的长枪现在基本如同报废。 强行开火说不定会误伤自己人。 而且他们亲眼看见,是那个长得高的家伙只是抬起手点了一下指尖,枪管就变成了这样。 这可不像是戏法能造成的,完全就是妖法! “妖怪!”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其他人反应过来也纷纷后退。 说起来,匙江的长相确实有点像妖怪——白发红瞳,这个时代哪有这样奇怪的人。如果头发是白化病导致的,那眼睛呢?长着亚洲人的脸,头发却是白的,眼睛也是亚洲人不会有的颜色。除了把他当成怪物,实在没法把他当正常人看待。 第56章 “炮呢?把炮抬上来!” 所有人后退至长官身边,抬出了匙江和敖楼上山之前听到的炮火声的原型。 还真把这么笨重的东西搬上山来了。 听到其他人喊匙江妖怪,敖楼这个真妖怪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听见没?他们喊你妖怪。” 匙江扫他一眼,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嗯,本来也算是。” 这下敖楼不笑了。 他更喜欢平时匙江跟他对呛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这具新身体之后,和匙江不管是开玩笑还是真嘲讽,匙江都对他爱答不理。 想到这里,敖楼黑了脸。 他无视面前那么多想要他们死的人,直接绕到匙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匙江,像快要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恶狠狠问他:“你对我很冷淡啊,怎么,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当孤魂野鬼当了两千年,你现在才厌倦?” 匙江简直被他这番言论弄得无语,甚至翻了个白眼。 “我也早就说过,你有病就去治。我知道你脑子发育不好,但你能不能别随时跟我发病?” 被这么骂了一通,敖楼的脸色反而好了一些。 他捏着匙江的下巴左看右看,最后才满意地得出了一个答案。 “嚯……我知道了,你对有实体的我,害怕了?” 匙江没再回答他。 而一直被无视的军队,也不管他们两个到底在聊些什么,直接下令开火。 炮弹砸在二人所在的地方,爆炸声、火光几乎同时出现。 远处观察的那两个游击队员都吓了一跳。 刚才只是被围剿,怎么现在连炮弹都用上了? 但随着浓烟和炮火声消散,那两个人依旧完好地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抱着匙江的敖楼缓缓回过头,眼神阴狠地看着对他们开火的这群人。 “我现在吃了他们,算正当防卫吧。” 匙江终于又舍得理他了。 “算。” 第47章 3,033字05-19 留在原地的甘昭对这个地方实在是没有好感。 而匙江让他们守着的这房子更是阴森,他一点也不想靠近。 天上的秃鹫好像少了几只,像是刚才跟着匙江和敖楼一起离开了。 周围也没有人出现的踪迹,这里太像被人类抛弃的地方了。 周遭也太过安静,没有一点风声,连天空上盘旋的秃鹫们飞舞翅膀的声音也听不到。 这样压抑的氛围加上安静的环境,连同人的内心也一起压抑着了。 甘昭左看右看,反正不往天上看了。 匙江和敖楼才离开没多久,应该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但甘昭也很好奇,以那两个人的厉害,想找什么东西,居然还要徒步去找,飞去找不是更快吗? 可他确实不了解那两个人,甚至在跟着这两人没多久之后,他都有一点后悔了。 想想自己一开始想要去阻止他们吃人的想法,真是天真。 已经见识过了那两个人的厉害,居然还觉得自己有能力在他们手底下救下什么人吗? 想到这里,甘昭又失落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英雄主义,充其量来说,他只是一个有着正义之心、却没有能力的平庸之人。 身上流淌着的一半龙族血液,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特殊能力,只是让他在水下能呼吸了而已。 除此之外,他依旧弱小。 甘昭默不作声,拉着许昆吾的胳膊,带着她朝旁边已经快枯死的大树走去。 许昆吾也乖乖被他拉着,不再继续抬头看那些秃鹫。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觉得这里好像很熟悉,她似乎来过。 可她明明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又怎么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呢。真是奇怪。 “甘昭哥。”许昆吾突然喊住甘昭。 甘昭下意识松开了她的胳膊,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抓疼了她。 “甘昭哥,我们跟着他们是为了什么?” 许昆吾睁着大大的眼睛,光秃秃的树干在她脸上落下投影。 甘昭站在因为树干而鼓起的土包上,伸手撑着树干。看着许昆吾天真的样子,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 是啊,如果一开始跟着这两个人是有理由的,那现在呢?已经没有理由了吧,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还要听他们的呢? 可离开他们的话,自己和许昆吾会不会被报复杀死? 就算那两个人放过了自己和许昆吾,他们还能去哪里?回到黄河边的村落吗? 不,家乡已经被毁了,他们没有生活的地方,没有家了。 其实想要在乱世活下去也不难,只要谨小慎微,避开战乱就行了。 可这样流离失所的人生,是他想要的吗? 也不是。 所以他现在居然有些回答不上来许昆吾的问题。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沉默了很久。 许昆吾很有耐心,似乎就是想听到甘昭的回答。 但沉默之后的甘昭,却反问许昆吾:“那么你呢?昆吾,为什么当时你也会答应跟他们走呢?” 小姑娘背着手,将脑袋垂了下去。 “因为……刚好?”许昆吾这样回答。 “刚好?”甘昭朝她走近一步,“什么刚好?” “刚好,你们出现了;刚好,我失去了家人。” 甘昭失语了。 虽说许昆吾失去家人和他没什么关系,但这话听起来好像灾厄是他们带来的一样。 像那种会用高级骗术骗小孩子的人,因为带来了灾厄,也带来了幸运,所以她才跟着走了。 许昆吾的眼睛很漂亮,这是甘昭不久前才发现的事。 但对上这双漂亮的眼睛,甘昭大多时候是回避。 无可否认,他没有拯救到那么多他考虑不到的东西。 作为一个平庸的普通人,遇到那种情况,他甚至可以放弃许昆吾,让那个村子里所有人都去死。用更阴暗一点的说法,就是让村子里所有人都去给自己的母亲陪葬。 但他是一个平庸的,善良的,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所以他只能救下许昆吾,而之后事情要怎么发展,他就没有想过了。 “我有种直觉,如果跟着他们走,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或者说,冥冥之中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找我,不是他们,但跟着他们,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许昆吾说着这样的话,并没有抬头看甘昭,所以她要找的人也不是甘昭,不然也不会有那种预示感了。 离开了那座村子,许昆吾变得比之前话多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大多时候她还是喜欢当哑巴。 而甘昭则是在离开村子之后,失去了心气。 自我怀疑和冲击都在折磨着他的内心。 他从一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到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会这样呢…… 甘昭颓然地靠着树干坐下,他想还是等吧,等那两个人回来。 但比匙江和敖楼更先回来的,是一个披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 那人一靠近这片土地就发现了在不远处树干下休息的二人,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看向先反应过来护住许昆吾的甘昭,而是直直看着许昆吾。 那人摸着下巴,眼里是贪婪的光。 “嚯……上好的药材啊。” · 山上,两个游击队员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明明已经被炮弹击中,但原地的二人不仅毫发无伤,甚至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力量,将在此歇息的军队吃掉了。 是的,吃掉了。 他们看着那个个高的人变成了一条黑龙,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的人都吃了下去。 这是妖怪!这绝对是妖怪! 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争尚且可以用热武器和智慧去解决。 但当人类面对上不可战胜的未知生物时,他们会本能地害怕。 情报不足导致的恐惧刻在了所有人类的血脉里,不了解敌人,就不知道怎么应对。 而这种不了解往往只会让他们自己丧命,因为对于强大的那一方来说,不了解弱小的那一方也无伤大雅。 “天呐,他居然把那些人吃了……”游击队员喃喃道。 另一个队员马上反应过来,扯着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不要在这里待了,我们一定被发现了,他们只是不想理我们而已。快走吧,那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告诉队长,敌人已经被消灭了。” 这番分析很理智,二人不再犹豫,拿起武器就原地返回了。 而刚才围着匙江和敖楼的军队,地面上也只留下他们残留下来的武器。 黑龙对吃掉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他变回人类的样子,回到了匙江身边。 第57章 敖楼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难吃,为什么会这么难吃!” 匙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方巾递给敖楼擦嘴。 “吃了他们不会有反噬,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杀过人而已。这个世界上只要杀了人,就是罪人,不管以什么理由,不管杀人者到底是好是坏。”匙江嘴角微敛,不知道这番话让他想到了谁。 他眼珠子往后转,看向刚才逃走的两个游击队员的方向。 “他们走了。” 敖楼冷哼一声,“算他们惜命。” 龙的视线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敖楼朝森林看去,他的眼睛甚至能穿过森林看到山外的城市。 “嗯?”敖楼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匙江也随他视线看去,不过他的视力可没有龙那么好,只能看到这座山的情况。 “你看到了什么?”匙江问。 “很怪的一座城。”敖楼如实回答,他收回视线,伸手去拉匙江的手臂,“城市上空飘着死亡的气息,但城里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在正常地生活。不……也不太正常。” 自言自语后,他神色严肃道:“我总觉得那里的气息让我很不喜欢,你跟着我,哪也不要去。” 匙江挑挑眉,没有拒绝。 不过他拒绝也没有用,他们两个的情况,本来就离不开对方。 但死亡的气息并不会让作为尸体和灵魂的龙师和黑龙不安,会让他们难受的,只能是城里存在了其他的生物或者是什么阵法之类的东西。 而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也会本能地想到,也许始作俑者就是潮无。 · 山外镇子。 一个小男孩晃着脚丫坐在戏台子上。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也抬头看向镇子后方的山。 那山里有什么东西刚才在看他。 少年咬着糖葫芦从戏台子上跳下去,周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是什么呢?好熟悉……潮无吗?不像……更像是……匙江,还有那条讨厌的龙。” 少年自言自语着将口中的山楂咬碎。 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还是提前防范,他打了一个响指,城中看起来正常生活的镇民们突然全都愣住。 随后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看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将串糖葫芦的木棍随手一丢,另一只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面具。他将面具往脸上一戴,原本少年模样的人立即成长成了二十几岁的样子。 “真是你的话,那真是好久不见啊,匙江。虽然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但……你会记得我吗?” 第48章 3,459字05-20 潮无没有见过他的父亲。 在他出生时,他的父亲就死了。 被南屿部落的首领,也是匙江的父亲处死了。 而他的父亲,是匙江父亲的弟弟。 杀死自己亲弟弟的原因,是因为潮无的母亲。 潮无的母亲是南屿部落最强大的巫师,她甚至可以使人起死回生。 靠着她,南屿部落过得也算风生水起。 直到有一天,巫师说想要把自己的血脉流传下去,但她并不想要丈夫。 也就是说她要找一个男人生孩子,等带着她血缘的孩子顺利出生之后,她就会把这个男人杀掉。 而潮无的父亲,主动选择成为这个牺牲品。 因为他迷上了这位巫师。匙江的父亲提醒了他,巫师说的话一言九鼎,如果孩子真的出生了,那巫师就一定会杀了他。 但哪怕自己可能会因此死掉,潮无的父亲也愿意。 就这样,巫师顺利怀上了潮无,这个带着她血缘的孩子,也会继承她的巫师之力。 只是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由巫师庇佑的南屿部落,几十年后会毁在她期盼的孩子身上。 潮无顺利出生,于是他的父亲也死去,由他的伯父亲自动手。 这件事在南屿部落不算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包括潮无。 但比起那个没有见过一面的父亲,潮无总是因为其他的事情而郁郁寡欢。 因为他的天赋。 是的,作为强大的巫师的孩子,他的天赋,很一般。 甚至如果没有巫师的指引,他都无法踏入巫师这一神职的门槛。 虽然母亲从来没说过,但潮无在母亲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失望。 当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出生后却没有达到所有人的期望,那么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是沉重的。 村子里有很多同龄人,而这些同龄人,大都看不起潮无。 毕竟作为巫师的儿子,哪怕他没什么天赋,但他得到的资源和物资也比他们更为丰厚,可这样一个没有天赋的人,又凭什么去享用这些资源呢? 嫉妒心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小孩子,他们意识不到,所以恶意才会无限放大。 那天下午,一群孩子围着潮无,他们并没有去欺负潮无,而是把一只快死的猪崽丢在潮无面前,他们勒令潮无,像他的母亲那样,用巫术将这只猪崽复活。 可潮无做不到,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看见那只猪崽在他面前死去。 见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大家哄笑着指着他。 “我就知道他是个废物。” “和岷巫师比起来,他还差得远呢。” “真是浪费了岷巫师那么好的血统。” 这群人越说越过分,潮无垂着头死死盯着地上那只断气的猪崽。 然后,他听到这些人提到了他的父亲。 “真是扫把星,生出这么个东西,阿洛大人真是白死了。” 阿洛,潮无的父亲。 想到父亲豁出性命,却换来这么无用的自己降世…… 越想,潮无越是难过。 他捡起那只死去的猪崽,撞开嘲笑他的人群,朝着山坡上跑去。 而路过的匙江和莲看着这一幕,莲没好气道:“那群家伙又在欺负潮无了。” 匙江和潮无一样,都继承了母亲的面容,小小年纪就能从轮廓看出,这两个孩子长大之后的容貌指定是能惊艳人的。 但又和潮无不一样,匙江的性子也随了他母亲,对谁都冷冷淡淡的。除了他的父母,匙江平时说话最多的,也就只有一个莲。 其他人倒是想和匙江搭话,毕竟和潮无那个废物不一样,少年的匙江便和他父亲一样,骁勇善战,在战场上击退了不少其他部落的人。 毫无疑问的,匙江是南屿部落下一位首领。 看着自己这位不怎么熟的堂弟哭着跑走,匙江蹙起了眉。 潮无运气真的不太好。 他只是想去山坡那边躲起来,结果就踩到了自己族人布置的捕兽陷阱,掉进了深坑之中。 月色之下,潮无蜷缩成一团,他很害怕黑暗,而偏偏顶上的月光还被陷阱口的树枝遮盖了不少。 没有人来找他,他的母亲也没有。 想到这里,潮无直接哭了出来。 平时好面子,要尊严,被欺负、被侮辱了都可以忍着。 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那就哭出来吧,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情绪都发泄出来。 可他还没哭一会儿,头上的洞口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潮无吓了一大跳,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可是在外面,周围没有火把,万一是有什么野兽或者是蛇发现他了怎么办? 潮无害怕得浑身发抖,他紧张地盯着洞口,直到看见一双和他差不多大的手,将洞口的树枝、杂草全都清理了。 月光照在了潮无脸上,但很快又投下一片阴影。 是匙江。 匙江面无表情地看着洞里的潮无,稚嫩的声音也毫无波澜。 “你还上得来吗?”他问。 他没有嘲笑潮无摔进了这么明显的陷阱里,他只是问潮无能不能上来。 潮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下意识摇了摇头。 于是他听见匙江叹了口气,随后匙江就离开了,月光重新照在了潮无脸上。 匙江大概率是被他的哭声吸引来的。想到这里,潮无那点自尊心又开始作祟,哪怕害怕,他也紧紧咬着牙,再没打算开口了。 所以他忘了,如果他不叫人来救他,靠他自己,他可能就出不去了。 但是很快,匙江又折返了回来,还带回来了一个绳梯。 绳梯都丢到潮无脸上了,他还能不知道匙江是想干什么吗? 虽然很难为情,但潮无还是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当他上去之后,他才发现,周遭只有匙江一个人,连平日里和匙江形影不离的莲都不在。 潮无实在是太敏感了,所以他也敏感地想着,匙江是知道自己要脸,怕别人来嘲笑自己,所以才独自来救自己的吗? 这是他的猜测,当然也多半就是事实,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去跟匙江求证过而已。 毕竟这件事情在匙江眼中,只是随便帮了一下,并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第58章 上来之后的潮无还是很尴尬,从他出生到现在,和匙江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十句。 毕竟匙江的性格太冷了,潮无做不到像莲那样死皮赖脸去和匙江做朋友,虽然他们是堂兄弟。 “谢谢……”潮无小声道。 匙江瞥了他一眼,看见了他怀里的猪崽——白天那群家伙为了欺负潮无时随便丢来的。这也是那一胎里最弱的一只,虽然早就知道它会死,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死法。 “为什么带着它?”匙江问。 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就和他父亲很像,太严肃,突然出声,还给潮无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它很像我……”潮无回答得结结巴巴,他抱紧了怀里早就死去的猪崽,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受控制地又流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掉在猪崽身上。 匙江不会安慰人,甚至对他的眼泪也无动于衷。 他只是不近人情地又问:“为什么?你是人,它是猪,为什么会觉得你们很像?” 潮无擦去眼泪,苦笑道:“毕竟我也很废物啊……就像它一样。它出生的时候,饲养它的人一定也很期待吧,期待它能健康长大,然后变成健康强壮的猪,成为日后的储备粮。” 潮无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很多。 “就像我一样……大家都期待着我出生之后,能和母亲一样厉害,但我却是个废物,连最基本的巫术都要学很久……” 说到这里,潮无发现匙江一直在盯着他,盯得他都有些忐忑不安了。 于是他话题一转,反问匙江。 “你呢……堂……匙江,你会像伯父那样依赖巫术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南屿部落如今这么强悍,有一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厉害的巫师,所以说他们很依赖巫术,也没毛病。 但是匙江呢?他也和他父亲一样吗? “嗯。”匙江转过头,月光洒在他侧脸,勾勒出一张越来越凌厉的脸。 “有这种便利,为什么不用呢?” 这是匙江的回答。 在意料之中。 潮无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之后,他很失望。 不是对匙江,而是对自己。 算上今天的话,从他出生到现在会对他释放善意的,除了那个莲,匙江是第二个。 而莲会对他释放善意,是因为莲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他见不得这些霸凌的事情出现,而不是因为他是潮无所以才想帮他。 但今天……匙江一定是因为掉下去的是潮无,所以才帮助了自己。 潮无很肯定这一点。 所以他对自己越来越失望了。匙江帮了他,他也想帮到匙江。 可他太弱了,怎么样才能帮到这个人呢? 如果以后是他们两个都继承了父母的位置,匙江一定会如伯父一样厉害,但自己呢,能像母亲那样辅佐他吗? “……我很弱吧,抱歉。”想着想着,潮无又把头低了下去,陷入了自责。 匙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厉声道:“把头抬起来。” 于是潮无立即抬起了头。 对上匙江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潮无听到他说: “有便利就使用,这样会免去很多麻烦的东西,但没有这些东西,我也能带领大家走向更辉煌的明天。至于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你不擅长的东西呢?去做你擅长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 潮无睁开眼。 他眼角似乎有一滴泪水,他面无表情地擦去那滴泪。 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啊。 梦到了……匙江对自己说出改变了自己一生的那句话的那天。 所有人都希望他争气学习巫术,只有匙江跟他说让他别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真的把匙江当成了比母亲还要重要的人。 可把匙江当成最重要的人的同时,他也开始嫉妒。 嫉妒那个明明也不合群、却被所有人追捧着的匙江。 嫉妒那个明明和自己出身一样、却天赋异禀的匙江。 嫉妒那个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匙江。 空空如也的别墅里,打开的窗户有风吹进来。 潮无坐在原地很久之后,才叹了口气,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是令人作呕的回忆啊。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匙江应该已经遇上自己给他安排的好戏了。 真是期待呀。 韩陵堪石语 哦哦龙师全是纯恨发展,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 第49章 3,196字05-23 狂风是在匙江和敖楼下山时扑面而来的。 正常人会下意识去避开狂风,以免口鼻里吸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脆弱的眼球,也许还会受到刺激。 但这两个不是什么正常人,面对突然出现的狂风,二人眼睛都没眨,只是定定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其他气息。 黏腻的血腥味,有些苦涩的眼泪味,还有大量的木材气味。 敖楼回头看向匙江,问他:“有东西在等我们进去呢。” 匙江抬起头,看向狂风结束之后,前方被迷雾所覆盖着的城镇。 像几年前他在小桥古镇里看见的那场雾。 但当时的雾是由阴阳交界地散发出的,那么这场雾呢? 是谁在邀请他们去死呢? “走吧。”匙江朝着那迷雾之中的城镇走去,敖楼也紧随其后。 那座紧闭的城门像是发现了他们的靠近,很懂事地自己打开了门。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期待着他们两个进入这龙潭虎穴。 不过,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靠近时他们才发现,周围的不是雾,而是沼气。 正常人吸入的话不中毒都不可能。 这种地方,着实很难让人想象出有什么生命的存在。 但,这里确实有无数生命存在。 城门推开之后,里面城镇的街道很热闹。 不是什么鬼热闹,而是真有一堆人在这里正常生活着。 不过这些人和现在这个时代谈不上什么关系,他们的穿着很像几百年前的古人,这座城镇也很像古建筑,与海城那种高楼大厦着实不太一样。 面对这样的场景,倒是让两人有一丝怀念。 而对于多出来的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感觉惊讶,他们都在过自己的生活,自然也不会去注意到多了两个外乡人。 不过……这种把戏骗骗别人就算了。 再正常的人,在敖楼眼中都是枯骨和泥肉做出来的傀儡。 猩红的眼眸此刻泛着金色的光芒,在金色之中,倒映着绝对真实的世界。 看似古色古香的城镇,各处都特意装扮了一番,像是古时的灯会,但其实都是一片废墟,废墟之中还能看见血迹,和被压在房屋之下的残肢。 不管是这场景还是这些人,都是幻境做出来的。 敖楼还看见了在每个人脑后牵着的丝线。 这就是操纵这些傀儡的东西。 和黄河上游村落操纵村里的尸体差不多,只不过那个村长是靠秘法去驱动这些傀儡,而这个城镇里的傀儡是用丝线提着操控的,还不如那个村长用的厉害呢。 但这样的法子也很古老,倒是很配这个场景,还有这些人的穿着打扮。 而这些人表面看着没有刻意发现他们的样子,但实际上,在暗处的视线却无处不在。 对危险和其他信息感知明显的二人,对于那些视线的反应,差不多就像刀子一样往他们身上扎,很难发现不了。 仔细看也能发现,所有的傀儡丝线都朝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毫无疑问指向的就是傀儡师了。 敖楼的眼眸变回猩红,他往后倒下,侧头贴着匙江问他:“你看见了吗?” 匙江当然也看见了,灵魂共契,敖楼能看见的就是他能看的。 该说不说,敖楼给他的,有时候也不像诅咒,毕竟是这个诅咒让只是作为人类的匙江拥有了和龙一样的能力。 “有点熟悉。”匙江思索之后缓缓道,他的眼睛在观察着这些街道上看起来的“正常人”,在这些人身上,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 但太多盯着他们的视线了,而那道熟悉的气息忽远忽近,主要的来源在哪里很难去辨认。 敖楼挑挑眉,能让他们熟悉的存在,这个世界上可不多了。 “来都来了,逛逛去。”敖楼毫不客气抓住匙江的手腕,就朝着打扮得像灯会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几千年过去了,像这样有着实体去跟匙江逛灯会,还是第一次。 以往他都只能以灵魂的状态陪在匙江身边,而匙江对于那些花里胡哨的灯会,也不过是路过,不会刻意停留。 匙江看起来对于时代的变化没什么想法,但敖楼明白,当看着部落时代人类住的茅草屋,变成现在泥石堆砌的高楼大厦,他心里还是感慨的。 第59章 时代的进步,是人类的智慧,也是对时代的反思。 比如现在的这些热武器,可不是远古时期那些初始人类能想到的。 而在他们身上也有进步,比如现在这具能凝出实体的身体。 但到底是比不上真人的,他们牵着的手都没有温度。 不过人类再怎么进步,他们依旧是更早时候的产物,当世道变化,随处可见的地方都是新时代的工业,现在这种灯会,倒是让他们很怀念几百年前,甚至是几千年前的时光。 哪怕这是幻境做出来的。 匙江并没有拒绝敖楼的要求,不如说敖楼的要求他很少能拒绝成功,毕竟这条龙很少参考他的意见,更多时候都更喜欢一意孤行。 诅咒是敖楼发起的,身体的主导是匙江,但诅咒的主导是敖楼,所以哪怕现在自己也算拥有了一些龙的力量,但匙江对上敖楼,话语权也不大。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如果敖楼真的惹怒匙江了,敖楼意识到之后,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去招惹匙江的,好像这条黑龙突然良心发现,知道自己做错了,晓得该服软哄人。 但这种时候很少,而大多数在深交时惹怒匙江的行为,敖楼是视而不见的,那种时候比起匙江的心情,敖楼更在乎自己能不能爽。 “看这个。”敖楼兴致勃勃地拽着匙江去到一家卖面具的摊贩前,拿起一张水龙祭祀一样的面具扣到了匙江脸上。 好像他真的是第一次来灯会,见匙江挂上龙的面具,心里莫名得到了一种满足感。 匙江虽然经常跟他呛嘴,但大多数时候,匙江是服从他的。 对,服从。 匙江将水龙面具取下来,他的眼睛颜色是属于敖楼的,但却不会像敖楼那样变成金色。 现在那双猩红的眼里,没有水龙面具,只有被蛆虫爬满的一张人皮。 敖楼不是看不见这些,真实与虚幻他们都看得见,只是敖楼就是这样的恶趣味,可能是真的想看匙江戴水龙面具,也可能只是想把那满是蛆虫的人皮脸贴在匙江脸上故意恶心他。 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老板见二人对面具感兴趣,谄媚凑上来问道:“二位客人可是喜欢这个?可便宜了,要不要买一张回去试试?” 匙江看向那老板,他脸上真的堆满了谄媚,但是同样的,还有扭曲。 像是木偶人难以做出表情,想要学习人类,却用力过猛,所以导致在人类脸上正常的表情,在他脸上却有些扭曲。 匙江看得有些恶心,将那面具丢回到了还在笑的敖楼怀里,然后一言不发离开了这家卖面具的摊子。 敖楼的笑容也一瞬间凝固了。 匙江不买他的账。 他过去见过,互有好感的人类在灯会结伴,在特殊的环境和气氛下会增加感情。 但怎么到了他和匙江这里,完全没有增加一点感情。 他倒是完全忘了,现在的环境和气氛可不算好,甚至算得上阴间,哪怕他们两个都是死人,但不代表匙江会喜欢这种氛围和场景。 而只是想体验体验灯会的黑龙不会想那么多,对于匙江突然甩脸子的行为他也理解不了。 老板还想问他们买不买,结果敖楼瞪了他一眼,丢了那人皮做的面具,跨步去追匙江。 顺着这些操控傀儡的丝线走,匙江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从若有若无变得开始浓烈。 路上那些想跟他搭话的傀儡他都视而不见。 直到敖楼追上来重新抓住了他的手腕。 敖楼就是这样,要把他抓在手里才能安心一样,而匙江也从敖楼有身体之后爱抓自己手的不耐烦,到现在的习惯了。 “怎么?”匙江见他黑着脸,很没自觉其实是自己惹了这个炮仗。 敖楼冷笑一声,他将匙江的手腕捏得快变形了,要不是这身体本来就死了,匙江怕是要被这一下弄得疼到眼泪都出来。 但现在匙江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发疯,痛觉?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我说,”敖楼对他咬牙切齿,“逛逛。” 匙江终于蹙起眉。 “你很有闲心。”匙江没有挣扎,他是挣扎不过这条疯龙的。 敖楼也不再多说,拽着匙江继续去逛其他摊位。 这次是卖簪子的,他不由分说,拿起一根自己喜欢的簪子就往匙江头上插。这根簪子的原型倒是没有刚才的人皮恶心,就是一根树枝,在幻境里,这根树枝变成了精美的玉簪。 匙江的长发被敖楼挽起,簪子插在上面,和匙江的白发倒是搭配。 这次匙江没有反抗了,这副乖乖听话的样子才是敖楼喜欢的。 就在敖楼想夸他几句时,匙江主动开口了,他咧开嘴,笑得嘲讽。 “你在有身体之后是想学习人类相爱之后会做的事吗?敖楼,你爱上我了?” 敖楼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对上匙江那双戏谑的眼睛,敖楼也笑起来。 “爱?那是什么东西?你觉得两具尸体有吗?” 匙江将发簪取了下来,脆弱的树枝在他手里一掰就断,敖楼就看着精美的白玉簪断成两截最不值钱的树枝。 匙江恢复了那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那就别跟我玩这些,人类的约会不适合我们两个,只是浪费时间。” 敖楼不说话了,抓着匙江的手也一起松开。 第50章 3,157字05-24 青年摆弄着面前垂着脑袋的傀儡,在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时,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透露着兴奋的光芒。 “来了,他来了……匙江。” 青年将傀儡随手丢在一边,从戏台上跳下去,面具牢牢戴在他的脸上,像是长出血肉一样吸附着脸皮。 周围的傀儡无光的眼中倒映出他手舞足蹈的样子,青年身上的戏服拖地,沾了不少灰尘与血。 哪怕长成青年的样子,他的行为还是和小孩子很像。 小孩子见到喜欢的人就是会很开心。 脚边的罐子被他踢倒,里面掉出一颗滚动的眼球,又被他后退时一脚踩烂,溅起的液体沾到了其他傀儡身上。 青年自己跳累了,他停下脚步,取下脸上的面具,面具背后的表情却没有想象的那般开心,或者说,他的表情是愤怒的。 “在见面之前,我要给你一个小惊喜。” 在青年手指上缠绕着无数根牵引着傀儡的丝线,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原本还是白天的城镇,已经变成了黑夜。 街道上原本只是摆设的花灯逐个亮起,而一开始只是摆摊的傀儡们,现在也开始加入了这场灯会氛围。 太热闹了,突然热闹得甚至有些诡异。 昏黄的灯光打在匙江脸上,照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都显得有一些柔和。 匙江看向离他不远处的一个花灯摊子。 挂在最边上的,是一只工艺极好的狮头灯。 敖楼还在为他刚才的发言而生气,见他看向那花灯,便张口阴阳怪气他。 “怎么?你很闲吗?” 把他刚才说自己的话又还给了他。 匙江看了他一眼,并不搭理,而是径直朝着那花灯走去,敖楼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耳边摊贩吆喝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这些傀儡想构建出一幅所有人都活着的热闹世界,但他们越演绎得鲜活,敖楼看得就越恶心。 非要说也算是一群伪人来的,再厉害的台词演绎也改变不了脸上僵硬的表情。 这也是他们的极限了,傀儡拼尽全力也无法做出更高级生动的表情。 但在他们生前,他们是能做出这种表情的。 活人炼成的傀儡,和真人时期是最像的,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应该就在这里了。 匙江抓起那个狮头灯,摊贩并没有对还没卖出去的商品被破坏而生气,他也不在乎这个人会不会给钱,只一味地按照剧本演出。 “你喜欢这个?要不要买回去呀?” 匙江笑眯眯看向他,问:“可我身上没有钱。” 也是配合上演出了。 敖楼已经慢悠悠走到匙江身边了,他瞅了一眼这花灯,嫌弃道:“还没有我刚才给你挑的好看。” 匙江头也不回:“我不喜欢龙。” 敖楼:“……” 这话实在是让敖楼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抢过匙江手里的花灯直接丢地上踩烂。 “我也不喜欢狮子。” 匙江才不搭理他,花灯被踩烂了,他像个正常的旅客,问老板:“这花灯多少钱?我赔你。” 老板依旧笑眯眯的,强行扯起的嘴角也还是有些耷拉,显得这个笑容不伦不类。 “只要二文。” 店家报出了价格,但匙江却不打算给。 “可是你要钱做什么呢?” 店家不解地看着匙江。 “你已经死了,你要活着的钱做什么呢?” 第60章 店家本就不自然的笑容,现在完全僵住。 匙江步步紧逼,他蹙起眉,看起来很遗憾。 “你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一具连灵魂都没有的空壳,到底要钱干什么?” 店家明显有些受不了了,或者是答不上来这样的质问,像是机制出现了漏洞,于是他很快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笑眯眯地问匙江要不要买花灯。 见他这样,匙江失去了兴致。 他转头朝着其他地方走去,敖楼冷笑着看了那店家一眼,又往地上的花灯狠狠踩了一脚,才跟上匙江。 “好低级的傀儡。”敖楼啐了一声。 匙江这次赞同他的话。 “这些傀儡被人做出来,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所做之事也只是复刻一个模板,没有逻辑可言。”说着,匙江顿了顿,像是回想到什么,他眼神也凌厉了几分。 “潮无最开始使用傀儡术的时候,他做的傀儡就是这个样子。” 敖楼挑挑眉:“你觉得那个潮无在这里?” 匙江却摇头:“本人不一定在这里,也许是把他的伎俩交给了其他不入流的东西。” 匙江余光扫向那些看起来热闹,却其实是在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件事、同一个行为、说着同样的话的傀儡们。 “他们就是傀儡师的眼睛,我们现在说的话也会传到那个人耳朵里,但幻境还在,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清楚这里的真相,也不打算跑,很有自信。” 敖楼不以为然:“我倒是很难想象,除了你,谁还有那个能耐跟我作对。” 匙江:“……” 敖楼还以为匙江又被自己聊沉默了,结果匙江很快就道:“你不犯贱,没人跟你作对。” 敖楼:“……” 一人呛一句,也算是扯平了。 青年通过这些傀儡看得一清二楚。 “啧……那条龙果然还在,真是阴魂不散,死了就赶紧去投胎,投不了就魂飞魄散啊,缠着匙江干什么?”青年明显不开心,凑上来的傀儡又被他一脚踢开,随意地发泄着怨气。 发泄完他才重新看向那两个人的动向。 “真不般配。”青年评价道。 敖楼蹙眉回头看向身后。 “哪个孙子在说我坏话?” 他说完这话之后,傀儡们随着主人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暴戾地看着他。 敖楼才不管这些,就像他说的,现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怕的没几个。 就是一些傀儡而已,他勾勾手指就能解决掉。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后又合拢,离得最近的几个傀儡人就直接爆开了。 匙江嫌恶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以免那些血液溅到他脸上。 “动手之前你不会说一声吗?” 敖楼也没看他。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不着。” 匙江翻了个白眼,这黑龙没他在的时候看起来还有脑子,现在有实体跟在他身边了,怎么看起来脑子也没了? 难道有实体的代价就是智商消失? 匙江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火气,有实体跟在他身边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跟自己发火。 · “二位小友。” 来人扯下戴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较为年轻的面容,还比较和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 “莫要害怕,在下一介散修,见此地阴气太重,想来看看而已。你们这是?” 原本还在想要不要摇响招魂铃把匙江和敖楼喊回来的甘昭,听到这人主动问好,还是打消了摇铃的想法。 这个人虽然有些可疑,但笑起来让甘昭想到了之前村子里教书的先生,那个先生后面也说去大城市打拼,再也没回来过。 也算是他命好吧,留在村子那就死定了。 匙江和敖楼那两个人阴晴不定的,万一没什么事,但因为自己摇铃把他们召回来,惹怒了他们,他们也许会把面前的路人或者自己和许昆吾吃掉。 “我们只是路过,在此地休息。” 甘昭放松了警惕,但许昆吾却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男人也不在意,他把距离保持得很好,没有太多的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危险。 “既然如此,两位小友可愿意与我同行呢?” 他刚说完,甘昭就疑惑问道:“你不是见这里阴气太重来调查的吗?我们跟着你干什么?” 男人也不慌。 “我见二位有根骨啊,实不相瞒,我是附近云水观的道士,你们二人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但你们的根骨极佳,若是稍加引导的话,还有的救。” 如果说刚才的甘昭因为这个人的主动示好而放下了警戒,现在,甘昭又因为他的话而再次警惕起来。 他记得,匙江说过,这地方是有人练尸才造成这样重的怨气和阴气。 而如果是练尸的话,对方也一定是要有点本事的吧? 凶手总是喜欢故地重游。 他不能确定这个回来的到底是一个新的道士,还是那个故地重游的凶手。 “不用了,我们在等同伴,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甘昭拒绝了男人之后,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 果不其然,在听到自己的拒绝之后,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真是,装都不装了。 “等同伴?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的。”很明显,男人并不相信他的话。 甘昭自然也不信他的说辞。不会有人来,但他要等的那两个又不是人。 但是他说的对,如果这个地方没有人来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在这里遇害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到底要不要摇铃呢? 刚才还在适当保持着距离、想要哄骗二人的男人,现在开始拉近了与他们的距离。 他一步一步上前,脸上本该和善的笑容,现在看起来也变得阴森。 “听我的,跟我走吧。” 许昆吾吓得连连后退。 “甘昭哥!”许昆吾大喊,“他是坏人!我们快跑!” 甘昭没有任何一丝犹豫,拉着许昆吾的手转身就跑。 那个铃铛太重要了,现在不是能把那两个人召回来的好时机。 再等等…… 而男人看着他们毫不犹豫地逃走,也变得兴奋起来。 “好呀,跑吧,好的药材我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男人狞笑着,一步一步去追二人。 第51章 3,037字05-25 招魂铃响了一瞬间。匙江抬眸看去——那不是错觉,是甘昭和许昆吾遇到危险时刚摇响铃,铃铛就被人破坏的动静。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招魂铃,除了他身边的敖楼。果不其然,敖楼贱兮兮凑到他面前来,歪头道:“看来我那个便宜侄儿是死了?” 匙江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你还承认他与你有血缘关系?”他还以为敖楼其实不太想承认自己和敖症是亲兄弟这件事。 “前人犯的错,跟后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话听起来很大方,但匙江很清楚,敖楼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他要是大方,就不会把这仇记了几千年之后还要来找本人算账。不过他说得对,现在的甘昭可没犯什么事,顶多就是笨了一点。 “要回去吗?”敖楼卷着匙江的长发问道。 而他刚说出这句话,周遭璀璨的灯光全都消失,浓黑的夜色瞬间包裹住了二人。夜色中两道猩红的瞳孔泛着幽幽的光。 “哦?”匙江挑挑眉,“听到我们要走,按捺不住了?” 敖楼也兴奋起来。“来吧,让我看看是什么货色。” 在他们面前,突然有聚光灯探照过来一样,照亮了一块空地。在这块空地后方是如深渊一样的黑,接近空地的周围,聚光灯吝啬地给出一点光明,能隐隐看出戏台的轮廓。 黑暗之中,箭矢破空的声音突兀出现。一支羽箭直冲敖楼的脑门射来,又在即将接近时,箭身燃起烈火,随后箭矢就像被按下了定格键,跌落地上。 敖楼眉毛一挑,看向聚光灯中心。他很少能遇到这么不怕死冲他来的。 刚才还空旷的空地之中,此刻出现一个身着戏服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拿着一把有些年份的剑,脸上戴着面具,面具之后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好久不见。”年轻男子笑眯眯看着匙江,眼里不止透露着兴奋的光,还有一种期待——匙江看不懂的期待。 “好久不见?”匙江也笑起来,“我们见过吗?不过我确实对你感觉有些熟悉。” 听到这样的回答,年轻男子也不恼。他完全无视了旁边还有一个敖楼,戏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欢快地朝着匙江走来。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杀气,但也没有他笑容之下的善意。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毕竟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而我只是你的陪葬品。” 第61章 哦?陪葬品?匙江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种词汇了。 那口棺材他也很久没有回去躺过,当时和敖楼一起离开时,只是随手把那些陪葬品又丢回了棺材里,后续那个空墓还有没有盗墓贼去光顾,他就不清楚了。 不过,三足青铜鸟都能因为长时间接受龙珠的灵力而拥有自我意识,那么里面的其他陪葬品也拥有自我意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那么你是哪一个呢?”匙江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脑袋,看起来在很努力地思考,但实际上眼里只有空洞,并没有认真思索,甚至这个疑问句都好像是他顺口问出来的玩笑。 年轻男子依旧没有生气,他好像对匙江有着足够的包容。“真是让我太伤心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毕竟我很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戳到了敖楼的神经。 他黑着脸,在年轻男子快要靠近匙江时一个走动站到了匙江面前,用自己足够高的身形挡住了年轻男子的靠近。“所以你是什么东西?说话就好好说,别往上凑。” 刚才还笑眯眯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毫无喜色,哪怕面具只透露出一双眼睛,也能看出他对敖楼的不耐烦。 “真是阴魂不散的东西……”年轻男子轻轻一抬手,毫无预兆地,周围突然跳出一堆傀儡扑向敖楼。 敖楼也没想到这些东西看起来脆弱,力气居然这么大,硬生生将他扑开了。 与其说是傀儡,不如说这些家伙都已经更像是僵尸了——他们的力道很大,比十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加起来还大,而扑在敖楼身上的甚至不止十个傀儡。 “滚开!!”原本火气就大的敖楼被这么一番戏耍之后更气愤了,他怒吼一声,压在他身上的傀儡全部被震开。 而当他再次站起来时,就看见年轻男子正在牵匙江的手,像小孩子跟父亲撒娇一样。明明这么大个成年人了,居然还在做这种事,真让人恶心。 但年轻男子可不管这些,他好像有很多话要和匙江说。也对,他认识匙江时,匙江只是一具尸体,灵魂也没有苏醒,一直被困在海底墓穴之中。 是那群盗墓贼出现,匙江的灵魂才醒过来的。 其实这也挺地狱笑话的,毕竟尸体睡着了也是不愿意被打扰的。 “你看见我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和我一起征战的冲动吗?”年轻男子不死心地追问。 匙江非常从容地往后退,避开了和年轻男子的近距离接触。“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呢?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你如果认识我的话,你应该很清楚,我已经过了几千年不参与战争的生活了。” 如果说刚才匙江随口的打击对年轻男子造不成任何伤害,那么现在他带着认真回答的这几句,确确实实伤到了对方。 因为他看见了面具之后眼睛的光芒似乎熄灭了一点。还真是挺像小孩子的。 “……对,也是。现在的战争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了。” “小鬼你找死吗?!”敖楼怒不可遏冲上前来,抓住那年轻男子的肩膀就直接把他甩开了。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这个重量不像人类的重量,也不像傀儡的,更像是一把剑的…… 敖楼思索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匙江面前把匙江护在自己身后,指着被掀开又回来的年轻男子道:“哦,对,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昆吾剑——那把匙江不用你,你就要死要活的废物剑。” 昆吾剑?匙江想了想,他生前好像确实听说过这把剑的名声,当时甚至自己还和莲说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挺想要那把剑当他的配剑的。 只是没想到生前没实现的愿望,死后潮无帮他实现了。 也不知道这把剑送给他,意义到底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说实话,匙江现在也不太理解潮无对他到底是怎么看待的——兄长?竞争对手?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潮无看起来恨他,又对他很愧疚?对自己这个堂弟,他大概是最不了解的了。 但就算了解了又怎么样呢,哪怕过了几千年,自己心中那股怨可没有消失。 是的,匙江还是怨潮无,怨他背叛了自己,怨他把本该蒸蒸日上的南屿部落变得那么难看收场。 这么多年来,自己也不一定是在漫无目的地游历,也许是真的想找他问清楚,为什么当初要那么做。 昆吾剑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在看见这张脸时,匙江和敖楼都有不同程度的意外。 而他们意外的原因都只有一个——昆吾剑的化形样子,简直和许昆吾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龙凤胎。 想到这里,敖楼也真的毫不客气问他:“我可不知道昆吾剑还有子母剑。” 原本听到敖楼说匙江不用自己就要死要活、已经很不开心的昆吾剑,听到敖楼又这么说,蹙眉问他:“你什么意思?” 敖楼语气依旧如此,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我说,你是有个妹妹还是有个妈妈呀?”这话本应是正常的询问,但从敖楼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是很像挑衅。 昆吾剑也真的是忍他到极限了。周围的傀儡们对敖楼虎视眈眈,随着昆吾剑的低喃,这些傀儡在一瞬间全都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利剑,而他们要攻击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敖楼。 匙江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战场让给敖楼。毕竟人又不是他得罪的,况且昆吾剑好像对他并没有恶意。 不过……匙江似乎记得敖楼之前跟他提起过,自从成为陪葬品、跟着自己一起进入棺椁之后,昆吾剑的剑灵就一直在哭喊着要自己起来跟他去上战场杀敌。 被封印在海底的敖楼的灵魂,那段时间一直被这剑灵哭喊吵得烦不胜烦。 那家伙吵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什么时候结束的,敖楼都忘了。 匙江倒是也很意外。其实他当时最不缺的就是武器了,更别说还有敖楼尸体做成的那些武器用。 至于昆吾剑,他当时确实只是听到之后顺口一提,并没有真的想把剑据为己有的想法。 但他却没想到,这把剑在他死后竟然这么喜欢他。要是自己还活着的话,他倒是也挺乐意拿这把剑上战场的。 可是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冷兵器早就被淘汰了,人类的战争不再是刀剑相向,而是更有力的热武器来说明立场。 想到这里,匙江也不得不再一次感叹。他们是时代的老古董了。 第52章 3,672字05-26 用刀剑去触碰龙爪的切磋,匙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绝大多数人都喜欢举着那冷硬、攻击却火热的武器面对他们。 不管是冷兵器还是热武器,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作用。 但如果真的有人类敢拿起一把铁剑去对上敖楼,匙江会默认这个人是有勇气的。 不过现在拿武器对着敖楼的,是一把剑的剑灵。 这种东西,和勇气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剑本身就自带着煞气,更别提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剑。 这把剑对敖楼有着绝对的恶意,匙江不清楚恶意的来源,也许是因为敖楼嘴贱。 但他现在可以确定另一件事。 虽然这地方也阴毒邪气,但和他们追寻的那个人比起来,其实也不算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昆吾剑是上古时代的产物,它的傲气不会随着时代而消失,练尸这种事,它不会做,也不屑于去做。 只能说他们是有缘,分隔了几千年的时光,还能在这样的地方重见。 当然,在匙江的印象里,这是他和昆吾剑的第一次见面。 剑身擦过坚硬的龙爪,火花四溅。 昆吾剑不给敖楼喘息的机会。 剑光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敖楼咽喉。那剑势极快,快到人眼只能捕捉一道残影。 敖楼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的喉结掠过,带起的剑风割断了他几根垂落的发丝。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锋欺身上前,龙爪化掌为爪,从下往上撩向昆吾剑握剑的手腕。 昆吾剑手腕翻转,剑身横挡。 龙爪与剑身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昆吾剑虎口发麻,但他的剑势丝毫未乱,借着反震之力顺势旋身,第二剑已从侧面斜劈而下。 这一剑的角度极刁,是从正常人类关节不可能发力的方向斩出的。 但他是剑灵,不是人类。 敖楼不闪不避,龙爪握拳,硬生生用拳头砸在剑身侧面。 昆吾剑只觉得一股蛮力从剑身传来,险些脱手飞出。 他咬着牙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脚跟在石砖上犁出两道深沟。 人类不是敖楼的对手,但昆吾剑未尝不能与他一战。 光是打在周围的剑气就已经足够凛冽。 旁边的无辜傀儡都被剑气所伤,更别提还有敖楼的威压在。 第62章 但两个上古产物,普通人对上也许会慌张,但他们两个打起来可完全不考虑那么多。 向对方低头或者求饶,关乎的可就是面子的事了。 就像是同辈切磋,谁先认输,谁先落入下风,谁就是孙子。 匙江随意找了处地方靠着,安静观察这场切磋。 他也发现了,一开始敖楼只是想威慑一下对方,但昆吾剑就是昆吾剑,他的威慑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作为上古之剑,昆吾剑带来的压力也不得不让敖楼认真起来。 周围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匙江的夜视很好,才能看清在这黑夜里闪动的火花和那两个人的攻击走向。 敖楼是占上风的,但昆吾剑越打越勇,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匙江大概是能理解他的。 毕竟随着时代的变迁,昆吾剑以这种姿态行走于世,还想要找一个练家子跟他切磋,可不是什么易事。 虽然昆吾剑看不惯敖楼,但要是让他和敖楼做对手,他一定很乐意。 而敖楼沉寂了千年的好战也被昆吾剑勾了出来。 这一场打的,别说两个当事人了,匙江看得也有些手痒。 现在,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当时会那么惋惜,没有和昆吾剑并肩而战过了。 南屿部落当年也是出了名的好战,从匙江父亲再到匙江,父子俩为了给族群扩大疆土,没少找周遭部落的麻烦。 名声这种东西是自己打出去的。 昆吾剑听说过匙江的名声,名器择名主,选择好的主人可比跟着一些废物有用得多。 匙江就是当时昆吾剑选中的主人。 可彼时的昆吾剑只有微弱的剑灵,它做不到靠自己来到匙江的身边,而等它有机会接触到南屿部落的人时,匙江已经死了。 它也好奇过,什么人能杀死这样骁勇善战的匙江呢? 在它满怀期待地见到潮无时,它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群文人墨客,尤其是这群搞法术的,就是喜欢跟武将玩脑子。 更别提潮无是背叛匙江的那个人,昆吾剑实在是看不上他,甚至想过如果这个潮无敢强行把自己据为己有,它就断剑明志。 落在这种小人手里还真不如断剑了。 但它没想到的是,潮无将它放进了匙江的棺椁。 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匙江之后,昆吾剑也得到了安抚,哪怕这个匙江已经死去。 它想,作为这样厉害的人物的陪葬品,也不错。 名剑闹过一段时间之后便沉寂了下去,等它好不容易察觉到匙江苏醒时,匙江却已经和敖楼离开了,而这一次再次将它的剑灵召唤出来的,又是潮无。 想到这里,昆吾剑几乎把怒火全都撒在了敖楼身上,最古老的剑式轮番在敖楼身上砍了一遍,就算它知道杀不死敖楼,也要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出去。 毕竟它可不打算把这些愤怒发泄到匙江身上。 时至今日,哪怕匙江“抛弃”过它,匙江也依旧是他认可的主人,虽然这位主人连一次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的行为都没有过。 可敖楼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龙族的战斗朴实无华,他们很少使用武器,基本上靠自己的法术就能压制对方。 敖楼更喜欢用龙爪当武器去应对一切。 毕竟他的龙爪确实又锋利又坚硬,被他龙爪打断的名剑也不在少数。 现在的情况就是敖楼和昆吾剑打爽了,匙江在一旁看戏,他们完全忘了,还有两个人在等他们回去,甚至这两个人好像还陷入了危险之中。 不知道第几个回合时,昆吾剑手里的武器被挑飞,敖楼阴森地掐着它的脖颈将它提了起来。 那些在敖楼身上造成的伤害很快就抚平消失了,但敖楼对昆吾剑造成的伤害却留着,甚至能看到那把被挑飞的剑身上也有几处瑕疵。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就这啊?” 敖楼笑得讥讽,随手将不甘心的昆吾剑丢开。 当敖楼回到匙江身边时,那股炫耀劲是压不下来的。 虽然他不说,但很明显,想要匙江夸奖他。 但匙江才不会如他所愿,不但不搭理他,还主动关心起落败的昆吾剑。 “你怎么样?” 听到匙江问出这话,敖楼想要炫耀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另一边昆吾剑爬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在自己选择的主人面前被打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丢人的。 但匙江并不在乎这一场切磋谁胜谁败,他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幻境还有这些傀儡又是怎么回事?” 匙江语气娴熟得像是真的和昆吾剑认识了很多年一样,完全没有一点作为陌生人的尴尬。 昆吾剑此刻也没有刚才和敖楼切磋的凶狠,老实巴交的,像个小孩一样凑到匙江面前来。 “潮无把我关在这里的。”说着,昆吾剑还有些委屈。 匙江则挑了挑眉,虽然他猜到也许和潮无有关,但现在听到昆吾剑这么说,他只觉得潮无这些年也是挺闲的。闲着光会给他找这些破事。 昆吾剑还在气呼呼告状:“他说要给我一支军队,让我在这里等他,我相信了,一直在这里等着。他确实给我送了很多军队过来,但只是一些军队的尸体。他教了我把这些尸体炼成傀儡的法子,然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我也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被关在这里没多久,我就发现我出不去了……” 匙江刚想继续问,敖楼就先他一步,问出了二人都想问的问题。 “潮无仅仅只是把你关在这里,没有对你再做其他的什么?” 昆吾剑本来是不想搭理这个嘴贱、刚刚还欺负了自己的家伙,不过它这么一说,昆吾剑才想起来,潮无确实还对它做了别的事。 昆吾剑摸了摸鼻子,道:“有,他抽走了我的剑魂。” 这就对了。 匙江和敖楼对视一眼,想明白了为什么许昆吾会诞生。 “问这个干什么?我记得刚才你还说我是子母剑,问我是不是有妹妹或者是妈妈,怎么,你们见到剑魂了?” 昆吾剑猜得不错。 他们确实见到了昆吾剑的剑魂,但却是被潮无投入寻常人家、已经轮回转世的昆吾剑剑魂。 那家人也是会给她取名字,刚好也给她取了昆吾二字。 “嗯,她跟在我们身边。”匙江承认了,在昆吾剑逐渐激动的神情里,他又泼了昆吾剑一桶冷水。 “不过它已经轮回转世成了一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说起来……她刚才好像有向我求救,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 昆吾剑原本惊喜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她遇到了危险?!你们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去见见她吗?”昆吾剑急得语速都变快了。 它也算问对了人,这幻境它打不破,但是对敖楼而言,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剑灵剑魂本就是一体,哪怕被迫分开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他们也依旧心系对方。 匙江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之后才点头让敖楼去破除幻境。 “带他一起走。”匙江留下这样简单的话,转身朝着刚才城楼打开的地方走去。 黑暗之中那些被制成傀儡的尸体们眼中无光,但却都盯着他。 它们本应该听昆吾剑的话。 但就在匙江转身要走没多久,那些傀儡突然暴起,在昆吾剑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一个举着武器朝着匙江刺去。 比昆吾剑更先反应过来的自然就是敖楼。 那些武器全都刺在了敖楼的龙爪上,匙江则是冷眼看着这些傀儡。 哪怕知道匙江就算被这些东西攻击了也不会有事,敖楼也会下意识地护在他身边,就像过去几千年前无数次发生过的本能反应一样。 “小畜生,你耍我呢?”敖楼将那些傀儡踩成肉泥之后,眼中迸发着杀意盯着昆吾剑。 “没有……我没有,我不会对匙江动手的。”昆吾剑苍白地为自己辩解着,生怕因为发生这样的事之后,匙江就会再一次抛弃它,把它关在这个出不去的幻境,再过几千年。 匙江收回视线,在昆吾剑看来,他的大半身子都被敖楼遮挡了,昆吾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一个侧脸的轮廓。 “嗯,我知道不是你,跟我们走吧。” 敖楼很不爽匙江的决定,但刚才生气归生气,敖楼也很清楚,这些傀儡并不是昆吾剑驱动的。 那么,还有谁能驱动这些傀儡呢? 当然是教昆吾剑傀儡之术的潮无了。 匙江抬起头看向沼气横生的城镇上空。 他能感觉到,这次的收获确实不错,潮无来了,虽然不知道是本体还是分身。 但,时隔四千年不见,作为兄长,他得去给这个堂弟打声招呼啊。 第53章 3,200字05-27 第63章 甘昭这辈子,第一次狼狈的时候,是黄河水把他卷进去,没有依靠,只能被水流拍打着,身不由己。 第二次狼狈的时候,是刚才,被那怪道士追杀。 他牵着许昆吾一直往前跑,手里的招魂铃只摇了一下,就被那道师用不知道什么妖术打烂了。道士踩过招魂铃,摸着下巴感叹:“你们身上居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可惜了,它离它的主人太远了,也变弱了。” 甘昭相信匙江肯定听到了,但是为什么他们已经跑了这么久,匙江还没有回来救他们?难道只听到一下,以为是误触?还是说其实他们两个的死活根本不重要,所以匙江也没必要赶回来? 比起对匙江的失望,甘昭现在更无力的是,他发现周遭的环境好像被无限拉长了一样,怎么样都跑不出去。 许昆吾体力没有他好,跑到现在已经精疲力尽。而那道士就在不远处跟着他们,明明只是在缓慢踱步,却始终能追在他们身后。能让人觉得刺耳的阴险笑声也始终追着他们。 “甘昭哥……我,我跑不动了……”许昆吾气喘吁吁,在她脖子处,有暗金色的东西顺着血管涌动。 是金龙一族的血。 甘昭都快忘了,许昆吾算是这个世界上有着最后金龙血脉的人类了。而那个村子里其他的金龙血,现在已经为敖楼铸成了新的身体。 甘昭回头看向那穷追不舍的道士,大概明白了,自己和许昆吾是陷入了这道士的困地,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去的。 那要怎么办……停下来等死吗? 但是许昆吾已经精疲力尽了,对方始终保持着随时能追上来的距离,再跑也实在是没有意思了。如果想逃命,说不定现在放弃许昆吾是更正确的选择。但是……如果注定要放弃她,一开始就不必把她带上。 所以甘昭做不到。 “好了,猫抓老鼠的游戏要结束了。” 道士阴森笑着,他抬起手,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地震一样裂开。而在这些裂缝之中,一只只枯槁的手探了出来。如同僵尸一样,随着手伸出来的就是半个身体,不是人类的,而是已经腐烂的尸体的。 这就是匙江口中被炼的尸体……这个道士果然是凶手。 当甘昭再回头看时,原本是年轻人模样的道士,现在已经垂垂老矣,刚才的模样应该就是他变换出来想要欺骗二人的样子,现在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老道摸着胡子嘿嘿笑道:“小娃娃,你刚才要是抛下这个女娃,自己还能活命,但你非要搞什么重情重义这一套。而我刚好,最讨厌重情重义的人了。” 那些被炼化的尸体随着老道的指令,一个个带着腐烂的面容,凶神恶煞地把甘昭和许昆吾围了起来。 甘昭将许昆吾护在身后,许昆吾也抓着他的衣袖,低着头不断道歉。 “对不起,甘昭哥,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的甘昭没法回应她或者安慰她,因为他打算跟这群家伙拼了。 但就在那些尸体即将扑到二人身上时,又突然全都停止不动。 甘昭脸上都是冷汗,许昆吾早已低着头等待死亡。 刚才还在笑的老道也没有动静了。 那些尸体停住没多久,就变成粉末再次融入地面。 甘昭惊魂未定,死死抱着许昆吾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抬起头看向老道的方向,这才看见,追着他们的老道只剩一具身体站在那里,脖子往上的头颅已经不知所踪。 甘昭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后的许昆吾就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声。 甘昭再次回头去看许昆吾时,却看见了一个提着道士脑袋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而刚才还笑着的老道,笑容此刻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那张脸也离他们很近。 这个表情,或许老道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潮无笑眯眯蹲下身,和刚才老道变成的和善样子不同,潮无的脸其实和匙江有点像,也许是因为他们带了点血亲的关系,脸部的轮廓都带着攻击性,尤其是那双眼睛。 简直和匙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好啊。”潮无笑着将老道的头颅丢到一边,朝着甘昭和许昆吾伸出了手。 甘昭却不敢回应。 太像了,明明看起来是笑着的男人,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这样的笑甘昭在匙江脸上见过。但很明显这个男人不是匙江。 可他救了自己和许昆吾,又和匙江长得那么像……难道是匙江的亲戚?匙江因为分身乏术,无法赶回来救他们,所以让这个亲戚来救? 美好的猜测结束之后就是恶意的猜测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生存,把对人性的恶意放大,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甘昭没有去牵潮无的手,但许昆吾却毫不犹豫牵住了潮无。 甘昭大惊失色,正要拦住她,转头却看见许昆吾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甘昭一下子想到,许昆吾说她有想要找的人。 难道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可许昆吾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对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在哪里?!” 甘昭一愣,全程一句话没说,但他总觉得周围的大家好像都有各自的小心思,不提匙江和敖楼,许昆吾也是。 可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吗?哪怕身上有着金龙血。 潮无似乎也是为她而来,将她从甘昭身边带走。 “啊,他啊,他在……来的路上。” 随着潮无话音落下,他的手臂就被直接切断了。 昆吾剑将又要受到惊吓的许昆吾抱进怀里,眼睛却是看向潮无的,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我来了,魂,你找到我了。”昆吾剑嘴里说着安慰的话,但手里已经再次举着刀对向潮无了,“而你,再一次出现是为了什么?你不应该夹着尾巴躲起来吗?” 甘昭一天之内受到了太多次震惊。 先是练尸的人找上来要追杀他们,很快又是一个和匙江长得很像的男人跑出来救了他们。 现在,和许昆吾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陌生人又对那个男人拔刀相向。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自己要不要趁热喝一口? 在潮无身后有两道脚步声,甘昭如惊弓之鸟一样看去,发现是匙江和敖楼回来了。 不过这两个人也不在意甘昭,只是对眼前的画面更感兴趣。 敖楼对着那对立的二人吹了声口哨,勾搭着匙江的肩膀看戏道:“看来这小子很擅长把同盟的人变成敌对的人。” 匙江却笑不出来。 在看见潮无的一瞬间,他说不上心情有什么复杂不复杂的,只是觉得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以为不会变的潮无,实际上也有了一些变化。 比如他刚死的那会儿,潮无其实看起来还挺年幼的,毕竟是十七岁的潮无背叛了自己。现在的潮无……看起来有个二十几岁吧,别说他长开了之后确实和自己还有父亲有一点像。 但潮无更像他的母亲,如果他的母亲还活着站在这里,别人也一定会以为他们是龙凤胎姐弟。 潮无自然也察觉到了匙江的靠近,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并没有那么有勇气去直面匙江的眼睛,反倒是看起来无所谓地捂着被砍断的手臂和昆吾剑打起了招呼。 “哎呀,你出来了。”潮无除了不往匙江这边看,看起来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我还以为还要过很久才能再看见你呢。” 昆吾剑怒目圆睁,将怀里的许昆吾护得死死的,禁止潮无靠近自己的剑魂一步。 甘昭也有些错愕,错愕于许昆吾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这么依赖,和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长得这么像……他一定就是许昆吾要找的人了,是她哥哥吗?毕竟看起来对方的年龄应该是要比许昆吾大很多的。 潮无无辜叹了口气:“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会,刚才是我救了他们哦。” 匙江本来一直沉默看着,现在听到潮无救了这两个人之后,他突然笑道:“你救了他们,但用傀儡攻击我们是真的——不,是攻击我。” 潮无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最不愿面对的,他现在要去面对了。 虽然只是一具分身,但所承载的情感是来自于潮无本身的。 当他面无表情看向这个时隔几千年才见的堂兄时,胸膛那股熄灭了很久的怒火,终于还是再次燃起了。 匙江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他们分别了四千年,自己有所变化,匙江同样也有。 但不管是四千年前的匙江,还是四千年后的匙江,都让人觉得这么……火大。 过去自己嫉妒羡慕他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了那些怒火,甚至胆大到可以背叛他。 那么现在呢? 匙江看起来比以前弱了很多呀,除了那一头变白的头发,还有变得猩红的眼眸,他其实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第64章 和过去一样,那双眼睛还在看不起自己,哪怕他曾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不,也许只会动用诡计的自己真跟他真刀实枪打起来,手下败将一定会是自己。 可是那又如何呢? 毕竟都说了,他最会用的就是诡计了,而刚好,四千年前,自己的这位兄长,被自己耍得团团转。 当然,在其中出了力的,还有现在站在匙江身边的敖楼。 他们都是谋杀匙江的凶手。 只不过可笑的是,同为凶手的敖楼成了匙江的同伴,而自己依旧是匙江的敌人。 真是……真是……好让人生气啊。 韩陵堪石语 其实昆吾二次方是水仙(? 第54章 3,438字05-28 可所有这些情绪涌到嘴边,最终只变成潮无脸上一个滴水不漏的微笑。 他抬起那只仅剩的手,朝匙江的方向微微欠身,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伶人。 “四千年不见,兄长的气色倒是比躺在棺材里时好多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匙江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潮无的微笑维持了几息,最终还是淡了下去。 “还是很恨我啊?”匙江开口,语气完全听不出来是生气,反而更像是在逗小孩子一样。 可他这样的语气反而让本来平静的潮无生气起来。 为什么他不质问自己呢?为什么他不对自己大吼大叫呢?为什么他不恨呢? 潮无好想问问匙江,难道四千年过去了,那些背叛的恨他就全都忘记了吗? 自己在他生命里明明留下了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他都不记得了?他匙江就这么大方,大方到命都只是拿来玩的? 潮无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说反了吧兄长,应该是你恨我才对,我又为什么要恨你呢?” 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在问匙江,还是他在问自己。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恨什么呢? 那个受害者都不恨了。 敖楼可没兴趣听他们在这里拉拉扯扯,聊些有的没的。 他更在意另一件重要的事。 “比起你的狗叫,我现在更想知道,你把我的龙珠偷哪了?” 直到敖楼出声,潮无才把目光落在这个傲慢的黑龙身上。 在看见他的身体之后,作为巫师的潮无,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我说呢,怎么黄河里的那条龙死了,果然是你们干的。” 但凡活得久一点的,都知道那条黄河里真有龙存在。 也是因为他们活得久,也见证了那一条龙的陨落。 敖楼很清楚,面前的是个分身,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不如趁他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问出来自己想问的东西。 但很明显,潮无并不打算交出龙珠的下落。 他耸耸肩,看起来非常无所谓。 “龙珠?当然是在我本体身上了。别说那东西虽然不认主,但是放在身边确实能让人实力大增呢。”说着,他凤眼一挑,再次把话题放在了匙江身上,“就像当年的兄长一样,他吃了你的肉之后不也变得很厉害吗?” 敖楼原本游刃有余的脸色现在阴沉得能吓死人。 而潮无就喜欢看他不痛快。 这些人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匙江则对当年自己吃掉敖楼尸体的事没有任何悔过。 说白了又有什么好悔过的呢?在那个龙吃人的年代,他作为唯一一个吃过龙肉的人类,就算是吃的活龙肉,也是他们龙族自作孽不可活。 毕竟谁又知道被他吃进肚子的敖楼,生前又吃了多少人呢? 哪怕在一起四千年,也不代表人和龙的立场完全一致。 只不过经过岁月的洗礼,现在出生的那一批龙不敢吃人肉了而已。 毕竟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 百年屠龙的凶手也应该还活着,就在这世间的某一处。 也是敖楼最怕遇到的存在,被杀死之后带来的恐惧是本能的。 除了那个疯子,遇到谁敖楼都不会恐惧。 眼前的潮无再嚣张,在敖楼眼中也如蝼蚁一般。 而状况外的甘昭已经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了。 过去还有许昆吾跟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处于状况之外。 但现在不一样了,许昆吾眼里都是那个陌生的男人,甘昭明白自己是插足不进去的。 就像他插足不进匙江和敖楼之间一样。 比起这些目的纯粹的鬼神,甘昭在他们中间代表了最复杂的人。 说真的,他现在真的想赶紧逃跑了,再也不要遇到这群神经病。 之前如果说因为许昆吾他还有一些犹豫,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这方面的顾虑。 想到这里,他也真的趁这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时,转身跑了。 甘昭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连刚才带着许昆吾逃命都没有这么拼命。 “甘昭哥……”许昆吾看见了甘昭逃跑的背影,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追,可伸出去的手又被昆吾剑牵住。 她愣愣抬头看向脸上满是悲伤神情的昆吾剑。 “不要走,魂。” 许昆吾一哽,说不出想要去追甘昭的话了。 这里所有人都有牵绊,只有甘昭没有,或许他离开了也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人是复杂的,所以许诺的勇气、想要保护的想法,都可以一瞬间消失。 其实许昆吾不知道昆吾剑到底是谁,但她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心脏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剧烈地跳动,心情前所未有的好,那是血脉相通或者灵魂共鸣带来的喜悦。 除了眼前的昆吾剑,谁都没有给她带来过这样的感觉。 她很清楚,她一定和昆吾剑是生来就该在一起的。 而除了许昆吾,没有第二个人再去关注甘昭的动向。 敖楼还在为潮无刚才的话而愤怒。 “你是真觉得我找不到你的本体吗?”敖楼咬牙切齿,夸张到能听到他后槽牙的磕碰声。 潮无看着那只还存在的手,朝他轻蔑一笑。 “有本事你就来找啊。” 真是赤裸裸不要命的挑衅。 也是,既然已经知道了龙珠就在他身上,没有被放在其他位置,那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到潮无的本体就行了。 而只要匙江和他有血缘关系,敖楼就有的是法子去找他。 只要匙江同意就行了。 “哈……”敖楼怒极反笑,转头看向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匙江,他问:“你觉得呢?” 在潮无复杂的眼神之中,匙江点了点头:“属于我们的东西,当然要拿回来了。” 闻言,潮无也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 那些属于他们的东西,是龙珠,也是……属于匙江的南屿部落。 他要拿回去。 潮无还想说什么,但他的脑袋很快就炸开了,敖楼的龙爪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他的脑袋,毫不客气地捏爆。 这具分身没再留下任何一句话,就这么消失了。 也许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见匙江一面,毕竟上一次他可没有见到匙江。 愚巫山外的墓穴之中,潮无的本体扶着棺材呕出一口鲜血。 他身上的诅咒反噬越来越强烈了,是吴将盛和盛雨做的。 十年前,这个国家的内部战争停止,一致对外。 吴将盛的权力很大,在内部合作里拥有极高的话语权,而盛雨代替了潮无成为了吴将盛最信任的谋士。 自然,盛雨发现了潮无留给吴将盛的诅咒,还有吴家其他人身上的诅咒。 但知晓一切的吴将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了,她让盛雨想办法将诅咒消除,并用其他法子将反噬的代价千倍万倍地还给了潮无。 以至于潮无受到了四千年来最重的伤,而在这之前,他本来就已经被敖楼损坏了一个分身。 这些分身是用潮无的血肉做的,一旦分身死去,本体同样会遭到反噬。 潮无很奇怪,他明明有更简单的分身制作方式,却偏偏选择了对自己最不利的一种,像是自虐狂一样,等着这些分身死去,然后反噬到自身,说不定某一天他就能死掉了。 看着地上的黑血,潮无眼里却是亮着光芒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啊!匙江!我等着你来找我,讨回属于你的一切。” 他几乎疯了一样笑着,抓着棺椁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一定……等着你。但在那之前,你得从那个地方,好好出来才行啊。” 当年的一次见面,虽然是自己的分身被杀了,但也让潮无发现了匙江和敖楼现在的共生关系。 他是谁?他是巫师。 这个世界上从古至今都不招人待见的巫师。 第65章 所以他会想尽所有办法,把那两个灵魂拆开,或者,再给他们找一点别的麻烦。 总之既然都已经知道对方的存在了,还让对方好好过着日子,可不是他的风格。 要烂,就大家一起烂。 说什么要以尸体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休想,别做梦了。 潮无捂着还在冒黑血的嘴。 他现在大概能明白。 他不知道匙江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仇恨,但他明白,也可以肯定,他恨匙江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所以说呀,人类这种生物最复杂,也最难搞。 敖楼会因为四千年的陪伴忘记匙江吃掉他尸体的深仇大恨。 但潮无却忘不掉对他好的匙江带给他的自卑。 对畜生而言,天大的仇恨都能忘了,但对人类而言,偏偏这点小事却能计较这么久。 人啊,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存在的就是人了。 · 甘昭还以为自己真的能跑掉。 可当他回过神来时,匙江和敖楼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而许昆吾和那个陌生人也在。 他像是在一个圆里跑来跑去,最后还是会回到这些人身边。 甘昭有点绝望了。 他无力地跪下来,捂着脸自言自语:“……是我错了,我不该跟着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匙江低头看向他,“倒也不是我们不放过你,而是这个地方被做了手脚,你再怎么样都跑不出去的。” 甘昭麻木地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地上除了那老道的尸体,现在又多了另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 很明显这具尸体就是刚才杀老道的那个男人。 ……虽然说杀人不太好,但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吧。 刚杀完人,自己就死了吗? 甘昭失语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直抱着许昆吾的昆吾剑却突然警惕起来,他厉声警告道:“小心,有东西在靠近。” 甘昭已经无力去探究是什么东西在接近他们了。 匙江却看得清楚,是那老道炼的尸又回来了。 这家伙还真是倒霉,炼了这么多尸体,最后自己不但被潮无杀了,这些尸体也为潮无做了嫁衣。 地上潮无分身的尸体也如同这些被炼化的尸体一样,没有脑袋的身体站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这群家伙的领袖。 还真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 吸引他们来到这里,让昆吾剑牵制住他们,这边再用分身出现干扰所有人的判断,直到这尸阵完成。 启动的条件大概就是这分身的血。 为了给他们找点麻烦,潮无真是下血本了啊。 第55章 4,075字05-30 甘昭跪在地上,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尸群正在逼近,腐臭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跑不掉的,他早该知道跑不掉的。 从他自作聪明带着许昆吾踏进这场不属于凡人的恩怨开始,他就注定要被困在这个圆里,转到死为止。 强烈的不适感,甚至让他想要呕吐。 第一具尸体扑过来的时候,他都想,这样死了也不错。 但匙江替他挡下了。 他几乎没怎么见匙江出过手,毕竟在匙江身边有敖楼护着,敖楼也不太会让匙江受到这些伤害。 匙江没有回头看甘昭一眼,只用一只手便拧断了那具尸体的脖子,腐烂的头颅骨碌碌滚到甘昭脚边,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眶正对着他。 “站起来。”匙江说,语气冷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甘昭没动,不管是巨大的心理压力,还是别的什么,都让他站不起来。 “站起来。”匙江居高临下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敖楼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着烦躁和不耐烦:“你管他干什么?不想活的人就让他死在这里,少一个累赘。” 匙江没有回答敖楼,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迷茫的甘昭。 那一眼很短,但甘昭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如果他连这点事都扛不住,当初就不该跟来。 自以为是想当英雄的人太多了,但他最后也和那些人一样,沦为了逃避的懦夫。 许昆吾被昆吾剑紧紧护在怀里,正朝这边看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甘昭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昆吾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别分心,魂。”昆吾剑的声音温柔,可又带着害怕失去的恐惧。 许昆吾的视线在甘昭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甘昭能感觉到,但他也从始至终没有去回应许昆吾短暂的目光。 那些一起逃亡的日子,还有那些说过的要保护她的话,现在不管是对许昆吾还是对甘昭自己来说,都只是这段短暂旅程里可有可无的大话,谁也不会当真的。 甘昭突然笑了。 笑自己蠢。 他是人,又不是。 这里的每一个存在都不是人。 匙江是“活着的尸体”,敖楼是龙,其他他不了解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甘昭,除开身上那自己厌恶的半龙血,他什么都不是。 一具尸体趁他失神,再次从侧面猛扑过来。 许昆吾惊呼出声:“甘昭哥!” 甘昭的身体到底比脑子更快,避开危险,活下去,是他的本能。 他翻身躲开,顺手捡起地上老道尸体上挂着的一柄桃木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捅进炼尸胸口。 毕竟是老道自己炼的尸,他的桃木剑对尸体有克制作用。 那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浑身冒起黑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变故也不会让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敖楼多看他一眼。 敖楼已经回到匙江身边,冲上来想对匙江不利的尸体,都被敖楼轻松解决。 看吧,对他们而言这么轻松的事,甘昭干掉一个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甘昭喘着粗气,桃木剑上的黑血顺着剑柄流到他的手上,黏腻冰冷,像蛇的皮肤。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 像是埋在他身体里的一根弦,被这黑血的温度拨动了。 甘昭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黑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他的皮肤。 他想甩开,但甩不掉。 匙江注意到了他这边的情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黑血已经全部渗进去了,甘昭的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而这些黑血正想要肆意蔓延时,藏在甘昭体内那一半的龙血脉,对这些黑血有着极强的排斥反应。 刚才还能站着的甘昭,因为这强烈的排斥反应,痛苦地再次跪到地上。 匙江注意到,又下意识看向敖楼身上那些黑血。 甘昭是半人半龙,也算是还活着,所以这些尸体的黑血对他有影响。 但敖楼不过是一具有意识的空壳子,他的本体还是在匙江身上,那些黑血按理来说可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尸群重新聚拢过来,比刚才更多。 杀死老道的潮无分身尸体却没有随着其他尸体一起攻击上来,虽然这具分身已经死了,但它依旧被潮无本体操控着,哪怕没有脑袋,它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在看戏的感觉。 昆吾剑将许昆吾护到身后,尽量没有让许昆吾接触到这些黑血,毕竟剑魂现在已经轮回转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作为剑灵的昆吾剑,保护自己的剑魂是本能。 许昆吾缩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昆吾剑没有回头。剑光一闪,斩落了最前面两具尸体的手臂,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温柔:“我吗,我就是你呀,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待着,想找到你。” 许昆吾沉默了很久,直到昆吾剑又斩杀了两具尸体,她才轻轻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就这一句话,但她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 那被昆吾剑砍断的断臂处立刻又重新长出新的肢体,这些尸体被潮无的力量加持,比寻常尸体难缠得多。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昆吾剑沉声道,“潮无在背后操控它们。” 敖楼的龙爪将涌上来的尸体撕裂,再快愈合的尸体也会被他解决。 “潮无的本体不在这里,车轮战,他想跟我们慢慢耗。” 排斥反应结束之后,甘昭将那渗入进去的黑血呕了出来,他跪在原地,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他最厌恶的那半身黑龙血脉,居然救了他。 大概被他砸死的便宜爹也想不到吧。 但这也让甘昭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他再厌恶,他也不得不承认,敖症带给他的黑龙血,确实让他不似普通凡人。 而拥有半龙血脉的他,就算真的有机会逃走,那也真的还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吗? 第66章 许昆吾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她新的身份,那么自己呢? 自己不是更早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吗? 那些在他皮肤表面出现的龙鳞,在水里自由行走的体质,强健的身体体魄。 为什么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就融入不了正常人的群体?在这群家伙身边,才是自己的归宿吧? 逃跑才是最没用的。 想到这里,甘昭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样子。 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关于母亲的记忆只剩下那个梦。 冰冷的水,锁链,女人抱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眶却蓄满泪水。 她还说了什么?他拼命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她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很紧,很暖。 她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才不肯松手的。 那自己呢?自己现在松手了吗? 活下去。 他在心里对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说。娘,我想活下去。 然后他松开了那根一直攥着的弦。 甘昭做了一个背叛自己的决定。 他突然想接受那一直被他排斥的黑龙血脉。 哪怕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是背叛了他自己,还背叛了自己被敖症囚禁吃掉的亲生母亲。 可……不接受也没有办法了,他真的……太迷茫了。 “对不起……娘……”甘昭闭上眼睛,过去他一直在抵触着敖症的血,就像敖楼不想承认敖症是他的亲哥一样,甘昭也不想承认敖症是他亲爹。 但敖楼有跟敖症决裂的资本,自己呢?有拒绝黑龙血脉的资本吗? 他人生最叛逆的事已经做过了。 在敖楼的控制下砸烂了敖症的脑袋,其实杀死敖症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为他的母亲报仇了。 因为甘昭的接受,从前抵触的黑龙血,正在快速吞噬他的人类血液。 母亲留下来的最后血脉消失了。在记忆里那个温柔唱着摇篮曲的女人,正离他而去。 “额额啊啊啊啊啊!!!娘……阿娘!!”甘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身体里两道血液的互相吞噬,可比刚才的排斥反应厉害得多。 甘昭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肉眼可见地在手臂上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冲撞,要把这具身体从内部撕开。 龙鳞从后背一路蔓延,爬上他的脖颈,又覆上他的半边脸颊。 那些鳞片不再是过去拔掉就能重新长出来的死物,它们正在和他的血肉长成一体,每一次脉动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他的脊柱在变形,尾骨处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体而出,疼得他浑身痉挛。 额头上也鼓起两个小包,皮肤撑到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正在成型的骨角,很钝,小小的,还看不出什么轮廓,但应该确确实实是龙的犄角。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额额啊啊啊啊啊!!!娘……阿娘!!” 敖楼注意到他身上在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挑了挑眉,他还以为甘昭能硬气一辈子呢,原来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妥协,两年都不到啊。 “是我之前高看他了。”敖楼收回视线,匙江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甘昭身上的改变。 原本只在身上小部分覆盖的龙鳞,现在已经蔓延到了甘昭的脖子上,在他平整的额头上,甚至在长出两个小小的龙角。 匙江有些惊喜,过去好像也有龙强迫人类生下自己的血脉,半人半龙的存在也不是没有过。 但……甘昭在龙化,这样的情况可不常见啊。 正在围攻他们的尸群,动作突然变得迟缓了。 它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龙化的甘昭身上。 虽然已经被炼化,但它们也本能地感觉到,龙化的甘昭不太一样了。 不是它们能惹得起的了。 只是一瞬间,也被匙江捕捉到了。 甘昭痛苦地抬头,正好对上匙江的视线。 他读不懂匙江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快尸群在潮无的操纵下又恢复了正常,重新发动进攻。 这边敖楼的耐心彻底耗尽,黑龙本体出现,漆黑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一爪横扫过去,直接将半数的尸体拦腰斩断。 可就在他出爪的同一时刻,匙江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除了刚跟匙江对视的甘昭之外,没有人发现。 但甘昭很快又自顾不暇。 敖楼也感觉到了。 他和匙江共用一个身体四千年,对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种僵硬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是匙江在阻止他。 但并不是在阻止他杀这些尸体,而是在阻止他完全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敖楼只是拥有了自己的身体而已,但这个身体也不过是他们用金龙血做出来的空壳,敖楼一旦想要动用自己本身的力量,还是得跟匙江抢最大控制权。 “你在干什么?”敖楼的声音在二人的意识空间里响起,带着怒意。 “你消耗太大了。”匙江同样在意识里回答,“没必要。” “嚯,撑不住了?你敢不敢再废物一点?”敖楼忍不住嘲讽,但语气还是缓和了不少,“就这一会儿,解决完这些东西,我就还给你。” 匙江没有松口。 他们在意识深处角力,表现在外的结果就是敖楼的龙身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具尸体趁着这个空隙扑上来,利爪划过龙身侧腹,鳞片被掀开几片,也还好敖楼早就死了,感觉不到痛。 但被这些东西伤害,带来的屈辱感却让他很不爽。 而和敖楼共存的匙江身上也出现了这道伤口。 许昆吾看见这幕惊叫出声,昆吾剑立刻挥剑斩杀了那具尸体,但他的表情也有些疑惑。 “你们怎么了?”他看向匙江和敖楼。 匙江重新拿回了身体的主导权,抬手按住腹侧的伤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他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没事。” “没事?”敖楼变回了人类的样子,恶狠狠看着匙江咬着牙道,“犟死你算了!” 匙江只冷冷警告:“你打得越凶,潮无越开心,留着点力气吧,这里的小打小闹留不住我们,我们的战场,应该在……老家才对。” 第56章 3,134字05-31 甘昭的哀嚎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灼烧感突然消失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两股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并行奔涌,一股温热,一股滚烫,却不再互相撕扯。 它们终于达成了某种妥协,或者说,是人类的那一部分彻底认输了。 甘昭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覆满龙鳞的半边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暗光。 额头上的两只龙角已经完全成形,不大,只有寸许长,钝钝的,像是还没开刃的刀。 在他尾骨处也延伸出了一条覆满鳞片的尾巴,正不受控制地拍打着地面,每一次拍下都在泥土里砸出一道浅沟。 他抬起头。 原本深棕色的眼瞳,此刻有一只变成了竖瞳。 和敖楼的猩红眼眸不同,他的眼睛还混杂的人类时的颜色,让深红也变得不纯粹,像是在证明他混血的廉价身份。 敖楼一爪撕开扑上来的尸体,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嚯,还真让他成了。” 匙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甘昭。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不过更多的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是否堪用。 甘昭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没有躲开。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能做什么?” 匙江没有回答他,因为尸群已经重新聚拢过来。 潮无的分身尸体依旧立在原地,没有脑袋的躯干微微侧着,像是在歪头打量这场困局。 那些被敖楼撕碎,还有被昆吾剑斩断的尸体,断口处涌出的黑血越来越多,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腐朽的气味。 敖楼一爪横扫,将面前的尸体拦腰斩断,但这一次,黑血溅上他手臂的量比之前多了数倍。 他甩了甩手,忽然皱起眉。 不对。 之前那些黑血只是沾染在皮肤表面,顶多让他觉得恶心,但这一次,他能清晰感觉到黑血正在往皮肤深处渗透,像是每一滴黑血里都藏着某种活的咒术,它们钻进敖楼的毛孔,沿着血管逆流而上,在寻找什么东西。 金龙血铸成的身体在排斥这些黑血,但排斥得越来越吃力。 “这家伙,”敖楼冷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想把我从这具身体里赶出去?” 第67章 匙江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甘昭看到了。 和之前一样,匙江的身体出现了极短暂的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撕扯着他。 敖楼还在战斗,匙江却单膝跪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但从他发白的指节来看,那股力量绝不好受。 “不是赶出去,”匙江咬着牙,“是想把我们撕开。” 昆吾剑一剑斩落身前的尸体,回头看向他们:“撕开?” “血咒。”敖楼的龙爪上已经缠满了黑血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藤蔓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 “这些黑血里有潮无的血咒,他就擅长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这些咒术在侵蚀金龙血,一旦破坏,我的灵魂就会被排异。而我和匙江的灵魂是绑在一起的,排异我的同时,也是在撕扯他。” 昆吾剑的脸色变了。 他和潮无相处过,知道潮无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战斗,而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布下陷阱阴你一手。 这些尸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死他们。 潮无太清楚杀不死敖楼和匙江了。 这些尸体是专门针对这一人一龙共生关系设计的毒药,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血咒容器,每一个血咒都在撬动灵魂链接的裂缝。 而此刻,更多的尸体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什么办法破解?”昆吾剑护着许昆吾后退,剑光不停,但尸体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剑已经有些吃力了。 敖楼没有回答,匙江也没有。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甘昭身上。 甘昭还在适应自己新的身体,被那两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匙江看的不是他,是他体内正在奔涌的那一半黑龙血。 黑龙血,敖症的血脉。 敖症是几千年的老龙,修为远在潮无之上,他的血对潮无的咒术有天然的压制。 而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流淌着敖症血脉的,只剩下甘昭一个人。 “我需要你的血。”匙江说,语气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抢劫。 甘昭愣住了。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接受这份血脉,而现在,他们需要他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出来。 “……要多少?”甘昭问。 敖楼直接替匙江回答了:“够烧掉这些血咒就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放心吧,洒点血你也不会死的。” 甘昭看了看自己的手。 龙化之后,他的手掌也覆上了细密的鳞片,指甲变得比之前更尖更硬,像是微型的龙爪,和敖楼有点像。 他深吸一口气,将指甲抵在自己的小臂上,用力划了下去。 鳞片比想象中坚硬,第一下只划出一道白痕,他咬着牙又划了一次,这一次用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划开了鳞片的缝隙。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颜色比人类的血更深,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猩红。 “洒在那些尸体身上。”匙江下达命令。 甘昭站起身,将手臂上的血甩向最近的尸体。 黑龙血沾上尸体表面的黑血,立刻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是排斥,两种血液互相撕咬吞噬,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的气味。 尸体的动作变得迟缓,原本被斩断后迅速愈合的肢体不再重生,那些钻进敖楼手臂的血咒纹路也开始消退。 有用。 甘昭咬紧牙关,用力挤压伤口,让更多的血涌出来。 每一滴黑龙血沾上尸体上的黑血,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尸体们发出无声的嘶嚎,浑身冒起黑色的烟雾,动作越来越僵硬,最终一具接一具地倒下去,再也无法站起来。 潮无的分身尸体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没有脑袋的躯干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甘昭跪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着地面没有倒下,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姿势跪在那里,直到看着最后一具尸体倒下。 “可以了。”匙江说。 甘昭没听见。 他还在用力挤压伤口,小时已经失去了神智,只想把更多的血挤出来,哪怕已经没有尸体需要烧了。 “够了。”这一次是敖楼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但他的手已经按住了甘昭的手臂,“你想死吗?好不容易变得有用了,别这么浪费。” 甘昭抬起头,对上敖楼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和关心,只有理所当然的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工具还能用多久。 甘昭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还没说出来,他的视线就开始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许昆吾接住了他。 她从昆吾剑身后冲出来,昆吾剑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就在甘昭倒地之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力气很小,根本撑不住一个龙化后变得更重的少年,但她还是用力抱着他的头,不让他摔在地上。 “甘昭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按在甘昭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她抬起头看向昆吾剑,眼神里带着请求。 昆吾剑没办法,只好蹲下身,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熟练地缠在甘昭的伤口上。 “他失血太多,但龙族的血脉会帮他恢复。”昆吾剑实话实说,怕许昆吾还是担心,于是又补了一句:“他能撑过去。” 许昆吾点了点头,将甘昭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之前也是不是人类,但她现在是人,是人就会拥有情感,更别提是对细心照顾了她这么久的甘昭。 敖楼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在消退的血咒纹路,神色晦暗不明。 那些黑血的痕迹正在被金龙血慢慢净化,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 他能感觉到,这具新身体的某些地方已经被损坏了,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危险并没有消失。 “看来你那便宜侄儿还有点用。”匙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敖楼回过头,匙江已经站起来了,腹侧的伤口也已经愈合。 他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敖楼知道,刚才血咒撕扯灵魂链接的时候,匙江承受的痛不比他少。 只是这家伙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真是装。 “你刚才怎么回事?”敖楼问。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你阻止我用全力,为什么?” 匙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场围剿你消耗太大了,这具新身体撑不了太久,你现在多用一分力气,它就早一天垮掉。到时候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只能重新回到我身上当纹身。” “怎么,”敖楼冷笑,“嫌弃我了?” 匙江没有接这个话,他垂眼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倒在许昆吾怀里昏迷不醒的甘昭,转身走向昆吾剑。 “接下来的路,你们不用跟了。” 第57章 5,295字06-01 昆吾剑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反驳,但看了看面前的许昆吾,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昆吾是剑魂的转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可以不顾自己,但他不能不顾许昆吾。 “潮无的本体在愚巫山。”匙江继续说,“你把你的剑魂照顾好就行了,这场恩怨跟你们没那么多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就是在赶人。 昆吾剑沉默了很久。 “……好。”他还是妥协了。 昆吾剑从怀里摸出一缕剑穗,那是他化形时剑柄上缠着的旧穗,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在匙江的注视下,他将剑穗放在甘昭的手心里。 “我在魂的记忆里看到是他救了魂。等他醒了告诉他,这一份情我记着。”昆吾剑说,“日后若有需要,以此为信。” 许昆吾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昏迷的甘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敖楼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看起来是在望风,不过更像是在刻意避开这种场面。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也不熟悉。 告别这种事,对他来说太过人类了。 他活了几千年,最熟稔的是厮杀和吞噬,不是站在一旁看着别人交换信物,互道珍重。 这些柔软的东西和他无关,他也不打算学会。 毕竟他和匙江不会分开,这是死后四千年一直确定的事情。 匙江没管他们那么多哭哭啼啼,转过身就去找敖楼了。 “走吧。” “他怎么办?”敖楼朝甘昭的方向偏了偏头。 第68章 “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决定。” 敖楼无语道:“你都要走了,他就算醒了想跟上来,也找不到我们。” 匙江没有回答。 他走出几步,背影在尸骸遍地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单薄。 敖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大概是两千多年前,匙江也是这样离开了愚巫山。 他从来不在告别上浪费时间,好像多停一息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敖楼回头看了一眼甘昭。 那小子还躺在许昆吾腿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敖楼收回视线,跟上匙江的步伐。 两人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许昆吾的声音。 “甘昭哥!你醒了!” 敖楼脚步一顿。 “……醒挺快啊这小子。” 他没回头,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也猜的差不多。 匙江也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什么。 甘昭睁开眼,视线里是许昆吾泪痕未干的脸。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哭了很久。 甘昭想抬手替她擦一擦,但手臂上缠着的布条和结痂的伤口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嘴唇动了动。 许昆吾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你说什么?” “……剑穗。”甘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收拢了,攥紧了掌心里那缕褪色的旧穗。 那剑穗的触感粗糙又柔软,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摩挲过,又被漫长的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 许昆吾的眼眶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握住甘昭的手,连同那缕剑穗一起,握得很紧。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力道一点都不轻,她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 甘昭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方远去的两道背影。 风吹起匙江的白发,和敖楼黑色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甘昭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许昆吾下意识去扶他:“你不能乱动,你失血过多了——” “没事。”甘昭说,他的声音还很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上洇出的暗红色血迹还湿着。 那条布条是昆吾剑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边角参差不齐,缠得却很规整,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 甘昭又看了看掌心里那缕剑穗 昆吾剑的身影还立在原地,正看着他。 那把上古名剑化成人形,应该不太擅长做人类的表情。 甘昭朝他笑了笑,然后,他朝着匙江和敖楼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你去哪里?你不跟我们走了吗?”许昆吾担心问道。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搀扶的姿势,像是在随时准备接住一个会再次倒下的人。 甘昭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两道背影,握紧了剑穗。 “不跟了,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归宿。” 许昆吾愣在原地。 她想说那两个人身边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归宿,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寻找更合适的归宿啊。 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都被甘昭的背影堵了回去。 昆吾剑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许昆吾肩上。 “让他去吧。”他说,“他找到自己的路了。” 许昆吾看着甘昭一步步走向那两道黑影,直到他的身影也融进了那片荒原的昏黄光线里,变成了第三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 敖楼的手臂在溃烂。 这是离开那片死尸地之后的一个月后了,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右手从袖口垂下来,龙鳞覆盖的手背上出现了第一块溃烂。 溃烂从指尖开始,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皮肤先泛白,然后变黑,最后整块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没有血流出来,这具身体里流淌的金龙血本就不是活人的血液。 伤口没有自行愈合,只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整条手臂报废。 敖楼并不在意这些。 行尸走肉哪有那么多矫情的要考虑。 匙江在他身后走,发现了那条手臂垂下的角度比平时低了几分,袖口被溃烂处的组织液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这些细微的痕迹别人看不到,但匙江看得到。 他注意到了敖楼走路的步幅比昨天短了半步,偶尔还会用左手去扶右手的手腕,敖楼过去没有这样的习惯。 更没有在说话时把右半边身子侧到后面去的习惯。 “还有多久到?”甘昭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龙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现在他看起来也比以前更健康了。 这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在赶路。 甘昭的体力已经跟得上这两个人了,所以他没有问“要不要休息”这种话,也没有再露出之前那种想逃跑的神情。 他只是安静地跟在这两个人最后面,如同一个终于接受了自己命运的士兵。 “还早。”匙江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上。 那山隐在薄雾后面,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只有山顶的轮廓还勉强能辨出形状。 “翻过那座山,就到愚巫山的地界了。” 敖楼停下脚步。 “两千年没回来过,你倒记得清楚。” 匙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掀起他白色的长发,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后颈。 甘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 “过去这里有条河,现在没了。”匙江开口道。 敖楼顺着他视线看去。 山脚下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干涸的河床暴露在日光下,裂成一块块龟壳般的土块。 裂缝从河床中心向四周辐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道裂口都有拳头宽,边缘干硬发白,几株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勉强活着,草尖已经枯黄卷曲,在风里瑟瑟发抖。 “以前这里有一条河,从南屿海过来的,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是愚巫山,而到了愚巫山,也就到了南屿部落旧址。”匙江说。 甘昭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试图想象四千年前这里流水潺潺的样子。 那时候应该有水鸟落在河滩上,还有野兽来河边饮水,部落的妇人也会在河边洗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河水干了,水鸟死了,野兽变成了化石,部落变成了黄土。 唯一还站在这里的,是两个四千年前就认识这条河的人。 或者说,两个不能算作“人”的存在。 “我在这条河的上游,第一次看见你。”匙江转过头看向敖楼,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敖楼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右手垂在袖子里,溃烂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他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猩红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当时你的尸体就倒在河滩上,龙身太大,把河都堵了一半。”匙江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部落里的人来告诉我,说河边坠了一条黑龙,我赶到的时候,你的血已经把下游的河水全染黑了。下游部落的人来兴师问罪,说我们往河里倒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他们的水源都毁了,我就和他们打了一场。” 甘昭下意识看向敖楼。 敖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插嘴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风吹过河床上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替他说什么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那便宜爹当时也在。”敖楼忽然说。 甘昭愣了愣。 敖症也在? 也对,如果这条河匙江第一次见到敖楼尸体的地方,那身为敖楼亲兄长的敖症……当然要亲眼看着敖楼死啊。 “是他告诉……额,那个疯子?你在这里的吗?”甘昭问。 敖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和那条河一样,早就干涸了。 他并不属于这里,只是被追杀至此而已。 但四千年前的事实到底如何,现在追究也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他该报的仇已经报了。 另一个想报的仇,再过四千年,他也报不了。 那个疯子,他真的惹不起。 不过看着敖症的头颅被亲儿子用石头砸烂,龙珠被亲弟弟挖走吞下,敖楼还是很痛快的。 匙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要变天了,趁早翻过那座山吧。”他说,“愚巫山的地界出了点问题,到了之后不要乱走。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第69章 甘昭仔细看了一下头顶的天空,并没有发现又要变天的意思,但他还是应了一声。 正要跟上,甘昭又发现敖楼还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干涸的河床。 “敖楼?” 敖楼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了上来。 在他经过甘昭身边时,甘昭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腐烂味道,是尸体身上才会发出来的。 甘昭默默走快了几步,走在了敖楼的右手边。 这个位置在战场上叫盲侧,是盾兵最需要掩护的方向。 这个还是前几天听这两个人闲聊,他才知道的。 甘昭不知道敖楼需不需要掩护,但他想,就算只是挡一挡风也好。 敖楼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甘昭猜他估计在想自己这个行为有点自作多情了。 · 三个人朝着那座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旷野在日光下寸草不生。 干涸的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夕阳把裂缝的边缘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凝固了四千年的血河。 甘昭还是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道背影。 甘昭忽然想起在黄河边初见敖楼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凶狠危险,不可接近。 后来他看着敖楼咬下匙江嘴唇上的肉咽下去,他才发现,敖楼和匙江,是两个彻头彻尾没有归宿也没有未来的人。 因为没有未来,所以行事也无所谓。 他们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 天色渐沉,甘昭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来,没有生火,他们三个也不需要。 敖楼是尸体,匙江也是尸体,甘昭体内流淌的龙血让他比普通人类更耐寒。 但甘昭还是习惯性地捡了些干柴堆在一起,虽然没点着,至少看起来像个营地。 敖楼靠着一块石头坐下,闭上了眼。 他没有入睡,也从来不需要,但他会把意识沉进灵魂空间里去看一眼匙江的状态。 血咒撕扯灵魂链接留下的裂痕还在,虽然已经被匙江压制住,但那些裂痕的边缘还在隐隐颤动,像是一道刚缝合的伤口,只要用力一扯就会重新崩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你的手?”匙江的声音在灵魂空间里响起,他的灵魂躺在龙珠旁边,闭着眼,语气和现实中一样平淡。 “处理什么,烂了就烂了。”敖楼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灵魂体上,那只手的溃烂比现实中更明显。 整只手都已经黑了,腐烂已经越过手腕,正在往小臂蔓延。 “反正还能用,等找到潮无,把他吃了,什么伤都好了。” 匙江笑了笑。 敖楼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当初,为什么想吃龙肉?” 匙江闭上眼,“想吃就吃了呗。” 话题断了。 两个灵魂在黑暗中对坐,中间隔着一颗正在缓缓运转的龙珠。 龙珠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别睡。”敖楼忽然说。 “我没睡。” “上次你也说没睡,然后一睡就是九年。” 匙江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敖楼那张永远带着戾气的脸。 四千年了,这张脸从灵魂体到新身体,从模糊到清晰,敌对到共生,一直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温情的话,也不需要。 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们。 “敖楼。” “嗯?” “人肉好吃吗?”匙江问。 敖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好吃啊,不好吃我吃那么多人干什么?” 黑暗中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了。 · 甘昭坐在干柴堆旁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夜空。 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看惯了这样的星空,但今晚的星星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看什么呢?”敖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靠在石头上看着甘昭。 “看星星。”甘昭说,“小时候我爹……不是那个龙,是甘村长,他教我认过星,他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看它就能找到方向。” “那是假的。”敖楼毫不留情摧毁他的童年美好回忆,“那个方位的星星每几百年就会换一颗,你们人类活得不够久,所以以为是固定的。” 甘昭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问:“那你们呢?你们活了那么久,你们的北极星是什么?” 敖楼随口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尸体也不需要方向。” “但你们在往前走,往那个愚巫山,那你一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吧。” “那里有龙珠,还有隔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清算的账。” 匙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仍然闭着眼靠在石头上。 甘昭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缕褪色的剑穗。 昆吾剑说这是信物,但甘昭不知道自己要它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所有人都背负着四千年恩怨的队伍里,这缕剑穗是他唯一收到属于“现在”的东西。 夜深了,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土和碎石的气味。 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 今天的夜格外漫长。 在意识空间的极深处,匙江触碰了那道他一直不太喜欢的记忆。 四千年前的画面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看见了河边围观的人群,夕阳下泛着暗光的黑色龙鳞,被龙血染黑的下游河水。 还有一张脸,很年轻,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望着那具巨大的龙尸,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那是他自己。 愚巫山就在前方,而过去正在身后追赶。 他迟早要回头看,只是不知道,是选择在抵达之前,还是在一切结束之后。 韩陵堪石语 六一儿童节快乐,把前面逻辑有问题和错别字的章节修改了,还剩两卷,下一卷回忆卷 第58章 3,605字06-02 “匙江!来这边!” 盛夏时节,蝉鸣是这个时候最吵的。 匙江被莲拖着往河边走。 好看的琥珀色眼眸百无聊赖抬头看着蓝色的天空,几片云朵在他们头顶飞过。 莲还在滔滔不绝:“他们说那边有坠龙!我们去看看!” 匙江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如果真的有坠龙的话,那他们离这么近,肯定能看见那条龙的尸体,但围着那么多族人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 河床也很干净,没有什么尸体存在过的迹象。 “莲。” 就在莲拖着匙江快走到凑热闹的人堆里时,匙江喊住了莲。 莲回头,不明所以看着他。 匙江收回望向天空的眼睛,定定看向莲。 “你觉得,父会把首领的位置传给我吗?” 莲愣住了。 匙江会问出这句话,是因为昨夜南屿部落的首领,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觉得,你适合当这个首领吗?” 还是当着所有部落族人的面问的他。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之中,匙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 他的自信是无人能比的。 当时首领给予了他认可,这也是莲所看见的。 而莲不知道的是,昨夜篝火结束之后,匙江被首领单独叫走了。 父子二人之间的相处,与其说有着亲情,不如说他们之间更像长官与士兵。 “匙江,我唯一的儿子,你会继承我的位置,但,有些话我要问清楚。” 匙江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和自己说这些。 这份认可里面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两双同样的琥珀色眼眸对视。首领询问道:“你觉得,潮无怎么样?” 不等匙江回答,首领又道:“不是他这个人怎么样,而是你觉得,他能代替他的母亲吗?他能像他母亲一样,用巫术护住我们的族人吗?那些妖兽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巫师就放过我们。如果他不堪大用,等岷死后,部落就少了一道屏障。你接手的,就是一个不完整的南屿。” 匙江沉默了。 实际上他和潮无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也没有多亲近。 他和潮无说过最多话的那一次还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也许。”匙江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他确实不太像他的父亲一样依赖巫术。 比起那些凡人遥不可及的东西,匙江更相信自己的力量。 十几岁便随着父亲去攻打其他部落,匙江没有输过,所以他狂得很。 第70章 “父是在担心岷死后,潮无无法接替她的职责?” 首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匙江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挑战父亲权威一样直视着首领的眼睛,直白道:“与其说你是在担心他,不如说你是在担心,我能不能在你死后继承你的位置。” 被儿子这样大不孝地顶撞,首领反而笑了起来。 他宽大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去摸匙江的脑袋。 “匙江,我的儿子,你从来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可你比起我又太善良,你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哪怕这一点你自己没有察觉到。” 匙江没再回答。 · “什么龙,那不就是跑出来的野牛吗?” 莲的声音将匙江的思绪拉回。 不知道什么时候,莲拉着匙江挤进了看热闹的人堆里。 而被所有人围着的确实不是什么坠龙,而是一头在河里淹死的牛。 可能是因为尸体泡发了,腐烂太严重,没人认出来,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把整个牛身当成了龙头。 回头看见自己的好友依旧心不在焉,莲下意识去安慰他:“别想了,匙江。” 匙江抬头看他。 莲笑眯眯对他道:“你一定能顺利继承首领的位置的,我也相信你会引领我们走向更耀眼的辉煌。” 匙江原本烦躁的心,在此刻看见莲的笑容时,倒是平静了些。 和自己这样不善交流的人相比,部落里的所有人都很喜欢莲,毕竟他性格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很乐于助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大概除了潮无。 不知道什么原因,匙江能感觉得到,潮无对莲有着若有若无的敌意,但莲太神经大条了,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后来匙江才想明白,潮无不是讨厌莲,他只是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坦然接受莲的好意。 莲的帮助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潮无觉得自己连被帮助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轻松地对人好,而自己连说一声谢谢都要在心里排练好几遍?这份感激说不出口,就只能堵在心里,变成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 匙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因为他不在乎。 潮无会这样想是因为他太在乎。被指指点点的人生里,他最在乎的,就是别人的眼光。 “不过说起来……”只留下那么一句能激励人心的话,莲又刻意转开了话题,大约是他察觉到这样的话题匙江并不喜欢。 “我听说,之前真的有龙的存在,不过好像这几年开始,龙都消失了,有时候它们是被屠杀了,也有时候它们都是躲起来的。你觉得它们存在吗,匙江?” 匙江的视线落在河岸上那头腐烂的牛身上。 他道:“如果巫术都能存在的话,那所谓的神话生物也有存在的可能。” “这倒也是……” 见过伟大巫术的他们,确实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毕竟他们过去也真的跟一些妖兽战斗过,如果不是岷巫师,人类的一方一定毫无胜算。 想到这里,匙江回头看向部落的方向。 因为这个世界不只有人类存在,还有其他的怪物存在,所以作为弱势的人类一方需要更强大的助力,比如巫术。 首领昨晚上那么问他,也是考虑到了这些。 匙江不是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奇怪。 因为目前而言,南屿部落只有两个巫师,岷和潮无这对母子。 就算潮无不堪大用,那等岷死后,他能用的,也只有潮无了。 难不成等岷死后,他要连同潮无也杀死吗? 没有这个必要吧? “匙江?你今天一直在发呆。”莲的神情有些担心。 再一次回过神,匙江捏了捏眉心,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我有点事,晚点去找你。” 莲来不及挽留就只能看见匙江的背影。 莲站在原地,看着匙江的背影穿过部落的栅栏,往山头的方向去了。 他知道匙江要去哪里。 整个部落里,会往那个方向去的,除了那个总是一个人练巫术的潮无,没有别人了。 莲没有跟上去,毕竟那是人家堂兄弟的事,他乱掺和啥。 · 山头上,披着袍子的少年,专心致志地闭眼试图用巫术催动手里的法杖。 在他不懈的努力下,法杖成功飘在空中。 满头大汗的少年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可下一瞬,法杖就失去了灵力,掉在了地上。 才展露笑容的少年,又立即眉头紧锁。 看着在地上滚了两圈的法杖,他眼里有些不甘心,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弯腰将法杖捡了起来。 当他再次起身时,身后的树林传来沙沙声。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和他长相有些相似的脸。 匙江用手拨开眼前杂乱的树枝,在看见悬崖边的潮无时,他跨步走出了林子。 而潮无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面对匙江的到来,他很欣喜地凑了上去。 “兄长,你来了,有什么事吗?” 自从幼时那一次相救,潮无在南屿部落,只对匙江一个人这么热情了。 但这样的热情也仅限于私底下。 匙江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法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走,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潮无则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旁边。 “兄长没有去看坠龙吗?” 匙江摇了摇头:“那不是龙,只是一头淹死的牛。” 潮无悻悻点头。 坠龙这件事情在部落里还传得挺夸张的,他还以为匙江是不感兴趣,所以才来找的他,没想到是看完了才来的。 匙江偶尔会像这样来找他单独坐一会儿,却不多说什么。 而潮无就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尽量不去吵他。 但今天匙江并没有沉默。 他转头看向安静的潮无,问他:“你的巫术有进步吗?” 潮无刚才还笑着的脸,现在僵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竟过去的匙江从来没问过他这些,也算是保住了他为数不多的自尊。 大概所有人都想不到吧,最有进步的,是小时候的潮无,几年过去,他居然毫无长进。 有些人的天赋好像是有顶点的,而他小时候修炼到的地方就是他的顶点,以至于他慢慢长大,巫术却一点进步都没有。 看他的表情,匙江就知道了,于是他不再问,继续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当个哑巴。 但过了很久之后,潮无却主动问起他来。 “兄长……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龙吗?” 匙江回答得却让他有些意外。 “不信。我可以信有妖怪的存在,但我不信有龙的存在。” 相信妖怪存在是因为他见过,但龙他可没有见过,他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没有看到的,那就是不存在的。 潮无眨了眨眼,又问:“……为什么?” 匙江道:“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一定是威胁,毕竟有远古传说表明龙是吃人的,要是真的相信这个东西的存在,那就无法心无旁骛地去扩大我们的疆土,而是总会想着,会不会有一天就会有一条龙飞来把自己吃掉。” 他说完,目光在远处那片空荡荡的河滩上停了一瞬。 今天那里除了一头泡烂的死牛,什么都没有。 但莲早上拽着他去看坠龙时,他其实是感兴趣的,不然也不会跟着去。 只是结果总是让人不那么满意。 闻言,潮无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怎么也催不动的法杖,不知道在想什么。 匙江转过头看着他。 “我只相信这个世界大部分东西都会被我踩在脚下,所以潮无,我不需要你那么努力,我不会像父一样依赖巫术,你也让自己休息休息吧。” 耀眼的阳光照在匙江脸上,潮无感觉到自己有些颤抖。 他真的太喜欢阳光下的匙江了。 比那个所谓的万人迷莲还要耀眼。 但他也真的太恨阳光下的匙江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进步付出了什么,他真以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救赎自己这么多年受到的欺辱与难堪吗? 阳光真的太耀眼了,想要靠近是本能,可靠近就会被灼伤。 潮无真的好痛苦,明明他是最渴望被匙江关怀的,可他偶尔也会想,匙江不管他就好了,像小时候那样,不要来找掉进陷阱里的他,不要跟他说那些话,不要让他觉得,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部落里,还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样的话,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在乎他又这么恨他了。 第59章 3,298字06-03 首领的身体是在一个雨夜彻底垮掉的。 事前没有任何预兆。 他只是在那天夜里起身添柴时忽然倒下,额头磕在火塘边的石头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染红了他半张脸。 第71章 岷巫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用那双和匙江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道歉。 岷没有用巫术,现在用巫术也无力回天了。 她跪下来,用手抹去首领额头上的血,然后对身后的人说:“去叫匙江。” 潮无是跟着岷一起来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手在发抖。 他从没见过母亲悲伤,现在的情况,母亲应该也不是悲伤吧。 后来他想了一整夜,觉得那大概是愤怒。 岷巫师在愤怒于自己救不了这个和她在部落里共事了半辈子的男人,愤怒自己当时的无能。 首领被抬回床榻上之后,一度恢复了短暂的神志。 那是回光返照,岷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赶来的匙江一个人在屋里。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首领躺在兽皮铺成的床榻上,脸色灰白,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草药糊住了,血还是从缝隙里往外渗。 他看着跪在榻边的儿子,定定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小时候,刚学会走路就敢往战场边上跑。你娘追都追不上你,回来跟我发了好大的火。” 也许是看见了走马灯,他开始回忆起往事。 匙江只是沉默着。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以后一定比我强。”首领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事实证明我没看错。匙江,我的儿子,你比我强很多。我打不下来的地方你打下来了,我谈不拢的部落你去谈就谈拢了。你娘要是还在,肯定会很欣慰。” 匙江攥紧了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什么温度了,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握上去像是握着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一辈子的石头。 “但你有一个毛病,”首领说,“你太相信自己了。” “那是我的自信,是您身上也没有的自信。”匙江终于开口,他其实很倔,倔到这种时候了也不愿意跟自己的父亲服个软。 “有时候是。”首领看着他,用尽力气笑了笑,“我这一辈子,太依赖岷了。打仗之前都要先问她,做决定也要先看她的意思。你祖父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但你不是,匙江,你是第一个在她面前说‘不需要’的人。” 他又咳了一下,这次咳得比刚才更重,整个胸膛都在震动,匙江抓着父亲的手也下意识用力起来。 “这是好事,”首领闭上了眼睛,“你跟你祖父和我不一样,离了巫术你照样知道该怎么打仗。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底气。” 他再次停了下来,因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匙江低着头,他的眼眶有些红。 失去母亲时他就说过自己不会再哭了,可没有人告诉他,他会这么快失去第二个至亲。 首领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正在失焦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火塘跳动的光。 “但我担心,我怕你太自负,不肯在需要的时候跟岷低头。” 说到这里匙江倒是抬起头了。 “岷是个好搭档,你可以按你的判断不去依赖巫术,但不必推开她,她和潮无……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我知道。”匙江说。 “你知道个屁。”首领又笑了,笑完之后,他又叹气,声音一阵比一阵虚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倒霉孩子,就喜欢装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什么都不说,你是哑巴吗?” 哑巴匙江再次沉默了。 明明战场上这么张狂的一个人,却又总是在面对感情的时候擅长装聋作哑。 首领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是在呓语:“匙江……大家都看着你呢,你怎么就这么犟,就是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呢……” 变得浑浊的眼转过头,他想努力看清自己的儿子。 他不确定匙江是不是也哭了。 直到他伸手去摸匙江的脸,那只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摸到了,粗糙的拇指擦过儿子的眼角。 没有摸到泪,可比摸到眼泪更让首领觉得难受。 “匙江,照顾好……” 他没能说完。 那只手从匙江脸上滑下来,落在榻边,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火塘里一根柴火烧断了,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匙江跪在榻边,爬满血丝的眼睛通红,他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安安静静看着父亲没有闭上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站起来,他将父亲的眼睛合上,做完这个之后,他又把兽皮被子拉上来,盖过了父亲的脸。 屋子外传来了族人们的哭声。 他们一直守在门口,因为岷把他们挡在了门外,所有人都进不来,也没有人敢靠近。 匙江掀开门帘,站在门口。 岷转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冷,像两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明天。”匙江开口时,声音哑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重新稳住了,他看向岷,语气掷地有声:“明天继任。” 对上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岷沉默了片刻才点头:“好。” 匙江没再说话,他越过岷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潮无,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匙江想说什么,但他就看见潮无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像是害怕被他看到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后面,没有回来。 · 继任仪式在次日的黄昏举行。 岷穿着她最正式的法袍,站在祭坛中央,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道金色的影子。 潮无依旧站在人群最外围。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离祭坛足够远,远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但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就像现在,他看到莲站在第一排,在他脸上,潮无看见了他对上任首领的死亡悲痛,还有对挚友匙江即将继位的期待。 他看到部落里的长老们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讨论这位新首领能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带领部落。 最后,他看到匙江从人群中走出来,黑色的长发束得整整齐齐,眼里早没了失去父亲的悲痛,只有决心。 在所有族人的注视下,匙江走到祭坛前,单膝跪下。 岷低头看着他。 “南屿部落第十九代首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你的血肉为誓,以你的魂灵为约。南屿族人将性命交予你手,你将性命交予部落,不可背弃。” 匙江抬起头,他看着岷,一字一顿地说:“我以血肉、灵魂起誓,若违背誓言,让我血肉腐烂,灵魂不得超生。” 祈福的咒语在祭坛上响起,和往年每一次祈福一样,来自岷的吟唱,能让所有族人感到心安。 但潮无却听出了不同。 这一次的咒语,似乎比他过去听过的任何一次都长。 他仔细观察,发现了母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法杖的手指关节也在发白。 潮无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咒语结束时,岷睁开眼睛,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匙江,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不在仪式流程之内的话。 “匙江,我看到了你未来两年的发展,你做到了你今天所说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连第一排的莲都没有听到,但同样身为巫师的潮无却听到了。 潮无看到自己的母亲笑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看过一个人了。 不,应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看过自己。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潮无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仪式结束后,族人围上来向新首领道贺。 潮无没有往前挤,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中心的匙江,还有站在匙江身边的岷。 他们正在低声交谈,大概是岷在交代什么注意事项,匙江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个画面太和谐了,和谐到潮无觉得站在那里的两个人,才像是真正的母子,而他只是人群外围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连进入画面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去祝贺他吗?” 潮无转过头,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才庆祝时没喝完的果酒。 “……人太多了。”潮无干巴巴道。 莲没有追问,他顺着潮无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祭坛边的匙江和岷。 “岷巫师好像很看重匙江。”莲说道,丝毫没有发现旁边的潮无变了脸色。 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毕竟他很擅长用纯粹感叹的方式说出一些不太让人高兴的话,且不擅长察觉说完这些话之后会不会对身边人造成伤害。 潮无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匙江和岷。 莲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再和潮无多说几句。 第72章 他一直都是这样,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热情,世界上就没有暖不起来的人,但这一次他居然能明显感受到某种拒绝。 所以他拍了拍潮无的肩膀,端着酒杯朝匙江那边走去了。 潮无看着他挤进人群,熟练地和每一个族人打招呼,然后揽住匙江的脖子,为好兄弟庆祝他成为新的首领。 莲好像永远这么游刃有余,而他的游刃有余,是潮无做梦都想学会的。 潮无转身离开了这片热闹的区域。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在床上坐了许久。 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桌上那根他练了无数次也催不动的法杖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杖身,冰凉的温度从指腹传来。 他忽然想,如果跪在祭坛前的那个人是自己,母亲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吗? 然后他收回了手。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毕竟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这里,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60章 3,495字06-04 后半夜,部落终于安静下来。 匙江独自坐在首领的屋子里,他看着墙上父亲留下的弓箭,想着这把弓他还能不能用。 不过弓弦可能需要换一根,弓身倒是保养得很好,父亲对别的没什么爱好,但保养武器这方面很有一手。 门帘被掀开,潮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低着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匙江能感觉到,他好像比起之前更自卑了。 匙江也没跟他客气,毕竟要是自己跟他客气,这家伙反而会乱想。 饮下肉汤,潮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两个哑巴各自安安静静喝着自己那碗汤。 这大概是最适合他们相处的方式,不需要说什么,也能这么沉默着待很久。 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和过去不太一样。 “你还记得你以前问过我什么吗?”潮无忽然开口。 匙江抬头看他。 “你问我巫术有没有进步。”潮无说,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里面有飘起来的肉沫。 “那时候我说不出口。现在我告诉你,没有,我一点进步都没有。” 匙江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才放下碗。 他喊道:“潮无。” 但潮无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潮无眼眶有些发红,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你是不是要说我不用勉强自己,想说你不像你父亲那样依赖巫术,所以我可以去做自己擅长的事?” 匙江将喝完的碗放在一旁,与潮无几乎崩溃的眼睛对视上。 “可是兄长,”潮无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擅长什么呢?我这辈子就是在为巫术而活,我最擅长的,也是我最不擅长的东西。” 屋外好像下起了雨,还不小,雨滴落在茅草屋上,噼里啪啦的,听着人心烦。 “你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匙江起身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就这一会,他脸上都被糊了不少雨水。 抹了把脸,他又坐了回来。 潮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他握着手里那只碗,喉头哽咽。 他不明白。 自己都想跟匙江剖心的聊一聊了,但这个男人他就真那么沉默,他明明在战场上那么嚣张,怎么一面对交心这种环节,就哑巴的不能再哑巴了。 那一夜潮无在手里的屋子留宿,兄弟俩躺在一张虎皮榻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 继任之后的日子很忙。 匙江变得没那么有空闲时间了。 部落的各项事务需要重新梳理,长老们有各自的利益要维护,就连隔壁几个部落听说南屿换了新首领,也纷纷派出探子来摸他的底细。 匙江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超过了他的年龄,不到十天就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在战场上的名声本就是自己打出来的,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又快又准,连最难缠的长老都闭上了嘴。 只有岷对他的态度和从前一样。 她会在会议上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然后给出自己的判断。 对于匙江的一些决策,她不完全认同,但也不会完全否认。 不认同时她会直接说出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让人很难反驳,匙江这种时候倒是会安分一点,只要不涉及巫术的话,他会听岷的。 过去岷和先首领就是这样合作的,现在换成了新首领,这样的决策模式也不会变。 但有一个人觉得变了。 潮无一直在观察母亲对匙江的态度。 从继任仪式那天开始,他就在不自觉地记录母亲每一次对匙江说话的语调,看向匙江的眼神,或者等议事结束后单独留下匙江“再商量一下”的频率。 他告诉自己,母亲对匙江的重视是因为匙江现在是首领,他们有共同的利益需要沟通,这不代表什么。 但这些观察却让他更加清楚,因为自己在巫术上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所以母亲看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 心境的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是某一天,匙江率部与临近部落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对面越过了双方默认的狩猎边界,被南屿的哨兵发现后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动了手。 匙江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有些失控,他没有等岷的巫术支援,毕竟距离太远,来不及等待支援。 所以匙江直接头铁带人从侧面切入,打散了对方的阵型,还顺手缴获了对方首领的配刀。 整个战斗过程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回到部落时,岷已经在祭坛前等着了。 她在准备下一次祈福的祭品,看到战士们带着战利品回来,她的目光在匙江身上停留了片刻。 “受伤了?”岷走下祭坛,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对匙江问道。 她很少关心别人,以至于真想关心时,说出来的话也是干巴巴的。 “一点擦伤。”匙江并不在意。 但岷并没有那么好糊弄,她走上前,拨开了匙江肩上的衣领,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不算深,但挺长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应该是混战时被对方的刀刃擦过所造成的。 这种在旁人看起来都很恐怖的伤,对匙江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过去他也受过一些伤,又没要命。 岷没有多说,只是示意匙江跟她走。 帐篷里,岷从陶罐里挖出草药,敷在匙江的伤口上。 这种伤,不需要使用巫术,更何况匙江也不喜欢她的巫术。 “下一次不要这么鲁莽,你有这个能力的话就要好好利用,而不是仗着自己有点儿本事就不管不顾了。” 此刻训诫匙江的岷倒像个真正的长辈。 哪怕才四十多岁,但在这样平均人口活不了太久的时代,她已经算老去了。 “那种情况,如果后方出了什么事,我们等不到援兵的话,就只能靠自己。”上好药之后,匙江将衣服重新穿好,与岷保持了些距离。 对于匙江的行为,岷的手顿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将草药罐盖好,冷冷道:“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本想准备离开的匙江听到这句话,回头问岷:“然后呢?” “然后逞强的他被闯入领地的妖兽咬穿了左腿,如果我不在场,他连命都保不住。”岷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着绝对的压迫,但对匙江来说并没有那种威慑力。 也许是因为他们现在都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对视了许久,岷才妥协一样叹了口气。 “你是他儿子,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巫术是保障,不是枷锁。你可以按你的想法来,不再依赖我,但也不必拒绝我。” 匙江沉默了一瞬,在岷以为他会妥协时,他转身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视情况而定吧。” · 帐篷外面,潮无正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那里。 岷让他送来的,这也是他作为现任巫师继承人的分内工作。 不过所谓的继承人……部落里也没有一个人真正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岷给匙江敷药,亲自给他包扎。 这些事真的太小了。 可为什么这样小的事,他的母亲也从来没为他做过。 他还记得小时候练巫术扭伤手腕,母亲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理解,他真的理解的,毕竟那点小伤确实不需要她亲自来,没过几天手腕就会自己恢复。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裂痕并不会因为理解就自动愈合。 尤其是在有了对照组的情况下, · 深夜,匙江是在部落边缘的围栏旁找到了潮无。 潮无总是一个人待着,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没有月亮,星星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天空。 第73章 “你今天又去送汤了?”匙江走到他身边,没察觉到自己随口一说的“又”好像刺激到了他脆弱的堂弟。 “……嗯。”潮无隔了很久才回应。 “我没喝到。”匙江很不客气,他太理所当然了。 不过潮无也算习惯了,毕竟匙江有这个资本。 “我放门口了。” 这句话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把两个不会聊天的人放在了一起,确实是两个哑巴。 过了很久之后,匙江才主动开口:“你不开心?” 他甚至不太能确定。 但闻言,潮无忽然转过头,在黑暗中借着不远处的火把,看向匙江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问了一个匙江没想到的问题。 “我以前问过你,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龙。” 匙江不明所以。 “你说你不信。”潮无开始自言自语,“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龙出现了,你会怎么办?” 匙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潮无完全能猜到的答案。 “到时候再说。” 潮无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茧子的手,突然就笑了。 他没那么想问龙的,其实,毕竟这种生物存在还是虚构出来的,都无所谓。 他想问更重要的,比如,如果自己的巫术有一天能成长起来,像母亲一样厉害,那匙江可以给予他认可吗?什么样的认可都可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着他的施舍。 他一直都知道的,匙江愿意和他这样的人相处,没有血缘的关系,也没有对他认可的那一层逻辑。 匙江只是在怜悯他而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早点回去。”匙江主动结束了这一次的闲聊。 对潮无而言,这些时光很不容易,但对匙江而言,只不过是忙碌之后随手打发的空闲时间。 在匙江转身离开后,潮无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件让他最近越来越快支撑不住的事情。 岷对匙江的态度。 岷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对潮无这个亲儿子也是如此。 但她面对匙江时,很不一样。 潮无看得出来,岷作为巫师的权威被匙江挑衅之后,却在纵容匙江的行为。 而这种纵容,不只是因为她认可匙江。 她是想让匙江做她的儿子。 因为匙江有天赋,比所有人都自信,更有着潮无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一切。 匙江才是岷理想中的继承者。 而潮无,只是恰好生在了她肚子里的人,一个没能达到预期就失去了价值的次品。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所以他更清楚知道,这不是他对匙江的嫉妒心作祟,而是岷真正的想法。 他抬头望着天空,发现往往陪他到天亮的,不是匙江,也不是母亲,而这漫长的黑夜。 就像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残次品人生。 第61章 3,322字06-06 毫无预兆的,岷开始虚弱。 三十几岁的她脸上没有皱纹,也许是因为她是巫师的缘故。 但她生了白发,是潮无为她梳发时发现的。 看着手里的白发,潮无愣了很久。 久到岷主动开口问他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和自己的母亲实话实说。。 当那根白发被他放在岷的手上时,岷也恍惚了,很细小,深知这白色不覆盖一整根头发。 但岷知道,这意味着,也许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在潮无惴惴不安的想要说点什么时,岷转头看向他,道:“匙江今日在忙吗?” 潮无顿住了。 梳子悬在半空中,离母亲的头发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看着母亲映在铜镜里的脸,那张脸很平静。 已经是这种时候了,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匙江。白发是她的儿子发现的,她却在想着别人的儿子。 “在忙。”潮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 “最近有几个部落联合起来犯境,长老们希望他给一个对策。” 岷点了点头。 她对着镜子,把那根白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从发根处掐断。 白发落在梳妆台上,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陪我出去走走吧。”岷站起身,说这话时,她都没看潮无。 帘子掀开后,岷被外面的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她缓了一会儿才将眼睛睁开。 “……是。”潮无并不理解,这个时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母亲临死前终于想起来还有自己这个亲儿子了? 阳光洒在草坪上,照在岷身上也暖洋洋的,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部落的人们在远处放着牛羊,潮无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潮无现在也觉得,这些画面是假的,并不真实。 岷在离部落不远处的地方停下,那是部落里最老的一棵树。 微风袭来,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吹过岷的身边,带着腥臭泥土和腐烂的味道直钻潮无的鼻腔。 现在他甚至不太确定,腐烂的味道到底是来自这片大地,还是来自他的母亲。 “潮无。”岷在喊他的名字,尽管过去母子的关系并不亲近,但他们还是亲母子,听到母亲喊自己,潮无总是忍不住去带着期待。 岷转过身,让那双沧桑的眼眸看着他。 “你想过,也许你可以有另外的人生活法吗?” 潮无总是不太理解他的母亲,就像现在,他也不理解 这是他为之倾注大半人生的东西…… 匙江让他放弃,他可以理解为是匙江不懂他有多在乎自己的巫术厉不厉害,毕竟匙江是看不上巫术的。 那么岷呢? 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这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拼命到现在的吗? 可岷只是云淡风轻,一遍一遍说着让潮无接受不了的话。 “放弃巫术吧,我的孩子。” 看,她甚至为了让自己放弃,主动喊自己孩子。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在刚发现他没有天赋的时候说呢? 为什么是她自己可能要死了,巫师的位置要自己来座的时候,才让自己放弃呢? 潮无再也忍受不了,他很想挤出一个笑容,但他做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岷用他看不懂的眼神再次看向他。 就是这一眼,潮无终于受不了了,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控制不住朝着岷大声质问。 “为什么!是不是你觉得我当巫师会给匙江带来麻烦!?” 而看着自己一直以来温顺的孩子突然发疯的样子,岷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边。 匙江继位那天,她看见了匙江的未来。 匙江确实在继位的两年后做的很好,但在这两年里,自己病逝,潮无却莫名的实力大增,他的巫术比现在强了多少。 而变强的潮无,没有成为匙江的助力,而是在不久之后就背叛了匙江,背叛了整个南屿部落。 岷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她很清楚儿子出生以来,受到了怎么样的非议,但她需要的是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所以她冷眼旁观。 巫师无法看见自己的未来,也看不见自己血脉的未来,所以她只能在匙江的未来看见她的潮无未来会怎么样。 但这样的真相却是岷接受不了的。 她接受不了潮无的背叛,更接受不了潮无伤害匙江。 是的,潮无没有想错,岷真的更属意匙江成为她的孩子,尤其是在有潮无这个对照组的情况下。 见岷迟迟没有回答自己,潮无原本就崩塌的内心终于再一次崩溃。 他毫无规矩,眼眶通红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一点尊敬,只剩讽刺:“……岷大人,你好偏心啊,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是我想出生的吗?又是谁一直在逼我学巫术?事到如今,你又要我放弃?凭什么啊?母亲,凭什么啊?” 声声泣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潮无眼眶流出,他在质问这个生下他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可面对他的控诉,岷只是蹙起眉。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条路能走下去,那你就走吧,这是你的自由。” 好一个自由。 潮无笑出了声,他疯了一样大笑。 看,什么理由都不给他,就要他去做。 他想问凭什么?可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的,因为他问了太多遍了。 岷不再看他,一副不管他是死是活的样子。 潮无的所有发现好像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岷走出树荫,走进阳光之下,把潮无独自留在了那片阴影之中。 第74章 远处热闹的牛羊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明明晴空万里,但现在这样好的天气,只留下了潮无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的泪痕都已经干了,摸一下就刺痛的很。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部落的栅栏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他用力攥紧了,用力到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了些许血来。 明明才发生的事,但对他来说却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他居然也真的以为,面对自己的崩溃,那个人会跟他说点什么。 可她始终无所谓,潮无能感觉到,她甚至让自己放弃成为巫师,也是为了匙江的未来去考虑。 他的母亲真的是天底下最失职,最不配成为母亲的人了。 可一想到,岷需要的确实不是儿子,而是合适的继承人时,潮无又无奈了,好像他的所有怨气都打在了棉花上,大家都只是按照自己的使命或者目的在生活,只有他,因为他不争气,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如果他像匙江一样强大,是不是他就会成为岷最看重的人呢? 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时光也不会因为他想就倒退。 · 匙江在议事厅里待了一整天。 边境的几个小部落联合起来,抢走了南屿一批准备过冬的粮食。 他刚和长老们吵完,主战的长老说他软弱,主和的长老说他冒进,他在中间拍了桌子,说“战”和“和”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问题,今天要讨论的是粮食。 被抢走的粮食必须夺回来,至于边境那几个部落,等他夺回粮食之后再一个一个算账。 长老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们其实不太喜欢这个新首领,因为匙江除了打仗,其他方面实在是不像他父亲。 会议就这么散了,匙江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对着墙上的兽皮地图,盘算着明天要带多少人,该走哪条路。 莲作为他现在的副将,在旁边给他递水,表情欲言又止的。 “你要是憋不住就说。”匙江头也不抬。 “你不觉得你刚才太凶了吗?”莲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全倒了出来,“长老们脸都绿了,虽然他们确实很啰嗦,但你不能再委婉一点吗?大家都是族里的老人了,你每次都这样直愣愣地怼上去,他们迟早要联合起来搞你的。” 匙江抬头看向莲:“他们已经在联合了。” 莲更不理解他的行为了:“那你还这样跟他们对着来?” 匙江接过莲手里的水碗喝了一口,“南屿部落里,现在有能力能取代我的人,有吗?” 莲摇了摇头。 南屿部落是世袭制,匙江祖辈建立的部落,自然也由他的子孙后代来继承。 之前不是没给过其他人机会,但比起他们,其他人确实不够资格。 长老们想要的是和匙江父亲一样会听取他人建议的首领,而不是匙江这样独断专行的刺头。 哪怕匙江继位到现在也没出什么错,但他们就是在等,一旦匙江犯错,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他们不是要罢黜这个首领,而是要趁机会让这个时候让匙江意识到,他们的建议有多重要,而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 但很可惜,自从匙江继位到现在,他们也没找到这个机会。 他们甚至去求助过岷,但岷却对此表示了默认,她总说,摔一次跟头就行了,但匙江不摔跟头啊。 莲叹了口气。 “那你也得给他们留点面子,毕竟他们也算长辈。” 匙江放下碗,跳过了这个话题。 “明天你跟我一起出征,粮食藏在他们老巢,你带人从后面绕过去,我正面牵制。” 潮无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莲第一个看到他,扬起手想打招呼,嘴都张开了,但他忽然发现潮无的脸色不太对,那个招呼就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了一声干咳。 潮无没有看莲,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匙江身上。 “岷巫师找你。” 匙江蹙起眉,他刚把那群老家伙气走,岷就让潮无来找他了?告状告的也太快了。 “什么时候?” “现在。”潮无说完就走了,没有像之前一样等匙江一起走。 但匙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站起来,把兽皮地图卷好交给莲,交代道:“晚上把兵力部署算好,我回来检查。”说完就掀开门帘跟了出去。 第62章 3,269字06-07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部落里燃起了篝火。有族人在远处烤肉,香味飘过来,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 潮无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匙江在后面跟着,远处有人朝他打招呼,他就喊一声回应。 而他回应一下,潮无就走得更快了,看起来像是不太想听到他的声音。 注意到这点的匙江突然开口喊住他。 “潮无。” 潮无停下来,回过头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没什么事一样。 “怎么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匙江这才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又哭过了吗? 不太会安慰人的匙江还是选择直接问他:“你不舒服?” “没有。”潮无顿了顿,“是母亲,她身体不太好。” 匙江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再问,潮无也转过身继续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部落的篝火堆。 正在收拾猎物的猎人看见他们便主动和匙江打起了招呼,抱着孩子回家的妇人也笑眯眯让匙江过去看看孩子今天长大些了没。 潮无就这样走一会儿,等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给匙江打招呼,而他像一个幽灵一样不存在。 一小段路,硬生生被拖了很久,直到快靠近岷的帐篷,才终于没有人再来打扰。 匙江很少看着潮无的后背,今天算一次。 他和这个堂弟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潮无把自己藏起来的距离。 潮无的肩膀还在发抖,不太明显,小到走路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但匙江看见了。 他总觉得自从他继位之后,潮无和过去不太一样来。 岷没有在帐篷里等他们,他们一靠近这边就看见岷正站在祭坛前。 她换了重要场合时才穿的法袍,这件法袍是岷的母亲留给她的,袖口已经磨破了,下摆有好几处补丁。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这件法袍应该会继承给潮无。 潮无和匙江同时踏入了祭坛的范围,匙江在祭坛前停下脚步,潮无则是走到他母亲的身后,站在他平时的位置上。 那是巫师继承者的位子,离祭坛最近,离他的母亲也很近。 他小时候总觉得这个位置很特别,因为整个部落只有他能站在这里。后来他发现,这个位置之所以是他的,只是因为他是岷的儿子。 很可笑,一个永远也当不上正式巫师的家伙,站在一个永远也成不了正式巫师的位子上。 “岷巫师。”匙江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清晰。 岷转过身。 她的脸色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转过身的时候,法杖在掌心里晃了一下,匙江和潮无都发现了这一点。 匙江蹙起了眉,岷在用巫术支撑自己? 而潮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情已经说不出来是复杂还是别的什么。 看吧,他的母亲,多么高傲,明明都虚弱到要用巫术撑着身体了,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连一个字都没有。 就连白天说的那些话,她也是为了匙江考虑,而不是为了他这个亲儿子。 岷看着匙江,语气很平静:“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匙江将身子站直了些。 “我已经看不到你的未来了。” 匙江沉默了,他抬起头,和岷对视了片刻。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过去我能看到所有人的未来,但现在我看不到你的了。匙江,你的未来在我眼里是一片黑,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曾经看到的画面。” 岷见匙江的面色有些沉重,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用词,“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我母亲死前三个月,她看不到你祖父的未来,然后她就死了。” 匙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要死了?”他说话实在是有点儿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 “也许。”岷将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又睁开。“也有可能只是巫术衰退,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 岷往前走了半步,“我的时间不多了,潮无还没有准备好,但部落需要一个巫师,一个能在我死后继续庇佑南屿的巫师。” 岷说这些话的时候,匙江看了潮无一眼。 过往潮无一定会被这句话刺痛,但今天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好像没听到刚才岷说了什么。 第75章 “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岷目光带着审视和期盼在盯着匙江,让他有些不自在。 “……什么办法。” “我把巫术之力传给你。”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块巨石。 一直没有反应的潮无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平静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了。 而匙江则是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 莲经常说他小小年纪爱皱眉头,但身边发生的事很难不让他皱眉头。 “我是首领,”匙江说,“不是巫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你对抗到现在是为了什么,我不会用巫术的。” 岷却并不在意,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似乎这个决定她已经替匙江做好了。 “不需要你会,我可以把巫术之力封存在你体内,你不用使用它,只需要承载它就行了,等潮无能够接手的时候,你把这份力量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相当于……你只是一个暂时的容器。” 她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了潮无一眼,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 潮无站在他的位子上,尽管在岷口中匙江只是巫术容器的装载,他也想问他的母亲。 我也是巫师,我每天每夜都在练,我在进步了,虽然很慢,但我真的在进步了,你没看到吗?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母亲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她看潮无的那一瞬间,像是在确认那个“继承人”还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确认完毕,他就又被忽略了。 “我不同意。”匙江突然说道。 岷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 “我不是容器。”匙江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你如果怕潮无来不及接你的位子,就多活几年,用不着现在就开始交代后事。潮无是你亲自教的,但你一直在忽视他。岷,你从来没有去想过他的上限和下限,你只一味地督促他,想要他长大。现在我告诉你,他可以走到你今天的位置,我信他。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教出来的弟子,而不是信一个和你已经背道而驰的我,我更没有这个资格替他接你的东西。” 匙江一口气说了太多。 在匙江继位之后,潮无第一次见他跟岷说这么多话。 还是为了自己。 潮无站在母亲身后,听到匙江说出自己可以,他相信自己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把脸藏在祭坛灯火的阴影里,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匙江说了他母亲从没说过的话,当着他的面,对着他的母亲,说出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响,响到他觉得整个祭坛都能听到,他怕母亲听到,又怕母亲听不到。 岷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她问。 “我信他。”这是匙江坚定的回答。 岷看起来心情很复杂。 如果她没有猜错,她突然看不到匙江的未来,也许不是因为她寿命的原因,正在原因应该就在潮无身上,她想把自己的巫术藏在匙江身上,是对他未来生命的一个保障。 可这小子,他当真是心软,从来没有考虑过,也许他亲近的人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敌人。 而在这个猜想建立时,岷并也没有意识到,她幻想的敌人,是她的亲儿子。 最后,岷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手持着法杖在地上轻敲了一下,火焰腾地跳高了一截。 她把法杖放下,背对着两个人,她的身影一下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信你,但我不信。潮无,也许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从来没有让我觉得骄傲过。等我死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扎得潮无心脏疼得厉害。 察觉到上方的岷在盯着自己,潮无的肩膀猛地一缩,他的头也更低了,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祭坛石砖的裂缝。 现在,他不敢去看岷的眼睛。 片刻后,岷举起法杖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挥了一下,火焰瞬间熄灭了,整个祭坛陷入一片黑暗。 “我累了,你们走吧。”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匙江看了眼潮无所在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 按理来说,这对母子之间的事情他并不想掺和,只要不涉及到巫术的事,其他的随意。 实际上在巫术这方面,他已经和岷妥协了很多。 是岷不知足。 他不是傻子,潮无更不是傻子,哪有什么容器一说,她就是想把自己一身的巫术传给匙江。 匙江没有去想潮无听到那话是该有多难过,毕竟他刚才已经为潮无向岷控诉过了。 如果接下来岷再把巫术的事往他身上打主意,或许在岷离世之前,他们会闹得很不愉快。 而夹在中间的潮无,注定是最难做的那个。 但也不是没有让他们两个关系变好的办法。 只要潮无能在岷死之前有足够的进步,进步到让岷松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匙江确实不喜欢巫术,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能练的。太过依赖于巫术的话,一旦巫术消失,人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力量,他一直觉得依赖和毁灭挂钩。 如果潮无练习巫术,只是为了一个希望,或者一个认可,那他不会干涉。 但他未来如果和他的母亲一样,那现在匙江为他说的话,就是又在给未来的自己埋下了一个隐患。 可事到如今,他还在选择相信潮无,相信那个孩子不会变成和他母亲一样的人,毕竟那个孩子练习巫术,并不是因为喜欢巫术,不是吗? 第63章 3,592字06-08 岷的身体在祭坛那次谈话之后每况愈下。 她最后的日子里,潮无一直在她身边。 潮无给她递药,整理法袍,记录她口述的巫术典籍。 这些行为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岷的儿子,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记录者。 岷在最后清醒的时刻,留了两句遗言。 一句是她对守在门外的匙江说的。 “南屿交给你了,至于那个预言……你自己多保重吧。” 这句话还是当着潮无的面说的,到这种时候了,她最挂念的人,还是匙江。 而另一句是对潮无说的。 不过只有两个字。 她看着跪在床边的潮无,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说:“……练吧。” 这两个字比任何责骂都让潮无难受,她到死都不觉得他能成,所以连一句“你可以”都不愿意骗他。 岷死后,她的法杖按规矩应该传给潮无。 但岷在死前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法杖归属的明确指示,长老们为此争论不休。 有人说潮无是她的儿子,法杖理应归他;有人说潮无连最基本的巫术都施展不稳,法杖给他只会让部落蒙羞。 还是匙江最后拍了板,将法杖交给了潮无。 理由是:“岷巫师教了他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别人接她的东西。” 潮无从匙江手里接过法杖时,两个人都很沉默。 潮无握紧了杖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匙江只说:“不用谢我,这本来就该是你的,以后你要做的,就是证明给他们看。” 潮无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他只知道,最想让他证明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跪在母亲的床榻前,握着母亲已经凉透的手,很久没有动。 母亲的眼睛是他合上的。 法杖放在床边,他还没有碰过。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希望他拿起它。 匙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像是想把这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母子吧。 葬礼最后还是交由潮无主持。 他穿着母亲留给他的旧法袍,袖口是破的,下摆也有好几处补丁。 潮无站在祭坛前,手里握着那根法杖。 族人围着祭坛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他们在等潮无念祭文。 可真等到潮无念的时候,很多人注意到了他念错了两处,潮无也发现了,他很快又重新念了一遍。 长老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莲站在第一排,表情也不太好看。 底下的窃窃私语他很肯定潮无绝对听到了。 这些声音本来就一直存在,之前是匙江把他们压了下去,但现在匙江也沉默着。 潮无把法杖举过头顶,对着祭坛上的火焰挥了一下。 火焰熄灭了,烟升起来,被晨风吹散。 仪式结束,岷的灵魂也自由了。 潮无放下法杖,看着那缕烟升到看不见的高度,忽然想到母亲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就两个字。 “练吧。” 她把这两个字留给了他,把什么都留给了他,法杖、法袍、祭坛、整个南屿部落的巫术传承。 她到最后都觉得他还没有练成。 但自己也反驳不了,事实就是如此。 第76章 潮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祭坛石砖,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这个距离,没有人发现,连站得最近的匙江也没有注意到。 等潮无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主持接下来的仪式。 葬礼结束后,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在了这片大地上。 而忙了一整晚的匙江刚跟其他人交代完之后要去休息,莲就急匆匆跑来找他了。 这家伙在刚才的葬礼结束就跑不见了。 匙江看见他因为跑得太急,还在门口绊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嘴唇还在哆嗦。 匙江下意识以为有敌袭。 直到莲站在他面前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完整的话:“河滩上有龙。” 匙江下意识觉得又是和之前一样的误会,所以并没有太当回事。 但莲的表情很惊恐,他又不得不听下去。 莲还在手舞足蹈比划:“黑色的……很大,但是是死的。” 匙江的眉头紧锁。 议事厅里的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 匙江看着莲的眼睛,判断他是不是又在分不清玩笑边界。 但莲回看着他,眼眶还红着,额头上全是汗,比划的手指还在发抖。 这不是玩笑。 匙江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种直觉,如果莲没有骗他,而他也跟着去看了,也许他未来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 现在这个情况他好像不得不去看了。 他跟着莲穿过部落,路过了正在收拾葬礼祭品的族人,身后跟着那些低声议论的长老们。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河滩上已经围了一些人,远远地站着,能看清在这群人包围的中心有一个巨大黑色的东西,没有人敢真的靠近。 匙江心跳如雷地拨开了人群,走到最前面。 然后他愣住了。 龙是真的。 它躺在那里,半截身子浸在河水里,半截在卵石滩上。黑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片都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么大。 龙身比部落最大的屋子还要长,尾巴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把河水分成两股。龙头侧搁在河滩上,一只眼睛半睁着,浑浊的暗红色瞳孔像一块凝固的血。 在龙头上,有一道从眉心贯穿到下颚的伤口,几乎把整个龙头劈成两半。 匙江就这么站在那里,无法移开目光。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妖兽,也见过人类在战场上最惨烈的死法。 但他没见过龙。 上一次的乌龙,莲跟他争论龙到底存不存在,他说如果有龙他早该见过了。 现在龙就在他面前,比他想象中大,也比传说中更沉默。 他往前迈了一步,停住了。 他又一次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潮无在山头上问他相不相信有真龙。 他说不信。 潮无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龙出现了呢。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到时候再说。 现在到时候了。 他把手伸出,指尖触到龙鳞。 是冰凉的,他的指尖却有一种微弱的感觉,有点像针刺,顺着指尖窜上手腕,钻进血液里。 他把手又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为什么这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黑龙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们以很诡异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在龙身侧面有大片鳞片剥落的旧伤,已经结了疤。尾鳍上也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块。 这条龙在被杀死之前就已经伤痕累累。 很明显的,那道致命伤在头上,从眉心斜劈到下颚,干脆利落,一刀毙命。 匙江站在龙头前,看着那道伤口,心跳越来越剧烈。 杀它的东西一定比它更快也比它更强,匙江无法想象那是什么。 南屿的所有敌人加起来,也没有这条龙可怕。 而杀它的东西,比这条龙更可怕。 莲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压低声音问他打算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先把龙尸拖上岸,派人守住河滩,谁都不许靠近。”他转身朝部落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叫长老们到议事厅。今晚之前,我要处置这个东西。” · 议事厅里的争论比葬礼上的哭声更激烈。 主战派说龙鳞龙骨绝对能制成无人能挡的兵器,这是天赐良机。 保守派说有远古传说表明龙是受诅咒的生物,吃了龙肉会被龙魂缠上。 匙江坐在父亲曾经的位置上听两派人吵得面红耳赤,莲在旁边给他倒水,压低声音说已经是第三壶了。 匙江接过来喝完,放下碗,第一次在争吵中站起身。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就这么决定吧,把龙骨和龙筋留下来做武器,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他把目光落在人群最后排。 潮无站在议事厅最边缘的位置,穿着那件旧法袍,手里握着法杖。 葬礼结束后他还没有换衣服。 过去的岷巫师会站在匙江的身边,所有人都会去询问她的意见,也包括了匙江。 而现在巫师是潮无,没有人会主动去问他的意见,匙江也不会问他。 在匙江的决定宣布之后,潮无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低下了头,选择了沉默,没有在众人面前反驳匙江。 他没有他母亲那样的魄力。 莲听了半天,蹙着眉问匙江:“除了龙骨和龙筋,其他的你要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看向了匙江。 潮无也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匙江的回应。 结果匙江抬起头,目光像是淬了毒一样。 “我记得过去的记载里说过,龙是吃人的。” 大家不明白他提这个是为什么? 但莲和潮无都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们看见匙江咬牙切齿,脸上带着极其明显的嫌恶道:“活着的龙不好处理,那吃一吃死龙肉,不算什么吧?”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于是匙江又重复了一遍。 “吩咐下去把那条龙没有坏死的龙肉切下来,我要吃。” · 散会后,匙江和莲又去看那龙尸了,潮无是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 他回到母亲的帐篷,关上门,走到箱子前面。 他翻开母亲留下的典籍,找到那卷边角发霉的竹简。 上面的字他看过无数遍,已经能背下来。 龙死后灵魂不会自行消散,若龙尸被人分食,龙魂会寄生在分食者体内。 他把竹简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河滩上那条龙,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练吧”,还有今天在议事厅里,匙江对所有人说他承担一切后果的样子。 他突然笑了起来。 在他觉得匙江会相信他的成长,也愿意接受巫术存在的时候,最能说服巫术存在有用的死物出现了。 在看见那条龙尸,潮无是开心的,他能感觉到母亲死后,他体内的巫术在飞快提升。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一个时代不能存在两个巫师,所以他过去的能力才被母亲压制住了,现在母亲死了,那些能力也就还给了他。 今天晚上的会议,他本来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匙江的。 可匙江说,他要吃龙肉。 这是他的张狂,也是他的亵渎,对于巫术的再一次亵渎。 他的行为仿佛在告诉潮无,哪怕世界上真的有龙,他也会吃掉,他依旧不需要巫术这种东西的存在,所以潮无到底能不能成为岷一样的存在,他也不在乎。 想到这里,潮无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卷竹简上写的东西应该告诉匙江。 他也知道,一旦说出口,那龙肉也许匙江就不会吃了。 但……如果龙魂真的寄生在匙江体内……如果…… 那他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他把箱子锁上,把钥匙收进怀里。 这件事,他到底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64章 3,173字06-09 龙尸周围被栅栏围了起来,守夜的猎人看匙江和莲来了,才交班给他们两个离开。 按理说匙江现在也应该去睡觉了,但他睡不着,从见到这条黑龙的尸体开始,他怎么都无法把这具龙尸抛下。 他太分心,以至于没有发现开会时潮无的异样。 月色之下,龙首上的鳞片也被照得熠熠生辉。 莲望着这庞然大物,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家伙可真大呀,匙江,你觉得是什么东西把它杀了?” 说完这话,他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转头一看,才发现匙江正蹙着眉,沉默盯着黑龙早就失去生机的眼睛。 第77章 “匙江?” 直到莲再一次喊他的名字,匙江才回过神来。 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自从见到这龙尸之后,你好像一直魂不守舍的。”说着,莲哽了一下,神情也越发严肃,“还有,你说你要吃龙肉……认真的吗?” 匙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莲的问题,而是自说自话一般,深吸了一口气,道:“自出生以来,除了母亲死去那天,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怕过,我的本能告诉我,这个东西的出现也许会改变我的一生,我无法描述这种恐惧……莲,我在怕这具龙尸,它已经不会再吃人了,可我总觉得,如果我不把它吃了,它总有一天会把我吃得骨头也不剩。” 在他说这话时,莲发现他摸着黑龙鳞片的手在微微发抖。 莲第一次看见匙江因为其他什么怕成这样,以至于现在匙江需要他的回应,但他却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 两人之间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莲不是潮无,他有很多话,如果有一天连他也哑巴了,那大概发生的事情确实让这个健谈的人都想不到措辞了。 狂野的风带着河滩的土腥和混杂其中的血腥味吹过二人面颊。 有些令人作呕。 过了很久,莲才按着匙江的肩膀,匙江转头看向他。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这话你不是对潮无说过吗?现在轮到你自己了,你怎么反而迷茫了?” 匙江有些触动。 好像是这样,很久以前他和潮无说过一些酸话,当时是想鼓励一下那个自卑的孩子,现在轮到莲对他说这句话,安慰他现在不安的心。 想到这里,匙江浑身放松了不少,他的指尖抚摸过黑龙坚韧的鳞片,罕见的,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是匙江,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我怕的,我就把它吃了。” 莲也露出笑容。 “对咯,这才是我认识的匙江嘛!” 两个少年在河边莫名笑得开怀。 如果面前不是有一头巨龙的尸体,这画面或许不会这么诡异。 而今天的开怀大笑,是两个人都没意识到的灾难开始。 · 剖龙的那天,整个河滩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猎人们从龙腹开始下刀,刀刃在鳞片之间寻找缝隙。 龙皮太厚,普通刀刃碰上鳞片就卷了,他们需要用龙骨磨成的楔子先撬开鳞片,再从下面的软皮切进去。 第一刀划开龙腹时,一股黑色的液体涌出来,溅了最前面的猎人满身。 气味腥得让人睁不开眼,有人当场吐了,也有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匙江站在离龙尸最近的地方,黑色的血也蔓延到他的脚边,而他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开。 猎人从龙腹中取出内脏,一样一样摆在铺好的兽皮上,先是龙心,然后是龙肝、龙胃。 龙珠是从龙心旁边取出来的,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发着幽光。 猎人把它捧到匙江面前,他接过来,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脉动。 匙江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他让莲把龙珠包好,让莲把这颗龙珠磨成粉,他要喝。 剖解持续了一整天。 还没有腐烂的龙肉不多,被切分成块,抹上盐和草药,挂在架子上风干。 这些龙肉最后只会端上匙江的餐桌,其他人对于吃龙肉这种事,是不敢想象的。 甚至在匙江说要吃龙肉时,部落里还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过反对无效。 龙骨被拆下来分类,最粗的腿骨被磨成长矛,龙筋被抽出来清洗、晾干、搓成弓弦。这些会是以后匙江在战场上强悍的武器。 龙鳞被一片一片卸下,放进仓库里,等着被制成适合匙江的盔甲和盾牌。 剩下的腐肉,不知道是失去了骨头和龙珠的支撑还是怎么着,很快就自动化为脓水蒸发了。 除了腐肉,匙江没有浪费这条龙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 连龙血都收集起来,混进陶土里做了砖。 河滩下流的部落也发现了这条黑龙,他们理所当然地想要占据那条黑龙尸体,毕竟这条黑龙尸体是从天而降,虽然是落在了南屿部落的地盘,但他们依旧有争夺权。 那可是龙! 他们很快以黑龙的血污染了下方水源为借口向南屿部落发动了战争。 此时黑龙的鳞片和皮已经剥了下来,潮无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进步,快速成长着,以至于匙江把武器和铠甲的制作交给他时,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人反对。 潮无在岷死后没多久,迎来了最快速的成长,有人说他过去是因为岷的压力在藏拙,也有人说他是见证母亲的死才开窍了。 总之,过去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不敢再小瞧他。 匙江一心扑在那条黑龙和下流部落发起的战争中,根本没注意到潮无的进步是不正常的。 注意到这点的是莲。 可见匙江最近这么劳累辛苦,莲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下意识地觉得,不管潮无怎么进步厉害,他都是会和岷一样,一直站在匙江这边的。 击退了那些不自量力的部落之后,匙江穿着龙甲回来了。 篝火燃起来,所有人围着匙江祝贺他又打赢了一场胜仗。 这次,潮无就坐在匙江的旁边,抱着法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擅长一言不发,但现在不同的是,他被族人们所接纳了,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远处。 莲端来一碗龙肉汤,将碗递给匙江。 “闻起来还是有点腥,你确定要吃?”莲皱着鼻子。 匙江接过碗。 暗红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想起指尖碰到龙鳞时那股钻进血液里的针刺感。 旁边的潮无突然按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去,火光照着潮无的脸。 “……你真要吃?” 匙江不明白他阻止自己想干什么,但他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你要尝吗?不过这玩意儿比我想象的还少啊,全在这里了?”匙江刚跟潮无说完又抬头去看站在他旁边的莲。 莲耸了耸肩。 “我也没想到啊,这玩意儿可是我亲自煮的,我眼睁睁看着那么大一块的好肉,越煮越小越煮越小,最后就只有这么点,比那龙珠还坑……” 听到匙江已经喝下了龙珠磨成粉的水后,潮无松开了匙江要喝汤的手,他的声音也比过去更加沉稳了些。 “龙肉用凡火煮不了,会蒸发,龙本就是天地灵气产生的灵兽,凡火一煮,最后一点肉也归天地了。” 莲一脸震惊:“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潮无收回视线:“……没有人来问我。” 莲:“……” 匙江则是将目光重新放回这碗龙肉汤上。 他回想起前两天喝了龙珠粉时,说实话,龙珠没有任何味道,喝下去就像喝了一口煮开的白水。 但很明显,面前的龙肉汤看起来可没有那么好喝。 忽然,他想起潮无问他的那些话。 如果真的有龙出现,你会怎么办。 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把碗端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首领是怎么把龙肉吃下去的。 匙江低头一口气喝完了。 汤很腥,比想象中更腥,舌尖有种微弱的刺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汤水渗进了他的血液里。 在这汤里面还有没有煮化的龙肉,就像潮无说的,凡火煮不了龙肉,所以这块龙肉是生的。 匙江顺口吃了,他嚼了嚼,生肉的口感他不陌生,可是…… 好恶心……他好想吐…… 这龙肉比他想象的难吃千倍万倍。 而如此稀有的龙肉汤,就被他这么一口喝完了,都不知道该说是暴殄天物,还是说他胃口好了。 匙江把碗放下,他抬眼看向那些正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子民们。 他说:“现在,你们还怕龙吗?” 死一样的沉寂之后,是比战场上还热闹的欢呼。 他们的首领把龙肉汤喝下了,哪怕是只死龙的,但这也给了他们莫大的鼓励和勇气。 仿佛就算明天有真龙来袭,他们也相信自己的首领可以斩杀真龙。 看着自己的子民们欢呼,匙江却笑不出来,龙肉吃下去之后,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排异反应,好像只有第一口的口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莲始终担心地看着匙江,而潮无则是抱着法杖盯着篝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匙江本来是想等嘴巴里的腥味儿散去一些,可不管等多久,那股腥味儿始终萦绕在他的口腔里,然后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 耳边是子民们的欢声笑语。 南屿部落是祖辈打下来的基业,在他父亲手里,大家安居乐业。 第78章 匙江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任何诅咒,冲他来吧,他的子民们就该这样无忧无虑地活着。 河滩方向的风还在往这边吹,带着残存的血腥味,在部落上空盘旋很久很久。 第65章 3,164字06-10 龙肉入体后的第一个夜晚,匙江在发热中度过。 在回帐篷的时候,他身形一晃,直直往前栽倒,是莲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好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除了莲和潮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匙江因为龙肉出现了副作用。 匙江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混沌,好像有蚯蚓在他的脑花里钻来钻去,他在最后脑子还清明时,让莲把他扶回帐篷去。 现在,匙江的皮肤烫得能煎药,连敷在额头上的湿布巾放上去没多久就干了。 莲守在他床边,一直在给他换冷敷布。 潮无来过一次,用巫术探了匙江的体内,又收回手,在莲紧张的神情中摇了摇头,说巫术探查不出来什么异常。 匙江似乎只是普通的生病,和龙肉无关。 潮无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前,他脸上有一丝的担心,但看见莲比他更担心,这里也不太需要他,他还是走了。 莲没有注意到潮无离开时的表情,作为匙江最好的朋友,也是匙江最信任的人,留他守着匙江是最正确的。 而看起来神色痛苦的匙江,做了个很荒诞和耻辱的梦。 梦里有很大的水声,有条河,河滩上躺着什么黑色的东西。 匙江感觉到此刻的世界有些失真,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走,足够靠近,他才看清那黑色的东西,原来是那黑龙尸体。 可那黑龙尸又和现实不太一样,在匙江靠近它时,它睁开了眼睛。 被黑龙猩红的双眼盯着,匙江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原本死去的庞大身躯从河滩里站起来,龙身的阴影将匙江完全覆盖。 匙江震惊之余,习惯性想要拔出武器对战,可他去摸武器的时候却摸到了另一双冰凉的,还覆盖着鳞片的手。 这下他是真的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却看见一个身形比他还高大,面容极其阴冷的男人。 男人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匙江一时之间居然挣扎不开,被男人带着拉近了距离。 对方的眼睛是鲜红的,而被这双鲜红的眼眸盯着,匙江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匙江。”男人眯起眼睛,薄唇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 匙江想问他是谁,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岷和他说过,有的死人会托梦给活着的人定下阴婚,如果在梦里活人答应了,那没过多久,活人就会发现意外或者直接病死,被定下阴婚的死人带走。 匙江打断了自己的不断猜想,他想挣扎,可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 在这个梦里,他的力量似乎流失掉了。 男人盯着他审视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胆子真大啊你。”男人一边评价道,一边借着这样极近的距离,伸手往匙江里衣里探。 匙江浑身都僵住了。 过去他从未去在意的部位,现在被这个陌生男人捏在手心里不轻不重揉着,对方露出了很恶劣的笑容,匙江却已经愤怒到目眦欲裂。 “滚……开……”匙江几乎是从牙缝里拼尽全力说出的两个字。 男人可不听,他甚至开始打量起匙江的样子,大概是匙江的长相符合他的审美,于是他满意地笑了。 他捏着匙江的下巴,对着那张说着刚才让他滚的嘴唇吻了下去。 匙江听说过其他部落有好男风的习惯,但对他而言,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他都不感兴趣。 但现在,哪怕他再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也明白了这个陌生的家伙想干什么。 匙江没有这方面的任何经验,当然他也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有这种经验。 可对方铁了心不想放过他,甚至还想进一步的跟他纠缠。 这对匙江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 更别提对方的手,已经从他的胸膛摸下去了。 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碰匙江,匙江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意识到匙江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男人好像更兴奋了。 唇齿分开时,匙江的唇是肿的,还能看见好几个牙印,在他舌头上也有不少牙印。 匙江愤恨地想,这家伙绝对是狗变的。 男人好像很喜欢看匙江这副想杀了他又做不到的样子。 “哈……瞪我干什么?敢吃我的尸体,却不敢承担后果?” 吃他的尸体? 在匙江意识到对方原来就是那条黑龙时,下一瞬,他在梦里被黑龙拖下了沾满黑龙尸体血液的河水之中。 口鼻都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窒息感让匙江本能想要游上岸去,过去他和莲一起下河玩过,他水性不差。 可黑龙就像是这水里的水鬼一样,他死死抱着匙江,脸上是瘆人的笑容。 身体反馈给大脑的疼痛让匙江觉得这根本不像是在做梦。 如同硬生生被撕成两半的痛苦让匙江张口想要喊出来,可他的声音全都被河水吞没,河水又从他的嘴巴里灌进肺部。 黑龙眯起眼看着匙江溺水之后越来越痛苦的表情,他把匙江的痛苦当成乐子一样,所行的恶劣也越来越起劲儿。 黑龙掐着匙江的脖子,让本就呼吸困难的匙江几乎窒息。 可窒息过后,黑龙又来吻他,为他渡气,将他拖回了河面。 一个梦而已,匙江却在出生至今,第一次被折磨得濒死。 黑龙满意地捧起他的脸。 “才哪到哪啊,匙江,我不会让你现在就死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一夜,莲只能看见匙江昏迷的脸上极其痛苦,体温也一直高得吓人。 莲怕得要死了,生怕这场高烧直接把匙江给烧死了。 莲没有办法,又去把潮无找来,可潮无也只是和他一样震惊,并不能帮到匙江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守了匙江一晚上。 潮无隐隐约约猜到匙江的体温异常也许是和那龙肉有关,但他却不敢跟莲明说。 毕竟他早就知道吃龙肉会带来一些不可控制的情况,但他却始终没有告诉过匙江,眼睁睁看着匙江陷入危险,那他和叛徒有什么区别? 直到天蒙蒙亮时,匙江的体温意外地降了下来,莲才松了口气。 而潮无和莲一样,都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潮无居然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匙江居然没有死在这场梦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潮无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不敢久留,跟莲招呼了一声就走了。 高烧退下之后,匙江也醒了过来。 他脸色非常不好,比睡梦中那会儿还不好。 莲本来想关心他两句,结果就听到他疲惫地先开口道:“……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 莲不明所以,不过看匙江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他还是离开了。 清晨的阳光随着莲的离开时掀开帘子,照进了帐篷里,又随着帘子放下而消失。 匙江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手腕。 在他的手腕处有一道很明显的勒痕,像是被什么力道很大的东西抓出来的。 他又去摸脖子。 还在隐隐作痛。 更别提下半身,撕裂的疼痛感从梦里蔓延到了现实。 那么他就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经历了梦里发生的一切。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起身扯下旁边挂着的外袍披上。 在路过铜镜时,他停留了一瞬,当他转头看去时,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那只侮辱了他的黑龙。 本该模糊的铜镜现在却清晰无比,照出了黑龙对他笑盈盈的脸。 匙江身体僵住,紧接着,他抄起旁边的铜盆就砸向了镜子。 铜镜四分五裂,匙江保持着丢东西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条黑龙…… 匙江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和往日无异,他才离开了帐篷,走了出去。 而地上四分五裂的铜镜里,成千上万个黑龙的身影并没有消失,他们朝着匙江离开的方向在笑。 接下来几天,黑龙再也没有出现过。 匙江紧绷了几天的神情终于稍稍舒缓了些。 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 先是伤口愈合的速度。 前几天训练时被训练用的钝刀划破的手臂,第二天早上起来只剩一道浅粉色的印子。 然后是力量。 他在训练场上拉开龙筋弓的时候,莲在旁边看傻了眼。 那张弓之前需要好几个战士合力才能拉开,莲也试过,只是拉开就已经费力得很。 第79章 莲绕着那把弓转了好几圈,说是不是最近空气潮湿把弓弦泡松了。他又去试了一次,结果还是没拉开,让匙江再来,匙江又轻而易举拉开了,轻松得像拉一根普通的绳子。 莲就不说话了。 最后询问过潮无之后,他把匙江的这些变化都归结于龙珠。 龙珠磨成的粉被匙江喝了下去,所以龙骨磨的长矛他用着比谁都顺手,龙鳞制的盔甲穿在他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龙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匙江体内发挥着作用。 潮无是这么想的,这个解释也足够合理,不需要让他们再去找别的答案。 可匙江心中始终不安,那个再也没出现过的黑龙,就像是一颗埋在地下的陷阱,随时等他路过的时候掉进去。 如果高烧那天醒来之后身上没有那些痕迹,匙江真的会把这当成一场荒诞的梦,可那些痕迹存在,铜镜也照出了他脖子上被掐过的淡淡痕迹。 他被黑龙侵犯是事实,那么对方说的有的是时间呢?留下这句话之后,他真的会那么安分守己不再出现吗? 匙江不信。 第66章 3,414字06-12 龙筋弓第一次在实战中拉开,是在下游部落联合另外两个部落卷土重来的那天。 他们集结在南屿边境,扬言要夺回龙尸上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匙江穿着龙鳞甲、握着龙筋弓带队迎战。 箭矢破空时带着一种不同于任何弓弦的低沉啸音,被射中的敌人被弓弦的力量直接震飞。 因为有龙鳞甲,匙江连躲避都不躲了,好几次迎面直上,给战场另一边的莲吓个半死。 但那龙鳞甲确实厉害,为匙江挡住了好几次重击,而甲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这场胜利让南屿士气大振,莲从一开始的担心到在庆功宴上说有了这身装备匙江就是无敌的,族人们纷纷附和。 潮无坐在离匙江不远的位置,看到他举起酒杯接受族人敬酒时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潮无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又看见匙江把酒杯换了只手。 潮无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庆功宴结束后,匙江没喝多少,走路却有些摇摇晃晃的。 把匙江送回帐篷之后,莲去找了潮无。 他来请教武器制作的问题。 龙鳞甲和龙筋弓的维护需要用到一些巫术手段。 龙鳞上的纹路在战斗中会被磨损,需要用特殊的术式修复,龙筋弓的弓弦每隔一段时间需要重新加固,加固的方法只有潮无从母亲留下的典籍里查到过。 看着潮无讲起这些东西大有学问的样子,莲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岷巫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潮无没有说话。 母亲真的会觉得欣慰吗,他不确定,母亲到死都没有对他说过肯定他的话。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继续做手头的事。 莲倒是很高兴,他发现自己最近和潮无的交流,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甚至刚才在庆功宴时,他还拉着潮无喝了一次酒,说了一大堆话,潮无难得没有走开。 成为巫师之后,潮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亲近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莲的错觉,吃过龙肉的匙江,最近好像都在有意无意避开和族人们接触。 · 匙江很少喝酒,他对自己的酒量并不清楚,但他觉得也不至于是一杯倒的情况。 但现在,他只觉得身体发热,头昏脑涨。 与其说这是喝多之后的醉酒状况,不如说这是生病了的状况才对。 过去他的身体很少生病,但吃下龙肉之后,他的身体就好像时好时坏。 那条黑龙没有再出现过,但他的身体也不像以前那样能控制。 梦里那些恶心的触感像刻在了骨子里,他想忘记的时候脑海里又会出现那条长虫的脸。 此刻的匙江意识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 然后他听到一声低沉的轻笑。 “人类也配穿我的鳞?” 匙江瞬间睁开眼睛翻身而起,一直别在腰间的刀已出鞘,他警惕地在黑暗中环顾四周。 可帐篷里空无一人,火塘里的柴火已经烧尽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余烬。 外面的热闹也已经散去,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匙江紧绷着神经,压低声音问:“谁?” 那个声音又笑了,这次像是在他脑子里环绕一样。 对方没有再说话,而匙江则是握着刀在床沿上坐到天亮,没有再躺下。 第二天莲问他为什么黑眼圈那么重,匙江没有回答。 他过去除了在战场上放狠话嘲讽别人,其他时候其实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好了,他更不喜欢说话了。 莲只觉得他是最近打仗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 死去的龙声音再次出现。 “你在因为我苦恼吗?” 是的,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声音就是龙的。 他只能告诉自己那是一个梦,莲觉得他是太累了,他也希望自己只是太累了。 可黑龙的声音开始频繁出现。 在他和长老们讨论边境布防时,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这个老东西上次出卖过你父亲。”匙江的目光就下意识地会看向那个长老。 在他吃饭时,说:“你吃的这个比我的肉差远了。”回想起龙肉的口感,匙江差点吐出来。 在他睡前,那种声音更是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你以为你能睡个好觉?” 黑龙没有再侵犯他,可那声音却像苍蝇一样会在耳边响一整晚。 匙江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睡眠不好也就代表着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莲问他为什么话变少了,他沉默以对。 长老们问他为什么商量这么重要的事情时走神,他回答不上来。 这个时候,反而是潮无替他解释,说他最近太累了吧。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发现,匙江最近的状态很不对。 他看起来在照常处理部落事务,带队训练,但过去的他从来不会出神这么久,这么多次。 白天他看起来还是南屿部落的首领,夜里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黑暗问:“你到底想怎样……” 莲撞见过一次,匙江随口说是做噩梦吓醒的,后来他不允许任何人在夜里接近自己的帐篷,除非有什么非常紧急的情况。 不知道抗争的第几个夜里,匙江眼睛里已经全都是血丝了,他坐在床沿边,一遍又一遍用兽皮擦着刀。 如果那东西有实体,他一定要把对方捅成蜂窝煤。 帐篷里只有火塘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匙江盘腿坐在帐中,随意披了件衣裳。 火塘的光把他的皮肤映成暖黄色,照出胸膛和手臂上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帐帘被风从外面掀开,一阵阴风灌进来,火苗猛地晃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匙江如惊弓之鸟一样抬头,手里也死死握着那把刀。 他的帐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高大,站在阴影里,黑色的衣摆垂在地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匙江握紧了刀柄。 是黑龙。 一双猩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死死盯着匙江,像某种在夜间狩猎的野兽。 匙江已经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现实了。 他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匙江看清了他的脸。 是梦里那张脸。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黑龙眯着眼轻蔑道。 匙江往地上看了一眼,外面照进来的月光,没有照出这家伙的影子。 他不知道对方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但下一瞬,黑龙抚摸自己脸颊的触感不像是假的。 匙江再一次动不了。 他明明一直拿着这把刀,可这个家伙一出现,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让你休息了这么久,我也算仁慈了吧,现在,你该滋养我了。” 匙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梦里那些屈辱刻得骨头都在疼。 很明显,这畜生的意思是又要让他再经历一次。 黑龙又往前靠近了匙江几分,这次他弯下腰,吻了匙江的唇。 这些触感太真实了。 可在梦里时,这些感觉一样真实。 他听到黑龙在笑。 “你以为这次又在做梦?”黑龙说道,“你醒着呢,我的首领大人。”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抵在匙江的锁骨上,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 匙江能感觉到那指尖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在想为什么我不在梦里弄你了?”这黑龙完完全全知道匙江的所有想法。 第80章 他说,“因为现在的我,灵魂活过来了,在你的身体里。” 好恶心…… 匙江被控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像上次一样。 根据黑龙的话,匙江可以肯定,这家伙在他的身体里控制他。 “敖楼。”黑龙说,“记住你吃掉的黑龙,叫敖楼。”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匙江的脖颈。 “闻到了。”他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的血里全是我的气味。” 匙江恶心得想吐出来。 “现在,该我吃你了。” 在那只手往自己腰部摸的时候,匙江终于能动了。 他快速转动刀刃抵在敖楼胸口。 “滚开。”匙江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着。 可敖楼没有退,甚至又往前靠了半寸,刀尖刺破了他的衣裳,抵在灵魂的皮肉上。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称不上笑意的弧度,“捅下去之后,伤的是你还是我呢?” 匙江的刀尖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但也没有收回。 再被那样羞辱之后,他现在看见这家伙的脸就想吐。 敖楼漫不经心将手从锁骨移到肩膀,掌心覆在匙江肩头的旧伤疤上,匙江下意识绷紧了肩背的肌肉。 “匙江,你的身体里有我。”敖楼说,“你每一次呼吸,心跳,血液流过血管的时候,都有我的痕迹。你以为你活着,但其实你早就死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匙江的耳廓。 “你只是还没来得及腐烂。” 匙江的手臂一用力,刀尖没入寸许。 黑色的血从敖楼的胸口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火塘边的土地上。 敖楼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嘴角笑意更甚。 他抬起头看向匙江,问他:“你不疼吗?” 匙江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胸口,在刀尖刺进去的同一个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是很接近心脏的地方。 敖楼伸出手,把匙江的手连同刀柄一起握在掌心里,然后将刀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 黑色的血涌出来更多。 匙江的胸口同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额头刚好抵在敖楼的肩膀上。 “真不乖。”敖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想死的话,我有更直接的方法让你死,但我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 他的手松开刀柄,移到匙江的后颈,掌心覆在那里,拇指沿着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上按。 匙江的身体再一次僵硬起来,他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碰过他。 敖楼想占有他。 “你的脊背绷得好紧。”敖楼的手停在匙江后颈的凹陷处,拇指抵着那一节最凸出的骨头,“你在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吗?” 匙江咬着牙,直起腰,想要推开他。 但敖楼的手按在他后颈上,看起来没有用什么力气,却像一把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颈骨。他动不了。 “匙江,你怕了。”敖楼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 第67章 3,174字06-14 潮无来给匙江做常规的身体探查时,发现随着匙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的身体似乎也发生了某种改变。 潮无收起巫术睁开眼睛,看见了面色疲惫的匙江在盯着他。 潮无神色如常道:“一切正常。” 匙江突然笑了一声。 潮无很少见他笑,这一声笑的潮无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匙江的眼睛。 如果匙江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匙江本人一定比潮无更清楚这件事。 那么自己刚才说的一切正常……匙江会相信他是真的探查不出来,还是发现他在默认匙江的身体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呢。 这次检查匆匆,潮无很心虚,所以他离开的也匆匆,空荡的帐篷里又剩匙江一个人。 “你那个堂弟,是不是喜欢你?” 敖楼的声音在匙江耳边响起。 匙江正准备躺下,听到这话有些厌恶地蹙起眉。 “什么?” 一只覆盖着龙鳞的虚幻手影从匙江背后伸出,明明只是一道幻影,却牢牢抱住了匙江,让他无法动弹。 匙江这辈子无力的时候都是因为敖楼。 毒蛇一样的视线让匙江浑身都不自觉。 也许是因为敖楼的灵魂在自己身体里的缘故,他感觉到了敖楼在愤怒,单纯的愤怒,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东西觊觎了,所以他不开心。 匙江完全不知道这条死长虫到底发什么疯。 潮无是他堂弟,他们有血缘关系,先不说他们之间感情好不好,潮无在继承巫师之位之后,匙江能感觉到他跟潮无的关系也比之前更加疏远。 就像今天,他不算了解潮无,但是他不相信潮无看不出他吃了龙肉之后的变化。 尤其是在他如今巫师之力大涨的时候。 他看出来了,只是匙江不知道他抱着什么心里,没有明确告知自己。 “他看你的眼神,和那个叫莲的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莲是崇拜,他觉得他是什么?” 敖楼冰冷的脸颊蹭到匙江的脖颈,冷的匙江打了个寒颤。 匙江简直忍无可忍。“……他是我堂弟,你失心疯吗?” “堂弟,对,你们人类的亲属关系。”敖楼的语气像是在咀嚼一块咬不动的肉,“他每次来给你做检查,都握着你的手腕。” 匙江在用尽全力挣扎:“疯子,那是巫术,他在探查我的身体。” 敖楼挑挑眉,他觉得匙江挣扎的样子很好玩,所以放松了拥抱匙江的力气。 “是吗?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他查到了什么。” 匙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刚刚也问过自己。 潮无不再像从前那样在自己面前低着头躲闪目光,现在他能直视自己的眼睛了,可这样直视的目光里带着匙江不喜欢的东西。 像岷过去看他的眼神。 作为首领,他很清楚潮无在变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进步,开窍了,也终于从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但匙江偶尔会有另一种想法,只是那个想法太模糊,模糊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他选择继续相信潮无,也不过是因为一直相信,潮无也许会和他在未来有分歧,但潮无会像他目前那样守护南屿。 这次,他没有回答敖楼的问题。 见他变哑巴了,敖楼也没了心情继续追问。 “扫兴。” 留下这句话,匙江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敖楼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 南屿最近的战事有些频繁。 除了夜晚偶尔会被敖楼打扰,白天的匙江和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也许是习惯了敖楼的骚扰,匙江努力调整的心态也好了些。 潮无也开始加入战场帮忙。 匙江不喜欢巫术,但他也不喜欢失败,所以他默认了潮无在战场上使用巫术帮助他们的战士。 莲对此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有点诧异匙江对巫术的态度转变。 在几场胜仗之后,潮无完全不一样了。 他向来早熟,在被母亲忽视和被族人嘲笑的那十几年里,他早就学会了在沉默中消化一切。 变化的是他和周围人的关系。 莲现在三天两头往他的帐篷跑,请教武器保养的问题或者讨论巫术典籍里的细节,甚至只是闲聊。 长老们也开始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他,询问他对某些事情的判断,这个画面潮无还有印象,他们过去就是这样询问岷的。 当潮无走在部落里,他会被人主动打招呼,过去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厌恶的,不想多跟他聊哪怕一句,遇到了也装作没看见。现在他们会喊他“潮无巫师”,会把自己的孩子带过来让他摸一下脑袋,求一个好兆头。 潮无第一次被人叫“潮无巫师”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本能以为那个人在叫他母亲,结果发现是在叫自己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在变强。 母亲留下的那些晦涩典籍,过去他无论如何都读不懂,现在读一遍就能理解大半。 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祈福仪式时,长老们交头接耳,说岷巫师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他想,母亲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祈福就感到欣慰,这种程度的仪式对岷巫师来说只是最基本的工作。 在夜深人静时,潮无坐在帐篷里,看着挂起来属于母亲的旧法袍,手里拿着那根终于不再让他手抖的法杖,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难看的哭。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撕裂之中。 如果他就这样继续进步下去,成为真正的巫师,被所有族人接纳,他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住脚跟。 他会成为南屿真正的巫师,和匙江并肩站在一起,就像母亲和先首领那样,他可以亲手挽回自己以前在部落里失去的所有尊严。 第81章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又非常痛苦,他要怎么告诉匙江,龙肉也许会要了他的命。 他也可以直接承认自己故意隐瞒了几个月,可一旦他说出口,那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所以他想要的注定得不到。 过去想要岷的认可,岷死后他才开始进步。 现在他想和拥有荣耀和匙江并肩而立,可匙江也许会被那龙肉害死,而他因为虚荣和嫉妒,说不出口。 · 今天的会议刚散,长老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潮无抱着法杖跟在最后面。 莲的目光一直在潮无身上,直到等他走远了,莲才凑到匙江耳边,压低声音问:“你觉不觉得潮无最近变强得太快了。” 匙江把兽皮地图卷起来,说:“开窍了就变快了,岷不在之后他进步很大,这是好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以前连最基本的术式都要练好几年,现在能独立画巫阵启动维持,对,这是好事。”莲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匙江抬起头:“谁。” “岷巫师,他最近处理事情的方式,说话的语气,做决定的时候那种表情,都越来越像她了。” 匙江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地图放好,转过身看着莲。“他是岷的儿子,像她是正常的。” 莲想了想,大概觉得有道理,“可能是我多心了……” 留下这句话,莲离开了。 匙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地图,他想起了岷生前最后一次和他单独说话。 那天他们在祭坛上,岷对他说,她看不到他的未来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曾经看到的画面。 在岷说这些话的时候,潮无就站在她身后,一直低着头。 匙江深吸一口气。 在岷死后,黑龙尸体出现的时候,也许他的人生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不……不止是他的,还有潮无的。 · 边境猎场里突然出现了妖兽,匙江带着一队人马去清理。 潮无以巫师身份随行,负责战前祈福和伤员治疗。 他在出发前完成了祈福仪式,咒语念得流畅,节奏毫无滞涩。 莲在旁边听完,小声说了句:“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潮无听到了,没有回应。 战场里都是人与兽厮杀的身影,混杂着各方的嘶吼。 匙江拉满龙筋弓,对准了妖兽首领的头颅。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龙筋弓特有的低沉啸音。 妖兽首领的头被射穿,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士们的欢呼刚要响起就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见了龙筋弓的弓弦在箭矢离弦的同一瞬间崩断了。 那声崩断的脆响简直比妖兽的嘶吼更刺耳。 匙江低头看着手中弓身上断裂的弦,动作凝固在一个不自然的姿势上,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莲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他离匙江最近,正要上前祝贺,却发现匙江站在原地,膝盖微弯,握弓的手青筋暴起。 他喊了一声匙江,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秒从匙江体内涌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莲感觉那东西撞进自己胸腔里,短暂地在身体中穿行,带着一种接近冰点的恶寒,又像被什么巨大生物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按住。 那一刻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妖兽的哀嚎还在,战士们还在呼吸,但所有人都同时停了动作。 潮无站在祈福的高台上,握着法杖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到了。 那股力量从匙江体内涌出时,他清晰看见了一条龙的虚影。 是那条黑龙,和河滩上那具尸体一模一样,正缠绕在匙江身上,那爪子在匙江人类肉体的肩胛之间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 一双猩红的竖瞳隔着满地的血与尘土,与高台上的他正面对视。 第68章 3,283字06-15 潮无回过神来时,那条黑龙消失了,但是战场出了其他的问题。 匙江失控了。 血腥味还在战场上飘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人类的。 回过神来的匙江站在尸堆中间,龙骨矛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周围还活着的族人都在用惊恐的表情看着他。 断裂的龙筋恢复如初,缠在匙江的手腕上,看起来像条染血的红绳。 匙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右手手背上,几片黑色的鳞片正在消退,很快露出了他原有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 因为龙魂寄生的原因,他在妖兽化吗? 余光里,平日里敬仰他的族人们都离他很远,所有人都在害怕他。 因为他失去意识失控的那会儿,他杀死了几个靠近他想要关心他的族人。 莲反应快,从匙江手里抢走了一个倒霉的战士,可对方还是很快死去了。 因为莲抢回来时,匙江龙化的爪子刺破了那个人的腹部,肠子流了一地。 这样失控的匙江太危险了。 莲甚至都要说服自己去杀了匙江,谁知道匙江又清醒了过来,看他的表情,他很明显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但哪怕没有刚才的记忆,匙江还是记得手指传来的触感。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那个战士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出匙江的脸,满是不可置信,他最信任的人居然杀死了他。 在战士的眼里,匙江看见了自己。 那还是他的脸,但眼睛不是。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竖瞳,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 …… “匙江……你……你清醒了吗?”莲的声音传来。 匙江漠然抬头看向莲。 他身上本该是妖兽的血,但现在,他身上还有族人的血。 莲咽了咽唾沫,匙江看向他的一瞬间,他眼里的猩红还没消失。 这样的匙江太暴虐了,也太陌生了。 起码,有意识的匙江是不会伤害他的族人的。 处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匙江颓然转过身。 他甚至没有对杀死族人的解释。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了,他好累。 刚才他的身体完全不属于他了,和敖楼控制他时不一样,他完完全全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就像是个陌生人一样在看着这具身体发狂。 肩胛之间的皮肤还在发烫,有什么东西烙在那里,匙江看不见,他只知道这是敖楼对他弄断龙筋的惩罚,被夺舍杀死族人也是敖楼的惩罚。 但是凭什么……他又不是在敖楼活着的时候吃了他的肉,捡个死物吃还给自己害成这样,匙江从来没做过这么亏的买卖。 一开始想吃龙肉也不过是因为他想要靠吃掉龙肉压住心里的不安,好像吃了龙肉就代表了人类战胜了龙。 可是现在呢?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莲跑过来的时候,匙江直起身,把龙骨矛插进泥土里,不等莲开口,他主动道:“清点剩下的人数,把伤兵抬回去……”说着,他看了眼地上被他发疯杀死的族人,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把这些尸体和妖兽的堆在一起烧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尸体处理不及时会有疫病。 莲明白匙江的做法,但他还是…… “匙江——” “按我说的做。” 匙江的语气不容置疑,于是莲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匙江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笔直,但又带着深深的疲惫。 回部落的路上,匙江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些无辜的族人,因为没有人敢问,他们对匙江的敬仰,已经变成了恐惧。 潮无在路上迎接他们的回归。 他是唯一看见了那条黑龙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和过去一样,他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也不告诉匙江,放任匙江大概率被这慢性毒药杀死。 潮无看出对内的氛围沉重,于是他也安静地和匙江并肩,莲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兄长,我这几天寻到了昆吾剑的踪迹。”潮无随口道。 他倒是有眼力见,没在这么沉重的氛围问些让人答不上来的。 匙江还有些恍惚。 昆吾剑?他似乎早些年和莲提起过,毕竟是把能流传于世的好剑,匙江好战,自然也是有兴趣的。 他倒是没想到,几年前随口一句,潮无倒是记着了。 可现在,匙江好像不太需要那把剑了,毕竟他有了更厉害的武器。 “是吗?你要去寻吗?”匙江随口问道。 潮无笑了笑:“过段时间吧,这段时间不太平,我怕你带莲他们出去打仗,家里没人看着。” 匙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样日常的闲聊,在这对堂兄弟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82章 在潮无继承巫师位置之后,他甚至私底下都没再跟匙江笑过。 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他们都心知肚明,却又揣着明白装糊涂,重新扮演起了过去的堂兄弟。 ·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快黑了。 莲把战报送去议事厅,长老们正等着听今天的战况,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毕竟回来的战士们也不太开心的样子。 但这明明是一场胜仗,甚至去了多少就回来了多少人,似乎只有几个人死在了战场上,但也足够证明南屿部落的强大了。 匙江没有去议事厅,他回了自己的帐篷,把龙骨矛靠在帐口,龙鳞甲解开扔在榻上,然后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 “我知道你在。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股冷意从肩胛之间的位置蔓延开来,像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的视野晃动了一下。 那个人影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脚没有沾地,悬在半空,活脱脱的鬼魂。 敖楼比匙江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床沿的匙江,猩红的竖瞳倒映着的光也彰显了一丝贪婪。 “你控制了我的身体杀了我的族人。”匙江说。 敖楼笑了。 “你的族人?”他歪了一下头,“你确定今天过后,他们还像之前一样算是你的族人?” 匙江的手握紧了膝头的衣料。 “你今天杀了多少人,还记得吗?”敖楼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哦对,那个本来是想来关心你的家伙,你眼睛都没眨就杀了他,你那个叫莲的朋友喊了你三声,你听到了吧?” 匙江下颌线绷紧,他死死盯着敖楼,没有回答。 “你说,那个时候控制你身体的,真的是我吗?”敖楼又凑近了些,匙江感觉不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匙江,或许杀死你的族人,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你自己的。” “……闭嘴。” “你分不清了。”敖楼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匙江的胸口,“你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念头,哪些是你自己的了。” “匙江,我们一样嗜杀,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是喜欢杀戮的疯子,你是喜欢杀戮的哑巴。” 匙江猛地站起来,敖楼的虚影被他撞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我分得清……我分得清!”匙江咬着牙说道。 敖楼没有反驳,他笑了一下,那抹虚影像烟一样散开了,融进火塘的光里。 帐篷里只剩下匙江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分得清……我是匙江,我分得清……我分得清……” · 莲在议事厅外面站了一会儿,等长老们吵完才进去。 匙江在战场上的异常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瞒不住的。 长老们对这份报告很不满意,他们要求匙江给他们一个说法。 但莲知道,现在的匙江需要独处的空间,别去打扰他最好。 莲说破嘴皮子才结束会议,但匙江明天还是得给族人们一个解释才行。 等莲最后出来的时候,潮无就站在门口。 “他怎么样了?”莲顺口问道。 潮无面色不太自然。“谁?” “还能有谁。” 潮无垂下眼睛,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他不想见我。” 莲看着他,没有及时回答。 作为朋友,他其实理解现在匙江想自己待着的心情,但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不想见你,是你不敢见他。”莲一针见血道。 潮无的身影顿了顿。 这次换莲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潮无始终站在原地,又一次唾沫自己是个嫉妒心强的烂人。 · 夜里,莲端着一碗热汤去找匙江,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才掀开帘子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匙江坐在床沿上,他最近好像都是这样,莲来找他时就没见他躺下来过。 火塘里的柴烧得只剩下灰烬,帐篷里很暗。 莲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匙江的脸。 好苍白,完全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 莲把汤放在他旁边,在榻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今天……”莲先开口。 “我不知道。”匙江的声音很哑,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于是莲就没有再提。 又过了一会儿,匙江忽然喊道:“莲。” 黑暗里响起莲的回应:“嗯。” “如果哪天,你觉得我不是我了,那就动手杀了我。” 莲的手顿住了。 他端着汤碗,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很久之后,莲才道:“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匙江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你很清楚,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不应该是匙江,更不应该是南屿首领会做的事情,我杀了我的族人啊莲……” 莲把汤碗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早点睡吧,你最近太累了。” 一向阳光开朗的莲,面对匙江难得的请求,他逃避了。 帘子落下,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匙江坐在黑暗里,慢慢弯下腰,用双手捂着脸。 第69章 3,022字06-17 第二天早上,莲来叫匙江去议事。 昨天的事情,匙江一定是要给一个交代的。 那些死去的族人也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他们的家人也在等他们回家。 如果他们战死沙场,他们的家人或许是能接受,但是他们偏偏是死在了他们最信任的首领手里。 这是无可饶恕的。 匙江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莲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看见匙江已经穿好了衣服,那身龙鳞甲被他放在一旁,连叠都懒得叠。 匙江本就年轻,此刻头发束得很利落,一张白皙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要是做点表情的话,那张好看的脸会看着更加生动。 “走吧。”匙江从他身边走过。 莲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平时他是站在匙江身边的,但现在他也没那个和匙江并肩的勇气。 他连自己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但匙江的改变让他们都意识到,过去那种日子,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他们是朋友,但也是上下级。 议事厅里长老们已经到齐了。 匙江顶着所有让的注视坐在了主位上,听长老们先心照不宣的汇报部落各项事务。 莲站在匙江的右边,潮无坐在匙江的左边。 不经意间,莲的余光看见了匙江垂着头在掰手指玩。 很小孩子的动作,莲下意识皱起眉,因为他跟匙江从小一起长大,他没见过匙江有这种行为,他也不会在开会时这么明显的分心。 目前会议厅里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坐在侧位的长老提到下一场战争的部署。 “下游的残余势力还在集结,据探子回报,他们可能有援军,我们建议等潮无巫师的巫术准备充分之后再——” “不用。”匙江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匙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静。 “三天后出发,我和莲带队,潮无在后面支援就行了。” 潮无没说话,只是表示明白的点了点头。 莲倒是张嘴想说什么,匙江看了他一眼,他就闭上了嘴。 匙江既然做了安排,那就有他自己的想法,自己是属下,听从首领的话就行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过后,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长老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走到会议厅的中央,直视着高位上的匙江。 “别的事情商量完了,那对于昨天战场上的事情,您是否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匙江玩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莲昨日其实没能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毕竟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匙江会突然发狂,但他给长老们保证,匙江的本心一定是向着南屿部落的。 他已经是南屿部落最大的话事人与掌权者了,他的权利地位来自于他的族人,这点匙江比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昨天那场只能是误杀,但他们需要了解,为什么匙江会突然发狂。 所有人都在等着匙江的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不耐烦了,他才道:“并非我本意,我很抱歉。” 他没有说出黑龙存在的事情。 他也不能说出来,作为南屿的首领,所有人都依赖着他,这种依赖甚至产生了奴性,这群人一旦失去了首领就会变成无头苍蝇。 第83章 想要稳定住所有人,首领就必须还是“正常的”,起码他们不会因为有一个随时可能被黑龙占领身体的不稳定因素而大乱。 哪怕现在战场上的事情已经传开,大家都多多少少会对匙江不满意,但他们同样清楚,他们离不开匙江。 现在的南屿部落也找不到比匙江更合适的领导者。 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等匙江给一个交代,匙江真给了,哪怕是乱编的,他们也不能再反驳什么。 会后,莲和潮无跟着匙江走出议事厅。 “你确定三天后没问题?”莲还是不太放心,三天后,太快了,距离匙江不受控制这件事发生隔得太近,他们不能保证下一次匙江会不会又在战场上发狂,然后敌我不分。 匙江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有任何的担心:“有什么问题?” 莲看着他,想说很多话,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过去那样谈过心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匙江也不需要了。 是的,他觉得,匙江有变化之后,他不再需要自己了,像朋友的莲,他更需要一个听话的下属莲。 潮无这点做的很好。 他很适应自己的成长和身份的转变,匙江也开始接受,只有莲,他好像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始终怀念过去的人。 也是最没用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莲站在原地,潮无停下来看向他,而匙江像是没发现一样只往前走。 “怎么了?”潮无问道。 莲的目光始终在渐行渐远的匙江身上,他眼中有迷茫。 “为什么你们都变了呢?” 莲问出这句话之后,潮无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很清楚,自己和匙江短时间的变化太大了,莲接受不了很正常。 在他身上停滞的巫术开始进步,所以他开始拥有了不一样的眼界和理念,部落里的人说的不错,他越来越像他的母亲了。 而匙江,自从吃下了那块龙肉,还有把黑龙身上那些东西做成武器之后,他也变得不一样了。 这两个人都把自己的变化憋着,不打算告诉莲,这对莲来说是残忍的,但,潮无并不在乎。 · 当天夜里,匙江独自坐在帐篷里,把龙骨矛横在膝头,用兽皮一遍一遍地擦。 矛身上映出他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轮廓分明的下颌。 这明明是他的脸。 擦拭过后的下一瞬,矛身却出现了另一张脸。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匙江,对方笑起来很残忍,像是要随时把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匙江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张脸不见了,倒映出来的,还是他的脸。 他把兽皮扔进火塘,看着它烧起来后,一双手从背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你到底想要什么?”匙江闭上眼睛,有些无力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自己被那双手一件一件脱下的衣裳,还有一只抚摸着他温暖胸膛的冰冷手掌。 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每次到这种时候自己就完全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过去的骄傲一遍又一遍被这条死龙踩在脚底。 “……敖曜。” 恨情到深处时,匙江咬着牙喊自己身上这畜生的名字。 敖楼倒是很意外,毕竟之前匙江除了骂他,可没这么平静地喊过他。 然后他听到匙江问:“怎么样你才会放过我,我把我的肉割下来还给你行吗?” 敖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死死掐着匙江的脖子,猩红的眼睛带着赤裸裸的憎恶。 “比起你那难吃的肉,这具身体更能取悦我。” 匙江好想吐,被搅动的小腹传来的不适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敖楼的话更是让他生理上极度不适。 好想死。 匙江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传入了他的脑海里。 如果他死了,他的族人们该怎么办呢? 其他部落来攻打时,莲和潮无能保护好他们吗? 南屿部落会不会就葬送在自己的手里,以为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首领。 可是他好累。 好痛…… 呼吸不过来,心脏被一只手攥着,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好痛。 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骄傲那种满足自己的东西被碾碎了也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带领南屿部落,带领它的族人们走向繁荣昌盛,而不是所谓的灭亡。 与其说他是首领,不如说他是一个戴上镣铐的囚徒。 他和所有的先辈们一样,将自己的生命全都奉献给了南屿,既然生命都不属于自己,那此刻的想死念头也是罪不可恕。 “对,你不能死。”敖楼的声音带着蛊惑在他耳边响起。 “你要和我纠缠很久呢,匙江,我不会放过你的。” 匙江有些听不清耳边的声音。 他的意识很混沌,却清楚的能感受到身体遭受的迫害。 敖楼很喜欢看他这副被自己搞到濒死的样子,从一开始只会拒绝他的身体,现在也在熟稔的接纳。 他死死抓着匙江的手腕,强迫性的与匙江十指相扣。 “承认吧匙江,你开始习惯我的存在了,你根本不会想和我分开,你在我这里得到了力量,而你根本舍不得放弃这力量,贪婪的人需要付出代价,口腹之欲还是你的好战心理,这些贪婪的代价我会一点一点跟你算,我会折磨到你老,到你死,最后撕碎你的灵魂,匙江,你甩不掉我的。” 这番话是匙江听过最绝望的话,战场上谁跟他放狠话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这话是敖楼说的,那只没有人性的畜生,那么他一定是说到做到的,毕竟他没有身体,只是一只共生在自己体内的幽灵。 匙江想,如果有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再去吃那块恶心的龙肉,招惹敖楼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也真的太累了,身上的责任和现在的羞辱,都让他累的精疲力尽。 真的不能解脱吗? 第70章 3,095字06-20 匙江魔怔了。 起码莲是这么认为的。 匙江的话越来越多了,但和之前不一样,他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而这些自言自语多为愤怒或者是辱骂,他在辱骂自己身边的空气。 莲实在是被他吓得不轻。 好几次问他到底在和谁讲话,或者是在偷偷骂谁但是没点名,匙江都说没谁,他犯病了。 这样的匙江让莲心惊胆颤的,于是莲夜晚时还会去匙江的帐篷周围查看情况。 可他也只能听到夜晚的匙江同样在对着空气咒骂什么。 莲隐隐约约觉得,匙江不像是发病,更像是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而那东西如果真的存在,那之前匙江在战场上杀自己人就有了解释。 可现在问题是,匙江并不承认这个存在。 莲很急,他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什么匙江还要遮掩。 而这样的疑问产生不超过一天,莲就在他所谓的族人嘴里得到了答案。 “你们觉不觉得,首领最近好奇怪啊。” 围在篝火周围的村民中有人问道。 这个时候莲恰好路过,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他确实和之前好不一样……” “我最近老是看见他在自言自语……首领大人的压力很大吗?” 接着,莲听到有人冷笑。 “他就是疯了,你们忘记了他上一次在战场上杀了我们自己人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莲认出来,说这话的是上一次被匙江杀了儿子的老头儿。 “这种人,真的还配当我们的首领吗?” 莲抓着面前的栅栏,手被尖刺扎穿了也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为匙江说话。 是,匙江是杀了他们的同族,可是在那之后匙江依旧作为首领兢兢业业,哪怕可能是有点疯了,但他没有再伤害过任何人,而且他之前也一直在保护族里的大家不是吗? 就因为发了一次狂,就被人指指点点到现在。 但他过去的好呢,为什么没有人记得? 莲是这个时候突然想明白的。 匙江为什么不愿意把自己发疯的真相说出来。 因为依赖他的族人们,只愿意知道自己是被保护的,而不愿意接受,他们会随时被不确定的因素伤害。 现在匙江变成了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弱小的人便有了恐惧,因为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 尤其是在匙江面前。 莲一言不发离开了,而在篝火另一边的老树上,潮无端着一碗酒,听完了这些人讨论的全过程。 他和莲想到了一块去了。 这些人还真是有意思。 过去匙江拼了命的保护他们,他们一点不记得,现在匙江很明显不是自我意愿的伤害了族人,他们却记得清清楚楚,生怕某一天匙江要杀他们。 第84章 而自己呢?过去他们同样觉得自己是废物,他们欺负自己,丑恶的嘴脸是那么令人作呕,可他们不知悔改,甚至觉得未来的潮无可能伤害他们。 可现在呢,过去欺负过他的人,现在尊称他一声潮无巫师。 仿佛他只是变得厉害了,就继承了母亲的所有荣耀。 实际上并非如此,每个人都在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工作,但一旦这个工作出了差错,就会被捧高他们的人再丢入万丈深渊。 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 夜里,潮无晃悠到了匙江的帐篷周围,这一次莲没有守在周围,而因为匙江的命令,如果莲不在的话,那晚上他的帐篷周围是没有人敢靠近的。 潮无上前了几分,保持了和帐篷的安全距离。 他知道那条龙的存在,他也知道匙江每天在咒骂的到底是谁? 所以他不敢完全靠近他,怕那个东西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但尽管他已经保持了足够安全的距离,依旧能听到帐篷内匙江的怒吼。 “我迟早会杀了你的!” 他听到匙江在这么对那东西说道。 潮无沉默了一会,在心里默默接话。 可是他死了,匙江,不久之后,你也会被他折磨死。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潮无听到了匙江的求饶,这求饶声里全是愤怒。 真像是匙江会有的语气,哪怕求饶,他也不会彻底低头。 但他听不到那黑龙到底说了什么,他只听到,后半夜的帐篷里,匙江传来了崩溃的声音,紧接着这个声音越来越小。 潮无下意识紧张起来,他还是忍不住凑到了匙江的帐篷周围,想小心查看。 而帐篷里一面像是故意有人在邀请他观看一样,微风吹来,掀开了帘子的一小片,潮无还没靠多近,就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匙江被一个黑色的恶鬼一样的生物抱着,潮无完全看不清楚那东西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漆黑的人形生物。 那鬼死死掐着匙江的脖子,而濒死的匙江手里拿着那把龙骨做的武器狠狠捅入了鬼的腹部。 可诡异的事都没有,反而是匙江的腹部一直在流血。 潮无看的惊心动魄,甚至产生的恐惧的心理。 可他移不开眼睛。 他不敢上前帮忙,也不敢离开。 他看见了匙江和那恶鬼相连的身体。 潮无愣住了,在听清匙江是因为什么发出了濒死的呜咽时,潮无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看见了那黑色的恶鬼,抬起了头颅,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东西发现了他,可他并没有告诉匙江。 潮无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就明白了。 这个鬼是在跟他炫耀,炫耀在自己眼里高高在上的匙江,轻而易举就能被他拖入泥潭弄脏。 潮无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那鬼是故意让他看到的,潮无可以肯定,前几天守着匙江的莲一定没有发现这件事。 不然他也不会现在还在困惑为什么匙江会变成这样。 潮无离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的。 看着桌上摆放的那些巫师的书籍,还有自己。偷偷记载的一些匙江这些日子的变化。 他走上前去,面无表情的把那记录匙江变化的册子,撕掉随手丢弃的火塘里。 匙江被毁了。 他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 南屿部落的英雄,被他吃进肚子里的黑龙毁了。 高高在上,纯洁无暇的存在,现在是那么的恶心,难看。 潮无突然很想笑。 内心的阴暗面,甚至让他现在想冲进匙江的帐篷里,让他对这位过去自己崇拜的堂兄羞辱,问他过去的骄傲呢,他的硬骨头呢?就这么被一条黑龙给踩烂了? 可是他又想,为什么遭遇这些的是那个匙江呢?是自己又爱又恨的匙江呢? 自己真的希望他去遭遇这些吗? 真的想看到在战场上那么意气风发,会在深夜里奔着安慰自己的匙江,遭遇这种事吗? 都是男人,他很明白匙江受到的羞辱到底有多重。 潮无坐了一个晚上,他也没想明白。 · “匙江!!” 莲再一次急匆匆跑进匙江的帐篷里时,他被吓了一大跳。 匙江的床榻上全是血,而这些血的来源是匙江的腹部,他的腹部上插着那把龙骨矛。 莲吓得魂飞魄散,您自己是来跟匙江说什么的都忘记了,他急忙上前去查看匙江是死是活。 但好在现在的匙江还有呼吸和心跳。 莲没有办法了,急忙去找来部落里其他懂医术的族人了秘密为匙江医治就足以致命的伤害。 匙江现在受伤的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而守了匙江一天,长老们都快来兴师问罪为什么匙江在这个节骨眼失踪了一整天,匙江才悠悠转醒。 莲看他睁开眼,赶忙上去按住他,不让他起身。 腹部的伤口包扎好了,医师们也有些疑惑,有这样足以致命的伤在,为什么匙江还能活着。 但他们也不得不庆幸,哪怕被贯穿了腹部,匙江还好端端活着。 匙江面色惨白,他睁开眼看见了焦急的莲,他刚想说话,莲就丢出了一个让他愣住的消息。 “潮无带着一部分族人叛变了。” 匙江原本要说话的嘴就这样半张不张的僵住。 他带着不敢置信,看着莲,问:“……你说什么?” 莲深吸了一口气,他眼眶泛红,声音越来越小,却足够让匙江听得清楚。 “潮无叛变了,我们确认了,这是事实,没有污蔑他。” 匙江耳边有嗡鸣声。 他一瞬间像是失聪了,连在他面前还在说什么,但他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而随着嗡鸣声传来的,是敖楼嚣张而赤裸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啊匙江!!你那便宜弟弟不要你了,你是那么信任他,但他背叛了你!” 匙江捂着让他疼的想死的脑袋,但敖楼的笑声始终挥之不去,他觉得喉头好像也涌起一股腥甜。 在莲还在讲着潮无是怎么在那个清晨带着部分族人离开时,匙江躺在那里,突然咳出了一大滩血。 莲吓得愣住了。 他目瞪口呆,看着还躺着的匙江,脖颈还有面部,下巴上,全是那浓稠的黑血。 他发现匙江的眼睛好像不是之前的琥珀色那样漂亮,而是带了些让人不适应的红,那眼睛里倒映着浓烈的愤怒。 莲看着他强行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那口中的血就落在了盖在他身上的虎皮上。 他看着匙江望着帐篷外的某个方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潮……无!” 第71章 3,152字06-21 叛变的潮无带着一部分族人,联合了周遭其他对南屿部落虎视眈眈的部落。 大概潮无带着人去的时候,他们也没想到,潮无居然是来投诚的。 南屿部落最大的助力巫师背叛了南屿,这个信号告诉所有人,现在的南屿部落一定比之前更好打了。 就算匙江还在,但他们的后勤少了最得力的巫师,而现在作为攻打方,他们却拥有了最强大的助力。 但潮无并不是无条件帮他们的,首先这些部落的首领们必须接纳他从南与部落带出来的子民,其次,所有部落都要听他的。 这话一出,有人觉得他其实是假意投诚,实际上是在和匙江一起给这些部落下套。 可潮无是巫师,在这个时代强大无比的巫师。 就算这些人开始有疑惑,潮无也可以动用巫术去控制所有人。 很快周围几个部落便凑在了一起,而他们所效力的,则是潮无这个新首领。 匙江一边养伤,一边听到的,就是这样让他觉得刺耳的消息。 莲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结果出了惨白和沉默,匙江什么都没说。 莲很清楚,匙江一定是不解的,毕竟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潮无会背叛。 明明所有人都那样敬仰他,作为首领的堂弟,匙江也算是器重他,他到底有什么不满?为什么非要带着那些对匙江不满意的家伙叛变,难道他们忘了过去是谁在保护他们吗? 一群白眼狼! 越想越气,莲都想直接冲到那边去直接质问潮无,他难道不知道他的离开对现在的匙江来说,打击很大吗? 匙江的腹部伤口愈合的比想象的快,可身体的伤愈合的快,心里的呢? 岷说,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那是否改变自己未来的,有潮无一份呢? 毕竟他现在是个很出色的巫师,出色刀比当年的岷还要厉害几分。 是因为变得厉害了,所以野心也更大了吗?不满足于巫师的职位,而是想要成为更多人的统治者? 第85章 匙江捂着腹部,他想不明白。 那个在他身边看起来那么乖巧的人,为什么会背叛他呢?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 到底是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潮无,还是实力的增长真的会助长一个人没有的野心。 “莲。”匙江喊道。 莲连忙回应:“我在!” 匙江缓缓挪动身子,想要下床,莲里面上前搀着他。 “他们现在有什么动作吗?” 匙江问的是以潮无为首的敌人们。 莲其实还有些不适应,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实,潮无不会再站在他们这一头了。 “探子来报,说他们已经开始部署兵力了,围绕着南屿,估计就是想把我们一口气吞了。” 匙江摇了摇头:“想把我们一口气吞了,他们还不够资格,但潮无和他带走的那些人是最大的麻烦,他们比敌人更了解我们,不管是兵力部署,还是其他资源的存储,” 闻言,莲也皱起眉。 匙江说得对,一旦开大,而对方完全了解他们的情况,那他们这边就是完全被动的。 匙江不是个喜欢在战场上被动的人,要获得主动权,胜利的可能才更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抚过腹部已经开始结痂的疤。 看来和那黑龙共存,身体的韧性倒是增强了不少。 “如果要打起来的话,我们必须推翻过去所有的战术。”匙江说道,“对方非常了解我们,过去的战术继续使用,无疑是给自己挖坑,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想到更好的应对方策,并且……” 匙江顿了顿,他转头看向莲,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残忍。 “一定要确定部落里没有人和被带出去叛徒还有联系,或者是被策反但还被留在族内为潮无传信的人。” 莲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他们还真没有考虑到。 “如果发现了这类人,一律格杀勿论。”匙江扯过自己的外袍随意披着,在莲纠结痛苦的眼神中走出了帐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风吹过,带来了草地的腥味。 也许是因为叛徒的事闹得太过严重,之前夜里大家都喜欢围坐在篝火边,讲一些有的没的,看起来很热闹。 但现在篝火的火堆是熄灭的,除了值夜的看守,所有人都躲在自己的帐篷里,祈祷着不会被过去的族人所谋杀。 匙江呼出了一口热气,又很快消散在冷风中。 莲跟在他身后出来,站在他身后,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找到之后……真的要都杀了吗?” 莲到底还是不忍心,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所以哪怕知道和过去的族人们已经形同陌路,但他还是做不到屠杀自己的同胞。 匙江没有回头,他声音很轻,好像说出来没多久,就会跟着风一起散了。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些人为什么会走。 只是一次的失控,便让潮无顺利带走了南屿部落十几个人,那么如果他还有第二次失控,那想必剩下的人们,也都会下意识的想要逃走吧。 匙江望着黑夜里乌云的天空,明月照彻大地,只有几颗星寂寥地亮着。 匙江在莲的注视下,伸手去抓其中一颗星星。 遥不可及。 “父,也许当初我们都做错了选择。” 莲心里一咯噔。 他知道最近匙江的状态很不好,但他更怕匙江因为这些事情而质疑自己,甚至选择放弃。 他是来于部落的首领,如果连首领都放弃了,那剩下的那些相信他的子民们又该怎么办呢? “匙江。”莲走上前去,站在了匙江的面前,“我们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我也不知道你刚才在说的选错是指什么,但你是我们的头儿,如果你慌了,我们也慌了,潮无走时一定不会只跟那几十个人说要带他们走的,但你看,这么多人选择留下来,是因为他们还相信你,你不可以自暴自弃。” 匙江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严肃的莲。 他现在连苦笑都做不到了,倒是敖楼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叫嚣。 “他说的对呀,匙江,这些人那不是还相信你吗?你要放弃他们吗?” 匙江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得出来敖楼并不是在鼓励他,只是在阴阳怪气而已。 但现在的情况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他不可能放弃那些还相信他的子民,他不能对不起父亲母亲,还有岷的期待,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理想。 只要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一天要为那些还站在他身后的弱小者进行庇护。 哪怕这个庇护者,自己的身心也千疮百孔。 但是不重要,他早就应该把自己放在最不重要的那个位置上。 “你回去吧,天亮了去把长老们喊来商讨,这些事情必须尽快定下,以防潮无的联盟对我们突然发起袭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莲见匙江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 “好,你早点休息吧,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睡。” 匙江疲惫的应了一声,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当然知道他最近没有怎么休息,但是他没办法,哪怕他再想睡觉,也会有人折磨他,让他睡不着。 等莲走后,敖楼的鬼影出现,熟稔地要去抱匙江。 但这一次匙江眼疾手快,转身掐住了鬼影的脖子。 敖楼意外挑了挑眉,说实话,他还以为匙江对男女之事已经认命了,原来还会挣扎啊。 可匙江并不想和他聊这些。 “敖楼,你说你要折磨我一辈子。” 敖楼捉着他的手腕亲密地吻着他的脉搏。“是。” 敖楼能感觉到匙江被恶心到了,但下一瞬他好像又放下心来。 “既然你要折磨我一辈子,那你首先要做到的,应该不是让我死吧?” 这下轮到敖楼愣住了。 但他很快明白了匙江的意思,他笑眯眯抬起头,猩红的眼眸带着探究和算计。 “你是想要我帮你,还是想要我这段时间放过你呢?” 匙江忍着恶心,对上敖楼的视线:“都要。” 敖楼离他更近一步,匙江掐他脖子的那些手段,可拿他没什么办法。 “可以,但我能得到什么呢?” 敖楼的眼睛可以说是毫不避讳的带着让人恶心的欲望看向匙江的身体。 实话实说,现在匙江能给他的,也只有自己这具能取悦他的身体了。 但匙江可没打算这样恶心自己。 “如果我有法子能让你复活呢?” 敖楼收起了刚才戏谑的眼神,带着探究仔细观察着匙江的表情,他们的灵魂共生,敖楼轻而易举就能探知到匙江的想法,而他现在探知道的结果告诉他,匙江没有骗他。 他居然真有这种法子? 不……他如果真的有的话,早就该说出来,而不是放任自己这样欺辱他。 共生都探查不出来的谎言,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匙江这个谎言把他自己也骗进去了,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情是对的,所以敖楼探知不出真假。 敖楼挑了挑眉,对于匙江这个要求,他还真有点心动。 虽然在匙江的身体里也挺好玩的,但他更喜欢自己原来的身体。 “可以,如果你有法子让我复活,我会帮你摆平一切障碍,这段时间也不会骚扰你,会让你睡个好觉的。”说着,敖楼话锋一转,目露凶光,“可你如果骗我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比现在还生不如死。” 匙江面无表情回应:“一言为定。” 第72章 3,267字06-24 匙江当然是骗他的,可就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有没有这条黑龙的帮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再被这条黑龙干扰了。 共生的关系,让对方很容易就能探知到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做一个让自己也相信的决定就行了。 · 长坡以北,南屿营地的火堆在夜风中忽明忽灭。 匙江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兽皮地图,匙江闭目养神,在等一个天亮。 帐帘被掀开,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站在地图旁边,看了眼地图上的排兵布阵。 “匙江。”莲喊道。 匙江“嗯”了一声,没抬头。 莲则是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继续道:“有探子回报,潮无的联军已经在长坡以南扎营了,三个部落的人加起来,比我们多出近一倍,而且……那几个跟着潮无走的族人,在帮他们布置阵型。” 长坡,横亘在地图中央隔开南屿部落与其他三个部落的分界线,底下就是发现敖楼尸体的那条河。 听到莲提起那些背叛者,匙江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莲的脸上有一道新伤,是白天演练时被流矢擦的,擦伤并不致命,但很显眼。 第86章 “你白天看到了什么?”匙江盯着那道疤问。 莲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你又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敌情的报告都更直白地刺穿了帐篷里的安静。 匙江没有反驳。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会突然发疯不知道在对着空气吼什么。 敖楼答应了放过他,但没有说到做到。 他依旧存在于匙江的身边,他不会骚扰匙江,只是那毛骨悚然的微笑始终在匙江能看见的每个地方。 “好,我知道了。” 莲没接话。 过去匙江说什么他都会信,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和匙江的信任,在匙江有事瞒着他开始,就出现了裂痕。 帐外的火堆突然爆了一声火星,又一次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去睡吧。”匙江重新低下头看地图,”天亮之前应该不会有事,我盯着。” 莲难得没跟他倔,应了一声就没在多留。 在他掀开帘子走出去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匙江始终坐在那里,火塘的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暖黄色,和他过去看过无数次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变了,莲说不上来。 就像他明明那天晚上看到的就是潮无,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可天快亮是,潮无却叛变了。 等到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只剩下匙江一个人。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膝盖,过了很久,匙江才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风声从帐外传来,带着草和泥的气味。 匙江走出了帐篷,夜里外面有人值夜,以防夜袭。 而除了这些人,匙江一时之间产生了似乎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其他活物的错觉。 “你在想什么?” 敖楼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匙江没有回答。 “还在心软?你不杀他,他下次会杀你。”敖楼继续挑衅着匙江,他不喜欢潮无,匙江能感觉到。 不如说这龙魂谁都不喜欢,平等看不起所有人类,包括匙江。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手?”敖楼的语气带着不屑,也很不开心。 “和你没关系。” 敖楼好像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之后那声音一整夜都没有再出现过。 随着匙江离开,夜风趁着帘子被掀开的间隙灌进帐篷,火塘里的余烬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 天亮之前,长坡起了雾。 雨季快到了。 此时的雾看起来不浓,但足以模糊视线。 莲带着三十人在天没亮透时就离开了营地,沿着西侧丘陵的低洼处摸过去。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对于他们,莲绝对的信任。 莲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他用趁手了的短刀。 如果不出意外,他用来保护族人的刀,很快就会染上过去族人的鲜血。 小队停在一处丘陵的背坡,莲示意身后的人伏低。 从这里,他们可以看到南面叛军的营地轮廓,篝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还在燃烧。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有人在走动,穿得倒是并不严整,应该是还没完全进入备战状态。 莲数了数人数,又看了几眼营地的布防方位,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战士压低声音问:“莲,什么时候动手?” 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营地的边缘,看见了几个人影,他们穿着南屿部落的兽皮甲,正和两个陌生面孔交谈。 叛变者。 莲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他的手指比眼睛更先做出反应,下意识攥紧了刀柄又松开。 深吸一口气,莲压低声音:“等信号。” 年轻战士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莲伏在丘陵的碎石之间,视线锁定着远处那几张熟悉的脸,等待着第一声战鼓响起。 · 太阳终于升起时,雾散了大半。 匙江站在阵前,龙骨矛插在身侧的地面上,龙鳞甲穿在他身上,暗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在他身后的,是南屿剩余的可战之人,约莫两百。 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看起来都不太想打这一仗。 先不说人数之间的差距,对面还有他们过去的同胞,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远处,叛军的阵线也在缓缓展开。 三个部落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阵线中央,一道身影立在略高的土坡上,法杖杵在身前,没有动作。 匙江隔着整片长坡看见了那道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潮无的表情。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土腥和昨夜露水的气味。匙江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匙江过去厌恶的巫术,从他的身边走到了他的对立面。 人类的力量能否战胜巫术,就在这一战见分晓。 匙江拔起身边的龙骨矛,举过头顶。 身后的战鼓也在此刻敲响。 · 第一波冲锋展开得比想象中更早,也更混乱。 两军正面撞在一起的时候,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 匙江在阵线后方,弓弦已经拉开。 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寻找着那个站在土坡上的身影。 潮无也在看他。 法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杖底扩散开来。 紧接着,南屿战士脚下的土地开始变软,碎石变成泥浆,有人踩进去就拔不出脚,身形一晃被迎面冲来的叛军劈倒。 匙江松开了弓弦。 箭矢带着龙筋弓特有的低啸划破空气,直扑土坡上的那道身影。 但潮无比他预想的更快,法杖横举,箭矢在飞过半数距离后诡异地偏转,斜插进地面。 那支箭就射在匙江和潮无之间的空地上,箭尾还在颤动。 匙江放下弓,重新握紧了龙骨矛。 与此同时,混战的侧面传来了新的喊杀声。 是莲带着人从西侧丘陵冲了下来,叛军的右翼阵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莲在冲入阵中的那一刻就看见了潮无那张熟悉的脸,然后是在他身边的那些曾经并肩而战的故人们。 潮无的视线也与他短暂交汇了一瞬,但很快又移开了。 莲没有停步。 他和潮无之间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拉近不了,但他和潮无刚才身边站着的叛徒距离却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里映出狰狞的自己。 那叛徒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反应过来又进了一步,对着莲举起了武器。 这样的起手式莲太熟悉了,手肘抬得太高,重心偏左,一戳就能被拨开。 但莲没有拨开,也没有把刀刺进对方的胸膛。 他还是心软了。 侧身撞开对方的矛杆,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莲用刀柄狠狠砸在那人的小臂上,一声闷响,长矛脱手。 莲继续向前冲,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他没有去确认那是人还是兵器。 莲带着人一直冲到叛军右翼的深处,才被拦了下来。 前后左右都是敌人的脸,他喘着气,刀刃上的血顺着柄往下淌。 然后他听到了战场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混乱的骚动。 他猛地转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看见了一抹暗黑色的光。 匙江冲进了阵中。 龙骨矛劈落时带起的风压让最前面几排的叛军战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匙江没有巫术,在不依赖巫术的那些日子,名声都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马蹄踏过倒地的旗帜和尸体,匙江沿着撕开的缺口一直往前碾,矛尖所过之处甲破人倒。 有人试图从侧面靠近,被他一矛扫落马下。 那三个部落首领中有一个策马迎上来,匙江记得他的骑术很好,武器是一柄长柄斧,挥动时带起呼呼的风声。 正面碰上,匙江没有躲闪,龙鳞甲的肩部硬是接住了那柄斧头的第一击,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但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在那人震惊的瞬间,匙江的矛杆横扫出去,正中那人的马颈。 马匹吃痛嘶鸣着侧翻,首领被甩落在地,滚进尘土里,死了个彻底。 但就是在这一瞬间,匙江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晃了一下。 很短暂,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突然肩膀又传来重击。 龙鳞甲又替他挡下了一刀,劈在右肩,力道很大。 匙江转过头,看见一个叛军正举刀准备对他发起第二击。 匙江毫不客气抬手反击,龙骨矛的尾端撞在那人胸口,将人顶退了七八步。 但那双握着长矛的手,在那一瞬间,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匙江咬着牙,垂下眼,又抬起来。 猩红褪去,他的视野恢复了正常。 第87章 匙江朝着土坡的方向看去,潮无依旧站在最顶上,法杖持在身前,一瞬间让匙江觉得,现在的潮无,很像岷。 第73章 3,019字06-27 作为岷的孩子,潮无唯一和岷不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岷是绝对不会背叛南屿部落的。 当年拥有巫师之力的一族投靠南屿部落,他们的忠心是建立在恩情之上。 可岁月变迁,恩情也会随着血脉的继承而被稀释,直至现在的潮无根本不知道,如果当年没有南屿部落的收留,强大的巫术一族也会被逼到走投无路到最后一人也灭绝的绝境。 叛军开始后退时,莲已经带着人从右翼穿插到了南面。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但战场上的伤口都是不能去在意的,他带着剩下的二十一人一直冲到了土坡的下方。 潮无就站在上面。 但莲没有着急冲上去,面对巫术实力大涨的潮无,他很清楚知道自己没有一战之力。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匙江骑着马冲开最后几排溃散的叛军,出现在土坡的正前方,他勒住马,看向土坡上的潮无。 两人隔得不近不远,中间距离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截断了。 大概是他们再也回不到的过去。 匙江比莲想的更果断,他举起龙骨矛便攻向了潮无。 法杖在潮无脚边轻点一道天然屏障生成,硬生生挡住了匙江的攻击。 清脆一声过后,匙江立即调整了身位,从上往下的攻击变成了正面直击。 在潮无头上的屏障也立即在潮无面门前生成。 这样的攻击距离让这对堂兄弟再次靠的很近,过去他们在这样近的距离是家人,是同类,现在,他们是敌人。 潮无带着一点恳切的心理,他想从匙江眼里看到质问,或者干脆听到他说为什么自己要背叛他。 可匙江眼里的愤怒大于一切。 此刻他想要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更想要的是背叛着付出代价。 毕竟背叛已经成为了事实,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死在他们手底下的同族也不会活过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面前的潮无。 匙江再见到他的第一眼,是真的很想问为什么,但打起来之后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俗称,杀红了眼。 潮无就这样看着他愤怒的琥珀色眼瞳,逐渐变得猩红。 仿佛现在看着潮无的并不是匙江,而是那条占据了匙江一切的黑龙。 想到这里,潮无也觉得愤怒,这份怒火之中还夹杂着一些嫉妒。 对啊,他从嫉妒匙江,变成了嫉妒黑龙。 可他过去都说不清,自己在嫉妒匙江什么,现在更说不清自己又在嫉妒黑龙什么。 或许比起匙江和黑龙,他更恶心的是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那样宽阔的胸襟?为什么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长大?为什么自己不能变成太阳,只能仰望太阳? 为什么自己现在又要背叛太阳,而站在太阳身边的,却是比过去自己更污秽的存在。 也对……在他离开的那天他不是就应该清楚了吗,照耀他的太阳早就被污秽不堪的东西弄脏了。 那…… 死过一次的太阳是不是就干净了? 潮无想,他其实不是恨匙江,他对匙江的嫉妒不假,对匙江的在乎不假,他在恨的,只有他自己。 这场兄弟之间的战斗,所有人都没想到会这样激烈。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看不清是谁占的上风和下风。 但是这一场厮杀,让所有人都肯定了,匙江拥有与巫师战斗的资本。 潮无的防御屏障在他的攻击下被击碎,那是之前其他部落怎么都无法击碎的东西,匙江做到了。 而潮无对匙江的攻击,匙江能躲就躲,躲不过去的他甚至能硬扛下。 这样的身体素质可能都不能称之为正常人了。 但大家一想到他吃过龙肉,身体素质得到增强也可以理解。 这场兄弟之间的斗争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潮无撤退了。 已经很小心仔细的他,依旧被匙江重伤了,他的肩膀和小腹都在流血,而匙江完全占领了上风,再不退的话,潮无很清楚,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 他举起法杖敲击地面,一道巫术屏障再一次在两人之间升起,空气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透明的涟漪以杖底为中心向外扩散。 叛军的残兵开始在那道屏障后面集结然后撤退,三个部落的旗帜也陆续撤了下去。 匙江没有再追杀他们,这一场战争让南屿部落也损失惨重,他们不能确定,叛军撤退的路线后面会不会有其他的埋伏。 稳妥起见,匙江也带着剩余的人走了。 长坡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战场上的硝烟散去过后,地上就是尸体,有其他部落的,也有他们自己部落的。 过去南屿部落的战士们都是死于敌人手里,现在,他们死于同族手里。 队伍休整,莲处理好伤口之后就去找匙江了。 河边,匙江几乎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平日里束起的长发现在散在河面上。 莲站在岸上看着他,看到了他肩膀上新添的许多新伤。 “有消息,他们真的撤了。”莲在岸上喊道。 匙江“嗯”了一声,他今天已经精疲力尽了,走进河水里也不过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长坡的方向已经雾散了,没有一个人在,只留下一片被马蹄和脚步踩烂的泥土,在空气里还有巫术余韵的痕迹。 沉默了很久之后,莲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他还以为匙江会说些什么借口,结果匙江说道:“丧家犬,没必要追。” 草和泥和血的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午后的空气中。 莲在这一瞬间觉得,匙江好像比过去比,也更冷血了。 “……你就不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叛变?” 河水有了波动,莲看见匙江抬起手,河水便从他的手中流走,又试图将剩下的水攥紧。 “背叛的人,不管怎么问,他们的背叛都已经是事实,与其听他的借口,不如用他的血来祭我们死去的同胞。”说着,匙江转过身,莲这才发现他的同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猩红的。 匙江边往岸上走,边道:“这一次正面交锋,也算是初步了解了他们的实力,更让还心软的人看清了他们背叛我们的决心。他们对我们更了解,但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也算他们走运,因为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合作,所以还给了他们撤离的机会,下一次再交手,注定要决个你死我活。” 莲顺手将他丢在岸边的衣裳捡起来递给他:“你说的对,当我们心软的时候,他们却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战场上心软是大忌,我们却因为对方是过去的同伴就一直在犯,这很不应该。” 莲有些自责,因为他真的心软了。 匙江接过衣裳套上,看都没看他一眼,但他伸手拍了拍莲的肩膀。 “我们战斗至今不是为了过家家,也不是为了仁慈,我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同伴,也是为了让我们的部落更加长久的发展。” 匙江的话让莲甚至有些愧疚。 匙江也再一次强调:“莲,你要知道南屿部落是这些人的根,也是他们的家乡,连自己出生长大的家乡都能放弃的人,不值得心软。我们手中的刀举起,是为了让我们的同族能够活下去,但你在战场上没有挥下去的刀,也许会变成对方刺向我们想要保护之人的刀。” 留下这句话,匙江头也不回走了。 莲本来想追上去的,但匙江又喊住了他。 “他们短时间不会再来犯了,部落交给你几天,我要离开一下。” 莲到底还是没喊出来。 匙江是真的信任他,连自己要离开部落,都是将部落托付于他。 莲举起那只受伤的胳膊,又看向手里那把刀。 下一次……他一定能捅进去。 · 匙江说是要离开,但是他也先回了一趟部落,他去了潮无之前住的帐篷。 这些日子他太生气了,气到以至于都没来这里看看。 但果然不出他所想,潮无是突然做了这个决定,所以他走的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带。 包括那些巫术的典籍。 匙江喜欢舞动弄枪,但他也会看一些刻字,那是他母亲教给他的。 当时他指着母亲第一次教他的两个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笑眯眯摸着他的脑袋,道:“这是你的名字,匙江。匙为执掌方寸,江为胸怀山海,我的孩子,你以后会手握抉择之权,心纳江河万象。” 那是母亲给他的祝福。 现在,匙江快速地翻着潮无留下的典籍,他记性好,虽然不是过目不忘,但看过的他都多多少少能记住。 第88章 他记得,很久之前,岷是跟他讲过龙相关的禁制。 如果岷对龙有认知,那大概率是在他们巫师一族流传下来的典籍上看过。 现在匙江是真的内忧外患,暂时解决了一个潮无,难得能喘口气,他必须在潮无卷土重来之前,解决另一个大麻烦。 而在他专注翻阅典籍时,他并没有发现,敖楼阴沉着脸的身影,就在他的身后盯着他。 第74章 3,040字06-30 “你比我想象的还想摆脱我。” 敖楼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匙江头也没回,他盖上典籍,不打算和敖楼多说一句话。 而敖楼罕见的没有强迫他,而是跟在他身后,随他一起出了潮无的帐篷。 几个路过的族人还有些诧异匙江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匙江也不客气吩咐道:“把里面的书和有用的东西搬出来,这帐篷烧了。” 族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按匙江的命令去执行。 帐篷烧起来的火苗往天窜,等有人发现回头时,匙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那只谁也看不见的的幽灵就这么沉默跟在匙江身后。 他知道匙江想解决他,他不阻止,他要看看匙江怎么解决自己。 匙江往长坡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熟悉的环境都在往后退去。 敖楼也是第一次跟着他离开南屿的地界,过去哪怕部落之间起了冲突,战场也不会离他们的家乡太远。 或者说这些人不愿意离开,不愿意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 所以可想而知,那些背叛的族人,到底是有多惧怕匙江,又是多信任潮无,才会离开自己的故乡。 匙江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还有背叛,他甚至不明白潮无为什么会这样做?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有些东西不重要。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去探究原因了。 离开南屿,匙江很快到达了愚巫山。 南屿部落虽然靠近愚巫山和南屿海,但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沿海部落,非要说,部落更靠山后的平原,大家平时都是依靠着长坡下那条河流过日子,没人会舍近求远去越过山脉,来南屿海取水。 匙江到达时,已是日暮黄昏。 日落照得海面金灿灿的,眯着眼看也是一处不错的风景。 但匙江并没有这个闲心看风景。 在敖楼的注视下,潮水打在他的脚边。 匙江好像是带着溺水而死的决心,他一步一步朝着海的深处走去。 敖楼脸色也越来越冰冷。 有他在,匙江不会溺亡,这人类也是在赌这点吧? 敖楼很不喜欢被利用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他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是又不得不妥协。 海水已经没过匙江的头顶,敖楼也跟着潜入了海水之中。 匙江不会溺毙,但他也不会在水中呼吸,水会顺着他的呼吸呛进他的肺部,可又因为敖楼在,那些水对他来说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只是这个过程会反复,这对于人来说是很痛苦的折磨。 敖楼很清楚,为什么他会往这里走。 巫术典籍里提到过龙,自然也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对于龙的科普,也有……一些封印的方法。 匙江想封印自己,这个想法他表现的太明显了。 之前他还会伪装一下,现在真是装都不装了。 敖楼为什么会同意呢? 他也不是同意,他只是想看看,那些人类研究出来的巫术,或许根本没有实验过的机会,就算有,封印的也应该是还活龙,那么自己呢? 一条死去的龙,只剩龙魂,也能被封印吗? 敖楼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如果自己真的被封印了的话,那之后匙江再和潮无起冲突,他就一定护不住匙江。 那个时候,匙江会后悔吧。 “你其他的尸体残肢,我丢在这里了。”匙江突然开口。 敖楼转头看去,发现匙江难得主动看向他。 这话很失礼,也很冒昧。 敖楼虽然是个无所谓的人,但哪怕是他这种人,老是听到别人拿自己的尸体打趣,还是会不太开心的。 话说,难道他脾气很好吗? “这下面能有封印我的法子?” 敖楼语气听起来无所谓,但他都问了,匙江也能感觉到他其实是在乎的。 但匙江并不想共情他一分一毫。 匙江收回视线,继续朝着海底游去。 龙是生于天地灵气的生物,出生便自带着比其他族群更高贵的血脉。 也是因为龙族的血脉更高贵,所以龙族自然而然的傲慢。 它们以人类为食,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不需要觉得人类好吃,只要它们想,何止人类,它们甚至可以同族相食。 不过这样的案例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 但在这个人妖神魔共处的世界,很明显,人类就是食物链最底层的族群。 敖楼生前也吃过不少人,他吃那些人,只是因为杀戮之后的饥饿,而那些人刚好就在他面前。 灵气滋养过的龙,哪怕陨落死亡,其他弱小的生物吃了它的血肉,也算是道行暴增。 但,这条河里吃过敖楼血肉的鱼虾没有那个福分了。 因为敖楼的力量和龙魂更先一步进入到匙江的身体里,那么被丢下来的残肢就是普通的尸体,没有任何用。 那些鱼虾也当是普通的食物,吃过就忘。 现在在海底已经找不到当初丢下来的龙尸了。 看着匙江寻找的样子,敖楼莫名气不打一处来。 “我之前问你,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就那么想摆脱我?” 匙江的视线看着海底的沙子。 “不明显吗?”这是匙江的回答。 敖楼觉得自己也是挺犯贱的,很明显匙江的答案我会让他痛快,但他就是要追问到底。 敖楼飘到匙江面前,有些倔强地问:“为什么?” 匙江不耐烦地抬头与他对视:“我再说一遍,你死了,你的尸体没有人认领,也没有人处理,那么落到我的手上就是算你倒霉,我吃就吃了,但你不好好投胎,纠缠了我这么久,换你,你不觉得莫名其妙?你不觉得恶心?” 龙族可没有人类那么好的共情能力。 所以敖楼冷笑质问他:“好啊,那如果是你的尸体在你死后被人烹饪,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骨头,你就在旁边看着,你能忍这口气?” 匙江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没那么大方,他要是大方就会直接放潮无和那些叛徒走了,哪怕面对后续的侵略,也只不过是被迫还手。 但他不是,他是带着报复的目的去接受这一场战争的。 如果他死了,什么都知道了,那也算了,但如果他像敖楼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也被分尸的话,那他确实不好说自己会不会变得和敖楼一样。 ……也不对,他不会变得像敖楼一样去身体羞辱谁,他一定会变成最恶的怨灵,让吃了他血肉的人不得好死。 敖楼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非常欠揍地凑到他耳边笑:“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什么正人君子啊?食色性也,不过要不是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我对这具身体也不会那么感兴趣。” 匙江攥拳的力道紧了紧,又若无其事松开。 再忍这恶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这里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不如回去吧,看看你的部落现在怎么样了?” 敖楼主动要走,匙江却主要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敖楼在这里越待越不舒服,所以才想赶紧走的,但是很明显,他越是不舒服,匙江的目的也越快达到。 回头看见匙江那平淡无波的眼睛,敖楼瞳孔一缩。 周遭亮起猩红的光芒,在这深海无光之地却刺的人眼睛生疼。 他们踏入了一处法阵。 “……什么时候?我明明一直盯着你!” 匙江神情淡淡:“这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南屿部落当年收留巫师一脉,是因为他们被人追杀,留下的血脉也不多了。当时的巫师会报恩南屿,但他的报复心也很强,这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阵法,锁不了龙,但……”匙江抬起眼皮,带着得逞后的恶劣笑容,“锁得了魂。” 敖楼现在就是魂魄,比起一个耗费心力的锁龙阵法,确实锁住魂魄更方便。 敖楼目眦欲裂:“你去潮无的帐篷,不是看有关于龙的封印,只是为了确定这个阵法还是海水里?” 匙江嗤笑:“在这里把你封印了,也是在封印龙啊。” 阵法已经发动了,因为这个阵法里面有着魂魄存在。 敖楼气得伸手要来抓匙江,匙江往后一退,敖楼就抓了一个空。 而阵法之中钻出了无数锁链,锁住了敖楼的魂魄,在确定锁住之后,那些锁链又很快消失不见。 第89章 敖楼恶狠狠盯着匙江,像是气笑了:“别得意,我和你是绑定的,哪怕封印让我碰不了你的身体,但我还是跟着你的,你这个封印,可解决不了灵魂共生。” 这些匙江也知道,但他也不在乎,他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言语的羞辱,嘲讽都无所谓了,别让那个疯子再碰他的身体就行。 对匙江来说,这样的屈辱在打击他的自信,骄傲与灵魂。 过去发生的,他可以当做不在乎。现在他要的就是以后也不会再发生。 就算敖楼还在他耳边唧唧歪歪的又怎么样,只要他不再控制自己的行为就够了,至于那些聒噪的话语…… 当狗叫不就行了? 看着匙江目的达成之后满意朝海面离开的背影,敖楼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他承认他有点儿大意了,但只要灵魂共生在,匙江就是死了,也别想摆脱他。 这是黑龙的诅咒。 第75章 3,104字07-06 莲守着南屿部落才没多久,匙江就湿漉漉回来了。 看样子,他应该是赶回来的。 莲下意识想到他们很少去的南屿海。 听说最开始南屿部落是依海而生,后来几次地壳变化,导致海水上涨,先辈们没办法,才被迫往高处迁移。 后辈们倒是没什么机会返回南屿海。 也是因为最开始在南屿海边,所以巫师一族才会在海底布下阵法,是当时的报复,也是当时对南屿部落安全的一个保证。 不过这件事大家早就忘记了,现在大概还记得那海底阵法的只有匙江和潮无了。 其他几个发现匙江回来的士兵都没有说话,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还是莲主动迎上去,抓着匙江的肩膀左看右看,确定他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你起码要过几天才会回来。”莲松了口气。 “跟我预想的时间差不多。”匙江语气也轻松了不少,起码比之前轻松了很多,不过,莲这么说,匙江转头问他:“我离开这段时间是又发生了什么?” 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余光看向守夜的其他人。 匙江也转头看去。 和他离开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这些人之前虽然就有点怕他,但这一次回来之后,这种恐惧的情感越发明显。 匙江收回视线,接过莲递来的帕子擦拭湿漉漉的头发,随后两个人朝着匙江的帐篷走去。 一路上,大家的视线都刻意回避了匙江。 这和过去可完全不一样。 匙江下意识想到了潮无。 人还是不能干坏事,一干坏事之后,但凡有点不好的事,都会联想到他。 但莲的回答也证实了这一点。 “是潮无,他……像是知道你走了,他自己回来了。” 匙江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看向莲,等他继续讲。 莲回忆道:“你刚走没多久,潮无他就突然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是敌袭,但回来的就他一个人。” 说着,莲开始观察匙江的脸色。 见匙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才继续讲下去。 “他飞在空中,跟所有人说,说你……吃了龙肉之后被恶龙魂侵蚀操控了,这样的你只会带南屿部落走向毁灭。” 匙江的脸色这才变了。 倒不是因为潮无知道他被龙魂侵蚀,而是潮无说他会带南屿走向毁灭这件事。 这让他想到了岷之前留下的预言。 岷说他会带南屿走向辉煌,可又突然看不见他的未来,说明那个时候她的未来就被改变了。 本来欣欣向荣的南屿部落,因为敖楼的出现,因为潮无的成长,走向了不可预测的未来。 而另一个主导未来的关键性人物,匙江自己,也陷入了这场龙肉与巫师掀起的漩涡之中。 匙江将手中的帕子死死拽着,莲看见他的青筋都起来了。 莲咽了咽唾沫,提醒他:“匙江,你的手……” 匙江这才回过神来松力,把帕子还给了莲,“他还说了什么?” 莲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他说,如果有想通的人想追随他,他都会接受的,像岷那样重新接纳过去的同胞。” 不等莲继续,匙江就接上了他的话:“我猜他说完这些话,真有人跟着他走了,对吧?” 莲沉默之后,点了点头。 他试着阻止过,但是那些人宁愿当叛徒,也要离开。 在那些“匙江已经不是过去的匙江了”,“南屿在匙江手里没有未来”的话语里,莲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替匙江反驳。 他知道想走的不止那么一点人,所以他没有对那些走的人动手,一旦动手,会有更多摇摆不定的人因为这件事情开始反抗。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也绝对不是匙江想要的。 但莲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只能等匙江回来,再跟匙江商量。 可无法否认的是,在匙江离开的这些时间,莲甚至也动了,匙江是不是要抛弃他们的想法。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可耻,但他控制不住。 匙江的状态太不对劲儿了,加上潮无又说匙江被吃下的恶龙控制了,他一想到战场上匙江杀死同族的画面,他就起了一身冷汗。 匙江却没注意到莲的不对劲儿,他还在想潮无的事情。 很明显,潮无就是过来蛊惑人心的,并没有再对大家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巫师这种人还真是有意思,在他们成长之后,语言似乎都带着一些魔力。 很多年前岷也是这样,只要她站在那里,只要她发言了,所有人都相信她,听她的,包括自己的父亲。 而在那个所有人都听巫师话的时代,匙江是唯一捂住耳朵跑开,坚信自己的那个人。 可那是以前的匙江,现在的匙江偶尔也会想,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不再依赖巫术,是否真的是他错了。 如果他依赖巫术,如果他像父亲相信岷那样,相信潮无,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可……每个人的选择注定会走向不同的结局,人生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发生就发生了,他没有机会后悔。 见匙江久久没有回答,莲还以为这件事伤到了他,毕竟又有那么多曾经相信他的人离开了。 “匙江……你还好吗?”莲有些担心。 其实匙江回来的那一瞬间,莲产生了一种错觉,匙江好像变回了之前那个匙江,但这种错觉又转瞬而逝。 匙江抬起头看向莲,在他眼中,关心他的莲身后,有个死死盯着他的敖楼。 恶鬼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 他封印了恶龙,但是与他灵魂共存的敖楼,恶魂还是跟着他回来了,并没有被锁在海里。 只不过他无法像之前那样再对匙江做出实质性的伤害和影响。 这就足够了。 匙江收回视线。 “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 没有过去自信的“我们从长计议”,只有一句“走一步算一步”。 匙江真的变了,过去的那个自信的匙江,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望着这样的匙江,莲忽然想,潮无是因为这个才背叛匙江的吗? 是不是因为,现在的匙江真的太让人失望了,和过去截然不同,所以潮无失望了,离开了。那些信任匙江的族人也失望了,才会跟着潮无离开。 莲没有意识到,现在他已经开始在站在潮无的方向思考了,他不再向过去那样坚定站在匙江身边。 所以他同样没有意识到,这对匙江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过去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望着彼此,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去周边巡逻。” 匙江“嗯”了一声,甚至没有发现,莲没有像过去那样说明天再来找他。 在匙江帐篷前,两个人分开了。 掀开帐篷,匙江迎面就看见敖楼黑着一张脸在盯着他。 匙江无视了他,过去敖楼的灵魂对他来说跟实体一样,但现在,他直接穿过了敖楼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敖楼被撞散的地方重新凝聚,他转头看向匙江,眼里带着赤裸裸的恨意。 “你真以为把我封印了,你就可以过回以前的日子了?你做梦。” 敖楼飘到匙江面前来,匙江直接当他不存在。 敖楼却还在喋喋不休。 “匙江,封印了我,你也回不到过去,你的部落已经分崩离析,我记得那个潮无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吧?你们同样也回不到过去的关系了,他那种人嫉妒你嫉妒的发狂,巴不得你从高高在上的位置跌到泥里,再踩你两脚。” 敖楼像个被抛弃的怨夫一样,在匙江耳边一直念叨。 但不管他说什么,匙江都当听不见,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他就躺下准备睡了。 第90章 他真的很累,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得到了休息,那他肯定要好好睡一觉。 匙江越是不搭理自己,敖楼越是破防,他折磨匙江的身体,本来就是为了想看他被自己逼疯的样子。 现在算什么? 自己什么都对他做不了了。 看着匙江安然入睡的样子,敖楼就趴在他床头,阴影落不到恶鬼的脸上,但本来就是恶鬼,所以敖楼那张攻击性十足的脸,总让人觉得很阴森。 他伸手想像之前那样去卷匙江墨色的长发,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 敖楼砸吧砸吧嘴,没有人回应他,他实在是觉得没意思。 “匙江。”敖楼还是不死心又喊道。 匙江依旧没回应他。 就在匙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垃圾话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抚摸自己的脸颊,没有明确的实感,应该是敖楼的手。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你会后悔封印了我,你要明白,没有我,作为人类的你是没有办法与会巫术的潮无抗衡的,你封印了我也封印了你唯一能战胜他的可能。” 匙江的呼吸依旧平稳,敖楼俯下身,如果匙江睁开眼,就能看见敖楼和他距离近到几乎面贴面。 “匙江,你多狂妄啊,你以为你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但实际上,你什么都不是,你控制不了人心,你也控制不了局面,匙江,你注定失败。” 看着匙江没有任何反应的脸,敖楼笑了一声,坐起身后灵魂便消散了。 空荡的帐篷里,只剩看似已经熟睡的匙江在,在虎皮毯子下的手,还攥的死死的。 第76章 3,228字07-06 潮无叛变的第二年,没有人再在匙江眼底下叛逃。 潮无时不时会在周遭给南屿部落制造点麻烦,像是在告诉匙江,他还活着,还盯着匙江呢。 这一年,莲企图忽视他和匙江渐行渐远的事实,还在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平日里跟匙江嘻嘻哈哈的,好像这样就能回到他们都回不去的过去一样。 在这个过程,莲对过去的族人如今的叛徒们,下得去手了。 当过去的同伴成为了侵略者,莲再不情愿,他也得保护自己的家乡,保护自己的族人。 杀戮必不可免。 意外的是,莲发现杀死这些叛徒,没有刚开始他想象的那么难了。 到了后面的正面对抗时,他也不在乎杀的还是不是他过去重要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这样的莲定亲了。 与他相恋的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儿,他打小就喜欢的。 为了重要的恋人,他也不可能再放任潮无对自己家园的侵略和骚扰。 甚至他偶尔还会怨,怨为什么潮无要把局势搞成这样,久而久之,他对潮无的态度也变了。 匙江则是对一切改变都没什么态度。 半年前潮无又发动过一次战争,这一次还是匙江赢了,他甚至差点打死潮无,要不是潮无最后喊了一声兄长,让匙江愣神了片刻,给了他逃离的机会,那么现在巫师一族最后的血脉也该断绝了。 这一年,敖楼也变得沉默寡言。 匙江只能看见他还在。 最开始敖楼还会说些话试图来激怒匙江,但匙江始终当他不存在,久而久之,敖楼也觉得没意思了,他只出现在匙江能看见的地方一言不发。 正常人早被他盯的精神错乱了,但匙江已经无所谓了。 潮无三天两头搞点小把戏骚扰他他已经很烦了,一条被封印灵魂的死龙,实在是没有他费心费力去关注的必要。 是夜,匙江在帐篷里休息,敖楼飘在半空看着他,忽然,敖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眯起眼,看向帐篷之外的某处,然后勾起唇。 “匙江。” 这是不知道过了几个月了,匙江又一次听到敖楼主动喊起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对上敖楼那双在微弱光芒下的猩红眼眸。 如今匙江的眼睛也不如当年那么纯粹,漂亮的琥珀眼眸偶尔也会在在匙江杀戮心过重时变成和敖楼一样的猩红眼睛。 他自己看不到,莲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见匙江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视自己,敖楼往下飘到他身边来,和过去一样动手动脚,哪怕他现在碰不到匙江。 “你那个属下莲好像定亲了吧?你呢?” 匙江呼吸一顿,又若无其事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但这次敖楼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所以他趴到匙江的床头,手指扫过匙江的脸颊。 “你不打算找个小姑娘定亲,然后成婚,有自己的后代吗?” 匙江眉头蹙起,看他这样的,敖楼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敖楼在匙江耳边低低笑起来。 “不过……匙江,你这具身体,真的还能碰女人吗?” ——哐当! 敖楼往后飘在空中,笑眯眯看着突然暴起朝着他投掷小刀的匙江。 敖楼歪歪脑袋,还在激怒匙江:“别发火啊,我只是提醒你,都被男人上了,别去祸害其他的小姑娘了,咱两烂一辈子,多好啊。” 匙江现在就恨敖楼已经没有能让他碰到的实体了,不然他真想再把敖楼掐死一遍。 见敖楼还要喋喋不休羞辱自己,匙江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两个字:“闭嘴……” 敖楼很久没见过会跟自己这么生气的匙江了,说实话,这样的匙江看起来很有活人感,让敖楼觉得很有意思。 他见过很多人,但那些人都是被他弄死的口粮,他们身上在被吃前就没有任何生气了,一个个都是一脸死相,恐惧在他们脸上和瞳孔里无限放大。 像匙江这样只会跟自己生气的河豚一样,敖楼大概也是被他气多了,还以为那颗不会跳的心脏被气到心动了。 “匙江!匙江!有人烧我们的粮食,肯定是潮无那边的人干的!那群小人!” 帐篷外传来莲的声音。 屋内的剑拔弩张被这声声音打散了。 匙江掀开帘子时,眼中对敖楼的杀意还没来得及敛去,被莲看了个清清楚楚。 莲被他这样吓了一跳,他又想到之前潮无说的,匙江因为吃了黑龙肉,被恶龙魂影响的事。 “匙……匙江,你怎么了?” 莲下意识想看看帐内,但被匙江抬手拦住了。 尽管如此,莲还是看清了帐篷里的状况,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匙江起床,敖楼此刻正趴在他背后,虚虚环住他,朝莲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莲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更觉得匙江刚才的行为有点莫名其妙了。 匙江压住了内心的暴戾,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些:“着火了?带我过去。” 莲只好收回目光。 两人正要往粮仓赶,但匙江突然脚步一顿,他抬眼望向浓烟翻涌的方向,莲也随他抬头看去,这一眼,看得莲都目眦欲裂。 火势比所有人想的蔓延的还快,看样子潮无是打算将他们的粮草烧干净。 匙江突然明白了敖楼为什么会跟他说那些话。 敖楼故意的,怕他提前发现了潮无的布局,所以一直在干扰他。 意图被发现之后,敖楼得逞的朝匙江笑着。 听到匙江的话,莲下意识看向他的后背。 此刻,在匙江眼里,潮无给他们又找了一个麻烦。 但在莲眼里,南屿部落这么久囤积的粮食补给全都没有了,饿太久也是会要人命的。 莲一想到自己心爱的未婚妻也要遭受这样的苦难,莲心里的怒气就降不下去了。 直到上了山丘,匙江站在最高处射出箭矢解决火炽,莲的愤怒还没压下来。 敖楼看着匙江这样熟练使用骨弓,心里还是别扭的很,但又莫名升起一股自豪感。 看,只有他才能帮到匙江,哪怕是他的骨头,那也是他帮了匙江,那些人类全都是废物。 看着余下那只火炽的逃窜方向,莲咬牙切齿:“果然是那叛徒搞的鬼……当初你心慈手软留他性命,根本就是养虎为患,早该斩草除根!” 匙江余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莲似乎比他还恨潮无。 有其他传信兵找到他们,又带来了新的噩耗。 “匙江!大事不好!这火诡异至极,但凡沾上一星半点便会疯狂蔓延焚烧,寻常河水根本无法扑灭!” 莲闻言,本能去看自己未婚妻的帐篷方向。 还好,火势没有蔓延到那边…… 莲这才看向匙江。 “匙江,你快想想办法灭火。” 再这么烧下去,指不定就烧到他未婚妻家去了。 匙江望着火烟升起的方向,蹙起眉:“这是火炽,是难缠的小妖所化,妖火不惧凡水,遇物即燃,蔓延不休。但凡被妖火缠身者,立刻丢入河水之中。” 莲没想到那么小的东西看起来这么麻烦。 第91章 “这样……能救下人吗?” 匙江回答:“全看造化。” 两人站在山丘之上,看着火烧了一夜。 直到天光大亮,匙江要回去时,莲突然拦住他。 “潮无在跟我们玩命。”莲提醒道。 匙江点点头:“既然是上战场厮杀的程度了,没理由我们想杀他,他还会想给我们一条活路。” 莲沉默了。 匙江往前走,莲抓住他的手也松开了。 望着匙江的背影,莲突然喊:“那下一次,下一次如果他在落在你手里,你一定要杀了他。” 匙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莲知道他听到了,却不知道这样的不回应到底算匙江的默认,还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未来。 莲朝着山丘下的南屿部落看去,忙碌了一夜的大家都已经去休息了,只有几个人还在站岗,以防潮无又搞突袭。 就在莲担心时,他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靠近。 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拔出刀刺向身后之人。 一声脆响,刀刃刺在了无色的保护罩上。 是潮无。 莲现在看见他,可没有之前的心软了,他恨不得自己就杀了这个叛徒,还给未婚妻一个安慰的未来。 “你怎么敢来?!” 匙江才走没多久,只要莲大喊,匙江马上就会回来。 潮无很明显是知道的,但他太冷静了,他的冷静衬得莲像个失败的疯子。 “我为什么不敢来?”潮无反问,“莲,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们,你们还在匙江手下受苦,我要拯救你们。” 莲被他这番话气笑了。 “拯救?如果不是你撺掇那些人跟你一起离开,我们怎么会自相残杀!” 莲嘶吼着又要来攻击潮无,但有保护罩在,莲的攻击始终徒劳。 而潮无只是怜悯地看着他,并没有对莲做出攻击行为。 直到莲一直攻击到力竭了,他才停下攻势,喘着粗气,依旧不甘心瞪着潮无。 潮无见他这样,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我的背叛是因为匙江被龙魂影响吗?” 莲反讽道:“难道不是吗?你早看出龙肉有问题,却眼睁睁看着匙江吃下去,你就是想害他!” 潮无没有否认,他眯起眼,语气也和当年的岷如出一辙。 “匙江他错了,他拒绝了巫术,拒绝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就是拒绝了南屿的未来,而我母亲早就说过,她看不见匙江的未来,那不就是说明,南屿在他手里已经没有未来了吗?莲,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不跟随我呢?起码我能看见,南屿在我手里的未来,一定比现在在匙江手里更好。” 第77章 3,717字07-07 “莲,你回来啦?” 少女在帐篷外等了一夜,看见莲回来了,她连忙迎上去。 见到未婚妻,莲脸上原本的阴霾一扫而去,张开手臂抱住扑向他的未婚妻。 简单的拥抱过后,莲又心疼地去摸未婚妻的眼角。 “你一直在等我吗?” 少女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因为你一直没有回来,外面大家都在灭火,动静很大……” 莲抿起唇,看着未婚妻的表情也有些苦涩。 他想到回来前,潮无见劝不动他,又同他道。 “你如今也有心上人了,你真的放心让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控的家伙,和你的爱人共处一地吗?你又怎么确定 他下一次失控,杀死的会不会就是你可爱的未婚妻?” 莲承认,他动摇了。 陪着未婚妻回到帐篷时,外面静悄悄的。 忙了一夜的大伙儿都在白天休息了,这样安静的白日反而显得诡异。 莲哄着未婚妻去休息,未婚妻却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看着未婚妻倔强的小表情,莲正要开口,未婚妻却先他一步问道。 “莲……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安稳的日子吗?” 莲答不上来。 未婚妻低着头啜泣:“死了好多人……我好怕,哪一天你也死了……” 这件事,莲倒是从来没想过。 因为有匙江在,所以他觉得自己不会死的,匙江也不会让他死的。 但现在他不能保证,更不能保证,如果真有这一天,杀死他的到底是敌人,还是匙江。 他脑海里出现了过去的匙江和现在的匙江,其实没什么不同,唯一不一样是,过去他能走近匙江身边,而现在,他怎么做都再也走不到匙江身边了。 好像匙江身边有一层屏障,隔绝了一切。 莲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了啜泣的未婚妻。 他又想到了潮无说的那些话。 是啊,过去他最信任的人已经成了一个威胁,为了自己的爱人,他真的还要继续效忠匙江吗? “愿。”莲唤着爱人的名字。 少女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莲此刻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愿都吓了一跳。 毕竟过去莲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悲伤痛苦的表情。 “愿啊……”莲又喊了一声,“如果我做了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抉择,让我们的未来变得不再稳定,你……你怎么想?” 愿眨眨眼,她不太明白莲说的是什么,但能让她的爱人这样痛苦的,她感觉得到多多少少和现在南屿的困境有关系。 所以她坚定地告诉莲:“没关系的……因为莲总是替别人着想,所以没关系的,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莲不会害我的!” 闻言,莲心里难受的要呼吸不过来了。 是啊,他永远不会害他的恋人,但他这个决定,却是要害匙江。 他们的人生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一旦做出选择,就要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莲闭上眼,有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死死抱着愿,不让爱人看见他成为背叛者流下的虚伪泪水。 · 似有所感的匙江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火炽解决之后,南屿部落失去了囤积的粮食,那些对匙江有偏见的人自然又会借题发挥。 今日的天气似乎不太好,太阳只出现了一会儿便是阴雨密布,狂野上的风也格外大。 匙江没有回帐篷,他走到平日大家伙牧牛羊的平原上。 狂风将他的衣摆和发丝吹得翻飞,他仰起头,空中正好一道闪电划过,形状看起来很像有龙在空中游走。 匙江伸出手,一滴,两滴,雨水从空中落下,将匙江全身一点点淋湿。 匙江撩开被雨伞打湿的头发,空中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随后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同天罚炸响。 敖楼在旁边看着,雨水落不到他身上,但看匙江自己淋雨可怜样子,他又觉得好笑。 背后那群他要护着的人聚在一起算计他。 真是好失败的领袖。 没有人比匙江更清楚,他失去了越来越多的民心。 匙江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挽回,他只能做好自己还能做到的,要离开的人,动了念头,那留在身边也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放他们走。 南屿部落在过去是所有人的归宿,但在现在,成了所有人的枷锁。 敖楼最近也又累又困,大概是因为匙江灵魂变得越来越弱了。 这和潮无应该也有关系。 毕竟对方是巫师,又是匙江的堂弟,知道匙江的八字,用巫术诅咒他也很正常。 但和匙江魂灵一体的敖楼也会受到影响,他的灵魂本来就被封了,再经这么一走,虽然不至于消散,但也会产生困倦之意。 敖楼只是撑着没陷入沉睡,他想看看匙江怎么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他能感觉到,匙江的崩溃越来越重了,他只是面上看不出来而已,但敖楼知道,敖楼知道他的一切情绪。 不管是封印自己的喜悦,还是这一年来无法挽回局面的崩溃。 说白了,匙江就是自己作的,他太独断专行,也太相信自己了。 如果他在最开始接受岷的帮助,接受潮无的帮助,甚至是接受自己的帮助,他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废物却妄想靠自己赢下更强劲的敌人?自作聪明的结果就是自取灭亡。 敖楼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了,虽然是用嘲讽的方式。 雨势不见小,匙江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或许从岷死后,南屿部落就真的不是他的家了。 岷的死带走了他们所有人的过去,也带走了南屿的繁荣。 匙江很不想承认,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事实。 南屿会在他手里走向灭亡。 就算没有灭亡,也会人丁凋零。 “哈……”匙江抹了把脸上雨水。 敖楼看向他,还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匙江只是转身,头也不回回了部落里。 敖楼挑挑眉,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如黑夜的天,他咂咂嘴:“变天咯。” · 第92章 纵火事件没多久,潮无再次深夜奇袭南屿部落。 匙江拿着长弓站在潮无面前时,他看见了莲站在潮无身边。 而在匙江的帐篷周围,还有十几具尸体。 这些是大概最后还愿意心甘情愿护着匙江的人了,但,少数可不是多数的对手。 匙江到现在也觉得很讽刺。 他想过所有人都会背叛他,包括这倒地的十几个人。 他都没想过,莲有一天也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不,不止莲,除了那十几具尸体,所有人都站在了潮无身边。 他们站在瓢泼大雨里,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匙江。 是啊,明明有哨兵,怎么可能没有发现潮无带着兵在靠近。 是因为他们不愿意上报,这些人等着潮无来袭击……不,应该说,他们等着潮无回来南屿部落,取代匙江,继续引领他们。 这样的结果,匙江却意外的松了口气。 那些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随着所有族人的背叛,他终于不用再扛着了。 他输了,这场心理战,输得彻彻底底。 但潮无明明在这场战争里胜利了,可他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匙江还握着那把长弓,看着长老们站在潮无身边,朝他喊: “匙江,放下武器,投降吧!” “匙江,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不是我们所有人的对手,这一次,你杀不出血路了。” “匙江,只要你和我们一样效忠潮无,他不会杀你的……” 这话还没说完,说这句话的长老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骨骼尽断而死。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潮无的意思。 这代表,他想要匙江死。 但是,没有一个人为匙江求情,包括莲。 雨还在下,打在所有人脸上,冷漠无情的让人觉得心寒。 匙江面对这些人的咄咄相逼,突然笑了。 潮无想逼死他啊,最好逼到他自杀。 他这样笑,大家都下意识以为他要反扑挣扎。 实际上他也确实抬起了长弓,敖楼在他背后冷眼看着他举起弓对准潮无,在他拉弦的下一瞬,另一支箭破空穿过雨幕,精准射中了匙江的心脏。 匙江的身体被惯性打的往后一偏,手里的长弓脱手。 他捂着心口的伤,缓了很久才抬头看去。 莲还保持着举起长弓的姿势,明明是他动的手,他脸上的泪水却止不住。 匙江扯起嘴角,他还在笑,笑出了声,笑的凄凉。 他拔出来胸口的箭,想往前走一步,又是一箭,射在了他的膝盖上,他往前栽倒。 这一箭来自人群,来自过去的同族们,匙江看不见是谁,谁都是凶手,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所有人都想要他去死。 匙江强行撑着身子又站了起来,所有人就这样看着这位南屿部落的首领最后的挣扎。 他刚站起来,又是一箭。 这一箭,直穿咽喉。 匙江微微张口,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流出,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他只是看着,用那双逐渐变得猩红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莲深吸一口气,拿着那一把小刀缓缓走到匙江面前,在匙江的注视下,他把那把小刀捅进了本就被他射过一箭的心脏。 匙江又呕出一口鲜血。 他靠着莲,眼睛却还在盯着潮无。 最后一面,兄弟俩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而被屠杀的对象,只有匙江一个。 匙江靠着莲,缓缓往地上倒去,这一次,莲没有像以前那样扶着他。 但莲却转头朝着潮无跪下。 匙江听到莲在对潮无喊:“潮无,求你留他全尸……” 这话刚说完,莲的脑袋就被平整的切了下来。 与此同时,匙江彻底断气。 潮无收回法杖,他转头看向莲的未婚妻,那个叫愿的女孩儿脸色煞白看着莲的尸体,然后崩溃,跑到莲的身边,趴在他无头的尸体上绝望大喊。 潮无嫌太吵,于是把她也顺手杀了。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潮无真的愿意接受他们,那为什么只是劝匙江投降的长老也会被杀呢?如果他恨透了匙江,那为什么杀了匙江的莲要被杀死了呢? 而那个最无辜的女孩失去了未婚夫,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被杀呢? 当他们反应过来这样的潮无和失控匙江差不多时,他们想要逃走。 但真正的无差别杀戮,现在才开始。 潮无冷冷看着过去的这些族人一个个都被自己屠杀,他又看向了匙江的尸体。 他知道,匙江死了,那个被黑龙玷污的躯体,彻底死了。 可是他好生气呀。 为什么这些曾经追随着匙江的人,轻而易举就背叛了他呢?明明匙江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骗到自己身边来。 这些人对不起匙江,既然如此,那他们就全都去给匙江陪葬好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到底是有多双标,他只是固执地觉得,匙江可以死,但这些人不可以背叛他过去的太阳,因为他们全都受过了太阳的恩惠,现在却想拿了好处就走?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所有背叛匙江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包括潮无自己。 而空中的敖曜看着这一切,最后他也只是冷漠看着匙江的尸体。 他问了一个再也没有人能听到的问题。 “匙江,你后悔吗?” 第78章 3,106字07-12 之后的事情,一个死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匙江在死之后,他的灵魂没有见到被他封印的敖楼,却见到了岷。 仿佛岷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因为在看见年轻的匙江时,岷很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有些忧伤道:“这是我之前在你身上留下的一抹意识,在你死时我们会再见,本意是想再见一次你的终点,但我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 死亡的匙江内心意外的平静,他走到岷身边,卸下所有担子一样,在岷身边像个小孩子一样随心所欲坐下。 “嗯,我死了,莲杀了我,潮无撺掇的,我应该很生气,因为我最信任的人都背叛了我,但……不得不承认,彻底死去的那个瞬间,我很轻松。” 岷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怜悯。 潮无的感觉是对的,比起自己的孩子,岷更喜欢匙江这个侄子。 岷长叹一口气:“我对不起那个孩子,他天赋确实很好,是我压制了他的巫术。” 匙江抬头,此刻的匙江不是死去时的少年模样,现在的他更年轻,看起来像十岁小儿。 所以他看向岷的眼神也带着天真。 “为什么要压制他的巫术?” 岷看起来很痛苦,她捂着胸口,满脸愧疚。 “因为……我本活不到那么久,是我吸收了他的巫术,强行为自己延寿……” 匙江明白了,怪不得岷死后,潮无的巫术进步那么快,他本以为是巫师继承制的原因,后来他想到,岷的母亲活着时,岷也很厉害,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岷确实很厉害,比她的母亲厉害,也比她的儿子厉害,厉害到她算计完上又算计下。 “我只是想,多陪陪你。” 岷的声音哽咽,匙江却没有回头。 “潮无才是你的孩子,岷,你的偏心在害你的亲儿子。” 面对匙江冷漠的批判,岷也自知理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甚至潮无现在的扭曲,都可能是因为岷的偏心造成的,而这种偏心的结果,扭曲了潮无的心,间接造成了南屿部落的惨剧。 而现在的南屿部落在匙江死后变成了什么样,他们两个都不知道。 匙江的这一生,其实没什么波澜,他的情绪也大多数是平淡的。 情绪起伏最大的那些日子,是敖楼出现的那段日子。 都说匙江在战场上狂傲,但下了战场,他又纯良的像个只想过平凡日子的普通人。 看起来他很有决策,但很多时候,匙江上战场也是被自己的族人,和那些长老们推着走的。 他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他做的是大家希望他做的。 真正的匙江想做什么,可能到死,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死的时候他觉得轻松了。 到最后,他和岷也没好好聊一次,因为两个人其实都不知道说什么。 岷最后的意识安安静静陪了匙江一次,然后就彻底消散了。 在岷的意识消散之前,她还是给了匙江一个东西,那东西叫魂铃,匙江收下了,没有多问。 等漆黑的环境里只剩匙江时,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匙江,他来到了阴阳之地,是在这里永远迷失,变成孤魂野鬼,还是穿过浓雾去投胎,他可以选择。 但……他只是看起来有选择,实际上,他和敖楼的灵魂绑定,注定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一条巨大的黑龙伸出了爪子,将匙江的灵魂带走了。 第93章 匙江恍惚间看见了敖楼抓着他盛怒的脸 “你摆脱不了我的,匙江……从你吃下我的血肉那刻,你注定与我永远在一起,直到这个世界毁灭,我们都会在一起。” 如果匙江还是人类,一定会被抓的很疼,但灵魂没有疼痛感,共鸣的灵魂让敖楼说什么都能清清楚楚传进了匙江的耳朵里。 “匙江,你这辈子为什么而活,你自己真的知道吗?”敖楼问。 匙江回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是啊,他这辈子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母亲?为了父亲?为了岷?还是为了……南屿? 他不知道。 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为了太多人活,他的出身就已经决定了他肩上的责任,像是被设定好的人生。 他没有为自己活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匙江,你承认吧,背叛还是失败,其实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不然为什么莲杀你的时候,你觉得那么轻松呢?” 敖楼的声音太刺耳了,匙江想捂住耳朵,敖楼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进他的大脑,像是刻在他的骨肉血管里了。 “你骗不了我的,匙江,我们是一体的,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什么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匙江,连所谓意气风发都是演出来的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 匙江想让敖楼闭嘴,可他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呢?长辈们期望的乖孩子?莲的主子?潮无的堂兄?还是,南屿的首领?为什么这些选择里没有匙江呢?一个连自己都不是的人?为什么还敢妄想成为其他什么身份?”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一双冰冷的手自后方紧紧抱住匙江,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冰冷的猩红眼眸死死盯着他。 “答不上来吗?没关系,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匙江,那些责任全都抛之脑后吧,我会让你好好睡一觉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会背叛你,匙江,你是我的所有物,我的诅咒会带你一起……千千万万年,没有任何人能分散我们。睡吧……睡吧,当你再次醒来,你只是匙江,我们一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在那嘲讽转为安慰的语言中,匙江逐渐闭上眼睛,所有愤怒不甘痛苦都消失了。 前所未有的平静包裹着匙江。 他死了,灵魂也陷入了沉睡。 而敖楼还醒着。 他看着过去的南屿部落所有人都被潮无杀死,那些追随潮无的其他部落的人,组成了新的南屿部落。 潮无将匙江好生安葬,怕后世有人盗墓,还特意把匙江的墓葬在了南屿海里。 而墓中的陪葬品,更是富贵的能让后世盗墓贼得到就富可敌国。 那些要把匙江的尸体分尸,或侮辱的,连同那些对厚葬匙江的质疑者,都被潮无处死,新的南屿部落,潮无是绝对的独裁者。 他从过去的潮无巫师,变成了潮无首领,可他的身边,很孤独,所有人都怕他,身边的,没有任何一个是他的故人。 新南屿部落的覆灭,是其他好几个部落联合针对的结果,在这场战争里,潮无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巫师之力的人。 新南屿部落被屠杀,潮无与其他部落的巫师同归于尽。 起码幸存者看见的,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很多年后,那场大战的幸存者们,暮年时身上都出现了奇怪的印记,有人想起来,当年新南屿部落里,所有的死者身上都有这个记号,他们还以为这是新南屿部落的图腾,现在他们才知道,那是潮无的诅咒。 这诅咒是强大的巫师岷发明的,以窃取他人巫术为自己延寿,后来岷的儿子潮无在此法的基础上再次精进,名为「窃天」的夺他人灵魂之力为自己延绵益寿的邪法就此诞生。 自新南屿部落覆灭之后,敖楼也在南屿海底陷入了沉睡,这世间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也不太清楚。 直到几百年后,一伙盗墓贼胆大包天陷入深海,将匙江的棺椁偷盗上岸,棺材里的陪葬品青铜三足鸟趁机盗走了匙江遗体中重新凝练出的龙珠,敖楼才再次苏醒。 匙江也在沉睡百年之后,被敖楼唤醒灵魂。 虽然醒来时,匙江意识到自己能打敖楼之后,狠狠打了敖楼一顿出了几百年前的气,但反正醒都醒来了,龙珠作为一人一龙的共有财产,还是得去找一下的。 这个时候,他们都快忘了潮无还有南屿部落之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匙江并没有复活,只是作为灵魂体的活死人再一次苏醒,但对匙江来说,他肩上没有任何重担,他不再需要为了谁的理想而活,毕竟他已经死了,所以他想怎么样,就该怎么样。 敖楼说他装模作样他也不在乎,这次醒来,他只作为匙江而存在。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一人一龙游走于世间,为了吃一口集齐贪嗔痴的恶人血肉和灵魂,他们为一不公案子讨回了公道,虽非匙江本人所愿,但拆穿那些人类虚伪的面孔,再撕开一层一层的真相,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过程。 当年那个受到他们恩惠的小姑娘,在他们走时追上来问:“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当时不管是匙江还是敖楼的名字,都已经许久没有被提及过了,所以现在他们也不打算说出来。 但匙江想恶心一下敖楼,于是他回那小姑娘:“龙尸。” 敖楼化成的黑龙纹身听到之后就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啃咬报复。 那小姑娘大概是读过一两年书,以防自己听错,她又重复了一遍:“龙……师?原来是龙师大人!多谢您帮我讨回公道!” 匙江并没有纠结对方会错意的名称,此后游历世间,他人问起姓名,匙江便答:龙尸。而所有人都默认后面那个尸为师字。 至此,有关于龙师的传闻,便随着时代变迁,流传了下来。 韩陵堪石语 回忆篇结束,下一卷终卷! 第79章 3,231字07-14 甘昭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匙江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是在村子里的庄稼地里,他带着许昆吾在地里忙活,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当时他想,这人的眼睛好红,红得不正常。 他本能的,惧怕那双和敖楼一样的眼睛。 现在,他已经跟着自己最开始害怕的那两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月了。 在这之前,他还是个只会种地的混血串串。 现在,他额头上长着两只寸许长的龙角,尾骨后面拖着一根覆满鳞片的尾巴,右手背上龙鳞还没完全退下去,指甲比刀还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愚巫山的轮廓在远处立着,山顶隐在雾里,像一个蹲伏的巨大黑影。 匙江走在最前面,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黑色的衣摆扫过干裂的泥土,被拖的有些破烂。 敖楼走在他身边,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始终和匙江保持着并肩。 甘昭走在最后,像是在给这两人断后一样。 甘昭的视线始终不自觉地落在敖楼的右手上,那只手垂在袖子里,袖口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甘昭闻得到那股味道,虽然很淡,但他无法忽略。 接受黑龙血脉之后,他的嗅觉也更灵敏了。 对于那只明显有问题的手,敖楼从来不提,匙江更不会问。 其实甘昭最开始还想主动问一句,被敖楼瞪了一眼之后就学乖了,虽然甘昭现在已经不太怕他了,但也没有主动找骂的爱好。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土和碎石的气味。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三道影子并排躺在地上。 “还有多远?”他开口问道,嗓子有点干。 匙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一下。 “翻过那座山就是。” 甘昭顺着匙江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的轮廓比昨天又近了一些,但他总觉得走了这么久,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总给人一种在走鬼打墙的错觉。 走在前方的敖楼却忽然停了,匙江也停了步子,下一瞬,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右侧的旷野。 甘昭也下意识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结果什么也没看见,那边只有一片荒芜的平地,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看起来没几年活头的样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瞬,本能的不适压着他胸口,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是有猎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他当成了猎物看了他一眼。 “……有人?”甘昭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敖楼没接话,他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匙江也看着那个方向,片刻后说:“不是人。” 甘昭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匙江没有再多说,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 第94章 敖楼又深深看了那处一眼,才转身跟了上去。 好像刚才出现的视线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甘昭依旧落在最后,他心里很不安,当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旷野时,只看见太阳正往下沉,而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更警惕的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他也没必要想那么复杂,收起顾虑,甘昭也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 又是入夜,他们再次停下来歇脚。 这次不止没有帐篷,还没有篝火。 匙江和敖楼不需要睡觉,甘昭现在也不太需要了,自从龙化之后,他发现自己每天只需要闭眼休息一两个时辰就够了。 甘昭找了块看起来平稳的大石头靠着坐下,把刀横放在膝头,余光观察着另外两个人。 敖楼站在前面的河岸边,大概因为他是龙,龙好像对水都有依赖? 甘昭借着月光想去看敖楼那只手,但其实和白天一样,被盖着什么也看不出来,甘昭左看右看,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好移开目光。 匙江则是面朝愚巫山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本来就白的头发照得几乎发亮,像蒙了一层霜。 和敖楼一样,他也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没有动过。 甘昭看了半天,这两人跟木头人一样,谁都没动,甘昭觉得没意思,干脆低头摆弄手里那缕剑穗。 他又想起许昆吾。 她现在应该跟昆吾剑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吧? 毕竟是剑魂剑灵,在一起肯定不会产生排斥这种情况,许昆吾的情况也应该会比跟他们在一起时更好。 甘昭砸吧砸吧嘴,突然问:“那个潮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不问还好,一问,本来就沉默的气氛变得更冷清。 甘昭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可不等他转移话题或者假装无事发生,匙江倒是主动回应了他。 “你为什么要问他?”匙江侧过身子看他。 甘昭挠了挠头,“就是,好奇?你们不是有仇吗,你不恨他?” 匙江又盯着甘昭看了一会儿,敖楼的余光倒是一直在看匙江。 “我不恨他。”匙江说出来时,也是轻飘飘的,像完全不在乎这个人。 甘昭则是下意识转头看了敖楼一眼,刚好看见敖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月光照在匙江身上,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看起来更虚无缥缈。 “我们该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是走了不同的路而已。”说着,匙江顿了一下,“我确实不恨他,我们这一趟,也不过是去找他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甘昭没太听懂。 不如说……这个人居然是不记仇的类型?他不信。 “搞笑。”敖楼突然出声,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在嘲讽谁。 匙江只当听不见他刚才的嘲讽,继续道:“过去我也以为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但后来我发现,我并不了解他,如果你想了解的话,可以亲自去问他。” 甘昭想,还是算了吧,对方听起来不像是能好好沟通的正常人。 夜里起了风。 甘昭靠着石头闭上眼,还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结果等他再睁眼时,月亮已经挪到了天顶。 甘昭想坐直身体,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件外袍。 他转头,见敖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匙江身边去了,一人一龙依偎着,虽然看起来匙江不是很乐意。 甘昭盯着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的二人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 他撇撇嘴,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像那两个不通人情的杀人狂突然开智了,他有些受宠若惊,干脆把外袍叠好放在一旁,重新握住了刀。 见甘昭醒了,窃窃私语的二人也没避嫌,该聊就继续聊,只是甘昭没靠太近,实在是不知道他俩在聊什么。 过了很久,敖楼才过来喊他不睡就起来赶路。 甘昭没话说,早知道还不如再装一会儿睡。 天还没亮,他们又出发了。 又是一路无话,明明大家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却又像在各走各的。 愚巫山的轮廓在天色亮起来之后变得清晰了。 山体是黑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远远看去像一块被烧焦的巨铁立在地平线上,在山下还有很长一段平缓的坡地,走过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山脚。 “早该到的。” 匙江在山脚下停住了,他蹲下身,手指捻了一把泥土。 过去几千年了,这里的土还是黑的,边缘渗着暗红色的细末,是血混进泥里被火烧过之后凝成的颜色。 “我回来了,南屿。”匙江抬头看去,在他们头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阵法。 “巫阵,怪不得。” 就像匙江说的,他们早该到了,是这巫阵一直拉着他们兜圈打转。 敖楼站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山腰,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不是很喜欢这里。 匙江起身道:“整座山都被罩住了,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能走进去,其他的全是死的,光是绕路就能把人困死。” 甘昭想问匙江怎么看出来的,结果转头就发现敖楼正偏头瞥了他一眼,那种“你在问什么蠢问题”的表情又出现了。 甘昭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匙江已经迈步朝山脚走过去了,他走得不快,敖楼跟在他身后,甘昭依旧在最后。 那条“唯一的路”看起来和别的路没什么区别,但走上去之后甘昭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脚下的触感变了,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每一脚都有微弱的回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地面没有任何变化。 是因为阵法的影响吗? “别往下看,看前面。”敖楼在前面提醒道。 甘昭急忙抬起头,跟上他们的步伐。 走了大约半刻钟之后,甘昭看见了一块石头,裂成三瓣的黑色岩石,中间那一瓣最大,边上长着一小片暗绿色的苔藓,长得太奇特了,他多看了两眼,把这玩意儿当成了一种路标。 前面的两个人似乎不怎么在意。 然后他们又走了一刻钟。 那块石头又出现了。同样的裂痕,形状,还有同样的苔藓。 甘昭有些疑惑,他往后看了看,又往前看,那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在往前走。 甘昭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脚步骤然顿住,他记得身后的路是弯的,看不远,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一直在往前走。 “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甘昭问了出来。 但前面的匙江和敖楼还是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甘昭越来越觉得奇怪,他快步跑上前去,想要抓敖楼的衣角,可当他快要抓到时,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甘昭愣了一下,当他再次抬头看时,这条路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 第80章 3,048字07-19 甘昭敢肯定,自己是一直跟着那两个人的。 是哪里出了问题? “匙江?”甘昭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大喊。 “敖楼!你们在哪里?!”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回音,却没有那两个人的声音回应。 他们居然走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甘昭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先观察周围的情况和地形。 结果看来看去,这和他刚才来的路,不是一模一样吗? 甘昭抹了把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因为本能恐惧意外的发生,而导致感知出了问题,周遭的寒意好像越来越重了。 另一边。 匙江和敖楼已经停下了,因为在他们后方的甘昭失踪了。 敖楼望着后方没有尽头的道路,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他被带走了。”敖楼沉声道。 匙江则是沉默着。 如果不是因为敖楼和他的关系特殊,大概率他们两个也会被潮无的阵法分开,但敖楼一直黏着匙江,潮无想分开他们,除非他的巫术比而人身上的链接更厉害。 但很明显他没做到,那就是说明他不足为惧。 “那小子死不了,先走吧。”匙江沉默许久之后给出了这个答案。 敖楼也没一丝犹豫就答应了。 潮无既然有心将他们分开,那就不会让他们在短时间之内重新集合。 与其站在原地等着那家伙自己跑回来,他们还不如继续往前走,等甘昭闯出来去找他们,如果他闯不出来,死在了这里,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但潮无显然没有忘记这座古道里面还有两个人。 越往前走,道路越发缩小。 敖楼皱起眉,余光往后看去,后方的道路同样在缩小。 这是想把他们两个挤压成纸片? 第95章 敖楼深吸一口气,右手变化为龙爪,溃烂的腕部在龙化之后被鳞片覆盖了,看起来没之前那么吓人。 敖楼抬起手就朝旁边的石壁上狠狠抓了一把。 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沟,碎屑簌簌落下,但那些碎屑落地的一瞬间,划痕就像墨水被水冲淡一样慢慢变浅,然后消失。连落在地上的碎石也一颗一颗地缩回了土里,不到一会儿,石壁就恢复了原样,依旧在往里挤压。 敖楼收回龙爪啐了一声。 “又是幻境,除了这种把戏,他还会玩点别的吗?” 匙江也抬起手抚摸过那些看起来一动不动,实际上正在极其缓慢将他们的空间缩短的石壁。 说实话,被挤成纸片他们都不怕,几千年过去了,连内脏都腐烂消失的躯体,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潮无能不知道这样的攻击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吗?还是说就是单纯为了想膈应他们一下? 就在匙江这么想的时候,原本缓慢挤压的石头突然加快了速度,很快两人被挤在石壁中间,有些难以动弹。 “真是幻境?”敖楼又是一爪子,把挤着匙江的石壁击碎,飞溅的石块划过匙江的脸颊,血液都还没有流下,伤口就愈合了。 匙江收回看向脸颊刚才愈合的地方,抬头看向整座山脉。“看起来像幻境,但是,愚巫山真在动。” · 甘昭握着刀,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手腕的地方,隐隐约约也能看出一点龙化的迹象,他蹙起眉,到底还是没像敖楼那样肆无忌惮龙化。 就在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是个废物的时候,额角的龙角突然烫了一下,他忍不住quot;嘶quot;了一声抬手去捂。 “好烫……” 甘昭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愣了一下。 龙角会无缘无故发烫吗?不会。 如果匙江在这里的话,听到自己说角烫,他会说什么? 想到这里,甘昭松开了抓着龙角的手,闭上眼,感受这额头上那两处发烫的位置。 左边的没什么感觉,右边的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一个方向扯。 他睁开眼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边有很浓烈的同族气息。 而在愚巫山和他算同族的,只有一个。 在路的左侧,石壁和地面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极窄的缝隙,明明刚才什么都没有。 匙江和敖楼在那边。 甘昭比之前思考的更多了。 这条多出来的路真的安全吗?或者说,这条路真的能带他去找到其他两个人吗? 为什么刚才没有出现,在意识到自己龙角发烫时就出现了? 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如果是幻境的话,对方是否能窥探自己脑子里的想法? 甘昭捂着头,思考太多脑袋就会变得很疼。 敖楼那样的莽夫也会思考吗?潮无回想起之前见过的敖楼思考的样子,与其说在思考,其实就是在算计吧。 甘昭甩了甩脑袋,开箱面前多出来的路,又看向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前进道路。 甘昭还是走进了那条多出来的路。 只要录多了,那就代表着还有新的希望,管他是生是死,先去闯一遭再说。 沿着缝隙一路前进,这是一段极窄的通道,两侧石壁几乎贴着甘昭的肩膀。 他侧着身子走,龙鳞蹭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种窄路实在是让人吃力。 甘昭没有回头,他要是回头就能看见,后面的道路已经关闭了,他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 这条通道比甘昭想象的还长,弯弯曲曲的,脚下是碎石和细沙,踩上去软软的。 甘昭有种直觉他并没有上山,而是顺着这条路在往下方走。 愚巫山的底下是什么? 南屿海。 甘昭不了解匙江和敖楼的过去,他自然也不知道,南屿海下的秘密。 直到看见前方有光,甘昭才松了一口气,从这通道里走了一路,累的他额头上都是汗水。 甘昭侧身挤出通道末端,抬头看见了一处断崖。 这断崖很诡异。 崖面平整得像被人一刀切开的,边缘直上直下,往下看不见底,往上竟然是一片漆黑。 对面是另一座山洞,隔了大约三四丈的距离。 远看能看见那山洞前还有一道石门,表面刻满了花纹,层层叠叠缠在一起,门框上方有一个图腾,形状像一条蛰伏的大蛇,可这蛇有角,还有四足……那就是龙了。 甘昭站在断崖边缘看着那道门,没有再往前走。 他刚才感应到了同族气息竟然不是敖楼,是这石门上刻着的龙。 被潮无摆了一道! 在甘昭身后的通道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甘昭警惕回头看去,下一瞬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敖症……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敖症的灵魂。 · 挤压的墙壁被全部打碎之后,通道自然就变得开阔了起来。 同样的,穿过了通道,敖楼和匙江也来到了一处断崖。 二人仿佛和甘昭身处同一地方,却不同时空。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甘昭在这里。 但敖楼还有些疑惑。 “怪了……那小子的气息就在这附近,难道他去了对面?” 匙江则是盯着那雕刻者的龙门。 敖楼也注意到了,但他的表情是嫌弃的。 “谁刻的,这么丑?” 匙江说:“我父亲刻的。” 敖楼:“你爹审美这么差?” 匙江:“……” 其实敖楼说的没错。 匙江的父亲并没有见过传说中的龙,他当年雕刻这座龙石门的时候,也是听岷在书里描绘出来的样子。 真实的龙身确实要比这刻的威严很多,也更夸张。 当年他老爹还是保守了。 敖楼想下意识抱臂,但他的右臂刚才一直在攻击那些墙壁,现在又比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龙爪看起来都掉了一些鳞片,血淋淋的。 “你爹当时怎么会雕刻这个?” 匙江笑了,被烦笑的。 “我怎么知道,他刻这玩意儿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其实几千年过去了,匙江的情绪很稳定,不如说自从他什么都不在乎之后,他的情绪非常稳定。 但敖楼发现,原来一旦涉及到他过去有关于南屿部落的事,这个人早就死掉的心,还是会有点应激。 不然他刚才不应该有那些反应,像平时一样当个面瘫不就行了。 意识到这点,敖楼笑出了声。 “你还真有乡愁啊。” 匙江懒得跟他斗嘴,朝对面的石门指道:“带我过去。” 话不怎么爱说,使唤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敖楼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一把搂住匙江的腰,带他飞至山崖对面。 落地山洞前,不用匙江开口,敖楼就一脚给石门踹开了。 石门毫无预兆的轰然倒地,本该扬起的灰尘一点没见到,但大量的海水随着石门的坍塌,正朝着二人袭来。 匙江挑挑眉,原来石门后面就是南屿海啊。 得亏两人现在不是什么正经肉身,强水压冲过二人身躯,也没把他们推的往后退一步。 水浪过后,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就是南屿海。 不过不管是匙江还是敖楼,两人对这海都没什么好感就是了。 毕竟一个的坟墓在这里,另一个被镇压的封印也在这里。 虽然都有点对方的手笔在,但要让他们故地重游的话,两个人都不会选择这个破地方。 很明显,这是潮无替他们选择的。 比起回到那个早就消失的南屿部落去,潮无真诚的觉得,这两个家伙应该回到南于海底,继续当尸体才对。 第81章 3,150字07-21 过去匙江还是人类的时候会呛水,因为水带来了绝望的窒息感。 现在水流冲过他的面部,不存在的肺部也不需要空气,自然也不会带给他久违的窒息感。 匙江微微张口,吐出一串小泡泡。 “那门,我听母亲提起过,是父亲花了三年亲自凿出来的,他说……quot; 他顿了顿,敖楼就在旁边歪头看他。 “他梦到了神龙,是吉兆。” 敖楼笑出了声。 “他没梦到他儿子给神龙糟蹋了吗?” 敖楼笑得嚣张,匙江早没了当年的屈辱感,他只是抬头看向海水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匙江不搭理自己,敖楼也不笑了,没意思。 “所以现在要往哪儿走?去你墓看看?”敖楼百无聊赖道,他现在表现的好像那只要烂的手不是他的一样。 匙江负手闭上眼思考起来。 “他把我们引到海底,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回到墓穴,那么墓穴里有什么呢?” 第96章 他生前很少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死后见的人类斗的多了,倒也跟着去思考,想看看那些真相和现实到底有多好笑。 这是匙江作为活死人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陷阱?阵法?”敖楼随口道,如果潮无是真的在请君入瓮,那他总不可能啥也不干就等着他们回去叙叙旧吧? 敖楼才不信那家伙有那么好心。 匙江当时死了没看见,但敖楼可看见了,杀了匙江的潮无杀了整个南屿部落给他陪葬。 敖楼并不了解人类,就像人类不会去了解一只蚂蚁在想什么一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敖楼承认,潮无是他见过,最让他觉得厌恶的人类,无关他身上的巫师血脉,他单纯的,看不惯潮无。 看不惯他盯着匙江时那些复杂的眼神,带着浓烈的嫉妒恨,还有羡慕崇拜。 匙江看不懂潮无的眼神,敖楼可看得懂,那家伙把匙江当成高高在上的存在,像月亮,他羡慕月亮高悬,期待自己成为比月亮更耀眼的太阳,最好,光芒能把他过去羡慕的月亮彻底比下去。 敖楼只会评价那家伙是个心理变态扭曲的缺爱小孩儿。 而匙江就是败在这样一个倒霉孩子手里,敖楼觉得匙江不缺爱,但他活着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点缺心眼。 敖楼活着的时候不搞这套,在黑龙的族群里,敖楼的实力毋庸置疑,跟他玩心眼他就把谁宰了,嗜杀到同族都不放过,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想招惹他这个凶煞。 所以当敖楼看见匙江被潮无摆了一道又一道时,作为跟匙江绑定的存在,没人比敖楼更气匙江的不争气了。 但后来敖楼也明白了,随着潮无的实力越来越强,加上自己经常骚扰匙江的行为,导致那个时候的匙江其实是有点摆烂在的,他潜意识觉得,自己不当这个首领,让潮无当也不是不行,所以潮无做什么匙江都不会去谴责,连讨伐都是因为匙江在披着首领的身份机械地在做所谓应该做的事。 他这样的态度,也怪不得最后连那个莲都叛变了。 “不管有什么,我们都得去一趟,很明显,他只给我们留了这一条路。”匙江刚说完,就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海水将后方的通道淹没,一瞬间,连断崖都灌满了海水。 山的结构被修改了,本该走出山的路走向了海底。 回头路肯定被堵死了。 敖楼不是不能强行开路回到愚巫山,但四千年过去了,敖楼哪怕作为亡灵存在,也不觉得自己变弱了,就算匙江的墓室里真有陷阱,他也觉得自己能摆平。 看样子匙江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都到了这种时候,甘昭还跟死了一样,匙江还指望带上他能派上点用场,谁知道他这么没用,游戏刚开始好像就已经结束了。 匙江和敖楼也没再等甘昭,附近确实有甘昭的气息,但是始终见不到他的人,或许他们是被什么隔开了,又或许甘昭跟他们走散之后,先一步来过这里。 匙江对着条指向自己墓室的海底通道并不熟悉。 毕竟他进来的时候是尸体,出去的时候还是尸体,他唯一进入海底的记忆,就是千年前算计敖楼的那次。 敖楼倒是很乐意在前面为他引路。 “这里的水质比当年更浑浊了。”敖楼评价道,“鱼也没几条,按理说当年那些鱼吃过我的尸体,死的不该这么彻底。” 这时,一团浓烈到水物质完全无法分解的油从匙江面前飘过。 匙江看了一眼,道:“看来这里的生态环境被严重破坏了,水质自然没有过去好。” 敖楼撇撇嘴,虽然他是火属性的龙,但对水有着天生的亲近感,水质变差也让敖楼的心情变得差起来。 匙江的墓也是在一处海底断崖,当年为了把这墓室建好,再把棺材送进去,潮无也算是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就连千年前那几个盗墓贼下去,在没有敖楼还没苏醒的情况下,都也还是在墓里出了事,可见想盗匙江的墓,没点本事还真不行。 敖楼按照记忆带着匙江来到海底断崖处,但本该存在的墓穴洞口却不见了。 敖楼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海底地震把这里的地形改变了,原先的通道被堵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匙江观察了一下,因为没有那种见到自己墓穴的诡异感出现,对这件事,匙江倒是接受挺良好的。 “潮无既然故意引我们过来,那墓穴里就一定有什么东西,他竟然在里面布下了陷阱,就一定有进出的通道,找一下吧。” 匙江刚说完,敖楼抬起手,龙爪便狠狠击打在断崖的洞口位置。 匙江:“……” 跟野蛮人说不清楚。 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从断崖产生了水下冲击波,周围还有短暂的海底震动,导致那些躲起来的为数不多的鱼儿,又在朝着其他地方游走逃命。 沙尘沉淀之后,原先的墓室洞口又出现了。 敖楼转头看向匙江,一脸“用得着那么麻烦”的表情。 匙江直接略过了他,朝着洞口进去。 虽然被无视了,但敖楼还是得意地跟了上去。 · 刚才的海底震动连石门外的山崖也影响了,碎石混着沙砾落在甘昭头上,混杂在血液里,刺痛着刚出现不久的新鲜伤口。 甘昭无暇回头去看山崖另一边的石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在这个鬼地方,能搞出这样动静的,大概只有那两个人。 也是,那两个人比他厉害的多,肯定不会出事的。 但是他自己现在可不好说。 敖症的恶灵咧着嘴看向甘昭,在恶灵手上,还有一只刚被砍下来的龙角。 而甘昭头上新长出来的龙角,已经断了一只。 断角带来的巨大疼痛告诉他,这只恶灵是真的,它存在于现实世界里,是来找他复仇的。 “好儿子,你怎么这么狼狈?你之前砸碎我脑袋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怎么,没了敖楼那个疯子帮你,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恶灵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实,等于有这般清晰的传入了甘昭的耳朵里。 “你恨我吃了你的母亲,淹了你的村庄,还杀了那些把你养大的人……你多恨我啊,但你告诉我,我才死多久,你居然就愿意接受我的血脉了?” 恶灵将甘昭断裂的龙角随意丢在地上践踏。 “你瞧瞧你,做凡人做不成,做龙也做不成,半人半龙的跟个怪物一样,你以为那两个家伙是真心想把你当同伴的?他们只是在利用你而已,管你能不能带来价值,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牺牲你,在那两个家伙的眼里,他们才是一体的,你是那个外来者,根本没有被划分到他们的阵营里,你还天真的跑来这里送死,老老实实的在黄河边当个普通人,然后死了不就好了吗?” 恶灵真像是亲爹看不惯儿子变得这么废物一样,说了一大堆。 甘昭颤颤微微站起来,断角流的血顺着额头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没有限制的恶灵,哪怕已经死去,也依旧带着龙族本身就有的威慑力。 那不是甘昭这种刚接受黑龙血脉的半人半龙能承担的。 可听刚才发生震动的方向,那两个能帮他的人,显然已经进到了石门后面,能观测到这里的潮无更是不会帮他,甚至这只恶灵可能就是潮无召唤出来的。 毕竟潮无那么无聊,又一直盯着那两个人的,自然巴不得跟着他们两个的自己也出事。 甘昭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抬头时,恶灵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就是敖症的脸,错不了。 甘昭站起来还没有恶灵高,但他还是眼神坚定的瞪着恶灵,没有丝毫畏惧。 恶灵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你真的长得和我很像,我想想,你叫甘昭是吧?这个名字其实也不错,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改成敖昭,让你死的时候是以龙族的身份去死。” 甘昭却突然笑了起来。 “死都死了,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家现在有几个活的呀?” 恶灵脸色骤变。 “……虽然我一开始就打算把你给宰了,但你也是真会给自己找死,血脉这种东西从我死后就应该断绝,你这样弑父的逆子,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甘昭眼底毫无惧色,他甚至把头抬的更高。 “那你来试试,我能砸烂你的脑袋,第一次就能砸烂它第二次。” 第82章 4,180字07-22 比起另一个空间里甘昭跟敖症恶灵的父子对决,匙江和敖楼这边明显好多了。 毕竟从进到海底断崖的洞口之后,前往墓室的道路简直畅通无阻。 里面的摆设甚至也和几千年前没什么区别,原先的碎石都爬满了海草,一直朝着墓穴深处延伸。 这里的机关几千年前就被盗墓贼触发破坏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再值钱的古墓现在也不值钱了,毕竟值钱的东西都被盗墓贼偷走了,留下来的陪葬品也多多少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第97章 二人过了一道还在运作的关口之后,海水退去,空旷的通道就显露了出来。 这里并不存在空气,也好在这两个人都不需要空气了。 潮无建造这座海底墓室时,刻意用机关将海水与棺椁隔开,使得棺木完整保存,还有那些陪葬品。 没人知道潮无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杀了最后的亲人,又用当时最名贵的宝物去堆砌他的坟墓。 敖楼太看不惯匙江和潮无这对堂兄弟了,因为他们不一样,敖楼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活着的时候他享受杀戮,享受自己打下来的权利,死后他想要的就只有匙江。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当然看不起。 但匙江和潮无又是不一样的,不如对敖楼来说,匙江是合他胃口的,各种方面来说。 所以到潮无这里,敖楼只剩纯粹的种族歧视了。 “这里和之前比没什么区别。”敖楼看向通道两排的墙壁,上面还挂着火把。 敖楼打了个响指,沉寂千年的火把再一次被点亮,顺着墓室的方向一个一个燃起,像是在为二人照亮前进的死路。 “真阴森啊。”匙江评价了一句,便朝着自己的墓走去。 越是靠近主墓室,当年被盗墓时,散落在周围的陪葬品也越多。 敖楼还很有兴致跟匙江介绍起来。 毕竟匙江睡了那么久,这些陪葬品虽然是给他的,但他肯定没有敖楼更了解。 “那个,云萃玉,是潮无打了你们下游的部落收编之后抢来的。” 匙江看了一眼。 “还有这个,九天霓羽服,这可是真品啊,每一寸都是用真凤的羽毛制成的,那群盗墓贼真是不识货,把最值钱的留在这里了。” 匙江又看了一眼,但是没有沉默,他开口都打断了敖楼:“凤羽?这个世上除了龙,还有凤凰存在?” 见匙江难得主动开口问自己,敖楼倒也给他赏脸,津津乐道:“有啊,但有一点我得纠正一下,世人常把凤凰混为一谈,但其实那是两个族群,雄性为凤,雌性为凰,也别觉得世人说什么龙凤呈祥是带来吉兆的,相反,龙族与凤族凰族都是极其好斗的种族,尤其是那两只鸟的族群。毕竟早些时候,龙常见,真凤和真凰可不常见,几千年了,可能就只有一只,算是稀有物种。” 匙江挑挑眉,这么多年来,他还真是第一次听敖楼跟他讲起与龙起名的存在。 凤与凰……确实稀有,他们在世界里游荡了千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真没有遇到过凤和凰。 “既然这么稀有,说不定到现在都已经灭绝了。”匙江随口道。 敖楼越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凤与凰都是天道的宠儿,说夸张的,龙族灭绝了凤和凰都不可能灭绝,我记得我和你提起过百年屠龙?” 匙江当然记得,因为敖楼就是死在百年屠龙里,又让他这么点儿背发现了敖楼的尸体。 不过过去对于这件事,敖楼其实挺反感的,他的死亡是证明他输给某人的铁证,所以敖楼不太喜欢提起。 但今天难得的,他主动说了出来。 “百年屠龙能延续百年,其实是因为中间断过很多年,那场对龙族的灭顶之灾,有两个凶手,杀了我的那个疯子,是龙族的“叛徒”,而他所做的,只是在延续展开这场杀戮凶手的行为而已。” 聊起这个,敖楼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匙江猜了一下,随口问道:“而开启这场对龙族杀戮的,是凤或者凰?” 敖楼顿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很不乐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当时的真凤,我对他了解不多,凰族对那场杀戮并不在意,所以我说凤和凰都是天道的宠儿,哪怕当时他们快把天地灵气滋养的龙族屠尽了,天道也没有阻止或者对那只凤降下惩罚。” 听完这些,匙江很无语地看着满脸不忿的敖楼。 匙江问:“凤和凰吃人?” 敖楼摇了摇头:“听说那群家伙娇贵的很,鬼知道他们是吃什么长大的,但他们确实没有食人的习性。” 匙江:“……” 匙江:“你们龙族当时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你没数吗?你们这种恶劣的种族都能一直存在没有被天道惩罚,那只凤替天行道而已,你觉得他的罪过会比你们龙族更大?” 敖楼:“……” 哦对,他把自己也吃人这件事差点忘了。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少,这是快到主墓室了。 外面透过微弱火把的光芒,还能看清地上有人骨。 是当年死在这里的盗墓贼。 敖楼话题一转:“进主墓室也有机关。” 匙江看向主墓室的墓门,墓门上雕刻着是南屿部落的壁画。 他看向壁画上那个坐在高位接受所有人朝拜的人物。 那是南屿部落的首领,是他。 在他身边,刻着拿着短刀的战士,和拿着法杖的巫师。 匙江伸出手抚摸过那三个人的刻相。 敖楼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许久之后,敖楼听到一声叹息。 敖楼正要嘲讽他过了这么多年才怀念两个叛徒,墓室的石门就突然动了起来。 太久没有开启的门突然开启,还扬起了不少灰尘。 随着墓室里的灯光照到通道来,匙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兄长。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了一些。” 匙江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就站在石门后。 是潮无,他还和之前一样,面容温和,脸上带着笑,但这个笑容却是生前匙江很少见到的,太虚假了。 过了千年,他的面容还是和过去一样没变过,和匙江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五官没有那么凌厉。 他站在石门后方,坐在正中间的棺材盖上,抬头看着门打开之后出现的二人。 他目光先从敖楼脸上掠过,又在看到匙江时停了一瞬。 最后,潮无看向墓室外,更远的地方。 潮无重新看向匙江,笑意深了一些:“真是招待不周,你们带来的那个小朋友怕是来不了这里了。” 敖楼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门口冲了过去。 龙爪在半空中张开,朝着棺材板上的潮无面门直抓下去。速度极快,正常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在龙爪离潮无的脸还有三寸时,敖楼的攻击停住了。 匙江挑挑眉,在敖楼面前出现了一面透明的墙,水波一样在半空中荡开了一圈涟漪,从敖楼龙爪的尖端扩散出去,还在一圈一圈往外漾。 敖楼的龙爪被那面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面色冷得吓人,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那面墙颤得更厉害了,涟漪从中心朝外扩散,像一张被绷紧到了极限的鼓面。 潮无表情倒是从容,他站在墙后面,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往后退一步,连衣摆都没有被敖楼攻击而来的风带动,笑眯眯地看着敖楼气势汹汹的那张脸,像在看一个孩子在赌气。 “急什么,门开了,进来坐坐?四千年的账,站着算多累啊。” 敖楼没搭理他,龙爪又往前进了一寸,那面墙颤得更厉害了,潮无从容的脸上,隐隐约约有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下。 “行了吧你。” 匙江上前来按住敖楼的肩膀,敖楼倒也真停住了。 他偏头看了匙江一眼,脸上的杀意还没褪干净,龙爪倒是很听话的已经收了回来。 潮无看着匙江搭在敖楼肩膀上的手,原先从容的表情越发维持不住。 匙江也在敖楼身后看向了潮无。 隔着四千年的时光,还有那些被背叛,杀人者与被杀者,封印又被唤醒的漫长岁月。 潮无看起来笑容不变,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满到快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站在棺材前,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了,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敖楼烦的就是他这副姿态,让人作呕。 “进来坐坐?”潮无又问了一遍。 匙江突然问道:“潮无,你的尸体也在这里吗?” 潮无的笑容僵住了。 敖楼回头看向匙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毕竟在敖楼的眼中,潮无很明显和他们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活人,哪怕几千年过去了,作为人类,他依旧真真切切的活着。 潮无收敛了笑意。 “嗯,我早就死在这里了,兄长,或许过去是我错了,我不该背叛谋害你,你死后,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了任何意义,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潮无说的情真意切,但几千年过去了,他更擅长表演了,把自己装出一副知错悔过的样子。 但是他真的后悔吗? 匙江也笑了,他摇摇头反驳:“我可没说这个,我是说,你留在这里的还是分身,你的本体在这里吗?” 第98章 刚才情真意切表演的潮无顿住,反应过来匙江说他的尸体是在指他的本体。 ……真猖狂啊,这是觉得他今天一定会死在他们两个手里吗? 潮无的脸色变得阴沉,但他还在极力保持着笑容。 “在不在的,兄长要先解决掉这个我,才能找到真正的我吧?你不是知道吗?什么四千年的纠葛,我把你们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你们下套啊。” 既然做什么都会被匙江看穿,潮无干脆也不装了,在看见匙江和敖楼还是这么亲密时,他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四千年前叛变的那个晚上,他再一次回忆了那天晚上的画面。 他捂着头,眼里的怨毒甚至有了实质性一样。 “……月亮不是应该高悬吗?你为什么会被玷污,会被那种东西摘下来?”潮无自言自语一样问道,可当他目眦欲裂看向那两个人时,匙江只是冷漠的注视着他。 敖楼倒是清楚那天晚上被潮无看见了,但他也没想到这小子心里脆弱到这种程度,看见自己堂哥跟陌生人搞在一起了就黑化了?心理素质真差啊。 “我不是月亮,潮无,别自顾自给我戴高帽了,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匙江毫不客气的话语让潮无更是肉眼可见的崩溃。 “你是不是月亮不是你说了算!!匙江!被你照耀过,被你帮助过的人,你为什么不能对他们负责到底?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堕落了?” 听到潮无的声嘶力竭,敖楼听懂了。 这些年对潮无这种行为,有个新鲜的说法,叫粉丝破防。 这是之前太崇拜匙江,在心里给匙江自以为是的塑造成了什么很厉害的存在,结果突然发现匙江不是,所以接受不了了吧。 “脑子有问题吧。”敖楼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潮无本来就讨厌敖楼,现在敖楼突然来这么一句,他刚才爆发的怒火更汹涌了。 他指着敖楼,几乎声声泣血:“是你……你为什么要引诱匙江?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一条早死的孽畜居然妄想掌控生人的命运……是你毁了匙江,是你把他拥有的一切都剥夺了,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 面对这样的控诉,敖楼毫不在意,他甚至想笑。 所以他也当着破防的潮无面,凑到匙江耳边讲起悄悄话来了。 “你这弟弟是有多崇拜你啊?” 匙江也不再看潮无,像是故意激怒潮无一样,主动跟敖楼讲起了小话。 “他崇拜的不是我,是他心里期待的匙江,可惜了,我回应不了他的期待。” 敖楼却笑道:“那我呢?会回应我的期待吗?” 匙江莫名其妙:“你有什么期待值得回应?” 敖楼:“……” “够了!”受不了那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的潮无大喊一声,一人一龙侧头看向他,潮无看起来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兄长啊……我以为你死一次,你的灵魂就会干净,但你还在被他蛊惑,没关系,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摆脱他。” 此言一出,刚才还笑嘻嘻的敖楼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 “就凭你?”敖楼不屑嗤笑出声,“你算什么东西?” 第83章 3,753字07-26 此刻对峙气氛中的南屿海底墓室,比匙江想象的更安静。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是两千年前刚苏醒时的事。 当时盗墓贼撬开了棺椁,他躺在腐烂的尸体里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渗水的石壁,和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眸子。 敖楼正用那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他。 当时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死之前看见的是这家伙,死后醒了看见的居然还是他,真倒霉。 墓室外的海水随着那双猩红眸子的出现开始翻涌,一条巨大的黑龙虚影从海底升起,把盗墓贼吓得屁滚尿流。 现在想来,那竟算得上是他们之间最坦诚的一刻。 没有算计和封印,也没有四千年扯不清的烂账,纯粹是一个死人和一条死龙面面相觑,互相都觉得对方是个麻烦。 此刻的墓室却很不一样。 石壁上那些南屿部落的壁画还在,但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巫术阵纹,像蛛网一样从墙壁蔓延到地面,从地面爬到穹顶,把整座墓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阵纹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浸了水的磷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潮无坐在那副早被他掀开盖子的棺椁上,里面是空荡荡的棺底。 本该躺在里面是匙江的尸体现在就在他面前。 连当年那些没被盗走的陪葬品都被清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青铜器歪歪斜斜地躺在角落。 敖楼从踏入墓室的那一刻起就没停下过动作。 他几乎是贴着那面透明的巫术屏障撞上去的,龙爪张开,五指深深扣进屏障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面屏障像水波一样颤动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敖楼的爪尖向外扩散,却始终没有碎裂。 “又是这种把戏。”敖楼咬着牙又加了几分力。 潮无坐在屏障后面纹丝不动,在确定自己的阵法确实能阻拦敖楼之后,他像是松了口气,然后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正在运作的机关。 “这可是我花了几千年才布置好的,你以为是路边摊上的护身符?” 匙江站在墓室入口没有动,目光越过敖楼的肩膀,落在那些阵纹上。 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像一层薄冰。 他认出了其中几段纹路的走向,那是岷生前常用的术式结构,只不过被改动过,加入了潮无自己的手法。 潮无在巫术方面开智之后无疑是个天才。 “你到底想干什么?攻又不攻,退又不退。”敖楼收回爪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洇湿的那一小块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在墓室幽蓝的光线下看得尤其清楚,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腐烂气味。 潮无歪头看向他的右手。 他笑了一下:“你那只手快烂透了吧,金龙血撑不了太久。”潮无轻轻抚过自己手掌边缘那些已经开始剥落的人皮,和敖楼不一样,他这只是分身而已。“再打下去,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拆成一堆碎渣。” 敖楼没接话,他很不爽自己陷入颓势。 潮无的笑意更深了些,“敖症那条蠢龙,倒是给你留了个不错的礼物。” “哦?你还认识那个东西?”听起来像在调侃,但敖楼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的刀刃。 “不认识。”潮无很干脆地认了,“但他确实帮了我一把,你那具新身体里掺了他的金龙血,而恰好在两千年前,我从他的龙宫里顺走了一点东西。” 说着,潮无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壁上的阵纹骤然亮了一瞬。 敖楼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指尖的鳞片崩开几片,露出底下泛黑的皮肉。 “!?”敖楼死死按住右边,面目狰狞瞪着潮无。 “别这样看我,我会害怕的,一点小把戏而已,作为尊贵的龙,你不会扛不住吧?”说是害怕,但潮无明显很乐意看到敖楼吃瘪的样子,“龙血之间有共鸣,你那个便宜哥哥的血,和金龙族的血,说到底还是同源。我能用他的血来找你,也能用他的血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墓室里的空气再一次变得让人窒息。 然后匙江开口了。 “你想解决他,那我呢?你想怎么处置?” 潮无的目光从敖楼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匙江身上。 那一眼很长,长到墓室里的蓝光都暗了一层。 面对匙江,潮无到底没有面对敖楼时那么从容。 “……我只是想帮你。”潮无说。 怎么处置匙江,他没有想过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四千年前他已经杀死过匙江一次了,那么现在呢?解决完敖楼,他还要再杀匙江一次吗? 不,潮无不想这么做。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会杀你的,哥哥……”潮无捂住脸,在人类社会的这几千年来,他听着别人喊自己的兄长哥哥,想到自己好像都规规矩矩喊匙江兄长,哥哥这样亲密的称呼,他从来没有喊过。 “我一直在等你啊……” 闻言,匙江忍不住笑了出声。 “等了我四千年?” “……差不多吧。”潮无听出了匙江在嘲讽他,但他还是下意识低下头,匙江死了又复活之后,性格似乎和他生前有很大差别,起码这样的匙江让潮无很多次不知道怎么面对,就像现在。 “你死了之后,我把你葬在这里,放了那些陪葬品……我没有走,我也留了下来,只是偶尔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想回来告诉你……你死在这里,不管我去哪里,我总得回到这里是。” 第99章 匙江没有接话,这些话太酸了,而这样的话很明显不适合他们现在要你死我活的一个状态。 敖楼都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看了匙江一眼。然后他说:“怎么,看他忏悔,你要告诉我你后悔了?” 听到忏悔两个字,匙江和潮无同时笑了。 他们因为血缘长得本来就像,在某些方面默写也挺高的。 潮无笑的毫无温度,像是撕掉了所有伪装的体面面具。 “忏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为什么要忏悔。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随后目光真切地看着匙江。 “……你知道你当初那句‘你不需要那么努力’,对我而言是什么?” 匙江想说没懂,他不是那么想了解这个四千岁幼稚小孩儿黑化的心路历程。 潮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让我放弃巫术,说你不需要我像母亲那样。你让我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可是兄长啊……”他抬起头,脸上是苦笑。 “我擅长什么呢?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敖楼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被匙江抢先一步。 “是吗,我不记得了。”匙江说。 潮无顿住了。 敖楼也顿住了。 匙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这一句话对潮无足够残忍了。 潮无楞楞看着匙江就这么站在墓室入口,隔着那面透明的巫术屏障,隔着四千年的光阴,看着这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多余的审视。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是过去潮无最想看见的画面,但真到了这一步,潮无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很。 潮无等了一会儿,匙江还是没下文,潮无不知道自己是无奈还是苦涩的笑了。 “你不记得了……你连解释都懒得给我。” “既然不记得了,那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对。”潮无麻木地赞同般点了点头,“过去,现在……你一直就是这样。看起来对谁都好,但没有一个人是被你真正放在心上的,你对莲好,是因为他主动来粘你。你对那些族人们好,是因为你是首领你该这么做。你对那条龙好……” 他的目光落在敖楼身上,跟刀子一样刮过去。 “是因为他强到让你不得不低头,可对我呢?你从来都只是顺路。” 这番理论给匙江和敖楼都听疑惑了。 匙江对敖楼好过吗? 两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潮无站起身,法杖在他手中亮起,幽蓝色的光从杖尖涌出,和墙壁上那些阵纹连成一片。 整座墓室开始震动,细小的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落在棺椁上,落在地面,落在潮无的肩上。 “哥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潮无的声音在震动中依然清晰,“我是来把你们拆开的。” 敖楼立即挡在匙江面前。 潮无看见这幕,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你真以为你能一直挡在他前面?从四千年前你缠上他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挡在我和他之间了,你对他做的事,不可饶……quot; 敖楼没有让他说完。 龙爪再次击上屏障,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屏障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得像一根蛛丝,从爪尖所在的位置向四周辐射。 潮无的脚步微微晃动了一下,法杖上的光芒也闪烁了一瞬。 “哦?”敖楼眯起眼,“搞这么复杂,原来是跟你连着的。” 潮无握紧法杖,裂纹在下一瞬又愈合了,墓室里的蓝光也又亮了几分。 匙江站在敖楼身后,看着那道裂缝愈合的过程,忽然开口:“你把自己的血融进阵纹里了,这么拼?” 潮无面无表情看着匙江。 “你每挡一道攻击,那些阵纹就会从你身上抽走一点血,虽然只是分身。”匙江的语气依然是陈述,但那双猩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真奢侈啊,你在用你自己的命运转这个阵法。” 潮无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泛白了,如同腐朽已久的木头。 “哪怕作为活尸,你也活得太久了,兄长。”他说,声音宛如自遥远的部落传来,“作为活死人,你依旧在腐烂,你和那条龙绑在一起太久了,互相拖着对方坠入深渊,我把他从你身体里抽出来,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去死……这一次,我陪你一起去死,好不好?” 嚯,说了这么多,他还是想再杀匙江一次。 敖楼已经再次撞上了屏障。这一次,裂纹比之前更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透明的墙面上。 潮无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线暗红。 “他对你很好吗?你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敖楼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潮无看向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为他做的事,比你多得多。你只会毁了他,而我……”他的目光越过敖楼,落在匙江身上,时隔千年,让匙江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恶心。 “我只会让他变的干净,变回最初,那个完美的匙江。” 此刻潮无偏执地听不进去所有人的话,他自顾自启动了阵法,敖楼来不及阻止。 法杖上的光芒暴涨,墓室里的蓝光骤然转为纯白,刺得人睁不开眼。 匙江听见敖楼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股巨大的力从脚下升起,像是整座墓室都在被人从海底往上拽。 潮无的声音在光芒中传来,模糊又清晰。 “别恨我,兄长,我只是在帮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的血亲更爱你。” 随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第84章 3,125字07-29 甘昭从那条窄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头顶的龙角还在断口处隐隐作痛。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抬手蹭了一把,掌心里全是半干半湿的暗红,混着海水和盐粒,断角的地方也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签子插进了颅骨里一样,他不敢去碰,怕一碰就疼得更厉害。 但好歹他还是爬了出来。 那条窄缝比他想的长得多,弯弯绕绕的,跟蛇钻过的洞似的。 他侧着身子蹭了一路,肩膀和后背上的鳞片被岩壁刮掉好几片,火辣辣地疼,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了。 断崖就在眼前,崖面平整得像被人一刀劈开的,边缘直上直下,往下看不见底。 对面是另一座山洞,隔了三四丈远,洞前有一道石门,表面刻满了花纹。 甘昭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那花纹刻的是一条龙,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但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急着往对岸跳,身后那条窄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爬。 甘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侧过身,背靠断崖边缘,把唯一的通路让在正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从窄缝里探出来的是一只大手,骨节突出,指间覆着鳞片,指甲尖得像钩子。 正扒着岩缝边缘,随后用力一撑,一颗脑袋就从阴影里挤了出来。 敖症追上来了。 或者说,应该是敖症的恶灵追上来了。 此刻他正从那条窄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钻,身形比生前小了许多,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少。 他的脸还是残缺的,颅顶凹了一大块,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造成的,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他面前。 那双眼眶里有一对浑浊的暗黄色眼珠转来转去,最后锁定般死死盯着甘昭。 “好儿子。”敖症的声音闷闷的,在这深处带着回声,“你跑得真快啊,爹都快追不上你了……” 说是追不上,但其实他就一直跟在甘昭身后,阴魂不散,当真是恶鬼。 甘昭没有回答,他把刀拔了出来,横在身前。 刀身在断崖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刀刃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还是刚才爬窄缝的时候蹭到的。 敖症终于整个从窄缝里整个钻了出来,当他站起来时,比甘昭高了将近一个头,恶鬼的身形半透明,边缘发着不祥的暗光。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甘昭的模样,目光在他断掉的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儿子,少了一只角,疼不疼?” 要不是他现在笑的瘆人,这话听起来真像是好父亲会说的。 甘昭攥刀的手没有抖。但他额角断口处的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脸颊滑进领口。 “疼啊……”他说,“但比你当年吃我母亲的时候,差远了。” 敖症挑挑眉,他不理解甘昭的痛苦,永远不会理解,所以他还在取乐。 “嘴硬,你跟你娘一个样。” “哈……全世界最不配提她的人能别提吗?” 甘昭的声音不大,刀刃往前递了半寸,他盯着敖症的眼睛,那对浑浊的暗黄色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狼狈的样子。 第100章 半边脸全是血,龙鳞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颧骨,断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甘昭目光一凛,又重复道:“对,你没资格叫她。” 敖症沉默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断崖间回荡,撞上岩壁又折返回来,嗡嗡作响。 “我没资格?是,我吃了她,但以人类的说法,我也算是她夫君,我更是你的父亲,我让你活了下来,让你在人类村子里长大,你该感谢我,而不是弑父之后跟我叫嚣,没有我的血脉,你早该死了。” 甘昭根本没有等他说完就冲了上去。 刀刃劈开空气,带着一股他从前没有过的力道,刀身划过的轨迹比之前更稳也更快,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就先做出了攻击。 敖症没有躲。 刀锋劈进他肋间,半透明的虚影被撕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冒出一缕黑烟。 敖症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像是有些意外。“哦……看来你体内那半血脉,觉醒的比我想象的还彻底。” 甘昭没有回答,拔刀后撤半步,又是一刀横劈。 这一次敖症抬臂格挡,它的爪子攥住了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刀身被攥住的那一刻,甘昭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刀柄窜上来,冻得他虎口发麻。 “结果觉醒了也就这点本事?真不够看的。”敖症把他连人带刀甩了出去。 甘昭的身体撞上岩壁,后背的鳞片又刮掉几片。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又站了起来,但右腿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挺直。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断角的伤口越来越疼了,这种深入骨髓的的抽痛,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袋里往外顶。 敖症倒是有些惊讶,他感觉到了是甘昭的新角在长。 断口处那些还没彻底凝固的血痂正在被什么从下面顶开,一点一点地拱起来。甘昭感觉到新生的骨角从颅骨里往外钻,又钝又痒,像是有人用一根很钝的凿子在他额头上慢慢敲。 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敖症也在看他长角的过程。 他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那双暗黄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牙痒痒的有些嫉妒。 “居然还有这份机遇……因为有人类的血脉吗?” 甘昭没等他说完,就撑着岩壁又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身量似乎拔高了一点,肩背也比刚才宽了些。 覆在脖颈和面颊上的鳞片正在重新排列,旧的被新的顶落,剥落时带出一线血丝。龙尾也不受控制地从尾骨处延伸出来,比之前粗了一圈,鳞片的颜色更深,泛着一种近乎玄铁般的冷光。 他的眼睛和身形都变了。 那对曾经和甘村长一样温润的深棕色瞳孔,此刻正在被一层暗金色侵蚀。 此刻的甘昭更像敖症了。 过去像母亲的面容也被影响改变,只是这点甘昭意识不到。 敖症往后退了半步。 “你——”他第一次露出了没有遮掩的惊愕,“你居然在龙化?” 甘昭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点燃了,从骨头缝里一直烧到四肢百骸,像有一条河流在他血管里改了道。 他已经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了。 只在梦里见过一次,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孩,手脚被锁链缠着,眼角有泪,嘴角有笑。 他记得她怀里很暖,河水很冷。 然后她死了。 被眼前这个东西吃了。 四十六块石头。他数过,砸了四十六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那时候他以为敖症死了就完了,他报了仇,债清了。 可此刻他才明白,仇报了债也清不了,因为恨不会因为仇人死了就跟着一起死。 恨是他自己的东西。 甘昭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敖症没有挡住。刀锋劈开了它的虚影,从肩膀斜贯至腰侧,黑烟从裂口处狂涌而出,敖症发出一声近乎非人的嘶吼,扬起爪子朝甘昭面门抓来。 甘昭没躲开,那只爪子插进了他肩膀,鳞片崩裂的声音和骨肉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敖症的头颅。 断角还在流血的伤口抵在恶灵的额前,新生的骨刺从断口里探出一截尖梢,像一把还没长成型的匕首。 甘昭用它抵住了敖症的眼窝。 “甘昭!!!”敖症的声音终于带了恐惧。 甘昭没有让他继续哀嚎。 新生的角尖刺穿了恶灵的头颅。 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敖症的虚影开始从边缘向内崩解,每一寸都在溃散。 他的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诅咒的话,但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甘昭没有松手。 他能杀敖症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他压着敖症的头颅,把他按在地上,用那根新长出来的角尖反复地扎,扎了不知道多少下。 黑烟糊了他满脸满身,腥臭刺鼻,他还是没有停。 直到那只恶灵彻底散尽,地上连一丝黑影都不剩,甘昭才喘着粗气松开手,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断崖的石板被他的背脊砸出一声闷响。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山洞穹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沉积了太久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敖症的消散而消失,但至少,它们不再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遥远,像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带着水的回响,沉闷而绵长——石门在开。 他偏过头,看见对面那道刻着龙纹的石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芒,还有一股潮湿的海风。 甘昭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伤不少,但都不致命。新长的角比之前短一截,颜色更深,形状也更利落,像是有人把它重新打磨过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朝着那道敞开的石门一步一步走去。 门后是一条通道,笔直地向下延伸,尽头有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他闻过的属于那两个人的气息。 他走了进去。 崖对面的断壁空无一人,只剩一地的黑色灰烬被风吹散,渗入海底的碎沙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第85章 3,483字08-04 通道比甘昭预想的更长。 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暗红色的火苗,脚下的石板也很干,没有水的痕迹。 明明他从外面进来时还踩着一路的潮气和泥沙,常年住在黄河边的人,对水的感知是敏锐的,可走到这里之后他连鞋底都干透了。 甘昭走得不快,断角的地方还在隐隐发胀,新生的角尖钝钝地顶在皮肤下面,后背的鳞片也掉了好几块,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衣料磨在嫩肉上的刺痛。 甘昭咬着牙往前,他总觉得如果停下来,身上那些刚被点燃的东西就会重新冷回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两扇石板各往两侧退了两尺有余,露出足够三四个人并行的宽度。 门框上刻着跟他刚才看到的石门差不多模样的龙纹,不过这次距离足够近,他看清了那些刻痕的细节。 线条很粗糙,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刻的人并不太熟悉龙的样子,全靠想象在石头上比划。 某些细节甚至画错了,比如龙爪的趾数,或者角的分叉方式。 甘昭看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刻这条龙的意义是什么。 他迈过门槛,这条通道等的就是他,所以在他进来之后门自己又关上了。 鬼火一样的光在石壁上亮起,照亮了这通道的完整画面。 甘昭这才回过味,这里是谁的坟墓。 主墓室比通道宽敞得多,穹顶很高,仰头望去看不见顶,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些嵌在石壁上的蓝色阵纹跟活物似的缓慢地流动着。 地面上还散落着几件歪倒的青铜器,还有几节人骨,看着有些年头了,骨面已经发黄发脆。 甘昭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顺着通道走近海底墓深处,敖楼和匙江身上那股尸体特有的腐烂味也越来越浓,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气味。 当走到通道尽头,甘昭终于看见了除他以外的人。 那三个人就在墓室中央。 潮无坐在一口棺椁上,姿态和甘昭之前见过的一样悠然,法杖横放在膝头,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而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匙江和敖楼并肩站着。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变数身上。 敖楼最先开口,“嚯,还活着呢?” 甘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敖楼身上移开,落在潮无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个人。 第101章 当时潮无的分身出现得猝不及防,他也没来得及仔细看。 此刻在墓室幽蓝的光线下,他看清了那张脸,当真是和匙江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不过下颌更窄一些,眉眼更柔和一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算计的东西,和匙江完全不一样。 潮无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从甘昭跨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带着一种研究什么新奇事物的审视。 “都到这里来了,看来你解决敖症了。”他眯起眼,透过皮肤去看甘昭的血脉,“黑龙血脉,金龙血脉……还有人类的,杂交的还挺广。” 甘昭将手从刀柄上松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距离潮无大约一丈远的地方。 “你把我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去跟那个死去的手下败将再打一架?” 这句“手下败将”听得敖楼翻白眼。 潮无笑了,“也不全是,我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有些好奇,一个被迫接受血脉的人,能走到哪一步,而刚好,我认识你的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在甘昭新长的那只角上停了一瞬。“你确实给了我惊喜,你也比你父亲强多了,怪不得他们愿意把你带在身边。” 话完,潮无的视线越过甘昭,重新落回匙江身上。 “兄长,你带来的这个小朋友,比我想象的稍微有用一点。”他微微歪了歪头,“说起来,你们三个站在这里,倒是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了,兄长有这种感觉吗?” “死人没你那么多愁善感。”敖楼嗤笑着打断了潮无的话。 潮无像是没听见,他依旧看着匙江,眼中涌现出一种执拗的疯狂。 “兄长,你第一次看见这个小家伙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当年的我们?” 匙江明显不想搭理他。 但过了千年,潮无已经非常擅长自说自话了。 “兄长,我们以前多好啊,你,我,还有莲……哦不对,不对,是你和莲,没有我。”他顿了一下,执拗的疯狂变得哀伤,“连母亲的目光都始终在你身上……你是她的骄傲,而我只是一个错误,我还记得,母亲曾说过,天地之物,离了本处便会褪色。” 潮无越说笑容越深。 “瞧瞧,就像现在的你。你离开了南屿,过去在你身上的光辉全都褪去了。” 墓室里只有油灯的火苗无声地跳动着。 然后敖楼说:“你要怀旧到什么时候?” 潮无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他握紧膝上的法杖,从棺椁上站起来,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也是……我要和兄长叙旧,有的是时间,但法阵等不了太久,先解决你。” 他抬起法杖,杖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墓室里的蓝光骤然亮了一度,那些从石壁上延伸到地面的阵纹开始加速流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匙江终于开口了。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这里动手。” “不然呢?”潮无反问他,“你以为我把你们引到海底,是为了请你喝一杯茶?” “可你的本体不在这里。” 潮无的动作顿了一下。 匙江摸着下巴继续说:“墓室里这个你,是用你自己的血肉做的分身,你选择用这么损耗本体的方法,就为了搞死我们,潮无,你比我想象的……” 潮无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在等匙江接下来的话,虽然他不期待匙江这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还要想岷。” 匙江话音落下,潮无的脸色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潮无沉默了几息,然后笑出了声。 “想她?想那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的人?”他重新握紧法杖,看得出来有点破防了,“我恨死她了,我永远不会想她,你才是她期待的孩子,而我从出生就是错误!” 他的声音低下去,压抑又发泄之后,声音里又带着些自嘲。 “匙江,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阵纹的光暴涨。 甘昭感觉到脚底的石板在震动,那些幽蓝色的光纹像活蛇一样从地面爬上来,爬过他的靴面,攀上他的腿,跟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一样。 他下意识挥刀去斩,刀锋切开光线却切不断,那些纹路被割开一条缝又很快合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实体都更难应付。 敖楼已经动了。 他的本能永远是先去护着匙江,随后龙爪才撕开面前几道阵纹,随着敖楼的攻击发动,几道燃烧着的虚无龙爪直扑潮无面门。 潮无面无表情抬起法杖格挡,杖身和龙爪相撞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震得潮无往后退了一步。 哪怕敖楼早就死亡,他依然是比人类更强大的龙族。 那面无形的屏障,又一次在潮无面前升起来了,比之前更厚,像一面被水浸透的透明城墙。 敖楼的爪子按在屏障上,吱嘎作响。 潮无站在屏障后面,额角有一线极细的汗珠正在往下淌。 “缺爱的小鬼,想妈妈了就去死陪她吧。”敖楼恶狠狠道。 “哈……”潮无抬起眼皮,“她求我我也不会见她一面。” 他压低法杖,杖尖抵在地面的阵纹交汇处。 “今天——你们谁也走不掉!” 幽蓝的光从杖尖注入地面,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整座墓室都在震动,那些原本沿着地面和墙壁流动的阵纹忽然同时转向,汇聚到墓室正中央,汇聚到了匙江脚下。 甘昭看见那些光纹像藤蔓一样沿着匙江的腿往上攀,而敖楼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脱离了屏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那只原本就在溃烂的右手此刻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一样,鳞片噼噼剥剥地往外崩,露出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干。 敖楼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敖楼!” 甘昭喊了一声,但敖楼回应不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匙江,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潮无站在屏障后面,法杖撑在地上,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那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他越过敖楼,看向始终没有动的匙江。 “兄长。”他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我马上就能把你从那个东西身边分开了,你再也不用被他……” “潮无。” 匙江打断了潮无,他平静的承受着那些要撕裂他灵魂的蓝色阵纹。 “你弄错了一件事。” 潮无兴奋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不是在控制我。”匙江说,“他是缠着我。” 敖楼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黑蛇,闻言抬起头,透过散落的长发看向匙江,匙江也像看丧家犬一样看向敖楼。 敖楼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没人能听清。 潮无看着他俩都到这时候了还要对视的画面,那笑容终于彻底裂开了。 “缠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居然用缠着这种词?”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法杖抵在地面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所以你明明可以摆脱他,你也明明可以干干净净地死……”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扭曲和愤怒,不甘心,这样复杂的感情在潮无脸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匙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堕落。”他重新直起腰,法杖横举,阵纹的光从杖尖涌出,注入墓室的每一个角落,“没关系了,我会拯救你。” 墓室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穹顶的石缝里开始往下渗水,一滴滴落在石板地面上,顺着阵纹的纹路流走。 甘昭听见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沉闷的巨响,像是山体正在从深处开裂。 敖楼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鳞片掉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泛黑的骨肉。 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屏障后面的潮无,同时抓着匙江的手也更用力。 ”拯救他?行啊,你试试看。” 潮无没有回答,手里迸发的巫师之力越发耀眼,有血他的鼻孔里流出来,但他都不在乎了。 阵纹的光攀上墓室穹顶,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第86章 4,043字08-04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时候,甘昭以为整座墓室要塌了。 只不过那束光并没伤人,它只是裹住了所有人,然后那些阵纹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突然停止了流动。 墓室里的震动也平息了,仿佛这座墓室被从时间里摘了出去,单独搁在某个静止的缝隙里。 甘昭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刀身卡在半空中,指尖离刀柄距离很近,却怎么也够不到。 甘昭蹙起眉,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了,除了眼珠能转动,几乎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于是他努力转动眼球,看见敖楼还保持着挡在匙江面前的姿势,龙爪半抬着,那些崩落的鳞片悬浮在半空中。 第102章 匙江在他身后,姿势倒是很放松,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心大,还是对事态怎么发展都无所谓了。 潮无从棺椁上走下来了。 他一步一步,法杖拄在地上,发出很有节奏的磕碰声。 直到他走到距离敖楼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隔着那段凝固的距离,他眯起眼看着挡在匙江面前的敖楼。 “如果不是你,他未必能沦落至此,你到底是想护他,还是想害他呢?”潮无带着疑惑询问,“从四千年前到现在,你毁了他的一切,我从来不觉得时间能改变一个恶徒,你当初那样对他,也绝对不会是因为你喜欢他,起码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不会这样害他……还是说,经过岁月的洗礼,你真的爱上他了?” 匙江的声音从那道凝固的防线后面传来,“我倒是觉得一个孤魂野鬼在这个世间飘零久了,好不容易遇到能说话的,总想靠着话多去证明点什么。” 潮无没有转身,他背对着匙江,望着敖楼那张满是戾气的脸,将匙江的嘲讽抛之耳后。 看,他只是想为他的兄长讨回一个公道,可他的兄长却一直向着这个凶手。 无可救药。 潮无抬起法杖轻敲敖楼的肩膀,“你说得对,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那天晚上我会看见那一切,怎么好巧不巧撞破你们的是我呢?要是莲看见的话,他会支持你,还是像我一样,觉得你恶心?” 敖楼翻了个白眼,那些悬浮在他右手周围的鳞片还在半空中飘着,像一圈碎裂的黑色花瓣。 “他毁了你,这是不争的事实,他让一个本来干干净净的人变得如此肮脏了……匙江,是他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摔的稀巴烂的。” 匙江无奈叹了口气,“又来了……”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跟神坛有什么关系,潮无把他放的也太高了吧。 敖楼的嘴唇动了一下,因为那些凝固的阵纹,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潮无能听见:“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干净的?” 潮无的目光闪了一下。 “四千年来,他和我杀过的人,比被你夺去命数的灵魂还多。你把他当成月亮,是因为你根本没了解过他,与其说他喜欢为了保护他人而战,不如说他更喜欢为了自己去享受杀戮,你崇拜的也不过是你想象中的东西,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匙江。” 潮无瞳孔放大,完全破防一样恶狠狠瞪着敖楼。 “我不了解他?”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被阵纹定住的身影。 “是啊,你从来没有让我了解过你,兄长。” 匙江看着面前的问题青年,颇为无奈:“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你是独立的个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了解另一个人呢?” 潮无愣住了,匙江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嘴皮子为什么比当年厉害这么多? 看潮无不敢置信的样子,匙江只好又想了想,然后才慢慢说道:“好吧,我想想……小时候你掉进陷阱,我找了绳梯把你拉上来,岷让你放弃巫术的时候,我也替你挡过她的话,你练术法练到手抖,我让你休息……” 匙江说的轻松,落在潮无耳朵里,都是重要的回忆,是他这么多年的孤寂里,为数不多能生涩地挑拣还能拿出来的东西。 匙江可能是琢磨回过味了,有些惋惜,“你觉得我没有让你靠近过我,潮无,从你觉得岷更关心我的时候,你就不愿意真的靠近我,所以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怪到我身上来,你会不会有点儿太任性了?” 匙江从来不觉得他随手给的好有什么不对,或者说是个正常人都会这样做的事情,居然会成为他丧命的理由,这才是最可笑的。 墓室里安静了很久。 潮无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地面,那些阵纹还在缓慢流动,但他好像对它们失去了兴趣,却并没有停止这场剥离的献祭。 “……也许吧,比起崇拜你,我更嫉妒你。” 不能动的匙江认可了这个说法。 “我确实想不通,为什么我才是她的儿子,但她从来不关心我,更关心你。” 匙江听到敖楼在心境里说了一句“还是缺爱”。 潮无走近匙江身边,他眼眶里有血丝。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背叛你?” 匙江平静回望着潮无,他又不是潮无,他怎么知道这小子哪根筋没搭对非要反水。 潮无自顾自道:“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她永远不会像她看你那样看我,她也永远不会像你需要她那样需要我。” 匙江又听到敖楼在心境里吐槽“就是缺爱”。 匙江:“……” “被人需要,肩上就会有担子,很累。”匙江说。 “哈哈……”潮无笑了起来,“都到现在了,你觉得累的东西还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还真是可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像自言自语。“匙江,你说的对,我讨厌你。从小到大我就讨厌你,我不知道这有关恨还是无关恨,但一想到你死在我手里,我就会很开心。” 敖楼这次终于不是在心境里说话了,他直白道:“心理扭曲的家伙,因为你的心理变态,把所有人拉进来给你的游戏陪葬,真幼稚啊。” 随着敖楼的话音落下,那些凝固的光线重新开始攀爬游走,墓室里的震动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猛烈。 看来潮无被这句话气得不轻。 但随着潮无情绪的颤抖,甘昭也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眼疾手快把下坠的刀握回手中。 敖楼倒是没动,潮无盯着他和匙江的呢,让一个不被重视的人动起来就行了。 潮无的法杖横在身前,杖尖的光芒越来越盛,刺得普通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运气不好,目前这个地方,没几个正常人。 “真是生气,你不该回答我的,看来你当哑巴也没什么坏处。”潮无说。 “嗯,确实。”匙江作死的又应了一声。 “你回答了,我就没办法给你找借口了,你就是这样一个让人,让别人想把你碎尸万段的王八蛋。”潮无几乎是耍小孩儿脾气一样说完这句话,随后将法杖猛地往地面一顿。 整座墓室像被人从底部托举起来一样剧烈摇晃,阵纹的光从蓝色转为纯白,又从纯白转为一种近乎漆黑的重色。 那些黑色的光纹凝成了实质一般的粗壮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穿过所有人身体的空隙,精准地缠上了敖楼的右手。 潮无其实是给自己找不了借口了,他不恨匙江?假的,他恨死一切把他人生变成这样的人了,凭什么匙江能释怀?而他却要带着这些东西痛苦的活了四千年。 凭什么呢? 或许敖楼是对的,因为童年的创伤,于是他变成了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想到这里,潮无目光一凛。 锁链缠住了那截正在溃烂,残留着敖楼本体气息的手臂。 而锁链的末端嵌进敖楼的手臂表面,深到从另一端透出黑色的尖梢。 敖楼和匙江同时闷哼一声,敖楼整个人被那股力扯得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扣进地面石板缝里。 匙江那看起来什么反应都没有的手也被撕裂了。 一体双魂,一个灵魂受伤,另一个灵魂也会被牵连。 真是太方便了啊。 潮无兴奋地勾起唇角。 撕裂灵魂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吧,他是不是能看见匙江的灵魂直接被撕碎呢? 这可比当年看着莲背叛匙江有意思多了。 被忽略的甘昭此刻冲上前想砍断那些锁链,但他的刀劈在那些黑色光纹上像砍在水中,刀锋沉进去却切不断,拔出来时刀刃上沾着一层黑雾,滋滋地冒着烟。 敖楼看了甘昭一眼,咬着牙说,“他在抽取我的灵魂,你砍不动的。” 甘昭也咬着牙沉默了,仔细看确实,那些锁链不是用来捆住敖楼这具身体的。 锁链还在生长,那些黑色的纹路穿过敖楼的手臂之后,另一端正朝着匙江的方向生长,如同两根从地底伸出的藤蔓,试图将匙江从敖楼身后拽开。 潮无站在法阵中央,脸色比纸还白,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下巴了,可他还在催动阵法。 心理变态的人无疑是偏执的。 “我说过要分开你们……我说到做到。”潮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锁链绷到了极限。 敖楼的右臂在锁链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些溃烂的皮肉和鳞片像干泥一样往下剥落,露出了底下某种接近骨架的结构。 而他的手也已经无法维持龙爪的形态了,五根手指里的三根已经失去了形状,只剩下模糊的残骸。 可敖楼死死反抓着锁链不松手,另一只几乎只剩残骸的手也死死扣着地面。 匙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猩红的眼睛始终没有起伏。 第103章 “你好像不是很想和我分开啊?”事到如今了,匙江还能歪头打趣敖楼。 敖楼头也不回,满脸的血和汗。“闭嘴……” 匙江看向因为发动阵法而脸色越发苍白的潮无,虽然这只是一个分身,但想必消耗也不会小。 匙江越过敖楼的身侧,朝前走了一步。 潮无隔着整座墓室死死看着他。 可就是这一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我没空当你的心理医生,龙珠在你本体那里吧?” 潮无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真蠢……明明你从来没有主动走向过我,一次都没有,你知道我刚才多怕你真的走过来吗?” 匙江不知道他又在矫情什么。 “我还是怕,怕你主动跟我求饶……也怕你走过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原谅你,但好在,你还是那么让人厌恶,你根本不值得我原谅你。” 匙江:“……” 他到底哪里需要这有被迫害妄想症的家伙原谅了? 潮无说完这句话,将法杖往地面最后一顿。 潮无目光里全是怨毒:“去死……” 阵法的蓝光再次变得强烈,这次潮无没把甘昭忘记,在甘昭再一次试图看到锁链时,他被锁链直接震飞了。 嘭的一声,甘昭砸在墓壁上又掉了下来。 而锁链几乎缠满了敖楼全身,敖楼皱起眉,潮无的阵法混杂着千年前匙江利用的锁魂阵,实在是难以处置。 随着锁链的覆盖,匙江和敖楼都能感觉到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痛苦。 这阵法还真有用…… 最后被锁链遮盖时,敖楼回头看了匙江一眼。 甘昭脑袋被砸的嗡嗡响,他刚甩了甩头,就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甘昭错愕抬起头,发现敖楼舍弃了金龙血铸成的躯体,魂体变成巨大的龙身本体。 潮无看出了他想干什么,咬着牙继续催动阵法。 “想回去?不可能!” 敖楼的本体确实是冲着匙江的身体去的,但是锁链还是也跟着它,还在把他往外拽。 而匙江身上的锁链已经完全将他覆盖住了,如同木乃伊一样包裹的严严实实。 见敖楼本体也挣扎不回去,潮无这才计谋得逞一样露出笑容。 “你永远都赢不了我,四千年前赢不了,四千以后也赢不了……她把你当儿子又怎么样呢?你两次都会死在我手里。” 看着这两个被自己困住的活死人,还有一击就倒地不起的甘昭,潮无笑着笑着,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 海底的水声什么时候消失了? 第87章 3,273字08-05 潮无再次看向被缠绕成茧的匙江和敖楼。 一个被缠得密不透风,一个正在锁链的拉扯中徒劳挣扎。 看起来这场胜利是属于他的,但潮无眉头却越皱越紧。 锁链还在收紧,阵法的光芒依然强盛。 潮无做这具分身时,留了个心眼,为了让分身尽可能持久,他刻了一些循环术式在分身的骨血里,其中有一条是对外界环境的感知。 海底墓室最不该缺少的就是水声。 哪怕山体崩塌,海水灌进来,水声只会更响。 可现在,水声消失了。 潮无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就在他蹙眉凝神想要重新感知外界的那一刻,包裹着匙江的那些黑色锁链停止了收缩。 它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一动不动,随后那些锁链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从内部撑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膨胀。 甘昭刚从墓壁上爬起来,断角处又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出来,甘昭就看见了锁链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裂缝里有光渗出的,猩红的,和匙江还有敖楼的眼睛很像。 紧接着,锁链碎了。 碎片落地的瞬间就化成了黑烟,散进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潮无沉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被锁链包裹的人影重新露了出来。 身形是匙江的,但气质和匙江可谓是天差地别。 当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无疑是猩红色的,不过是属于敖楼的猩红眼眸。 “……刚才装得很累吧?”潮无沉声问。 “匙江”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还行,我刚才要是强拆也能拆,但怕伤到某个睡棺材睡出后遗症的废物。” “匙江”把右手举到面前,龙鳞飞快覆盖了手背,掌心朝外,对着潮无的方向。 “哄完小孩儿了,想试试你的阵法对我还有用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拳,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墓室里的油灯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只余那些残余的阵纹在黑暗中挣扎着发出最后一丝微光。 潮无快速做出反应想要防御,但法杖还是发出一声脆响,潮无余光看见杖身中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从杖尖一直裂到杖柄。 而那些从地面延伸出来的锁链在同一瞬间全部崩解。 “匙江”……或者说操控这具身体的敖楼,他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他脚下的石板龟裂开来,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整座墓室都在跟着颤动。 “你这分身还能撑多久?”敖楼语气戏谑,他用匙江那张好看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潮无看得牙痒痒。 潮无握紧法杖裂缝处,指节发白,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角的血没有擦,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渗进那些已经不再发光的阵纹残迹里。 他不想回答敖楼。 但敖楼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那些散落的阵纹碎片时,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那些残余的阵纹光芒碰到他的衣摆就自动熄灭,墓室的穹顶在他头顶开裂,石缝里透下海水。 怪也怪了,海水没有涌进来,它在裂缝处停住了,只在边缘翻着细碎的白沫。 “你们两个刚才……” “我不是说了吗,逗小孩儿玩玩而已,只有你这个小孩儿当真。”敖楼替他把话接完了。 潮无气得肩膀都在发抖。 可他真的以为自己经历过四千年的历练,窃天会为他延长寿命,但也让他的灵魂注定永世不得超生,做到这个份上,他应该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巫师了。 为什么呢……就因为对方的种族是龙吗? 敖楼漫不经心翻转着匙江的手欣赏,“你这分身能承载的巫术上限有多高?” 说着,他抬起右手,五指分开,“你刚才很得意吧?觉得自己赢定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收拢手指。 “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了,我的胜负欲也没变。” 潮无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法杖,上面出现的裂缝如同藤蔓一样迅速蔓延,杖身的表面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大有要突破法杖去抓他自己的错觉。 潮无猛地抬头,对上了敖楼的视线。 敖楼在原地站直,然后将脊背向后一仰,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内部炸开。 潮无吓了一跳。 有什么东西从那句身体的内部撑破了那层人形,以极快的速度膨胀扩张,直到冲垮了墓室的穹顶,也撞开了头顶那片被停住的海水。 甘昭是第一个被冲击波掀翻的。 他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水流推了出去,在混乱的水流中撞了好几道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在他水性好,很快就适应了,当他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副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的画面。 墓室没了,连同整个愚巫山的山底被从内部撑开,裂缝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碎石和泥沙混在海水里翻滚。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正在舒展身形,龙鳞在海底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沉冷的铁色,每一片都比一个人还要大,从头到尾延伸出去的弧度几乎占满了整片南屿海底能见的范围。 龙首微微低垂,猩红的竖瞳俯视着下方废墟中那个还勉强站立的人影。 龙尾扫过之处,礁石崩裂,泥沙翻涌,连海底的地形都在被改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 这是敖楼化了原形。 真龙之躯的本体,比甘昭见过的敖症尸体还要大。 怪不得敖症这么怕这个弟弟…… 过去敖楼很少在匙江面前变回原形,变了也只是一小部分,并不会展现他的本体大小。 毕竟他上一次变回本体还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体展开来是什么感觉。 潮无站在废墟上,法杖只剩半截,裂口处还残留着几缕微弱的蓝光。 他仰头看着这道几乎遮蔽了整个视野的黑色巨影,嘴角那道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颚,他都顾不得去擦。 “原来你们一直留着这一手的。”潮无几乎是咬牙切齿。 第104章 将他们引入这巫山之局中时,潮无以为自己的阵法有效,不管是敖楼还是匙江,经过四千年,他们不会变强,而是被时光削弱,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黑色的巨龙张开嘴,海水倒灌入喉,随即又从齿缝中压出,化作一道裹着海水的冲击波,直击潮无所在的位置。 潮无反应还在,勉强闪开了。 他扔掉那半截法杖,残破的双手结了一个术印,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身前展开,堪堪挡住冲击波的余势,不过他的身形还是被推得向后滑了七八丈,双脚在海底泥沙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敖楼,忽然笑了,虽然笑的有些勉强。 “你是有本事,可你杀不死我,这只是一个分身而已。” 敖楼没有回应他,只是低下龙首,猩红的竖瞳倒映出潮无那张惨白的脸,这样的庞然大物靠近,自带让人喘不过气的威慑。 “你说的对,一个分身而已,我要杀的……是你的本体。” 龙尾从侧面扫来,撞碎了那道已经满是裂痕的屏障。 潮无的身体被拍进礁石里,石碎四溅,他那具肉身在撞击中又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强撑着石壁爬起来,半边身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那你试试看啊。”他喘着气还在挑衅敖楼。 龙爪已经抬了起来,五根覆满鳞片的巨爪张开,每一根都比潮无整个人还长。 海水在爪尖处被压缩凝结,形成五道半透明的压力刃,直直朝着潮无所在的位置劈了下去。 潮无没有躲,或者说,这一次,他根本躲不开。 那些压力刃覆盖的范围太大了,潮无只能仰着头看那五道阴影从头顶落下。 所有的巫术攻击和防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具分身内部的核心术式被黑龙的攻击精准地碾碎了。 分身像一面被敲碎了中心的镜子,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肢扩散,皮肤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正在消散的结构。 敖楼的眼睛可以看穿很多东西,包括潮无分身的核心。 潮无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眼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等着你们来找我。”他撂下这句分身最后的话。 黑龙居高临下,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潮无的身体正在加速崩解,从胸口开始,那种消散的势头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和腰腹。 他的视线越过敖楼的龙身,望向更高处那片在震荡中翻涌的海面。 那具分身彻底散成了粉末,混在海底的泥沙里,转眼就不见了踪迹,只剩半截法杖的残骸落在礁石缝隙中,最后一点蓝光也熄灭了。 敖楼垂下龙首,望着这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废墟。 “又跑了。”黑龙喃喃自语。 灵魂空间里,正在深处安静待着的灵魂睁开眼。 匙江的声音从灵魂空间里传出来,“跑不了,你把分身打成这样,他本体也好不到哪去。” “我知道。”敖楼变回人形,他是真喜欢匙江的脸,变回人类的姿态之后还是用的匙江的皮囊。 敖楼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甘昭在刚才那番冲击中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但敖楼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还在,正在往某个方向移动。 看来那小子是趁着刚才的混乱,去干别的事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敖楼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双脚在海底一蹬,整个人如一支箭矢般向上射去。 海水被他破开一道白线,越往上升光线越足,潮湿的风裹着盐粒扑面而来,头顶是灰白的天空,远方是愚巫山断裂的山脊。 敖楼沿着甘昭气息消失的方向而去。 那是南屿部落的旧址。 第88章 3,600字08-11 海水拍打着断裂的礁石,潮声从远处层层涌来又退去。 甘昭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断角处新结的血痂被海水泡得发白,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望向面前这片废墟。 这里就是匙江口中南屿部落的旧址吧。 过去这里是平原,但随着海外线的上涨,大部分地方也被埋了。 他没见过南屿部落鼎盛时的模样,此刻的荒芜也很难让人想象出,四千年前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 有处最明显的地方,是一块略微高起的平台,石面被磨得很平,边缘刻着已经被风化到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看起来应该是一座祭坛,或者某种集会用的高台。 甘昭踩着湿软的泥土走上去,靴底碾过不知道是不是四千年前留下的碎裂陶片,脚下发出了细密的咔嚓声。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旧址,然后停住了。 在祭坛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祭坛上一动不动,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袍,头发是全白的,被平原的风吹得凌乱地贴在额角。 甘昭眯起眼看,发现那人皮肤松弛,皱纹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手腕,褐色的老人斑斑驳驳地分布在手背上。 看起来很明显是个老者。 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靠近,睡眼惺忪般抬起眼皮看向他。 甘昭握紧了刀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不久之前才见过。 潮无抬起眼看他,声音也比那个分身听起来更沙哑。 “是你啊,小家伙。” 要是他还是年轻的样子喊甘昭小家伙,甘昭也许还会反感,可现在看着苍老的潮无,甘昭倒是默认了对方对自己这样黏糊的喊法。 “我也没想到……你原来长这样。” 毕竟之前他所见到的潮无分身都是年轻时的样子,这样的潮无还是甘昭第一次见,也是因为与其他分身的不同,更让甘昭肯定,这就是潮无的本体。 潮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松弛的皮肤和褐色的斑点在光线下一览无余。 “窃天反噬,加上刚才那个分身被你小叔打碎时牵扯到本体的伤害,这四千年里被我吃下去的那些灵魂终于开始反过来吃我了,挺公平的。” 甘昭没有被他这种平静的语气迷惑,越发敏锐的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覆盖了整个废墟,从潮无身上散发出来的巫术气息,比在墓室里强烈得多。 甘昭咬了咬牙,刀刃向前递了半寸。 他现在体力所剩无几,刚才在海底被冲击波掀飞时撞了好几次石壁,肋骨大概裂了一根,每喘一口气都在疼。 潮无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真是有意思,你是敖症的儿子,有着他的血脉,可他活着的时候畏畏缩缩的,和你这股不要命的勇气比,真是天差地别。” 说着,潮无从石板上站起来,那股压迫感骤然变了。 原本那些只是安静弥漫的巫术气息开始收拢压缩,凝聚在他周身,形成一种肉眼几乎可见的扭曲。 甘昭没有等他先动手,毕竟孩子虽然莽,但孩子也没那么笨,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多拖一刻,敖楼就能多一刻赶到这里。 说实话,能找到这地方,甘昭都觉得自己撞了大运。 刀刃破开空气,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直取潮无颈侧。 潮无侧身,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他的左手抬起,指尖在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甘昭瞬间感觉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刀差点脱手。 他咬住牙借着那股力旋身转刀,刀锋划向潮无腰腹,潮无用掌心接了那一刀,掌纹被刀刃割开一道口子,黑血渗出来,但他的手掌没有收回去。 “看来哪怕进化了,你和真龙也有区别。”潮无语气带着嘲讽,下一瞬,甘昭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七八步远,双脚在湿软的泥土上滑出两道深沟,膝盖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甘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潮无碰到的地方多了一道黑痕,正在缓缓蔓延。 潮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痕蔓延的速度,“半吊子,你的龙血还没完全融合,如果等你完全融合了再来,或许还能跟我多打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刚朝前走了一步,甘昭脚下的地面就剧烈震动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前踉跄,潮无的身影在他面前一晃就到了,那只苍老的手直取甘昭胸口。 甘昭仓促举刀格挡,刀身被那只手压弯了一个弧度,嘎吱作响,快要撑不住了。 潮无看着他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嘴角那抹淡笑又浮起来:“说起来我应该与你母亲有一面之缘,你的眼睛和她很像。” 甘昭瞳孔骤缩,吼了一声,刀身猛地弹起,把潮无的手震开,而他自己也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用刀撑着地面硬是稳住了身形才没跪下去。 其实甘昭心里清楚,潮无大概率是在骗他的,想要激他出错,可母亲实在是最能牵动甘昭情绪的存在。 第105章 胸口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中裂开了,血从衣襟里渗出来,染红了甘昭的领口。 潮无正要跟上一步,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住了。 甘昭喘着粗气顺着潮无的视线望去,看见废墟边缘的浅滩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逆着光,身形被身后的海面映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敖楼赶来了,或者说,是用匙江的脸站在那里的敖楼。 他居高临下看着潮无,目光从那具苍老的身体上扫过,然后落在甘昭身上:“好小子,能扛到现在。” 甘昭撑着刀站起来,肋骨处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敖楼的目光重新落回潮无身上,他迈步走进了南屿部落的旧址。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让空气里那些黏稠的巫术气息往后退一寸。 潮无转过身面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在我预想里,你来的时候应该见到的是他的尸体。” 敖楼说:“你那分身太不经打了。” 潮无没有再回话,双手抬起,十指结印,那些凝聚在他周身的巫术气息骤然膨胀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震碎成齑粉,连断壁残垣都在那阵冲击中出现了新的裂缝。 敖楼没有停步,迎着那道冲击波继续往前走,看起来潮无的攻击对他毫无作用。 潮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结印过程中开始发抖,那些原本压缩得极致的巫术气息开始失控般地向外倾泻。 他被迫在原本的结印中加入了更多控制手段,可他越是想控制,那些力量就越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 敖楼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龙珠没有接受你,自然也不会帮你修复这具身体。” 潮无没有反驳,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但小臂在微微发抖。 他在很久以前就不再是那个会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年轻巫师了,岁月让他已经学会了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量的消耗,精确到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 但今天,敖楼的出现,让他被迫在很短的时间内消耗掉大量原本还能支撑他一阵子的储备。 “撑不撑得住,打完才知道。”潮无放弃了那些发散型的术法,改为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手之间,凝成一道细小但致命的束线,朝着敖楼眉心射去。 敖楼躲都懒得躲了,那道束线在距离他眉心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束线的尖端迸出一串密集的火星。 敖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将那道束线攥进掌心里。 黑色的术法光线在他指缝间挣扎着扭动,随着他收拢手指,那束线就断了,碎成光屑消散在空气里。 潮无失去了结印的平衡,双手被反震得向后弹开,那两只手上出现了更多裂口,有黑血从裂口中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这次敖楼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向前迈步,右手化龙爪,指间的鳞片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那一爪直取潮无胸口,潮无仓促侧身避开要害,被爪尖划过肩头,留下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的深口,黑血瞬间涌出,染透了他那件旧袍的右半边。 潮无强撑着让自己站直,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你杀不死我的……我有窃天,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带着我的诅咒,我就不会死!” 敖楼在他面前站定,那双猩红的眼睛离他只有两步远。 “行啊,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诅咒还能撑多久。” 随着敖楼话音落下,潮无便瞪大了眼睛,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处,附着在被他窃天诅咒过的人身上的契约反馈,正在逐一减弱,从根部拔除。 潮无艰难地调动最后一点感知力去探查那些契约的松动,他探查到的反馈让他难以置信。 “你们做了什么!?”潮无难得这样不顾形象的朝敖楼大喊。 敖楼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掏了掏耳朵。 在灵魂空间里,匙江正握着一只纸人,那纸人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一个都对应一道窃天诅咒,匙江面无表情将这些名字挨着挨着划去,这是在以潮无看不见的方式削弱他的生命力。 这是匙江醒来这千年里,和敖楼一个一个找到的。 这么多年了,潮无以为他们只是在游荡,或者杀人吃人,觉得他们只有杀戮这一种方式可以活下去。 但其实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也顺手把那些被窃天诅咒缠身的人的命数还回去了而已。 潮无听不见灵魂空间里的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契约的反馈正在成片成片地熄灭。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衰变,原本只是老去的外表,现在那层衰老正在向内渗透,皮肤下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 “……我还真是对你们太放心了。” 敖楼抬起右手,龙爪张开,掌心的纹路里还在渗着混杂着两个灵魂的血液。 他向潮无毫不客气攻去,潮无下意识抬起双手格挡,那双已经布满裂纹的手臂在半空中架住了敖楼的龙爪,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碾磨声。 但反噬在加深,他腕部的裂纹也裂得更深了,从手腕向小臂蔓延,本体的骨头在那一爪的重压下从内部发出碎裂的声响。 不依靠巫术,只凭借肉身格挡终究是扛不住,在潮无身体彻底崩溃时,龙爪穿过他的双臂,划开正在衰变裂解的皮肉,直直地没入他的胸口。 一颗泛着金色光芒的龙珠,随着潮无的身躯破裂而显现了出来。 第89章 3,037字08-12 潮无其实还挺喜欢今天的天气的,阳光明媚,没有暴风雨和在海底待着时的湿冷。 “原来在这里啊。”敖楼目光幽冷,随着潮无的身躯遭到破坏,没有了阻隔的龙珠感应到了主人,毫不留情的抛弃了潮无,朝着敖楼的另一个掌心飞去。 龙爪从潮无胸口抽出,潮无的身体没了支撑向前倒去,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撑不住了。 但意料之外的,他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双手接住。 潮无抬起那双越发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敖楼……不,应该是拿回身体主动权的匙江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那只手的寒冷,潮无无声地笑了。 他靠在那只手上,仰着头,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匙江的指缝间。 “看来我输了,兄长。” 匙江却道:“我来这里不是想跟你争输赢的。” 或许胜负这种东西,只有那条黑龙在乎。 不过这种兄弟之间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敖楼不太感兴趣参与,作为一个打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只按在潮无肩膀上的龙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手,覆在指节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消退,露出下面属于匙江的苍白皮肤。 潮无抬起枯萎成树枝一样的手,按在匙江的手背上,事到如今,他的血竟然比匙江的血还要有温度,但很快也会消失。 “……我想了很多年,我们之间会是什么结局?” 匙江没有打断他,龙珠已经随着敖楼一起回到了匙江的体内,消失许久的力量感正在缓缓回归这具尸体,匙江有很多时间慢慢听潮无的遗言,当然,前提是如果潮无的时间也很多的话。 “但我没有后悔过,我确实太自信了,以为我真的能再杀你一次,明明这四千年来,我比谁都有长进……我收服了敖症的灵魂,以为我就能压制了所谓的龙脉……可人和龙还真是天差地别,人类再怎么努力,拥有平常人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也无法战胜龙。” 敖楼在意识空间里听得很满意,毕竟潮无说的是事实。 “我不甘心啊……兄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在恨你什么,因为你被选择了,而我没有被选择吗?我的母亲不爱她的儿子,却爱别人的儿子?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脉,但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却完全不一样呢?” 匙江的眼睛望向那座祭坛,眼眸里似乎还能倒映出四千年前这里举行祭典的盛况。 可阳光之下,南屿部落只剩他们两个还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今天过后,就只剩他一个了。 窃天秘术会让潮无的灵魂永不超生,他甚至没有转世的机会。 “在你身上的责任,信任,依赖……你觉得这些是困住你的囚笼,可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潮无苍老的身体在匙江的掌心里慢慢冷却下来,那些裂纹不再扩张也不再愈合,这尊被时间遗忘的旧雕塑,终于走到了尽头。 “……如果时间重来,我大概也只会想,如果我们身份对调的话,你我是不是都会过得更开心一些?” 匙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已经随风消散的潮无。 第106章 “……谁知道呢。” 已经死去的潮无,没有听到这最后一句,大概听到了,他也不会满意的。 追求了四千年的东西,对他来说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满意的答复,执念之所以被称之为执念,就是因为它解不开,总是让人心怀芥蒂。 匙江将手收回来,潮无的身体彻底风化消逝。 四千年了,那具靠着窃天维持着生命运转的身体,早就该和南屿部落一起风化了。 甘昭撑着刀走过来,在离匙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匙江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是让甘昭血液发冷的漠然。 而随着潮无的死去,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此刻变得乌云密布,紧接着便是雷声大作,暴雨随之倾泻而下。 没人在乎这场雨是不是欢送潮无的离别,因为此刻甘昭将刀对准了匙江。 还有匙江身后出现的黑龙虚影。 “看来你想起来了,那我应该喊你甘昭,还是……莲?”匙江语气淡淡。 甘昭的目光带着痛苦和挣扎。 “……在我接受黑龙血脉的时候,就想起来了,莲也好,甘昭也罢,轮回转世的都是同一个灵魂。” 一阵空灵的声音从匙江身后传来,黑龙看不出什么表情,祂只是居高临下望着匙江和甘昭:“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恩怨这种东西,转世了也放不下?” 莲在死的时候,带着后悔,许下了一个愿望。 如果他有来世的话,一定要再次遇到匙江,他不知道匙江和敖楼的事,他只是想再来时再一次遇到匙江,给他赎那一刀的罪。 可他生前杀了太多人了,光是在阴界赎罪就花了很长时间,人类的转世转世的是灵魂,当灵魂的罪孽洗清,才拥有转世的资格。 再一次降生,和过去的容貌完全不一样,这一次,名为甘昭的少年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血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临死的遗愿导致的,这一世,是他还真和匙江扯上了更混乱的关系。 因果这种东西,难以判断,就像与南屿部落有缘分的昆吾剑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和一个陌生人有联系。 许昆吾与甘昭的相遇,是四千年前两人在南屿部落就种下的因果。 敖楼和匙江拥有龙族的特殊眼睛,从他们见到甘昭的第一眼,就知道甘昭是莲的转世了。 不过对匙江来说,没有莲记忆的甘昭,和莲没有任何关系,毕竟前期的甘昭实在是太矛盾了,和匙江记忆里的那个战士莲不太像。 这一点,反而是潮无到死都没有发现,莲的灵魂是跟着他投放昆吾剑剑魂在黄河时跟着他来到这里的。 而对于恢复记忆的甘昭而言,他无疑是痛苦的。 毕竟作为莲时,他不知道匙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是在转世为甘昭之后才明白当年匙江遭受的是怎么样的折磨。 但甘昭的心情却和当年死时许下心愿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不应该在世间存活这么久。 比如潮无,也比如,匙江。 如果他再一次遇见的匙江,是一个已经和自己一样轮回转世的灵魂,他愿意再一次成为他的下属,他的左膀右臂,为他做牛做马,去赎当年那一刀的罪。 可千年之后,他再一次遇见的还是千年前的匙江,一个在岁月里杀人如麻的匙江。 如果他还是甘昭,他可以无所谓,这些只为自己自保。 可他偏偏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过去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想起来最开始的匙江是怎么样的人。 他做不到像甘昭那样无事发生的安稳度日。 他想做的是,让这个在岁月里,和潮无一样犯下了无数罪孽的匙江,得到解脱。 虽然这个解脱是他自以为的,作为莲,他不相信匙江真的能在这样的岁月里,和把他变成这幅下场的罪魁祸首之一绑定能感到快乐。 当匙江的灵魂真的解脱时,他也一定会再次去陪他,这是他欠匙江的。 “瞧瞧,他想起来之后反而想杀了你啊,我亲爱的共犯,当年你这个首领当的到底是有多不受人待见啊?”黑龙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匙江身后拱火。 而匙江站在高台,看着神色痛苦的甘昭,他的嘴一如既往的毒:“人类放弃自以为是和自我感动,或许能轻松的多。” 说完,他眉头一拧,语气里是明显的厌恶。 “莲,四千年前你的背叛是我觉得最可笑的,这份信任不管过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你都还不起。四千年后,你这副想当救世主,为我好的姿态。也最让我觉得恶心。” 连甘昭这个名字匙江都不想喊了,毕竟如果真的是那个甘昭的话,他可能还会听话一点,但作为莲,战士的想法可比一个老实人多多了,也更复杂。 这一次,匙江看起来没打算再让敖楼来帮自己代打,他抬起手,掌心中迸发一阵带着雷电的火光,随后一把龙骨制成的长枪出现在他掌心中。 而作为龙骨的主人,敖楼倒在后面看的津津有味。 抛开别的不谈,敖楼还挺喜欢匙江在战场上杀人的样子,作为首领,他也许不够格,也没什么责任心,但作为纯粹的杀戮机器,敖楼想,匙江一定是愿意的。 这四千年来,也没少有猎物是死在匙江手里。 潮无偷走了龙珠,匙江可以把这个杀敌的机会给敖楼,但和莲的恩怨,匙江很明显是要自己去解决的。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尽管如此,我也不愿意看你这样堕落下去,我一定会让你解脱的。”甘昭眼中有泪,他再一次目光坚定,看样子哪怕玉石俱焚,他也要把匙江再一次杀死。 匙江将手中的龙骨长矛挽了个花,矛尖也指向了甘昭。 “行啊,我也懒得去猜你们这些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别人好的人是什么毛病了,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我会让你解脱的,莲。” 第90章 (完结) 4,084字昨天 不管是莲还是匙江,距离上一次的切磋,两个人都不记得了。但他们都知道,每次切磋,莲都是输家。 经过岁月沉淀的洗礼,觉醒记忆和龙族血脉的莲也不一定会是匙江的对手。 黑色的龙鳞甲覆盖匙江的眼部和手臂膝盖,是敖楼对匙江的加强和保护。 看起来敖楼不会参与这场最终的生死对决,但此刻的甘昭也不会放弃黑龙血脉,乖乖以人类的方式跟匙江一决高下。 两个人都带着黑龙的赠礼才公平嘛。 看着被龙鳞覆盖的匙江,甘昭倒是更坚定自己想要拯救他了。 千年前没有人问匙江愿不愿意当首领,千年后也没有人问匙江和敖楼在一起是不是自愿。 似乎那个所有人眼中最风光的首领匙江才是他们期望的。 想到这里,匙江扯起嘴角。 杀死这些跟他过去有着牵连的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让他兴奋,就像在杀死过去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自己。 都一样的被束缚,恶心。 “就带着你期待的幻想去死吧,莲。” 匙江说着便朝着莲冲了过去。 腿部的爆发力夸张到甘昭根本反应不过来,匙江就已经到他面前了。 长矛一挑,甘昭来不及做出反应用鳞片强化自己的身躯,他的衣裳和胸口的肉就被长矛连着挑飞,鲜血混着飞溅的肉块,疼痛感瞬间被放大,甘昭咬着牙连连后退。 敖楼挑挑眉,看着这幕吹了声哨,不知道是在调戏匙江还是在看不起甘昭。 黑龙血快速修复着甘昭的躯体,这次他反应过来知道用龙鳞硬化自己的身体了。 匙江将长矛扛在肩膀上,被黑龙鳞片覆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但甘昭知道他在看自己。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以前你就是这样,反应慢,打不过我。”匙江将长矛放下,又在手里饶了绕,看起来不像来打生死局的,像只是来跟甘昭过过招闹着玩的。 要不是地上还有那块肉的话。 甘昭也不气馁,调整好则是站好,举着武器主动冲向匙江。 被强化过的躯体做出了比刚才甘昭更快的反应。 刀刃擦着匙江的脸颊过去,而匙江顺手抓住了甘昭的手腕,惯性在极大的重力之下并不起作用,甘昭拿着刀被匙江一脚踹飞了。 飞出去好远的甘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紧接着就是右肩传来的剧痛。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甘昭捂着胳膊,咬着牙看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匙江,在匙江手里,正捏着他那只刚才被硬生生踹到被撕裂开的右手,上面还拿着他的刀。 生死之战,匙江只是看起来慢悠悠的,但很明显,他对甘昭是下了死手。 和甘昭还有潮无这种以打着过去情意为由头而战的人不一样,匙江完全不在乎过去他们关系如何,他只为自己想要的胜利和战斗带来的杀戮感而兴奋。 如果甘昭没有恢复记忆的话,在他看来的最终敌人只是潮无,而潮无会由更厉害的敖楼去解决。 第107章 可他恢复了记忆,并执拗地想要继续潮无刚才所做的事,那匙江变成新的最终敌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匙江将那只断臂随手丢到甘昭的面前,晴朗的日光已经消失不见,绵密的雨连地上的血迹都冲淡了。 “匙……江……”甘昭咬着牙唤匙江的名字。 这一世他的声音和长相都不是过去的莲,但偏偏他喊这一声是真的像。 匙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里,他在甘昭身边蹲了下来。 他问:“为什么呢?莲。” 甘昭想要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但他发现刚才冲击的力道太大,他的脊骨似乎被撞断了,要不是黑龙血脉的加强,他早死了。 但,同为黑龙血加强的受益者,血脉的觉醒和跟一条黑龙共享强度比,还是太弱了。 雨水往甘昭的眼珠里落下又从眼角滑落,看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 “到底是哪一个环节,让你有了我必须为你们奉献我的一切的错觉?” 鳞片自匙江脸上褪去,露出那双甘昭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琥珀色眼眸。 匙江眼中倒映着甘昭的脸,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作为首领,我难道没有尽到我应该尽的责任和义务吗?你和潮无都没搞清楚一件事,没有你们的抽疯叛变,南屿在我手上走向更强的道路是迟早的事,哪怕有黑龙在我体内,我也能想办法压制他,是你们,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你们,不信我。” 闻言,黑龙在不远处吹了吹自己的龙须。 连这些话话语都没什么情绪起伏,匙江好像在说无关自己,都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他抬起腿,面无表情踩在了甘昭断肢上,甘昭疼的龇牙咧嘴。 “匙江已经死了,被你们亲手杀死了,醒过来的是龙师,一具尸体,南屿也不存在了。但事到如今,连这具尸体的自由,你们也要自以为是的剥夺,我要为这个已经消亡的南屿部落卖命多久呢?要为那些不相信我,背叛我的死人卖命多久呢,告诉我吧,莲?” 甘昭拼命摇着头,“不是……不是这样的,匙江,我从来没有想限制你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真的解脱,自由,我对不起你,南屿所有人都对不起你,是我们的错,才让你变成这样……” 他每说一句,匙江踩的就更用力。 “你的灵魂被困住了……”甘昭呕出一口血,说话都在打颤,“和他绑定在一起,你永远自由不了,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你自由,想救你……啊!!” 救这个词落在匙江耳朵里实在是天大的笑话,他狠狠踩在甘昭断肢上,鞋底是黏着血肉的鲜红。 “救我?无药可救的到底在谁呢?” 匙江呓语一般喃喃,他俯下身,捏住甘昭的下巴,欣赏一样看着他痛到扭曲的脸。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想问问你,现在的你,到底是甘昭,还是莲呢?或者说,拥有前世的记忆,是否代表了甘昭被名为莲的过往夺舍了呢?” 甘昭一时之间还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还是匙江替他说了。 “如果你是甘昭,为什么还要在意前尘往事呢?还是隔了四千年的往事,你不说,没人会深究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也没那么无聊,不会跟你报复当年背叛的事,作为甘昭,你可以更轻松的活下去,不是吗?莲是莲,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血脉没有关系,灵魂也经过了四千年的改变,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凭什么就能把原来的人改变成另一个人呢?” 甘昭正要说话,匙江手往上,捂住了他的嘴巴,让所有辩解都咽了回去,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面部骨骼断裂的声音。 匙江继续道:“可如果你是莲,那么那个无辜的甘昭,他去哪里了?他被你的拯救淹没了,你觉得你是他的前世,就可以作为莲抹杀他的一切取而代之吗?你问过他,如果只作为甘昭,他真的愿意和我为敌吗?甘昭会想让我解脱自由这种事吗?” 甘昭彻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身上很痛,但更难受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匙江。 ……如果他没有所谓前世的记忆,他真的会犯蠢到来跟匙江拼个你死我活吗? 明明接受黑龙血脉,走到这里,都是为了帮匙江和敖楼拿到龙珠不是吗? 那为什么,现在自己又要对他刀刃相向呢? 让匙江自由,这是莲的想法,并不是甘昭的。 可还不等甘昭再说什么,下颚的疼痛感加剧,撕裂一样的痛苦拉扯着甘昭的神经。 匙江将他的下巴撕碎了。 听不到聒噪的声音,匙江明显心情也变好了很多。 他从甘昭身上起来,莫名发笑着,随后他转身往黑龙的方向走去。 濒死的莲眼珠上翻,看见了匙江笑呵呵去捧着变回人类姿态的敖楼脸亲了一口。 敖楼看起来也很开心。 看着这幕,甘昭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看起来,匙江确实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起码那样的笑容,甘昭在作为莲时,没有见过,或许匙江也有弄死这群叛徒之后开心的原因在。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他都不可能是因为莲和潮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开心。 这样想着,莲又恍惚的想,匙江是对的,如果没有自己这段记忆,甘昭或许会一直跟着两个人生活下去,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而枉送了性命。 那双眼睛逐渐失去了光泽,最后的目光只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 在衣袍中间,半截露出来的剑穗染上了鲜血,看起来更妖冶了。 万里之外,许昆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回头看向某个方向,但身后只有旷野的风。 昆吾剑面无表情揽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但回过头的许昆吾眼眶已经泛红了。 “……甘昭哥,他是不是……” “是。”昆吾剑回答的斩钉截铁,也把许昆吾搂得更紧。 “他得罪了我们不能得罪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我没办法抛下你去救他,以我的能力,也不是那条黑龙的对手,匙江也不是等闲之辈,所以……魂,忘了这一切吧。” 原本剑穗留给甘昭,确实是为了在危机时刻能去护他一次,可昆吾剑感受到了匙江和敖楼攻击甘昭的气息。 他赌不起,如果之前是他自己一把剑,那他可以拼一拼,可剑魂已经转世,只是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自己也死了,那谁还能护着他的剑魂? 除了自己,昆吾剑谁都无法信任。 所以,到了这一步,昆吾剑也只能继续带着许昆吾前进。 大雨之中,敖楼还死死抱着匙江,不远处是甘昭的尸体,但敖楼并不在意。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也许是刚才匙江给的吻让敖楼很满意,所以现在哪怕只是作为灵魂,他也不愿意将搂着匙江的手撒开。 匙江的眼中倒映着南屿部落的旧址,他眯起眼,随口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才是我要的自由。” 敖楼笑了一声,灵魂回归到匙江身上。 “看来你的自由和跟我在一起并不冲突。” 回答他的只有匙江的一句“习惯了”,但敖楼依旧满意。 他们的灵魂绑定太深了,谁都不可能把他们分开,更何况,他选择的人类也不会想和他分开。 “好饿……打累了,去看看有没有食物吧,说不定还能再杀条龙给你搞个新身体。”匙江随口道。 一条通体漆黑的龙形纹身在匙江皮肤上游弋着,最近将龙头停在了那早就停止心跳的胸口前。 “听你的。” · 三百年后。 一家别墅前,路过一个穿着黑色中山服,一头白发的奇怪年轻男子。 这家看起来是在举办葬礼,整个别墅挂着白帆白布,佣人们也面色苍白。 年轻男子抬起头,看向别墅旁边的牌匾。 ——唐家。 正巧有来葬礼的客人离开,还在讨论着什么,年轻男子便顺耳听了听。 “唉,可惜了,听医生说,小鸢要是再醒不过来,就彻底没救了,可怜唐总就这么一个女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看看,这葬礼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是啊,好端端一人,说昏迷就昏迷了,医院也查不出来,肯定是撞邪了,走吧走吧,这里说不定不干净啊。” 等两位宾客离开了,年轻男子才抬脚走进唐家别墅。 有佣人一眼看见了这打扮奇形怪状的人,连忙拦着。 “诶,您找谁?这是私人别墅。” 年轻男子眯起猩红的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我找,唐鸢。” 听到男子口中的名字,佣人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番男子的穿着,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您找的是我家小姐,但她……” 男子打断她,继续道:“她昏迷了,我知道,麻烦请家主来与我一见,我有法子,能救唐鸢小姐。” 第108章 佣人半信半疑,但想到自家小姐,还是点了点头准备去喊人,“好,好,先生等我……哦对,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男子歪了歪脑袋,隐隐约约好像能看见他白皙的脖颈处有一处黑色的纹身。 “叫我龙师,就好。” 【全文完】 韩陵堪石语 磕磕绊绊的终于完结了,这本比我想象的,写的还要自由,没有伏笔,没有反转,梦到哪句写哪句,好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