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等太监是我爹(科举)》 内容简介 《末等太监是我爹(科举)》 作者:九牛一毛 【简介】 【正文已完结|番外更新中】 常恩一朝穿越成农家子,爹是老实木匠,娘精明能干,下头还有两个年幼弟弟。 全家省吃俭用,只盼着天资出众的他能读书出头。 直到父亲意外身亡,母亲才含泪道出一桩秘辛—— 他并非父亲亲生,生父当年因被棒打鸳鸯,宿醉斗殴被伤了身子,绝望之下入宫谋生。 如今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读书更成奢望。常恩当机立断:亲爹的月银,不要白不要,必须要来。于是他孤身入京寻亲。 后宫太监老油子钟鑫,正靠在一棵大树后面躲懒,睡得人事不知,哈喇子都淌到了胸口。他做梦也想不到天上会掉下一个好大儿,立时终结了他舒坦的月光族养老生活,干了这碗鸡血,从此被迫营业,一头扎进攒钱供儿子科举的大业,也卷入了波云诡谲的权力争斗之中。 多年后,常恩官居高位,权倾朝野。 外人只道他天纵奇才,祖坟冒烟。唯有常恩心里清楚:他一路往上爬,全靠家人“玩命鞭策”。 亲爹效忠的小皇子看似无害,实则不鸣则已,一鸣连累身边人; 两个弟弟更是闯祸小能手,一个比一个能捅破天: 大弟诗才绝世,一言不合就借古讽今,暗讽朝堂,常恩天天上朝替他擦屁股: “陛下息怒,臣弟无心之失,臣有一策可补过!” 二弟放荡不羁擅画美人,贵妇们趋之若鹜,朝中大臣对小弟磨刀霍霍,常恩四处赔笑: “诸公息怒,皆是误会,回去定严加管教!” 勤勤恳恳的常恩,日复一日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糊,糊不完,窟窿根本糊不完。 本文又名: 《我靠科举拯救全家》 《论权臣的自我修养:从养家到救国》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 科举 朝堂 成长 群像 主角视角常恩配角于淼钟鑫 一句话简介:天降好大儿,躺平公公被砸醒了 立意:无论风雨如何,家人是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 第1章 第1章 大梁朝 昌和十一年 春寒未消,李家河村的河面还带着凉意,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麻衣的瘦削少年却已经下了水。渔网沉甸甸坠在手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网鱼,不止是糊口,更是他读书进学、改门换庭的希望。 随着渔网被全部拽到岸上,就见不大的渔网里竟然网住了十几尾鱼,个头还都不小,大的足有六斤的样子,小的看着着也有两三斤,这些粗粗一算也大几十斤了,少年唇角噙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不枉他辛苦了几天改良的渔网,确实效果不错。 “哇,大哥你好厉害!”河岸边一个脸蛋子晒得通红,梳着朝天辫的小娃拍着手欢呼道。 “大哥厉害!” 他身旁另一个身量稍高一点小娃娃也兴奋的捧场。见哥哥上岸,两个娃娃一边一个环抱着少年的左右腿,齐齐抬着红彤彤的小脸蛋望向少年,那眼里满是要溢出来的仰慕之情。 小娃娃们可不懂什么阿谀奉承,一切全自真心。他们打心眼里儿里觉得哥哥无所不能,有大神通,没见谁一次打这么多鱼,而且哥哥力气真大,拉的一点儿也不费劲儿。要说神通显然有些过誉了,不过少年在力量上确实有些天赋异禀。 说来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从现代胎穿而来的李群唯,到了这一世,他成了李家河村的少年李常恩,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郎。 刚穿来的时候他也慌的很,好在彼时在娘肚子里,不然他那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被人瞧见了,肯定要将他当精怪给烧死了。 在娘肚子里发现自己没喝孟婆汤后,他震惊过后是发自内心的窃喜,老天爷对他可真是厚爱,谁有那福分还能活两世,这狗屎运还让他摊上了,这白捡的人生可全是赚的呀,莫非是觉得他英年死于一场车祸太可惜,老天给他找补找补?总之,只要能活着就好,不管活在什么时代都值了。 自此以后他安心在娘肚子里待着,直到十个月后呱呱坠地,那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听着家人的谈话,他慢慢了解到自己穿越到了历史上闻所未闻的一个朝代:大梁朝。 而他投身的是大梁朝一户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农家。不同于前世父母早丧,靠爷爷奶奶拉巴着长大,这一世他有爱他的爹娘,爹是木匠,娘是织女。爹老实话少,娘精明能干。 这一世穿来几年后,娘又陆续给他添了两个弟弟,名唤常安,常宁,正是此时左右硬控住他腿的两个奶娃娃。 他低头看着弟弟们,嘴角不自觉翘起,这俩小家伙是今天除了捕鱼以外,他的唯二的任务了,他得照顾幼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娘要织布,这俩小捣蛋若是在娘身边,娘一日辛苦趴在织机上费的功夫又要付之东流喽。 “哥哥让你们看着的木桶呢,有没有看住啊?” “看住啦,看住啦。”两哥儿俩一听,赶紧松开哥哥的腿颠颠儿的跑到木桶旁边一指,脆生生的邀功道,“大哥你看。” 双腿得到了解放后,常恩长呼一口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上夸赞弟弟们真能干,他手上也没闲着,赶紧将渔网里的鱼儿捡出来扔到水桶里,可别死了。他得等到明几个一早再去镇子卖。那死鱼跟活鱼的价儿差的可不是一星儿半点儿。 能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自从他开始读书以后,家里的花销就大了许多,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更多,没看爹娘自从他读书以后更辛苦了,他趁着沐休能帮衬家里一点是一点。提起承载着收获的木桶,常恩跟弟弟们结伴往家里赶去。 还好他家就在村西头,平日里脚程快的话半刻钟就到家了,今天虽然带着两个小家伙出门,但是别看他们腿短,这个年纪的孩子跑起来腿上都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哪里会拖慢他的脚程。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原本织布的刘氏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知是小祖宗们回来了,于是赶忙将手里的活计收拢好,推门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见常恩提着恁大的木桶回来,心知这孩子肯定又去捞鱼补贴家用了,她面上也失了从容,忙三步并作两步要上前要接,常恩哪里肯,这样重的桶。于是他使了个巧劲儿,避开娘伸过来的手,姿态灵活的绕过去将桶里的鱼顺势倒进事先准备好的水缸里。 鱼儿们得了自由在水缸里欢实的游了起来。 刘氏瞥见常恩被木桶勒的通红的掌心,又想起刚刚见他时那手臂因为用力青筋毕露,心里既酸涩又妥帖。 她蹙眉,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埋怨道,“你是要读书的,提这么重的桶万一伤着手臂以后如何提笔写字啊!”这满满的一大桶水就是个成年男人提着也得费个好劲儿,更何况才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虽然常恩他从小力气大,但力气大也不是这样使的。这孩子,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懂事。 就拿读书来说,若不是有一次相公提前回家,瞥见常恩在院子里地上未擦去的字迹,他们两口子压根儿就不知道常恩想读书。 直到问了常恩才知道他是偷听了村里私塾先生的几堂课学会的。那工整的字迹竟然是只是略略听了几堂课就学会的,这…着实让他们夫妻两口子震惊不已。 尤其是父亲李春生一晚上辗转反侧,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常恩去了村里的私塾。像他们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读书原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谁叫老天爷追着赏饭吃,他家常恩天生就适合提笔写锦绣文章的。 到现在,常恩在私塾里还不满两个月,每回私塾沐休,这孩子就琢磨着赚钱贴补家用,这不~最近让他瞄上了村边河里的鱼儿。 那河水可是急的很,鱼儿可不好打,可没想到竟是让他打着了,呶,瞧这活蹦乱跳的一缸鱼,这回还打的不老少呢。 常恩听到娘怀揣着担忧的轻斥,浑不在意的伸手给她娘看,“娘,您看,孩儿好好的,只是提个桶而已,哪有恁娇贵,孩儿只是读了个书而已,就变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当心慈母多败儿呐!” 听听,还教育起她来了,刘氏扶额,她这个长子打小说话做事就一套一套的,别看年纪小,主意正着哩,你想说服他,难呐! 而且这小子打那条河的主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前段时间他就捞了回河蟹,蒸熟了弄出那什么蟹黄,卖给镇上的饭馆,还真叫他赚了几吊钱。最近卖鱼得来的钱除了给两个弟弟买了甜嘴儿,剩下的统统都给了她。 “那不提这个,那河水可急的很,就去年邻村王庄还淹死了个人哩,你最近得空了就老带着常安常宁往那边跑,万一有个闪失你叫我还活不活了!”说到这里,她眼底有些微红,语气里都带着些许哽咽。 常恩见状,心知他娘是担心的狠了,忙宽慰道,“娘,我这一身凫水的本事可是跟贵叔学的,就是淹着水鸭子也不可能淹着您儿子啊,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再有常安常宁他两个,我每回下网捞鱼的时候都是让他们离着河堤远远的,鞋底都没沾半滴水。不信你问问他们?”他用眼神示意弟弟们,让他们赶紧给他这个大哥洗脱罪名。 小哥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叽叽喳喳的向娘诉说着哥哥如何如何嘱托他们莫要靠近河边,他们一直乖乖守着木桶,真是半滴水都没沾上身。 看母亲眼底还是难掩担忧之色,常恩抿了一下唇,想了想才张口保证道,“娘,卖完这次鱼,我以后就不去了,这下您放心了吧!”打鱼本身嘛也赚不了几个钱,尤其村西河里的鱼肉柴刺多,若不是他连烩鱼的方子一起卖给了镇上的酒楼,人家压根儿都不会收他的鱼。左右现在烩鱼的方子他已经卖了,大头已经赚到了,剩下的只是蝇头小利,娘既然如此忧心,他再琢磨个别的营生就是。 刘氏听得这句,那紧缩的眉头这才舒展起来,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她这才好好看向石缸里的鱼,指着两尾游的不太欢实的鱼儿,笑着的说道,“这两条咱就不卖了,娘今晚给你们做一锅烩鱼,可好?” “好哦,好哦。”还没等常恩回答,两个小家伙立刻又蹦又跳的拍手道。用大哥从书上看到的鱼方子做出来的鱼味道就是香,吃一次就香的恨不能将舌头一起吞下去。 见孩子们捧场,刘氏笑意更深了,看看长子,又点点俩小儿子的脑瓜子,“你们这两个小馋虫,等着啊,娘这就去做。”说完撸起袖子就去灶房准备起来。 见娘转眼喜笑颜开,常恩也高兴。他去抓鱼这几日娘脸上的担忧他也不是看不到。说起来他去卖鱼也是无奈之举。 小时候早慧不敢展露,怕别人以为他是妖怪,将他拖出去祭天了,等渐渐大点了,想靠自己前世所学改善一下家里的经济,可谁叫他前世专业那样偏,又是个不爱学习的,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别人的故事里穿越做这个造那个,富甲一方是多么轻而易举,轮到他这里真应了那句“事非经过不知难。” 他从六岁开始致力于帮家里脱贫,到如今两年,也不过是让家境稍稍改善。若不是那一日自己写字太过入迷,让爹撞见了,他还想等家里条件再好一些再去学堂。 顺着孩童的嬉闹声望去,眼前嬉戏的幼弟们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不知道在出生的那刻就注定了天崩开局,要想改变面朝黄土背的命运,只有通过科举取仕才能破局。 他要读书改命,弟弟们也要读书,家里的花销还在后头,只是束脩是个无底洞,前路茫茫,他这第一步脱贫,究竟要如何才能迈得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不提他前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学了也万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智慧,在这个他前世读史都不曾涉猎过的大梁朝,据他的观察,肥皂、简易的曲辕犁、多齿耙等等这些简单容易上手的器具早就被前人造出来了,他能发挥的空间有限,不然他也不会去打鱼,赚点蝇头小利了。以后鱼也不打了,那做点什么补贴家用呢?他这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一阵鲜香霸道的香味飘来,勾的常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柴房的方向,娘做的鱼愈见真章了,自己只不过教过她一次,闻着比酒楼大师傅也不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母亲除了织布,唯二的天赋硬是让他发掘出来了。那他的天赋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除了力气大,好似也无甚可圈可点的地方了。 穿越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兴许他就是穿越来的吃瓜群众路人丙,来见证主角的光辉之路来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罢罢罢,爱谁谁,他这一世有爱他的父母手足,一家人和和美美,这样的日子已属难得,他知足了~ 等到天边的万丈红云渐渐被夜色染上墨色,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常恩这具身体极好,耳朵也好使,一听就从椅子上支楞起身来,心知这是父亲回来了。 常安跟常宁随后也听到了。他们立时就冲向院门“爹爹~爹爹~”一叠声的唤着,欢欢喜喜的叫着一左一右去开院门。 俩小家伙别看年纪小,动作麻利的很,随着吱嘎一声,那有些年头的木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一身短打备着背篓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院门口,他五官清俊,就是皮肤黝黑,显然是庄户人家辛苦劳作的结果,麻衣上几处不显眼的补丁透露着女主人极佳的针线手艺。 见果獭鱈然是父亲,两小只立马跟小炮仗似的往父亲身上窜去。李父也笑着配合着弯腰将小哥儿俩抱起来,还顺手颠了颠。 常恩则走到父亲身侧站定,他小的时候也是父亲臂弯里的常客,年岁渐长,自然不会像弟弟们一样跟个猴儿似的往上爬。父亲显然不想厚此薄彼,他刚叫了声爹就被父亲揽在怀里。父子四人就这样亲亲热热的团在一起。 此时虽是盛夏,最是闷热难耐的时候,但是爷儿几个谁也没嫌谁黏糊。 要说李春生他本是疲惫非常,但见着孩子的那刻就好似喝了一碗冰爽的琼浆玉酿,瞬间消解了一天的劳累。 虽然大梁朝也讲究抱孙不抱子,但是在他们农户之家没那些劳什子讲究,尤其是李春生。他从小丧父,自己没享受过父爱,所以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所有。那张被生活磋磨的脸此时低着头,满心满眼里都是孩子。 他忽然眸光倏然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眉梢都带出笑意,“猜猜爹这回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孩子们一听,眼睛立刻亮闪闪的看向父亲的背篓,央着他赶紧把那那藏着宝贝的背篓拿下来。 李父也没打算吊着孩子们的胃口,他先将孩子们放下,然后放下身后的背篓,从背篓里拿出几串蜜渍杨梅串。弟弟们看到竟是杨梅串眼睛都直了,兄弟俩一眼不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美食,喉咙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看着孩子们垂涎欲滴的样儿,李父满脸慈爱的将两串杨梅串递给两只皮猴儿,剩下一串递向常恩。 此时夕阳的一抹余晖刚好落在那杨梅串上,糖霜晶莹剔透,更显得那杨梅色泽诱人,看着就让人想一口吞下。就是内里芯子已经成年的常恩也有点不自觉的口齿生津。 他在现代尝过各种美食,可耐不住这是物质匮乏的古代,又投身到普通的农家,这样的蜜渍杨梅串就显得那么不可多得了。 他喉结微动,咽下口水装作浑不在意的推让道,“爹,我大了,留给弟弟们吃吧!” “他们都有了,这一串是爹特地给你买的。”见长子不为所动,他将那杨梅串强行递到常恩手里,温声道,“拿着,你也是个孩子,别天天跟个小大人一样。” 常恩这才接过,不过他坚持要爹娘一人先尝一尝他才吃,爹娘拗不过,只得一人吃下一颗杨梅,常恩这才心满意足的享受起美味来~见哥哥这样,两个弟弟也有样学样,给父母尝尝自己的,李春生夫妇看着如此乖觉的孩子们,心里真是比吃了蜜糖还甜呐~ 夏日的夜里虫鸣声渐起,似是在歌唱。屋内的一家人也有说有笑着吃着夕食。 就着妻子做的鱼,李春生足足吃了两个馍,又喝了一大碗鱼汤后他心满意足的长舒了一口气。摸摸涨起来的肚子,感觉最近肚皮都厚了,许是因为家里伙食好了,他也长膘了。 吃完饭,常恩拿着墨棒在地上教两个弟弟识字的功夫,李春生将刘氏叫到一边,从怀里拿出被磨的发白的荷包递给刘氏。刘氏晓得里面是这个月的工钱,东家每个月月末发,今天可不就到日子了。 她接过手一沉,似是比平日里重了不少,将银钱倒到手里一看,竟然足有二两之多。她抬眼看向相公,脸上难掩惊讶,秀丽的眉眼上尽是喜意的问道,“怎会发这么多?”平日里一个月八百钱,这个月竟然翻了两翻,也难怪刘氏惊讶了。 “东家说我做出的木活有巧思,那款儿是别家没有的,卖得很好,东家也仁义,赚了钱给我的工钱也涨了。” 他看向常恩,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出息,不由夸赞道,“这还要多亏常恩,要不是他想出的新点子,我怎会赚这许多,要不人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常恩这才读了几日书就有这么多点子,以后啊,咱再多赚点钱,争取把常安常宁也送去学堂,不求他们跟常恩一样厉害,别跟他们老子一样没出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 这倒不是他妄自菲薄,他就是个只会在地里刨食儿的,会一些木匠手艺,平日里不农忙的时候他会去镇上的于记棺材铺做些活计补贴家用。 今年东家又开了家叫“永昌木行”的木器行,卖些生活起居类的家具和书房用具等,也做成套的嫁妆家具。于记棺材铺不忙的时候东家会让他做些木器行的家具。尤记得那木器行刚开业的时候那生意可冷清的不得了,盖因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这永昌木作的老板就是那个开棺材铺的于老板。 一个开棺材铺的做出来的家具着实不吉利,更别提那要做嫁妆家具的人家,更觉得晦气的不行,这买卖能好了才怪。 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上个月。虽然店里买卖不好,但东家仁善,从没克扣过他的工钱,知道他家离镇上有十几里路,做一些小木具的时候就准他在家里做完了带来就可以。 常恩放学归家见他在院里做木工,端详了一会儿就随手画了一张图,说从书上看到的,按照画上做出来的椅子更方便实用。起初李春生只以为儿子是胡闹,这不是纯纯的外行教内行吗?他李春生虽然只是农闲的时候做木工,但算算端木工这一碗饭也有十几年了,哪能听个毛头小子乱指挥。 但作为一个不扫兴的父亲,他还是认真看了一眼儿子递来的图纸,端详片刻后他愣住了。 他现在做的是大梁朝常见的交椅,这是一种能折叠的小椅子。常恩在主交叉腿内侧加了一根短横枨,折叠时可嵌套收纳,使折叠起来的体积更小了,他将直面背改成了微弧的曲线,更加贴合脊背。更妙的是他在靠背与座椅连接处加上活动木轴,通过插销可以将椅子调成想要的角度,通过调整角度,小小的椅子甚至能当一张小床让人躺下了。心细如常恩,他甚至还在一处加了背带,这样可以让人用肩挎着椅子,更方便携带。 李春生心里觉得太可行了,于是冒着被东家责难的风险连夜按照常恩画的图做出了一张交椅。第二天天不亮就背着交椅赶去镇上给东家过目。 其实在东家见到之前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经过主家允许就轻易改了样式,是他们干木工的大忌,但是他也相信他的儿子,更何况他也做出来了。等见了东家,他将改良的交椅用给东家看。他至今都记得东家当时看那交椅的神情,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上了。 东家看完后连连抚掌叫好,甚至连忙吩咐手下所有的匠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白日黑夜的赶制这种交椅。一开始他还不明白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店里生意又不忙做那许多怎么销出去啊,直到一旬以后的山会上,东家让人将交椅摆出来直接卖到脱销。 要不说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他只看到这把改良后的交椅确实比以前的好用更方便携带,而东家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山会上肯定会有很多赶山会的人需要这种交椅。 人们从下面的村落来到镇上赶山会,一路累得直喘粗气,遇着这样一把轻巧好用还好携带的交椅,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那卖椅子的原是个开棺材铺的还是杀猪宰牛的,只要交椅好用,价钱公道就行。 也是这把交椅让永昌木行打出了名声,最近生意好得不得了,东家又仁义,工钱自然翻倍了。 刘氏知道事情的原委,才知道长子不声不响的竟然帮了家里这许多,心里既欣慰又感动,同时亦深觉当家的说的对,书中自有赚钱的法子,读书是正途啊! 而专注于教弟弟们写字的常恩可不知道他此刻在父母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也因为这件事父母起了以后供两个弟弟读书的心思。要他自己说,帮父亲改良家具的样式不过是顺手为之。他穿越而来,以后世的眼光审视千年前的木艺,提出的改良意见就是鲁班再世也未必能如此精妙。 看着孩子们凑在一块学的认真,夫妻俩心中顿生无穷的干劲。李春生的家底薄的很,从小丧父,他娘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给他讨来这一房媳妇。若是以前供养三个孩子都读书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摸着到手的银钱,读书不用说以后就是现在就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换谁谁不心动。 日子难虽难了点,可孩子们能读书这个家就有奔头,做父母的累点算什么。 于是从这天开始,常恩发现爹比以前更能干了,就跟地里耕地的牛一样,日日农忙或是上镇子上做完工,得空了还要去后山伐木来自己再做些小物件去集上卖了换钱。见父亲太累,常恩主动将去集上卖货的活计揽了下来,因为十天半个月才去赶一回集,并不影响学业,父亲这才勉为其难的同意。李春生做的木活细致又别具一格,又加上常恩一张巧嘴,这些小物件总是卖得特别好,常常供不应求。 见自己做的木具都卖完了,李春生又加班加点连夜赶制。夏日的夜里,他不舍的点油灯,都是就着月光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看着这样的父亲,常恩心里矛盾极了,他是既想卖得好又不想卖得好,卖得好家里就宽裕些,可卖得太好,爹就受累了。 他爹千好万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干活上不听劝,勤劳朴实这项特质在他爹身上可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夜风吹过树梢,院里的锯齿声依旧吱吱不休,月光将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在深夜里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常恩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只盼着这般安稳的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李春生的付出没有白费,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这段时间刘氏面上的笑都多了起来。 能不高兴吗?这几个月,月月到手三两有余,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一年就能得快四十两了,若是往年,刨去一家人吃穿嚼用,顶天了也剩不下五两。 现在丈夫能干,家里有了富余,儿子们以后都可以去学堂,想想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抿得更深了,低头手在织机上五指翻飞,眼见那一根根细细的浅月色的长线被她灵巧的双手织成细密的如水般丝滑的绢帛。等织完这一匹她就打算织一片匹靛蓝色的棉布,给孩子们做身像样的衣裳。 尤其是常恩,他现在去了学堂,还穿着一身有补丁的衣裳。虽然她手艺精巧,缝的补丁打眼儿一看并不明显,但是稍微端详就看出寒碜来了,是得给孩子再添置身像样的衣服了。还有当家的,为了这个家白日黑夜的干,身上穿的那一身衣裳早就浆洗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织一匹布,给他们爷俩儿做一身衣裳,若是有剩余的布料再给常安、常宁做一个坎肩。 她心里盘算着,独独忘了自己。她此刻穿的衣裳要说补丁摞补丁丝毫不夸张,灰褐色的衣裳将她原来的八分样貌,生生压得连个寻常妇人的颜色都无。她唯一一身看过眼去的衣服还是每逢去镇上送布的时候穿的,平时并不舍得拿出来。 感觉眼睛酸涩不已,她揉揉眼,看向窗外,此时外面秋高气爽,日头竟然已经西斜了,难怪她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了。她从早上开始织,不知不觉间竟一气儿织了四个时辰,连晌午饭都错过了。这会儿看着时间都要做晚饭了。 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常恩该回来了。当家的早上去山上伐树去了,走的时候带着晌午吃的干粮,按照往常,也是下晌归家。 她将干粮馏上,从菜园里摘了个丝瓜炒上,又从园子里拔了两棵嫩绿的小葱,就着今早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鸡蛋,炒了个葱花炒蛋。现在家里宽裕多了,鸡蛋也不总攒起来到集上卖了,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也三不五时的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等将饭菜收拾好,她这才挎着一个小篮子出了门。往东走了一段路,她来到一处院门前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被吱嘎一声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青色麻衣的妇人,那妇人大脸庞,五官平常,许是因为常年劳作的原因被晒得有些黑,看着也比刘氏健壮不少。 一见着来人,刘氏还没来得及开口,从院子里就冲出两个小娃娃,跑到刘氏眼前摇着她的腿喊娘。 刘氏低头慈爱的看了眼孩子才抬头颇为羞赧的说道,“婶儿,这俩混小子可是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可不兴你这么说,他们兄弟俩乖的很哩~倒是让他们来这陪着老婆子解闷儿了。”说完爽朗一笑,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说起这赵婶子那就不得不提刘氏那早死的婆母。刘氏的婆母在她刚嫁过来不久就积劳成疾去世了。赵婶子是她婆母生前最好的至交好友。俩人性情相投,又都是死了丈夫独自拉扯着孩子过活的苦命女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所以刘氏嫁过来后赵婶子一直颇为照顾刘氏。 “婶儿,这是我家鸡下的蛋,家里吃不完,您拿去给家里添个菜吧!”刘氏说着就将手中的篮子往赵婶子手里送。她现在织的这批布东家要的急,常恩在家还能帮她看顾着点,常恩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只能送到赵婶儿这儿了。可总麻烦人家,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攒了一筐鸡蛋送来。 赵氏自然是不肯收的,她连忙推拒着,“你这孩子,咋跟婶子这么外道呢!快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刘氏不依道,“婶儿,你听我说,我们家里还有呢,再说家里的鸡还天天下着,孩子们吃的尽够呢!孩子们也勤快,三不五时的总捉了许多虫子来喂鸡,所以这鸡蛋的蛋黄颜色特别鲜亮,你拿去给芳妹妹补补身子,来年说不定家里就添个大胖小子了。”一听刘氏说大胖孙儿,她推拒的手果然顿了顿。 这芳妹妹不是别人,正是赵氏的儿媳妇。虽是去年刚刚嫁进来的新妇,可满打满算也有一年有余了,这肚子就是迟迟不见动静。反观她的老姊妹家,儿媳妇真争气,接连生了三个儿子,看着一串儿男孙,她说不眼馋是假的。更别提孩子们个顶个的乖巧懂事,眼馋的她哟,满心满眼都是孙子,最近她瞅儿媳妇的肚子都快瞅出个窟窿来了。 趁着赵婶琢磨孙子愣神的空,刘氏赶紧将篮子递到赵婶子手里,怕赵婶子再跟她推辞,她拉起两个孩子就往家里快步走去。 他们刚到家不久,常恩也从学堂下学归家了。刘氏的饭菜早都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丈夫回来了,就着常恩带着弟弟的空,她又见缝插针的织了一会布。 等到夕阳把最后一丝金辉揉进暮色中,暮色慢慢爬满天际也没等来那熟悉的脚步声。往常这个时候丈夫早该归家的,刘氏见孩子们饿的饥肠辘辘的,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招呼着孩子们先吃饭。 常安、常宁还是不知事的年纪,他们饿得早在桌边等着了,见母亲发话了立刻抓起馍馍就往嘴里填。 刘氏见常恩没动作就对常恩说道,“你也吃,娘出去一会儿,你看好弟弟们,若是晚了,你带他们睡觉,不要等我们。” 嘱咐完,刘氏就要走,常恩知道娘不放心要去后山找爹去,他也想去,可两个弟弟这么小,无人在家看顾也不行。 最终常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的身影被吞噬在黑漆漆的夜色中。 看着弟弟们吃完饭,常恩学着娘的样子哄弟弟们睡觉,等弟弟们绵长的呼吸声响起,已经又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此刻常恩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的想着后山那地儿,那里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视野并不好,山路陡峭,山石丛生,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滚下山去。更遑论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娘走的着急,燃火把的桐油也不知道带的够不够。后山那么大,她一个人找一宿也翻找不完啊。 娘跟爹一个样,是个能不麻烦别人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的人,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想到这里,他腾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见弟弟们睡的正香,他给他们掖了掖被角,穿上衣服就悄声走了出来,出门的时候顺手将门栓拴上。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寂寥的月色里偶尔有一两声飞鸟的啼叫声划破寂静,余下的就是常恩急促的脚步声。他借着月色一气儿跑到村东头族长家门口。到了院门外,透过院门的门缝往里瞧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也是,都快下半夜了,村里的狗都趴回窝里睡着了,更遑论人呢。 都这时候了,常恩也顾不上打扰不打扰的,抬手就开始敲门。 院内,炕上躺着的人睡得正香呢就被身边的老婆子用胳膊肘子推了一把,“老头子,你听听,外面好像有敲门声”,李福林不耐的翻了个身,撇的唇角都能挂个油壶了,瞎子都能看出他此刻不高兴,他今年五十有九了,最近睡眠一天不如一天,刚刚好容易才睡着,就这样被吵醒了他能高兴才怪了。 “这敲的咋恁急呢!这是谁家遇到啥急事了吧?”听着老婆子嘀嘀咕咕的,刘福林也躺不住了,虽然搅了他的好梦,他还是吭哧吭哧爬起来披上件衣裳,趿拉着鞋往院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谁啊?别敲了,听到了。”这敲的跟锣鼓喧天似的,一准是个壮汉。 听到院里的人问话,一声稚嫩的少年声从院外响起,“里正爷爷是我,常恩!” 常恩说话间,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李福林看向声音的来处,眼前站着的竟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看他身后再无旁人。小小年纪的力气咋恁大,要不是他腿脚还算灵活,再敲下去大门一准要让他槌倒了。 别看李福林年纪渐长,他认人扎实着呢,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李春生的长子。 看到这孩子就想起最近老伙计们提起过他,说春生真是舍得,竟然送娃去读书了。在村人的眼里读书可是很烧钱的,这村里就是那富户也没几个舍得送自己的娃去读书的。偏偏李春生家底又薄,还有三个儿子要养,愣是勒紧了裤腰带送娃娃念书去了。还道春生这是咋滴了,直到上次见了私塾里的孙先生,他念叨起这娃娃来是满嘴的赞誉,直言娃娃是块读书的好料,他才晓得原来是娃自己出息。 李福林抿抿干涩的唇角才开口道,“哦~是常恩啊,你来是有啥事啊?”李福林实在想不出是出了什么事让这孩子不睡觉,大半夜的来砸他家的门。 “族长爷爷,晚辈叨扰您休息了,”他先鞠了一躬给里正赔不是,才继续说道,“确实是事出有因。”说着他将家里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里正说了。 李福林这才知道原来是春生两口子都去了后山许久未归,难怪这个时辰了是个孩子来敲门,看着常恩年纪小小,眼圈通红,说话声音里都带着哽咽,里正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透过常恩望向后山的方向,此刻的后山在黑暗的掩映中若隐若现,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让人汗毛直立。 可竟是同宗同族,孩子又求到自己跟前了,论起来他们两家还没出五服呢,一瞬间他下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似是要穿越云霄,睡梦中的人们被突然之至的声音唤醒了。 醒来的人揉揉惺忪的双眼,支起耳朵听撞钟声,是族长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呢!多少年的习惯了,村里有大事安排的时候里正就会拉祠堂前的老槐树那包浆的撞钟绳。来不及细想,爷们抓起身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不多时,村里开门的吱嘎声此起彼伏,人们像水滴汇入江河一样,涌向祠堂。 等大家再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大家都齐齐往后山奔去~ 三更天,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虫鸣都已止了,可在后山那处,远远望去山中似有一条蜿蜒的火龙。那是举着火把的乡亲们,大家一边搜寻一边喊着春生。 常恩也在队伍里,可恨他如今年纪还小,身量未长成,只能在人群后面跟着。本来依着族长的意思,是让他先家去等消息。常恩不肯,他此时心急如焚,如何能在家里坐得住。族长这才允了他让他跟紧了。 山路上很多尖锐的石子儿,白天还好,晚上视野不好磨得常恩脚下生疼,还有那不知哪里斜伸出的枝桠将他的脸和胳膊划出道道血痕,偶尔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还会狠狠摔一跤,他此时顾不上别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声嘶力竭的高喊着爹~娘~,期望他们听到自己的声音能给个回话,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中传来的自己的回声~ 等走了一个时辰,有人发现了摔下山坡的刘氏。刘氏摔伤了腿,族长命人将她先抬下山救治,剩下的人继续搜山。 一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李春生。听着前面人喊着找到了,常恩心中一喜,赶忙往前跑,可随之听到前面有人窃窃私语道没气儿了。 他的身形一下子踉跄了下,晨曦微露中,山林深处光线晦暗无比,加之此时雾气很大,像是在梦里,常恩多希望此刻是在梦里。梦是反的,醒了就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了。 抬脚的每一步像灌了铅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人群的最前头的,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被压着一棵成人腰粗的大树,众人正合力将那树抬走。 他踉跄的扑过去跪在父亲身侧。父亲此刻面容安详的跟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有些血渍。他的手轻轻触及他的脸,入手是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口,却失了声,几息之后撕心裂肺的声音才从少年的口中发出来,“爹~爹啊~,你睁眼看看看看我,我是常恩,爹~” 他抓着父亲的衣角啜泣,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奔波的汗水,落在唇角咸咸的~ 族长走过去拍拍少年瘦削的肩膀,似是想安慰安慰,可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节哀。” 那些安慰人的话此刻都是苍白的。 常恩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刚到院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和着妇人的哭声,应是有人来报信了。这么大的事谁也瞒不住,总要面对,终要有人来操持春生的身后事。 村里知道消息的平时与春生家交情好的都来了,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是哀叹命运弄人。 “真是作孽呦!老天爷不给活路呦!”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是呀,当年季婶子拉拔春生一个都那么难~如今三个孩子都这么小,让她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呦!” “唉~” 常恩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因为腿伤在身正倚在床上,整个人哭得要碎了,双眼红肿一片,眼里的泪还止不住的往下流。两个弟弟看着娘哭也趴在娘怀里哭得伤心,他们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只知道爹不会再回来了,娘也受伤了,又惊又惧之间看到屋门口出现的大哥,似是找到了主心骨儿,跑向哥哥身边。 常恩给弟弟们擦了眼泪,这才一左一右的牵着他们的小手走到母亲面前,他努力将眼泪憋回去,语带坚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娘,爹已经去了,但这个家还在,咱要往前看,从今往后,我给这个家撑门立柱。” 刘氏本是沉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里,听着长子的话只当是在安慰她。朦朦的泪水中她抬眼看向三个孩子,她承受着丧夫之痛,孩子何尝不是承受着丧父之痛,可怜他们年纪小小就失了父亲的庇护。她爱怜的将他们揽到怀里,他们都是丈夫血脉的延续,从今往后她会背起丈夫那一份继续往前走。只是那泪水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流。 族里考虑到李春生家如今的伤的伤,小的小,连个能主事的也没有,就安排了一位族叔主持了葬礼。 于记棺材铺的老板也就是如今永昌木作的东家也是仁义,着人送来了一口棺材并二两银子吊唁。 同村也有不少人陆续来上了奠仪,不为别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这娘几个着实可怜。有了乡邻们出钱出力的帮助,葬礼办得很顺利。 葬礼结束后,常恩谢过各位叔伯婶娘的帮助,他如今只有八岁,能做的也只有言语上感激一二,但是对于这份恩情小小的他已经铭刻在内心。 小院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再没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常恩没有再去学堂,他很忙,每天早起要给母亲熬药,做饭,照顾两个弟弟。他芯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能够承受苦难,可弟弟们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乍然失去至亲,对性格的养成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比以往更加精心的看顾弟弟们,这种照顾不仅是衣食起居,更着重心理的疏导。 都说长兄为父,用在常恩身上丝毫不过,尤其家里经了这样的大事,在两个弟弟的眼里,家里没了父亲,哥哥就是父亲般的存在,从此对他的依赖更甚从前。 常恩如今每天忙的脚打头,刘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都说为母则刚,儿子都挺过来了,将这个家照顾的井井有条,她有什么支棱不起来的,就像常恩说的,日子总要往前看,慢慢的也不再整日消沉,开始好好吃饭,按时喝药,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 许是想通了人就好的快,没过两个月,刘氏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常恩见娘这样,心里总算舒了一口长气。他真怕娘一个想不开,如今娘身体好了,也想开了,日子总算在慢慢步入正轨了。 这日常恩还跟往常一样一早起来先做好了饭,又熬好了药,这才背着背篓去山上割猪草去了。 自从家里出了事以后,常恩就商量母亲买了两只小猪仔养在后院里。对常恩的提议刘氏自然是同意的,以前当家的出事前家里确实有了一点积蓄,可她这一病也花去了七七八八,家里总不能没个进项。只是苦了孩子,日日早起打猪草,还上不了学了。 她看向儿子远去的背影想起相公离世那日儿子信誓旦旦的说要给她撑门立柱,她以为是宽慰她的,没想到儿子真的做到了,这几个月,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什么事都是他操持的,他也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呀! 想到这里,刘氏又落下两行清泪,她赶紧用手拭了去,回头看了看,还好~常安跟常宁还在屋里吃饭,没让孩子们瞧见。 等她刚打算回屋,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当常恩出门是不是拉下什么东西了,回来取了。 回身一看,门口已然站着三个人,刘氏眉头微拧,这些人她化成灰儿也认得,那是自己的亲爹并兄嫂。 “你们来干什么?”刘氏下意识的将手屈在胸前做出防备的动作,警觉的向后倒退两步。 只见他们并不着急答话,而是不客气的抬脚一步跨进院中,又打量着这个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那模样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还是刘氏的嫂子王氏先开口,她语气带亲昵,眼角挑起似是带着些许伤感道,“妹子啊,妹夫去了这么大的事儿咋不给家里去个信啊~你也是有娘家的人,有娘家在,万不能让你陷进这苦日子里!”说话间她眼珠子滴溜滴溜的往里屋瞅。 刘氏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是啊,我如今这好日子,可不就多亏嫂子帮衬的吗?”她这话原也没错,当年她嫁的这一家还是嫂子的老娘帮忙穿的线。 王氏听到这话,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正想着怎么笼络笼络小姑子,就见从里屋蹿出两个小男孩,他们梳着一样的小辫儿,穿着一色的衣服,年纪看上去差了一两岁,面上长得有八九分相像,一看就是亲哥儿俩。 “哟~这就是我的没见过面的两个大外甥吧!长得真俊呢!”也不是她故意要吹捧小姑子,实在是这俩娃娃长得真是好,浓眉大眼的,要是换上一身红衣,保准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 刘氏见她嫂子眼珠子又在孩子们身上打转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打掉王氏要抓孩子的手,跟母鸡护小鸡一样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 这个蛇蝎女人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好意思上门来。当年她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钟哥。就是这个嫂子鼓动爹娘将她的聘礼提到二十两银子。 那时候普通人家娶个媳妇一般五两,十两银子就顶天了。钟家自然拿不出这么多。就是拿出这些钱,娶媳妇还要置办酒席、添置物事等等诸多花销。再说钟家不是只有钟鑫这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若是娶长媳花上那许多钱,后头小儿子娶媳妇也得比照着来。一碗水端不平那可是乱家之源。再者,经了这事,钟家也见识到未来亲家不是那好相与的,就是长子千喜欢万喜欢,这亲事也成不了了。 两家的亲事被嫂子搅黄后,她又给爹娘吹耳边风,将嫁到了李家河村这个青州府最偏远的村子。说是嫁不过是披了一层嫁娶的皮,卖了二十两罢了。 这次来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由不得她不警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王氏虽然被小姑子这样落脸,面上倒也不气恼,她转而走到公公身边,笑意盈盈的道“爹,您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该是累了吧,我扶您去屋里歇歇吧!”说着拿眼看丈夫,丈夫立马会意,两口子一左一右的扶着刘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了里屋。 刘氏在后面气得肝疼,但也办法,世俗教化讲究孝道大过天,她若是不让父亲进屋,这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受累的还是她的孩子们。 她看着身后双眼满是懵懂的孩子,她不想让两个孩子过早的面对人性的丑陋,亦担心她那披着羊皮的嫂子打孩子们的主意,想到这里她就牵着常安常宁将他们送去了邻居家,让他们先去找丘生哥哥玩。 等她回到屋里的时候,这三人早已大喇喇的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尤其是王氏一边摸着椅子的扶手,一边摸着旁方桌,目露艳羡。 这一套桌椅还是相公在世的时候为了常恩在家有个写字的地方专门做的,他的功夫都是挤出来的,日日干到下半夜,做了十几日才得来的。 如今看着她那脏手摸来摸去,刘氏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拍拍胸口,似是这样能好受些。 王氏见小姑子回来了,顺势拿公爹当筏子吩咐道,“齐芳,咱爹这一路走来可是不容易,又累又渴的,给咱爹上点茶水润润喉吧!” 还茶水,那茶叶是普通农家常备的吗?刚刚乍然见了许久未见的“亲人”,惊惧之下没好好打量,如今细细看来,三人穿着的俱是簇新的棉布做的衣衫,鞋面上也没落多少灰尘,这怕不是走来的,应是坐着牛车来的。她可知道他们都是懒货,最会找轻快,又累又渴?骗鬼吧! 不过她也没戳破,就着几个破了边的碗给他们倒了些凉开水,冷冷的说道,“家里穷,只有白水兑付着喝吧!” 见刘氏这副不待见的样子,刘父面上有些挂不住,毕竟在儿子儿媳面前,他是一家之长还是要脸的。他想发作但一想到今日要来说的事,那火终究没发出来。 从包袱里拿出旱烟,他点起旱烟砸吧了两口才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给家里去个信儿,如今俺们知道了,也不能干看着你在这火坑里烤着,总是有娘家的人,娘家还是能拉吧一把的。”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刘氏心里腹诽,面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哦?您倒是说说怎么拉吧我一把?” 刘父又抽了一口旱烟,才道“趁着年岁不大,再寻摸个忠厚老实能托付的人家,不比在这穷山沟里强?不然你拉扯三个孩子,赶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是呀,妹子~女人好时候可就那么几年,错过这村可没这个店儿了,趁着好年岁,还能重新嫁人再投回胎!”那“热心”的嫂子赶紧接话道。 “妹子你赶紧收拾收拾家里能用的,咱雇个牛车拉回家,回头这些都是你的陪嫁。”她贪婪的看着屋里的物件,木工家最不缺的就是家具物事。这桌子一摸就知道用料扎实,拉回家给她儿子用正正好。她家犇哥儿最近就央求她去买一套桌椅呢,说同窗们都有。这下好了,省了好些钱了,还有这些小桌子小凳子看着还很结实,回头拉回娘家去。 刘氏不紧不慢的道,“我还有三个孩子,又瘸了腿,好人家谁要我呀?”王氏刚刚就注意到小姑子走路有点瘸,不过问题不大,谁叫她小姑子长相周正呢! 听小姑子这样说,只以为她愿意再嫁一回人,面上就跟开了一朵花儿一样喜笑颜开,她亲亲热热的拍着她的胳膊道,“妹子啊,就凭你这模样,嫂子给你打扮打扮,稍微瘸点并不打紧。”半句不提小姑子怎么好端端的就瘸了,显然对方并不关心她的身体。 “至于孩子,这个更好办,孩子们大了的,可以签个契,送去那富贵人家做事,既能养活自己又能补贴家用,小的再养上两年也能去做事了。” 刘氏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恶寒,她甩开王氏的手,朝她脸上啐了一口。王氏没想到突然小姑子这样,结结实实的被吐了一脸口水,脸瞬间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面上又惊讶又难堪又羞愤。 刘氏哥哥一看妻子受辱,抬手对着刘氏就是狠狠的一记耳刮子。那耳刮子力道之大,将刘氏打得踉跄了一下险些倒下。她的一侧耳朵被抽的嗡嗡作响,嘴角也流出殷殷血丝。 她的“好大哥”打完还不解恨,暴跳如雷的吼道,“你敢欺辱你嫂嫂?我打死你这个目无尊长的。” 她擦擦嘴角的血嘲笑道,“打死我?你敢吗?”她深知她哥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怂货,惹上人命官司,借他八百个胆子都不敢,“你们蛇蝎一窝,心思歹毒,那么好你们怎么不把你儿子卖了,主意打到我孩子身上了,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跟你们拼命,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又抬首扫视坐在主位上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你现在嫌弃这里的是穷山沟了,当初把我嫁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嫌弃?怎么,卖女儿的钱花完了,卖了一次还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刘父一听也被气得不行,将手里的旱烟啪的拍在桌子上怒喝道,“反了你了,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你偷偷跟那癞子相好,老子没将你沉塘,还好好把你发嫁了,你现在非但不感激,还要倒打一耙?” “我暗中相好?我跟钟哥从小青梅竹马,亲事本是板上钉钉的,你原也是同意的,就差过聘礼了,谁料刚将大嫂娶进门,这婚事就变卦了!为了二十两银子,你将我卖了,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谢谢你?你这不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吗?卖了我还要占个好名声?” 刘父被女儿这样公然忤逆,面上气得青红,又是当着儿媳妇的面儿,他又气又羞恼,随手抓起桌上的瓷碗就扔了出去,那茶碗不偏不倚刚好砸到刘氏头上,又掉落在地上摔得碎碎的。而刘氏的额头上旋即出现了个红印子,她被砸的晃了晃后摔倒在地。手扶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原来破碎的瓷碗片正好扎在她手上,血珠子立刻从手心滴滴滚落下来。 她看着那瓷片愣了片刻,随即握着瓷片颤巍巍的站起来,刘父看着闺女拿着破瓷片,那眼神跟刀子一样一片冰冷,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脖子凉嗖嗖的。 看着女儿一步步靠近,他强自镇定,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爹!” 刘氏哥哥两口子也怕的不行,妹妹的眼神着实瘆人,像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似的,都不自觉的也往后退了退。 刘氏终于在离父亲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看着女儿不再靠近,刘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松完这一口气,只见女儿突然举起手里的瓷片划向右脸,电石火花间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个脸颊。 “你,你,你····”刘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只一个劲儿的拿手指着闺女,呐呐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刘氏的哥嫂也被妹妹突然的自伤惊得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只呆呆的看着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将刘氏的前襟染红了一片,场面既惨烈又血腥。 只听刘氏凉凉的说道,“我能做什么,只是爹,你看如今还有哪家愿意花钱娶个毁容又瘸腿的女人做新妇?” 她又看向那对刻薄寡恩的兄嫂,“犇哥读书也有几年了吧?” 王氏一听小姑子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 刘氏一听这话,凄厉的笑起来,“真是笑话,你们来这里,一个个的却要问我要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 不过是你们不慈失德,贪吝不义,若是传扬出去,这“德行有亏”的名声坐实了,凭犇哥儿就是文曲星在世,也保管他今生难登科举之路!!!” 她本就伤病刚好,脸上有些煞白,那鲜红的血配上她此刻癫狂的表情着实让人有些渗人。王氏被她吓得连连后退,大叫“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逼着我一次次往火坑里跳,既然你们不想我好过,索性这日子大家都不要过了,哈哈哈哈,咱们一起下地狱~” “爹,你看她,她疯了!”王氏被小姑子吓得不轻,声音都带着颤音。 在刘父眼里此刻这个女儿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只有丢人现眼的份,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嫌恶的道,“以后权当我家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王氏也怕小姑子回娘家打秋风,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是啊,我们刘家庙小,可住不下你这尊大佛。”她眼见公公抬腿就走,立刻也跟上,现在不走还等着被赖上啊! 见媳妇跟爹都跑了,刘氏的哥哥也怕被妹妹缠上,立马脚底抹油跟着一溜烟跑了。 见他们三人都走了,刘氏长吁一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娘家了,刚刚但凡她表现出一点软弱,就会被他们跟蚂蝗一样吸附上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她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不能被这家人缠上。 “咝~”刚刚她豁出去了,这会儿人走了才觉出伤口处的阵阵刺痛。 她赶紧找来一块布,将伤口压住,瞬间的疼痛让她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按着伤口抬眼看向院外,那杀千刀的娘家人已经没影儿了。自从丈夫过世后,不仅娘家想再发一笔横财,就是最近家附近的转悠的地痞无赖也多了起来,尤其是这几日下半夜,家里的狗都叫的厉害。 她自嘲的笑了,这样也好,如今总算清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却说常恩去山上砍猪草,也是他今日运气好,刚上山就发现了一片猪草,等他砍完下山抬头看着阳光,时辰还早哩。今日竟比往常早了一个多时辰下山。 他背着捆得扎实的满满一背篓猪草,脚步却轻快得很,显然这些猪草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负担。 临到村口时,迎面看到两男一女从村子里走了出来,瞧着模样面生的紧,应该不是他们村的。而且看他们穿衣打扮,比村里的富户还好。 他们是谁?来村里干什么?常恩心里不禁打了问号。见三人皆面上不善,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常恩不由支起耳朵偷偷听他们谈话。 只见那年轻的男人先瓮声瓮气的说道,“爹,咱就这样回去了?” “不回去咋滴?你是想让她赖上不成?”年长的男人没好气道。 “那,那刘全山那可怎么交代?他可是个混不吝,咱已经收了他十两银子要把齐芳说给他那憨二弟。如今可怎么办?” 一听齐芳常恩的心没来由的一跳,他没记错的话他娘的闺名也叫齐芳。这还是他小的时候听他爹这样唤过,只是后头换成了孩他娘,这个名字好些年没被提过了。 他心里捉摸着,只听那个老汉没好气的道,“她现在瘸了又毁了容,你就是把她拉回家去,那刘全山家会要吗?怎么办?你媳妇保的媒,她主意多着呢,你别问我。” 一听这讥讽话,那小妇人忙上前赔不是道,“爹,我也没想到齐芳这些年没见,性情咋变得这么刚烈,动不动就要生要死的,当年嫁人的时候可乖的哩,许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山沟子里把性子养野了,谁寻思她变化这么大呀!咱家还是爹您主意正,还得是您给拿个主意,若是得罪了那刘全山,咱家可有麻烦了!” 只听那老汉沉吟了一下,“你要是让我拿主意,这个也好办,你娘家妹子不是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吗?就像你说的,嫁到他家也是个倚傍,以后咱家在乡里就可以横着走了。” 那妇人一听立刻急头白脸的分辩道,“爹,这不成啊,我那妹子刚刚十四,若是嫁给刘全山的弟弟一生可就毁了,再说,再说那,那十两银子也太少了,少说也得翻两番·····” 常恩听得一脑门官司,眼见他们越走越远,直觉这事儿跟他家有点关系,他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等他一气儿跑到了家门口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抓着院门大口喘着粗气,就这功夫他巴望了一圈院里。 奇怪,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时这个时辰弟弟们就在院子里玩耍,连娘也没在院中。 心头那股不安更甚,他不敢停留,立刻跑进屋内,只见她娘正在用细长的带子固定脸上的布条,桌子上还放着一片被血浸透的布条,应该是刚刚换下来的。 “娘——”他失声道。 刘氏没想到儿子提前那么久回来,被儿子这么一叫手一抖,没绑好,刚好被常恩看到了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娘,你怎么了?” 刘氏忙盖住伤口,低头似是浑不在意的说道,“娘刚刚想拿镰刀锄锄菜园子的草,没想到几个月不干活,倒叫镰刀划伤了脸。” “娘,你骗我,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伤的你?”少年声音有些沙哑,询问的声音里能听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戾气。 “真是我不小心自己划伤的。你渴坏了吧,我给你倒水。”她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沙哑,应该是上午忙着干活缺了水,可恨她给儿子放凉的熟水都被那些烂人喝的不多了。 “是不是那三人将你弄伤的?”刘氏闻言停止了动作,眼神惊愕的看向长子。 “你碰上了?” 还真是那三人。想到他们还没走远,他立刻去屋里取来一把大砍刀就要跨出门去。 刘氏一看儿子这阵仗也顾不上问儿子怎么知道的,赶紧跑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这是要做甚去?” “他们伤了你,我当然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常恩恶狠狠的盯着院门外道。 刘氏又气又心疼,夺过他手里的刀连连阻止道,“你才多大就喊打喊杀的,莫说你才八岁伤不了他们,就是伤着他们,不止官府要管,他们还是你外祖家,这一个不孝不悌的帽子扣下来,不止你,常安常宁的前程可就没了呀。” 见手里的刀被母亲夺走,常恩也不恼。不拿刀也好,他也怕自己一个火气上来当场劈了这群畜生,“那我去跟着他们,等到他们走夜路的时候,我总能吓得他们三魂去了七魄,再想法儿收拾他们。” 常恩说完立刻闪身从母亲的阻拦中抽身出来。母亲总是习惯忍忍忍,他可不是母亲,他们都欺负到自家头上,将主意打到他母亲身上了,敢如此得寸进尺,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常恩,别去。”他不顾娘的阻拦毅然要追出去。 可就在他的脚刚踏出院门的一刻,他听到身后先是发出咚的一声,随即传来他娘痛苦的嘶声,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他娘摔倒了,跑什么嘛! 他赶紧回身去扶他娘,被母亲急急的人抓住手道,“常恩,你告诉娘,他们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我背着那么大一捆猪草呢!”刘氏一想儿子平时扛着跟座小山一样的猪草,确实将自己挡的很严实,她长舒一口气,又赶紧叮嘱道,“听娘的话别去~不能让你那杀千刀的外祖家看到你。” 见母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不明所以,“为什么?” 刘氏眼神有些闪烁,心知儿子别看看上去宽厚仁善,其实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儿即便强行将他摁住了,难保他日不偷偷去她娘家搅合一番替自己出气。 今日不给他解释清楚了,会后患无穷的。 她低头沉吟了下,才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进屋,我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 他看着母亲眼里满是郑重,可那伤口又刺得他心里眼里生疼,他回望了一眼院门,最终跺了跺脚,还是先顺了母亲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他扶着母亲进了堂屋。 等进了屋坐下,刘氏先是挽了挽鬓角的碎发,手又不自觉的抠着衣服角,就是迟迟不开口。就在常恩以为母亲就是想诓骗他,好让他追不上那挨千刀的外祖家时,只听母亲终于开口了,“常恩,你,你其实不是你爹的儿子,你的生父另有其人。” 常恩猛地抬眼,惊讶地看向母亲,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成一句,他怎么也听不懂。 抿抿干涸的嘴唇,常恩张了张口,缓了好几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强笑道,“娘,我不是我爹的孩子是谁的孩子,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刘氏也不看他,眼睛只盯着窗外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有笑意,眼尾却泛着红。 “你的生身父亲叫钟鑫,我与他本是一个村儿的,从小青梅竹马······”随着母亲的讲述,常恩窥见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先是被唯利是图的父母棒打鸳鸯,后又被娘家以二十两银子卖往他乡。谁也未曾想到,此时的她早已珠胎暗结。 “我爹,我爹他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微颤。 刘氏听闻儿子这样问,眼里立刻泛起莹莹的泪光,她了然常恩说的爹是李春生。 “他知道,你爹他是个好人。”当时他完全可以揭发出来,让她娘家吐出吞进去的二十两银子。要知道为了凑齐那二十两聘银,春生跟婆母可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家里现在的几亩地还是她嫁进来又慢慢添置的。 揣着别人的孩子嫁进来对哪个男人不是奇耻大辱,李春生却接受了她,因为他知道若是他那样做,她就没活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活路了。那可是两条人命。李春生于她,不仅是丈夫,也是恩人。 常恩指尖微微蜷缩着,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努力控制着情绪,下意识的一步步往后退。 原来他爹从来都知道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从始至终他待他视如亲生,甚至还让他读书识字。他至今都记得那日去先生家送拜师礼,半路上下起了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他爹怕他弄脏衣服执意要背他。等到了先生家,他身上一个泥点子都没有,爹的腿脚上却满是泥污…… 视野渐渐模糊,他最终靠在墙上,像小时候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里。他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墙面冰凉的触感也稍稍稳住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刘氏见儿子这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本不想告诉他身世,尤其还是只有八岁的年纪,但是知子莫若母,她如果不说破儿子肯定会替她出气,到时候真的会被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不得不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你不能见你外祖家的人,因为你跟钟家的人总有像处,若是让他们瞧出端倪来,不仅会背负骂名。还会毁了你一生的!” 骂名?什么骂名?常恩立刻想到了一个词儿:奸生子。在大梁朝,没有合法婚约生下的子女可不就是奸生子嘛!据他所知,这个朝代奸生子被认为是□□和失德的产物,不仅被宗族所排斥,若是影响恶劣甚至会被官府归入贱籍,丧失最基本的自由。他心头微涩,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像的确可以毁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我那生父还在刘家峪?他知道我的存在吗?”刘家峪是母亲的出生之地,料想他的生父大抵也在那里。 刘氏听后脸上就似结了一层薄霜。嘴角刚动了动,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苦,那喉间像吞了一块化不开的黄连,许久下才摇摇头道,“他不晓得有你,也没有在刘家峪了,后来我才知自打我们婚事不成,我被娘家逼着嫁人后,他就开始日日酗酒跟人打架,还被打坏了子孙根,想着也没个生路,不如搏一搏使了银子进宫里,结果真让他走通了,这些年再没有收到他的音讯。” 啥?进宫?他的生父竟然是个太监?倒也不是他瞧不上太监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惊讶! 他竟与一个千里之外宫城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血脉至亲。 看常恩脸色变了变,刘氏怕他心中对生父有误解,她揉搓着双手笨拙的解释道,“你生父他~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轻易跟人动手的,若不是因为…”,她的眉头拧成一团,显然即便过去了那么久,那段回忆依然让人很痛苦,“大约是在刘家峪过得不痛快,所以才走了那条路。你答应娘,不要偷偷去报复,往后咱们远着那家人就是。” 望着娘满是担忧的双眼,他只得咬牙点头。但扫到那脸上被生生撕开的皮肉,那伤口上还在一点点的渗出血时,他的心像是被鞭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慢慢攥紧拳头,这一次他忍了。但他不会永远是个少年,他会长大,会积蓄力量,只要足够强大,别人就威胁不了自己,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双倍奉还。 ······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刘氏毁容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河村。村里人都唏嘘不已,这一家人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可太不容易了。素日与刘氏相熟的人家也有来家里看望的。其中就有赵婶子。她拉着刘氏的手心疼的眼泪直掉,可怜见的,那杀千刀的娘家人。都说出嫁从父,再嫁从己身,闺女不想再嫁非逼着毁容才罢了。 “婶子,你莫要替我难过,我觉得如今这样也好,清净了。” 刘氏不说还好,这一说,赵婶子的眼泪又簌簌的流下来。她也是早年守寡慢慢熬到这个岁数的,最是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另一边,常恩本是要去屋里拿换洗的衣裳,小弟刚刚尿了裤子,他走到门前刚要进去就听到了母亲的话。 清净?好像确实清净了。前段时间夜里老有狗叫,常恩就怕家里来夜匪,得空了就磨他爹留下的那把砍树的大砍刀。如今那刀磨得光可照人,那游手好闲的痞子倒不见了。他还纳闷了,那夜里偷摸爬墙的人去哪儿了,着实有些浪费他辛苦磨得宝刀。 后知后觉,他突然意识到他娘许是瞧见了他这样,怕他惹上人命官司,又正值娘家起了歪心思,索性来了个鱼死网破。 少年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这一世出生后他统共哭过两回,第一回 是爹去世,第二回就是今日。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快快长大,为什么如此弱小,为什么护不了家人周全,让母亲用自伤的方式退避小人,他发誓他一定会尽快为家人撑起一片天来,再不让家人受欺负。透过门缝见屋内有人影晃动,常恩赶紧跑了,少年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哭的样子让人瞧见。 刘氏起身拿来放在桌上的帕子给赵婶子,赵婶子接过,好歹还记着自己过来是来看人的,倒是自己先哭上了,她就着帕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才又接着原先的话头继续道,“闺女,做女人难呐!谁叫咱托生了女人的身子,你要往前看,好在孩子们懂事,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了一辈子的人,看人还是准的,人都说七岁看老,小的咱先不说,我看常恩脑瓜子灵活,主意正着哩,以后怕是个有造化的,你啊擎想后福吧~” 常恩确实是个好孩子,但是她有后福? 后福不后福她不知道,如今的日子可是跟福分占不了一点关系,更别提乡亲们走后她又发现了一桩肮脏事。 这天米缸里的碎米要见底了,刘氏准备拿二十个钱去换点米给孩子们熬粥,可翻找钱袋子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往常她都把钱放在床底的一块活动的石板下面压着。 可今日取钱的时候石板下面空空如也,别说一个铜子,就连钱袋子都消失不见了。摸不着钱袋子的瞬间,她脑袋上立时冒了一头冷汗。 等常恩带着弟弟们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就见他娘手足无措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嘴唇发白,双手哆嗦着,像被什么精怪勾了三魂七魄。 常恩几时看到这样的娘,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心急的道,“娘,娘,娘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怎么了娘~”弟弟们也跑过去抓着娘的衣角,一个劲儿的摇着衣服喊娘。 听到孩子们的呼唤,刘氏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常恩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道,“常恩,咱家的钱,咱家的钱没了~我明明放在床下的,昨日还在的,可是没了,什么都没了~天杀的坏胚子,不给咱娘几个活路啊!” 昨日还有,今日就没了,肯定不是来看望的乡邻,因为娘昨日被娘家这一折腾,本就大病初愈又添新伤,今日一直在床上养着并没有离开房间。到底是谁拿了呢?他实在想不出,索性出主意道,“娘,不行咱报官吧!” “报官?”闻言刘氏听到呆愣了一下,看着常恩的眼中染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随即低头,像泄了气的皮球喃喃道,“是了,我想岔了,咱家哪还有余钱,发葬了你爹,剩下的钱都拿来给我治了病。” 看娘萎靡不振的样子,想到娘刚大病一场身体要紧,常恩赶紧劝慰道,“娘,你莫要这样伤心,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可你的身体垮了,咱们这个家就没了。” “娘,不难受,我有钱呢!” “娘,不难受~我也有钱呢。”说着两个小的也一左一右的一边安慰着娘亲,一边掏出口袋里的铜钱往娘手里送。 看着手里的十几文铜钱,听着稚儿的开解,刘氏摸摸孩子们的脸,她强装镇定道,“娘不难受,只是家里没米了,娘给你们煮几个蛋拿来垫垫肚子吧。”她作势要去忙,常恩连忙接过活计去煮蛋了。 靠着几个鸡蛋,一家人的肚子填了个半饱。刘氏本不打算吃,还是被孩子们劝着吃下一个鸡蛋。 夜里听着耳边响起了熟悉的鼾声,常恩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现在担忧的不行,家里现在连几十文钱都拿不出来,爹没了,娘病着,两个弟弟还小,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他得赶紧想个挣钱的门路,让家人先吃饱饭。 正想着,他听到娘一边啜泣一边说话的声音,细看过去,娘还闭着眼,原来娘是做梦了,在说梦话哩。只听娘说道,“你们是我的血脉至亲,为什么如此狠心,那十三两六钱一文都没留下~那不止是我的钱啊,那是我们娘几个的命啊,你们这是要我们娘几个的命啊!不,你们不是人,你们连畜生都不如,都不如!” 你们是谁?血脉至亲?联想起昨天碰到的那三个人,一切就不言而喻了。他还以为真跟他娘说的似的,病糊涂了,家里的钱都花完了。 其实家里具体多少钱他也不知道,毕竟以前爹在世的时候银钱都是娘管着。家里接连出事确实花了不少钱,娘又那样说,所以他也没怀疑。 如今看来,一定是他们将家里的钱顺走了。至于为什么能找到,想想毕竟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他娘藏钱的习惯应该多少是知道点的。可娘后来为什么要骗他说没丢钱呢,想想也能明白,一来,他娘怕那人判了偷盗罪多少会影响孩子们的前程,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想息事宁人,她怕他被暴露在那群人面前。 他攥住拳,指尖紧紧的嵌进血肉里,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畜生不如的东西,今朝他趁火打劫,他朝他必要他们亲手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常恩就出门了。他怀里揣着的是家里仅剩的五十文铜钱,有十三文是常安常宁给母亲的的,剩下三十七文是他给母亲的。母亲通通拿给他,让他去镇上织坊买些线来,她要织布。只要织上几日还是有进项的。 他揣着钱往镇子的方向走,而他此行,不止为此,他还要去找父亲生前做工的永昌木作的东家。父亲去世后那东家不仅命人送来了一副棺材还送了二两银子吊唁,都说人走茶凉,更何况父亲只是他店中的木匠,这份仁厚也是独一份了。就凭这一点那东家就是个可交之人。 李家河村离着镇上要走十几里路。等到镇上的时候,看着太阳都快到晌午了。他擦着额头上的汗,难以想象父亲在时日日都是天不亮就要走十几里路赶到镇上做工,一干就是一天,晚上还要再用双脚走回去。父亲原比他想的吃了更多的苦。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按着记忆开始找寻于记棺材铺。他虽不知那永昌木作在哪里,可于记棺材铺的位置却是知道的,记忆里父亲给他指过路。他们的东家都是于老板。 此时正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仅店铺琳琅满目,就是街道上也有货郎挑着担子或推着车叫卖。 从出生到今年八岁他来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镇上,镇上都如此热闹,难以想象郡城里该是怎样的繁华。 顺着街道一直往东走,经过卖布的布庄,卖文房四宝的文房铺,他很快看到了“于记棺材铺”这几个烫金的大字。就是这里了。相比于其他店前客流涌动,这里可以说是门可罗雀了。 毕竟只有遇到白事的人家才会到这里来。常恩走进店里,入目的就是十几口材质颜色各不相同的棺材,不同于外面的喧嚣,店里安静的有点渗人。尤其此刻被棺材包围着,即便大白天,还是没来由的心里有些发毛。 “小客官莫不是走错了地方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忽的从他背后响起,惊得常恩浑身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常恩回身看到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他五官平常,许是胖显得他五官小鼻子小眼的,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将他裹得圆滚滚的,他双手插在袖笼里,半眯的双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看穿着打扮,还有这周身的气度常恩猜这应该是棺材铺的周掌柜。他听父亲说过不止东家仁厚,店里的周掌柜也很宽和。 常恩立刻行礼,嘴上谦逊道,“您就是周掌柜吧?晚辈叨扰了。” 周掌柜一眼不错的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看着他跟他行礼,实闹不清眼前这小家伙是来干嘛的,莫不是周围哪家的孩子来这捣乱了。可看着他似模似样的行礼又不似那没有教养的。 于是他应道,“正是在下,小哥儿寻我有事?你家大人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缓而舒张,听着也不显得生分。 “周掌柜,我父亲是李春生,我是他的长子常恩。” 一听这话,周掌柜那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周文彬在于记棺材铺干了小二十年了,算起来他跟李春生认识也有十几个年头了。 虽说春生只是店里的木匠师傅,但是为人忠厚实诚,手艺又好,他周文彬虽是掌柜,到底也是个给人打工的。平日里家里难免三不五时的有什么木件不好使了,只要他跟春生一提,他总记在心上,不管多忙都会帮他拾掇好。 再加上脾性相投,十几年相处下来,这情谊已是非比寻常了。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一场意外,唉,他做这个行当见得多了,最是知道好人不长命呐!如今面对故人之子,他心情难免有些波动。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看他长相长得倒不似春生,大约随了母亲,倒是表情跟他爹一样谦和的紧。 “你~你就是常恩?”见少年称是,他眼眶微红,缓了缓才拍拍少年的肩膀道,“你爹以前经常提起你,每回提起你都夸赞不已,说你聪明好学,能干又孝顺。我还总笑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今日见了我才信了,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喽~” 常恩听到眼窝又有些发酸,父亲那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竟在人前夸他这许多,可这样好的父亲今生他再不能拥有了。 他强压下眼泪,谦逊道,“当不得周掌柜夸赞。” 两人一番寒暄周掌柜问及来意常恩坦言他此番来是想见东家的。 见东家?倒也不是难事,周掌柜一听就爽快的应下。东家每月里到月未必会来店里盘账,也是巧了,今日正是盘账的日子,周掌柜让常恩就在店里等着。 果然周掌柜猜得没差,才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一个跟周掌柜身形相仿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姿态闲适的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周掌柜就迎了上去,面上笑得跟弥勒佛一样,这肯定是于东家了。 常恩细看过去,这位东家长得白白胖胖,面上一团和气,穿着一身深紫色绸缎衣裳,显得富贵逼人。唯一与他有些不搭的是他此时手中正摇着一柄折扇,莫说此时已经快隆冬了,天气渐凉,并不需要降温,就是降温,这一柄颇为文雅的折扇与他地主老财的气质怎么看怎么不搭。许这人心里有点读书人的情怀吧,常恩如是想着,面上不错的给于东家见了礼,并自报了家门。 于兴昌今日本是来依例来店里盘一下月账,没想到竟见到李春生的长子。对李春生他多少还有点旧主之情的。当年自己刚刚起步的时候,春生也只是个半大小伙子,那时候他就农闲的时候来店里做活计,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作为主家,他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 只没想到春生去的那样早,知道这个信儿的时候他听老周说他膝下还有三个孩子,想想以后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就让人送了一口棺木并二两银子去吊唁,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他不由打量起眼前这身量还不高的少年郎来。他多少年商场浸淫,打量起人来自带一种威压,寻常人都会被他看得手足无措,更遑论半大的孩子。 见少年在他的打量下不见一点局促,反而镇定自若,他心里啧啧称奇。那老实巴交的汉子竟然养了个有胆色的。 “常恩是吧?”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呀?”对着个孩子,没什么好迂回的,他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 常恩言辞诚恳道,“于东家,晚辈来今日前来,一是为感谢父亲故去时您赠送的棺木和银两的恩情,原本早应该来登门叩谢,奈何家中母亲生病,才一直拖到今日前来。”说完他长揖到底。于兴昌没想到少年对自己行此大礼,待要阻止这肥胖的身形让他如何也灵巧不起来,动作慢了些许,生受了少年的大礼。 只听少年行礼后继续说道,“二来晚辈虽然年幼,但也上了几天私塾,会识文断字,在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于木艺也有钻研。这是晚辈前些时日画的图纸,请于东家过目。”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几张纸双手奉上。 于兴昌听到此已然明了少年来此的目的,应是求个营生。别看年纪小,是个稳重的,做些杂务倒也不是不行,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过少年递过来的图纸。只当这是个托词,不过是想让他收留他。再怎么看也就是个十岁左右的小毛孩,于木艺上能有什么钻研。 他慢条斯理的打开图纸,但内心并没有丁点儿期待。入目的第一张看到的就是李春生给他做的交椅的图纸。他绝对不会记错,毕竟就是这把交椅让他的永昌木作大赚了一笔,也打开了永昌木作的名气。 画得倒是挺好,细节上都标的明明白白的。只是这少年为了让他留下他,竟然将他父亲做出来的交椅画出来当做自己的巧思,这私德~~于兴昌心里鄙夷了一下。他平生最不屑的就是抄袭别人的点子。虽说是父子,但是还是觉得膈应。 本不打算看下去了,可他低头的功夫正扫到了少年的粗布鞋,鞋头上缝补了好几层,显然穿破了补了很多次了,可能是走了太远的路,鞋底的麻绳已经开了。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站到他面前,他又何妨多看几页呢,于是他又继续往下翻,前两页页都是李春生之前做出来的家具,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于兴昌在椅背上也靠不住了,他脊背越来越直,看向图纸的眼睛开始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握着图纸的手有些许颤抖,于兴昌强自镇定道,“这~这~这些都是出自你手?”开始那两页他以为这些图纸出自李春生之手,可看了后面后,他就确定他想错了,因为后面这些家具的样式他从来没见李春生做过,而且看笔迹是新画的。 见常恩称是,于兴昌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慢慢龟裂开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老子不信!” 见于东家这样,为了打消他心里的疑虑,常恩道,“不才晚辈刚想到了一个点子,可否借贵店的纸笔一用。” 于兴昌赶忙招呼周掌柜拿来笔墨纸砚。只见常恩提笔沉思片刻,落到纸张上,只是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张罗汉床。画工虽好,不过这罗汉床看上去与现在市面上卖的别无二致,无甚特点。 于兴昌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他就说嘛,要是他手里这一叠图纸都是这孩子画的,那他简直是鲁班再生的了。可就在他失望之际,见常恩又提笔勾勒起来,只见一张罗汉床在常恩的笔下跟变戏法似的,拆成了单人凳、小几、短柜这几样实用的家具。 于兴昌立刻想到时下家具都笨重难以移动,这样拆分不仅搬动轻便,而且若是招待客人,卧室里的罗汉床就可以变成待客的案几,这是什么,这是一器多用呀!他于兴昌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是一器多用,而且不止罗汉床,其他家具亦可以比照着这个办法来设计,简直一通百通。”他面上难掩兴奋的道。 他激动的盯着常恩的脑袋,人跟人真的不一样啊,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到底是什么样的脑袋能想出这么精妙绝伦的奇思妙想。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呀?” 常恩没想到于东家这样问他,他怎么想出来的,他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过来的,画几张现代的家具图还是能信手拈来的。对方看来的眼光比闪电还扎眼,他只能摸着头呐呐道,“啊,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一想就想出来了。” 于兴昌看着这样的常恩,真是既羡慕又嫉妒,喃喃道,“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人,原我还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今儿算开眼了。” 常恩连连摆手道,“当不得于东家如此夸赞,晚辈是班门弄斧而已。” 而旁观一切的周掌柜此时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了,他还道他跟春生相交十几年,春生咋今年突然变聪明了。原来不是老子聪明,是儿优秀。 怪不得春生不说他儿子有这本事,他又护不住,就好比稚子抱金过市,更别提娃娃之前还要读书呢!唉,为人父母,必为子计深远。 好在这娃聪明,知道他们东家人好心善,来投奔他们东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周掌柜猜的不错,于兴昌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起了贪墨之心,他提议常恩可以以图纸入股,若是以图纸入股,以后永昌木作每卖出一件常恩设计的木具都可以有分润。 当然他也可以将图纸作价三两一张卖给他。常恩晓得于东家能出三两已经很公道了。一来,毕竟家具还没有做出来,谁也不能笃定一定会销得很好。二来,这些家具一旦推出去,若是销得好,仿品也会如雨后春笋般出世,最后赚多赚少也未可知。 令于兴昌没想到的是常恩竟然选了第二个提议。 旁边的周掌柜一听就急的跳脚,这孩子看着聪明,咋不选分润呢!他赶紧插话道,“孩子,咱眼睛得超前看,东家提的分润,如今虽然看着没甚进项,可日子还长着呢,日积月累,细水长流,必然不少。”周掌柜是看出来了,东家是为了留住常恩,同时起了惜才的心思,孤儿寡母的,想照顾一下。 聪明如常恩焉能不知,只是如今囊中羞涩,兜儿比脸还干净,米缸都要见底了,哪里还能等到细水长流。 所以不管周掌柜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常恩打定了主意不改了。于兴昌见老周劝不动常恩,一想他家如今的境况也猜到了七八分。这是家里等着使钱呢!于是让老周去拿银子。 除了前两张已经做出来家具的图纸,剩下的四张,每张作价三两,一共十二两,周掌柜甚至贴心的将其中的一两换成了碎银子铜钱方便他采买物事。临走的时候于东家还承诺若是常恩再想出这样的好点子,他都照收不误。到时候他若是想以图纸入股分润也可以。 周掌柜取钱的功夫,常恩又从怀里拿着前几日雕刻的兔把件让于掌柜过目。在于掌柜看来这雕刻的本事嘛也算平常,但是出自这么小的孩子之手,而且兔子雕得憨态可掬,极有灵性,这技艺可以打磨,但是悟性是天生的,这孩子雕的东西跟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等常恩从永昌木作出来,怀里已经多了十二两巨款。 他马不停蹄的去了集市,买了些精细的面跟米,顶饱的高粱、荞麦这些倒是可以在村里换,但是想买这些精细的粮食还得是来镇上。家里弟弟们还那么小,总不能让他们天天跟着吃粗粮,得让他们喝些粘稠好克化的米粥。又去买了盐、油、酱、醋这些调味品。这些东西以前都是爹在世时来镇上做工,下了工晚上捎回家的。如今早都见底了。去杂货铺买了些灯油,去织坊买了娘说的纱线… 林林总总一大堆东西,实在不好拿,他又买了个背篓背上。不过他不打算这样走回去,来时尚且能靠两条腿走来,回去他可扛不了那么长时间。光粮食就几十斤,他如今再身强体健,这副身躯也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不难为自己,花四个铜子儿上了辆牛车。牛车是村里成叔的,农闲的时候他一直做着这生意。 这刚一上牛车就引来一车人的注意。也不怪大家打量,一个半大的孩子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再一看是常恩,大家都明了了。是了,他家前段时间撑门立户的爷们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常恩可不得立起来嘛!再去巴望他身后的背篓,奈何那背篓不仅扎的密实,上面还被他盖的严严实实,只能看着背篓上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买了些什么,若是这些眼神有穿透力的话,常恩的背篓已然被穿成了筛子。 谨慎如常恩,他本可以避免窥探的,可要是整车包了得五十个铜子呢!虽然如今刚得了十二两,那也不能铺张浪费,若是没有稳定的进项,这个钱可不禁花,该省的地方就就得省。他自动忽视了那些投来的目光,只侧坐着闭目养神。 终于在日暮的最后一丝余晖里,牛车缓缓的驶进李家河村。因为常恩家住在村的最西边所以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李成林见他这么小的孩子提着这么大的背篓本要帮忙的,可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倔种,执意自己背起背篓跑远了。 李成林看着常恩远去的背影失笑的摇摇头,还以为这小子硬撑呢,原来真不用自己帮忙啊,背着恁大的背篓还能跑起来,这半大小子劲儿可真大呦!许是他老喽! 离家门还有几米远,常恩抬头就见家里烟囱里飘出缕缕青烟,他抽了抽鼻子闻了闻,是高粱饼子的味儿。他走得时候家里的粮缸早就见底了,想是母亲去借来粮了。 等常恩进门,刘氏见儿子竟然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也是震惊不已。她原只是让常恩去镇上买些好纱线来,她好织匹布卖钱。如今他却拿回来这许多,那钱从何来的? 常恩怕母亲多想,赶紧解释。刘氏才知道原来是他卖了几副木工图纸。 她想起丈夫生前聊起常恩擅常这些,可丈夫也说了木工活计只是小道,读书才是正途,才是出路。所以即便他知道儿子有这方面的天赋也从没让他干这个补贴家用,生怕佐了他读书的心性。 可如今,如今,读书好似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了。 刘氏低头看着儿子被磨得厚厚一层茧子的双手,而她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他今日得来的沉甸甸的银钱,不能托举儿子,反要他小小年纪扛起这个家,想到这里她鼻间又是一酸。 不管怎样,有了这银钱几十斤的粮食,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而一旁的常安常宁听完对大哥的崇拜之情已经如涛涛江河般连绵不绝了,嘴忍不住夸道,“大哥,你最厉害。” “大哥厉害,画张纸都能卖钱。”常恩听闻苦笑一声,摸摸常安的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角才开口道,“大哥没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只是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了几个好点子,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多的是聪明人。”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不过是因为前世的经历,于木器上见识比时下的大梁人多一些。可这些好点子都是有数的,更何况大梁朝可不乏能人。就拿于东家来说,他只是画了一张图,于东家就能闻一知十,触类旁通。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的点子就用完了。 夜深人静时,常安跟常宁已经睡着了,寂静的夜里能听到两个小家伙此起彼伏的小鼾声。常恩躺着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床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烙铁,誓要将他正反两面都要煎匀。 既然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拿起爹爹生前常用的雕刀就着月光雕琢起手中的木具来。没雕一会儿,他的手就冻得有些僵硬了,初冬的天下半夜北飞刮的外面树枝哗哗作响,屋里也冷得不行。 他将手凑在嘴边,哈出一口气努力温暖僵硬的双手,又继续专心雕刻起来…… 像他现在这水平,雕刻一个小摆件能卖个六七文钱,顶天了十文钱,他也想靠着卖图纸过日子,就算不分润,一张图纸三两银子也是无本万利了。可实力不允许啊!有了手艺就不同了,不管多少都是个长长久久的进项。 他上有尚未病愈的母亲,下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就像此刻,干着手里活计,他心里才踏实。 待到寒鸦啼破晨晓,天边泛起鱼肚白,屋里的光线渐渐变亮,常恩手里的木蝉终于雕完了最后一笔。虽然还有些许不满意,好在还能看过眼去。 此时灶间已经传来了零碎的劈柴声,透过窗棂,他看到烟囱里正冒出屡屡浓烟,怕是娘又早起熬粥了。 他赶紧将木蝉放到一边,提上鞋子就出去了。果然见娘用那纤弱的手臂正挥着斧头砍着木头。这些木头有成人大腿粗,就是个男人都不太好砍,更何况一个娇小的女人。 常恩见状忙快步走过去夺过母亲手里的斧头,“娘,你去添柴,这个我来。”刘氏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斧头就易了主。 再要重新拿回来常恩却怎么也不肯给她。她心里百感交集,儿子没白生,是个疼娘的。 他又是个固执的,认准的事儿她拧不过他,刘氏只好进灶间添柴。耳边传来啪啪的劈柴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刘氏的心间,让她心里酸楚不已,这种酸楚只有当了娘的人才会懂,是见不得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吃这样的苦。别看常恩个子高点,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就是他们这种穷人家,八岁的孩子也不用干这么沉重的活计。 蹲在灶台旁,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刘氏发现眼角浸出些许眼泪,可能是夜里变天了,下半夜露水太重,今日的柴火太湿了,烟火熏着人眼了,对,一定是这样! 吃过早饭,有常恩看着小哥俩,刘氏就拿出昨日买的纱线就在织机前准备忙活起来。抚摸着织机,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她已经许久没有织布了,也不知道手生了吗。 这样想着,她先将整理好的经轴固定在织机的后方,然后把早已准备好的纱线均匀的拉出,穿过织机的后梁,接着将纱线依次穿过综丝的小孔,不知道为什么往常一次就能穿过去的,今日不是错穿就是漏穿了,好容易穿过综孔,还要将纱线穿过筘齿的缝隙,今日这纱线好像跟她不对付,穿着穿着那纱线竟卡在筘齿间不动了,她轻轻拉扯着想将纱线拉出来,可啪的一声,那纱线竟然断了。刘氏捧着手中断了的纱线微微愣神。许真是好久没碰了,手生了吧! 她只能耐着性子从新将纱线穿筘。等终于将纱线放入棱子启动织机,她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她长吁一口气,开始手脚并用的织起布来~ 另一边常恩带着常安常宁在堂屋玩掷骰子。常恩自己做了木质的骰子,通过掷点数定输赢。可别小看了这个游戏,常恩将掷骰子跟识字结合起来,掷几个数学几个字。 常恩想用寓教于乐的方式,让弟弟们无痛识字,当然效果是很明显的,没看常安常宁这才玩了多久就已经识了二十个字了。 三人正玩得起劲儿,只听咔嚓一声从娘织布的里屋里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那声音不大却让常恩听了个正着。显然小哥俩还沉浸在玩骰子的乐趣中,并没有注意到里屋传来的声音。 见弟弟们玩的正起劲儿,常恩起身去到里屋推门一看,娘还在织机旁坐着,但是织断的纱布掉落在地上,此时她看上去惶恐又无助。见常恩走进来,她抓着他的手臂茫然无措的抬头问,“怎么办,娘今日不知为何织布的时候总是出错,织着织着眼睛就花了,看不清楚了?”她好不容易启动织机,但是引线的时候看不清开口位置,梭子卡停了,好不容易织的纱布断裂了。 作为织女是极考验眼上的功夫的,常恩猜可能是娘本就常年织布费眼睛,父亲去世大悲之下哭了许久,伤了眼睛。以后怕是织不成了。 他怕这个结果母亲承受不住,没见抓着他的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嘛,于是他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娘,许是你最近一直病着,还没养好身体,等过段时间身体彻底养好了就能织布了。我现在也能赚钱分担家里经济了,你安心养身体便是。” 长子确实能给她分担了,就像昨日拿回来那些银子,就是丈夫活着的时候也赚不了那许多,但是她也听到昨日常恩跟弟弟们的谈话,晓得这进项极不稳当,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想出那些好点子。不管怎样,有长子在身边,她的一颗心踏实了不少。 就像他说的,许就是前段时间心力交瘁,娘家又来搅合让她急火攻心,所以一直没养好,将养一段时间许就好了。 初冬时白日里尚有些暖意,渐至深冬,冷意渐浓,房檐下开始结起长长的冰楞子,站在屋前哈出的气都瞬间凝成白雾。 一阵寒风吹来,那冷仿佛顺着骨头缝儿钻了进去,让人冷到骨子里。常恩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虽然天冷,可家里的柴火不多了,他得出去捡些木柴回来。倒不是他之前没囤柴火,只是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家里再多的柴火也不禁烧呀。 闻着冷冽的寒气,他抬头看着这个天,这是要下大雪啊。他怎么知道的,还不是前世他学了个天坑专业:气象学。这专业就业难度可谓满级十级,天知道因为这个专业,他在前世求职时受了多少白眼儿,没成想今生到了这里还有点用处。 他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出来,还是趁着现在天还放晴的时候多多备柴吧,别想前世那有的没的了。这样想着,他去拿了绳子就要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身发现还跟着两只小跟屁虫呢。 “这回不能带你们出去,哥要上山砍柴呢,不是出去玩,乖乖在家等着,哥晌午就回来了。”常恩好脾气的解释道。 “大哥,我们长大了,可以帮你捡柴了。”常安先说道。他快五岁了,说话自然流利些。 快三岁的常宁在后面嘟囔道,“我长大了,我长大了。”看着俩奶娃娃争着喊着喊着自己长大了,常恩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他摸着小哥俩的头亲昵的道,“既然你们长大了,大哥交给你们一个比砍柴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守好这个家,照顾好娘亲,你们能做到吗?” 小哥俩听到他们还有任务,立刻兴奋起来,小胸浦挺的笔直,异口同声的道,“能做到!!” 将弟弟们劝回去,他才放心去山上捡柴。这个天,这样的小娃娃要是跟着自己出去,不用一个时辰就会冻僵的,他是如何也不会让弟弟们跟着自己去的。再说娘也确实需要弟弟们陪伴。她的眼睛一直不见好,眼见织布的希望破灭,整个人也精神不太好,他真怕娘再有个闪失。有弟弟们在身边总能分散点注意力。 一连三天,他都是这样早出晚归。等第四天下晌他拖着柴往家走时,天上果真飘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一点,没过一会儿就如鹅毛般簌簌的往下落,天地间很快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他哈了一口气暖暖僵住的双手,复又拖着柴加快脚程往家赶。 在离家还有四五里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前面似是有两个小人儿。他细瞧,可不就是自己的弟弟常安跟常宁嘛!穿得这样单薄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他此时也顾不上身后的柴火了,撂下柴就往前跑,等他一口气跑到弟弟们面前,唉,这俩熊孩子都快被雪花裹成白球了。他赶紧拍打打他们身上的雪花,气喘吁吁的斥责道,“不~不是让你们乖乖在家待着吗?怎么又跑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办呦?” “我们看到下雪了,大哥还没回来,我们来接大哥,帮大哥拖柴回家。”常安先说道。常宁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是的,是的。” 常恩内心腹诽天老爷嘞,这哪里是帮忙,这是添乱啊!“娘呢?你们出来娘知道吗?”见小哥俩心虚的低下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偷跑出来的。 常恩心里叹气,他们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现在也不是教育他们的时候,当务之急要赶紧送他们回家。 他抱起常宁拉着常安就大步流星的往家走。“柴~柴~大哥咱家的柴火~~”常安被拽着往前走,小手不停的指向身后。 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柴火,常恩此时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家去。 尽管小弟还小,也有二十多斤重了,常恩如今自己也是个孩子,抱久了也吃力,脚程自然也慢了下来。 等哥仨快到家门口时,见母亲慌慌张张的从院子里跑出来,她冬日出门的外裳都没来得及披上,只穿了件单衣。 瞅着哥仨一起回来,那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显然是吓得狠了。那训斥的话到了嗓子眼儿上又咽了回去,孩子能有什么错呢,是她自个儿成天魂不守舍的没看住孩子,能怪谁。 她只快快接过常恩怀里的常宁,牵着常安招呼常恩赶紧回屋暖和暖和。常恩自然不进去,留下一句柴还在村口呢,就一溜烟跑远了,冬日里捡柴极不容易,他得赶紧回去拾,免得大半天的心血被付诸东流了。 回屋里的刘氏坐在炕上将常安常宁搂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紧张的心情。发现家里没了孩子的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没了相公,孩子就是自己的唯一。若是孩子再有个闪失她也活不下去了。 相公去世后她拼劲全力喝退了娘家人,不靠娘家她心里有底气,她会织布,总能给孩子们挣口吃的,可老天爷似乎存心不给她活路,她明明年纪轻轻的,眼睛竟然做不得这些精细活计了。原以为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可都过去一个月了还是看不清。纷繁芜杂的线越理越乱,终于让她认清了这个事实:她再不能织布了。 没了相公天已经塌了,如今赖以为生的手艺又没了,往后的日子可叫她们母子四个怎么活。 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最近一直浑浑噩噩,心不在焉的。今日也是这样,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神思不属的,一回过神来就发现俩孩子不见了。 等常恩回家,刘氏已经烧好了水,她让常恩赶紧泡泡脚,外头待了一天,可别冻伤了脚。前两天娘可没想的这么周到。常恩思忖着许是被弟弟们这么一闹,娘的神思回到他们几个身上了。正想着,听到他娘开口道,“我想着明个儿让你赵奶奶帮忙打听打听,谁家有要买织机的没,咱把那织机卖了!” “卖了?”常恩立刻震惊的望向母亲,此时脚下被热水烫的龇牙咧嘴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连连。 那织机可是他娘的宝贝,平时哥仨都摸不着,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看娘爱惜的擦着织机。 “是啊,既然用不着了,不如卖了还能换些钱。” 既然母亲决定了,常恩自然不会反对。回到屋里刘氏细细摸着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织机。 这织机有年头了,还是她婆婆留下的,也是婆婆手把手教会她织布。她那死鬼爹那样吝啬,才不舍得让她学这本事。 她虽然没学过,但是从小针线功夫就不俗,人也聪明,没多久就学会了,还织得有模有样,要知道有些人一两年都学不会。为这她得过婆婆好一番夸,不仅在家里夸,出门逢人就夸她聪明,学织布学得快的哩!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挂起浅浅的笑,随即被一丝苦涩慢慢笼罩。既然用不到了,还是卖了贴补家用吧,等着雪停了,路上好走了,她就托赵婶子帮忙牵线卖出去…… 刘氏想的很好,可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没等她出去找人帮忙卖织机呢,下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感觉怀里像被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直接把她给热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原来是小儿子睡得不老实竟然翻到她身上来了,她伸手要将孩子抱到枕上,手接触的一瞬,人立时清醒了,无他,孩子身上烫得厉害,常宁,常宁好似发了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刘氏赶紧爬起来,让常恩将家里晒干的金银花拿出来,去灶上熬了给常宁喝。这年头,金银花家家户户都会早早备下,这东西清热降火。往常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用它熬来喝最管用。 刘氏自己呢,则找来一块粗布,用凉水浸透拧到半干敷在孩子额头上,又用另一块给常宁擦拭身体,用土法子降温。 这一套操作确实管用,等喝完药过了一个时辰,刘氏摸着好似不那么烧了,那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来,谁知下晌常宁又起了高热,还说起了胡话。 常恩见状赶紧去请村里的郎中李长河。李郎中今年四十有七了,他的父亲就是背着药箱、摇着串铃走村串户的铃医。他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治病救人。也是因为造福一方乡里,他在李家河村声望极高。 常恩已经记不清今年这是第几次去请李郎中了,之前为了母亲的病,如今又是小弟。见常恩找来,李长河并不意外,以为是为他母亲来抓药的。刘氏病了那么久,倒不是他的药无用,而是刘氏的病一半是心病。家逢大难,心中郁结,自然病就好得慢。 听了常恩的来意才知道原来是他小弟发了高热,李长河一听赶紧收拾药箱就往常恩家赶。小孩子得高热可是耽搁不得的。 刚一出去,疾风卷着雪花就像飞刀一样袭来,刀刀割在脸上,割得人生疼的紧。李郎中不禁打了个寒蝉,他赶紧压了压自己的棉帽檐。余光中瞥见常恩竟然连个帽子都没戴,肯定是着急赶来忘了,这天寒地冻的,可怜见的。他也没有多余的帽子,只能加快脚下的步伐。这鬼天气,慢一点就能把孩子给冻僵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踩着厚厚的积雪,脚下的积雪被踩的吱吱作响,在簌簌的风雪夜中传得很远。 常恩家在村的最西边,等他们到的时候身上已经落满了积雪。 常安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哥哥请来李郎中了,赶紧先一步迎上前去帮着拍打他们身上的雪花。他虽小可极有眼力见,人也勤快。 李郎中给常宁把完脉,与他猜测的不错乃是风邪入体,于是开了荆芥、防风、羌活、独活、柴胡等几味药让煮水喂服。 又让常恩取生姜3片、葱白2段煮水,加少量红糖,让孩子趁热喝下,辅助驱散体表寒气,临走还特意嘱咐莫要再冻着孩子云云。 按着李郎中的药吃了两天,可常宁的病仍没有多大起色,发烧烧得他的小脸蛋儿通红,牙关紧闭,这样下去可不行,常恩坐不住了,商议娘他要去镇上请大夫,那李郎中毕竟也只是个乡医,镇上有更好的大夫。 刘氏看着外面地上积的厚厚的积雪,天上时不时的又飘来零星的雪花,她面上忧心忡忡。这个天估计做牛车生意的成大哥在家。她让常恩守着家,自己先去了他家一趟问问,没过多久常恩就见娘回来了,她面色不太好,不用问就猜到肯定是碰壁了。 其实也怪不得人家不出车。这个年代牛可比人的命金贵多了,这样的风雪天出门,万一冻伤了牛,以后耕不了田,拉不了车,人家的财路就断了。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不容易再正常不过。 刘氏寻思要去只能靠两条腿了。看着烧的人事不知的常宁,如今也没得选了。 刘氏换上自己最厚的棉衣,又将常宁包裹的严严实实准备抱着往镇子上赶。常恩见状赶紧拦住她。 “娘这可不行,一来常宁烧成这样已然耽误不得,二来李大夫说过不能让他再冻着,再冻着病情指定会更厉害。” “那能怎么办?”刘氏也知道长子说的对,可是如今他们好似也没得选。她抱着怀里的常宁,看着孩子烧得快昏厥了,心如刀绞又心急如焚。 “娘你等着我,我有法子。”说着头也不回的飞奔出去。刘氏自然是相信常恩的,他从小就主意正,行事也极有分寸。 儿子既然这样说,她只能等等看了。坐立难安之下,她就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一圈的走,好似只有这样心里才不那么着急。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马蹄踏地的笃笃声越来越近,配上“叮当”的脆响,这是牛脖子上挂的铜铃声。 刘氏赶紧出门一看,果然见常恩赶着牛车正停在他家门口。刘氏细细一看,这不就是大成家的牛车吗? “这牛车你竟真借来了?”她摩搓着双手,面上又惊又喜。 常恩没有回答,反而催促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路上给你讲,你现在赶紧带上小弟咱们去镇上看病要紧。”刘氏听后赶紧回身去屋里抱宁哥,嘱咐常安自己乖乖自己等着。常安这次乖觉的很,没有闹着要跟着。他快五岁了,已经是知事的年纪,晓得这回是自己带着弟弟偷偷跑出去让弟弟冻病了,自然对母亲的话无有不从。 去镇上的路上常恩才对母亲说起了如何弄来的牛车。 原来是常恩找那李大成花了六两银子将牛车买了下来。刘氏刚要责备儿子乱花钱,毕竟家里如今统就那些钱了。 可此时常宁在刘氏怀里低低地嘤了声,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想是身体极不舒服。 罢罢罢,都到这时候了,得事从权宜,守着银子,人若是没了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再说那些钱也都是常恩自己赚来的。 她弓着身子背着风搂着怀里的常宁,这样雪花就落不到他身上了。抬眼间见儿子小小的身子坐在前面正挥动着鞭子赶着牛车。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里热热的,她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赶牛车,再大也只是不到九岁的孩子,如今就像现在一样在她面前给她遮风挡雨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心疼大儿子,当母亲的,哪个儿子受苦心里都跟剜肉一样疼。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慢慢抱紧了怀中的幼子,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她的孩子能逢凶化吉。 有了牛车确实速度加快不少,可一路上牛车也被陷进雪地里好几次,毕竟接连下了三日的雪,有的地方的雪都快到膝盖了,好在常恩有把子力气。又有母亲刘氏一起推着,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时辰以后赶到了镇上。 他们径直就去了镇上最大的医馆仁心百草堂。可到了一问才知坐堂的大夫前脚刚走,去往临镇给富商老爷家看病了,一时半会的可回不来。像他们这种急症可等不得。没奈何又去了隔着两条街的民生医馆。这是镇上唯二的两家大医馆。 此时已经暮色沉沉,虽然下雪医馆里依然不少人,常恩他们到的时候前面还排着好几个人等着看病。坐堂的大夫是位二十岁上下穿着浅青色衣服的年轻人,他身形有些瘦削,眉眼细长柔和,嘴唇有些淡。 见他如此年轻,常恩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年轻医术能好吗?自己都一副气血不良的样子,怎么能治病救人? 常恩心里腹诽着,要不要换一家医馆瞧瞧。正想着呢,只听耳边传来他娘的惊呼声,“宁哥儿,宁哥儿你怎么啦,你别吓着娘啊!”他这才侧身顺着母亲的眼睛望去,小弟在母亲怀里抽搐着,手脚不受控制的蜷缩着,颤抖着,面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透过紧闭的牙关发出低低的嘤咛声,那声音中能听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刘氏的惊呼声成功引起了医馆里所有人的注意。本来在他们前面排队看病的大娘赶紧让出位置让他们先看。那年轻的大夫听到后也赶紧让刘氏将孩子抱来。他接过孩子,面上沉静一片,不见丝毫惊慌,他将孩子靠在自己身上,一边迅速的掐住他的人中,又将手搭在孩子手腕处,目光仔细端详着孩子的面色,片刻便吩咐身边人道,“取我的银针来。”药童听了他家大夫的吩咐立时就取来银针。 那年轻的大夫接过银针没有半分犹豫,依次扎破常宁的十个指头放血,看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常恩一晃神的功夫,那大夫已经给常宁放完血了。 肉眼可见的,常宁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刘氏见状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那大夫手下依然不停,他一手仍然搭着脉,一手轻掰下颌看孩子的舌苔,舌质颜色,闻了闻孩子口鼻,看了看眼白,摸了摸囟门,又趴在孩子胸口,听了十吸。才立起身子,问起刘氏孩子发病的细节。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常恩觉得这大夫应该有两下子,至少水平应该在李大夫之上。他虽于医术上是个门外汉,也知道诊治的“望闻问切”。于这上面这个年轻的大夫比李大夫专业太多了。再有医馆里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药童对他都极为恭敬,这种恭敬是那种心悦诚服的。能让人骨子里恭敬,怕不是靠身家而是学识。确定了这一点,他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下。 接着他就听到那大夫沉声道,“是高热惊风,本不难愈,但是高热持续,拖得太久,孩子又小,如今热毒已然侵入心窍,极易正气耗竭。” 常恩心口猛地一缩,方才放松下来的精神,被大夫那句隐晦的“正气耗竭”打得溃不成军。 看娘眼神茫然不懂,应是没听明白最后一句话。他娘听不懂,可是他毕竟上过学,懂得读书人含蓄的说法,那正气耗竭不就是油尽灯枯吗? 常恩攥紧拳头,强忍眼泪。他必须撑住,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他赶紧祈求道,“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您一定有法儿的对吗?”重生一世,他从没这样恳求别人。哪怕家里穷得一个铜子都没有,他去找永昌木作的东家时,也没这么低三下四过。现在只要能让弟弟平安,他做什么都可以。 “非是我不救,”那年轻的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常恩是什么人,他猴儿精猴儿精的,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关窍,这一点也不知道随了谁。 “大夫,只要能救我弟弟,我们家倾家荡产也愿意。什么珍贵药材您尽管用,钱不是问题!” 那大夫听到他这么说,眼底有些愕然,这句话他在医馆里经常听到,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不大,竟然是他们家话事人。见旁边那妇人没有反对,他也不耽搁,沉思了片刻提笔迅速写下药方。 他一边写一边说道,“这高热惊风凶险异常,须得先以犀角粉镇惊,紫雪丹开窍熄风,稳住这口气!药引子用安魂丸,只要明天辰时前孩子能退烧,便能缓过来!” 犀角?常恩没见过,但是记得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范子计然》曰:犀角上价八千、中三千、下一千,价格远超普通商品,它名贵又稀缺,价比黄金。更不用说紫雪丹,他听都没听过。光听名字就知道价格不菲。 果然结账的时候药童张口便是六两纹银。刘氏听到花六两银子的瞬间眼神都愣住了,震惊的身形都踉跄了一下,常恩赶紧扶住母亲的肩膀。怕她想不开忙安慰道,“娘,这药再贵也没有小弟的命金贵,钱没了咱以后可以再赚,如今先救弟弟要紧。” 那药童见妇人震惊的模样,又听常恩说贵,面上满是不忿的哼哼道,“你们还觉得贵?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药哪家医馆能低于十两银子卖给你们,还不是我们主家人善,贴钱给你们治!” 心知药童没有骗他们,只他们付完钱口袋里就所剩无几了。好在今夜可以留在医馆,不然他们娘几个真要流落街头了。 今夜注定是无眠的,大夫的意思很明白,熬不熬的过去就看今晚了。刘氏跟常恩就守在常宁的床榻旁,看着药童给他喂上药,然后一眼不错的看着昏睡中的常宁。 三更梆子敲过,外面夜色黑得像被墨染过一样,屋里烛光跳跃,将坐着的人影拉得像皮影戏里的人偶。只是这人偶一动不动,仔细听,那女子似在喃喃自语,“熬过今夜,就好了……熬过今夜……”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眼底的光却亮得吓人。常恩此时眼神亦是如此,他一个无神论者,在心里求了佛祖,求了观世音菩萨,求了药王神,城隍爷,甚至求了阎王爷,求他放过他弟弟。 他们真的堵上了全家的活路,孤注一掷求给常宁一线生机。 等到晨曦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此时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桌上残留的些许烛油,鸡鸣声声似是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刘氏枯坐了一夜,此时脊背僵硬的发疼,她顾不上自己,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她轻轻摸摸儿子的额头,那股灼人的烫似是退了几分。怕是自己的错觉,她赶紧将额头贴着常宁的额头,感受温度的变化。 待确定了心里的答案,刘氏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常恩,“宁哥儿的烧好像退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却难掩欣喜。 刚说完,回过身来就见常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水~水~” 刘氏凑到常宁嘴边听到孩子原来是要水。也是烧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她声音颤抖的说道,“好好好,娘这就给你拿水去。” 等给常宁喂完水,他终于醒了,此时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脸上,虽然看着没什么精神,但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常宁看着头发凌乱的娘,双眼猩红的大哥,以及周围陌生的环境,他一脸的懵懂。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娘跟大哥就将他抱住了。小孩子以为大人跟他玩闹呢,竟然咯咯的笑了。他可不知道昨夜娘跟大哥过得多么提心吊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常恩想人生四大喜阖该再加上一个:劫后余生。 因为只有要失去,方知自己拥有这世间多么可贵的存在。 在医馆住下从其他人口常恩才得知原来昨天给他们看诊的大夫姓张,大家都叫他小张大夫。他不仅是坐堂大夫还是这家医馆的东家。 他的父亲张之禾常恩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号,无他,这人本事了得,专治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人送外号:回春手。 听说他家祖上还给皇帝老儿把过脉呢!也不知道真假,可若是祖上那么显贵,怎么会在流落到这小小的镇子上!若是假的,可那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只可惜那“张回春”前两年一次出去采药就音讯全无了。都传他跌下悬崖摔死了,可他家一直没寻到尸首,这样一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原来这小张大夫是这么个出身!难怪这么年轻就本事了得,就是开的方子太贵了!!!不过像昨夜那样凶险,能从阎王爷那里把人抢回来就不错了。 看小弟情况稳定了,常恩早上去买了早食给娘跟小弟送过去,又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挥着牛车就往家赶。家里常安自己在家呢,也不知道昨夜天寒地冻的,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在家怎么过的。 尽管他赶着牛车路上也并不好走,累得他“牛兄弟”直喘粗气。等他到家的时候就见灶房门口有烟飘出,他赶紧跑过去一看,就见常安小小的一个正撅着屁股背对着他,对着那灶下的烟星子吹气。那烟星子冒着屡屡青烟呛得他直咳嗽。 常安咳完继续吹,他舍不得好不容易点的起来的火星子,天知道他生这点火有多难。以前看哥哥跟娘生活很容易啊,怎么到自己的时候恁难呢! 他心里沮丧动作却不敢停,一边吹火一边拿着柴就要往火星子上送,正在这时他的手却被人握住了,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大哥。 “大哥,你回来了!”他眼睛一亮,拔高了嗓门兴奋的叫道。可能是忙活了很久,常恩看他小脸上被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他笑着抬手,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污渍。 擦完他开始现场教学,“你看这潮湿的柴火怎么引燃”,说着把这些摸着有些潮的柴从灶膛里取了出来,拿起屋角堆着的干柴放了进去,然后拿起蒲扇对着火星子开始煽火,肉眼可见的火苗满满燃了起来。 “用你的小嘴吹,几时才能吹起来呀,方法很重要,工具也同样重要。”常安有些脸红的挠挠头,他怎么忘了用蒲扇扇火了呀! 他摸摸常安的脑袋,温声说道,“这些不会没关系,来日方长,以后大哥都教你好不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早就应该教他的,不然不至于现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常安用力的点点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突然抓着哥哥的衣袖急急的问道,“对了大哥,小弟怎么样了?他好了吗?” “放心,已经退烧了,有娘在医馆里陪着,赶明我就去接他们回家。”听到这里,常安面上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惭愧填满,他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喃喃道,“都怪我,要不是我领着,小弟就不会出门,不会被冻着。” 常恩怜惜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软声道:“这事不怪你,你们也是想帮我担柴。再说了,宁哥儿现在已经大好了,等过两天我就把他接回来…” 一声咕噜噜的响声传来,常安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常恩终于想起怀里今早买的炊饼了,他赶紧掏出来递给常安。 看着常安吃得狼吞虎咽,这小家伙估计昨晚也没怎么进食。常宁这次高热确实凶险,他们又着急往镇上赶,也没给常安安排妥帖了。 见他因为吃得太急噎着了,常恩赶紧拍拍他的后背,满眼都是心疼的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想到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他给常安拍完背就开始烧水。没一会儿灶房就暖和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让常安冻僵的手脚渐渐有了暖意,连带着冻得发木的耳朵也渐渐有了知觉。吃着香香的炊饼,就着碗里哥哥烧好的热水,常安舒服得轻轻吁了口气,看着大哥忙碌的身影,有哥哥真好啊! 常恩放心不下家里的弟弟,同样挂念医馆里的娘跟小弟。他开始家里镇上两头跑。这样除了费他,这冰天雪地的容易糟践牛,但是如今也是没有办法。 倒不是他不想将常安托付给赵奶奶家,可他听娘说过,她家儿媳妇刚有了身子,反应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天天昏昏沉沉的,家里围着个双身子的忙得脚不沾地,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如何也不能在这时候上门叨扰。 在医馆待了四日,常宁好多了他们才动身回家。因为还没有好彻底,临走时又开了半个月的药。这种伤寒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回家慢慢调理了。 结完账一出门立时就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吹进骨头缝里似的。常恩缩缩脖子,如今虽不下雪了,却比前几日更冷了,他打量着外面化着的积雪,怪不得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呢,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就坐上牛车往家赶,一路上刘氏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在怀里被里一层外一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儿子,生怕他再被这阵阵北风吹着了。 她心里同样挂念着在家里的常安。他一个灶台高的娃娃虽然有常恩时不时回去看一下,可终究不放心。当娘的一颗心早被掰成了好几瓣,哪个都放不下,这个让她心疼,那个让她牵挂。怕常安冷着,又怕他饿着,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牛车轱辘碾着积雪吱呀作响,等他们终于到村口的时候,天色早已经漆黑了,村里只有零星几家还点着灯火。 到自家院门前时,常恩见里面透出光,这是常安还没睡?他推门将牛车赶进家,那寒风卷着雪花也争抢着进了家门~ 这边常安听到门上的动静,一个哧溜从炕上爬下来,顾不上提鞋,趿拉着鞋就往外跑。推门见正是娘跟大哥小弟都回来了,高兴的嘴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他飞快跑到刘氏面前叫着娘,显见是想娘想得紧。刘氏也是想孩子了,她细细打量着常安,小脸瘦了,见他穿着单薄,鞋子也还没提上,嗔怪着一手抱着常宁一手拉着常安的胳膊,拽着他回屋去。 常恩则将牛车牵到后院的草棚子里去,那里以前养过猪,前段时间猪出栏了。冬日本就没有草料,天寒地冻的猪仔不容易活,本想着明年春天再买猪仔。这空下来的草棚刚好容纳了牛车。 第二日常恩起了个大早,他要赶着牛车去成叔那里,成叔卖牛的时候曾承诺若是他们使完牛没事儿,他可以再买回来,只需付用过几日的资费。家里如今因为常宁生病已经将前段时间赚的钱都填了进去,如今只有这辆牛车了。冬日拉车的生意本就不稳当,一变天就没了进项,再加上得使钱过日子啊。 刘氏怕常恩饿着早早起来做了早食,让常恩吃饱了再出门,最近长子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可才没过一个时辰,她又听到外面传来“吱呀——咯吱”的闷响,那是牛车压着泥路的闷响。刘氏回身往院门方向看就见常恩又牵着牛车回来了,面上一点喜意都没有。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上刘氏心头,一问果然跟她猜的不差,常恩说那成叔察看发现牛的蹄底都有或多或少的挫伤,结冰的碴子还划伤了蹄冠,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有一只后蹄蹄裂了。 常恩顺着那成叔的指引发现确实在那后蹄上有一道裂缝,但他开始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直到那成叔说蹄裂以后这牛就干不得重活了,牛站立行走会剧痛,更是无法拉犁驮运,后期随着病情的发展整个蹄子都会坏掉。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了这牛车,没办法常恩只好又将牛车赶了回来。 母子俩看着牛车都愁得不行,如今这牛是彻底卖不掉,砸手里了。虽是买了这牛,可他们就是想杀了卖牛肉都不得。因为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宰杀耕牛,除非耕牛病亡。就是病亡了想处理耕牛的尸体还得先向向里正、县衙报备,经官府核验属实后,才允许处理。再说病亡的牛也卖不上价儿了。 一番思量下来,母子俩俱是愁得直叹气。如今这局面也把常恩难为住了,既然卖不掉,又处理不了,能治好这牛那当然皆大欢喜了。可去哪儿寻兽医呢,别说他们村没有兽医,就是把永宁镇整个翻过来都找不到个正经兽医。 倒是听说县府有专职的兽医,负责官马、驿马。可一来人家不会给你家牛诊治。二来去一趟县上得上百里路,如今这牛已然得病,若是强行让它行百里路,本来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了,真是左右为难。 今日因为添了这事,常恩心里堵得难受,只在看到宁哥儿精神的时候心情能稍好点。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呢,这日暮色十分,他家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卖给他牛车的成叔。那成叔寒暄了两句就直接切入正题。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如今刘氏刚丧夫,虽说毁了容,可他待久了,万一被有心人看了去,再传什么不好的风声就不好了。 所以他直接将此行的目的说了,是为他家解燃眉之急来了。他有办法,他认识一个镇上的屠户。只要肉质好,那屠夫都会收,虽然价格便宜些,胜在省心。而且他们交易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立字据,不会留下痕迹。 常恩听后犹豫不决,他主要是担心官府追究,毕竟朝廷可不是摆设。成叔听到他顾虑这个拍胸脯保证不会被追究。 一来他们村本穷乡僻壤,官府鲜少来人,二来,他做这拉货的生意也认识一两个官府的官差,若是真追究起来,到时候可以让他们抬抬手这事儿就能过去。 常恩心里正想着能卖出去还不被官府追究是最好,可想想之前花的那些银子心就在滴血,他明白成叔的意思,这牛肉必然卖不上价儿去的,毕竟是相当去进了黑市,这边刘氏已然高兴的应下了。本来以为要砸手里了,如今只要能将这牛拿去换些银钱她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只有感谢的份儿,感谢刘大哥帮忙,不然他们娘俩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就这样常恩看着成叔牵着牛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是信成叔的为人的,因为做的是惠及乡里的活计,他的声望一直很好,而且都是一个村的,又是同宗同族,他要是卖了他们家,不怕戳脊梁骨嘛!私心里他还是希望成叔能卖个好价钱,好填补这一买一卖的差价。 等成叔第二次扣响常恩家的门已是隔天晚上了。 落座后他从怀里掏出被裹得鼓鼓囊囊的青布。油灯下,常恩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那里。 看来应是卖了个好价钱,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只听成叔开口了,“这次很顺利,因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不是那老牛,那屠夫收的也爽利,看在我的面子上价钱也给的不低。呶,这是所得的一千二百文,都在儿了。”说着将那青布袋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水儿的铜钱,连个银角子都没有。 这一千二百文钱就是一两二钱银子。常恩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会压价,可也没想会如此低,只是他当初使银子买来的零头。他觉得这个价格属实有些低了,可也没法跟别人对比,毕竟这价格也没法打听。只从成叔的语气里听着价格合适,至于是不是真合适,他无从对比。 常恩不知道价,刘氏一个妇道人家更不知道了,如今能收回点银钱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了。等刘氏千恩万谢的送走李大成,见常恩正对着桌上的一堆铜钱发呆,只当他是心疼这一来一去亏出去的钱。 她去屋里找来钱兜儿,将那铜钱小心翼翼的放进去,一边放一边宽慰道,“如今家里就这些钱了,可得省着花。咱们等到明年,明年开春儿,咱多买上几只猪仔,养大猪仔,再加上明年地里的收成,日子就好过了。” 常恩回过神来,看着娘,许是因为照顾小弟,最近娘又瘦了,脸上的疤痕跟只蜈蚣一样清晰可见。 一瞬间,他的眼睛像被什么刺痛一样,突然生疼。他用两世智慧赚到的银钱,短短数日就所剩无几。穷人真的可以靠种地、养猪活下去吗?不,不能。若不是他前段时间谋来的银钱救急,许是这一场疾病就让这个家家破人亡了,谈何活下去,更何况,他还想让弟弟们改命!他可以不读书,但是弟弟们不能不读书,事实证明,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只能在生存线上挣扎,家里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微动,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一字一句慎重道:“娘,我想去京城找我生父。” 刘氏听得这一句,手里的铜钱都没握住,顺着指缝,那几枚铜钱滑落下来,“叮当——”一声脆响,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嗒嗒”地撞在墙角,才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她僵硬的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皆是错愕,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儿子。 “我说,我要去京城找我生父。” “你去找他作甚?” 常恩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三枚铜钱,拿在手里摩挲着,“这点钱紧着花,要熬到买猪仔还得等四个月,真熬到了也没那钱买猪仔,娘你莫不是忘了大夫说了弟弟的药得吃三副才能好利索了。咱当时身上的钱都花完了,只够买两副药,可还差着一副哩,如今弟弟还咳嗽着,再不去买后日就断药了。” 一听常宁的药,刘氏的心立刻沉了下来,面上灰败一片,她怎么忘了,临走的时候她们的银钱全用完了,还差着一副药呢!一副药就要三钱银子。 如今常宁还没好利索可不敢停药,他还这么小,最是容易留下病根儿的年纪,她好不容易求神拜佛留住了小儿的命,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他治的好全乎了。 刨去孩子的药钱不能省,就剩下九钱银子,这些钱倒是能花上四个月,可四个月后确实没钱再买猪仔了。 “那~那你再想想看看能不能再画出啥木艺来?”她可记得上回儿子说的一张画三两银子呢! 常恩听到苦笑一声,“娘,那画不是说画就能画出来的,都是想了很久很久。”他并没有糊弄他娘,那几副已经是前世他见过的最适合这个时代的木艺设计了,简洁实用又不怪异。他前世也不是做家具设计的,指不定哪天他能想起些前世的精妙绝伦的家具而又能契合这个时代人的眼光。可他这会儿确实想不出来,他不确定以后能指望上,如今唯一想到的就是这个身子的亲生父亲。 既然把他带来这个世间,他就有义务抚养自己,再说拜他前世看的那些王朝电视剧所赐,他觉得那些太监哪个不是肥得流油。说不定他那个便宜爹已经干儿子干孙子一大堆了,与其便宜那些假儿子,倒不如让他这个如假包换的真儿子分一杯羹。若是真能如此,他两个弟弟就有书可以读,有逆天改命的机会了。只是这些他不方便跟母亲讲。如今跟母亲讲让弟弟们读书她也只会觉得他痴人说梦,平台添了愁绪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刘氏听到长子这样说,知道是难为孩子了。用脚丫子想想都知道那价值三两的画岂是说画就能画出来的。可去京城找他生父,真的靠谱吗? 都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那常恩他生父在宫里伺候皇帝老儿,岂不是比七品还高嘛!这样一想又觉得长子的话不无道理。 “可我如何放心你自己去京城。”她的儿子从小长得高,看着有十一二了,实际上翻了年才九岁。一个连九岁都不到的娃娃,她如何放心他自己去,那不是镇上,不是县城,不是府城,那是千里之遥的上京呐。 也不是刘氏迂腐,任何一个母亲,出于对孩子的一片疼爱之心估计都不会同意常恩这样大胆的提议。可耐不住常恩磨呀!往后的几天常恩一直尝试说服母亲,他倒是可以偷偷离家出走,可他芯子里毕竟是个成年人,不想做出令母亲伤心跟担忧的举动。 一边是家里一日一日见底的钱财,一边是常恩的软磨硬泡,再看看这个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刘氏如今也没手艺傍身,她终于被常恩说服了。 这个吃人的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们家拼一把,许就能拼出一条生路来,总好过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再一有个风吹草动这个家就散了。说实话,自从常宁生病她就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怕自己没本事,护不了几个孩子平安长大。 常恩是她的长子,从小也是主意最正的,无端的她就相信他。再者他生父她还是信他的,若是那人活着绝计不会对她们孤儿寡母袖手旁观。 同意常恩去京城后,定下日子她就将家里的细粮拿出来,做了十几个饼子让常恩带着在路上吃。冬日也没什么菜她就用竹筒装好了自家做的霉豆腐让他就着饼子吃。 等这天常恩要走的时候,母亲叫住他。他见母亲眼圈红红的,应是又哭了一场。看得他心里发酸。母亲将他拉到怀里抱了又抱,抱完又抚摸着他的头,她贪恋的看着他,面上又心疼又自责,“好孩子,难为你了。” “娘在你衣角缝进去个银角子,防备你遇到急用。”常恩一听立时要拿出来,娘已经给了他二百文钱,他如何能再要。刘氏见他要掏出来赶紧摁住他的手,“都说穷家富路,你出这么一趟远门,不收着娘怎么心安,你放心,这钱是娘卖织机的钱,家里的钱够花的。” 一阵寒风吹来,吹乱了了母亲的鬓角,常恩才发现不知何时母亲竟长出了几缕白发,衬得她更显憔悴。她也才三十不到就早生华发了,看着这样的母亲他不忍拒绝。要拿银角子的手终是垂了下去。 他走到常安常宁面前,拍拍他们的肩膀,“照顾好咱娘。”弟弟们虽然不知道京城是哪里,但知道哥哥要出远门,要很久才回来,此时俱是红了眼,听到哥哥的吩咐都点头如捣蒜。 嘱咐完常恩头也不回的走了,两个弟弟的小短腿抬起作势要追,被身旁的娘亲一边一个拽住。他们挣着胳膊,小哥俩的小脸涨得通红,仰着脖子冲渐渐远去的身影声嘶声哭喊着,“哥哥,早点回家!” 常恩听得这话心里一阵酸涩,他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搭上了成叔的牛车去镇上。成叔自从卖了牛以后也没有别的营生,索性又买了头牛,继续做着这牛车生意。常恩看着成叔新买的牛倒是比以前那头还健硕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几天应该是不会再下雪了,可是因为是深冬天冷的着实厉害,若不是因为这个节气,他可以走着去镇上,也能省一笔花销。 成叔见常恩背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就问他去哪儿,他只推说想去镇上找了份工,做学徒,吃住都在主家。他去京城这事儿并不想节外生枝。就像娘说的,他的身世不容于这个世道。 到了镇上跟成叔分开后,常恩开始跟路人打听去县城的路怎么走。在得知县城离着他们这个镇子有五六十里路时他果断决定还是搭乘牛车。 这天寒地冻的,他靠一双腿走得走到猴年马月,能搭车的时候还是得省着点力气。 顺着路人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镇东官道入口处,这里果然停着几辆牛车,一问果然是要去县城的。也是他眼尖,一眼就瞧出其中一头牛似是他托成叔卖出去的那只。他又细细瞧去,果然伤都对上了。 那坐在牛车上的青年一看常恩背着包袱就猜到他许是要去县城。于是将头上的毡帽抬了抬,熟络的招呼道,“小哥儿要去县城吗?我这儿人快凑齐了,你要去的话,咱现在就能动身。” 常恩心里本来就存着疑惑,那卖给屠夫的牛怎么又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了。既然他邀着他过去,他索性应下,许还能套出点他不知道的。 于是他搭上那人的牛车,一阵得得哒哒的牛蹄声,和着牛哞哞的吆喝声,牛车向着益都县城缓缓驶去…… 路上常恩盯着车夫的后脑勺,正琢磨着怎么问问这牛车的来历又显得不那么突兀。话还没到嘴边,旁边的一个穿着青色粗布棉衣的青年先开口了。 “祖望,你这是在哪儿发财了?”那青年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身下的牛车,“啧啧~,这牛车可不便宜,咱俩好歹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别藏着掖着,赶紧给兄弟指条明路啊!” “发财的明路也不是没有。”那车夫回过头来眼睛一挑,戏谑的看了身后穿着青灰棉衣的男人。 得,就这个眼神,猜他准没憋好屁,青衣男子心想。但是他还是带着一两分的期待支起耳朵凑过去听,万一呢,万一真有啥发财的路数呢。 “让你老娘再给你生几个妹妹,姐姐的光你是沾不上了哈哈……” 那青衣男人眼珠子一转,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艳羡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在李家河的大姐夫可不就是在咱永宁镇干这个行当,这是你姐夫给你撑起来的?” 见对方没反驳,青衣男子眼里的羡慕更深了,他名叫江四,前面有三个哥哥,那祖望跟他恰恰相反,上面有三个姐姐。 那有三个姐姐可是老沾光了,他家每嫁一个姐姐家里的田地就多一成,而江四他家每娶一个嫂子,家里就跟蝗虫入境一样日子紧巴好几年。 猫着听他们对话的常恩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合着这人是成叔他小舅子。兜兜转转他从成叔那买的牛车让成叔转头给了他小舅子,还是以这么低的价格!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他家现在啥情况那李大成明镜似的,只剩下孤儿寡母,还要趁火打劫算计他们一家,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攥着包袱的手紧了又紧,手指都抠到肉里了,他也没感觉到疼痛,只有脊背传来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个世道不是你眼里看到的,这个世道是会吃人的,弱小,即是他人俎上肉! 暮色四合,牛车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益都县城。常恩坐在牛车上遥望城门的方向。城门耸立在日落的余晖中,青灰色的城墙一直蜿蜒到很远很远,来到大梁朝九年,这是常恩第一次见到古代防御的城墙。城门处足有十米,就是城墙看上去也有八九米高,随着牛车的靠近,人能清晰的感受到城墙那无名的压迫感。 还没到城中,城门口附近形形色色的人们都往城门处赶去,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担着木柴的农夫……脚步声,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这让来到大梁朝多年,已经习惯没有夜生活的常恩想起了久远的前世,前世的夜市里也有这样的热闹。那里不仅有热闹还有他家人…… 冷不丁的被人从左边撞了一下,常恩从思绪中一下子抽离出来,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眼睛看向左边,撞他的不是别人,是白日跟车夫攀谈的青衣男人。 只见他状似责怪道,“望祖,你这缰绳悠着点拉,好险,差点没把我甩出去”,余光瞥着常恩,又扫了一眼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满眼认真的赔礼道,“小兄弟,对不住,刚刚我那兄弟急刹车轮,没防备,没撞疼你吧!” “没有。”常恩面无表情的回道,又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见常恩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那男人面上讪讪的也没再多说。牛车最后在城门口停下来。 常恩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跟着人群进城,守城的官兵挨个检查他们的身份文籍,确保进入内城的人身家清白,不会混入宵小,扰乱县城的安定。 等进了县城他问路人打听到一家便宜的鸡毛店。鸡毛店不是卖鸡毛的,而是底层流民的落脚点,环境虽然不好胜在价格便宜。 等常恩按着路人的指引到了地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浑厚的臭味直冲鼻间,差点没给他熏仰倒了。他干恶了一下,好在他一整天没吃饭,肚子空落落的,不然吃进去的饭都被这馊味儿勾的吐出来,就浪费粮食了。 他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里大通铺上已经躺着几十号人了,只有零星几个位置。心知没别处比这处更便宜了,他问了店小二价格,爽利的交了三文钱。 相比于客栈,这里胜在价格便宜。可就是这么个开销,常恩盘算着没等到上京估计他的兜儿就铁定比脸还干净了。 可是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刚刚来的路上他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现下睡在店里起码比外头安全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交完钱他自己找了个空着的位置,他能感觉到不少打量他的目光。其实也不怪别人打量,实在是他年纪太小了。来这里投宿的多半都是来县城干短工的,最小的年纪也有十五六岁了,这么小的孩子看着真新鲜。 挨着常恩的一个年纪四十左右,一脸凶相的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他看着极为魁梧,从额头到眼眉上有一道两寸的刀疤又给他平添了匪气,一般人看一眼就胆寒。常恩一看他就晓得为什么他旁边的位置空闲了,这生人勿近的气场着实骇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可谁让常恩来的晚,哪有其余的位置让常恩挑挑拣拣,得过且过先对付着吧。 那人见常恩太小,就随口问道,“小孩儿,从哪儿来啊?来县城干啥来了?” 常恩推说来投奔亲戚,那黑脸汉子面上一副了然的模样,这样小看着也不似来做工的,常恩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犯困了的模样,对方见状没有再追问。 躺下的时候他也没脱外裳,一来他那二百文钱被娘用针线缝在了腰带衬里,脱了反倒不安全。二来店家不提供被褥下半夜可是冷得不行哪里敢脱,没见大家都是囫囵着睡的。 他翻了个身子,一手攥着衣角里的银角子,一手摸着腰带,心里提醒自己睡觉的时候警醒点,毕竟身边还睡着个不好惹的大爷,这样想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进入了梦乡…… 夜里他迷迷糊糊听得一声闷响接着就传来人低低哀嚎的声音,他猛得就醒了,接着就去摸自己的腰带,此刻腰上哪里还有腰带,衣角此刻也只有轻飘飘的一块布,哪里还有半点银角子的影子。 一瞬间脑门儿上冷汗连连,他的钱丢了,丢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惨叫声传来,将常恩的神思归位,他借着被点起来的煤油灯,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此刻他趴在地上正被那黑脸大汉用一只脚踩在背上,跟垂死挣扎的鱼一样,胡乱动着却离不得案板。 常恩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看他穿的衣裳可不就是白日里跟自己坐一辆车,推搡自己的男人嘛! 地上那人许是被踩得狠了,求饶道道,“好汉饶命,我是良民,您抓错人了。” 那刀疤男人听得此言也不恼,戏谑笑道,“深更半夜的,爬进来偷摸东西,怎么这是不打算承认了?” “各位,冤枉啊!!!我,我没地睡就是来借宿一宿,更深露重的,谁想露宿街头啊。”那躺在地上的青年一边挣扎一边为自己辩驳道。 被他这么倒打一耙那刀疤汉被气笑了,那脚从背上直接照着脸面呼去。 躺在地上的年轻人本欲再为自己辩驳,可还没等张口,一股又酸又臭、带着汗馊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气味又浓又臭,直勾的他胃里疯狂翻涌,干呕不止。 “你也不打听打听爷爷断山刀的名号?爷爷能冤枉了你?” 说着他刷的一下从腰侧取出一把短刀,那刀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众人望着那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没注意到这人竟然是个随身带刀的,瞧着这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练家子。 他举起那刀,用刀背拍在脚下青年的后颈处。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皮肤猛得一缩,那凉意顺着后颈钻进骨头缝里去,那青年吓得立时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立即以头抢地哭着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错了,我该死,我不该偷东西。” “东西呢?” “都在这儿了。”说着指向自己前胸的位置。刀疤汉会意,也不废话一脚将他踢翻过来,用刀挑开他鼓鼓囊囊的前襟,露出里面的罪证来,满满的一堆钱物。 “啊,是我的钱袋子!”“是我的褡裢!”大家惊讶道,屋子里的人原来只当自己是看客,合着这偷儿把他们一锅端了。 常恩在这一堆东西中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银角子和腰带。 跟着别人一样,他也赶紧上前拿自己的东西,腰带好拿,可取银角子的时候,他的手刚要碰到银子就被人眼疾手快截胡了。 他错愕的抬起头,对上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生得敦敦实实,鼻梁不高,嘴唇略厚,长得一脸憨厚像。 “那,那是我的银角子。”常恩抿着有些发干的唇委屈道。 “你这娃,真是见钱眼开,这是俺辛苦干了一个月的血汗钱,咋成了你的呢!你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大家一听是啊,这般大的娃谁出门还带上银角子了,再看站在一边的憨厚汉子,浑身透着一股本分厚道劲儿,是这男人的了准没错。 “你说你这个孩子,大半夜的没看到这么乱了,你还添什么乱啊!” “是啊,你爹娘怎么教你的?” “真是,这么小就手脚不干净!” 人群里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起常恩来。常恩此时感觉自己有一万张嘴都不能将自己洗白了,明明是他的钱,怎么自己还成了偷儿了。 他被气得满脸通红,可在别人看来,这是被发现了羞赧的。常恩辩解道,“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就因为年岁小,就因为他看上去憨厚老实?” “那你说是你的,怎么证明是你的?”有人问道。 是啊,怎么证明是他的。他记得他的银角子像是一个月牙形状的,他隔着衣裳摸索了无数次,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它的样子来。可是这东西的模样只要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见光了,就没法用形状来给自己证明了。 就因为他年纪小要先自证,他该如何自证,满屋的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跟此时看匍匐在地上的小偷目光一般无二。 老实人的眼底流露出一丝精光,白得一块银子,他心里美滋滋的,正想着回去高低让他婆娘去打一壶好酒,割一大块猪头肉,给自己整一桌子下酒菜,好祭祭自己好久没有油水的五脏庙呢。 只听那刀疤汉子眼睛朝他瞪过来,粗声道,“将那锭银子给老子拿过来。”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什么,这个熊货也想昧下这个钱?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是谁让胳膊拧不过大腿呢,他不情不愿的将银子双手俸过去,惹不起这尊大佛。 那刀疤汉子接过银角子没直接揣兜里,而是凑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旋即将那锭银角子直接扔到常恩手里。 “收好你的银子,别再让人偷了。” 常恩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刀疤大叔,他怎么知道这银角子就是他的? 还没等他问出口,那“老实人”立刻跳出来,委屈连连道,“好汉,那可是俺的钱呀!你咋给了这个小偷。” “你的钱?呵,那是你的钱吗?恁这个人,看着长得挺憨厚,实际蔫坏儿蔫坏儿的。你欺负个孩子真他娘的孬种,我呸!你比他还不如。”他脚下一剁,杀猪声又响起。 那老实人身子微怔了一下,随即喊冤道,“大爷俺冤枉啊,那,那就是俺的银角子,俺干了一个月的工挣的,咋个就不是俺的了,莫非这是你的娃,不然怎的这么偏袒他?” 他话音一落,众人看向常恩和刀疤汉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刀疤汉听后脸上连冷笑都退了,那刀疤因为生气有些扭曲,他一把抓过“老实人”的衣领将他提溜到自己眼前,“真是死不悔改,爷让你当个明白鬼,你说那是你的银子,那为什么你的银子上沾着他身上的霉豆腐味儿?啊?”说着重重将他摔在地上。好巧不巧,正摔在那年轻男人身上。两人跟串糖葫芦一样摞在一起。刀疤汉子尤不解恨,又添上重重的一脚。 众人才回过神来,合着都被这老实人骗了,冤枉了孩子,钱还真就是那孩子的。 刀疤汉子指使人将两人一左一右绑在屋里的两根立柱上,许是怕他们影响自己休息,随手脱下脚上的袜子一人一只塞到他们口中。 一瞬间霸道的酸嗖味直接冲上来,又咸又涩又腥臭腥臭的,黏在舌头上、喉咙里呛得想吐也吐不了。两人面上俱是一副吃了蛆的模样,看得众人非常满足。 待处理完这些,常恩十分感激的道,“谢谢大叔,若不是您仗义相助,晚辈这回可是被坑惨了。”他说的没错,不仅损失了钱,还被扣上“偷盗”的帽子,换谁能想开,呕也呕死了。 “看不过去,便出手了,谢就不必了。” 他看向他的包袱,“我能吃口你的霉豆腐吗?”突如其来的一句整的常恩有点懵。什么?霉豆腐?他要吃口自己的霉豆腐? “哦,好,好,我这就给您拿。”反应过来常恩低头掏出竹筒递给对方。 断山刀接过打开撅了一小块,放到嘴里,片刻后常恩见他原本绷着的脸慢慢松了下来,嘴角没笑,却微微发颤,眼圈似乎有些红。 他喃喃道,“一样,一样,跟我娘做的一个味儿!” 原来他也想他的娘了,看大叔的年纪,想必他娘很可能已经作古了,也难怪那么大反应,这也是人之常情。 再要还回来的时候,常恩坚决要送给大叔,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他不就着霉豆腐也能吃下饼子。 断山刀摩挲着竹筒,心里百感交集,对别人来说这就是一瓶简单再简单不过的霉豆腐,对他来说是却比黄金还珍贵,他对母亲的那点念想就藏在这一口味道里,多少年了,再没尝过一样的味道。 他平生最不喜欢欠别人的,待要给这孩子东西却都被他一口回绝,真是个傻子。于是他打量了下常恩搭在腰封上手说道,“我提醒你一句,出门在外,东西揣稳就行,别太紧绷,越在意越惹眼。” 聪明如常恩,如何听不出恩人的点播之意。联想到他之前的种种,可不就是因为太在意而露了底。他谢过对方的点拨,心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人。他还没出县城就被上了一课又一课,看来此去京城藏着的未知与风险,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第二日一早也不用那断山刀大侠吩咐,店家早将人扭送到官府了,人都偷到店里来了,若是传了出去坏了店里的名声,以后谁还敢到他们店里住下,他不仅将他们送到官府,还打点了一下,务必让牢头好好“照顾”他们。 常恩起床的时候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屋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家大多是来县城做工,都要早起,他不需要赶早走,身量又未长成,昨晚上又经了那样一出,小身板乏的很,索性就多睡了会儿,唯一遗憾的是没来得及跟恩人告个别。 他起身想趿拉上鞋子,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包袱里竟然多了把匕首。 这不就是昨晚断山刀要送给自己的匕首吗?自己已经受了对方的恩惠如何还要人家的东西,所以他当时就拒了,没想到对方到底还是放在了自己的包袱里。难道这就是江湖人的行事风格? 常恩摸着匕首,这东西确实是自己需要的,他这次要出门去京都那么远,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凶险,这匕首就是保命的利器。 而且这匕首设计的颇为巧思,插在头上就是个素面短簪,完全看不出是兵器,抽出来便是一把藏在发间的短匕。希望自己一路平安,用不到这东西吧! 新的一天,常恩又踏上了北上寻亲路,接下来的日子他再没有遇到像那日贼子一样的惊险。 倒不是他的防范能力提高了,而是他这一路基本上都是自己独行,尽量不往人堆儿里凑,经了上次的事儿,他更加明白了人都喜欢恃强凌弱,而自己如今刚好看上去软弱可欺。他是傻了才会凑上去让人欺负! 而且随着连日的奔波,他看上去跟乞丐已经快别无二致了,带的干粮早就耗尽,他不得不花钱买干粮。一来二去,手里的铜板儿就见底了。 至于住的地方,别说客栈,就是鸡毛店他也住不起,路上遇到破庙,破屋,荒宅,甚至山洞他都能凑合一晚。有时候就在草垛子里扒拉个窝就又能过一夜。 脚下原来的草鞋早就散架了,他就照着旧的学着自己编一个套在脚上,虽然模样怪异,穿着也不甚舒服,好歹不用赤脚走路已经阿弥陀佛了,就算这样他的脚下也被磨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这日他途径姜源县县城,想着在此处最大的客栈朋来客栈的马棚里凑合一晚。虽然如今到了春日,下半夜还是很冷的。马棚里虽然味道大些,但到底是一处避风保暖的所在。 最近奔波的身上的味儿有点大,他溜进马棚的时候,马棚里的马都没甚反应,许是以为是同类进来了呢。今日这马棚里可是忙,被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看样子今日客栈的生意不错。常恩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将自己缩起来靠在墙角。身材的优势加上少年人特有的柔韧,让他完美的躲避在这处影子下面。 连来往石槽里倒草料的店小二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常恩心里暗自得意。 这时候马棚里又进来两个小厮打扮的人,让店小二多喂些草料,水要让马儿喝饱。他们可是要去上京的。 常恩一听是去京城,可不就跟自己一个去处嘛!于是竖起耳朵继续听,那小厮吹嘘他们本家是京城有名的姬家,他们老爷乃是姬家的二房嫡子,此去京城是要给老太太祝寿云云。小厮的言语之间颇为得意。 常恩一听这家可是要跟自己同路,他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姜源县,这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如今口袋空空,倒也不是一点儿盘缠也没有,娘还给了他个银角子。只那个银角子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能动,若是花的一分不剩,万一急用,他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如今光凭他的两条腿就是能走到京城,钱也会花光了,他细细打量着那马车,顿时心里有了主意。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何不借着他家的马车去京城。只是藏在哪里呢?马车的车厢下面倒是有个空隙能让他钻进去,可这也极为凶险,且不说路上颠簸可能把他颠下来,这马车上上下下的人多眼杂,也容易被人察觉到。该藏在哪里呢? 他注意到辆马车后面拉着个楠木大箱子,他偷偷猫过去,悄默声的将那箱子打开,原来是个高近四尺的瓷瓶,瓷身通体粉彩,绘的八仙庆寿栩栩如生。估计是送给老太太的生辰贺礼。若是放到现代,这种瓷瓶并不稀罕,可这在古代,在大梁朝,这可是重器,非等闲人家能拿得出手的,绝对的稀罕物件。 常恩摸了摸箱子底下,箱底是铺的稻草,再垫旧棉絮,瓶身空隙尽数填以谷壳,他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这样一路颠簸入京,就能保证瓶身分毫未损。 看着那填满的稻壳,该放到哪里去,才能腾出个位置让自己躺进去呢?马儿又不吃谷壳,有了,他将那谷壳一点点都倒进瓷瓶的大肚子里去,不多会儿就腾出了个能让他缩进去的位置。 就这样他白日躲在楠木箱子里跟着马车晃晃悠悠往京城赶,晚上趁着四下无人时偷偷溜出来找吃的。没有吃的的时候他甚至吃两口“马兄弟”的草料垫垫肚子。好在这种时候不常有,毕竟这种大家大户出门都是能住客栈就住客栈,绝不会委屈了自己。只要住客栈,他总能找点吃的祭祭五脏庙。 就这样也不知道晃悠了多少天,这天他溜出箱子寻摸吃食的时候打听到姬家明日就要进京了。 既然明日就要进京城了,那楠木箱子他也不能躲了,毕竟入京时城门口都是要盘查的,不仅要对人核对文书验明正身,就是所有进入的货物都要接受严格的查验。 他从冬日走到春末,一路走来多有艰辛,终于要到京城了,心里不可谓不激动。 高兴的他半宿没睡着,第二天天还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趁着客栈的店小二还没上工,早早的就从马棚里出来。虽说不能躲在楠木箱子了,可昨晚上他还是在这凑合了一晚上,毕竟出去他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下脚的地方。 趁着天还没亮他就开始赶路了,许是最近都窝在箱子里没怎么活动,又饥一顿饱一顿的,身体有些发虚,刚走了两个时辰,常恩头上就出了一头汗,身上似有千斤重,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费劲力气,胳膊更是沉得抬不起来,只想瘫坐在地。 可是他不能休息,这才走了多久,只能硬着头皮硬撑着往前挪。 高悬的太阳照在人身,往常觉得暖暖的,现在照得常恩有点火冒金星。他对自己说再走半个时辰就休息休息,这样哄着自己往前挪步。 半个时辰后,他瘫坐在路边休息,这时候身后传来车马响声,他回头见十几辆华丽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卷起阵阵尘土,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他之前搭乘的车队嘛!车队后面的楠木箱子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许是听见外面有咳嗽声,车上的人掀开帘子,探出一张锦衣孩童的脸,那孩子扎着总角小辫,年纪约莫四五岁,长得玉雪可爱,尤其那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紫葡萄一样,是个漂亮的孩子。 见他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那孩子转身对身后的人说道, “母亲,你看那人多可怜,咱们这些糕饼吃不上,给他些吃吧!”那贵妇人瞧了一眼窗外,微微颔首,不忘温声赞许道,“还是我儿心善。” 身旁伺候的仆妇立刻会意,用油纸包裹了几块糕饼和软糕,隔着车窗递了出去。窗外自有机灵的小厮接着,一溜小跑跑到常恩跟前,“今日也是你运气好遇着我们小主子,呶,这是赏你的!” 说着扔到常恩怀里跑远了,常恩低头看是一袋用油纸包裹的点心。 本就走了几个时辰,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于是飞也似的拆开油纸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将那糕饼吃得干干净净,就是那碎渣都不忘舔得干干净净。都多少年没吃过这种甜食了,上次吃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肚子里有了食儿,身上气力也多了,常恩又开始了继续赶路。 他算了算行程,若是马车一日能到京城,他的脚程得走三天。 等到第二天晚上他就想找个客栈住下,他得好好将自己收拾一番,因为明日要进城了,他现在这副邋遢样子守城的官兵一看肯定把他当成乞丐哄走,如何会准许他进城。 为了能便宜,他打听了许久,找了家附近口碑好又偏远的小客栈。他掀开帘子走进去时,客栈的老板娘正在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女人看上去胖胖的,低头脖颈处的肉有厚厚一层。 一看进来的常恩她就捂着鼻子摆摆胖手厉声道,“哪里来的乞丐,我们这里不化缘,恁大的味儿,还不快出去,影响了俺们做生意!”因为生气,她那对柳叶眉凑在一起,好不滑稽。 常恩并没有因为她的嫌弃而生气,这也正常,他如今穿着破衣烂衫的,任谁见了都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没办法他只能掏出银角子了,果然老板娘见到钱立马笑脸相迎了,毕竟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他在客房里整整泡了一个时辰才洗尽身上的污秽,又拿出了包袱里仅有的一套干净衣裳准备明天换上。这衣裳还是去年他娘给他做的,想让他去学堂里穿,那时候爹还没出事,家里还没这般窘迫。 等第二天常恩出门跟老板娘结账的时候,那胖妇人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他是谁,还是常恩开口她才将昨日进来住宿的“小乞丐”跟眼前这个俊俏的小少年对上号。 结账的时候听说他是进京,那胖妇人就忍忍不住念叨道,“小兄弟,若是进城你可要当心,城里多的是拍花子的,我们在皇城根儿下开了多少年的店了,听了一脑门儿故事,你得小心提防了,尤其是像你这样长得这么唇红齿白的小后生,更得小心了。” 常恩接过老板娘找的钱,谢过她的提醒。出门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脸,“唇红齿白的小后生”?说的是他吗? 他一路风餐露宿的不应该黑了吗?莫不是在箱子里捂白了?京城的拍花子?拍花子不都偷小孩吗?他今年都九岁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大一两岁,谁偷他这般大的孩子啊? 就是真有拍花子的,京城那样繁华,总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掳了去,他多加小心就是。心里这样想着,他就往京城城门方向赶去。 他住的这一处离着城门足足要走好几个时辰,好在不用赶时间,等到快到城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巍峨的城楼蜿蜒到很远,靠近城墙,常恩才发现城高足有数十丈,站在墙下会觉得自身渺小如尘。 他跟在人群后面排队进城,守城的官兵看到他的身份文集后并没有过多盘问就给他放行了。 接下来就是打听打听哪里有宫人的门路。这个也不难打听。皇城根儿下没有秘密,若是有同乡就去恭俭胡同找同乡的老太监,托人传话最管用。若是没有同乡,就去京城裕泰茶馆、皇城附近的酒肆,听说轮休、出宫的太监、低阶的宫人常在那里歇脚、聚集。 显然他不认识什么同乡,就是真认识什么同乡也不能通过同乡去找,他的身份本就不能为外人道,若是被同乡知道反受人制肘。 于是选择了第二个办法,这天他顺着路人的指引来到传闻中的裕泰茶馆。还没进去常恩就见茶馆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跟在人后也混迹入茶馆。 一进茶馆,一股悠悠的茶香就萦绕在鼻尖。常恩抬眼望去,整个大堂颇为宽敞,一排排的方桌条凳排的整整齐齐,其间坐满了茶客。看穿着有做小买卖的商贩、有穿青布直裰的文人,有穿着常服来谈事的老爷…… 间或其中居然真有几个面白无须中年人,他们说话压着声,茶盏半遮着脸,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这样谨慎的姿态,让常恩确定这几人应该就是出宫办事的宫人。 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客官,您有什么需要的?”店小二赶紧招呼道。 他学着大人的语气说道,“给我一碗大碗茶。”大碗茶是最便宜的一种茶,他看着招牌上写的,两文钱一碗。虽然是最便宜的一碗,对他来说也昂贵非常。 不一会儿店小二就将茶汤俸到常恩面前。 常恩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抿着,一碗茶能磨一两个时辰。他支起耳朵努力听着周围人的攀谈,尤其是那几个穿着干净、说话轻声、有点宫里气派的人。 但是他总不能听清,一来宫人自来行事说话谨慎小声,二来角落里的说书人惊堂木一响,好戏开腔。整个大堂叫好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常恩听了半晌没听到几个字,倒是喝了一肚子茶水。其实为了省钱,从早上到这会儿下晌他还一粒饭都未进。这茶本来就刮油消食,再加上他肚子里丁点儿货都没有,果然没喝一会儿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饿得更厉害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旁边坐着的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听到了。他穿着簇新的长衫,眉目温和,看上去极为友善。 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自己桌前的那一碟桂花糕往常恩旁边推了推。 “小兄弟,饿了吧?这个我没动,你不介意的话吃点吧!” 花糕清甜的香味飘到常恩的鼻尖,他努力用理智抗拒着,“介意倒是不介意,怎好吃您的东西。”说着连连将那些抹着蜂蜜的花糕又推回到那商人面前。 “哎,只是一点心而已,又不值几文。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放凉了,你只管吃。”说着商人又将那糕点又送了回来。 常恩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饿得眼都有些发花,见那点心自小二上来对方没动过,应是没什么问题,于是谢过商人这才拿起一块点心往嘴里送。 大约是饿得狠了,他狼吞虎咽的吃了满满的一碟花糕才觉得肚子不饿了,若是敞开了吃,他还能吃上三碟。 肚子里有了食儿他今日就能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兴许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或者能借机跟宫里的公公搭上话。 许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找到生父了。他想得美滋滋,可坐着坐着他就感觉有些头晕目眩,渐渐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接着目之所及天旋地转,随后就人事不知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被束缚的疼,浑身酸痛难忍。眼皮似有千斤厚,虽然睁不开眼,但是他的身体在感知周遭的一切。 他身下的木板似乎在动,不似颠簸,倒像是有规律的缓缓起伏。风中带着咸湿的腥味,空气污浊,隐约能听到水拍船身的闷响声。他心头一沉,这里不是陆地,是在船上。 他不是都到京城了吗?什么时候跑船上来了?他想用牙咬下自己的舌头,有刺痛感会让他清醒不少,可是嘴里塞了布条,只能再缓一会。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入目的果然是一片甲板,而此刻自己则被捆成个粽子似的,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许是被绑的时间太久,浑身都麻了,一动扯着全身痛。“嘶~”他不禁低低呻吟了一声。 “哎哎哎,你看这人醒了!”听到有人说话,常恩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原来离着自己两步的位置还有三个跟自己一样被捆住的难兄难弟。而说话的正是他们最右边的小胖子。 几人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穿着普通,皮肤俱是健康的小麦色,看着比同龄人健壮不少。 常恩又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这里逼仄又暗无天日,应该是货船的底仓或者夹层,他怎么会在这儿? “喂,你醒了?”那小胖子又问道。 常恩想问这是哪里,可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舌头都捋不平,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 小胖子也是聪明,一看他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好心解释道,“嗐,咱们都被那拍花子盯上了,我听着是要把咱们送到南方河道当苦力。” 常恩这才恍然,原来他是栽在了那桂花糕上了,怪道那花糕如此好吃,原来是掺了蒙汗药。吃的太快,也没品出蒙汗药是啥味儿来。唉,可他明明亲眼看到小二上了点心后那人一点没动过,怎么就着了道了?总之不该贪恋那点口腹之欲,害自己如今身陷囹圄。 “你还说,要不是大胖你提议要去看花姑娘,哥儿几个怎么会栽到他们手里。”中间的小哥儿不满的职责道。说完还不忘呸呸了两口。刚刚堵他们嘴的布子腥臭腥臭的,这会儿嘴里还不是那个味儿,恶心坏他了。 “就是!” “常三哥,阿祥哥,你们别生气,这回是我的错,我肯定能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呵,你如今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救我们出去?就是出去了,哥儿几个也没脸在道儿上混了。” 小胖子也是理亏,知道是因为自己将朋友坑惨了,只一个劲的道歉。 听他们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常恩才知道原来都是因为那叫大胖的小子想去宜春楼看头牌玉娘长什么样子才着了道。也是,那种风月地方,鱼龙混杂,少年人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栽了也正常,他自嘲的想凭他活了两辈子不是也栽了嘛。 大胖见常恩嘴巴还被堵着,也是好心,就要上前帮他将布子摘下来。不过他如今也被捆了,行动不自由。只能跳着过去,用嘴给他扯出来。他刚帮常恩扯下来,舱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一个提着长棍的男人,因为暗舱光线昏暗,常恩只看到个囫囵的影子。待他走近,才看清那男人约摸四十上下,胡子拉碴,右腿似是有些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一边往他们这边走来,一边骂骂咧咧道,“不许出声,你当老子说话是放屁是吧!”见几个人嘴里塞的布都被扯下来了,他嗤笑一声,“嘿,能耐了啊!我让你们能耐,我让你们能耐!” 说着抡起棍子就往少年们身上招呼。这人戾气极重,所以使起棍子来也是下了死手,几棍子下去疼得几人都惨叫连连。 那个叫大胖的先被打得受不了了,连连喊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我爹是正三品指挥使博业。他们爹更厉害,一个是正二品的护军统领,一个是从二品的镇军将军。你赶紧将我们放了,不然追究起来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在大梁朝,正三品的指挥使管着京城治安、巡查、夜禁,官声极大,是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其余两人。 可任谁也不会将正三品指挥使跟眼前这个小胖墩联系在一起,所以大胖说完,那瘸子不仅不信,还讥笑道,“你爹要是正三品指挥使,那我爹还是天王老子呢!小子,我看你还是欠打,敢戏耍你爷爷,看看谁先吃不了兜着走。”说着抄起那棍子又虎虎生风的招呼过来。 他无差别攻击,包括常恩,他刚醒又被当头槌了一下,疼得他头嗡嗡的,下一瞬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顺着额头淌下来,流到嘴边,是血腥味,他流血了。 惨叫声引来了那瘸子的同伴,他见常恩被打的满脸是血,见瘸子又要往他身上招呼,赶紧攥住瘸子手里的棍子劝道,“你疯了,你打别个就算了,那几个是当牲口卖的,这个可跟别人不一样,到了地儿调教调教拿去伺候上面儿的,你给他破了相,咱们怎么跟老大交差?” 他又凑近瘸子嗅了嗅,恨铁不成钢道,“瞧你满身酒气,又吃酒了吧?唉,你再这样下去早晚要误事。” 瘸子想起来了,好像是跟他交代过,可气头上来了,他早就将□□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立刻拿起地上的布子胡乱在常恩脸上擦,将那血擦了去,并识时务的认错道,“江哥,你确实交代了,是我给忘了,那酒我没喝多,真就喝了两口,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而且你看,他没伤到脸面,就是头上有点伤,不妨事,几天就能好了。求你千万别告诉老大。” 那人扫了常恩一眼,顿了片刻,“行吧,下不为例!” “谢谢江哥。”他点头哈腰的目送江哥出去。见江哥走远了他恶狠狠的盯着地上的几人,眼神跟秃鹫一样阴狠,“再给我闹出点动静来,我就将你们扔到江里喂鱼。” 见地上几人跟死鱼一样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他这才拖着那根带血的棍子离开。 随着舱门落锁的声音传来,常恩长舒一口气,这阎王终于走了,好赖留下一条命。 他如今头疼的厉害,看着地上其余几人也不遑多让。尤其是那小胖子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看着比他惨多了。那胖子见他看过来也看向常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常恩他那眼神竟然有些同情怜悯的意味。 大家都识趣的没有再说话,碰到这种看门的,他们是活腻味了才再敢言语。 日头渐渐黑下来,常恩觉得口干舌燥,如今不仅腹内空空,就连口喝的都没有,看天色今日是什么也别想了,这是故意要饿着他们,好让他们没力气逃。 到了下半夜常恩反倒睡不着了,他是饿得清醒了。一阵“咕咕”声响起,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常恩看向那声音的源头,可不就是被叫大胖的家伙。 他的肚子也在唱空城计了,见常恩看过来,他自嘲的小声嘀咕道,“我爹以前嫌我胖,这肉就是消减不下来,可来了这里两日,我就觉得自己快身轻如燕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向常恩又无限感慨道,“我原以为我们算惨的了,要被卖去当苦力,没想到你比我们还惨,要去卖屁股!” 他话音刚落,其余两个同伴就忍不住“噗嗤”笑了,虽说有些不地道,但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此行径无异于人家伤口上撒盐,非君子所为,于是小声道歉。 他们道歉的话被常恩耳朵自动过滤了。他的脑袋里只回想着三个字:卖…屁股?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联想到之前他们说的“调教”“伺候”,他当时被打得头昏脑涨,没细想,这会儿一下子明白过来,何着这些人要把他培养成小倌儿伺候人去。 他的脸肉眼可见的胀的通红,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帮龟孙子,长的丑玩的花。他骂娘的心都有了。 许是气得狠了,堵在嘴里的破布被他用力吐了出来。 “呸呸呸~你才卖屁股呢!” 大胖被骂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你这人,我安慰你反倒被你倒打一耙!” 有他娘的这么安慰人的吗? 不提暗舱里几人饿得睡不着,京城靖安里的一处宅院内,正院里也灯火通明。靖安里因为紧挨着紫禁城,位置极佳,所以朝中重臣大多住在此处。 如今已是二更尽,这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可不就是正三品指挥使博的家嘛。 此时他正在主位上坐着,脸色铁青,废话,他心情能好吗?他就是统管全京城治安的,结果他的好大儿就在他的治下被拍花子拍走了。 这比打了他的脸还难受,而查来查去发现,这罪魁祸首竟出自他后院,此刻,那毒妇正被左右押着,狼狈跪于他下首。 “张氏,你可知罪?”那被叫张氏的女子,看着二八芳华,穿着一身素色罗裙,长得极为清秀,身上不着半点金饰,只插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钗,更衬得她一张脸白净温婉,看着如何也与恶毒沾不上边。 只见她面上惶恐道,“老爷,妾真不知犯了什么罪,让您夜半三更拉来跟审犯人一样审讯,妾害怕。”她声音轻软,此时哭得梨花带雨,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博业扶额,曾几何时他也相信了她,以为她就是朵解语的小白花。他也爱极了她温婉可人的样子,若不是铁证如山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枕边人竟然如何狠毒,敢谋害自己的嫡子。 不想再多费口舌,他直接亮明查到的结果,“我一个指挥使抓个拐子的本事还是有的,这是那拐子的口供,他指认了你奶娘的儿子指使的。” “现在你奶娘的儿子已经招供了。这是他的认罪状。”说着将有那签字画押的罪状通通掷到她眼前。 “年哥儿碍着你什么了,你为什么如此容不得那孩子。”他痛心疾首的问道。 他的儿子虽然平时淘气,吃得一身横肉,又懒又馋,不用功习武,但终究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血脉至亲,如今被转手卖出京城生死不知,想想如何不让他痛心疾首。 “呵,碍着我什么了,就凭夫人赏我那一碗绝子汤,让我今生再无子女缘,我凭什么看着她有后人的香火。” 张氏说的夫人乃是博业前头死去的夫人。她与张氏还有笔烂账。当年先夫人得了肺痨,死前知道张氏颇为得夫君恩宠,又看透她所图不小,就趁她来请安时偷偷给她喝了绝子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一碗绝子汤下去将张氏直接小产了。众人才知那张氏竟然有孕而未声张。 “这么多年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就为了能手刃仇人为我儿报仇。我的儿,他才那么小,论狠心,她比我可狠多了!”她捂着肚子,五官扭曲在一起,似痛苦的无以复加。 “可她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正式纳你为妾了,算是补偿你了。你又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她死是她坏事做尽,老天要惩罚她。”她指天诅咒道,转头又眉梢轻挑,嘲讽道,“就因为我出身青楼,所以区区纳妾就想让我感恩戴德,甚至妄想抵消我的丧子之痛,我告诉你,不可能。我的孩子受的痛,她的孩子必得受了,要尝尽人世苦楚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毒妇,你个毒妇!”博业指向她的手因气愤而颤抖。 “给我拉下去,严刑伺候。”那张氏看着如此气恼的老爷,想到自己的计谋成了,此刻脸上并没有对严刑的恐惧,而是癫狂的笑个不停。“愿他身死,沉于寒江,永世不得上岸~哈哈哈”一直被下人拖出去很远,还能听到那诅咒的笑声,在二更天里格外瘆人。 正堂里,博业在审讯完张氏后颓废的坐在太师椅上,他如今面对的现状可不仅仅是丢了嫡子这么简单。 那拐子之所以有机会下手是因为他那蠢儿子偷偷溜出去青楼看花娘。你看就看吧,还拐带了常统领的独子,还有阮将军的嫡次子。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一下子得罪死了两个顶头上司。他看今日上早朝时常统领的左脸颊上有两道见血的抓痕,一看就是被婆娘挠的。 都知道他是“妻管严”,这些年常统领就守着那母夜叉,只下了松涛那一个金疙瘩,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独子丢了,他妻子估计吃他的心都有了。 再看阮将军,也不遑多让,脸也拉得老长,虽然是次子,可那是他老生子,不惑之年才有的,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小儿子丢了可是把家里掀翻了。博业不知道若不是阮将军让人拦着,他的夫人差点就要穿诰命霞帔去敲登闻鼓鸣冤了。可想而知他家如今有多热闹了。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皇帝自然早有所耳闻了。不过他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武官们交情太好,他这个当皇帝的就睡不着觉了。是以,臣子们请求皇上下旨彻查时,皇上也只是明面上震怒,并下旨封城搜捕,其实只让顺天府这种弱部门去查,不派锦衣卫、不派重权力量。于是落实起来,雷声大雨点小,孩子们像泥牛入海一样,再也寻不到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暗舱里的几个孩子可不知家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他们快找疯了。 可他们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关进来一天多滴水未进,饭粒子更是没见一粒。常恩虽然预想到会克扣吃的,可没想到这人贩子够狠,人有力气了容易生事,直接不给一口吃的垫垫肚子。 太久没吃东西效果的还是很明显的,嘴里不用塞布条了,因为随便他们叫唤也叫唤不了多大声了,又饿又渴,说话都大喘气哪有精神头喊,个个没精打采的,跟得了瘟疫的鸡子似的。 许是怕他们饿死,这日船停靠在一处码头补给时瘸腿的拐子终于给扔进来几块硬邦邦、长着淡绿霉斑的饼子,又用木瓢将浑浊不堪的水直接往他们嘴里泼,做完这一切,瘸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将空瓢随手一丢,嫌弃的甩甩手,又一瘸一拐的走出舱门,随着“哐当”一声,暗舱又一次被黑暗吞噬。 常恩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叼起落在他脚边的饼子趴在地上就啃,饼子又冷又硬,霉味直冲鼻腔,咬一口满嘴苦涩,可饿得太久的人哪里顾得了这些,三下五除二就将饼子填进肚子。 他这狼吞虎咽的吃相惊呆了旁边的三小只。这人看着比他们小,对自己可真狠啊,这饼子都长霉了,往常喂狗都不吃的东西。 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来说,他们宁愿饿死,也不受这样的嗟来之食。 是以三人都没有动。常恩吃完自己那块饼子,感觉肚子还是空落落的。 见他们三个都不吃,他抬头问道,“你们都不吃?” 三人都饿得头晕眼花,可看到那长着绿霉子的饼,那想吃的欲望生生止住了,齐齐的摇头。 “你们不吃那我吃,你们可别后悔,不吃东西到时候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逃,往哪里逃?”常三身体靠在一处柱子旁,有气无力的问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没有力气,有机会也把握不住。”常三若有所思的看着常恩,他到底年纪大些,知道常恩说的是对的,思索了片刻,他也学着常恩的样子匍匐在地,用嘴叼起那块散发着剧烈霉味的饼子,忍着恶心啃咬起来。 阿祥见常三哥吃了,他也饿坏了,事从权宜,他也吃起了脚边那块饼子。 唯独大胖,别看他是三个里面最能吃,最爱吃的,可对那饼子他避之如蛇蝎。 “你不吃,我当真吃了?”常恩再次追问道。“吃吧!吃吧!士可杀不可辱,小爷宁死不吃。” “你有种,那我吃了,你可别后悔。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说着常恩爬到他身边就着饼子大口吃起来。 两块饼子下肚,那种饥饿感终于消失了。长久的饥渴会让人失去对事物的判断。再加上刚来就被打得头上挂了彩,这会儿他清醒了也有了点力气,终于可以好好想想要怎么出去。其实路上就是最好逃离的机会,因为一旦到了目的地,对方必然不仅是船上这点人手,再想逃出生天只会难上加难。 可该怎么逃出去呢,得先解开这束人手脚的绳索吧!他仔细打量他们这处所在,这处暗舱并没有任何器具可以帮他解开绳索。既然是一直做贩卖人□□计的,这处必然已经关押过不少像他们这样的人。所以别妄想能找到任何逃生的工具。 该怎么办呢,他的头又疼了,前天打的那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对,他头上带着的素面短簪可不就是保命利器吗?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再看看其余几人,头上都是简简单单用束发绳梳着。这几个官家子弟往常肯定也用象牙或者小玉簪束发,联想到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去看花魁不得打扮得低调点,不然让有心人认出来就是给父亲的政敌送把柄了,回家一顿竹笋炒肉是必不可少的下酒菜了。 好在如今这种情形有他这一柄匕首就够了。于是他挪到常三哥边上跟他耳语起来。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算是看出来了,三人之中隐隐以这常三哥为首。 那常三听完眼睛立时圆了,直愣愣的盯着小童头上那束发的短簪。 他的这柄素面短簪打眼儿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木簪,谁能想到是一把匕首呢! 解开绳索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他们决定事不宜迟,等到晚上就行动,白日里就怕那瘸子再进来看到打草惊蛇。 一直到舱底没有了最后一丝光亮,耳畔只有此起彼伏的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原本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少年们终于行动了。 就着那匕首,他们相互帮忙割断绳索,被捆绑了几日,身体乍然得了解脱,几个人的胳膊腿都是麻的,站起来走两步还有些踉跄。 常恩恢复的最快,腿不麻了他就先一步摸到舱门处,舱门是厚厚的旧木板,透过木板,他看到门外头扣着拇指粗的铁锁链,那铁锁链挂在门环上,尾部用铜锁拴着。 看到这里他心就凉了半截。这锁链只要稍微一碰,就会发出沉闷刺耳的脆响,惊动一船的人。如今又正是下半夜,是一晚上最静谧的时间,丁点儿动静就足以传得很远。 若不想打草惊蛇,这门动不得!可除了这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哪里还有第二个选项让他们选择。 其余几人凑上前去一看,脸上立刻灰败一片,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众人犹豫不决间,原本平稳行驶的船身猛地一歪,船板震颤,接着江面上响起阵阵金铁交鸣声,“水匪截船了!水匪截船了!”暗夜里不知道是谁嘶吼了一声。 船上的人立刻抄家伙出去了,包括在底舱门外看门的瘸子,他臭着一张脸,穿上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骂骂咧咧的提着刀往外冲,搅扰了他的好梦,他得去杀他娘的以泄心头之恨… 常恩见他走远,事不宜迟,他蹲下身隔着厚木板,顺着铁链捞到那大锁就开始尝试开。古代的锁跟现代的锁虽然不一样,但是原理是一样的。 大胖是最靠近常恩的,他不明白这小子怎么拿起一个细细的枝条就开始捣鼓大锁。若是大锁要是能用枝条打开,那不成笑话了吗? 这家伙别是被打得傻了吧,盯着常恩带着血痂的头顶,大胖想着。他刚要打断他,让他起开,这样下去还不如自己去撞撞,撞开的几率也比用枝条捅锁眼儿大。 可还没等他制止,只听“咔嚓”一声,大胖就见常恩将那铜锁一分为二,华丽丽的打开了。这,惊得其三人目瞪口呆。这小子怎么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 就在他们呆愣的片刻,常恩已将那铁链迅速从环中取出,外面兵戈声将这一处的动静完全掩住了。待他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先一步出去,见后面三人正呆若木鸡的看向自己,不耐道,“怎么,还没关够吗?还不赶紧出来?”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不过看向常恩的眼中再没有以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信服。人家有这等登堂入室的本事,可不能小瞧了。 三人跟在常恩身后爬上了梯子,甲板上早已经乱作一团,他们不敢往亮处跑,在常恩的带领下猫着腰贴着船舷的阴影,手脚并用的爬向船尾最偏僻,杂物堆积的地方。 此时船上已经杀疯了,江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常恩忍着着想要作呕的冲动,一动不动的躲在渔网和破布之下。 慢慢的厮杀声渐小,直至消失,水匪们开始在船上翻找。 “头儿,我们上上下下都找过了,所有的孩子都在这儿了。”那被叫头儿的人在火把下对着一张画挨个比。 大胖见他们似在找人,忍不住小声念叨道,“许是派来救咱们的人,他们好似在找人。” “你看他们这杀人不眨眼的架势就知道他们是如假包换的水匪,还来救你的,不杀你就不错了。”常恩提醒道,让大胖放弃不合时宜的幻想。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土匪头子命令道,“都杀了吧,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他话音刚落,手下就手起刀落,七八个孩童的头颅应声滚落。 吓得大胖差点尖叫出声,好在关键时刻他捂住了嘴,可浑身的恐惧早已不受控制,一股温热顺着裤腿渗出来,瞬间尿骚味在破布之下弥漫开来。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也就十岁左右的孩子,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面,又是跟自己一般大的孩童,说不害怕是假的。 看来是奔着取他们命来的,不是来救他们的。 只听那人又命令道,“就是这条船,人肯定还在船上,再搜,搜不到就点火烧了这船。” 常恩他们待的这处虽然最偏僻,可是这般密集搜查下,发现是迟早的。 脚步声慢慢靠近,常恩死死攥着自己的双手,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这样下去可不行。该怎么办? 他跟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如今的境遇已是退无可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现下只有弃船逃生这一条出路了。在暗舱里的时候常恩就问过了,他们都是会凫水的。其实不用问,常恩就能猜出他们水上本事应该都不弱。 毕竟人家是正统武将家的子嗣,到了年纪凫水的本事是必须要学的。而常恩更是从小就在水窝子里打滚长大的,上辈子水性就不错,两世叠加起来难有敌手。 于是趁着巡查的人还没有查到这一处,他们从破布底下钻出来。 常恩压低声音说道,“等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往江里跳。” 大胖攥紧常恩的胳膊,两腿都在打颤。此时远处的江面漆黑,像一只吞噬一切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掉他们。 趁着水匪去船舱查验的瞬间,常恩低声道,“跳!” 拉着大胖就跳入滚滚江水中,紧随其后的是常三跟阿祥。 船上的水匪虽然听得有微弱的水响,可夜里江风大,水浪打得也急,他们偷袭乘的小船也在水浪的冲击下一下一下拍打着船壁,所以谁也没有将这点水花声放在心上。 常恩他们虽没被发现,可此时也不好过,在跳入的瞬间冰冷的江水漫过他们全身,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虽然此时的时节已是春末,晚间的江水温度骤降,江水又深又急,一个浪花接着一个浪花打来,打得人毫无招架之力。 常恩咬着牙往前游,借着夜色的掩映,他们快速远离出事的大船。 游着游着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怎么前面只有常三跟阿祥,那小胖子去哪儿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不好,他有危险。意识到这点,他立刻折返,果然在离他七八米的距离发现了他。他人其实已经被淹没了。若不是一个浪花打过来,大胖束发的酒红色发绳特别显眼被常恩一眼瞧见,他眼疾手快从他背后拉住了他,才不至于让他彻底沉了下去。 大胖他是真的游不动了,两天没吃一口饭,他饿得没有一点力气,刚刚又受了惊吓,入水扑腾的那几下已是他最后的气力了。游着游着他就感觉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肚子里被灌了好些水,一股绝望笼罩在心头,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到这里时,一只瘦长的胳膊从他身后环住了他。 他睁开昏沉的双眼侧过头看去,竟然是那个叫常恩的少年,是他在救他。 江上的浪那样急,常恩自己游起来尚且吃力,更何况如今拉着一个体重远胜于他的大胖,难度可想而知。 有那么几次他差点没拉住大胖,自己都被急流灌了好些水,刚露出头往前游了点,又被江水推了回去,感觉好似永远游不到岸边,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大胖心知自己连累了常恩,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他不由劝道,“我没有力气了,你松开我吧,这样许你还能有条生路。”倒不是他多高尚,人家又不欠他的,何苦为了他搭上性命呢,若是常恩因他而死,到了地下他也不得安生。 见常恩没有松开,反是拉得他更紧,没看出来这还是只倔驴,“你又不欠我的,何必搭上自己的命!” “我欠你的,我欠你一块饼子。”常恩咬紧牙关说道,也因为大胖没吃,所以虚脱了。 “嗐,那是我自己不想吃的。”他说的也是实话,可在常恩看来,多亏那一张霉饼子让他恢复了力气,不然他也扛不到这会儿。不是他多高尚,他平生最不喜欢欠人的,尤其是对方若是死了,这恩情一辈子他也还不上了,所以拼死了也要拉他上岸。 见常恩带着他辛苦,大胖开始无比后悔自己平时又懒又馋,长了这许多横肉,让人家受累了。 不知道游了多久,他们终于发现了一块浮木,这对快要虚脱的两人简直是救星。常恩也不迟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大胖推了上去,自己则依然在水里抱着那木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倒不是常恩不想上去,这块木头仅够容纳一人。他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点力气推着那浮木游起来。此时江上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去哪个方位全靠常恩的直觉。他就觉得他此生不该命丧江水,虽说他穿越而来,自认还是路人甲,但冥冥之中他相信自己一定能逃出这滚滚江水中。 就是凭着这一股执念和对生的渴望,他咬牙坚持着,坚持着,终于他们看到了江岸。 上了岸的两人俱是躺在地上直喘粗气,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一笑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更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刚刚经历了同生共死的两人休息了会就开始循着岸边找人,常三跟阿祥还没有找到,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尤其是大胖,刚刚累得都虚脱了,若不是常恩,差点就在江里喂了鱼,这会上了岸却好似吃了大力丸一般找人格外卖力,为甚,还不是他心里悔死了,若不是自己一定要去青楼楚馆看什么花魁也不至于累及兄弟犯险,如今生死不知。想着想着他就开始哭起来。 “你有力气哭,不如攒攒力气找人要紧。我看他们水性都很好,又都吃了东西有些力气,我驮着你都上岸了,他们总不会比我们更凶险,你放心,一定会平安的。”大胖觉得常恩说的有道理,又想到他那么千难万难救了自己,他握起他的手激动的说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咱们也算一起出生入死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我是你亲哥。” 这句话把常恩雷的外焦里嫩,还有这样“恩将仇报”的吗?他辛辛苦苦救人,还给自己救了个长辈?看他激情澎湃的样子,常恩不想打击他,可他也不想要这样的傻哥哥,于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感激的话就不要说了,现在找人要紧。” “对啊!找人要紧!”一提到找人,大胖果然没再执着于此,开始继续沿着河岸边寻去。 终于在寻到一处河湾时,正看到有两个身影在岸边翻找着什么,细看过去可不就是常三哥跟阿祥哥。 大胖踉踉跄跄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嘴里喊着,“常三哥,阿祥哥。” 常三跟阿祥上岸后就一直沿着河岸找大胖他们的踪迹,可找了好几个时辰都一无所获,就在以为他们是不是有了不测时,竟然听到大胖的声音。 开始两人还以为自己是幻听,可循着声音望去,可不就是大胖那小胖子屁颠儿屁颠儿往他们这跑呐!看着可有精神!倒是跟在他后面的常恩一副软脚虾的模样。 四人碰头开始诉说着分开以后的遭遇,原来常三跟阿祥游着游着发现大胖他们没有跟上,他们想往回找人,可差点就迎面碰上放完火用小船撤退的贼船。迫于无奈只得向贼船相反的方向游去。也不知游了多久竟然游到了岸边,也是老天保佑,这样黑的夜里,没让他们在水里打转,不然真就在这江里交代了。 庆幸的是大家都活了下来,世上再没有比劫后余生更让人心情愉悦的了。就在大家心情最美的时刻,大胖却突然一个趔趄,直勾勾的栽倒,然后人事不知了。吓得其余三人赶紧蹲下查看怎么个情况。好在常三略通医理,他把了把脉发现大胖并无大碍,只是是饿晕过去了,也是,两天两夜没合眼没吃饭,铁人都得晕过去,更何况大胖呢! 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能在这里汇合,难保没有水匪过来搜查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而且据常三跟祥哥所说,他们偷听到小船上的水匪说“可惜没找到那长得肥头大耳的小子”,不知为何两人当时一听立刻联想到了大胖。如果真是大胖,那此地更不宜久留了。 可怎么背大胖走呢,他那么壮,抬都抬不了多远。正在大家一筹莫展时,常恩看到岸边的芦苇立刻有了主意。 他用匕首砍来许多芦苇三下五除二就编成了一个简易的芦苇床。他们把大胖放上去,直接拖着走又省力气又快。 走在最前面的常三跟阿祥暗暗打量常恩,这人怎么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这么厉害啊!看着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大胖,再看看只有大胖一半分量的常恩,这人到底是怎么将这一大坨安全运到岸上的呀!当时江里那情况,就是合他们二人之力也未必能做到,人家就靠自己做到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果然师傅说的对,这世道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做不到,未必别人做不到。 待到离出事地点很远的安全的位置,他们问了附近的渔民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到了赣南省齐闽县了。一听到地名,常恩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气厥过去。娘的,他都寻亲寻到了紫禁城边上了,只差临门一脚了。一盘点心下去,好家伙,直接把他一脚踢到比出发点还远的位置,叫他如何不气恼。 那他这几个月费尽千辛万苦的赶路,一路上风餐露宿,岂不是成了个笑话。他抬头看天,此时此刻真想给老天比个中指,论会玩,还得是你老天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如今四人都需要休息补充补充体力,虽然他们兜里一个铜子儿没有,可离着赣江这样近常恩可不会让自己饿死。 他看到江边的垂柳心里有了主意,三人就见常恩没一会儿就搂来一大把柳条。正疑心这家伙又要做什么,那柳条在常恩手里像被施了法术,没一会儿就被他编成了一条细密的渔网。常恩编完就开始在江边的石头底下翻找出两条蚯蚓。三人正疑惑他又要做什么,就眼睁睁的看着常恩用手将那蚯蚓捏的稀碎,大胖见了直接干呕,不敢看了,呜呜……这小孩儿怎么比他爹还凶残呀! 常三跟阿祥也犯恶心,可架不住好奇啊,就没挪开眼,见他将那捏碎的蚯蚓放在渔网中间再把网整个抛进了水里。这会儿他们似是明白了常恩的意思。 “你是要将那蚯蚓当饵料?可为什么要捏碎它?”常三忍不住好奇道。 “因为这样味道大些,能快速吸引到鱼群来补食。虽然这里远离了出事的地方,但是江边到底不安全,咱们得速战速决。”谁知道那群土匪还有没有撤,这会儿若不是肚子饿的不行,他也不想涉险来江里找食儿吃。 其余三人看着常恩结绳打的渔网,心里半信半疑,真的能补上鱼儿来吗?他们虽说没捕过鱼,可常识都知道江里的鱼可是最难捕的。三人心里没底,面上一眼不错的盯着那渔网,果然没一会儿那渔网就动了,常恩看好时机一把将那渔网拽起来。 渔网出江的瞬间,只见不大的渔网上挂着十几尾大小不一的鱼儿,小一点的是鲫鱼跟白条,大的有两条二斤的鲤鱼,俱都在渔网里活蹦乱跳着。 常恩麻利的将那渔网拖上岸,开始收拾鱼。常三跟阿祥也上手学着常恩的样子帮忙收拾鱼。收拾完鱼,他将鱼儿一条条穿起来让常三拎着,自己则从江边捞了两个往年落进水里的老匏瓜,经了一秋一冬水泡,外皮早已木化坚硬,反倒耐腐耐用,不比当年嫩瓜。他将其中一只用匕首一分为二,就成了简易的水瓢。另一只则灌满水,又采了一支长长的藤条,做完这些他们赶紧离开了这里。 随后他们找到一处岩石的凹陷处,这里避风又不易被人察觉。 见常恩找来一块干燥的木板,侧面挖了个小凹槽,下面放了些干茅草,又找来一根圆圆的硬木棍把藤条两头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圈,然后把木棍卡在藤圈中间,绕了一圈。 此时常三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分明是他们武师傅教过的用藤条钻木取火嘛!别的不说,出门行军打仗,生火可是基本功。这个他们学过擅长啊。自觉终于有他的用武之地了,于是他自告奋勇的接过这个生火的活计。 总不好一直受人恩惠吧,不过这火也不是好生的,得来回拉得足够快,常三没拉一会儿就有点顶不住了,没什么原因就是太久没吃饭,到这个时候了,大家身体也都到了极限,于是几人轮流生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火生着了。 这功夫常恩也没闲着,出去挖了一兜子野菜回来,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目测这些鱼估计不太够。果然在吃完烤鱼后,大家也就七八分饱。 他们支起木瓢当临时锅子就着几尾小鱼熬了野菜鱼汤。等野菜汤下肚,肚里填得扎实,大胖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都消减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比以前吃过的山珍海味好吃百倍。吃饱了便不想动弹也是累得乏了,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暖得人直想睡觉,慢慢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在林间缓缓漾开…… 常恩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从下晌开始睡到这会儿真睡饱了,他见火堆还在霹雳吧啦的烧着,原来是祥哥一直在填柴。怪不得他没被冻醒。见他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打着哈欠,想是没睡够,不禁开口道,“你睡会吧,我来看着火,我睡好了。” 阿祥见常恩真是睡醒了这才又睡着了。常恩看着睡得歪七扭八的几个少年,依着他上一次去京城的经验,独来独往比较好。 只是这个大胖看样子不知道碍着谁的道了,有人要要他的命。接触下来他们几人品性其实都不错,不是那等纨绔子弟,大家又一起经了生死确定是可以相交之人。几人都是要回京,若是因为大胖是个麻烦就就此分开,到底不是他的行事做派。 罢罢罢,想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色渐亮,晨风习习吹来,点点露珠聚集在草尖上,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鸟鸣声传来,似在叫醒沉睡的旅人。 大家都醒了,依着昨日的“菜式”,今日又是一样的安排,吃饱喝足后几人开始商议如何回京。 最快的办法是去县城报官,由县里派差役护送他们入京。可一来,三人都是便装出行,又被人贩子洗劫一空,身上自然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二来一旦报官,敌暗我明,被人暗算就防不胜防了。思来想去这个办法不可行。只能用第二个办法,靠两条腿走,虽然费时间,但是最安全。 常恩不怕再吃一遍苦,再说也是自己该,谁叫自己识人不清,吃了迷药才给了人贩子可趁之机,明明进城前那老板娘已经提醒过自己。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家里的母亲弟弟们,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到自己拿着银子归家。 但如今担心这些没用,只能尽快赶路才是。好在有了上次的经验,一路上常恩带着大家,尽量不走官道,只走小路便道。 虽然他们没有钱,好在如今已经到了春夏之季,不似常恩冬日行进那般找食困难,地里多的是能吃的野物。嫩茅根,野桑葚,野莓子,荠菜、嫩芦苇芯…只要你有双发现的眼睛。这些对常恩来说易如反掌,他这一世就是泥腿子出身,打小跟这些野物打交道,如何不认识。 常三他们虽然是武将出身,到底是将二代,也都是十岁出头,父辈浴血奋战拼杀出来,到底还没舍得让他们小小年纪接受野外生存的“毒打”,所以他们在常恩面前像极了新兵蛋子,什么都不会,这些野物一个也不认识,好在常恩不藏私,但凡他们问,但凡他知道的都倾囊相授。 而作为回报,他们在发现终于有他们懂而常恩不懂的地方,也会不遗余力的传授,就比如下套子逮野物,常恩的本事就不够看了。 见常恩力气大,却不会丁点儿拳脚功夫,着实可惜,三人就充当起常恩的临时教头,你教一点,我教一点。常恩自然学的卖力,他太懂学得一门武艺的重要性了。 他一路从南走到北,又被人从北卖到南,好在命大死里逃生,真是吃尽了苦头,若不是自己不会一招半式,何至于这么被动!确实他天生力气大,但是他年纪太小,这点力气干活还可以,揍人嘛,没有章法只会事倍功半。 他们教得认真,常恩学得刻苦,一天到晚除了赶路就是琢磨精进功夫,就这样才学了个把月,愣是把常恩从这个门外汉领进了武艺门。 常恩下套子逮猎物也一日比一日有收获,只是这样为口吃的等着猎物进套子太耽误行程,常三某天随口嘟囔着要是有弓箭就好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常恩虽然没碰过这一世的弓箭,可上一世他也是开了眼界的。 凭着对上一世的记忆,加上传承自他爹的木匠手艺,第二日常恩就做出了一把弓箭。虽然看着那弓箭有些粗糙,但是常三试了试竟然出奇的趁手。同样的力气竟然比他往常用的精良弓箭多射出三分之一的距离,而且拉起来更顺,还不震手。 常三摸着这弓箭连连称奇,他细细打量才发现原来这把弓箭有很多细节跟平时用的弓不太一样。其中最明显的特征是这把弓箭的弓身竟然不是平时看到的直木弓,而是将弓箭两头向前弯曲,只中间握把处略直。 箭尾的羽毛也不是随便绑的,而是做了三羽平衡,这是螺旋羽,他竟然这个都懂!!!军中的将领很多都不懂,他一个木匠之子竟然懂得如此多? 这不禁让常三心生疑惑,他直接将自己的疑问问出来,毕竟大家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可以说同生共死,他也不想藏着掖着。常恩这才知道他只是将现代看过的弓箭复刻出了个乞丐版竟然无形之中改良了古代的弓箭。 好在他爹是木匠,他给的理由也很合理:他们家乡那边山多,常有野兽出没,很多人靠捕猎为生,他爹又是木匠,给人家做木弓自然不足为奇。而且他爹于这方面天分极高,常会改良一二。他见过他爹这样做,现在只是照搬他爹的制作过程。 这样听来就解释的通了,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人家从小耳濡目染会做也不奇怪。常三又问了常恩能不能在他回乡后托他父亲做一把弓箭,他自己提供上好的材料,只需要常恩父亲出手艺即可。 常三心想儿子都做的这么好,那老子的手艺肯定青出于蓝,普通的弓箭都有这么大的威力,若是换了上等良材、经他亲手打磨,那弓箭的威力,岂不是要逆天?一想到将来能握一把真正的宝弓利箭,他心头就火热的不行。 可他说完就见常恩打磨长箭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着没有回应他。 这是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常三以为对方是不愿,他自来奉行君子之道,最不喜欢勉强别人,于是改口道,“令尊若是不便,待我回京找工匠师傅做也是一样。” “我父亲,他已经过世了。”常三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此时恨不能扇死自己的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胖听到也震惊非常,他的嘴巴长得老大,一时被这个信息震得合不住嘴。就是平时看着很有文官之范的阮祥眼神也露出少有的震惊,没想到他年纪这么小就丧父,以前只知道他还有两个弟弟,不用猜就知道家里如今什么光景了。 常三回过神来赶紧道歉道,“常恩对不住,让你勾起了伤心事。” 常恩嘴上说着没事,都已经过去了,即便这样,常三脸上的歉意还是半点没消减。 正在这时大胖一把搂过常恩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兄弟,咱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以后我爹就是你爹。” “还有我,以后我爹也是你爹。” “还有我,以后我爹就是你爹。” 常恩抬头看着三张如此认真的脸,心想我真是谢谢你们啊,出来走一遭,多了个哥哥还不算完,凭空又塞给仨爹,不过他真的是不缺爹!毕竟他这次入京就是来找爹的,只是没想到还没找到亲爹呢,先来了后爹! 常恩摆摆手,连连道,“不用,不用。” “你这人就是跟我们客气。”大胖急得直跺脚。常恩心里欲哭无泪,还真不是跟你们客气,只是不需要,真不需要。 这时候大胖突然一拍脑门儿,大声道,“不然咱们就在现在,就在此处结为异姓兄弟吧!”除了常恩,三人虽是打小光屁股长大的好朋友,到底没有正经结拜过。最近又一起经历了这么一遭,倒是不似亲生,胜似亲生了。 “好!” “好!” 一听这个提议常三跟阿祥立刻赞同,见常恩不吱声,三双眼睛立时炯炯的盯向常恩。 “好。”常恩心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既然大家都愿意,他就想顺着大家的意思来,不想扫兴,甚至觉得还挺新鲜,觉得这一刻他们有点像江湖儿女。 他是现代人,穿越而来,从小又生活在闭塞的村落,即便出来几个月,知识还是有盲区,尤其是不知道这个世道结拜为异性兄弟的含金量。 大胖见自己的提议大家都同意,嘴角扯得老高。结拜异性兄弟要歃血为盟、祭天告地、交换金兰谱。如今这荒郊野外的,连个摆香案的桌子都找不到,更没法供上关公像。于是大家直接跪了天地。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我常松涛,阮祥,博永年,李常恩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说完每人割破手指,往破瓢的水里滴入一滴血,滴完每人喝一口,意思是血脉相融,以后是同生共死的家人。 礼成后小胖子高兴的手舞足蹈道,“现在咱们要改口了。”然后对着常三叫了一声大哥,而后是对着阿祥叫了一声二哥,然后拍拍常恩叫了最大的一声,“四弟。”说完笑得合不拢嘴,如今他可不是他们里面最小的了。 “凭什么我是老四?”常恩不服道。他芯子加起来的岁数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要大,凭啥他是老四。 “就凭你竟是昌和三年生人,按年龄论资排辈,你是最小的。真是看不出来,原我还以为咱俩一般大。” 一句话怼的常恩哑口无言,他怎么忘了大梁朝正统思想是儒家,儒家最讲究兄友弟恭,所以毫无疑问,他还真是老四。 正当他沉浸在成为老四的忧愁中时,常三一声惊呼让他回过神来,“神了,老四,这三棱箭头可真厉害。” 只见常三举起他刚刚射杀的兔子给他瞧,只是用兽骨打磨的箭头竟然将兔子的脖子射穿了,他这才注意到,用的箭头竟然不似平时的尖箭头,而是做成了三棱,竟有如此威力,不比铁疙瘩做的箭头差。 这老四的爹要是活着,常三高低得拜他一拜,真是神人也!人家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会生出这样的奇思妙想! 老四,听着怪难听,常恩扶额,只能惆怅的望天。 不过这一打量天,常恩眼珠子一转,计从心来,“大胖!” “嗯?叫什么大胖,叫三哥!”看常恩不服气的眼神,“怎么?你还不服?” 常恩不管他,继续说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赌一会儿下会冰雹,若是不下,以后我尊称你三哥,我心服口服,若是下冰雹,你以后得管我叫三哥。” 大胖他们抬头望天,现在晴空万里,哪里会下冰雹,就是这会儿说下雨都没人信,而下冰雹的可能就更低了。有时候一年里从年头到年尾都不会下一场冰雹。这要是真下了,除非常恩是雷神转世。 “赌就赌,还怕了你!”说着挽起袖子一副不服就干的样。 不止大胖,大家心里都只顾想着天怎么可能下冰雹,丝毫没意识到常恩若是输了自己一点损失没有,可若是常恩赢了,以后排行就得换换了。对常恩来说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大家看了一会儿天,见啥事儿没有就该干嘛干嘛了。他们还要多射点猎物,准备晚上烤来吃呢!可突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眨眼间乌云就压得很低很低,吹来的风开始带着凉意,而且风越吹越大,卷着尘土跟碎叶迷得人睁不开眼~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躲雨啊!就是不下冰雹,眼看着就过来雨了,你们都想浇成落汤鸡啊!”常恩面色凝重的说道。常恩还有未尽之意,若是一会儿真下冰雹,就不是淋雨那么简单的了。若是那冰雹砸在脑袋上可是会出人命的。 其余人回过神儿来赶紧往山洞里躲去,这个山洞还是昨晚上他们发现的,昨夜就在山洞里凑合了一宿。 等他们前脚刚进山洞,雷声便响起,伴随而来的是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 好险,差一点就淋到了,大家还在庆幸着就见随着雨越下越密,密集的脆响不绝于耳,常三眼尖,指着地上惊疑的大叫道,“看,是冰雹!”这些冰雹大小不一,大的跟拳头一样大,小的跟黄豆一样大,落得满地都是,只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然白了一大片。 大胖望着常恩,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裹挟着冰雹的寒气给冻的。 “你,你莫非是雷公转世?” “你见有这么寒碜的雷公转世吗?”常恩揪着自己破烂不堪的外衣气笑道。 “那,那你这么知道要下冰雹?莫非你,你会巫术?”常三追问道。 “那我要是巫师,你会怕我吗?” “怕倒不会,咱们是兄弟嘛!”常三说的坦然,既然拜了异姓兄弟,兄弟什么样都能接受。常恩看向另外两人,他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否认自己会害怕。 常恩见此,心下温暖不少,他到底没看错人,于是双手环胸,摆了个潇洒的姿势,慢悠悠笑道:“我说,你们怎么尽往那歪门邪道上想,咱大梁朝不是有钦天监吗?我就不能会相天术吗?” “相天术?”三人异口同声的重复道,眼神从震惊慢慢到崇拜。 “就是那相天之变,测风雨阴晴的相天术?”他们以前只从武师傅嘴里听说过有这等技艺,只是这种技艺秘不外传,江湖上早已失传。 看三人崇拜的样子,会看天在大梁朝应该是很牛逼的存在,其实最难的时候常恩想过靠这个本事得些钱财,可到底良心过不去,若是他真做坑蒙拐骗的勾当,估计会很成功。 “这有何难?若是你们想学,我教你们便是。” “真的?”三人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有点晕,感觉不太真实。 “我骗你们作甚,咱们是兄弟嘛,我也是无意间被一位云游老道传授此道,他也没让我不能传给别人。” 相天术啊!这可是相天术!!!会了这等本事,将来上战场利用好,堪比神兵利器,如有神助,他们真的能学?常三搓搓手,觉得不能占了兄弟这么大的便宜,不好意思的道,“常恩你等着,我以后教你我们常家的伏虎拳。” “你们常家的伏虎拳不是非常家嫡支不传吗?你不怕你爹的杀威棒了?”大胖挑眉问道。 “没事,常恩是我亲兄弟,而且我娘的绣花拳就能克我爹。”大胖听完哼哧笑出了声儿,也是,他爹是全京城出了名的“妻管严”。谁叫他外公是西征大将军,当年他爹娶了西征将军的独女可不就得英雄气短,马瘦毛长嘛! “那我们博家的惊霆鞭法倒是也可以学一下。” “既然这样,那我们阮家的七斩刀法也可以让常恩略通一二。” 常恩可不关心他们说的什么鞭啊拳的,他只关心一个,“那我能排第三吗?” “能啊,太能了。”众人点头如捣蒜,异口同声道。这会儿估计就是他要排第一,也没人反对。 真正有本事的人就会让人心悦诚服,像这次常恩靠自己实力宴惊四座,从而摆脱了老四的位置,荣升老三,而大胖滑落到老四这个位次,不过他如今可丁点儿怨言没有,人家比自己厉害不是一星半点,这声哥他叫得心服口服! 这会儿就是常恩叫他一声三哥,他也受不起,臊得很,当真是矮子爬坡,不敢高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就这样他们北上的路上,常恩教他们如何通过看云气、天色、星辰变幻判断风雨霜冻,通过四时节气的变化推测未来旱涝。 不要小看了气象学,在古代若是能精通此道就能通天文、判吉凶,卜阴晴风雨。 同样常恩也在好兄弟的倾囊相授下武艺一日千里,天生力气大,用在武艺中当真是如虎添翼。 阮祥看着常恩挥舞着手中的木枝将他家的绝学七斩刀法耍得的虎虎生风,眼底流露出一丝艳羡。其实不用看,凭他耍刀的风声,他就知常恩的速度有多快。 他这套刀法五岁就开始练,算算年岁如今已是练到第七个年头。他练了这么多年,才算小有所成,可如今看常恩才练了月余,就隐隐要超越他了。他施展起来的力度极大,速度又快得像一阵光,一刀劈出去,等闲人可接不住。 长久练下去,他日必然无人出其右。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努力都甘拜下风。他承认常恩比自己优秀太多,好在这人是兄弟而非敌人,不然他要夜不能寐了。 他的伏虎拳跟惊霆鞭法同样也武得不差,看大胖跟常三那一副便秘的神情就知道备受打击了。大胖只一味挽尊,“他就是纯靠劲儿大!我要是能使出这个劲儿,我比他还厉害!” 相比于常恩的成果,三人的相天术在常恩的悉心教导下却只学到了些皮毛。以至常恩每次教完总是语重心长的叮嘱一句:日后须得勤加练习,以此作结。 等四人走到京城时已是仲夏时节。此时四人均是一副叫花子打扮。倒不是他们刻意为之,而是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能让衣服关键部位蔽体已经是很好了。毕竟这一件衣服可是穿了好几个月,虽然中途也会洗干净了再穿,到底就这一身。这体验在京城公子哥儿中也是独三份了! 而除了常恩有身份文籍,他们三人都没有,毕竟当时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没事谁带那个。这几个月他们又都走的小路,没进城,所以一直走到京城城门附近才想起来进城需要身份文籍这个东西。 没有身份文籍就进不了京城。如今心心念念的家就在眼前,自己却进不去,只能望门兴叹! 该怎么办呢?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常恩。别看常恩年龄最小,每回遇到难题,让他出主意准没错。 常恩这回也不负众望,指着城门不远处的护城河道,“这护城河直通内城,咱们可以不通过关卡游进去便是。” 妙啊,岸上兵马云集,想进去得冒着被当成乱民杀头的风险,水下却是一条无人看管的康庄大道。果然还是新脑子好使。 于是到了夜里,四人趁着夜色猫着腰从下游入水,慢慢游向内城。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一直游到内城便摸到岸边的石梯,趁着内城官兵巡逻的空隙,他们悄悄爬上岸,隐匿在岸边的树影里。 接下来便要等到天亮,因为京城守卫森严,夜里万一被巡城的官兵抓到没有身份文籍也是麻烦,徒生波折。 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决定还是等到天亮再回家。一想到很快要到家了,大胖他们个个都很激动。 说着回家要吃什么菜云云。说着说着大胖突然想到了常恩,常恩可是来京中寻亲来的,他没寻到之前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哥要不你与我归家吧?先在我家住下,寻亲的事再从长计议。”京城这么大,想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找到的。 一听大胖邀请常恩家去,其余几人不干了,“还是去我家吧?” “都别争,去我家吧!” 见几人因为他的去留起了争执,他赶紧打住道,“都别争了,万一再引来官兵可就坏菜了。其实我是有一事相求。” “咱们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不提他们是结拜兄弟,这一路若是没有常恩,哥儿几个坟头上的草怕都有半人高了。 “是这样的,我要寻的亲人不在别处,就在紫禁城里。” 一提紫禁城,其余几人面上就变幻莫测起来,看常恩的脸色颇为怪异。最终还是大胖忍不住问道,“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厉害,莫非你是皇上流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 常恩被这话雷得外焦里嫩,当即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还沧海遗珠,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满脑子恩仇录! 我那亲人并非紫禁城里的主子,就是个宫里寻常当差的太监。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宫里的门路,帮我打听一二。”他可是被那茶馆里的大碗茶给吓退了,再不敢轻易踏足那里。与其大海捞针不如问问这帮兄弟们,毕竟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又是官宦子弟。 听完常恩的话,晓得是他们天马行空了,常三先接过话头,“这有何难。我娘的梳头娘子就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是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了,让她打听个人应该易如反掌。” “我父亲宫里还是有些人脉的,直接让他帮忙岂不更快,就是掘地三尺也能将你那亲戚找出来。”大胖不以为然的说道。 “呆子,若是让令你爹亲自出面,这件事就闹大了,弄得人尽皆知,就大哥家的嬷嬷最合适。”阮祥恨铁不成钢道。大胖为人赤诚,但是行事确实莽撞。 他们这里面常三思虑最周密,毕竟有个在宫里当太监的亲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悄默声的寻亲,让这样的小人物出面牵线最合适,不打眼儿,还能将这事儿办漂亮了。 大胖虽性子直,经这一点拨也明白了,沉默下来,心里懊恼自己咋光长肚子,不长脑子。 而阮祥之所以没争,还有一层意思,他们三家里就常三家里人口最简单,家里阴私少。大胖家他娘早逝,小娘当家乱得很。他家倒是没有小娘了,因为母亲溺爱他这个老生子,引得他大哥对他颇为不满,常常挑剔,寻他短处,他怕兄弟住的不自在,自然也没有争。 终于等到了天色渐渐变成鱼肚白,虽然天上还挂着一弯残月,街道上空气中已经飘着食物的香味,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热气腾腾的卖肉包子、卖甜糕的叫喊声,马蹄声,挑夫跳着扁担行走的咯吱声,好不热闹。 穿过这条正南门大街,大家就此分开,虽说几家都离得近到底还是隔着几条街。如今都归心似箭,想家人想得紧,一刻也等不得要家去。 李常恩跟着常三穿过正南门大街就到了前井胡同,别看只是条不打眼儿的胡同,这里离着紫禁城可只有二里路,住在这里的人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非富即贵了,而且常恩发现来往的车马从此地走都要慢三分,足可以看出这胡同里住的人家多么不凡。 走进胡同远远望去就能看到朱门上悬挂着常府的牌匾,笔力雄浑,有气吞万里之势。 见常恩盯着那字出神,常三仰着头颇为得意的问道,“怎么样,写的不错吧!” “不错,笔力如刀,苍劲老辣,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所写。” 常三满是赞誉道,“这你都能看出来,猜得不错,这手字是出自我外祖父之手!”这就难怪了,这字有这样的杀伐之气,可以镇邪祟,挂在大门外比关公像都管用。 正在这时厚重朱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从里面走出几个洒扫的小厮,这是一日开始家仆开始干活了。见正门口杵着俩人,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厮不耐道,“哪里来的乞丐,赶紧走,赶紧走,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大清早的敢到常府门口添晦气!”见他们不动,“再不走,我就用扫帚招呼你们了。” 常三没想到自己回家竟然遇到这待遇,尤其是在自己好兄弟面前被家仆认成乞丐,脸顿时涨成了猪肝儿色。 “我几个月不归,不知竟然连家都进不得了,怎么不认识爷了,还要我自报家门吗?” “嗐,这是你家?你这小乞莫不是脑子有问题,真是说大话不怕大风闪了舌头。”另一个小厮打趣道。 常三到底有耐性,不是大胖那等咋呼的人,好脾气的道,“我姓常,名松涛,这不是我家,难道是你们家吗?”他一说完,本来一边打趣一边干活的小厮们俱都顿住了,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小乞,打量着打量着俱都变成惊恐的模样。 “啊~鬼呀~” “三爷的魂魄来了~” 一瞬间,扫帚扔了一地,都着急忙慌跑回府里,有那跑不迭的被扫帚绊了一跤,连滚带爬的往府里钻,只听“哐当”一声朱门又紧紧的闭上了。 常三挠着脑袋跟常恩面面相觑,什么鬼啊,魂魄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会儿望着紧闭的大门一时也是懵了。 正在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常府的大门又开了,只见常府的管家忠顺从里面走出来。 大清早的,他也很懵逼,底下人来报说三爷的鬼魂来了,就在门外。他倒要去看看去。三爷是他打小看到大的,就是鬼魂他也不怕。 一见是忠叔走了出来,常三眉眼一弯,脸上露出亲昵的笑意,“忠叔,我回来了。” 忠顺一见眼前的少年郎可不就是少爷嘛,再听他说话,语调声音都一样,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激动的走过去,“少爷,少爷,我的好少爷啊!您可算回来了!” 管他是人是鬼,只要是他的小少爷。可走近一摸少爷的手,是热的,竟是热的,活的少爷!是活生生的少爷!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少爷,少爷您没死,您没死,不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朝地上呸呸呸了两声,“少爷我就说您吉人自有天相,祖宗保佑啊,祖宗保佑。” “忠叔,为什么他们见了我都跟见了鬼似的?”常三指着朱门后露出的几颗脑袋问道。 忠顺一看,多少有点恼怒道,“都藏什么藏,少爷回来了,是活的少爷,看把你们吓的,没的堕了常府的威名。” 他转而对常三求情道,“说来也不怪他们,少爷您不知道您不在这几个月家里出大事了!” 他一边引着少爷进门一边赶紧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原来当初他们被拐走,博指挥使查明了是他那位如夫人因记恨原配夫人,所以买通了拐子要将博家少爷发卖了。谁成想那天刚好是三人一起的,所以殃及了自家少爷。 本以为将那拐子抓住就能找到他们,可好容易查到拐子的那船,等追上时,发现船早被点着了,火光冲天,靠近不得。据被抓的水匪交代,船上的人早被他们屠戮干净了。原来那如夫人还有后手,她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将人卖了,而是为了杀了。 消息传到常府,主母就一病不起,外面都传她是母老虎,可母老虎最护崽儿,如今自己的崽儿没了,一下子就失了活着的奔头。 她这一病倒不要紧,将军转头就将府外一对母子接进了家门。忠顺瞧着那个小郎年纪只比三爷小一两岁。原来将军一早就金屋藏娇了。可恨老将军去年已经作古,夫人本来就病了,被将军一气病得更厉害了。如今后院已经是那女人的天下了。夫人如今已经病入膏肓,看着……看着似是时日无多了…… 常恩在一旁听着也是揪心,更不用说亲历者。可常三看着倒是平静,还不忘让忠叔给好兄弟安排个住处。 常恩相处了一路,焉能不知晓他这人看着越平静,其实心里越难受。但是安慰人的话他也说不了多少,什么安慰人的话都是苍白的,各中经历只有自己体会,而后成长。 不提常夫人见到儿子竟然活着如何欣喜,抱着孩子亲了又亲,怎么疼爱都不够。看着如此憔悴瘦弱的母亲,常三悔恨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偷跑出去母亲何至于斯,何至于斯呀! 他悔恨地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好孩子,娘就知道我儿吉人自有天相,而且这是好事儿啊,你想想这次若不是你出事,娘都不知道你爹才是那山中狼啊,你外祖父那样提拔他,他恩将仇报,金屋藏娇,暗暗培养那孩子以图日后取而代之。 若不经此事,他们长久蛰伏,敌暗我明,难保将来不会一招将你害了去。你不知道那女人,那女人她不是善茬子,若不是他们提前蹦出来让我们母子知道,他日必会后患无穷,好在现在他们也到了明处,行事多少会顾忌些。” 常夫人细细地摩挲着常三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够。当年父亲心疼她生育之苦,让她只生这一个孩子。又怕养不活,叫三哥儿,骗着神仙家里人丁兴旺,别注意到这孩子。可父亲千算万算,算不了人心啊!人心比这世道都险恶。 若是有父亲在多好,虽然父亲已经故去,到底庇佑自己那么多年,可她的儿,她的儿怎么办,她如今缠绵病榻不知道哪时就要见阎王了,爹又是那么个坏胚子,谁护着他呀? 她突然槌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她急急的对儿子说,“三哥儿,你将我的虎皮大氅拿来。”他晓得的,那个是有一年外祖父猎到的,母亲极为喜欢,就放在衣柜里最显眼的位置。 他拿过来送到母亲手里,她接过反手摸到一处暗袋,她拉着常三的手道摸那一处,附耳说道,“这里面有一道玄铁腰牌,是你外祖父旧部的信物,统领他当年留在西北的部曲。原本想等你十四去西北军中历练再交到你手里,只没想到——”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这大氅下摆里被我缝进了银票,将来你娶媳妇,娘总是要添上一笔的。” 常三泪水涟涟的望向母亲,恳求道,“娘,儿娶媳妇儿还要好多年呢,您不要现在就交代我。” “趁着现在你那狠心的爹还没回来,娘得多交代几句,不然一会儿该说不了什么体己话了。三哥儿,你现在虽年纪小,可你得知道如今这个家里比西北边境都危险,你爹是指望不上了,娘庇护不住你,娘走后会安排人将你送去西北大营从小兵开始做起,等到两年之后你去找一个叫崔进的人,他是你外祖父最信赖的人,你给他看这个腰牌。记着一定要两年后,在那之前万万不可拿出来。” 怕儿子不理解为什么,她掰扯清楚了跟他说,“因为一定会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你,你万不可轻举妄动。待两年后你有了本事,也能驾驭一队人马,他们会效忠你,这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以后你的前程得靠自己搏了。” 说完常夫人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常三赶紧扶着他娘躺下,他娘如今的身体真是就像忠叔说的,强弩之末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常恩一直老老实实的在忠叔安排的别院里待着。 他不用想也知道常三如今一定忙得焦头烂额,好兄弟如今这样他帮不上忙,但至少也不能添乱。 虽然他心里也着急,毕竟他离家太久,家里娘和两个弟弟一定等他等得着急了。 这日听着别院外面动静挺大,他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出去乱转。一直到下晌儿别院的门被人推开了。常恩出去一看是常三。只是他今日跟往日打扮不太一样,穿着一身的丧服,眼睛红肿一片。 见了常恩,干涸的嘴唇动了动,轻轻的说了句,“我娘走了。” 常恩心里猜到了结果,看好兄弟这样神伤不免也心有戚戚。他拍拍他的肩膀,“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留下来的人还要带着亲人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劝人的话此刻都是苍白的,他爹走时,他的心也空了一块。谁劝也没有用,时间亦填不平那一块,亲人走了,剩下的是一生的潮湿。 “对不住了三弟,这几天忙活家里的事,你交代的事一直拖到现在才办。” 常恩连连说不着急,“这是管嬷嬷,是我娘的梳头娘子,你将你亲人的信息告知她,她会帮你找到的。”常恩其实在大哥一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姑姑。 “见过管嬷嬷。”这门外自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常恩将他们迎进来。 管嬷嬷也是个有分寸的,只问被寻的人姓名籍贯跟大致的年龄,多余的一概不问。他们这种能活着出宫的老人最是知道知少事寿更长。 管嬷嬷做事效率极高,才没一天的功夫就打听到了,宫中确实有一位叫忠心的公公,名字、籍贯跟年龄都能对得上,想必就是他要找的人。为什么能这么好找,因为一般的太监进宫都会改名字,要查他们的进宫的花名册子,可那钟鑫名字本就讨喜,管事的公公也不费脑子直接给他报上了“忠心”这个名字。 常恩一听找到了,就问管嬷嬷怎样才能见上一面。管嬷嬷说要想见面也好办,她让她老姐妹往内务府递个牌子,写明探亲的事由,获批后可以在宫门的耳房里见一面。 常恩心知嬷嬷说的简单,可这事儿办起来绝不会像她说的这般容易,他现在身上也没有银钱答谢,为了表示感谢只能拜谢管嬷嬷,管嬷嬷见状赶紧拉住他“李少爷,您多礼了,您是我们少爷的朋友,奴可担不起您这一拜。” …… 御花园偏角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后宫太监老油子忠心正躲在树后面躲懒,此刻他打着小鼾,睡得人事不知,哈喇子都快淌到胸口了。只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今日下晌儿是他后半生睡得最惬意的一个懒觉了。因为天上即将掉下一个好大儿,将会终结他舒服、不思进取、月光族的养老生活。 正睡得香甜,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往这处跑来,因为跑得快,帽子都有些歪了也顾不上整理了。见忠心公公正在树下睡觉,他长吁了一口气,可是找到人了。 这小公公显然是极为熟悉忠心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这个犄角旮旯里将他翻找出来。 “忠公公,忠公公,您快醒醒吧,别睡了,内务府那边儿传话来,说您家人递了牌子要见您呢,可不能误了时辰呀。” 忠心本来睡得正香,这会儿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好不惬意。他耳边嗡嗡作响,是谁,是谁搅扰他的好梦,看他不起来揍他个乌眼青。他翻了个身,左眼还困得睁不开,右眼好容易睁开一条小缝儿斜睨着看去,原来是四喜这个小太监。 他不耐地开口道,“四喜,你是不是皮子痒痒,敢搅扰爷的好梦!”许是睡得久了,声音略带着些许沙哑,但是傻子都能听出其中威胁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忠公公, 小的也不想搅了您的清净,这不是内务府传话说您家人递了牌子要见您呢!” “谁?你说谁?我家人?”他一下子清醒了,腾的一下从石板上坐起来。 “你不是听岔了吧?”他的家人怎么可能来看他,他以前托人打听过, 他家早没人了, 爹娘都死了, 弟弟也离家出走, 不知去向,谁会来看他? “没错,听得真真儿的。”四喜胸脯拍得邦邦响,要是连这个都能听错,他就不用在宫里混了。 会是谁呢?莫不是他那挨千刀的亲弟弟?他嫌他丢人都来不及, 还会来看他? 忠心半信半疑的赶过去,他入宫算算都有十年了, 还是头一回子有人来看他, 到底是哪个来看他呀? 他心里跟揣着个小鼓似的,一路邦邦邦邦的敲到了宫门的耳房外。这是安排宫人跟家人见面的地方。 他细细打量着这里,虽然入宫十年,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因为这十年来也是第一次有亲人来探望他,可不是哪儿哪儿都透着新奇嘛! 可等他推门一瞧,见耳房里早有个小少年正背对着他站着,他环顾四周没寻到弟弟的影子。他就说那挨千刀的弟弟,怎么会想起来来看他呢!又自作多情了不是! 约摸是上面的人弄错了。 正要退出去,就见那少年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忠心莫名觉得对方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里见过。 常恩听得动静,回身打量着来人,那人年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形偏瘦,身着一身青灰色的统一常服,头顶黑色太监帽,帽子下的面皮白净,不见半分胡须。鼻梁高挺,五官清秀,整个人看着极为顺眼。 这位应该是他的父亲了,怪不得他的鼻梁这么高,原来是随了他。 见对方要走,常恩赶紧出声叫住他,“您,您是忠公公吗?” “是啊,我是,这位小哥是?”见这孩子是来找自己的,他翻遍记忆却一点线索也无,他爹本就是逃难到刘家峪的,认真说来他家也没有别的亲戚啊,更别提亲戚家的小孩了。 知道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常恩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不管讨不讨得到钱,亲生父亲在世本身就是个极好的消息。 见对方不明所以,他知道对方一定不晓得自己的存在。 但是该从何说起呢?他搓着手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我是李常恩,我母亲姓刘,名齐芳,我是昌和三年六月初九生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到忠心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齐芳的儿子?生辰是昌和三年六月初九?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孩子跋山涉水来找他。答案呼之欲出。 他压抑住内心的震撼,细细瞧去,可不是嘛!他就说这孩子怎么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眉眼可不就是随了自己亲爹!虽然没随了自己,但至少能确定,这孩子绝对是他的种! 老天爷啊,他忠心这辈子竟然还有后?还是个小子,如今还这般大了。老天爷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他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上前想抱他又怕唐突了孩子,只克制地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可那手一握,忠心的心就立时就跟摔了八瓣儿似的疼,多厚的老茧啊,看他穿得也一般,人也瘦瘦的,身上似也没多少肉,这孩子长到这般大得是吃了多少苦呀! “你娘,你娘她还好吗?” 问到他娘,常恩如实回答道,“我爹去年割树被砸死了,娘在家里照顾两个幼弟。” “那你自己来的?”他都没发现他声音颤抖得不行。见他点头,忠心瞬间便知家中什么光景了。 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日子估计都揭不开锅了,不然怎么放心让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跨越几千里来找来。 “好孩子,让你受苦了,让你受苦了,是我的不是!”他用力握着他的手,眼底泛出泪花,身为生父,十年没尽到丁点儿责任,也算是枉为人父。 “你,你不怀疑我?”听着对方这是确认自己是他亲子了,常恩有些不解,他怎么一定确定自己就是他儿子了,于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忠心自然没藏着掖着,“你眉眼与祖父极为相似,所以没甚可怀疑的。” 他不用猜就知道孩子此行的目的,可他手往怀里一摸,浑身上下竟摸不出半个铜子儿,唉,这些年来宫里发的钱都用来吃喝玩乐了!他此时抽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可不能让孩子这么回去。 他急急地说道,“你等着,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说着着急忙慌地奔出去… 忠心一路小跑直奔太监住所找他的好兄弟怀义,这会儿下晌御膳房并没怎么事儿,怀义在自己屋里准备小憩一会儿,忙了一上午了,好容易得闲歇息。 他躺下舒服地喟然长叹。他这老腰,还是躺着舒服呦! 都怪前些年太拼,现下熬出来了,也有小太监服侍了,可身上的毛病却落下了。有时候想想图个啥嘞!自己又没个后,可谁让他骨子里就不想屈于人下,便是拼了命,也得往上爬! 刚躺下,屋外的敲门声就响起,哐哐的似要将他的屋门砸下来了。 “怀义?”一听就知道是谁,忠心这懒货怎的这时来了? “来了,来了,别砸了,再砸我的门都让你砸下来了。”他趿拉着鞋子忙去开门。 只见他的好兄弟忠心,这会眼圈儿红红的似是哭过,还没等他张口呢,那边抓起他的肩膀道,“怀义,咱俩是不是好兄弟?” “那还用说。”他们的交情那可得从十年前说起了。说来当年他御膳房里的这个位置若不是忠心帮忙他也混不到这儿来。 “你这是怎么了?” “我老家来人了,我需要钱,你能借我吗?” 怀义是谁,能爬到御膳房里的都是人精儿中的人精,一听老家来人,又看忠心激动的样子,他心里就猜了个七八分,于是道,“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嚯,胃口倒不小!!他摩挲了摩挲怀里的钱袋子,罢罢罢,他就孤家寡人一个,以前十年,他跟忠心一样,没个亲人来看过。如今兄弟家里来人,自己也替他高兴。 他虽然嘴里责难,手上却掏个不停,“早我就跟你说,让你存点体己钱,你怎么跟我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现在怎么样,干瞪眼儿了吧!” “呐,一共二百两都在这儿了,还有点碎银子,都拿去吧!” 忠心双手颤巍巍的接过钱,见叠得工整的几张薄薄的银票,他知道这是好兄弟的棺材本了。 “谢谢你怀义,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他擦擦眼泪道。 “嗐,咱们之间别说那见外的话,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辨出那一碗毒药,我都投胎好些年了,如今这些钱财能留给后人也算花得值当了。” ……… 忠心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去宫门的耳房,他只感觉耳边都是风声,还好还好,没超过时辰,儿子还在。 他气喘吁吁的将那银票并碎银子一股脑的都塞到常恩手中,想了想又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素银小牌,一并按在他手心里。 “这个你也拿着,虽不值什么钱,关键时候也能换几文钱应应用。”常恩看他此时一头一脸的汗,鬓角碎发也被汗水沾在脸上,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他张了张嘴,刚要喊出“爹。”,忠心见状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边左右看看见周边没人,他摇着头喃喃道,“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就是我远房的亲戚。” 天知道他多想听他叫一声爹,哪怕只一声让他立时死了他都甘愿,可他不能这么自私。 若是被人揭发,这可不仅仅是太监子嗣这么简单,最要命的是奸生子,不仅祖宗礼法容不得,还会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就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如何舍得呀! 一直到常恩身影消失很久,忠心才贪恋的收回视线,如今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他也是有儿子的人了,孩子说他还会来看他,一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就怎么也压不住。 他抬头看天,他以前光棍儿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以后啊,万不能跟以前一样混天熬日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如今家里不仅有亲儿子,还有儿子的两个幼弟要养。他得养啊,齐芳那死了的前夫也给他养了十年儿子,如今轮到他了,他不仅要养,还得往好里养,他得努力赚钱,给儿子攒婆娘本,让他娶妻生子,日子富足。 想到这里他忽的生出无穷的干劲儿来。得容他好好琢磨琢磨从何处下手赚钱了。 忠心这个人他只是懒,不代表他这人不聪明,能生出常恩这样优秀的孩子,老子也差不了哪里去,且看他如何在波云诡谲的宫中谋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结拜兄弟的四人, 人生悲喜却各不相通,常三一回京就经历了丧母,常恩则与生父团聚。 而大胖跟阮祥两个归家,亦是在家中掀起滔天巨震。原因很简单, 当时传来消息哥儿仨都在船上让水匪截杀了, 人证物证俱在, 板上钉钉的事了。 甚至大胖家前些日子都把大胖给发葬了!只其余两家咬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拖着迟迟不建衣冠冢。 此时已经被下葬的大胖心情激动的往家里赶。他虽没了娘,家里还有他爹。他爹这人虽然嘴上对他诸多嫌弃,到底还是疼得他的。他又不傻,能不知道? 而被他牵挂的爹博业呢,正从床上爬起来, 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然后一饮而尽。揉揉头, 昨夜宿醉让他此刻头痛不已。 自从失了儿子, 他就染上了宿醉的恶习。他为什么发葬了儿子,不是他不心疼,其余两家许还抱着一二幻想, 可他全程参与调查追凶, 亲眼见到那火光冲天,船就在他眼前烧成灰烬。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见了才死了心,知道自己的胖儿子回不来了。 从江上回来他就大病一场,他终于晓得那张氏唱的那几句话的意思了。 他当时只以为那女人诅咒他儿子,他怎么就不认真琢磨琢磨,这是还要在江上对他儿子下死手啊!他若知道,他若知道, 他不吃不睡不喝也要赶上那船。他就晚了两个时辰,就晚了两个时辰啊,从此天人永隔。 他悔,悔自己以前见了儿子只会对他诸般嫌弃,嫌弃他又懒又胖。其实他哪是嫌弃他,是爱之深责之切啊!他恨,恨自己为什么不快马加鞭的去救人。 朦胧中他又想起妻子临死前的模样,她拉着他的手,吊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咽气,就那么看他,他知道她求什么,所以他在病床前许诺,一定会照顾好年哥,将来家业也会由他继承,让她放心,她才闭了眼的。 想想发妻,他的愧疚又多了一层,青梅竹马长大,陪他一步步爬到正三品的位置上,终是辜负了她,连她那血脉都没能留住,他还京都指挥使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看着桌子上的辞官表,这是他昨夜写好的。他一个京都指挥使,统管全城防务,连自己的家里都整治不了,致使祸起萧墙,妻子死了,儿子也死了,他当这劳什子指挥使,还有什么劲! 拿起辞官表胡乱塞到怀里,他踉跄的起身走了出去,走~上早朝去!一上朝他就将那辞官表糊过去,谁他娘的爱当,谁当去。 大门外,早有仆人牵来马匹等待。自来文官上朝坐轿子,他们武官从来都是骑马去宫门外等着上朝。 他刚骑上马镫,还没上马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少年的喊声,“爹,爹,我回来了。” 年哥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那声音的来处,见一少年向他跑来,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哪儿哪儿都像,可不就是自己的亲儿子吗? 他一时情绪失控,要跑过去,竟忘了脚还在马镫上,直接就“噗通”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周围的下人见主子掉下来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博永年一看他爹从马上栽倒,脚丫子跑得跟风火轮似的,就凑上前去。都不用他扒拉,仆从自动给他们爷儿俩让出来个恁大的位置。 为甚,因为公子死而复生,他们害怕呀!看着彼此都镇静,没瞧见袍子底下的腿儿打颤打得跟踩了高跷似的,要站不住啦! “爹,你怎么了爹。”看着摔得一脸血昏迷不醒的父亲,博永年不禁悲从中来,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到家了,可爹却摔伤了,“爹,爹啊,你醒醒,你别吓我,你看看我,我是年哥儿啊,我是大胖啊,我回来了!” 博业被摔晕乎了,可他耳朵能听到,他忍着头痛,强迫他睁开眼,见年哥儿此时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好孩子,年哥儿,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 “爹,瞧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儿吃了那么多苦回来,您怎么还死啊死的,儿本来就活得好好的。”觉得脸上不得劲,他拱进父亲怀里将脸胡乱往他衣裳上一抹。 嘿,是他的儿,是他的儿。 年哥擦完才发现父亲穿着朝服,自己竟然把眼泪鼻涕都擦到父亲朝服上了,顿觉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抬头看父亲,他竟还龇着一口大红牙朝自己笑呢!因为磕伤了,嘴里都是血,这一笑真瘆人! “爹你咋还笑呢,你莫不是摔傻了吧?” “你才摔傻了呢!”博业被儿子这么一质问怼道,是他的蠢儿子没错了。应是福大命大自己捡回来了一条命。 他回身跟管家道,“周福,让人写个告假文书递上去,我要告假两天。” “是,老爷。”周福得了命令立刻去办。 早朝上 皇帝正百无聊赖的听着太监小声禀明哪些官员请假,听着听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道,“上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 此时满朝文武都站列两旁,上百号人,皇上声音突然拔高来了这么一句,俱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上心想真新鲜啊,个武将,上马还能摔伤,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又听太监补充了几句,哦,原来是他那胖儿子回来了,激动之下摔下来的,那,那也算人之常情吧。 只是跟他以往的风评不太一样,皇帝都喜欢听墙角,掌握官员家里的情况也好拿捏。 他多少是是知道些他后院的事的,再加上他家被拐孩子连累了阮家跟常家,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三家都求到他这儿了,他想不知道也很难。皇帝给他的评价历来是,前朝倒是个能干的,后院却是个拎不清的。 联想到他近日上朝那没了魂儿似的,对儿子到底是不一样,还有点人情味儿。博业可不知道他这一摔,倒是让皇帝对他的好感涨了不少。 不止皇帝爱听八卦,上班的哪有不八卦的,而且是上百号人一起上班。一下朝就忍不住了,官员们凑在一块儿开始蛐蛐。 “什么事儿,是谁上马时摔了?”有人小声凑过来耳语。 “啊?怎么是他啊!他不是武将出身吗?他不是堂堂指挥使吗?竟在自家马前失了前蹄!!!”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还能叫什么?老马失前蹄,英雄栽跟头呗!”一听这话,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哎,你们听说了吗?他儿子活着回来了,你没看阮将军跟常统领也告假了吗?他们儿子也都活着回来了。” “那船不是被烧了吗?”这事没几人不知道的,因为三家同时死了儿子,他们也吓得都不准自家儿子出门了,家里的儿子们怨声载道,都快关不住了。 “听说提前跳船了。” “在赣江上跳船能活下来?”那可不是河里,可是江上,风大浪大的,就是水性好的高手,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是啊,要不说要学武呢!身体就是扛造,听说两天没吃饭,跳江还游了一个时辰游上岸,一路自己找回来的。”那武将与荣有焉的说道。 文官俱都沉默了,自动带入了自家儿子。若是自家孩子遇到这情形,还有活着的可能吗?于是不约而同的暗戳戳的动了小心思,虽然自家儿子以后从文,但是身体强健要提上日程了,不然以后若是遇到危险可怎生是好。 哥儿仨可不知道经了这一事,他们可是把京城里的官员子弟得罪了个干净,先是在家拘了好几个月,无聊得都快数头发丝儿了。听说那几个混小子活着回来,哈哈,自己终于要自由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家父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请来武师傅狠狠的操练他们,白日学习晚上习武,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爽。 至于阮家,阮家自来宝贝小儿子。阮祥归家他家直接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要是可以,他爹都要普天同庆了。 阮家门前的车马排得老长,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小子要成婚了。 阮家夫人自从小儿子出事以后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来往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知道小儿回来,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连积年的老毛病都好了。 她一口一个小宝儿,小宝儿的叫着,原来就溺爱,自从阮祥回来就差把他供到供桌上拜拜了。阮祥扶额,得亏他天生不是那等纨绔子弟,但凡对自己一丝松懈,就长成歪脖子树了。别人都是在家人的鞭策下成长,唯独他,要日日抵御的,竟是家人铺天盖地的糖衣“袭击”。 不过这般密不透风的疼爱,到底没能让日子和顺,反倒愈发加深了阮祥与哥哥之间无形的隔阂。 更要命的是,到年岁渐长,作为武将子弟,该是投身军营、搏取前程时,阮夫人却死活不依,甚至闹到以死相逼,给阮祥的前路平添了无尽的阻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本章已被锁定,无法提取】 第28章 第28章 想到这里他扔下扫帚就往那里冲过去,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他恨不能背后长出一双翅膀来,情急之下又被绊了个大跟头,摔得他眼冒金星, 真是流年不利! 六皇子这边呢, 跑着跑着速度突然慢下来, 因为脚一踩到鹅卵石铺就得石子路, 他的眼睛就好奇的打量起来,这路好奇怪,踩上去小脚丫又痒又疼的,可真好玩。 踩着踩着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在石子路上又走又跳好不快乐。这一跳忠心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上去了, 我滴个乖乖,祖宗啊, 那蛇正在休息, 这么一惊,可如何是好。 果然,那王锦蛇听得动静立刻竖起身子, 向六皇子吐着信子。 两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危险, 往常只在笼子里瞧见的小动物,就这么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又离得这样近,他小手伸出来想要摸摸。 后面的老奴吓得魂儿都没了,那手腕粗的大蛇离着主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可不识这蛇有毒没毒。自己落后主子七八步远,主子又要伸手去碰,跑过去已是来不及了,他吓得抓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蛇身上扔。 “不要扔!” 忠心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跑, 边跑边急声喊道,“你扔石头就惊了它了,不咬人也要咬人了。” 那太监听得这话,本要扔出去的石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愁得脸揪在一块,快哭了。 忠心见劝住了太监,赶紧迈着小碎步跑到六皇子身后,在六皇子的小手要摸到蛇的瞬间,那蛇张开口就咬了过来,电光火石间,忠心一把卡住了那蛇的七寸。就差两指!就差两指!这一院子奴才都要身首异处了!幸好,幸好掐住了。 惊险过后,他人也后怕的不行,拿着蛇的手不停的哆嗦,一时不慎松了点劲,那蛇得了机会,一口就死死的咬住了忠心鼻下唇上的位置。 蛇牙深深的嵌进忠心的血肉里,他吃痛之下伸手便扯,那蛇也是下了死力,拉扯之下,把伤口生生撕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珠子瞬间就涌了出来。忠心哪里顾得上擦,将那蛇猛地向石地上一掷,那蛇身子抽搐了几下,就软了身子不再动弹。 后面的老太监怕蛇没死透,又拿石头在蛇头上狠狠补了几下,直将那蛇头砸烂后,身子像面条似的软塌下去。 可是吓死他了,他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回可是最凶险的了,要是主子有个万一,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汲汲营营半生差点栽了,好险,好险! 一旁的六皇子也后知后觉的咧开嘴大哭起来。 忠心擦了擦嘴上的血,就赶紧抱起孩子来,学着以前在家乡时看别人抱孩子的动作,一边抱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宽慰道,“不哭,不哭,刚那蛇要咬你,我们将它打败了,我们都很勇敢是不是啊,乖孩子,不哭不哭啊!” 僵直的小身子在听到他一遍遍的安慰后,终于软下来,全心全意的靠在忠心怀里,忠心闻着他身上小宝宝特有的奶香味,沉醉其中,他想常恩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忠心爱怜的拿脖子蹭蹭那小脑袋,小脑袋直接埋进忠心颈窝里。 旁边的老太监还吓得魂儿还在半空飘着呢,腿儿更是颤得站不起来,他瘫软在地,见那杀蛇的太监上手就抱起小皇子,他本想说他大胆,想说他僭越,可六皇子惊着了,正需要安慰,自己还这般不中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真是老了,老胳膊老腿,不经吓了。 缓了好一阵,待那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六皇子也不哭了。老太监本想将六皇子领回去,可六皇子是一步也不走了,不只不走,还不下来。就是后头又有太监宫女找来要接过他,他就是赖在忠心怀里,谁也不让抱,一碰就大哭,只让忠心抱着,显然也是吓坏了。 老太监看六皇子的样子,也不敢让宫人硬将人从忠心身上拉拔下来,只得让忠心抱着回嘉和宫。 一回嘉和宫,宁嫔见儿子眼睛哭得跟兔儿眼一样红,一见着娘亲,承礼终于撒开了忠心,扑倒娘亲的怀抱。忠心看老太监跪下,他多会察言观色的人啊,也顺势赶紧跪下。 不等娘娘问,老太监赶紧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晨发生的事情跟宁嫔讲了,讲完又是一番告罪,忠心也跟着磕头,他磕得也实诚,几下额头就青了。 听完老太监福全的话儿,宁嫔揽着她的宝贝儿子,手搭在桌上,修长的护甲一下一下地拍在桌上。 听着福全的意思承礼是被蛇惊着了,看这年轻太监除了脸上的伤还好好的跪在这里,就知道应该是个无毒的蛇。她祖上是杭州,江南多蛇,所以她是知道些蛇的习性的。春夏时节河里的蛇会在清早爬到岸上休息,等日头渐升起又会躲到阴凉之地。承礼又是大清早的过去耍,那亭子那可不就有条河。 御花园这么大的湖,奴才再能干,也不可能打捞得湖里一条普通的蛇也无。所以这事儿应该不是被人下了手脚。 福全头发本就花白,看着精神头也不好,应是被吓的不轻,另一个脸上也伤了。看着伤口可不轻,许会留疤了。 她看着那伤口也后怕,若是这伤在承礼身上,可要命了,一个小孩子这么长的口子肯定会留疤,虽然她儿子前面那么多哥哥,他几无可能承继大统。可若是真轮到他,面上有疤,就是形貌不端,刑伤之相,基本等同于直接宣判与皇位彻底无缘。这人实帮了他们母子大忙了。最终她只罚了他们半年的月例,便让他们退下。 忠心一听要罚自己半年的月例,心都在滴血。他还欠着人家二百多两呢,如今又要停半年月例,他欠的饥荒可几时还完呀!即便对方是好兄弟,那欠的债也不能一直拖着。 但是想想也应该庆幸,若是换其他主子,就是救驾,可到底是在御花园出的事,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顿竹笋炒肉是逃不了的,宁嫔到底还是心善。 见宁嫔一摆手,老太监立刻知趣儿的退下,忠心也赶紧学着老太监的样子站起来往外退。可刚要抬步,衣服像被什么东西扯了扯,他回身一看,原来是六皇子拉住了他的衣角。原来不知何时那六皇子已然从母妃身上挣脱下来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对母亲央求道, “母妃,他不走,陪我玩。” 宁嫔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渴求,就巴巴的望着她,又看看忠心脸上的伤,思虑了片刻,终是点头,一个奴才而已,查查要是身家清白白,投了儿子的眼缘,倒是也可以留下!毕竟福全到底年纪大了,跟不上个孩子,就是再稳妥的人护不住她儿子的安危也没用,还得是年轻点的反应快。 见宁嫔同意了让自己留下来伺候六皇子,忠心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云端,怎么这么不真实,他这几天日夜里都想拜在六皇子麾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去的路上他擦擦嘴上又溢出来的血珠子,多亏他故意留了这道伤,不然哪有那么容易让宁嫔留下。 他摸摸嘴上的伤,如何将这道伤发挥到最大价值呢,于是他打了个拐儿,跑去找自己的好兄弟怀义。 一见忠心嘴上有伤,那怀义赶紧道,“怎么弄得这是?”说着找出药箱,从里面翻出来一个药包递过去,“呶,我这里还有点三七粉,上回切菜伤着手了,我用剩下的,你拿去用吧!” 见忠心不接,怀义便笑着嗔了一句,“你怎么还客气上了?”说着就往他怀里塞,岂料忠心接过又放回他药箱里,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有什么东西涂到伤口上是让伤口愈合不了,留疤的?” “你要作甚?”怀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刚在御花园救了六皇子,这是救他时被蛇咬的。”怀义这才恍然大悟,哦,懂了,这哪是伤口啊,这是你的功勋!!! 用肩膀碰了碰忠心,坏笑道,“还得是你啊,我就说你小子聪明,以前天天躺平,若是上进,前程早就有了,这会儿开窍了,想往上爬了?” “不往上凑,什么年月才能还上你的银子。”一个普通的宫人月例就二两。怀义的二百两是攒了十年的月例又加上御膳房有些油水,积年下来才攒出来的。 “为了还我银子?”怀义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能有那福分让您拼命攒钱?是你那‘远方亲戚’吧?”谁也不如他了解忠心,能让这懒货往上冲的当今世上,有且仅有婆娘跟儿子了。 “真的他就是远房亲戚,你就说帮不帮吧?”忠心可不想多说,毕竟他儿子若被揭发出来就不用活了。 见忠心不愿多说,他也不强求,“帮,多的是办法,一块生姜或者盐水就能搞定,若想留得更深一点,香灰最好使,还都是现成的。” 于是打从这天起,忠心天天往怀义的屋子跑。虽说东西都是现成的,但他一个普通太监住处人多眼杂,怀义就不一样,他混得好,自己一个人住。干这种事情总得避着人不是,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怀义不是外人,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按着宁嫔的指示,等他将伤养好了就去嘉和宫当差。 过了七日,忠心看他脸上的疤成了,就先去内务府登记,领了嘉和宫的牌子,由着内务府的太监领着去嘉和宫。他们到了嘉和宫,进门后直接去偏殿,找到嘉和宫的掌事太监福路公公。再由着福路公公领着去殿内见了宁嫔娘娘。 宁嫔见忠心脸上那道显眼的疤痕,神色微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伤不仅留了疤,看着还这么明显。本来长得白净清秀的人,脸上骤然多了这么一条伤疤在白皙的面皮上格外扎眼,再不复从前周正。 到底是为了救自己儿子,前几日她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入宫前家里人口简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身家非常干净。宫里的履历更是简单的不行:自打入宫就在御花园听差,一待就是十年。人嘛多少有些惫懒,不求上进。在别人看来是缺点,在宁嫔这里反是亮点。 不求上进的人绝不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或桩子,因为眼线或者桩子,得埋进去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没听说谁的眼线会在御花园埋十年一动不动的。哎,钱她倒是不少,就是让她放心用的人可真不多。 既然这人以前在御花园干洒扫,到了嘉和宫也先干着洒扫吧,至于其他的安排且还要再看一看。 忠心本以为自己入了嘉和宫,便能伺候六皇子了,没想到进来了竟还是跟以前一样干普通的杂役,还是最末等的太监。 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既已进了嘉和宫,近身伺候小主子指日可待!他可听说了六皇子身边的福全公公光月银就足有十两之多,还不包括主子的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 福全公公就是自己的目标,有了目标就有奔头,就有干劲。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日日早起干活,脏活累活抢着干。他干得多了,自然有人就干得少了。那干得少了的人自然对他好感渐升。 不过才来月余,他已经跟下面的太监宫人混熟了。 虽然只是在院儿里做洒扫,可这里干活也有好处,就是日日能碰到六皇子。每日里早上起来,乳母就带着六皇子来请安。 其实六皇子身边日常伺候的有三个太监,一个乳母外加两个宫女。那一天也是巧了,六皇子抬腿就跑,谁也没留意,就老太监福全发现了赶紧追上去,这才让忠心钻了空子,在宁嫔面前露了脸。 见六皇子要上台阶,昨儿晚上可是下了一夜的雨,现在还有点星星点点的,台阶上可是滑的很。忠心怕小主子摔了,顾不得许多,赶紧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一手虚扶着六皇子的胳膊,一手稳稳护在他腰后,温声道,“小主子慢些,台阶滑,仔细摔着,奴才扶您上去。” 承礼一见是他,就伸出小手摸摸他脸上的疤,“疼不疼?”那稚嫩的萌萌的孩童声音在忠心听来真是夏日里清爽的良药,他半扶半护,小心翼翼引着人上台阶,一边笑着回话道,“谢小主子关心,奴才不疼呢!” 等一行人进去,他起身时自己衣袍已经湿了大半,他浑不在意的又拿起扫帚来干活,他没留意那宫房内的窗棂边有一双眼睛已将他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忠心想往上爬,想拿到更高的月例,但连他都不知道的是,他最宝贵的是有一颗爱孩子的心,有了这颗心他就会比别人想的更细心,照顾的更周到。 忠心就这样一直做着洒扫的活计,做了两个月也没有得到升职。这期间虽然扣了半年的月例,因做事勤恳,得了宁嫔赏赐的一枚银花生。他掂了掂这枚银花生,约莫五两重,他得了便立刻拿去还给怀义。他欠人家的太多,赚一点他便还一点,债就少些。 他也怕钱在自己这儿,他管不住手再去赌了。宫里自然没有赌馆,但是有同好的宫人喜欢聚在一起赌两把。在宫里十年,为了打发日子,他沾染了这毛病。虽然现在不赌了,难免有手痒心痒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还钱回来,夜里躺下他还没有睡意,就想跟人来这么一局。可是一来他要攒钱,二来现在兜儿比脸还干净,他就是去跟人赌,也没人搭理他,什么时候能再摸一把牌就好了。这样想着想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押大,押大!” “这把我全押了啊!” “赢了,赢了,这回我可算赢了,哈哈哈~” 同屋的太监被这一声叠着一声的押大押小从睡梦中吵醒,是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喊赌!起来一看,原来是忠心在说梦话哩,一边说那手还不老实地在半空中抓呀抓的,这是还在摸牌呢! 这小子,大晚上的吵得人不得安生。见忠心那两手还在抓,有那太监就起了戏弄的心思,将自己的裹脚布从床垫子底下掏出来,一左一右塞到忠心手里。他们太监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一站就是一天,还整日的来回奔走。那裹脚布闷了一天的汗水,味儿比发酵了十天的臭豆腐似还冲,老鼠闻了都能连夜搬家,臭的哟! 不明所以的忠心还抓着那裹脚布上下晃动,嘴里兀自大喊着“押大!”把屋里的太监们逗得前仰后合。 第二日一大早,等忠心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同屋的太监就上来打趣道,“哟,咱们忠公公昨儿夜里赢了多少银子啊?” 见忠心有些发懵,另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指着忠心手里的裹脚布笑道,“你昨儿夜里把这“臭牌”攥得死紧,喊着要押大,我瞧着这味儿都能当筹码使了,你今日别洗手,就着这味儿去凑局,骰子都得臭得自己滚到豹子点!”他话音一落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忠心这才知道是自己昨儿夜里说梦话吵着大家了,都在打趣他。他看着手里的裹脚布,“这味儿确实厉害!谁的?下回我直接带他去赌,管饱咱就是赢不了也让对家兜着臭走!” 见大家齐刷刷的望向福喜,忠心抓着裹脚布就追,那福喜见形势不妙,赶紧蹿了,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打趣他,“何至于这么见外,送你了,不用还,不用还。” 笑归笑,闹归闹,闹完还得去洒扫,一天的活计还等着他哩。 他做完日常的洒扫后,又将小皇子每日要走的石板路边边角角的青苔都细细磨去,廊下的积水一点点扫净,又将小皇子常蹲着的花坛边认真清理了一遍,就怕斜长出的枝丫刮伤了小主子娇嫩的皮肤…… 花坛里他也不留死角,怕里面被人藏什么脏东西,也怕有野猫或者其他动物突然窜出吓着小主子。他想的多,自然打扫的就细致。 他明白想要去近身伺候还得立功。可立功哪有那么好立的,那得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看着倒是没甚立功的机会让他表现表现。那他就做好自己手里的活计,没出错就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天越来越热,白日也越来越长…… 夏日的午后,日头爬得老高,嘉和宫院里的青砖被晒得烫得不行,周围静悄悄的,连风都懒得动了,只余知了惫懒的叫上那么一两声。 廊下往日里叫得欢实的鹦鹉们这会儿齐齐得闭了嘴,耷拉着头,蔫儿的不行。小宫女们也躲到偏殿里纳凉,素来警醒的嬷嬷们这会儿也热得没甚精神,手里蒲扇越扇越慢,力道渐小。 这个天儿,就是在屋里不动弹都能出一身汗,更何况她们还刚被小主子带着从烈日下历练回来,可怜她们老胳膊老腿儿的,见小主子已然在床上打着呼儿的睡得正浓,可算是歇着了,看这样儿一时半会估计醒不来,她们也收起了扇子,趁机靠在墙边儿打起盹儿来…… 床上的小人儿翻了个身,睡着睡着就睁开了眼,然后坐起来有些发怔,往常他醒来立时就有嬷嬷们围上来,今日见没人上前理他,他自己趿拉起小鞋子就往外走。 一出来在大太阳底下一晒,他就觉得口渴得很,正要回去跟嬷嬷要水喝,却被月牙形的养鱼池子里的水吸引了注意。这样的观景池只有妃嫔以上的宫妃院子里才有,低等级的可没有这待遇,宁嫔宫里自然有。 是水,要喝,要喝呀! 六皇子这个年纪哪里知道哪些水能喝那些水不能喝,都是水,干净的水。 景观池虽然水不深,半米深也是有的。周围用砖石砌矮坎围了一圈儿,权当护栏。平日里怕有危险仆从自然不会将主子引到这边。今几个可是没人拦住他了,他又渴又想霍霍水,于是抬起小腿儿就往池子走去…… 走到那矮坎前,他就将自己囫囵的趴上去。这个毒日头下那石头应该烫人的紧,可这矮坎是用白石堆成的。白石白的反光,并不那么吸热,所以趴上去只有暖乎乎的感觉,温度并不灼人。 那矮坎儿似乎拦不住他。别看他此时个头还没有桌腿高,可他会蹭啊,趴上石坎,像条小虫子似的扭着身子往前蹭。还别说这招还真管用,没几息的功夫他上半身子就探出了矮坎儿,离着水面越来越近…… 可就在接触到水面的一刻,许是上半身探得太前,失了平衡一下子要栽进水里。 就在离着水面只有一拳距离时,下坠之势戛然而止,后腰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 六皇子回身一看,是疤太监!小家伙露出一口小白牙对着忠心咯咯的笑。 忠心想回应笑,脸色却比哭还难看,天老爷嘞,吓死他了,白日撞着鬼也没有这个刺激啊! 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往眼里钻,咸得他眼疼,他也顾不上擦,赶紧将熊孩子抱下来。 多亏忠心现在没了午睡的习惯,倒不是他不想睡,往上数十年,他天天午睡,而且还一睡还睡到自然醒的那种。实在是忠心最近赌瘾犯了,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最难受,梦里都在摸牌,为了不影响别人,索性中午就不睡了。开头两天确实很难受,可慢慢习惯了就好了。 睡不着他就给自己找活儿干,不然容易犯困,方才他正蹲在不远处擦廊柱呢,眼角余光就瞥见六皇子溜溜达达从寝宫出来了。他没记错的话这小家伙不是刚耍回来才躺下吗?怎么又起来了? 那会儿六皇子回来的时候,他还看到了,那跟着他回来的太监婆子俱都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模样,显见是被他遛得狠了,满头满脸的汗,个个晒得脸跟红屁股似的,也是不容易啊! 他好奇这般大的孩子都是什么习性呀,起得比鸡早,歇得比狗晚,睡个晌觉打个盹儿就精神,都精力这般充沛吗?想到常恩,常恩小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六皇子似的精力这般旺盛? 眼见那孩子往观景池走,他心头一紧,要坏菜,这祖宗是要闹哪儿出啊?扔下抹布就百米冲刺跑过去。 没给他一点儿喘气的功夫,紧赶慢赶可是让他给抓住了,使出一招猴子捞月,把人捞了上来。 自动代入自家孩子,忠心后怕的不行,他的手还打着哆嗦,气得他蹲下,板正六皇子的身子,指着那池水轻斥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个池子对你来说水太深了,你这样翻进去会淹死你的,你知不知道?” 小皇子懵懵懂懂眨眨眼,往常别人跟他说话,声音比春风还软,几时见这么训斥他的,除了他娘。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积聚,如同暴雨前的黑云压境,“不许哭!下次你再敢偷偷这样,我就揍你屁股,像这样一样,你听到没?”说着就将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比划着似要真扇他屁股。 “大胆!”是掌事公公福路的声音。许是因着急,那声音都破了音了。 他登时感觉后脑勺似被雷击了,转过身发现何止福路啊,宁嫔也在,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 六皇子一看给他撑腰的来了,立刻挣脱忠心,扑进宁嫔怀里泪眼汪汪告状,“母妃~他打~” 这小家伙,真是倒打一耙,他真是一身嘴也说不明白了。 宁嫔盯着忠心看,盯得他心里发毛,他就说他不想伺候这些女主子们,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着实吓人,跟阎王爷跟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一样。他在宫中行走多年,懂得一点,不管有没有错,先跪下准没错。于是他赶紧跪下认错道,“奴才忠心,给娘娘请安,奴才该死。” “忠心,你确实该死。”宁嫔不紧不慢的说道。忠心揪着的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念你护主心切,本宫就不治你以下犯上之罪。日后不必扫院子了。”她低头摸摸儿子钻进怀里的小脑袋,淡淡说道,“以后在六皇子身边当差,跟着嬷嬷们学伺候吧。” 忠心浑身一僵,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没死,还要去近身伺候六皇子了。激动的他忙伏地叩首,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响,大声表忠心道,“奴才遵命!奴才必尽心竭力护好小主子!” 忠心不知道刚刚那一幕恰好被刚从外面回来的宁嫔看到了。她那会儿就从墙外的花窗前经过往里一瞧,可不就瞧见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正要往水里栽,她吓得都失了声,三魂七魄都去了二魂六魄。 好险,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淹着了。她看得真切,自然不会责罚忠心。 看着他垂首跪立的身影,望着他脸上那道疤痕和因为紧张后怕那还哆嗦的双手,这人有心,眼里有活,嘴严,心细,还能护主。这样的人才适合近身伺候,其实本也要让他到儿子身边的,福全年纪大了,腿脚跟不上了,总要有年轻的接上陪着她儿长大,当初让他洒扫院子也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如今也算顺水推舟了。 宁嫔自来赏罚分明,忠心有功赏了,那该罚的也一个不落下。 近身伺候的这些太监嬷嬷统统领了二十大板。他们虽挨了打,反倒感谢忠心,若不是他救了小主子,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的了,早就被一锅端了,还能让你看见明日的太阳? 忠心这回可算一箭双雕,不仅成功跻身成为六皇子的身边人,往常初来乍到近身伺候的,哪个不被排挤几分,毕竟你一个新来的嘛!忠心这回刷了一波好感,所以大家打心底里接纳了他。 忠心这一日感觉什么都不真实,立功的机会怎么说来就来了,他情急之下说了那些话,宁嫔竟也没有追究他以下犯上之责。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无处诉说只能去找怀义倾诉。怀义听完不停咋舌,“你这升迁的速度比猴儿还快!别人等一个机会都是按年等的,你是按天算。” 他指着自己的卧房道,“你看我这个小卧房,是在宫里兢兢业业干了十年才分到的,你偷了十年的懒,不过勤快了俩月,就能分到单间了啧啧,不能比哟!”一般皇子身边近身的太监都是有数的,最多四个。能成为六皇子的近身太监自然就有独立的卧房了。 “以后啊,我得仰仗着你喽!” “你可别挖苦我,咱们之间何来彼此,你都不知道我今日经历了些什么?”说着就讲了今日自己怎么训斥六皇子,还胆大包天的威胁吓唬要揍六皇子,最最关键的是被他娘宁嫔看到了。 “你这就叫歪打正着了!你急头白脸地一顿骂才能看出你是真心担忧主子安危,宁嫔怕是就想要你这样的,能护着又不惯着,这啊是你的造化。” 他的造化?他可没啥远大前程,他就想搂银子,让儿子以后不要跟他似的一辈子苦哈哈。 不管怎样,他也算求仁得仁,得偿所愿了。 也是从这日起,忠心正式成了六皇子的贴身太监。一日里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母妃待的时间都长。 没当贴身太监之前他只以为就是伺候两岁的小皇子日常衣食起居,当上以后才知道贴身太监要做的何止这些。嬷嬷只管穿衣、洗漱、吃饭、哄睡,贴身太监却要样样精通,不仅要能伺候了这些,还要守夜,陪着皇子玩耍,保着皇子安全。待皇子长大,他们便是皇子的手脚和耳目,替皇子外出办事、跑腿清理杂物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比嬷嬷们要做的多,自然皇子长大,他们这些贴身太监比嬷嬷们的路会走得更远,他们将是皇子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而忠心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这边回程一路出奇的顺利,仅仅一个多月,马车便到了青州府的地界,从府城到县城,再到李家河村,只剩最后两日路程。越是离家近,他越归心似箭。 算算日子,他去年冬天就开始出发,到如今盛夏已深,已经离家八个月了。想到当初跟娘亲说好的,最多半年就归家,她在家里一定等着急了吧! 家里的那点儿银钱估计早就见底了,娘不能织布换钱了,又拖着两个弟弟干不了多少活,家里的日子怎么过,他想都不敢想。 这天夜里睡下他又开始做噩梦了,梦到家里揭不开锅了,两个弟弟饿得直哭,娘在一旁抹泪,他喊着:我有粮啊!可那米就是送不过去,急得他团团转,他腾地一下子就醒了。反应过来是在做梦,原来是虚惊一场,一摸头,头上全是汗! 他多给了车夫些钱,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夜色深重时马车驶进了李家河村…… 因为夜已深,村人都熄了烛火,只有零星几盏若隐若现,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村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这样的夜里马车的哒哒声显得格外响亮。 常恩攥紧了怀里的包袱,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家团圆,还是那梦中骇人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门口, 看着熟悉的木门,他心里既激动又紧张,他缓了一口气才抬手拍门。 屋里刘氏早搂着孩子们睡下了。可那沉闷的拍门声一响,她立时就醒了。谁在拍门?这个时间别是哪个村里的泼皮。想想又不太可能, 自从毁容就再没人来骚扰了, 只是这大半夜的, 会是谁呢?听着拍门声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家里没个男人撑着, 她只能当男人使。压住对未知的恐惧,她拿起门后用来顶门的棍子攥紧,一边拔开门闩,一边壮着胆子往外走,嘴里喊着, “谁啊?” 没想到回应她的是日思夜想的声音,“娘, 是我啊, 常恩。” 常恩?常恩回来了?一听是儿子的声音,她扔下木棍就跑过去开门。 推开门果然是自己的儿子常恩,黑了, 瘦了, 她激动的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常恩,常恩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娘都担心死了,就怕你出事。”他走后,她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后悔自己怎么能同意让他去京城寻亲呢?常恩是孩子他不懂世道的艰辛, 人心的险恶,难道她就不懂?每每想起她扇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常恩安抚的拍拍娘的背,她瘦得太厉害了,摸着脊背骨头分明,这段时间她估计也煎熬着,可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娘,咱先回家,家去说。” “好,咱到家了,家去说。”说着胡乱抹了把眼泪拉着儿子就要进家门。 “等等,娘,咱得先把这些东西搬到屋里去。”刘氏这才发现常恩脚边放着四个大包袱。刚才因为激动都没注意到有东西。 “你拿着这么东西怎么回来的?”带着这些包袱走靠两条腿可不行。 “坐马车回来的,刚儿已经打发那车夫走了。” 她看着地上的包袱,又听常恩说是坐马车回来的,猜他许是找着生父了。可这里到底不是问话的地儿,于是弯腰帮常恩提包袱。 等母子俩进了屋,常恩先去里屋看了弟弟们,此时他们正在憨睡,小孩子就是睡得这样熟,老天爷打雷都不带醒的。摸摸两个弟弟的小脸,都瘦了。他不在的日子,孩子们也跟着受苦了。 从里屋出来,没等母亲开口问,常恩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他一路的经历说了,当然自动省去了其中惊险的部分。既然已经平安归来了,何必再让母亲揪心。 刘氏听着儿子讲的何其简单,知道他自来报喜不报忧,肯定受了苦了。摩挲着手里的二百两银票,她心里酸涩得不行,这可是儿子拿命拼回来的。 “他给你的就是你的,这个得你收着!”刘氏又将那银票塞回常恩手里,如何也不收。常恩见母亲态度坚决只得先将那银票放在一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几个包袱。 这几个包袱都是大胖他们给的,给的时候都不经常恩的手一早就扔到马车里了,只说是些吃食,怕常恩路上饿,垫垫肚子。 常恩不疑有他。等路上肚子饿扒拉包袱找吃的时才发现里面除了干粮、点心,蜜饯干果,还有茶叶,几匹上等的布料,文房四宝,几本启蒙用的书,竟还有一套厚厚的四书五经,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都压手。在大梁朝,单是这一套四书五经,就得十几两银子。一定是他们路上聊家常的时候,他说起过自己将来要努力赚银子供弟弟们读书,大胖他们听进去了。 见常恩从包袱里拿出这么多东西,刘氏虽不知价钱,可一看便知都是好东西,绝不便宜,这份人情,可怎么还啊! 常恩收拾完包袱就问起家里的情况,刘氏这才将这段时日的经历缓缓道来。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自你走后,家里也没什么进项,看着钱越来越少,她也着急。于是开春儿的时候她花了几十文钱买了十只小鸡仔,后头死了两只,活下来八只。 本想等着母鸡长大下蛋换些钱,可到了六月家里的银钱就花完了,粮缸里也见底了。本来九月鸡就能下蛋了,没办法她只得将那母鸡贱卖了才又撑了一段时间。直到半个多月前,家中彻底断粮了,她只得去求助族长,族长让人送了五十斤糙米,两百多文钱,总算解了燃眉之急,有了这些就可以撑到秋日把地里粮食收了。 赵婶子也听说了,刚好前段时间家里添喜,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亲戚们上门都送了不少鸡蛋,她便匀了五斤鸡蛋,又给了两斤小米让给孩子喝。还有不少乡亲都来了,虽然拿得不多,但是都是顶饱的粮食,毕竟这时候家家都不富余。 常恩听着娘的叙述,村里确实帮衬他家很多,只能以后找机会报答乡亲们了。只是苦了他娘,这几个月汲汲营营,他注意到娘的头上竟又长出了许多的白发——她才三十岁啊。 他握着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以后我再不让你过这样的日子了。” “是娘没用,你别把事情都扛自己身上,以后咱娘俩一起努力,咱们这个家会越过越好的。”刘氏就怕儿子心思重,可她的常恩,也才十岁啊,都还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懂事的让人心疼,做母亲的如何心安理得的受着。 银票到底刘氏没收下,常恩顺便将自己对这笔钱的打算说了。 他在路上的时候就一直琢磨这些银子该如何用。当然他可以拿这钱去做生意,可他又不是商业奇才,就是浸淫多年的商场老手也难保次次都是赚的。更何况只要跟人打交道这中间还掺杂着尔虞我诈,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他输不起,尤其经了上次小弟一场病,家就彻底空了,他才懂了,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思来想去,如今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买处好租的房子或者铺面然后租出去,靠租金过日子,这才是长久的办法。他其实还有未尽之言,他想着等他能养了家,他就送弟弟们去学堂。因为租金足够供两个弟弟读书、交束脩。只这话等他实现了那日再跟娘说吧,现在说了,反倒让她徒增烦恼。 刘氏听着,只觉得儿子长大了,这主意稳当,有个长久的进项听着心里都踏实。人家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常恩出去这一趟有了自己的见识,做娘的自然全力支持。见母亲同意,他就计划在家歇几天就去看看房子。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刘氏催着儿子赶紧睡去,再不睡,天就要亮了,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好容易回家了可得好好歇歇。经娘这一提醒,常恩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得有些睡意,在娘的催促下爬上床上一闭眼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听到耳边叽叽喳喳的似有人在说话,透过眼缝寻声望去,见俩小家伙正凑在一处小声嘀咕。 “二哥,大哥怎么还睡呀?都下晌了,他是不是病了?” “嘘!”常安忙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弟弟小点声。“大哥累坏了,娘说他后半夜才到家的,咱别吵着大哥,让他多睡会儿吧!” “可是我想让大哥陪我玩嘛。” 常安拍着常宁的背,轻声哄道,“让大哥再睡会儿,走,二哥陪你玩去。”常宁听了,沮丧地低下头,攥着自己手里的竹蜻蜓,就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见常宁油盐不进,常安正愁得拿小弟没办法,身后就传来大哥的声音,“来,大哥陪你们玩。” 两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大哥竟然醒了,此时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大哥,你醒了?”常安兴奋道。 常宁一见大哥醒了,立时“嗖”的一下跑到床上,像只小泥鳅似的,一下钻进常恩怀里。 “大哥是我们吵着你了吗?”常安挠挠头:“我记得娘说,不能吵大哥。” “没有,我本来就要醒了。”常恩拍拍自己另一边腿,示意道,“来,到大哥这来。” “哎。”常安这才猴儿急的也钻到哥哥怀里。兄弟三个抱在一处,亲得不行。 大半年不见,弟弟们也没长高多少,抱在怀里还是瘦瘦小小的,常恩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他怕弟弟们看出他眼底的泪光,赶紧转用话吸引小家伙们的注意力,“我给你们带了京城的点心,都是你们没见过的,走,咱们尝尝去。”说着就带他们去堂屋找点心。 点心昨晚上被娘收拢到柜子里了,常恩找到点心匣子放到桌上。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这匣子真好看。闻着空气中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味。这样好看的匣子,里头装着什么点心呀?等大哥一打开,两颗小脑袋立刻凑过来踮脚一看,哇!满满的一匣,好多呀!各种颜色形状都有,模样还新奇的很,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式样。 常恩虽然这一世没吃过多少点心,可有着上一世的经验,他发现里面的点心种类可真不少,有白皮起酥的枣泥方糕,有豌豆黄,艾窝窝,玫瑰饼,牛舌饼…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他悄悄咽了下口水,笑着对两个弟弟道:“挑你们喜欢的吃,随便拿,这回啊管够。” 一口点心下去,小哥俩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便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常恩见状,忙倒了一碗水,一边递到小哥俩嘴边让他们喝一口,一边提醒道,“还有很多,慢点吃,小心噎着了。” 暖香漫在屋里,倒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等常安、常宁几块点心下肚, 常恩才问起他们母亲去哪里了。原来娘一大早就做好早饭,下地干活了。 他抬眼看外面的太阳,他竟然从昨晚上直睡到了今下晌。这会儿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外面的热浪一阵接一阵, 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可想而知, 这天气在地里干活有多难熬。 如今他回来了, 可不能让娘再一个人干了。见弟弟们吃饱了,他去烧了水放凉,用瓦罐装上水,让弟弟们看家,自己则带着瓦罐去地里。 刘氏正在地里锄草, 隐约听到似是常恩在喊她,她抬头望去, 可不是正是常恩, 正从地头上向她这里走来。 “你这孩子,咋不在家休息,跑这来干嘛?”刘氏嗔怪着, 斗笠下露出一张被晒得通红的脸, 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的贴在身上。 “我休息好了。”他说着将瓦罐递过去,又去拿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干,您休息会。” 刘氏拗不过儿子,只得将那锄头递给了他。母子俩忙活了一下午,地里的活总算干了一半。 等到起身打算归家时,日头早已落下, 暮色漫过天边的红霞,农人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扛起锄头往家走。见许久未见的常恩都与他打招呼,问他木匠手艺学得怎么样。 刘氏对外都说常恩去镇上当木匠学徒了,不然这么长时间不露面总得有个说法。大家都怜惜他小小年纪就要去镇上学手艺,若他父亲还在何必舍近求远去学手艺,春生的手艺就很好。 等他们到家时,常恩发现弟弟们已经将饭做好了,虽只是简单的煮了稠粥,对于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实属不易。去年常安还手忙脚乱,如今竟做得有模有样。原来父亲去世后不止他变了,家里每个人都在变,都在分担这个家…… 接下来的几天,常恩每天都去地里跟母亲锄地,得空了又去后院收拾猪圈,准备拾掇好后再去买几只小猪崽。鸡笼也被他收拾出来了,他打算再去买几只小鸡,这些鸡留着下蛋,专门给弟弟们补身子。前院的菜园被母亲打理得整整齐齐,他只需要早晚给菜园里浇浇水。 刘氏看着常恩回来这几天,天天从早忙到晚,从地里忙活到家里,就是晚上也不闲着,就着烛火教弟弟们认字、读《三字经》,她也劝他刚回来先歇歇,不必急着干活。只有常恩自己知道,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忙活完家里的事,这日一早吃了早食,常恩就去了镇上。他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早一天买下来就能早收一天租子。 他到了镇上就直接去找了镇上专门做房屋买卖的房牙,这是最正规也是最靠谱的渠道了。可那牙人一见进来的是个半大孩子,就直接将他轰了出来。 他站在大街上,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带补丁的粗布衣衫,脚上是一双磨破边的草鞋,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确实不像个能买得起房的人。 人家不招待他也不恼,见对面有个成衣店,他灵机一动,直接去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转身进了另一家房产铺子。 店里的房牙一看进来一个小少年,只见他头戴青布小帽,穿着圆领短衫,下身着青布裤子,脚蹬藏青色布鞋,看打扮,似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厮。 他立刻热情的迎上去招待。常恩直接开门见山,问了镇上最大的书院登云书院附近有没有房源。那房牙一听是想买那里的房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儿,这是个正经主顾,想来是哪家少爷要去书院读书,主子派来寻房子的。 登云书院附近倒是真有几家卖宅子的,左右店里也不忙,他就领着常恩去看房子。 他们一共看了三处宅子,俱是二进的院子。房子不止宽敞而且安静清幽,报价也都是九十到一百两之间。常恩又问了牙人附近出租的价格,约莫一年五两银子。见常恩面上平静,牙人便道若是相中了哪套,他可以跟房主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但是至多也就能让个几两。 常恩只说得回去回禀主子,让主子定夺。那牙人也懂,这种事情岂是一个小厮能拍板决定的,嘱咐常恩带话让他主子尽快决断,这里的宅子可是很抢手的,若是觉得合适他们明几个就可以立契,直接去官府缴纳契税、登记入册。 常恩听了牙人的话,才想起来他着急忙慌买房子怎么忘了这一茬了,还要过官府这一关。倒不是他不想在官府登记,在官府登记其实对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来说是最好的保障,只是依稀记得他们村里有人在镇上干衙役。 若是他跟娘去登记被人知晓了,那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能自圆其说,毕竟现在他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困潦倒。这个时候突然有钱买宅子肯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一旦被人顺藤摸瓜,他的身世秘密便难保。 况且这里的租金还是有些低了,二百两银子的房子,一年租金才十两银子,到底是在镇上,房租上不去,县城的租金,肯定比这里更高,况且县城衙门也没有熟人,何不往县城去? 他心里有了计较,回到家他将今日的经历跟母亲一一说了,并跟母亲商议,想去县城看看那里的宅子。 刘氏一听要去县城,顿时犹豫了。她面露担忧的道,“县城离咱家太远了,再说咱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深浅,万一被人骗了可怎么办?”她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当年被卖过来,最远就只到过镇上。县城在她心里就跟天边儿一样远,这么远的地方,连租子也不好收啊! “镇上咱也人生地不熟啊,多去几次不就熟了吗?再说,就算不去县城,镇上的宅子也买不得。若是在镇上登记入册,过不了多久全村都知道咱家买宅子了,到时候,可不得都来咱家,问问咱哪里发的财。”刘氏听着常恩说的也在理,可是她没来由的就是担心他。 常恩似是看出了母亲的顾虑,宽慰道,“娘,您还不放心我?京城我一个人都去得,再说上次去京城的时候我就路过县城,也不算一点儿也不熟。县城的租金肯定比镇上高,我先去县城待几天,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若是有那合适的,我回来接您过去定夺。” 常恩好说歹说,终于让刘氏同意了他去县城看看。 益都县县城并不是重要的交通要塞,它只是一座北方普通的小县城,但是这里有一座非常出名的书院—青山书院,它在整个青州府都是排得上号的。 常恩之所以下决心来县城,有一方面也是奔着青山书院去的。他虽然只上了两个月的私塾,却也听说过青山书院的名头,将来弟弟们若是求学他也想让弟弟们去最好的书院,为以后计,能在书院附近买到房子是最好不过。 这回他依然穿着一身小厮衣服,跟镇上一样又如法炮制的打听了一遍。他想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但是这里的宅子非常抢手,很多外地的学子都慕名而来,或租或买,常常一房难求。他打听了很多房牙,他们手里都没有青山书院附近的房源,即便有,价格也高得离谱! 只要有一套价位合适、又在书院旁的房子,往往一日之内便能出手。 常恩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买到心仪的宅子呢,见店里进进出出跑腿的小牙子他心里就开始合计了。 县城里正经房牙,都留在店里谈价、做生意,他们可没空天天在街上跑。而专门跑腿的是小牙子。这些孩子跟常恩年纪相仿,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只需管顿饭,便能使唤,便宜又好用。所以这些盯地段,找房源,看房,传话等琐碎又累得跑断腿的活,都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他找不到房源,便混进去,他就不信了,日日在小牙子堆里,他还得不来第一手消息? 说干就干,他换回自己平日穿的衣裳,径直就去了县城里最大的牙铺——清和宅行。 一来这里雇的小牙子最多,消息自然最灵通,二来别家都只管一顿饭,这家牙铺不仅管饭还管住。说穿了,这也是为了吸引小牙子给他们跑腿,其实住的方面,东家并不用多费钱,总有那卖不出去的宅子,牙铺就用来给自己人提供一个睡觉的地方。当然既然卖不出去,环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然跟常恩猜得不差,让他们住的地方离着城中可不近,常恩跟着管事七拐八绕,跨了大半个城,就在常恩都怀疑那管事是个拐子时候,终于在一处小杂院前,管事推开一扇快要脱落的破木门,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四下打量,这里应是县城城门附近,那牙铺的东家也是个人精,将他们住的地方安排在城门边上,这里南来的北往的经过这么多人,消息可不就灵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常恩跟着管事走进院子一看, 院子荒凉的很,杂草丛生,蚊虫特别多,都不像是有人住的。可一进到屋里不用看就知道, 里面人气足的很, 跟他之前在县城住的鸡毛店差不多, 味道也出奇的霸道, 汗味,脚臭味,还夹杂着一股霉味。 目之所及先是一个大通铺,看着能容纳二十人左右,他抬头注意到墙面上有水渍的印记, 这屋顶下雨天会漏雨,怪不得有这么大的霉味。 地上堆着许多破旧的包袱, 穿过的草鞋, 用剩一半的炭笔,杂乱无章的纸……杂七杂八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能打听到房源, 又能有个不花钱的住处, 每天还管一顿饭,他已经知足了。若是让东家知道他是这个打算,估计得气得跳脚。 管事给他安排好住处以后就有事先走了,留他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 常恩最怕蚊虫叮咬,院子里的杂草尤其招蚊子,他惯常在家里干活的,于是他将院子里的杂草都拔了。水缸旁边放着几个破瓦盆,应该是用来洗脸, 洗脚的。见水缸里的水见底了,他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竟然没有水井。他们县城地势低洼,一般人家向下挖四五米就有水了,所以时下家家户户院里基本都有一口水井,连口水井都没有,难怪这处宅子卖不出去。 左右他今天刚到,也没安排什么活计,他也是要喝水的,就担起扁担,挂上两只桶去找公井打水去。一直走了二里地,才在街口找到公井,等将水打回来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大太阳底下,他又拔草又挑水的,出了一身的汗,此时又累又渴,他去柴房一看,里面连口锅都没有,得,不用烧了,就着水瓢舀了满满一水瓢水,仰头就一饮而尽。 清清凉凉的水下肚,立时消减了浑身的疲惫。他出去买了个馍馍,明日才开始上工,所以今日的伙食主家是不管的。他顺便细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周边住着的不是像他们这样的小伙计,就是脚夫、小贩、短工这些,可以说这里也是鱼龙混杂之地。只是这街巷虽杂,却也热闹,往来人声不绝,倒也透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身处此间,倒也能窥见几分世间百态。 等到了暮色时分,就有一群少年陆续回来了,年纪看着比常恩大不了多少,上衣俱都穿着青布对襟短衫,下身着一色的粗布长裤,腰间挂着牙行的木牌。 他们一回来见院子里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水缸里也被灌满了水,再一看院里洗手的小少年,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一定是姜管事交代的明日带着一起上工的人,嗯,一来就知道干活,不错,是个上道的。 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一见来了生面孔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盘问起来。 “嘿,小子,你哪里来的?” “你是跟着哪个师父跑宅子啊?” 常恩自报家门,他没听管事说给他安排个师父啥的。一个个面上皆是了然的模样,原来是永宁镇下面村子里的,跟他们一样也是苦出身,不然谁会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既然没给安排师父,就是得从小杂役做起喽,得先干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本来还想问问他有没有门路,有没有熟人呢!得,甭问了。要是有门路有熟人,哪里需要从小杂役做起,都是直接跟着个房牙师父,比如王成,他就是跟着王万和师父,人家是同族的,有王师父手把手的教,王成都快出师了,不像他们,且得苦哈哈的熬呢! 等大家陆续进屋,见别人都坐下,常恩也随便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后头从院里进来一个十四五岁,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少年,他嘴里叼着根狗尾草,看着吊儿郎当的,此人正是人人艳羡的王成。见常恩坐在那里,也不进屋,就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斜睨着常恩,语气不善的道,“新来的,你占了小爷的位置了,还不给小爷起开。” 常恩一听本来是坐在床铺上的他立刻站起来腾出了位置。 见他识趣,那狗尾草少年没有再深究,走过去仰面躺在床铺上歇息。今日走了一天了,着实有些累啊,见他还杵在那,他不由指使道,“喂,新来的,给小爷捏捏脚!” 他抬起一只大脚丫子,就大喇喇的怼到常恩面前。让他捏脚?常恩看着那散着“芳香”气味的大脚丫子,着实有些下不去手。捏吧,受不得这个味儿,不捏吧,刚来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个刺头,属于人在屋檐下。 正僵持着,只见一个跟常恩年纪相仿,圆头圆脸,面皮白净,瞧着就讨喜的少年将常恩拉到一旁,打着哈哈道,“他一个新来的,不太上道,不然我给你捏捏?” 王成瞅了他一眼,随即将脚丫子放下,背过身去,不再理他,看样是不稀罕他捏脚。 少年见状使了一个眼色,让常恩跟他过去,走到最里面,他拍拍旁边床铺的位置道,“这里没人,你坐这。”见常恩坐下,他才附耳道,“一看你就是刚出来混,不懂这里面的道道。这屋子里最好的位置就是靠窗的位置,其次是靠门口的,夏日里那里最凉快,这些地方咱连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的。”他用手指了指刚刚常恩坐下的位置,可不就是靠着面窗户嘛。 他又指了指墙角的尿桶,“咱这个地方离着尿桶近,又在墙角,臭气散不掉,又热有臭的,躺这儿准没人跟你争。” 常恩闻着鼻间萦绕不去的尿骚味,觉得所言极是,为了心目中的房子,他忍了。 他谢过刚刚对方为自己解围。一番了解,常恩才知道这少年名叫任毓秀,今年十一岁,本就是县城人,父母早亡,只得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看他天生一副笑脸,像是个没有什么忧愁的人,常恩没想到他比自己还惨。在知道常恩也是父亲去世出来谋生,任毓秀叹了口气,唉,都是一棵藤上苦瓜,心下微动,不觉间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第二日,也不用常恩说,任毓秀就主动提出带着常恩。作为他们这种小牙子,每日里就是满城转悠,打听谁家要卖房,谁家要卖地,卖铺面,一并记下来。 若是有人要看房,老牙人忙不开,他们就得领着人过去看房。借着这个机会,常恩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各种宅子,并听任毓秀跟人推荐房子如何如何好。 他才知道原来买卖房子里面学问这么多,不仅要看价格,还要看会看地段,看格局,看风水。而若是遇到那细心的看房客,比如今日这位,除了关注这些,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比如墙稳不稳,地平不平,有没有暗伤都会看得极为仔细。 好在任毓秀长了一张好嘴皮子,说得天花乱坠,好似不买这房就要吃亏了,说得那看房客都心动了,又怕房子有纠纷。 为了给那看房客吃个定心丸,常恩跟着任毓秀又去跑衙门,查这宅子有没有纠纷或者官司,地契是否正规。 查完房子没问题,接下来就得老牙人出面了,店里的老牙人中间斡旋,撮合定价,并执笔立定文契,再引着买卖双方到官府过税,盖红印,这一桩买卖就成了。 今日牵成一宗房契,任毓秀分到了一百文钱,喜得他见牙不见眼的。 他捧着铜板用肩膀碰了一下常恩的肩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哩,半个月没开张看,今日总算开张了。”常恩看着任毓秀手里的一百文,他要没看错的话,今日这一笔买卖一共成交一百两,买家出了三两,卖家出了二两,牙行净赚了五两,不过大头让牙行跟老牙人拿到了,剩下的些许蝇头小利漏给小牙人。 买卖房子确实赚钱呀!一笔就净赚五两,不过不是他们这种小喽啰赚钱呀! 接下来几日任毓秀又牵成了一宗房契,同屋的人坐不住了,开始争相约着让常恩与他们一道看房源。那任毓秀运气一直臭的很,前阵子还让狗给咬了屁股,这连着开张肯定是因为常恩时运好。 常恩呢,他不想得罪大家,所以三不五时的也跟着他们出去跑跑,慢慢的与大家都熟识了。 益都县城很大,东家都给他们这些小牙子划了活动范围,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跟不同的人出去让常恩对整个县城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了解完后,他还是坚定了最初的想法,青山书院附近是房子最好租的,当然租金也是最高的,若是能买下那里的房子最好。 这天俩人在路上寻房源的时候,他试探着跟毓秀说自己有个亲戚想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毓秀一听要那里的房子,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的地方哥们儿还有办法,那里真是没得办法。你劝你那亲戚还是别想了。那里的宅子子本来很少有卖的,偶尔出来一套,那都得靠抢。” “再说那价格啧啧,高得很,甭想捡漏。”他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那一片都是成哥在跑,即便探到价格合适的,他那师父自个儿就先买了囤积居奇,一套宅子二十两到手轻轻松松。” 听毓秀这么一说,常恩顿时沮丧极了,他当小牙子跑这么多天,不就是为能先人一步蹲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嘛,合着人家一早就把这一片包圆了,他这是没指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见常恩面上有些气馁, 毓秀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但终是没说话。 既然实在买不了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常恩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很快调整了目标, 将眼光盯到了县城其他几处书院附近, 准备看看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书院附近总比其他地方好出租, 因为从古至今,人都是在自己孩子身上最舍得花钱。 尤其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梁朝,花在读书上更舍得。 这日他自己去德润书院附近打听房源。他跟着跑了这么多天,这里面的门道也让让他学了个七七八八, 多少也能独当一面了。 也是巧了,他打听到有家人家要卖德润书院附近的房子, 他去看了房子, 房主的儿子在外地经商,如今年纪大了想卖了房跟着儿子生活,最主要的是他出的价格很实惠, 房子也没问题。 常恩看着挺心动, 回去路上想着不行明日去接娘来签契。这事必须得是他娘亲自来,根据大梁朝规定年纪不到十六,是不能独立签契的。 白日跑遍了德润书院附近的房源,此时天色早已黑透,长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两侧的铺面也已经上了板关门,只有屋檐下的几盏灯笼照出点点微光,乌云遮月, 只靠檐下灯笼帮着行人分辨些许夜路。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拳脚相加,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奇心驱使,他往里一看,正看着两个少年被两个壮汉围殴,旁边的公子在一旁怒骂道,“敢偷袭本公子?是活腻歪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了给我扔城外西郊乱坟岗去!” 几个壮汉得了令,下手更狠了,听着拳拳到肉,打得少年哀嚎连连。 借着墙头漏下的一抹月光,他看清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脸,这不是毓秀吗?他怎么在这儿?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只见那壮汉连揍了几下毓秀肚子后,毓秀直接吐了一口血。这还不算完,那壮汉直接从后腰举起他,下了十成的力道往地上掷去。 “咚”的一声落地后,毓秀疼得缩成一团,真是往死里打呀!只见那壮汉提脚又要踩上去,旁边被打的另一个少年见势不好立刻死死抱住他抬起来的腿,不管身后另一人将手中的粗棍狠狠打在他背后。一声抑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王成! 见那拿着棍子的壮汉举起棍子朝着王成的门面打去,要糟!说时迟那时快,常恩立刻冲过去,趁着对方挥棒的一瞬间,从后面一记伏虎拳打在对方软肋上,那壮汉吃痛之下泄了力道。 回身见又来一个孩子,还敢偷袭他,他也不管地上的王成了,直接抡起棒子朝着常恩而去。常恩一个轻巧的矮身躲开,顺势一把揪住对方的裤腰带,猛地一抽,那条裤腰带直接被他扯了下来。壮汉的裤子“刷”地往下滑,他慌忙用手提着,当场乱了阵脚。常恩手里攥着裤腰带,立刻使出了惊霆鞭法。 王成没想到常恩在这里出现,他竟然还会武功,只是一条布腰带,在常恩手里宛若软鞭出鞘,缠在壮汉脚踝上,那壮汉正提着裤子施展不开,被常恩用力一拽,一个下盘不稳,狼狈趴到地上,木棍也从手中脱了出去。 王成立刻抓住机会,爬起来捡起木棍往壮汉身上招呼。 另一个看着同伴被揍,一拳就朝着王成过去,常恩立时将手中的腰带甩出去,只见那腰带跟游蛇般缠上了对方的手腕,一拉一甩,拳头被带偏,壮汉踉跄了一下。还没等再调整好那腰带如同鞭子一样甩到了壮汉身上,疼得他跳脚骂娘。 “你他娘的拿根腰带用了什么妖邪招数,打得老子恁疼!” 常恩不理他,只挥动鞭法的手更快了。 那旁边的公子一看势头不对脚底踩油一溜烟儿跑了。王成想要追他,可木棍之下这个壮汉正挣扎着要起来,他忙着补棍,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见跑了一个,常恩加大力道,直抽得那壮汉满脸红痕,手腕脚腕都肿了,毫无招架之力, 最后被常恩用腰带绑住,地上另一个壮汉也被王成揍晕了。两人赶紧搀起毓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溜走的那个肯定去搬救兵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直走了好几里路,离那处远了,三人才在一处暗巷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歇口气。 见毓秀嘴角还有血迹,常恩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毓秀笑着摇摇头,“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别人学了门武艺傍身。没想到今日用上了。”常恩说得轻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那使的是内家功夫,可不是轻易学来的。 不过大家都有秘密,就像现在他们三个的打扮,两个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常恩则是一身小厮打扮,并不是清和宅行给的牙服。 “多谢你今日搭救,不然我俩今日要折在这里了。”王成抱拳道。 常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的确是举手之劳,常恩片刻功夫就出手利落的干倒两个壮汉,可怜他们俩筹谋这么久,连仇人的身都近不了,着实无用,想到这里毓秀就沮丧的不行。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常恩面前。 常恩被毓秀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有点手足无措,反应过来赶紧要将他扶起来,谁知毓秀跟头倔驴似的就是不起来,还没等他把人拉起来,旁边的王成也跪下了下来。 他面色微沉,语气重了几分:“都给我起来!跪解决不了问题,再这般,我便不听了。”说着便伸手架住两人胳膊,强行将人搀起。 毓秀这才说起自己的经历,原来他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名唤钟灵,父母过世后,姐姐靠卖钩花辛苦拉扯他长大。后来他做了小牙子,他叔欺负姐弟没有依傍来抢他家房子。 是王成带着人将他叔叔打跑了。也因为这件事王成跟姐姐好上了,本以为能成就一段良缘。可姐姐在街上卖钩花时被花花公子柳殊同派人当街掳了去糟蹋了,回来后就含恨自尽了。 两人这才设伏想杀了那柳殊同,没想到此人极为谨慎,竟带着两个护卫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们截住了那混账,没想到被后头赶来的护卫包抄了。 “当街强抢民女为什么不报官?”常恩不解地问道。 “报官?”毓秀自嘲的笑了。 “他父亲是那柳县尉,柳县尉出了名的护犊子,不然也不会把儿子养得如此目无王法,纵得他当街抢人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一县之中,县尉的权势可以说只手遮天,我们平头百姓也是求告无门才出此下策。” 至亲受此屈辱,又因此而死,常恩想若换成自己,大抵也会跟毓秀一样拼死为亲人报仇雪恨。 “对方有权有势,要报仇还得从长计议。”毓秀一听有门,他高兴的抓着常恩的肩膀道,“这么说你是要帮我们了?” “我即便要帮你也不是靠武力,如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一定会有所防备,若是再想偷袭恐怕不成了。” “那,那要如何做?”毓秀不解,他就是看中了常恩的功夫,若是不动武,怎么杀得了那挨千刀的玩意。 “当然是要动脑子了。”常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见常恩一副胸有沟壑的样子,王成觉得此人比他们能成事,于是拍胸脯保证道,“常恩只要你帮我报仇,我王成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还你的恩情!” “打住,只要别让我捏脚就行。”常恩拿话刺挠他,谁让他们当初见第一面,王成就让他揉脚。 王成立刻羞赧得直摇着双手保证不会。常恩看着眼前这长着丹凤眼的少年,当初以为他是个惯会欺负人品行不端的,没想到竟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血气男儿。这种不计性命的为心上人报仇,光这一份胆量,就不是一般男儿能做到的,如何叫人不改观。 三人商量着这几日先不出去跑活了,估计那柳殊同肯定会让他爹翻遍县城捉拿他们。跟他们猜的没错,那柳殊同跑回去就叫了救兵,等救兵赶到三人早就跑远了,只剩下两个护卫,一个被打晕了,一个被缠成了个粽子。 没逮住人,柳殊同可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只是当时巷子里没多少光,他没看清几人长相,只知道大略年纪,但他那来帮忙的看打扮不知是谁家的小厮,既然他们认识,那肯定都是哪家的下人。他让他爹把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厮挨个排查了个遍,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气得他只能干跺脚。没抓到逮人之前,他只能尽量不出门,即便出门也是带足了人手,生怕再遭暗算。 被满城搜罗的三人呢,此时正趁这个功夫合计着怎么报仇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所谓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常恩看来,能兵不血刃, 用谋略取胜才是上上选。 而要做到这个, 须得知己知彼, 他要了解柳殊同尽可能多的讯息。这个对别人许会难些, 可小牙子来说,打听消息可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不然怎么搜罗来房源。所以不多时常恩就将柳殊同连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一番筛查,他发现柳殊同的仇家还挺多,谁叫这人平日混账,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事情没少干。 刨去那些无权无势的,有个叫刘永的论家世倒是能跟他掰掰手腕。 刘永虽只是县城富商之子, 但是是青州知府的亲外甥。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青州知府不比柳殊同的父亲官职高了好几级,论理柳殊同应该让着刘永。不过谁叫那刘永是个不成器的,成天花天酒地, 惹了不少官司, 去年玩死了个丫鬟,还是他那知府舅舅给摆平的,现如今,他那知府舅舅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恐被他缠上。柳殊同会怕了那狗不理的刘永? 两人都是同好,都爱美人,因争美人之前起过不小的纷争。 这不,荟春楼新来了个美人, 唤名婉君,还未梳拢,两人最近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场纷争。 他们何不利用这个做做文章? 这日刚刚掌灯时分,荟春楼一楼已经坐满了恩客。今日可是婉君梳拢的日子。早前几日荟春楼门口便挂出了牌子。 此刻楼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老鸨身着一身富贵锦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各路贵客。能在一楼坐着等竞价的那都是有钱有势的。那寻常的客人今日可连门槛都摸不着。 吉时一到,就有丫鬟簇拥着一个身姿婀娜梳着少女发髻的女子款款走来。只见她身着一袭大红色的裙衫,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如画,肤如凝脂,眼神含情带羞,端得是人间尤物,头上点点朱翠在那倾国倾城的面容下都黯然失色。 本来喧哗的大厅里,立时安静了下来。怪道老鸨平日里让美人素纱蒙面,唯独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只一双眼睛便勾得人心痒难耐。如今见了这般仙容,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有几个看痴了的,什么都顾不上了,酒杯落地的,用袖子直擦口水的……这还没有上才艺呢,就丑态百出了,就连平日里看惯美色的柳殊同也是,此刻折扇掉落在地也毫无所觉,只一眼不错的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等她献才艺抚琴、唱曲时,大家都跃跃欲试已经等不及了。 好不容易挨到曲罢,老鸨走上前款款道, “诸位爷,我家婉君是千里挑一的美人,今日起价纹银五十两!哪位爷先拔头筹?” 台下立刻有人叫价了,从六十两一路叫到一百五十两。随着价格越推越高,渐渐的出价的人越来越少,后头就只剩下柳殊同跟刘永。 两人似杠上了似的,柳殊同叫价一百六十两,刘永就出一百八十两,柳殊同再叫价一百九十两,刘永就出二百两,只要柳殊同出价刘永就跟。柳殊同此刻眼里跟淬了火一样,他爹虽是县尉,到底不如商贾家财大气粗。他这次出门一共就带了两百两银票。刘永已经出价两百两了,所以他输了,他心里又气又恨,可没有钱只能英雄气短了。 最后刘永被奉为座上宾,由老鸨亲自奉茶。柳殊同握着椅背的手因为用力此刻青筋毕露,看着那刘永风光无两的享受着满场人的吹捧,上回也是这样,他也是这么从他手里赢了那霜霜的初夜,狠狠的打了他的脸。新仇旧恨之下,这一刻他对刘永憎恨到了极点。 心情不好只能借酒消愁,满桌的珍馐他不曾动筷,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完一壶就觉得再待下去索然无味,难道要看着他一会儿被引入洞房,跟自己喜欢的美人儿双宿双飞吗? 他踉跄着起身,随从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脚步虚浮的走出荟春楼。 此时虽然月挂柳梢头,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不少,尤其荟春楼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他心烦意乱的走着,听到身边有人议论自己,“喂,听说了吗?那刘永今夜要坐新郎官儿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得了新花魁的初夜,那柳少爷又棋差一着,这都输了几回了,真是生受这王八气。”敢在他背后嚼他舌根?他刚要出言训斥,只听另一人说道,“若是我,我才受不得这奇耻大辱!高低也要扳回一局。” “哦,你比那县尉家的少爷还能?你倒说说若是你你怎么扳回一局?”柳殊同听着那人似有主意,不由侧耳细听。 “嘿,这有何难!”他随手指了指旁边挨着的茶楼小声道,“这茶楼二楼东边有道门,直通荟春楼,本是茶楼东家背着娘子跟老鸨暗通苟曲用的,是我,我就从那里直接进了二楼婉君的屋里,先做一回新郎官儿,等着那刘永发现,黄花菜都凉了,还不敢声张,不然都知道自己做了回活王八!” 柳殊同听得出了神,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走远了。这法子好呀!他得了美人的身子,刘永吃了个哑巴亏,他笃定他不敢闹大,传到他舅舅耳朵里管叫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会那厮还在高兴的吃酒呢!一会儿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想到这里他就让不远处跟着的随从在茶馆外等着,他去茶楼喝个茶清清神。 他进去要了壶茶,趁着那活计忙着的功夫悄悄上了二楼,果然在一个包间的屏风后发现了一扇上锁的门,也是巧了,那钥匙还在锁眼上,似是刚被人落下,真是天助我也。 他赶紧开了锁推开门,通连着的竟然是二楼老鸨的卧房,柳殊同心里感慨还是那老鸨会玩啊,这一对奸夫□□藏得可真深。老鸨这会正在楼下伺候一屋子的上宾,还有满楼的姑娘都在作陪,见二楼此刻没什么人影,柳殊同蹑手蹑脚溜进了婉君的房间。 屋内红彤彤的一片,布置像极了新人成婚的婚房,那婉君此刻就规矩的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像新妇出嫁般。 柳殊同一看这婀娜的身影喉间有些发紧,许是烈酒的作用,浑身都滚烫起来,眼底是灼人的燥热。他目光黏在美人身上,难以自持的走上前去,一把将美人推倒。 只留美人轻喘的娇喃声,“官人,奴,奴家的盖头您还没掀呢……” 楼下刘永本在那喝酒,准备再喝两盅就上楼快活去,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厮走到刘永身边弯腰说了句话,肉眼可见的,刘永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转而变得冷若冰霜。他抬头看向二楼,将手中的酒盅直接掷到地上,抬脚就上楼。 这“啪”一声成功引起了满室的目光,众人不解,刚还喜笑颜开的“新郎官”这是怎么了?见他面色不善的上楼,老鸨看情势不对赶紧跟上,有那爱凑热闹的看着里面像有故事,心思也不在喝酒听曲儿上了,悄声跟上想一探究竟。 二楼新人房里,一对璧人正如胶似漆的欢爱,谁成想在这当口门被人一脚踹开,美人见有人进来吓得赶紧躲到被子里去。 此时地上钗裙散落一地,床上两人衣衫不整,老鸨一看这屋里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那人是柳殊同她立刻尖声道,“哎哟!我的柳公子啊!你…你这是做什么?这婉君姑娘今夜是刘公子重金拍下的初夜,你…你竟敢偷偷摸进来坏规矩!你这是要砸我荟春楼的招牌啊!” 相比于美人的惊慌失措,柳殊同倒是镇定,他不紧不慢的穿着衣服,他可不是吓大的,他也是久经情场的人,以前去妇人家偷吃被撞破都经历过,更何况是在妓院里睡了个姑娘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见柳殊这副样子刘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柳殊同的脸就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柳殊同,我真金白银的花了钱,你倒是会偷鸡摸狗,使这般下作的手段得手,你这不是偷腥的野狗是什么?” “真金白银?你家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满身铜臭气罢了!”他皱着眉头捏了捏鼻子,似是闻到了什么臭气熏天的味道,“亏得姑娘跟了我,若跟了你,岂不沾了一身铜臭,再看你这一副肚满肠肥的样子,心里都要呕死了。” 见他一口一个满身铜臭,专挑他的痛处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能耐,你不满身铜臭,你倒是掏出真金白银来啊?” 人群中不知谁替柳殊同帮腔道,“柳公子出身高贵,岂是银子这等俗物能衡量的。” 出身高贵?刘永突然眼前一亮,是啊,出身!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啊!他可刚听说了关于这小子的身世,好啊,你小子敢拿老子的出身说事儿,那他也不介意说说他的出身多么“高贵”! 柳殊同见刘永突然就诡异平静了下来,心里一沉,这混账定然没憋什么好屁。果然只见他语带羡慕的道,“我家确实是商户,可不似你这般好命,小娘所出,侥幸养在夫人名下,跟亲生无异。不过到底贼生贼种,根儿上跟你那小娘一样,骨子里的下作可改不了,本性难移啊!想必当年你小娘也是这般使了下作的法子,才爬了你爹的床,你今日这般,可真是得了真传,青出于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人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这柳公子是小娘生的?没听说啊! 但看那柳殊同刚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转瞬脸就涨得跟猪肝色,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莫非真叫他说着了?此刻室内的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柳殊同此时杀了刘永的心思也有了, 那是他藏在骨血里的耻辱, 今日竟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一瞬间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攥紧拳头, 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直接扑过去,照着脸就是一拳,两人立时扭打在一起。 别看刘永大腹便便,还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可他带着两个常随啊! 见主人被揍他们立时上去帮忙,那柳殊同可就惨了, 为了寻欢支开了随从, 这会以一敌三,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不轻。那刘永还在一个劲儿的让下人狠狠地打, 出了事他兜着。 听着被子外柳殊同被揍得厉害, 婉君也被吓得不轻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天可怜见的,刚刚她被推倒的时候戴着盖头,等两人成了好事,她才发现是柳公子,还当自己莫不是在楼下时记错了,毕竟柳公子,刘公子听着都一样啊!这会儿才知道是柳公子横插了一脚, 害煞她了! 这会柳殊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刘永挥退了随从,现在不需要帮手了,打人这个活只有自己亲自打才爽,尤其是敢骂他铜臭气的柳殊同。刚刚被姓柳的照着门面打了一拳,现在他也专挑对方的门面打。 柳殊同几时受过这样的侮辱,先是被当众揭穿身世,后又被人这样围观被揍,虽然他已力竭,但是手还不停的在地上抓着,企图抄点东西砸这个坐在自己身上的狗杂碎。 人群外侧,有一小厮打扮的少年,他垂着眼。趁着众人哄闹推挤、无人留意的间隙,他脚下极轻一勾,将遗落在地的一支簪子悄无声息踢到柳殊同手边——动作快得像风拂过,连半点衣摆晃动都没有。 柳殊同指尖骤然触到一支簪子,只当是绝境逢生,老天开眼,他攥紧簪子便拼尽最后力气,横划出去。好巧不巧,锋刃正割在刘永颈侧,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 鲜血一瞬间涌了出来,刘永摸着脖子上的伤口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被对方突然捅伤。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围观的众人都呆若木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刘永一头栽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见刘永死了,柳殊同吓得将那簪子一扔,六神无主的呆坐着,他杀人了?他杀人了?那刘永的常随对视一眼,主子死了,他们回去也没命活了,可是有家人他们又不能逃,只能抓了这罪魁祸首才能将功补过。于是两人将柳殊同抓了起来要扭送他去官府。 再看原来围观的看客,他们一看出了人命官司,还看什么看,立刻做鸟兽散,再不跑,晚了就要殃及池鱼了。 常恩跟着往外狂奔的人群走出荟春楼后,他找了个人的地方换下下人服,赶紧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跟王成,毓秀汇合。 此刻王成跟毓秀也已经换回自己衣服了,他们扮相不错,没让那柳殊同认出来,也是关键的一环。 听着常恩的叙述,王成跟毓秀没想到事情虽然有波折,竟然真叫他们办成了!他们仅仅是推波助澜,就能让仇人被扭送官府?不过官府怎么判他们就不能左右了。 毓秀不放心的道,“那姓柳的他爹是县尉,扭送到官府,若是他爹不处置,岂不是咱们白费功夫了,毕竟县尉可就这一个儿子。” 常恩拍拍毓秀的肩膀道,“放心,刘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人证物证俱全,他想给儿子脱罪非常难!几无可能! 再说刘永的知府舅舅再是不关心外甥,如今外甥被人杀死,他能不盯着这个案子? 县尉想救儿子,那也得问县令答不答应,县令肯吗?若是处理不好这个案子,这个县令的乌纱帽都难保。”这个毓秀懂,县令的顶头上司可不就是青州知府嘛! 王成跟毓秀嘴上都感谢着常恩,若不是常恩步步为营的谋划,他们想报仇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哪儿会这么容易。常恩只推辞道,“莫见外,咱们是朋友嘛,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只是今日之事,兹事体大,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莫再提起,莫让第四人知晓,不然后患无穷。”他们可是设计了人命,若是被人知晓,就是被人拿捏住了命门,许还会惹来仇家追杀。 王成跟毓秀也明白常恩的顾虑,为表诚意两人当场发誓绝不会告诉别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时人重誓,常恩也有样学样当场发了誓言,从此这事就只能烂在肚子里。 经了这事,三人亲密更胜从前。只是得到跟失去都是对等的。常恩辛苦筹谋这些天,将买宅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处理完了这事他才想起来那润德书院附近他相中的那套房子。过了这些天,不知道那房子有没有售出。 抱着侥幸的心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赶过去一看,人家早已易主,新房主都搬进去了。错失了一套好宅子让常恩心疼不已。 毓秀看在眼里,他晓得常恩在偷偷寻摸好房子。他直觉常恩说的那亲戚应该是本家或是更亲密的关系。不然怎么会这么卖力。 没过几天王成趁着四下无人时跟常恩说道,“咱们不是外人,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听毓秀说,你在替亲戚寻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 常恩点头应是。 “那一片一直是我在跑,我也不瞒你,那里我做不得主,只要出来宅子都要经过我师父的手买入再转卖出去,价格至少贵出二三十两。” 常恩听毓秀说起过,所以即便他帮了他们大忙,他也没开口求助,一来像是挟恩图报,他不喜欢,二来大家都各有难处,他也都能理解。 “不过我如今手里有一套房源,是我师父不稀罕的,我倒是可以做了主。”见常恩有兴趣他就介绍起了这套宅子。 这宅子说起来也挺好的,离着青山书院只有百米的脚程,真正是挨在书院边上的宅子,建得也好,王成去看过了宅子没甚毛病。 只一点,这房主是个考了一辈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今年夏雨后,自石阶滑倒,摔断了腿,这才歇了科考的心思,想着卖了房回乡下养老去。 常恩听明白了,时人最讲究文运,尤其是来青山书院附近买房的,哪家不是为了科举。若是这房子的主人于科举上有所建树,那房价也会翻翻,因为这里一定汇聚了文运,反之亦然,老童生考了一辈子没考上,那说明这个房子冲撞文曲星,断了文脉,买来自家也考不上功名,还容易招霉运,再便宜也不敢要,所以这宅子行情遇冷也是情理之中了。 不过嘛,他一个现代穿越来的,才不信什么文运不文运的,不妨去看看。 既然常恩想看,王成就带着常恩去看了,一看常恩就满意的不行,宅子就在紧临书院的沿街,院子方正,青砖铺地,西北角有一口小井,他们从前院经垂花门,到二进的主院,一路上处处干净整洁,主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厢房,虽无甚华丽,但处处透着雅致,极有书香气。 尤其是听到房子只要一百八十两,不过契税卖家是不管的,也就至多再多几两而已。要知道这可是个二进的院子,是在县城,而且在青山书院边上,这个价算是捡漏了。 而且常恩观察过了,这个宅子他可以将通往后院垂花门的位置砌一面墙,那前院就自成一套小院。 而原本的后院,可以在侧面新开一个小门,直通后巷,那后院正房跟东西厢房就变成了一套清净的一进小院。 这样他花一套的钱相当于买成两套一进的宅子,合着一套才九十两银子左右,镇上的房子也就是这个价了。 他只需要租金比别家便宜点,他就不信还租不出去。又不是非得租给科举考生,他可以租给做青山书院附近做生意的商贩,尤其是前院临街可以开店。见常恩打定主意想要,王成自然全力帮忙运作,无需他师父参与,他很快就跟房主谈拢了,并商议好第二日去衙门过契。 常恩知道这套房虽于文运上有些瑕疵,但整体绝佳,若不是王成帮忙,他也断不可能拿到的。可现在不是感谢的时候,他得赶紧去将母亲接来,签契需要母亲到场,他如今的年纪可不能独立完成。 事不宜迟,常恩赶紧租了辆牛车,给了车夫三百文钱,让他架牛车拉着他去接他娘来签契。从县城去李家河打个来回,这个价也算公道了。 常恩来接娘时,娘跟弟弟们刚吃了晚食,听常恩意思需要接自己去县城签契,她二话没说就带着常安常宁去了赵婶家,托她帮忙照顾一下,自己就跟着儿子上了牛车。临走时她没忘带上常恩上次从京城捎过来的几匹绸缎。这般好料,自家舍不得用,不如卖了换些银钱。镇上肯定出不了好价,不如到县上卖,价更公道。 等到了县城,他们先去布庄将布卖了,接着直奔县衙,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 整个买卖过程还是很顺利的。待从衙门出来,刘氏看着握在手里的官府发的房契,感觉像做梦一样,她也是在县城有房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刚刚有房主在常恩不便介绍, 免得让人以为他跟牙人是一伙的,想合起伙来骗人。现下没有外人在,他主动给王成和毓秀介绍道,“这是我娘, 之前一直没跟你们说, 是我家要买宅子。”朋友以诚待他, 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二人也赶紧跟常恩母亲打招呼, 他们其实早就猜到了可能是常恩自家要买房,不然这小子怎么天天净盯着书院的房子瞧,没事就去那寻摸。 本来心里有些芥蒂,觉得常恩没把他们当朋友,不然自家买房还要瞒他们这么久, 好像怕他们惦记他家钱似的。可如今见了常恩的娘右脸上可怖的伤疤,就什么也能理解了, 估计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太平呐!难怪常恩做事周密谨慎, 生在这样的家里不对外谨慎一点,早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刘氏以为拿到了房子常恩就跟自己一道归家了,可常恩将自己的打算跟母亲说了, 他得留下来让人将宅子改成两套一进的宅子, 这样可以收两套宅子的租子。刘氏细细看了房子,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也觉得常恩说的在理,就将买房剩余的钱并卖绸缎得的一共二十两一并给了常恩。 毕竟还没给人家牙钱,还有请人来做工需要使钱的地方也多,常恩也没推辞,接了钱又雇了辆牛车将母亲送回家。 等送走母亲,常恩拿出五两给王成作为牙钱, 王成却说什么也不收。 他连连摆手道,“你把我当朋友就把钱收回去。” “你帮我找到这处宅子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本就是你该得的,就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如何就收不得这钱了?”说着执意往王成怀里塞。 王成将那银子当成烫手的山芋似的,死活不收。毓秀在一旁劝道,“成哥不会收你的银子了,你可别难为他了。” 最后常恩也没能将那银子送出去。 毓秀高兴常恩在县城买了宅子,他拍着常恩的肩膀道,“以后你们家搬过来,咱们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了。” “呃,我们家并不打算搬”,见他们脸上不解,他索性把打算将宅子改造并租出去的想法说了。说完又他解释道,“我家里两个稚弟尚幼,唯求一份稳定的进项,方能抵御世事无常,护得家人周全。”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既然常恩当初当小牙子就是为了买宅子,禢靴如今已经如愿,是不打算继续干了吧? “我准备将宅子修好以后就回乡,做些木工,赚钱虽不多,但能照顾到家里还能看顾弟弟们。” 跟毓秀猜的没错,因为以前只要是闲着的时候,常恩就拿出他的小刀雕刻木雕。他的手艺极好,完全可以凭这个本事出师赚钱了。在县城牙行看着赚得多也不好干,小牙人跑个十年八年才有机会熬出头,其间人情周旋、世事打磨,皆必不可少。 既然常恩已经决定了,他们都尊重他的决定。知道常恩要修墙,这里面可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牙人别的不擅长,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皆有交道。 于是帮忙打听相识的匠人,帮着挑石料,谈价格,甚至匠人干活的时候,两人还来打下手,帮着搬砖、挑土、和泥…总之只要能干的体力活,他们都来帮忙。 才不过两天这墙就砌好了,后院的侧门也修好了,一套宅子瞬间变成了两套宅子。 两人又帮着常恩将宅子租了出去,跟常恩想的一样,两套宅子都极好租,一套靠近路边的,因为位置好,租金一年九两银子,另一套稍偏一点的租金一年七两。租户都是商户,给钱也痛快,一年的租金当场就交付了。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十六两银子,常恩觉得总算付出没有白费,若是在镇上,一年租金顶天了十两银子。这一反一正多赚六两,几年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如今常恩宅子买了也顺利租出去了,有好朋友看顾着,他也不用担心续租的问题,总能帮忙再租出去。 如今他唯一挂心的就是荟春楼那桩命案了。这案子一日不决,他便一日不踏实。 据他所知,在大梁朝,若是小案子半天就能审理完毕。若是牵扯到人命官司,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必须审完,他掰着指头数,如今离着那夜发案可不就快半个月了,也该开审了。 果然跟他猜得不差,又一日之后,县令公开审理了这起命案。 等常恩他们三人到县衙时,大堂外早已人山人海,这可是轰动全城的案子,双方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在益都城跺跺脚,地都得抖三抖,又都是斯文败类,老百姓早就恨得牙痒痒,乐得来看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到在大堂外的栅栏下离得近了。 但看那案堂下跪着的可不就是柳殊同,他此时蓬头垢面,目光惊恐,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哥的矜贵模样,看得十分解气。 因为本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人证物证确凿,罪无可恕,县令当堂宣判,判了柳殊同斩监候,秋后处决。刚宣判完,那柳殊同就瘫软在地,接着他身下就湿了一大片,这,这是被吓尿了裤子了! 见恶人伏法,百姓无不拍掌叫好,高声齐呼青天大老爷,真是大快人心呐。 沈县令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声青天大老爷他得来可真不容易啊。天知道他这一天天的是怎么熬过来的,刘永的背后是王知府这个亲舅舅,可柳殊同身后也远不止柳县尉。柳殊同小娘的亲姐姐乃是正二品护军统领常统领的侧室夫人。这侧室夫人可不一般,原是外室,正室死后直接登堂入室,还挤走了原配儿子,如今虽然只顶着侧室夫人的名头,其实与夫人无异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才是常统领的心头爱。 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王知府,直接决定他晋升与否。一个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捏死他跟捏死只蝼蚁一般容易。真是神仙打架,县令遭殃。既然怎么选都会得罪人,他只能据实以判,起码于政务上这桩案子不会让人抓住错处,至于开罪了那位二品大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知道仇人判了斩监候,毓秀从人群里出来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他终于给姐姐报仇了,他得跟姐姐说道说道去。 于是三人买上香烛纸钱,置了几个菜,常恩将官府斩监候的告示誊写了一份一并带上,来到任钟灵的坟前。 说是个坟,只有一个小土包,旁边有一棵很小的柳树,应是葬下时插的柳条活了,一年下来长了些许。 见毓秀跟王成跪下,他也跪下。毓秀哭着一边烧纸一边哽咽道,“姐姐,你睁眼看看,害你的奸人已经被判了秋后问斩,我们帮你报仇了!”说着他将那官府的告示一并烧了,“姐姐,你看,这是他秋后问斩的告示,他会给你偿命的,你且瞑目,且安息吧!” 王成将酒水倒在坟前,他没有哭天抢地,只低沉着声音道,“钟灵,我来看你了,害你的人已经伏法,是我没用,没能护你周全。只盼着来世,你无灾无难,安康一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来世……别遇到我,找个……能护你一生周全的。” 他的声音克制,却字字泣血。一直到黄纸烧完许久他一动不动,唯有肩头无声地颤抖了许久…… 良久,王成才起身,他轻轻拂去落在身上的烟灰,再抬眼时,再无波澜,他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薄情寡恩,极难相处的少年郎了,只是眼底未褪尽的红痕,泄露了他藏不住的悲伤。 此间事了,常恩也该回家了。王成跟毓秀虽不舍他离开,但晓得如今常恩是家里的顶梁柱,好在县城离永宁镇不是太远,三人相约以后再聚。 看着毓秀跟王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坐在牛车上的常恩才收回视线。摸着手里热乎乎的点心,他心里也暖乎乎的。这是他们买来让常恩捎着的,说是县城特色的桃酥饼,给两个弟弟尝尝鲜。 在一起时嘻嘻哈哈,这乍一分开常恩才觉得伤感非常,他打定主意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多来县城跑跑。这还没归家呢,就已经又想好要来了,常恩低头失笑,闻着酥饼香甜的味道,常安常宁一定会很喜欢的。 果然待回家中,常安常宁吃得津津有味,常宁摇着小脚丫,一边吃一边哼着乡间的小调,常安呢,见母亲手里的酥饼吃完了立马又递过去一块,喜得母亲笑逐颜开。 此时外头阳光正好,屋内其乐融融,他们家多少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等弟弟们午间睡下,常恩才将宅子那边的消息给母亲一一道来。买房花了一百八十七两,剩下十三两,请人修缮房子花了三两。还剩十两,再加上母亲给的卖绸缎得来的十二两,一共二十二两。常恩将银子放到母亲面前,刘氏摸着沉甸甸的银子,是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又听常恩继续道,他已经将那两套宅子租出去了,一年租金是十六两。刘氏眼睛都瞪直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那宅子一年能租出去十六两?可下一刻,他真就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钱兜儿,倒出来一看,里面果然是整整齐齐的十六两纹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十六两!现如今普通人家一年吃穿嚼用, 十两银子已是极好的了。十六两啊,那岂不是即便以后家里没什么进项,靠着租金,也能安稳将孩子们拉扯大了。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 可笑着笑着便绷不住哭了起来, 又怕将常安常宁吵起来了, 只能捂着嘴低声的啜泣。常恩见状, 赶紧上前抱了抱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他能理解母亲,父亲去世后,他不敢想, 母亲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撑到如今……,如今都过去了, 往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另一边跟常恩分别后晚上回大杂院里歇息的王成总感觉枕头怪膈应, 一摸里面好像有个硬东西,拆开一看,竟是五两银子。王成愣了愣, 眉头微蹙,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唉,这个常恩!” 被人念叨的常恩此刻也非常苦恼,望着眼前三十几两银子,他倒犯了难——该藏在何处呢? 自从他买下县城的宅子,并改建后租出高价,娘就将家里的银钱尽数都交给他管着, 并直言以后家里花用皆由他安排。 他娘这是得多信任他啊!钱他会花,会赚,只是藏钱怎么藏,藏哪里,他还真没想过。估计娘也是怕了,毕竟之前她藏的钱被那歹人一锅端了。 有了上次娘的教训,他觉得应该狡兔三窟,因此将钱分开了好几个地方藏。藏好了钱常恩才如释重负,唉,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不易,光是藏钱,便想得挠头。不过这也是甜蜜的负担。不过这也是甜蜜的负担,毕竟若是没有银钱,连个体会的机会都没有。 有了这笔银子,还有家里每年的房租的进项,他就可以好好待在家里,慢慢想赚钱的法子,不用像以前那样火急火燎的寻摸来钱的路子。 刘氏呢交出了掌家之权,落得一身轻松。上次去县城卖绸缎,见县城的棉布花色好看,做工细密,还比镇上的便宜,她就买了一些回来。正好家里几个孩子的衣服都旧了,也小了,自从家里出事,一年多都没做过新衣了,她就给几个孩子都做了一身夏衣。 剩下三尺,还够做一身小孩衣服。刘氏想着之前赵婶子帮她家太多,她家孙儿小,皮肤娇嫩,何不将这块细棉布送过去。见常恩在看着弟弟们,她于是叠起布来跟常恩说了一声就往赵婶子家走。 走到赵婶子家门口她敲门,开门的是赵婶子,一见刘氏,她跟往日一般笑着邀她进屋坐,只是眼底发青难掩疲惫。刘氏心里愧疚更深,上一次也是没法了,明明赵婶的孙儿才满百日,正是最费心的时候,可常安常宁托付给别人她也不放心,只得厚颜把孩子送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将手中的布递出去说道,“婶儿我就不进去了,我来送块布,您拿去给小宝做身衣裳吧!” 赵婶子连忙摆手道,“你这孩子,婶儿哪能要你的布料,你留着给常恩他们做身衣服吧!”她可是瞧见了,她那仨孩子也没什么替换的衣服,唯一的一身还好多补丁,只是自己除了能帮忙看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现在儿子儿媳当家呀! 就知道赵婶子不要她的,她只得解释道,“我给他们做了,这是剩下的,您就放心吧!您瞧,这棉布织得多细密,您摸摸,小宝穿上去一准舒服。”刘氏将料子递到赵婶子面前。 赵婶子一瞧,可不是,这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搭手一摸可太软和了,要是给她家小宝做一身,穿着不得舒服得只想睡觉。 趁赵婶子搭手的功夫她将那布往她怀里一送转身就走,不给赵婶子回绝的机会。 赵氏拿着那布站在院门口,进去也不是,追出去也不是,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只听屋里儿媳妇道,“娘,谁来了?” “春生家的,来送了块料子,说是给小宝的,我摸着舒服着哩。”说着她拿着布料进屋里给儿媳妇看。 赵氏的儿媳妇接过布料,满眼透着喜欢,“这料子可真好啊,难为姐姐日子过得紧吧还想着咱小宝。” “谁说不是呢!这不,我不要她硬塞过来。可还回去又显得生分了。”赵氏对儿媳妇念叨着。 儿媳张氏别看性子软和,其实是个极有主意的。只见她低头略一思量就有了主意,“我之前纳了几双千层底,不如娘你有空的时候给刘姐姐送过去,她家孩子正是又跑又跳的年纪,最是费鞋。”赵氏一听好主意啊,那千层底虽然不值多少钱,可是是实打实的手工功夫,儿媳平时是个仔细人,今日倒是大方了一回。 她可不知道儿媳其实也有自己的算盘,她嫁过来好几年都没动静,一朝入怀,生下小宝后身上就一直不大舒服,看过大夫才知她生产时伤着身子了,以后大抵再难有孕。 都说独木难成林,既然自己不能再生了,小宝总得有个兄弟相互帮衬。她家又没有大伯哥、小叔子,附近她能经常见的可不就就是李春生家的三个孩子,尤其是常安常宁,以前婆母经常带着,可以说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也是知根知底的,晓得孩子品性纯良。如今她有意走近,只盼着来日小宝多一份助益。 虽是初心藏私,但到底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氏可不知道她一时的起意,竟真为儿子牢牢攀住了一根旁人求之不得的擎天靠山,不过这是后话了。 而此时那根擎天粗腿的主人常恩看着弟弟们的时候也没闲着,他手里的雕刀不停,此刻弟弟们玩的就是他做的木陀螺。木陀螺是大梁朝非常常见的小童玩乐物件。 而他现在手里做着的是一组动物拼图,却是大梁朝没有的。会雕工有一样好处,就是他能把前世看到的儿童益智玩具用他手中的雕刀复刻出来。 雕着雕着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个主意,既然大梁朝没有这些益智木玩,他可不可以做出来卖呢? 不知道永昌木作的东家对木玩会不会感兴趣。 他得多雕几件,让于东家过过眼,万一对方感兴趣呢?想到这里,他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常恩的变化母亲刘氏看在眼里,他发现儿子突然跟魔怔了一般,拿着那雕刀白日黑夜的开始雕。 往日里只是白天雕半天练手,现在魔怔的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只待在屋子里一刻不闲。知道长子平时最是有主意,一定是想到了什么点子。怕扰了他的思绪,刘氏这几天把常安常宁看住了,没让他们吵着他。 终于第五天一早,常恩终于将手里的木雕做完了。他找来包袱,将做的小物件一个个的小心放进去。能不小心嘛,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血呀。 吃过早饭将包袱扎在身上,带上盛满水的竹筒壶,常恩跟娘说了一声就往镇子上走。 虽然家里现在有了点银子,但是该省的地方他一文都不想多花,就比如现在,花几文钱可以坐牛车,他还是不舍得花。 再说他这人小肚鸡肠得很,他半点不想让成叔赚他的钱,哪怕只是几文。毕竟当初他家最难之时,对方落井下石,逼得他只得破釜沉舟,去京城找亲爹要钱。虽然最后他寻亲成功了,也拿到了银子,可其间的艰辛岂是外人能体会的。 夏日炎炎,暑气蒸腾。等走到镇上,常恩的衣衫已经湿透了,水壶里的水也喝完了。 他没有去棺材铺,因为他记得上次见周掌柜时,听周掌柜说只有月底于东家才会来棺材铺,平日里都在永昌木作那边待着。 他在路人的指引下终于来到了永昌木作店门口。这是个临街的门面房,门脸挺大,应是两家门面房改成了一家。门楣上悬挂的牌匾上写着烫金的四个大字:永昌木作。 朱漆的门框洁净而大气,透过雕工精良的窗棂,隐约可见店内摆得各式各样的整整齐齐的成套家具。店内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显然生意是极好的。 他抬脚踏入店里,见店里不仅有桌椅板凳、箱柜食盒等家具,还有不少小件的摆器,件件用料上乘,做工精良。他的雕工跟人家比,差距不小,他还得好好打磨技艺啊!其实常恩多少有些妄自菲薄了,他如今只有十岁,力道控制的自然没法几十年功力的老师傅比。 他仔细的观摩着眼前这些摆件,不放过片刻学习的机会,他学得认真,直到伙计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客官,您是要买咱家摆件吗?”那伙计明显不太热络。 他们做这一行最会察言观色,瞧这半大孩子,便知不是来买东西的,可又不能直接将人轰走,若是让东家知道了就得撵回家,所以这伙计耐着性子招呼。 “不,”他摆摆手道,瞧他,进来就收不住眼了,竟忘了自己是来干嘛了。 “小哥,于东家在吗?我想找你们东家。”竟是找他们东家的,伙计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才指着里间道,“东家在里头对账呢。你找东家有什么事吗?” 里间的人这会正从里面走出来,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扬声道,“找我?何事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常恩一见是于东家出来了, 赶紧上前行礼道,“于东家,是晚辈李常恩。” 李常恩他当然记得,而且印象深刻。他于兴昌别看只是个开木器店的, 但是自认不是那庸俗之人, 能让他觉得惊才绝艳的人不多, 李常恩算一个。 见少年脸面晒得有些红, 斜面上沾了不少尘土,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热络的招呼道,“是常恩啊! 上次一别大半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今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快请,咱们里面叙话。”说着一边请常恩进里间, 一边招呼伙计看茶。 那伙计一边泡茶一边心里纳闷了,今日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东家怎么对那穷小子这么客气, 这还招待上了? 里间内 于兴昌热情的招呼着常恩坐下。能不热情吗,这可是财神爷啊。上次他给的那几张图纸做出来的家具可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生意太好,原有的一间门脸如今扩成了两间。 他猜对方今日来肯定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于兴昌此刻心里火热的不行, 面上还是按捺住了。 他先是跟常恩聊了几句家常, 问了常恩大半年没见都去忙什么了。常恩只推说母亲身体不好,他一直在家照顾幼弟。其实于兴昌门儿清,常恩这大半年没在家。他为甚知道,因为常恩构想的家具每一件都卖到脱销。后头没有新的点子,赚得没有那么多了,于兴昌也不能傻等着财神上门呀,他不得主动找人家问问有没有想出新的点子。结果一打听,村里人说是常恩来镇上当木匠学徒了。 永宁镇就是这么大个地方, 木匠圈更小,可他翻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打听到常恩的下落,他就知道这小子绝对不在永宁镇,这才歇了找常恩的心思。 没想到消失大半年后今日常恩忽然登门,他自然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是人都有秘密!对方既然不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眼,权当不知。 “常恩你此番来,莫不是于家具上又想出了什么新的点子?”绕了一大圈,于兴昌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常恩斟酌的说道,“并不是,于家具上我最近确实没想出什么新花样。”于兴昌一听,那热气腾腾的心当场给浇了个透心凉。好在他浸淫商场多年,城府颇深,不然当场就要失态。 只听常恩又说道,“我在家看顾弟弟,在小童的木玩上有些主意,不知道于东家有没有兴趣。”说着将自己的包袱打开,将自己最近雕刻的木玩一一拿给于兴昌过目。 于兴昌看着眼前的几种木玩,他真是闻所未闻。 这个木质拼图还好理解,就是将一块块小木片拼成一只小鸭子,或是一头小牛等小动物。 可这叫“积木”的东西是怎么玩的,看着就是一堆形状各异的小木块而已。见于东家不明所以,常恩直接上手,就见这些平常无奇的小木块在常恩手里很快变成了一座小房子,拆了房子,那木快又搭成了一座桥梁,而那桥梁他只腾挪了几下又变成了一个小亭子。于兴昌明白了这是让孩子能是借这方寸木块,教孩子懂结构、知变通,于拆合之间,练就胸中丘壑。于兴昌心里此时暗赞不止。 这时常恩又介绍起他手里带不同形状孔的木匣来,他称之为:五形嵌合匣,就是把圆形、方形、三角形等几种形状塞进对应孔里。这个看似简单,但是可以让小童通过辨形启智,练就手眼相应,真是绝了。 还有教孩子认十二生肖的十二生肖转转乐,教孩子认字的四方拼字板,传声筒……林林种种七八样木玩,看得于兴昌应接不暇。 等常恩介绍完,于兴昌就一直盯着常恩脑袋看,他实在想不出,这么个小娃娃,脑袋里怎么会这么多奇思妙想呀! 常恩被于东家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掩饰被这样盯着的无措,抬手间将他手上的伤口暴露无遗。 于兴昌其实刚刚就注意到常恩的手上有好几处带着血痕,指尖几处破皮泛红,拇指食指也都磨得发白,想必这几日做这些费了他不少功夫吧!聪明又不缺努力,真是让人羡慕呀! 哎!可能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苦难就会赐予你天赋。当然这得看你接不接得住,天赋加上足够的努力也就成就了此刻的常恩。为他这一个不确定的机会,做出这许多木玩来,就是老师傅操刀,这满桌的木工也得费一番辛苦。 那这些益智木玩生意到底能不能做呢? 他琢磨着越是大户人家,越重视子嗣的教育,而这类木玩会让小童开蒙开智,于游戏间习得学识,一定会受他们的喜欢。 所以这个能做,而且要做精,走精工致远的路子。 他于兴昌从棺材生意做到家具生意,也做的不错,可说来说去都是大家在做的生意,可这益智木玩生意大梁朝从来没有一个做过,他若做这就是独一份。 都说守正以立本,出奇以拓疆。他只有做别人没做过的才能有机会超越同行,让家里基业长青。 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这营生可做。大户人家最重子嗣教养,为孩儿益智启蒙,向来不惜重金。寻常市井销路有限,得销往府城、乃至京城去。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越识得这等雅物的妙处,销路只会更广。” 他看向常恩,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销路不用你操心,我自有我的路子,我唯一担心一点就是后头你会不会像去年一样再没有新的点子跟上。 这可不是寻常家具,乃是一门全新的营生。通路子,扩销路投入的银钱可不少,就像搭台唱戏,台子我来搭,你若唱不出新戏,”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木玩继续道,“光靠这几样木玩,可留可不住台下看客。” 常恩连忙解释他不止有这些点子,只是时间仓促,他只做出来这些来。若是于东家不放心,回去他可以再做一些别的送来给他过目,若是营生步入正轨,他以后可以保证每个月都出一款新的木玩。 见唯一的顾虑被常恩稳稳接住,他点头道“好,你既有这等巧思与本事,那我便放心砸钱铺路。只不知常恩你这次打算怎么结算。是像上次一样银货两讫还是打算分润。” 见于东家是打算做这个生意了,他心上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没看错人,这于东家见识不凡,慧眼识珠,晓得这益智木玩是好东西,他这一趟没白来。 “我这次想以这些木玩入股。”他想做个长久的买卖。 听到常恩这个决定于兴昌并没有意外,他思索了片刻道,“那我给你二成利。” 二成利听着不多,但是常恩知道于东家已经很厚道了。 且不说万事开头难,这是一门全新的营生,需要他劳心劳力去经营。还要人情铺路、真金白银打底,尤其是前期,各种投入一定不是个小数目。他仅仅用个点子入股,对方还要承担亏损的风险。 一反一正,这二成利真不少了。若换成那贪心的,会跟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分润?只会哄兔子瞒鳖,糊弄他吧! 想到这里他拱手道,“于东家您是个厚道人,我拿一成的利就好。” 于兴昌本来还怕常恩觉得少,都准好费一番口舌来说痛陈二成利已经是他极大的诚意了。他之所以咬着牙出到这个数,还不是因为这个生意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常恩,舍不得兔子套不着狼,他得留住这位爷呀。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都不用他提,常恩便主动自降一成,跟聪明人做买卖就是省心省力,常恩夸他厚道一定是看清了里面的门道。 不愿占那明面上的便宜,反倒先递出一份诚意,留足了往后的余地。 于兴昌越看常恩越喜欢,这样通慧的孩子他怎么就不是自家后辈呢。若是他家的,他晚上做梦都得笑醒。他拍拍常恩的肩膀亲切的道,“以后莫要叫于东家,怪生分的,叫我于叔就好。” 常恩听罢眉眼一弯,立刻熟稔的叫了一声于叔,喜得于兴昌见牙不见眼的,看,这后辈这不就来了嘛。 谈成合作接下来就是签契书了。正经的生意讲究口说无凭、立字为据,签契是为了保护彼此,尤其是常恩。于兴昌行事素来稳妥,从未生出糊弄之心,既然打定主意要做长久的买卖,规矩便要立得正,步骤便要走得全。 只是常恩年岁尚幼,须得母亲来签这契约才作数。别人请常恩母亲或许生疑,还得让常恩亲自跑一趟接来他母亲。 好在这个也便意,于兴昌自家就有马车,他让车夫拉着常恩去接人。 一个时辰之后,李家河村常恩家中 刘氏本在屋里给孩子们做鞋子。前日赵婶子送来几双千层底,家里还有些布头,正好给孩子们做几双鞋子。说干就干,她如今虽织不了布了,但是针线手艺可没丢,没看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一只鞋子在她的巧手下就快缝好了。 手里正忙活着,她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蹄的哒哒声,接着是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最后只听“吁—”的一声马蹄声与车轮声便戛然而止,听着声音似是停在她家附近。 她抬眼透过窗棂往外看,可不是嘛,那车好巧不巧就稳稳停在了她家门口。 这是谁啊?莫不是谁家马车停错了地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她出门一看, 竟见常恩从车上下来。刘氏不明所以,常恩先将母亲迎进屋,周围没人,他才跟她讲起了今日的经历。 其实常恩一早走的时候跟刘氏打过招呼, 刘氏只当他是去镇上卖些新做出来的小物件, 不然他这几天没白没黑地赶工, 是为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 他做出的物件不是单纯卖给于东家,竟是拿来入股,赚分红的。 常恩跟娘解释,其实上次他画的图纸,于东家便提过入股的事, 只是那时家里窘迫,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自然选了银子。 如今境况不同往日, 家里有了余银,每年也有了稳当的进项,他便动了入股的心思。虽然开始得利未必丰厚, 但是长久下来, 分红肯定比银货两讫好。 刘氏还有些担心,“万一销路不好呢?” “就算销路不好,咱也没有多少损失,原就只是花了些功夫。可若是生意好,这可就是能生金的摇钱树。咱们以小博大,怎么都不亏。” 刘氏这会儿听明白了,这就跟农家种地一样,种下了种子, 若是年景不好,收不了多少粮食,可若是风调雨顺,就能粮满仓。如今家里总算缓过劲儿来,常恩想搏一把,她这个当娘的帮不上忙,也绝不能扯后腿! 于是她将常安、常宁送到赵婶子家,麻烦她再帮忙看顾一二,自己有事得去镇上一趟。 赵氏本就真心喜欢那几个孩子,如今儿媳妇开明,她心里没了顾虑,让她只管放心去忙就行,孩子们在她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刘氏对赵婶子谢了又谢,又蹲下身摸了摸常安、常宁的小脑袋,柔声叮嘱几句,才转身匆匆赶回家,常恩还在家里等着她一起去镇上呢! 等母子俩到永昌木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常恩扶着母亲下车。于兴昌一直在店里等着,见他们母子来了,立刻亲自上前迎接。 一见刘氏,且不说她容貌如何,印入眼帘的就是右脸那道明显的伤疤,看那伤疤并非旧有。想想她的处境,再想想常恩的早慧,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过面上他并没有丝毫情绪的外泄,多年经商历练,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心性。 刘氏也是第一次见于东家,听儿子介绍眼前这位穿着锦绣长袍长得一团和气的男人就是于东家时,她对着于兴昌就深深福了一礼。 于兴昌见状,手伸到半空又僵住,真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只得慌忙侧身避让开去,语气里带着无奈,嗔怪道,“李家娘子,你这是作甚!” “于东家,我夫君离世是您送的棺材又上了银子吊唁,小妇人感激不尽,一直未曾登门道谢。昔日大恩,没齿难忘。”她说着眼眶便红了。 于兴昌赶忙道,“春生跟着我干了十多年,情分自然不同旁人,他去世了于公于私,我都得表示表示,你不必放在心上。” 为了转移话题,他温声道,“现在正好晌午了,我在旁边的食味轩定了一桌饭菜,都是家常小菜,咱们边吃边聊,别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了。” 常恩跟母亲几番推辞,终究是盛情难却,只得跟于兴昌来到食味轩。 常恩因为有着前世的阅历,这一世又见过京城世面,因此行事从容自如。 倒是刘氏却是生平第一次到饭馆吃饭,看着四周摆设极为精致,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拘谨的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怕自己哪里出错给儿子丢人。 常恩瞧出母亲的不自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道,“娘,你自在些便好,不妨事的。” 待伙计上好菜,见母亲迟迟不动筷,常恩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娘,这个红烧肉软烂好嚼,您尝尝。”又夹了一块酱排骨送过去,“这个也好吃,一看就很入味。” “你别光给我夹菜,你也吃。”刘氏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好菜,儿子光顾着给自己夹菜,自己一口没吃,她怎么吃得下。常恩这才吃了起来。 于兴昌看在眼里,心里暗赞连连。不错,没有因为母亲的拘谨而面露半分难堪,反倒体贴入微、照料周全,这般纯孝行事又沉稳,属实难得。 他也开口劝道,“李家娘子你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你得多尝尝这镇上的口味,不然就是我招待不周了。” 都是劝她多吃的,劝着劝着可不就吃得多了。刘氏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菜式。她努力的记着眼前的菜色,心里琢磨着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带常安常宁来照着这个点一份,让他们也尝尝。 当娘的就是这样,走到哪里也忘不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吃到了好吃的,还惦念家里的孩子没吃上这一口。 吃过饭回到永昌木作,在掌柜的见证下他们签字画押,签订了合伙契约,两家各执一纸为据。 签完契约后,于兴昌情不自禁的艳羡道,“李家娘子,你养了个好儿子呀!我要是有这么聪明又稳重的儿子,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常恩以为依着娘的性子,她应该会谦虚的推辞几句,谁知他娘摩挲着那契纸,眼底是难掩的骄傲和疼惜,她轻声说道,“许是老天怜我前半生过得辛苦,才赐我这样一个好孩子,他是我的福气。” 一句话听得常恩鼻头竟有些发酸,幸亏他来了,不然不敢想象他的母亲还要受多少苦难。他苦不苦无所谓,能给家人撑一把伞,什么都值了。 送走了常恩和他母亲,于兴昌就琢磨起销路来了。 别看他只是个在小镇上卖木具的,但他为人厚道,心肠又热,又经营多年,在当地他想将木玩销出去易如反掌,可镇上老百姓银钱有限,卖不上价去。 去年他卖的几款新式样的家具倒是将他府城的销路打开了。府城那边他可以试着借去年的东风推一推。 难的是京城,在他看来,要想赚大钱,必得销往京城权贵圈里去。若是能得贵人一句夸赞,他的木玩就能打入权贵圈里了。但是贵人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岂是他说见就能见上的。这个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思来想去,他想起京城有个堂弟也做木作生意,只是小本经营、没甚名气。眼下只能先放到他家店里寄卖试试水,再慢慢找门路了。 想永远不能成事,行动才能。他接着就让店里的木工师父尽快赶制一批常恩做的木玩。他打算待这批木玩完工后,他亲自带上去京城寻销路去。 京城皇宫中 忠心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没当六皇子贴身太监前,他只当伺候两岁孩童不过是管衣食起居,无非是陪得久些,真当上了才知,贴身太监要做的远不止这些。嬷嬷们管穿衣、洗漱、用膳、哄睡,而贴身太监不仅要兼顾这些,还要守夜、陪玩、护着皇子周全。 这是要把他一个人当千军万马的使唤呦!地主家都不待这么扒皮的!可一想到儿子,他觉得还能再忍忍。 福路见他们累得皮子有些松了,便敲打几句,过后不忘给画个大饼:“你们比嬷嬷们做的多,也别觉得委屈,等日后小主子长大,你们比嬷嬷们的路可远着哩,前程大着哩,你们可是小主子将来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忠心才不吃他画的大饼,他要的是钱程又不是前程。给儿子攒钱,比什么都实惠。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得平安,才能稳稳当当赚银子。而他要想安稳度日,看主子就得跟看眼珠子一样,不能有任何闪失。从给六皇子当贴身太监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条命,早和这位小主子绑在一根绳上了。 好在这小皇子承继大统上没什么希望,前面那么多哥哥,有皇后的嫡子,有贵妃的长子…个个背景深厚,而六皇子母家身份最低,除非前面的人死绝了才轮到他,他们离权力斗争远着呢。 他们贴身的四个太监没有明确的分工,活计都得会,都得干,但也各有侧重。贴身总管福寿是四个人的头,其余三人听他调度。福来侧重饮食起居,福田侧重穿衣打扮。忠心顶下来的福全原主要是陪玩的,所以到忠心这,他平日里主要陪着六皇子爬跑玩闹,也是四人中最累的。 两岁多的孩子是一点也闲不下来的年纪,抬腿就跑。玩闹起来,身子又小,一个闪身的功夫就能跑没影了,所以忠心真是走哪儿盯到哪儿,确保这眼珠子时刻在眼眶子里转悠。夏日里陪玩一场,总要汗湿一身衣衫。 虽然累,成果也颇丰,别看四个太监里面他跟着六皇子的时间最短,但是不妨碍六皇子跟他最亲。无他,因为六皇子是最喜欢玩的年纪,四个太监里面可不就跟他一起最有意思! 有了亲儿子,却没捞着亲自养过的忠心也乐在其中,尤其是面对小主子软糯撒娇,“忠伴伴,陪我玩木马嘛~”他是毫无招架之力。不过每日里陪皇子玩耍的时间也是有规定的。每回到了时辰,小家伙就泪眼汪汪的道,“忠伴伴,我还要玩。”可把他给心疼坏了。可皇家规矩森严,不是他一个太监说了算的。 才两岁多的娃娃虽然还没有到去上书房读书的年纪,还是要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跟教养。小到说话、走路、坐姿、吃饭礼仪,大到讲简单的道理都是需要教育。 忠心虽然只是陪玩,但是跟六皇子玩闹的时候自觉带入了常恩,不觉注了几分真情,对六皇子格外上心。他渐渐发现,六皇子近来不如以前大胆了,变得爱哭易怒,想玩耍的时候若是下人没立刻领会,便先发一通脾气,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心里纳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六皇子从前虽黏人,却一向乖巧得紧,怎么跟着教养嬷嬷学了规矩,反倒像变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心里有疑问, 他便开始暗中观察了。平日里他们这些贴身太监日日围着六皇子打转。可也有不在的时候,比如六皇子跟教养嬷嬷学规矩的时候,还有就寝的时候。教养嬷嬷守着六皇子在暖阁的侧榻上歇息,奶嬷嬷在暖阁的次间。他们这些贴身太监则是在外间靠墙轮流守夜。 这日又到了教养嬷嬷孙嬷嬷教规矩的时候, 忠心将六皇子抱来, 并没有跟往日里立马离开, 而是站到一边。 孙嬷嬷瞥见杵在那里的忠心, 不客气的道,“教主子规矩需凝神静气,你在这里扰了主子心性,担待得起吗?去外间候着吧!” 一句话就把忠心给轰了出来,没办法, 谁让孙嬷嬷是教养嬷嬷呢,便是总管福路公公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何况他这个贴身太监, 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不过他也没放弃,站在外间仔细地竖着耳朵听,起初还能听到六皇子小声嘟囔着什么, 后面渐渐没声了, 只剩下嬷嬷的声音。可那声音低沉得很,他并不能听真切,只能站着干着急。 待到了晚间回到寝宫,他在外面值夜的时候也不敢合眼了,就一直注意着暖阁内的动静,可惜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子,只是偶尔传来六皇子小声的呜咽声。 他的心跟被猫挠了似的,想知道六皇子为什么哭呀!明明进去时还好好的, 脸颊上还带着浅浅的小酒窝,经过他身边时,还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夜里的夏风不凉,甚至有些清爽,但那风落到忠心身上,却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离着他很近很近。 心里烦闷,轮休出宫那日,忠心便往街市上走了走。他想着给六皇子买点市井里稀罕的小玩意。带过小孩子的都知道,有几样讨喜的物件在手,孩子才安稳好带。 此时正是一日里街市上最热闹的时候,有货郎挑着担子叫卖,有摊贩支着摊子吆喝,有店里的小二在门口迎客……忠心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感受着难得的市井鲜活气儿。 余光中,他瞥见一处巷口有小童们在嬉笑玩耍。自知道有儿子以后,见了谁家的小孩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慢慢的,他的注意力从孩子身上落到了他们手里握着的一对竹筒做成的物件上。只见一个小孩拿着一个竹筒,悄声对着竹筒说了什么,中间连着长长的线,线的另一边,一个小孩将竹筒放到耳朵上,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引得他笑个不停。 那么远的距离,能听到?这是什么?他好奇地走到那咯咯直笑的小童身边,蹲下身子温声问道,“能听见吗?” “能啊!”见对方满脸写着不信,小童也急眼了,“不信你听听。”说着就将那竹筒扣到忠心左耳上。 一声声稚嫩的童谣传来,“月光光,照地塘。荷花开,满池香。小娃娃,睡得香。一觉睡到大天光。”忠心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他问了小童才知道,这原来这叫“传声筒”。 追问他们在哪里买的时,那小童随手一指,“呶,这家呀!”他顺着小童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是离着他们只有十几步之遥的一家木器店。 店面看着门脸极小,挂着个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写着“良材木器”四个字。 他走进店里才发现,别看门脸小,里面摆放的各种木器可不少。不大的店面被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摆得仅能一人通过。 此刻他被那“传声筒”吸引了所有的注意,无心看别的。扫了一眼,发现屋里没人,直接喊道, “有人吗?” 话音刚落,里间就有人答他,“这就过来,这就过来。”他循声望去,只见里间走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那人右手上还拿着一把雕刀,身上沾了很多木屑,应是在里面干着活。 忠心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掌柜的,还有没有传声筒?” “有呢!”一听他要传声筒,那胖男人随手就从身边的摆柜里拿出来一个递了过去。 “您来得巧,这是昨儿刚来的新货,一起来的还有些别的新花样,您要不要也看看?”他开店多年,一眼就看出来这位爷面白无须,应是个公公。他可记得昨日堂哥的话,若是这些东西能得贵人喜欢,那指定不愁卖了,公公可不就是贵人的手眼嘛!说着他准备去拿那个十二生肖转转乐给公公掌掌眼。 “先不看别的了,多少钱?”他如今可没那心思看些别的。 掌柜的一听他这样说,也止了要拿的动作,“诚惠三十文。”忠心立刻从袖中掏出钱,放下就走。 看着那么公匆忙离去的身影,于兴文嘴上嘟囔着“可惜了。”他又瞅瞅外面的日头,大太阳还顶在天上,这时间离着关宫门还早呢!至于这么着急嘛! 忠心攥着传声筒着急往宫里走着,他心里火热得不行,有了这个东西,他总算能听到那老妖婆说什么了。 待到宫门时,守卫在前面一一搜查,避免宫外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宫中。到忠心的时候,那侍卫显然也没见过传声筒,看着倒是极其简单,就是拿不准是做什么的。 忠心立刻赔笑解释道,“官爷,这是传声筒,我买来给主子解闷儿用的。”侍卫看了一眼忠心的腰牌,原来是六皇子身边的太监。那位小主子可不就是两岁多,正是最喜欢民间小玩意儿的年纪。于是将传声筒还给忠心,给他放行了。 忠心将传声筒小心地揣在怀里,如今这东西还有大用处,可不能让小主子看见了,见了肯定闹着要玩,且不说可能玩坏了,若是让那孙嬷嬷看见了,起了戒心,他可就没法偷听了。 这日孙嬷嬷进了暖阁,他们交接之际,趁着她转身给六皇子拿书本的瞬间,他跨出门去时,手腕轻抬,竹筒的一头轻轻一落,将它稳稳地卡在暖阁的门板上。他收回手,迈出去,垂手站到外间去,仿佛什么都没做。 待估摸着孙嬷嬷开讲时,他才将耳朵悄悄凑近宽大的袖口,那袖中正放着另一侧竹筒。屋内人的话音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只听孙嬷嬷说道,“主子您怎么舒服怎么坐,高兴就好。” “那母妃让我坐端正些。”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只听她轻声哄道,“主子您是龙子凤孙,自然和旁人不一样,行走坐卧岂容他人置喙?想做什么便做,想说什么便说,这天下都是您家的,可没人敢管您,包括您的母妃。 若是下人敢不听您的话,就是故意怠慢您,对下面的人要越凶他们才会敬您!” 岂有此理,他就说六皇子脾气怎么这般大了,原来真是这老妖婆在挑唆,这般教唆下去,岂不得教得骄纵跋扈,无法无天? 若是在皇上面前也这般不懂敬畏,失了规矩,轻则会惹来皇上厌弃,重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要因‘管教失职’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想想他脖颈处就有些发凉。 可孙嬷嬷这般行径,别人就一点没察觉吗?于是他去找福来打听。福来有些胖胖的,他日常就是管试菜,好吃的东西难免贪嘴些,不过人不坏。忠心一直觉得爱吃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结果他一问,福来面上就一僵,犹豫再三才忍不住倒苦水,“那孙嬷嬷是个爱挑事的,你也知道我胖,动作稍慢点她就给我使绊子,试完菜就借故把我支开,跟小主子说我故意怠慢主子,是瞧不起主子。这是跟我有世仇啊?借我八百个胆子我敢瞧不起皇子? 她还教唆小主子要对咱们这些奴才凶一点,不然就会越发骑到头上。你听听,你听听这是教养嬷嬷该说的话吗?” 忠心不解,“她那样诋毁你,你怎么不跟她当面对质?” 福来缩缩脖子,“我哪儿敢啊!她可是皇上派来的教养嬷嬷,连娘娘见了都让她三分,我是活腻歪了才跟她硬碰硬,咱当奴才的,不就是这样忍着,受着,苟延残喘地活着罢了。” “那即便不跟孙嬷嬷硬碰硬,咱是不是应该禀告娘娘孙嬷嬷的行径,不然这般教养下去,小主子不得让她养歪了?” 一听他要禀告宁嫔,福来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苟延残喘也能活命啊!找娘娘,你是嫌命长了?都跟你说了那孙嬷嬷是皇上派来的,你去娘娘那告孙嬷嬷的状,不是打皇上的脸吗?能有你好果子吃?” 见忠心沉默,想到他平日看六皇子跟看自己眼珠子似的,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也是被孙嬷嬷气糊涂了,才跟忠心多说了话,现在覆水难收了吧!也是该!如今只能想办法找补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双手合十央求道:“好哥哥,若是你铁了心去娘娘那儿告状,千万千万别把我牵扯进来。若是让娘娘知道我知情不报,我这罪名就够喝一壶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忠心拍拍他的肩膀, 给他宽心道,“你放心,我忠心自问品行不算多好,却也做不出损人利己的龌龊事, 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只当没听过, 左耳进右耳出了。 只是你想过没有, 一味遮掩隐瞒, 只能暂且苟全性命。这样纵容下去,迟早养得无法无天,他日真闯出滔天大祸,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如今唯一的法子, 便是趁早戳破这个毒脓包。” 一句话让福来沉默了,是啊,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味隐瞒,早晚难逃一死。忠心若是成了,他亦是受益者。 见忠心转身要走, 福来终究忍不住, 低声提醒道,“你若铁了心要去禀告娘娘,务必得有十足证据,娘娘素来最不喜人背后搬弄是非、乱嚼舌根。更何况那孙嬷嬷的两个儿子也都在给娘娘当差,极得娘娘信任。”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这把凶险万分,搞不好得把自己折进去。 忠心心里暗忖,他如今早已戒赌了, 可日子过得倒成了把赌局。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他在御花园赌了十年,最不怕的就是赌!他要长久的活着,谁碍着他,他就弄谁! 抬头看了看日头,约摸着这个时辰娘娘应该在正殿休憩,于是他径直就去了正殿的廊下,对着守殿的小宫女低声道:“劳烦姑娘通禀一声,奴才忠心,有万分紧要之事求见娘娘。” 那宫人一看是六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料想是关乎六皇子的要事,也不敢耽搁,即刻入内通传。 只片刻的功夫那小宫女就出来了,“公公请进,娘娘已在殿中等候!” 忠心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迈入殿中。宁嫔此时在正殿明间,闲坐品茶。忠心先给宁嫔请安才道,“奴才有要事禀告。”他没有接着说,而是用眼睛扫了一眼宁嫔身边打扇的宫人。 宁嫔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挥手命宫人退下。见宫人们都下去了,此刻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忠心才双膝一沉,以头抢地道,“娘娘,小主子身边有人怀了不臣之心,要戕害主子。” 宁嫔一听,碰到唇边的茶杯立时顿住了,她缓缓将茶杯放下,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她轻声问道,“哦?你且说说,是谁怀了不臣之心?” “是……是孙嬷嬷。”宁嫔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她垂眸俯视忠心,语气冷淡,“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孙嬷嬷乃是陛下亲赐的教养嬷嬷。你这般是在怀疑陛下?” 忠心赶紧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据实以报,不敢有半分捏造。” “好一个据实以报。且说来听听,本宫最讨厌搬弄是非之人,若是你有半句虚言,小心本宫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忠心不敢迟疑,赶紧将自己下晌听到的孙嬷嬷与皇子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尽数道出。说完唯恐娘娘不信,指天发誓道,“奴才说的句句属实,若是有半句虚言,管教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说,你是偷听到的?”偷听主子谈话是宫中大忌,这样大喇喇说出来的,在宁嫔这里忠心倒是第一个。 看着宁嫔骤然沉下的目光,忠心只觉得脖颈一阵发凉,他赶紧借着认罪表忠心道,“奴才知罪,奴才偷听主子谈话,罪该万死。实在是奴才近日发现小主子心绪不稳,脾气比往日大了不少。可平日里奴才们贴身伺候着,独独跟孙嬷嬷在一起的时候离了奴才的眼珠子。这几日,奴才在外间守着的时候又常听到小主子在里面抽泣,奴才在外面抓心挠肺,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宁嫔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微微蹙眉,“你刚刚说你在外间偷听到的,你倒说说你是有顺风耳吗?如何听到暖阁里的对话的。”虽然他说的像是真真的,但还是有破绽。 忠心闻言,从怀里取出两只竹筒,这竹筒好生奇怪,用一根蚕丝棉线连着竹筒两边。 “娘娘,奴才是靠这个传声筒听到的。今早奴才出宫,本想为小主子寻些民间新奇玩意儿,结果寻到了这个,别看它简陋,却能隔空传声。”说完膝行上前,将传声筒恭敬呈上。 宁嫔看着这怪模怪样的物件,满心疑虑,这东西怎么传声?瞧出娘娘好奇,他立刻演示给娘娘看,他将一端竹筒递到娘娘耳边,自己持着另一端,退至原本跪下之处。 宁嫔看着忠心只是唇角微动,耳畔便传来他清晰的声音,“奴才有罪。”宁嫔微微一怔,撇撇嘴,这忠心,回回认错倒是又快又实诚。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竹筒,他说的声音那样小,他们隔得那样远,她竟听到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难道忠心说的都是真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心里的天平就不自觉的向忠心倾斜了。 宁嫔到底是个理智的人,纵使如今种种迹象摆在眼前,依旧奉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一定要亲耳听到才能相信。 时间很快来到了戌时初,这是六皇子沐浴更衣准备就寝的时间。待到戌时中,闲杂宫人都陆续退出暖阁,只余孙嬷嬷从旁照看。 小皇子见宫人都走了,没人陪他玩,愈发想念生母,他泪眼汪汪的对孙嬷嬷哽咽道,“母妃,母妃,嬷嬷~我想母妃了……” 孙嬷嬷用一种低沉而蛊惑的语气道,“你母妃在宫里陪着别人呢,哪里会记得你,她不喜欢你呢!她嫌你烦,嫌你爱哭爱闹,才把你丢给老奴。在这个宫里啊,只有老奴疼你。” 听到这里,小皇子伤心极了,委屈的呜呜的哭出声来。孙嬷嬷朝外间瞅了一眼,生怕惊动外面守夜的宫人,忙忙俯下身低低的吓唬道,“哭什么,你本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再敢哭闹,外面的厉鬼就会把你叼走,这宫里,可没人护着你。” 孩子的眼中立时被恐惧填满,他忙用小手捂住嘴,只余小动物般压抑的呜咽声在暖阁里几不可闻…… 外间廊下,忠心静静立在一侧。 唯一的传声筒此刻正握在宁嫔手中,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他偷瞄了一眼,发现宁嫔面上并无甚变化,看不出半分喜怒,可她的手紧紧攥着华服的一角,因用力,手背上青筋毕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直到内间的灯熄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了,宁嫔仍站在外间一动不动。小主子应当已然睡下,主子未动,忠心也不敢贸然退下,只垂首静立一旁小心候着。 良久,宁嫔终于放下了那竹筒,可转身准备走时,脚下一个踉跄,忠心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等到回到正殿,宁嫔又是一阵沉默,忠心虽猜不透娘娘的心思,但是能感觉到对方压人的冷意,他忙低头做鹌鹑状,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一道冷锐的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盯得他头皮发紧,浑身发毛。 下一刻,宁嫔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逼问,“忠心,你为了本宫的承礼,冒这天大的风险揭发内情,你到底所谓何求!” 忠心反应极快,身子一矮便跪下去,动作利落得近乎本能。宫中生存哲学,凡事先跪下去再说。 跪下的同时,他的脑袋也没闲着,飞速的想着该如何对答。不如实话实说,“娘娘,奴才也是有私心的,若是知情不报,待到小主子被养歪,他日圣上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还有命活,奴才也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罢了。” “哼,你倒是个聪明的。”这人会审时度势,懂得取舍,倒不算愚笨。 “可你这般拼命钻营到承礼身边,你别告诉本宫,你无甚可图。”显然她还是不信他的说辞。 忠心头上冷汗直冒,他确实有所求,原想背靠个富贵闲主,给儿子攒点银子傍身。谁知钻营到六皇子这边才发现,外面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半点安稳也无,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怪不得老话讲,钱难挣,屎难吃,这话一点不假。 可这理由万万不能吐露,他说了,他儿子就会被世人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宫中之人,哪个没有软肋:福田有父母亲人在世,福来有个亲姐姐,就是背叛主子的孙嬷嬷,还有两个儿子在宁嫔手里掐着呢。他孤家寡人一个,没有约束,何来信任。 想到这里,他立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恳求道,“奴才确有一事相求,只是奴才本想着待日后有了功劳,才好求到娘娘这。 奴才年少入宫,家中尚有个亲弟弟,当年奴才入宫,他觉得颜面尽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自此杳无音信。 中间奴才也托人打听过,可皆是杳无踪迹。十年了,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他,他是奴才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说着低声呜呜的哭起来,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宁嫔眼中这才露出些许满意,这才对嘛,人一定是有所求,才会这么努力往上爬。 只是宁嫔看不见的地方,忠心此时面目有些狰狞,心底满是怨毒: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你负气离家,撒手不管,任由爹娘孤苦无依、郁郁而亡!最好一辈子别让老子找到,若是哪天落到老子手里,定先要打断你的狗腿,再好好清算旧账! 待忠心下去,宁嫔独坐殿中。 方才暖阁之内的话,简直字字诛她的心。她亲耳听到孙嬷嬷离间他们母子,又恐吓稚子。怪不得承礼最近见了她都不怎么亲近了,见了她总躲闪,眼神也怯怯的。 那一刻她几乎要推门而入,立刻处置了这老虔婆。可她若是一时冲动动手,反倒落人口实,驳了皇上的颜面,更会打草惊蛇,惊动背后藏着的人。 为什么她不疑皇上,实话说,她也曾有一瞬疑心,怀疑是皇上所为,可转瞬便打消了念头。皇上绝不会这般蠢笨,而且他再如何,也不会狠心害自己的亲生孩儿。分明是有人暗中算计,借着皇上的手,将人安插在承礼身边,蓄意养歪。 收拾一个老嬷嬷不急,多的是法子,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害了自己孩儿的前程。 老虔婆,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且等着。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忽觉手心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手里还握着那传声筒,她不由得暗自感慨:果然高手在民间。宫里的能工巧匠无数,竟不及市井一物。 日后可要让忠心到外头,多寻些这般奇巧好用的东西来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从正殿出来, 忠心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要不说伴君如伴虎呢!这还是个母老虎!这回他总能得了她信任了吧! 本想多赚钱点,结果简直是在拿命搏。孙嬷嬷背后站着的应该不是皇上,虎毒还不食子呢!应是有人借着皇上的手将内鬼名正言顺的放进了嘉和宫。 他原以为, 六皇子前面五位皇兄与他年岁相差悬殊, 六皇子会天然的排除在权力争斗中, 可他忘了还有个词叫斩草要除根。在后宫, 一个年幼但健康的皇子,就是未来夺嫡的隐患。 这招养痈遗患,手段真是高!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将一个孩子养成废物,让他彻底失去竞争力,真是杀人于无形。 唉, 如今上了贼船,再想下船已是不能。也不知道宁嫔会如何应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没过两天孙嬷嬷就告了病假。瞧着症状似是受风着凉了, 倒是不严重,但到底是在皇子身边伺候的,必须暂离当值, 不然过了病气给皇子可担待不起。 对于孙嬷嬷这种皇上亲赐的教养嬷嬷, 宁嫔安排的地方自然不差,是在嘉和宫外的偏远小室养病,那里条件好,还有专人照顾。 至于六皇子那边,宁嫔直接以教养嬷嬷生病为由,命人将两岁多的皇子接了过去,亲自照看。 听说宁嫔将六皇子接回自己寝宫了,孙嬷嬷就心急得不行。 这段时日可是费了一番心血, 才离间了他们母子,让她接回去,那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可是这伤寒没有五六日是好不了的,急得她一宿过后嘴上长满燎泡。 好不容易挨到不发热了,咳嗽也渐止了。这日她正想着明日就能收拾东西回六皇子住处了,就见嘉和宫的掌事大宫女月霞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一见着孙嬷嬷,月霞就悲痛着道,“孙嬷嬷,宫里刚传来消息,您那两位跟着办差的公子,在京外回程的路上,遇到马匪·······没能回来。” 孙嬷嬷一听,先是两眼呆愣,明白过来后就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月霞赶紧搀扶住她,“孙嬷嬷您······您可得撑住啊,人死不能复生,您得保重自身。” 许是打击太大,那孙嬷嬷直接疯魔了。这样的人自然也做不得教养嬷嬷了。最后还是宁嫔给了一笔养老银子交给孙嬷嬷的远房侄子,让他给孙嬷嬷‘好好的’养老送终。外人都赞宁嫔仁义。 忠心直觉这事是宁嫔下的黑手无疑了,不然事情也太巧了。依着他的观察,宁嫔钟这人是个极护犊子的,她绝不会轻易揭过去。如今孙嬷嬷遭了报应,只不知这幕后的黑手有没有被宁嫔揪出来。 不过这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宁嫔又不是纸糊的,剩下的就看宁嫔的本事了。 作为揪出内鬼的第一功臣,宁嫔有功即赏。不日就宣布了让忠心代替福寿成为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 原来福寿只是管辖着几个贴身太监。宁嫔这回直接让忠心统管六皇子身边所有服侍的宫人。至此,忠心成为六皇子身边的第一人。 福寿心里再不愿,面上也高高兴兴的跟着众人恭贺忠心高升。明眼人都能看出忠心是得了宁嫔青眼,只能捧着呗。 忠心倒是没有被这些奉承话冲昏头脑,他并不是个爱弄权的,若是有那心思,早十年他就钻营了,何须等到十年以后。如今这般只为家人,所以他看得明白,这些人里唯有怀义是真心替他高兴。 近来因为他事多,两人没怎么聚。这日哥俩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怀义忍不住半是玩笑半是刺挠的说道,“以前你邀着吃酒,我不得闲。如今倒反过来了,换我等你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得闲了,能赏个脸。” “哎,说实话,还是在御花园当差的日子舒坦呐!”忠心吃了一口酒不禁感慨道。“外人看如今我是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风头无两,真站在这个位子上,每日里谨小慎微,生恐让人钻了空子。真是日日提防,夜夜谨慎啊!” 外人许不信这话,怀义却是信的,他晓得忠心确实不是那慕权之人。当年他去御膳房的机会还是忠心让给他的。 他拿起酒壶给忠心又满上,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谨慎是对的,须知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说完他又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听说了吗?皇上前些日子临幸了方常在,估计是日子有些短,还没传出有孕的消息呢,今儿中午摔了一跤小产了。” 忠心一听,身上突然有些不寒而栗,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酒落在他衣服上也毫无所觉。想想六皇子,真是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如今可算是明白宁嫔为何选如此谨慎了。身为人母,岂可不为子谨慎谋略?尤其是在尔虞我诈步步为营的后宫之中,步步都跟走钢丝一样,一个大意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在照看六皇子上务必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夜漏更深,嘉和宫一处宫殿内,殿内早已熄了主灯,殿内昏暗一片,只余一盏油灯,燃在小小的四方。 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宫女闪身进入,只见她来到内室榻前,屈膝跪下,轻声道,“主子,办妥了。” “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主子放心,动手的是贤贵妃的人,咱们只是将那人有孕的消息放了出去,鱼儿上钩后,鱼钩就收回了,追查起来对方也无从查起。” “咱们的尾巴干净了,贤贵妃那边却要留点,不然皇后该白忙活了。” “是。”宫女低应一声,躬身退出殿门。殿内重归寂静,女子将手中的纸缓缓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火蛇将纸烧成灰烬,只余一缕青烟。 她心底冷笑,敢动我的孩儿,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全身而退。既然敢伸手过来,便要做好断手的准备! 隔日寅时,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宫人正要开宫门清扫宫门的台阶。一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宫门口,宫女一时被惊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叫来出来,以为见了鬼了。 有那胆大的太监细细一看,这不是刚小产的方常在嘛,她此刻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确实很像女鬼。 见有宫人出来,方常在低声祈求道,“麻烦姐姐通禀皇后娘娘一声,臣妾方氏求见皇后娘娘。臣妾孩儿不幸夭折,心中有莫大的冤屈,求皇后娘娘为臣妾主持公道。” 宫女一听事关皇嗣,也不敢怠慢,赶紧进去禀报。皇后此刻正在梳妆,被人搅扰,心下已是不喜。 一听是方常在,更是膈应。怀个身孕跟防贼似的隐瞒不报,孩子没保住倒是上这儿喊冤来了。 想来打发她走,她肯定也不会不走的,一直跪着又显得自己不仁厚,于是让宫女领她去偏殿等候。 待皇后娘娘收拾停当,才宣她觐见。 一见着方氏,孙皇后也有些震惊,前些日子还跟花儿一样的女子,这才短短数日,怎么再见就披头散发,面无人色,跟随时要断气儿了一样。 她犹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那边方氏一见着娘娘来了,立刻跪下叩拜,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嘶哑的说道,“臣妾方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让她平身,起来说话。她只跪着,字字泣血道,“皇后娘娘,臣妾的孩儿没有了,臣妾的孩儿是被奸人陷害没了的,求娘娘给臣妾做主啊!” 孙皇后一听,眉头微拧,“奸人陷害?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龙嗣?”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前日在御花园听风竹楼前摔倒绝非偶然。臣妾记得那竹板看似干燥,踩上去却莫名滑得厉害。摔倒的时候臣妾便知有人蓄意谋害。摔倒后臣妾发现自己指甲处有白色的粉末,应是被人撒了东西。 “臣妾后来请太医查验过,那白色粉末乃是干竹衣”。 干竹衣乃是竹子内壁那层白色的薄膜,晒干后碾成极细的白色粉末。将它撒在竹楼台阶上,肉眼完全看不见。而竹楼本就有竹屑,撒上去像天然掉落的,谁都不会怀疑。 孙皇后心中暗忖,此人手段倒是隐秘狠绝。 “当时想着凶手必在暗处窥视,臣妾疼痛难忍,只吩咐贴身侍女秋月,在竹楼附近藏起来。 臣妾深知,害人者必心虚,事后必定折返回来清扫痕迹,销毁物证。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片刻,便有一名内侍悄悄返回,用自己腰巾急扫台阶之上的隐秘粉末。 秋月见状就冲了出来,那内侍惊慌逃窜,秋月奋力拉扯,只来得及从拽下他腰巾的一角。” 说着从怀里拿出那块碎布,双手奉上,“这便是那块秋月扯下来的布料,娘娘,您瞧这布料不是宫中公服统一织造,乃是月白密纹暗花绸,暗织缠枝西番莲。 臣妾悄悄问过浣衣局的老人,她们说这料子整个后宫只有贤贵妃宫里在用,旁人没有份例。” 孙皇后在听到贤贵妃三个字时,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接过宫女呈上来的那布块,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果然是独一份的布料,也是独一份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只听方常在继续道, “臣妾早已派人打听清楚,那处本就极为偏僻,那日除了臣妾,只有在御茶房当差的刘录在臣妾之前经过。他既是杨嬷嬷亲侄, 又恰在此时出现, 当日与秋月撕扯之人, 定然就是他!所以, ”方氏此刻眼里跟淬了毒一样,咬牙切齿道,“臣妾要告贤贵妃谋害了臣妾的孩儿,求皇后娘娘给臣妾主持公道。” 见皇后面上有些迟疑,她又加了一把火, “娘娘若是不信,臣妾的宫女秋月还记得那人的长相, 可以与刘录当面对质!” 刘录?听着名字挺耳熟的, 哦,她想起来了,那茶奴可不就是贤妃安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嘛!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奴, 陛下的心思、动向、最近宠谁、要查什么事, 知道的可是一清二楚! 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立刻在宫人身边耳语几句,那宫人得了令立刻下去了。她看了一眼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希望时间来得及。 她又扫了一眼方常在。一个小小的常在,被人暗害小产,第一时间就能想到是被人做局,立刻就让人埋伏。估计对方也没想到她反应如此迅速,才被抓了把柄。 往日里真是小看她了。也是, 这宫里能怀上身子的女人,没一个是简单的。这样有心计的女人竟是让贤妃发现了怀了身孕?看来她以前小看贤妃了。 卯时一刻,后宫妃嫔已经在坤宁宫门外月台站好,依着顺序进殿,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贤贵妃。只没想到她刚一进殿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方常在。 那方常在此刻跟个白无常一样,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吓得贤贵妃差点叫出声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自镇定下来。 一个小小的常在,本没资格给皇后娘娘请安,更何况她刚小产,如今竟直直立在殿中,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敬意,反倒满是怨毒,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要干嘛?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今日莫不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她也不是吓大的,于是先发制人道,“大胆方氏,如此蓬头垢面,衣冠不整,成何体统?见了本宫立而不跪,毫无上下尊卑!还不跪下?” 这个贤贵妃,真是倒打一耙的个中好手,方氏心里冷笑,面上毫无波澜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对方杵在那里不动,贤妃觉得对方当众落了自己颜面,再要发作,却被皇后出声止住了,“好了,方氏刚刚小产,言行失当,也算情有可原,莫要与她计较了。”她一个皇后都不挑方常在礼节了,又是在皇后宫中,贤妃只能忍了。她不忍就是与对方“计较”了,毕竟她还占着个“贤”字! 都是宫中的老人,见此情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低头不语,只作壁上观。一时间,偌大坤宁宫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一片死寂。 还是皇后先开口了,“今日也是巧了,方常在一早来本宫这喊冤,要本宫为她主持公道,说有人谋害了她的孩子,既然大家都在,方氏,你倒说说你要告谁害了你?” 方常在屈膝跪下,恨声道,“皇后娘娘,臣妾要告贤贵妃,是她谋害了臣妾的孩儿。” 她话音刚落,大殿内的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喘气儿都不敢了,生怕波及到自己。 一听她告的是自己,贤贵妃拿帕子的手指着方常在,气嚷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不想活了,竟敢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皇后无视此时已经恼羞成怒的贤妃,低头对方常在道,“方氏,谋害龙嗣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没有证据胡乱攀咬,会性命难保。” “臣妾自然是有证据的。”接着她将刚刚对皇后娘娘的陈词又说了一遍,又拿出那块被秋月撕下来的碎布。 贤贵妃不屑的扫了一眼那布料,讥讽道,“真是笑话,仅凭一块碎布就想治本宫的罪?方常在,你莫不是没了孩子以后得了失心疯了,见人就攀咬?”显然没把这个当回事。 眼看陷入僵局,这时候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承忠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进来,匣上压着两卷供词。 “启禀皇后娘娘!宫人秋月已经指认,当日与她撕扯之人,正是刘录!内侍刘录也已然认罪,乃是他的亲姑姑,贤贵妃身边的杨嬷嬷,指使他做的,他已经当堂画押,此乃刘录亲笔供词,人证物证俱在,请娘娘过目!” 贤妃面上无波,可手上的帕子已经被她搅得死死缠在了手上。 皇后接过供词,扫了一遍,抬眼问道,“贤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贤妃有一刻的沉默,那是她的奶嬷嬷,自小养大她的情分,非比寻常。终于她抬头直视皇后道,“即便是臣妾的嬷嬷做下的,也只怪臣妾管教无方,谋害龙嗣之罪,臣妾可吃罪不起。” 这是打算弃车保帅了。 既然人证物证都指向了杨嬷嬷,皇后又提审了杨嬷嬷。只那杨嬷嬷将罪责一力揽下,直言是自己与方常在素有私怨。 去年方常在曾在宫道上奚落她乡下送来探监的亲孙儿是下贱胚子,被她听到后怀恨在心,所以起了歹念。 因杨嬷嬷反犯的是“戕害龙裔、谋大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所以受的也是极刑,被凌迟处死,夷九族。 贤贵妃因为管教不利,被罚禁足三个月,在小佛堂反省己身。 钟粹宫小佛堂内 贤贵妃跪坐在小佛堂内,一遍遍的念着往生经,想起杨嬷嬷那句,她认罪!是她一人的私怨时,她的眼泪总止不住往下流。 这些日子,她的眼泪快流干了,她们虽是主仆,三十余年的朝夕相伴,情谊早已胜似母女。可那日绝境,她哪里有半分选择? 她不认,杨嬷嬷必死。她若认下,非但嬷嬷活不成,她自己亦万劫不复。她死何惧哉?可一旦落个罪名坐实,她的承煜,此生便与皇位再也无缘了。她不能断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如今每每念及杨嬷嬷惨死,她攥着佛珠的双手仍止不住发颤。 她抬头看向佛堂,满殿的神佛,我杨令仪发誓,今生一定要让皇后孙书妍付出代价,让她尝尝我今日所受剜心之痛,告慰杨嬷嬷在天之灵。 贤贵妃本想着禁足不过是一时蛰伏,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三五日,宫里竟流起了关于三皇子身世的流言,说三皇子的生母被贤贵妃当年去母留子,暗害了去。如今她手里攥着两个皇子,自然不许别人再生了,方常在也是命不好,若是早些年,还能去母留子留下孩子。 起初只是几个宫人窃窃私语,慢慢的愈演愈烈,前朝后宫都在私下议论。 当贴身宫女将流言禀告贤贵妃时,她气得急火攻心,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吓得宫女六神无主,连忙上前扶住主子,“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贤妃擦擦唇角的血丝,眼中冷意渐浓,“好歹毒的算计,这是要离间了我们母子,要毁了我辛苦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她本来手里有两张牌,如今难保承谨听说了流言不生出别的心思,这张牌算是废了。 可恨她如今被禁足,手段施展不开,只能看着那谣言传遍宫城。等她出去,她一定要揪出这流言的幕后黑手,要她偿命。 嘉和宫中 六皇子跟着宁嫔住了些时日,到底年纪小,又跟孙嬷嬷分开的及时,早把孙嬷嬷抛之脑后,交代更是忘得一干二净,跟母妃的亲密更胜从前,又换了新的教养嬷嬷,如今又回到了往日活泼可爱的模样。此时他手里拿着新得的宝贝,正玩得不亦乐乎。 宁嫔看着儿子玩得开心,她也高兴。说起来这还是前几天忠心去民间淘来的玩意。别看只是小小的木玩,忠心淘来的这些,能在玩乐的过程中能学得不少的知识,这背后造此物件的人真是个有巧思的。这样既能寓教于乐,又不会玩物丧志,这样的木玩真是多多益善。 她见儿子一会皱眉思索,一会儿又哈哈大笑,正看得有趣,掌事宫女月霞来到她身边,俯身耳语几句。 宁嫔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什么,吐血?真是大快人心!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滋味不错吧!当初你用离间计离间我们母子,我也只是尽数讨回来罢了。日后若再敢伸手,必加倍奉还! 她本就没指望通过这件事扳倒贤妃,且不论她在宫中盘踞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单论她诞下皇子,皇上就是看在皇子的面子上也不可能轻易发落了她。 更何况她的亲哥哥杨守城还是镇守西北的一方大吏,手握重兵,皇上会投鼠忌器,权衡再三。 如今只能先给她吃个教训,若是再伸手,她必双倍奉还。以前她就没想过让儿子染指皇位,如今看来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这深宫博弈中,想做成什么都得徐徐图之。 正想着怀里突然凑进来个小脑袋,“母妃,一起玩。”承礼举着自己的小积木献宝似的钻进宁嫔的怀里。 “好,母妃陪你一起玩!”宁嫔笑着起身,被儿子拽着往一堆积木那里走去。 忠心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场景好不艳羡,他这些日子一闲下来就想起常恩,他嫡嫡亲的亲生儿子哟,他还那般小,身上又带着不少银钱,孤身在外,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回乡。每每思及此处,那满心的牵挂,便无处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李家河村秋日午后日头正好。常恩正握着竹枝教两个弟弟认字, “阿嚏——!”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是谁在念叨他呀! 他拿起《三字经》又继续一字一字的教起来。别看两个弟弟年纪小,有钱人家的子弟都是这般开蒙的, 甚至更小。 他可以不读书, 但两个弟弟必须读书。亦如当年父亲送他去学堂一样。彼时他尚且不知自己并非父亲亲子, 虽说两个弟弟年幼是实情, 可这份读书的机缘,终究是先落到了他身上。 本村的私塾倒是不错,他待过两个月,知道那里的孙先生是个不错的老师。只是现在家里虽然有了钱财,但是送两个弟弟去读书, 在李家河太过扎眼。 他至少得有个明面上的好进项,才能送弟弟们去读书。在那之前, 弟弟们还由自己来启蒙吧! 如今这些知识比较简单, 他教起来并不吃力。而且在教授的过程中,他也能温故之前学的繁体字。有了前世的基础,他学这些繁体字易如反掌。 倒是在教育的过程中, 他发现两个弟弟非常聪明。教过的内容, 读个一两遍就能背下来。若不是有他之前上私塾的经验,他都以为这个时代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呢! 据他观察,小弟应该在智力上略胜一筹,但是小弟更贪玩些,比起读书,他更喜欢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蹲在地上能画足一个时辰。画画的时候专注极了,连常恩唤他都浑然不觉, 眼里只有树枝下的鸟兽虫鱼。常恩细细的看过,没有一点基础,却能画得极有神韵,他心里暗惊,他小弟这是老天爷是追着喂饭呀! 至于大弟,悟性藏在别处,对对子倒是才思敏捷。 他原本一心为两个弟弟规划好了科举之路,可细想下来,人生那么长的日子都困在这课业里,大好的人生多么索然无趣。何况父亲早逝,这般家境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最容易敏感怯懦、暗藏自卑。 许是活了两辈子,他比别人活得通透,总觉得人这一生,不能只靠功名撑着。总要怀揣一桩真心喜欢做的事、一份独有的兴致,当作人生的支点。往后无论境遇如何,这份小小的爱好,总能支撑他们护住心脉,自信,安稳地走完一生。 所以见小弟格外痴迷画画,他便心甘情愿手把手教导。说来巧合,他前世读书贪玩,临时抱佛脚学过一阵画画,靠着这点技艺才勉强升学。画画的基础技巧算不得精通,但用来给弟弟启蒙引路,已然足够。对于大弟,他也乐见其成。 他从不吝夸奖两个弟弟,直接把两个弟弟夸上了瘾,学得起劲又卖力。 常恩只当自己亲手种下两粒种子,静待来日花开。只他万万没料到,这种子日后竟长成了两棵招雷的大树,雷霆日日劈下,将他劈得外焦里嫩。不过这是后话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常恩就上山打猪草了,回来收拾完猪圈,又给鸡笼里的鸡喂上食。等忙完这些娘早食也做好了,弟弟们小,这会儿刚起床。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吃完了饭。 常恩给弟弟们布置完课业,自己也没闲着,他拿出雕刀顺手雕起昨日还没雕完的鲁班锁来。其实大梁朝本就有鲁班锁,但是既粗糙又简单,只有六根直条交叉。榫头原都是直的,他将榫头做成斜的,让木块互相“咬住”,若是晃动只会越晃越紧,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而最有巧思的是他将内部加了暗槽,必须按特定顺序、特定角度才能拆开。这就增加了鲁班锁的难度,别说孩童,就是成人想解开他手里这把鲁班锁,都要费一番心思。若是不得要领,难上几日也是可能的。 正雕得认真,忽听门外有马车停车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竟是于家的马车。 于家的马车怎么来了,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出去迎接。到门口时,那于兴昌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见着常恩,于兴昌面上立刻笑开了花,看着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儿了。这还是常恩认识的那个老成持重的生意人吗? 正思忖着怎么回事,就听于兴昌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贤侄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 “于叔,咱们进屋聊。”常恩打断于兴昌的话,招呼着他进门。 于兴昌这才发现有一二路过的村民朝这边望来,哎呀,他拍拍脑门,真是高兴过头了,还不如个孩子谨慎。 等常恩将于兴昌引进屋里,听了他的话才明白他缘何今日如此高兴。 原来是京里贵人圈的销路打开了,而且还是京里最尊贵的人喜欢他们的木玩。 最尊贵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尊贵的不是皇帝就是皇子们了。皇帝跟成年的皇子就别想了,他们对这个不会感兴趣。唯一可能喜欢这些木玩的,他想了想只有皇帝最小的六皇子了吧。今年刚两岁多,正是玩木玩的年岁。 “莫非是六皇子?” 于兴昌听完,眼睛一亮,不大的小眼愣是撑出了个正圆的弧度,眼中尽是欣赏,“贤侄,你猜对了,正是六皇子。如今咱的木玩得了六皇子青睐,那贵人圈里的人都跟猫闻着腥了一样,纷纷来采购,我得到信儿的时候之前送过去的那一批早就销售一空,现在京城那边跟这边都在让人正加班加点的做着呢!” 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有六皇子背书,他们的木玩以后就不是一个小生意了。 常恩也不禁唇角微弯,“还是于叔你厉害,这么快就能打通京城的贵人的圈子。”他说这些话全凭真心,一点恭维的意思都没有,那可是京城,而且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他说的真是实话。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开京城的贵人圈呢,堂弟就告诉他宫里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来给主子采买木玩了,而且于兴昌带去的几种都买了全乎,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不过看着常恩投来钦佩的目光,显然是不信的,只以为他是自谦。 想起堂弟的来信,“那位总管走之前还撂下话,若是日后还有这种木玩,都给他们留一份。” 别看只是一份,六皇子就是个活招牌,只要一直得六皇子青睐,何愁日日不客似云来? 于兴昌高兴的是做成了长久的买卖,当然除了高兴,内心还有些忐忑,无他,就怕常恩跟上次制家具一样,突然就黔驴技穷了。 所以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常恩这个好消息,当然也想来看看最近这段时日常恩有没有又想出什么新点子。 念头一起,心里的话便脱口而出。常恩顺手就拿起自己做成的鲁班锁给于兴昌看。 于兴昌这才注意到常恩手上还沾着木屑,应该是刚刚还在做木工。于兴昌经营了小二十年的木器店,在木艺一道上,也算颇有见识。他只一上手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俗来。虽然还没有修毛边,拿在手里有些粗糙,但瑕不掩瑜。 他满意的不行,一口一个贤侄,贤侄的叫着,眼里全是欣赏。加上常恩兑现的最近几个月每月都给他一件奇巧的木玩,这些又能卖一段时间了,他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了。 于兴昌前脚刚走,刘氏后脚就回来了。她原在河边洗衣裳,回来的路上听说有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了,她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奈何端着个木盆,实在是走不快。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看,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得,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倒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 见娘回来了,常恩赶紧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木盆本就不轻,里头满满一盆湿衣,格外压手,“娘,你今日怎洗得这般快,不是说好过一个时辰我去接你,咱们一起抬回来吗?” “我听人说咱家门口停了个马车,寻思是不是于东家来了,怎好家里只留你们几个小辈应酬。”刘氏气喘吁吁的说道,几缕碎发被汗珠打湿,黏在脸颊上。 “若有下回,您也别着急往家赶,我能应付了。”语气温和,却又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欣慰的笑了,是了,她的常恩周全又妥帖。她随即点头应下,这才问起那于东家的来意。 常恩将来龙去脉一一给娘说了,又从怀里掏出五个十两的银元宝,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 刘氏看着眼前的五十两银子,一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上次签完契后,几个月也没见回来一文钱,她都以为这事黄了呢,没想到峰回路转,今日于东家竟然一次给了五十两。 “这,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给多了呀?咱不就只占一成利吗?”刘氏缓了半天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娘,你信吗?以后只会更多。因为于东家已经把京城贵人圈的销路打开了。不信,您只管等着看吧!”还会多?那得多少啊? 她正想得入迷,只听长子说道,“娘,若是分成多了,我想明年开春送常安常宁读书去!” 读书?原她跟相公也是这样计划的,等赚多点银钱就送常安常宁读书去。只是……只是物是人非了。 他看着娘有些愣神,又问道,“娘,娘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刘氏借着低头擦汗,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娘听见了,你想送你弟弟们读书去,读书好啊,只要你们想读书,娘都支持。” 常恩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劝娘的,没想到娘竟一口应下了。 “只我想着,常恩,你翻年就十岁了,也该读书了,你读书那么好,不去学堂实在可惜了。你弟弟们还小,可以晚几年再送去的。”娘这是又开始劝他读书了。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上因做木工磨的茧子,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道,“我就先不读了,等家里再宽裕些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非是常恩不想读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方能真正改换门庭、出人头地。可是他若去学堂了,家里谁来赚钱? 而白日去学堂, 下了学钻营木工也不现实。凭借前世记忆构思新式木玩, 反复推敲形制、亲手雕琢打磨、一次次试验改良,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别看这次分了五十两, 他还要更加努力,不敢有丝毫松懈。读书是极耗费银子的,初时还好,越往后花钱的地方越多。他看得通透,眼下这个阶段, 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赚钱。 若是哪一日攒够银钱,便不必这般辛苦奔波, 可以放下营生, 认真备考科举了。只盼着那一日早点到来…… 亥时,永宁镇街巷空寂。家家户户已经关门谢户,只剩于府门房立在门口张望, 满心纳闷, 都这个时辰了,老爷怎么还没回来啊!往日早就到家了。 正琢磨着,忽听长街尽头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来,他细细瞧去,可不就是他们老爷的马车嘛!待那马车一停下,门房赶紧上前扶着老爷下车。 待于兴昌回到后院,一进屋还没开口呢, 夫人李氏就秀眉微皱,立时拿起锦帕掩住口鼻,嗔怪道,“你是把自己当根参,泡到酒坛子里去了?恁大的酒味也不怕熏着淼淼!” 这时候李氏身后露出一个看上去总角之年的小女孩,她梳着双丫髻系素色绸带,双眼灵动,琼鼻小巧,朱唇不点而红,模样精致又讨喜。她也学着母亲的动作,用帕子遮住口鼻,皱眉道,“熏死了”,那模样娇憨极了。 于兴昌一见着闺女就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淼淼,怎还没睡啊!是在等爹爹吗?” “是呀!”一听是为了等自己,于兴昌高兴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自幼百般娇养,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看着闺女,一日的累乏都能消解了。 只没想到后面闺女接着道,“爹爹,常恩哥哥又做出新木玩来了吗?你有没有带回来?”得,不是想他,是惦记常恩做的小玩意了! “没有,不过我今几个去他家看了,他在做的那个快完工了。最多再等两日,爹就给你带回来一个让你玩。” “这回是什么呀?”淼淼托腮,满眼都是好奇的问道。 “是……”于兴昌眼珠子一转,打算卖个关子,“是时辰不早了,你若乖乖跟着吴嬷嬷去休息,明日一早爹就告诉你,如何?” “哼,不如何。”淼淼那小嘴撅得似能挂个油瓶了。见爹不妥协,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吴嬷嬷回侧卧休息了。 见闺女回房了,于兴昌这才把京城销路打开的好消息告诉李氏。若非有这样的好消息,他今日也不会贪杯。 说到今日他特地去常恩家里将这个好消息当面告知他。提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对妻子赞赏起常恩来。 “你不知道,那孩子跟咱家淼淼看着一般大,父丧母弱,家里还有两个还不到这般高的弟弟,人家竟把家给撑起来了。”他敲了敲身旁的方桌。 “我去的时候,他正督促着弟弟们读书,手里也不闲着,在忙着做木工。后院里还养着三只猪,十几只鸡,听他弟弟们说,猪草都是哥哥打的,日日天不亮就上山。” 李氏听了,想起自己娇养的女儿,一时也是感慨不已,“小小年纪便要扛起诸多活计,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是啊,夫人你不知道,他设计的木玩心思巧妙至极,任我跟这木头打了半辈子交道,想破头,都琢磨不出来的巧思。” “我如何不知,淼淼日日抱着,跟宝贝一般,还邀我跟她一同耍呢!”李氏想起来就有些好笑,本是应付着跟女儿玩,可玩着玩着就得了趣,还玩得不亦乐乎呢,她都多大人了,倒还似个孩童一般了。 “夫人,我活到这个岁数,这般年纪又惊才绝艳的人这是我见到的第二个。你且看着吧,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于兴昌笃定的说道。 “那第一个是谁啊?”李氏有些好奇,以前从没听夫君提起什么敬佩的人物。 于兴昌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是我同窗,昌和二年的进士,如今人家已经是承平府知府了。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可是高攀不上喽!”语气颇为自嘲。 说同窗也算自取其辱,他们只是幼时在同一私塾求学,后来人家平步青云,他呢榆木脑袋,于科举上就是开不了窍,只能回家承袭了家业,一家小棺材铺。虽然生意不错,但跟人家比,那就是云泥之别,他们今生应该再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了…… 李家河村虽不大,说闲话的人却不少。这不,因为前几日于家的马车停在了常恩家被人瞧见了,这才几日功夫,村里就流传开了,说他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城里的富贵人,发财了云云。 刘氏懂得人言可畏,再说如今家里有了进项,总不能一直省着不花吧,总得有个说法。所以她适时的透出口风,直说那是她死去相公的前东家。至于人家为什么要来,还不是因为常恩出息,他本就从小耳濡目染,又去学了手艺,做出来的物件奇巧的很,如今就在于东家那做工。 这回东家催得急,这不,几天没去送,人家亲自上门来取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常恩出师了,不仅出师了,还得了那东家的赏识。这才多大的孩子啊,就能撑起整个家了,再回头瞅瞅自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只知爬树掏鸟、玩猫遛狗,不学无术,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从这天起,李家河村一入夜,便再也不得安宁,隔几天就有一户人家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让常恩一下子成为李家河村家长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也让他成为那些游手好闲儿郎里的“眼中钉”。几个少年气不过,私下合计,打算暗中教训常恩一顿,让他也尝尝竹笋炒肉的滋味。 只他们没想到,这李常恩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本事,没等他们近身,便被常恩打得哭爹喊娘。 家去了还不敢告知父母,若是让爹娘知道他们去揍常恩这个没爹的,还是他们打常恩在先,爹娘不仅不去找常恩算账,还会再来个混合双打。 揍完人,常恩也没声张。只经了这事,他开始让弟弟们日日早起,从扎马步开始,教他们习武防身。他能防住偷袭,但是弟弟们皆是他的软肋。 他们总不能日日被护佑在他的羽翼之下,总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再说,想走好科举之路,也必得强身健体。十年寒窗耗费心神,日后离家千里,长途赶考,对体力的考验也不小。秋闱九天六夜囚于斗室,横死号舍亦大有人在。 所以无论弟弟们如何软磨硬泡,常恩就是铁了心了,日日雷打不动的提前半刻钟叫弟弟们起床,若是不起,他就将他们从床上“请”下去练武。挣扎了几次,发现没什么用,常安常宁这才放弃抵抗,乖乖照做。 …… 落叶归根,新枝吐绿,转眼就到了春天。在连续锻炼了几个月的身体后,常恩这日带着两个弟弟去孙夫子家拜师。 犹记得那年他拜师的时候正赶上下雨,地上都是黄泥,爹爹就一路背着他去了孙夫子家,往事历历,恍如昨日…… 他长吐一口气,这样的好日子,不能让两个弟弟发现他的难过。于是调整心情,背着束脩六礼,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弟弟,大步向孙夫子家走去。 待到了夫子家,等弟弟们向孔子牌位行三拜礼后,再向夫子行三拜大礼,他学着爹的样,将束脩礼交到孙夫子手中,夫子收下束脩,便算是收下两个弟子,礼便算成了。 “常恩,你真的不来读书吗?你若来,束脩就免了。”孙夫子忍不住问道,望向常恩的眼里满是希冀。虽然只教了常恩两个月,他对常恩印象深刻,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刻苦的人也不少,敏而好学,沉心向学的人却是少数。常恩就是这种人。他相信若是常恩读书,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只没想到后头他父亲出了事。那时他想的是常恩还有两个弟弟,即便免了束脩,常恩应该也不会来。真是可惜了。 只没想到没过两年,常恩竟又来了,可令他失望的是,他这次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两个弟弟。既然能送两个弟弟来读书,那家里的经济应该是好转了,所以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孙夫子不介意免束脩,只要他来学堂。 “先生,以前多谢您的教导,这回又要辜负您的心意了,我现在只想先赚够钱,让两个弟弟能有书读。至于我,科举上还没有打算。”孙夫子听完并没有意外,显然也是猜到了,既然能让两个弟弟来读书,必然自己要撑起养家的重担。 他让常恩先等他一下,他去书房一趟。等孙夫子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捧了厚厚的一摞书。他将书推到常恩面前,“这是我用过的书,你若得空就翻翻。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常恩一看,这不是夫子教学用的书吗?随便翻开,页页写满批注心得与延伸知识,他忙推辞道,“万万不敢收下先生的典籍。” “并不白让你读,过两年我那孙儿就能用了,这书上都是我往年的治学批注,你以后帮我对照着弟弟们的笔记查漏补缺,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常恩心知这是夫子的委婉托词,意在鞭策自己莫荒废学业。 从夫子家出来,低头看着捧在怀里的书,常恩觉得重似千斤,里面饱含着夫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将书往怀里拢了拢,眼神渐渐坚定,往后的日子无论多忙,这书,定要日日捧读,不负夫子,也不负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春日不仅是学堂里的娃娃们开学忙, 也是农人最忙的时节,农人们都在地里侍弄庄稼。常恩得闲时,也会下田打理家中种下的麦子。 麦苗刚长至手指长短,便要时时除草打理。过了二月就开始慢慢拔高, 常恩跟娘除了除草, 还要松土, 浇水, 直到长到齐腰高的时候还要防着蚜虫虫害。 好容易盼到了麦子长到灌浆期,这是小麦长颗粒的时候,也是丰收在望的时候。 常恩看着眼前挂满麦穗的麦田,这些可都是自己亲手种下打理出来的成果。前世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穿越到大梁朝, 脚踩黄土,真正侍弄了一回庄稼, 才晓得《悯农》诚不欺人。 这时, 一股燥热暖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微皱, 最近几日, 风虽暖,却也越发干燥,温度上升的厉害,空气里的水汽却稀薄的很。结合节气与他最近观察的气象,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是“旱风”将至的征兆。 可不要小看旱风,它表面上不如冰雹凛冽,但是能让粮食骤然减产。因为连续的热风吹来会将正在灌浆的麦穗逼熟,让麦粒干瘪, 看着是金黄的麦穗,手一撮,全是空壳。 古语有云:旱风一到,无草不死,无木不枯。足见旱风的威力。 而如今能做的就是趁着旱风未到,麦粒还娇嫩饱满时,赶紧收割。 这些年村里也不是没有小灾小情,可他那时年纪太小,不敢不敢施展一二,就是怕村人将他当成邪祟异类,招来祸事,连累家人。 如今十岁,自觉长大了许多,可到底人微言轻,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可若是冷眼旁观,他良心终究难安。当年他家遭遇横祸,是村里屡次伸手相帮,如今眼看粮食要绝产,尤其是自己伺候了一回庄稼,知道其中的诸般艰辛后,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李家河村,李福林家门口。 族长李福林正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屋里闷热,院里也没有风,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稍凉快些。不过也是他自己觉得,没看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浪。 他拎起粗陶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 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喝了这么多茶怎么越喝越渴呀!身上也黏糊糊的,实在难熬,眼睛都感觉快晒干瘪了,正垂眼看着手里晃荡的茶汤,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族长爷爷,晚辈常恩,打扰您歇息了。”他抬眼望去,见穿着一身短打的少年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一个晚辈礼。 “是常恩啊。”李福林放下茶碗,在常恩身上扫了一圈,这少年他记得清楚,那时他来求救,半夜砸他家的门,第二日他就发现他家的门上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一个长辈也不至于追究孩子这点过失,毕竟救父心切。不过他家的楸木门可足有三寸厚,竟让个娃娃砸裂了,力气可真大哟!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孩子爹出了意外死在山上。李家河村本就清贫,族中财力有限,实在也帮衬不了多少,没想到那孩子竟是硬生生将整个家撑起来了,听说前些日子还送两个弟弟去私塾读书了。 就冲这一份担当就让李福林高看一眼,不拿他当那寻常娃子看待。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声音略带沙哑道,“坐吧,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常恩往那石墩上一坐,脸上先是一僵,下一瞬立时龇牙咧嘴的从石墩上站起身来。 这是,这是烙着腚了?逗得李福林险些绷不住笑场。这孩子有些老成持重,神色沉静,如今这般表现才像个孩子嘛! “晚辈站着便好。” 李福林轻咳一声,他自顾自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掩饰自己的心情。 只听常恩道,“族长爷爷,晚辈这次来,是发现最近这几天天气有些不寻常。” “确实有些热啊!喝了一肚子凉茶,反倒渴得很。”李福林拿起脚边的蒲扇扇起来。 见族长只当寻常暑热,并未放在心上,常恩不再委婉,直言道,“族长爷爷,我之前去镇上学木艺时,路上偶然认识了个老道,他教了我些识天气变化的本事。我看最近这几日的天象似是要来旱风。” “旱风?怎么可能!”李福林满眼都是不信,“河湾的水还没见底呢,怎么可能会来要命的旱风?” 见李族长不信,他从容细数起征兆来,“族长爷爷,您有没有发现最近这些时日都是大晴天,午后一日比一日热,而风越来越干,风向也变成西南风,风势越来越大。”他抬手指向西边暮色,“您看此时已快傍晚,太阳落山时却不是正常的晚霞红,而是暗红色。日落若是红得发暗沉,就是旱风的前兆。” 听着常恩的话,李福林想起了一句老话:“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他望着天边那抹刺眼的胭脂红,身子慢慢坐直。 似是怕李族长依旧心存疑虑,常恩将随身带来的麦穗递过去,“这是我从地里刚取回来的麦穗,请族长爷爷过目”。 李福林接过麦穗,放在手里反复摸着,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穗头发硬,这灌浆这是止了?”似是为了印证,他又搓了搓手里的麦穗,果见撮出来的麦子表皮有些枯干。这麦仁应是饱满娇嫩的,是旱风,旱风要来了?他捧着麦仁的手此时都有些发抖。 他侧头看向常恩,那孩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无端让人信服,他心里有些紧张,有些磕巴的问道,“孩子,你约摸这旱风何时到咱们村子?” “最迟明日午后。”常恩语气坚定,“迟了麦子就全毁了。” 明日午后啊!看着远处成片望不到头的麦田,李福林眼底难掩焦急,如今已是傍晚,若真是明日午后,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在那之前,便是他们保全口粮,颗粒归仓的最后机会。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是族长又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了! 听得这声音,不少人心生怨意,大家整日躬身田地劳作,一天下来浑身疲惫不堪,本该归家歇息了,有啥事非得让大伙拖着一身疲惫过去啊!族长偌大年纪了,大热天还净折腾人,实在不近人情! 不过到底族长积年的威望犹在,又有族规约束,大家明面上都不敢怠慢,赶紧往祠堂走去。 等到了祠堂,一听族长说要抢收麦子,族人们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反应过来立刻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族长,您说什么?收麦子?俺没听岔吧!”似是以为自己听岔了,那人掏了掏耳朵。 “不行啊族长,如今正是长麦仁的时候,这时候收麦子,可要减产的。” “就是,俺们伺候了麦地好几个月,就指着这几天长实诚呢!咋能说割就割!”李学良用草鞋头戳戳锄头上的小土疙瘩,他刚在地里忙完一天,一听祠堂的钟响,人没到家就赶过来了,结果听到了这个,咋个就要收麦子,凭啥就要收麦子! “族长,你让抢收总得有个缘由吧!”李有财心里纳闷,族长可不是糊涂人。 等众人渐渐安静,李福林这才缓缓开口道,“都说完了吗?都说完了,该轮到我说了吧!”他才刚起话头,便被众人接连打断。这般行径,折的不仅是他的话,更是族长的威信。 李福林将手中的麦穗往大家面前一递,“都看看,都摸摸,咱们种的麦穗,看着没熟透,其实早就干巴了,里面的麦仁已经停止灌浆了。再留地里也不长了。” 他又抬手指着天边暗沉的落日,“老话说的,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这是旱风要来了。如今抢收虽产量上不去,可要等旱风来了,这麦穗可就只剩下空壳了,到时候你们喝西北风去?” 下面人听了,似是不信,纷纷上前摸那麦穗,果然入手又干又硬,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有那不信邪的,立刻跑出去一里地,随便从一块地里割了一把麦穗回来,都不用上去摸,光看那汉子满脸都是愁苦与绝望,就知道,是干的,是硬的,地里的麦穗不长了。 李福林将拐杖往地上一掷,“都别磨蹭了,赶紧回家拿镰刀,草绳一应农具,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得把麦子抢收了。若有人执意不信、不愿收割,来日田地绝收,便休怪我未曾提前警示。” 众人对视一眼,若是旱风没来,只是早收几日而已,反正如今看这情形,麦穗也长不了多少了。可若是真来了,不收,老天就给收走了。这样想着,大家纷纷赶往家去取农具去…… 夜已深,月亮隐在浑浊的云雾后,但此刻的天空却格外亮。 虽然已是深夜,但是空气仍燥热无比,白日里还有阵阵西南风吹来,入夜,反倒一丝风也无,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此时李家河村,整个村子都是醒着的。除却家中孩童尚且年幼离不开人,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出动了。 田埂上,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男人们负责在前面割麦,妇人们在后面捆扎麦捆,半大的孩子则负责抱着麦杆,堆叠成垛。 人们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汗水流下来也来不及擦,有的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涩得疼。可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得了眼前的麦子,这可是全家人的口粮啊,是熬到来年秋收的指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一夜忙碌过后, 李家河村终于安静了下来,地里基本上都抢收完了,除了零星几家,其中就有做着牛车生意的李大成一家。 站在地头上, 见其余人家的地里麦子都收了, 看着自己家这八亩麦地, 谢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当家的,咱真的不收啊!万一旱风真来了可咋办。” 李大成自诩做着牛车生意,比只知道在地里刨食儿的见识可多了去了,他双手背到身后,“我日日往返镇上, 从未听到半点旱风的风声,咱村里倒是比镇上的人都能耐了, 还能预测旱风。”他说完嗤笑一声。 “不过是族长借着由头故意造势, 想要重新立威罢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族长这几年威信江河日下,再这样下去, 过不了几年, 他就得让贤了。 “可我瞧他这回啊,估计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喽。不过演砸了也好,这个族长之位说不得要轮到咱家了。” 谢氏一听,两眼立刻放光,“你要当族长?”那族长权力可大着哩,油水也多着哩。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一边做牛车生意,一边处处给村里人施些小恩小惠, 是图什么?如今声望早已积攒足够,只差一个时机。”他为的是什么,可不是施恩不图报,当族长才是他的目的。 “你啊,只管看好戏吧!”他自信的对媳妇说道。 不止本村的人有不信的,邻村的姜家洼子,徐家庙子村也闹不明白,这李家河村这是闹得哪一出,才一宿功夫,他们地里咋全空了,这是将地里的麦穗全给提前收了?还是青穗呢! 让人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村的李族长说今日可能要来旱风。为防旱风将粮食毁了,只能先收粮了。 真是妖言惑众,青天白日的,还来旱风?这李福林莫不是老糊涂了吧?算算年纪,也快耳顺之年了,可不是老糊涂了嘛! 待到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得诡异,太阳被云雾遮了个严实。 原本习习而来的风,慢慢变了势头,开始打着旋的卷着碎叶、枯草扑来,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大家纷纷回家,才关门关窗的功夫,大风就变成了狂风不止。狂风所到之处,树枝折断,瓦片纷飞,狂风卷着碎枝、瓦片呼啸而来,打得墙面和门窗砰砰作响。 听着风时不时敲来的巨响,透过窗棂往外看,外面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屋里的人们捂着胸口,不禁暗骂老天,这是啥鬼天气呀! 呼啸的狂风足足肆虐了两个时辰,从晌午吹到酉时,天色将黑未黑时。旱风过境后,空气中黄土还呛得人直咳嗽。 村人这才发现,连祠堂前的几人合抱的老槐树被吹得枝丫都断了几根。那地里呢? 等村人来地里的时候发现,田埂早被吹得变了模样,到处一片狼藉。那几家没收麦子的地里,大半的麦秆直接被拦腰折断,不知刮去了哪里,只零星散落在地里一些。而那没断的麦穗,也未能幸免,被旱风吹得干瘪了,只剩下空壳挂在麦秆上,当真是颗粒无收。 而在那片地旁,谢氏正不顾李大成的劝阻,在地里哭天抢地的大喊,“俺的麦子,老天爷你还俺麦子,俺的麦子哟,俺的八亩麦子…” 李大成此刻难堪至极,面上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来让妻子只管看好戏的,结果反倒好,让村人看了他家的好戏。 大家看到谢氏这样也都后怕不已,幸好昨晚上抢收了,不然现在该哭的是他们了。果然,听人劝吃饱饭,听族长的话准没错。 族长李福林家此时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是诚心诚意来感谢的。 “族长,若不是您,俺们今年算是白忙活了。”昨几个最不愿意收粮的李学良,今日眼里只有感激。 “是啊,族长,您可真厉害,仅凭天象就能看出要来旱风,咱全村老少多谢您的大恩大德。”眼神里全是真心,不带半点恭维。 就连平日里话最少的汉子李有田也凑上前来,将手中的篮子往前一递,憨憨的道,“族长,俺嘴笨,不会说话,这是俺家鸡下的蛋,俺婆娘一定让俺送来给您补补身体。” 他话音刚落,立刻引得满室哄堂大笑。都知道他人送外号“赵一指”,皆因他妻子姓赵,李有田平日极听媳妇的话,媳妇指哪儿打哪儿。众人挤眉弄眼,嘴里打趣着:“哎,家里女人当家,夫纲不振啊!” 李有田才不管他们怎么笑闹,只记得媳妇的吩咐,他将那篮子递给族长,怎料族长怎么都不收。 急得他团团转,“族长,你若是不收,俺今日可不好归家了。”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轰然大笑,连泰然的族长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真是个老实汉子。 李福林解释道,“非是我不收,是你送错了人,你们真正该感谢的人应该是常恩。” “常恩?常恩是谁?”有那对不上号的开始问道。 “嗨,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春生的大儿子嘛!”一个人一拍脑袋喊道。 李学良此时也对上号了,“俺也记起来了,那孩子不是学了一手好木工嘛,才十岁就养家了。俺一看,俺孩儿倒好,比常恩还大,光花不挣,还日日不着调,俺前些日子没少揍他。” “为啥要感谢常恩呐?”李学良不解的问道。 族长李福林这才将昨日常恩找他的事跟大家说了,直言若不是常恩示警并拿来麦穗给他看,他也不晓得会有旱风,提前通知大伙收麦。 “你们要感谢,就去感谢常恩吧!”众人听了心里惊讶连连。那常恩也算是否极泰来,得了老道的指点,如今能看天测风雨阴晴,这等本事可了不得呀! 李家河村村西李常恩家中 刘氏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将地上的碎枝烂叶,黄土通通扫起来。 常恩也没闲着,此时正在园子里撑起架子,刚刚那股大风将菜园子里爬瓜蔓用的架子都吹倒了,此时菜园一片狼藉,只能慢慢收拾整理。 还有后院的猪圈,顶棚顶被狂风掀翻,他可是有活儿干了。 正干得起劲,隔着菜园子就远远瞧见一群人往这边走来。他以为是去别家的,毕竟他家出事后,家里没了男人,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与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他就继续低头拨弄架子,谁知那群人没拐弯,竟径直来到他家门前停下来。 他抬头一看,全是村里的长辈,常恩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恭敬招呼。 一见着常恩,为首的李学良立刻热络的道,“常恩,俺们都听族长说了,今儿这旱风若不是你提前示警,大伙今年的收成都保不住了,俺们是来感谢你的,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说着就将手里的筐子递过去。常恩自然不收。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常恩连忙拱手推辞道,“各位都是常恩的长辈,我爹出事的时候,承蒙各位叔伯帮忙,这份恩情,晚辈日夜铭记,至今无以为谢,如今不过略提了几句浅见,能为乡里分忧,是晚辈的荣幸。说来,这也不是晚辈之功,全赖族长兼听则明,决断周全,晚辈怎能居功。” “那是俺们应该做的,一码归一码。你这次可是救了俺们全家一年的口粮。” “就是。” “就是。” 大家异口同声道,村里的汉子来的实在,常恩不收也硬是要给。 刘氏听得外面有动静也出来了,一见着刘氏,打头的李有田客气道,“弟妹啊,你生了个好儿子啊!懂事良善、心怀全村,俺们就不进去了,这是送给常恩的。”说完放下东西就走。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满满的一堆鸡蛋并各色蔬果,刘氏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常恩跟她说了前因后果,她才明白,原来乡人都是来道谢来了。 可家里也吃不了这么多,若不是族长没藏私,大家也不会上门感谢,想到这里,刘氏就让常恩拿上些鸡蛋去族长家坐坐,这倒是跟常恩想到一块去了。说实话,他没想到族长会将功劳全部推给他。 常恩到族长家时,见族长早已备好茶水,显然是猜到了他会来。常恩与他说了乡亲都去他家道谢,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毕竟真正决断的是族长,真正该受谢的是族长才对。 李族长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直言道,“常恩呐,我如今已快耳顺之年,于名利上有所求,但不过是锦上添花。你却不同,年少持家,无父依靠,往后长久在村中立足,需要这份人心敬重傍身。有全村人的认可,你与你母亲、幼弟,往后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常恩听得鼻子有些发酸,族长是怜他年纪小,撑家不易,所以即便前期他担了预警的风险,即便因此事会风头无两,也断没贪占了他半分功劳。 终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麦浪黄了又青, 青了又黄,不知不觉,人间已是三载春秋。 这日,常恩又交给母亲刘氏一张房契, 嘱咐她放好。家里如今钱财常恩管着, 房契却是放在母亲那处的, 也是为了让了让母亲安心。 刘氏回屋里放房契时, 打开放房契的盒子,里面已累了厚厚一沓房契了。 这几年,常恩每年靠木玩得来了近千两的银子。转头就买成宅子,再租出去。不拘县城的宅子,府城的宅子亦有入手。 她盘算着, 再加上这一张,一共十五张房契。每年光收宅子的租金就有小二百两了。摸着厚厚的一沓房契, 刘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过转念间她又心酸起来,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是她儿子这几年没白没黑的干,得来的辛苦钱。 外人光看他赚钱容易, 谁也没看到为了想出个新点子, 经常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想到了主意又怕忘了,不管什么时候立刻就爬起来干,半夜三更做木玩也是常有的事。 她有福,今生有常恩这样的儿子,常安、常宁也有福,他们有这样拉把他们的哥哥,让他们过上不为生计发愁、有书读, 有学上的好日子。 不过在常安、常宁看来,他们过得日子可是苦不堪言。 他们的学业一直在进步,没办法,家里有个手不释卷的大哥,得空了就“不耻下问”,他们想偷懒都不行。日日得集中精力好好听先生讲课,就怕回家被哥哥随口一问问住了。 不仅课业不能落下,日日天不亮还得早起晨练,风雨无阻。若是懒怠,第二日晨练数量翻倍。不过收获也是有的,三年熬打下来,旁人瞧着他们与同窗无异,皆是温润少年郎,可衣衫下却是一身紧实筋骨。这多少慰藉了他们受伤的心灵。 身体好还有一个好处是抗揍。别看大哥平时好脾气,待人接物都谦和有礼,那是没碰到他的底线,若是敢碰他的底线,一顿收拾下来,保管让他们牢记,家里有一位严厉的大哥。 这不,赶上学堂沐休的时候,大哥发话了,家里的麦子熟了要收割,他们明日别出去耍了,都去地里帮忙干活去。 “你说大哥也真是的,咱家又不是请不起长工,咋年年收麦都让咱俩去啊!”常安小声抱怨道。 “大哥说了,这叫历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常宁解释道。 “得了吧,你那叫历练,我那是历劫!”常宁到底年纪小些,所以麦收的时候大哥安排他干轻快的,就是将麦捆抱成堆,他则要不停的捆麦子。 大哥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在前面跟个牛一样割个不停,他也只得跟在大哥屁股后面,马不停蹄的捆啊捆,甭想偷一点懒,一天下来累得手打哆嗦,抬都抬不起来,这样的活,年年要干两天。想起去年的经历,还没开始干呢,他的两只手就开始抖,这是死去的记忆又来袭击他了。 怎么办?常安脑瓜子飞速的转起来,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见他眼珠子咕噜一转,计上心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常恩同往日一样叫两个弟弟起床,今日不仅要起床锻炼,还要去地里干活呢,可不得麻利点。见常宁都穿好衣服收拾好了,常安却躺在那里没动弹。 常恩一问,常安才躺在床上虚弱的道,“许是昨夜睡觉受凉了,现在头昏鼻塞,乏力的很。” 刘氏一听,一个晃神,手里的碗没拿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也顾不得了,忙忙上前摸摸常安的额头,心疼的道,“这是咋滴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啊!要不咱去镇上找张大夫看看吧!”她最怕的就是孩子生病,那年让常宁生病吓破胆了,一听孩子生病就六神无主。 “娘,我没事,在家歇息歇息就好了,别耽误了家里收麦才是正经。”常安悠悠说道。 常恩抬眼扫了他一眼,缓步上前,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粗糙的茧子碰到他额头的一瞬,常安身子一僵,然后轻咳了一声,看着当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摸着不烫,气息平稳,瞧着倒不似风寒体虚。 对上母亲担忧的神情,常恩安慰道,“娘你莫担心,常安不打紧,就是受了点寒气,需要去去寒。” 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他捧着一碗药汁回来,药味浓郁的很,不用喝就知道料用的足足的。 “来,常安,把这碗黄连苦参水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一听是黄连苦参水,常安脸色一变,黄连已经够苦了,还加上苦参,这是要苦死他呀!待要说不想喝,可对上大哥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好颤巍巍的坐起来准备接碗,可一看那碗立时就呆住了,这不是家里吃面用的大海碗吗?这,这是要把他泡在苦汤里呀! 见常安迟迟不接他手里的碗,常恩语气微冷,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寒气,“怎么,病得连碗都端不了了?端不了那大哥喂你吧!” 说着就将那海碗凑到常安嘴边,黑乎乎的汤药,看着就难喝,心知躲不过去,常安忍着恶心,灌了一口进去,那股苦涩立刻从嘴里弥漫开了,苦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喝了一口,见大哥又要给他灌,他连忙摆手求饶道,“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没病,我刚刚是装的。” 不出意外的,常安生活也是好了,大清早就吃上了‘竹笋炒肉’。 不过在‘上菜’之前,常恩作为哥哥,自然要让弟弟知道,今日缘何吃上如此‘丰盛的饭菜’。得‘上菜’上的明明白白,让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常安垂头道,“我不该装病偷懒。” 常恩沉声道,“这只是其一。我要打你,一打你不孝,身装病痛,让母亲忧心,为人子者大忌;二打你失信,张嘴谎话连篇。君子立世,当以诚为基,以信为行,心口不一,何以立世?三打你无担当,麦收农忙,你身为家中儿郎,怕累怕苦,一味躲懒,身为常宁的哥哥,不思表率,毫无半点手足情意。此三点,我打你三十下,可服气?” “我……服气。” 房内的竹条落下,声声脆响,“啪—啪——”打得干净利落。屋外刘氏立在门口听着这声音,心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住进去的冲动。她知道长子教训的对。如今常安就像一株树的树苗,幼时不将树苗捋直,待长大发现树长歪了,再如何补救也无济于事了。 待常恩打完,看大哥不那么生气了,常安才壮着胆子问道, “大哥,刚刚你说的确实是我的错处,我认,可我实在不明白······咱家又不缺那几个钱,明明可以雇长工来收麦,这样还能让别人赚个辛苦钱,为何年年顶着个日头,亲力亲为?” 常恩听后,语重心长的道,“咱家的钱也是一点点辛苦赚来的,慢慢攒下的,绝对不能浪费。能省则省,这是持家之道。 再者,你与常宁走科举之路,如果有幸考上功名,日后是要入仕为官的。 若我将你们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民生疾苦。将来居庙堂之高,又如何造福一方? 只有真正脚踩泥土,在地里流过汗水,亲历农事,才知民生之多艰,粮食之可贵。他日为官,方能体恤百姓,为政以德,做个清官,好官。 这就是我让你们亲力亲为的真正用意。” 一席话,说得常安热泪盈眶。大哥为他考虑的如此长远,他却辜负了大哥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擦擦眼泪,郑重其事的保证道,“大哥,我错了,我日后必不会再犯今日的错误。” 门外的常宁也若有所思,他虽然才七岁,读书却已三载,又是个极为聪慧的。 二哥吃的这盘‘菜’,他到底也闻着味儿了。 李家河村田地里 家家户户都在收粮。 族长说了,今年的麦子得赶紧收,因为常恩看天象,过几天会有连阴雨,到时候麦子就不好收了,即便收了也晒不了,没的糟践了粮食。 见常恩家也在收麦,乡亲们都要搭把手。为甚,还不是因为这几年全赖常恩会看天象,回回灾情前常恩都通过族长给村里示警,帮着村里防灾护粮。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日子也是眼瞅着好起来了。就是这次收粮,也是常恩提醒的大伙。 吃水不忘挖井人,常恩家收粮,他们打心底里想尽一份力。可在常恩看来,人家家里也在收粮,自己家的地又不多,完全忙得过来。所以常恩都一一婉拒了。 刘氏跟常宁搬着麦捆,见乡亲们一波一波的要来帮忙,见了她也都客客气气的,她知道她得的这些尊重全赖常恩。常恩在村里声望日显,有了声望,她家如今在村里即便日子好过起来,也无人再敢打她家的主意了。 跟往年一样,还是常恩负责割麦,常安捆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吃得太好’,常安干得快得不得了。常恩邪恶的想,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老祖宗的法子好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姜家洼子的村民见邻村李家河村都在热火朝天的收麦子, 心知有异,立刻跑去禀报族长姜守玉。 姜守玉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语气干脆道, “那还等什么, 咱们也收。” 老话不是说嘛, 听人劝吃饱饭。谁叫他们村有个会看天象的后生, 回回看得准。前两回没跟着李家河村干,可是教了他们个乖。 现在李家河村干啥,他们干啥。就是李家河村今夜将麦地点着了,他们也跟着干。 不止姜家洼子的人加入收粮,附近几个村也都闻风而动。一时间各个村里的田埂上都是人, 比赶大集还热闹。 麦收结束,常恩在家休息了一日, 隔天就去镇上送这个月新做的木玩。 如今永昌木作门面早已大变样, 店面又阔了两间,看上去颇为气派。不止镇上这处,于兴昌在县城, 府城都开了店, 甚至还将店面铺到了京城。 这几年常恩赚得不少,但他赚得跟于兴昌一比只是对方的零头而已。倒不是于兴昌贪墨了常恩的分成,而是于兴昌在经商上颇有些本事,借着木玩当敲门砖,将家具生意也扩了出去。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 常恩羡慕于东家经商有道,但也深知术业有专攻,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与造化,他亦已凭本事立身于世,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正思忖间,人已经走到了店门口,他抬步走了进去。 “常恩哥哥,你来了。”淼淼一见是他,眉眼立刻弯了起来,热情地迎上前招呼。 淼淼如今早就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她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裙角绣着几支粉色芙蓉,外头罩了一件浅粉色比甲,梳着双耳髻,髻边簪了一枝桃花簪,像极了一朵娇而不艳的海棠花。 常恩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颇有感慨。每回相见,都觉她比从前更通透沉稳几分。他是亲眼瞧着她一点点长大的,从那个一到店里就黏在他身后、巴巴讨要木玩的小囡囡,到如今举止得体、眉眼澄澈。不过一晃数年,昔日懵懂小丫头,竟已长成这般模样。 “常恩哥哥,这是我前日在县城正好路过知味斋,记得你爱吃它家的桃酥,给你捎来的。”说着她将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常恩低头,方才走神,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可不就是知味斋的桃酥嘛。倒不是他爱吃,是他家那两个小馋虫就好这一口。自打前几年常恩去县城买房归家时,毓秀跟王成送了那一包桃酥饼开始,弟弟们就吃上了瘾。回回常恩去县城,他们就央着给买点解解馋。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常恩爱吃。 “怎好劳烦妹妹次次给我捎带,我也没什么回赠的。” 说到这里,他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木猫来,那猫儿雕得眉眼弯弯,右爪轻抬,竟像是正对着人颔首作揖。“这是只招财猫,原是我准备交给于叔的,如今……倒只能拿这个回赠你了。至于这个月要交的木玩,回头再做个送来也不迟。” 起初雕这只猫,本是为于兴昌准备的。可一刀一凿细细打磨时,看着猫儿温顺安静的模样,倒忽然想起淼淼。她素来通透自持、不喜张扬,这般安静妥帖的小物件,或许更合她的性子。 “哇,好可爱的小猫。”淼淼认真端详着,忍不住用手轻轻摸摸那小猫的头,“怎雕得如此乖巧!” “这个小猫还能摆手呢!”见淼淼似是不信。“你看。”他说着将木猫放在桌子上,指尖微微一松。 只见那小猫圆滚滚的身子微微一沉,连着底座轻轻晃了晃,那只抬起的小爪子便顺着惯性,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摆动起来,像是在不停招手,憨拙又可爱。 淼淼双眸一亮,将木猫翻来覆去细看,满是新奇。常恩笑着解释道,“这猫肚子里是空的,我安了根转轴连着胳膊,底下放了颗小滚珠。只要放在平处有一点点晃动,珠子滚起来撞着里面的木梢,爪子自己就动起来了。” 听完常恩的解释,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里面有这样的机关。她心悦诚服地道,“常恩哥哥,你好聪明,竟想出如此巧妙的机关。若是我,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我恰巧擅长做这些小机关,你也有擅长的地方,听于叔说你如今算账的本事比店里的算账先生都厉害。” 淼淼闻言,脸颊微微发烫,她自谦道,“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多算几遍而已。” 她将小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语笑嫣然道,“常恩哥哥,谢谢你送给我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见她眉眼弯起,眼底干净纯粹,常恩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守礼:“你喜欢便好。” “咳咳——”于兴昌从里间出来,见女儿跟常恩聊得开心,他轻咳两声打了个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这是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于淼立刻摊开手中的小猫炫耀道,“爹,您瞧,这是常恩哥哥送给我的招财猫,它的小手还能动呢!”说着就将小猫放在桌上演示给父亲看。 于兴昌的眼睛落在那摆着手的木猫上,笑容有些收敛,带着疏离的客气道,“常恩啊,你的心意是好的,这礼物也别致。” 往日于兴昌皆唤他“贤侄”,今日直呼其名,常恩心头微沉。他瞬间明白,是自己逾矩了。这份逾矩无关情爱,只是分寸。 果然只听他又道,“只是淼淼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单纯的只是想回赠她,可若传出去会有损她清誉的,往后还望你考虑周全些。” 他话音刚落,淼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父亲,又看向常恩,有些手足无措。 常恩会意,立刻郑重作揖道,“于叔说的对,是晚辈考虑不周了,往后定会避嫌守礼,不再冒失。晚辈本想回家再雕一个送来,如此……”他将那只还在轻轻摆动的木猫,缓缓推至于兴昌面前,语气沉静,“这是这个月的木玩,便交给于叔了。” 听着常恩哥哥这样说,看着心心念念的小木猫被推到她父亲面前,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漫起层层失落,攥紧的衣角皱起纹路,恰如她此刻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这份纯粹的交好,竟连分寸都要被苛责。 一个月后 县城于府 说起来于家县城的这处宅院是于兴昌去年新置的,四进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颇为气派。在益都县城里,这样的深宅大院,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是寻常人家不可及的。 于府第二进的小花厅内 于兴昌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垂立在一旁的女儿,语气和缓道,“淼淼,我听你娘说你不乐意这门婚事?是不是觉得他家太穷了?” 见女儿不回应,他长叹一口气,“让你嫁个穷秀才,确实是委屈你了。爹也想让你嫁到官家去,可官家咱高攀不上,那书香门第又瞧不上咱家的铜臭气。若是将你嫁给门当户对的商户,爹也不甘心,不舍得。 自古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就是你爹我,如今有了这些身家,不一样还要陪着笑脸去逢迎,去恭维。那吕秀才家如今是最合适咱的。” 怕女儿不明白吕家的好,他就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道,“他家确实穷了些,可那孩子争气,才十八岁就考上秀才了。你嫁过去立时就是秀才娘子了。 十八岁的秀才前途不可限量,他就是只往前迈一步,你就是举人娘子了,举人就可以被荐官。咱家又不缺银子,到时候运作运作,官家夫人指日可待。 爹也不叫你吃苦,你嫁过去,田产,铺子,银子,下人,这些爹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你看这样可行?”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边还只做个闷葫芦。这是打算让他一个人演完这出独角戏了?真是油盐不进,半点不开窍。 他也有些恼了,声音都沉了几分,“你当这门亲事是咱挑人家呀?是人家挑咱们!” 他指了指这座宅院道,“为了这门亲事,你爹我早早便栽下这棵“梧桐树”,不然你当凭什么引来“金凤凰”。 我告诉你,你不嫁,有的是人家挤破头想攀上这门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非是我想嫁,是爹您自己想嫁进去。”于淼平静接话道。 “你……你!爹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磨破了嘴!你倒好,半点不领情!”怎么就说不通呢?他现在真是恨不能替她嫁了。 于淼抬头直视父亲,“您是奔着人家前程去的,我嫁人却是要过日子的,那人必得是我信得过、心性合得来的,不然往后几十年,如何与他朝夕相对?我总不能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前程过日子,憋屈一生,反倒失了本心。” 这番话气得于兴昌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也总得相看相看,你不相看,你怎知那吕秀才不合你眼缘?” 于淼垂眸,看着自己绣鞋上的珍珠,淡淡道:“年纪太大了,我不喜欢。”横竖说来说去,必得寻个她自己乐意的,否则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是绝不点头的。 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于兴昌气得胸口起伏。个倔驴!也不知道随了谁!只恨她年纪小,看不穿这世道的规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白日一番父女对话, 直接憋得于兴昌胸口发闷,心头火气难平。 夜里,于兴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上等婚事竟要从指缝里白白放走了, 他便心疼得如剜肉一般。 李氏本来已经睡着了, 被身侧的动静扰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秀眉微皱,伸臂轻轻捣了他一下,嗔道:“你身下安了鏊子不成?翻来覆去的,烙饼呢?” “跟烙饼也差不多,被你闺女烙得两面金黄喽。” 既然睡不着觉, 他索性坐起来,对着妻子就吐起苦水来, “你说那祖宗到底怎么想的?这般好的亲事, 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她倒好,死活不依,非要自己挑合意的。”自己养的祖宗自己知道, 还真不能强逼了她, 别看长得人畜无害,其实性子烈得很,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还不是随了你,一头倔驴。”李氏夹在他们父女中间,满心为难,“她可有说过,心里看重什么样的?” “只说不找吕秀才那般年纪大的, 旁的半句不提。” “不找年纪大的?”李氏沉吟片刻,轻声道,“我瞧着,她对常恩,是打心底里的敬重与信赖,与旁人全然不同。” “常恩?”于兴昌立刻想起那日常恩来店里送木玩,女儿看着格外欢喜,他还拿话敲打过常恩,让他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常恩不行。”他当即断然道。 “为何不行?尤记得某人当年可是说过,此子将来必非池中物。”李氏拿丈夫当年的话说道他。 于兴昌长叹一口气,语气复杂,“到今日,我也是这话,这孩子绝非常人。你见哪一个十岁的少年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置下几千两身家的?便是我二十岁上的时候,还远不如他。” 可他接着话锋一转,“只他赚得钱再多,有什么用,咱家又不缺钱,咱家缺的,是能读书科考、替于家改换门庭的姑爷,将来淼淼的孩子,才能不用像咱们这般,一辈子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处处受制。 常恩很好,非常好,但配我于兴昌的女儿是万万不行的。” “可淼淼今年都十三了,跟她年纪相仿的都订下亲事了,她的亲事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好人家可都挑没了。” “这正是我愁的呀!唉——”于兴昌又是长叹,这个闺女,竟比他经商几十年遇上的所有难事,都更让他头疼。 两口子不聊还好,一聊愁得更睡不着了。原只是烙一张饼,这下好了,两张饼一起烙。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晚风穿窗而过,带起些许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于兴昌心头郁结的烦躁。 自那日常恩送木玩后,许久都没再去永昌木作,唯恐再遇上淼淼,惹来于兴昌忌讳。 这天于家派人来送这段时间的分红,常恩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他摩挲着银票,想起三年前赴京时,生父将二百多两银子,连同颈间那枚素银小牌,一并摘下来给了他。 那时候他考虑不周,这几年每每想起来,他就觉得那应该是他所有的身家。入宫十年,竟只攒下二百两,想来当年在宫中定然过得不易。想到这里,他就起了再去京城的心思。 当年家里生计艰难,寻了生父帮忙,如今家里宽裕了,他总想着回馈一二! 再说,翻过年他就十四了,他已经辛苦赚了三年钱,再不准备科举就真赶不上别人的脚步了,而一旦开始,他断断没有时间再去京城了。要知道来回一趟京城就要小半年,这中间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能耽误行程。 科举之路容不得半分耽搁,每一日时光都弥足珍贵。他此次入京是了却一桩心事,往后便能心无旁骛,一心埋首书本。 常恩跟母亲刘氏说了自己的打算,刘氏自然是同意的。最难的时候他帮了他们一把,如今家里宽裕了,是应该送些特产物事去的。别家许还有亲人去看,他除了常恩,也没有什么亲人了,总得给他个念想。 于是刘氏准备常恩捎去京城的东西,常恩则加快手里的活计,他得赶在出发前做出几件木玩去于东家那交差。当初说好了的,每月一件,他得信守承诺。 这日永宁镇于家老宅里,于兴昌正在跟女儿叙话。 “这回爹给你寻的这家呀,家里是开私塾的,父亲虽只是个老童生,但其子才十三,已考取童生了,前程可期,跟你又一般大。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于兴昌说起来颇有些自得,这般良配,也只有他能为女儿寻得,一般的商户可攀不上这样的好亲事。 “爹,你说的是不是董家私塾的董夫子?若是董夫子的话,他那天赋异禀的儿子是他家崔姨娘所出,听说那崔姨娘极贪财,她不是相中了我,是相中了您了吧!” “说什么混账话。”于兴昌被打趣的老脸一红,佯怒道,“这话若传入你娘耳中,少不得又要多心,胡思乱想,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爹,他家就是个大染缸,大妇跟小娘天天斗法,嫡子与庶子日日相争,一大家子乌烟瘴气。我若真嫁过去,便是跳进了泥潭里,这辈子都别想舒坦的活。爹啊,那功名利禄比女儿过得幸福还重要吗?” “你若过得不舒坦,分出去单过便是。”于兴昌有些不以为然,这多简单。 “爹,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若真心疼我,稍加打听就知道董家虽是小户,却极有‘大家风范’,几代人都不分家!我若进去,便是下半生困在那宅院里。若是这般人家,我宁愿搅了头当姑子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父亲,“女子嫁人如同第二回 投胎。女儿自小看父亲周旋各色人等,深知人心凉薄,安稳最难得。我不信盲婚哑嫁,凡事只想握在自己手里。放眼周遭,唯有常恩哥哥沉稳踏实、品行端正,是我心底唯一敬重信赖之人。我所求不过安稳相知,若不能寻个心意相通、品行端正之人,我宁愿不嫁。” “那常恩家里就好了?”旁人家底细他不知,常恩家他却一清二楚,“他上有寡母,下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你进门就要当大嫂,上赡养婆母,下抚养两个读书的小叔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还不一定能读出来。不是爹瞧不起人,那科举是什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胜算能有几何。” “他家纵是难处重重,我亦敬佩他这份担当。” “我看,我看你是魔怔了。”于兴昌气得“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来人啊,将你们小姐给我关绣阁里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我放出来。”千娇万宠的女儿,如今非要跟他作对,他少不得给她关禁闭,让她冷静冷静。 也是让自己冷静冷静,生怕一个不冷静,上家法,过后再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这时候门外管家便匆匆来报:“东家,李、李公子来了。”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于兴昌不耐道,他被女儿气得肺都要炸了,此刻并不想见人。 “李家河村的李公子呀!”管家如实禀告。 于兴昌听罢一愣,随即脸色铁青。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为这小子吵得天翻地覆,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他怒喝道。 于淼本已被下人半扶半拽起身,听闻他要来,身子瞬间僵住。 他来了? 他怎么来了? 她忙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又摸摸脸颊——刚和父亲大吵一架,眼眶发红,这般失态模样,实在不便见人。 可再出去已是来不及,慌乱之下,她急急躲到屏风后面。刚站定,就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重重落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连忙屏住呼吸。 只听常恩哥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晚辈常恩,见过于叔。” “你怎么来了?” “晚辈家中有事,要出一趟远门,大约半年方能归来,之前咱们有约在先,每月需交付一件木玩,这是我最近这段时日赶制出来的,现下来交给于叔,顺便来跟您辞个行。” 他要走了? 一去竟是半年之久? 淼淼心头一紧。她此刻这般模样,实在狼狈,连当面道一声珍重都做不到。咫尺之隔,礼教在前,父女争执在后,一句寻常问候,亦是逾矩。 她深知常恩重信守诺,此番辞行必是行程在即。心中只剩几分惋惜——同为守礼之人,此刻却连一句简单叮嘱,都受身份与境遇所限,难以言说。她攥紧衣角,满心焦灼,又倍感无力。 待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去时,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道屏风。 屏风后,她屏住气息,指尖攥紧衣角,薄薄一板相隔,明明近在咫尺,却各有牵绊,只能静默相对。 一瞬之间,他收回目光。他知晓她处境为难,亦懂此间分寸。他不能逾矩,不能探问,只能恪守本分,做一个守礼的旁观者。未发一言,亦未回头,他步履沉稳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时序入深秋, 千里霜天时,常恩收拾行囊再赴京城。 前年,为了方便去镇上送货,家里便养了匹马, 小弟给起的名字, 唤作飞云。此番远行, 常恩骑的便是它。 他也不一味赶路, 经过县城的时候见了毓秀一面。到了府城,又去跟王成叙叙旧。如今王成已经出师,他选择去生意更多的府城发展。说来他买的那些宅子多赖王成帮忙。 王成深谙常恩的喜好,给买下的宅子俱是靠近书院好租好卖的。常恩自然也不会让朋友白帮忙,该给的牙钱分文不少, 亲兄弟明算账才会让朋友走得更长远。毕竟大家都要过日子的。 王成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光常恩这些单子, 他就赚了大几十两, 赚了钱他也没乱花,学着常恩的法子,如今他也置下了两处小宅子一并租出去, 一年也有二十多两的收入, 在府城也算扎下了根。 宫中 忠心可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要来看他。他自从当了这个总管太监,就有操不完的心。 当初千挑万选投到六皇子门下,他以为在六皇子身边伺候,钱多事少,远离纷争,能安稳混到年老出宫。 可后头发现宫中哪有什么净土,但凡流着龙血,便注定逃不开这夺嫡的漩涡 这几年他殚精竭虑, 就怕六皇子冒尖,招来更多的明枪暗箭。可六皇子的母妃宁嫔,最近却反其道而行之,频频让六皇子在皇上面前展露才学,刻意博取圣心。 也正因这番刻意经营,陛下见六皇子聪慧敏思,愈发喜爱,感念宁嫔抚育有功,一道圣旨,竟将她晋为“宁妃”。 他冷眼瞧着,宁嫔的心思越来越重了,尤其是原来太子的不二人选,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前段时间传出好男风,圈养男宠丑闻,惹来皇上厌弃后,宁嫔似乎也在觊觎那无上荣光的宝座。 更要命的是皇上对六皇子也格外不同,这几年宫中虽又添了两位公主,可皇子却无人再诞下,六皇子仍是皇上膝下最年幼的孩子。 民间常言,小儿子是爹娘的命根子,这深宫内苑,亦是如此。陛下对这位幼子亦有偏爱。 年幼的皇子,没有根基却野心勃勃的母妃,再配上皇上的偏爱,便是站在了悬崖边儿上了。 每每一想,忠心就愁得晚上整宿睡不着觉。但宫人都赞他眼光独到,跟对了主子,如今风光无限。 是风光无限啊,悬崖之巅可不就风光无限嘛!可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这日宁妃带六皇子去永佑寺上香祈福,忠心作为总管太监自然跟随左右。 于殿前祈福后,宁妃有些累,就在永佑寺后院静室休息,这是妃嫔专属休息的地方,若不是贴身伺候的,闲杂人等都不能进来。 忠心安置好六皇子后,来到静室。见四下无人,忠心跪下道, “娘娘,奴才有些话,今日在佛前不得不说。” “哦?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得不说的。”宁妃姿态闲适的问道。 “如今二皇子倒了,其余皇子看似都多了几分机会,可奴才斗胆说一句—— 这条路,殿下走不得。这是一条绝路。” 见主子面上不信,他一一分析道,“殿下年纪尚幼,与那些早已长成、根基深厚的皇兄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娘娘您亦无母族支撑,无外戚依仗。 您与殿下虽得陛下偏爱,看着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实则是被架起来的靶子。” “哦?原来在忠心你眼里,本宫这么软弱可欺?”宁妃低眸看向忠心,眼神晦涩难懂。 “娘娘,奴才从未觉得您软弱,相反奴才觉得您有手段,有谋略,若把后宫比作行军打仗,您可当——上将军。 可宫墙之内的风云您尚能周旋,那宫墙之外,是由不得您的。 历来争斗,专挑弱处下手,您有勇有谋,可您的母族势弱,必然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轮番打压,到时候您会被死死掣肘。 而且恕奴才直言,若执意相争,无论成败,娘娘走的都是一条死路。” 宁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忠心,你可真的什么都敢说!你不怕本宫赐你死罪?” “奴才如今就坐在这艘漏水的船上,早死晚死都是死,主子若是能听进去,奴才就是死,也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你倒说说,本宫怎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忠心又叩首,郑重道,“奴才在御花园当了十年差,虽然活没干多少,可前朝后宫的故事让奴才听了个齐全。 若是殿下成了,主少国疑,母壮权重。前朝的教训摆在这里,陛下必会赐娘娘殉葬,以保幼主江山安稳 若是殿下争不到,只要沾过夺嫡的边儿,殿下与娘娘也必死无疑。 赢,是您死。 输,是您和殿下一起死。 所以您今日求的前程,其实是一条死路啊!” 忠心说完再叩首,静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许久后,宁妃长叹一口气,“忠心,你还真是忠心。” “只是,这浑水如今已经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娘娘说的是,这浑水如今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为今之计,只有藏拙。唯有藏拙,才有一线生机。” ……… 一直到关上静室门那一刻,忠心长吐一口气,一擦额头,全是汗。谁不怕死,他也怕死,所以他不能看着宁妃把大家一起作死。 如今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就看宁妃怎么决断了。他一个奴才也当不了主子的主。 他身心疲惫,走在回去的路上,见一位香客跟僧人问路,只听那僧人道,“阿弥陀佛,施主您一直往前走,前面右拐就到了。” 他盯着那和尚的光头,这声音?他,他化成灰都记得。 静玄刚给香客指完路,尚未转身,后脑勺便被人像敲木鱼似的猛击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爷爷我……?”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攥紧手中念珠,回身骂道,哪里还似刚刚沉稳僧人的模样。 只是见着那始作俑者,那个“爷”在嘴里似打结了,再没敢放肆。 他面上瞬间由怒转喜,抓着对方的肩膀惊呼道,“哥?哥?真是你啊!”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忠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凉凉的说道。 那叫静玄的和尚左右看看,“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在前面带路,领着忠心七拐八拐,拐进一处偏院。这处院子院里的草芜杂的生长着,显是已经荒废许久。 静玄陪着小心说道,“哥,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大哥呢!打小爹娘忙农活,我是跟着你屁股后面长大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忠心眼睛似充血般通红,恨声道,“你还好意思提爹娘?我当年进宫,是被打断了子孙根,没活路了。你呢,为甚在我进宫后不在爹娘跟前孝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以致爹娘郁郁之下,早早离世?” “我……我…”一提到爹娘,静玄眼眶微红。 他双膝一沉,跪下低声忏悔,“是我的错,当年我年岁小,面皮薄,受不了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就偷偷从家里跑了。 本想着出去闯出个人样来,给爹娘争争脸,出来才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指指点点?忠心想,这是被人说道他有个当太监的大哥,觉得抬不起头来。果然跟他猜得没错,这小子就是为了这个离家出走的。 只听静玄平静的讲起一路的经历,“出来后,去镇上做工,被人骗了,白干半月,一个铜板都没给。没得吃,便只能去乞讨,又被乞丐欺负,还被野狗追着咬。后来染了风寒,昏死在路边。” 说到这里,他自嘲道,“别说混出个人样,人差点都没了。是永佑寺的……一位师父心善,路过时救了我,带回寺里。”因他在寺院名声不好,实不好意思提那位师父的法号,没得连累了人家名誉受损。 他继续道,“我在这里这一待,便是十年。后来等我知道爹娘去世,顿悟已为时已晚。 爹娘在时,总觉得功名利禄最重;爹娘去后,才知一切不过过眼云烟,唯有爹娘是今生唯一的归路。 这些年,虽然我于修习佛法上惫懒,可日日虔诚念往生经,希望消抵我犯下的罪孽,好送爹娘安稳往生,可每每想起他们,还是疼得厉害。”他捶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看着弟弟如此伤悲,他心头亦是沉甸甸的愧疚,他将他扶起来,语气已经和缓了不少,“说到底,当年一切皆因我与人斗殴而起,你有过错,我亦难辞其咎。咱们兄弟,都对不住爹娘。” 看着哥哥穿着大内太监服,自己亦是僧服加身,静玄喃喃道,“是,咱们都对不起爹娘,哥,我琢磨着,指定是咱老钟家的祖坟风水有问题,你成了太监,我阴错阳差成了和尚,咱们都没给老钟家留个后,爹娘泉下有知,可要恨死咱们了……” “打住,打住啊!”忠心连忙摆手,似万分嫌弃跟他并做一类,“爹娘要恨,也是恨你这个没出息的。” “为何?”静玄一脸茫然。 忠心挺起胸膛,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无比的荣光:“我有儿子。” “什么?!”静玄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莫不是开玩笑?” “谁拿这个开玩笑。”说着将常恩的事细细说了。 静玄掐指一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那大侄子……都十三了?我竟有这么大的侄子?!”他脸上的泪水未干,嘴角却已咧开。这下爹娘泉下有知,该高兴了! “嘘!小点声!”他警惕的左右看看,“这事你知我知,万不能再让旁人知晓。若是让人知晓,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静玄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那孩子的身世本就坎坷,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忠心攥紧拳头,又狠狠叮嘱一句:“套好你这身和尚皮。若是从你嘴里泄了我儿身世,就算是亲兄弟,我也与你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者有话说】重调48、49章感情节奏,压下男主前期心动感,回归欣赏与分寸,让人物行为逻辑更贴合人设。 第51章 第51章 静玄连连保证, 这事他定会烂在肚子里,那可是他亲侄子,是他在世间唯二的亲人,便是豁出性命, 也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半分 忠心又想起曾假意求宁妃寻弟弟踪迹, 又千叮万嘱静玄, 务必藏好自己的身世。不然被宁妃查到, 会以静玄相要挟,让他俯首帖耳。他不是不对宁妃尽忠,是讨厌这种拿捏人的法子。更不愿唯一的亲弟弟被牵扯进来。 “万一他日我有不测,你倘有余力,替我护常恩一程。”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静玄急急打断他, 佯装恼怒道,“你的儿子, 你自己护着!我哪有那个本事?”他本还想说, 你如今是宁妃跟前的红人,风头正盛,何须这么杞人忧天。 可话到嘴边, 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永佑寺旁的西山, 埋过多少昔日宫中荣宠,到头来不过只剩一抔黄土。 伴君如伴虎,深宫之内从无安稳二字。哥哥能爬到今日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背后藏着多少凶险,他不必细问,心中亦有数。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声长叹, “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一路风尘仆仆,这已是常恩二入京城。此行只为探望生父,略尽人子孝心。三年光阴转瞬而过,京城风云变幻,他深知此处是非丛生,故行事沉稳低调,满心谨慎地赶在城门落锁前,踏入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 虽然此刻已近傍晚,但京城各个街市还是人头攒动,热闹不已。他牵着马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模糊的记得,当年他就是在这条街上,顺着路人的指引去到那裕泰茶馆。在那茶馆中被迷晕,经了好一番波折才重又回到京城。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当年的裕泰茶馆门口。不同于当年茶馆门前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发现茶馆竟被贴了封条,查封了。 这可是在京城最繁华的永康街上,凡是能在此地开店,哪个不是非富即贵。 如何会被查封了呢?他随手问路人,个个都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看样里面有大文章。 当年他被迷晕,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茶馆被封,却是寻不到答案了。眼看着日头塌轌西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找个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客栈是不能去的,住店必须登记,那样他的行踪就暴露了。好在当初为买房,他当过小牙人,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想寻一处掩人耳目的落脚处自然难不倒他。 他转身便往僻静的街巷深处去,专找那巷口坐着小凳,做短租生意的老牙婆。牙婆见他出手大方,又懂行规,麻利地引他到一处偏僻的小跨院。在这里住,无需文契,无需记名,只需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环顾这处逼仄的小院,他从小就过惯了苦日子,这里没什么不能将就的,就先住在这里了。 …… 亥时初刻,街上的行人渐少,初冬的风卷着残叶,掠过寂静的巷口。 一个踉跄的身影从酒肆出来,一阵寒风吹来,卷起了他华袍的一角,阮祥不禁打了个寒碜,酒意消减了不少。 走过长街,经过一处巷口时,突然感觉一道凌厉的攻势袭来,他下意识的一个闪身躲开。 可到底反应慢了一点,手臂处的衣衫被人用长鞭撕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衣来。好在现在是初冬,不然这一下就要见血了。 阮祥低头看着那口子,人立时清醒了。 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阮祥沉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偷袭于我?”指尖悄然勾住腰间的丝绦。 那黑衣人并不作答,挥动手中的长鞭就冲他门面劈来。 阮祥立即抽出丝绦里的软刀,一瞬间,软刀灵蛇出洞,转瞬弹直,直迎那长鞭。 令阮祥惊异的是,那鞭子虽软,凌厉的竟如锋芒毕露的长刀一般,居然挡住了阮祥的千钧之力。 见攻势被阻,那黑衣人又是一斩,长鞭再次破空而来。 他的速度极快,鞭鞭如刀,刀刀直斩。阮祥疲于接刀,并不能形成攻势。 见对方使出近身裂肩斩,扫膝斩,断颈斩时,阮祥的瞳孔骤然一缩,这鞭法,分明就是七斩刀法的路数。 他心头剧震,低声喝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使出我阮家秘传的七斩刀法路数?” 黑影收势,低笑出声,“二哥真是贵人多忘事,说来这七斩刀法还是你教我的。” 一声二哥,让阮祥脸上惊愕不已。 “常恩?” 那黑衣人闻言抬手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常恩!竟真的是你!”阮祥一看果然是常恩,他激动不已,上前拍拍兄弟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见面的方式倒是像你的行事风格,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昨日下晌进的城。还不是想试试你的身手,几年不见,不知二哥身手如何了!” 阮祥摸着被震麻的虎口道,“你如今的本事在我之上了,我啊,甘拜下风。” “是二哥吃酒的原因,不然我定赢不了你!”常恩自谦道。 “你这是想给我留些体面!我懂!”他长叹一口气,“我这几年惫懒了。”若是以他当年的武艺,再加上三年不辍,他们许能打个平手。只是现在…… “二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身上那么大的酒味,不是借酒消愁是什么?谁没事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果然,一问,阮祥就打开了话匣子。这几年与他年龄相仿的伙伴都出去历练了,大哥去了西北,大胖去了京郊大营。 到了他这,因为当年的事,爹娘死活放他出去历练,只让他在家做个锦绣堆里的公子。 看着昔日的朋友,一个个都在施展抱负,唯有自己仍圈在原地,他如何不苦闷。 就是此刻,常恩也比当年走出去了一大截了,武艺亦在他之上。想想这几年,他着实有些破罐子破摔。 “四弟是自愿去的京郊大营?”军营那么苦,常恩想不到大胖那么个会找舒服的人,会没苦硬吃? “那倒不是。”想起大胖,阮祥有些啼笑皆非,“他家就他一个男丁,他得支应门庭。他与我说,他去京郊大营那天,他爹都哭了,他见他爹哭了,他反是想从军了,因为突然发现他爹也有脆弱的时候,该轮到他撑家了。” “我其实很羡慕他,我家前面有大哥上阵杀敌,光耀门楣,所以家里只让我在后面做个富贵闲人。于家族而言,我最大的用处,不过是传宗接代罢了。” 这般处境,与那尚主的驸马何异,都是一身才学束之高阁,平生抱负不得施展,困于方寸之地,消磨大好年华。 “可你也不能自怨自艾,荒废了一身的武艺。” 阮祥苦笑一声,眼底尽是茫然,“那我能怎么办?” “机会不来,便去造机会,困于樊笼,便冲破樊笼。大丈夫立世,若此生未曾见过自己全盛之姿,岂不是白来世间一遭?” “全盛之姿?” “不错。”常恩点头,语气坚定跟有力,“不为胜过旁人,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看看自己这一生,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能活成何等模样。” 阮祥低头沉默良久,再次抬眼,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去,眼中燃起一簇生生不息的火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几年我真是着相了,三弟,谢谢你给我指点迷津了。” 两人聊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阮祥见天色已晚,就邀常恩去自己家中小住。不过常恩谢绝了,直言他如今已经租了房子,住下了,况且他此次来京,有些要事处理,并不想节外生枝。 阮祥立时明白了,阮府到底人多嘴杂,不如外面住着,方便行事。他也就没勉强。两人约好第二日在庆丰楼再聚。 只没想到第二日,阮祥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个少年。那少年远远瞧着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腰窄,浑身一点赘肉都没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待常恩走上前去,对方那晒得黝黑的脸立时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常恩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不是大胖是哪个? “大胖?”他有点不确定的喊道。 “三哥,别来无恙啊!不过这大胖还是别叫了,跟本人着实不搭。” 常恩立即从善如流的说道,“好,四弟,你真是脱胎换骨了。” “是吧?是吧?”博永年摸摸自己的脸,特别郑重道,“说实话,我有时候照镜子,也会被自己惊到,怎么瘦下来,这五官怎么能这么立体,人怎么可以长得如此周正、耐看。” 得,没变,芯子还是那个爱贫嘴的大胖。 阮祥摸着面身前的桌子,感慨道,“当年也是在这一桌,咱们在这里把酒言欢。只可惜今日大哥没在。不然咱们就齐整了。” “是啊!” “是啊!”一时之间大家心里都唏嘘不已。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三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想起来就让人忧心,不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庆丰楼这处位置离着裕泰茶馆并不远。常恩想起来就跟兄弟们打听起来,“那裕泰茶馆怎么被查封了?” 博永年一听,脸上震惊道,“这你都不知道?” 见常恩摇头,一想到他才入京,确实可能不知情。见四下无人,谨慎起见他凑过去,在常恩耳边耳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那处是二皇子的产业。听说他好男风, 还圈养娈童,前尚书大人孔尚书的亲孙子,就是去那茶馆里喝茶,被他偶然瞧中, 直接弄到南边相姑馆调教了, 再送上了他的床榻。” “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 惨的哟!若不是碰了硬骨头, 这事也不会爆出来。现在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本来最有希望登基大宝的,废了别人,也把自己给废喽!” 二皇子的产业?好男风? 联想到当年他被人迷晕, 也是要送去南边调教,也要伺候“贵人”, 常恩瞬间就头皮发麻, 浑身不自在。 阮祥看出了常恩面上表情不太对,“莫非…当年你出事的地方就是裕泰茶馆?” 一听这话,再看看常恩那不自然的样儿, 博永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当年可都是从同一艘船上逃出来的, 那瘸子的话犹言在耳。 他拍着大腿促狭笑道:“哎呀,那岂不是说,当年你差点成了二皇子的入幕之宾?” 常恩脸色一黑,反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脆响,咬牙笑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倒是文采斐然了!!!” “为调教个人要兴师动众的送到南边去?”阮祥不解,这样就不怕暴露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 都说扬州瘦马,苏州相姑, 只有那地方才能调教出真正的绝色娈童。 要不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尤其是上面的人,嘴巴刁着呢!” 阮详见不得他这样,刺挠道,“显见你武举是用功的,如今都快出口成章了!” 博永年最近在准备武举,虽然有他爹的关系,他直接进了京郊大营挂个虚职。可到了武举的年份,他还是要去参加顺天府武乡试,考武举,才是正统武官的出身,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而武举亦是要考策论兵法的。阮祥猜得没错,最近博永年肚子里确实装了不少知识,不拿来卖弄卖弄,难道要沤烂了不成? “你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他自信的扬扬下巴,似对那武举似势在必得。阮祥看着着实羡慕。好在听了常恩的话,如今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弟,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阮祥好奇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倒是愈发沉稳老练了。 常恩这几年左不过就是赚钱,只寥寥几句就将几年的经历交代完了,末尾补充道,“如今靠着每年的租金,弟弟们进学的钱是赚够了。” “你这几年不简单呀!真真是白手起家,靠自己撑起了一片家业。”阮祥眼中皆是佩服。当年他们给他银钱都不收,换作旁人是做不到的。光凭当年那股独闯的韧劲,他就知道他能在这世道里趟出一条路来,果然,才三年而已,他已经长成一棵大树,给家人遮风挡雨了。 “确实了不起,如今我都还要问我爹伸手要钱。”博永年面上有些惭愧的说道。“那三哥,你此番来京城不是为了听我这一嘴八卦的吧?” “是有些私事要处理。” 博永年听后拍着胸脯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半句没好奇什么事。 常恩心里感慨,这憨货也是长大了,虽然嘴上贫些,到底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知道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该问。 不过这次他不打算通过他们搭线宫中的生父了,当初是走投无路,今时不同往日,他打算考科举,自然比当年更谨慎些。他也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这次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想法子。 于是转移话题道,“我打算干到明年开春,再挣最后一笔钱,我也要准备科举了。” “你也要准备科举?”阮祥讶然,现在才开始准备吗? “是啊,安顿好弟弟们,我如今没了后顾之忧,自然要迎头奋进,靠读书走出一条路来。” “你比我只小一岁,翻过年来都十四了,现在才开始备考科举,是不是有点晚了?”博永年有些替他着急。不是他瞧不起三哥,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官宦子弟四岁上就开始上私塾了。三哥十四开始读书,比人家整整落下十年,拍马也赶不上啊! “如果不去试试,哪一年都晚了,努力试一试,才不负此生!” “好一个不负此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处当浮一大白!”阮祥说着举起酒杯,几人相视一笑,皆举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辛辣无比,恰如少年滚烫的热血…… 与兄弟们分开后,常恩开始日日蹲守在西华门外的巷口,那里是宫人出宫的必经之地。 他记得生父之前说过以后会多赚钱给他们云云。在宫中若是想赚钱,必是要做采买活计的,只有干这个油水最足,指不定他现在就做这个。若是他猜得不差,那他肯定是要出宫的。 他当小牙人时,练就了看人盯梢的本事,才不过三五日,就摸出了规律:这些太监什么时辰出宫,去哪里采买,走什么路线····· 可盯了几天,却没有发现生父的踪迹,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盯了几天一无所获后,这日他想着先去一趟良材木器店。这家老板是于东家的同宗兄弟。以前就听于东家说过,他们的木玩就是从京城的良材木器店卖给京城的贵主的。 他做了这么久的木玩,只听于东家说他做的木玩在京城这家店卖得极好。他一直好奇,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在京城是摆在什么样的店里,卖什么价儿,大家都喜欢吗? 若是不来京城还罢了,如今踏在京城的地界上,不去看一眼,总觉得遗憾。 再说他也想顺便看看京城的木器行,有什么时兴的样式,自己回头可以借鉴一二。虽说自己打算再做个半年就投身科举,但谁能保证自己科举之路就顺利,这木艺总是自己的后路。 这样想着,他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听闻许久的良材木器店。 这是一个三间宽的门面,他一路走过来,这样大的门面在这一条街上都是极为惹眼的。鎏金牌匾悬于正中,良材木器四个大字在金漆下熠熠生辉。 两扇朱漆木门敞着,两侧摆着两盆翠绿的松柏,更显得店面大气非常。 而往来进出的客人穿着俱都极为体面。他抬步走进去。 一进店门,迎面看到的是罗汉床等大件家具,材料上乘,工艺精美,一看就是专供达官贵人用的。 两侧的木架上则摆放着文房四宝,匣盒小案等大户人家常用之物。 在靠近店门,最显眼处放着两排梨花木博古架。架子上摆放着精巧的小件,打眼一看俱是出自他的设计,有鲁班锁、积木、拼图、翻板玩具······ 在看到那只样式精巧的招财猫时,常恩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是他亲手设计的样式,没想到竟在京城卖得这般体面。 见他站在那里,店小二极有眼色的上前推荐道,“客官,您眼光真好,这招财猫是店里刚到的新式样,在京城咱家是独一份的,您若是买回去绝对没有重样的。” “这个多少钱?” “诚惠二百文。” 常恩心中暗忖,竟这般贵?若是在永宁镇的集市上卖,二十文钱都顶天了。到了京城,身价竟翻了十倍不止,京城铺面溢价果然厉害。 “这个倒是有意思,名字也吉祥,将它包起来吧。”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向那只招财猫道。 这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常恩抬眼看过去,人一下子定在那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不是他生父,是哪个? 三年不见,那人似乎轻减了许多,一身藏青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略宽松了些,鬓角几缕白发与他的年纪有些格格不入,而嘴角上竟多了道疤看着格外显眼,把本来清俊的相貌硬是压成了平常。 此时旁边的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常恩,忠心本是低头专心给六皇子选购木玩,可眼角瞥见一旁少年的身影,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常恩喉咙有些发干,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此时此地,众目睽睽之下,却半句说不得。 忠心心头猛地一震,神色瞬间剧变,转瞬又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一片平静。只那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他不动声色收回手,目光转开,只当是看见了个寻常的陌生少年。 转了一圈,选好了东西,忠心对身旁随侍的小太监道,“你先将这些带回去,我晚些再回。” 见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应了,常恩心里微动。看来他这生父,现在在宫里混得不错,身边都有小太监听候差遣了。 待那小太监走了,忠心要走时,回身意味深长的看了常恩一眼,常恩立刻会意,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一处巷口,忠心脚步一快,闪身走了进去。常恩见状,立刻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见着身后赶来的常恩, 忠心紧张的左右张望,又激动不已,“孩子,你怎么来了?” “您脸上的伤……”瞧着他脸上那道疤, 常恩终究忍不住, 问出了口。 “哦, 之前不小心磕得, 不碍事。”骗鬼呢,常恩瞧着那印子不似磕的,倒像是被什么咬的。他不说,是怕他担心吧! “我来看您,还给您带了些东西, 本没想着在此处相见,东西都放在我落脚的住处。” 似是想起了什么, 常恩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双手递了过去,“只带了这个。” 忠心打开,竟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见他面上不解, 常恩赶紧解释道, “这几年我赚了些银钱,想着您在宫里也有需要银子的地方,宽裕些总是好的。” 当年他可是将生父身边的银钱搜罗了个干净,不知这几年,生父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今他虽也需银钱傍身,好在总能挣得。 忠心捏着那张银票,心里五味杂陈。 “你怎么赚了这许多。” 常恩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道来,忠心恍然道, “这几年我在六皇子处听差,负责给他采买民间的小玩意儿,原来我这几年采买的木玩,皆是出自你之手!难得,难得!你竟有这般巧思!” 经生父这样一提,可不是,常恩记得当年于东家说过,京城的门路是因为六皇子喜爱他家木玩由此打开的。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生父无意牵线,让他的木玩生意得以起色,又因这木玩,父子二人竟在此处重逢。 “只是六皇子年岁渐长,这木玩怕是玩不了多久了。”常恩听懂了,这意思是他就是有心,也照顾不了他们多少生意了。 “没关系,我明年不打算做木玩了,我准备专攻科举。” “科举?”忠心愕然。 他对科举的印象,停留在御花园当差时所见的文官,他们虽然站在皇上身边,却腰杆笔直,谈吐从容,不像他们这些宫人一般,奴颜婢膝、逢人便跪。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体面。 呆愣片刻,他眼底骤然燃起一簇光,灼灼地望向常恩,“科举好!科举好啊!” 正待要说什么,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忠心警惕的看向巷口,“日后莫要再来寻我。如今皇子相争,我身为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周身皆是眼线。你前来见我,便是害你。万不能让人查到你。永佑寺的静玄师父是你的亲叔叔,有事,可去寻他。” 他将常恩给的银票塞回他手里,“这是你辛苦的钱你拿着,我在宫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指尖触到儿子的手,他心头骤然一紧——那掌心的茧子,比三年前又厚了几分,竟有些划手。他的儿,比他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他忙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一并给他,“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钱,将来你跟你两个弟弟无论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还是想考科举,总能派上用场。记住,往后莫要再来寻我。” 这个荷包,他日日带在身上,只因心里记着,儿子总有一日会来寻他。今日给了,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如今宫中风云莫测,他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出宫那日了。 眼见巷口人影渐近,二人竟来不及道一句别,忠心就从常恩身边走过去,像走过无数的陌生人一样,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这一别,不知何年再相逢。 或许数年之后,或许,这一别便是一生。 常恩攥着手里似还有那人身体余热的荷包,眼底蓄满眼泪,他哪里想要这银子,他只盼家人平安喜乐。 可弱小如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生父被裹挟着,卷入皇子争斗的漩涡之中。 他一定要变强大,他日跻身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才有可能庇护他那在深宫中,日日过得如惊弓之鸟般身不由己的生父…… 回到租住的小院,常恩小心的打开荷包,发现里面是数张银票,他粗粗一看,竟足足有两千两之多。常恩不知道,刨去这些,他爹还还了怀义二百多两呢,这几年为了儿子,忠心着实没少贪墨。 荷包最底下,竟还藏着一对小巧玲珑的赤金手镯。瞥见这对赤金手镯的刹那,常恩的眼泪再也绷不住。聪明如他,怎会不懂其中沉甸甸的深意。 生父是怕日后无法亲眼见证他娶妻生子,便提前打下这对百日镯,留给他将来的孩儿。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常恩今生,何其有幸,得两位父亲倾尽所有的深爱。 …… 本想在京城多逗留些时日,如今看来,终究是留不住了。他与阮祥辞别后,便匆匆离了京城。 可巧,刚出京城,打马回程的路上便经过永佑寺。想到这里面还住着那素未谋面的亲叔叔,不知道还罢了,知道了总不好“过家门而不入”吧! 再说他给他生父带的东西都还在马上放着呢,也总不能原封不动的带回去吧。听说宫里的贵人经常来这里祈福,不如放在这里,万一哪一日他来这里呢!或许还能尝到一口家乡味。 打定主意他就下了马,牵着飞云来到永佑寺门前。 看着永佑寺那黑底鎏金的御匾,他不禁感叹,也不知道自己今生是什么命格,生父是去了根的太监,亲叔是断了尘的和尚。‘四大皆空’,他家倒占了两位。往后家中再出什么人物,想来也不稀奇。 进了寺庙,他只扮作寻常的香客,跟寺里的僧人说自己是个书生,于读书上有所困顿,想在佛前澄净心神,想厚颜求寺里许他在此小住几日。 僧人见他是读书人,又进退有度,便未多为难,给他安排了一处偏院歇息。 初来两天,他乖觉得很,并不乱打听,等两天过去跟寺里的小僧混熟了,才开始旁敲侧击的打听静玄师父的踪迹。 寺里的小僧到底涉世未深,只几个糖果子就将静玄卖了个干净。 说来静玄的风评真不好,他不爱参禅,不喜礼佛,却偏喜欢研究些历法阴阳数术之类的旁门左道。 看着随和,实则那性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还孤僻的很,独来独往惯了,寺里僧人明里暗里都叫他“玄野僧”。 啧啧,听得出来,他这叔叔在永佑寺还是个刺头,远近闻名呐!不知道当年收他进门的和尚后悔了吗?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来都来了,这位行事古怪的叔叔,他终究避无可避。 打听到叔叔每日的作息与住处后,这日晚食过后,他刻意避开大路,穿过一条偏僻的小路,径直来到那处小院门前。 正如小和尚所说,这处小院位于寺院的最西北角,简直偏僻至极。这一处,不仅晚上没人,白天估计也人迹罕至吧。 因为站在小院门口,抬眼望去,他发现寺庙一墙之隔的墙外不远处就是西山的坟茔。夜色深沉,远处坟茔间鬼火忽明忽暗,幢幢鬼影,着实瘆人。 好一处‘壮丽’风景,好一位怪异的叔叔! 他都怀疑他住在这里不是为了念经,而是为了辟谷,炼丹,妄图飞升上仙! 不提他心里如何腹诽对方,面上还是客气的敲了敲门。见里面无人应答,他敲门的力道又加了三成。见还是无人回应。 莫不是不在,可这么晚了能去哪儿呢?正思忖间,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厉声问道, “哪里来的小鬼?敢跑来这里,搅扰你爷爷练功?”惊得常恩一个激灵,浑身不自觉地一颤,差点下意识将自己腰间的软鞭甩出去。 谁家好人夜里悄么声的,突然从后面出声啊!还真会倒打一耙。 “您在练功?”常恩惊疑的看向那声音的源头,只见一个长相平常的中年光头和尚,正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纹丝不动,这般模样,练的是哪门子功? “这你就不懂了。”静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是在吸天地之灵气,吞吐日月之精华。” “这般练,有何用处?” “自然是能感知日月星辰,风雨雷电。” 常恩一个学气象学的,竟然不知还有这个法子。若是这法子有效,当年他那些同学都不用苦哈哈学四年,人人找一块石头,日日趴上面练习吐纳得了! “你是谁,来这里作甚?”静玄警惕的问,这黑灯瞎火的偷摸着过来,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我是您侄儿。” “嘿,你倒是挺会来事的,张口就攀上亲戚了。莫不是有事相求?” 常恩挠头,他生父到底嘱没嘱咐过这光头和尚呀!一时又想,莫不是自己真认岔了,到底也没过问对方姓甚名谁。 于是他拱手问道,“敢问您可是静玄大师?” 一听叫自己大师,静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坐得更端正了,“正是。” “那晚辈,确是您的侄儿。” 侄儿?静玄这才猛然想起,大哥前些时日来,分明跟自己提过,他有个十三岁的大侄儿,不正是眼前这般大的少年嘛! 今夜月色被乌云遮去大半,周遭光线昏暗。他着急忙慌的想起身过去确认,谁知腿脚突然不听使唤,竟一个倒栽葱,直挺挺摔了下去。 常恩见人摔了,赶紧过去扶,那边已经哎呦上了,“哎哟我的头,哎哟,腿麻了。” 常恩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到底觉得不大妥当,假意咳咳了两声,掩饰他此刻的尴尬。 静玄正磕得头昏脑涨呢,抬眼竟望见那张他日思夜想、又无颜面对的脸,他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失声唤道:“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常恩被他这一叫, 扶人的手僵在半空,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这辈分乱得人直犯晕。 那边静玄在一瞬的激动后,看清了来人,眼里的光彩瞬间熄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最后神色恢复平常, 原来是看错了, 像,真是太像了。不过经不起细看,太年轻了。 他长叹一声,“你跟你祖父长得怪像,下次别晚上来, 让我空欢喜一场。” 他祖父?上辈子承祖父母庇佑长大,这辈子缘分浅薄, 尚未谋面, 便已是天人永隔。大抵是天意,上一世给得太满,这一世, 便要尽数索回。 静玄没再说话, 见他径直进了院子,常恩赶忙跟进去。 待点上烛火,发现这屋里书倒是真多,几十本书整整齐齐的摞在桌边的简陋架子上,桌上还有一本摊开在看的《乙巳占》,看着挺旧的,像被翻了很多遍了。 常恩细细看过那些书目,真是像小僧说的, 一堆杂书,却是半卷佛经也无。 静玄自顾自的坐下,也不跟他说话,只拿眼看他。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有敬,有畏,有喜,有悔,总之就是没个看晚辈的神态。 常恩满是好奇,“我与祖父真的那样像?” “嗯,很像。”以至于在常恩面前,他着实摆不出做叔叔的架子来,倒像个做错事的小辈。 常恩看着叔叔此刻这一副鹌鹑样,再想想刚刚见面那张狂的姿态,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猜这家伙小时候屁股肯定没少挨过祖父的铁砂掌。 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他随口点评道,“你这满屋子的书,唯独没有一本佛经,不会念经的和尚可不是个好和尚。”听听,连这说话的语气,跟他爹都如出一辙。 他爹的口头禅就是,“不会下力气,就不是个好庄稼人。” 他这简直不是认了个侄子,他这是迎来了个活爹啊! 静玄捂脸,他简直没眼看,怪不得上次见大哥,大哥只说,等他见到就晓得那是他儿子了,照着祖宗长得,可是认不岔。 常恩这次来,就两个目的,一来见见生父口中的叔叔,二来就是将他辛苦从老家带来的家乡特产交给叔叔,托他给父亲。 静玄这才注意到常恩身边还带着个包袱。见常恩解开,他一瞅,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有软柿糕,烧饼,黍米糕,芝麻糖饼,枣泥糕,农家自产的大酱,面酱·····都是他爱吃的,多少年都没吃这一口了。 除了吃的,还有几双纳得千层底鞋,一看就不是他静玄的脚样,这是专给他大哥的。 他拿起一张烧饼抹上大酱就往嘴里填,没几口一张烧饼就下肚了。 连着吃了三张,他才匀出嘴来说了一句,“就是这个味儿,多少年了,做梦我都想吃这么一口。”又砸吧砸吧嘴,“就是没有葱,明日我去灶房带一把小葱回来,卷着葱吃才香哩!” 还要吃?照这个风卷残云的吃法,等他亲爹来,屁都赶不上闻一个。 “你别都吃光了,这个酱是我娘亲自做的,还有这烧饼也是我娘用自家的烙子烙的,只此一家,别处也没地儿买去,你给我亲爹留点呀!” “赶明他来了,早都长毛了,那不糟践粮食?” 见常恩眼神幽怨,他才不情不愿的答应道,“知了,知了,给他留些便是。” 临走前,常恩回身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包袱,怎么有一种肉包子打狗的感觉。 ······ 夜已深 冬日的风卷着寒气刮过荒凉的小院,卷着地上的碎叶,在墙角呜呜地打转,呜呜咽咽,像是人在低低地哭。 小院深处似也被这风席卷,在那风的呜呜声中,夹杂着几句细碎的呜咽声,爹,我错了,娘,我错了,你们入梦来,求你们入梦来…… 第二日,常恩不放心,又去了一趟他叔叔那院子,他发现完全不用夜里去,白日路上也碰不上个人,除非撞见鬼了。 他去一看,果然担心不是多余的,昨儿还鼓鼓囊囊的包袱,今几个就扁下去了。唉,辛苦带的东西,都便宜这野和尚了。 看着常恩心疼的样儿,静玄还善解人意的开解道,“你看,你是我侄儿,侄儿就是半个儿,你孝敬我跟孝敬你爹是一样一样的。再说我不是也没吃完吗?放心,我心里有数,给你爹留着哩!” 常恩腹诽,心里有数没用啊,你肚子里没数。 见常恩记挂着大哥那一口,静玄觉得,是个有孝心的,他大哥没白牵挂着。 想着大哥的嘱托,他关心的问道,“你这是打算住几日啊?” “本来打算明日就走的,可明日要下雪,只能等到这场雪过去再走了。”常恩说罢长叹一口气,着实见不得娘辛苦准备的东西,都填进他叔那无底洞肚子里去,没办法,不想留也得留了。 啥?明日要下雪?“你咋知道明日要下雪?”静玄不解。 “抬头看的啊!”常恩不想跟他多说,他这个叔叔全是口腹之欲,全无兄弟之情,叫他蛮失望的。 静玄抬头看天,此时艳阳高照,哪里有半点要下雪的迹象。 他嗤笑一声,指着头顶的大太阳道,“雪在哪里,莫不是你嘴皮子一动,天都得听你的?” 常恩抿唇,语气笃定道,“是不是,明儿一早便知,天公做事,哪用跟人打招呼。” 静玄只当是这小子满嘴胡吣呢!结果第二日,待他起床,伸了个懒腰后推门一看,直接就惊在当场:院子里素白一片,全是雪,簌簌的雪花还在下个不停。看这足有半尺厚的雪,应该下了两个多时辰了。 嚯,真是神了! 他怎么就知道会下雪呢?他熟读《乙巳占》,又加上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发现,一般第二日下雪,头一天日头应该像蒙了一层纱,天空昏黄发闷,可昨日明显不是。昨日是艳阳高照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孩子他怎滴就知道今日会下雪的呢? 想不通,便只能去问本人。可他记着大哥的交代,万事谨慎,绝不能牵连那孩子。要去见,也只能背着人,不能叫旁人看出半分端倪。 赶在吃斋饭的时候,静玄趁机会给常恩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常恩看懂了没有。 他就在小院里守着,从白日等到暮色沉下,远远望见白茫茫雪地上走来一道少年身影,总算把这位小爷盼来了。 一见到常恩,静玄便不耐道,“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常恩双手一摊,“叔,您就瞅了我一眼,如何就把要单独见面,并时间地点通通告知我了? 若不是我谨慎,想着许你有事寻我,来看上一眼,您擎等到后日,我也未必能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有要事问你,昨几个那大太阳底下,你怎就知今日会有雪的?” “这不简单,雪前太阳冷,太阳看着亮,实则寒气藏在光里。而天太蓝,蓝得发冷,也是大雪压顶的征兆。昨日的风刮在脸上干冷,风噪无湿,雪在云头。所以,不是要下雪是什么?”常恩理所当然的道。 “你这是在哪里学的?”这说的一套一套的,他怎么连听都没听过。 常恩就把之前编的理由拿来说了。静玄一听是从一老道那里学来的,立时眼睛锃亮,那必是一位得道高人无疑了。 他立刻堆起笑,凑上前去,“好侄儿,教教叔那相天术呗。” 望着他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常恩果断拒绝道,“不行,一瞧你就不是个好和尚,学了再拿去招摇撞骗,岂不是我的业障!” “嘿,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有这么跟叔叔说话的吗?”静玄佯装有些恼,瞪了他一眼,“我哪是那种人呐?我才不图那些功名利禄,就是瘾大,纯粹喜欢。这些年我就爱琢磨这些东西,只是看了许多书,也一直摸不到门道。” “你真不用来招摇撞骗?”见常恩心里存疑,静玄立时就对天发誓,若是学来坑蒙鬼骗,就不得好死云云。 见他确实诚心求教,又想起他屋里那几十本术数、天文、星象、历法书,确实是靠瘾大撑起来的野路子和尚,罢罢罢,就教他吧! 于是常恩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教叔叔相天术。他叔也真是求知若渴,一见了常恩就跟蚊子见了血一样,教了一日下来,还在屁股后面逮着他问呢! 常恩不胜其烦,深悔自己一时失言,竟招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自日日缠着他求教,那份钻研劲头,竟比去西天取经还要执着几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这叔叔于相天之术上仿佛有些天赋,进步快得惊人,他教起来还颇有些当师父的成就感。 他教过三个兄弟,他们跟自己学了几个月,竟不如叔叔短短几日开悟的快。他心里颇为疑惑,嘴上也就带出来了。 静玄听后,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疑惑的,你那些武将之家的朋友,学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打仗用,功名用,心有所求,自然学得慢。 我本就喜欢观星望月,心无杂念,痴迷此道,是纯粹的喜欢,不图其他。 胜过他们许多,不是很正常吗?” 常恩一听可不是,叔叔是纯粹的痴迷,兄弟是拿来当术用的,发心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 于是短短二十日,静玄便将常恩所授尽数习得,非但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于星象术数的领悟上,竟隐隐有后来居上、反超几分的势头。 常恩看在眼里,心底不由暗生感慨——原来心无旁骛的极致热爱,真能抵过旁人积年的努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这日静玄正在屋里潜心学习, 这段时日常恩教的东西,赶上之前十年学的多了,他有些地方学不明白,常恩教了, 他也得自己再参悟参悟。 正学得入了迷, 不知身是何处时, 砰砰的敲门声将他的思绪彻底打乱。 他皱着眉头, 慢腾腾的起身去开门,结果开门一看,竟是寺里最小的小沙弥知善。他此刻鼻子,小手都冻得红彤彤的,两腮也皴得通红。见着静玄, 先行了礼,随后奶声奶气地传话道, “静玄师叔, 了尘师伯说,雪停了,全寺僧人都要清扫积雪, 唤您去前院搭把手。”了尘是永佑寺的监寺, 负责统管寺庙的杂物及人员安排。 看着这小小的一团,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冷漠的眉眼几不可察的柔软了一瞬,“嗯,知了。”语气却一如往常,没甚温度。 他让知善等他一下,也不啰嗦,动作麻利的落上锁就随他一起去。 路上, 知善边走边偷偷看身旁的静玄师叔,都说他脾气暴,他来的路上还担心开门要吃他一顿卷子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立时就跟他走。 看着迈着小步,走在外围的师叔,好像跟传闻的不太一样!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后院庭院。这处是他们被分的区域。 自来打扫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山前台阶,前院的石板路自有人抢着干。因为好打扫,还能干到监寺、方丈眼里去。 而这处后院庭院路也不平整,地上积雪之中还积着不少落叶,清扫起来颇费气力,难打扫还没人看见,自然能落到普通僧人头上了。静玄虽在寺中十年有余,到底只混得了个普通和尚。 他也不迟疑,拿起扫帚就跟着众人“唰唰”的扫起来,待雪扫成堆,僧人们开始搬运,只静玄在一旁不动弹。 可巧这时候监寺了尘踏雪而来,见大家都在干活,独独静玄,跟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心下就有些不满。 他语气不善地轻斥道,“静玄!你怎地不动,还不快将这雪搬后山去,堆在这里有碍观瞻。”见静玄还是不动,他脸色一沉,加重语气喝道,“莫要忘了你的本分!” 静玄浑身闲散的拄着扫帚,语气不耐道,“雪本就生于天地,化于尘土,这是自然之道。扫雪是为香客通行方便而为之,如今已将它扫到墙角,却还要搬到后山? 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他话音刚落,引得一众僧人忍不住嗤嗤发笑。 “还有,你作为监寺怎么分配活计的,让个五六岁的娃娃去后山通知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知道雪路难行吗? 你若想让我做,直说便是,何必耍这般手段?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本分?” 了尘被当众怼得颜面尽失,手指着静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不服管教,野性难驯!” “佛曰:直心是道场,心本正直,何须外物驯化。阿弥陀佛!贫僧只认理!”他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向佛的样子,可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他竟拿佛祖的话来堵他!全寺上下谁人不知,这寺里最不讲佛法、最不守清规的,便是眼前这个野和尚! 还敢口称阿弥陀佛,真是气煞他也! …… 永佑寺 方丈禅房 一小僧正竖着耳朵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也不是他故意要听的,实在是了尘师叔今日嗓门着实有些大。 只听了尘师叔先道,“方丈,那静玄实在是不听安排,不服管教,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将他今日如何不听安排,添油加醋跟方丈了缘学了,又细数这些年他干的那些荒唐事。 “这回只是落了我的脸,我瞧着这样下去,下回指不定就蹬鼻子上脸,打您的脸了。” 看着方丈那古井无波的脸,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咱这永佑寺可容不下这尊大佛,方丈是否考虑将他逐出寺去,以正视听。” 静室内,方丈了缘面上无喜无悲,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那静玄虽有些顽劣难驯,但本心赤诚,又没有破五大清规戒律,况咱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所以逐出寺去,休要再提。” 方丈这样说,了尘也无从辩驳。因为方丈说得也对,这寺里的五大戒律,他是一条没犯!可论起态度顽劣、不服管束,全寺上下无人能及! 这一刻他都觉得,那野和尚绝对是“律宗高手”。他肯定将戒律倒背如流了,所有的行为都在戒律框架内,守戒守得无法无天也是没谁了。 如今的现状是纵是他气炸胸膛,又奈何静玄不得。 想到这里,了尘不由随口抱怨道,“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把他这尊大佛请进寺来,若是没人把他领进来,哪来今日这么多破事儿。” 听得此处,方丈了缘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面上有些许不自然,半晌才回道,“……不才,正是老衲。” 了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口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一个字吐不出来。 …… 咦,里面怎么没声了?小僧使劲凑向那门,就差趴在门上了。 可下一瞬,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他立时将身子站直,迅速往门边上挪了两步。 出来的是了尘师叔,小僧偷觑了一眼,师叔脸上此刻一点血色也无,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进去的时候还趾高气扬的,出来的时候怎么垂头丧气了? 静室内 了尘走后,方丈了缘手中的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这茶往日最是清热去火,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越喝火气越大,应是抓得太少了,不够浓。 想起了尘说的,还再这样下去会打他的脸!……其实早把他的脸打肿了。 当年,唉,当年静玄病得昏死在他脚边。他一看静玄的五官,眉峰微隆,眉尾斜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自带一身桀骜,纵然昏迷不醒,依旧薄唇紧抿,一看便是天生倔骨。 可他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佛门中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将他带回了寺里。 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如今肠子都悔青了。都说百因必有果,他了缘的报应就是静玄啊!真是毁了他一世清誉! 度人出家,本是大功德,可种善因,结顽果,这孽缘,怕是要纠缠一生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呀! ……… 连着下了多日的雪,这日日头终于放晴,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好,常恩吃过斋饭,打算趁着今日天色好,去前院里赏赏冬梅,顺便消食了。 走在路上,见前面两个小僧一边走,一边咬耳朵。 常恩本不打算听,偷听非君子所为。奈何听到了“玄野僧”这三个字,不由得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们在蛐蛐他叔叔!那他少不得要听一耳朵了。 只听一个小僧说,“咱们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亲耳听到的。你不知道,了尘师叔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就这样。”那小僧做了一个耷拉脸的表情,逗得另一个笑得直捧肚子。 “哈哈哈,了尘师叔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没想到方丈是那玄野僧的救命恩人,还是度他为僧的接引恩师。” “对啊,都说弟子行止,师亦有份。了尘师叔这般与骂方丈无异了。” “咱们以后可别惹那玄野僧。他背靠着方丈,敢怼天怼地,连了尘师叔他都敢当面骂他: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哈哈哈…”说到这里俩小僧又憋不住,咧开嘴笑了个痛快…… 毕竟对方蛐蛐的是自己家人,常恩听了也不好受。 夜里来给叔叔教授相天术时,想起今日的听闻,忍不住提道,“听说你与那了尘大师吵起来了?” “吵?没吵啊!只是提点他几句。”常恩微愣,难道是他听岔了。只听叔叔又跟了一句,“看不惯的,直接上手便是,费什么话。” 嚯——这刺头! “你这般,在寺里的名声可不好听。” “名声?”静玄听后,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彻骨的不屑,“我这辈子悟得最透的道理,就是这名声二字。 当初就是因为这破名声,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是阉人的弟弟,于是离家出走,以至于爹娘身边无一儿尽孝,早早便郁郁而终,成为我此生最大憾事。”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只剩一身狂傲,“这件事让我顿悟了,名声,脸面全是人给人定的规矩,是困住凡人的枷锁,不是天地的道理。 你若不在意,这世上便谁也拿捏不了你,便是如来佛祖也不能! 人生一世,活得痛快,才合大道。” 如今能管得了他的,不是在地里埋着,就是在宫里头关着。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人生无欲则刚。待到你无所求之日,纵有诋毁谩骂加身,你心不自伤,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常恩听着那最后一句,心头猛地一震,只觉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在提点他。 他的身世,生来便带着洗不清的污名,在这世俗的定论里,早已被判了斩立决。 那些异样的目光、背后的指点、无声的鄙夷,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他日日惴惴不安,生恐不知何时那刀落下,将他凌迟。 叔叔是挣脱了枷锁的过来人,而他,还困在这名声的樊笼里苦苦挣扎。 若是那一日迟早要来,他希望到那一天时有叔叔那般通透。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未竟的抱负。 等他哪一天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不用再怕流言,不用再怕身世,不用再怕被人看不起,或许那时候,他才能学着像叔叔一样,放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本打算在永佑寺逗留几日, 结果足足待了一个月,如今该是常恩返程的时候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事。来时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走时只一个小包袱扎在身上,倒当真称得上轻装而行。 他知叔叔不便前来相送, 唯恐被旁人窥见踪迹, 无端惹出是非纠葛。常恩心中了然, 倒也觉得这样甚好, 免得当面别离,徒增伤感。 他牵着马走出永佑寺大门,回望这座古刹,心里百感交集,只因有亲人在此修行, 这座古寺于他而言,便是安稳归处, 亦是心头牵挂。 正要收回目光离去, 无意间抬眼望向山巅,隐约立着一道清瘦人影。常恩凝神细细分辨,心中一怔, 竟是叔叔静玄——他正以这般默然无言的方式, 为自己送别…… 京城 子时初刻,夜已深沉。 长街寂静无人,此时家家户户都已落锁吹灯,只有零星几家烛火还在点着,阮府便在其中。 后院卧房里,阮夫人并未睡下,她独自坐在桌前眉目紧锁,黯然神伤。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见是相公进来了,她连忙起身迎上前,急切问道:“怎么样?可劝通祥哥儿了?” 阮秉忠摇摇头,无奈的叹道,“都说慈母多败儿,你瞧瞧,都是你惯的,惯出个犟种来。” 一听这话,阮夫人陈氏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自己叫屈,“老爷,妾身一个人可揽不来这般大的‘功劳’,打小祥哥儿是坐在你膝头长大的,老话常说抱孙不抱子,你也没听老话教诲啊!!怎地这时候,倒怪起妾身了?” 见老妻又哭上了,他真是怕了,这眼泪怎就跟泉眼似的,淌个没完没了? 他赶紧打住道,“行行行,都是我惯的,总成了吧?你先别哭了,先想办法要紧,祥哥儿已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了,再这么耗下去,两条腿怕是要废了。” 岂料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来,陈氏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地往下掉。 “那如今可怎么办才好!”陈氏泪眼迷蒙的问道。 “真是不识好歹,依我看,他既然铁了心的要去从军,索性就由着他去吧。” “那怎么行?那是我的心肝儿肉啊,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常言道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陈氏的小儿子是她四十上才有的,可不就是她的命根子嘛! 阮秉忠一看老妻的泪成了“暴突泉”,也是没办法了,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你想个法子,我听你的。” “我…我去求他,我去求他起来去。”说着抹了一把眼泪,抬步就往祠堂去。 阮秉忠拉了一把没拉住,当着下人的面又不好拉拉扯扯的,只得连忙吩咐仆妇:“快给夫人取件披风披上!寒冬腊月天,只穿单衣往外跑,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了得?” 这家里已经够乱的了,祠堂里那犟种不起来,夫人再病倒了,他也不用上朝了。 阮家祠堂内 别看阮祥此刻跪得笔直,其实腿已经痛得没什么知觉了,连续跪了两天两夜,全靠意志在强撑着。 他本可以直接离家出走,但是他不能。爹娘将他养育成人,他已经打算从军,不能在爹娘身边尽孝已是不孝,焉能再不辞而别,寒了他们的心,所以他还是选了这条最难的路。 陈氏本已将眼泪擦干了,可到了祠堂门口,一瞅见小儿子跪着的身影,眼底又泛起湿意。 她快步走过去,蹲身劝道,“祥哥儿,你怎地这般倔啊,你都跪了两天了,再不起来,莫说从军了,以后这腿走路都不成了。” 见儿子不为所动,她央求道,“祥哥儿,算娘求你,快起来吧。” “那母亲,您是允我从军了吗?”阮祥直直的望向母亲。 陈氏岂能答应他,她苦口婆心劝道,“祥哥,你在我们身边待着就这么不好吗?” “母亲,孩儿从五岁上,就跟着武师傅学武,一学就是十年,日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十年间寒来暑往,儿不曾有一日懈怠,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施展平生抱负。如今…如今却困于深宅,做个无用闲人,这比杀了儿还难受。 如果开始就不想让儿从军,为何要让儿学这一身本事,学了本事,却要被圈养在后院里,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与您豢养的那只猫有何区别。” 陈氏听着小儿子字字泣血的刨白,亦是心如刀割,知子莫若母,她焉能不知他过得不痛快,可她就是舍不得,“可你去了那军营,咱们几时能见上一面,我们年纪大了,还能有多少年活头,你大哥不在我们身边,你又要走,院里就剩下我跟你爹两个孤家寡人,你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母亲,是孩儿不孝,儿心里也苦。 可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驰骋疆场,保家戍国,顶天立地活一场,才不负平生,不然岂不是白活了? 若是以后日日困于这方寸之间,儿宁愿跪死在祖宗面前。” 见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从军不可,陈氏也是没招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万般无奈,终究是拗不过这初生牛犊的倔脾气。 “罢罢罢,夫人你就允了他吧!” 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原来不知何时阮将军已立在他们身后。 他拍拍阮祥的肩膀道,“孩子,记着你今日这话。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再多苦楚,都得咬牙受着,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我阮家的男儿,要做就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纵马四方,方不负此生!” 阮祥似不敢相信,他抬头看到父亲眼里的期许,又望向母亲,“母亲,您允我去从军吗?” 陈氏此时已是满脸泪痕,语气哽咽地点头,“允了,允了,娘允了。” 见母亲哭得不能自己,阮祥两行清泪也滑落下来,他重重叩首,“谢爹娘成全。” 只下一瞬,人就支撑不住,栽倒下去,“祥哥儿,祥哥儿,你怎么了……”祠堂瞬间乱作一团…… 阮祥这一跪到底有些伤了身,在床上一连将养了好几日。 等他终于好了,那边他爹的消息也来了,令他意外的是,并没有将他安排在京郊大营,竟是让他去蓟州。 直言那蓟州守备原是自己的老部下,已经跟他去信了。三日后就启程。 阮夫人陈氏晚些时候得了这个消息。往常有事她都是等到夜里相公回卧房的时候跟他说。 可今日一听说,她立马杀到了前院书房。也不让小厮通禀,直接就推门进去。 阮秉忠正在提笔写着奏章呢,妻子突然推门进来,他没防备,手一抖,笔下就是一滩墨,唉,快要写好的奏章就这么糊了,又得重写了。 还没等他放下笔责问呢,那边一声声诘问就在他耳边炸开,“阮秉忠,我陈氏嫁给你三十多年,自问上孝父母,下抚子女,给你管着一大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甚要把祥哥儿送去蓟州,你这是剜我的心头肉!不错,我是同意他从军了,是让他去京郊大营的,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母子,我们母子还能见几回啊!我不活了!”说罢,她竟不顾体面,径直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你看看你!”他气得没脾气了,指着地上的妇人无奈道,“你现在哪有一点世家大妇的样子。” “世家大妇?”陈氏抬眼,眼中满是轻蔑。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攥住阮秉忠的衣襟,红着眼哽咽道,“我把世家大妇让出来,爱谁做谁做,你把我两个儿子还给我,你还给我!” 如果做世家大妇是用母子生离为代价,这样的世家大妇,不做也罢! 阮秉忠被陈氏摇得恼了,他挣开陈氏的双手,怒喝道,“够了,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不把祥哥儿给我调回京郊大营,我跟你没完!”陈氏双眼直视他,显然也是被这老货气得狠了。别说是上面安排的,他家这个官职,运作到哪里不能。她心里门清,指定是这老货发坏。 阮秉忠关上门,回身劝道,“我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没跟你说,没想到你那消息还挺灵通。祥哥儿身边都是你的眼线吧!”不然前脚他刚跟祥哥儿说了,后脚她就杀来了? 见陈氏不吭声,看样子自己猜对了。他心里吐槽:这老妇!真是把祥哥栓裤腰带上了。看来送走是对了。 “连你都知道要把儿子送京郊大营,别家就不送?那京郊大营如今都是官家子弟,往上走,一个萝卜一个坑,祥哥儿进去了有什么前程。” “你都是二品的官阶了,在朝堂也能跺跺脚了,就是那萝卜坑,咱家还占不了一个不成?”陈氏才不信他的鬼话。 阮秉忠长叹一声,“你官职再大,能比得上皇亲国戚?人家是血脉上就压着咱们一头,咱从根儿上就追不上。 咱们不从军倒还罢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从军,自然要奔着前程去,不然受那么多苦,是陪太子读书去的?” “那为什么非得是蓟州啊?就不能选个近点的,密云也行啊!” “夫人,这你就不懂了。 一来,蓟州易守难攻,祥哥儿去了总比别处安全些。 二来,那蓟州守备原是我的老部下,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对祥哥儿照顾一二。 三来,蓟州自来是我大梁的中枢枢纽,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皆途经此地,又常是兵家暗中屯兵之处,若是在蓟州为武官,必是实权在握。 如此,前程可期。” 说到此处,他又小声耳语道,“还有,如今朝中皇子纷争得厉害,谁知道最后花落谁家。自来武将之家又是皇子拉拢的重点。一步行岔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所以在那之前,须得远离党羽争斗才是。所以我将他安排在别处,京郊大营乱呐!” 似怕陈氏不信,他又拍胸脯保证道,“夫人,你信我,我必不会害了咱祥哥儿的。”为人父母,哪个不为子计深远,他自然会为了儿子的前程用尽了谋算。 “再说,那蓟州离着京城也不远呐,只有三日的路程,比起坤哥儿来说这就是家门口。”确实,提到长子坤哥儿,夫妻俩俱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跟远在天边,镇守边关的长子比起来,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那才是真正的刀口上舔血,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累世战功堆砌起今日门庭,本想留这小儿在身边安稳度日,偏他自己铁了心要闯,终究……还是把这最后一点膝下念想,也献祭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三日后 天刚放亮, 西风卷着碎雪,刮过清冷街巷,落雪中,街上行人稀少。 阮府大门前, 却立着不少人, 在刺骨的寒风里静候。 一劲装少年牵马走到最前头, 他屈膝重重磕首道, “儿不孝,往后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今日一去,他日建功立业,必不给阮家丢脸。” 阮将军扶起儿子, 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外头不比家里, 要万事小心,你能保重自身,就是对我跟你娘最大的孝。” “儿子谨记。” 阮夫人此时被长媳王氏扶着, 头上沾了些碎雪, 更显得她老了许多,她上前紧紧攥住小儿的手,仿佛这样便能将他留住。 她一眼不错的就那样细细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他刻到心底,沉默许久,才哽咽出声,“小宝儿,要惜命, 你的命就是娘的命,从今往后,咱娘俩就是一条命了。” 小宝是他的乳名,唯有心疼到极致时,陈氏就会这般唤他。当年他死里逃生归来,娘也是这般唤他。 阮祥紧紧抱住母亲,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母亲衣襟上。 纵有万般不舍,终有一别。 阮祥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回身郑重拱手,“爹娘保重,待儿建功立业,必早日归来。” 直到阮祥身影消失到街道尽头,阮夫人一动不动,就那样痴痴的看着。长媳王氏见状,给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会意,连忙走上前,将怀里被襁褓往上送,轻声提醒:“夫人,您瞧,哥儿醒了。” 阮夫人这才茫茫然低头,看到那小人儿正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咿咿呀呀地对着她笑。 她不由自主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颗碎成片的心,才有了归处。 她还有淮哥儿,还有长子,这个家,她得守着。 有她在,祥哥儿还有家回。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再抬眼,已然又是那个高门世家的夫人了。 世间离别大抵皆是如此,有人满堂相送,有人孤影独行。 阮祥从军尚有家人齐相送,可又有谁知,当初意气相投的结拜兄弟大哥常松涛,远赴西北时,只有老管家一人相送,何其凄凉。 自他去了那苦寒之地,便音讯全无,是死是活,至今无人得知。 …… 出了正月,寒意便淡了。 道路边上的枯树已发了嫩芽,地里的野花也渐次开放。 越往家去,春色越浓。 常恩此番虽是骑马而回,可北地冬日多降雪。一遇着下雪天就要在一处停滞数日,若是遇到大雪,便得耽搁十几天方能启程。 所以,往常起码一个月的路程,他竟走了两个月才踏入了青州府的地界。 他见田地里的农人开始在地里扶犁耕地,想着家里的地也要耕了,娘那急性子,说不得早早就去田里忙活了。 算算日子,自己离家刚好半年,也不知道两个弟弟有没有淘气。 这日辰时刚过,常恩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熟悉的木门,离家小半年,他终于到家了。 只是此时大门上了锁,应是无人在家。 他翻身下马,打开锁,推门而入,院里静悄悄的,果然家里没人。 栓好马,他走到院门口,正看到赵奶奶跟他的小孙子正从他家门口路过。 三岁的康儿跑起来飞快,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赵奶奶在后面追着着实有些费劲。 眼看要追不上了,她在后面急头白脸的喊道,“我的祖宗哎,你慢些跑,慢些跑·····” 常恩见状叫了一声,“康儿。” 康儿循声望去,竟看到许久不见的常恩大哥,于是他脚下一转,立马换了方向,飞快的往常恩这边跑,到了常恩跟前,嗖的一下跟个猴儿似的就往上爬,边爬边打招呼道,“大哥,你回来了。” 许久没见,康儿竟还记得他,也不认生,他笑着蹲下身,将康儿抱在怀里,顺手掂了掂,“呦,沉了不少,显见你没少吃饭。” 听常恩大哥说到自己强项,他立马拍拍自己的小肚腩,“这儿是海量!” 一句话,逗得常恩哈哈大笑。说来他们兄弟三人,性子都不跳脱,常恩倒罢了,他芯子本就是成人,两个弟弟许是幼年丧父的原因,都早早成熟,鲜有跳脱的时候。 独赵奶奶家的这个康儿,那就是个脱了皮的猴儿,日日上蹿下跳,没个消停,一会撵狗,一会追鸡,还逮着人就往上爬。他最喜欢的是常恩,因为他个子最高,爬得高,看得远。 是以,从小他见了常恩,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上了就坐他怀里。 就像这会儿,爬上来了,就凑在常恩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一下。他自小是娘的宝贝,娘常这样亲他;遇到喜欢的人,便也这般表达亲近。 常恩被小家伙亲了两口,笑得更深了。 这时候赵奶奶也赶过来了。她头发跑得有些散乱,气喘吁吁的道,“常恩啊,你回来了。” 见康儿又窝在常恩怀里,她无奈的劝道,“我的祖宗啊,你常恩哥哥刚到家,你快给我下来。” “就不,”说着反倒将环着常恩脖颈的手勒得更紧了。 “快下来,你都四十斤了,比家里猪崽还沉,太沉了抱不动了。”见康儿不下来,她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 “没事,我许久没见康儿了,就抱一会儿,累不着。”听得这话,赵氏才罢手。 想起娘不在家,他随口问道,“对了,赵奶奶,你见我娘了吗?我刚回来发现家里没人。” “你娘啊,一早就下地了,这几天家家都在犁地,满囤两口子也去了。”赵奶奶说的满囤是她儿子。 等赵奶奶领着康儿走了,他就将门锁上,往地里赶去。 春日农田里都是农人,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个时候是农人最忙的时候。 常恩家的地里,也是一番忙碌的景象:黄牛开道,满囤叔扶着犁柄走在前头,婶子跟在后头,用脚把浮土拨回沟里,仔细覆好。刘氏则弯着腰,往犁沟里撒着粪肥。 可撒着撒着,一只大手伸来,接过了她身上沉沉的簸箕。 刘氏愣了下,她抬眼看向那手的主人,竟是常恩! “常恩,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咋不在家歇着呢!你别拿了,怪脏的。”说着就要去夺常恩怀里的簸箕。 常恩只一只手便挡住了母亲,劝道“娘,你先歇会,待会我累了你再干。”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执拗。 知子莫若母,情知拗不过儿子,刘氏只能作罢。 见常恩来了,满囤叔跟婶子也停下手里的活计,跟他打招呼。常恩自然感谢他们帮忙,若不是他们帮忙,他娘一个人可犁不了地。 见常恩道谢,满囤婶子笑意更深,“咱们两家情分不同旁人,可莫要跟我们见外。” “就是,再说俺们也没帮什么忙,今日俺家地本就要犁的,租来这耕牛,犁一块地也是犁,两块地也是犁,顺手的事儿。”满囤叔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满囤婶子听着,面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暗骂:这呆子,让人欠人情都不会。 她见常恩卷起袖子,抓起一把黝黑的粪肥均匀撒进土沟里,看这动作,就知道以前没少干。 可人家现在有钱了,还不嫌脏,也不嫌累,踏实肯干,这样孝顺又能撑家的孩子,怎么就没托生到她肚子里呢! 她若是有常恩这样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哪像自己,唉!生了个猴儿! 因为有了常恩的加入,耕地的速度快上不少。到晌午时,满囤娘赵氏就领着孙儿康儿来送饭了。 这租耕牛可不便宜,一日是一日的钱,中午只能凑合着在地头吃饭,吃完接着干,不然明日还要花钱再租耕牛,这样太不划算。 常恩跟母亲今日也沾了满囤叔婶儿的光了,中午就着赵奶奶炒的青瓜跟白菜,还有带来的葱跟大酱,娘俩一个吃了一个大馍馍。 吃完常恩喟然长叹,还是家乡的饭合胃口,他许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不过这饭可撑不着他,接着就有消食的活计等着呢!他捡起地上的盛粪的簸箕,又跟着大家干了起来。 待傍晚常安常宁下了学,也赶来帮忙。小哥俩没回家,径直从学堂里过来的。见着大哥,自然喜不自胜。 常恩也为弟弟们如今懂事高兴,他们没有因为读了书,就“不为五斗米折腰”了。常恩可不知道,是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呢!自从被大哥整治以后,常安皮子再没痒过。 常宁因为亲眼目睹二哥这个前车之鉴,自是不敢行差踏错,重蹈二哥覆辙。 众人合力,终于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时耕完地。 劳作了一天,俱都疲惫不已。待家后,母亲刘氏去做饭,常恩烧了一大锅水。 他让家人先吃,自己先洗了个热水澡。长途赶路身上已然馊了,又撒了一天的粪肥,再不洗,身上该腌入味了。 洗了澡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吃完饭,他又检查了检查弟弟们的课业。 半年未归,他发现常安的课业并没比他走前进步很多,反倒是常宁,别看他年纪小,课业一直不错。 一问常安才知,也不是他贪玩,而是他最近一门心思研究诗文,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了,其他学问自然没什么长进。 见大哥抓住二哥错处,却引而不发,常宁不忘再添一把火,凑过去,一脸苦大仇深地叹道,“大哥,你得管管二哥啊,你不知道,我最近被二哥折腾得苦不堪言,我就是放个屁,他都得对着我吟出一首诗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见常宁当着大哥的面拆自己的台, 常安也没客气,当即就怼了回去:“常宁,你可真是个白眼狼。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倒好,专在大哥跟前揭我的短。上回你在茅厕墙上画孔夫子像, 害得孙先生进去小解都多了一道礼数, 解腰带前还得慌慌张张对着画像先作个揖。 最后还是我拎着桶去给你擦的墙, 这么快就忘了?” 常恩听着, 脑补那画面,险些憋笑憋出内伤。他强按了按嘴角,维持着长兄的威严看向常宁:“可有此事?” 常宁垂着头,小声认了:“有。” “为何要画在那地方?” “那墙空着一大片,看着手痒, 忍不住就画了。” 他的画技本就是常恩亲手教的,用的又是写实笔法, 画得惟妙惟肖、立体感十足。夫子进茅厕冷不丁抬眼撞见, 当真能吓一跳。 常恩在心里暗叹,只盼孙夫子别往心里去。从前还羡慕人家能吟诗作画,如今家里出了个能吟的, 又出了个会画的, 倒觉得这风雅事也没那么美好了。 今日刚归家,不便发作。常恩想着既已归家,来日方长,两个弟弟慢慢教导便是。况且今日兄弟俩在地里也出了不少力,也算将功补过,便只略斥两句,打发他们洗漱歇息了。 …… 深夜油灯昏黄,常恩独坐灯下收拾包袱。他的东西不多, 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从京城带回的点心。 想起生父给的钱,他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银票,有五十两的,有一百两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 从前他以为宫里的公公都钱多得很。直到他在宫外盯梢了几天,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宫人每月的月例银子都是有数的,即便有油水,也没有那么多,为这,得拼了老命的往前挤,还得日日提防别人抓住把柄,将他拉下来。 想起生父的模样,才短短三年,他看上去苍老了那么多,脸上也添了伤,想必为了爬到那油水多的地方,也是拼尽全力了,短短碰面,他便如惊弓之鸟般,寥寥数语他就猜到他竟似陷进了皇子争斗的漩涡里了。 手里的银票虽只有寥寥数张薄纸,却似重若千钧。是他押上性命做赌注,换来的,叫他…他如何舍得花去呀! 有一瞬,他似乎觉得当年是不是错了,不该去京城寻他。 …… 这一夜常恩睡得极不踏实,他又做噩梦了,这回不是梦到母亲弟弟们了,而是梦到远在京城的生父——他因六皇子遭人构陷,竟被一刀结果了性命。常恩猛地惊醒,起身灌下满满一杯水,才堪堪压下心头的惊悸。 人生多少无常,想想宫中低头弯腰伺候贵人,如蝼蚁一般的生父,他心里就像有块巨石压着一样,透不过气来。 长夜漫漫,睡意全无。他便从木材里挑了一块黄杨木,开始细细打磨。就像从前无数个夜晚连夜做工一样,今夜他借着木工打发时辰。 等到东方既白时,常恩手里已经雕刻出一只精巧的招财猫来,只差最后收尾了。 他取来狼毫笔,蘸取真金粉调桐油,细细勾勒猫眼,只一点金光,小猫便活灵活现了。接着又用木刷将蜂蜡刷遍那小猫全身,小猫立刻变得光泽温润。 最后,他截取一段朱红绳线,穿过一枚小巧的黄铜铃铛,将它系在小猫的右爪上。待机关一动,小猫爪子一摇,铃声清脆悦耳。 雕完,他神色平静。不过是打发时间做的活计,半宿便雕成了。 没曾想,这日白日里于兴昌竟亲自登门了。 许是听闻他归来,这日天还不到辰时,于兴昌便匆匆赶来。 常恩一见他神色焦灼,心中一紧,以为是木玩生意出了岔子。 还没等他见礼,于兴昌就急急的道,“贤侄啊,你可回来了。我可数着日子盼你回来呢!” 贤侄?常恩微怔。临行前于兴昌还直呼其名,今日态度骤变,必有大事。 “于叔,莫不是木玩生意上出了岔子?”以于兴昌的沉稳,若非急事,怎会大清早亲自登门。 “唉,若是生意上的事情还好了!是淼淼啊!” “淼淼?她出了何事?”常恩神色一凝,沉声追问。 于兴昌长叹一声,满心懊悔,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股脑尽数道出。 自常恩走后,于兴昌没少给淼淼打听合适的结亲人家。可淼淼就是哪个也看不上,愁得他头都快秃了。 毕竟今年她都十四了,别人家相仿年纪的女儿有的都出嫁了,没出嫁的,也早把亲事定下来了。与她年龄相仿的好儿郎都快被抢没了。 于兴昌思来想去,他看中了族中后生于谨。他年纪十八,是今年刚出的童生老爷,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靠着于家族中接济,才读到了童生。 于兴昌想着他就一个女儿,若是跟了这于谨,以后生的孩子也还是姓于啊,那他这一枝儿也能传承下去,总比便宜了外姓好。 再说那于谨年纪轻轻就是童生老爷了,既是少年童生,便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就不信,自己再供养十年,还供不出一个举人。 这么一琢磨也是一桩好亲事,于谨家自然求之不得,于兴昌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以后的家产可不都是给女儿的。 只淼淼这边,于兴昌觉得她自来主意大,前头那些不是觉得这个家里乱,就是嫌那个年纪大,连见都没见,他想着,为了这门亲事稳当,先将于谨接来家中小住一段时间,那于谨长得也算仪表堂堂,等他们日久生情,亲事自然水到渠成! 再说,那是他族里的后生,在他家小住,即便传出去,外人也没法嚼舌根。 可等于谨住进于家以后,见淼淼对他冷淡,便知这门亲事悬,又见于家富庶,顿时起了贪念,竟想到要生米煮成熟饭,来逼淼淼就范。亏得贴身丫鬟小翠警醒,及时呼救,才堪堪拦下。 淼淼虽未受辱,却被这等歹人恶心得浑身发冷。三日闭门不出、水米不进,以沉默对抗父亲的独断专行。 于兴昌后怕不已,更满心悔痛,后悔自己不该一心只想着找那有前程的女婿,反倒引狼入室,害得闺女如此。 他不敢报官——一旦闹开,不论真相如何,女子清誉必毁,淼淼这一生便彻底完了。可他也绝不能饶过于谨,暗中派人打断其双腿。 身残之人,科举之路彻底断绝,于谨此生再无前程。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谁知于谨怀恨在心,被赶出于家后,便四处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他逢人便诉苦,只说自己做客于家,本与于淼相处平和,不知为何忽然被厌弃,于家还不由分说打断他双腿,将他撵出门来。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顿时捕风捉影、胡乱揣测。有人说于淼性子太过孤傲冷绝,待人全无情面。有人说她眼高于顶,心气太傲,瞧不上寒门出身的童生。还有人私下议论,怕是二人曾有过说不清的暧昧情愫,后来闹掰才落得这般下场。 流言蜚语四下传开,才短短几日功夫,人人都在背后议论于淼脾气乖张、性情冷傲,与人相处没有边界…… 原本有意结亲的人家纷纷打退堂鼓,没人再敢轻易登门提亲。 于兴昌这才真正慌了。 他终于明白,淼淼对抗的从不是婚嫁,而是被人摆布、身不由已的命运。她所求从不是富贵前程,而是安稳、正直、可信之人。 可如今,流言四起,女儿困于闺房,日渐消瘦,日日煎熬。于兴昌无计可施,想起淼淼曾说过信任常恩,可是偏偏常恩又远行了。他这几天愁得都快上吊了。可巧,昨儿晚上一同吃酒的李差役说,他今日当值路上,碰见常恩正往李家河村走。 他与常恩就是一个村的,知晓他的行踪不足为奇。若不是太晚,昨夜他就要寻来。这不,一宿没睡,天一亮便赶来,求常恩救命。 于兴昌垂首长叹,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悔恨,“我也曾同她讲道理,问她,女子到了年岁,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如今才知,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她……” 常恩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一片寒凉。 他内里活过一世,太清楚这世道的规矩——世人对女子向来苛责,最喜捕风捉影、以闲言碎语定人品性。流言一旦传开,不仅磋磨人心、好好一个姑娘家,一生都要搭进去。 于谨作恶,却要无辜的淼淼承担后果,于兴昌一片拳拳父爱,却将女儿推入深渊。 这世道,当真不公。 他心里百感交集,并非源于儿女情长的心疼,而是历经两世对世道不公的愤慨,是对无辜者蒙冤的悲悯,更是感念于家多年情分的沉重责任。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于是果断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刚抬步,忽想起那只刚雕琢好的木猫,脚步一顿,回身取了出来,这才随于兴昌登上马车。 可等他们到了于家,走到淼淼的闺房前,常恩的脚步又停了。 于兴昌不解的催促道,“贤侄,你怎么不走了,快进去吧!” 他自己却止步不前,“我就不进去了,我现在既没脸见她,又怕她见了我,心里更难受。” 常恩脚下踌躇着道,“淼淼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我若进去,传出去会否有损她清誉?”他可记得当初他只是送了淼淼一个招财猫,就被于兴昌教育男女有别,有损清誉。 岂料于兴昌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道,“嗐,都什么时候了!规矩哪有我闺女的命重要!” 说罢,于兴昌也不等常恩犹豫,一把推开房门,直接将人推了进去,自己则识趣地守在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常恩深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那道紧闭的房门。 虽然此时已临近晌午,可室内昏暗,他一眼就看到她侧躺在床上,黑发有些凌乱的散落在枕上。 三日水米不进, 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消瘦了。听见门声, 她肩膀动了一下, 终是没回头。显见这次是被家人伤透了心。 他脚步放轻, 慢慢走近,就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淡淡的沉香气息漫在屋内,让原本紧闭双眸的她,微微睁了眼。她缓缓转过身,见到是他的一瞬, 眼中有惊讶,还有一丝难堪。 原本黯淡的眼底, 竟添了几分安稳的光。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 将散乱的头发随手一理,“常恩哥哥,你来了。” 许久未曾听她这般称呼, 声音沙哑微弱, 听得人心头一沉。 她面色惨白,唇瓣干裂,明明虚弱至极,见了他却依旧脊背挺直,性子倒是倔强。 只他注意到那撑着身子的胳膊还在打颤,三日未食,能有多少力气。 他语气沉缓劝道,“别跟自己置气。” 他看向桌上未动的食盒, 端起一碗粥,放在床边矮几上,沉声道:“多少吃一点,身子要紧。” 那温和而沉静的目光,莫名就让她心安,她端起碗来小口喝了起来。不知不觉一碗粥见底。 “我今日雕了只木猫,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来了。” 淼淼身上没力气,抬手的速度有些慢,但不妨碍她稳稳接住,是那日她想要而未得的招财猫。摩挲着雕琢温润的小猫,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常恩神色平静,心中了然。她这段时日的委屈与难处,于兴昌已尽数说清。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克制,一字一句,极有分寸,“淼淼,你若信我,此事我来担。往后,我必护你安稳。”听得这话,连日隐忍的委屈尽数翻涌,她强撑多日的防线瞬间崩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等常恩从淼淼房间出来,于兴昌知道闺女喝下了一碗粥,激动的眼底都泛着泪花。 再不吃,可是要要了他的老命了。这倔丫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她的命就是他的七寸。 于兴昌留常恩去小客厅喝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总不能连口茶水都不喝,就让人走吧! 茶水端上来,待下人下去,常恩缓缓起身,对着于兴昌深深躬身,语气沉静而恳切,“于叔,多年来承蒙您照拂,晚辈能够安稳立身,撑起一家。今日我有一事,斗胆相求。于家待我情分深重,淼淼遭此横祸,我心有不忍。我愿以婚约为诺,护她一生安稳。 我家世寻常,唯有踏实勤恳。若于叔应允,我必终身尽责,不让她再受今日这般折辱。恳请于叔成全。” 其实刚刚常恩一站起来,于兴昌就意识到他许是要求娶淼淼。 可真听他说出口,于兴昌心里还是五味杂陈——自己照拂的后生,竟要搭上自家女儿。虽然常恩帮自己赚了许多钱,凭着木玩生意打开了销路,可这笔买卖如今看来,怎么看都是亏了。 想想那躺在床上的女儿,又看看站在眼前的常恩,旁人怕是要以为他趁火打劫,唯有他知他品性。到底是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品他有数。 他的家世,经历,性情,能力他都门儿清。刨去出身由不得选择,真是哪儿哪儿挑不出毛病来。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罢罢,今生就别想那考科举的儿郎了,女儿的一世安稳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放下茶杯,望着眼前躬身垂首、神色郑重的少年,他温声道,“起来吧。这事,让你娘找媒婆来正经说。” 这是应了。 …… 走出于府,常恩指尖微紧。此事干系重大,一步错便再无挽回余地,方才那份沉稳之下,藏着几分凝重。 他并非趁人之危,只是流言汹汹,唯有一纸婚约,才能从根本上护住她清誉。再拖下去,于淼只会被磋磨得更甚。 于叔竟应得如此干脆,倒出乎他意料。想来于叔也是看透淼淼心性,不愿她再受委屈。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这么做。 待常恩回到李家河村,将求娶之事与母亲刘氏说了。 刘氏闻言先是一愣。她也听闻了些风言风语,只当是小姑娘性子刚烈惹了闲话。 常恩将前因后果细细讲明:是于谨心怀不轨构陷,淼淼是被逼自保,并非品行不端。于家多年照拂之恩,如今她蒙冤受屈,唯有一纸婚约,才能护她周全。 刘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她也点头允了,她信儿子的眼光,也心疼这姑娘被流言磋磨。 于是赶忙去查日子,看看哪天是吉日,让媒婆上门求亲去。 这日夜深,于家后院卧房内 于兴昌躺下准备睡时,妻子李氏轻轻叹了口气道,“今日常恩的母亲过来坐了坐。” 于兴昌闻言,坐直身体,“哦,她来说什么了?”白日他刚同意了这门婚事,下午常恩母亲就来了。 “也没说别的,就是聊些家常话。她说常恩这孩子行事极为稳当,这三年赚下的钱都没乱花,用那些钱置下了十五处房产。” “什么?十五处?你没听岔?”于兴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我能听岔了?”李氏白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些宅子还不止县城,连府城都有几处,俱是在书院边上,好租好售卖的。一年光租金就小二百两。 她说提这些房产不是为了显摆,毕竟咱家家大业大,也看不上这点家产,只是想告诉咱,常恩是个极有主意,有担当的。这些年陆续买下这些房产,也是为收些租子,供养两个弟弟读书,家里经济也有个依靠。 她还说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不糊涂,将来两个小的大了,必不让他们拖累常恩,这些也都是常恩十岁开始白手起家赚的,将来两个小的也要学着自立。绝不让咱女儿嫁过去扛拖累。” 说到这里,李氏长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娘说虽然以后不拖累,终究还是对不起长子,若不是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要他小小年纪就扛起整个家,凭他的本事,随便生在别家,孩子本来该有另一番体面的出息。 所以,他这几年置的这些房产,将来全都是他的,谁也不能争。” 于兴昌听完五味杂陈,也明白了常恩母亲来的目的,这是来安他们的心的。毕竟一般人家一听要供养两个弟弟读书,肯定打退堂鼓了。更何况,将来两个弟弟还要成家立业,又是一份支出。在一般人眼里,他家是个无底洞。就是赚得再多,嫁进去也不够填窟窿的。 想到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想到这么稳当的生钱法子,于兴昌不禁抚须感慨道,“若换作我,我是做不到像他这个年纪就如此筹谋的。看人呐,要看他最难时候的作为,就是最难的时候,他都能将家扛起来,还供弟弟读上了书,咱们淼淼嫁给他,即便没有这些钱财,一辈子也稳当了。” 李氏轻轻“嗯”了一声,“当初我就说他就行了,你非要挑来挑去,让咱淼淼跟着受折腾。女人嫁人不是嫁给功名利禄的,是要过日子的,这么踏实,能担事的后生,将淼淼托付给他,我也安心了。不过只一点我却是要提的。” 李氏郑重的望向丈夫,“淼淼,我要多留几年,待她十八再出嫁。女儿家最好的,最喜乐的日子就是成婚前,成婚后再是嫁什么好人家,到底不如在娘家松快了。” 于兴昌点头,抬头嫁人也就罢了,嫁到常恩家,能留二十岁,绝不让她十八就嫁。一嫁进去就得当长嫂,太辛苦了,他巴不得越晚越好。 没过几天,常恩家就请媒婆上门提亲,为了表示诚意,常恩娘托人打听了镇上最好的媒婆,媒婆姓关,年纪五十左右,在本地做媒已小二十年了,是出了名的巧嘴。 关媒婆一听常恩家是要聘镇上首富于兴昌的闺女,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几分玩味。 于家大小姐近来外头闲话不少,说她性子烈、顶撞长辈、行事张扬,还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传得难听。 她心里头瞬间就把这事掂量明白了,李家河村那穷小子,怕是瞧着于家姑娘近来惹了闲话、不好说亲,才赶着上门求娶。于家怕是被流言逼得没法,才肯松口。 虽心里把常恩家看低了几分,觉得这门亲事在外人眼里,难免落个穷小子捡漏、大户人家无奈妥协的说法。但转念一想,这可是给首富说亲! 万一真成了,那谢媒钱,够她吃三年! 利字当头,她压下心中那点轻视,脸上堆起标准的、八面玲珑的笑容,满口应下。只是一路往于府去,她心里还是打鼓,暗道:于老板那样精明的人,真肯把闺女嫁给李家河村那穷小子?想来是别无他法,病急乱投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见媒婆迟迟不回, 刘氏心中焦急,虽说于家是应下了,可婚事未定,终究不算板上钉钉。 她便守在门口张望, 终于见关媒婆回来了, 只见她面上一脸喜意道, “大喜啊, 太太,于家那边应下了。只等咱走个正经流程,换庚帖、合八字,图个吉利稳妥。后面的事您尽管交给老身,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的!” 刘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知媒婆话锋一转:“只是——”,刘氏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只听媒婆郑重道, “于家老爷夫人还有个念想,他家统共就这么一个姑娘,实在舍不得早早让她嫁人, 想着在身边多留几年, 等过了十八岁,再让她出嫁。为人父母都是这般心肠,太太您定能体谅。” 刘氏自然愿意,自己儿子喜欢,姑娘又肯嫁,只是晚几年而已,就是不知道常恩乐不乐意。 回到家,刘氏就将于家的想法跟常恩说了, “于家是应下了,只是于家说要过十八岁,才让女儿出嫁。”淼淼与常恩年岁相仿,只是月份略小。寻常人家女子十六成婚已是常态,十八岁出嫁,着实算晚。 但在常恩看来,于家此举正合了他的心意。于家的心思,正中他下怀。他素来知道,女子太早生育,便是拿命相搏,晚几年成婚,对淼淼也好。于是他温声道,“于家叔婶疼爱女儿,人之常情,十八岁,儿子等得起,也愿意等。” 李家跟于家的婚事就此定下。 两个弟弟放学归来,一听哥哥婚事订下,未来大嫂竟是淼淼姐,都欢喜得不得了。他们可喜欢淼淼姐了。 淼淼姐总给他们买好吃的,冬日的点心小吃,夏日的瓜果梨桃,他们着实吃了不少。她生得好看,性子又温顺,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当他们的大嫂,再合适不过了。 …… 夜里烛光昏黄,兄弟三人都在温书。屋里静悄悄的,唯有翻书的声音。 常安今日又有一处不明白的,“大哥,先生说‘知者不惑’,可书上有的地方写‘知’,有的地方写‘智’,这两个字是一个意思吗?为啥要换着写?” 常恩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先赞道,“你读书认真,观察的很仔细。这是一个意思,又不是一个意思。”而后指着一处道,“这个‘知’是晓得、明白,知道对错,明白道理。‘智’是不光明白,还有决断。 如果路上捡到钱,知道不是自己的,不贪,便是‘知者不惑’。如果别人花言巧语想骗你,利用你,你一眼就看穿,不上当,那便是‘智者不惑’。字虽不同,却是一个理,皆是说人心清明,不糊涂。” 原来如此,经大哥一讲,常安恍然大悟。回到自己的位置,常安歪头看向烛灯下读书的大哥。他手中看的书是孙夫子所赠的,如今已经是最后一册了。 常安心里暗暗叹服,大哥可真厉害。只上了两个月的学堂,平日里都是靠自学,却比他这个上了三年学堂的,学得更通透深刻。但凡他有疑难,一问大哥,他总能讲得明明白白,有时候比夫子讲得还要周全。 隔天,常恩来到孙夫子家,他是来送书的。夫子一看常恩来,面上也高兴不已。 “先生,学生是来还书的。”常恩将书整齐摆在案上。他诚恳谢道,“多谢先生当年赠书栽培,学生已经都学完了,书中您的注解已经很周全,学生读书时偶有浅见,就写在纸签上夹在书里,一起还给您,算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孙夫子大为惊讶,他竟然读完了?要知道自己可是给了他这厚厚的一摞呀。 他心里不信,随手翻开一本,一一看过常恩做的笔记,他的笔记很多,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多到这些纸签都可以订成一本册子了,足可以看出他私底下一定用了极大的功夫。 “你哪来这么多时间研读?”要读完并吃透这些知识,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是日积月累才会有这般见解。他可听说他平时极忙,日日打磨木具,还兼顾着家里的农活,难有清闲的时候。 常恩谦逊道,“每日里总能挤出点时间,积少成多,便也读完了。” 孙夫子抚须颔首,当年他便觉得这孩子是读书的好苗子,放弃读书实在可惜,赠书想鞭策他莫要放弃进学,不想孩子竟真这般争气,坚持了下来,自学出来的水平比他教了几年的学生都高了。 看着看着,他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常恩你这几年不仅没把功课落下,反而见解不俗!” “只是,”他语气突然一转,迟疑道,“你这一笔字,看着力透纸背,这得是练习许多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可你的字嘛,又着实有些……‘有碍观瞻’”,他其实想说丑的,但文人嘛,总喜欢说得含蓄内敛。 常恩听后看了看自己的字,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先生,许是我自幼做木工,握凿子、推刨子、刻木料这么多年下来,手上力气沉,下笔便重,全是常年做活练出的蛮力,不是笔墨功夫。”孙夫子立刻明了,怪不得笔力能透纸背,字却粗拙难看,全无章法。 “你这一笔字得练练,”他说着站起来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拓印精良的《多宝塔碑》,语重心长的说,“常恩,照着这本字帖练习,这一笔笔力劲健,方正端严,若是练成,他日考场之上,必以此为范。” 见夫子又要赠笔贴,常恩连连推辞,“先生已经帮我良多,怎好再受先生的馈赠。” “哎,莫要跟我客气,他日你练成这一笔字,就是对我的报答。” 孙夫子又正色道,“你既已读完这些书,便该走科举之路。八股、试贴、经义,不是闭门造车可修习的,必须入书院深造。” 常恩本也打算要去学堂,只是他原本只想去镇上的学堂求学,家就在这里,去县城还是有诸多不便。 一听常恩打算去镇上学堂,孙夫子却摇头,“要去,便去县城的青山书院,那里才适合你。青山书院有不少大儒,是真正求学进仕之地,莫因安逸误了前程。” 他语重心长道,“常恩,你今年已经十四了,人无再少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当趁此时,往更广阔的天地里激流勇进。 回去的路上,常恩反复思量着孙夫子的话。所言句句在理,他确是该往那名师云集的书院去,接近大儒,潜心做学问,方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路上,搏出一条前程。 回到家,常恩就跟母亲提及想去读书。刘氏自然双手赞成。这些年,长子为了这个家没白没黑的操劳,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家里的生息足够一家一年嚼用,剩下的余钱供养孩子读书。虽不宽裕,可前些日子常恩从京城回来,提及生父给了他一笔银子,光那一笔,就足够他读十来年了。那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读书才是正途! 常恩又把孙夫子的建议一并说了。令常恩没想到的是,母亲竟没有一丝犹豫,一力支持常恩去县城读书。 不仅常恩去县城,他们一家都去。如今家里的生计不用靠地里的收成,青山书院旁他家就有宅子,将那套宅子收回来,自己住。县城里应该也有私塾,常安常宁也可以一并跟过去。 常恩没想到母亲这么有决断,他原以为母亲要犹豫的,毕竟当年,连去县城买套宅子都觉得那里远在天边。 刘氏呢,她这回没想那么多,因为是为着孩子的前程!古有孟母三迁,为了孩子的将来,让她去哪儿都可以,哪有什么故土难离。 只要为了孩子,便是府城,他们一家也去得。 有了家里的全力支持,常恩就没了后顾之忧。当然,既然决定去县城读书,他总得跟于叔说一声,不仅因为那是他未来的老丈人,更是因为他们之间一直有合作。 他以后读书,再腾挪不出功夫来做木玩了。而且,他连做了三年木玩,脑中能想到的巧思已经搜□□净了,也是黔驴技穷了。 他知道这样会对于叔的生意有影响,但是世上的事本就难有两全法。 他必须尽快科举取仕,不止为自己搏前程,更为宫里那位步步维艰、身不由己的生父,寻一条生路。随着六皇子年龄渐长,生父的危机就加一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于兴昌正在店里看账,见常恩进来,他温声道,“常恩来啦。”如今婚事已定,再叫贤侄反而生分了。 常恩见礼后,于兴昌便引他入里间叙话,亲自吩咐伙计上茶。直到店小二上茶后,退出去,四下无人,常恩才沉声道,“于叔,今日来,我是有一事要同你说,我……以后不打算做木玩了。” 话音刚落,于兴昌脸上温和的神色敛去,眼底一点点凝起寒意。他素来沉得住气,可听闻这话,心口一股郁气翻涌难平。在他看来,少年正值能吃苦的年纪,骤然撂下安稳营生,除却好逸恶劳,再无别的缘由,更何况这份营生,早已是两家收入的根基。 他隐忍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火,重重一掌顿在桌案之上,一声沉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他没有高声怒骂,只是目光沉沉看向李常恩,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你可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好的手艺不做,安稳的活路不要,难不成是打算整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前头刚把我女儿定下,转头就不做木活了?想偷奸耍滑,坐享其成? 李常恩,我不妨把话撂在这里!若是想着空手套白狼,贪图我于家产业,趁早断了这份念头! 我于兴昌还没死呢! 这婚事若只是为了骗产业,定下了又怎样?有婚书在手又如何?我闺女虽然名声受损,但也绝非任人拿捏、非你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面对于兴昌劈头盖脸的斥责, 常恩并没有因为被骂而恼羞成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完,他才语气诚恳的道, “于叔息怒, 我断无贪图于家家产的心思, 您待我有提携之恩, 淼淼对我亦是信任,我怎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不做木玩,绝非偷奸耍滑,而是另有打算。” 他说着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打算走科举之路, 往后需得潜心学习,准备科考, 实在分身乏术, 没有精力再兼顾木玩。 况且三年木玩做下来,我脑中巧思已尽,江郎尚有才尽之时, 我更不如江郎。 我知道这样会影响于叔的生意, 实对不起您多年的照拂,在此给您赔罪了。”他说着躬身赔礼,礼数倒教人挑不出毛病。 于兴昌看着躬身行礼的常恩,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刚刚为什么这么激动,还不是他碰了他的逆鳞!商人本就多思多虑,他膝下就只得一个女儿,就怕别人来吃他的绝户。常恩这么一说,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难道常恩跟别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这会听着常恩的意思是打算考科举,才不打算做木玩了,心中那股猜忌与怒意,已然烟消云散。 科举?他上下打量着常恩,以他对常恩的了解,这小子脑子极灵,单看那些精巧木玩便知。这般聪慧若用在读书上,何愁没有前程? 只是……他都十四了,这般年纪才起步,还来得及吗? “怎么突然就想到要考科举啊?”于兴昌心里疑惑,这小子莫不是听闻淼淼先前议亲的对象多是秀才童生,受了刺激? “晚辈一直想走科举之路,只是当年家父出事,才从私塾退学,后来为了生计,不得不钻营赚钱,如今家里买的宅子,租金足够束脩开销,日子不再窘迫,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 “可你十四才开始,来得及吗?”于兴昌并非有意打击,只是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比自幼启蒙的人晚了近十年。 常恩闻言,面上未有半点气馁,他正色道,“这些年我从未放下书本,虽然不及旁人学得多,好在根基未断。往后勤勉刻苦,定能赶上。” 他直视于兴昌,目光坚定,“我不想一生困于方寸木案之间,我想拼一个前程,凭自己的学识立身,为家人撑腰,也为淼淼挣一份诰命霞帔。” …… 夜里,于兴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常恩那双笃定的眼神。 夫人李氏被他翻来覆去搅得心烦,不耐道:“先前淼淼亲事未定,你睡不着,如今婚事已定,你怎还这般翻来覆去地折腾?” 于兴昌侧身面向妻子,语气复杂,“你不知道,今日常恩来铺子里,说往后不做木玩了。我一听,只当他是想攀亲吃绝户,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结果你猜如何?” “怎么着?”李氏也被他的话吸引了,来了兴致。 “那孩子说,他要考科举。” “考科举?”李氏一惊,“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哪里是突然。”于兴昌叹道,“这孩子心思沉,藏得深。我琢磨着,他从未真正放下读书的念头,这些年一边做活谋生,一边暗中自学。拼命赚钱置宅子,就是为了今日能无后顾之忧,重拾旧业。” “你今日没见他看我的眼神,那般坚定,我瞧着,这小子必定能成。” “那你呢,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自然是全力支持。”于兴昌语气笃定道,“旁人我不敢说,常恩这脑子,若他都读不出来,这世上便没人能读出来。” “你就那般信他,他年纪······” “年纪怎么了?不过十四岁,正是该拼的好年纪!别说他自己能供自己读书,便是真供不起,我于兴昌还供不起他?便是读上十年八年,我还不信了,凭他这股子韧劲,还考不出一个童生功名来!” 所以他越琢磨,这事越有戏,心情激动,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本来都已经对读书人女婿死了心,只盼着女儿安稳过日子了。 是常恩,让他死去的野心又活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可咱家的木玩生意怎么办?” 听妻子还想着那木玩生意呢,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他不由劝道,“娘子,咱得把眼光放长远,一时的生意得失算得了什么?莫要只盯着眼前的芝麻粒子,咱们就权当赌一把,赌输了,咱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进账的银钱少一些。可若是赌赢了,咱闺女以后就能真正抬头做人,体体面面过日子了。” 他们虽然经商,看着阔绰,到底是看了一辈子别人的脸色,处处仰人鼻息,但有法子,绝不想自己的后代再受这样的屈辱。 ······ 既然决定了去县城读书,刘氏也开始着手收拾起来,将搬家用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还得将家里养的那些家禽卖掉,地里的地还得跟赵婶子家商量商量,让他们看顾着,秋日的收成算他家的。 常恩则去了一趟县城,将他家在青山书院旁边的一套宅子收了回来,多退了两个月的租金,算是补齐人家的损失。这事本就是他家有错在先,没有提前说不租了,让人家临时腾房子,可不得补偿一二。 常恩回来又去了一趟族长家,他们一家要搬去县上总得知会族长一声。 族长一听,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孩子们的学业重要。县里的书院岂是村里的私塾能比的。得知常恩也打算读书,他满脸赞同,当年孙夫子对常恩的夸奖还犹言在耳。虽然年纪大了些,好好读书,未必将来没有一番作为。 只是田地该怎么办?这几年,多赖常恩提前示警,他们村才躲过天灾。 常恩自然晓得族长的顾虑,所以他这次来也是给他宽心的。 “族长爷爷,我大后日便走,不知敬贤世伯,这两日是否得闲?我于这相天之术上颇有些缘法,想与世伯一同参详探讨一二。” 敬贤乃是族长李福林的长子,族长一听,激动得苍老的面皮都涨红了,有些激动,又有些局促,连连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常恩,那相天术乃是不传之秘,你怎可轻易授与敬贤?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若是一般人早立时就答应,生怕对方反悔了,族长到底是有底线的,他觉得这样是占了常恩天大的便宜,良心上可过不去。 “族长爷爷,您莫推辞,我就教两日,只教最有用的农时天象,至于能不能学成,还得看敬贤世伯自己的本事。” 李福林明白,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不过常恩还是谦虚了,不然他怎滴不带别人,点名要带敬贤。 不过是当年他领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帮他夜里去后山寻父,这些年人家一直记着这份情,就是临走也要拉把一把。 这么好的机会,常恩又说到这份上了,为了长子,李福林厚着脸皮应下了,毕竟常恩接着就要走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常恩家毕竟有个寡母不太方便,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常恩吃过早饭就来族长家教敬贤世伯如何看天。 李敬贤得了这样天大的机缘,激动得就差沐浴焚香迎接常恩了。 常恩教他的时候,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睁得跟铜铃一般大,竖起耳朵,就怕听漏了一句话。本就是一辈子靠天吃饭的农人,如何不抓住机会,学一门关于琢磨老天爷的学问。 常恩只教农时方面的天象,所以两天时间绰绰有余,更何况,农人别的地方许领悟迟钝,可这头顶的天、脚下的土,他们看了一辈子,熟稔得很。常恩稍一点拨,李敬贤便即刻心领神会,许多门道,竟悟得特别快。 常恩家要走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伴随着这个消息一起的是,常恩将看天时的本事教给了族长的儿子李敬贤。 李大成家 李大成今日出去干了一天的营生,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回家一肚子的气没处撒,直接把饭桌子掀了。 他本觊觎族长之位,这些年他努力营造自己的声誉,如今那李敬贤学了这门本事,以后村里农时都得仰仗他,又有他那族长爹帮衬,那将来新族长的人选还能轮到他吗? 自知当族长的希望化为泡影,多年努力一朝白费,他能不歇斯底里? 同样不痛快的还有赵氏家的满囤婶子。 她听说了这个消息,就私下跟丈夫抱怨道,“凭着咱家跟常恩家这么近的关系,他怎么不把那看天的本事教给你呢?” 李满囤被妻子说得一头雾水,憨憨道,“学那干啥?又不当吃不当喝的。再说俺这脑子笨,可学不来那看天的本事,咱有多大肚子,就吃几碗干饭。” 见丈夫这么不灵光,真是气煞她了,怎么找了这么个憨货,好事都让人家抢走了,自家半点好处没捞着。 说曹操,曹操到。她正在气头上呢,刘氏来了。她压下心中的不满,脸上堆上笑,热情地过去招待。还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刘氏来想将家里的地托他家照看着,有了产出也算他家的。 满囤媳妇一听,好几亩地呢,这可比学那本事实惠。毕竟学那个也赚不来钱,顶多落个好名声。她要名声有说什么用,相公是个没有什么钻营心思的,还是到手的实惠重要,于是心里的那点不满立时就去了七七八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这日常恩家要搬家。 于兴昌得知亲家要搬家, 便把家里空余的两辆马车都安排过来帮忙。两辆马车就尽够了,毕竟县城宅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不用从家里搬过去。因为没有大件的东西,所以没一会儿东西便搬完了。 等到出发, 常恩才发现, 村口都是乡亲们, 他们在跟他招手, 给他送行。 农人们心里可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做了什么,笔笔记在心里,常恩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如今要离开去县城求学, 怎能不夹道相送? “常回来啊,常恩!” “多回家看看啊!” “保重!” 常恩见此, 眼底有些湿润, 以前听人说故土难离,总不甚明白,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才明了, 这里是自己的根, 是他这一世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这里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心底像空了一块,酸涩发胀,说不出的难受。 马车在往前行驶,他也只能往前奔了,前方还有他要守护的人…… 相比于常恩的不舍, 常安常宁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乡愁,只觉得处处透着新鲜。他们从小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出了镇子往县城走,都是他们没见过的风景。 俩小家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不停的张望,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点评点评那个。 常安兴致上来,便说要赋诗一首,“这般景色,不配上首诗,倒辜负了这春色”。常宁一听赶紧劝道,“别别别,你不必感慨,我替你画下来,往后日日都能翻看,不让你留半分遗憾。” 常恩骑马行在马车一侧,瞥见小弟嘴角微撇,估计心底暗自腹诽呢,又要作诗,真是没完没了。 他本还沉浸在离愁里,有些难过,见这俩小子这般鲜活热闹,那点怅然便不知不觉淡了…… 有这两个小家伙在身边,真是连悲春伤秋的功夫都没有。 等马车到县城宅子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常恩下车看着眼前这套宅子。这是他买下的第一套宅子,还是用生父给的银钱买下的,成了他们家抵御风雨飘摇的基石。 这套二进宅院,当年他请匠人在中院砌了堵墙,一分为二,隔成两套规整的一进小院。如今他们一家搬来,也只收回门口直通巷口的那套一进自住,那里也幽静,适合读书。临街那套,依旧租出去。 常安常宁一见这雅致的小院,也喜欢的很,因为隔开,院子并不大,但处处干净整洁。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洒在身上,春风徐徐吹来,好不惬意。常安不禁有感而发, “小院幽深隔世尘, 青砖古井小厅堂。 虽无广厦千间阔, 够我吟诗晒太阳。” 路上好不容易才堵上他的嘴,没料到,都到院里了,他又诗兴大发。常宁无奈摊手,对着常恩叹道,“大哥,你瞧他,又来!” 常恩闻言失笑,看了眼院中摇头晃脑的常安,温声道,“科考本就考诗赋,他既有这兴致,便是好事。”他可不做那等打压人的大哥,认真说来,会作诗是好事。多少人搜肠刮肚,半日也吟不出一句。常安张口就来,这等天赋,他也自叹不如。 …… 一家人就此在县城安顿下来。虽然这处宅子已经买了三年多,到底没住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跟周围的邻居接触,刘氏才知道,原来周边几家跟他们家一样,都是家里有孩子在青山书院求学,为着孩子才将房子买在这处。 聊到青山书院,刘氏就忍不住向邻居打听怎么进青山书院读书,这才知道,原来青山书院可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的。一年会在春秋两季各组织一次入学大考,考试通过方可入书院求学。 他们来得不巧,半个月前青山书院刚组织了春季入学大考。刘氏回家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常恩。 常恩其实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他刚从青山书院回来,书院那边给他的答复是只能等到秋季参加统一甄选,成绩通过后,方可进入书院学习。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看来想入学只能等到五个月以后了。他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复习,争取一次通过。只是这五个月的时间,又要像孙夫子说的,闭门造车了。 如今他没法进书院读书,弟弟们却是要进学的,他打算将弟弟送去青山书院附近的私塾读上两年,再考青山书院。毕竟村里的私塾教授知识有限,跟县城是没法比的,在县城私塾打上两年基础,去青山书院学习,也能跟得上夫子的教学进度。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就找了一家私塾,将两个弟弟送了过去。 可刚送去没两天,这日常恩在家温书的时候就听到院门被推开了,他从屋里往外一瞧,竟是常安、常宁回来了。 这才辰时刚过吧,离着中午尚早,弟弟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走出屋门一看,两个弟弟都耷拉着脑袋,面上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怎么了这是?”常恩温声问道。 “大哥——”常宁先开口,声音满是委屈,“我跟二哥被夫子撵回来了,说……我们学业不好,不收我们了。”说完眼圈就红了,只是少年的倔强,不允许此刻掉泪,他努力收回眼泪,只巴巴地看他,不敢低下头去,生恐那眼泪落下来。 这竟是直接被撵回来了?! 可他明明记得前两天带弟弟们过去的时候,那夫子是考较过他们的学业才收下的,怎么学了两天又说学业不好? 常安只低着头,一声没吭,跟做错了事情一样。 两个弟弟自幼丧父,他素来最怕二人自卑敏感,一直悉心引导,发掘他们的长处,培养志趣,只为让他们立身自信、心性开朗。 可刚来县城,就在私塾受到这般打击。少年的心气既高傲又脆弱,这比自己受侮辱更让他难受。 他就纳闷了,他弟弟的水平他心里门儿清,因为刨去两次进京,在弟弟们的课业上,他一直亲力亲为地辅导,县城的私塾门槛再高,以弟弟们的水平,也不至于到被私塾劝退的程度吧! 不行,他得去私塾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被私塾辞退,以后都会成为他们的阴影。 还没等他出门,偏生就这么巧,他的未来丈人于兴昌就上门了,来恭贺他家乔迁之喜。 要说于家,早就在县城置办下四进的宅子,一年中也有几个月住在县城。若不是跟常恩的木玩生意合作,估计早就不在镇上住了。 如今常恩搬来县城求学,木玩生意也不打算放太多心思了。他们一家也算真正搬来县城了,至于镇上的生意,只于兴昌每月里抽出一两日回一趟镇上就能处理完。 见未来丈人来了,常恩赶紧去泡茶招待。娘去集上买东西了,家里刚搬来缺这个少那个的,要买不少东西,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于兴昌打量这处小院,小是小了点,不过胜在幽静,正适合读书。 常安常宁刚刚见了礼,此刻正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于兴昌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两个孩子今日不太对头。半大的孩子,心情好坏可是装不出来的。 他温声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常安规矩回答道,“谢谢世伯关心,没人欺负我们。”他已经十一了,不想让哥哥的岳父知道他们被人从学堂赶了出来。 “那怎地这么不开心啊?莫不是因为我来了?”于兴昌打趣儿道。 常宁一听,可不能让世伯误会。赶紧摆手分辩道,“不是不是,伯父来了,我们很欢迎,只是我跟二哥刚被私塾撵回家来,着实有些沮丧。” 常安赶紧用脚悄悄踢了踢小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被人从学堂里撵回家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没的让大哥在未来岳父面前没脸。他到底十一岁了,懂些人情世故。奈何弟弟还小,心里藏不住事。 撵回来了?常恩这么聪慧,两个弟弟应该也差不了哪里去,怎么会被撵回来呢,于是他问道,“哦?是哪家私塾啊?” “是隔着两条街的董家私塾。”常宁如实道。一听董家私塾,于兴昌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面上多了几分阴沉。董家不就是之前给淼淼相看的那家人家嘛!这是故意针对呢! 待常恩端着茶水出来,于兴昌看到桌上放着的书,随口问道,“你既已搬来这里,怎地不去书院啊?” 常恩解释道,“我也是搬来才知道,刚刚错过了书院的春季招录,只能等到秋季考试通过,才能去读书。” 原来如此,于兴昌虽然喜欢读书人,但是书院的事情他还真是不了解。原来是要在特定时间通过考试才能进入。 想起刚刚常安常宁的话,于兴昌问道,“常恩啊,我听常安常宁说,他们今日被董家私塾撵出来了。可有此事?” “确实,常安常宁的课业一直很好,今日被撵出来,我本来要去找那坐馆的董夫子问呢,恰巧您来了。” 于兴昌面上有些惭愧道,“常恩啊,这事怪我,那董夫子早前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旧相识,前些日子,我得罪了他,他心里不痛快,知道咱们两家结了亲,所以将气撒在两个孩子身上了,是我连累了孩子们呐!” 是这样啊,常恩心下了然,若是这样,那这样的私塾不去也罢。见于叔这样说,他宽慰道,“不妨事,这样的人品,我也不敢将常安常宁交给他教育,多的是私塾,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开。” 常安常宁一听,那耷拉的小脑袋立时精神抖擞的抬起来,他们眼中的阴霾尽去,眼神也明亮起来,看向世伯,原来不是他们的错,是那夫子公报私仇,气量实在狭小。 “这私塾的事包在你叔身上,我知道城西有个好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品行端正,学问也好。还有你进书院的事,也包在我身上,既然咱守着个青山书院,岂有不去读书的道理。” “怎好麻烦于叔。”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常安常宁之事也是因我而起,这事若是不弄妥帖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你读书的事,若是觉得麻烦我,往后进了书院,只需日日勤勉苦读、潜心上进,便不算辜负我这番奔走打点。” 常恩闻言,郑重应下,许诺日后定会专心治学,绝不辜负这番心意与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董家后院内 董必周温声对背对着他坐着的人道, “我已经将那两个娃娃撵走了,如此,你可算顺气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锦短衫,配着锦缎罗裙, 头上的金钗沉甸甸的, 压得云鬓微斜, 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看着富贵艳丽。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的贵夫人,此人正是董必周的二房,崔姨娘。 她闻言,回过身来,怒嗔道, “哼,撵了算是便宜他家了, 于家可不能这么算了。 那于兴昌, 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他闺女?我还没嫌弃他家满身铜臭气呢,他倒好,绝了咱家的提亲。还当他攀上了什么权贵人家了呢, 结果, 他竟找了个从小没爹,在地里刨食儿吃的,这不是存心恶心咱们吗?” “好了,好了,消消气。当初我就说他家上不得台面,可你愿意,我才勉强同意让文哥相看。如今也好,乌龟配王八。 要不说结亲还是门当户对, 往后莫要再提与商户结亲之事,见识就是浅薄,没得辱没门楣。咱们要结,就得结书香门第之家。” 崔姨娘扶了扶云鬓上的金钗,书香门第不过听着体面,内里多是清寒,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哪有商户来得实在。可经了于家这档子事,她却是不好开口了。 可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找个泥腿子折辱她儿子,且等着,这事不算完! 于兴昌办事利落,隔日便邀常恩一家同往城西,相看新私塾。常恩跟着旁听了一节课,先生的学问确实扎实。刘氏听常恩赞先生学问好,她也不懂,只是觉得,这私塾离家有些远,中午归家着实有些不便。 似是看出了刘氏的顾虑,于兴昌语气诚恳道,“我瞧着这私塾离你家有些远,便与耿夫子商议了,若是两个孩子在此读书,便让他们在私塾搭伙,虽然饭菜不如家里精细,但都是热食,孩子们能吃饱,也不用来回奔波,午后读书也更有精神。” 听得于兴昌这样说,刘氏心里的石头算落下了,自然让孩子们留在耿先生处读书。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私塾距离近固然好,但是好的先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与这个相比,距离不是问题,更何况以后中午可以在学堂吃,只早晚来回一趟而已。 安了刘氏的心,于兴昌转身对常恩道,“还有常恩,你入学的事我也已经办妥,今日回家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只管去青山书院,向门房上报上姓名,自然有人引你进去办入学!” 刘氏一听,立刻感激的道,“真是太劳烦您了!您事事想得周到,我们母子几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常恩也赶紧跟着道谢,于兴昌淡然的摆摆手,“哎,咱们两家,无需这么客套。”他拍拍常恩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还是那句话,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就是对我的报答。” 看着他那双期盼的眼神,常恩觉得身上似有无穷的动力。 …… 夜深了,刘氏还没睡,就着烛火,她一针一线的缝着衣服,待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咬断线,将衣服展开左看右看,嗯,明日常恩穿这一身应该合适。 摸着这套新衣,她心里感慨万千,当年常恩第一次去学堂,她也是这般,连夜赶制了一套衣服,可惜家里出了事,中断了学业。没想到多年以后,她竟还能给他做一身入学穿的衣裳。 只这中间藏着儿子不分昼夜的努力,别人去读书都是父母出钱,可她的儿,却要自己供自己读书。 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厉害,她太心疼了。常恩越懂事,她越心疼,只盼着他先苦后甜,将来有一番锦绣前程,对得起这么多年不放弃学业的执念…… 第二日,卯时刚过,常恩便起身。如往日在家一般,先唤弟弟们起床,一同练一套拳法,不求他们将来武艺高强,只愿强身健体,日后若遇凶险,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吃过早食,哥儿仨就一起出门了,本来热热闹闹的家,孩子们一走,就变得空荡荡的,刘氏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在家务不少,可以打发时间。还得去趟集市,她得买些肉菜回来,晚上做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常恩跟弟弟们在巷口分开后,步行百步就到了青山书院。他前几天因为打听入学,已经来过一次,这回也算驾轻就熟。 依于叔所言,向门房报上姓名,那门房引着他去书办处。书办给他登记上,就递给他一块刻着“丙字三号”的木牌。他问了书办才知道,新生皆入丙舍,每月考校,优者升入乙舍,劣者仍留丙舍。书办顺带告知了丙舍方位。 常恩拿着木牌,谢过书办,转身就往丙舍方向走去。 等他来到丙舍三号门口,见室内摆放着二十几张木案,学子们皆低头看书,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零星翻书的声音。 先生应该还未到。他见最后一排有一张空案,就走过去,将旧书拿出来摊开。 见一个少年进来,有不少学子偷偷打量他,此时已经过了开馆时间,突然来个生面孔的学子,穿着又极为普通甚至朴素,许是前些日子因病错过了开馆了,今日才来。 前面一个学子忍不住回头跟常恩搭话,“兄台看着面生,以前考试怎么没见过,你上次府试名列第几?” 倒不是前桌故意刁难,凡来青山书院的,即便是丙班,绝大部分也都过了童生试,少有白身。 常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在下未曾赴考。” 瞬间,本来就安静的教室,落针可闻。前桌学子面上有些讪讪,连童生试都没考过,怎么进的青山书院? 其他的学子也纳闷,心里正琢磨呢,就见郑夫子手持书卷,踱步进来。见夫子来了,大家一起起身行礼,礼毕后正襟危坐。 郑夫子是教授经学的夫子。他扫过底下一众学子,见角落里有个少年眼生的紧,似是今天刚来的。他随手一指道, “这位新生,你且起身。”常恩心中一紧,依礼垂手而立。 “《论语·雍也》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朱子注此句:‘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仁者一句注解为何,你且背来。”他需先探探这新生根底。 常恩一听,心下就有些慌,这些年,他背下了三百千,四书五经九本书的全文,啃下了孙夫子对四书内容的理解,唯独朱子注解,他从未涉猎。 此时满室寂静,就等着常恩回答。这是一道注解题,并不难,属于努力背诵就能诵出。 只见那少年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坦然直言道,“先生,弟子不知。”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前面的学子纷纷回头望向他,眼里满是惊愕。连讲台上的郑先生都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问题都不会。 他眉头微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朱子注解,青山书院凡入学者,无有不会者。你既不会,是怎么考入书院的?” 这个问题,常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不是靠真凭实学考进来的。面对先生的质问。他无法正面回答,只躬身行礼道, “弟子根基浅薄,日后必日日勤勉,努力弥补不足。” 听得这句郑先生此刻明白了,这少年不是自己考进来的,看不出来,穿得一身朴素,倒是个爱钻营的。他平生最恨投机取巧之辈,当即冷了面色,不再看他,直至课毕,也未准他落座。 常恩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堂课。下课后前桌郭敬堂瞥见常恩桌上的旧书,那书一看便是反复翻阅,书角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开口善意提醒道,“兄台,你这套四书五经买的版式不对,它只有原文,没有注解。”他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线装书给常恩看,“呶,得买这一版,这是带着朱注的。”常恩看着他手里的那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本,自己手里的跟对方的一比,确实薄了。 这一套还是在京城时他的结拜兄弟所赠,他们皆是武官之子,不走文举之路,哪里知晓四书五经还有不同版本。 他心里苦笑,孙夫子说的对,他的确是闭门造车了。 于是这日归家前,路过书肆,他又花了十五两买下了那本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他这才明白,科举应试,考官出题、士子作策论,皆以朱子注解为圭臬。 而他一直只读四书五经原文,就好比在科举的迷宫里,捧着舆图却无罗盘指引,如何能走出来。 这就是没有去学堂接受正规教育的坏处,不过……摸着手里的书,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现在甚至庆幸自己赚足了银钱才踏入科举之途,不然单这十五两,便足以将他难住。 不会,便勤学苦读,学之,则难者亦易矣。想到这里,他便加快归家的脚步,往后定当加倍勤勉,补齐自身短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经此一课, 常恩那脑门上就差烙上“走后门”三个字了,一时间整个书院都知了,那丙字三号来了一位走后门的新生。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有疏离,更多的是鄙夷。 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 背后议论他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喂, 听说了吗, 你们丙字三号才来的那个新生, 家里给书院捐了一千两银子呢!” “一千两?”那听到的学子愕然道,“怎么可能,不是我瞧不起人,他那穿着打扮简朴得很,哪里像是能掏出一千两银子的人?” “哎,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说着凑到对方耳边,神神秘秘的道, “‘永昌木作’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将木器店开到京城去, 肥得流油的商户。”见对方点头,他才继续道, “那新生是他家‘未过门’的女婿。”话音刚落, 对方就捂嘴偷笑, “哈哈,你这话说得可真毒!” 那学子笑着笑着,眼角竟瞥到了站在一步之外的常恩,吓了他一跳!他赶紧收住笑,不自然的用手肘戳戳旁边那位,示意他快走,显然对方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道, “哎,你戳我干嘛呀。” 见同伴不明白,哎,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脚下生风的跑了,后面的同伴见了扯着嗓子抱怨道,“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常恩本是要去小解,没想到听到自己的一耳朵传闻。 他竟不知于叔为了送他进青山书院,竟给书院捐了整整一千两。一千两银子啊,那么多钱,就为了让他早入书院五个月。 纵使因此被冠上“走后门”,“攀高枝”,“幸进之辈”的名头,被同窗耻笑,可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比起来,能够早早进书院读书才是最实在的。他唯有拼命苦读,才不负于叔这番付出。 拳拳之心,终不能自列。流言蜚语,且由他去吧!时间自会证明。 ····· 不过他落下的课程实在有些多,第一个月小考,他的成绩毫无悬念的垫底末位。 看着那张贴出来的排名,常恩没有气馁,哪怕他奋起直追,旁人也在学习,他唯有付出数倍于人的努力,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死磕,方能追上前路。 就像他当年做木刻一样,他之所以如今做的好,是因为他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满手的老茧就是证明。没有什么成绩是一日之功,所有根基,皆以年岁浇灌。 以后的每一日,他只比以前更加刻苦。日日归家,掌灯苦读至深夜,看得刘氏悄悄抹眼泪。 这哪里是读书啊!分明是把自己熬成烛火,每日丑时刚睡下,寅时四刻就要爬起来,再好的身子骨,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可她不能扯后腿,又什么也帮不了,只每日里想法儿的换着做些好吃的饭菜给他补身体。 哥哥的努力,常安、常宁看在眼里。小哥俩如今都不用夫子安排,就把课业复习好,并提前预习,看得耿夫子欣慰不已,谁不盼着这般本心向学、无需鞭策的读书苗子?瞧瞧,这样的苗子,一气儿就来了俩。若是还有这样的,十个八个他也不嫌多。 ······ 郑夫子这边,原本他对常恩是有意见的,看他平日提问就知道,自那日知道他是走后门进来的,并且注解半点不通后,他就再没提问过他。 但是每次他上课时,他总能注意到常恩,没办法,那求知的目光太过强烈,他想忽视都不能。那双眼睛里的专注与渴求,莫名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只这般心性,竟落在一个被众人鄙夷的后生身上。 他又翻了常恩连续两个月的月考卷子,虽然成绩都是垫底,进步却肉眼可见。 这种进步,只看落笔就能看出来。字迹的提升显而易见,要知道练笔是长久的功夫活,可他硬是两个月就能让人看出质的飞跃,这说明,这绝对是个狠人。 再看内容,他的经书原文引用的丝毫不差,默写也无错漏,私下肯定没少在背诵上用功,记忆力极佳。 但是他的文章章法全无,用词直白,更无半句朱注添加。应是以前没有经过专门的私塾学习,无名师指点。 想想常恩桌上那本发旧的四书五经白文,他揉揉紧锁的眉头,书都买岔了,估计以前是自学的,不然就凭这记忆力,这努力劲,若是有带注释的四书五经,这孩子早就背下来了,可惜了。 他反思,圣人都道有教无类,不能因为他是捐钱进的书院,就差别对待。 总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了,好好培养,还能成才,自此在课堂上有意点他应答,散学后,也会留他片刻,指点其行文立意上的偏狭之处,帮他一点点查漏补缺。自此常恩在经义一课上进步飞快。 当然不止经义,在八股、诗帖等课业上,常恩的进步也是一日千里。 私下里,几位授课夫子闲谈,皆道常恩虽基础不好,但他心志之坚、用功之苦,远胜旁人,对他也多了几分照拂。 要说选择本就是双向的。 若不是常恩近乎执拗的勤勉,也不会打动夫子们,夫子们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焉能不动容,为他补齐那些缺失的根基与门道。 夫子们对常恩态度温和,但是同窗们排挤他,嘲讽他的,依然大有人在。 有人笑他乡野出身,攀附商户,满身铜臭,更有甚者,拿他的婚事肆意嚼舌根。 “听闻他定亲那位于家小姐,名声可不太好,性子烈得很,行事张扬,还曾与同族后生牵扯不清,惹过不少闲话。” “娶妻当娶贤,这般声名有瑕的女子,也敢娶进门?” “可不是,仗着岳家有钱走后门,又娶了个惹是非的媳妇,两样都占了,将来怕是要沦为全益都县的笑柄。” 这些话,或明或暗,总在常恩耳边打转。 他只垂首埋首书卷,尽数隐忍。无人看见时,握笔的指尖悄悄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淡的月牙印。 ……… 青山书院里 于兴昌刚从山长房中出来。他想着常恩在青山书院读书,便打算出资置办一批新桌椅,只求书院能因此对常恩多照拂一二。 他此刻心里正欢喜,因为听山长亲口告知,常恩在书院读书极为用功,虽然底子差了些,可胜在勤勉肯学,课业成绩日日精进。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丙字三号舍门口,听山长说常恩就在这里读书。 此时正值课间,室内一片喧闹。他悄悄站在廊下往里头张望,却没瞧见常恩的身影。正待往回走,听得屋内传来学子们的笑闹声。 “咱们书院这一班里,细数下来,官家子弟倒不少呢。” “哎,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漏算了一人,”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话,“那个李常恩,你肯定没算上,他也是‘棺’家之子。” “什么意思?”旁边那人听得一头雾水。 “他能进书院,全靠攀上高枝,是他那准岳父捐银子走的后门!”说话人嗤笑一声,“那岳父,原是棺材铺子起家的,他可不就是个‘棺’家之子嘛!”几人一听顿时哄然大笑。 廊下的人听得此处脸面煞白,浑身发抖,袖中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他竟不知,因为自己捐了银子,因为自己这个岳父,常恩竟要承受这般羞辱。 于兴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书院大门的,回家就病倒了。 夜里他竟发起高热,昏昏沉沉说着胡话,一声声唤着“娘”,把李氏吓得手足无措。婆母已经去世多年,相公今日这般,是烧糊涂了,还是想婆母了? 正思忖间听他又在那里说起胡话,李氏凑到枕边细听,只听他声音哽咽,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娘……他们都笑孩儿是棺家之子……娘,咱把棺材铺子关了吧……关了就没人笑孩儿了……” 一字一句,锥心刺骨。李氏听得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 许是多年不生病了,于兴昌这一病,竟缠绵了好几日,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下的疲惫与隐疾,一股脑儿全发作出来。 也是巧了,他还病着,准亲家刘氏来拜访。如今正是槐花刚盛开的时候,刘氏去赶了个早市发现有卖槐花的,就买了不少,蒸了满满一锅子槐花窝窝,想着送给于家些。于家总三不五时的送东西,她总收入家东西,也没什么好回的。 这槐花窝窝胜在是家里的味道,尝个新鲜。她来了,自然知道于老爷病了。第二日常恩就来看于兴昌了,未来岳丈病了,当女婿的自然要来。 于兴昌望着常恩,只随口问道,“在书院里适应吗?夫子……同窗都好吗?” 常恩点头应是,“书院很好,夫子治学严谨,学识渊博,同窗待我也很好,于叔放心,您好好养病,莫要挂怀我。” 听听,同窗待他很好?他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书院,就信了他的话,这孩子从来不让别人操心,只报喜不报忧。但他越这样,于兴昌越心底愈发愧疚难安,那揭不开的隐痛也无法言说…… 让淼淼送走常恩,看着忙前忙后的闺女。常恩懂事,闺女体贴,看着这一双好孩子,于兴昌心情总算好了些。 心情好,身上的病也去的快。不过一场病让于兴昌足足瘦了七八斤。 都说病去如抽丝,他身体还没好齐全呢,就有人上赶着来添堵了。 这日管家带着采买慌慌张张来禀告,采买赶集时听闻有人在散播谣言,皆传李常恩心机深沉、品行不端,看中于家家财丰厚,趁于小姐名声有瑕无人敢娶,刻意攀附算计,哄骗于家定下婚约,实则意图日后吞并于家家业、吃绝户。又言他毫无真才实学,全靠于家砸钱入学,是钻营取巧之辈。这般品行,科举必遭考官厌弃,终身难有出头之日。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见老爷听后一言不发,管家心里七上八下。他太了解老爷了,拍桌子骂人还罢了,这般冷静才是真被气到份上了。 果然,见老爷再抬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一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看得管家心里发毛,老爷一直为人宽厚,他跟了老爷二十年,从没见过这般眼神,简直比吃人还可怕。 只听他一字一顿,冷声吩咐,“查,给我查。这背后之人,我于兴昌与他不共戴天。常恩是好孩子,我于家亏欠他良多,绝不能让他平白被人这般泼脏水,污了清誉与前程!” 这背后之人心思歹毒得很,专往读书人的立身根本上戳——科举首重德行,其次才是文章。一旦常恩被钉上“钻营算计、品行有亏”的名头,轻则名落孙山,重则连科举资格都被褫夺。 若叫他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于兴昌这话一撂下, 管事哪里敢怠慢,当即领命,派人全力探查。 不过一两日光景,管事便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禀报, “老爷, 查到了。让人散播谣言的, 正是董家私塾董夫子家的崔姨娘。” 又是他们家, 他“啪”的一声拍了下身旁的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真是欺人太甚!” 上回,他董家私塾将常恩两个弟弟撵回家,他还没跟他家算账, 这回又上赶着给家里的孩子泼脏水。 商人从来讲究和气生财,但是有人非要将他的忍让, 当作软弱可欺, 那他只有磨刀霍霍了。他沉沉道,“我虽然好说话,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敢碰我的逆鳞, 那就且试试我的锋芒吧。” 他于家别的没有, 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便是拿银子堆,也要把董家彻底砸趴下。 这日,董夫子董必周正在私塾给学生上课,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队衙役闯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差役高声道,“奉县令谕, 董某治家不严,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私塾即刻查封!” 董必周一听,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反应过来,急急的上前,挡在差役面前,“这位官爷,这里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小民在此办学十几载,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半分懈怠,为何查封?!” 衙役只冷冷一句:“我等也是按照上面交代办事,莫要妨碍我等办差。” 说着将他一把推开,命左右将那封条贴在门上,查封了私塾。 董必周看着那刺眼的封条,花白的胡须因气愤不停地颤抖。什么叫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这哪里是要查封他的私塾,这是要毁了他的声誉,要了他的命! 不行,他要找县令问个清楚,讨个公道!不然他以后如何立身?如何立世? 想到这里,他撩起长衫下摆,就跌跌撞撞的跑向县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为先生的镇定。 等到了县衙,门房却挡着不让进。他看着县衙门口的堂前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鼓槌奋力敲起鸣冤鼓,他要击鼓鸣冤。 “咚咚”的鼓声响彻县衙,门房立刻上前按住他,语气不耐道,“县衙重要地,岂容你肆意喧哗。” “我要见县太爷!我要告状!”董必周奋力挣扎,“官府无故查封我的私塾,污蔑我德行有亏,我要当面问清缘由!” “大人公务繁忙,你若再滋扰,休怪我等将你拿下。” “我要见县令大人,我今日必须要个说法。”董必周梗着脖子坚决不让道。 正在双方僵持间,秦师爷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见是被左右押着的董必周,他缓缓开口道,“董先生,县令大人今日公事繁忙,不便见你,你且回去吧!” 见来人是平日随侍县令左右的师爷,料想县令此刻正在衙内理事,他当即激愤叫嚷起来:“官府无端查封我的私塾,竟连个缘由都不告知于我,如今我连县令大人的面都见不上,这世间还有王法可言吗?” “缘由?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这不是缘由吗?别家或许冤枉,可你敢说你没有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私德如此亏缺,大人判查封你那私塾,明察秋毫,半分不冤。” 他张张嘴,想辩驳他那庶子确实更聪慧一些,他当然要多加栽培,可要说这话就证实了他嫡庶不分,一时竟是辩无可辩。 秦师爷不再看他,转头对门房沉声道,“此人再如此滋扰闹事,不必通禀,直接拿了。” 董必周就愣愣的呆站着,那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像两记耳刮子,扇得他体无完肤,他踉跄了几步,瘫坐在地。 看着眼前冰冷的县衙,他不明白,若说他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如何到今日县令才发作,这中间肯定有文章,莫不是家中的老妻瞧着姨娘与庶子碍眼,使了手段?也不能啊,他那老妻就是个乡下的妇人,没甚见识,哪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能请动县令,一时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青山书院又一次月考后 成绩出来,大家都有些惊讶,因为连续几个月垫底的李常恩,这次成绩竟然意外的来到了中游。 一看着张贴出来的成绩,高茂才脸面刷的一下胀得通红,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屈居李常恩之后,这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考不过别人,还考不过一个还是个连四书五经注释都没背过,连童生试都没参加过的幸进之辈? 于是这日,在郑夫子课上表扬常恩成绩进步很大时,高茂才再也按耐不住,起身一礼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李常恩此前连四书章句都未曾背过,童生试亦未曾参加,如今……名次突然跃至中游,未免太过蹊跷了吧!”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大家都将目光齐齐盯在李常恩身上。 只见李常恩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平静的开口道,“高兄此言,是质疑我作弊,还是……怀疑先生判卷不公?” 高茂才心里暗骂这小子真阴,这是要他得罪死先生啊。 他连忙申辩道,“夫子判卷自然公正,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根基如何,舍内谁人不知,又有连续几个月月考成绩垫底佐证,如今突然跃居中位,如何不叫人怀疑?” 常恩抬眸淡淡回道,“时日推移,学识自会精进。高兄拿往日光景定我今日功课,未免太过浅薄。” 此言一出,有几个同窗暗自点头,尤其是常恩身边这几位,常恩的努力,他们可是看在眼里,怎么就不许人家成绩位次往前提呢!非得钉死在倒数第一的位置才正常? 高茂才见同窗们开始摇摆,心里有些着急,他一定要当众戳破李常恩的面皮,他不过是个作弊想出风头的小丑耳。 于是他扬声道,“口舌之利算不得本事,有本事咱们当堂对考,经文时艺,请先生出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李常恩素来坦荡,从不会缩头避战。他缓缓起身,从容一礼,“请先生出题。” 郑夫子抚须道,“既如此,为证成绩公允,我便出三道题目。” 第一道是背诵《论语》注解。因为二人当堂对考,夫子便各出一题。 高茂才一听,立时自信非常。他可知那李常恩于朱子注解上是刚开始背没几个月。 于是率先应答,背出原文后,可注解背得有些磕绊,中间几番卡顿思量,才勉强囫囵背完。 轮到常恩,他身形端正,语气沉稳道,“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此章在《论语集注》卷一,第十七页上栏。 朱子注云: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鲜,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 他语速不急不缓,原文、页码、注解,一一道来,条理分明,一字不乱。 满堂同窗俱是一愣,反应过来赶紧翻书求证,一看果然此句出自第十七页上栏。 明明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夫子提问他四书五经章句注释时,他半点不会。这是有目共睹的,这才多久,他不会把这本比砖还厚的注解书都背下来了吧! 可接着夫子出的第二题似印证了大家的猜想。 因为夫子出的第二题,依然是章句注释背诵题,只是是后面的五经疏解,他依然流畅的背出,页码位置一字不错。反观那高茂才,他的疏解只背出两句。 并不是因为他的学问差,向来科举,四书章句集注是最重要的,科举考试九成以上考四书章句,而五经疏解只占注解题目的一成左右。所以大部分学生并对五经疏解并没有像前者那样重视并吃透。 常恩这般扎扎实实下了苦功,高下瞬间一目了然。 郑夫子目光落在常恩身上,眼底亦是赞许不已。刚刚李常恩报出页码位置的时候,他心下也惊异不已,为了试他背到哪里了,又出了道五经疏解的背诵。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他竟然将四书五经所有注解全部背下了。先不用谈理解,这等记性与用功,岂是抄袭可得? 第三题郑夫子出了一道八股文的破题小题,如今学子们刚刚接触八股文破题。所以他选了一个难度较低的:仁者安仁。 还是高茂才先破题,他斟酌片刻后道,“仁藏方寸而无待外求,德固本心自能安守正道。” 常恩听到高茂才的回答,心里极不认同,他只点名人要守礼,要行善,要端正。但常恩觉得,真正的仁者,应不靠勉强、不靠刻意、不靠规矩逼迫去行善。于是,他缓缓开口道,“仁者不以强为善,唯心与仁一,故能随处自安。”话音刚落,只听学子里有人小声称赞,为他这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喝彩。 “高茂才的破题,章法规整,是守正,李常恩的破题,不循俗套,另辟蹊径,是出奇。初学破题者,能参悟到善非强为,仁由心生,这般深见,这一题,李常恩越胜一筹。” 高茂才三局,两平一负,随着郑夫子一锤定音,李常恩赢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哪里是两平一负,这高茂才分明是三局三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脸沉得跟要滴下墨来似的。 而接着,郑夫子的一席话才真正的打了他的脸,“李常恩于四书五经上这等记性与用功,于八股破题上心性见解亦远超同龄,岂是抄袭可得?往后诸位当潜心自修、精进学业,莫要无根据质疑他人、妄加非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一场比试结束, 同窗对李常恩的印象大为改观。往日众人只当他是个攀附富贵,喜欢钻营的,没想到竟是个努力起来不要命的。这人努力恐怖如斯,给他们一年的时间, 许还背不完四书章句集注和五经疏义, 可他只用三月, 不仅通篇熟记, 更能倒背如流,这份战绩有目共睹,无从辩驳。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李常恩,就连往日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也渐渐少了。科举考生本就慕强,面对这般强悍的对手, 心中只剩敬畏。 这几个月常恩不仅收获了满腹知识, 还收获了几位真心相交的同窗。 纵使他身上的流言从未断绝,但总有那不被谣言左右的,就比如常恩座位周边这几位。他们跟常恩接触以后, 发现他品行端方、值得深交, 课堂间隙,常恩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也不吝帮忙解答。一来二去,渐渐成了至交。 这日上完最后一堂课,坐在常恩右侧的李守拙凑过来,挤眉弄眼问道,“明日沐休,可有什么安排?” 常恩略一思忖, 坦然道:“并无旁的事,不过在家温书罢了。” 一听他这回答,李守拙惊讶连呼,“你莫不是读书读成了个榆木脑袋,明日便是七巧节。你只顾着埋头温书,就不想想你那未婚妻?” 常恩揉揉眉心,一时哑然,他竟真将这日子忘得干干净净。见他这副恍然失神的模样,李守拙挑眉打趣,语气戏谑,“现在知道也不晚,明晚正好同佳人月下相伴,共度乞巧良宵,也好过你日日埋在书本堆里苦读。” “多谢你提点。只不过,我与佳人还是约在白日相见稳妥,免得夜里无端遇上阴雨,淋得一身狼狈。” “你倒是谨慎。”其实也不是常恩谨慎,方才他细看天色,落日沉昏,晚云低压,空气潮闷凝滞,不见半分凉风。这般天象,早已预示来日夜间必有风雨。 夜色渐深,李家一进的小院内,常恩温完书,放下书卷,取来案头的一小块沉木,细细打磨起来,他面上神色沉静,似有所思。 乞巧节这日上午,常恩备上两盒巧果,来到于家,拜见了于叔于婶,禀明今日是乞巧节,想请淼淼去城中巧市散心,承诺日暮前必归。 毕竟是定了婚约的未婚女婿,常恩行事又端正,有分寸,于家夫妇自然应下。 李氏让淼淼带着贴身的丫鬟小翠,并一个年长的仆妇。今日乞巧节,路上人多,防备着被人冲撞了。 淼淼高兴的跟着常恩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因着今日是乞巧节,长街两旁的商铺檐角都悬着五彩丝绦,街上小摊也不少,上面摆满了乞巧节应景的物件,有五色丝线,巧果,花型的点心,七孔针······看得人眼花缭乱。 路上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有跟淼淼这样盛装打扮的女儿家,也有像常恩这样读书人打扮的年轻后生,还有市井百姓,窝在大人怀里的垂髫小儿······叫卖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当真是好一番热闹的乞巧盛景。 穿过长长的街道,常恩的手里已经有五六样小女儿家喜欢的物件了。难得得空陪伴,他素来心细,淼淼目光稍作停留,他便立刻买下。淼淼嘴角笑意藏不住,只觉眼前少年体贴周到,心中安稳。 他们来到一处街边树荫下歇脚,这边人流少一些。常恩拿出昨夜赶制的木簪,递到淼淼面前,“乞巧节,我亲手做了一支木簪,只是最近忙着课业,久不做木工,手艺有些生疏了,做得不甚精致。” 淼淼伸手接过,木簪入手,温润顺滑。她家本就经营木作,指尖一触便知,这支簪子定是被反复细细打磨许久,这份心意,远比精致首饰珍贵。她细细端详,轻声道,“做得极好,我很喜欢。” “只这簪子,怎地比寻常簪子略重些。” 常恩郑重道,“这只簪子,与寻常首饰不同。”他伸手,只见他指尖轻轻拨动簪子一侧暗藏的机关,短刃即刻横空出鞘,光线打在短刃上,那短刃上悠悠散发着冷光。 “我年少时,遭人暗算,身陷绝境,便是旁人赠的一支暗藏短刃的木簪,助我脱身保命。 这支簪你平日可作寻常首饰佩戴,若是真遇到歹人,受人欺负、走投无路时,它便能护你自保。” 他不得不思虑周全。这些年世间险恶,他见得太多。远的不说,他的母亲、毓秀自尽的姐姐皆是前车之鉴,前阵子淼淼险些被族中泼皮纠缠,更是近在眼前。 “我从不盼你有用到它的一日,只愿你岁岁安稳。可世事难料,若哪一日我不在你身侧,便让它替我护你周全。” 于淼握紧手中木簪,心头暖意翻涌。眼前之人,是少有的有责任和担当之人,能把她安危放在心上。 沿街游人正盛,忽从远处传来唢呐高亢的声音,伴着锣鼓喧天声,一行接亲队伍吹吹打打的行来。 原来今日有人成婚,乞巧吉日,大婚沾喜,本是寻常。 待那迎亲队伍走过去,有路人奇道,“这是谁家娶亲啊?这坐在马上的新郎官,模样倒是俊气得很,可今日大婚,脸上看着怎么没个笑模样?” 旁边经过的一听这话,立刻眉飞色舞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新郎官儿乃是前董家私塾夫子的庶子,娶的是开杀猪铺子的田家的田大妞,换作是你,你能笑得出来?” 那人一听是田大妞,立刻缩缩脖子,“胆儿够肥的呀!怎敢娶那母大虫?” 要说这田大妞为何这般出名,还不是有一年她爹从乡下收回一只野猪,以为死了,卸了绑。结果那猪离了束缚,立时狂蹿出去,原来那野猪只是受了伤,并没死。那田大妞直接提着杀猪刀追了半条街,追到后当街一刀捅死了那野猪,自己也被溅了一脸血,当时那场景骇人得很。那野猪足有三百斤重,后头她愣是扯着猪后腿独自拖回了店里。 就此一战成名,县城人人皆知她性情跟他爹一样,是个刚烈、一点就着的,无人敢轻易招惹,背地里常叫她母夜叉。 又有人低声疑惑,“那董家好歹也是书香之家,怎么结了这么一门亲?”时下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董家结门商户就算了,何况是这般名声在外的人家? “还能为何。”那人摊手叹气,“私塾被封,家里生计断了,一家老小等着糊口,只能向银钱低头。听说田家的女儿,光陪嫁就两千两呢!” “啊?这么多?”听到的人惊讶连连。 “不然呢,闺女名声在外,若是嫁妆不丰厚些,岂不是砸在手里了?那田老板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是这门亲事,董家也是体面尽失,惹人笑话。” “谁说不是呢?” 这些人的对话都恰好被常恩一行听到,常恩心中暗忖,还道是谁呢,原来是那董家私塾那夫子的儿子成婚,他弟弟数月前不就是被那董夫子赶出来的嘛!那董夫子,没有半点为人夫子的心胸,为一点琐事迁怒孩子,这点气度,难怪私塾会被查封,路子越走越窄。 淼淼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免唏嘘。原来世态炎凉,人世起落,不过转瞬之间。 第二日一早,常恩刚到私塾,李守拙便脚步上前惊呼道,“常恩,你真是神了。昨儿晚上大雨突至,连个前兆都没有,好多路人都被兜头浇了一身。” 他打趣道:“你莫不是能通天地,雷公电母提前给你通风报信?” “你怎么知道?”常恩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李守拙脸色一变,瞬间慌了神,“你……你竟真能通神?” “瞧你那点出息!”常恩淡淡一笑,这才不疾不徐的解释道,“前日落日昏沉,晚云压天,空气潮闷凝滞,预示第二日夜里定有风雨。” 一听这话,李守拙瞬间精神起来,满眼惊叹,“你……竟然会看天象?”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得郑重,小心翼翼的问道,“常恩,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是下回,你看出天将降雨,能否提前知会我一声?” 他搓着双手,恳切又有些局促的解释道,“你不知道,我家开了个小染坊,全家生计都系在染布上,就怕突发的急雨,一要下雨,全家慌忙收布,更怕那连阴雨,染好的布晾不干,长时间潮湿,就容易串色,发霉,整批货都会尽数毁了。” 常恩一听,不过举手之劳,当即爽快应下,“这有何难。往后天象有异,将有骤雨或是连日阴湿,我便提前知会你一声便是。” 李守拙闻言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光亮,“真……真的吗?”因激动那声音都有些颤抖。“常恩,若是真能提前知晓急雨,那我家染坊,便能避开大半祸事了。这份恩情,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莫要跟我客气,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看天有时候也有不准的时候,到时候若是‘谎报军情’,让你家白忙活一场,你可别埋怨我啊。”毕竟天象万变,事无绝对。 李守拙连连摆手,态度诚恳道,“不会的不会的!能提前有个提防,便已是天大的恩惠。哪怕偶有错判,也总比毫无防备,整批布匹被毁要强上百倍。” 二人就此暗下约定,往后常恩观天示警,李守拙便提早知会家人,为染坊规避风雨祸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这日放学归家后, 李守拙见爹娘在院子里忙着收布,他也过去帮忙。 盛夏夜露浓重,染好的布是万万不能露天悬挂,不然露水一打, 刚染好的布极易掉色、发花。所以每到日暮, 便要这般收回库房, 避潮防露。 李守拙一边收布, 一边跟父母说着好消息,“爹娘,我有一个同窗会看天时。”说着将常恩算准了昨夜有雨的事说了。 “我与他说好了,以后啊,若是看着天要下雨, 提前知会我一声。咱到时候把布收了,保管淋不着。” 李父闻言, 嘴角微撇, 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我常年观天色、辨阴晴,自有几分心得, 十回里也能猜中□□回。你只管安心好好读书, 别分心惦记家里的营生。你那同窗,定是没把心思放在课业上,整日琢磨旁门左道,你可万万别学他。” 得,说了半天,算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晓得他爹是个犟驴性子,劝他,那是白费口舌。 如今多说无益, 反倒要落个不务正业的数落。李守拙不再多言,日后自有分晓! 这日李氏夫妻早上见天光大好,风和日丽,便放下家中活计,去县城的锦绣布庄。他们一直给锦绣布庄供货。 今日来便是与掌柜敲定后续染布的收货价钱,结算上个月送布的尾款工钱,顺便买些染布要用的物事。 可敲定完,刚往回走,突然天色变暗,紧接着狂风骤起,顷刻间下起了滂沱大雨。 两口子嘴上叫着糟糕,院中尚且摊晾着满院布匹,因为最近布庄有几款布销得特别好,所以上个月加大了定量,而且要的都是上好毛青。 往常供月白色的布,晴天三五天就能染出一批来。可是上好毛青,乃是一浸一晾、层层套染,要反复浸染晾晒七八回,慢慢养色,出货得半个月往上,丁点急不得。 好不容易经过反复浸染晾晒,已经花去十几日的功夫,就差最后一遍固色,就能晾干压布收起来了,可是老天爷就是爱作贱人,这突然的倾盆暴雨落下来,这批布算是毁了。 如此贵重的布料,一年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想到这里,李长贵心口揪得发疼,素来坚韧能干的汉子,终究还是落下泪来。 他狠狠挥着牛鞭,一心只想让牛车快些到家,往日只需半个时辰的归途,此刻却漫长得没有尽头。 风雨浇透衣衫,两人脸上湿淋淋一片,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压抑的泪水。 等两人着急忙慌的赶回院中,却发现大雨中院子里空旷无比,哪里还有半块布的影子。两口子又直奔库房,进去一看,所有布匹早已被妥帖收了进去,李父用手一搭,竟是半点未被雨水打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他们收的?正琢磨着,从库房里间,走出个人来,不是自己儿子李守拙是谁。 他手搭在腰上,一副快要累虚了的样子,“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刚刚可是累死我了,这回晾晒的布料咋这么多啊,还好我回来的早,不然就淋到了。” 李父又惊又喜,“你,你这个时辰不应该在书院吗?怎地归家了?”好险,就差一点,一年的辛苦就化为乌有了。 李守拙这才跟父亲说起,今日上午课堂间隙,常恩突然嘱咐他得赶紧回家收布去,怕是要来一场急雨。他一听,没有丝毫怀疑,立时跟夫子请了假狂奔回来,将院里晾晒的布匹尽数收进库房。也是巧了,他前脚刚收完布,那狂风暴雨就倾盆而下。 李父听着儿子的叙述,看着院外还在下的瓢泼大雨,又瞧着库房里堆得整整齐齐、完好无损的布匹,面上一片复杂。 原来他只当人家不务正业,学些旁门左道,如今总算明白,儿子那位同窗是个真正厉害的。能从晴空万里里,看出暴雨将至,这得是多大的本事,这是真有观天之能。 李父后来才了解到,县城跟他一样做染坊营生的,只有他家躲过一劫,其余几家都损失不小。倒不是因为他们也出门了,而是那雨下得又急又快,便是在家也来不及收拾。 这一回,可是教他个乖,往后再不敢把儿子同窗的话当耳旁风了,必是只要对方提示立即收拾,万不敢有一丝耽搁,结果也是神了,次次都将雨避了过去。 因为常恩帮助,李家今年终于能多攒些钱送小儿子去读书了,这份天大的恩情,他们一家都铭记于心。 为表谢意,李母总是三不五时的往常恩家送布。常恩母亲刘氏几番推辞,李母却笑得熟络,“妹子,不过是几匹染残的布料,本就卖不上价钱,我家就这几口子人,也用不完这些啊。堆在库房里还占地儿,你就权当帮我个忙,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这布磕碜人了。” 李氏一番话说得刘氏再也无从推辞,只能接了布料,也收下了这份善意。 李守拙呢,他心怀感激,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常恩功课上帮他补齐不足。毕竟常恩这些年一直是自己温书,书院夫子课上延伸拓展的课业要点,他从前全然未曾接触,而这些又是夫子常考的重点,所以每次考试他都很吃亏。李守拙就帮着常恩从头捋了一遍书,常恩课业进步之快,堪称一日千里。 紧接着的月考也印证了,常恩的成绩一下子跻身到第五名。用夫子的话说,这个成绩,可以去参加童生试了。 要通过童生试需要经过县试,府试,两道关卡。县试、府试每年一届,二月县试、四月府试,岁岁如期开考,此番不中,来年便可重来。 夫子不知常恩却有更大的野望。他打算明年先赴县试、府试,一举拿下童生身份,再趁热打铁,赶赴六月的院试。 倒不是他急功近利,而是院试规制与县试、府试不同。定为三年两考。考中院试便有了秀才功名,明年恰逢院试开考,若是此番错过,便要再等三年才有下一科,前后足足耽搁四年光景。就算考上秀才,也还得再等三年方能赴考举人。 他后头还有两个弟弟在进学,生父也在宫中举步维艰,四年他实在耗不起。 他在心里定下了目标,平日学习更加刻苦。他心里清楚,县试、府试凭借着平日努力用功倒是不难,难的是院试。院试规制森严、取舍严苛,还有诸多场外不成文规矩、考官行文偏好与冷门考点,绝非一味埋头苦读便能摸清,必须请教夫子。 于是他将每日学习的疑难之处单独罗列下来,夫子空闲时,他就恭敬上前请教夫子。 他问得深,夫子只当他学得扎实深入,并未多想,不知道常恩抱着考院试的心思。若是知道,也会劝他待考完童生试,积累几年再厚积薄发,若是院试考得好,得了廪生,那就是有俸禄的秀才了,官府月月给粮食、银两,亦有其他的好处,不胜枚举。 而最根本的是,夫子觉得常恩如今的水平跟院试筛选的要求比,还是有差距的,考不过是常态。 日子匆匆流转,转瞬即逝。 常恩整日埋头苦读,心思全放在课业上。只觉得夏夜的蝉鸣尤在耳边,再抬首,窗外已然白雪皑皑。时间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等猛然回过神来,旧岁已辞,新年将至,距离二月的县试,也越来越近了。 自知道常恩要参加二月的县试,于兴昌最近日日心神不宁,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 倒也不是不相信常恩,只是满打满算,他去青山书院才学了还不到一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有人只短短上了一年的学堂,便能下场搏县试的。 多少人十年寒窗如一日的学,到头来折戟县试。常恩这般冒然应试,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事儿悬。 他不是没想着劝几句,让他稳扎稳打,沉淀沉淀再去考,可自己年少上过几年私塾的水平,哪里有资格指点读书人? 这般顾虑与忧心层层压在心头,他便只能日日憋着、忍着,半句规劝也提不了。 往年过年,于兴昌少说要胖上几斤,今年倒好,过个年,腰间腰带都生生往里收紧了三指,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自己再担忧也使不上力,他一寻思自己使不上力,有能使上力的呀! 听说府城的文昌庙灵验的很,夫妻俩特地往返二百多里路赶赴府城,为常恩求取文昌开运符,又怕文昌帝君不使力,还特意捐了三百两香火银,祈求文昌帝君庇佑常恩顺利通过县试。这还不算完,他们又去本地的孔庙,求来了圣贤护佑符。 等常恩收着未来岳父母的“大礼”时,心头既感动又有些想笑,因为前日淼淼刚给他去佛寺拜了文殊菩萨,求了登科符,他的好友李守拙父亲去三清观给他求了道长画的平安符,直言守拙那时候考童生,他就是找那道长求的这个,灵得很,守拙头回子就过了县试。就连自家母亲也在家中供奉了满桌的神佛,日日焚香叩拜,虔诚得不行。 他们几乎是把能拜的神佛都求遍了。薄薄几道黄纸,各有来路,却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虽然不信这些,只信寒窗苦读得来的笔下功夫,但面对这样赤诚的心意,也动容不已。他将这些符好好包起来贴身放着,不求神佛助他金榜题名,只揣着这些牵挂,前路纵有万般艰难,他亦能生出无限孤勇,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终于到了二月二这日, 寅时初,常恩便早早起床,洗漱后简单的吃过早饭,背起考篮就打算往考棚走。 他家住的这处离着考棚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可一开门竟发现于家的马车早在大门外候着了。 车夫一见着常恩, 连忙上前躬身道, “李少爷, 我家老爷吩咐, 县试人多杂乱,让小的在此候着,来去皆由小的接送,免得步行劳顿,耗去精神。” 于叔总是这样, 在他背后默默周全,想到这是于叔的一片心意, 他也不再推辞, 提着考篮直接上了马车。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已然停下了。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已经到考棚了。他是提前走的, 到的时候时间尚早, 但是此时考棚外早已聚满了前来应考的学子。 这些学子有的是富家子弟,也有寒门书生,有朝气的少年郎君,亦有面色沉郁的老者。大家出身不同,年龄不同,但都背着考篮,皆是为这场县试而来。 常恩刚从于家马车上下来,目光随意一扫, 便见不远处有一锦衣少年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了轻视与敌意。常恩并不认得此人,只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只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等候。 常恩不知,对他不善之人乃是县城木料大行周家的公子周学礼。周家经营着木工原料供给,于家木器的原料多半采购自周家。两家生意牵扯极深,这些年来往不断。 周家早就有意跟于家结亲,尤其是这几年瞧着于家生意越做越大,而那于兴昌又只得一个女儿,若是娶了他女儿,那岂不是垄断了木料与木器两行的生意。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周家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那于兴昌只认读书人。周家的周学礼倒是个读书的,从四岁开蒙,在学堂学了十几年,可打小不学无术,连个童生试都考不过,于兴昌自然含糊其辞,没答应。 后来知道于兴昌找了个出身寒门,半点功名也无的李常恩,周父还在家里取笑于老板看着精明,实则是个糊涂蛋,竟然舍了他家,找了个穷小子。周学礼自然也知道了李常恩的存在,刚好又看到他从于家马车上下来,自然就对上号了。 自从知道两家的婚事不成,周学礼一改往日的懒散性子,开始日夜苦读。倒不是他多喜欢于老板的闺女,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而是,少年自觉受到了侮辱,天性里自尊和不服输的性子,激着他上进,他就不信他周学礼还比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不多时,县衙的差役来到考棚前,开始核对身份,并进行严格的搜检。每个考生的考篮更是搜得仔仔细细。 轮到常恩时,他配合着搜检,差役核对无误,就将他放行。 进了龙门,首先看到的是东西两排考舍。每间考舍的空间都极小,紧能容纳一条窄案,一把矮凳。 常恩找到自己的位次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只等着考试开始。 随着堂上“咚咚咚”三通鼓响,县令来到主位坐下。依然是当年审柳殊同案的沈县令,这几年他官职未动,几年过去,看着人还跟上次审案一样,目光清正锐利,配着藏青色的七品文官官服,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监考的考官分立在两侧,随着县试正式开始,沈知县拿出提前备好的题签,当堂拆开,当众宣读题目: 四书出题“必先苦其心志”,五经命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试帖诗则为赋得春风化雨,限押“时”字,作五言六韵。衙役即刻誊抄题目,张贴考棚四处,供一众考生阅览作答。 听着县令所说的题目,常恩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题目对他来说不难,他都复习到了,只试贴诗他还得好好揣摩揣摩。 等到试卷发下,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细细揣摩破题之法,又将所学的相关知识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将答案一一落于草稿上,写完检查无误这才工整的誊到正式墨卷上。 将前两道题答完,常恩开始揣摩最后一题,赋得春风化雨,此题看着浅显,写春日风物、风雨润物,可若只写风景,立意就浅薄了。县试的题目绝对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必须由景入理,拔高立意,不然就落了下乘。他的立意选择贴合教化王道,围绕“润物无声、育人育才”展开…… 离戌刻交卷尚有一个时辰,常恩便已誊写完备,检查无误后,就提前交卷,出了考棚。 许是怕常恩找不见,于家的马车还停在今晨常恩下车的地方。一见着常恩出来了,车夫立刻上前,殷勤的接住他手里的考篮。心里暗暗庆幸,中间他本打算离开办点私事,得亏没走,不然接不到李少爷,老爷可饶不了他。 待将李家少爷送到家,回府后老爷又细细问了一遍,听到对方提前那么久交卷,老爷那神态别提多复杂了。 一直到车夫走了许久,于兴昌仍拿捏不准,见了夫人李氏,他脸上满是疑惑的问道,“听车夫说,常恩提前了足有一个时辰交卷,你说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呢,还是囫囵答完的?” 李氏一摊手,无奈道,“这我可回答不了,你啊也别瞎琢磨了,左右后日就张榜了。” 第三日巳时发案后,于兴昌得知常恩竟然榜上有名,对常恩的信心大增。 隔日第二场考试,常恩依旧是提前一个时辰交卷。等到成绩出来,他亦是榜上有名。于兴昌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结果等第三场考试当天,车夫一早就回来了。于兴昌一问才知,常恩竟是主动放弃后面的三场考试了。 莫不是自知后续难度陡增,索性弃考?他又不好直接问常恩,只能找考过科举的朋友问询。当天中午就约了好友崔士奇在酒楼吃饭。 席间,他旁交侧击道,“此番县试,为何有人只两场通过便作罢?莫非是文思不济、中途弃考?” 崔士奇是童生之身,当然知道里面的门道,给于兴昌解惑道, “县试本有五场,只要过了正场、初覆两场便有参加府试的资格。这是只打算拿下参加府试的资格,不打算角逐案首头名和前排名次了。” 于兴昌听后才明白,原来常恩已然通过县试。他如今虽是生意纵横南北的大商人,可是商贾之道与士林规矩终究殊途,他只知县试要经历五场考试,却不知前两场合格便稳获府试资格,后面三场,只为角逐名次。 “那这般只考两场的,一般水平如何呀?” 崔士奇呷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道,“水平嘛,肯定不那冒尖的,不然肯定会锐意进取,角逐头名案首了。一般取这个办法的,府试应该没有太大把握,想着速速考完县试,全力准备府试。” 于兴昌一听,原本因为常恩通过县试而火热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刻就凉透了。通过县试本就算不得正经功名,唯有闯过府试,方能落定童生身份。这般说来,府试一关,只怕是悬了。 他心里沮丧得不行,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那这童生功名怕是只能空想一场了…… 事实上,常恩本就无意争抢案首虚名,自不会去凑再覆、连覆的热闹,但求过关,不误府试即可。但是也不能说崔士奇分析的全无道理,起码他猜对了一点,常恩对府试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参加府试,与他竞争的是所有通过县试的学子,在考试内容上,府试加考五经经义,又增时务策论。而府试出题难度上,天然就比县试难了不是一星半点,题意幽深,若是学识眼界达不到,怕是连考官意在考教的核心都揣摩不透,提笔便会落了下乘。 他明白县试只是入门,这府试,才是拦在他身前的第一道大关。所以县试一通过,他立刻着手准备府试。 府试是四月开考,如今已经二月中旬,算算日子,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他明白他如今最薄弱的地方是在时务策论上。唯有补齐短板,方能稳稳过关。 说来,他虽然穿越而来,有前世的眼光,通晓诸多治世道理,但是时移世易,如今的规制民情全然不同。而这一世他寒门出身,以前日日埋头做工养家,并不知本朝时务忌讳、地方利弊与行文分寸。这般写出来的文,只会空洞无物,见识狭隘,或者观点偏激,无论哪一点都会被考官黜落。 为了快速补齐这一短板,他先去了青山书院藏书阁,搜集书院抄录的往届府试、院试合格旧策卷。凭着这些策卷,他知道了说话的规矩: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讨论地方利弊时的分寸怎么拿捏。比如只谈民生小事,于官府大局上切莫多加言语,要懂得忌讳。 学会了策论语言技巧,接下来就要在内容上下功夫了。本地的现实常识就是他要扩充的知识库。 须知府试的策论从来不考天下大势,优先考本府的时务。常恩本就是乡野长大,底层民情早已了然,他缺的从来不是田间俗事,而是本县官制时务、地方规制与官府症结。他寻来本府府志,迅速速览本府山川水利、赋税徭役、历年利弊。又去于叔的木器行,跟店里的老掌柜、账房先生闲谈,这些人跟官府打交道多,从他们口中了解实打实的地方实情。 常恩这般每日忙得跟陀螺一样,疯狂的汲取着各方零散知识,步步补齐自身短板。可落到于兴昌眼里,他真的是愁得要薅头发了。眼瞅着接着就要考府试了,此时正是埋头苦读的紧要关头,这孩子不好好在书院里修习功课,反倒整日来店里跟掌柜、账房闲聊,不务正业。这般荒废时光,怎能考中府试呀! 于兴昌兀自忧心忡忡,只觉常恩是在荒废光阴,却不知他这番奔波筹谋,皆是为府试蓄力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本来复习的时间就很紧张, 府试设于青州府城,单从益都县城赶往府城,马车路程便要一日之久。是以府试开考前两日,常恩便需提前动身:一日赶路, 一日落脚安顿、实地看考棚、备齐笔墨干粮, 方能安心待考。 四月初五清晨, 他与几位同窗一同登上提前雇好的马车, 一路风尘仆仆,直至傍晚时分,赶在城门落锁前,顺利入了青州府城。 马车刚进入青州城门,众人一落地, 王成就笑着迎上来,跟常恩打招呼, 他早在城门内侧僻静处等候多时了。 常恩跟王成寒暄了几句, 跟大家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王成,我早前便担心考棚附近客栈难寻, 特意托他在考棚近侧租下一座独院, 这样也方便清静备考,咱们几人一同住下,彼此也有个照应。” 一听这话,同窗们自然乐意至极。由王成在前引路,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处僻静院落。小院独门独院,远离市井喧嚣,往来考场也极为便捷,俱是满意的不行。 安顿下来的次日, 几人便一同去实地查看了考棚的位置。他们出了巷子,越往考棚方向走,人越多。这几日恰逢府试在即,路上赶考的学子络绎不绝,沿街走着,发现茶馆里都人满为患,路过一家客栈,刚巧看到几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摇头叹气的从客栈走出来,显然客栈已经满员了,附近都是一房难求。 看到这景象,大家都对常恩佩服不已,还是常恩有远见,早早便料到府试期间房舍会紧张,托朋友租下离考棚近的独院。不然他们也得跟这群书生一样,背着书箱到处找客栈,看这情形,附近二里路是别想有空房了。而那满员的客栈住着拥挤又嘈杂,哪里赶上住小院适合考前静养。 说起来,常恩在府城也有几处宅子,当初为了租金更高,他让王成帮忙买了几套府城的宅子,可宅子都租出去了,只为了考一次府试,并不值当将宅子收回来。如今租几日院子倒是更合适。 几人确定了考棚的位置和路线才返回小院。回去后,大家各自整理自己的木箱,准备好第二日要用的笔墨砚台、墨锭。因为一考就是一整天,所以还要备下干粮,午间充饥,清水也要自行携带,考场并不提供。 简单的吃了晚饭,谢绝了同窗们于院中闲聊,常恩关上房门,点了一盏油灯,将书打开又温习了一遍自己薄弱的环节…… 于家这边,于兴昌这些年生意积累了丰厚的家底,府城之内有多处铺面产业,自然也置下了别院。 若依着他往日的性子,他必会让人收拾好别院让常恩住下,并安排专人伺候,让他衣食无忧,只安稳备考。 只常恩最近着实让他失望,日日不在书院里跟着夫子做学问,跟个街溜子一样,得空就去他铺子里跟掌柜闲谈杂事,哪里有个备考府试的样子? 见常恩如此心浮气躁,贪于市井俗事,心里对他大为不满。他旁敲侧击的敲打过常恩,让他以学业为重,可往日多机灵的孩子,愣是听不明白似的,还是照旧这般,着实让他动了几分真气。 见常恩冥顽不灵,又听好友一通分析,觉得常恩这一次府试怕是要折戟了。索性冷下心来,由着他自己去寻赶考的客舍落脚。 想着既然考不中,不如借这个事,好好磨磨他最近浮躁的性子,让他独自去见识见识府试竞争的残酷。而且只有自己花钱赶路租房,才会珍惜每一次考试的机会,真正能沉下心来伏案苦读。 许是认定常恩此番府试必无希望,往后几日,对他备考之事再不上心,整日只顾着打理木器店的生意,无暇多顾。 四月七日府试开考这日,丑末寅初,天尚未亮,常恩便已起身,洗漱完,就着米粥吃了几个顶饱的鸡蛋,便跨上考篮跟几个同窗一起出门。 按照昨日的路线,他们很快到了考棚外。此时考棚外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了考生。不多时,三声号炮低响,朱漆大门缓缓推开,衙役鱼贯而出。常恩他们跟着人流排起长队,逐一接受搜身检查。 卯时二刻,终于轮到他接受检查了,府试检查比县试可要严苛多了,光搜身就得两名兵丁,一人搜身前,一人搜身后,从头到脚细细查验,没有问题才过关,至于他带的考篮,更是检查的细致非常,连他带的中午垫肚子吃的麦饼都被反复揉捏,细细摸查,确定中间没有夹层才放回去。 看得常恩对那饼子有些倒胃口,中午怕是吃不了几口了。因为他刚刚看到那差役亲手检查过鞋子,不仅里外翻看,为防鞋底、鞋帮有夹层,还伸手进鞋子里掏了掏…… 检查过后,常恩跟着前面的考生到踏进朱门来到堂前领座号竹签,依着序号寻到了自己的号房坐下。跟县试一样,号房依然是三面墙,只余一面对着过道,空间狭小逼仄,里面只有一桌一凳,还好自己是个瘦的,但凡是个胖墩,转身腾挪都难。 待所有考生入座,差役沿着号舍缓步走过,按坐号递卷,一人一卷,有条不紊,不许交头接耳。 县试由县令主持,到了府试则需由知府主持,此时王知府也已经落座,只见他正襟危坐,面容肃穆,眉眼间自带久居上位的沉厚威压。 待全场试卷发放完毕,提调官上前回禀王知府,核对试卷份数无误。 王知府目光扫过连片号房,见场内肃然无声,所有考生均已坐定,府试大门封门落锁,确认试卷分发无误,便缓缓落下朱笔,以此为令。堂前差役见状,立时挺胸扬声,高声喝传:“开考!” 随着这一声喝令,昌和十八年的青州府府试正式拉开帷幕。常恩深吸一口气,打开试卷,跟往常做题习惯一样,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 府试一共考五场。第一场侧重根底,考的皆是儒学基础。全场三道考题,一为四书八股“君子务本”,一为孝经讲义“谨身节用”,末道乃是五言六韵试帖诗——“赋得耕读为家”,限押“耕”字韵。 三道题目里,当属“君子务本”这篇八股最为磨人。此题看着简短浅白,实则最易跑题。行文立意稍有偏斜,便会直接黜落出局。 不过幸运的是,这题与常恩之前复习时做过的“孝悌为仁之本”同出一章,义理同源,只是换了个问法。常恩一见题目,心下便知如何作答了,因为破题、承题、起讲皆是熟路,比旁人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把握。纵然心中已然有了章法,他依旧按习惯,先将三道题作答于草稿之上。 待中场一梆声响起时,常恩已将三题答案尽数写在稿纸上,只差誊于卷中。此时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他辰时入场,不知不觉已到午间了。 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可他拿出麦饼,想到那差役掏鞋底的样子,他都不敢想那差役掏了多少双鞋底,想到这里那饼真是食不下咽。 可得吃啊,不然一会誊写卷子,饿得手抖有涂改就前功尽弃了。当年那霉饼子都吃得,如何这个吃不得,再说众生平等,同考的饼子都是这个味,大家吃得,如何他吃不得。于是拿起饼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等他将答案誊写在卷中,落下最后一笔时,二梆已响,衙役沿考舍巡走,敲梆喊话,“时日将暮,速速誊卷,勿再构思草稿!” 因为离着酉时交卷已近,他直等到三梆敲响、鸣锣一声,差役逐舍收卷后才跟大家一起出了考棚。 府试一共五场,并非连日连考,每场过后必会停歇一日。只等次日清晨发榜,看自己的座号有没有在府衙门口张贴的红榜上,若是榜上有名,才有资格考第二场。 许是做了一天的题目,心神消耗太大,考完这天晚上常恩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好。第二天一早,他跟同窗约好一起去看榜,结果看到其他几人的眼眶都有些发黑,神情恹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问才知,因为知道今早要出成绩,大家心里又紧张又激动,昨夜就失眠了。 虽然是人之常情,但府试考试的关键时刻失眠对考试来说是极不利的,精力不济,后面四场如何较量!众人都羡慕常恩心性沉稳,唯有常恩自己清楚,这份淡然笃定,不过是再世为人,比旁人多了几分沉淀与通透罢了。 他们还没到红榜张贴处呢,远远就瞧见前方人头攒动,围在榜下的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满面喜色,有人黯然失落,亦有人神色淡然……人间悲欢,竟全系于一纸榜单之上。 常恩心神平静,他信步走进入流中,目光掠过层层的字迹,稳稳落在“卯字二十三号”之上,心头微松。他榜上有名,可以参加下场考试了。 幸运的是,一起来的同窗,也都顺利的通过了第一场考试。大家说说笑笑,正准备结伴离去时,常恩无意间抬眼,却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死死锁着自己。那人正是县试考棚前,对他心存敌意的少年。 此刻对方眼底,除却往日的不善,更翻涌着浓重的难以置信。想来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也闯过县试,走到府试首榜之前。常恩细细翻遍记忆,自问从未与此人有过半分交集,无冤无仇,实在费解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他懒得深究,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府试第二场考四书经文, 这个自然也难不倒常恩,果然第二场结束后的次日,他依然榜上有名。 第三场考策论,乃是常恩最薄弱的一环, 也是府试最难的一场考试。 考场上, 常恩心怀忐忑的揭开试卷。目光落定, 策论题目映入眼帘:地方农桑为民生根本, 年岁旱涝不定,小民衣食维艰。试问劝农、备荒、兴利、除弊之策,何以安民固本? 看清题目那一刻,他心头微微一沉。果不其然,正是寒门士子最头疼的时务大题。 寒门出身的学子对策论都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和隔阂。他们不像世家子弟, 自幼耳濡目染朝堂时务,眼界开阔, 寒门子弟往往提笔便觉滞涩, 因有诸多不懂之处,经常无从下笔。所以科举场上,寒门出贵子虽广为流传, 但真正考出来的还是寥寥之数。 常恩自知策论向来是短处, 近段时日日夜苦补政务常识、地方利弊、应试体例与行文规矩,便是为了应付这类时务大题。 如今到了一试真章的时候。他静下心来,开始慢慢审题,题目紧扣农桑、旱涝、民生、安民固本,分问劝农、备荒、兴利、除弊四端,看着宏大,实则句句紧扣乡间百姓的生活。 与那些自幼耳濡目染朝堂时务的世家子相比,他答这道题是有优势的。他们的强项在于对政务的了解, 而常恩的强项却是他生于乡野,长于乡野,脚踩黄土耕种过,亲历过农忙,见过旱风过境,知晓天灾会让靠天吃饭的百姓颗粒无收,陷入绝境,也知道地方胥吏盘剥、水利荒废、粮仓虚耗的层层弊病。 他磨墨,思索后,提笔决定以底层小民的视角,写田间实情、言乡里利弊,针对劝农、备荒、兴利、除弊四项,所提的对策,字字落地,句句可行。越写越顺,文章一气呵成。 而与他相反的是,挨着他号舍的世家子打扮的书生,此时他提笔却有些茫然无措,写写停停,笔下滞涩不已。 以往策论可是他的强项,于策论上,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都不过分。可这次策论却着眼乡间民生,他于乡间没有实打实的见闻和体会,不懂民生疾苦,便只能从仁政入手,行文便有些空浮,又堆砌辞藻,迎合考官的喜好。 待酉时交卷前,常恩落下最后一字。 走出考场,同窗问常恩感觉如何,明日可有把握榜上有名。常恩摇头。非是他谦虚,他不知自己这样一篇写实的文章能不能打动考官,听闻那王知府喜欢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文章,可面对民生的策论,下笔时他实难用这样的笔触。 没有投考官的喜好写作,胜负几何,他没有一点把握,但他不后悔这样写。若为学子时面对民生问题,忽视内容只重辞藻,一味逢迎考官喜好,他日入朝为官,更不可能为百姓发声,他唾弃那样的自己。 深夜,贡院内帘衡文堂灯火通明,一众考官围坐案前,就着摇曳油灯连夜批阅府试试卷。 一位中年考官捧着一份考卷,眉头微蹙,快步走到王知府案前,将一份卷子躬身递上,满是疑惑道,“大人,您瞧此卷,句句落地扎实,紧扣农耕时务,看着不像学子所作,倒像出自一位农官之手。” 王知府闻言接过那份卷,细细读起来,越往下看,他神色越凝重。 通篇文笔老辣,文中直指农务积弊,一针见血,而所列的整改之策皆贴合地方实情,切实可行。 良久,王知府缓缓开口道,“何止是像,依本官看,此文绝非年少书生所写,定是位年近五十,为官二十载的老农官,才有这等实务见解。” 据他了解,上一届府试,就有一位在乡野管了二十年农务水利的从九品巡检,因仕途到头毅然辞官,重新提笔考科举,只为挣个秀才功名,脱离贱官身份。莫非这一位也是? 众所周知,他喜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文章,而他作为本次的主考官,考生写文章自然会投其所好。没想到诸多卷中还有一位反其道而行之的。 不媚上,不逢迎,文章扎实,观文章而见风骨,这指定是个硬骨头。其实他喜欢辞藻华丽的行文,只是因为看着赏心悦目。若真论起来,他更喜欢老辣务实的文章。毕竟他也是农家出身,凭一身本事考出来的寒门贵子。 常恩不知道,仅凭一卷文章,主考官就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是个为官二十载,年近五十的老农官,不会阿谀奉承的硬骨头。 隔天红榜上,常恩看着卯字二十三号的座号,长舒了一口气,这最艰难的第三场他终究还是过了。其他几个同窗就没那么好运了,许是这几天睡得不好,有三个人榜上无名,惨遭黜落,只能收拾行囊,落寞返乡。 此番三场过后,原先结伴同行的一行人,便只剩常恩与另一名唤作王怀文的书生,稳稳留在榜上,得以继续迎战后续场次。 到第四场开考前,常恩发现考棚里冷清了很多。跟他所料不差,第三场刷掉了大半人。 第四场的考题是以四书五经摘句小题为主,考经义注解、圣人言语释义。 常恩看着考卷,慢慢研好墨锭,待墨色浓润,便执起毛笔,落笔沉稳从容,胸有成竹。 没有人知道为了今日这份从容,他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若是放在一年前,面对这些考题,他定然一字也答不出,因为长久以来他自学都是用的四书五经白本。直到入了青山书院,意识到自己书籍版本错漏,才重新买书背诵。只三个月便啃下了厚厚的砖头书。 外人只惊讶他强悍的记忆力,短短时间背过了旁人数年苦读的课业,没人知道他那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从前读书便知道,古人有头悬梁,锥刺股的佳话,那时只当纸上文字,激励学子读书罢了,直到这样的日子成为那三个月每日的平常。 这份极致的苦熬,终究在此时此刻化作了笔下的字字笃定。 待第四场榜单一出,红榜已经又空荡了不少,常恩看到他的座号依然赫然在列,方才因紧张攥紧长衫的手,慢慢松开。他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悬着的心,这一刻总算稳稳落了地。 走到这一步,这次府试该是稳了。因为第五场基本不怎么刷人,只定名次。他不求名列前茅,只求顺利通过,挣得一个去考院试的资格,便足够。 转眼第五场终考结束,所有考卷尽数收齐。考官们汇总合阅五场试卷,定好优劣排名后,当众拆开糊名,按座号一一核对考生的姓名与年岁。 当初批阅策论、对这篇文章印象极深的那位考官,恰巧负责此番拆封核验。可拆开糊名,看清卷上履历的刹那,整个人当场愣住,半天合不拢嘴。 王知府见平日严谨的柳敬儒今日这般失态,不由得心生疑惑,缓步凑上前去细看。 才发觉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篇笔触老辣、深悉农务弊病的策论卷子,他当时还笃定是年近五旬的老农官所作。 可顺着座号一对,卷上考生姓名乃是李常恩,年岁一栏赫然写着:年拾伍岁。 素来久浸官场、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知府,见状也不由得当场愣住。 第五场考试结束后隔日,府衙墙外便张贴出府试最终大红榜。 常恩这日早早就等在府衙门外,一心等着张榜,好第一时间确认自己是否留名。 这一次不再同前几场一般只写座号,而是明明白白写清各县份与考生姓名。他目光紧紧落在红纸黑字之上,一行行细细寻去,终于在列中望见了“益都县李常恩”五个字。 他终是熬过五场府试,顺利过关,虽然位列中游,对这个成绩他已然非常满意。 要知道,整个青州府两千余名考生赶考,层层淘汰,几番黜落下来,最终仅有百人左右能登上此榜,得以获得童生身份,可以参试院试,其中艰险与激烈,可想而知。 同窗王怀文亦是榜上有名,他的名次比常恩还好上不少,位列十七。 既然成绩已然揭晓,常恩就想着明日约王成一块吃个饭,顺便感谢他提前操持了这小院,让他安静备考,王怀文听说他明日要出去,立刻道,“李兄,明日还有王知府亲自主持的簪花宴,但凡此番府试登榜的童生,尽数要到场赴宴,不得缺席。” 常恩闻言一怔,这才知晓还有这般定例。原来这是地方沿袭已久的朝廷礼制,彰显朝廷重儒、尊师重道,亦是激励学子们好好备考院试,争取考中秀才。 他从前见识浅薄,只当簪花宴是中了秀才才有的殊荣,万万没想到,顺利通过府试,便有这般体面礼遇。 第二日,常恩与王怀文便跟着一众童生,齐集府衙大堂。王知府蟒袍补服,端坐正堂,依次点名。点到名者上前,由府学教授亲手簪上红花、披上红绸,是为“簪花礼”。 点到常恩时,常恩觉得那王知府打量他的时间有些长,还有那府学教授看他的眼光也满是探究。他的名次只在中下游,无甚让人注意的,莫不是自己多心了。 可待到席间觥筹交错,王知府在跟本次府案首聊了几句后,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竟直接点了他的名字。 “李常恩。”满座瞬时一静,众人不明为何王知府无故点那无名之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本府细细阅过你第三场时务策论, 文中所列整改之策,皆贴合青州本地实情,条理明晰,切实可行。若是将你此番所思所议稍加修整, 因地制宜推广施行, 于地方民生, 定大有裨益。” 常恩一听, 立刻拱手谦虚道,“只是学生粗鄙之见,若是能帮到百姓,便是学生之福。” 看着少年青葱的模样,王知府眼神沉了几分, 语气添了几分审视与探究,“只是本府心中尚有一疑。你年仅十五, 出身农家, 不曾为官,不曾理事,何以对一府农弊、吏治隐患、民生疾苦洞悉得这般透彻?这般落地可行之策, 绝非闭门苦读便能想出。” 接着他话锋一转, 发难道,“本府阅文无数,见过不少考生提前请人代笔润色文章,然后背诵下来,以备应试。你且如实回话——这篇策论,究竟是你所思所写,还是暗中背诵代笔文章,拿来应试投机?” 一听这话, 满座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被王知府点名,遭这般诘问。 而常恩虽遭知府当众为难,面上倒是平静坦然,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回知府大人,此篇策论,字字皆是学生所思所想,绝非旁人代笔为之。 学生出身乡野,自幼亲眼目睹农人的辛苦。村中年景丰歉、徭役、农桑、水利等种种弊病皆是切身经历,学生只是将田间所见所闻落于笔下。 至于整改之策,皆是乡间长辈们日夜期盼的法子,学生只是采民声,述民意,代为转述而已。 若大人心存怀疑,尽可于当世政令中随意择取一条,学生当堂拆解得失,逐条应答,绝无妄言。” 众位学子闻得此言,纷纷看向常恩,个个面露惊骇,心头震撼不已。谁都知道,当世政令繁杂,便是饱学儒生都不敢轻言逐条辨析,而寻常学子唯恐被考官诘问,避之唯恐不及。这叫李常恩的反倒主动请缨,请知府大人当堂出题。且不说他能否答出,只这份直面知府的胆气,就让人佩服,无人再敢小觑。 其实常恩心里也没底,虽然他这几个月一直填补策论这一弱项,但深知时日尚短,功底远不及常年钻研的学子,可一味怯懦,如何洗去污名,给自己证明? 王知府指尖捋了捋胡须,面上神色平静,只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少年虽然年轻,但是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光这份胆识就让人高看一眼。 沉吟片刻后,他语气不再苛责,温声道,“难得你出身乡野,能够心忧民生,体恤百姓。只是口头辩白终究不算真章,本官便不随意考较你。 本官观你府试名次堪堪在榜。本府许多学子,自忖功底不足,往往暂缓院试,本官问你一句,你可愿参加今年的院试?” 常恩恭敬回道,“回禀大人,学生自知功底浅薄,但既已侥幸得了院试的机会,便愿迎难而上。” “好一个迎难而上,有志气!”王知府听后满意点头,“你且安心备考,待院试一试真章。是否真才实学,待到放榜之日,自有分晓。” 待常恩坐下,旁边的王怀文长吐一口浊气,刚刚真是替常恩捏了一把汗。他抬头轻轻拍了拍常恩的臂膀,目光沉静的看向他,只微微颔首,并无言语,可一切宽慰都尽在不言中。 常恩看着同窗鼓励的眼神,才神思归位,他擦擦头上的冷汗,别人确实是来吃宴的,只有他是来赴鸿门宴的。 今日这番周旋耗神耗心,他府试连考五场都没有今日这般累。看来接下来他要加倍苦读了,只有拿下院试,才能彻底洗清所有的怀疑。倘若始终无法崭露头角,他日纵使呕心沥血做出一篇好文,依旧会被扣上抄袭的帽子,蒙受不白之冤。 知府后院 王知府于簪花宴后,打算回后院歇息。听得下人报别院的刘夫人今日又徒然发作,哭闹不休,他听后愁得不禁揉揉眉间。 下人口中的刘夫人不是别人,乃是王知府的胞姐。当年家里贫寒,凑不出束脩,为了让他继续读书,他胞姐就委身给富商刘家当小妾,这才让他得以继续学业。 后来他入朝为官后,刘家也识时务,将他胞姐提了夫人。可坏就坏在,他那外甥刘录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性子被养歪了,做了不少错事,他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最后外甥因为争抢一妓子,被益都县县尉的儿子柳疏同失手杀害。 虽然那柳疏同最后被判了秋后问斩,也抚平不了胞姐失去独子之痛,最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他有一次没有招呼突然造访刘家,才发现婆家嫌她疯癫,疏于照顾,整个人瘦得快皮包骨头了。他念及手足情分,不忍胞姐受磋磨,便命人将她从婆家接回自家,在别院住着,并拨了仆妇专人伺候。 那柳家实在可恨,将他胞姐害到这步田地,可柳疏同已经为他外甥偿命。那柳县尉好歹也是官身,他总不能将他们一家逼死。 如今看着自己的亲人日日受疯病折磨,他心里着实不好受,止了去后院的脚步,转身往别院走去······ 益都县永昌木作店内 这日于兴昌刚从木器店盘完账回来,他刚打算归家,县衙礼房书吏好友崔士奇就造访。 于兴昌看着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傍晚,作为多年的老友,他还是了解崔士奇的,若是没有急事不会这个时辰来。 正琢磨什么事儿呢!崔士奇一进门也不绕弯,开口便道,“于兄,我刚在衙里看到府试下来的名录,特来给你透个信儿,你那未来的姑爷李常恩这回府试过了,拿到童生功名了。” 于兴昌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他结结巴巴的追问道,“你······你看得真切?” “益都县李常恩,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名字应该没有重名的吧!” “那······那你不是说县试只考前两场的,府试应该没什么把握吗?我又见他天天跟店里的掌柜谈天说地,只当他不思进取呢,府试咋这样也能考上?” 崔士奇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老友问他的话,原来是问李常恩。 毕竟崔士奇也是过了童生考试,一听于兴昌的疑虑,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估摸着你是错怪他了,凡考府试必考五场,其中有一场策论,考的是民间实务,民情生计,他与掌柜攀谈估计是想了解民生百态,这样作答策论方能言之有物,不落空泛。” 如今他们就在店里,于兴昌立时叫来掌柜,细细问了,果然与崔士奇猜的不差,常恩问了木料的市价、木税、商铺课税、官吏有无浮收盘剥、工匠劳逸等等。 想到那些时日旁敲侧击的敲打,于兴昌脸上一阵发烫,“竟是我错怪常恩了。” 他心里满是愧疚,又满是叹服,“那孩子原来都是自己做完工以后余闲才在家温书,去青山书院,满打满算还没有一年,我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考上童生了。” 崔士奇并不知李常恩的经历,只知道好友将女儿许配给了个叫李常恩的寒门学子。哪里知道这孩子才入书院正经读了不到一年书。 他满眼佩服道,“于兄啊,还是你眼光毒辣,慧眼识珠,找了这么个会读书的姑爷,以后女儿嫁过去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于兴昌心想我当时也不是奔着他会读书去的呀!哪里想到世事难料,竟这般阴错阳差,反倒捡回一个知上进、肯苦读的好女婿。 看来世事当真不能太过功利。若是一开始就一心盯着功名学业去寻女婿,未必能成。反倒只看人品心性、顺其自然,往往能得意外之喜。 这日管家就见老爷归府后,与往日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今日竟是走着走着还高兴的蹦跶两步,胖胖的身材何时这般灵活过? 这是有啥高兴的事儿,乐得走道都变了。 今日回来的有些晚,到小花厅时妻女已经在等自己了。他高兴的对下人道,“将我那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拿上来。” 李氏听了不由嗔怪道,“又不过节不应酬的喝什么酒,没得熏人。” “今日有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他呷一口酒才眉飞色舞道,“今日常恩府试过了。” 李氏一听先是一惊,随后被巨大的喜意包围,“当真?” “千真万确。这还能骗人不成?” 见女儿面上平静,于兴昌道,“你倒是个镇定的。” “这有什么好诧异的,常恩哥哥向来要么不为,为则必至顶尖。”淼淼语气笃定,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于兴昌嘴角翘得老高,还是闺女识人! 想着这回常恩回来,他一定要给他办个隆重的接风宴,给他接风洗尘,顺便“昭告天下”,他于兴昌有个童生女婿了。他可知道自从定下这门婚事,背后没少被人嚼舌根,说什么闲话的有。这么长脸的机会,如何错过? 可左等右等,接连四五日也没等来常恩的影子,去了常恩家里一问,家里也是刚收到信,常恩的意思是先不归家了,他要在府城准备六月的院试,来回舟车劳顿,太耗费时间。 院试?他竟然要考院试?这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秀才功名?他竟有这般野望? 院试虽然跟童生试一样都是两千人应试,取百人,但参加院试的皆是童生老爷。里头大半都是往届屡考不中的老童生,每逢考期便赶来应试。常恩府试本就在中下游,院试二十取一,其凶险可想而知。 才入书院一年便敢冲秀才,这孩子胆子着实也太大了。寻常学子,入书院一年能稳过府试已是凤毛麟角,他倒好,直接剑指院试。 于兴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不由替常恩捏了一把汗。前路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名落孙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常恩可不知道未来岳父知道他要考院试, 内心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簪花宴归来,便一头扎进课业里,一门心思要在院试红榜上争一席之地。 日子就这么在翻书与执笔间悄然滑过,转眼, 便到了院试开考的日子。 卯时, 天刚微亮, 常恩提着考篮赶到时, 贡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他跟在一众考生后面点名入场…… 院试考舍内 廊下一记清越梆声响起,院试正式开考。 常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考卷,依着他的考试习惯, 他一一扫过考试题目。第一题是一道普通的四书题,对他来说难度不大。 目光落在第二道四书题上时, 他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府试时的考题,皆是原句原文。可这院试的考官,分明是存心刁难——竟是一道截搭小题:节用而爱人, 民无信不立。 上半句摘于《论语·学而》,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下半句却硬生生截了《论语·颜渊》子贡问政……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将毫不相干的文硬凑在一起。故意断章取义,让你摸不准主旨,若想考出水平,必须会拆解, 会立意,将两句南辕北辙的话拧成一个中心思想。就是饱学知识的大儒见了截搭题都得挠头,对普通考生来说更是灾难。 好在常恩早有准备。他早猜到院试若是上难度,必然会在出题难度上下功夫。复习的这两个月,他主攻的就是截搭题上。 他静下心来,盯着那截搭的两句,他脑中飞速拆解:节用是爱惜民力,立信是安定民心。爱民和立信都是长久治国之道。 思量再三,他决定从仁政之本,在于爱惜民生、不欺百姓上落笔。 他执起墨笔,稍作停顿,便在稿纸上落笔成文。开篇破题,直抒仁政爱民之旨……… 做完最难的第二题,他心下稍安,将第一题答案列于稿纸上。 第三题乃是一首赋得体试帖诗:赋得使民以时得时韵。这题并不难,立意要深刻,还需注意平仄、韵脚。常恩思索片刻,没一会儿就写出了一首工整合规的诗来。 最后一题是默写《圣谕广训》段落,这题只要背过就会,没什么难度。 接着就是将答案誊写到卷子上了,他誊到试帖诗时,要落下的笔骤然一顿。 考官为什么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题呢?他明白了,因为越简单越考验答题者的水平。他写的这首诗没什么错处,可是并不出彩,写不出彩,就落了下乘。而院试是选拔性的考试,十取其一,他若不能让考官眼前一亮,那离黜落就不远了。所以这首诗,断然不可。 他看了看时辰,时间有些紧张,可必须重新写。他又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好不容易斟酌字句,终于写出一首满意的诗来。他心里感慨:若是换作自幼出口成诗的常安,定然不必像自己这般,字字推敲,如此耗费心血。 廊下忽响三声急促梆子,警示全场即刻收卷。常恩不敢耽搁,终于赶在时限之内,将草纸文稿工整誊于卷面。 这一场,光破题,立意就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能答完已是幸运。 一场正场考罢,走出考场,常恩只觉浑身疲惫,像是被这场考试榨干了所有的气力。腹中空空,脑中也空荡的一片混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带进考场的干粮,竟一口未食。 与府试不同,院试正常考完,考官连夜阅卷,当夜便贴红榜,依旧是只书座号,取中者才能参加第二日的复试。 夜色渐沉,考院外的张榜处,已经被考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常恩也挤在人群中,跟大家一样目光紧紧盯着那大红榜。这个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虽比别人开始的晚,可吃的苦,半分不比旁人少。寒冬腊月里,手冻得生了冻疮,痒意钻心,他却只咬着牙,攥着笔不肯松。夏日炎炎汗水浸透衣衫,他也只是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埋首书卷。灯油更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他都不记得少一次三更前睡下是什么时候。谁不希望这份咬牙的坚持,能换来今日榜上留名。 他一行行看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座号“卯字二十三号”。 意识到许是被黜落了,他心头猛地一沉,大脑一片空白,四周也像是一下子安静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了。 就在他浑浑噩噩退出人群时,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坏了,他方才情急,竟下意识在找府试时的旧座号。院试是新考,座号早已重排,怎么会是那个? 常恩立刻又挤进入群里去,忙定了定神,重新从头开始一行行找着自己的座号,片刻后,他的眼睛牢牢锁在一处——他的院试座号赫然就在红榜之上。 他心里又惊又喜,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好在这一刻,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有资格参加第二场复试了。 …… 天刚泛鱼肚白,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常恩夹在人群里往前走。听着周围的考生小声议论着,复试必然会再出截搭题。初试那场刁钻截搭题出来后,这位学政大人已然被打上了性情乖戾的烙印。有考生说自己昨晚又背了半宿的截搭题破题套路云云…… 许是离着前面近了,衙役的目光扫视过来,大家立时识趣儿的禁了声,连忙低头,跟随前面的考生接受检查,并依次进入号房…… 不多时,考题纸由差役逐号分发。 发到常恩手里时,周围有一丝细微的骚动,“肃静——!”巡场差役发现后立时出声制止。常恩展开卷子一看,竟然没有截搭题!那些昨夜苦熬半宿钻研截搭题的考生,心里要呜呼哀哉了! 复试跟正试考的题目一样多,只复试少了一篇四书文,多了一篇经文。 这唯一的四书文并没有考截搭题,而是考完整章句:《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令作四书文一篇。 略一思量,他就明白了:正试考截搭,是学政筛掉不会破题,没有巧思的庸才,而复试出完整章句,是要验明真才实学。 此题深考义理,有没有扎实的功底一答便知。他不慌不忙,先在草纸上列了提纲,在起承转合之处又细细的打磨,这才将完整的答题落在稿纸上,以备一会誊写之用。 待四书文草稿落定,第二道题经文题紧随其后。只一眼,常恩心底便微微一凛。这一题出得极偏,冷到了犄角旮旯,五经相比于四书来说,考得太少,本就不是学习的重点。这又是经文中偏僻的章句,寻常学子哪里细究过。 旁人不知,他虽是穿越而来,前世本就与科举毫无干系,穿越后又是农家出身,更无从知晓科考门道。早年得了武官世家出身的兄弟赠的白板书,只当天下读书人皆是这般硬啃原文,压根不知经书还有注释一说,甚至还要考注释。直至入了青山书院,第一堂课被郑夫子考住,方知要背带注经籍。 自那以后,他日夜苦读,将整套注疏尽数背下。正因早年白板本打底、后来又背注释补全,这些功夫叠加起来,此刻才稳稳接住了这道冷僻考题。原来他所有的付出都不是白费,冥冥之中自有回响。 他落笔时,都能听到旁边几个考生倒抽气的声音。 离他不远处一个中年考生提起笔来想写,但是笔下晦涩,连题意都摸不准,更不知道从何处切入,如何落笔成文? 眼看时辰渐逝,他心里急得不行,可那蘸满墨水的笔始终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一阵风掠过,卷起卷子一角。他本就心烦意乱,没按稳卷面,慌忙去压时,手忙脚乱间,墨笔重重划过,在卷角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呆愣的看着被污损的卷子,先是一怔,随即突然大笑,一把将卷子团起狠狠掷出。考官见状,当即喝令巡场差役将他拖出去。 他被拖拽着,一路嘶哑咆哮:“苦读二十载,竟折在尔等一道偏题上!尔等随手一出,便轻掷我半生寒窗!” 话音一落,在场考生皆心有戚戚。常恩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一场复试终了,众考生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疲惫的步子,缓缓走出考场。 复试结束后,两天就张榜。依院试旧例,众考生需在府城中候榜,待红案张贴、定了生员名分,方能返乡。 常恩与王怀文就在租赁的小院里等着红榜张榜。同窗王怀文的兴致缺缺,因为那道偏僻的经文题,他并没有答好。常恩心里也没底,考完以后他一直在琢磨他复试那道诗帖诗,越想越不满意。可当时短短的时间内已是他想到最好的了。 短短两日光景,对焦灼的等着看红榜的考生来说,当真度日如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终于到了放榜这一日, 常恩跟王怀文到的时候正赶上放榜。 那榜单一上墙,顷刻间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得晚,只能被挤在人群外围,只能耐着性子, 等前面的人看完出来, 再往里挪半步。 正焦灼间, 前头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往年青州府院试最少录一百五十余人,今年竟只取八十人!” 周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满脸苦色,连连摇头感慨,“今年的题太难、太偏了,截搭题刁钻古怪, 经文题更是偏到犄角旮旯去了,多少人考场上题都看得一头雾水, 更不用说答了。” “就是!”另有落榜士子满脸愤懑, 垂头丧气地抱怨,“题难也就罢了,还硬是砍了一半名额!简直不给我们活路!” “怪道都传这位学政大人铁面无私。”有人低声叹道, “想来是阅卷时见答卷合格者寥寥, 才这般砍了一半的名额。” 有人附和道,“能上榜的都是侥幸,最后一名更是踩着鬼门关进来的!” 听着众人的讨论声,夹杂着少许惊喜声,更多的是叹息、愤恨与不甘。常恩心里亦是忐忑不已。本次青州府院试,从两千名童生中取八十,何其难也,怪不得许多人考到老也只是童生。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 看向那红榜,这时却瞥见人群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于兴昌。 因为他一身圆滚滚的身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此时他早已挤到了前排。这位平时被人前呼后拥的大商人,今日竟不用家仆,自己跻身上前看榜。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不知道? 其实于兴昌在常恩第一场正试开考前便到了。常恩在里面答题,他便在墙外焦灼的来回踱步,那份忐忑忙乱,竟比场内赶考的学子更甚。又怕常恩见了他,扰了备考的心神,徒增应试压力,所以一直刻意避开。 正场放榜那日,他本就按捺不住,恨不能立时冲至榜前,可终究硬生生忍了下来。一来他不知常恩座号,即便挤到榜前也无从查找;二来亦怕常恩见了自己,平添应试负担。 所以只能在常恩看不着的地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以此推断他是否榜上有名。那日见常恩望着榜单,突然满眼沮丧失落,于兴昌一颗心当即沉到谷底,已然笃定他落了榜。 未曾想,第二日复场开考,竟又见常恩踏入贡院大门。那一刻的错愕与心惊,险些让他失态。 考完复试这几日,他心中焦灼难耐,遣人多方打探,却皆无实信。只因打探得太过频繁,反倒引得贡院差役暗自留意,多了几分警惕。 如今张贴红榜,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亲自来了。 于兴昌抬头从第一行开始细细看去,越往后看心里越焦灼。眼看着榜上名字所剩无几,他又急又怕。虽知常恩此番参加院试,无异于蚍蜉撼树,希望渺茫,可他心里总揣着一丝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周遭的人互相推搡着,于兴昌目光死死盯在榜单上,因为身量敦实,旁人竟挤不动他分毫,愣是让他看到了榜末。 目光扫过最后一名时,他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巍巍伸出手指,死死指着红榜末尾,声音都变调了,抓着身旁素不相识的人,语无伦次地大喊:“李常恩!这……这是我女婿!他中了!他考上秀才功名了!” 常恩本就留意到了他,他的喊声自然入耳,一瞬间,连日来的担心终是落到了实处——他终于考过院试了,虽然是挂着榜尾,就像之前那些学子们说的,此番院试截去大半名额,他能跻身红榜,已是万分幸运。 于兴昌兀自兴奋了半晌,接着就在人群里寻找常恩的身影。也是巧得很,一眼便见常恩抬手朝他示意。他凭着一身敦实身形,硬生生从人堆里扒开一道缝隙,费力挤了出来。 顾及未来岳父的体面,他强压下上前拥抱的冲动,不敢太过失态。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语气难掩激动,“常恩,恭喜你,你过院试了。” 常恩唇角轻扬,眼底压着几分克制的喜意,面上谦虚道,“侥幸罢了。” 他跟同窗王怀文一起来的,也不知道他过院试了没有,抬眼一瞥,便见不远处立着的王怀文,他的儒巾斜斜扣在头上,应该刚从看榜的人群里挤出来。 他察觉到常恩的目光,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恭喜。” 常恩喉间微涩,想说点什么,却知此刻任何安慰都太过苍白,最后只低声应道,“侥幸而已。” …… 新晋秀才依规制需在府城滞留数日,先集体拜谒学政与知府,再赴官府主持的簪花宴,最后办理学籍与生员凭证备案,日后乡试这些都是要出具的。 这日,常恩与一众新晋秀才先齐赴学政衙门大堂,集体拜见学政大人张文远。这位张大人近来在坊间骂声不小,皆因他此次院试出题过难,足足难倒了两千童生。 常恩位列末席,垂首肃立,心中暗生敬畏。能出这般刁钻考题,其学识与眼光,绝非寻常。 张文远端坐堂上,神情淡漠,只对着众人笼统勉励几句,并无单独问话。待众人行完庭参大礼,领过簪花,便挥手示意退下。自始至终,常恩都如影子般隐在人群末尾,未曾入这位学政大人半分眼。 众人又去拜见知府大人,王知府也只是例行勉励几句。待一众秀才躬身告退时,常恩因为位列最末,所以走在队伍最后。他刚要跟着众人跨出大堂门槛,身后忽传来一声沉稳唤声:“李常恩,且留步。” 常恩心头一凛,脚步一顿。他还记得两月前府试簪花宴,此人因自己一篇策论写得锋芒毕露,疑他请人代写,最后抛下一句——院试榜上见分晓。如今红榜高悬,他虽位列最末,终究是榜上有名,这句分晓,已经见了。今日叫住他,又是为何? 常恩连忙转身,垂首恭立:“学生在。” 王知府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难掩欣赏,语气温和:“那日本府说放榜之日见分晓,张学政的题那般刁钻,你竟也能上榜,好。” 常恩立刻谦虚道:“当不得大人谬赞,学生不过侥幸而已。” 话音未落,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神色慌张地闯入,顾不得堂上有新晋秀才,伏地急禀,“大人!不好了!刘夫人又发病了,方才在内院疯癫伤人,竟将夫人抓伤了!” “什么?”王知府眉头骤然紧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此刻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思跟这个新晋秀才叙话,只不耐地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是。” 从知府衙门出来后,常恩一直在琢磨刘夫人是谁,此人有疯病,王知府还将其养在后院,那必是至亲之人。 刘夫人…… 他脑中一震,瞬间想起当年被柳殊同杀死的刘永,那人不正姓刘吗? 莫非……这刘夫人,是刘永之母? 若真是如此,那她便是王知府的胞姐。病后寄居于弟弟府中,合情合理。 她为何会疯?莫不是因当年失子之痛,心结难解所致?当年那场局,是他亲手布下。说起来,这妇人,竟是被他间接逼疯的。 于理,他无愧,因为那刘永罪该万死,他身上背着几条人命,死不足惜,不然当年他也不会选他。 于心,终究是亏欠了这位失子的母亲。 可当年刘永作恶横行,亦离不开王知府的纵容包庇。 是自己的因,了结了刘永,是王知府的纵容养出了祸。几重因果纠缠,兜兜转转,这沉甸甸的果,终究落在了王知府的府中。 天道轮回,果然不爽。他忽然想起当年也是在那桩旧案里,自己何尝不埋下了另一桩因,只是彼时无力周全,如今果报未显,来日不知会落向何方。 …… 在府城备考、应试,足足盘桓了两个多月,这一日,常恩终于踏上归程。于兴昌早在常恩簪花宴前便已先行归县。他生意繁杂,府城耽搁越久,家中积压的事务便越堆越多,实在耗不起。 他一早动身,一直到傍晚才到县城自家巷口,可马车刚停下,巷子里的动静便不一样了。 邻里街坊听见马车声响,纷纷探出头来张望,见马车停在常恩家门前,常恩从马车上下来,当即快步迎上,面上堆着笑,招呼道,“李相公回来了。” 李相公?好陌生的称呼,骤然被人毕恭毕敬喊一声相公,只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被邻里长辈这样叫着。 他还跟平时一样,客气的跟街坊们一一打招呼,寒暄了几句才进门。 看着他家的院子,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跟旁人议论:“以前不是说这宅子冲撞文曲星,断了文脉,住进去考不上功名吗?人家去书院统共就读了一年,秀才功名都考出来了。” “这么一瞧,想来是先前住这儿的人本身不济,倒不是宅子晦气,这宅院分明是块旺文的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常恩推门入院, 院内静悄悄的。见正屋的灯亮着,他走进去,就见母亲在低头纳着鞋底,此时她手里的那只鞋底已经快缝好了, 看着针脚细密。听见门响, 她抬头, 不期然竟见到了常恩, 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满是惊喜的道,“你于叔说你许明日才到哩,没想到这般快。”说着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起身要给常恩拿书箱。 常恩不让, 执意要自己放到里屋去。那书箱可沉了,得有几十斤重, 自己提着都费劲, 哪舍得劳烦娘来提。 望着常恩那沉重的书箱,刘氏眼底泛起泪光,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好孩子, 真是苦了你。难为你这般肯下苦功,才有今日出息。娘怎么也没想到,你竟这般争气,早早挣回个秀才功名。” 常恩放下书箱与包袱,折回身来,轻声安慰:“娘,不苦。外头讨生活,哪样不比读书累。好好读书, 总能挣条出路。” 那日报喜差役敲锣打鼓登门之时,她感觉自己是踩在云彩上了,半点不真切。不是人人都说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吗?隔壁那秦家的小子,童生都中了六年了还没考上秀才呢!她家常恩满打满算才读了还不到一年哩。她听街坊说常恩这般出息,许是文曲星下凡呢! 刘氏听后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哪里是下凡,分明是文曲星落到她家,来历劫了。 …… 另一边,不同于李家的低调,于家那边着实热闹了几日。 常恩中秀才的消息传回县城,那风言风语立时翻了个个儿。 先前很多人背后嚼舌根,说于兴昌是被女儿名声所累,万般无奈才择了个泥腿子兜底,私下里没少暗笑首富精明一世,偏偏在女儿婚事上跌了跟头。 可如今常恩一举拿下院试,众人再看向于兴昌的目光,便只剩叹服与忌惮。都知道今年的题目是出了名的难,秀才名额都砍了一半,就这种情况下,他那未来女婿还能上榜,那是有真学问的。 如今谁还敢说于家当时是妥协?只道是于老板眼光毒辣,不拘泥一时贫富,早早押中了良人。那些曾泼在于淼身上的闲言碎语,也随常恩的功名烟消云散,反倒成了旁人嫉妒构陷的佐证。 于兴昌现在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道喜的声音,虽说他是大商人,从来不缺恭维,可那从眼底里发出的客气和敬重,是以前从没有的。他十分享受这样的眼光。 “还是于兄好眼光!这般年纪的秀才,底子扎实,三年后的乡试一准能过,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就是,听说您未来姑爷统共入书院正经学习才一年,这般都能拿下秀才来,那三年之后的乡试,解元岂不是囊中之物。” 旁人一句句夸赞,句句都夸到了于兴昌的心坎里。但是听到三年之后的乡试时,于兴昌越琢磨,心里越不踏实。 夜里归家,于兴昌便跟李氏商量,“依我看,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是提前办了吧,明年就很好。” 李氏一愣,满脸不解,“两家都说好了,为什么要改?我还想多留淼淼两年呢!” 于是于兴昌就将心中顾虑一五一十说与夫人听,“夫人呐,你算算,三年后再成婚,岂不是赶上常恩乡试。 如今人人都夸常恩前程无量,三年后乡试必中解元。可我怕的就是这个。他越是出色,将来变数越大。 真等他一路考去京城,金榜题名,到时候身边都是什么人?勋贵千金、官宦世家,哪个不比咱们于家体面?” “常恩那般重情重义,不至于吧?再说,咱们有婚书为凭。” “我信常恩,却不信这个世道。”于兴昌语气沉了几分,“凭一纸早年婚书,咱们拿什么跟那些勋贵世家争?皇家贵女、高门大族,哪一个是我们能抗衡的?可只要先成了婚,往后任他飞得多高,淼淼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旁人再有心思,也晚了。” 李氏听完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心疼的摇头道,“我不同意。一来,淼淼还小,我舍不得,想多留她在身边两年。二来,当初婚期早已定下,原是按部就班的事。如今突然急着提前办婚事,传出去旁人怎么嚼舌根? 当初淼淼被人泼脏水,名声本就带了点瑕疵,如今咱们若是火急火燎赶着嫁女儿,倒像是咱们怕了,怕女儿嫁不出去似的,白白落人口实,委屈了淼淼。” 见妻子不同意,于兴昌叹了口气,靠在椅上,不再言语,一边是女儿的体面,一边是她终身安稳,真是左右为难。 常恩未考中时,他愁他前程渺茫,一朝崭露头角,又忧心他被世道裹挟。为人父母,终究处处皆是牵挂。 他如今的日子,便是这般喜忧掺半。 …… 常恩刚回来没两日,就去于府拜见了于家叔婶,顺便见见淼淼。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复习备考,算起来,二人上回相见,已是三个月前。 于淼拿出一个青色的荷包,递给常恩,“这是我绣的荷包,送你的生辰礼,虽迟但到。” 常恩的生辰那日正在府城赶考,所以礼物备下了,淼淼也只能等着常恩归来再送出去。 常恩接过,见正面正中端正绣着的字,“平安喜乐,绣得很好,寓意也好。” 听常恩夸她绣得好,淼淼赧然道,“哪里绣得好,就这几个字,我拆了重绣十几遍才算成。旁人做针线那般灵巧,偏偏到我手里,针总不听使唤,动不动就扎手。” 常恩这才注意到淼淼的几个指尖有些小红点,显然没少被扎,“既然你不擅长这个,就不要强逼自己。” “可……可娘说,女子都是要会刺绣的,针线是女子的本分,我总得学着些。何况……生辰礼该用心,我想着亲手绣的,才最诚心。这字就是我的祝愿,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常恩听后,将那荷包妥帖收起来,郑重着道,“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只是淼淼,女子不必样样都拘着世俗规矩,刺绣从不是女子必须恪守的本分,更不必为了旁人的认可,硬是把功夫熬在自己不喜欢、不擅长的地方。 于淼听后满眼错愕,常恩哥哥的意思,竟是日后不用她拘着学针线。想起爹娘前些日反复叮嘱,说她将来是做官太太的人,该安分守在后宅,再不可像从前那般抛头露面打理生意。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鼓起勇气小声问:“可是,我喜欢赚银子。日后我总往外跑,旁人定会说你娶了个满身铜臭的媳妇,于你名声不好。” “咱们的日子,从来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常恩语气坚定,眼底坦荡,“喜欢赚银子有什么不好?这世道里,能凭自己本事立足、甚至比许多男子都做得好的女子,我只会高看她一眼。” 他无力拯救天下万千困于深闺的女子,可眼前这位与他早有婚约的于淼,他定要护好,让她不必委屈天性,活得坦荡、鲜活、自在随心。 淼淼怔在原地,愣了许久。 原来,她以后真的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 …… 宫中嘉和宫暖阁内 日头渐暗,花梨木螭龙纹香几上,摆着一只玉鼎,安神香一缕缕青烟渺渺升起,漫过雕花木梁,缓缓散开。 六皇子自尚书房课业结束,便由小太监引往偏殿歇息用点心。 忠心垂着手,缓步踏入内殿,宁妃此时闭目倚在榻上。 他在宁妃榻前两步外站定,躬身回话道,“回娘娘,今日小主子在尚书房课业如常。先生夸赞殿下背书伶俐,策问应答也有条理。只是午后习字时略有些坐不住,被先生提点了两句。” 自从六皇子读书,忠心就跟着,寸步不离。每日课业、言行,都由他这般日日回禀给宁妃。 不得不说,六皇子确实是读书的料,不然也不会单凭这点,就让宁嫔晋为宁妃。 聪慧之人,要刻意藏拙、故作平庸,本就极难。更不用说自打那日谈话后,宁妃并没有明示让六皇子藏拙,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但看她案头上摊着几份刚从宫外递来的密抄文书,皆是各地新科生员的底细,应是她用来为六皇子暗中物色人才的。看样还是不打算急流勇退。 他心底长叹一声。 他目光本是随意扫过,却骤然凝住。那页薄薄的抄纸上,列着青州府院试红案,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李常恩”三个赫然在目。 他浑身一僵,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终是染了一丝错愕与惊喜。 尤记得上次见面他说要去读书,要考科举,不都说十年寒窗苦吗?这才读了一年多吧。万没想到,他竟在这一届中了秀才。 他儿子是秀才了,他钟鑫的儿子是秀才!是见官不跪的功名之身!不像他这般日日膝盖软着,见人就跪。 他努力压下这份激动,只飞快垂下眼睫,不敢再流露半分异样。万幸宁妃此刻闭目养神,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并未被察觉。 这天大的喜讯,悄然扭转了忠心心底的盘算。 他虽是个太监,但宫中十几年,眼界与阅历早已胜过大多数人,甚至不逊于那些官身。儿子这般才华,日后肯定是要做官的,可寒门出身,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何其艰难。 他忠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儿子常恩不一样。 他年轻、有才学,心中有抱负。 他想帮他,他要帮他。 若六皇子争储失败,他这条命烂在宫里,死不足惜。可若是——若是六皇子能登临九五,他日朝堂之上,他总能借着这份情分,护儿子一程。 一瞬间,他生出熊熊野望。宁妃敢赌,那这一局,他忠心,也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常恩秀才得中归来后, 没几日便返回青山书院,书院循例将他从丙班拔入甲班,专意攻读乡试课业。 甲班皆为秀才,常恩一入班便觉相形见绌——他不过系统苦读一年, 院试亦是险险榜尾得中, 与众人相较, 差距分明。 他没有气馁, 而是稳住心神,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他不求一时锋芒,只愿步步扎实, 勤勉精进,稳步向前…… 时间不语, 行动却会给辛勤者答案。七月入甲班时成绩还是末次, 转年四月常恩的月考成绩已经稳在了甲班中游水平。 这般亮眼的成绩,令先前只当他侥幸入甲班的同窗频频侧目。常恩对此结果也颇为满意。 这日课堂间隙,他心情极好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如今四月芳菲未尽, 暖风穿林,落英铺满小径。这般好的春光、春景可不能辜负了,想着这个月沐休便约上淼淼,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踏春闲游去。 可就在他想着选哪一处景致时,书院门房来传话,只说于家有急事寻他。什么事能找到书院来。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待走到书院门口,见于家管事在门口候着。 只见管事面色惨白, 一见他便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李相公!小姐闹出人命,闯了塌天大祸!老爷请您即刻回府!” 常恩一听,心立刻沉到谷底,知道事情严重,他立刻跟着管家到了于家。 刚一进门,便见于兴昌面色铁青,正急得团团转。 他急急的问道,“于叔,淼淼怎么样了?” “常恩,你可来了。淼淼惹上祸事了。”他长叹一声,说着将今日的经历一一道出。他今日本在商铺里,与他相熟的官差派人给他报信,言明淼淼在一处民宅内杀了一男子,如今已被锁入大牢。 于兴昌虽是被这话打得有些懵,却也不敢迟疑,立刻打点好关系,他可知道那县衙的牢狱,若是不好好打点,不死也得扒层皮,更何况他清清白白的闺女。 可这件事具体的前因后果并不知晓,只得见了淼淼才能知道。他虽然是商人,见识多,可于刑法律例上却是个门外汉,只得叫来常恩,两人一起先往大牢探视于淼。 两人不敢耽搁,立时动身就要去县衙大牢。李氏哭得双眼红肿,也要跟去,被于兴昌劝住了。如今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没的添乱。 到了县衙,于兴昌上下打点好后,自有衙役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走进牢房。 牢内昏暗潮湿,于兴昌一眼就看到了淼淼。身上穿着的是今日出门时穿的素色襦裙,只是裙角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和牢中泥污。 她头发披散,凌乱垂着,脸色苍白憔悴的蜷缩在牢房的角落。 “淼淼——”于兴昌心痛万分的轻声唤她。常恩也叫她。 原本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听到声音,立时抬起头,看了过来。见是父亲跟常恩哥哥来了,踉跄几步扑到栅栏边,双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爹,常恩哥哥,我害怕。”她的声音沙哑,有些颤抖,眼圈也是红红的。 “莫怕,有我们在,会护你周全的。”常恩宽慰道。淼淼这会凑近了,常恩才发现她脖颈处也有些淤青。 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温声问道,“你与我们说说今日事情的经过,才好走下一步。” “是啊,淼淼,不怕不怕。”他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着问道,“跟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淼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起晌午的遭遇,“我今日出门,本打算去咱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只才走到半路,小翠就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我在街角等她时,一个面生的姐姐走过来,说自家阿婆在家里突发急病,无人搭手,恳请我过去帮衬一二。我没多想,就跟着她从那处巷口,拐进了一处民宅。可刚一进去…” 她顿了一下,蹙着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显然还是心有余悸,不想再提,“可刚一进来,门便被人关上猛地闩死。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对我意图不轨。我要逃,他却攥住了我的衣袖,我不从,他便掐我,我……我又惊又怕,慌乱间想起常恩哥哥送我的发簪,我拔下簪子闭眼乱刺,也不知道刺中了哪里,只听他惨叫一声,我再看去,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于淼说着,浑身已然抖得不行,“爹…爹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于兴昌听到这里心已是碎了八瓣,他的淼淼,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不公。 常恩攥着冰冷的木柱,不敢想她当时多么害怕,多么绝望,他恨声道,“你莫觉得亏欠,他该死,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于兴昌也安慰闺女道,“淼淼,你莫害怕,你放心,爹一定把你救出来,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常恩心如明镜,“《大梁律例》白纸黑字写着,女子拒奸杀人,当场致死勿论。所以淼淼应该能判无罪。” 听常恩哥哥这般说,于淼的心踏实多了。于兴昌一听,心里也有底了,既然律法站在他们这一边,他又有银子开道,这事应该好办。 …… 从牢房出来,两人商议着,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身份?如今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个。不过这个也好办,用银子喂,他于兴昌就不信撬不开官差的嘴。 这不,没过半天就来信了,说是那死去的男人只是个外来流民,并无什么强硬的背景。听到这个,于兴昌才长舒一口气,他就怕对方有什么大来头,若是有深厚的背景,就是他们有理也没理了。 虽然案子无甚悬念,淼淼应能无罪释放,但是他怕有什么变数,所以将生意全交代下面人去办,自己只盯着这个案子,银子更是大笔大笔的喂进县衙,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而常恩也没闲着,他找了书院的夫子,请教这方面的刑律问题,整理用到的律法条例,写诉状。又去找毓秀,他是牙人,人脉广,请他帮忙暗中查一下那死去男人的身份,又去那片民宅周围查看有无证据、证人,以便应对开审。 毓秀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就等来了县令公开审理此案。因为按照大梁律例,命案需三日内开审。沈县令第三日审理此案。 常恩这日早早便来到衙门。 三通堂鼓响毕,沈县令升堂。常恩以秀才身份立于大堂左侧,他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望向公案。 公案后,沈县令面色沉冷,左首师爷俯身候命,柳县尉在右侧,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 待差役将于淼押上来跪下。沈县令开口便是最制式的审问,“堂下犯人,报上姓名、年岁、家中何人!” 于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民女于淼,年十六,城中商人于兴昌之女。” “三日前午后,你身在何处?为何孤身前往城西那处民宅?” “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路上丫鬟小翠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民女在街边等候时,被一陌生姐姐以阿婆急病诱骗,才误入民宅……” “本官再问你!民宅之内,你与死者究竟因何争执?你手持簪子,将他当场刺死,是失手,还是蓄意谋害?” 于淼辩解道:“是他欲行不轨!民女是绝境自保,才失手伤人,不是蓄意杀人。” “你可有证人?” “民女的丫鬟小翠可以证明那日,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的。” 沈县令传小翠到堂,确认于淼的说法,但毕竟二人是主仆,证明力不足。 沈县令将惊堂木一拍,“传证人姚婉儿。” 姚婉儿是谁?常恩不明。但见一个穿着素裙,模样俏丽的女子从衙役身后走出,怯生生地跪在于淼身侧。 他一看,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姚婉儿?婉儿……婉君?他一下子记起来了,她不就是当年刘疏同案中的妓子婉君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此案之中? 只听她小声说道,“大人,于淼与我家公子相识许久,常私下幽会。那日二人在民宅争吵,民女亲耳听闻,于淼口出怨怼,说我家公子负心,随后便动了手……” “不是的,不是的。”于淼使劲摇头辩驳,“她血口喷人!她骗我说她阿婆得了急症,让我去搭把手,是她诱我去的,那人要对民女不轨,还打了民女,民女只是为了自保……” “大人明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姚婉儿叩首道。 沈县令听闻田敬云曾打过于淼,便转头看向身侧:“传仵作,查验于淼身上伤痕。” 仵作上前,草草扫了于淼一眼,很快躬身回禀:“回大人,女犯身上并无新近扼捏、挣扎所留伤痕,唯有几处陈年磕碰浅痕,不足以证其所言拒奸之说。quot;一句话,彻底抹去于淼所有反抗痕迹。 刚刚一见婉君,他尚在震惊之中,如今听着仵作如此说,他的心骤然一紧。 沈县令威严道,“证人证词确凿,仵作勘验无误。于淼,你还有何话可说?” 于淼听后僵在原处,她明明说了他们是一伙的,沈县令还是采纳了姚婉儿的证词。而伤痕也无凭,当真百口莫辩。 见于淼没有话说,县令拿起惊堂木,刚要定案,一声清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大人且慢。” 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常恩,他上前踏出一步,掷地有声道,“《大梁律例·刑律》明条:凡妇女遭人图奸,当场拒捕,将奸犯杀死者,勿论无罪。此案关键,不在于田敬云因何而死,而在于于淼是否确遭施暴。” 他目光沉沉的扫过跪在地上的姚婉儿,又看向那名仵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证人姚婉儿来历不明,仵作勘验潦草,刻意回避关键伤痕。大人不查死者底细,不问诱骗缘由,仅凭一方证词,便要定一个弱女罪名,于理不合,于法不公!” 沈县令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一介生员,竟敢妄议堂审,扰乱公堂!此案证据确凿,本官自有定夺,岂容你置喙!” “律法面前,人人皆可陈情。”常恩寸步不让,“大人若执意枉断,他日上报府衙,府尊大人问及此案细节,大人又该如何作答?” 一个小小的秀才,竟敢拿上官压他?沈县令怒道,“此案案情明晰,无需多辩!就是府尊大人问及,本官亦是坦荡。” 说着,手里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女犯于淼,私通良人,因爱生恨,蓄意杀人,罪证确凿,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围在人群里的于兴昌听得判决,似是不相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良久。 他跟沈县令一直私交甚好,这次女儿涉案,他特意送了五千两银票打点,沈县令也坦然收下。于兴昌本以为万事稳妥,女儿定会平安无事,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斩监候的判决! 回过神,于兴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碎沈县令那张虚伪的嘴脸。又急又气之下,他眼前一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等于兴昌再次醒来, 见常恩坐在一旁,面上担忧,妻子李氏在不停啜泣。 本就心烦意乱,听得哭声, 他不由恼怒道, “别哭了, 我还没死呢!”许是太久未饮水, 他的声音听着格外沙哑。 李氏一见夫君醒了,心下大安,可一想到身陷牢狱的女儿,泪水终究止不住。她不愿在此处徒增夫君烦忧,便捂着手帕转身出了卧房。 卧室里只剩下于兴昌与常恩。 常恩这才斟酌着开口道, “于叔,我瞧着这案子里似有些蹊跷。沈县令往日断案, 倒也讲究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如今淼淼这桩案子,明明疑点重重, 却急于结案, 里面肯定有隐情。” 于兴昌也不明白,沈县令既收了他的银钱,案情看来也并无疑点,为何不肯顺水推舟,反倒把他彻底得罪?他虽是商贾,却从不吝惜银钱,这些年上下打点不少,喂足了那沈县令, 可对方这次偏偏铁了心,非要置他女儿于死地。究竟是为何?于兴昌想不通,也悟不透。 正在两人都是一头雾水时,毓秀约常恩单独见面。为防外面不安全,常恩特地邀他来家中叙话。 一见面,常恩就觉得毓秀今日不太对,他眉头紧锁,似是有什么烦心事。 也不用常恩问,毓秀就将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这姓田的男人是三个月前搬来的,平时不怎么外出,采买一应事务都是那女子做。他们对外说是主仆。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怪就怪在,我让画师根据邻里的描述,画出画像,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一下才道,“我一眼就瞧出,那画像里的人像柳殊同,可他五年前就被判了死刑,坟头荒草怕是都已长及腰身了。” 一听柳殊同这三个字,常恩心头猛地一跳,良久才稳住心神。 “你没让人给那女子画像吧?” “没有。” 听他这样说,常恩继续道,“你猜她是谁?” 见毓秀没有头绪,他也不卖关子,沉声道,“是婉君。当年柳殊同跟刘永争的那个花魁,我今日在公堂上见了她。” 毓秀听后瞬间后背发凉,他呆愣良久,“这么说,这么说,莫非死的就是柳殊同?” “是不是一探便知。我今夜得去一趟衙署后院停尸房。”他也想按着常规的法子查看,可他一来不是办案人员,二来不是死者亲属,所以常规的法子是查看不了的。而对方若真是柳殊同,县衙必然会阻挠他去查看。因为三年前,柳殊同可就是在县衙被处决的。 而他的机会只有今晚。按刑部旧例,尸身暂存于后院停尸房,按规矩停留三日,等候家属前来认领。若无人认领,便会草草掩埋于乱葬义冢之中。据他所知,那姓田的并无人认领,今日恰好是第三日。 …… 夜色沉沉,县衙内外巡逻的差役往来穿梭,灯火在街巷间明明灭灭。常恩待差役走远,才借着浓重夜色绕至县衙后院。院墙不算高,墙外生着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斜斜伸至墙头。他屏气凝神,手脚并用攀上枝干,借着树形爬上墙头,再悄然跃入院内,落地时连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停尸房地处院落偏僻角落,周遭荒草丛生,暗夜里此处显得阴寒至极。他贴着墙根缓步靠近,确认四下无人,他摸到门前,见门锁着,他捡起一根细枝探入锁孔,轻轻一挑,只听“咔嚓”,那锁应声开了。 他取下锁来,推开木门,一股尸身特有的冷腥之气扑面而来,常恩险些当场作呕。 他强压着恶心,借着月光,看着屋内地面横七竖八铺着几条干草席,草席之下,隐约隆起一道道人形轮廓。 他俯身逐张掀开辨认,直看到最后一具,掀开草席,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面色灰败,唇色发青,那眉眼、下颌轮廓,不是柳殊同是哪个。 辨明面容后,他心头骤然一沉,连忙收回手,将草席盖好,门锁归位,现场看不出半分异样。 待回到家,毓秀早已等得急不可耐了,“怎么样,是他吗?” 常恩眉头紧锁,沉沉的点点头。“当真是他!他竟没死,竟让他又活了这么多年。”毓秀愤慨道。 “这是什么世道,明明判了死刑的人竟然还活着,还敢为非作歹。如今却是要怎么办?” 常恩扶额,声音有些低沉,“这个案子着实不好办,柳殊同当年没死,沈县令一定脱不了干系,他肯定是用别的死刑犯顶替,来了个金蝉脱壳,让柳殊同假死脱身。如今真身现身,沈县令肯定急于将此事盖棺定论,免得被人追查到当年的事。 我未过门的妻子杀了柳县尉的儿子,柳县尉绝不善罢甘休,他跟沈县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会合力将此事压下。 更不用说京城常家那位夫人,当年假死案她绝对在里面掺了一脚,为防事情败露,也为给外甥报仇,必会与沈县令、柳县尉串通一气,将案子铸成铁案。 而唯一的证人婉君,她本来就胁从作案,为免罪责,必然会当堂诬告我未婚妻与柳殊同相好,再加上县令、县尉暗中施压,想让她翻供,更是难如登天。 此番种种,皆是不利。” 毓秀听着也跟着揪心,若非常恩的未婚妻身陷此案,姐姐的血海深仇恐怕永无昭雪之日,于淼于他而言,亦是恩人。如今恩人蒙难,他却一点办法也无,当真是恨煞自己无用。 “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常恩思忖片刻后,斟酌道,“如今却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明日那柳殊同的尸体会被送到乱坟岗,届时柳县尉肯定会派人过去将他的尸体运走,你悄悄跟上,看清楚埋在哪一处,回来与我说。”那是柳县尉的独子,他就不信,那柳县尉忍心亲子的尸身暴尸荒野,他赌,就算柳县尉忍得,柳殊同的生母也忍不得。 这个好办,毓秀接下嘱托,借着夜色掩映,悄然离开。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明暗不定。常恩立在案前,久久未动。跳动的火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青砖上…… 跟常恩推测的没错,果然第二日有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乱坟岗,将柳殊同的尸身抬走,就埋在柳家的一处庄子里。 四月天,暖意融融,明媚的阳光落在常恩身上,他却半分暖意也感受不到。 他来于府找于兴昌商议,管家却道,“昨日夜里老爷就没归家,走前也没留个信,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巧,他刚走出于府,就见于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府前,于兴昌一脸疲惫的下了马车。他此时眼里布满血丝,面上有些蜡黄,看着憔悴不已,才短短几日,他看上去竟老了四五岁。 常恩忍着心头难过,迎了上去。见常恩来了,于兴昌打起精神迎常恩进去。 他昨夜连夜赶去承平府,他幼时有一同窗,是昌和二年的进士,现任承平府知府。两人这些年没什么交集,对方身居高位,本是他高攀不上的人物。可为着女儿,他舍了一张老脸上门去求见,结果几番请求通传,门房最终只带回一句“公务繁忙,不便见客”。连面都未曾见到,求助二字更是无从说起。他在府门外伫立许久,满腔希冀一点点冷却,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书房里 二人对坐。 于兴昌先开口道,“我打算去青州府活动活动。”县令判于淼斩监候,卷宗会上报青州府复核,若是复核证据不足、案情可疑,就会驳回县衙,发回重审。所以青州府的复核至关重要。 “无用的,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的。” “为何?”于兴昌不解,眼底对常恩有一丝失望。难不成就这般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淼淼赴死? 常恩缓缓起身,神色沉凝。他对着于兴昌深深躬身,随即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叩下,行的是三叩大礼。 于兴昌心里一突,莫非是来求解除婚约?如今二人虽定下婚约,却尚未成亲,此时解约不会影响常恩的科举资格,可淼淼的罪名下来,必会连累他的名声,将来科举也会被考官刻意打压,前程尽毁。 “你这是作甚?”他冷眼旁观道。 “于叔,我今日前来,是诚心请罪。”说着他将当年柳殊同案与今日淼淼案子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说完他又道,“当年未能斩草除根,又因我钱财有限,未妥善安置那名牵扯其中的风尘女子,才让他们狼狈为奸,酿成今日大祸。 而淼淼本是局外人,只因我当年的遗留之祸,深陷牢狱。 更让我愧疚的是,如今县令、常家为掩盖当年让柳殊同假死的罪责,常家姨母为了外甥之死,柳县尉为杀子之仇,三方联手,一心要置淼淼于死地,仓促将此案了结。 这份过错,我万死难辞其咎。” 于兴昌听罢,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怪不得……怪不得那沈县令收了他的银子却不办事,他现在明白了,不用说银子了,就是送他一座金山,也无济于事。也明白了,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 这件事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因为沈县令只能保全自己的乌纱帽跟项上人头。 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于兴昌想骂想吼,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祸根虽由你而起,但当年你不过十岁孩童,哪有能力妥善安顿旁人,也没法查验是否斩草除根。” 想想自己还在牢狱里的女儿,他两手一摊,悲戚道,“可我好好的女儿,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卷入这桩陈年纠葛之中。” 常恩愧疚道,“淼淼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我已经想好了计策。”说着他将他的打算一一说与于兴昌听。 于兴昌听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红,他将他扶起道,“孩子,你可知,一旦踏出这一步,你便得罪了知府,对上了常家,日后科举仕途这条路怕是不好走了。” “淼淼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曾许诺护她周全,如今却没能做到,更何况她遭这横祸,祸根是我种下的。无论前路如何,刀山火海,我都去得!”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一边是常恩的破釜沉舟,一边是淼淼的生死绝境,于兴昌左右为难,可又知道那是女儿唯一的生门。 他拍拍常恩手背道,“你既能为淼淼做到如此,我便是舍弃半生积攒的家业,也心甘情愿。你哪日走,我钱庄存有七万两现银,再变卖宅院、商铺、田产,约莫能凑出二十万两银子。你动身之时,尽数带上,到时候王知府兴师问罪起来,这些银子总可以给你挡挡灾。” 常恩听后心里动容不已,这是砸锅卖铁要救淼淼,要救他。 他郑重交代道,“您听我的,您的银子要活动,便只能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县衙大牢,务必护淼淼周全,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常恩去青州府城前, 又去了一趟县衙大牢。他想在奔赴那场豪赌之前,再看一眼她。 府城事了之前,他应该抽不开身回来看她。他须得留在府城造势。 牢内阴冷潮湿。淼淼还和那日一般蜷缩在个角落里。见常恩来,她眼睛一亮, 掩去所有疲惫与绝望。 “常恩哥哥,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轻, 日日拘在牢里, 好人也磨没了生机。 常恩隔着栅栏,心头酸涩,“淼淼,等我。我去青州,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于淼抬起头,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滴眼泪。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了。” 父亲刚走, 她已知事情前因后果,知道回旋的余地极小,而那微末的可能, 需要赌上李常恩的所有前程。她知道他比别人多走了多少曲折, 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如何看他亲手断送自己前程,毁了一生。 她平静道,“我已知了所有前因后果,并不是你的错,你莫自责,如果时光倒流,你也未必比当时的自己处理的更好。 去青州府, 那是螳臂当车,自毁前程,毫无用处。一切都是命,我于淼,活到今天已比其他女儿家幸福太多太多了,我也活够本了。咱们只是订过婚约,我还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责任。你走吧。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她背过身去,冷漠着不再看他。 就是到这一步,也不曾怨他一句,身判死刑还要帮他破除心结,常恩心痛不已,他一字一句道,“我的路,由我自己选。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带你离开这里,等我。” 一直等到常恩走了许久,淼淼才回身看向他来的方向,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 往青州府城走的路上,常恩不由想起去年六月从青州府回益都县时,他刚中秀才,人生得意,好不欢喜。不过半载时光,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人在命运面前,不过是小小的蝼蚁,拼命努力,不及命运轻轻一拨。 他满心沮丧,可一想到淼淼劝他放手的模样,便攥紧了拳头。造化弄人,他便逆势而行,命运与他为敌,他便逆天改命。他必得破了这生死局,护她周全。 他到青州府城第二天就去知府府上求见。可知府日理万机,他来的时候不是王知府刚出去,就是还没回来。 连去三日,直到第三日,王知府忙完政务听说李常恩求见。上次他本想与那后生多聊聊,奈何胞姐发病,只得将他遣退了。 今日刚好有时候,他就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一番学业请教后,常恩见气氛和缓,就语气恭敬道,“大人,学生家是益都县的,近日偶闻一则流言,事关旧案,心中惴惴,不知可否禀明大人。” 王知府抬眸,神色平和道,“但讲无妨。” “便是五年前柳殊同杀人一案。”一听到这个案子,王知府的面上先是一怔,随即又平静无波。 “近日有流言称,其下葬之墓被人发现是空棺,大家私下揣测,他未必真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学生不敢妄议官府定案,只是流言四起,恐扰视听,故而斗胆向大人提及一二。” 他懂得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只礼数周全的叙话后告退。 …… 王知府书房内 李常恩走后,王知府面上阴沉。那柳殊同五年前杀了自己的外甥刘永。而胞姐因失子整个人疯疯癫癫,这些年在他府里,那疯癫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不是柳殊同已经伏法偿命,他当年定要亲自将人扒皮抽筋,方解心头之恨。如今传他没有真死,空穴不来风,事必有因。 想到这里,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冷声道:“来人。” 他即刻派了一队人马赶往益都县,挖坟掘墓,也要一探究竟。 不过两日功夫,派出去的人就回禀,那柳殊同的墓里是空的。 知道这个消息,王知府一瞬间愤怒不已,被愚弄的屈辱感更让他怒火攻心,恨得咬牙切齿。 他双目微眯,眼底寒光乍现,咬牙道,“好一个柳殊同……好一个瞒天过海!” 他猛地起身,厉声下令,“查!给我彻查!” 身为一府之尊,他若决心彻查一事,本就不难。更何况柳殊同本性难改,好色成性,假死脱身之后,半点不懂收敛藏形,行事张扬。他竟还将当年那妓子婉君赎出,养在身边肆意驱使,毫不遮掩。 是以没几日,他便查清了柳殊同这几年的踪迹,顺带得知——此人半月前,已被一名女子捅死。而这桩命案的复核案卷,恰好在今日呈至案前。 他当即取来案卷,逐字细读。越看,眼底寒意越甚。本案疑点重重,沈县令竟当堂判了那女子死刑,何其草率! 电光火石间,前因后果尽数明了。 死者是柳县尉之子,柳县尉岂能不知?沈县令必然也是知情。如此草草结案,分明是为了掩盖当年柳殊同假死的真相! 好你个沈砚!阳奉阴违,曲意徇私,竟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便叫你尝尝现世报! “来人,将于淼杀人一案,连同柳殊同杀人旧案,两案一并移交府丞,全权主审,并案彻查。本官主动回避,旁人不得干预。” 他眼底寒光凛冽,继续道,“告诉府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所有卷宗、仵作、相关人证,尽数提调审讯,不得有半分徇私舞弊!” ……… 此事案情虽然复杂,但根据百姓提供的线索,官府很快找到了柳殊同的尸身,这是本案破案的关键。案子虽好破,却牵扯众多,随着越查越深,不仅当年办案仵作、坟丁有问题,益都县的沈县令、柳县尉也牵扯其中,如今更扯出京中正二品常家。 青州府衙内,府丞捏着厚厚一叠卷宗,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面对这个案子,他心里叫苦不迭,偏生还不能糊弄过去,王知府就在后头盯着呢! 柳殊同杀了王知府亲外甥。也因此事,王知府胞姐疯癫,但凡他有半分徇私、半分轻纵,以王知府的城府与手段,第一个饶不了他。 府丞在廨署偏堂开审,本想低调行事,从严从快,悄悄了结。 可不知是谁先传出柳殊同假死脱身的消息,斩监候的死囚,竟能瞒天过海,堂而皇之活了五年?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短短几日,整个青州府城,已是满城哗然。一时间,青州城内群情激愤,流言四起,民情汹涌。 府丞见群情激愤,而此案牵扯之广、水之深,早已超出他一个府丞能兜住的范围。 没有办法,他只能整理卷宗,逐级上报,直达按察使,恳请朝廷派钦差督办。 没过多久,钦差直抵青州,至此,柳殊同假死案、于淼杀人案,一并定为钦案,由钦差亲审,彻查到底,凡涉案官员,一律严办! 两个月后青州府正堂 钦差宣读判决,“沈砚身为县令,贪赃枉法、出入人罪,草菅民命,判革职,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尽数查抄! 柳县尉行贿徇私、纵子作恶,判革职,杖八十,流二千五百里! 姚婉儿捏造罪证、诬告良善,意图陷人于死地,判杖一百,枷号三月,流三千里! 常家侧氏,恃宠干政,干预刑狱,败坏官风,着常家废其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常将军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严加管束! 于淼遭柳殊同施暴,为保贞洁,情急反抗,格杀凶徒,依律无罪,当庭释放。 其余仵作等一干从犯,按律杖责发落!” 宣判落音,衙门外百姓高呼万岁,积压已久的民愤一朝平息,于淼沉冤得雪。 差役将枷锁卸下,于淼抬眼便看见人群中面色憔悴、满脸热泪的双亲。她踉跄着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相拥,身居牢狱的惊惧、生死一线的煎熬,此时尽数化作滚烫泪水。 待于淼情绪稍缓,她抬眼看向静静守在一边的李常恩,他一身青布儒衫,风尘仆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欣喜。 见淼淼看过来,常恩缓步上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道,“淼淼,我来接你了。” 想起那日牢中他那句“等我”,于淼喉间哽咽,轻唤一声,“常恩哥哥。”心底却又酸涩不已——这人何其傻,竟赌上自己一生前程,换她一条生路。往后,他的前程该如何是好。 …… 第二日青州府府衙花厅内 王知府面色冷然,开口便带锋芒:“哼,你倒是好胆色,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还敢主动来见我。” 此案一查,王知府早已查清于淼正是李常恩未过门的未婚妻。常恩偏偏在此时递上线索,用意昭然若揭,这般明目张胆借他之手布局,李常恩还是第一人。 “大人,学生不否认利用了您。学生若一开始告诉您,柳殊同已死,我要救人,以大人权衡利弊之心,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那学生那未过门的妻子,便只能枉死。 但学生说的确实是真的。墓穴是空棺,柳殊同当年确实假死逃生,在外逍遥了五年。 学生所求,不过借大人之势,救一个无辜之人。大人若要追责,学生一人承担,与人无尤。” “虽然你利用了本府,本府也敬你是条汉子。为了未婚妻,甘愿赌上前程。” “于淼蒙冤,学生身为她婚约之人,本就该赴汤蹈火。只是行事鲁莽,借府尊之手拨乱反正,这份人情,学生记着。”常恩说罢又是一礼。 “本府不需要你记人情”,他话音一转,“本府从来有仇必报,你利用了本府,让本府将常家开罪了。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本府已将你递消息的事告知常家。”常恩呼吸一滞。只听王知府继续道,“你借刀,本府替你动了刀。如今刀光反噬,自然该由本应持刀之人去扛。常家的怒火,你自己受着。本府只查案,不替人挡祸。” 末了,他竟又好意提醒道,“常将军极宠爱那位侧室夫人,你好自为之。” 常恩面上紧绷。其实,常恩在走王知府这步棋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知道会面对王知府的怒火跟常家的报复。只是被王知府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又严明他直接惹怒了朝廷二品大员,心里说不胆寒是假的。可他不后悔,那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 他躬身谢过王知府,“谢大人提点。前路纵是刀山火海,学生亦无惧。” 走出府衙,常恩心中苦笑。他与京城常家,当真是孽缘深重——先是与常家嫡子义结金兰,而后又与其父结下死仇,这般纠葛,着实磨人。他不知再见那位义兄,该如何自处。 他不恨王知府。官场向来现实,人人自危,无人愿结仇,尤其面对实力不对等的上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尘因果皆已了结,此番是他自种其因,自担其果。 常恩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掌心缓缓攥紧,前路纵是坎坷,他自会遇山登山,遇水趟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离开府城的前一晚, 常恩约王成在酒馆一聚。 这次能翻案,少不了王成的帮忙。若不是他借着人脉,暗中将此案扩散开去,让青州府满城百姓皆关注此事, 引得钦差亲自查案, 此案也难有今日转机。 席间, 常恩向王成道谢。他本不想再因此事扰他, 因为王成去年刚成婚生子,终于安稳下来,前事种种已经过去,却要旧事重提。 王成摆摆手道,“你不用谢我,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个儿。”他呷了一口酒, 长叹一声, “权利真的可以只手遮天,竟可以偷梁换柱,若不是于家小姐, 我这辈子都以为大仇得报。她替我手刃仇人, 我王成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提起那死去的柳殊同,王成依然恨得牙痒痒。又让那畜生多活了五年。 念及钟灵,虽然过去多年,他心底仍像压着一块巨石。年少相知,两心相照,到头来却终究没能相守,如何不遗憾…… 此间事了, 常恩便从府城赶回益都县城,他第一时间就登门拜访于兴昌,探望淼淼。上次他们在府衙匆匆分别,于兴昌一家先行回到益都县的家中,将淼淼安顿好。常恩有事耽搁了两天。 再次见面,两人心中依旧百感交集。连日风波跌宕,时日虽短,却恍如隔了几度春秋。其中辛酸苦楚,唯有局中之人方能体会。 常恩躬身行礼。于兴昌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孩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他接着迎常恩去书房叙话。常恩将青州府的经历娓娓道来,直言得罪了青州知府王之维,王之维为自保,转嫁怒火,转头将自己的底细卖给了京城二品官家——常家。 “我早料到此法会得罪王知府跟常家,如今这般也全在预料之内。只常家势大,那侧室夫人又极得常将军看中,如今对方已知我底细,早晚必来寻仇。我不怕常家报复,只怕会连累于叔你们一家,连累淼淼……” “哎——”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常恩,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经此一事,于兴昌早把常恩视作自家亲子,能搭上似锦的前程救女儿,这般赤诚的男儿,当今世道难寻。 “你也是为救淼淼,你有情有义,我于家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咱们同舟共济,未必不能遇难成祥。” 他稍作停顿,眼底褪去温和,只剩纵横商场数十年的沉稳精光,冷静分析,“那常家虽然势大,但要动你,无非是暗下黑手、暗中打压。既然暗处难防,便索性把事摊到明处,就跟你们引来钦差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就扩大问题。 这次你莫管,我自有主张,必让他们不敢暗里害你,不敢明里动你,敢动你分毫,必伤其根基。” 于兴昌只让常恩安心,让他先去看淼淼,至于别的,都交给他。 于叔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并不知他到底想了什么法子。 …… 京城常家后院 汪氏双眼猩红,伏地哭诉道,“夫君,当年妾身跟宁哥儿走投无路,不敢贸然来京投奔您,妾一个妇道人家又身无银两,全靠娘家妹妹照拂多年,才熬到阖家团圆。”半句不提利用常家施压县令,让外甥假死脱罪之事。 “如今……妾被废了侧夫人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妾的荣辱不足挂齿,只怕污了夫君清誉,误了宁哥儿前程。孩儿有我这样的母亲,日后立身世间,要如何自处?妾身万死难辞其咎,不如一死,也好叫常家免去非议。”说着就作势要撞柱。 常将军赶紧一把拉住她,安慰道,“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心知你本性良善,不过一时心软。你暂且安心静养,只需我立下些许战功,此事便尚有转圜余地。” “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冒险求取战功,妾只求你平安顺遂。”汪氏柔声劝道,指尖死死绞紧帕子,眼底恨意暗藏,“妾只恨那藏在暗处的奸人!用心歹毒,借王知府之手翻出陈年旧案,狼子野心,刻意毁掉常家名声。李常恩与那于家姑娘狼狈为奸,一个将殊同的命害了去,一个将常家的名声毁了去,夫君,为了常家的声誉您万不能纵容了此等小人!” 她声泪俱下,句句皆以常家为先,一副贤良委屈的模样。常将军看在眼里,怜在心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道,“荨娘,你放心,不光为了常家的名声,便是为了你跟宁哥儿,我也会让那始作俑者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汪氏听罢顺势将身子软靠过去,一副小鸟依人的温顺模样,可在常将军目光不及的暗处,她眼底翻涌的阴冷,如寒刃般冰冷刺骨,转瞬又被温顺笑意尽数掩去。 常衍想的很简单,对付这些小卒,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正待让人寻个机会悄悄将人做掉。 下人却来报老夫人来了。 平日里老夫人只在后院,从不来书房,今日是怎么了。来不及多想,就见母亲也不用丫鬟仆子搀扶,只拄着拐杖缓步走进来。 屏退下人后,老夫人神色焦灼道,“外头茶楼街巷都在传唱新戏,你……当真要对那姓李的后生痛下杀手?” “姓李的后生?”他被母亲问得一头雾水。 常老夫人见儿子真的不知道,才长叹一声道,“外面的茶肆酒楼、街头巷尾这几日都在传一出话本子。” 她本就是个老戏迷,什么时兴的戏出来,她听什么,身边还聚集了一群爱听戏的老姊妹。 今日有几个老姊妹邀着她去看戏,她没做多想就去了,可起初听得津津有味,越往后越是心惊。那戏里面的京城常府,分明说的就是她家。她家前几天因为那不争气的侧室和她那些瓜蔓子亲戚,可是在京城出尽了“风头”。 她拿眼角觑了一眼边上,她那些老姊妹正像看戏一样偷偷瞧她呢!合着不是看台子上的人演戏,是看她这个台下的怎么接戏。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顾不上自己丢脸,她赶紧归家找儿子。听着那戏里的意思是她儿子要对付那李生。她不得赶紧来提个醒,莫要再错上加错,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常衍亲自上街走了一遭,才知流言早已铺天盖地。 街边百姓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那李家后生为救自己未婚妻,得罪了知府,现在京城大官要报复他哩!” “人家只是护着自己没过门的媳妇,何错之有?那常家,先是帮着主犯假死逃生,又挟私报复,人家就是个无辜少年呐。” “那常家纵容恶妇,不思已过,反倒仗势欺人,实在可恶!” “就是。”大家都一边倒的为那李家后生鸣不平。 常衍听着,面上沉得要滴墨,双手攥得咯咯响,好一个李家后生,竟用这般市井手段困住他的手脚。且等着,这一笔他记下了,来日必百倍清算。 这出话本子,自京城传遍州县,益都、青州处处传唱。因为它精准的摸到了老百姓的脉:百姓天生同情弱者、反感权贵欺压。故事中那李姓后生,代表了千千万万无根无基的底层百姓,他们如何不义愤填膺,为李姓后生鸣不平! 于淼与柳殊同旧案本就轰动数府,知情之人一眼便能看穿,戏文演绎的正是这段前尘恩怨。 常恩去书肆买书时,也无意听到了街头巷尾的言论。他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于叔的计策。 他将问题摆在台面上,引得天下人都知道,若他李常恩有半点不测,幕后真凶必是常家跟王知府无疑。 这一下,幕后之人便彻底投鼠忌器。常家乃是二品权贵,根基全在朝堂势力、士林声望与家族体面三者之间。若是李常恩平白无故出了事,天下人都会认定是常家挟私报复、暗下毒手。届时市井流言四起,百姓议论不休,朝中御史定会借机上疏弹劾,士林清流纷纷指责,朝堂同僚侧目非议,连皇家颜面也要被牵扯。常家权势再盛,也经不起这般舆情汹涌、礼法追责、朝堂攻讦。 是以常家明里不敢动,暗里不敢杀,甚至还要忌惮他出事。因为他一出事,常家就是没动手也说不清了。所以至少数年之内,常家绝不敢来寻仇了。 常恩缓缓松了口气。如今他功名未立、羽翼未丰,对上二品高门毫无胜算。这数年安稳蛰伏的光阴,便是他翻盘的底气。 待到科举登高、身有官身,他日高低胜负,犹未可知。 青山书院学堂 常恩目不斜视认真攻读功课,没有注意到一屋子同窗那幽怨的眼神。 他全然不知,以他为原型的话本戏文,早已火遍益都县乃至京城,搅得无数人家后院不得安宁。 青山书院甲班之人,多是已考取功名的秀才,年岁二十有余,大多早已娶妻立家。如今各家妇人,皆逼着自家郎君效仿李常恩的品行做派,稍有怠慢不周,便不许他进屋安歇。守着自家夫人万不能吐槽李常恩的半点不是。 至于那尚未成家立室的同窗,处境更是窘迫。民间待嫁女子被这话本熏陶得眼界大涨,皆将李常恩视作择夫标杆,寻常儿郎再难入眼,反倒让他们娶妻门槛陡然拔高,婚事越发难成。 众人偷偷瞄着伏案苦读的常恩,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起来。 “瞧瞧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半点不知自己成了满城女子心里的良人典范。” “可不是嘛!自打这话本子传开,我家内子日日拿我与他相较,横竖都挑我的不是。” “你那还算好的,我不过随口说句戏文夸大其词,竟被内子数落大半日,夜里都不让我回房。” “真是天降无妄之灾!咱们一心埋头读书备考,平白无故被他连累,在家日子过得越发憋屈。” 满室同窗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苦不堪言。望着浑然不知、只顾埋头用功的常恩,眼底皆是一股怨妇般的幽怨,可奈何这位只管埋头啃书,压根没半点察觉。一群人挤眉弄眼、满心幽怨地望过去,到头来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于府 卧房内 夜里于兴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李氏被吵得睡不着侧眼看他,多少日子了,这货的心终于踏实了吧!最早担忧常恩科举不中,后头常恩科举出头了,又怕太出众被人抢,如今历经种种,万事终于看开了。 想着这一路的风雨,常恩对他们而言,早已与亲生骨肉无异。往后风波再大,前路再坎坷,他们一家拧成一股绳,彼此托底,总能稳当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西北固原大营城。 深夜, 城内一处营房内,烛火昏暗。一名小将打扮的年轻人,正就着烛光细看手中密信。 他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父亲那位侧夫人因干预刑狱, 被废去位份, 终身禁足别院, 连父亲也受牵连, 被罚俸一年。 当真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这位李姓后生真乃一勇人也,竟一举扳倒后宅那蛇蝎妇人,倒是替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也难怪近来暗中盯梢他的人没了动静,原来是那幕后黑手自己陷进了棘手困境。 这几年,暗中盯着他的足足有好几路人马。他暗自揣测, 有父亲安插的人手,也有那位侧室的手笔, 想必还有其他不明势力牵扯其中。 母亲离世前曾再三叮嘱, 要等两年之后,他自己有了掌兵之能,才可去联络外祖父留下的旧部。去年两年期限已到, 暗中盯梢之人虽少了一部分, 却依旧未曾绝迹。 为免打草惊蛇,他一直按捺心思,不曾贸然寻人。眼下父亲与那位侧夫人自顾不暇、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分心顾及他,正是暗中联络旧部的绝佳时机。 而要联络必不能找人打听,以防走漏风声,他只得自己查。 他如今化名常韬,三年间, 在西北固原大营城从小兵爬到步兵校尉,管着五十人左右。 这日,他借着核查军籍的由头,在衙署库房内翻看军户册,对照着军籍勘合时,不动声色记下了崔进的年龄、籍贯,待看到他的营房住处时,他愣住了。 他以为外祖父信赖之人一定是官居高位。没想到军户册上记载的崔进只是固原大营城一名牧监小官。 会否是重名呢,谨慎起见,他将军户册来回翻阅了两遍,确定只有一个崔进,那这人该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于是这日午后未时,常松涛决定找过去。据他所知,牧监每日上午要忙着早巡、放马、喂料,去了也不一定逮着人。这个时候约摸忙完了,应该得空了。 他悄悄走到马政值房门口,摸着怀里的玄铁腰牌,驻足许久,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不确定门内之人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怕空欢喜一场。 犹豫再三,他终是抬手用轻敲了值房的门。 “谁啊?进来吧,门没锁。”门内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听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常松涛随即伸手推开木门,伴着“吱嘎”一声轻响,门缓缓敞开。 常松涛抬眼看去,里面光线有些暗,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一张小床。桌上摆满了册子、器具等等。屋里的男人见有人进来,就从小床上坐起,此人年纪约摸五十左右,两鬓斑白,五官平常,面上有些黑,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抬着睡眼看过来。应是刚醒,被搅扰了好梦。 见对方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男人面上微愣,趿拉上鞋子道,“你找谁?” “敢问阁下,可是崔进?”一听对方提自己名字,他立刻警觉道,“我是崔进,你是何人?” 常松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确认道,“前辈十五年前,可曾在宋骁将军麾下任职?” 崔进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终是沉声道,“……正是。” 听他这样说,无论是经历还是年龄都对的上,常松涛确信此人是自己要找的人。 “崔叔,晚辈常松涛,宋骁是我外祖父。”崔进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激动不已,神色立马变得恭敬万分,他赶紧整理仪容后,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公子在上,老朽终于等到您了!” 常松涛见状,赶紧上前扶起他,“崔叔不必行此大礼。家母临终前再三嘱托,您是外祖父最信赖的故人,于我而言便是长辈。” “公子折煞小人了,昔年小人这条命都是宋将军救回来的,如今苟活到现在,只为等候将军后人,今日得见公子,老朽便是立时赴死,也心甘情愿!” 听着这一番肺腑之言,常松涛心中颇为触动。再看他那双布满老茧与划痕的手掌,想来这些年隐于牧监做着粗重苦差,默默隐忍等候,心中更是动容。 “崔叔,家母临终托付,命我前来军中寻您。请过目此物。”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玄铁腰牌。 一看到此物,崔进目光骤然钉在那枚令牌上,激动道,“这是宋将军的遗物,小人驻守此处多年,就是为了等持有此物之人。可否让小人仔细分辨一二。” 常松涛点头,将腰牌递了过去。 崔进双手郑重接过,细细端详令牌的纹路,激动自语道,“是真的,当真是宋将军的玄铁腰牌!” 待看完,崔进将玄铁腰牌递还回来,常松涛伸手去接,未及碰触,电光火石间,那崔进一手猛然收回腰牌,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朝着他刺过来! 常松涛压根没料到对方骤然发难,他侧身躲闪,可那匕首攻势太过凌厉,他躲闪不及还是被刺中了左臂。 皮肉瞬间撕裂,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臂袭来,瞬间蔓延全身,这一刀伤得极重,让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强忍剧痛,一脚踢向对方下盘,崔进后退一步躲开攻势,又握着匕首再次横划而来。 逼仄的空间,让常松涛根本腾不开拳脚。受伤的左臂让他一身熟稔至极的拳法招式,竟半点也挥不出去。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伤口的灼痛,矮身避开锋芒,右手猛地攥住对方持刃的手腕狠狠向外掰。 那崔进武功极高,力气极大,反手就挣脱掣肘,握着匕首又猛地直刺他心口要害。常松涛躲闪不及,只能以手握住匕首。 猩红的血顺着匕首一滴滴落下,左臂也被鲜血染红,常松涛用尽气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寸寸逼近心口。 对方狰狞一笑,“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多谢你亲自送上门来,还把玄铁腰牌拱手相送,倒成了老夫的进身之资!”话音落,他手腕猛一发力,匕首直刺而去。 常松涛绝望地以为一生要交代到这里了,皮肉刺破的声音传入耳中,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怔忪的抬眼看崔进,见他脸突然一僵,而后直挺挺的躺下,背后赫然站着一个拿着铁叉的中年男人。此时铁叉上血迹斑驳,正顺着叉尖缓缓滴落。 这铁叉本是牧监日常草料、巡场驱兽的寻常器具,此刻却成了杀人之物。 那人俯身捡起玄铁腰牌,匆匆扫过纹路,便抬眼认真打量浑身是伤的常松涛。 常松涛右手抓向腰间,长剑出鞘,横剑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你是何人…?”他忍痛握紧手里的长剑。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他?一连串疑问盘旋在心头,让刚刚经历生死一瞬的常松涛背脊沁出一层冷汗,眼神更是满是惊疑与戒备。 那人随手将铁叉搁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捧着玄铁腰牌高举过顶,俯首叩首,“公子恕罪,小人江霖。方才这人并非真正的崔进,小人养父崔进,早在两年多前便已遭人暗害遇害了。”他心情激动,话音忍不住微微发颤。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他伸手在那地上死人的脸角摸索片刻,下一瞬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他竟直接从那人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脱落的刹那,底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棱角分明的脸孔,与先前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判若两人。 常松涛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眉头紧锁,强忍伤痛问道:“易容术?此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其真实来历。”江霖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前尘过往,“小人父亲当年与养父乃是同袍,家父病逝弥留之际,将小人托付给养父照拂。养父心善,常年以军饷接济我家度日,待我恩重如山。十六岁后将小人安排在他手下做个马场小兵。 养父从不让小人泄露我二人关系,三年前养父遭遇一场蹊跷意外,自那以后,他便唯恐再有不测,悄悄将玄铁腰牌的隐秘告知于小人,还留下一封密信交由小人妥善保管。 两年多前,小人赶马归营归来,便察觉养父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异。暗中几番试探,才惊骇发觉……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小人的养父,真正的崔进,早已被人暗中害死,遭此人冒名顶替了。” “既然知晓真相,你为何不替养父报仇?” 江霖眼眶蓄满眼泪,哽咽道,“小人知养父已被害,此人假扮养父必是等手握玄铁腰牌之人自投罗网。 小人若贸然杀了他,营中便再无‘崔进’这人,公子日后归来,便断了唯一寻访的线索。再者,背后黑手定然另有谋划,一旦计划败露,必会再派人手设下新的陷阱。 于是小人将计就计,就在假崔进身边一直干着养马的差事,只等着主子来。” 听着江霖的坦诚诉说,常松涛心里的猜忌去了七分,他接过玄铁腰牌,小心收在怀里。 见公子拿走玄铁腰牌,江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郑重交托过去,见公子接了,他长舒一口气。今日终于不负养父托付,将那信交给了宋将军后人。 养父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日日面对仇人,卧薪尝胆三年,今日终于大仇得报,却再也寻不到养父尸骨,心中悲戚难抑。 常松涛接过信件,入手竟意外的有些沉。他倒出来一看,除了一封信,还有一个玄铁铸的鹰哨,看着跟腰牌的纹路一模一样,应是一对信物。 里面纸张已经泛黄,不像是新写的。 他拆开,一目十行的读了起来,这是一份遗言。字里行间满是愧疚,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等到将军后人,有负宋骁将军所托。 信中明言,令牌与鹰哨,缺一便不算正统传人。而那鹰哨有三段秘谱,他在信中细细标注了音律节奏。 当年宋骁将军在世之时,素来不喜繁琐文书,但凡远距离调营、深夜传命、暗中下达密令,皆凭这枚玄铁鹰哨的专属哨音号令全军。 麾下两万西北部曲,世代戍守边关,只认玄铁腰牌,只听鹰哨秘音。 信末再三警示,腰牌与鹰哨万不可离身。这两件信物既能号令全军,亦是朝堂皇权最深的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常松涛指尖摩挲着泛黄信纸, 目光落在地上那张人皮面具上。 此人能轻易顶替军中之人,戴着人皮面具蛰伏牧监两年不露破绽,还能在大营里安安稳稳常驻,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办到。 必定是有军营人脉、有官场手腕的人才能布的局。侧夫人虽毒, 安插人常年驻守边关, 却是做不到的。能把手伸进固原大营, 有这个权势且有这份私心的人可不多。 外祖父留下的部曲, 向来只认信物、不认朝堂,这般能世代承袭,且不受皇权掣肘的军力,于野心勃勃的父亲而言,相信是极有诱惑的。 而偏巧, 最近家里出事,父亲被罚俸自顾不暇时, 往日暗中监视自己的人马竟凭空销声匿迹。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皆是父亲一手谋划。 经历了当年母亲去世, 他早就看清了父亲骨子里的凉薄,父子情分在权势利弊面前,同样一文不值。 在这一刻, 他对父亲失望到了极点, 也在这一刻,他心底彻底断了父子情分。 江霖在旁见公子面色凝重,本无意打扰,却瞥见公子伤口渗血不止,他赶忙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那布剪开,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缠紧。 包扎完后,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略一沉吟,向常松涛躬身道,“公子,如今之计,唯有先遮掩这场变故,方能不打草惊蛇。小人愿戴上这张人皮面具,继续假扮养父。而小人原就只是一无名小兵,即便失踪,也无人会深究在意。” 常松涛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不忍,“………非得如此不可吗?这般委身假扮旁人,日日戴着假面度日,如履薄冰,于你太过不公。” 江霖再次躬身诚恳道,“公子,别看小人养父只是个牧监小官,却掌管着一营军马生死调配,整个大营马场的草料库、储粮点也尽在他的管辖之中。小人留在此地蛰伏,日后公子若要暗中调遣人马,小人便能就近效犬马之劳。若是小人就此抽身,岂不辜负了养父多年隐忍蛰伏,也枉费了当年宋老将军一番苦心筹谋?” 他望着那肖似养父的面具,眼底难掩恨意,“再者,小人亦有私心。幕后真凶绝不会就此罢手,日后会再来联络试探。小人顶着‘崔进’的身份,正好借机蛰伏,暗中查探,揪出害死养父的真正元凶。养父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早已立誓,此生必报血海深仇。死去之人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小人要寻的,是幕后执棋之人。” 听到他要杀执棋之人,常松涛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明知对方势大,江霖仍愿以一己之力追查到底,这份执念,令人动容。 “公子放心,小人做这一切,甘之如饴。”说罢,他不再迟疑,当着常松涛的面,细心将那张人皮面具戴上,细细整理边角。 片刻之后,再抬眼时,已然变回了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模样,因为往日朝夕相处,他的神态亦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时竟看不出什么破绽。 常松涛暗暗惊叹这人皮面具的精妙,又细心嘱咐道,“既如此,你万事小心,切勿露出破绽。若有人联系你,不必贸然行事,只需寻机暗中传信于我便可。”随即又低声向他告知如何联络自己。 “小人谨记公子吩咐。”江霖以崔进的面容躬身行礼,他压低嗓音,乍一听确实像老丈的声音,这般应该能混过去。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尸体需尽快处置。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合力将尸体悄悄拖出,寻僻静处掩埋踪迹,抹除所有蛛丝马迹。 从此牧监依旧还是那个崔进,只是内里早已换了芯子暗中蛰伏。 而常松涛手握腰牌鹰哨,怀揣外祖父遗志,开始在西北大营慢慢积攒势力,只待来日一展宏图。 ……… 远在青山书院的李常恩,尚不知自己将常家搅得天翻地覆,竟歪打正着,给在西北大营的义兄换来一丝喘息机会,借着这个契机,常松涛稳稳将两万部曲的军权尽数握入手中。 此刻的常恩,满心皆以学业为重,立志要一举拿下乡试功名。而备考之余,他时时留心天时变化,不仅为了同窗守拙家里的染布生意,更是为了整个宗族。 他教敬贤叔的终究只是皮毛,若真逢大灾之年,唯有他提前预判,才能护住全族安稳。 今年腊月起,他便觉得气候有些反常,整个冬日竟无一场像样大雪,只零星飘过几片雪花。早晚地上无霜,江上河面也只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往年这时候,早已冰封河面、厚雪覆野。 深冬夜无霜、大地不封冻,本就是大旱将至的凶险征兆,来年春夏,必有旷日持久的旱情。 推算出旱情,他便马不停蹄赶回族里,跟族长禀明此事。族长一听,也不迟疑,立刻派族中青年去镇上买粮。若大旱来临,粮食的价格会翻着跟头的往上涨,提前布局才能用有限的银钱买更多的粮食。 他又命族人深挖族中各家水井,让家家备足大水缸、提前存满冬水。还有家里的食盐、草药等一应物事一并储备,唯恐灾情一起,市面动荡,届时有钱也难购这些物资。 入了正月,本该是阴冷寒凉的时节,却日日烈日当空,常恩看着顶在头顶上的太阳,感受着干涩北风拂面而来,无半分湿润之气,心中更是笃定预判无误。 若只是寻常小灾,倒也无需多虑,可这般波及全域的大旱,独善其身护住族人,终究于心不安。可前些时日,族中乡人随口传出旱情将至的言语,便被官府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拘拿下狱。 如何既能让百姓提前备荒,又不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名,免遭官府追责呢?常恩辗转思索,一时难寻万全之法。 但是不管怎样,他总要去县衙走一遭,一来为救无辜受累的族叔,二来为了一城百姓计,他总要去县衙游说游说。 于是这日他就去了县衙拜见钟县令。 县衙内,钟县令原本在签押房跟刑名师爷议事。门房入内通禀,秀才李常恩求见。 钟县令眉头微蹙,低声沉吟道,“李常恩……好生耳熟的名字。” 身旁的刑名师爷提醒道,“大人,这李常恩乃是县里富户于家的未婚女婿,之前钦差亲破的于家女儿杀人案,替于家奔走的正是他。” 钟县令恍然大悟,怪道名字这么耳熟,这可是以一己之力扳倒了上一任县令与县尉的厉害人物。他调任益都县之前,便早已听闻此人名头,竟一时疏忽忘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顿时一紧,暗自揣测,这人无端求见,所为何事? 当下不敢怠慢,吩咐门房引李常恩先去前厅等候,自己稍后便至。此时他面上故作从容,心底开始惴惴不安。 待到了前厅,见那儒生模样的少年,对他行礼,举止有度,不似那等寻衅滋事之人,钟县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李生,你今日求见本县,所谓何事?” 李常恩起身躬身一礼,恳切道,“县令大人,实不相瞒,学生确有一事冒昧相求。 学生粗通观象望气之术,日前察觉今年春夏恐有大旱,便早早叮嘱族中族人储粮备荒。族叔李承德心善,不忍本县乡邻遭难,便将此言转告亲友邻里。谁知官府竟以妖言惑众之罪,将他收押下狱。 实则此言源头皆出自学生之口,不过是族叔代为转述罢了。若当真要论罪拿问,也该拘学生入狱,万万不该牵连无辜族叔。还望大人明察。” 钟县令闻言,心底不由暗暗冷哼:我哪里敢真拿你问罪?你这人素来胆气过人,连知府权贵都敢正面硬碰硬。我若真把你也拘拿下狱,岂不是嫌自己官途太过安稳,执意要自毁前程? 他斟酌道,“李生,你是读书人,当知道大旱二字非同小可,天灾岂可随口妄断?你族叔在外转述此言,引得乡里人心惶惶,官府才以妖言惑众之罪将其收监暂押,本也是按律行事。 本官如今知晓源头在你身上,你且说说,你的旱情之说从何推演而来?本官如何信你不是妖言惑众?” 李常恩垂首拱手,语气恳切道,“大人明鉴,学生绝非妖言惑众。学生早年从一得道高人处习得观天术,此后数年一直为乡里预警。多年来观候预判,屡屡应验,从无虚言。大人可以派人去实地探查便知,学生从无虚言。” 随即他娓娓道来,细数今年种种异象,条条佐证年内必有大旱。 而后又放缓语气,循循劝道,“大人,如今灾情未显,正是备粮良机。若是坐视不理,待大旱一来,饥民四起,上官追责下来,大人难辞其咎,可若提前筹备,日后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见钟县令仍然面露迟疑,李常恩又往前一步,加重语气劝道,“大人,学生甘愿立下字据。若是所言有虚,甘愿领罪,绝不拖累大人分毫。只求大人为一县百姓计,早做筹谋。”说罢他深深躬身长揖到底。 李常恩离去后,钟县令即刻遣人赴其乡里暗查。回报皆言,李常恩确有观天预判之能,历年所言灾候无不应验,在乡邻间声望甚高。且乡间冬日无霜、地气干燥,种种异象,竟与李常恩所言分毫不差。 钟县令心中暗自盘算:若无旱情,自有李常恩担责,自己毫无干系。可一旦真有大旱,自己若是袖手旁观,不用朝廷追责,以李常恩的性子,日后必成隐患。 他素来不求功名高升,只求安稳保住官身便已知足。思前想后,最稳妥之举,便是依其所言,提前备荒防灾。于是当即传令下去,命各村里正牵头,劝导百姓囤粮储谷、兴修水利、深挖塘井,提前做好渡荒防灾诸事。 听闻官府下令备灾,李常恩终于长舒一口气。他甘愿顶着妖言惑众的风险奔走游说,总算尽了一己之力,护住一方百姓免遭旱灾荼毒。 他遥望东北方向,心中暗忖,不知远在永佑寺的叔叔会否发现大旱灾情要来。若是发现,他会袖手旁观吗?依着他万事不管,嫌麻烦又跳脱的性子,就是推算出旱灾,许也不会插手俗世吧! 想到这里,他面上苦笑,真是后悔当初教他的时候没有多劝几句,修行之人虽然超脱红尘,可眼见百姓遭难,又怎能一味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永佑寺里 这日午间全寺都在安安静静吃着斋面, 人人低眉敛目,恪守规矩。 毫无征兆间外头天色骤然阴沉,不过几个呼吸,倾盆大雨便哗哗落下。 静玄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天色, 见大雨突至, 兴奋得猛地一拍案几, 放声大笑。 邻座静奇和尚正低头吃得香, 被他这一拍惊得猝不及防,嘴里的一口面条没咽下去,直接从两个鼻孔里滑了出来,还“咳咳”个不停。 这滑稽的一面,让寺里的众僧想笑又不敢笑, 方丈还在这儿呢,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谁料有个僧人绷得太紧, 一口气没兜住, 当场崩出一个响屁,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 一时间斋堂内雨声、咳嗽声、怪响声交织,满室窘迫难堪, 唯有那始作俑者静玄, 浑然不在意旁人反应,神色倒成了最正常那个。众僧心中纷纷腹诽:这玄野僧,天生惯会搅得寺里不得安宁。 方丈握着佛珠让自己镇定,心里默念完阿弥陀佛,才缓缓开口道,“静玄,斋堂乃清净食处,当止语静心。食时不得喧哗叫嚷、大呼小叫。即刻安静用斋。” “是, 弟子谨遵方丈教诲。”静玄认错乖巧,态度恭顺,旁人反倒不好苛责责罚。可这野和尚,也就在方丈面前懂得收敛,旁人是甭想有这份尊重。 自从前年开始,这位玄野僧疯癫得更厉害了。每到黑云压境、风雨骤起,或是落雪之时,旁人都闭门不出,安稳在室内打坐。唯有他偏偏走出禅房,立在院中淋雨沐雪,有时候负手踱步,有时候仰天大笑,嘴里还喃喃自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着真是疯疯癫癫,快神志不清了。 如今寺里只有不谙世事的小沙弥会主动凑上去跟他打招呼,其余僧人见了他,恨不得远远绕开三丈远。 这日晴空万里,知善跟知止要跟着其他僧人下山化缘。像他们这种小沙弥,年纪小、不懂世情,寺里不许独自出外托钵化缘、独行下山,必须跟着成年比丘才能出行。 走到前院的时候,正看到静玄师叔站在一棵榕树下一动不动,只抬头望天。 寺里众人对静玄师叔素来风评不佳,闲言碎语从没断过,可知善觉得,耳朵听来的闲话作不得数,一个人是好是坏,总要自己亲眼瞧、亲身感受才作准。 他自己接触下来,觉得师叔极为回护晚辈,绝非旁人议论的模样。是以知善并未像旁人一般,对静玄敬而远之。 一行人经过的时候,只有知善跟知止主动行礼道,“静玄师叔好。” 一声静玄师叔将静玄神游在外的思绪立时拉了回来,他见二人手里端着素钵,肩头还挎了化缘用的布囊,一眼便知是要下山化缘去了。 静玄面上冷冷的道,“你们真是会挑日子,偏选今日出门化缘,今日切莫走远,早些回寺,一个时辰内必有大雨。” 走在前面的和尚听罢嘴角一撇,嗤笑道,“今日天光正好,万里无云,哪里来的雨?依我看,莫不是师兄久居寺中,心思郁结吧!” 另一个僧人附和道,“哪里有雨,我看静玄师兄是身上闲得发痒,又惦记着往雨里钻了,哈哈~”都知道他一到雨天就站在院子里淋雨,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静玄冷瞥二人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锋芒,“老天向来公道,今日便让你们也好好淋上一场,洗洗心上尘俗污秽。”说罢不再理众人,只对着知善跟知止冷着脸嘱咐道,“时辰一到便即刻折返,莫要跟着他们走远。” 知善二人听罢躬身应下,拜别静玄师叔,便随众人一同下山。 大半个时辰后,见师叔们还在往前走,知善便轻声对知止道,“咱们往回走吧!” 知止一脸疑惑,“怎么,你还真信了静玄师叔的话?” 知善心里其实也拿不准,只是轻声说道,“静玄师叔性子冷,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只对咱们这些小辈极为护持,今日特意拦着我们,定然不是随口乱说。咱们别贪远,早点回寺里,总归不会有错。” 二人当即打定主意,独自先行折返。可他们才刚到山门,天边就如黑云压城般阴沉下来,狂风席卷着落叶跟尘土扬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两人一看天色不好,也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雨滴落下来之前,踏进了大殿。 还没歇口气,再抬眼看去,外面豆大的雨滴已然落下,接着是连成串的雨密密麻麻砸落,不过半刻钟,已变成倾盆的大雨滂沱倾泻…… 这雨直下了足足两个时辰,大雨过后,天空如洗,知善与知止守在山门处,心里惦记着下山化缘的一众师叔,一直驻足眺望。 直盯到酉时末,赶在永佑寺山门落锁的前一刻,远处山道上忽然行来一行人,身影模糊,瞧得不真切。 等人影渐近,知善细细望去,可不正是几位师叔!只是因下了雨,山路泥泞,个个浑身沾满泥水,活像几只泥猴子,再没了平日仪态端方的模样。 知止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住嘴,险些笑出声来,又碍于辈分,连忙憋住,只悄悄扯了扯知善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怎……怎弄得这般狼狈?” 知善也满眼惊诧,连忙上前两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 一众师叔们此刻浑身湿透,衣衫黏在身上,鞋底上的泥垢足有一寸厚,脸上还沾着草屑污泥,个个面色难看,狼狈又羞恼。想起先前还出言讥讽静玄,如今被浇得这般模样,真是应了静玄的话。 其中一位师叔苦着脸叹道,“果真应了静玄那句话,天道至公,今日倒好,实实在在被风雨泥水好生洗刷了一遍。” 另一位师叔转头看向先前出言讥讽之人,略带埋怨道,“先前静玄开口提醒,你还说他心思郁结,如今倒好,咱们被这雨水劈头盖脸的浇了几个时辰,反倒真要郁结了。”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面皮发烫,只低着头讪讪不语。 众人都没再言语,只垂着头,踏着泥泞快步往寺里走,生怕被守门僧与其他僧人瞧见这副模样,惹人笑话。 知善望着几人的背影,转头对知止轻声道:“你看,静玄师叔早就算到了,还好咱们听了劝,早早折返回来,不然此刻,咱们也得成泥猴子了。” 知止连连点头,心底再无半分怀疑,不由得由衷感慨,“往后可得谨记静玄师叔的话,万万不能当耳旁风。”说罢二人也连忙跟上,趁着山门落锁前,一同踏进寺中。 经此一事,静玄能察天时、预知风雨的本事,便在寺中悄然传开。 但也只是小范围流传,因为僧人自觉被淋成个落汤鸡终究不光彩,众人皆是羞于多提,只私下里暗自议论,不敢大肆声张。 …… 又一日,静玄从方丈院子经过,见方丈的被褥在院子里晾着,一起晾晒的还有方丈珍藏的经书典籍。 他驻足沉吟片刻,终究推门走了进去。 了缘方丈正在禅房抄经,听得敲门声,应声抬首,见进来的竟是静玄,心中微有诧异。 静玄入寺多年,素来独来独往,极少登门,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前来。 虽知晓他平日行事顽劣,但了缘身为他的接引恩师,向来多有包容,并未过分苛责,只淡淡开口,“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静玄面上一脸恭敬道,“方丈,弟子见院中晾晒被褥与古籍经书,弟子观天象,片刻便有急雨将至,还请早些收进屋中,免得被雨水淋损。” 方丈嘴上答应道,“我已知晓。你闲暇时多静心诵经,莫要整日在寺中游荡。” 静玄口中称是,既然已经通知到了,他便躬身告退。 从方丈院子出来,静玄长舒一口气。他素来怕见方丈,自己终究没能活成恩师期许的模样。若不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方丈的被褥和经书被淋,他才懒得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谁叫方丈于他,不仅是接引恩师,更是救命恩人! 静玄走后,方丈的笔下没有停歇,直抄到下半卷。他早把静玄的话抛之脑后了,那顽劣弟子说的话怎能当真? 等他终于抄完经书,停笔向窗外一看,外面还是艳阳高照,就说那弟子万般不靠谱,果然又是胡言乱语!可就在他暗自感慨时,竟然听到了滴答的雨声。 他心头一怔,赶紧推门一看,明明烈日当空,地面却已被雨点打湿一片。原来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细密的晴时雨。 “糟了!我的经书!” 方丈顾不上收拾被褥,急忙去抢院中古籍,可那经书早已被雨水浸透纸页,湿作一团。捧着湿透的经书,了缘方丈指尖微微发颤,满心疼惜,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堵在心头。 他半生诵经参禅,自认早已勘破是非,到头来,竟还是被旁人的闲话、固有的成见蒙了双眼。只因静玄平日行事乖张,便认定他所言虚妄,连一句真心的劝诫,都不肯放在心上。 修佛修心,原来最难渡的,是自己心里的偏见。站在细雨暖阳中,他缓缓闭上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经历了经书被淋以后, 方丈又听说这段时间静玄提醒寺里出去化缘的小沙弥早归,结果那日下了暴雨,关键那静玄竟连早归的时辰都算准了,小沙弥按着时辰回来, 片衣未沾雨水。 方丈心下了然, 静玄是真参悟了天象。都说此子疯疯癫癫, 哪里是疯癫, 是世人肉体凡胎,错看了人,分明就是奇才。 对于这等奇才,方丈也知人善任,他让静玄专司天候晒经, 藏经楼里的经书何时晒、何时收、何时防潮避雨,全由静玄定, 旁人不得置喙。 而静玄也没有令方丈失望, 回回都预判得分毫不差。这一手本事,直接把寺里以前看不起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和尚惊掉了下巴。 至此静玄精通相天之术的名声在寺里彻底流传开来。 大家这才明白, 原来他之前淋雨沐雪, 看到天时变化忽然大笑,时不时喃喃自语不是疯,是印证天时后的情难自禁。身怀这等绝世能耐,性情孤僻寡言也实属寻常,寺中僧众对他的评价自此彻底改观。 可也有那还对静玄身怀绝学嗤之以鼻的,只当他是哗众取宠罢了,比如了尘。之前静玄当众下了尘脸面,让他抬不起头来, 时隔许久,了尘每每想起,依然耿耿于怀。 眼看他名声日盛,心里更是不痛快,便借着寺监职权,刻意分派粗重杂役差事,有意刁难。 哪知静玄全然不放在心上,将他的吩咐只当耳旁风,分派的活计半点不肯沾染。 了尘见使唤不动他,便抓着这点由头,又去方丈那进言,直言他不听安排,不服寺规管教。 岂料方丈听罢只淡淡一句,“静玄守藏经楼,职责在经不在杂,各司其职即可。”便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从方丈禅房出来,了尘眼底难掩愤恨。 方丈分明太过偏袒静玄。其他僧人若是如他那般,早被戒律堂惩戒多少次了,偏静玄次次安然无事。 他暗自咬牙,且走着瞧,真若有一日触碰到方丈底线,他就不信,方丈还能这般一味纵容静玄。 …… 藏经楼内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室内,满室皆是旧书卷的淡墨香。 藏经楼里清净极了。这时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方丈踱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清茶。他晓得静玄的性子,故想见他时并不唤他去方丈室问话,而是亲自前来。 待坐下,方丈熟稔的自行斟茶,端着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看着窗外连日天干风噪,方丈随口漫不经心搭话,“静玄,你素来精通天时天象,这几日风干气躁,你可有瞧出什么不妥?” 静玄神色平常,他见方丈问,也没刻意卖关子,就随口提了一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一般,“也无甚稀奇,地气已燥到底了。用不了多久,便会天降大旱,水泽枯竭,田土开裂,千里都要遭灾。” 这边静玄话音刚落,那边方丈手猛地一颤,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晃得溅出半盏。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老衲就随口唠句家常,只想问问天气反常,你倒好,张嘴就是千里大旱?半点铺垫都没有,差点惊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缓了好半天,才稳住神色,郑重问道,“你……你这话当真?竟真有这般严重的大旱?你怎地平日里半句都不提?” 静玄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倨傲道,“天机本就不可轻泄。再说,纵使寺中有人信我,俗世里依旧当我疯言疯语。我没必要凑上去多嘴,自讨无趣,更懒得向世人辩解分毫。” 方丈听完静玄的话,只叹了口气,半点没有苛责的意思,他神色凝重道,“老衲知你难处,你若贸然开口,反倒被扣上妖言惑众的名头,无人肯信,徒然祸端。” 话锋一转,他目光恳切,“可终究是几十万苍生的性命,佛曰,众生皆有好生之德,见苦不救,非是真慈悲。为今之计,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预警,但总有法子提点四方百姓,提前囤粮蓄水,做好防备。” 于是从这一日起,方丈定下规矩: 让寺里的僧人,对每一位来寺里的香客都要提点一句:今年天时亢燥,气运不调,佛门观气,劝各家早储水、惜五谷、省度日。 而寺院自己率先做出表率,开始囤积粮草、修缮水窖、蓄水备荒。 永佑寺本就香火旺盛,来往香客不断,见寺庙备荒,回家也纷纷效仿,不出数日,周边各县百姓家家囤粮蓄水,暗自防备天时异变。 果然没过一个月,大旱便来临,烈日日复一日晒得大地滚烫,田里的土干硬结块,地里的秧苗开始枯萎,河湾里的水很快见底了。 永佑寺在旱情一开始,便敞开山门,开放寺中井水,供周边百姓取用,又给百姓施粥,接济粗粮。 只没想到那旱情,愈演愈烈,一直持续三个月,烈日炎炎之下,大地干裂如龟甲。千里田地寸草不生,看不到一丝绿意。 眼看着寺中井水逐渐枯竭,寺中储粮也所剩无几,方丈急得团团转。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提着茶壶借着饮茶的名义到藏经阁找静玄。 每回都忍不住追问一句:“静玄,你观天象,何时方能天降甘霖?” 时日一久,连静玄也被他催得无奈,只得挠头苦笑:“方丈,我能观天知气运,却不会设坛求雨。你日日来问,如今天意无雨,便只能静心等候,多问也无用。” 方丈后来也不问了,只巴巴的看着静玄,满心的焦灼无处排解。静玄亦是无可奈何,天公不雨,他纵有通天观天之能,也无法强挽天意。 直到有一天,方丈再来时,静玄淡然道,“后日会有一场大雨,至少下足两个时辰。” 方丈一听,心头一震,再不复往日稳重,激动的双手颤抖,一把握住静玄的手臂道,“当真?”再不下雨,别说帮扶百姓了,永佑寺都要断水断粮了,寺中数百僧众生计堪忧,他已是急得寝食难安。 “当真。”静玄笃定道。 得此确切答复,方丈悬着多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他刚踏实了才一宿,第二日下晌,便有僧人急匆匆跑来禀告,“方丈,不好了!咱们寺中井已然彻底干涸无水,山外等候求水的百姓已然闹开了!” 方丈一听,心下一沉,赶紧起身往外走,许是起得太急了,他的头一阵眩晕,眼看着方丈身形晃了晃,僧人赶紧扶住,关切的问,“方丈,您没事儿吧?” 方丈稳住身形,顿了顿,摆摆手道,“无碍,随我去山门看看。” 僧人面上担忧,还是依言跟上,等他们到山门的时候,只见往日井然排队求水的百姓早已乱作一团。后方众人听闻井枯无水,纷纷往前拥挤探看,上百百姓推搡争执,前头得知无水的老弱妇孺已然哭天抢地,场面几近失控。 “方丈来了,方丈来了。”不知何人唤了一声,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老汉,看到方丈果真来了,立时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方丈,俺们也不想闹事,俺们排了一上午,好容易快排上了,结果告诉俺们没水了,家里的娃娃再不喝就要渴死了,求方丈慈悲救命啊!” 他话音刚落,周遭百姓齐齐跪倒在地,悲切地哀求道,“求方丈救命!” “求方丈救命!” 方丈看到跪在地上的百姓,有老弱妇孺,也有青年,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中满是绝望茫然。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纵使有慈悲心肠,他也无生水之法,只能握紧手里的佛珠,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他沉声道,“如今寺里井水,确实已经枯竭…” 话未说完,绝望已然蔓延开来。有人颓然坐倒在地,放声悲哭,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造孽啊,俺们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杀千刀的老天爷要这般磋磨!” 眼眼看人群又要躁动失控,方丈赶紧提高声音,“诸位莫要惊慌。寺中有高人已观透天象,明日便会天降大雨。”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空气像凝滞一般,静得落针可闻,一个瘦得要打摆子的男人似是怕听岔了,颤声问道,“方丈……此话当真?莫不是宽慰我等?”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沉声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人哆嗦着唇道,“那…那俺不走了,俺就在这等着,几时下雨俺几时回去。俺没打着水,没脸回去。” “俺也不走了,俺也等着。”一时竟没有几个人走,大家都就地坐下,只等着这场雨来。 寺中僧众束手无策,劝不走,也赶不得,因为众人只安分待在山门之外,并不属于寺院地界,不能强行驱离。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方丈心头骤然一沉,他抬头看天,原本安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明日真的会下雨吗? 寺里断水,自然无法起灶做饭。全寺上下僧人齐聚在般若堂,盘腿静坐,齐声恭诵《大云轮请雨经》,祈求苍天庇佑,早降甘霖。 静玄从般若堂经过,见此情景,便走进去嗤笑道,“如今停水断粮,你们不找一处猫着保存体力,诵什么经书,渴了也没处喝水去,且等到嗓子冒烟儿吧,真是一群呆子。”说罢拂袖离去,徒留一群僧人在那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这经文,该继续诵还是停下。 这一夜,方丈辗转难眠。寺外聚集着数百名百姓,让他如何睡得着啊?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天光微亮,他起身先打坐了一个时辰。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今日也是一样。 等打坐完,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今日的太阳依然炙热无比。他的心沉到谷底,迈着沉重的步伐,他走向山门,遥遥望去,今日聚集的人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应是不知永佑寺断水的百姓从别处赶来求水的。 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他又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眼底有一瞬的迷茫,真的可以相信他吧?可不相信已经晚了,他已经将话说出去了,在这里守着的百姓,现在就靠着这句话提着气呢! 心念至此,方丈就地盘腿落座,开始诵经。百姓抬头便看到方丈安然打坐,原本惶恐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大家都翘首期盼着甘霖到来。 谁知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头依旧毒辣,晴空万里,半点要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众人心里越来越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闭目打坐的方丈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待到临近酉时,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没一会儿便聚起了连片的乌云。那乌云越积越厚,天色随之变得暗沉下来。 “快看, 变天了。”有人指着天, 失声惊呼道。 “难不成……当真要下雨了?”他话音刚落, 豆大的雨滴便落在那人脸上, 一滴两滴…… 他抬手摸摸脸上的水珠,低头细看,整个人瞬间激动得浑身发颤,喃喃道,“是雨, 真的是雨。” 随即人群里开始有人高呼,“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下雨了。” 那雨最初只是零星落下, 没片刻功夫, 便如串珠般连成了片,转眼便已成倾盆之势。 漫天雨声里,夹着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熬了数月大旱, 苦苦盼来的雨, 总算落下来了。 雨中的百姓没有忘记是永佑寺那位得道高僧示警天象,让他们藏粮储水,也是那位隐世大德明示今日有雨。众人纷纷跪地磕头,齐声高呼,“感谢圣僧普渡苍生!感谢圣僧慈悲明示!” 那尚不知己被尊称为圣僧的静玄,此刻正站在雨中,手捧竹杯,待竹杯接满, 他仰头一饮而尽,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朗声道,“爽快,哈哈!这杯我干了,老天爷,你随意。” 永佑寺有和尚精准预测下雨传开以后,民间开始流传:永佑寺里有一位隐世大德,观天极准,他慈悲渡人,提前护佑了一方百姓…… “隐世大德?”了尘听闻后,细细琢磨这话,上次静玄精准预料到大旱后下雨的时日,说实话他心里极为震惊,原来只当那野和尚往日种种皆是误打误撞,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有几分通天本事。 这下反倒棘手了。他以前只是记恨静玄当众落了他的脸面,不服他这个寺监管束。可如今他声名鹊起,在寺中声望一日高过一日,长此以往,方丈之位哪里还能轮到自己头上?他本距方丈之位仅一步之遥,偏偏半路杀出静玄这号人物来横插一脚。他必须设法断掉静玄往上的门路。 没几日,寺内流言四起,都传静玄乃是大能转世,永佑寺日后的兴旺昌盛,少不得要此人护持。一时间,静玄的名望隐隐竟有盖过现任方丈之势。 静玄也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这几日来藏经阁借书的僧人比往日多了数倍,还总爱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刻意献殷勤,直看得他眼晕心烦。 这日他干脆逮住一个上前殷勤奉茶的小僧,皱眉问道,“你这小和尚老实说,近来为何总这般刻意讨好于我?” 那小僧乍然被问,也是心慌,立刻规矩地从实招道,“寺里上下都在传言,您会是下一任方丈……小僧只是想早些讨个眼缘,混个熟脸。” “方丈?”静玄听罢,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道,“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胡乱造谣,分明是跟老子有仇!当方丈就是个劳碌命,半点不得闲,这劳什子位置,谁稀罕谁去坐,敢让老子干,老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永佑寺给关了。” 门外提着大茶壶的方丈本要推门进来,闻言惊得手里茶壶险些脱手。 这逆子,他永佑寺传承数百年的基业,容易吗?竟然张口就要关门?还有他这方丈之位,竟被说成是劳碌命?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叹气自嘲,外人只知方丈地位高,哪里知晓他整日操心一寺老小,劳心劳神半点清闲没有。这般不是劳碌命是什么? 他苦笑摇头,没想到全寺上下,最懂他这份辛苦的,偏偏是性情最乖张的静玄。 至于外界那些说静玄要取而代之的流言,如今看来,别说旁人觊觎,便是自己有心禅位传给这小子,他都一万个不乐意! 可寺中流言非但没平息,反倒越传越离谱。方丈觉得古怪,一番探查才发现,背后竟是了尘在暗中推波助澜。 方丈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了尘的用意,他是想先把静玄捧到高处,架在风口浪尖上,引得寺中人心浮动,再借自己这方丈之手,打压除去隐患。 这个了尘啊,不好好参禅修行,反倒整日琢磨争权夺位,心思全用在了勾心斗角上。 再想起静玄扬言,一当上方丈就关了永佑寺,方丈一时是好气又好笑。 一边是了尘费尽心机想争方丈之位,一边是静玄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想将永佑寺关门大吉。同寺僧人,心性竟是天差地别。 他也不点破了尘的小伎俩,就这般静静看着两人一个费尽心机造势,想借自己的手争抢,一个半点不稀罕,拼命躲闪,倒成了他平淡清修生活里,一桩难得的乐子。 ……… 这场长达几个月的旱灾,因为有永佑寺提前示警,京畿附近的灾情并不严重。 而同样,益都县因为有常恩据理力争,换得县令提前防范,灾情渐平,一县安稳如常。因为灾情控制得当,这年年终小考,钟县令得了上等。 这可把钟县令激动坏了,他年纪已过四十,若不是益都县县令倒了,原这县令之位都轮不到自己。本以为能安稳坐稳县令一职,便已是万幸。 他本早歇了仕途上的心思,可若是连续三年获评上等,他升任知州便有望了。于是打从这日起,他更加勤勉,治下诸事更是事事亲躬,不敢有半分懈怠。 ……… 秋日风清气爽,本就是踏高、郊游的好时节。这日常恩正值休沐,难得又是个好天气,他便约上于淼去城外枫林赏秋。 于淼身侧跟着丫鬟秀珠,她是后来入府的,顶替了原先小翠的位置。当初于淼那场无妄之灾,源头便是小翠忽然腹痛难忍去如厕,于淼无奈当街等候,对方迟迟未归,才无端卷入了那场人命官司。 小翠本也无辜,并无歹心,可李氏终究心有芥蒂,还是将她调离身边,另换了新人近身伺候。 等他们尽兴归来,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街边有搭着茶棚卖茶的,有卖桂花糕、山楂蜜饯的,还有江湖杂耍卖艺的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看罢杂耍,就挨着街边闲逛。从一处肉摊前经过时,于淼不禁多看了两眼,往常做肉摊生意的都是男子,今日肉摊前倒是个年轻妇人,她的身板敦实健壮,一看就气力十足,不似寻常柔弱女儿家。 只见她手上的屠刀干脆利落的斩骨割肉,出手又快又狠。末了,收刀往肉案上一插,爽利的将肉递给主顾,眉眼一扬嗓门利落道,“拿好,二十文钱爽快结清!” 看要钱坦荡利落,不扭捏不啰嗦,淼淼暗忖,这般脾性的女儿家,即便嫁做人妇也能活得爽利不憋屈吧。 常恩见淼淼盯着肉摊的妇人看,他扫了一眼妇人手上的动作,便注意到她头上斜插一支赤金钗,不是他刻意注意女人的首饰,实是阳光下那金钗泛着耀眼的光芒,颇为夺目,想不注意都难。只这般艳俗华贵的饰物并无华服相配,又加上她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戴在头上处处显得别扭。 他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也早已落入旁人视线之中。往来人流里走来一对父子,那老汉看到他那一刻,面上浮现几分思索的神情。 老汉擦肩而过,低声嘀咕,“可真奇怪,刚刚过去的那小子,俺看着咋那么面熟呢?像在哪里见过?” 他凝神回想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般眼熟!竟和那有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有根?身旁的儿子刘举一时想不起有根是谁,细细一琢磨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有根不就是差点成了他妹婿的钟鑫那早死的爹嘛! “许是巧合吧!世上模样相像的人多了去了。”刘举说着,便引着父亲往城门口走,准备赶牛车趁早归家。 他们这次来县城,是送孙子犇哥儿读书的。本是奔着青山书院来的,可是犇哥儿没考过,只能退而求其次,入了德润书院。看着孩子在书院里安顿下来,他们便打算返乡。 常恩并不知道,这一次擦肩而过,险些就将自己的身世底细彻底暴露。 ……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转眼便入深冬。 这日青山书院甲班课堂上,张夫子告知大家,“青州府传下政令,将举办青州府书院英才大比。先由府内各县选拔秀才,在青州府书院大比中胜出者,可更进一步,参与整个东昌省书院大比。大家可踊跃报名。” 一听这话,堂下的学子都跃跃欲试。大家都知道,若是在东昌省书院大比中名列前茅,不仅能入省内顶尖官学深造,结交天下学子,还能被地方官员看重,乡试会被优先录取、举荐。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常恩在知道每县城只有五个名额时,就没有报名。他在甲班最好的成绩也只是第六名。更何况是全县秀才角逐,胜算很小。 而即便侥幸选中,去青州府,东昌省城,一层层筛选下来,名列前茅的机会几无可能。为这几无可能的机会,连番舟车劳顿,着实耽误学习时间。 张夫子见常恩没有报名,便私下寻到他,问他为什么不报名,常恩也是照实说了。 张夫子听后,捋着胡须缓缓道,“常恩呐,老夫劝你前去,并非一心求取名次。 昔日你在家苦读,进了书院才知晓学问偏差。如今常年守在青山书院,依旧容易囿于方寸之地。 京城富家子弟不愁资费,年少便能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咱们无远行游学之便,正好借着这场学问大比,与四方学子同台切磋,开阔眼界,学问上还能查漏补缺,权当出门历练,补足阅历了。” 听张夫子这么一说,常恩方觉自己狭隘了,于是报上名去,且去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钟县令最近励精图治, 于教化上下了极大的功夫,今年入冬之前,着人扩建修葺了县学明伦堂,此番刚好用来作为比试场地。 冬至这日, 县学教谕在县学明伦堂设下考试, 让全县各书院秀才一较高下。 而因为场地富余, 为了让学子们都能一睹本县秀才的风姿, 激励他们奋发上进,钟县令下令,不单应试秀才齐聚堂内,全县各书院学子皆可前来旁观。 明伦堂内数百人共聚于此,此番比试应试年龄限定三十岁以内, 所以面前几十张桌案前坐着的全是本县的青年才俊。 屋内燃着炭火,驱散了寒冬的凛冽, 学子们皆屏息凝神, 一场事关前程的文墨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三声云板敲响,宣告开考, 案前学子纷纷展开卷子, 或构思或提笔在稿纸上书写。案台下虽然坐着数百名学子,众人都自觉噤声。 时辰一点点往前推进,待云板声再次响起,应试学子们纷纷停笔,答卷尽数被收上。学吏不敢延误,当场誊录考卷副本,尽数陈列在外院长案上供人阅览。 堂外数百名围观学子纷纷上前,俯身阅览,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常恩那份答卷一展开,字迹沉稳,经义精准,策论立意高远,瞬间引得众人驻足惊叹。 一个身量不高,长得有些墩实的少年学子,也驻足在李常恩这份答卷前。他眼底难掩艳羡,望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单单这一笔手下功底,便已让他望尘莫及了,更遑论人家笔下的文章。他才刚从乡野私塾踏入县城书院,进城之后,才真切知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何其悬殊。 一个儒生打扮的少年打趣道,“耕远兄,你也欣赏这份答卷呀!看来咱们英雄所见略同。”那被叫的人怔了一下,随后恍然,原来是在叫自己,于是连连点头称是。他在乡野时别人都叫他犇哥,或者刘犇,现在这名字还是来县城前,私塾的夫子刚给他取的,被人这般称呼,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是此时他浑然不知,自己满心倾慕的这位秀才,论血脉,竟是他的亲表哥。 …… 三日后 青山书院内,课下常恩正在埋头理书。 同窗郝思齐快步走进来,一脸兴奋的道,“常恩,前几日书院大比的成绩出来了,在县学大门外墙上张榜了,你榜上有名。” 常恩一听有些微愣,上次书院大比,他自觉答得还算满意,可也知晓整个益都县只取五人,他自觉希望不大,考完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有些不信,立刻跑去查看,果然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为显示公平,一并张贴的还有所有上榜者参试所答的卷子。 他正认真看着别人的答卷,想着学习一下别人的长处,身侧一道声音传来,“这个叫李常恩的,破题好生犀利。 策论一题,问:乡绅兼并、流民日增,何以安乡定民?他破题:民不安,不在田少,在权偏,乡不治,不在法疏,在绅恶。简直是一针见血。” 身旁另一人点头附议道,“这像是他的风格。”说着小声耳语道,“你不记得柳殊同假死案,他为救那未过门的妻子,敢跟青州知府,跟京城二品权贵叫板。这人文章犀利,文如其人,是个硬骨头呢!” 硬骨头?常恩听到微怔,当时那般情况,他只不过是做了为人未婚夫婿该做的事,况且万般因果皆缘自他,只这些因果却是无法宣之于口,竟平白捡了个硬骨头的名声。 待收回心绪,转头再看榜单,这次全县秀才的考试,通过五人中,共有四人出自青山书院,另有一人出自德润书院。 五日后被遴选出来的学子,由县里统一安排,坐上了去青州府的马车。 这日天色微沉,细密的雪花悠然落下,间或阵阵寒风吹来,将雪花吹得打着璇儿的飘向角角落落…… 在青州府云门书院正院内,全府遴选出的六十五名考生汇聚一堂,角逐二十个去东昌省贡院参与比试的机会。 青州知府王之维,端坐堂上监临全场,维持场规。待他看到李常恩那一刻,目光微顿了一下,而后如常的扫视众人。 考场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待试卷发下,满场六十五名考生齐齐执笔作答。四下没有半点喧哗,只有笔尖落纸的簌簌轻响。待云板声响起,自有巡场收卷的监考学吏来收卷子。 此番青州府书院大比,只取二十卷入榜,筛选到末尾仅剩两份考卷难分优劣,名额已然用尽,只能二取其一。 一众阅卷官各持己见,议论许久依旧难以决断,这般取舍难题,便径直呈送至青州知府案前。王知府看着眼前两张卷子。 试题:穷且益坚论。第一份卷子,旁征博引,叙古来名士身处贫贱,安贫乐道、固守气节之事,句句文采斐然,堪称上乘佳作。 第二份卷子,破题从穷非困志之樊笼,贫乃砺身之砥石入手。畅书坚者不在安于清寒,而在困途仍怀青云之志。 看得王之维心潮澎湃,他当年求学亦是身处困顿、步步破局,方才得入仕途。 斟酌权衡过后,他最终敲定自己更属意的第二份入选,余下那篇便就此落榜。 二十卷既定,最后拆封誊榜。待自己属意的那卷揭去卷首糊纸,赫然露出李常恩的名字。 王知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犹记得当初府试那篇策论,令他印象深刻。没想到不过一两年光景,他的水平又远胜从前了。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名额还是他亲选上去的。 照这般速度提升下去,来日乡试他必然榜上有名。 回到府中,他便传唤近身下人,沉声吩咐道,“派人紧盯此次省城书院大比动静,待大比结束后,即刻把李常恩应试出彩,下届乡试极有把握登科上榜的消息,暗中传往京城常家。行事务必隐秘周全,万万不可叫常家察觉消息是从咱们府中流露出去的。”他倒要看看,常家知道李常恩乡试有望,会做何反应。 …… 此次青州府共遴选出二十名秀才,常恩爬了个榜尾,侥幸入榜,跟随一众学子赴东昌省贡院再战。 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作响,车轮碾着路面缓缓前行,足足行了两日路程,就在大家快被颠散架时,终于抵至东昌省城——安陵城。 常恩掀开车帘一角,抬眼向外望去。城门处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商铺林立,一片繁盛气象。 他连京城都去过两次,安陵城却是第一次来。 考试设在二日后,今日刚到,有人提议到处逛逛,见大家兴致都很高,常恩也对安陵城陌生得紧,便也随众人一起出门。 一行人漫步安陵街市,两旁沿街商贩热情召呼客人,开口皆以“君子”相称。常恩暗自恍然,原来此地生人相遇皆这般称呼,当真一方水土一方风俗。 行至半路,他们来到一处茶馆歇脚。这处茶馆的风景极好,开窗便能看到护城河。此时虽然冬日,护城河没有冰封,两侧长柳疏枝错落,自有一番清冷淡雅的意境。 常恩端起茶杯喝茶,茶水一入口,他眉头下意识微微一蹙,口中茶水怎地带着清甜滋味。 他尚未开口发问,身侧蒋明玉已然低声诧异:“怪哉,这茶水之中怎还添了糖?” 一旁古姓学子闻言顿时面露得意,缓缓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东昌境内所饮好茶,大多自闽地走水路北上,入内陆首站便是安陵城。此地百姓饮茶不拘古法,喜好随心调配,除了加糖,饮甜茶,亦有不少人偏爱煮茶放盐,乃是本地独有的饮茶习气。” 常恩恍然,原来有这等渊源,正端起茶杯想细品品,只听街上传来呼喊声,“有人跳河了——” 常恩立即放下茶杯,向河中望去,果见一黄衣女子在水中挣扎。未及多想,他快步奔出茶馆,来不及脱外袍,踩着河沿的石阶便纵身跳进冰水中。 一入水,那冰冷的寒水便如针扎一般刺着皮肉,他浑身被冻得有些僵硬,顾不上周身刺骨的寒意,他赶忙游向落水的女子。 待游过去,因怕她胡乱挣扎,他从后面环住那女子。冬日棉絮吸水,他拼尽浑身力气,才艰难拖着人一同上岸。 周遭热心百姓连忙取来家中御寒被褥,匆匆上前为二人裹住驱寒,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议论,“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地掉河里了?” 待细细打量,见那女子年方二八,长得明艳动人,只神情好似不太正常。 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身份,低声惊呼,“嗐,这不是西城万老爷家的嫡女,万大小姐嘛!” 另一人诧异开口,“咦,不对吧,听说几年前她被选入四皇子府做了侍妾,怎会在此地?” “许是怀不上孩子,被撵出来了吧。”有人揣测道。 那人听到点头附和道,“这么久了都怀不上个孩子,难怪被撵出来了。看样子是经受不住打击,便神智失常,疯癫了。” 岂料话音刚落,那女子立时站起来冲过去就要抓那说闲话的人。常恩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死死将她拉住,围观百姓见状纷纷慌忙散开。 女子望着常恩满眼急切,她摇着双手似有什么话想说,可口中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脚下一地泥泞,似想到了什么,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飞快写下两字。 常恩尚未看清字迹,远处便匆匆奔来一众仆从,为首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急步上前,满脸焦急躬身道,“小姐,您怎又私自跑了出来,府中上下寻不到您,已然乱作一团。” 说罢一抬手,身后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将人扶入备好的轿中,一行人匆匆离去。 常恩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被褥,目光无意间扫过泥地上的字迹,他心头猛地一震,写得赫然是“不举”二字。 望着那轿子远去的方向,常恩若有所思。离开前,他悄悄将地上字迹尽数抹去,免得旁人再窥见议论。 次日晌午,同窗用完午饭归来,满脸惋惜叹道,“李兄,你昨天真是白受了寒水苦楚,实不值当。昨日你救下的那位万家小姐,又投河自尽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想不开?” 常恩闻言身形一滞,想起昨日她水中奋力挣扎求生的模样,又想起地上刺目的字迹,一时愣在原地,良久都未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嘉和宫中 此时暮色深重, 忠心疾步入内,躬身行礼道,“娘娘,奴才查清楚了。” 今日皇上在御花园突然大发雷霆, 众人皆不知因何事触怒龙颜。 宁妃心思缜密, 深知伴君如伴虎, 若摸不清皇上动怒的缘由, 往后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无从转圜的境地。 可接连派出去数拨宫人打探,都无功而返,还是忠心主动请缨前去。忠心之前在御花园当差整整十年,若是连此事都打探不出, 这十年便是白待了。 宁妃闻言,立刻挥退左右。见宫人都退下, 忠心才道, “娘娘,是四皇子出事了。” 宁妃抬眸,有些不明所以。“四皇子?他出了何事?” “奴才打探到, 四皇子成婚几年一直未有子嗣, 四皇子妃娘家暗中请人诊脉调理,竟查出症结出在四皇子身上。此事终究瞒不住,捅到了皇上跟前。昨日皇上在御花园私下问询四皇子,方才查清内情——” 他往前俯身,压着嗓音道,“四皇子年少尚未长成之时,便与宫人暗行苟且,彼时年纪尚幼, 元气未固,早早纵情无度,已然伤了根本,御医诊治过后直言,以后怕是——再难有子嗣了。” 宁妃先是一怔,随后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必是有人刻意安排娇媚宫人日日近身引诱,让他沉溺声色,掏空了身子。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这般阴私手段,不动声色便毁了一位皇子的前程。 “皇上得知后,当即下令将伺候四皇子的宫人全部拿下,立刻严刑审问,却查不出半点痕迹,更找不到罪魁祸首,此事事关宫闱秘辛、皇家颜面,又不能大张旗鼓彻查,皇上心中郁结,自然龙颜大怒。” 宁妃心下了然,轻声叹道,“只可惜…四皇子天资聪慧,这般被人早早算计了,着实可惜。” 忠心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斟酌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提醒道,“娘娘,奴才怎么瞧着此人手法与小主子早年被孙嬷嬷暗害一事何其相似。奴才私下揣测,会不会……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话音刚落,宁妃的心就咯噔一下,她抬眼望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会是她吗? 她当初使人暗中查探,种种痕迹皆指向贤贵妃。可她始终不敢在皇上面前吐露半句。一来,只有蛛丝马迹,并无实据佐证。二来贤贵妃根基深厚,兄长兵权在握,圣眷正浓,凭她一个小小的嫔,势力单薄,告发贤贵妃,无异于以卵击石。而皇上又素来厌恶后宫彼此攻讦,若将此事摆上台面,只会把年幼的承礼推到夺嫡风口,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她当初悄悄给贤贵妃布了一局,废了对方一只臂膀,侧面回击了她。 难道贤贵妃不知收敛,又用老手段算计了四皇子? 如今二皇子因断袖之癖,违背人伦纲常,早被皇上厌弃,彻底无缘储君之位,四皇子如今又因无子嗣绵延,硬生生退出夺嫡之争,眼下皇子中,除却贵妃膝下的皇长子、皇三子,敬嫔所出的皇五子,便是自己的承礼了。 她隐隐察觉,幕后之人早已暗中布局、磨刀霍霍,挨个解决对手,不知道下一个对付的是不是自己。 她脚步沉沉的走到廊下的宫灯前,看向宫灯,烛火昏黄,只能照着宫中一角,亦如她眼下的处境,危机潜藏在四方的黑暗中,她别无退路,只能步步谨慎,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 这日原不是宁妃侍寝的日子,敬事房却突然差人捧着绿头牌,径直往宁妃的嘉和宫来了。 见着宁妃,掌事太监躬身请安道,“宁妃娘娘,万岁爷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即刻预备侍寝。” 她面上淡定应下,心里却惊疑不已,今日本是贤贵妃侍寝的日子,皇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小心周旋应付便是。 一番温存过后,皇上轻抚着宁妃的发鬓,语带赞许,“承礼教得好,朕甚是满意。” 宁妃眉眼柔婉,柔声回答,“都是陛下圣明、太傅教导有方,臣妾可不敢居功。” 听得这话,皇上状似无意道,“朕依稀记得,数年前朕给承礼指派的那位教养嬷嬷染病出宫,后来另行换了新人伺候,可有此事?” 宁妃听后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从容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孙嬷嬷年事已高,一场病后精神不济,再无力照料承礼,臣妾便另行请旨,换了一位年轻的嬷嬷近身伺候。” 皇上听后,神色平淡,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半句,此事便这般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只宁妃回嘉和宫后,却迟迟没有睡意,她在反复琢磨皇上刚才的问话。 今夜本该是贤贵妃伴驾,陛下临时改召她,分明是当众折了贤贵妃的颜面,暗含敲打之意。 前有四皇子子嗣艰难一事刚刚曝出,皇上就突然追问当年孙嬷嬷旧事。 倘若陛下深究当年孙嬷嬷一事始末,难免会顺势疑心贤贵妃便是构陷四皇子、断其子嗣的幕后之人。因为都是早早布局,刻意养歪,手段何其相似。 可当年孙嬷嬷暗害之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唯有设局之人与宁妃自己和身边的心腹清楚。她从前查出暗害承礼的是贤贵妃,可贤贵妃绝不会做出这般自曝其短的蠢事。 想到这里,原本躺着的人猛地坐直了身子,莫非……当年暗害承礼之人另有其人,是借贤贵妃之名设下圈套? 究竟是谁躲在暗处,借贤贵妃之手搅动风云,将她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步步算计,操控这一切? 对,一定是向皇上透露孙嬷嬷教养一事的人,他必是幕后之人,也是险些害了她儿子承礼之人。只是这人心思如此缜密,必不会亲自出马,想要揪出幕后黑手,必不容易。 想到这里,宁妃顿觉遍体生寒,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再要躺下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 坤宁宫中 皇后枯坐殿中,心情沉郁。 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她倾尽心血栽培、寄予储君厚望的承乾,因断袖秘辛被公之于众,从此失了圣心,再无缘问鼎皇位,她心中便如锥刺一般。 半生辛苦筹谋,都化为泡影,她竟活成了一场笑话。 而那始作俑者贤贵妃,她生啖了对方的心都有了。贤贵妃毁了她多年的心血,她焉能让她笑到最后? 这时候宫人进来回禀,“娘娘,今夜皇上临时改了规制,招了宁妃娘娘侍寝。” 宫人退下后,皇后嘴角噙起一丝冷笑,看来,她使人透出去的风声奏效了。皇上心中已然疑窦暗生,方才刻意冷了贤贵妃,转而抬举宁妃。 她心里清楚,贤贵妃根基深厚,其兄手握兵权、朝堂势大。皇上纵然心中猜忌厌烦,也终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她根本。 她不急于一时,深宫多年,她最不缺的便是耐性,只需慢慢耗去贤贵妃圣眷,再剪其羽翼便是。 早年埋下的那些棋子原是为承乾铺路,如今情势变化,倒正好顺势将风波尽数引到贤贵妃身上,也不枉费她多年的苦心经营。 …… 因为头天夜里侍寝后辗转难眠,第二日,宁妃起得稍晚了,往日卯时去皇后中宫晨省请安,今日晚到了一刻钟。 等她到时,贤贵妃已与其他妃子在西偏殿等候,余下嫔、贵人等则立在廊下等候。 宁妃刚迈进西偏殿,贤贵妃见她姗姗来迟,面上带着倦意,眼底也是青晕,想是昨夜皇上疼宠得紧。 她指尖暗暗攥紧绢帕,指节微白,眼底压着几分怒意。这女人昨夜抢了她的恩宠,今日还故意晚到,又是这副做派,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贤贵妃努力克制心底的怒火,语气清冷,却带着压人的威仪,“宁妃倒是好福气,昨夜侍奉圣驾辛苦,竟连晨起请安的时辰都顾不得了?莫要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本分。 今日皇后娘娘尚未传召,我便替娘娘提点你一句——往后再这般散漫无度,失仪在先,休怪旁人不留情面。” 话音一落,廊下众嫔纷纷噤声,低眉屏息,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贤贵妃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她就是要当众敲打她,折了她的颜面。 宁妃面上恭顺称是,心里暗骂:真是愚不可及!放着幕后真凶不去追查,反倒盯着自己无端发难,落人圈套却不自知。 而这还只是开始,自打侍寝风波过后,贤贵妃便开始处处针对宁妃,明面上动辄便用规矩拿捏,暗地里没少使绊子,着实让宁妃吃了不少苦头。 宁妃自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但一想到,一反抗便正中幕后之人的圈套,对方一定乐得看着他们互相攀咬,便觉得争斗索然无味。 所以只要没碰到宁妃底线,她就选择能忍则忍了。想着等贤贵妃自己发泄够了怨气,闹得没趣了,这事便翻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就在宁妃觉得贤贵妃最近没有往日那般处处找她麻烦时, 皇上最近却频频临幸她,让她又重新成为贤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宁妃暗自腹诽,那老男人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往日里最偏爱那些娇俏鲜嫩、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 自己虽然还年轻,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她有儿子, 有皇上的宠爱固然是好, 可如今这节骨眼上,太多宠爱便又会激怒贤贵妃。 她心底暗觉不对,这圣宠的时机来得太过蹊跷。于是这日皇上又招她侍寝时,她面上温婉,轻声道, “陛下近来,对臣妾倒是格外上心。” 皇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她的发间, 缓缓道, “怎么?朕疼你,反倒让你不安了?” 宁妃抬眼望向皇上,面上带着几分茫然, 柔声问道, “臣妾只是不解,近来陛下偏偏独宠臣妾一人?莫不是……有人在陛下跟前,替臣妾美言了?” 皇上揽住她,温声回道,“是皇后近日同朕说,你安分懂事,又有皇子傍身,让朕多疼你些, 免得贤贵妃恃宠生骄,失了分寸。不过便是她不提醒,朕的恩眷也不会少的。”他最近着实厌烦贤贵妃,一想起她那诸多阴私算计,便心生嫌恶。 一句话入耳,宁妃心头猛地一沉,皇后怎会这般好心?这份抬举,时机实在太过险恶。而连日被贤贵妃处处打压刁难,宁妃早已不堪其扰。 回宫后,她左思右想,任由贤贵妃磋磨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正面硬碰硬,她远没有抗衡的实力。 思忖间,她忽然眸光一动,抬眼望向春晖宫的方向。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安静,宁妃心中已然明朗,唇角勾起一极淡的笑意。 …… 这日忠心得了宁妃吩咐出宫。他借着为六皇子出宫采买上好文房、特制香烛的由头,行至内城西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他‘碰巧’遇到了一位老熟人——是早年在御花园做事,后来调去春晖宫伺候过四皇子母妃的宫女香桃,如今年岁到了放出宫,嫁了城中富户,今日出门采买东西。 二人原就相熟,便驻足寒暄几句。 瞧着香桃圆圆的脸盘,穿衣打扮皆精致,应是过得滋润。忠心不禁感慨道,“当年你刚到御花园当差时,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娃娃,如今得了自由身,日子过得这般自在,着实让人艳羡得紧呀!” “我如果过的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哪里比得上忠公公您体面呀。”她可知道如今这位公公可是六皇子首屈一指的人物,万没想到当年又懒又馋的忠公公竟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如此造化。 见她手里拿着檀香,忠心随口问道,“这是去买香去了?” “是呀!”香桃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叹道,“我如今有这般舒坦日子,都是我家娘娘仁厚,前些日子我离宫时,娘娘日夜难安,整日佛前祈求,希望四殿下膝下有子嗣绵延,娘娘所求,皆是我所求,我也在家求神拜佛,盼娘娘得偿所愿。” 忠心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手里摩挲着刚挑好的沉檀供香,似随口感慨道, “可怜娘娘一片苦心。哎,为人母亲,哪个不为子女殚精竭虑,婉妃娘娘担心四殿下子嗣绵延,我家娘娘也是日夜忧心我们殿下。” “哦,六殿下有什么好忧心的?”香桃状似无意般问道。 忠心凑近一步,低声道,“当年我们小殿下幼时,曾遭教养嬷嬷暗中算计,险些被养坏根基,自那以后啊,我们娘娘便日夜忧心,生恐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再暗害了去。” 他话说得轻浅,点到即止,不多一字。 香桃听后,心里有些惊讶,从前可没听说六殿下有这一番遭遇。待忠心走远,她便寻了机会,悄悄将这话带回春晖宫。 春晖宫中偏殿静室 婉妃手执墨笔,在静静抄诵佛经。这时外间门外被人轻扣三声,婉妃微微蹙眉,她宫里的人素来知道她抄佛经时不喜人惊扰,这般贸然来禀,必是出了要事。只听大宫女知月低声通传,“娘娘,有要事回禀。” 婉妃笔下不停,淡淡道,“进来吧!” 知月垂首躬身,轻步入内,凑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婉妃听后,笔尖微滞,只这一滞,笔下的字便丑了,她眼中溢满寒意,此事若是真的,那手段也太相似了,全是长年暗中下手,慢慢养废。想到这里,她沉声道,“让周丁悄悄去查,莫要打草惊蛇。” “是。”待知月退出去,婉妃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眼神晦暗。 周丁办事迅速,第二日也是这个时辰,周丁亲自向婉妃回禀查到的结果。 待周丁走后,婉妃又重回偏殿静室,看着桌上抄好的经书,她抚摸着那些字迹。片刻后,她双眼便被恨意填满,抬手抓起经书,双手用力撕扯,将一页页虔诚誊写的经文,尽数撕碎。 她抬眼看向佛祖,喃喃道,“信女虔诚向佛多年,日日焚香抄经,佛祖却未庇佑我儿。如今既知晓始作俑者……往后我佛念已破,佛不渡我,我便替我儿讨还公道。” …… 几日后,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内侍躬身上前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左侧御史班中,都察院监察御史纪怀远快步出列,神色凛然道, “臣纪怀远,有本叩奏陛下,事关社稷安危,今日不得不言!” “讲。”皇上沉声道。 “臣连日暗访查证,大皇子与其舅杨令朔暗通书信,往来过密。杨令朔手握西北数十万边军,久镇边关,私蓄精锐。皇子身系国本,外戚掌大梁重兵,二者勾连,分明是意在觊觎储位,暗怀谋逆之心! 臣不敢缄默,伏请陛下彻查,以安宗庙,以肃朝纲!”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纸密信,双手高高捧起,“这是微臣截获的往来密信,请陛下过目。” 话音刚落,刑科给事中苏琰立刻出列,躬身附和,“臣附议!边关大将与皇子私相交通,本就违制,杨令朔久掌西北兵权,其手握重兵,若有不臣之心隐患极大,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紧跟着,吏部给事中顾嵩亦出班奏道,“臣亦以为不可不防,内外勾连,祸起萧墙,绝非小事。”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开始百官不明白纪怀远这厮今日是吃了龙肝还是凤胆,怎地张口就弹劾皇子谋逆这等大罪。这会这才惊觉,今日并非一人发难,竟是科道官连成一气,皆是冲着大皇子而来。 官场老狐狸阮秉忠站在百官中,偷偷觑着弹劾大皇子的官员,心底满是胡疑。作为官场上的不老松,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据他所知,都察院监察御史纪怀远是四皇子的人,他虽不知刑科给事中苏琰背后站着谁,但吏部给事中顾嵩亦却是根正苗红的皇后党,这人藏得极深,还是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两派素来对立,今日却不约而同联手参劾大皇子,他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眼前的局势反而看不明白了。 此时被弹劾的大皇子面上看着平静,只用力攥紧腰间玉带的手背,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只见大皇子镇定的出列,态度诚恳道,“父皇圣明,儿臣绝无半点谋逆之心,与舅舅通信也只是甥舅间的问候,舅舅常年在边关争战,作为外甥书信关怀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何来谋逆一说,求父皇明查,还儿臣清白。” 皇上目光沉沉,抬手示意内侍将密信取来,拆开扫过几眼。 信中确实是日常问候,并无谋逆实据,但也问询边关近况,言语颇为熟稔,显见是私交过密、往来频繁。 一时又想起贤贵妃往日的所作所为,谋逆虽不至于,可——是该敲打敲打了,于是声音冷肃道, “纪怀远所奏,干系重大,即刻传朕旨意:招陕甘提督杨令朔,即日卸西北边军兵权,回京自辩。西北军务,暂由副将代管。” 大皇子听罢面上倒是不见惊慌,但是脸色却有些惨白。而站在皇子队列里的四皇子,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只做置身事外之态。 …… 十五日后 西北甘州提督大营内 杨令朔正在大营内看着面前的舆图,思索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这时候手下突然来报有钦差到访。他听后心里咯噔一下。往年年节上,京里也常有钦差前来,皆是带着御赐金银绸缎,犒赏边军将士。可如今不年不节的,京中钦差突然到访,来意绝不可能简单。 果然跟钦差一起到的,还有皇上的旨意,当明晃晃的圣旨拿出来,他立刻跪下接旨,待听到“着杨令朔即刻卸去提督兵权,交出印信兵符,随钦差即刻回京,入朝自辩。”他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手上青筋毕露。 “接旨吧,杨将军。”见杨将军依然跪着,钦差客气地轻声提醒道。 杨令朔这才慢慢起身,面上从容自若,仿佛之前数次接旨一样,只缓缓谢恩起身之际,方才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猛地一攥,靴边泥土被指甲刮出两道浅痕,这细微一幕恰好落入钦差眼底。他目光微顿,不动声色扫过那两道痕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一行人昼夜赶路,十余日后终抵达京城。 杨令朔心中坦荡,自问绝无半分不臣之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早已失宠遭厌弃,自家外甥正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距国舅之位不过一步之遥,荣华唾手可得,何苦铤而走险,行谋逆大罪? 他本以为,只需入殿面圣,当面澄清误会,风波自会烟消云散。可他将事情想的简单了,事关谋逆大罪,哪是一句解释便能洗清,必是要依程序审理的。 刚入京城,未及面君,杨令朔便被直接交由刑部,打入诏狱候审勘问,待案情查清,再做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坤宁宫内 皇后斜倚在榻上, 手捻佛珠,静静听着心腹内侍低声回禀。 待听到杨令朔入京后,已入刑部诏狱候审时,她缓缓颔首, “很好, 如今雀儿已归了笼, 是该调教一番了, 即便日后脱身,也让它再难展翅高飞。”随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内侍领命悄然退去,她看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刑部诏狱内 牢中光线昏暗,腐木与秽气弥漫其间。杨令朔带着重重的枷锁坐在墙边。白日一番审问早已耗尽他心神, 此时他唇干舌燥,疲惫不堪。 见有狱卒路过, 他低声道, “劳烦行个方便,将这枷具暂且卸下成吗?”那厚重的木枷自入狱起,便死死扣在他颈间, 白日里压得肩背生疼, 这会到了夜里也躺不下,只能蜷曲在墙边,靠墙歇息。 那狱卒讶然道,“卸枷?将军犯的是谋逆重罪,这枷可卸不得!”说着径直离开了。 杨令朔在后面气嚷道,“谋逆重罪?圣上尚未定论,尔等下人也敢妄断本官罪名!” 牢头听闻囚室有人吵嚷,当即出声对狱卒喊话, “刚才那个喧哗的,今夜不许发放饭食。”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令朔只能按捺火气,噤了声。 夜色渐沉,一阵穿堂风吹过牢狱,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牢狱内本就常年不见日光,又值寒冬腊月,深夜更是刺骨阴凉,可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没有,身下是发霉发黑、沾染污秽的烂稻草,薄得能摸到冰冷地面。他虽久戍西北,惯于苦寒,但到底一军统帅,哪里受过这等折辱。 酉时二刻梆子一响,牢头开始分发牢饭。轮到杨令朔时,狱卒径直略过。 “哎,我的饭食呢?”他被审了一日,此时腹内空空,饿得头晕眼花。 见那狱卒回头,他压着怒气,对狱卒客气道,“劳烦赐些饭食热水,再求一床被褥御寒。” 狱卒刻薄道,“牢头交代的,喧哗闹事的,今晚的饭食免了。大将军在西北边关冰天雪地都熬得,如今这点饥寒,就受不住了?再说这朝廷的被褥,是给安分囚徒的,不是给你这犯事的罪将的。” 杨令朔一听不给饭食了,已然恼火万分,又听那小卒这般折辱他,往日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忍得了,于是他怒喝道,“你这小卒开口谋逆重罪,闭口犯事的罪将,圣意未明,安敢如此轻辱朝廷大将!” “如今你已是阶下囚,我说的本就是事实。”狱卒不肯退让,二人争执不休。 “肃静——”只听不远处一道怒喝声响起,从狱门那里走来一个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满脸络腮,气势慑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人的气势,“何人在此喧哗!” 那狱卒一见牢头走来,面上立马恭敬万分,忙不迭的给自己澄清道,“牢头,白日便是此人喧哗,您说过不给发放饭食,小的依您吩咐行事,反被他出言辱骂。” 杨令朔指着那狱卒辩驳道,“是他再三折辱于我,本官不过据理理论!” 牢头面上神情肃穆,冷声道,“牢狱重地,严禁喧哗。既然你自认喧哗,来人,拖去站笼。” 这站笼最是阴毒,人被卡在木笼之中,脖颈受力、双脚悬空,受尽折磨却不见外伤。 杨令朔不肯受此屈辱,这牢头分明就是偏袒那狱卒,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脖颈上又套着几十斤的枷具,最后被强押入笼中。 他的脖颈被笼口牢牢卡住,浑身重量全坠在颈骨上,一开始脚尖还能勉强撑住,可没撑半个时辰,腿就开始发抖,下身酸胀,脖子被勒得充血,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要窒息了一样。 渐渐的他开始浑身脱力,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每一刻都在熬命。 整整一夜煎熬,待熬到天光微亮,他才被狱卒拖回囚室。 可没等他歇息两刻钟,那牢房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杨令朔,即刻随我过堂受审!”接着自有官差将他架拖出去。白日的审问并不曾用刑,可从始至终必得老实跪着。 这一日下来,他丁点儿精神也无,接连两日水米未进,好容易熬到狱卒发饭,那狱卒却故意给了他一碗馊饭。他戴着枷,只能低头像牲畜一样趴在地上进食。 每吃下一口,他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屈辱与羞愤,让他满脸涨得通红,他强忍着恶心尽数吃下,腹中稍有暖意,才勉强攒下几分气力。 可当夜,牢头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命人将他推入站笼。他抓住木笼的门,死活不进去,眼中皆是对木笼深深的恐惧。他嘶哑着嗓子辩解道,“我今日并无喧哗,为何还要这般罚我?” 狱卒不耐道,“上官要罚,哪轮得到你置喙!”见他不肯就范,狱卒一鞭子就抽在杨令朔那死死抓着笼门的手上,杨令朔吃痛松手,那狱卒见势,一脚将他踹进笼中。 又是一夜熬命,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蜷缩在牢房里,脖颈上还带着枷具。 他微一动身,便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锐痛,疼得他闷嘶出声。 他自嘲一笑,喃喃道,“我杨令朔,戍守边关半生,护着这大梁河山,从无半分不臣之心,到头来,却换来这般欺辱。可笑,真是可笑至极呀!” 这日再度提审他,大理寺卿冀晏临主审,御史一旁监审。 可今日,冀大人接连问话,阶下的杨令朔却始终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惊堂木重重一拍,冀晏临沉声道,“杨令朔,你可有话辩驳?” 杨令朔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声音沙哑刺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诏狱之内,本就是我的死局。” 冀晏临眉头微拧,“你此话何意?” “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杨令朔缓缓抬眼,目光冷硬,“我白日被苛待饭食,深夜夜夜罚站木笼,若无朝堂之人暗中授意,小小牢头,焉敢如此擅动私刑?” 大理寺卿冀晏临神色一沉,一旁御史脸色骤变。冀晏临沉声反问:“一派胡言!本官何曾授意对你用刑?” 杨令朔闭了闭眼,不再多言。 冀晏临见他稍一动身便痛得闷嘶,又始终刻意垂颈,心中已然生疑,当即示意衙役,“将木枷稍稍抬开,本官查验。” 衙役上前,小心掀起枷板一角。果然,天光之下,枷具磨出的红伤之上,还叠着一道更紧、更深的环状勒痕,分明是站笼留下的印记。 冀晏临瞳孔微缩,他当即厉声下令,“速拿诏狱牢头,即刻押来对质!” 衙役领命匆匆去押人。可不过一个时辰,衙役便传回消息,那牢头见有人来拿他,竟趁看管松懈,在狱中撞墙自尽,临死前半句口供未留。人一死,所有私刑苛待之事,便彻底死无对证。 …… 皇宫中,贤贵妃听闻兄长在诏狱受尽折磨,心急如焚,顾不得宫规礼制,急忙赶去御书房找皇上。 一见着皇上,贤贵妃就双膝一沉,跪下哽咽道,“陛下,妾身兄长为大梁驻守边关数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他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如今谋逆尚无实据,却在狱中遭私刑磋磨,满身伤痕,求陛下彻查,为臣妾兄长主持公道!”言罢连连以头抢地。 皇上此刻也知了杨令朔狱中遭遇,他低头扶额,心绪复杂。 他也只知杨令朔并无谋逆之心,他本意只想敲打二人,制衡前朝后宫势力,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西北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旧部盘根错节,即便昭雪,也绝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执掌重兵。一位受过折辱的大将,对他必然心生怨怼。放他重归边地,将来必成朝廷大患。可若就此彻底闲置,又恐寒了边关一众武将的心,于朝局不利。该怎么做,此事还得仔细权衡。 “你暂且回去。”皇帝沉声道,“若查明他确是蒙冤,朕自会将他开释。狱中私刑,乃是牢头胆大妄为、私自行事,朕并不知情。” 几番劝慰,才将贤贵妃劝离。 几日之后,三司反复核查,牢头自尽死无对证,朝中亦无实据坐实杨令朔谋逆之罪,杨令朔终被当堂释放。 皇帝当庭赐黄金百两,以慰其狱中苦楚。又下旨,令其不必返回西北,就任京营副都督,掌京城卫戍禁军。 归府之后,杨令朔除了公事,便日日在家里喝闷酒。 他平白受了一场牢狱非人折辱,满身伤痛难消。从昔日手握西北重兵的陕甘提督,一朝沦为京官,实权大减,再无往日一方大吏的威势。 一腔愤懑委屈,终究无处可诉。 便是诉了,又能如何?一旦被帝王察觉他心存怨怼,反倒坐实了猜忌。 他缓缓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看向金銮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万般不甘、屈辱与寒心…… 坤宁宫内 宫中寂然无声,皇后端坐案前独自对弈。 她执起白子,本要径直吃下黑子,半空中动作却顿了一下,转而将白子靠近黑子。她眸光淡淡扫过棋局另一侧落定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够,远远不够,她要将它驱进穷巷,逼得它铤而走险。 她儿子的前程没了,那幕后始作俑者,便该以自身前程尽数相抵,如此,才算得公平二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东昌省城书院大比设在泺源书院, 它是省级官办,全省最高学府。 这场比试每府遴选二十人,而东昌省下设八府,共一百六十人参加。 书院门前人头攒动, 大半学子都眼神热切, 盼着能入此学府求学。因为泺源书院博学大儒众多, 更有前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等官至一品的高官致仕后, 在此教学专门讲授科举、制艺、经史。 倘若有幸被这般大儒看中,收入门下拜师求学,往后一入仕途就有人引路帮扶,前程自是一片光明。 常恩心态倒是平和,他本就是吊车尾进来的, 能有幸参加这场省城大比,于他而言已然是莫大机缘。 所以他轻松上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好, 正场考试答得极为顺利,等比试结果揭晓,他竟超常发挥, 位列第七十八名。 他记得上一届东昌省乡试入榜者六十九人。离后年八月乡试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 此番他回去再努努力,榜上有名应该不难吧。这般想着,对后年乡试信心大增。 最终这次大比前二十名学子,得了入泺源书院入学名额。常恩虽未得到入学资格,这一遭也不亏。这些日子他与各地学子切磋经义、辨析课业,耳濡目染之下获益良多。往日诸多百思不解的学识难点,此刻尽数豁然开朗,心中觉得这趟出来收获不菲。 待要返程, 见同来学子都给家人买了礼物,他恍然发现来省城一遭,竟忘了给家人带点省城的特色物产。 于是在临行前一日,他也去街上逛逛,准备买上一些。走到闹市时,见街边围了不少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搜捕告示议论纷纷。他走上前细看,见那画上之人满脸络腮胡子,从额头到眼眉上有一道两寸的刀疤,眉眼桀骜,纵使笔墨粗略,常恩一眼便认出,那是年少时赠他发簪的断山刀。 他心头一紧,当年他身陷绝境,多亏断山刀所赠的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他才得以逃出险境,捡回了一条命。此等恩情,从未敢忘。而告示上说了,“此人身负重伤,肋下刀伤二寸,步履艰难”,如今恩人有难,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先找到人。 别的他许不在行,找人却是难不倒他的。他以前当过房牙子,深知江湖人如何选一处落脚地。他先去了安陵城的寺庙道观,并没有寻到断山刀的踪迹,他本想去渡口,安陵城靠海,从渡口亦可以逃出城去,但是考虑到他重伤,渡口离城区有几十里路,他重伤之下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便把这一处排除了。 那只能是最后一处:安陵城城根儿附近的贫民巷。因为离着城门近,又鱼龙混杂,江湖人士喜欢藏匿在此地。 这处贫民巷又叫烂泥巷,巷子窄得紧容一人通过,七拐八弯如同一团乱麻,若是到了夏天,一场雨过后地上都是臭水洼,因此得名烂泥巷,好在如今正值寒冬,地上只冻着一层黑冰,并不难走。 穿行在巷间,两旁土坯的矮房挤得密不透风,即便是冬日,巷子里空气也浑浊的很,柴烟味和着尿骚味,有些呛鼻。街巷里吵闹声、孩童的喊叫声、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纠缠在一起,嘈杂无比。 这样的环境才适合隐藏。可常恩走着走着,竟看到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正挨家挨户的搜查。他心头一沉,官差竟也寻到了这处。他料定断山刀必藏于此,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该怎么赶在官差之前找到人呢,这时候他瞥见巷口有十几个小童在玩耍。穷人家的孩子买不了玩耍的物事,左不过是在玩些石子儿打发时间。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身去后街铺子里买了不少饴糖。他并未主动招呼,孩童们望见糖果,便一窝蜂围了上来,常恩温和地分发糖果,与这些孩子拉近关系。 他随口闲聊似的问道,“这巷子里有哪几间屋子没人住,一直闲置着?”断山刀身负重伤,又是通缉犯,绝不会租房与人打交道,只会躲进空置的房子。 这些孩子日日不着家,就在街上游荡,没有比他们更熟悉这处巷子的,常恩一问,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七嘴八舌的说着谁家的屋子闲置,谁家破屋漏雨没法住人。 常恩按着孩童的指引,避开官差的搜查路线,逐间排查闲置空屋。 在寻到第三处时,他刚翻过低矮的土墙,耳边就传来破风之声,他下意识的一个侧身躲闪,险险避开那道凌厉的刀锋。 一击落空,那长刀主人眉峰一凛,再度提刀横劈而来,常恩仓促闪避间瞧去,此人形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尤其自额头斜划至眉眼间那道二寸刀疤,更是分毫未差。 他满心激动,一面腾挪避让着凌厉的刀势,一面扬声开口,“断山刀大侠,晚辈并无冒犯之意,乃是专程前来相救。” 那断山刀见对方穿着一身儒生服,当即冷哼一声,“你这朝廷的走狗,怎会这般好心,先吃你爷爷一刀。” 说着长刀再度劈来,常恩扫见他每动一下,肋下伤口便有血水不断浸出,连忙急声分辩,“昌和十一年,益都县鸡毛店内,大侠替我抓住偷钱的贼子并赠我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此事大侠可还记得?” 断山刀攻势陡然一顿,眼中满是迟疑,上下将他细细打量,“你是当年那个带霉豆腐出门的小孩?” 常恩连声应道,“正是在下。当年大侠赠我那把暗藏利刃的发簪,助我后来逃脱困境,我对大侠只有感激,绝无加害之心。” 断山刀确认了对方身份,立时卸下防备,长刀杵地,权作拐杖,另一只手护着受伤的位置,尽显疲态。 常恩见状,赶紧过去搀扶,幸亏提前得知对方受伤有备而来,他从怀里掏出药铺买来的金疮药,在他伤口上撒上又用桑皮纸裹住伤口,外缠白棉布扎紧。 “你这小子还跟当年一样谨慎,准备得倒是全乎。”断山刀行走江湖,金疮药自然不离身,可这次点背,打斗的时候掉落地上,能有命逃走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上捡药。 “外头抓捕告示上说您受伤了,所以晚辈就备下了药。”一听抓捕告示,断山刀嘴角一撇,显然对官府极为厌烦。 常恩抬眼看向院门的反向,“此刻官府正挨户搜查,此地万万不可久留,还请大侠随我速速离开此地为益。” 常恩不敢多做耽搁,立时便引着断山刀,快步往贫民窟深处那处废弃旧窑而去。此地荒僻少有人至,窑洞幽深,又被荒草遮掩,正是官府巡查极易忽略的所在,用来藏身再稳妥不过。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两个官差就盘查到此处。见这一处门是上锁的,问了周遭邻里,才寻到那屋主。老汉颤巍巍的拿着钥匙捅了半天锁眼,方才将铜锁捅开。 官差入内细细巡查一圈,并未发现半分异常,正待关门离去,其中一人突然用力嗅了嗅鼻子,刚刚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金疮药气息,可再细闻,却是一股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官差一眼瞥见角落那一坨,忍不住大骂道,“是哪个混账东西在此随地便溺!” 不提官差如何咒骂,常恩将断山刀安顿下来。他又独自出去了一趟,买了些吃食。断山刀一见常恩带回来了吃的,也顾不得多言,当下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待吃饱喝足,断山刀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惬意道,“这会儿吃饱了,就是接着上路,老子也无憾了。”说着抬眼看向常恩,“你是不知,这几日可真是饿煞我了。接连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闯荡江湖半辈子,从没这般狼狈过。” 好歹他也是个坊间有名的大侠,这般狼狈模样被少年看在眼里,难免面上挂不住,他又连忙开口辩解,“平日里,我绝不会如此落魄,这回实在是阴沟里翻了船。” 说着就讲起他在安陵城的遭遇。“前几日夜里,我酒后行至护城河畔,撞见几名黑衣人挟持一小娘子,竟狠心要将她扔进河中。这种事让我断山刀遇到了,哪能坐视不管,当即上前出手救人,却被这群人死死缠住。” 一听这话,常恩瞬间联想起那日跳河自尽的万家姑娘,算算时间,可不就对上了。他立刻凝神细听,“只一交手,我便知大事不妙。这帮人可不是寻常打手,出手路数规整,而且武艺高强,分明是受过操练的官差。” 说着他凑到常恩耳边,压低声音道,“恐怕,还是大内高手。多少年没遇上这般顶尖好手了,也不知我那日是什么运气,一遇上便是六个,若非我拼死跳河脱身,此刻你定然见不到我了。只可惜……终究没能救下那小娘子。”说罢他长叹一声,面上沮丧非常。 大内高手?莫非是四皇子派人灭口? 常恩眉头紧锁,“如此一来,想安然离开安陵城必是极难。”若是四皇子亲自下令灭口,断山刀贸然插手,早已被视作眼中钉,对方必定赶尽杀绝。 断山刀闻言一愣,当即抬眼追问,“小兄弟此话怎讲?” 常恩垂眸沉默片刻,只淡淡开口,“你也说追杀你的人,并非寻常官差,怕是有些来头,所以想出安陵城,咱们得从长计议。” 他绝口不提四皇子之事,这种宫闱秘辛,知道了便会引来滔天大祸,对方又是性情刚直的江湖侠客,这样亦是护他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安陵城万府 这日万家家主万金财有事出门, 仆从早已将马车停在门外,只他刚出府,迎面便走来一个老道。 那老道一边走,一边神神叨叨的说道, “奇哉, 怪哉, 这里怎地怨气如此之重, 定是有人无辜枉死,无法安魂啊!” 听得万财主心里咯噔一下,恰巧一阵寒风卷来,吹得他只觉遍体生寒,后背发凉。 见那老道往万府门里瞧, 下人立刻驱赶他,老道老神在在道, “时也命也, 老道本想渡一渡可怜人,既如此,该是无缘解怨。” 说罢便要离去, 万金财见那老道抬脚就走, 半点不带犹豫,心里的疑虑更深,立刻使人拦住老道,好言好语请到家中。 万金财恭敬道,“大师,还请您指点指点如何破除怨气。” 老道闭目推演,许久才缓缓道,“枉死之人怨气颇重啊, 唯有借天降清寒之时,方能安魂,务必将启灵时辰定在风雪将起之际。” 说罢捋着长须道,“贫道已算出明日巳时初便有降雪,定得巳时初起灵,巳时中下葬。” 万金财一听这个时辰,面上就有些犹豫,寻常人家下葬,多是停灵五日、卯时起灵辰时下葬,取阳气初生、安妥亡魂之意。可明日只是女儿亡故第四日,又定了巳时下葬,既短了停灵之期,又错了常规吉时,实在于俗礼不合。 见万财主迟疑,老道也不劝说,淡淡道,“贫道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做,施主自行斟酌便是。” 万财主正琢磨着老道之言,再回身,哪里还有那道长的影子,对方早已潇洒离去,竟是分文未取。 万金财望着老道远去的方向,心头有些摇摆不定。也罢,且看明日,若是明日巳时初风雪不至,就证明那老道道行浅薄,不可信,还是依原来的时辰发葬。 第二日辰时,天边被厚厚的云铺满,不见半分晴光,天色阴沉,万财主在家坐立难安。 看这天色,确实像要下雪,可那雪终究还未到。万财主在正院里坐立难安,终于熬到了巳时初。 他走出房门,见院中并无落雪,待了半刻,一点动静也无,于是长舒一口气,准备回屋,可刚到门口,正伸手要推门,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瞬间,他浑身一僵,寒意从手背直通天灵盖。 反应过来,他立刻声音颤抖地急唤着管家,“长贵,快!雪落吉时正好,不必再等明日,今日即刻起灵发丧!让所有抬棺、乐班、引幡执事,人手即刻就位,万万不得耽搁时辰。” 不多时,数支唢呐齐齐吹响,为灵柩开路镇煞,一支肃穆的送葬队伍便在风雪之中,朝着城外坟地缓缓行去。所过之处,纸钱漫天撒落,与簌簌雪花相融一处,悠悠扬扬,撒遍长街。 队伍行至城门,守城兵丁正缩着脖子,面上满是不耐。这种风雪天气还要盘查送葬队伍,本就满心晦气,奈何上头严令缉拿逃犯,兵丁们不敢有半分松懈。 士兵挨个开始排查,瞥见队伍里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壮汉,眉眼间依稀带着一道疤痕,当即厉声喝道:“你,出列!” 那人面露难色道,“官爷恕罪,小人正抬着灵柩呢,实在不便挪动。” 大梁丧礼规矩严苛,棺木落地即为大凶,抬夫唯有在路祭、桥头、庙宇处方可轮换,行进途中绝不能贸然换人。 于是那士兵径直绕过棺木走到那男人面前,一把扯下壮汉头上的青布头巾。 许是落了雪,刚刚看不太真切,这会定睛一瞧,那处并没有伤疤。为了万无一失,官差伸手探向他肋下,查看有无伤口。 那抬棺人未料官差突然这般,猝不及防间,手上力道一松,沉重的棺木猛地一晃,险些重重砸在地上。 此时周遭唢呐声戛然而止,整条送葬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先是那被撕扯的抬棺人发难,“你这官爷,怎能如此无礼!丧巾被扯,亡魂不得安宁!” “天老爷哩,刚刚棺木差点落地,简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听得此言,万老爷面上惨白,眼看就要错过下葬的时辰,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头顶,指着官差的手因激愤颤抖不已,“这还有天理吗?老夫本就痛失爱女,如今又遭你们官差这般公然折辱。今日这事,老夫定要追究到底!” 一众亲友纷纷附和,城门处顿时哗然不止。 几个士兵一听,心里头也叫苦不迭。万家在安陵城也是一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几个小兵哪里得罪得起,连忙看向守御的高巡检。 高巡检心头暗骂手下莽撞,面上却立刻躬身长揖赔罪道,“今日是手下冒失了,某在这里给万老爷赔罪。” 接着对手下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城门呀!” 万老爷眼看时辰要到了,这首领也赔罪了,才冷着脸命人继续,送葬的队伍这才吹吹打打的往城外走去。 刚刚检查的小兵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后怕不已,刚刚差点惹来大祸,再是不敢肆意盘查。 这时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到了城门前,车夫缓缓勒停马车,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将秀才路引与功名牒文递了出去。 守城兵丁方才在万家一事上吃了瘪,心气早矮了半截,就着打开的帘子往里面一瞅,随口问道,“下雪天还要出城啊?” “此前赴东昌书院参与省中大比,如今事毕,急于归乡,故而冒雪赶路。”帘内的人从容答道。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兵丁略一核对便躬身交还路引跟功名文书,抬手让人放行。 马车不疾不徐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快到万家祖坟附近时,常恩让车夫把车停下,给车夫一角银子,对车夫道,“风雪太大,你去前方不远的茶摊,帮我取一壶热酒暖身,顺便歇歇脚,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那车夫接了银子,掂量了掂量,这银子足可以打两壶热酒,这秀才公仁义啊!这般想着便快步朝着茶摊走去。 待送葬的队伍抵达祖坟,万家的女眷、亲友都下车徒步走上山坡,而坡下随行的数辆马车此时刚好无人看管。 常恩瞅准时机,缓步走到女眷马车旁,抬手在车厢木板上轻叩三下。 车厢内的断山刀闻声,当即从座椅下的暗格悄然爬出,借着两侧马车的遮挡与漫天风雪,贴着地面悄悄挪动,迅速钻进常恩马车后方的车底夹层,全程不过数息功夫,悄无声息。 片刻后,车夫提着热酒归来,将酒交给秀才公,自己又拿起马鞭重又驱车继续赶路。 喝了热酒,周身暖意融融,车夫心头松快,一边赶车,一边随口哼起了安陵本地的小曲,浑然不知身后马车早已多了一人。 待行到一处城镇,常恩推说想起这里有位许久不见的同窗,要在此地逗留两天,提前给车夫结清了工钱,将他打发走了。 待那车夫彻底走远,常恩将马车驶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才让断山刀出来。 “还是你们读书人手段周全。”逃出生天的断山刀大口啃着手里的烧鸡叹道,“竟找了个模样跟我有几分相像的,搅乱视线把官差耍得团团转,痛快!”笑着笑着,又面露几分愧疚,“就是着实惊扰那小娘子的丧仪了。” 常恩温声劝慰道,“你遭此一劫,本是因救她而起,若是她在天有灵,定能原谅咱们惊扰之罪,她也算了结一场因果纠葛,早日往生轮回。”听着常恩这般说,断山刀心头舒坦了不少。 此地终究不宜久留,常恩开口问道,“大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哎,莫再唤我大侠,咱们过命的交情,我本姓何。” 常恩当即拱手恭敬道,“何叔。” 断山刀点头,满眼都是对这位后辈的欣赏,他一生最不愿亏欠人恩情。终究……还是欠了常恩的救命之情。 沉吟片刻,他缓缓说道,“几年前我有个好兄弟邀我前往西川,在东昌省待了这么多年,也待够了,正想着往那边走走。” 西川?那不正是蜀地所在。常恩眼神微微一亮,由衷说道,“西川极好。”那里山高路远,四皇子势力再盛,也终究鞭长莫及了。 只是何叔身上刀伤未愈,不宜连日舟车劳顿,还需在此休养一段时日方能动身。而常恩不能久留,迟迟不归书院,家中与师长必该担忧了。 临行之前,常恩特意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安身之所,备好充足干粮,又留下五十两银子,供他养伤她学度日。 分别在即,何叔心中颇有不舍,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他日你若去往西川,你我再相聚。” 与何叔分别,常恩马不停蹄往家赶,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家里的院门便开了,母亲刘氏火急火燎地走出来,一看着是常恩,眼圈立时就红了,见有邻居围上来,她强忍下泪意,不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呀,李相公可算回来了。”邻居杨婶子搭话道。 坐在巷口的薛家阿嬷也连声叹道,“好孩子,你总算回了。这些时日你娘日日悬着心,但凡听见一点车马动静,都要出来望上一望,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常恩闻言,满心愧疚看向母亲,“路上有事耽搁了,让娘你担心了。”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便比什么都好。”刘氏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上前伸手要帮常恩拿行李,常恩目光无意间扫过母亲脚下,一只鞋是暗灰,一只是藏青,竟是匆忙穿错,不成一对。他喉间微涩,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经历了书院大比后, 再回青山书院,常恩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于文章上见解也深刻了不少。张夫子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趟出去显是收获不少。 专心学业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新年的爆竹声声还犹在耳边, 某天常恩低头注意到脚踩着的红枫叶时, 才恍然发觉深秋已至。 自从两年前,常安从耿夫子处考入青山书院,在书院听闻大哥的经历,又见大哥每日废寝忘食的学习,他深受触动, 不再只专精诗文一道,其他课业成了案头常翻的书, 学业一日千里, 渐渐成了夫子最看重的弟子。 这日书院下学,常安常恩结伴归家,路上常安跟大哥商量道, “大哥, 黄夫子说明年二月童生试我或可一试。” 常恩听弟弟这般说,眼中一亮,“这是好事,可见夫子已然认可你的才学。” “可我若是……临场发挥不好,落了榜呢?”常安心头依旧忐忑。 少年初次下场,患得患失实属正常,常恩想起自己当年备考县试,心境何尝不是如此。 他轻轻拍了拍常安的肩头, 温和而坚定地道,“我当年应试也是这般不安。你的根基远胜过当年的我,又得夫子悉心教导,本事摆在那里,不必妄自菲薄。只管放平心态作答。年少科考重在历练,就算一时不如意,也算不上什么憾事,莫要被得失乱了心神。” 常安闻言,是这个道理,他还年轻,又不是一次考试便能定他的终身,心头郁结瞬间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转年二月县试,常安初次下场一试锋芒,结果一举拿下县案首,待到四月府试时,再拔头筹,荣获府案首,六月竟又将院案首收入囊中,至此,一人包揽县、府、院试三试第一,成为名副其实的小三元,一时风头无两。 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弟弟,李常恩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若是父亲在世,一定会欣慰吧! 益都县城常恩家中 院中树上传来阵阵蝉鸣,阴凉下是一波又一波的邻里来恭贺常安得中秀才,而且还是案首。 院试案首就是廪生了,家中得免徭役赋税,每月更有官府廪银发放,以后读书不用再靠家里供养,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更别提,头顶小三元的名头,只要不是个眼瞎的,都能看出来常安以后跻身士林指日可待。 送走邻人后,刘氏独坐院中良久。待起身回到堂屋,望着案上的牌位,她净手点上香,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随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道,“相公,今日喜报传来,常安得了秀才功名,还是案首头名。” 话音稍顿,她神色渐渐悠远,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当年我怀着常恩嫁于你,本就于礼法不容,你深知若将我送回,我便要被沉塘,腹中孩儿与我都活不成。你心软留下了我们母子,这份活命之恩,我一刻也不敢忘。 我为孩子取名常恩。常恩,偿恩,便是盼着他有一日能偿还你当日的活命之恩。”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如今……你亲生的两个孩儿,常安已经出人头地得中秀才,常宁也进了青山书院,勤学上进,家中光景能有今日,全赖常恩一人支撑。他一心扶持弟弟们,终究没有辜负你当年的仁善。九泉之下,你可以安心了。” 言罢,她双手合十,声音恳切而虔诚道,“只是常恩今年也要下场乡试了,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多多保佑,护他心想事成。” 刘氏话音落下,室内重回静谧,唯有案头青烟缓缓升腾,悠悠散开,载着她的祈愿,缓缓飞入远方。 …… 在蝉鸣声声中,八月秋闱越来越近。 于兴昌只让常恩认真复习,万莫分心,其余的事情皆交给他,这次从马车安排到起居住处早都给他安排妥帖了。 虽然八月初九秋闱开考,但是按照往常益都县考生惯例,得至少提前一个月动身。 七月初一这日一早,常恩吃过早食便辞别家人,登上了于家的马车。舟车劳顿两日,在暑气蒸腾中,常恩总算踏入青州府城。 依乡试旧例,各府秀才须先至府儒学衙门,完成府级初审,方能赴省城安陵城参加秋闱。 此时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各州县赶来的秀才络绎不绝,皆是为乡试造册而来。 他排队办理,终于在落日前完成秀才核验并登记入册。次日他便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抵达后依旧先前往省提学道衙门,再次验明正身。 几番核对无误,主事官员在名册上勾下他的名字,随即取来一块木牌,郑重道,“此乃乡试考牌,务必妥善收好,入场缺一不可。十日后,前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切莫误了时辰。” 常恩双手接过考牌,他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办妥一应手续,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小跨院门口。下了马车,常恩发现这是一处在深巷中的小院,周围甚是清净。 车夫引着他进去,里面早被人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这里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他只需静心读书便是。 至此,常恩便在这里住下,安心备考。读书累了,他也会出去走走,他发现这处离考场极近,出了巷子步行片刻便能抵达,看来于叔选这一处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可没等到去贡院认号舍,入住才几日,京城发生宫变的风声就传遍了安陵城。起初常恩只当是市井流言,可没多久便传来乡试延期的通知,恰好印证了传闻。 他心里一沉,眉头紧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生父有没有危险。他满心忧思却束手无策,良久才低下头,摸着案头上被翻阅无数遍,封皮有些破损的书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下乡试,快速跻身士林。 他心中思忖,此次宫变必然会对乡试有影响,本次乡试策问,大抵会出现论忠君、辨逆顺、治乱安民这类考题。 思及此,他平复心绪,翻开书册,低头有重点的复习起来…… 京城五日前 夜色沉沉,城外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马蹄轰鸣声。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哨探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铁骑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他当即神色大变,策马急奔指挥使衙署报信。 此时京都指挥使博业正坐镇衙署,处理夜间城防要务,还尚未退值。接到报信,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他一面遣人快马急报兵部,一面传令全城巡防兵马,防守九门,严阵以待,无诏不得开城门。 他自己则亲自登上安定门城楼,一队训练有素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他高声唤道,“城下何人?” 坐在铁骑最前面的人拱手扬声道,“博指挥使,某乃营副都督杨令朔。”一听杨令朔三个字,博业立刻想起了,这位是一年前被皇上从边关召回的大将,他如今掌京城附近营区的禁军,论官位,也算是自己的上司。 “杨都督,此时已经子夜,缘何突然派兵前来?” 只听对方振振有词道,“今日宫中戒严,为防范异动,陛下特命我调动京营兵马,连夜接管京城九门防务。” 博指挥使依规矩道,“可有圣旨与调兵文书?” 杨令朔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调兵文书在此。”接着看向一旁。博业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发现在杨令朔身侧的,竟是皇帝身边常随御驾的太监丛公公。只见丛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坐于马背上,客气道,“博指挥使,出来接旨吧!” 依规制,传旨之时,守城官员当开半边城门,出城下跪接旨。可此时正值夜深,突来大军压境,情势太过诡异,即便传旨的是皇帝近侍丛公公,博业也不敢贸然开门,唯恐引狼入室。 于是他立于城楼垛口之下,整冠敛衣,面朝城外躬身长跪,高声回话,“卑职在城上恭听圣谕!城门重地,夜禁森严,未奉明诏,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公公见谅。” 杨令朔见他如此固执,眼底流露出一丝狠戾,手上的缰绳不由握紧。 他只得示意先宣旨。待丛公公当众宣完诏书,指挥使博业一眼便觉不对劲:真正传旨,内官必下马行礼,以示对圣旨敬重。 如今丛公公稳坐马上宣旨,再加上城外重兵压境,他心中当即断定——这是矫诏,丛公公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于是他依旧跪于垛口之下,并未起身,借着垛口内侧遮掩,悄悄安排亲卫沿密道,直奔皇宫通政司,将兵变异动加急递入大内。另传令九门所有守军即刻严阵以待,弓箭手登城列阵,滚木礌石速速就位。 待吩咐完才抬首朗声道,“丛公公,臣斗胆一问。依祖制传旨,内侍须下马捧诏,面南而立,以示尊上敬天,公公端坐马背宣谕,已然不合礼制,臣心中难安。”他话音一落,城下铁骑阵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兵士神色犹疑。 杨令朔面色一沉,对方这是在阵前动摇军心,于是厉声喝道,“博指挥使,休要在此咬文嚼字,速速开城!” 博业目光直视城下,字字铿锵,“都督深夜率重兵兵临城下,兵部事前未有半分文书知会,臣身担九门安危,如今圣旨存疑,断不敢仅凭一纸调令,便开启城门,引兵入城。 容臣遣人入宫,当面叩请陛下圣谕,待回文一至,臣必遵旨行事。” 一听对方要入宫请旨,城下的杨令朔眼中杀意毕露,心知拖延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不再多言,抬手厉声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甫一开战, 城墙上的箭镞便如雨般破风而来,杨令朔见身旁不断有士兵坠马,自己也险些被射中,他厉声下令, “推进冲车, 强攻城门!” 一声令下, 从铁骑队伍后面推出一辆冲车, 那冲车在盾甲的护送下,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博业见状,立刻喝令,“弓箭手,速射冲车!”可冲车不仅有盾甲护着, 亦有弓箭手掩护,他们齐齐张弓, 射向城楼, 逼得守城射手出箭速度减弱。 在层层护送下,冲车开始猛攻城门,眼见冲车已然到了城门下, 博业厉声喝令, “放滚木擂石,投火束!” 粗壮的滚木落下,将不少冲车车轮砸断,紧接着一团团燃烧着的油脂柴捆被扔下,落在冲车之上,冲车被瞬间引燃,几息的功夫便火光冲天,推车士兵被烧得惨叫奔逃。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 一名士兵踉跄着爬上城楼报信,“博指挥使,德胜门被破了,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杀向宫门,一路朝这边奔袭来了。” 守城的士兵听了,除了少数有胆色的,其余的或多或少面上流露出一丝胆怯。 博业见状,立刻高声鼓舞道,“将士们,城内已有叛军杀来,我们腹背受敌!倘若我等弃城而逃,身后家中妻儿老小,必遭兵祸牵连! 我早已将异动急报兵部与大内,只要我等死守片刻,勤王大军必到!我等便可逆转危局! 家中有兄弟的将士且随我来,与我应迎战城内叛军。其余士兵,皆听副指挥使号令,坚守城门。” 他话音刚落,当即有几十人应声出列,个个神色决绝。博业心下难过,他强忍住悲戚,立刻领兵前去拦截叛军。一旦被叛军里外合围,防线必溃,如今唯有死战拖住敌军。 皇宫之中,听闻城门失守、叛军步步逼近,皇上面上镇定,内心却已大乱。他立刻下口谕:令五城兵马司封锁街巷,拼死阻滞入城叛军,又命宫内羽林军、锦衣卫即刻死守各门。 其实早在接到博指挥使密报第一时间,他便连发数道圣旨,急召城外京营与京郊卫所火速勤王。 奈何从德胜门破门的叛军攻势迅猛,从宫门处长驱直入,在外围援军未完全入城前,乱兵已然闯入宫中。 羽林军与锦衣卫死战护住大殿,敌军一时无法近身。 另一边,杨令朔苦战许久才攻克安定门,他心中满是郁气。想他一介堂堂西北封疆大吏,竟让一座小小城门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中间不知衍生出多少变数。若是让他逮住博业,定要把他活剐了以泄心头之恨。 皇宫中,几乎在同一时刻,敌军见僵持不下,索性换了战术,直接调集弓手轮番射箭,最终攻破一处侧门。 殿内皇后守在皇上身边,她双手攥紧,本想着那杨都督与大皇子联手,难成气候,朝廷必然能将叛军轻松拿下,她只需做那后面的黄雀,万万没料到叛军攻势竟如此凶悍,一路摧枯拉朽般,已然闯入正殿。她精心布下的局,此时已然彻底失控。 眼看长刀逼近,侍卫奋力抵抗,堪堪将陛下护住。可就在这时,变故徒生,从角落里突然射出一支暗箭,速度快得周遭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长箭已然携着万钧之势直取皇上要害。 在那一瞬间,皇上只觉性命堪忧。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护卫队中冲出,挺身挡在御驾之前。箭镞当胸刺入,鲜血瞬间浸透甲胄。在箭势冲力下,他直直倒在皇上身前。 皇上望着身前被鲜血染红甲胄的年轻面庞,惊怒交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叛将再度袭来,要将殿内之人赶尽杀绝之际,皇城之外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京郊援军星夜驰援,终于在此刻赶到,从叛军后方猛然冲杀而入。腹背受敌之下,攻入皇城的叛军瞬间大乱,被援军一一围剿,而殿内的叛军也终被斩杀殆尽。 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聂承业于殿外朗声道:“陛下,城内及宫中之叛军,已尽数剿灭。” 皇后垂眸掩去眼底的后怕,面上只是一副受乱局惊扰的模样,静静立在皇上身侧。 皇上此刻正死死按住怀中少年不断渗血的伤口,强压心绪,厉声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他尚有气息,速传太医,救人要紧!” 大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御医一边诊治一边摇头,这位小将的伤势极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皇上见状怒喝道,“他是为了救朕才受此重伤,不然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朕,尔等今日必须将他救活,不然今日都给他陪葬。” 御医们闻言心头俱是一紧,这一箭堪堪擦着心口而入,长箭带着倒刺,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拔动,只能先死死止血、固定箭杆,再慢慢剖开皮肉,将倒刺逐一剪断。 负责取出倒刺的是太医院院使谢大人,身为全院最高长官,又是资历最深的圣手,他此刻身负千钧压力,在满殿目光与皇上的注视下,屏气凝神,一点点将嵌在血肉里的倒刺仔细剥离。 待骨肉与金镞彻底分离的刹那,并未出现众人最恐惧的血溅三尺,仅有少量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渗出。谢大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后怕,方才稍有差池,伤者便会当场殒命。一旁副手立刻上前,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谢大人躬身回禀,声音仍带着紧张,“陛下,箭已稳妥取出,接下来便要看这位小将自身的造化了。” 皇上命御医留下日夜看护,其余人等由谢院使分派人手,先去救治宫中伤员。 待安排完,皇帝便问起身旁垂手侍立的御林军首领孙孝正这小将的家世和本人的情况。 作为直属首领,孙孝正对其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躬身回话道,“启禀陛下,此人名唤博永年,乃是京都指挥使博业的独子。此人原在京郊大营效力,后经武举考选,擢入羽林军,授羽林郎将一职。” “原来是博业的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皇上点头赞赏道。 这时皇上身侧的总管太监听罢神色一沉,上前半步躬身奏道,“陛下,兵部方才递来急报,京都指挥使博业已于城内殉国,其身中数十刀,至死未退半步,以身殉职。” 皇上闻言,面上的笑意敛去,眉眼沉了下来,目光落向一旁生命垂危的博永年,眼底添了几分痛心与怜惜。没有再说话,室内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博永年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只觉得自己像当年被拐,坐在一只暗无边际的船上一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动胸口处就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去碰,就有人抓住他的手温声道,“别动,仔细伤口。” 他眼皮沉重,意识在混沌中一点点回笼,缓缓睁开眼,模糊视线里,入目是一袭鸦青色的官袍,原来是宫中的御医。 想起替皇上挡的一箭,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我没死啊?”他声音有些嘶哑。 “小将军,您福大命大,以后只会否极泰来。”御医态度恭敬道。都投了皇上青眼了,以后的前程只怕是要青云直上喽。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舍命给皇上挡箭,还不是因为那会儿他听到叛军破城而入,他就急眼了,他爹是京都指挥使,专管京城防务,叫叛军入城,皇上岂可饶过他? 许是因为要爬起来动作有点大,伤口那处被扯到了,疼得嘶得一声,那御医见他要起来忙将他摁住,“哎……小将军,莫要动,莫要动!为了救您,我们太医院众人轮番守了三天三夜,您若乱动,创口会崩裂,我们的小命如今可全都拴在您身上呢!” 博永年闻言,没再挣扎。又恳求道,“能不能麻烦大人帮忙打听一下,我爹——京都指挥使博业如今怎么样了。” 一听博业这个名字,那御医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只呐呐的安抚道,“好,我得空便去打听一二,只你莫要再乱动。” 见那小将一副乖顺的样子,御医眼中有些许不忍。他出了门便去找谢大人。 一见着谢大人,那御医就为难道,“大人,那博小将军托属下打听博指挥使下落,这……这该如何是好,要照实说吗?” 谢大人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想让他立时见阎王不成?当然是先拖着,好不容易从阎王殿里把人抢来,这几日切忌激动。” 这可难为了那御医了,“大人,不然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大家轮流照看这位小将军吧!”他搓搓手,局促道,“您知道的,属下向来耿直,骗人着实不太在行啊!” 谢大人微微蹙眉,甩了甩袖子,唉,为今之计也只能这般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博永年发现,来照顾他的御医每日都不一样,今天托这个人,转天一看来照顾他的又换了一副面孔。短短十几日,他竟是将太医院的御医认识了个遍。 只始终没有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他心里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等他伤势彻底稳住,就从来看他的同僚口中得知:父亲早在破城那日便已战死内城。 那同僚转述,据参与入殓的兵士所言,博指挥使咽气之后,双眼依旧死死望着宫门的方向,竟是死不瞑目。 博永年听罢,眼泪立时滚落下来,他瞬间明白,父亲拼死厮杀叛军也是为了救宫中当值的他,就是到死,也牵挂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永寿宫中 贤贵妃在殿内焦灼地来回踱步, 心绪乱如麻。她万万未曾料到,兄长竟会突然举兵叛乱,终究棋差一着,落得个被乱箭射杀的下场。 兄长一时意气用事, 他死了倒是解脱了, 可苦了她与儿子承颐。兄长之事必会牵连母子, 别说皇位了, 以后的荣华富贵许都保不住了。 她正急得六神无主,盘算着如何避祸,宫人匆匆来报,大皇子入宫求见。 片刻之后,大皇子承颐快步入殿。待屏退宫人内侍, 他双膝一沉就跪下叩首沉声道, “母妃, 舅舅之事我…我亦有参与, 如今官府正在舅舅府中彻查,恐怕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查到儿臣头上。”贤贵妃听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形晃了晃, 踉跄后退数步才站稳。她从未想过,兄长的祸事之外,亲生儿子竟也早已趟进这趟灭门的浑水。 反应过来,她发疯一般,跪坐在地拍打儿子,一边打一边恨声道,“你……你怎地这般糊涂!你安分守己,储位本就近在眼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自毁前程!” 大皇子承颐此时已经悔不当初,他低声忏悔道,“是舅舅,舅舅一直怂恿儿臣,说这次有十成的把握,不然儿臣不会铤而走险。儿子已经后悔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贤贵妃这会已经镇定了不少,已然这样了,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自保。 母子二人正商量着,宫人禀告整座宫殿已经被一队锦衣卫团团围住。 宫人话音未落,十几名侍卫径直闯入殿中,为首一人拱手行礼道,“娘娘,得罪了,我等奉圣上旨意,请皇长子去宗人府协助办案。” 说着没等贤贵妃回应,便右手一招,当着贤贵妃的面,左右侍卫将大皇子当场拘拿,即刻押往宗人府,交由三法司一同勘问审理。 一直到他们走远,贤贵妃依旧僵立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一片冰凉。 贤贵妃想要救人,可一朝祸起,前朝后宫之中,往日那些对她阿谀奉承之人,如今尽数树倒猢狲散,个个对她避之不及,唯恐沾上半分谋逆干系。 她想去求皇上开恩,却被皇上拘在自己宫中,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一面,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几日后金銮殿上,内侍宣旨,始作俑者皇长子承颐,废为庶人,革除玉牒,押赴凤台高墙,终身禁锢,永世不得踏出高墙。贤贵妃教子不严,且系逆臣之妹,褫去封号,打入冷宫思过。凡作乱者,一一宣旨从重严惩,削籍抄家,无一宽宥。 对叛党一应人等处置宣读完毕,内侍又高声宣读此番平叛有功的文武官员一一擢升的旨意。 待宣读到,“晋原羽林军郎军博永年为京都指挥使,”一句时,大殿之上顿时起了异动。 先是有人倒抽冷气,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声,文武百官彼此对视,显然对这一句颇有微词。 等内侍将旨意宣读完毕,就有臣子按耐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异议!” “羽林军郎军博永年,半年前才刚擢升为从五品武官,虽然此番立下赫赫功劳,可若是擢升为正三品京都指挥使,连升五级,于官制礼制不合。况博郎军,年轻,资历尚浅,京都指挥使掌管一城防务重任,恐难胜任,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附议。” …… 阮秉忠见身边的官员都出列,念及这少年与自家孩儿年纪相仿、彼此交情不浅,终是没有动作。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见官场老狐狸按兵不动,也压下出列的念头,各自低眉垂首,不敢贸然出头。 只是他们不出列,金銮殿内此起彼伏响起一片“臣附议”的呼声,一句接一句回荡不绝,声势颇为浩荡。 皇上端坐龙椅,低眉看着大殿之上,近百朝臣中竟然有大半数出列反对,未出列者寥寥无几。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善,这群人背后各有势力,皆是盯着这个要紧职位,当然容不下他选出来的人。可被自己亲子背刺,又经叛乱,他如今能相信的人已然不多了,这博永年算一个,有他守城门,他才能安然入睡。 于是他沉声道,“其父死守城门殉国,其子又舍身救驾。列位反对的爱卿,日后谁若是立下这般不世之功,再来进言劝谏,朕或许还会听上一听。” 顿了顿,他嘴角微勾,言语带着几分讥诮,“届时,朕倒也想见识见识诸位的本事与风骨。”那日的险境历历在目,真正舍身护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句话臊得出列的官员俱是满面通红,直到下朝,无人再敢置喙半分。 …… 安陵城内 这日差役在贡院门口张贴告示,晓谕应试士子,原定八月初九东昌乡试,正式延后半月举行。 常恩居于这处深巷小院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是苦了住客栈的士子。夏日本就闷热,贡院附近的客栈,人满为患,房间又小,热气腾腾的暑气中,有的士子竟热出了一身痱子,又痒又疼,十分磨人。这样的日子竟还要煎熬上半月,想想便烦躁不已,读书也没有往日静心了。 待到考前三日,要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时,常恩发现考场外围不仅加派重兵巡逻,守贡院的兵丁也多了不少,气氛十分肃杀。 这时他身后有个书生窃窃私语道,“那皇长子与其舅父谋逆一事不是已然尘埃落定了嘛,怎么还要这般戒严?” 身旁有个学子低声回道,“朝廷这是严防逆党余孽混入考生作乱!科举乃是国本根基,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 常恩听到皇长子这三个字,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了,他长舒一口气,万幸没有牵扯到六皇子。但凡沾染上宫变谋逆之事,便是皇子也难保全性命,更遑论他身在宫中当差的生父。 虽然到了贡院门口,他们却是进不去贡院内部的,只能在墙外、龙门外围远远打量号舍排布。 为了看仔细,常恩寻了贡院旁一家临街酒楼,登上二楼凭窗远眺。透过高高的棘墙,贡院内一排排号舍尽收眼底,屋舍低矮密集,檐瓦多有老旧破损,檐缝宽大,低洼之处一望便知极易积水。 这样的屋顶,若是遇到阴雨天,可是要漏雨的。他抬头看天,日头毒辣,云气沉凝不散,乡试这几日恐怕会赶上一场大雨呀。 回去的路上,他直奔市井杂货铺子,细细挑选了厚实的桐油雨布、双层防水油纸、密封瓷质墨囊,又取了一双耐磨防滑的厚底布鞋与两方吸水细绢。 拿回家后将这些东西尽数装入考篮内,又往里添置了一卷细麻绳,另添一件素色短衫。一番收拾下来,考篮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无空余之处。 昌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卯时,常恩早早收拾停当,出了巷子,步行百步便到了贡院门口,待入场前,他发现与往次不同,今日加了一道严格搜检。 谁让他们赶巧了,遇到宫变。待检查完毕,考生依次进入考舍。找到自己的考舍,常恩暗自庆幸,这回运气不错,离着臭号甚远。要知道,此时正值暑气蒸腾的八月,离着茅厕近的位置时日一久,必会秽气弥漫,蚊虫丛生,整日受此侵扰,极易乱了心神,影响答卷。而乡试要考三场,历时九日,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待所有士子归号坐定,云板轻叩一声,贡院内外顿时鸦雀无声,监考官自龙门缓步巡查,考题即刻下发,昌和二十一年的东昌省秋闱乡试,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乡试头场为期三日,考八股文三篇、试帖诗一首。此番出题并无刁钻冷僻之处,常恩作答颇为顺遂,白日里便已写完两篇八股。入夜之后,他又借着烛火伏案疾书,将底稿上拟定的文稿,逐一誊写至正式考卷之上。 监考官章大人从常恩身边走过时,见这书生竟已经在写第三篇八股文了,不禁眉头微蹙。 此刻已是三更时分,其余考生早已歇下,为后两日的作答蓄力,毕竟考程尚余两日。 此人倒是急躁,恨不得将三日试题一日作答完毕。这般心性浮躁,想来行文立意难免浅薄,断难写出真知灼见。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嗤之以鼻,脚步未停,漠然自他身旁径直走过。 常恩全然不知,监考官早已在心中给他贴上了心性浮躁的评语。待他写完第三篇八股,才觉得有些困倦,于是收好考卷后,倒身歇息。 试帖诗且留到明日再作吧! 诗文写作一直是他的短板,倒不是写不出来,只是作答向来中规中矩,难有出彩,是以以往每场考场,他必得花费一番心思,认真斟酌推敲每个字,才能写出一首不落俗套的诗。 临睡前,他仍在构思那首试帖诗,直至睡意袭来,意识愈发朦胧,终是阖眼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一夜过去, 同排的考生蜷缩在号舍里将就睡了一宿,晨起浑身酸僵,正站起来舒展筋骨时,目光扫过隔壁号舍, 正看到一青年端坐案前, 执笔不停。 他心头微惊, 没记错的话, 昨夜这人案头烛火直燃至后半夜才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又这般精神抖擞提笔作答?这般过人的精力与定力,真是让人既心惊又佩服。 常恩在聚精会神的作答,自然没有留意到那人探究的目光。他早早起来作答, 并非是他精力过人,而是他夜里睡下后,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竟在梦中琢磨出一句绝佳诗句。 梦醒之后,他当即起身提笔记下,生怕转瞬就遗忘了那句诗。顺着思路往下写, 越写越顺, 然后文思泉涌,不多时便将那首诗写完了。 看着作好的诗,他又反复推敲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便将诗文誊写在正式的考卷中。 写完放下笔,才觉得饥肠辘辘,他小心翼翼的将卷子用防水的油纸包好,这才从考篮里拿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正嚼着干粮, 就见原本晴朗开阔的天际,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黑云,天地间慢慢暗了下来,伴着阵阵雷鸣,豆大的雨滴开始往下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常恩见状赶紧放下手中干粮,从考篮里翻出早就备好的桐油雨布,又扯出一段细麻绳,手脚麻利地将雨布上端牢牢系在号舍檐架上,严严实实的罩住案头,挡住斜刮进来的风雨。 他将鞋子换成耐磨防滑的厚底布鞋,又取出细绢擦拭了一下溅在案桌上的雨水。 雨水不停砸在号舍棚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瓦本就老旧破损,檐缝宽大,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少号舍渐渐漏起雨来。 常恩抬眼望向头顶瓦檐,心知不妙。果不其然,片刻过后,他这处屋顶也开始渗下水珠,那水滴不偏不倚,正滴落在桌案正中。 狂风卷着雨丝不断往檐下钻,外侧泼溅的雨水虽有桐油雨布遮挡,瓦缝里渗漏的水珠却仍断断续续落在案上。他暗自庆幸,得亏他答完了题,这般滴答下来,展开考卷都成问题,更遑论提笔作答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号舍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惊呼,“我的卷子!” 风雨声中这一声哭喊格外刺耳,引得周遭考生纷纷抬眼张望,不少人发现自己号舍的瓦缝也开始渗水,没过一会儿,又有数名士子的卷面被雨水晕染。一时间,考场上人心惶惶,众人顿时乱了阵脚。 监临巡抚邹大人远远望见,面色微沉,他低声斥责了句贡院修缮粗疏,但并未因此打乱整场考试的秩序,只令巡察官酌情给卷面污损的士子补发空白卷。 因为这场骤雨,不少考生被搅得心绪不宁,生怕再让雨水污了卷面,下笔愈发仓促慌乱,所作文章的水准较之平日,竟是差了一大截。 常恩低头看着那被双层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试卷,好在他准备齐全,备下了防水油纸,不然这会儿他答完的卷子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谁知道哪片瓦楞下还会漏雨。 一阵凉风吹来,常恩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急忙将素色短衫穿在身上。乡试分作三场,足足要考满九日,眼下才刚是第一场,万不能在此时着凉,免得误了后续两场应试。 那雨初时倾盆之势,后头虽然小了,却还是淅淅沥沥个不停,直下了两日。不少考生本想等雨停再静心落笔,可迟迟不见放晴,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冒着漏雨的风险仓促赶卷。 在一众埋头苦赶的士子里,常恩只端坐在号舍中静候收卷,自然格外惹眼,那邹大人想不注意他都难。想起他昨夜挑灯疾书、早早誊完正卷的模样,他微微颔首,这般看来,早早落笔完成,反倒是上策。 老天像是故意刁难士子似的,偏在考期将尽之时,连绵大雨骤然停歇。先前入场时个个意气风发的士子,此刻走出贡院,尽都蔫头耷脑,如同遭了霜打的茄子般,个个精疲力竭,全无半分神采。 常恩这几日虽没担心卷子,但他连续伏案作答,又在漏雨的号舍里熬过三天两夜,亦是疲惫至极。 好在贡院离住处并不算远,他自贡院大街出来便拐进巷中,刚走进去数十步,忽觉身后有异动,他下意识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一道凌厉的剑风。 他抬眼望去,见一名黑衣人已然提剑再度袭来,招招直劈他右臂要害。 常恩右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探,本想抽出软鞭抵挡攻势,可手里却落了空,他心中暗叫不好,为了参加乡试,他早已将软鞭卸下,并未戴在身上。 可那剑锋转瞬即至,避无可避,他只得横起考篮硬挡。木质考篮本就单薄,只一击便被长剑劈成两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电光火石间,常恩随手捞住尚未落地的墨囊狠狠掷向对方,趁着黑衣人仓促避让的瞬间,他纵身一脚,精准踹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黑衣人吃痛,长剑当即脱手飞出。 黑衣人捂着手腕,心中惊怒交加,万万没料到,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会武功,还藏着这般身手,一时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可他并未就此退走,手腕稍缓,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矮身上刺。常恩侧身避过锋芒,见他发力前倾,右肩门户大开,当即右手环圆出桥,使出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拳背重重撞在对方肩井之上。 黑衣人捂着酸痛发麻的右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底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怎会……此人竟能使出常家秘不外传的伏虎拳。 眼下已然讨不到半分便宜,再纠缠下去恐生变数,只能暂且退走,将此事如实回禀上头,听候命令。拿定主意,那黑衣人不再恋战,足尖一点飞身攀上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巷陌深处。 常恩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脑海中浮现他刚刚使出伏虎拳时对方掩不去的惊讶,此人必然认得这套拳法。 他低头看向肩头被长剑划开的衣料,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正暗自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李相公,您没事吧?” 出声之人是孙正,乃是此处宅院的管事。他方才正在院内吩咐下人烧水备饭,隐约听见巷间似有打斗动静,连忙出来查看。一眼便瞧见常恩立在巷口,地上散落着一地笔墨,再瞧他肩头破损的衣衫,瞬间明白了这是遇着偷袭了。 孙正气愤不已,当即厉声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阴损歹毒,专挑李相公应试之际行此龌龊勾当!”骂罢又暗自后怕,万幸人安然无恙,倘若真出半点差池,自己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相公,不如即刻报官查办!” 常恩淡淡摇头,“不过是宵小作祟,不必声张报官。” 他心中已然大致猜出对方来路,清楚报官根本无济于事。况且再过一日便是乡试第二场,连日应试本就耗费心神,此刻最要紧的是静养蓄力,方能从容应对下一场,而不是去官府周旋。 他随即吩咐孙正,前往考具铺重新置办考篮,补齐损毁的文房用具,明日入场还要使用。 孙正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也知晓主子自有考量,不敢多问,当即领命,急匆匆往贡院旁的考具铺子赶去。 只是经了这一场波折,孙正到底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放李相公单独出行。 虽然这处位置离着贡院极近,到了乡试第二场,孙正一直看着李相公搜身完毕,进了贡院才放心离去。 贡院里 随着第二场的题纸逐一分发下去,原本还算安稳的考场,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打开考卷的考生看着第一题,齐齐倒抽凉气。第一道论题赫然是一道极刁钻的截搭题:爵人于朝,黜幽陟明。 前半句取自《礼记》,讲朝堂授官,当昭示于众,以正礼制,后半句出自《尚书》,言帝王用人,需明辨善恶,赏罚分明。两处经文原本南辕北辙,毫无牵连,竟被考官硬生生拼接在一处出题,要考生揉成一个思想阐述出来,还要言之有物,逻辑严谨,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第二场本就题量繁重,除却这道分量最重的论题,后面还有判语五道、表诰一道。这一开场,第一题便成了拦路虎。 一时间,号舍里的考生,如遭到当头棒喝般,都僵在了原处。大多数人在冷静分析后还是一头雾水,根本摸不透考官的出题用意。连考官要考的义理都揣摩不透,手中的笔自然迟迟落不下去。 常恩只扫一眼试题,便看透考官深意。该题前半句讲礼制,后半句论吏治。考官要的是要考生将礼制与吏治融为一体,讲明王者授官之礼,本就是为了黜恶扬善,二者相辅相成,方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只是这道题看似考经,实则处处暗扣当朝吏治,分寸极难拿捏。写得浅显,难入考官法眼,议论过深,又易被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分寸之间,便要考验答题者的本事了。 思虑再三,常恩拿定主意,不再迟疑,提笔蘸墨,从容落下破题之句: “王者以礼制定爵秩,以明罚肃官常,二者一体,乃治国之本。” 周遭考生尚在为勘破题眼苦思冥想,他已然落笔破题,行文一气呵成,不见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随着考程进行过半, 考场内陆续响起阵阵咳嗽和打喷嚏的声音。 上一场考试骤雨突至,多数考生都没备御寒的衣裳,硬生生在号舍里冻了两天一夜,本就没休息好, 此刻又被艰涩难答的考题折磨心神, 众人只觉头重脚轻, 握笔的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有人强撑精神提笔作答, 可写不上几句便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头歇息,满脸颓靡。更有甚者,在考舍内直接发了高热,昏死在案前, 人事不知。 待第二场考试收卷完毕,贡院封印开启,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最先出来的,竟是被差役抬出的四具门板。 门板上是四名先前在考场内高热昏厥的士子,因锁院规制所限, 自倒下后便一直困于贡院之中, 直至此刻才得以被抬出。有人面色赤红,高热难退,有人气息微弱,已然人事不省。 贡院外围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见这般光景,当即一片骚动,人人惊骇不已,原来还羡慕这些士子有前途, 如今看来竟是在拿命搏前程! 孙正早早便来到贡院门口等候。此时见那昏死过去的士子,急忙上前辨认,一看不是李相公,他长舒了一口气,复又退到一边,一眼不错地看着贡门的方向。 见那从贡院出来的学子皆垂头耷脑、精神萎靡,只有一人步伐沉稳,看着从容有度,不是李相公是哪个。 孙正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拱手笑道,“李相公,您可算出来了。”常恩微微点头,温声道,“劳你等候,咱们走吧。” 于是两人相携往小院走。路上孙正机警非常,生怕那日的歹人再来加害。只那歹人并未出现。 常恩休整了一日,再入贡院时,乡试已经来到第三场。若说头两场考教的是墨卷功夫,这第三场时务策论,才算真正见真章。 策论一共五道题目,卷子一发下来,李常恩便依着往日做题习惯,先通篇快速浏览一遍考题。待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我朝底定疆宇,逆氛虽渐廓清,而人心尚未归一。朝廷设科取士,原以甄拔真才,明辨顺逆。试论科举之制何以崇奖忠节、固结士心,使海内同奉一尊,永杜乱萌。 见此一问,他心中顿时大定。早在乡试之前知道宫中宫变,他便料到,本次策论极有可能围绕忠君守节、辨明顺逆、治乱安民出题,核心便是借科举收拢天下士子之心,因此他早已将这类议题细细梳理过,心中早有成熟的作答思路。 他又翻看其余四道,跟往届一样,依旧是吏治、漕运、边防、教化这种常规问题,并不难作答。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执笔从第一题开始作答。 考场之内鸦雀无声,只余笔尖触纸的簌簌轻响……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第三日未时,场外锣声大作,差役高声传令停卷,依次开始收卷。 常恩交上卷子的一刻,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连日伏案写作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出号舍时,走路都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 还是跟上一场一样,孙正早就守在贡院外等候了。只那歹人好似人间蒸发一样,再没出现。 乡试结束,接下来便是静候放榜。乡试规矩与府试、院试大有区别,往往要二十多天才能出结果。在这里等着也无益,每日无所事事只等着成绩人只会更焦灼,不如家去。主意既定,常恩便收拾好包袱,坐上了回益都县的马车…… …… 京城常府密室内 常将军端坐太师椅,手下一身风尘,正单膝跪地,如实回禀,“主子,属下办事不力。此番前去刺伤李常恩,未能得手。交手之时才发觉,他竟身怀武艺,身手还不在属下之下。更令属下惊讶的是他还使出了常家秘传的伏虎拳。属下心中惊疑不定,不敢久留,只得暂且退身回来,前来上报。” 座上之人听后猛地抬眼,不可置信道,“伏虎拳?你没看错?他一个乡间士子,怎会习得我常家镇场武学?” “属下看得千真万确。”跪地之人语气笃定道。 常将军心里依旧不信,当即命他演示当日与李常恩交手时,对方使出的招式,打算亲自分辨。待手下抬手起势,一招一式演练开来,座上之人神色骤变,腾地一下站起身。这路拳法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 此人为何会常家绝学?又是何人所授?他反复思忖,念及“李常恩”三字,心底不由生出猜疑:莫非此人与常家有什么渊源? 想到这里不禁眉头紧锁,本想趁他羽翼未丰时,打伤右手,确保其榜上无名。如今这般情况,只能先不轻举妄动,只待查清对方底细再做打算了。 …… 九重深宫之内,夜色渐深。入夜宫门落钥后,整个皇宫更是一片静谧,御书房檐下两盏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三皇子着常服来到御书房外,身边只有一心腹内侍随在身后。 他抬手示意下人上前通传,那内侍弓着腰行至御前值守太监面前,语声压得极低,“公公劳驾,烦请入内回禀陛下,三殿下深夜至此,有要事想单独面奏,请求一见。” 深夜求见非同小可,值守太监不敢耽搁,连忙掀帘入内通传。殿内,皇帝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卷宗,听闻禀报,略一沉吟,淡淡道,“宣。” 值守太监随即请三皇子入殿。三皇子面色郑重,整了整衣袍才缓步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入殿中。 殿中烛火跳动,三皇子依礼上前请安,“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般时辰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你母妃求情,你可以回去了。” 听得此话,三皇子没有起身,眉间更加郁结难解。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父皇,儿臣今夜冒昧叨扰,不是为母妃求情,而是为一桩陈年旧事,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儿臣心头多年。”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缓了缓才开口道,“儿臣生母本是宫中宫人,宫人皆知她当年难产而亡,后儿臣有幸抚养在母妃膝下。 可几年前宫中开始有流言,传儿臣生母当年乃是被母妃害死。儿臣不信,暗中查证多年,最近才知晓实情。” 他说着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声音也带着微颤,“害死孩儿生母的,正是如今已被废黜、打入冷宫的贤贵妃。原来,当年那些流言竟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龙椅上原本闲适的皇帝神色便一凛,他当即坐直身体,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三皇子,郑重问道,“你调查清楚了?有无证据?” “儿臣已经调查清楚,有当年宫中接生儿臣的稳婆作证,亦有在贤贵妃身边伺候多年的宫人作证。” 皇上目光又沉了沉,指尖轻扣着桌案,片刻后沉声道,“朕知晓了。朕会命人连夜秘审二人,核实此事真伪。待查清楚,朕自会召你。” 说完,他抬手示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去吧。” 看着儿子消失的身影,皇上缓缓揉了揉眉心。从前多年隐忍沉默,从不提生母枉死一事。偏偏如今贤贵妃失势、打入冷宫,他开始要翻陈年旧案为生母鸣冤。 这哪里只是尽孝,分明是要借着为生母洗冤,彻底斩断自己与罪妃养母的牵连,洗去身上罪妃养子的污名,撇清干系,好干干净净地站在朝堂之上吧。 他心中暗叹:往日倒是小瞧了这小子。这般步步筹谋,朕的三子,图谋不小啊! …… 不提皇上如何命人秘审此案,两日后,皇上在御书房再度召见三皇子问话。 一见面,皇上便神色沉定,直接开门见山道,“朕已命人查明,当年你生母离世,确是贤贵妃暗中动手。你有什么要求,只管与朕直说。” 三皇子闻言,双膝一沉跪下,再开口时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着哽咽,“如今贤贵妃已因前罪幽禁冷宫,况她终究抚育儿臣长大,儿臣无意赶尽杀绝,只求父皇私下为儿臣生母定案,还她清白,莫让她背负“难产暴毙”的污名,含冤九泉。 生母枉死,儿臣不忍她无名无分,只求父皇赐一最低嫔位,让她得以入妃陵安葬,不再孤苦无依。儿臣只求生母泉下安宁,别无他求。还望父皇垂怜。” 说罢,他再度叩首,静静等候父皇示下。烛火映着他的身影,满是落寞。 皇上垂眸望着三皇子,原本心底那点“趋利避害”的猜忌,渐渐消散。 他本以为,这孩子是见贤贵妃失势,便急着撇清关系、洗刷自己罪妃养子的身份,好为日后铺路。可如今听他这般言辞恳切,不求追责报复,亦不愿张扬旧事,只求为生母洗去污名、觅一处安眠之地。多年隐忍,不过是一片赤子孝心。 真是委屈了这孩子!这些年在贤贵妃的威压之下,有苦不敢言,有冤不敢诉,如今贤贵妃势倒,才敢将藏了数年的委屈,尽数道出。 想到这里,看向儿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心中也生出几分亏欠。往日还是对这个儿子太过疏忽了,今后,倒要多关心关心。 “朕准了。”皇上缓缓开口道,“朕便追封你生母为嫔,赐谥温顺,入妃陵安葬。” 心愿终偿,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泪光,他郑重叩首,“儿臣多谢父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三皇子亡母被追谥“温顺”、晋封嫔位的消息传开, 前朝后宫皆为之震动。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已然与储位无缘。朝野上下皆以为,三皇子顶着罪妃养子的名头,身世尴尬, 也难登大宝。 谁料偏偏在此节骨眼上, 圣上忽然追封其亡母位份, 这一番举动, 瞬间让有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这般看,三皇子圣眷正浓,储位之争,胜负犹未可知。 嘉和宫内 宁妃听闻此消息, 面上露出几分恍然。怪不得原本依附大皇子、二皇子,打算转而扶持六皇子的那部分朝臣, 近日竟全没了动静, 原来是暗中倒向了三皇子。 她将手里的白玉茶盏重重置在茶盘上,眉间微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原以为收拢这些势力, 便能补上她儿子前朝势单力薄的短板, 可谁料三皇子竟杀了个回马枪。 原本只需对付五皇子一人,眼下倒好,又成了三方逐鹿的局面。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身来回踱步,细细思忖着下一步的对策,走到窗边时,看到廊外薄荷桂长得高大繁茂,枝头银白碎花灼灼盛放, 最顶端那一枝开得尤为张扬。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掐断那最高最盛的一枝,拿到鼻尖轻嗅。 清淡冷香萦绕在鼻间,再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冰冷。 这花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与其任由它攀附、肆意盛放,倒不如亲手掐断,永绝后患。 于是她当即命宫人草拟表文,明面上不仅不怨、不恼,反而是后宫第一个递上贺表,称颂圣德的妃嫔。 皇上见到呈上来的贺表,暗自点头,还是宁妃识大体。 当夜内侍捧来绿头牌请旨。皇帝本意属宁妃,盘中却不见她的牌位。他心知她定是逢了天癸,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其余牌面。 见有赵婕妤的牌子,思及许久不见的那张明艳的面庞,他心头微动,当即抬手,将牌子翻了过来。 内侍领旨,即刻赶往永寿宫西配殿传旨。永寿宫昔日由贤贵妃主事,自她倒台失势,此处便成了宫中避之不及的禁地,向来门庭冷落。今日御前内侍忽然到访,殿内宫人都惊讶连连。 众人跪地接旨,听闻是陛下宣赵婕妤侍寝,私下不由窃窃私语。 “今日真是奇了,竟轮到咱们主子承宠?” “可不是嘛。从前贤贵妃盛宠时,婕妤娘娘身居此处,一直被压得寸步难行。她上一回侍寝,已是一两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主位倒台,咱们整座永寿宫的人出去都得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何曾想过娘娘还有承宠之日?” 不提宫人如何惊讶,赵婕妤面上倒是淡淡的,瞧不出半点惊异之色,她跟随内侍收拾停当,便来到养心殿侍寝。 八月暑气蒸腾,入夜后晚风依旧燥热,养心殿内却因冰桶满置,清凉至极。 赵婕妤扫过殿内四角的红木冰桶,摸着身下冰凉的丝锦被,心中艳羡不已,自打永寿宫失势,这样的享受是一刻也没了。 这是她重得恩宠的机会,想到新学的固宠法子,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一回了。 于是这夜,赵婕妤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柔婉之态,言语温柔,情态动人。暖帐内暗香浮动。一夜温存过后,皇上果然受用非常,接下来又连着翻了她两日牌子。后头也三不五时的召她侍寝,赏赐更是如流水的送进永寿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婕妤这是得了盛宠了。这日皇上又翻了赵婕妤的牌子。 殿内烛火轻摇,赵婕妤依偎在皇上身旁,状似无意地闲谈道,“陛下,今日臣妾听出宫采买的宫人说起,三殿下府前车马络绎不绝,宾客盈门。三殿下平日看着沉静寡言,倒没想到府中竟是这般热闹。” 一听这话,皇上目光微沉,连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赵婕妤见状,立时收了言语,纤手温柔抚过他的衣襟,眉眼如钩道,“夜色已深,陛下早些安歇吧。” 她语气温软,动作自然,顺势挽住帝王手臂,款款引着人步入床帐,方才提及皇子一事,仿佛真只是无心的闲谈…… 第二日朝会上,众官员见皇上今日面色不善,眉宇间有一股沉郁之气,一时噤若寒蝉。 待各部奏事完毕,无人再敢多言。高坐龙椅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三皇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严,“近日京中颇有些乱象,不少人热衷私下奔走,往来于诸皇子府邸。”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更加冷凝。他稍作停顿,语气又冷了几分,“皇子当潜心修身,谨守本分,朝臣当各司其职,一心为公。君臣有别,公私分明,乃是立国之本。朕向来厌恶私相交结、暗结朋党,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不必朕再三提点。” 说罢拂袖退朝,殿内百官心头皆凛。三皇子立在原地,脊背紧绷,脸色越发难看。 皇上动怒的消息,很快从前朝传到后宫,宁妃抚着团扇听着手下的上报,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不多时,六皇子承礼依例前来请安。殿内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剩母子二人。宁妃轻声开口提点道,“如今陛下最忌朝臣私相结党,你三哥恰好撞在风口上,已然吃了暗亏。” 她望着自家儿子,语气更加郑重,“你切记,万万不可掺和朝堂派系之争。往后待人谦和,行事保持中立就好。朝中大半臣子只求保全家族,不敢冒险,你摆出温和姿态,便是给他们一条安稳出路。人心慢慢归附,不必刻意争抢,你的地位自会稳步稳固。” 承礼恭听完,规矩答道,“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见承礼这般懂事,宁妃心下满意。按规矩六皇子还要去中宫皇后处例行问安,礼毕之后,便要前往上书房学习课业。 见忠心垂手侍立,她略一思忖,让他先留步,其余人继续随侍。 忠心站在一边静候吩咐,心里却摸不透娘娘今日为何这般将他拦下,往日可是让他时时刻刻跟紧主子的。又见她挥退宫人,心中更是莫名。 正暗自琢磨,只听宁妃语气和缓道,“忠心,你在宫中待了多少年了。” 忠心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在宫中已经快十九年了。” 宁妃静静望着身前的忠心。此人在宫中当差近二十载,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玲珑机敏,派他去办暗中差事再稳妥不过。而且之前派给他的差事做的也是件件滴水不漏,没有落下半分把柄,让人很是放心。 想到这里,宁妃开口道,“本宫安排你个差事。”说着命忠心附耳细听。忠心立刻躬身附耳,宁妃压低声线,细细吩咐一番。 忠心听罢,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当即行礼道,“奴才省得了,娘娘放心。此事奴才必会办得隐秘,绝不留半点痕迹。”言罢便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退出殿外,去着手行事了。 没过几日,三皇子承瑾的过往,便如潮水般在宫闱间悄然传开。宫人们私下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不休,“三殿下自幼身世坎坷,贤贵妃又是那般跋扈性子,他在永寿宫那些年,过得似寄人篱下般。听说他最是记仇,眼里半分沙子都揉不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可万万不能得罪这位主子!” “可不是嘛!”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惧意,“永寿宫出来的老人私下说,殿下平日看着沉默寡言,从不对下人发脾气,可他养的那几只狸猫,隔段时间就要换一批。那些猫……最后都没个好下场,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竟有这般事?”旁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寒。 这些流言,又借着入宫的官眷、往来的宗室贵女,悄悄从后宫传到了前朝。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势力,听闻三皇子这般凉薄记仇、心胸狭隘,登时慌了神——跟着这样一位主子,今日若是观望徘徊,来日他一旦掌权,自己怕是要被第一个清算! 相比之下,六皇子承礼性子温和,待人谦和,更显得稳妥可靠。原本暗中倾向三皇子的官员开始悄悄改了主意。碍于此前陛下敲打结党一事,众人皆不敢表露立场,只在暗中观望。 不过数日光景,大、二皇子遗留的旧部纷纷抽身远避,朝堂里再无人敢公然攀附三皇子。三皇子声势大跌。 前朝后宫暗流汹涌,宁妃始终安于后宫,面上是一贯的温婉恭顺。谁也不曾料到,许多风波皆是由她暗中筹谋。 她深谙人心,心知赵婕妤膝下空虚,没有子嗣作为依仗,在后宫中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赵婕妤满心盼着皇上恩宠,好在这深宫中立足。二人各有所求,赵婕妤甘愿为她所用,宁妃便借她之手步步设局,将三皇子的势力劈去大半。 朝堂风向已悄然倾斜,原本势弱的六皇子承礼,借着宁妃步步为营的算计,势力大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九月初秋, 暑气尽消,天高云淡。回乡路上,常恩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田地里农人们在忙着收粮,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谷物清香, 他细嗅了嗅, 想起自己的家乡, 不知道今秋家乡的收成怎么样。 连续几日的车马劳顿后,这日马车终于驶到了益都县城的家门口。 夜色中,院门的缝隙透出家里朦胧的灯光,常恩抬手敲门,只听院子里的少年扬声道, “谁啊?” “是我!”常宁本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摘葡萄,一听是大哥的声音, 面上一喜, 放下篮子,便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吱嘎一声开了,见果然是大哥, 少年高兴地嘴咧得跟秋日熟透的石榴一样, 他先是笑着叫了一声大哥,转头便朝屋里急切喊道,“娘,二哥,你们快出来瞧,大哥回来了。” 屋里的人听得动静,立时就跑出来,见果然是常恩回来了, 都满脸欢喜。 也不用刘氏动手,常安常宁就主动卸了大哥身上的包袱,往屋里拿。刘氏跟常恩走在后面,常恩点头道,“不错,倒是懂事勤快了。”他转头对母亲道,“娘,我走的这段时日,这俩小子没惹你生气吧!” 刘氏还没回答,常宁搬着包袱,不忘回头给自己争辩,“天地良心啊,大哥,借我跟二哥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气咱娘,你走时耳提面命过,我们岂敢呐!” “贫嘴。”常恩嘴角浅笑道。 刘氏看着两个小的,眉头舒展,欣慰道,“他们两个,你不在的时候日日早起练功,学业也勤勉。每日里,一个将家里的水缸灌满,一个把柴劈了,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常恩听罢点头,他从小牵着弟弟们的手长大,读书天资各有高低,唯有品行与孝道,须得日日打磨方能立身正派。母亲性子柔和心软,好在他常年从旁约束着,两个弟弟才没养成骄纵习气。 待进了屋里,刘氏细细打量长子,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段时日可是受罪了吧。” 她家住的宅子附近家家都有学子,她平日没少听人说起那乡试,听说考一回乡试真是遭尽了罪。 常恩宽慰道,“没遭罪,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见母亲眼圈又红了,常恩给常安一个眼神,常安立刻领会,打断道,“娘,大哥这个时辰回来一定还没吃饭呢,咱先准备饭吧,多的时间聊。” 刘氏这才恍然,拍拍自己的额头道,“你瞧我,光顾着聊天,忘了正事了,等着啊,娘这就给你去下碗面去。”说着就去忙活了,再没功夫伤神了。 母亲离去,常安、常宁便围着常恩,絮絮说起他离家之后家中琐事、书院见闻。夜色渐深,灯影摇曳,兄弟几人围坐一处,暖意融融,一室温情…… 一直到深夜,李家的烛火才熄灭。 在家歇了十几天,这日赶上常安常宁书院沐休,一家人决定回李家河村住几日。 赶上九月农忙,常恩也有意让弟弟们干些农事。日日读书,不沾染农事,只会目下无尘。 往年忙于科考,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乡试考完,时间充足,他想在家乡多待几日。 这日老族长李福林正在院中翻晒秋粮。自从长子去年当上族长后,他便彻底清闲下来,没事帮着孩子们侍弄侍弄粮食。 见常恩登门,老族长立刻搁下手里活计,高兴道,“常恩来了。” 常恩谦逊道,“族长爷爷,我今日刚回来。” 他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继续道,“这是我在省城买的一套小童用的文房四宝,听说您小孙儿也要读书,这套正合适。” 李福林嗔怪道,“你来这里还带东西,这是跟我外道呢!” “不过些许笔墨,并不值多少钱,却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莫要推辞。” 李福林推辞不下,只能收下。又让妻子把敬贤叫来。若非常恩悉心教敬贤观天象,又怎能赢得乡邻信服拥护。如今他不仅当了族长,还担了里正一职。不多时李敬贤赶来,父子二人执意留饭,盛情难却,常恩便留下用了晚饭。直到夕阳西下,方才辞别离去。 归家途中,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常恩回头,便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童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直跑到近前,才堪堪收住脚步。 常恩定睛一看,正是康儿。少年眉目清亮,笑起来像初升的朝阳,眼底亮晶晶的。到底是长大了,不再像幼时那般,一见了他便扑上来亲他。 “康儿,下学了?”常恩语气温和道。 康儿似是记起自己如今已是入学的学子,身份不同往日,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郑重地拱手行礼,“大哥,小弟给你见礼了。” 一句话,险些让常恩绷不住,失笑当场。这小活宝,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 见常恩笑意难掩,康儿挠了挠头,疑惑道,“大哥,是我行礼不对吗?” 常恩忍下笑意,虚扶了他一把,眼底带着温和的打趣,“礼数倒是周全,只是这般郑重,倒叫我受宠若惊了。你既叫我大哥,私下里便不必拘得这样紧。” 康儿小脸一绷,仰着脑袋认真道,“先生说了,读书人要有规矩。大哥你年纪比我大,我该好好行礼的。” 说完他偷偷瞟了瞟四周,小碎步凑过来,拽住常恩的袖子,小声又期待,“大哥大哥,村里都说乡试快出榜啦,你能不能中举人呀?” 常恩听后哑然一笑,这个问题家人想问,于叔想问,方才在族长家中,他瞧对方神色便知其也心有疑问。只是大人们个个顾忌,怕给他添了压力,终究没人开口,反倒叫年纪最小的康儿先问了出来。 小孩子哪有大人这般心思深沉、瞻前顾后,心里想什么,便直来直去地问出口,反倒坦荡得可爱。 常恩弯腰,平视着康儿,语气平和又笃定, “能不能中,要看天意,也看我平日的苦功。我只管尽人事,其余的,便交给天意了。” “天意?”康儿仰起小脸望了望天色,登时眉眼一亮,兴冲冲道,“大哥,那你肯定能中举!我听我娘说,你跟老天爷最亲近了,若是顺它的意思,它必定要让你高中的!” 常恩听罢,乐不可支道,“那我借你吉言了。” 他望向安陵城的方向,算算日子,乡试许要张榜了。 安陵城贡院门口 这日天光才放亮,贡院外面便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了。大家都听说今日会张榜,特地一早来等着。 果然辰时一到,贡院正门被打开了,先是一队差役从里面出来,沿外墙呵斥清场,将围观人群逼退数步,腾出一片空地。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双手郑重捧着明黄榜文,缓步自门内走出。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随即又起了细碎的骚动。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那卷榜文上,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紧张得指尖攥得发白,只待榜文上墙。 在众人的注视下,朱墨榜文被缓缓张开,高高贴在院墙上。待吏员离去,看榜的人蜂拥而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快扫过,有人寻到名字高兴得欢呼雀跃的,有人看过面色煞白,低头长叹的,更有甚者拂面嚎啕大哭的,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于兴昌因为想着今日的榜单,昨夜失眠了,临近卯时才迷迷蒙蒙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等来时,他发现前面的位置早被人占没了。 他踮着脚往里挤,可前面那些人死守阵地,任凭他怎么挤也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等着,见官差张榜,他更是急得跳脚,恨不能踩着前面人的头飞身扑到黄榜前。 可恨那前面的人都看完榜了,还杵在榜下不出来,他心里再着急也只能望榜兴叹,等着了。 而此刻,榜单最前排的人看到自己榜上有名,长舒一口气,又细细看了眼榜单,便奇道,“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是谁,怎的乡试之前,从没听过此人?” 他话音刚落,周遭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直直望向榜首第一行。 只见黄榜最顶端,朱墨赫然写着——第一名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 方才只忙着找自己名字的士子,此刻见那榜首名字,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可不是,府试、院试未听说此人名号,秋闱直取榜首,这李常恩到底是何方人物?” 后排几位当地士子望见“益都县”三字,当即便酸道,“益都乡野之人,竟夺了一省秋闱魁首,倒是桩奇事。” 旁边有那益都县的学子听着就不顺耳朵了,他微微蹙眉辩驳道,“人家凭真才实学考的,你不服你有本事也考一个解元试试。” 众人互相推搡间,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这名字看着好生眼熟。”他突然一拍大腿道,“今年青州府的小三元,那人可不也是青州府的嘛,叫李常……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明明到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那人低头抚眉道。 “李常安。”有士子出声提醒道。在大梁,小三元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多少都会耳闻。 那人登时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这二人没什么关系吧?” 刚刚蹙眉的益都县的学子面上与有荣焉道,“这李常安乃是解元李常恩的亲弟弟。” “啊……”人群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叹声。这还让不让人活呀,哥哥高中榜首,弟弟又是青州府的小三元,那三年以后可不就剑指乡试嘛!到时候榜首位置还能让他人染指? “那……那李常安应该没有弟弟了吧?”那人不死心的追问。 听得此问,那益都县的学子脸上浮现一丝坏笑,“还有个弟弟叫李常宁,学问也很好,不巧,比那小三元哥哥小两岁,下下届乡试应该能来赶考。” 那听到这个消息的士子登时面如死灰,早知道不问了,真是不给他们活路啊。 此时,再没人质疑解元公的水平,只有对他们家兄弟三人霸榜深深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听见前面的人在七嘴八舌的谈论黄榜, 于兴昌就一边努力往前挤,一边竖着耳朵听。奈何隔得太远,半点也听不清。 正焦躁间,有个看过榜单、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士子摇头叹道, “解元竟是益都县的, 弹丸之地竟能出个解元, 咱们省城一众士子, 反倒落了下风,真是丢人。” 于兴昌心头猛地一跳,益都县的? 他顾不上什么礼仪,当即急急拉住那士子的衣袖追问道,“敢问这位兄台, 那解元高姓大名?” 那士子皱眉看着被拽的袖子,忍着不悦答道, “榜上不是写着嘛——青州府益都县, 李常恩。” 话音落下,于兴昌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目瞪得直直的, 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常恩……他竟得了解元?!” 多年深埋心底的出身不甘,卑微的期许,改换门庭的执念,在这一刻终得圆满。 呆愣片刻,他心口滚烫,激动得眼底有些泪意。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语无伦次道, “解元……是我的女婿,李常恩是我的女婿。”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人都纷纷转头看向他,大家面上皆是艳羡。 有同样榜上有名的士子拱手道贺道,“恭喜啊,您好眼光,好福气,竟得了这样好的乘龙快婿。” 旁边人亦是惊叹,“成了解元,还愁什么前程啊,您啊,且等着享福吧!” 站在于兴昌身后的几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前面口出狂言的人,心里腹诽,瞧他这周身地主老财的模样,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口竟说是解元的岳家?怎么看着都不像,八成是扒瞎话呢! 这时孙正好不容易从榜前挤出来,他紧了紧松了的腰带,这帮看榜的士子看着文弱,一张榜就跟猛虎下山一样,险些把他挤成饼了。他原打算从头细看榜单,谁知只匆匆扫到一眼,便被人群硬生生挤了出来,可偏偏这一眼,就让他看清了榜首名字。 扶了扶被挤歪了的帽子,他在人群中逡巡,见老爷在不远处,他兴奋地跑过去,边跑边扬声喊道,“老爷,大喜啊!姑爷得了头名,是解元。” 此时于兴昌已经镇定了不少,不过眼底因激动还是有些发红,他大笑道,“走,咱们家去,我要大摆筵席。” 说着带着孙正潇洒离去,只留刚刚还在暗中揣测于兴昌说大话的几人,原地呆愣良久,原来……人家女婿真的是解元,后知后觉,贻笑大方的竟是他们自己。 ……… 县衙内堂,这日一早,钟县令正伏案批阅文书,就听到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典吏捧着一封封火漆封口的急件,神色匆匆跨进门来,躬身高声道,“大人!东昌省布政司飞递乡试榜文,快马刚送到县衙!” 钟县令搁下笔,只当是寻常举子捷报,淡淡的道,“呈上来。” 待他展开那份誊抄的红榜,目光扫过一行墨字,目光猛地一顿。 只见榜文之首,赫然写着——东昌省乡试第一,解元,益都县李常恩。 周遭像是突然静止了,钟县令怔怔盯着那名字、籍贯,半晌才回过神,满眼难以置信道,“我们县的李常恩竟得了解元。” 典吏一听,面上也是喜意难掩,要知道他们益都县往上数几百年都没出过解元呢!李常恩是第一个! 典吏忙拱手道,“大人,这是您于教化有功,咱们县才能人杰地灵。您属实居功至伟啊!” 钟县令谦虚得摆摆手,“哪里是本县的功劳。”可心下却暗自思忖,李常恩刚好在他任上得解元,那上官考评时,他作为县令于教化有功,今年考评必得上等。前两年因抗旱政绩突出,他已连续两次考评得上等。朝廷有规定,连续三年评上等,按规定要往上提一级。来年升任知州一事,已然十拿九稳。 想到这里,他心下火热,这李常恩当真是他的福星! 于是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堂中,声音带着几分震颤道,“快!速速备轿,布政司的报喜仪仗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本官也要亲自登门道贺!” …… 益都县李家河村 这日用过早饭,常恩便叫上两个弟弟往田间去。满囤叔家地里种着花生,今日正赶着收成,他打算带着弟弟们过去搭把手。 刚要下田,便被满囤婶子拦了下来,连连摆手阻拦道,“可使不得!哪能让秀才公沾这泥土农活,俺们自家忙活就够了。” 常恩脚步未停,径直往地里走去,语气从容诚恳,“婶子说笑了。连天子尚且行亲耕礼,躬身下地体察农桑,何况我一介秀才?农事乃是立身之本,读书人更该知农事辛苦、懂耕耘不易,落笔才言之有物。” 满囤媳妇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原只知下地干活养家糊口,竟不知做农活对作文章还有这般益处。又见常恩一身利落,在田里手脚麻利地忙活,再想起他如今秀才的身份,心下暗道,秀才公见识广博,说的定然没错。 抬眼望见田埂上,康儿正倚着大树玩耍,好不惬意。 她当即提气,扬声朝那边唤道,“康儿,快过来,跟着你哥哥们一起下地干活了!” 康儿长到七岁,娘还是头一回叫他下地。一听吩咐,只觉新鲜好玩,当即兴冲冲地跑过来要帮忙。只是他哪里晓得,这看似一时新鲜的差事,往后再推脱不得——从此便和农活结下了“不解之缘”,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 而随着常恩大哥前程愈发顺遂,他娘更是把大哥的话奉作金科玉律。往后任凭康儿怎么叫苦耍赖,农事上头,他是半分推脱不得,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日头渐高,地里秋收正忙,众人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常恩跟满囤叔弯腰挥锄刨花生,满囤婶子俯身抖土拢果堆,其余人蹲在垄间捡拾落果。锄头起落声、花生碰撞声、闲谈笑语声交织一片,满是秋收烟火气。 正干得起劲,忽见村里的大汉李有河顺着田埂奔来,跑到地头上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见常恩正在地里挽着袖子,挥着锄头干活,可算寻到人了,他喘了喘粗气,忙喊道:“常恩!大喜啊!官府报喜的官差到村口了,说你乡试中了解元,高中咱们东昌省举人榜首!” 附近地里干活的众人听得这话,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齐齐直起腰,目光统统落在常恩身上。常恩是举人老爷了?反应过来,地里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喜,大家高兴得七嘴八舌嚷起来, “俺的天哟,解元!那可是一省头名啊!” “咱们村里,竟出了一位举人老爷,还是榜上第一!” “常恩如今是半个官身了,以后当官老爷手拿把掐!” 议论声、恭喜声此起彼伏,落在常恩耳中,他呆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整个人还有些怔忡,连他自己也不敢当真。 他虽对中举早有几分把握,却着实没敢想,自己竟能摘得解元。虽说临近乡试的几次小考,他在甲班已稳居头名,可这一回,却是拿下了整个东昌省的头名。 他抬手缓缓拭去额角的薄汗,敛去眼底的震惊,带着沉稳的笑对大家拱手道,“承各位乡邻吉言。” 身旁的李有河急急得道,“哎呦我的举人老爷哎,咱别杵这儿了,赶紧去接喜吧!报喜的官差都到村口了。” 常恩这才拍拍手上的泥土,将袖子挽下去,随李有河快步往村口赶去。 还未到村口,便听见锣鼓喧天,唢呐响彻云霄。 远远便瞧见差役敲着铜锣在前开道,紧随其后的便是手捧着烫金大红喜榜的官差,一众差役身上仪仗旗杆上,都层层缠挂着红绸,一派郑重喜庆。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官道敲进村落。 此时里正已然带着全村老少,守在村口翘首以盼了。附近几个村的百姓听到动静也齐齐聚在李家河村村头。 见李有河将常恩领来,里正李敬贤心里长舒一口气,今日官差送喜,主角自然要到场。他赶紧让常恩站到最前面。 常恩刚站定,官差已然到了,高声唱喏道,“东昌省乡试,益都县李常恩,高中解元,举人榜首!特来报喜!” 常恩郑重接过大红喜报,喜报轻薄,但接在手里却重若千斤,身旁的乡邻皆欢呼雀跃,为常恩高兴。 锣鼓声再起,鞭炮齐响,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了一朝登科喜悦里。 没过多久,县令便带着县丞、教谕、一众县吏,亲自登门拜贺。 钟县令满面喜色,一见常恩便出声夸赞,“李举人,你这回你可是为咱们益都县争光了。也恭喜你一朝得中解元,往后前程必定青云直上!” 常恩谦虚道,“当不得县令大人夸赞。此次侥幸夺魁,全赖朝廷恩厚,更多亏大人平日教化,学生不敢居功。往后唯有勤勉向学,才能不负大人期许、不负故土栽培。”听到常恩这般说,钟县令心下更妥帖。 周围的百姓见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县太爷,此刻亲自前来,对着常恩温言道喜,而一同道来的官吏富商都在旁陪侍,众人对常恩皆礼让三分。 这一刻,大家都真切意识到,常恩真的跟往日不同了,寒门布衣一朝鱼跃龙门,他跨越了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往后身份地位彻底不一样了。乡人再看向常恩的目光,自此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第二日, 族长便传令阖族开宗祠。这次宗祠大典,由族中辈分最高的老族长李福林亲自主祭。 待老族长来时,全族男丁已然肃立在两侧。李福林拄拐杖慢行,脊背却挺得直直。 他上前敬香, 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拜, 随后用浑厚的声音, 将常恩拔得东昌省乡试魁首、光耀宗族的喜讯, 一一禀明列祖列宗。 待说完,众人齐齐跟随老族长行叩拜大礼。行礼结束,老族长转身看向常恩,眼中满是欣慰,他郑重道, “我李氏一族难得出你这样的解元,往后仍要勤学自持, 莫负先祖庇佑, 莫负一身功名。” 常恩躬身,恭敬道,“晚辈谨记教诲, 不敢有忘。”此刻族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位新晋的举人老爷身上, 眼中皆是羡慕。 这时老族长抬眼扫过满堂族人,沉声道,“我已与族中众老商议,往后族中子弟,到了年岁,都要送入私塾读书三年。若是家境贫寒、家中供不起的,族中公产可酌情贴补一部分。”听得这话,满堂族人皆是一惊, 随即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常恩凭读书改命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谁家不盼着自家孩儿能有这般出息。更何况这些年,有族长示警,地里的出产年年丰收,各家日子渐渐宽裕,读书不再是难事,如今又有族中兜底扶持,去读书,往后日子,总算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一时间,堂中众人纷纷在心里盘算起来。 ……… 于兴昌这边,刚回益都县,还没等他下帖子大摆筵席呢,来给他道喜的,就已经快把他家的门槛踏平了。 各路商号东家、日常与他打交道的同行自不必说,往日眼高于顶不屑与他一商贾为伍的官吏如今更是上赶着来道喜。 于兴昌周旋在满堂宾客之间,面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可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常恩来的。 见众人带的贺礼有价值昂贵的,他一律婉言退回,只留下寻常合乎人情往来的薄礼。 他本就是富商,并不缺银钱。而他半生经商,比谁都清楚,贵重礼物相赠,背后必然藏着请托算计。一个不慎,这些烫手的礼物便会毁了常恩的前程,他绝不敢拿常恩的前程冒险。 来客见此颇为惊讶,没想到花团锦簇下,于兴昌还有这份清醒自持,不禁对他高看一眼,也对新晋李举人更加看好。 宾客从早上便开始到访,一直到夕阳西下,院子才慢慢安静下来。 管家见客人走后,老爷一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他上前问老爷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于兴昌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礼物,一脸疲惫道,“昨日我吩咐备下的那场大宴,帖子还没发出去吧?” 见管家说没有,于兴昌长长舒了口气,“没发便好。方才宾客满堂,我才越发明白,大排宴席看似风光,可背后全是人情算计。咱们不对外张扬大摆了,关起门来,自家人小聚一场,热闹热闹便够了。” 等常恩一家从李家河村归来,于兴昌得了信,便立刻邀请李家一起吃个饭,算是给常恩庆贺,也不用去饭庄,宴席就摆在于府中。 因为常恩前段时日忙着乡试,两家人已经许久没有坐到一块了。 酒过三巡,气氛一片其乐融融。 刘氏看着下首的孩子们,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她侧身看向身旁的于兴昌夫妇,语气诚恳又郑重,“咱们三年前便定下婚约,本就说好今年让两个孩子完婚。先前常恩一心备考乡试,才把婚事耽搁下来。如今侥幸中了解元,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想着,赶在常恩明年会试之前把婚事办了,既不耽误他闭门读书,也不耽误婚期。至于吉日,全凭亲家做主便是。” 于家夫妇听后,心下妥帖得不行,自家没看错,这李家是守诺之人。他们自然点头同意,只是想到前几日家中的来客,于兴昌便建议道,“婚事也不必铺张,从简便是,常恩还要专心备试,也免得落人口实。” 刘氏面上笑着应了,心里却暗自计较:女儿家一生只成婚这一回,该有的体面礼数,是半分都不能省的。 至于被众人当面议及婚期的两个小儿女,皆是耳根悄悄泛红,只低头静静听着长辈说话,半句也不敢插言。 这边婚期还未正式敲定,常恩便收到了官府的文书,传召他即刻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参加鹿鸣宴。 常恩不敢耽搁,收拾好行李便辞别家人,前去安陵城。只是往安陵城去的路上,他对这鹿鸣宴心中颇有几分抵触。 当年那场鸿门宴仍历历在目,当时他府试名次居中下,却于考场中作出一篇高水平的策论,便被怀疑有猫腻,后来他考过院试才自证了清白。 这回他独占鳌头,将东昌省的解元收入囊中,不知要面对什么。他只盼着礼数快些走完,让他早些脱身归家。 …… 这日鹿鸣宴,举子们俱身着簇新青衫,头戴方巾踏入明伦堂,按名次列坐两侧,常恩作为解元端居东侧首席。 待东昌府提学道、安陵知府、正副主考等一众官员坐上主位后,随着礼乐三奏《鹿鸣》,鹿鸣宴正式开始。 席间,东昌省儒学教授崔宏伟放下酒盏,目光直直望向位于东侧首席的李常恩,恭喜道,“李解元此番一举夺魁,真是可喜可贺。只老夫此前未听过你的名号。却不知你之前青州府院试位列第几呀?” 常恩听后抬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便懂了——这老儒哪里是好奇,根本就是要他当众自揭其短,当众难堪。 见李常恩一时沉默,崔教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追问道,“莫非……李解元名次不甚体面,羞于启齿?” 常恩面上瞧不出分毫窘迫,见主位上的几位大人朝这边看来,他先对着几位大人微微拱手,才坦然道, “崔教授问起,晚辈不敢隐瞒。当年晚辈初入青山书院,入学堂尚不足一载,根基浅薄,恰逢青州院试出题偏颇、考官严苛,往年取士百五十余,那年只录八十人,晚辈不过侥幸挂在榜尾,堪堪得了秀才功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嘀咕声,原来解元院试排名比他们都靠后,再看向常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视。 堂上诸位官员各有心思,提学道自顾饮酒,对底下纷争视而不见。布政使瞧得通透,心知这是世家刻意打压寒门,只作壁上观。唯独主考章大人心头一紧,李常恩是他亲点魁首,倘若此人并无实才,自己难免落个失察的罪责。 崔宏伟瞧着满堂动静,眼底难掩得意,他不由抚须轻笑道,“原来院试仅是末位。根基如此浅薄,一朝竟得了一省魁首,莫不是全靠时运眷顾?这般侥幸得魁,如何服东昌士林众人之心?” 这话一出,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看向李常恩,都等着看他作何反应。 只见李常恩不卑不亢从容开口道,“乡试与院试考核侧重本就不同:院试考究早年积淀、根基深浅,乡试重在经义时务,考察士子数年苦功与独到悟性。晚辈启蒙太迟,院试落于人后,可日夜伏案苦读不曾松懈,方能乡试夺魁,何来侥幸二字?” 崔宏伟不肯罢休,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拔高几分,带着长者的威压, “巧言令色!读书根基乃是根本,根基不牢,纵一时取巧,又能走得多远?老夫掌东昌儒学,见多了寒门少年昙花一现,你莫不是仗着几分小聪明,欺瞒考官,窃此功名?” 满堂举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质疑,是当众指控舞弊了。 主考官章大人此时拿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常恩甩了甩衣袖,言语锋利道,“教授此言,便是质疑东昌主考取士不公,还是质疑晚辈舞弊?若论根基,寒门无名师悉心提点,家中也无万卷藏书可供翻阅,起步本就比世家子弟晚上许多。若以院试名次定终身,天下寒门子弟,但凡出身寒微、启蒙稍迟,便永无出头之日。 教授身为一省儒学之尊,不思为后进开向上之门,反倒以出身、早年名次打压士子,难不成要断绝寒门前程,让世家独霸士林,再无寒士立足之地?” 崔宏伟一时语塞。这番话紧扣教化公允、取士正道,叫他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无。他面皮涨得发紧,几番要张口,却发不出半句诘难。 席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料到这新科解元出言如此凌厉,有人悄悄抬眼觑向堂上位置。 堂上几位大人依旧没有言语。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提学道大人眼底流露出了一丝赞许。 布政使大人面上略微有些惊讶,显然跟众人一样,没想到解元如此伶牙俐齿。他不由想起上一届解元是个结巴,若是那位遇到今日这般诘问,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分辩不出半句。两相一对比,眼前这位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举子倒是从容得紧。 主考官章大人直到常恩说完才悄悄松了口气。 有了这位儒学教授的前车之鉴,周遭学子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流露出轻视与质疑。依旧心存质疑的,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绝不敢当众多言半句,生怕惹来解元一番唇枪舌战。连儒学教授都敢当面硬怼,他们区区举子,哪里还敢自讨没趣。 提学道大人适时抬手,示意礼乐继续,宴席表面重回热闹,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寒门解元,可是不敢随意招惹,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鹿鸣宴罢,常恩想起上回府试簪花宴,只因一篇时务策论见地太深,便被疑心请人代笔、舞弊取巧。此番乡试一举夺魁,又因自己院试时名落榜尾遭人揣测,认为他学识不配解元之位。 簪花宴与鹿鸣宴是旁人眼中光宗耀祖的盛典,可于他而言,竟次次都是步步刁难的鸿门宴。 寒门无靠山傍身,但凡显露几分才干,便要受尽无端揣测,反复当众剖白,心中只余疲惫郁结。 想到常安常宁也是要考科举的,自己两世为人,心智成熟,被人刁难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他们。他不由攥紧拳头,心底暗下决心:必要为家中淌出一条坦途,来日做弟弟们的靠山,再不叫他们受他今日这般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九月深秋, 嘉和宫院中,金桂盛开。就着半开的窗户,风卷着桂花香丝丝缕缕飘进殿内。 桌案前,宁妃正翻看着一册手抄本。她的指尖正慢慢划过其中一处, 眼神平静, 瞧不出喜怒。 不多时, 一青衣太监躬身入内向宁妃禀告差事。此人正是六皇子身边的忠心。因为忠心得力, 宁妃后头又安排了他不少差事。 他入殿回禀后便规矩侍立一旁,宁妃心下满意,温声道, “来得正巧。忠心,本宫没记错的话, 你是青州府益都县人吧?”这些年她派人为他找寻弟弟,总也了解了一些他的出身籍贯, 只是不知记得准不准。 忠心一听娘娘问籍贯, 不由心中警铃大作,他面上不慌不忙镇定道,“回娘娘的话, 奴才正是益都县人。” 宁妃听后挥了挥手中的册子笑道, “本宫正翻看今年乡试头榜,这页东昌省的新科解元,瞧籍贯,竟是你的同乡!” 忠心面上并无异色,笑着恭敬道,“竟有这般巧事?奴才愚昧,不知这位解元公名讳,是益都哪一户人家的子弟?” 宁妃指尖轻点纸面, 眼中带着浅笑,轻声念道,“姓李,名常恩。年纪轻轻便摘了东昌乡试头魁,还是个寒门出身,倒是难得。” 忠心听得这句,心头猛地一跳,常恩——他心心念念的儿子,他考了东昌省乡试第一! 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努力故作茫然地拱手,“奴才在益都时,从未听过这般年轻的解元,恕奴才眼界浅陋,倒不曾知晓。” 谁料宁妃听罢笑得不能自己,“忠心,难得你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在益都时,这解元郎估计还没出生呢!” 忠心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指节几不可查地蜷起,他定了定神,面上恍然道,“主子说得对,奴才真是糊涂了。奴才还觉得,进宫那会儿恍如昨日呢。” 宁妃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她收起榜文,唇角带着笑意道,“同乡出了这般人物,也是一桩美事。本宫随口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忠心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然后退下。她低头看着那册子,她让忠心不必放在心上,可自己却是要放在心上的,她如今要尽快收拢一批这样的少年英才,他日朝堂之上为承礼所用。 如今她们看着势力不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追随的势力,要么心眼儿多得跟筛子一样,随时有可能背刺主子,要么就是些墙头草,两边都想下注,有事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忠心这边,他出了殿门,长舒了一口气,刚刚与宁妃几句短短的谈话,宁妃一眼不错的盯着自己,若非自己在后宫浸淫近二十年,早已练出一身临机反应,方才那因紧张出的纰漏,定然会被宁妃识破。 这会无人在旁,他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欣喜,他的儿子,他藏在心底、不敢与旁人道半个字的牵挂,终于活成了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朝堂王公权势纵使显赫又如何,他家未必能出麒麟儿。而他忠心,虽是遭人轻贱的太监,却有这般出息的儿子,他抬头望天,此时天高云淡,他不由心头轻快。 …… 戌时一刻,怀义正在自己屋里盘点手里的银钱。他将桌上的一堆铜钱一个个用线穿起来。一边穿一边数,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再凑个一二两,便又能换一张银票了。 正低头数着铜钱,突然响起敲门声,他手下一顿,抬眼的功夫——刚刚数到多少来着,得,又得重数了。 他不由皱眉,哪个没眼力见的这个时候来扰人清净。 心里咒骂,他手下飞快的将案上铜钱拢在一块,尽数兜进宽大的下摆里,双手攥着衣摆小心兜住,快步挪到床边,将铜钱一股脑的倒在床上,又盖好被子。这才撇嘴扬声道,“谁啊?” “是我。”一听是忠心的声音。嗐,早知道是他就不忙了。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推门一看,不仅人来了,手上还不闲着。 “哟——今日不过了?带这么多吃的。”见他还提着酒,怀义连忙去接,抱在怀里,鼻子凑近用力一嗅,面上惊讶得不行,“竟是玉泉酒。”玉泉酒是宫中第一御酒,在宫中想喝这个酒不仅要花大价钱,还要有门路。 “你当真不过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竟然这么破费,着实让人想不通。 这几年他可是亲眼瞧见忠心有多省,从前多大手大脚的人,这些年硬是抠得一文钱恨不能掰开两半花。哪回来他屋里一趟,不弄得屋里跟遭了贼一般。外人只当忠心如今是宁妃跟前第一红人,样样不缺,风光无两,唯有怀义心里清楚,银钱尽数被忠心攒着,只进不出。 忠心踱步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摆,心情甚好的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哥俩庆祝庆祝。” 怀义瞧了眼墙上贴的九九消寒图,“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我竟不知道!” 顾不上忠心回答,怀义先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馋。他举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满脸陶醉,而后仰头要一饮而尽。 只听忠心扬声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那酒正要滑入喉间,登时被这话惊得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去,紧接着是震天的咳嗽声,“咳咳咳……”。 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许是因为咳嗽,此时他满脸通红,眼睛惊讶得要瞪出来,“你——你跟谁做了对食?” 对食?忠心面上浮现一丝无奈,“你误会了,什么对食?我可没有那心思。” “你不是说你的大喜日子吗?那喜从何来?”怀义嗔怪道。 忠心又不好解释得太明白,常恩是他藏在心底、不敢与旁人道半个字的牵挂,就是面对快二十年的老友怀义,也断不能说。 他指尖轻轻摸着酒杯边缘,眼底流露出一丝暖意,含糊道,“不过是一桩心事,落了实处罢了。” 见忠心不愿讲明,怀义也不追问。多年的密友,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不过他拿眼剜他,“下回啊——你莫在我喝酒时突然来这么一句惊死人的话。”他摸着被辣到的嗓子,“刚你险些要呛死我。” “是我的错,给你赔罪。”说着拿起酒坛给他满上酒。就着下酒菜,两人又聊起了近日宫中的事。 “最近宫中三皇子的闲话传得到处都是,我在御膳房也没少听到,咱也没机会伺候这等主子,不知他真是那般性情的人吗?” 忠心呷了一口酒,宁妃让他去传播流言,不过他却不是无的放矢。 他缓缓道,“别的许有夸大,但他饲养的宠物确实隔不多久便会丧命,每一只身上皆是伤痕遍布。” 怀义听后感慨道,“连猫狗畜生都容不得,动辄下狠手折磨致死,可见这人心性阴狠偏执,是睚眦必报的主。来日若是与人结怨,手段只怕会更阴毒。如今他名声这样不好,眼看着没机会登临九五,也是百姓的福分啊!” “谁说不是。”这种人若真得了势,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祸端。 怀义身子前倾,凑近低声道,“你这人,有点时运在身上,跟对了主子,如今三皇子眼看是没戏了,五皇子的母妃只是个嫔,明眼人都能看出六皇子前程可期了。” 忠心攥着手中的酒杯,他何尝不盼着六皇子日后登基,比这宫里任何人都要心切。 常恩开春便要赴京参加会试,算来只剩半年光景。一旦会试得中、授官任职,才是真正考验这些进士出身的时候。他心里清楚,七成以上的进士,根本无缘留在京城做官。 有门路、有家底的,早早便能四处活动,为家中子弟谋个实权肥缺。可那些出身清贫、无依无靠的,多半只能被派往边远苦寒之地,或是落个清闲无权的清水衙门,一辈子蹉跎在外。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苦涩。 “谁知道那位是个什么心思,”他抬起酒杯往上举了举,意思不言而喻。就如同此刻这杯中酒,有人尝着温润清浅,有人却觉得它辛辣后劲大,个中滋味只能由喝的人评判。 聊着聊着,怀义又说起他在御膳房遇到的怪事,“这几日柔嫔娘娘传膳越发古怪,往日最喜酱烧肉,如今一筷子也不沾,只食素菜,还不许放半点猪油,偶尔让御膳房私下备些陈皮蜜饯、紫苏生姜水。” 柔嫔娘娘?忠心抬头,那不是赵婕妤吗?因伺候圣上精心妥帖,上个月才刚晋位为嫔,赐号柔,现下人人都称一声柔嫔娘娘。 “紫苏乃安胎之物,这般忌口嗜酸,我瞧着呀,”怀义凑到忠心耳边低声道,“只怕娘娘是怀了身孕,刻意要瞒过三个月。” 忠心听罢,手中夹菜的筷子一顿,皇上今年都五十多的了,宫中这两三年都没有子嗣绵延,这柔嫔也是个厉害人物,往日真是小瞧了。 忠心回去后第二日一早便将这一消息禀告了宁妃。 宁妃听后,面上波澜不惊。她低头看着指尖鲜妍的蔻甲,语气轻得像漫不经心,“终究只是些装点门面的俗物罢了,不过要当心它划手。” 思忖片刻,她吩咐忠心派人盯紧了柔嫔,有什么动静即刻向她通报。 走出殿外,忠心脚步轻快前去办差,心底还沉浸在昨日听到常恩高中解元的欢喜里。 昨日得知常恩高中解元,他一时激动,才脱口道出那句“大喜日子”。只是他身在深宫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中,另有一桩天大喜事,已然将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常恩在安陵城又逗留了几日, 办完一应文书,便毫不留恋的踏上了回程的马车。马车行进了几日才踏入益都县地界。 等常恩到家才知,他去安陵城的这些时日,婚事已然定下大半。刘氏特意寻了城中精于命理的老先生, 合过二人八字, 择出两个宜嫁娶吉日, 隔日便亲去于府, 同于兴昌夫妇商议,几番商议后,最后定下十一月十八日完婚。 常恩家如今居住的这处宅子,原是个二进宅子,当年常恩想租金高一点, 便将二进宅子中间加了一堵墙,分成两套一进的宅子租出去。后来进城读书, 收回来一套自家住。如今常恩即将成婚, 一进的宅子总归住着有些局促了。刘氏便做主,将隔壁那套一进小院一并收回,请人重新修葺一番, 作为他们婚后的小家。 依着刘氏的意思, 就在备下的婚房里成婚,之前常恩回村的时候已经告知族长他已定下婚约,计划今年成婚。 既已定下婚期,常恩便专程又回了一趟李家河村,正式将吉日告知现任族长李敬贤,走完宗族报备流程,确保礼数周全。 因为来年春闱将近,常恩白日便一心扑在书院课业上, 不敢稍有懈怠。待到暮时归家,再同刘氏一一核对婚嫁诸般琐事。而采买物件、跑腿打杂的琐事,便一概交给常安、常宁兄弟去办。 等大家筹备齐全,时间刚好来到十一月十八。 这日天光微亮,益都县的一处小院便热闹起来。今日是李家的大喜日子,院里院外早已红绸高挂,装点得颇为喜庆。 邻里亲朋都早早赶来帮忙,常安常宁哥俩更是不得闲,招呼往来宾客,调度迎亲的人手,院里酒水、果品、喜物但凡短了少了,管事的都第一时间寻到他俩头上。 两人穿梭在人群里,忙得脚不沾地。常恩见状本要上前搭把手,却被常安劝住了,“大哥,你今日只管看着时辰,别误了去接喜是正经,旁的事莫要插手。”直把他打发到门口,只等着吉时出发。 宾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又见常安、常宁哥俩年岁不大,但是经手的事样样安排得妥帖,行事竟比许多成年人还要稳当。于是纷纷向刘氏真心夸赞道,“您真会教养孩子,瞧这几个儿郎,个个懂事,处事周全,难得学业还这般优秀。” 刘氏被夸得面上有些发烫,着实心虚,她自问实在算不上会教养子女,“哪里是我会教养,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跟在常恩这个兄长屁股后面有样学样。是常恩带得好,几乎没让我操过多少心。” 众人听罢看向门口站得挺拔的常恩,满眼皆是艳羡,这样好的儿郎可惜被于家抢先定下了,不过转瞬,有那脑袋活络的,又悄悄将目光投到一旁的常安、常宁身上——这两位的亲事可还没定下呢。心思辗转间,再抬头,看向刘氏的眼神里,便又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与热络。 吉时一到,常恩便身姿矫健的骑上高头大马,前有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去接亲。 待到于家门前,早有一群人拦在门口,哪里肯轻易放行娶亲。众人簇拥上前,笑着拦住迎亲的队伍,存心要考考这位风头正盛的解元公。 常恩目光扫过众人时,发现里面竟有几张熟面孔:是他甲班的同窗们。 这几个同窗此时混在拦亲人群里,表情跃跃欲试。 自从常恩因护未婚妻出名后,他们便没少受家里内眷念叨。有事没事就被拿出来比较一番,每次比较都是对李常恩更加推崇夸赞,让他们面上颇为无光。如今李常恩一举高中解元,更是将几人衬得面上无光。所有的怨怼便尽数都记在了这位新科解元头上。 今日总算是逮到了当众发难的机会。他们心里清楚,单打独斗未必是李常恩的对手,可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几人早联手发难,不信凭众人合力,还挫不了李常恩的风头! 一旁的于家众人哪里知道这几人的龌龊心思,只当是新郎官的同窗好友,特意来捧场,凑个热闹,便由着他们拦亲。 只见同窗里站在最前面的孙德昌对着李常恩朗声笑道, “解元郎今日大喜,想娶走于家娇客,可不能就这么轻轻松松!须得过了我们三道文题,方显诚意!” 眼见同窗眼底掩饰不住的坏笑,怕是来者不善,他不由得打起精神全力应对。 只听孙德昌开口道,“我先来讨教一联—— 李郎夺魁,今日偏难李郎笔!对不上,便算诚意不足!” 周遭众人立时安静,齐齐看向新科解元,不知他要如何应对。旁人都只瞧热闹,可人群中有不少儒生,今日打听到解元娶亲,都想一睹解元风采。他们一听上联,便知对方来者不善,哪里是来捧场,分明是存心前来搅闹吉礼的。 跟常恩一起来接亲的李守拙此刻眉头紧蹙,平日好歹有同窗之谊,出个题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可瞥见常恩神色如常,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李常恩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位同窗,略一沉吟,便从容对道,“常心守礼,此宵不较常人心。” 周遭士子闻言纷纷抚掌赞叹,解元真是名不虚传,这表面是文雅的对联暗藏玄机,叫解元轻松化解。他们的目光在常恩与孙德昌之间来回穿梭,如今高下已然分明。孙德昌被李常恩当众点破心思,面上有些赧然。 另一位同窗赵书翰见孙德昌偃旗息鼓了,接力道,“我便来出第二题: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解元独占乡试魁首,今日又要抱得美人归,可谓天时地利兼得。 敢问——既占双美,何以让人和?若不让,便是恃才夺福,失君子谦和之道?” 李常恩从容回击,“人和在德不在让,君子不争虚名,不避良缘。若有人因一己私怨,坏他人婚喜之礼,失人和者,不在夺福之人,而在妒福之人。”寥寥数语分清本末,在场众人一听便知症结在哪,纷纷侧目那几名挑事的同窗。 李守拙见常恩答后长舒一口气,他瞧着今日几个来添堵的同窗隐隐以高茂才为首。于是趁着常恩回答完的间隙凑到高茂才的耳边低声道,“人家今日大喜的日子,咱们点到为止即可,好歹同窗一场,快快放新郎官过去接亲吧。” 高茂才听罢,对李守拙笑道,“好说好说。”听到对方答应,李守拙彻底放下心来,可刚回到接喜的队伍里,未及回身,便听到那高茂才高声道, “这第三题便请新郎官作一首迎亲贺诗七绝,限押‘真’韵,诗中既要颂良缘吉庆,又要自谦功名,不可恃才自傲。即刻吟出,不能思忖拖延。” 李守拙回身看向高茂才的眼睛几乎要喷火。怎么不仅不收手,还变本加厉了。若不是场合不允许,他立时就揪住这家伙的衣襟,痛打一顿。 旁观一众儒生暗自皱眉,这道诗题看似寻常贺喜,字句之间处处藏着为难之意。 若是易地而处,自己大婚遇到这般难缠的题目,短时间内实在想不出,只怕早已按捺不住,要上前与他们辩个分明。一时又替新郎官紧张不已,不知对方该如何作答。 其实常恩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作诗,而且是这般时间紧急的情况下。题目又刁钻,稍有不慎,便着了对方的道。他面上表情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心开始有汗意。 正待他脑中拼命思索着题目的破解之法时,身后一少年的声音响起,“这题目也着实太简单了,这位兄台,出这样的题目怕是水平也仅限于此吧。” 常恩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常安,他不是在家吗?怎么赶来了? 常安对大哥的目光,朝他递上一个且安心的眼神。接着他从容应道,“杀鸡焉用牛刀,如此简单的问题何须解元亲自下场,我这个弟弟便能代劳了。”说着他张口便吟道, “红丝牵就夙缘真,莫把魁名傲俗尘。 且惜今朝鸾凤好,谦和方是读书人。”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叫好声一片,此诗平仄工整,既合押“真”韵的要求,字句谦和有度,细品之下,却自有一番风骨暗藏。 有那瞧着面生的低声问身边人,“这位是谁啊?怎的这么厉害,小小年纪便出口成诗?”关键作的不仅无可挑剔,还暗藏玄机,让人着实眼前一亮。 “你连他都不知道?”那人面上有些惊讶,还是附耳小声解释道,“青州府童生试小三元,便是这位——姓李,名常安,乃是解元一母同胞的弟弟。正所谓上阵亲兄弟,今日这几人算是自讨没趣。” 问的人此时面上恍然大悟,“怪道如此厉害,原来是小三元,当真名头不虚。”今日真是不白来,算是大开眼界了,既领略了新科解元的风采,又见识了小三元的实至名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此时于家人也看出来了, 这几个同窗分明是没安好心,借着闹婚,故意难为人。只是今日大喜,又不好当众发作。 于家不好发作, 李常安却不惯着, 只见他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道, “不知在下所作的诗, 诸位可还满意?前几日县令大人特意召见,托我编撰一册文集,供全县学子研读。方才几位接连发问,句句刁钻,见解倒是‘独到’。 不如便将诸位方才的几道诘问, 一并编入册中,让全县读书人都好好学学。只是不知几位尊姓大名, 还请留下名讳, 待我汇编之时,也好将各位大名,一并记在册上, 流芳乡里。” 那几位书生一听, 面色立时变得煞白,若是将今日诘问编进册中,刊印出来,不要说流芳乡里,只怕是要遗臭万年了。毕竟坏人亲事这种阴私招数,有违读书人的操守,一旦白纸黑字记下来,往后在士林里必定抬不起头, 家族的脸面也要一并丢尽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哪里还敢刁难半句,趁着周遭人多混杂,脚底抹油,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溜走了。 李常安看着他们溜走的方向,眼底阴沉,敢在我大哥大喜的日子故意难为,就是我李常安的仇人!今日暂且绕过你们,且等着,咱们秋后算账。 说来也是他有心,他本在家忙着,忽就想起本地闹婚的传统,想着大哥别的都出色,独独作诗上有些不擅,那是万万急不得,须得细细打磨才能磨出一篇上好的诗文来。 而接亲考教时,对方又极易出作诗,还得张口就来。于是常安将家里琐事托付常宁看管,快步抄近路赶往于家,没想到刚巧撞见大哥被刻意刁难。 此刻拦路刁难的书生尽数散去,于家众人顺势让开路,朗声道,“方才一番考较,足见解元公才学过人、礼数周全,这便放行,请入内迎亲!” 喜房内,满室布置得喜庆,窗棂上贴着烫金的喜字,烛台上一对红烛燃得正旺,新娘子身着一身大红嫁衣,正对着父母行跪拜辞亲之礼。 行完礼,李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通红,明明说服自己女儿大喜的日子不哭的,可那泪水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流。淼淼用帕子给母亲拭泪,眼中也早已盈满泪水。 于兴昌本也心头发酸,见妻子这般,眉头微蹙,低声劝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呀!没得让淼淼难过。 她又不是嫁到外地去,是嫁在了本地,嫁得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婆母脾性好,夫婿还是解元公,放眼周遭,哪个有淼淼嫁得好。” 李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鬓哽咽道,“她就是嫁到一墙之隔的邻家,我也舍不得,别家再好,嫁了人,终是不如在娘家过得自在。若是可以,我真想养她一辈子。” 于兴昌轻斥道,“好好的吉日,说什么胡话。”随即转头看向眼圈泛红的女儿,语气里掺着几分疼惜,“你母亲也是舍不得你。只是说的也是实话,往后成了家,终是不如在爹娘跟前自在。到了夫家,要谨守礼数,好好跟常恩过日子,爹娘便放心了。” 于淼强忍住泪意,对着父母又是一拜。听着外面人声脚步声渐近,心知新郎官要进来迎亲了,李氏这才拿起桌上放着的大红盖头,轻柔又郑重地给女儿盖上。 待常恩与众宾客入内,李氏忍下万般不舍,轻轻将女儿的手,交到常恩掌心。 看着那一双佳人相携离去,李氏喉头微哽,于兴昌走过去,揽过她的肩,他没有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目光望向院外,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不多时,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朝着李家宅院行去。 …… 李家小院里,众人正在有条不紊得忙碌着。这时听得外面唢呐嘹亮、锣鼓喧鸣,主事忙吩咐道,“新娘子接来了,赶紧的,放鞭炮。” 鞭炮噼啪声随即响起,待花轿落定,又是一阵爆竹齐鸣,常恩持弓对着轿帘虚射三箭,喜娘这才掀帘扶着新娘下轿。 周围看热闹的孩童挤在院墙边上,叽叽喳喳叫嚷, “快看快看,新娘子下轿喽!” “解元公娶媳妇儿喽!” “拜完天地入洞房,来年生个状元郎!” 来观礼的百姓听到这些童言童语都乐不可支,纷纷看向一对新人。 此时常恩的面上瞬间便染了一丝红晕,更别提盖头底下的淼淼,被打趣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了。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红绸,由着新郎官的牵引,往正房走去。 正房内 房间摆设得极为喜庆,显然是用了心的,烛台上一对红烛高燃。司仪站在一边,扬声启礼, “一拜天地”,二人一同朝屋外躬身叩拜。 “二拜高堂”,常恩抬眼看向母亲刘氏,母亲满脸都是欣喜,又看向父亲的牌位,心底难掩酸涩,今日大喜之日,两位父亲都无缘共饮喜酒,一位长眠九泉,一位困于深宫。人生,总伴着遗憾向前走。他深深一叩,感谢父母生养之恩,亦感恩生父托举之恩。 礼毕,夫妻互拜。三拜礼成后,随着司仪扬声,“送入洞房。”礼乐声再次响起。院内又重新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拱手向常恩道喜,常恩忙着应酬宾客。刘氏站在人群外围,总算偷得片刻清闲,想着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新人身上,抽身去趟茅厕。可她刚拐到偏廊,身后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齐芳,别来无恙啊!” 刘氏一听这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处。那人直接走到她正面,刘氏深吸一口气,轻声唤了一声“爹”。 刘父面上阴沉得不行,自打犇哥去县城读书,家里日子就紧巴了,他本打算去闺女家再捞些银钱。进了村子才知前些日子他们县得中解元的竟是他外孙,恰逢今日成婚,他跟着贺喜的乡人才寻到此处。 他冷冷开口道,“哼,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今日是我外孙大喜之日,你连知会都没知会我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当初家里将我卖了,又逼我二嫁。”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脸,“爹是不记得我这道伤疤怎么来的了吗?”刘父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只听闺女又道,“咱们这些年早断了往来,这次办喜事不曾登门知会,是不想再劳您破费礼金。” 刘父听后双眼瞪得老大,直直的看向女儿,这还是他那少言寡语的闺女吗?这些年不见,倒是练就了随口扯谎的本事,这理由都能想出来。 见四下无人,刘父也没什么脸面好顾忌,直接撕破脸皮道,“少拿客套话糊弄我!什么怕我破费,是怕我撞破吧!齐芳,你胆子够大的呀!” 刘氏面上似有些懵,“爹,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那外孙是谁的种,你可瞒不过我。他长得跟钟鑫那死了的爹有八分像处,你当我眼瞎?这还瞧不明白?” 他就说上次来县城送犇哥去书院,回程路上瞧见一少年长得极像有根,当初还跟儿子提了一嘴,没想到那少年竟是自己的外孙。 刘氏紧张的看向四周,今日喜宴家里人多,就怕有人偷听到,毁了儿子辛苦得来的前程。见她这般紧张,刘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仔细端详着这处宅院,“罢了,过往旧事我暂且不提。如今常恩高中解元,大婚排场摆在这儿,家里光景定然宽裕。又娶了富家媳妇儿。” 他方才亲眼瞅见,隔壁整座院子都堆满了陪嫁的箱笼,哪里是娶了寻常媳妇,分明是娶回一只会下金蛋的肥母鸡。 想到这里,他大言不惭道,“我专程从乡下赶过来,一路盘缠花销不少,你当女儿的,多多少少拿出些银子,让我回去贴补家用,也算尽一份孝心。” 刘氏顾及堂上喜宴,只能压下心头恶心跟他低声周旋,“最近常恩成婚,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手边银钱全用在聘礼和酒席上了,如今只有这些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将荷包里的钱通通倒在手上。 刘父细瞧去,约摸有四五两。他不满的撇嘴,“这点钱,你是打发要饭的吗?” 刘氏好言好语道,“今日实在拮据,您先拿着花销,前面快开席了,您先去安心吃酒,这事咱们过后再说。” 闺女不提还好,一提他才觉出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了一天的路才到这里,连口饭也没吃,想着前面要开席,可不能错过了上菜,一时又想起外孙媳妇那一院子的嫁妆,确实不是今日便能要出来的,最快也是明日。 刘父便接过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将那银子揣到怀里,嘴里念叨着,“那咱们就再说。”脚下不停的往前院走去,生怕被人抢了先,宴席上吃少了一口。 见父亲终于走了,刘氏浑身气力好似瞬间被抽空,身子软软倚在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着空空的荷包,那四两银子是她抠抠搜搜,从婚事里省出来的,结果平白便宜了他家,这钱就是扔了还能听个响声呢,给了他家,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更让她忧心的是有把柄攥在了对方手里了,虽然暂时打发走,往后只怕是后患无穷。 前院一片喜气洋洋,偶尔传来常恩周旋应酬的声音。她不禁羞愧难当,她的常恩,多好的孩子,因为她,一直活在身世的阴影里,如今还要受人威胁。 静静靠着墙缓了半晌,她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眼泪,整理好面上神色,才步履沉重的往前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前院内 常恩正忙着应酬宾客, 瞥见母亲脸色有些苍白,便上前道,“娘,您气色瞧着不太好。” 刘氏面上微愣, 抬手抚了抚面颊, 脸上挂上笑道, “许是最近忙得, 你只管应酬客人,不必管我。” 想到母亲为他成婚连日操劳,最近确实累坏了,他心疼不已,嘱咐母亲好好歇着, 其他的事自有他来。 酒席上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大家吃得尽兴, 常恩也满心高兴。 轮到按礼挨个席面敬酒时, 他先是敬了主桌上的族里众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接着是书院的恩师……一席席敬下来,又到一桌时, 常恩冷不丁看见混在宾客里的一张苍老的脸, 他心头一惊,记忆似又回到八岁打猪草的那日,当年二人不过匆匆擦肩,只见过一次,但他绝不会认错——是他,那个逼得娘自毁容颜拒绝二嫁的外祖父,他怎么在这里? 见对方好整以暇的端坐在席中,正等着常恩敬酒。常恩一时脚下微顿, 握着酒水的杯子微微收紧。禢靴 刘氏见了心里暗叫糟糕,刚刚只想着打发了爹,让他安静吃酒席,别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劲儿的问她要钱。这会敬酒,可不是就跟常恩撞上了。 刘氏抬脚匆忙上前引荐道,“常恩呐,这是你外祖父,许久不曾登门,你幼时未曾见过,今日既见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众目睽睽之下,常恩忍下心中的厌恶,依礼躬身见礼。 刘父屁股都未挪动一下,安心受着外孙的大礼,想着自己是解元公的外祖父了,满心的自得,只见他慢悠悠的开口道,“读书人最重孝道,往后行事,我还要看你的孝心。” 常恩心里明白,这外祖父骨子里就是个贪的,如今见他成了解元,张口便拿孝道拿捏,那要银钱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面上平静,规矩回道,“外祖父教诲,晚辈记下了。”话里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氏站在一旁,面上强撑笑意,心底惶恐万分,唯恐父亲当众说出有碍常恩的话,既怕他搅黄今日喜宴,又忧心坏了儿子前程。心绪紧绷下,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衣摆一角。 好在刘父见常恩态度好,满意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并没有再言语。 一直到将宾客都送走,刘氏那揪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目送父亲走远,眼圈泛红,心口沉甸甸地,常恩今日大婚,正是人生大喜之时,她不愿让他知晓那外祖父已经用身世拿捏了她家了,只轻叹,“往后怕是要被你外祖父频频纠缠。” 常恩只当老人家又跟当年一样,专程来讨要钱财,温声宽慰,“娘不必烦忧,些许银两我尚能承担。” 常安常宁收拾完了院子,见娘跟大哥才从门口送完客回来。常安瞥见娘眼圈通红,随口问道,“娘,今日喜庆日子,你怎么还哭上了?” 没等刘氏回答,常宁拿着抹布抢话道,“这你都不懂,定然是瞧着大哥娶了媳妇儿心里欢喜落泪,咱们好生打拼,将来成婚,早晚也能叫娘再哭一场喜泪。”刘氏本来心情郁结,被小儿子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 常恩解释道,“还不是怕外祖父以后常来打秋风。” 常安见状凑上来宽慰道,“多大一桩事,他若是总上门来讨要好处,索性把人接回家粗茶淡饭供着,不出几日他自己便会打退堂鼓。” 刘氏满腹隐忧无处诉说,只得勉强苦笑,“就你歪心眼多。” 见大哥还杵在院子里,常宁微微皱眉道,“大哥,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洞房花烛夜,难不成要让新嫂嫂独守空房?早些过去,早日给我添两个大侄儿,保管咱娘再喜泪两场。” 常恩被打趣的耳尖一红,刘氏抬手,嗔怪地拍了下常安胳膊,“贫嘴。” 转头又挥手撵人道,“快去陪着新娘子吧,别在这儿挨这小子调侃了。” 常恩这才往隔壁院子走去,他满心都只当作钱财琐事,并不知母亲此刻备受煎熬。 …… 新房内红烛摇曳,于淼早已褪下繁复的嫁衣,换了一身淡雅的常服,正支着腮坐在桌边。一日大婚下来,她倦怠得目光发直,只怔怔望着一处出神。 丫鬟秀珠听见廊下有脚步声,快步走向门口,抬眼看清来人,面上立刻欢喜地回身禀告道,“姑娘,姑爷来了。” 于淼一听,立刻慌忙挺直腰背,又抬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发丝。 常恩跨进门来,见她这副正襟端坐的模样,面上失笑,难为她平日大大方方的人,今日这般局促。原本因外祖父到来引起的烦忧,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让娘子久等了。”常恩温声开口,听见“娘子”二字,于淼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红晕。 于淼指尖不自觉捻着衣边,善解人意道,“无妨,今日家中宾客本来就多,自然要应酬一二。” 秀珠识趣地屈膝道“姑爷、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先行退下了。”见主子应允,秀珠便退下,走时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一对新人。 常恩缓步走到于淼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有些泛红的面颊上,与她随口聊起今日接亲的趣闻。 先是迎亲遇到同窗考较学问,直言今日若非挚友李守拙告知,他压根不清楚,这群同窗这些时日在家里日子难熬,全是受了他的连累。 “说到底,还是岳父找人编撰的戏文把我夸得过好了。” 于淼眉眼弯弯,轻笑出声,“这么看,他们今日堵着捉弄你,是憋了许久的怨气?” “可不是。”常恩点头道,“今日你是没瞧见他们出题那架势,显见是没少被夫人管束,在家憋屈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便想借机出气。好在最后,有常安帮忙,没能让他们如愿。” 提起常安又不免聊起两个弟弟从小一个爱作诗,一个爱画画,闹出过不少笑话,淼淼听得认真,原本拘谨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斜倚在椅上。 夜色渐深,红烛燃了过半,见淼淼打着哈欠,常恩温声道,“夜深了,咱们早些歇息吧。” 红烛摇曳,一夜匆匆而过。次日一大早,常恩便与于淼前往刘氏院中请安。 刘氏早就在家里等着了,见常恩跟淼淼相携走来,真是一对璧人,越看越是登对,心下满意的不行。 依着俗礼,淼淼先得给刘氏敬茶,只见她端着茶盏屈膝下跪,“儿媳于淼,拜见母亲。请母亲用茶。” 刘氏接过茶水喝下,从袖中取出一对赤金耳环,连同红包一并递过去,语气温和道, “以后便是自家人了,娘也没多少添妆,这是我当娘的一点心意,你收好。”于淼恭敬接过,“多谢母亲赏赐。” 刘氏赶紧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往后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娘便高兴了。” 于淼依言起身落座。常安与常宁便一前一后上前给大嫂行礼作揖。 于淼从锦袋中取出两份准备好的礼物,含笑递出,“些许薄礼,二位弟弟收下。日后用功诗书笔墨,随你们兄长一同上进。”常安常宁规矩地双手接过。 常安一见给自己的礼物是一块上好的松烟墨,面上喜爱不已,松烟墨写出的字自有一种古朴大气之风,自来备受诗文爱好者推崇,他也不例外。他躬身诚心道谢,“多谢大嫂。” 常宁收到的则是一个雕花精致的小木匣,他好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整套瓷碟装的古法颜料膏。他登时眼前一亮,有了这套颜料膏便不必费时研磨矿石,闲来提笔作画甚是方便。 他抱着木匣,喜笑颜开道,“大嫂费心了,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于淼面上含笑道,“你们喜欢便好。” 常恩在旁边提点道,“收下你们嫂嫂的心意,往后要更加勤勉治学才是。” 常安常宁口中称是。 刘氏温言看向于淼,“饿了吧,家里饭都做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于淼一听,面上有些羞赧道,“怎好让您亲自下厨,这些该是儿媳来做的。”按照规矩,新媳妇成婚第二日要在厨下备好早膳。 刘氏拍拍她的手道,“咱家没有那些规矩,哪里用你掌灶。”说着便要领着儿媳去堂屋吃饭。 自家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家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完饭,刘氏便让常恩带着淼淼回院子休息。 只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昨日来宴席上吃席的刘父,跟在刘父后面的是刘氏的哥哥刘举。 刘氏见到他们心头猛地一揪,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常安常宁面上警惕地看着来人。常恩倒是瞧着面上如常,只是心下一沉,真是狗皮膏药,昨晚刚走,今早便又来贴上。 见众人面上不好,刘父不由冷哼道,“怎地,这是不欢迎俺们?” 他一边不动声色走到母亲身前,一边客气拱手道,“怎会,只是未料到外祖父您突然到访,家中未曾预备。” 听常恩这般说,刘父紧绷的面色方才缓和了几分,目光扫过常恩身侧的于淼,眉眼带笑道,“这便是新媳妇了?” 常恩侧身引荐道,“这是咱们外祖父。” 于淼连忙屈膝,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孙媳见过外祖父。” 见新媳妇礼数周全,再想起院中摞得满满当当的陪嫁箱笼,刘父面上露出满意之色,连连点头看向常恩,“你眼光不差,这媳妇娶得实在妥当。” 刘氏生怕父亲一时口无遮拦,当着于淼的面吐露常恩身世隐情,连忙上前岔话道,“爹、大哥,外头风大,你们先进屋喝茶。”话落又看向常恩,“淼儿新婚疲累,你先带她回屋歇息一会,待中午饭菜备好我再让人唤你们过来用饭。” 常恩见母亲身旁有常安常宁陪着,应能付外祖一家。淼淼留在此地终不妥当,他怕外祖父见她嫁妆丰厚,当场提些非分要求。权衡过后,便依从母亲吩咐,先领着淼淼行礼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刘父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处宅子, 昨日他们到得晚,吃喜宴时天色昏暗,没怎么看清楚院子的格局。 今日一看,这小院着实宽敞。前后二进, 在乡下, 也就地主家能住这样的宅子了。 他满眼艳羡的道, “俺听村里说你们发了, 仨孩子都送去读书了。原俺还不信呢,今日瞧了这么大的宅子,才知道原来说得都是真的。” 刘氏当即叫屈道,“哪个胡沁呢,哪里发了, 不过是常恩前些年做木匠活,攒了点钱自己供自己读书, 两个弟弟也是他拉把着才去了学堂, 如今木工早就不做了,住的这处宅子也是租的。” 见刘氏面上不似有假,刘父想起刚才见常恩领着新媳妇去了前面的院子, 便又问道, “前面的院子是常恩两口子住?” 刘氏忍着不快答道,“住在一起也紧吧,他们刚成婚,自住一处彼此都方便。” 刘父想到自家乡下的那口破屋,一时又想起如今在县城求学的犇哥,若能在此落脚,犇哥便能省下许多束脩了。 他当即理直气壮道,“腾出间屋子给犇哥住, 犇哥如今在德润书院读书,不住书院能省下一大笔花销呢。” 刘氏一听,险些气晕过去,手里帕子被她死死搅成一团,合着竟是把她这儿当成免费落脚的客栈了。她最知娘家人的秉性,真让犇哥住进来,以后一家子都得搬进来长住,往后他们的吃穿用度,指定都要由她家担着。 见刘氏不应声,刘父当即脸一沉,不悦道,“怎么,不愿意?又不是让你腾出整进院落,只是一间屋子而已。” 常安见娘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便替娘答道,“外祖父,犇哥如今在德润书院读书,若是在这里住,恐怕不太方便,这一日里光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两个时辰,日日如此,学业可是要耽误的。” 刘父一想也是,来县城是为求学的,若是为了省束脩,耽误了学业,就不值当了。 于是不再言语,跟着进了正屋。因为昨日刚成婚,此时屋内还跟昨日一般到处都是喜庆的装饰。 常安去泡茶,待泡完茶,刘氏便打发他兄弟俩道,“你们先出去,我跟你外祖父跟舅舅有些体己话要说。” 常安面上迟疑,那外祖父一家面上就差写着要钱二字了,哪里敢让母亲单独跟他们交涉。见他不动,刘氏沉声道,“娘说的话你不听了,还不快带着你弟弟下去。” 见母亲罕见的喝令,他只得让常宁跟着自己出去。 待他们走后,刘氏上前斟茶,她一边给父亲倒茶,一边闲话道,“爹,犇哥如今来县城读书,想是学问不错?” 一提起孙儿犇哥,刘父立刻满脸骄傲地捋着胡须道,“那自然不差,犇哥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他呀,来年便要下场考童生试了。” 刘氏顺着话音捧场,“这么说来,往后咱们刘家可要靠着犇哥改换门庭了。” 刘父满面自得,胸脯挺得直直的,“那是自然,日后犇哥是要做大官的人。” 见儿子使了个眼神,他这才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来。瞧瞧他,一提起乖孙,就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道,“齐芳,咱家犇哥读书花费可不少,你做姑姑的,不得帮衬帮衬你侄子。” “犇哥出息,我这个做姑姑的脸上自然光彩,只是不知爹心里,打算让我如何帮衬?” 刘父见她好似松了口,当即趁热打铁,语气理所当然道,“俺们也不多要,先拿——一百两。日后犇哥金榜题名,定然忘不了你这个姑姑的好处。” 刘氏听后满脸惊愕,面上瞬间沉了下来,“一百两?爹好大的口气。” 她随即轻叹一声,“女儿如今日子过得也紧巴,您家一个孙子读书,我们家三个儿子都在读书,常恩成婚早已耗空家底,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别说一百两,便是十两银子,我也需四处拼凑才能拿出来。我还盼着娘家宽裕,能伸手拉扯我们一把呢。” 一旁刘举面露不耐道,“常恩娶的可是富家娘子,满院嫁妆摆在那里,随便匀一点便够了,妹子何必这般抠搜。” 刘氏面上带出几分讥讽,“大哥也清楚,那是儿媳的私陪嫁妆。新媳妇刚过门,我身为婆母便惦记旁人嫁妆,张口讨要,这话传扬出去,满城街坊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我,往后我们一家子还要不要做人,孩子们还要不要考科举?” “那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出这个钱了?”刘父阴郁的看向刘氏。 “爹,非是我不出钱,是您狮子大开口,巴望着我去拢来儿媳妇的嫁妆,这事我做不出。” 见闺女铁了心,刘父索性撕破脸,恶狠狠道,“你若是不出这个钱,我便将常恩的身世全抖出去,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那解元是个奸生子。” 他以为说出这话,闺女一定跪下求饶,只预想的求饶没等来,刘氏面上反而一脸平静。 刘举在一旁拱火道,“若是身世传扬出去,常恩以后就别想再考科举了。为了一百两,断了你儿子的科举路,你想想值不值吧。” 刘氏听后心里冷笑,你们哪里只想要一百两?这一百两不过是个由头。你们活似蚂蟥,一沾银钱便不肯松口,不把我们家吃干抹净能停手吗? 她缓缓开口道,“你们四处胡乱嚼舌根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也是犇哥亲姑姑。倘若传出我有不堪名声、生过奸生子的闲话,到头来拖累的全是犇哥。 律法虽不会直接革除他应试资格,可童生应试,必先有人联保。旁人忌惮他家姑母家风污浊,无人肯为他作保,他连报名科考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就算侥幸考取秀才,乡试政审要核查全族亲眷履历,姑母品行有瑕,会一并录入家世卷宗。考官阅卷见这般污点,定然直接黜落,到头来,他一辈子都难出头。” 她在青山书院旁住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日日跟街坊邻居闲谈,这科举里的门道她也懂了不少。 刘父听后看向儿子,见儿子面色变得煞白,他心下便知不好,只还不死心的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见儿子无奈点头,他方才讨要银两的气焰瞬间没了,满心牵挂孙儿前程。 刘父呐呐道,“犇哥可是你亲侄子。” 刘氏气笑道,“你们拿名声要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常恩也是你亲外孙,是我大哥亲外甥。” 她紧跟着补了一句,“你们胆敢在外散播是非,那我便顺着一块儿往外说,真要坏名声,索性全家一同遭殃,好歹有犇哥陪着垫底。”说完,她又冷笑几声。 那笑声落在刘父耳中,只觉得渗人。她脸上那道伤疤因为笑扯得变形,显得更加狰狞刺眼,它提醒着刘父,逼急了这个女儿,她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怕毁了犇哥的前程,刘父同刘举一时也不敢拿常恩身世要挟,只得退一步道,“那……十两银子总能匀出来吧?另外让常恩沐休的时候指点指点犇哥。” 刘氏当即回绝道,“常恩转过年来便要下场参加会试,压根抽不出空闲来。”事关常恩前程,她寸步不肯退让。犇哥只是考童生试,而常恩离进士只差一关,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分辨出来,怎能厚颜提这等要求。 刘父见闺女半点不松口,面上有些挂不住,勾得他心头火起,待要开口训斥,只听身后传来推门声,他回身便见常恩进来,从容道,“这有何难,待我沐休的时候,外祖父只管让犇哥来便是。” 刘氏闻言,满眼不赞同地望着常恩。刘父本来恼怒,一听常恩答应,立刻眉开眼笑道,“还是我外孙爽利,顺带那十两银子……”刘氏脸色越发难看,她满脸肉疼道,“家中还要预备会试开销,实在凑不出十两,最多只能匀出三两。” 说着从床上枕头底下拿出用帕子包裹的碎银子,往桌子上一拍,“就这些了。” 见他们不拿,“嫌少的话,这些我也不给了。”说着作势要收回银钱。刘父见状立刻抢先一步,将银子一把拢进袖中。 刘氏见他们拿了银子,便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昨日已经好酒好菜招待过,今日我家里事多,便不留你们久坐了。” 刘父在心里暗自盘算,昨日连同今日到手的,已有七八两,再加常恩应下指点犇哥,他心中已然满意。 于是面上装出几分长辈体面,“那俺们便走了,咱们说好了,往后常恩你得空让犇哥过来请教。”爷俩这才起身离去。 待人前脚刚踏出院门,刘氏当即低声问常恩,“你怎地答应他了,你准备会试时间本就不宽裕,哪里有时间腾挪出来指点犇哥。” “若是不应,依着外祖父那又贪又执拗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向常恩,见他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那压抑多年的心绪终于绷不住了,她红着眼睛,嘴唇颤抖着道,“常恩,都是娘的错,年少糊涂连累了你,如今把柄落在他手上,以后便要受他要挟,娘就怕毁了你辛苦搏来的前程。” 常恩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宽慰道,“娘,你切莫这般苛责自己。当年万般难处,您生下我,又千辛万苦把我拉扯成人,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笃定道,“从前那么多坎坷咱们都一步步熬过来了,这点掣肘,无需忧心,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像今日这般,您处置得就极好,犇哥日后也要下场科考的,他们行事,总会顾忌些。” …… 隔壁厢房墙边,常安跟常宁僵立在原地。方才娘打发他们哥俩出去,他们怕娘受外祖父跟舅舅的欺负,便决定在隔壁厢房守着,这样但凡娘亲受欺负,便能立刻出去帮衬。谁料竟无意中听到了大哥身世的秘辛。 见常宁满脸震惊,常安表情严肃的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道,“此事事关大哥身家前程,今日听到的一切,必得烂在肚里,这辈子都不许对外吐露半句,听到了没?” 常宁郑重点头,保证道,“二哥你只管放心,我晓得轻重。” 兄弟二人一时沉默无语,心底皆是酸涩。原来大哥这么多年,背地里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等常恩将母亲安抚好, 回到自己院中,隔窗见淼淼正在跟秀珠核对账册。 他便止住脚步,没有进屋打扰,只在院中静静站着出神, 心中思绪纷乱, 这些年身世的秘密一直瞒得很好, 在今天以前, 他以为也会如此,直到听到外祖父的一席话,打破了他的自以为是。 他心中忽就涌起一股苦涩,望着屋里的方向,淼淼刚嫁给他, 便要受他连累了。 孙正瞧见姑爷立在院中,连忙趋步上前, “姑爷, 但凡有事,您只管吩咐小人便是。”姑爷乡试时,他曾在别院伺候过一段时日, 此番是于老爷指派, 随小姐陪嫁入府。 常恩摆摆手道,“无事,不用管我,你自去忙就行!” 于淼听到院中声音,便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道,“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屋,如今寒气越来越重了, 可别着凉了。” 常恩面上挂上浅笑道,“这就进去。”说着拾级而上,心里打定主意,先不告诉淼淼,她即便知道也于事无补,不过徒增忧虑。 成婚第三日便是三朝回门的日子。这日常恩跟淼淼早早吃过早饭,拜别了刘氏,带上家里准备的回门礼,便出了门子。 路上淼淼眼里盈满欢喜,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看走到哪里了,当真是归心似箭。 待车行到于府门前,于府大门早已大开,于家夫妇早就阶下等候了。 常恩先一步下马车,回身伸手稳稳扶着淼淼下车。淼淼一眼瞧见等候的爹娘,鼻尖微酸,快步上前屈膝道,“爹,娘。”一旁的常恩也拱手躬身,礼数周全道,“岳父、岳母。” 李氏瞧着梳着妇人圆髻,身着桃红色袄裙的女儿时,也眼眶微热,连忙伸手扶起。于兴昌则热络地招呼女婿进府。 自从女儿出嫁以后,家里着实冷清了不少,如今女儿回来了,两口子心里比过年还高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又坐在一处叙话,一直到日头偏西,常恩跟于淼才上了马车。 李氏见马车走远,自言自语道,“淼淼若是能天天回来该多好。” 于兴昌听后眉头微蹙,出声点醒她,“说什么胡话呢!出嫁了的姑娘,哪能日日赖在娘家。” 李氏摇摇头,不再言语,只低着头失落的往院中走去。 马车缓缓驶远,直到娘家宅院彻底隐入街巷深处,淼淼才满是不舍地放下车帘。 见淼淼有些失神,常恩劝道,“咱家离着你娘家不远,我平日在书院读书,白日又不回来,你想家了,尽可以回去便是。” 淼淼垂着眼,低声道,“出嫁了不能总往娘家跑,多了会惹人闲话的。”常恩听后温声宽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不拘那些老规矩。” 淼淼抬眸,眼底还有一丝不确定,“当真?”常恩笑着点头,“往后你想回家,随时动身便是。”得了相公这一句,于淼唇角勾起,眉眼也明亮起来,刚刚离开娘家的不舍顿时被冲淡了。 转头没几天,淼淼便依言独自回了娘家。刚到于府,李氏一见女儿回来,心头先是一紧,暗自琢磨:莫不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才回来的?可见女儿神色自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眉眼带笑地快步走过去,拉着女儿的手道,“怎地突然回来了?” 于淼笑意盈盈道,“相公说他白日在书院,我若想家了,随时回来就行。” 李氏一听心头就妥帖得不行,还是女婿会疼人,不过还是询问道,“那——你婆母呢?” 于淼笑着解释,“婆母性子和善,相公提前同她禀过了,婆母特意叮嘱我,咱们就是寻常百姓家,不拘那些规矩,想家了随时能回去。” 李氏听完又惊又喜,“这下咱们娘俩可以时常见面了,你不知道,你爹生意忙,原还有你陪着娘,你出嫁这几日,娘独自在家,日子过得乏味地紧。”娘俩说着亲亲热热的往屋里走去。 待晌午,于兴昌归家,见女儿竟在家中,登时便愣住了,待得知原委,面上是既欢喜又纠结,老一辈常念叨出嫁女子不宜频繁回娘家,可眼见女儿立在眼前,他也不能昧着自己的心说反话。 于是他强压住要翘起来的嘴角点头道,“按旧理本不该频繁回来,可婆家既然通情达理,那便顺着人家的心意。你想家了只管回来。” 于是从这日起,于淼除了去打理自己的几家陪嫁铺子,只要想家抬腿便往娘家走,日子过得竟比闺中未嫁时还自在几分。 ……… 这日赶上青山书院沐休,兄弟三人都没进学,可一大早,院门口便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刘氏让常宁去开门,常宁推门一看,竟是那缠人的舅父。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有些迟疑,不过还是依礼喊了一声舅舅。 见常宁还算知礼,刘举面上满意,回身道,“犇哥,来,这是你表弟常宁。” 常宁这才注意道,舅舅身后还跟着个少年,那少年长得五官平常,身量不高,身形敦敦实实,看着憨厚质朴。 “见过表弟。”那少年规矩拱手行礼。常宁便依规矩回了一礼。 一旁的刘举可全然没有客套,摸着自己空空的肚子,大着嗓门嚷道,“你娘呢?快叫她张罗些饭菜,俺们一路赶路,还没吃饭呢。”说着不等常宁答话,抬脚便自顾自的往院里闯。 身旁敦实少年面露难堪,连忙跟上几步,又回头略带歉意地朝常宁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 常宁上回见过舅舅耍横,心知拦不住,内心鄙夷。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将他们引向厅堂,去后院禀报母亲。 刘氏一听大哥果真带着儿子来了,顿时眉头紧锁,只觉一阵头疼。她连忙吩咐常宁,“你去跟你大哥说一声,今儿早饭让他们在自家院里开伙,你舅舅突然过来,正房这边地方局促,实在坐不下。” 这话原不过是刘氏寻的托词。她生怕大哥口无遮拦,在淼淼跟前泄了家中隐秘。新娘子方才新婚没多久,安稳日子才刚起步,万万不能被这门亲戚搅得心神不安,也怕影响了小两口的感情。 刘氏自己则赶紧去前厅拢住大哥,一进前厅便见大哥身边有个跟常安年岁相仿的少年。 “这便是犇哥吧。”刘氏一见这少年长相憨厚,不似哥嫂面上就带着奸相,心下便没那么反感。 “见过姑姑。”少年拱手规矩行礼。 今早爹突然来书院接他,他原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变故呢,着急忙慌的出了书院,路上才知要去姑姑家。他没见过姑姑。为数不多的印象便是爹娘不经意间提起的穷亲戚,他们似是还起过很大的纷争。他路上一直惴惴不安,如今见了姑姑,见她待他亲切,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常安常宁你们先招待着,我去后厨整治饭菜。” “快点啊,俺们都饿坏了。”刘举催促道。 常安听后眉头微拧,那攥着茶壶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给他们倒上茶水,语气平淡道,“舅舅,请喝茶。” 刘举抬眼望向常安,这才记起尚未介绍,便扭头对自家儿子说道,“这是你二表哥常安,学问出众,前些时日刚拿下那什么小三元。” 犇哥一路赶来,正渴得厉害,端着茶水仰头就喝,听得这话猛地呛住,“咳咳”个不停,险些将肺咳出来,茶水顺着嘴角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顾,急急地求证道,“敢问二表哥,可是青州童生试连夺小三元的李常安?” “正是。”常安淡淡应道。 想起之前听同窗们口口相传的本县李氏兄弟的故事,他喉头有些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发抖,颤巍巍张口又问道,“那……大表哥莫非便是东昌乡试解元李常恩?” “不错。”短短两字落地,犇哥整个人僵在原地,爹来的路上只说以后每逢沐休都来姑姑家,向大表哥请教学问,可并未提他是乡试解元。他那会还暗自腹诽爹又不识字,哪里辨得出学问高低,说不定大表哥的学问还不如自己呢。 谁曾想,人家是顶顶尖儿的学问,他此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不知道怎么吃完的这顿早饭,吃完饭没一会儿,他便瞧见从外间进来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比他略大几岁,身形颀长,腰背挺直,眉眼深邃,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于行动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只见他缓缓走来,对着父亲礼数周全的称呼舅舅,他一下子意识到这便是自己的大表哥了。 他局促的站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未及开口,大表哥便注意到了他,“这便是犇哥吧?” 他连忙躬身行礼道,“大表哥安好。” 常恩虚扶他一把,温声道,“不必多礼。” “犇哥,爹已经跟你大表哥讲好了,以后沐休了就来跟他请教学问。”刘举对儿子交代完,转头又看向常恩,“常恩呐,犇哥俺便交给你了。” 那日讲好要帮犇哥补习功课的,常恩自然守信应下。刘举见此心满意足,便留下犇哥,独自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舅舅离去后, 常恩便考较起犇哥的学问。唯有摸清对方根底,才能因材施教。 一番问询作答下来,他发现犇哥的基础功课学得扎实,可策论与五经释义却是短板。若是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 胜负不过五五之分。 这和外祖父口中说的学问极好可是相去甚远。不过依着外祖父的行事做派, 这倒并不意外。 他本打算从头帮犇哥梳理一遍课业, 再专攻薄弱之处。不料计划尚未施行, 这份差事却先被人截了胡。 常安走过来,径直来到犇哥身旁道,“大哥,我与犇哥年纪相近,学的课业也一样, 不如由我来指点他,我们彼此切磋, 可以教学相长。” “这……” 见大哥面上犹豫, 常安又转向犇哥,“你可愿意让我辅导课业?” “那自然求之不得!”犇哥喜道,“二表哥乃是小三元, 有你指点, 是我的荣幸。” “那你且等着,我去拿书。”说着便疾步返回自己屋里。待将书拿来,两人凑到一块将书铺开便学起来,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倒把常恩晾在一旁。 常恩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见大哥还站在一旁,常安从书卷上移开眼, “大哥,你别站在这里了,我们二人读书需要安静,你若有别的事尽管去忙,不必在此陪着。” 常恩见状了然一笑,“行,那我便不打扰你们课业了。你们累了就歇歇,有不懂的便来问我。”说罢转身出了房间。 在他走后没多久,常宁也拿着自己的书进屋坐在一边学习。 只是常安讲着讲着,常宁便在一旁时不时开口插话,说起不相干的杂记趣闻,硬生生打断常安讲学的节奏。 犇哥刚理清思路转头便被搅乱,听得一头雾水。见对方面上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常安眉头微蹙,耐着性子转回正题,可没讲几句,常宁又寻出新的由头搭话,片刻也不肯安分。 常安见状便温声对犇哥道,“犇哥,你先自己温书。我让常宁帮我去后院拿些东西。” 待兄弟俩出了屋子,到了院子一角,见四下无人,常安冷声道,“说说,你要干嘛?作甚在我讲书的时候无端打扰?” 常宁脸上不以为意道,“二哥,你还真教他呀?你不会告诉我,你要以德报怨,帮那犇哥考出童生来?” “我是有这个打算。”常安点头道。 常宁听罢,先是惊讶,而后满脸不忿道,“二哥,你若是这样我便瞧不起你,你忘了他爹他爷是怎么威胁咱娘和大哥的了?” 常安无奈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道,“说你聪明吧,关键时候怎么就犯傻了!” “我怎么犯傻了?”常宁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道。 “你想想,犇哥若是考不上功名,他家再无别的出路,只会死死抓着大哥的把柄逼迫我们。可他若也踏足科举仕途,他家便会有所顾忌,不会贸然出手,两家相互掣肘,局面就能一直安稳下去。” 听二哥这么一说,少年面上恍然大悟,他一拍脑袋,后悔不跌道,“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险些害了大哥!” “现在意识到也不晚,别再过来捣乱了。”常宁自是连连保证不再那般做了。 想起屋里的犇哥,他好奇道,“那二哥,你瞧着犇哥学问怎么样,童生试有几成把握?” “不怎么样,就是你不捣乱也没什么把握。”常安直截了当道。 这话一出换常宁着急了,他一边原地转圈,一边搓手道,“那该怎么办?”那模样瞧着竟是比自己考试都焦急几分。 “慢慢来吧,好在犇哥底子打得牢,他自己肯努力,我再多加点拨,这一届不成,便等下一届,总还是有希望的。” 听了二哥的话,常宁心下稍安。等再回屋里,他再不敢打扰分毫,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复习课业。 午间吃过饭,室内便又响起了翻书声。 待夕阳西下,常安将书本收好,“今日便学到这里吧。下次我们再接着往下研读。” “好!”犇哥应声答应,眉宇间满是学到知识的满足。 回书院的路上,他将今日所学反复默记了一遍,心中豁然开朗。二表哥的学问果然了得,这一日的收获竟胜过从前许多时日。还没到书院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还有几日才能上门求教了。 有了常安帮忙,常恩便没了后顾之忧,只沉下心来,一门心思准备会试。 会试定在三月初九,而青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冬日又多雨雪,所以本府的学子多是在腊月便动身北上,抵达京城后,静心温习,以备春闱。 腊月初七这日清晨,常恩收拾好行装,在宅门前拜别家人,登上了远赴京城的马车。于兴昌放心不下,特意遣孙正一路随行赴京。孙正曾有陪考经验,此番北上前后约莫要在外停留半年,身旁自然少不得有人照料帮衬。 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历经漫长的奔波,他们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下晌,赶到了京城城门附近。 看着蜿蜒巍峨的城墙,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算算日子,距他上次来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之久。这座城里有他的家人、旧友,此番入京赴考,也不知能否有幸见上一面。 马车进了城门一直又行进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这处院子是于兴昌早便租好的。 那时乡试的成绩刚出,知道女婿高中解元,他写信给京城的堂兄弟报喜时一并让他帮忙寻摸好院子。常恩便在此处安心住下,每日里只需安心复习,其余事情有孙正打理着。 除了考前两天,他去贡院查看考舍位置,其余时间一直在这处院子安静读书,静待三月春闱。 时间不疾不徐来到三月九日这日,寅时初,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小院里的灯已然亮了。 常恩吃了早饭,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考篮,确保没什么东西落下,这才坐上去贡院的马车。 常恩掀开车帘,望着车外四名紧随左右的保镖,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此前孙正早已向岳父禀明他乡试途中曾遭人暗算,岳父放心不下,特意耗费重金请来保镖随行。若不是京城太远,家里的生意丢不开手,常恩暗忖,许岳父都想亲自来陪考兼押车了。 待到贡院门口,常恩下车时发现周围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名举子手提考篮等候在此。官兵肃立两侧维持着秩序,只待时辰一到便依次搜检。 卯时初,常恩跟着前头的举子一步步往搜检关口挪。眼看着前面的举子搜查完便放行了,轮到常恩时,那差役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便抬手一指,冷声道,“你且退到那边,待众人查完再轮到你。” 常恩心里一沉,对方怕是有意为难,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退到一边。待数千名举子尽数检查完,原本人头攒动的贡院前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时,那差役才让他过来,接受检查。 只见他细细翻看常恩的衣服鞋子,反复查看考篮内的每一样物品,直到场内点名快要截止,才慢悠悠放他进去。常人若是碰到这个阵仗,早就吓得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了,即便进场也久久不能静下心来。 可常恩早就预料到会被人刁难,毕竟在京城的地界上,在那位权贵的家门口,对方不借着权柄刁难一二,他都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了。是以,他心中不仅波澜不惊,反而因有了这刻意的为难,让他心中踏实了不少,不用再猜测对方会使什么手段。 待常恩走进贡院,其余考生早已入座只等候发卷了,他疾步找到自己的号舍入座,打开考篮,将笔墨放在桌案前,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 此时贡院内,身着青灰短褂的水夫们挑着扁担,沿着号巷送水,先是将巷口的大瓷缸添满水,又把每个号舍小陶水盏补到半满。差役们则在缓步巡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随着堂上云板连叩三下,考官扬声道,“封门、发卷、开考!”差役开始挨个号舍发放卷子。 轮到常恩时,他接过卷子翻开,按照往日答题习惯从第一题开始先看一遍题目。 会试第一场考题是四书文三题,另有五言八韵诗一首。扫过一遍题目,他发现第一题是最难的。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这题看似只是论言语进退,内里义理却层层相扣,既要辨明识人之心,又要拿捏言语分寸,触及处世、侍君、交友诸多道理,稍一不慎便会流于浅白,或是空谈义理、不着边际。 他眉头微蹙,一边想着落笔之处,一边左手撩起袖口,准备研磨。 挽袖时,余光中竟瞥见他的右脚边落了一小卷纸。他心头一凛,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用眼角环顾四周,见巡场兵丁离着尚有一段距离,趁着他扫过别处的功夫,他不敢犹豫,右肩一矮向下捞到纸条,直接将它塞到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谁知前脚刚咽下去,便见一名官吏带着数位差役快步走来,径直停在他的号舍外。“奉令巡查夹带,给我仔细搜检!” 差役依令上前搜检,翻捡考篮,搜查衣物、连地面角落都未曾放过。一番搜查下来,别说舞弊纸条,半片多余纸片都寻不见。带队之人面色铁青,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待人走后, 常恩轻吐一口浊气,原来在这里设局等他! 刚刚他入座时,明明细细检查过,分明没有纸条, 那纸条会是谁丢下的?他的视线落在那半满的小陶水盏上, 电光石火间,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是他, 那个担水的水夫。 一定是给他倒水的时候,借着俯身的动作将纸条扔到了他脚下。还好他发现的及时,不然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古往今来,科举舞弊一事轻则革除功名, 终身不许赴考,重则入刑、流放千里, 甚至还会连累整个宗族。想到这里, 他额头上沁出不少冷汗,五指下意识攥紧衣襟,再不敢有分毫大意。 接下来在答题的过程中, 他还分出心神提防四周, 这无形间拖慢了他做题的速度。 待到夜色昏沉,贡院内亮起点点烛光时,常恩第二题尚未收尾。他拿出蜡烛点上,就着烛火,继续作答。 冷风从号舍正面吹进来,此时正值春寒料峭,夜里风又格外凉,吹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继续伏案答题。 案头烛火被风吹得不住摇曳,光线时明时暗,常恩从稿纸上将答案一笔一划地誊写到卷子上,待写完最后一笔,只觉双眼酸胀发花,连眼前的字迹看在眼里都是重影。 他将答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才躺下。此时左右邻考的考生早已歇下,周围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差役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贡院外路过更夫的打更声,呼呼的风声…… 常恩蜷缩侧卧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许久才慢慢睡去。不过经了白日险些被栽赃,这夜他睡得极不踏实,才到卯时便醒了。 看时辰尚早,他便琢磨起最后那首诗文题来,题目是赋得“青云直上”,得“云”字。 昨日初见题目,他心中便五味杂陈,对寒门子弟来说,上青云谈何容易,那是寒门士子遥不可及的梦。 便是今日他身处会试考场,看着离青云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之遥是全场五六千名举子最后只取不到三百人,算下来约莫二十人中,方能有一人脱颖而出,成为贡士。 回望多年求学之路,一路走来万般不易,生计窘迫过,学业中断过,前行路上亦有权贵从中作梗。 可千般苦楚才走到今日,纵使前路坎坷、身世低微,他定要凭一身才学,搏一搏这青云之路。多年笔耕不辍,便是他今时今日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提笔,一行行诗如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整首诗一气呵成。及至收尾,更是直抒胸臆:扶摇当此际,万里自超群。 剩下的题目并不难,时间也宽裕,他只需依着平日所学作答,考虑到休息不好,越往后精力反而不济,影响答题发挥,他便提高答题速度,第二日便已将所有题目答完,只等收卷。直到第三日申末,随着堂上云板敲击五下,会试第一场考试结束,自有差役来统一收卷弥封,交由专人誊录。 回到小院,常恩吃了晚饭便倒头大睡,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方醒。 想起第一场考试贡院内发生的种种,若他猜得不差,明日场中必然还有暗手。他若一味避让,常家只会步步紧逼。 应付考试便已让他分神无暇,剩下两场考试时间漫长,终究防不胜防。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出击,搅乱对方阵脚,让对方莫要把精力耗在自己身上才是。 想到这里,他从枕头下翻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布包。这是他临行前,岳父亲手交给他的。 岳父知晓他与常家积怨已久,多年来便暗中搜集常家把柄,只盼有朝一日能借此牵制对方。 常恩摸着手里的布包,若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此刻便将岳父千辛万苦寻来的把柄拿出。留着这些证据,日后再寻旁证叠加,方能发挥最大威力。如今仓促动用,难免打草惊蛇,对方必定会四处打点,设法将事情遮掩抹平。 可眼下贡院之内危机四伏,接下来两场考试防不胜防,他手中也唯有这张底牌可用。犹豫再三,他改换笔迹,将证据誊抄出两份副本,再附上匿名密函,遣人分别送往都察院与兵部。都察院御史掌监察之权,兵部管武将,两道压力一同压下,他就不信那常将军还有空构陷他。 …… 夜色渐深,常家府邸却灯火通明。都察院御史亲至府中,不知说了什么,待送走御史后,常衍坐在堂上,脸色铁青。下人纷纷低头敛眉作鹌鹑状,生怕惹来主子迁怒。 室内四下安静,落针可闻。在这寂静无声中,只听“啪”地一声,桌子被拍得震天响,下人们心头猛跳,接着便听家主沉声吩咐道,“萧勇,派人去把董岗给我抓来。就是翻遍京城,挖地三尺,今日我必得见到他。” 一听大人要拿侧室夫人的弟弟,萧勇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 京城醉仙楼内 董岗正坐于酒桌旁,怀中拥着美人,由着美人用纤纤玉手执杯喝着花酒。在他身侧几位友人,也是个个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月瑶,好生伺候董大人,往后你的好处自然少不了。” 那叫月瑶的女子眉眼含笑道,“奴家省得,能服侍董大人,是奴家的福气。”说着执起斟满酒的酒杯又送到董岗嘴边。董岗享受着美人的恭维,正沉湎在月瑶媚眼情丝里,不知今夕何夕。 正在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突兀的禀报,“董大人,我们将军有急事,烦请您过府一叙。” 董岗一听,眉头皱成一团,真是扫兴,大晚上的,自己没乐子还要煞别人风景。 他余光瞥见身旁一众好友都在望着自己,董岗不愿落了脸面,刻意端起架子,故作从容道,“你且先回去,爷稍后便过去。”说罢又伸手轻拍了拍月瑶的手背,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想在众人面前撑足脸面。 “那属下便要得罪了。”说着一招手,身后便出现数位佩刀侍卫,董岗眼皮猛地一跳,这架势,哪里是唤人,分明是要拿人。他强压住心头的慌乱,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便是大人看到的意思。”萧勇抬眼,表情淡淡地道,“董大人是自己走呢,还是我等帮你走。” 董岗此时已经面无血色,哪里还敢置喙半句,只将气撒到那叫月瑶的女子身上,气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爷有要事在身,还不滚下来?” 月瑶听罢慌忙起身,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董岗便跟着萧侍卫一行人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座宾客面面相觑。 常府中 刚入厅堂,董岗便望见常衍面上阴沉至极,周身气势吓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大事不妙,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弓着腰陪着小心道,“姐夫,瞧您这脸色,莫不是小弟哪里行事不周,惹您动怒了?您若是心里有气,只管打骂,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行事不周?你可太周到了。”他冷笑一声,看向他的眼神锋利地跟尖刀一样, “我且问你,我辛苦筹谋给你安排一个把总的肥缺儿,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啊?你转头就将我卖了。” 董岗一听,立马分辩道,“姐夫,我发誓我没有。我若干这事岂不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呵,你没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常衍面上讥笑,“你没有,那御史都亲自到我府上了,人家直接点破我为你打点官缺的内情,手握真凭实据。若不是那御史与我有些私交,此刻我已经被传去都察院问话,连你也难逃干系!” 话音落下,他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狡辩?” 董岗一听,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满眼惊恐地道,“姐夫饶命,我没有出卖你,我是——知道得了这官位那天,实在太高兴了,跟朋友吃酒喝醉了,说了胡话。” 似是怕对方不信,他连忙膝行到常衍跟前抱着对方的腿求饶道,“姐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该喝酒,我该死,我混蛋,求你饶了我这回吧!” 见常衍面上还是阴沉沉的,不见丝毫转圜,吓得他鼻涕眼泪都淌了出来,一边不停认错,一边扬手扇自己耳光。 常衍见他如此,不似作假,想到荨娘,到底是她亲弟弟,他思忖良久才开口道,“你便自行辞去那把总的职位,往后就安分给我管几个庄子吧!” 听到自己那官爷的位置没了,董岗面上一滞,常衍见此拧眉不悦道,“怎么,你还不情愿?再任由事态发展,连我的前程都要被你拖累。说到底,这事全是你自己惹出来的,口风不紧,行事张扬,才把把柄落到旁人手里。” 董岗此时心痛不已,但面上再不敢表露出分毫,忙点头表忠心道,“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不连累姐夫,叫我干什么都行,今晚我便草拟辞呈,明日一早就递上去。”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恭顺,常衍这才挥手命他先行退下。待董岗走后,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下还有各处关节需要奔走打点。方才兵部那边已有友人暗中传信,府衙今日也收到了一封针对他的匿名信。 眼下诸事缠身,他哪里还抽得出精力再去刁难李常恩。事从权宜,区区虾兵蟹将,且先搁置一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果然与常恩预料的不差, 会试后两场风平浪静,再没有出现第一场那样的危机。 熬过三场会试,待他一身疲惫的踏出贡院时,抬眼便见红霞漫天, 他唇角微扬, 心道这般景致, 想来是个上好兆头。如今该做的努力都做了, 便只等半个月后放榜了。 …… 这日傍晚,常恩来到京城靖安里一处府宅前。只见那府宅高墙耸立,朱漆兽头大门厚重敦实,一对青石雄狮巍然屹立在门前两侧,显得肃穆不已。 而最显眼的便是门楣上挂着御赐“博府”的描金牌匾, 听路过的行人议论此乃圣上亲笔题字。 此时博府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刚要上前, 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出, 那人头垂得极低,面上满是窘迫与失落,只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快速离去。见那门房面色如常, 常恩心想, 这般场景对方应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信步踏上石阶,门房只当他也是来请托办事的,不过还是依礼询问道,“敢问阁下何人?可有拜帖?” 常恩拱手,态度谦和道,“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在下李常恩,与府上博指挥使乃是旧日至交, 情同手足,多年未见,特来登门探望,因来得仓促,未曾备下拜帖。” 门房听见这话,心里便犯嘀咕。他家主人位高权重,往来宾客皆是体面人物,眼前这人衣着普通,怎么看都不像是与主子情同手足的挚友。莫不是故意攀扯关系来求情的? 待要回绝他,可细瞧对方一身书卷气,说话从容有度,又不像是刻意钻营之辈。 一番犹豫之下,门房终究不敢贸然行事,于是客气道,“您先稍待,小人这就进去禀报。”说罢便转身快步往院内走去。 西跨院内 博永年正独自坐在厅堂内用晚膳。案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是他的筷子动得次数却屈指可数,四下无声,只有一室寂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门房的低声禀报,“主子,府门外来了一位名叫李常恩的客人,自称是您年少旧交,情同手足。因来得仓促,未曾备下拜帖。” 门房禀告的时候暗自留意着主子神色,生怕处事不周惹来主子不快。 李常恩?”只见他手中筷子突然停住,眼中瞬间惊喜万分。他立刻放下碗筷,急声问道,“他人在哪儿?” “就在府门外。小人一时拿不准,便先请他在门外等候了。” 博永年听后便立时起身,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往日里遇上这种事,主子向来只吩咐将人引去侧厅等候,何曾这般按捺不住,亲自迎出门去?门房心中纳罕,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博府门外,常恩正静静等候。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抬眼望去,来人也望见了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博永年难掩激动,他又惊又喜的唤道,“三哥!竟真的是你!” 常恩眼底也尽是激动,多年未见,博永年身形更加魁梧挺拔,一身武官的凛冽气势扑面而来。 他抬手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膀,满脸笑意道,“四弟,别来无恙呀!” 博永年朗声笑道,“多年未见,倒是哪阵风把三哥吹来了?” “此番我入京参加会试,昨日刚结束考程,便特地过来寻你叙叙旧。” “原来是为会试而来,三哥潜心科考,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真是可喜可贺。”说罢便引着他往府内走,“快里面请,今日咱们兄弟定要不醉不归。” 门房看着主子热络地将那人请进了府,他在府中当差多年,从未见主子对外人这般亲热,心下了然,人家没有夸大说辞,当真是情同手足。他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暗自庆幸方才差一点就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了,好在没敢自作主张,特意进去通传一声。这要是真得罪了贵客,他往后的差事怕是难保。 内院里 就着满桌的珍馐,两人一边吃酒一边叙着各自的经历。常恩掩去常家的针对,只说左不过是这几年一直在准备科考。 轮到博永年时,他先仰头喝了一杯酒,辣酒入喉,他才缓缓开口道,“三哥,想必你来之前就听说了,我爹在宫变那日战死了。” 常恩确实听说了。这事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找个人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 “外人瞧见我如今是正三品京都指挥使,大权在握,无有不艳羡的。可——” 他哽咽道,“可我这职位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我爹回不来了。我从小没娘,我爹就是我家。” 说着他挥挥双手,指着这四方天地道,“我爹没了,家就没了。我要这偌大的博府有什么用,就算他日权势滔天有什么意思。我最想亲眼见证的人已然不在,什么都没了意义。” 常恩心头苦涩,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宽慰道,“你节哀,伯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你如此伤怀,珍重自身,好好活下去是他的期盼。” 他听罢喃喃道,“道理我都懂,可是只要一想到,人生还那么长,那么长的年月里,再也见不到我爹了,”他捶着自己的前胸,“我这里就揪着疼。” 常恩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低声劝道,“我爹走的时候,我也痛不欲生,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心里便好受多了。你心里难受,只管尽情哭出声来,哭完就舒坦了。” 博永年听罢,起先流下两行清泪,片刻后压抑许久的悲恸再也绷不住,埋在常恩肩头失声痛哭,将积压许久的伤心尽数宣泄了出来。 悲切哭声,在寂静长院里久久不散。 左右常恩考完会试无事,后头几日,他得空便去找四弟,看似寻常叙旧,实则意在开解。人生最孤苦的时候有朋友在侧,总好过一个人苦撑。 不觉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放榜这日。 有了前几次看榜的经验,常恩卯时便动身前往贡院。可抵达时,早已有大批人抢先赶到,他被人流挤在距贡院大门近百丈开外。孙正来得比他更早,奈何在上万人看榜的人流中,他并没有看到孙正。 天色刚蒙蒙亮,贡院外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等候看榜的人顺着长街排出去老远,后排之人全都踮着脚,眼巴巴等着差役张贴皇榜。 周遭人声喧哗,有人与身旁友人说笑,面上强装镇定,眼神却频频瞟向贡院大门,有人低头小声祈祷,有人眉头紧锁,紧张得面色惨白。常恩身处人流中,他目光一眼不眨地看向贡院大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成拳。 多年寒窗苦读,前程尽数系在这一纸皇榜之上,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满心的忐忑,只等着皇榜张贴。 在万人期许中,辰时一到,贡院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原来喧哗的人声立时止住了,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差役清出贡院墙边的位置,将那誊写工整的皇榜徐徐展开,张贴上墙。墨色的字迹在明黄的绢帛上格外明显。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在榜单之上。 片刻后,榜前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痛哭的、狂喜的、垂头丧气的,一张金榜,牵动无数人的悲欢。 常恩此刻在人群也不好受,被人推搡不休,只能顺着人潮一点点往前挪动,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挪到离着皇榜不远的位置。只他这一处是榜尾,他便从榜尾开始找寻自己的名字。可从榜尾往前看,一路看过两百余人姓名,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 再往前名字寥寥无几,他紧张地手心已是汗津津地,目光在余下的几十行字迹上飞快扫过,每掠过一个姓名,心底便沉上一分。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眼前这张皇榜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榜上赫然写着:第十名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他定定的看了许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此番应试举子足有五六千人,单是各省解元便有十五人之多,无一不是顶尖才俊。他自己乡试亦是解元,如今能位列第十,答卷发挥稳定,心中已然知足。会试这一关总算顺利闯过,前路仅剩最后一关殿试。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孙正一眼便瞧见了他,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立刻跑上前去扬声报喜道,“姑爷,小的给您道喜了!您得了会试第十名。您太厉害了!” 周围人循声望去,见那被恭贺的准进士老爷年轻俊朗,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有位头发花白的举人老爷,见常恩如此年轻,竟能从五六千的举子中夺得第十,他心中五味杂陈,低声叹道,“少年便有如此学识,我半生苦读,终究望尘莫及,实在惭愧。”言罢,他转身退出人群,从此决意再不赴考。 周遭人声依旧喧闹,常恩无心留意旁人境遇。会试已然得中,殿试近在眼前,回去他便整日埋头温习课业。这么多年寒窗苦读一路走到现在,只剩殿试最后一关,他断不能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昌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二日, 这日刚到丑时,常恩便在午门外与一众贡士排队接受搜身,待搜身完毕一起去保和殿参加殿试。 走在路上,常恩抬眼便见黄琉璃瓦层层叠叠压在红墙之上, 连片殿宇多到望不到头, 整座皇城处处透着肃穆。 不知不觉走到保和殿门口, 他跟在其他贡士身后踏入殿中。殿内早已摆上数百张桌案。上首坐着皇帝。他看上去年纪五十几岁, 面容方正,双目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对视。 常恩按着内侍的指引在自己的位置上跪下,随一众贡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后,众人依次接过策题纸, 各自回到桌案前铺开。同往届殿试一般,卷上唯有一道御制策问: 诸子并治, 派系渐生。当如何肃朋党、固朝纲? 常恩逐字读罢, 眉头微微一蹙。此题明面上问询宗室管束、皇子任用,以及整肃朝堂朋党之策,实则借时务议题, 试探一众贡士的立场与心性。如今三位皇子各掌实权, 朝野派系交错纠缠,答题但凡有半分偏颇,便会招来祸事。 他猜出皇帝的心思,他年事已高,最忧的便是皇子相争、朝臣结党。这道题便是要选出立场中正、不依附权贵、恪守本分的可用之人。想明白其中关节,他提笔从容作答: 臣谨对:当先厘清宗室权责,整肃百官风气。以法度约束朝野,禁绝私下攀援, 党羽无从滋生,朝纲方能安稳。 文字没有刻意雕琢对仗,只踏踏实实讲规矩法度,半句不曾提及几位皇子的是非长短。 看着殿中学子动笔作答,皇帝按耐不住,便离了御座,缓步穿行席间,观看着众人的答卷。 他脚步停留之处,大部分考生都做不到静心答题,有手忙脚乱的,有笔下停滞的,有汗湿衣襟的……这也能理解,毕竟离着一国之君如此近的距离,能做到心无旁骛答题的,寥寥无几。 待他走到常恩身旁时,阅览过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相较于文章,他更惊讶于对方的心性。自己立在对方身侧,此人依旧笔下行云流水,速度未减半分。这般年纪,能有这份沉稳,实属不易。 皇帝静静打量他片刻,默默记下案前刻着的座号,没再多做停留,缓步往另一侧考生走去。 殿试后第五日 五更天,天色尚未明时,一众贡士便身着贡士服,齐聚午门外静候。时辰一到,自有太监领着他们去太和殿广场参加传胪大典。 去往太和殿广场的路上,常恩看着前面躬身领路的太监,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一想到生父便是这般在宫中躬身伺候十数年,他心中便满是心疼。 待他入太和殿广场站定,等着传胪大典开始时,他不知,他日夜惦念的生父忠心,此刻正垂手立在太和门外。二人相隔不过数百步,却因隔着厚厚的宫墙,不得相见。 身为六皇子的贴身内侍,主子依规入内观礼,他也得以随至此处,只是碍于内侍的身份,终究不能踏入太和门半步。 一墙之隔,三声鸣鞭脆响划破长空,传胪官清亮的唱名声随之响起。 忠心面上沉静,未露出半分异样,衣袖下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手心里全是汗,心口也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竖起耳朵细听。 唱名先从一甲三名开始,接连听了数个名字,始终未听到儿子的名字。他大气也不敢喘,只静静等着二甲榜单。 待传胪官高声唱道:“第二甲第三名,李常恩——” 忠心身子猛地一僵,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他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皂靴,这是宫中内侍最寻常的靴履,他半生困于宫闱,只是个为主子奔走驱使的奴才。可一墙之隔的儿子今朝登科,便能踏上官靴,往后自有一番官途前程。 他的儿子半点不像他老子一样窝囊,竟活成了他仰望的模样。 他心头涌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嘴角扬起笑,泪水却终究没忍住,一滴落在黑色鞋面上。 他赶紧借着衣袖的遮掩,将那泪水擦拭了去。再抬眼又恢复了平日沉静的模样,只是若是细瞧,就会发现他眼底依然有些红。 而位于贡士中的常恩,在听到自己是二甲第三位列第六时,心中并无半分不甘,已然知足。他出身微寒,能挤入二甲前列、跻身今科前十,已是天大造化,他当即依礼出班跪拜。 此时在文武百官位列里的常衍听到李常恩的名字时,侧目看向那出列的青年,眼底皆是晦暗。 之前他派杀手行刺李常恩,因为对方使出常家绝学,他怕这人跟他们常家有些渊源,待调查清楚,才发现彼此并无半点关系。不过到底耽误了他出手。 最近又因为料理董岗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对方,没想到这小子竟得了这般好名次。原本以为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倒是养出了一个棘手的对手。对方如今成了官身,要对付只能从长计议了。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落在李常恩身上,想起他那日答题时的沉稳,又见他神色不卑不亢,心底颇为满意。今科位列前十者,大多出自名门望族、诗礼之家,唯有李常恩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凭一己之力闯出这般名次,实在难得。 六皇子承礼静立在一旁,他敏锐捕捉到父皇眼神的细微变化。方才接连数人唱名,父皇面上始终沉静,唯独望向名次不及前面的李常恩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他微微侧目打量对方,见他身形端正,眉眼平和,站在一众进士里格外显眼。 之前听母妃提起,这是一位真正的寒门士子,无世家依仗,恰好是自己可以拉拢的臂膀,往后得借机结交一二了。 常恩并不知道,自己的名次牵动了多方人心。 传胪大典后,便是新科进士游街了。状元领头,榜眼、探花骑马行在最前面,二甲、三甲按名次跟在后面。常恩因位列二甲第三,行于队列前头。 长街两侧满是人潮,大家的喝彩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是今科一甲三位的相貌仅算周正,状元与榜眼更是年近三十岁,少了几分少年意气。沿街众人看过后,目光便纷纷转向后方的二甲队列。有人眼尖,一眼便瞧见风姿俊朗的李常恩。一时间街边议论声四起。 “快看那位公子,模样生得真好!” “二甲前列呢,不仅有才学,样貌也是拔尖的!”两侧百姓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临街的楼阁上,满城的闺中小姐、官家家眷也在看着游街的新科进士。她们站在高处,目光扫掠过一甲,便在常恩身上定住,在一众进士中,他身形最挺拔,容貌最为俊朗,引得女郎们悄悄多看了几眼,她们面上羞红,指尖一送,那帕子便飘落出去。 常恩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毕竟最受瞩目的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一甲前三名。谁知一方方绣帕接连从沿街二楼飘下,落在他脚边。沿街的百姓更是热情地“不顾他人死活”,直将手中的鲜花鲜果往他身上扔。不提各色的鲜花,单是那红樱桃、黄杏子便细如密雨般落在常恩身上。 待游街结束,常恩锦袍上便沾了不少果皮果蒂,引得身旁同年笑着道:“李兄今日风头可是不输一甲啊,满身花果香气,好不得意!” 常恩被打趣地耳尖微热,抬手轻轻拂去衣上残果,淡淡一笑道,“今日一路,确实收获颇丰。” 没过几日朝考结束,便是为一榜进士授予官职。 待散场时几名同年凑在一处闲聊,有人叹道,“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编修,看着风光,可这几位朝中势力哪个不盯着他们?稍有不慎便要卷进储位纷争里。” 旁边另一人接话道,“反倒二甲前几名选为庶吉士自在些,虽说眼下没有实打实品级,可大家都说庶吉士是储相苗子。三年散馆考核,考得好就能留翰林,日日伴在帝王身侧,将来入阁拜相的路子稳得很,就算成绩中等,分到六部任职,起点也比三甲进士高出一大截。” 旁人说着,纷纷朝李常恩投来羡慕目光。今次二甲前七名都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李常恩位列二甲第三,自然被选中,前途一片光明。 得知喜讯,当天晚上博永年便登门道喜。刚跨进门,他便眉眼带笑,朝着李常恩拱手一揖,语气满是诚挚,“三哥,恭喜你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见他抱着一坛酒来,常恩赶紧上前接过。博永年眼底的笑意更浓,“这坛酒与我年岁相当,原是家中早早备好,留着待我成婚之日启封。如今见三哥功成名就,心中实在畅快,索性今日开一坛,我们兄弟共饮一杯。” 常恩听罢,低头看着怀中古朴的酒坛,只觉这坛陈年佳酿承载的情谊,重若千斤。他当即高声唤来孙正,吩咐道,“快去让后厨整治几样下酒小菜。” 孙正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功夫便将七八样荤素搭配的小菜端上桌案。 见菜肴上齐,常恩便邀着博永年入座用膳。博永年抬眼望了望屋外夜色,只说此刻尚无胃口,稍后再吃不迟。 常恩见状也不强劝,亲手为他斟上热茶,缓缓说起此番殿试、传胪大典种种见闻。 正讲到尽兴处,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瓦砾摩擦之声。声响极小,偏巧常恩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点细微的动静竟叫他捕捉到了。 常恩目光望向屋梁上方,立时警惕的起来。他面上依旧谈笑如常,暗中抬手示意博永年静坐勿动,自己则悄悄起身,打算亲自上去会一会这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只是还没等他上前开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那门便被人从外面轻声推开。 门外一前一后立着两道身影。常恩定睛望去,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道, “大哥, 二哥, 你们何时回京的?”他万万不曾想到, 方才在屋顶异动的不速之客,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 常松涛与阮祥下意识朝院外扫了一眼,神色带着几分警惕,快步跨进门内,反手掩上房门, 常松涛才开口,“我们也是刚抵京城。” 一旁的阮祥接过话头, 笑着解释道, “朝廷有定制,咱们这些外放四品以上武官,像都司、参将之流, 三年就得回京述职。无故逾期不归者, 按律论处。此番便是依例返朝。只没想到竟是这般巧,刚一回京,便听到了你金榜题名的喜讯,特来给你道喜。” 常恩听罢,喜上眉梢道,“这么说大哥二哥都高升了?” 阮祥谦虚道,“大哥现在是从三品游击将军,我现在是从四品卫指挥佥事, 勉强能回京述职。不过大哥是全凭自己拼杀出来的,我——”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托了祖上余荫。” “二弟,你莫要妄自菲薄,你焉知我不是靠祖上庇佑呢?”常松涛意味深长的看向他,话中别有深意。 “说到靠祖上庇佑,你们都不及我多矣。”博永年笑着自嘲道。 “咱们今日抛开功名不谈,专心吃喝便是。我今日为了等你们,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啊。今日你们两个得先自罚三杯。” 听到这话,常恩才想起方才酒菜刚摆上桌时,四弟便推说不饿,他当时心里还纳罕,这会儿明白过来了,他回身故作嗔怪道,“好啊,原来你早知晓大哥二哥回京的消息,倒是把我蒙在鼓里了。” 博永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自然知晓,我们都是武官嘛,消息自然灵通,只三哥你当时在科考的关键时候,不便让你分心。” 常恩拍拍桌上的酒坛,笑道,“我瞧这酒,怕也不单单是为贺我金榜题名吧?” 博永年朗声一笑,“说得不错。一贺你金榜题名,二贺我们兄弟四人分别多年,终于再度聚首。” 他说着打开密封的酒坛,一股醇厚酒香瞬间扑面而来。待斟满四碗酒,他举起其中一碗道,“咱们兄弟久别重逢,先满饮此杯!” 其余三人纷纷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常松涛随手擦了擦嘴角,“这般陈年女儿红,如今世间已是难得。我在西北边关这些年,日日喂黄沙,往日和军营里的弟兄们共饮的,不过是粗烈廉价的烧刀子酒。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大哥,你在西北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这些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大家都担心得紧。 常松涛吃了两口小菜便缓缓聊起了自己这些年军营里的际遇。 他隐去了收拢祖父留下的部曲一事,只说当年自己先是做了三年小旗,即便远在西北也被父亲跟踪难为,一直无法大展拳脚。 “若不是有个李姓书生,为救未婚妻,与我父亲杠上,弄得他焦头烂额,腾不出手来,不然这会儿我许还在西北军营当小旗呢!”他呷了一口酒道,“说来,我得感谢那李书生。还有那侧室如今被禁闭也是这位李书生的功劳。”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结拜兄弟,“你们在京城,听说过这出戏吧?却是不知那李姓书生是哪个?” “略有耳闻。”博永年道。他一直在京城,当年这出戏在京城可是轰动一时。 “这个你们肯定都不如我知道的清楚,连那出戏我都陪我娘看过。”阮祥侃侃而谈道。“那会赶上我娘生辰,我告假归家,并未提前告知家里,她见我回来高兴坏了,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我记得就是演的这出戏。” 常恩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道,“说来惭愧,那姓李的书生,便是我。” 常松涛此时正端着碗饮酒,冷不丁听见这话,猛地被酒水呛得连连咳嗽,他抬着涨红的脸问道,“…三弟,你莫不是说笑?” 常恩面上一脸无奈,“我倒希望是说笑。”他本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就跟大哥说说他这些年跟他父亲的过节,早点说开,总好过以后再起误会。没想到竟先被大哥先提及。 既然说到这里,他索性将事情说开了。其余三兄弟也没想到中间有这么多曲折。 很难想象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一路爬上了皇榜第六名,荣升庶吉士。 常松涛面上满是惭愧,“三弟,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反而还帮了我的大忙了,是我父亲行事,着实不堪。万幸你一路过关斩将,走过来了,不然我真是没脸见你。他被那女子迷得失了心智,早已辨不清是非黑白,日后若与他对上,你不必心存半分顾忌,一切皆是他自作自受。” 许是怕常恩心中存有顾忌、行事束手束脚,常松涛又紧跟着补充道,“其实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暗中搜集他的把柄。我与他父子二人,早已势同水火。” 他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积年的委屈与无奈,“并非我不念父子情分,早年诸多旧事,是他先负母亲与我在先,我早已寒心。 何况朝堂自有避嫌规制,父子断难同掌高位,他一日大权在握,我便只能止步于此。我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便只能削去他的势力。” 常恩心下了然。有了大哥这番话,他往后行事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博永年在一旁静静听完,眼底倏地闪过一抹精光,“大哥若要制衡你父亲,此事并不难办。我手中现下便握着一桩关于他的把柄,早前底下人呈报上来,我知晓牵扯到你父亲,便暂且压下,不曾往外声张。”他本就身居京都指挥使一职,京中大街小巷遍布耳目,文武百官府邸的内宅纠葛、私下往来,但凡有半分蛛丝马迹,皆逃不过他手下密探的探查。 “哦?未知是何事?”常松涛满眼好奇道。 博永年凑近几人,这才将知晓的秘事一一道出。众人低头商议对策,他们终究是亲生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追究常衍罪责,大哥难免受牵连,所以此事万万不能大意。 直至二更时分,几人才依依作别。众人嘴上不曾多言,心中却都清楚,这般齐聚一处实属难得,还得提防被有心之人撞见。当今圣上素来不喜武官相交过从甚密,尤为忌惮文武官员往来,更何况他们私下结为异姓兄弟。 博永年作为京都指挥使,本就有密奏、独自面圣的资格。没过两日,便寻了个机会,在单独面圣时,先参了京郊卫所操练懈怠,校尉私下缺勤饮酒后,又道,“不独陈校尉,近日臣查得正二品护军统领常将军也有一桩违制实据,不敢隐匿,特来密奏陛下。” 皇上眼底有些惊异道,“哦?常衍有何违制?” “常家侧室当年因干预刑狱获罪,陛下早已下旨令其终身禁足别院,不得擅离。可常将军明知圣谕森严,却屡次纵容那女子频频私出禁院,经年不曾严加管束,分明是徇私情轻慢御命。还请陛下定夺。” 皇上听罢,思忖片刻道,“朕依稀记得,你与常衍的儿子乃是幼年好友。” 博永年闻言立刻躬身行礼道,“臣与常松涛确实自幼相识,只是近年早已少有往来。况臣身负京中巡察察访之责,百官私行过失皆需据实奏报,不敢因旧日情分有所遮掩,蒙蔽圣听。” 龙椅上的君王听罢,眼底流露出满意之色,“永年呐,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公私分明,不以私交徇情,实乃忠臣本色。” “圣上过誉了,臣不过恪尽臣子本分罢了。” 皇上听到这个回答,想起常衍的行径便冷哼道,“这本分,也不是人人都能恪守的,明知朕的禁令却一味纵容内眷,既然查到过错属实。依其行径,应当重处。” 博永年微微低头,从容进言道,“陛下明鉴。常将军此番失度确无可辩驳,幸得那侧室只在府中游荡,不曾外出勾结外人、未酿成祸事。常将军早年沙场有功,平日亦无贪腐结党劣迹,倘若施以重罚,恐有碍陛下体恤旧勋之仁。不如降阶处罚,以示惩戒。” 皇上略一沉吟,点头道,“你思虑周全。便传朕旨意,常衍连降两级,撤其部分差事,令其居家自省。” …… 常府内 这日正值沐休,常衍正在家悠闲喝茶。内侍公公突然携圣旨至常府中。 常衍心中惊疑不定,猜不透对方来意。他连忙召集阖府家眷,面上镇定地跪下接旨,听得“连降两级”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心中愤恨交加,面上努力维持着谦恭的姿态。 待传旨公公诵完旨意,众人尚未起身,忽然传来丫鬟一声惊呼,“老夫人晕倒了!” 常衍抬眼望去,只见母亲已然栽倒在地,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常府大夫施过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夫人方才从昏沉里缓缓转醒。 她睁眼瞧见周遭围满了人,只吩咐其余晚辈都退下,独留儿子常衍一人在侧。 待众人走后, 老夫人沉沉望向儿子, “圣上让她禁足别院, 她偷偷跑出来,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情。”见儿子面有愧色,不敢抬眼看她,常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禁老泪纵横,哽咽道,“当年我就说她不能留, 不能留,你偏不听, 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后头她又给府上惹出了多少祸事。” 她抹了把眼泪,重重的一声长叹,“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当年你告诉我她生了恒哥儿, 我才心软, 替你将这事遮掩下来。早知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当初我便该直接将她发卖出去,也省得她日日祸乱家门,搅得常家永无宁日,真是家门不幸!” “娘,你万莫生气,儿再拼一拼,前程自然就有了。” 常老夫人听罢冷哼一声, “你这话哄哄那搅家精就算了,莫要哄我。”她娘家便是武将之家,嫁入常家已有半百光阴,旁人不知连降两级的厉害,她却是知道的,那两级官阶,是寻常人家两代人苦苦钻营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摔下来只在朝夕,再想往上爬,却是比登天还难。 【岛上来信】 “当年若不是你娶了宋家独女,靠着你岳丈一路提携照拂,你岂能稳稳坐到二品大员之位? 如今无端连降两级,还妄想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并非为娘刻意看轻你,是你实在太过痴心妄想。” 一句话说得常衍面如死灰。他平生最痛恨别人说他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偏偏说这话的还是母亲,他发作不得。 见儿子面色难堪,常老夫人疲惫的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乏了,要歇息会。” 待房门关上,她思忖良久,末了唤来管事嬷嬷,吩咐道,“去知会门房一声,松涛一回来,便叫他来我院中见我。” 嬷嬷领命下去,她抬眼望向静戈院的方向,那是她长孙松涛的院子。如今儿子官位一贬,这府中最高的官职竟是松涛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一个半大的孩子孤身去了西北,谁曾想多年以后再回来,已是从三品武将了。 暮色时分,常松涛归府,听得门房传话祖母要见他,他便移步去了荣禧堂。 刚跨进院中,便见祖母身边的古嬷嬷正站在院中,朝院门这边巴望着。 一见常松涛来了,立刻一脸喜意的迎上去,“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啊都等您多时了。您快请。”说着快步去掀帘子迎他进屋。 常松涛缓步进去,见祖母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他躬身行礼道,“孙儿今日有事回来迟了,叫祖母久等了。”它靴 “没来迟,可巧到了饭点,便留下陪我这个老婆子用膳吧!” 常松涛自然无有不从。席间老太太频频给常松涛夹菜,一片慈心显露无疑。 饭后,祖孙俩叙话。常老太太打发嬷嬷守在外间,这才起身缓步走到屏风背后嵌着窄柜旁,从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回到桌案前,将那木匣小心翼翼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柄寸许长的护身短匕首。 她抬眼看着孙子,语重心长的说道,“松涛,这是你祖父在世时的贴身之物,你是家里唯一承继父辈戎马的嫡孙,这传家物件,今日我便亲手将此物交付于你,日后你要承袭祖上忠勇风骨,勤勉立身,建功立业,好好光大咱们常家门楣,撑起整个常家。” 常松涛口中称是,面上恭谨地双手接过匕首,一应礼数周全妥当,老夫人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宽慰不已,只当这孙儿终究懂自己一片苦心。 待他从老夫人院中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入卧房后,他将那匕首随手丢在桌上。 看着那匕首,他恍惚想起当年母亲卧病在床、病痛缠身苦苦捱命的模样,又忆起母亲去世后自己远赴西北从军那日,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老管家忠叔立在道旁,独自为他送行,那日风雪漫天,府中无一人记挂他的安危冷暖…… 忆及此,他眼底慢慢染上了一丝轻蔑。 没过几日,父亲也命人请他去书房叙话。他心里纳罕,他那父亲刚刚连降两级官职,怎还有心情见他?毕竟从官阶上看,他如今比父亲官阶高,依着父亲那性子,见了自己只会英雄气短,他才不会自取其辱。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且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说。这样想着,他抬脚便往书院走去。 书房内 常衍罕见的赞了常松涛几句,说他在外这些年没有辱没他们常府的门楣云云,夸得常松涛眼底惊疑不定。他从小到大,鲜少听到父亲的称赞,这般夸奖真叫他受宠若惊。 他正暗自思索父亲缘何如此,上首的常衍已然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道,“松涛,你今年已是二十二岁。与你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弟,大多早已成家,膝下都有孩儿了。先前你驻守西北,一心扑在前程上,婚事之事便暂且搁置。 如今你回京述职,正好空闲,为父打算替你择一门亲事,趁你在家,尽早把婚事操办了。” “哦?却是不知您相中了哪一家?” “乃是兵部尚书秦大人家的六姑娘。听说她知书达理,最是贤良淑德。” 常松涛瞬间了然。兵部尚书是六部堂官,执掌大梁武官升迁调动。若能与尚书府结为姻亲,有这般靠山帮忙,父亲想要东山再起、重回二品官阶,自然事半功倍。 而父亲只提秦家姑娘,半句不提嫡庶,想来必是庶女。他并非轻视庶出,只是母亲当年便是遭府中妾室折辱,他心底本就有芥蒂。再者他二十二岁便官至从三品,大梁同辈之中,除了因救驾升迁三品的四弟能压他一头,他配尚书嫡女都绰绰有余。这般看父亲想借着联姻为自己升官铺路。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向父亲,面上装出诚恳模样,淡淡开口提议,“爹,我眼下一心只想立业,并无成家的心思。不如这秦家六姑娘,爹自己纳为续弦也好,家中主母之位空置多年,正需人打理家事。” 话音刚落,常衍脸色一沉,当即拍桌,怒道,“放肆!满口胡言!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肆意调侃!” 常松涛神色如常道,“儿子并非调侃。父亲久无主母持家,秦家姑娘入府打理内务再合适不过,至于姻亲情面,一样能成全,两全其美。” 听着儿子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算计,常衍脸色铁青,厉声怒喝,“婚姻大事,素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然做主,你休得再胡搅蛮缠!” 常松涛抬眼淡淡道,“父亲莫要忘了,我此番只是回京述职,不日便要返回西北戍边,就算您强行定下秦家这门亲事,我也绝不会认,数年之内我也不会归京,秦家姑娘白白空等,耽误她一生韶华。到时候尚书府怪罪下来,非但帮不到父亲仕途,反倒会得罪朝中重臣,得不偿失。” 常衍一听这话,如同寒冬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他一心指望借秦家势力东山再起,奈何这个长子事事与他对着干,这般僵持下去,只会彻底得罪秦尚书。如此便只能再做别的打算了。 他将儿子挥退下去,虽然这逆子气得他心口起伏,不过刚刚儿子的话也点醒了他,府中正位空置多年,确实该娶一门续弦管理家事了。想到荨娘,他揉揉发胀的眉心,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理解他的苦衷的。更何况这次连降两级皆是因她而起。 两日后 京城城外十里一处荒废古亭边 兄弟四人在此话别。 常松涛要返回西北,阮祥要复归蓟州,而常恩作为新科进士,朝廷格外优待,给予三个月的假期,允其回乡祭祖省亲。所以这日也要启程回青州家乡。 好不容易重聚的几人,转眼又要天各一方,彼此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只能道一声珍重作别。 看着兄弟三人的车马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博永年这才低头抹了一把眼泪,他讨厌分别,兄弟们走了,他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好在三哥三个月以后便能归京复职,这般想着,心里便有了盼头,也没那么难过了。 …… 一路车马兼程、日夜赶路,二十余日后,常恩所乘马车方才踏入青州益都县地界,沿路差役便已快马去县衙通报。 去年钟县令已擢升知州,新任高县令此时正在县衙批阅卷宗,听到差役禀报新科庶吉士已行至城外,半点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一众属吏、当地乡绅早早便候在城外官道旁等候。道旁鼓乐齐鸣,沿途百姓听说新科庶吉士老爷要回来,也纷纷驻足等待,大家也想看看新科翰林院老爷的风采,沾沾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喜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常恩坐在马车上远远便看到了夹道欢迎他的人群, 车马刚停稳,他便掀帘下车,先整了整衣衫,然后快步上前对着县令躬身行礼, “劳烦高大人亲自出迎, 晚生实在不敢当。” 高县令连忙伸手相扶, 满面笑意道, “李庶吉士过谦了,您荣归乡里,乃是全县的大喜事,本县迎接本是分内之事。”二人又寒暄了几句。 常恩目光一转,瞥见岳父正立在乡绅之列, 他当即上前,对着于兴昌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 小婿回来了。” 于兴昌连忙扶住他,连连点头道,“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一路舟车劳顿, 辛苦了。”因激动他面色有些潮红,常恩没中解元前,就是做梦,他也从没敢做过家里出了个进士老爷的美梦,最多只敢奢望到举人,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自从常恩中了解元,他就看着常恩的势头似是要直指进士,便三不五时去家里祖宗坟前烧纸, 求祖宗保佑常恩一朝得中进士。 那日县衙好友来报信,说常恩得中二甲第三,他高兴地走路如在云端,就是此时此刻,他都不敢相信他家竟出了位进士老爷。 此刻不拘周围的乡绅,便是官吏看向于兴昌的眼光都满怀艳羡。人家怎么这么有眼光,怎么这么会挑女婿呢?他们也算是个见证,就一路看着人家那女婿从一介布衣考成了出入宫城的进士老爷。 简单应酬过后,鼓乐在前引路,一行人先赴文庙拜谒孔圣,常恩见过本县教谕,随后前往高县令备下的宴席,同本地名士乡绅叙谈宴饮,直到夜色深沉才归家。 还未到家,他便掀开帘子望眼欲穿的看向家门的方向,远远便瞧见院门口昏黄的灯笼下有人影晃动,他细细瞧去,一家人都在院门口翘首盼着他归家呢! 他归心似箭,马车还没停稳,他便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直把车夫吓得冷汗直冒,天老爷嘞,不都说进士老爷稳重嘛,这位进士老爷咋这么沉不住气呢! 车夫哪里明白离家半载游子的心情。全家众人也快步上前,热热闹闹地迎他归家。 待夜色渐浓,夫妇二人才辞别家人,同归小院。本是新婚夫妇,久别重逢,情意正浓,当夜温存,自是不提。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县衙登记功名办免税文书,等他携家人归乡时,正遇着村口族人正热火朝天地建进士牌坊。 一见着常恩回来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拱手道喜,热情地迎着他回村。如今他们也是沾了进士老爷的光了,别人一听他们是李家河的,都高看一眼。 常恩正跟族人叙话,朝廷差役便送来系着红绸的进士牌匾。 族长命人将牌匾高悬祠堂,阖族跪拜。老族长看着那牌匾,激动地热泪盈眶,谁能想到呢,他们这处益都县最偏僻的村子,竟然出了个进士老爷。 待族人离去,厅堂里只剩下族里的族老跟族长时,常恩才说起此行的目的,“族长、诸位伯公,我此番回乡,除了安顿家里外,还有一桩事想与族中公议。如今我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按朝廷优免条例,有一百二十亩田可免赋税。家中只有几亩薄田,我想着,不如把我名下多余的额度,分给族内鳏寡孤独、家无壮丁的贫弱人家。” 一听这话,族长跟众位族老面上皆又惊又喜。这一百二十亩地分摊给这些穷苦人家,这是救命呀! 族里年纪最大的族老颤巍巍地起身,激动道,“常恩我替他们这些人家多谢你。”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常恩见状连忙扶住对方,“万万使不得,我们兄弟几人自幼蒙族里庇佑长大,如今能力所及,惠及乡里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听得这句,族老们望向常恩的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投到这里是他们李家河村的福气。 待这个消息传到族人耳中,整个李家河村都沸腾了,大梁田赋常年十税一,庄户人家日子本就拮据,如今族里出了常恩这般体恤乡邻的官身,全族老弱都有了指望。 因为头一日祭祖大典忙了半日,下午常恩又去了一趟启蒙恩师孙夫子家,便在村里留宿一晚。待到第二日常恩预备动身回县城时,这些受到恩惠的族人感念他的恩德,纷纷将家里平日不舍得吃的鸡鸭蔬果装满篮子,快步追上前拦他的马车。 常恩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一众族人的一片心意,只得尽数收下。来时还算宽敞的马车,转瞬便被各色物产堆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瞧着身侧捆着的肥鸭,一旁五花大绑的大鹅,再看母亲脚边成堆的吃食,又见淼淼怀里还抱着农户硬塞来的小猪仔,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得前仰后合。 返回县城后,每过几日常恩便携妻子登门拜访岳丈,于家盛情留二人用饭。席间,于兴昌开口问及常恩往后家眷安置上有何打算。 常恩如实道,“秀才应试必须回原籍,常安每年的岁考、科考都要在青州参与,京城与青州两地相隔遥远,他断不能随行。母亲也决意留下照料他。常宁如今在青山书院读书,一来舍不得熟悉的师长同窗,二来不愿离了母亲,便一同留在家乡。 至于淼淼,我如今在京城俸禄有限,只能租房居住,起居光景自不如家里舒坦,她愿不愿同我北上,我全听她的主意。” 于兴昌何等心思,一听便知常恩早已问过女儿心意,淼淼定然没拿定主意。 趁着常恩离席如厕时,他趁机凑近淼淼,低声问道,“怎么,你还不愿意跟着常恩去京城?” “铺子上本就丢不开手,况且,”她说着眼眶微红,“要去京城便要与你们相隔千里,少则一年,多则几年见不上一面,女儿实在舍不得爹娘,想多伴二老身旁几年。” “我的傻姑娘哟!”于兴昌又急又无奈道,“我与你母亲身子康健得很,不用你日日惦念。倒是常恩,年纪轻轻便成了庶吉士,孤身留京,你反倒能安心?倒不是我疑心他品行不端,只是京中诱惑太多,只怕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至于那铺子,你不必担心,爹自会替你照管妥当。若你仍想做买卖,到了京城从头置办便是。听爹的话,一定要随常恩上京。” 饭后翁婿二人在前厅喝茶闲谈,常恩说起在京城参加会试的种种遭遇,于兴昌原本面上还很闲适,可听着听着,脸色就阴沉下来,他竟不知常恩参加会试时这般凶险。尤其在听到常恩差点被栽赃舞弊时,他气得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怒骂道,“那常家好歹是二品武将世家,竟使出栽赃科场舞弊这般下作手段,实在丧尽天良。” “此番多亏岳父费心搜罗来常家的把柄,才助我渡过科场一劫。只是这般来之不易的证据,仅在会试一事上便尽数用了,没能留到日后再作制衡,想来实在可惜,白白耗费您一番心力。” 于兴昌听罢不赞成道,“哪里白费我心力了,你这般用得正好!咱们费心搜罗来常家的把柄,本就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派用场的。 先稳稳渡过科场一关,待你日后仕途站稳脚跟,那常家即便有心作祟,行事也断不敢如此肆无忌惮。至于他家的把柄咱们再慢慢搜集便是。” “如今倒也确实不着急搜集把柄了。”常恩说着便将那常将军因纵容内眷轻慢圣谕被连降两级的事告知了岳父。为免节外生枝,他隐去此事是结拜兄弟搜罗的证物并暗中出手促成的内情,只说了朝廷处置的结果。于兴昌一听,眼里立时大放异彩,他高兴得直拍大腿道, “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那一家做派!不用咱们费心去寻由头,他们自己便闯出这般大祸,真是天收!” 常恩听罢笑着附和,厅堂里的沉闷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趁着前院翁婿二人喝茶的空档,后院厢房内,李氏拉着女儿淼淼,压低声音说着私房体己话。 虽然饭桌上于父耳提面命过,李氏又借着机会将淼淼好生规劝一番,见淼淼轻声应下,李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女儿年纪轻,看不长远,新婚夫妻长年分隔两地,不能朝夕相伴,情分难免一日日淡下去。日积月累生出诸多矛盾隔阂,一旦心底埋下嫌隙,往后再想弥合,便千难万难。 …… 接下来的日子,常恩白日里处理着杂事,待到晚间常安归家,他便针对他学业上遇到的问题一一答疑,与他探讨乡试复习策略,并将自己一路科考的资料悉数交给他。 这日他先去青山书院拜见了几位恩师,会了会久未碰面的同窗好友,待到归家后,没一会儿便听得院门处砰砰的敲门声,他应声去开门,随着门板“吱嘎”一声被推开,他迎面便瞧见了最不想见的人——他血脉上的外祖父刘老汉,连同舅舅、舅母三人一同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门一开, 瞧见来人是常恩,刘老汉面上扯出一丝笑意道,“哎哟,我的好外孙, 可算见着你真人了!” 他说着上下打量道, “瞧瞧这一身打扮, 真是体面, 这当了官老爷就是不一样了。” 常恩面上恭敬道,“未知外祖父、舅舅、舅母到访,真是有失远迎,快请进。”说着迎着他们进门。 刘氏本在院子里收衣服,一看是娘家的赖货来了, 尤其还瞥见了大嫂。她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有这个搅家精跟着, 可没那么容易善了。 待将他们迎进堂屋坐定, 常恩便去泡茶,留母亲刘氏作陪。 刘氏淡淡地道,“不知爹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一提起这个, 刘老汉面上便一沉, 耷拉着眉眼数落道,“常恩衣锦还乡多少日子了,听说来家第二日便回了村里。祭族,开席宴好不热闹。唯独我这个亲外祖父,他是半步不肯踏到我家门上。你说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外祖父吗?” 要说这个外孙最近确实给他赚足了脸面。如今在村里,谁不高看他一眼。就是村里的乡绅见了他都比往日客气三分。只人家乡绅老爷说想让他引荐引荐,结识一下常恩。他日日盼着常恩来给他扬眉吐气,可盼了许多日, 连个人影都盼不来,倒是积攒了一肚子火气。 刘氏听后,看向父亲的眼里多了一丝冷淡,“爹,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应该清楚常恩去不得刘家峪。” 刘父一听,立时想到缘由,若是常恩去到刘家峪,定会有人瞧出他是钟家的种,到时候常恩名声毁了,还要连累犇哥,所以,常恩还真是去不得。 他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当即面上有些讪讪的。 大嫂闵氏见状立刻接过话头道,“便是来不得,是不是也得给咱爹递个信,让家里知道常恩回来了,接俺们来县城一聚才是正理儿呀!” 刘氏冷冷剜了闵氏一眼,看样子大哥跟爹早将常恩的底细告诉她了。 闵氏被小姑子看地心里有些发毛,不过面上不曾露怯,镇定的端坐着。脊背挺直,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 刘氏扯了扯嘴角,讥诮道,“原来爹和大哥,也学了街坊长舌妇的做派,肚子里藏不住半分话,什么私事都往外说。” 刘举一听便不满道,“什么往外说,她是你大嫂,是自家人。” “我可没有卖小姑子的自家人。”刘氏嘴上不留情面的回怼道。 闵氏被这样直白讥讽,面上有些挂不住,见妻子这样,刘举不禁心头火起,举起手就要打刘氏,可转念一想,如今妹妹已是进士生母,终究不能动手。正僵持着,刘老汉道,“好了,莫要吵吵了,咱们今日来还有正事,正事要紧。” 刘举这才借坡下驴,收回手去,只听刘老汉道,“常恩如今当了进士老爷,他名下的地不是不用收赋税吗?咱家的地,你大嫂娘家的地正可以挂在他名下。” 刘氏这会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只她还没张口替常恩拒绝,便见常恩端着茶水过来,他一边倒茶一边客气回应道,“非是我不想答应,这些田亩的优免,半个月前回乡省亲时,全族父老已聚在祠堂商议妥当,分给族中孤寡。” 刘老汉一听当即拉下脸,拔高声音嚷道,“回头跟族里人说,这田不分了!全都给我留着!” 刘氏不解,“咱家哪里有这么多田地,要这一百二十亩免税份额做什么?” 刘老汉眼珠一转,盘算道,“我现下是没有,我让村里人挂在常恩名下避税,我收他们的粮钱比官府正税轻不少,他们肯定乐意。” 常恩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郑重起来,“外祖父,此事万万行不通。回乡祭祖那日,全族族老、里正都在祠堂立了字据,人人画押,百二十亩优免尽数分给族中孤寡。我若私自划出份额给外家,族人拿字据告到县衙,朝廷定会收回我全部免税资格,到头来两边都捞不着半点实惠。” 常恩顿了一下,刘老汉要开口争辩,又被常恩截住话头,“何况您说的将田地挂靠我名下避税,名为诡寄田粮,是朝廷明文重惩的罪名。一旦查实,我庶吉士身份会直接革去,犇哥也会因家中留有舞弊案底,终生不能参加科考,咱们两家人的前程,全都要毁于一旦。” 刘老汉没想到一百二十亩地的免税份额要不回来,也没想到他的办法后果这么严重,一时被吓得怔住了。 闵氏本在悄悄打量着李家的陈设,见公公讨不到好处,就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也不要许多了,你分给族人一百亩,匀二十亩给我们总该行吧?” “就是,你跟你们族人商议一下,咱也不要多了,就自家用,不至于犯忌讳了吧!”刘举帮腔道。 李常恩摇头,语气坚决道,“依旧行不通。朝廷律法不许本族、外家两姓田地混挂,这般操作同样是诡寄田粮,责罚与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刘老汉见常恩不松口,他摩挲着手里的钱袋子,不满地道,“常恩呐,你表弟犇哥儿如今已是童生,读书赶考花费不小,你如今也为官了,以后月月发俸禄,又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日子这般宽裕,本就该多接济自家人!” 见常恩要分说,刘氏一把将常恩扯至自己身后,语气带着几分隐忍道,“爹,前阵子常恩办婚事,不是给了你七八两吗?这才多久?家里常安常宁也在读书,常恩眼下只是庶吉士,并未正式上任,哪里来的俸禄?至于儿媳带来的嫁妆,那是人家姑娘的私产,难不成您要我去借?” 刘老汉听后一时陷入沉默,闵氏悠悠道,“这有何不可?你若是去借,她没有不给的道理。” “嫂子这话听着可真让叫人作呕,自己都是两手空空踏进刘家的,如今偏见不得后辈手里有傍身之物。你这做派我实学不来。” 闵氏一听这话,脸面瞬间涨红,委屈地就看向刘老汉,“爹,我全是为家里筹谋,妹妹说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刘老汉被夹在中间,他不由一拍大腿,撂下狠话,“你们要是眼睁睁看着犇哥没钱进学,咱们索性谁都别落得安生!” 常恩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案上。 “外祖父,这是朝廷赏我的花红银,我分出十两给犇哥添置笔墨、应付日常开销。我能做的,只有每年匀出这些贴补表弟读书。 只是还望外祖父收下这笔银子后,莫要再来寻我母亲索要银钱,我动身返京之后,她一介内宅妇人,实在拿不出来多余银钱。” 末了,他语气冷了下来,补了一句,“若是让我知晓我不在的时候您再来这么一出,就像您说的,我安生不了,不过犇哥的前程也要折在里面。” 刘老汉并儿子儿媳听得这话面上皆是一僵,俱都听出了常恩话里的威胁意味。心知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多少便宜了。也怕真闹僵了,常安再不帮犇哥指点课业了。 于是刘老汉赶忙将那银锭塞入怀里,本想招呼刘氏给做几道小菜,吃饱再回乡。但抬眼看到闺女垂着眼、外孙神色也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多明显。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带着儿子儿媳悻悻离开…… “你这孩子,怎地又给他钱?你不知道他有多贪吗?” 常恩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外祖父那人没得到一点好处是不会走的,这回说开了免得以后我不在家,他再来骚扰你们。” “可以后得年年给他家十两银子。”提起这个钱,刘氏面上就肉痛。 “先稳住他们,等常安常宁长大再说吧。”两个弟弟身世清白,唯独他自己出身见不得光。可这事一旦传开,外人只会认定他家门户有瑕,无人敢为弟弟们作保,科考会处处受限。待到他们自立成才,他便不用再担心旧事拖累两人了。 刘氏长叹一口气,也只能先如此了。常恩怕母亲又要多思多虑,便又轻言劝了她一会儿。见她脸上愁绪渐消,这才回到自己院中。 朝廷虽然给了三个月假期,可刨去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在家的时间统共能待的日子不过二十几日。 行期将近,于兴昌瞧女婿心中仍放不下家里诸事,便私下给他宽心,叫他只管带着淼淼安心动身回京,李家他自会从旁看顾着点。 有了岳父这番承诺,常恩才真正放下心来。临行前一晚,他将家中银钱均分成三份,一份留作自己与淼淼回京度日,一份给母亲留作日常家用,最后一份是要交给大弟常安的。 常安见大哥递上来的银钱,他面上涨红,连忙推脱,“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读书这些年,我已经花去你许多银钱。况且我如今已是廪生,朝廷每月都发廪银,并不缺银钱。京城寸土寸金,你们更该留着钱财傍身,也好在京城扎根。” 常恩听罢拍拍常安的肩膀,少年的肩膀算不得宽阔,却挺得笔直,“我远赴京城,家中大小事便托付给你。这笔银子你收好,万一家中遇上急事,也好周转。” 常安沉默片刻,终究收下银钱,重重应道,“大哥你只管安心赴京,家中母亲与弟弟,我定会照料妥当。” “我自然是放心的,只还有一事,犇哥沐休若是来家,你适度帮他温习一二便是,切勿本末倒置,一切以自身学业为重。”别人不清楚,他测试过犇哥的学识水平,知道常安在犇哥考童生这事上一定是花费了诸多精力的。 常安点头恭敬答应道,“大哥,我晓得分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七月盛夏, 烈日炎炎,只有一早一晚天气稍稍凉快些。天刚放亮,马车已经停在李家门口,随时准备上京。 于家夫妇卯时便赶来李家, 为女儿女婿送行。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父母, 便是出嫁也三不五时的回家, 此刻却要相隔千里。还未离别, 于淼已经眼眶微红,李氏更是已经拭了好几次泪了。 于兴昌面上强自镇定,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曾交代,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常恩。常恩伸手接过, 心中满是疑惑。 于兴昌开口解释,“前些日子我托族弟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 宅院不大, 好在离翰林院不远,出行方便。这是房契,你们收好。” 常恩听罢, 当即连连推拒, “我与妻子日后自有积蓄置办居所,怎能让岳丈破费。” 于兴昌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恳切,“哎,这宅子是我与你岳母一点心意。你们若是不肯收下,我二人回家便要日夜惦念,心中难安。京中偌大的地方,总要有个安稳落脚之处, 有一处自家宅院落脚,行事起居也自在许多。” 几番推拒,常恩终究拗不过岳丈一片苦心,便将房契递给于淼,让她妥帖收好,又躬身谢过岳父母。 不多时行李尽数被搬上车,收拾妥当,常恩一行就此踏上赴京路途。 一路上暑气逼人,舟车劳顿了二十余日,终于赶在八月初一前几日,到了京城。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马车驶过热热闹闹的街市,又行不到半刻钟,才在怀安巷一处宅院门前停下。 常恩下车发现门前种了两棵槐树,皆有碗口粗细,枝叶生得浓密。他环顾街巷,左右邻里门前竟都栽着槐树。他略一思量便了然了,“怀”与“槐”同音,巷名藏有深意,可见此地颇有底蕴。 待进门,发现这是一处二进的院落。屋舍虽然有些年岁了,可是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朴静雅,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极好住所。 孙正带着仆从搬卸箱笼、清扫院落,于淼清点家中缺用的物件,常恩提笔开列采买清单,预备尽数补齐。 一家人直忙活到太阳落山,才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算是安顿下来。 常恩发现他家的位置离着四弟住的靖安里并不远。所以安顿下来的第二日他便派人去四弟处送信,约他晚上若是有时间来家里小聚,权作给新家暖居。 第二日暮色时分,博永年便如约而至。 一见着常恩,他便眉飞色舞道,“恭喜三哥乔迁新居。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乔迁礼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小匣送了过去。 常恩将他手推回去,推辞道,“咱们兄弟之间何需这般外道,你来吃酒便是最好的暖居礼了。” 博永年听罢面上笑意更深,将紫檀木匣轻搁案上,恳切道,“这是我特意费心备下的暖居之物,你若执意不收,我可要当场恼了。” 两人推辞间,常恩见于淼从后院走进来,他迎上去介绍道,“夫人,这是我给你提起过的四弟,永年。” 博永年闻言立时拱手,语气恭谨道,“嫂嫂安好。” 于淼微微屈膝还了一礼,眉眼带笑着说,“四弟不必多礼,时常听夫君提起你,今日过来,快落座喝茶。” 说完又看向常恩,“你们坐着先聊,我去后厨叮嘱添几道拿手好菜,好生款待四弟。” 待她脚步走远,博永年满眼艳羡道,“嫂嫂一看就是持家妥帖周全之人,兄长好福气,得此贤内助。” 常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如今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怎么,没有心仪之人吗?” 博永年听得这话,有些失神,半晌才道,“早年曾有心悦之人,只是她父亲出身文臣世家,向来轻鄙武职。如今我虽有了些许地位,她却早已嫁人多年。” 常恩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开解道,“这事本不是你的原因,文官世家本就对将门存有偏见,再者他们也要顾忌圣上心思,圣上向来忌惮文臣将门高门间相互联姻,如今你身居高位,前路坦荡,旧事已过,往前看,自有适合你的良人。” “三哥不仅文章锦绣,宽慰起人来更是句句入心。得你几番开解,想郁闷都难呐!”他说着轻笑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常恩又端起茶壶给他续茶,继续说着体己话。待酒菜安排妥当,两人又把酒言欢。不觉叙话到时辰,博永年才起身归家。 待夫妻俩亲送他出府,回到厅堂,于淼一眼便瞧见桌上的紫檀木盒,惊讶道,“四弟还未走远吧,他好似落下东西了。” 常恩瞥见木盒,这是他刚刚推拒的乔迁礼,他解释道,“这是四弟送的乔迁礼。你且看看是什么?” 于淼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方羊脂玉貔貅镇纸。它是由整块籽料羊脂白玉琢制而成,长三寸余,温润凝脂,没有一丝杂色。 “这,未免太贵重了吧!”于淼抬眼望向夫君。 常恩看着灯光之下温润无比的玉貔貅镇纸。貔貅乃瑞兽,取镇守安稳之意,镇纸又是文房必需品。他不由感慨道,“确实如四弟所说,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且留下吧!”他心中暗叹:别看四弟是武将,心思反倒比旁人细腻许多。 八月初一,常恩备齐文书,换上官服,前往翰林院报到。平日便在翰林院的庶常馆随教习研习经义,间或抄录、校对典籍。 八月十二这日,赶上经筵大典开讲,他早早便随同一众翰林入文华殿侍立在左右两侧。他已旁敲侧击问过同僚,依着惯例,皇子会奉旨列席听讲,身边会有内侍随侍。他摸索着衣袖,抬眼望向空着的皇子席位,分别多年,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与生父得见一面。 没过一刻,几位皇子便陆续进殿,只剩下六皇子没到,他时不时抬眼巴望着殿门。 在他又一次望向殿门时,正瞧见六皇子信步踏入殿中,身后一位贴身内侍躬身紧随入内。他定睛细看,那人正是他的生父。一别数年,他苍老了太多,眼角纹路深了大半,鬓间又添了白发。 只见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摆正坐席,伺候六皇子安稳落座,一举一动恭谨至极。待差事办妥,他退到六皇子身侧后方,脊背始终微微佝偻,不敢直起半分。 望见这一幕,常恩顿觉胸口憋闷,连呼吸都感觉不畅了。他心头苦涩,往常每每思及生父,觉得他在宫中定然不易,亲眼看到这般伺候人,对他冲击更甚。 正当他看过去时,生父也趁着皇上没来,小心地将目光瞥向殿中。连寻人都这般谨小慎微。二人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感知,不过片刻,生父的目光便落在了立在殿外柱旁的常恩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面上都不敢有多余的表情。可常恩看得真切,他分明在生父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泪光。 见对方装作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依旧躬着脊背,一动不动。常恩只觉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蓄满热泪,偏偏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忙低下头去,强迫自己镇定,缓了许久,才压下眼底湿意。 不多时圣驾入殿,满堂文武尽数垂首躬身。待皇上坐稳御座后,百官一同屈膝,行二跪六叩之礼,待礼毕,经筵大典才正式开讲。 两位讲官依次开讲。讲官讲了什么,他全然听不到,只时不时悄悄看向生父,万千思虑在心头翻涌。 其实早在初入庶常馆时,他便翻阅内务府旧档,查过内侍退役规制,心里清楚宦官想出宫,唯有年满六十五岁,或是身染重疾。 生父如今也才四十出头,还要在宫中再熬二十余载,盼他重病脱身更是于心不忍。 他翻阅典籍发现除却这两个办法,还有一个,那便是得圣上特旨恩典提前放归。可大梁建朝二百余年,这样的例子寥寥无几,若无莫大功绩,几乎无此先例。 思及此,他视野扫过生父身侧端坐的六皇子时,忽然眸光一动,指节悄悄攥紧,心中下了一个重大决断。 待经筵课讲完,皇上见一众庶吉士还侍立一旁。看着这些新鲜的面孔,他眼底多了一丝希冀,有意想考教一下这些新人的学问,便随口下令道,“今日两位大人讲得都很精彩,你们回去各依今日论题自作一篇讲义,三日内送至翰林院汇总,一同呈递御览。” 常恩听罢跟随其余庶吉士一同躬身领旨。心里想的是:这是一次在皇上及众位皇子面前展露才学的机会,万万不可错失。 只是方才讲官论辩经义之时,他满心牵挂殿中生父,耳边经文虽尽数入耳,却半分也未记在心上,只能待回去后,向同僚请教一二了。 回馆后,他便忙不迭地向同馆同僚请教今日讲论大意,思索了一日,才想出一个精妙的论点来,白日公务繁忙,至晚间归家,吃过饭他便落笔撰写讲义。 于淼端来一盏温茶轻轻放在他案头,也不多言,只静静陪他伏案至深夜。 常恩直写到三更天才收笔,看着桌案上耗尽心力写成的讲义,只盼这篇文章能在圣上面前博几分好印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这日暮色时分, 几位皇子依例到养心殿暖阁请安。 御案之上放着翰林院刚呈来的一众庶吉士讲义,皇上在快速翻了数篇后,目光落在其中一篇,细细品读, 遇到精彩之处, 他不自觉连连颔首。 见几人入内, 便招手令皇子们近前, “你们且过来瞧瞧这篇文章。”说着将常恩所作讲义推至案前,缓缓点评道,“此子年纪轻轻,不空谈义理,句句贴合民生吏治, 见解独到,在一众庶吉士里算得上拔尖。” 说完他抬眼看向几位皇子, 叮嘱道, “日后你们与臣子论学,便要学这般脚踏实地,莫要空谈误国。” 皇子们面上恭谨应下, 目光落在文章之上, 通篇无空洞陈言,确实是难得的务实好文。 看完文章,几人的目光都齐齐定在了正文卷末落款处:翰林院庶吉士臣李常恩谨撰。 看到名字,六皇子面上了然,这是那位二甲第三的寒门进士,他对他印象深刻,以寒门之身杀出重围,必然才学顶尖, 传胪大典上又亲眼见他举止沉稳,他对他印象极好。 其余皇子面上不同声色,只在一旁观瞧,窥见父皇眼中的赞许,有人便在心中盘算起来…… 待回到嘉和宫,六皇子便对宁妃聊起今日在养心殿父皇评论新科进士文章一事。 “我瞧着父皇对此人才学极为认同。” 宁妃温言指点道,“你父皇最喜欢饱学之士,不过除了这一点,最中意的估计是此人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势力。” 六皇子又道,“儿臣前段时间本想拉拢一二,只因对方前段时间回家乡省亲,还未及接触。” 宁妃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猜单凭此子投了你父皇青眼这一点,那几位皇子必然也要争取一番。” 母子两人商议着将常恩收入麾下,一旁伺候的忠心恭谨侍立在侧,面上并无异色,只无人注意他抓着拂尘的手收紧了许多,手背上青筋毕露。 六皇子本打算派心腹谋士寻机会与李常恩接触,循序渐进试探他的态度。 谁知每隔几日途经御花园,远远便见父皇端坐亭中,独独召了李常恩上前答话。他脚步一顿,悄悄立在花木之后静观,清清楚楚听见父皇连声盛赞那篇讲义,句句夸赞他立论独到、见识不凡。 如今这人已然得了父皇青眼,若能拢至身侧,更是一大助力。 不多时,见父皇离去,六皇子便从花木后走出,迎面正遇上恭送完圣驾的李常恩。 李常恩见来人是六皇子,他下意识的往他身后跟着的那内侍身上打量,见那人正是生父,他心中喜悦,面上努力克制着,从容行礼道,“臣李常恩,见过六殿下。” 六皇子抬手虚扶,温和道,“不必多礼。昨日父皇在养心殿盛赞你的讲义,本王观之,亦觉见解深刻又独到。本王当时就想李庶吉士一定是一位心系百姓之人,不然写不出这般贴合民生的好文章。” 常恩听着六皇子一番夸赞,心底暗道,宁妃果然教导有方。这位殿下年纪尚轻,却一派少年老成,言行皆有章法,又礼贤下士。 他本就决心效忠对方,便顺势释放几分真诚,面上恭谨谦虚道,“臣拙笔浅见,实在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蒙殿下赏识,臣铭感于心,日后若有机缘,愿多听殿下指点。” 一番话说得六殿下面上笑容更深了,看来只需让心腹稍加接触,此人便能收拢入麾下,为他效力,两人又闲谈几句才就此别过。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常恩才敢再看一眼生父。见生父用眼神示意他低头,他垂眸看去,见对方飞快将一枚折得极小的纸条送入他袖中,全程不曾惊动前面的六皇子半分。 常恩捏着手里的纸条,不敢做丝毫停留,大步走远。直到回到翰林院庶常馆,见四下无人,他才小心地从袖中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不党诸王,安身度日。 常恩一下子呆愣在当场,生父竟是不让他投靠任何皇子!连六皇子也不能!他原以为他会很高兴他们父子二人终能联手,帮六皇子促成宏图大业,竟是他想岔了。 六皇子招揽之意何其明显,生父却不赞同。刚刚那种情形,他定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递的消息。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纸条,他只觉得这纸条重如千钧。 他若是不听,便枉费了生父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一番提点,可他若是听了这话,便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思来想去,父命难违,只能暂且先取中直之态,谁也不投靠。 另一边忠心在常恩走后,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六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之间情谊深厚,他更是知道六皇子对常恩的心思。 可党争是稍有差池,便要粉身碎骨的,他绝不允许他的亲生骨肉涉险,即便对方是于储位声势最高、情分非常的六皇子。 要押全部身家去赌,便只能由他来。他只要他儿子平安。 想到这里,他掩去眼底的愧疚,面色如常的跟上六皇子…… 常恩自从得了生父的指点,只一门心思放在庶常馆的课业上。他的课业一直第一,所作文章不仅有深度,而且言之有物,提出的诸多举措皆切实可行,教习、掌院学士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皇上问询起来,都对他盛赞有加。皇上便起了惜才的心思。 想到最近关于他皇三子的传闻,因着自己之前的敲打,如今他在朝中孤立无援,本身性子又内敛少语,如今更是孤僻得紧,知他喜钻研史书,需专人誊录整理典籍,想着派一位心性谨细、才学出众的臣子单独随侍。 于是他下特旨破格:李常恩以未散馆庶吉士、上书房行走身份入值,专侍奉三皇子一人。 常恩接到旨意的时候,面上瞧着多镇定,他内心就有多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努力拔尖儿,陛下倒是看到他了,可竟会将他拨去三皇子身侧随侍。一旦去了三皇子身边,他便成了天然的三皇子党。 回到家,想到生父冒着危险叮嘱他的那句:不党诸王,他面上苦笑,圣意难测,想来陛下亦是不愿任何一位皇子独揽贤才。 成为臣子,他学到的第一课便是:身不由己。 他抬眼望向烛火,方寸微光撑不起周遭沉沉夜色,眼下万般局势,他唯有顺势而行。 这条旨意很快也传到六皇子处。六皇子刚暗中接见了心腹幕僚。 他听到旨意的时候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这般被父皇赏识的人才,父皇不留在身旁任用,却拨给不受看重的三哥,他一时猜不透父皇用意:到底是为了御下平衡,还是真心想栽培三哥? 不管怎样,既然父皇将他指给了三哥,这人便无法收为己用了。他沉声吩咐道,“去,告诉周文轩,莫要再去接触李常恩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手下领命离开。 六皇子吩咐完,眉头一直微蹙,不知思虑着什么,并不曾留意身侧的忠心,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忠心像被人当头一闷棍,浑浑噩噩上完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屋里的。 待躺下,想到常恩如今的处境,他便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如今三皇子势弱,在他跟前当差,朝野上下天然便将常恩归作三皇子一党。待到将来新主登基、肃清旧党,首当其冲便是遭株连获罪。 不说远了,便是眼前,常恩也步步惊心。前段时间宁妃吩咐他打听过三皇子的种种过往,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皇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自己便伺候了半辈子主子,最是明白遇着个不和善的主子,日日过得多么惴惴不安。 若让常恩暗投六皇子,依着那位敏感多疑的性子,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要引火烧身。左右都是危险。 他侧身看着床边叠得整齐的石青色太监服,不由面露苦笑,怪谁呢!只怪他这个爹没本事,从出生便没尽过一日做父亲的责任,眼见儿子被拖入虎穴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时害怕儿子出事的心绪占据上风,他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大滴大滴地顺着眼角滑落,浸透了枕席。 长夜寂寂,无人知道一位父亲此时心中有多煎熬。 因着皇上的旨意,常恩当差的地点从庶常馆搬到了宫内的诸王书堂。 这日天不亮,常恩便跟随三皇子一同入宫当差。三皇子话极少,面上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第一日与他说的最多的便是安排他的差事:于讲官讲读前铺展经书史书,整理讲读文稿,收存他当日的习作,有时需要帮他誊录整理典籍等。 他在庶常馆日常本也整理文稿、誊录整理典籍,这样的差事对常恩来说,不过信手拈来。 之前他在庶常馆也听闻三皇子不少传闻,但是传闻也不可尽信,得接触了才知晓对方脾性。 虽然只相处了一日,还摸不透三皇子的性子,但得了这份差事有个切实的好处,便是能经常见到生父。他所当差的地方,遇到讲读,诸位皇子、讲读文官、伺候的内侍尽数在此值守。 只是表面上他们分属不同阵营,所以不能有丝毫接触,只能遥遥相望,即便这样,常恩也已知足。对比以前多年才能见一面,如今已是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直到第五日上值的路上, 一直沉默的三皇子突然开口道,“本王看过你写的文章,当真极好!” 常恩没想到这位沉默的主子会突然开口,他掩住心底的诧异, 面上恭谨道, “臣的拙作而已, 当不得殿下夸奖。” 三皇子侧身望向他, 面上诚恳问道,“渠旁泄洪浅沟,为何要距主渠两丈开外?” 常恩一听便知,这是自己在庶常馆时所作的一篇水利策文中的一句。只是他依稀记得这是教习日常考较时要求作的文章,并不曾呈送给皇上御览, 没想到三皇子竟读过。 他躬身从容回话,“若是浅沟离主渠过近, 汛期洪浪会日夜淘蚀渠基, 两丈相隔,方能缓冲水势,护住主渠堤身稳固。” “原来如此。”三皇子随后沉默。主子不再发话, 他便也只规矩地跟在身后。 两人到了诸王学堂, 常恩便忙不迭的干起差事。将三皇子案头归置完毕,他便退到一边,专等皇子师傅来授课。 又过了几日,上值的路上,三皇子似是跟常恩熟稔了,话也慢慢多了起来,聊起会试文章来,三皇子不由感慨道, “你的文章自是上乘,不过相较文章,本王更钦佩你这个人。若换作本王处在你那般境地,未必能守住本心,苦熬至金榜题名。” 听到苦熬二字,常恩心底有些触动,低声叹道,“不过是硬熬罢了,熬着熬着便熬出了希望。” 三皇子听罢没有说话,低头走了许久的路,快到诸王学堂了,才怅然道,“也是孤独的走了很长一段路!” 常恩心下一怔,面上没有回答,算是肯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绣着鸂鶒的朝服,像他这般被质疑,被否定,费尽诸般艰辛穿上这身朝服,一路走来说不孤独是假的。 不过相比于三皇子,他已经好多了,至少还有母亲,两个弟弟。三皇子从小丧母,在贤贵妃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手下养大,一定也是独自一人,孤孤单单走了漫漫长路。 看着行走在自己前面单薄的身影,唉,到底是个可怜人。都说皇上是孤家寡人,只是个皇子便早已孤身一人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对他已生了怜悯之心。 这一日赶上经筵,皇上看到李常恩,于是经筵结束后,便召他单独叙话。 被问及三皇子近日课业学识时,常恩言语间极是认可。 皇上又淡淡追问,“他近来心性脾气如何?” 常恩恭谨答道,“三皇子沉稳有度,待臣等宽和有礼,遇事素来克制自持。” 皇上听罢面露满意之色,宫中传言不知是哪个放出来中伤三皇子的,这样的手段他见多了。若是让他查出来必然严加惩处。 常恩踏出殿门,才觉察刚刚他的回话中,竟是处处偏袒三皇子。 转日再与三皇子碰面,常恩察觉对方待自己比往日热络亲近许多。他心底开始思量,莫非昨日御前一番答话,已然传到三皇子耳中?转念又觉不大可能。三皇子眼下无甚权柄,应当没门路买通御前近侍。御前的这些宫人都是人精,银两根本无法收买,只有权势才能驱使了他们。一时想不明白,他便没有再深究。 这日学堂散学,三皇子先行离去,留下常恩收拾完桌上课业典籍、清点讲义,待收拾完出来时,他一眼便瞥见正站在廊下等候六皇子的生父。他此刻背对着他,看到他那佝偻的身影,他原以为是在主子身边伺候需要躬身,直到看到这一幕,才知那脊背竟是早已变形,他心口顿时酸涩的不行,眼底有些湿润。 见生父此时身边无人,想起刚刚出来时,六皇子正与先生讨论课业问题,应该不会接着出来,他想近前一步,哪怕说上一句话也好。 正犹豫间,生父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便瞧见了常恩,他眼底露出一丝喜意,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被常恩捕捉到了,他激动之下快步向他走来。 忠心见此,他手里捧着的书卷“不小心”掉落下来,常恩连忙上前一把接住。 二人近身的片刻间隙,忠心抓住机会,压着声悄悄提点道,“三皇子绝非仁厚之主,往后行事万万当心。” 说完退一步躬身道谢,“多谢李大人出手相助,小人险些弄坏了殿下的课业。” 看着他躬身垂手向自己行礼,常恩强压眼底泛起泪花,依礼回道,“不过顺手为之。” 往回走的路上想起生父躬身的脊背,耳边似又听到他那饱含担忧的叮嘱。 宫中人人皆有暗害他的可能,唯有生父,断不会害他。父子相见之时,他能感受到对方那份沉甸甸的父爱,没有掺杂半分虚假。生父在宫中二十年,若是他这般提点,那三皇子往日的种种传闻必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一想,常恩便暗自警醒。 于是打这一日起,在与三皇子相处时,他时时存着谨慎之心,待人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深交,也没有让对方感受到他刻意疏远。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过去,只这日下值出宫时,途经御花园,从一处假山旁走过时,他忽听假山另一侧有两个太监在悄声谈话。 “好哥哥,你怎么活动到六殿下处当差的,与我说说呗。” 一听六殿下这三个字,常恩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说来也没甚打紧,你知道六殿下处当差的忠心公公吗?”常恩听到他们提到生父,心猛地一跳,生怕他们说出什么对生父不利的话来。 他竖起耳朵继续细听,只听另一个人对道,“自是晓得,人家是六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嘛!” “禄喜啊,你来的晚不知道,这人早些年一直在御花园当差。当年我侥幸跟他搭伴做事,也算攒下几分情分。这次实在没法子,便厚着脸皮去求他,原本根本没抱指望,没承想事儿竟真成了,顺顺当当地调去伺候六殿下跟前了。” “好哥哥,你帮着弟弟也美言几句吧!若是我调去六殿下处听差,日后我的月银分你一半。” “非是我不帮你,忠公公说了,正好他那处有一位公公到了年岁出宫这才腾出来的位置,不然我哪有机会啊!如今六殿下这处人满了,我听说三殿下那里还有空缺呐!” 只听那叫禄喜的公公先是冷哼一声,而后鄙夷不屑道,“你不帮就算了,提什么三殿下,那位跟前是人待的吗?” 那人不以为意的道,“不过是虐过几只猫狗,有什么打紧的?” “唉——”只听那叫禄喜的公公长叹了一口气,才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小侍奉他的张安公公,替他遮掩了多少阴私旧事,到头来又落得什么下场?” “听说是偷了主子的物件,赶出宫去了不是?” “那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其实只是因为张安公公找了个其他宫的对食,殿下觉得不稳当了,转头便罗织偷盗罪名,将他发配了,最后也不知怎么死在了路上。越是知晓他底细的人,越难保全性命,咱们若是真分到他跟前,哪天窥见不能说的事,张安公公便是前车之鉴!” “你怎知如此详细?”那人惊讶道。 “我们本就是同乡,刚入宫时我又得张安公公教导,所以颇有些情分,出事前他私下找过我,托我给他家人带一包银子。后来张安公公出事,我托人辗转联系他家人,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人竟是一场风寒全去了,你说奇不奇怪? 我去那位那伺候,我是嫌命长了吗?去那啊,还不去待在御花园侍候我的花花草草呢!” 见两人声音渐止,常恩快步离开。直到走得很远了,他才靠在一处柱子旁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偷听到的这番谈话,涉及三皇子的隐秘,若是叫人看到他偷听了,必定招来大祸。 他回望假山的方向,这般看,三皇子当真凉薄无义。他一时又庆幸,得亏生父送信,自己最近一直进退有度。 转日暮色十分,常恩收妥三皇子阅毕的文稿,从西路廊下往北而行,打算经顺贞门出神武门归家。 刚走到顺贞门内的琉璃小院时,迎面见两名太监抬着一具薄木棺缓步而来,守门太监手持册子高声核对道,“内监禄喜,御花园当差,染病身故,准予出宫。” 常恩脚步猛地顿住,禄喜,那不是那日假山后那个不想去三皇子处当值的内监吗?虽然那日隔着假山未见其人,不过听声音,中气十足,哪是什么染病的样子。莫非那日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人在暗处偷听? 他抬眼望向那口薄棺,心下惊骇不已,额间沁出密密的冷汗。唯恐旁人窥出异样,他强压心绪,面上故作平静地避过,可再抬腿时,只觉双腿沉重如灌了铅一般,浑浑噩噩地,也不知是一路怎么走回家的。 刚踏入家门,于淼听见声响,兴冲冲迎了出来。待走近两步,她面上微微顿了一下,轻声问道,“夫君,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怎的面色这般苍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无事。” 见于淼面上不信, 他找补道,“只往回走的路上,一处屋檐下突然掉落一片瓦片,我路上在想别的事, 没留意, 险些砸到。” 原来如此, 她就说相公向来处事不惊, 这般失态模样,她还是头一回瞧见。 她连忙劝他回房先歇息,转头便吩咐秀珠,去炖一盅安神汤送来。 待安神汤送来,于淼看着夫君喝下, 才放心去料理其他的事。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常恩一时又想到张安公公全家凄惨的下场, 眼底闪过一抹隐忧。 这夜夜深人静, 常恩睡得并不踏实。 迷蒙间他看见远在益都县家中,深夜突然闯入一群黑衣人,勒死母亲、常安、常宁后, 将他们吊在房梁上, 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妻子在京城的家中遭人下药,痛得蜷缩在地,最终吐血而亡。 画面一转,深宫刑场之上,生父被侍卫押赴行刑。他拼命挣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人死死按在原地,他哭求三皇子手下留情,三皇子只立在一旁, 冷眼旁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屠刀要落下来。 “不要!”伴随着一声惊呼,他猛地从床上惊醒。 见四下漆黑,身下是自家的床榻,常恩这才回过神,原是一场噩梦。他抬手,用止不住发颤的手接连拍了两下心口,真是万幸!当真吓死他了,多少年没做过这样惊悚的噩梦了。 冷汗顺着额角淌过眼尾,他用袖子拭了拭。 “夫君,你没事吧?”身边的于淼被他这一喊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 他故作平静地说道,“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梦都是反着的,咱们继续歇息吧!”说着侧过头,假意继续睡觉。 可若于淼细看便能察觉,他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只睁着双眼,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往后的日子,常恩越发谨小慎微,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也从不四处打探内情,谁知道哪件事会触碰到三皇子隐秘,知道了下场轻则灭口,重则连累满门。 三皇子见他安分守己、行事沉稳,又从不多嘴嚼舌,心中对他愈发满意,也越发放心将差事交到他手里。 常恩自此日日不得清闲,深觉寒窗苦读的疲累,与眼下当差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日子便伴三皇子侍读、埋首卷宗、草拟文书中悄悄流逝。 一场大雪后,他抬眼见窗外白雪茫茫,忽觉春夏秋竟不知何时走过,已是又一年的寒冬了。 看着檐角垂着粗重的冰棱,他记起小时候跟弟弟们背着爹娘偷偷吃过。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记忆犹新,那时真是无忧无虑,何等快活! 可等目光落回案前,看着堆满案头的卷宗,他心头又重新苦涩,面上笑意也淡下来。 深得三皇子信任,便会窥见越来越多的阴私秘事,日后绝无可能善终。可若是不能令三皇子称心,灾祸转眼便至,当下就难保性命。当真是进退两难的处境。 与常恩心中百般苦楚不同,他发现三皇子最近心情极好,一扫往日沉郁之气。只是不知这喜从何来。 常恩开始只当他是御前差事办得妥当,得了皇上的嘉许。 直到有一日他捧着整理好的卷宗入内复命,推门进去时,见三皇子正对着一副卷册沉思。听见脚步声,三皇子才回过神来,将画卷收拢起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口搪塞道,“随便看看边关形势。” 三皇子心底笃定常恩只是埋头苦读的寒门庶吉士,一心钻研经义策论,科考从不考商事舆图、户部杂务,定然分不清各类图册的分别,一句说辞便能轻易糊弄过去。 可常恩曾在庶常馆经手大量六部存档,再加上穿越带来的阅历,一眼便分辨出这是户部专属的铁运商事舆图,绝非兵部的边防军图。方才仓促一瞥,图上有多处关口,都被朱笔圈画。 不巧往日在庶常馆誊抄内务府往来卷宗时,他曾完整整理过下发给皇商姬家的全套铁引文书,他没记错的话,这些画圈的关口全是姬家常年走货的必经之处。 而姬家正是六皇子生母宁妃的母家。随着皇上身体欠安,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三皇子特意私调这份专属商路舆图,被撞破后还要刻意撒谎遮掩,足以证明这卷图里藏着不能见光的算计。 常恩面上恭顺如常,汇报完差事便躬身退出门外,出来后心里就琢磨开了:姬家、铁器贸易、边关关卡……忽然心头一沉,莫不是要在禁铁一事上构陷罪名? 他深谙本朝律法:铁器乃边防重器,但凡私运出关、流入外族,便是私通外敌的重罪,主犯凌迟,还要株连九族。 姬家是六皇子的母族,朝中半数拉拢打点的银钱都出自姬家商路。一旦姬家被扣上通敌重罪彻底倾覆,等于直接斩断六皇子的根基。 这个圈套关键全在千里边关,要收买当地的巡检、预先藏匿赃铁、串通边官缺一不可。可三皇子无兵权、管不到边镇,单凭他根本联络不到千里之外的官吏,这般大布局绝不是他一人能铺下的,背后必然另有靠山。 他忽就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在皇上面前盛赞三皇子的第二日,三皇子待自己态度格外热络。他早前便心生疑虑,按理单凭三皇子的势力根本拉拢不到御前宫人。如今看来,这也印证了三皇子的势力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心中便左右为难。 倘若装作不知,任由三皇子构陷姬家,六皇子大势尽去,依附六皇子的生父必然会被牵连清算,绝无活路。当年他寻父路上,姬家对他亦有一饭之恩。这也是他为官后,经多方查实确认的。 可若是暗中给宁妃通风报信,三皇子背后势大,而且以三皇子心思缜密、睚眦必报的性子,一旦察觉自己透出信去,他自己同样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无论选哪一个,都似他如今的处境般,怎么选都是错。思来想去,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管生父的死活,打定主意寻机会将内情告知他。 这日待诸王书堂课业散去,常恩借着整理架上典籍的由头,刻意拖到最后。 他瞥见生父跟在六皇子身后走远,心里有一丝失落,又有些着急,宫中到处耳目众多,除了在这里,他实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接触生父。毕竟他们如今分属两大阵营,无论在哪里凑在一处都引人怀疑。 正失落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看,竟是生父去而复返,看上去很着急,直奔六皇子刚刚坐下的位置,看到地上遗落的玉佩,面上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找着了,若是丢了,殿下要着急了。” 忠心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发现只有常恩滞留在此,他脚步顿住,见对方扫过他,目光落在案台最显眼处那册《文章正宗》上。 他瞬间读懂那一眼暗藏的用意,却半点不敢表露分毫,拿着玉佩往外走,从案台经过时顺手将那册书一并收进怀中,面上却平静无波,脚下不停地走出诸王书堂去追六皇子一行。 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宁妃了,他只是个无甚实权的庶吉士,宁妃不一样,总比他有办法,许能想到破局之法。 忠心一路快步出了书堂,寻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拐角才停下。他用袖子遮住怀中的书,指尖悄悄探进书里,从内里摸出一卷窄纸条,因为周遭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来不及看,他只将那纸条紧紧攥住,迅速地藏入袖中。 他这才快步追上六皇子,躬身双手奉上那只寻回的玉佩。六皇子目光扫过他怀中那册《文章正宗》,随口问道,“怎么还拿着这本书?” 忠心语气如常道,“方才收拾课业,见册子落在案前,殿下平日常习策论范文,奴才便一并收了回来。” 六皇子听后没再说什么,只抬步继续往前走。忠心紧随在他身后,只心里一直惦记着怀中的纸条,不知到底是何种隐秘,值得他这般冒险传递。 待上完一日的值,忠心拖着疲惫的身子快步回到卧房。 他闩好房门,点上烛火,这才敢取出那卷字条,就着烛光小心展开察看。 待看清上面的字迹,他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只见上面写着:三郎藏姬氏关口铁舆图,欲以私铁通敌构祸,罪连九族。其势非一己可为,背后尚有靠山,小心为上。 他赶紧就着烛火将那纸条点上,只拿着纸条的手颤抖地厉害,火舌瞬间将那纸条吞噬,片刻后便只余点点灰烬落在案台上。 忠心坐立难安,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眼下早已夜深,各处宫门都已落锁,宁妃也已经安歇,若是贸然夜半求见,反而会惹人疑心,容易打草惊蛇。 他只能等到明日一早再禀报了。一想到那纸条上的滔天祸事,他便一点睡意也无,只枯坐在桌前,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耐着性子等着长夜快些过去。生平头一回觉得,这漫漫长夜似熬不到头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次日清晨, 宁妃刚从皇后宫中请安回来,便瞧见忠心已经在殿门外等候了。 一见着娘娘,忠心便躬身上前行礼道,“娘娘, 先前您吩咐奴才, 趁着圣上寿辰将近, 去宫外搜罗些别致新奇的吉祥摆件。奴才昨日寻到几样合心意的, 想单独给您过目。” 宁妃听后一时有些怔住,她不记得几时安排忠心这个差事,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忠心是有密事要单独回禀。 于是她点头道,“你且随本宫进殿, 其余人等都在殿外候着。”待入殿中她又将殿内的宫人一并遣下去。 落座之后,她垂眸问道, “何事值得你大清早急匆匆赶来禀报?” 只见忠心“扑通”一声跪下, 全无往日沉稳模样,满脸焦灼惶恐,跪地急声道, “娘娘, 有一桩滔天祸事怕是要降临,还请娘娘拿主意。” 说着他将知道的内情一字不差道出,只隐去常恩的身份,推说是往日同在御花园当差、如今侍奉三皇子的内线传来的消息。直言三皇子要借边关铁器走私的重罪,构陷姬家。 宁妃一听,心口立时像被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姬家是她的娘家,虽然只是皇商, 却是她在后宫安身立命的靠山,更是给儿子夺势立足朝堂的支撑。一旦被扣上通敌卖国的重罪,不仅姬家要被满门抄斩,她儿子的前程也要尽毁了。 想到这里,平时多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脸色也阴沉下来。 她冷静询问,“你那线人,是否可靠?” 忠心言之凿凿道,“娘娘,那人与奴才是过命的交情,此番也是冒死递信,他绝非凭空捏造、搬弄是非之人。边关铁器出境乃是重罪,娘娘,咱们不可不防啊!” 宁妃攥紧手里的帕子,甲扣隔着帕子戳得她掌心刺痛,她浑然不觉,只觉脊背冰凉,这计谋阴狠至极,若消息属实,便当真是一桩滔天祸事。 “好手段!”她冷声道,“只不知他身后站着何人,如此手眼通天,竟能调动千里之外的官兵。” 她看向忠心,“你只管好生看顾好承礼,这事本宫自会处理。”说完似是有些疲乏,她单手轻压太阳穴,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忠心正要退下,忽听宁妃扬声道,“且慢!”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殿门外,轻声嘱咐,“切记,此事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知晓。若是走漏风声,便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只怕对方会提前发难。” 忠心躬身恭谨道,“娘娘您只管放心,奴才知晓轻重,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宁妃这才安心让忠心退下。 待他退出殿门,殿内一片安静,只剩宁妃望着窗外的天光,心乱如麻。 良久,她才压下心惊,理清应对之策,先派人核实消息的真伪,确定对方是否真来这一招。 她从早上一直等到暮色沉沉,派去的人终于传来消息, “娘娘,据奴才所查,三皇子并未特意私调过商路舆图,倒是苏掌事去户部调取过。” 一听苏掌事,宁妃眼底闪过一丝惊愕,苏掌事乃是皇后跟前的心腹,后宫里外户部往来文书,素来只由他一人替皇后奔走打点。 想起忠心提过三皇子身后另有势力,她面上越来越难看,莫非皇后在背后扶持三皇子? 这样就能解释通了,为什么三皇子能布下这么大的一盘棋。因为他背后有皇后的势力支持,才能指挥动千里之外的官吏,为他所用。 许从一开始,这场屠戮杀局,真正执棋之人便是深藏幕后的皇后。 “那苏掌事什么时候去调取的?” “两个月前。” 一听两个月,宁妃面上一僵,身上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四肢百骸。这张弥天大网想必已然笼罩在他们头上了,如今这会怕是要收网了。 她努力控制心里的惊惧,安排人连夜去姬家报信。让姬家火速清点家中铁器往来账目,尽快销毁所有能被人拿捏的破绽。 待手下离开,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此时的黑夜像一只巨兽一样,张开了血盆大口,狰狞地看向她。边关鞭长莫及,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张大网还没有收尾,姬家能厘清账目,切断栽赃的路径。 姬府中 姬家大老爷收到宫中的密信,便开始清点所有铁器往来的账目,这一查不要紧,他发现官府牒文所领的官铁斤数与实际卖出和库存数中间,凭空少了数千斤铁器。可库房向来守卫严密,不可能丢这么多。 他这几年身体不好,所有生意往来都是自己的儿子长信在料理。他即刻让下人去将儿子叫来,并挥退下人。 待下人都下去,姬长信打了个哈欠,面上有些不耐道,“爹,什么事这么着急,就不能明日再说?非得这个时辰把人叫起来?这都丑时了。” 谁料,刚还面色平静的姬家大老爷听后瞬间脸色阴沉下来,抬手将账目册子狠狠扔在桌上,怒气冲冲的问道,“我且问你,这些铁器的出入为什么对不上?” 姬长信从没讲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他迟疑了一下,强装淡定道,“您定是算岔了,今日为时已晚,不如等到明日咱们再好生算算。” “明日?”姬家大老爷嗤笑一声,“我可以等,宫里的宁妃娘娘可等不得了,你可知我刚刚收到娘娘密信,有人要举报咱们姬家私藏铁器,卖给外族。我且问你,你是否将铁器卖到关外了?” 姬长信一听,面色立刻煞白,一边摇头一边努力分辩道,“爹,我怎么可能那么糊涂,朝廷边关禁令,私运铁器百斤以上即可充军,若是卖给外族,满门斩首!我怎么敢将全族拉入那种境地。” “那凭空消失的几千斤铁器去哪儿了?你还不给我从实招来!”姬家大老爷连着怒拍了两下桌子,显然已经没了耐性。 姬长信见瞒不过去,终是扑通跪下,坦言自他掌权以来,贪心牟利,每一批官府下发的铁器,他都私自截留一部分,暗中运出城去私售捞钱,贪来的银钱尽数存入自己私库。 说完慌忙辩解道,“爹,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没有通敌卖国,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姬家大老爷听到真相,又急又气,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怒不可遏道,“我姬家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喝,让你这般贪利忘义。” “儿从小从没有畅快地花过银钱,外人都道咱家是皇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可咱家赚到的银子都流水地送到了宫中。儿即便成了姬家的主事,需要银子还得走公中账簿。” “你只看那银子流到宫中去,怎么不看看咱姬家的皇商是怎么来的? 若不是宁妃娘娘,咱姬家还是京城中的普通商户。能住这偌大的宅院吗?”他随手指向这处院落,又恨声道, “你可知,如今正是皇子夺嫡的关键时候,宫中娘娘日日如履薄冰,生恐让人钻了空子,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姬家,你这般是要害死娘娘,害死咱们姬家了。” 见儿子跪着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姬家大老爷长叹一声,“原指望你撑门面,反倒惹下滔天大祸,早知今日,就应该让长明掌事。”长明是姬家二老爷所出,乃是宁妃一母同胞的弟弟。论才学,能力远胜长信,只姬家大老爷有私心,让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掌了姬家的生意。这会已是后悔不跌。 他命长信交出全部暗账册子,逐一核对私下交易的买家、交割地点,整理成册,以便日后追究起来,能自证铁器都是在内地交易,不曾流入边关,这样虽也会获罪,总比夷九族好。 待整理完,他立刻将查到的结果和暗账册子一并上报给宁妃娘娘。 宁妃听着心腹的汇报,又翻了一遍暗账,心里已然一片冰凉,长信怕是早被人盯上了,他私下兜售的官铁,从头到尾都被人暗中监视记录下来。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姬家铁运路上的某一处关口位置,一定藏着等量的铁器,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由三皇子一党呈上边关搜出的私铁,咬定是姬家暗中私扣官铁,囤积北疆,意图通敌谋逆,然后与皇后一起发难,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焦急在殿中踱步,如今最关键的是,不知那几千斤私铁到底被存放在哪里。她不想坐以待毙,可恨她边关无人可用。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临时调拨心腹,快马赶去各个关口暗查,只是路途遥远,光到边关就要耗费二十余日。希望能赶在对方发难前,寻出对方藏匿栽赃的私铁,并抹去这些栽赃凭证,那样才能真正化解这场灭门大祸。 只她才安排人马出宫不过两日,这日早膳刚过,便见心腹宫人慌忙入内禀告,“娘娘,咱们安插在都察院的人递来急信:南河道监察御史已然递折参劾姬家私运铁器出关、暗通外敌。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既有查获的私铁赃物,又有当地巡检当堂录下的供词,连姬家几名随行伙计也已招供画押。” 她听后面上苦笑一声,她识透了对方的计谋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棋差一着,她看向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亦如她此刻沉郁的心情。 宁妃抬眸看向宫人,眼中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沉静,她镇定地吩咐道,“去,请六殿下即刻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嘉和宫内 六皇子承礼匆匆赶到, 却见母妃正闲坐在贵妃椅上静静地看向他。 他诧异道,“母妃,宫人刚传话说您有要紧事召儿臣速速前来,儿臣一路急奔, 未想您竟是这般悠闲。” 从六皇子刚进殿门, 宁妃目光便一刻不曾离开他,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柔声道,“能好好看一看你,便是顶要紧的事。如今看来,世间万事都不如看着我儿长大重要。” “母妃,你今日好生奇怪, 尽说这么煽情的话,您瞧, 儿臣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承礼作势挽起袖子给母妃看。 他自小行事端正,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有这般少年之态。 宁妃挥退宫人,又拍拍身边的位置, “来, 到母妃这里坐坐。”承礼听后老实坐到母妃身边。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肩头。 在这温暖的阳光中,宁妃细细打量着儿子还略显稚嫩的面庞,禁不住啧啧道,“我儿长得这般好样貌,日后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承礼听后耳根微热,别扭地别过脸,“母妃, 您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再这般打趣儿臣,儿臣可要走了。” 宁妃这才缓缓开口,与六皇子细说起这起铁器栽赃事件的来龙去脉,讲明是皇后跟三皇子合力设下的圈套,如今弹劾的文书已上报,人证物证齐全,已是铁证如山,对方誓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六皇子没想到母亲今日说出的竟是这般骇人的毒计,一时呆愣当场。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母妃,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吧!” “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宁妃轻轻摇头。 “他们下的这盘棋目的从不是姬家,而是为了将你拉下水。姬家虽没有谋逆,却私卖铁器在先,被人抓住了把柄做成了私运铁器出关,如今铁证如山,已然做成死局。后头调查必然会查出你与姬家私下联络的痕迹,到时候他们势必会借这个由头,将此案引到皇子勾结外戚私运铁器谋逆罪上。所以,”宁妃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缓缓继续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一人担下全部罪名自行了断,才能隔开你与姬家的谋逆重罪,保住你的性命,姬家亦可免去夷九族的罪名。” 六皇子听罢,面上瞬间失了血色,抓着母妃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母妃,还没到那一步,你万不要做傻事。”见母亲眼中的决绝,定然已经下定了主意,他心中害怕极了,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母妃,求您别这样做,儿只有你,你若去了,儿在世上便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儿真的活不下去。”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打湿了宁妃的衣袖。 似想到了什么,他急急道,“不然咱们偷偷逃吧!儿从小只想让您满意,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劳什子皇帝。儿只要母妃您长命百岁,看着儿娶妻生子,一生无忧。” 宁妃看着儿子痛哭,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剖白,心痛到似要无法呼吸,她吐出一口浊气,帮儿子拭去眼泪,又轻轻抚摸着儿子尚有些稚嫩的面颊,爱怜地道,“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逃到哪里,即便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再说,我们逃了,姬家怎么办?姬家近二百口人的性命就没了,这里面还有你嫡亲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的舅舅,母妃不能这么自私。” 承礼脑中瞬时想起幼时去姬府的光景:外祖父常将他架在肩头嬉闹,小舅舅日日伴他游玩。一边是外家,一边是母妃,两边他都舍不得。伤心之下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埋入宁妃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什么话也不说,只肩头不住地颤抖。 宁妃此时也已是满脸泪痕,她回抱儿子,哽咽地嘱咐道,“眼下局势,咱们不是皇后与三皇子的对手,我走以后,你莫要再去争那皇位,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道。” 而后她唤忠心入内殿。忠心一进殿,看着六殿下与宁妃这番模样,心下便猜到局势不利。他面上镇定地见礼后,宁妃伸手将承礼推到忠心身前,神色郑重恳切,“忠心,如今境况,你心中想必已然有数。” 她说着苦笑一声,“从前你屡次劝我放下争储之心,避开锋芒,是我心有执念,不忍因姬家势弱耽误我儿前程,始终未曾听进半句。如今果然被你言中,母族单薄,真成了旁人攻讦的软肋,出事后前朝无势力相护,终落得无力回天的地步。” “此番若不是你冒险暗中递来密报,我连与孩儿好好道别、提前为姬家安排后路的机会都不会有。” 宁妃抬眼,满是期许地看向他,“往后我不在宫中,我儿承礼尚未成人,经此大难,他身边便再无倚靠,前路必然步步难行。 而你一向心性沉稳,素来不恋权柄,在宫中沉浮近二十载,深谙藏锋自保之道。以后唯有靠你的隐忍筹谋,方能帮他寻一条安稳生路。” 一番话说完,宁妃后退半步,敛去满身皇妃威仪,不等忠心反应,直直朝着他深深屈膝,行了一个大礼。 忠心惊得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娘娘万万不可,奴才怎受得起!” 宁妃俯身,哀切道,“这一拜,一是谢你冒死递信成全我们母子最后相聚,二是,今日我便将承礼,托付于你,这份重担,我只能拜托你了。” 忠心只觉这份信任重似千金,于是他躬身,像以前无数次行礼一样,只行礼时颤抖的手泄露了他此时跌宕起伏的心情,他一字一句沉声郑重承诺道,“娘娘既然信得过奴才,敢将六殿下性命相托,奴才便是肝脑涂地,也不负娘娘托付。” 得了他这种承诺,宁妃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从怀中取出两封封好的银票递给忠心,“还有一事,这是我准备的银票。这银票有一份是留给承礼傍身,另一份,”她低头,目光落在封好的银票上,眼底闪过些许希冀,“姬家若是能从轻判得流放,也劳你寻机暗中将银票递出去,接济姬家族人。” 忠心双手接过,眼底泪光闪过,哽咽道,“阖宫上下都知奴才贪财,娘娘心中明明清楚,却还这般放心把银钱交到奴才手中。” 他最感念宁妃的,是她明知道这些年他贪墨了许多银子,从来没有追究过。靠着这些银子,他终是尽了一份父亲该尽的责任。 宁妃望着忠心,他面上的伤疤过了这些年依旧显眼,这还是当年为救承礼被蛇所伤。她轻声道, “人皆有私心,些许银钱罢了,本宫从未放在心上。今日交付于你,信的是你多年护持我母子的这份心意,是你这个人。” 忠心听得这话,眼眶微红,泪水盈满眼眶,他将手里的银票,珍而重之的放在内襟里。 见忠心收下,宁妃回身拉着儿子承礼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承礼,往后我不在身边,忠伴伴便代替我守在你身边,你敬他要如敬我一般。要听忠伴伴的话,不争一时之气,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可记住了?” “儿,儿——记住了。”承礼点头应道,只是刚一开口,泪水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心中的凄怆更是无法言说。 储位之争的残酷之处,在于谁的权柄大便能左右案情发展。 待到案件审理,情势果然如宁妃预料的一般,背后之人隐隐要将姬家的案子引到六皇子身上。 宁妃果断写下请罪的折子,把所有私铁谋逆的罪责独自揽下,咬定是她私下授意娘家,六皇子承礼毫不知情、从未参与谋划,她自请自裁,求皇上不要牵连六皇子。 落下最后一笔,她没有半分迟疑地将写好的请罪折递与贴身宫人,命其即刻送至御前。 养心殿中 皇上盯着奏折沉默良久,直到再抬头,发现室内的光线已然昏暗。 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这些内侍都是常年伺候皇上的老人,皇上一点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内侍赶忙端来烛火,那端着烛火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皇上此时心情可不好,生恐这会儿手里的差事办砸了,引来皇上的迁怒。 “郝德顺。”皇上突然开口,点了总管太监的名字。 郝公公本立在一侧,闻声立时出列,垂首躬身道,“奴才在。” “朕命你即刻携三尺白绫,持朕手诏前往嘉和宫宣旨。” 郝公公听罢,心头一凛,面上不敢露出半分惊异,躬身行礼道,“奴才遵旨。” 去往嘉和宫的路上,郝公公握着手里的圣旨,心有戚戚。即便宫中熬了几十年的老人,面对宁妃的结局心里也唏嘘不已。身为主子又如何,一步踏错,下场还不如他们这些当奴才的。 待一行人到嘉和宫,便见宁妃娘娘早已换上一身素衣,想是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她平静地跪地接旨,谢陛下成全,屏退所有宫人,独自于偏殿梁上悬绫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一个时辰后, 郝德顺回养心殿复命,皇帝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她临终前, 可有什么交代?可有什么交代?” 郝德顺躬身道, “回陛下, 娘娘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殿内也未曾发现遗书。” 皇上闻言,面上一怔,胸口有些发闷。宁妃虽是犯了大错,可到底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女人,还给他诞下皇子, 平时最识大体,她一定是怕他为难, 所以不拿半分情谊裹挟自己, 到死都没留下一句为姬家求情的话。 想到这里,他又重新拿起案头上刑部请奏夷姬家九族的奏章,一页页翻过, 眉头越皱越深, 殿内燃起的烛火映出他面上复杂难言。 第二日早朝,朝野上下皆等着皇上重判外戚私运铁器谋逆一案,皇上却当庭盖棺定论:主犯宁妃已自裁,姬氏一族免夷九族,全数流放,永世不得返京。 满朝文武面上纷纷称颂陛下宽厚仁慈。身处百官之中的常恩,听得这个结果,那紧紧攥紧官服一角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自知道私铁一事东窗事发, 他这几日心急如焚,可身在三皇子身边,只能强装无事。如今这般尘埃落定,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由望向不远处皇子席位的六皇子,即便知道母族姬氏得以死里逃生,他此时面上也看不出欣喜,此番先经历失母之痛,短短时日又尝尽世态炎凉,对少年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看着他身上金黄色的朝袍,前胸后背上绣着五爪蟒纹,皇子地位何其尊贵,可人间悲苦从不会放过任何人。 嘉和宫中 忠心本在整理六皇子的物件。他要把宁妃给六皇子的礼物一件一件小心收起来,生怕六皇子见了再触景伤情。 六皇子昨日见书桌上摆放着母妃所赠,愿他前程顺遂的卧鹿镇纸,虽然没哭,可一直到今早上朝再没说过一句话。 忠心一边收拾,眼眶也有些发酸,正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入殿,快步至他身侧,压低声音躬身禀报道,“忠公公,皇上今几个早朝下旨了,姬氏一族改判了流放。“ 忠心听后,面上平静,只点头道,“我知了,你自去忙吧。”待小太监出了殿门,忠心暗叹宁妃心思当真剔透。 她是最懂皇上性情的,知晓若写下遗书苦苦哀求皇上对姬家从轻处罚,不要牵连六皇子,依着皇上的性子,反要权衡朝堂律法,难以心软。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以一死扛下所有罪责。忠心抬眼望向西山妃嫔陵寝的方向,心里默念道:娘娘,您又一次赌对了。 在揣摩人心上,娘娘从没输过。许他忠心也是她筹谋的一环,可士为知己者死,纵是被算计在内,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判决已下,姬家全族不日便要离京,姬家如今家产早已被官府查抄,阖族都在监牢里关着,手里必然没有银钱。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票,不禁眉头紧锁,要如何才能将银票给到姬家人手中呢?自从宁妃自尽后,六皇子身边便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可用之人,更别提干如此要害事情。 他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儿子常恩,他实不舍得将亲生骨肉牵扯进来,毕竟此事干系重大,一个走漏风声,便会身首异处。 可眼看着姬家众人没几日便要启程,一路要跋涉千里,到了荒地要生存,处处都要用银钱保命。若是没有这笔银子接济,这二百口人能活下二十人都难。这些人是宁妃娘娘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番筹谋落了空。 一夜辗转反侧,也没想出什么稳妥的法子,只能麻烦常恩了。而糟糕的是,他突然想起来按照大梁规制,六皇子生母刚薨,前七日要在嘉和宫成服、朝夕哭临守灵,不能去诸王书堂上课。 他与常恩日常本就仅能在那里才能碰上一面,六皇子不去,他自己便去不得。 该去哪里才能悄悄见上儿子一面呢?忠心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愁闷间,他忽然记起一桩旧事,心里当即有了主意。 这日天空飘起雪花,看着极小的雪,待到暮色十分已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常恩下值回家的时候,走到怀安巷的巷口时,发现巷子里的积雪早被各家各户清理干净,待到家门口推门,发现院内也如巷子里一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不由摇头失笑,本想扫扫雪去去心里这段时间的闷气,不想连这个活计都争不上。 只他前脚刚到家,后脚院门便被人敲响,孙正听见动静,麻利地去开门。常恩也止了步子,回身看向院门方向,暗自琢磨雪天谁会上门。 随着门板吱嘎一声,院门被打开,常恩一瞧,竟是于叔,他岳父的堂兄弟,最早他那些木器便是在他经营的永昌木作卖出,后头他来京中考会试租住房子、买下这处宅子都是岳父托他一手操办。 他快步上前恭敬道,“雪天路滑,叔父您怎么特地跑一趟?” 于兴文一看常恩在家,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开口唤道,“贤侄啊,我正好寻你,有桩要紧事我得同你细说。” 常恩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急切,赶紧请他入内一叙。 于兴文进屋后,于淼见他们有事要聊,跟堂叔见礼后便退下,出门时贴心的关上了屋门。见四下无人,于兴文这才说起今日来的目的。 “常恩,我不瞒你,今日有个公公来我店里,想托我给你递个字条。” 常恩一听对方是位公公,面上郑重起来,只听于叔又说道,“他说跟你交情匪浅,有要事相商,只是宫中不便,这才出此下策。我想着能知道我们的关系,那必然跟你走得颇近,所以我便收了那字条。” 说着他将字条交给常恩,常恩接过字条,谨慎地问道,“于叔,你可细瞧了那人模样?” 于兴文两眼一眯,一边回想一边道,“他身量与我差不多高,面皮白净,眉眼生得极好,双眼狭长,只嘴唇上有一道长疤,生生坏了长相。” 常恩听到嘴上伤疤时,心下更加确定,握着那纸条的手又紧了紧。 “那人没说别的?”于兴文摇摇头道,“没有。” 常恩面上恭敬行礼道,“不瞒于叔,那人确实跟我交情匪浅,多谢于叔帮我传信,往后若是此人再来,还请于叔帮我多多留意。” 于兴文爽快应道,“好说好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你不必与我这般客气。”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常恩提出留下吃顿便饭再走,因于兴文家中尚有琐事要料理,不便久留,便婉言推辞了。 待送走于叔,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明日未时,南城尽头废土地祠相见。 常恩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他一定考虑到了明日刚好他是沐休,不知生父这般着急见他所为何事。不管了,明日见面再说。 第二日离着未时还差两刻钟,常恩便赶到了相约的土地祠。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处土地祠夹在两条深巷中间,因早已断了香火,院墙大半已经塌了,平时更是无人经过,的确隐蔽非常。 趁着生父还没来,他到处检查了一遍,确定周遭无人,才安心等候。 约摸一刻钟后,便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向这边走来,因不确定来人是不是生父,他不敢贸然现身,在暗处盯着来人的方向。 待对方走近,常恩细细瞧去,可不就是生父。于是他从那断墙后面走了出来。 忠心原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那木器店的老板能否将纸条传到,乍然见了常恩,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到实处。他忙快步走过去,还时不时巴望着身后,生恐有人尾随。 两人前后脚进入祠内。这处祠堂显然已经废弃许久,到处积满了灰尘,墙角上都是蛛网,屋内只有一张缺了一条桌腿的香案歪斜在角落里。 时隔这么多年,常恩今日终于在宫外与父亲单独见上面,看着他两鬓斑白,满是疲态的面庞,他鼻尖有些发酸。 只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常恩便听到墙外一处细微的声响,他脸色骤变,扫向屋外的同时,抬手扯下腰间的素色汗巾,飞快往头上一裹,面上便只露出眉眼。 他朝父亲伸出食指,往脚下这处一指,意思不言而喻:莫出去。接着他轻身探了出去。 忠心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竟被人一路尾随至此。一时深悔因为自己让儿子陷入险境地。 他双目紧张地盯着儿子的背影,只见常恩一手向后腰一探,一瞬间,他手里竟多了一把软剑,软剑出鞘的瞬间,朝着土墙缝隙刺去。 躲在墙后的黑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剑穿心,那人不可置信的盯着胸前刺出来的长剑。待长剑拔除,那人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气绝而亡。 站在祠堂内的忠心见状,攥紧衣裳的手松了,他长吐一口浊气,只那口浊气还没吐完,便见又有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侧越墙而入,同时向着常恩袭去,他当场吓得面色惨白,只眼睁睁地看着常恩与那两道黑影纠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那两人左右夹击, 一人与常恩缠斗,一人瞅准时机横刀刺向常恩胸膛。常恩见状猛地后撤一步,堪堪避开刀尖,他顺势抬脚便踢向对方手腕, 那人痛呼一声短刀脱手。 常恩手中不停, 长剑紧紧缠住另一人的长刀, 身体一旋, 用肘部重重撞在对方心口,那黑衣人胸腔受重创,喉头涌上腥甜,握着长刀的手力道有些松动。常恩瞅准时机手腕一拧,长剑滑出, 剑光瞬间擦过对方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常恩蒙面汗巾上, 晕开片片猩红。黑衣人两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脖颈,脚步踉跄后退数步,然后直挺挺倒地, 再没动静。 左侧被踢飞短刀的黑衣人, 见同伴惨死,已无心恋战。他奉命跟踪而来,一心想掀开蒙面汗巾,看清与那太监接头的是何相貌,好回去复命,于是当即扬手向常恩抛去一把无名粉末,趁飞尘遮挡伸手去扯他脸上布巾。 只是那人指尖只摸到汗巾一角,常恩便接连退了数步, 终究没能看清他容貌。黑衣人见状知道再耗下去必死,不再恋战,飞快地向断墙外跑去。见对方要走,常恩袖中闪出一把匕首,飞掷过去,匕首带着凛冽之气,直插对方后颈,那人应声倒下。 常恩走过去,将匕首拔出,就着对方的衣裳擦干净,又将外面那个黑衣人也拖入院中,搜身后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人身上有一块黑木令牌,他来回翻看,上面只雕着云纹,并无其他。 忠心走过来,也盯着这令牌瞧,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摇摇头道,“我也不识这令牌,只从如今的情势来看,我猜多半是三皇子的人。” 说完他满脸愧疚地看向常恩,“说来是我对不起你,让你陷入这般险境,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他长话短说,几句话便交代清楚宁妃娘娘生前交托银两的事情,然后艰难开口道,“如今六皇子身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已是无人可用,偏生这几日姬家便要被流放。不知你有无办法,能帮忙将银子递出去。” 常恩一听事关姬家,立刻应道,“给我便是。当年我来京中路上受过姬家公子一饭之恩,如今姬家蒙难,理应相帮。” 忠心一听还有这一分缘由在,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不想他们父子与姬家竟有这么多牵绊,暗叹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周遭再无动静,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封纸裹好的银票,递到常恩手中。 见他蒙面的汗巾上被喷上的血点子,他抓着常恩的手压低声音道,“咱们问心无愧便好,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常恩点头,嘴唇微张,似还要再说什么,便被忠心止住,他警惕地看着四周,催促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走,看着常恩消失的身影,想起刚刚见儿子使出来的那套功夫,他从不知道他会武功,定是宫外头日子艰难,为保命学的。儿子自小生活不易,还要让他做这般冒险的事,他不负宁妃与姬家,却对不起儿子。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掩去面上的伤怀,快步离开了这处位置。 另一边,常恩往家走的路上,摸了摸怀里的银票。这银票可是承载着姬家二百口人命,大意不得。 一时又想起刚刚与生父见面的场景,本想跟生父好好说几句体己话,没想到被跟踪的人搅乱了。 等走出去很远,他才意识到他连声“爹”都未及叫出口。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对寻常人家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对他来说,却是错过这一次,不知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了。 ······ 随着年关将近,京城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只是在这喜庆祥和的年节里,京城却有一处与这节日氛围格格不入。这日辰时,姬氏近两百口族人,自刑部大牢走出,要一路押往千里之外的岭南。 路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大家踮脚远远看去,只见这些姬家族人身披赭红粗麻罪衣,双手被缚,脚踝上套着生了绣地的铁镣,铁链拖在青石板上,一路行来发出连片刺耳的声响。 待行到近处,围观的百姓便见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发髻散乱,俱都冻得瑟缩发抖,后头差役们手持藤条,不停的呵斥驱赶,吓得孩童们啼哭不止。 人群里有人唏嘘道,“谁能想到皇亲国戚一朝败落,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已经算是好结果了,听说,”那人压低声音道,“本是要夷九族的,宫里的娘娘把罪全担下来了。” 有人瞥见有妇人怀抱襁褓婴孩,还有几个今年小的孩童,摇头道,“哎,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地方呢。” 姬家二老爷姬时桢,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人群里,这段时日,日日带着镣铐,脚踝处早被磨得满是血痂,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不过比起失去女儿的伤痛,身上的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再看着被向牲口一样驱赶的族人,当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天寒地冻的,要他们怎么走到荒地呀?一时愁得直叹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远离了长街,一行人走到城门处,接受检查时,为首的押官曹有为一眼便见博指挥使正站在城门下,这位可是陛下眼里的红人,是他们平日接触不到的金贵人物,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刑部押官曹有为,押送姬家罪眷在此候检,见过指挥使大人。” 博永年微微点头道,“这次押送罪眷老弱众多,恐路上出事。我调十名精锐随行,出城核验后便归你调度。” 曹有为一听,面上一喜,他正头痛路上如何押运这么多人呢,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即躬身诚恳道谢,“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一路上正忧心不好管束,怕误了差事。如今有大人麾下兵丁随同看管,真是解了卑职的一大难题。” 博永年上前一步,低声道,“也不独是为你,实不相瞒,我家与姬家有些旧情,实不忍姬家千里流放受尽磋磨,路上还请多照拂姬家老弱妇孺。” 曹有为立刻会意,连连应下,“大人放心,卑职省得,沿途绝不会苛待他们分毫。” “此事便劳你多费心了。”博永年说得语气诚恳,曹有为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忙躬身道,“大人放心,卑职自当尽心办妥!” 在队伍中的姬时桢本以为要被羞辱了,毕竟这些时日他早习惯了,但轮到他们核检时,他发现这次核检的官差既没有粗暴搜身,也没有推搡刁难。 他心里正疑惑,见博指挥使亲自下场巡查。京都指挥使博永年这两年在京城风头正盛,他自然知道这号人物。 只是那博指挥使走到他身边,检视他的锁链时,他忽觉怀中被塞了一物,耳边听到对方极快的一句,“宁妃娘娘留给姬家的,务必收好。” 一句话让姬时桢眼神微愣,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谁都知道博指挥使是皇上的人,没想到竟会帮他姬家这个罪臣传信。他赶紧低头,生怕自己此刻模样被人瞧了去。 赶了一日的路,到夜幕降临时,他们被押送到城郊官道旁的递铺留宿。待夜里官差都已歇下,族人也累得昏睡过去,姬时桢这才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折开,入目的一叠银票。 他看着手里的银票,眼眶里便盈满泪水,他的女儿,一力扛下所有罪责,便是临终前都在为姬家的族人筹谋。 一时又想起女儿小时候娇滴滴的跟在他身后喊他爹爹的模样,只这般岁月静好的时光终究被大哥的几句为了姬家的前程断送了…… 大滴大滴地眼泪落在银票上,只是再多的忏悔都没用了…… 同一时间李常恩家中 博永年与李常恩对坐案前,刚满上酒水,博永年便低声道,“放心,银票我已亲手交给姬时桢,也已经跟押官打过招呼了,还派了几个心腹侍卫路上照应他们,莫说去岭南,便是去琼州,路上你也尽可放心了。” 听得这话,常恩心中满是愧疚。此事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换旁人早已避之不及,他端起酒杯郑重道,“此番连累四弟涉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博永年听后忙摆手道,“你忘了当年我们结拜时候说的话吗?你我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只是…” 他抬眼认真看向常恩,“三哥,我有一事不明,你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做事,姬家却是六皇子母族,你这般倾尽全力保全他们,可否同我实说,你心中究竟偏向哪一边?” 常恩面上一怔,他究竟是哪一边的?他低头长叹一声,“四弟,实不相瞒,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算哪一边的。” 他说着解释道,“我在三皇子身边,是官职本分,我帮姬家是因为我亲人现今在六皇子身边做事。我当年入京寻亲路上亦受过姬家一饭之恩。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 博永年忽就想起来,当年三哥孤身入京可不就是家中日子过不下去,去宫中寻亲嘛! 如此他便明白了,三哥没有想依附六皇子,也无意与三皇子作对。只是被恩情、亲情牵绊,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低声叮嘱道,“我知你难以置身事外,可储位之争最是凶险,宁妃娘娘便是前车之鉴,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鹿死谁手,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常恩点头应下, 又招呼博永年继续吃酒。 直到院墙外传来更夫“咚——咚咚”敲梆子的声音,随即是拉长调子的喊声,“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博永年将最后一口酒喝干净, 才擦擦嘴啧啧道, “才觉刚来一会儿呢, 竟然子时了。我也该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黑绢面巾将脸遮住, 走到门边,听得院外一片安静,这才回身道,“咱们明儿早朝见!” 说着他小心推开门,几个纵身便越过墙去。常恩目送四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暗叹如今彼此私下见一面也不容易,得刻意遮掩行踪。皇上自来忌讳文武官员私下深交, 他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做事, 四弟又是手握京畿兵权的大将。若是让旁人瞧见,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来…… 随着姬家流放,这起牵扯前朝后宫的大案终于落下帷幕。 虽然宁妃扛下所有罪责, 六皇子没有被牵扯此案中。但是经此一事, 前朝原本依附六皇子的势力尽数散去。 而后宫中,趋炎附势本就是生存之道。眼见六皇子倒台,众人立时作鸟兽散。嘉和宫门前日日门可罗雀。 一如当年贤贵妃倒台后的永寿宫。宫人但凡有门路的,早都另寻了门路,短短几个月,宫内伺候的宫人已然少了一大半。 如今没了宁妃娘娘坐镇,宫人们也惫懒的很。这不,夏日炎热, 三五宫人便在树荫下躲懒,嘴上也不闲着,在窃窃私语说着宫内这几日的新鲜事儿。 只听一个宫人语带艳羡地道,“听说了吗?昨日七皇子周岁宴,皇上亲自到场,还晋封了柔嫔娘娘为柔妃,赏赐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旁边打扇的宫女赶紧抢过话头道,“这还不是最惹眼的,我可听说昨日七皇子抓周抓到了玉玺,皇上龙颜大悦,当众说,”她压低声嗓音,“与社稷重宝有缘,难得!” 众人听到发出齐齐的惊呼声,啧啧道,“竟是这般中意七皇子!” “瞧着皇上身体康健,七皇子以后说不得会有一番造化呢。” 一个宫人面上有些哭笑不得道,“哎,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你说谁能想到那永寿宫竟然还又成了香饽饽?当年,我使了不少银子,好不容易从永寿宫出来,想着到六殿下这里,奔个前程,没想到这才几年,风水又轮流转了。” 其他宫人都心有戚戚,当初哪个不是扒着门缝,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现在没有门路,都出不去。 仅仅过了一日,这日过了卯时,嘉和宫的小宫女才揉着惺忪的双眼,慢腾腾地来院中洒扫。正握着扫帚弯腰扫着阶前的尘土时,忽然听到万寿山方向传来一声厚重的钟鸣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宫女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她先是呆立原地,反应过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这是大行皇帝殡天了······ 坤宁宫中 皇后此时本在被宫人伺候着梳妆,听到万寿山方向传来的钟鸣声,手里捏着的玉簪应声落地。 她面上血色尽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冷声吩咐道,“速去万寿山打探,钟声为何乱鸣。”宫人得令后立刻出了殿门,朝万寿山方向奔去。 只还没等到宫人来回复,一名内侍就慌张来报,“启禀娘娘,御前总管郝公公求见。” 皇后眼底难掩焦躁道,“还不宣他进来。” 不多时便见郝公公踉跄着扑入殿中,双膝一跪,涕泪横流道,“娘娘,大事不好了,陛下今晨四更,在柔妃娘娘宫中突发急症,龙驭宾天了。” 皇后听后跪倒在地,掩面痛哭,殿内的宫人也连忙跪下。 待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皇后抬手拭干泪痕,追问道,“陛下素来身子尚可,怎会一夜之间骤然离世?柔妃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还不如实说来。” 郝德顺声音颤抖地道,“回娘娘,奴才在柔妃寝宫搜出了助兴秘药,伺候的宫人招认,柔妃为争宠,一直偷偷给皇上服用,这次也不例外,只皇上到底年岁渐长,药性霸道才导致他于房事时突然暴毙。” 皇后沉着吩咐道,“此事事关皇室脸面,绝不可泄露半分,永寿宫派兵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同时传令禁军封锁四门,各宫皇子一律禁足。”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郝公公,“你且随我同往乾清宫。” 宫道上,皇后于凤辇上冷眼瞥向身侧的郝公公,压低声音道,“本宫怎么叮嘱你的,御前若有异变,第一时间封锁各处出入口,压住动静,再来回禀。今日怎会让景阳钟先一步响遍皇城?” 郝总管吓得面上冷汗连连,“娘娘恕罪!永寿宫里小内侍见圣驾宾天,吓得六神无主,只顾着奔上万寿山撞钟,奴才赶过去时钟声已然传开,是奴才管束不力,罪该万死。” “本宫便看你怎么将功补过。”皇后冷声道。 “是。”见皇后没有再发难,郝德顺这才偷偷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事落定之前,他这条命还悬着呢。 嘉和宫中 宫人们听到丧钟本就人人自危,不多时皇后身边的内侍又带来旨意,命诸位皇子皆禁足,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内外往来书信一律截留。 忠心听后心下一沉,丧钟响起时,他便猜到皇后娘娘必会借机掌权,没想到她速度竟然这般快。 待恭恭敬敬送走传旨太监,见殿内宫人个个惶惶不安,他嘱咐大家只管专心做事,这才转身来到内室,将皇后的旨意告知六皇子。 六皇子听后面上平静,没有说话。忠心眼尖,他一眼便瞧见殿下眼角微红,应是刚哭过。 他心下暗叹,诸皇子中,除了尚不知事的七皇子,许只有六皇子是单纯为失去父亲而哭泣吧,即便这个父亲同意了他母妃自戕谢罪。 他抬眼望向乾清宫的方向,虽然知道三皇子身后站着皇后,他仍在心里默默祈祷,莫让心狠手辣的三皇子即位,便是皇子们之福,百姓之福。 可是天不遂人愿,黄昏时分传来消息,御前总管郝德顺已于乾清宫宣读先帝遗诏:立皇三子承继大统。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是柔妃自愿殉葬,追随先皇而去。 忠心知道这个消息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暗自为六皇子的处境担忧不已,而七皇子乍然失去双亲,小小稚儿,也实在可怜。 按照大梁朝规定,大行皇帝丧制二十七日,丧期圆满后,新皇才能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只皇城禁足令下达才三日,宫中便私下开始流言不断,传先帝偏爱七皇子云云。 待流言传到忠心这里,他面上露出一丝忧色,依着三皇子的胸襟,这话再传到他耳朵里,七皇子处境堪忧啊! 果然没过两日,宫中急报传来,七皇子身染天花,高热不起。 忠心听说以后,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天灵盖,他这日趁着六皇子独坐书房的时候,低声道, “殿下,如今宫中传遍了,七皇子染了天花。”六皇子闻言,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半晌没有出声。 “他,他竟然连七弟都容不得。他只是个周岁的孩童。” 忠心解释道,“殿下您现在被禁足,所以不知,最近几日宫中流言先帝属意七皇子。流言自来无风不起浪。 奴才猜测传位圣旨虽已立三皇子为储,百官及宗室却仍属意七皇子,因为稚子易操控。而皇后因为早与三皇子结下同盟,断不会扶持旁人子嗣,这才让三皇子落到了实惠。 这般看七皇子的存在确实威胁到了三皇子。 殿下,那人素来心狠手辣,连稚童都不放过,他焉能放过殿下。如今他眼里只有七皇子这个眼中钉,可等他日坐稳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成年皇子便是您。只要殿下一日完好无损,对他而言便是隐患。” 他停顿了下继续道,“宁妃娘娘将殿下托付给奴才,奴才拼尽全力也要护您周全。如今倒是有一条活路,只是殿下要受莫大苦楚。” 六皇子抬眼,“伴伴但说无妨。” “奴才藏有一味前朝秘药,并非内服,只需敷于脸面,生出的毒疮与天花痘症一模一样,痊愈之后会留满疤毁容。殿下容貌有损,再无争储的资本,三皇子方能彻底放下戒心,咱们才能蛰伏保命。” 六皇子低声问道,“太医瞧不出异样?” “分辨不出,药性只会仿天花表象,殿下只管放心。” 六皇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拿给我吧。” 忠心颤抖着从怀中取出药包,双手捧上,声音哽咽道,“是奴才无能,逼殿下走到这一步。” 六皇子接过药,宽慰道,“伴伴不必自责,我清楚你是一心护我。 母妃也为我自戕,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要能活下来,便是毁容又何妨。” 一日之后,三皇子刚守完大半日灵,准备去接见大臣处理朝廷政务时,突然宫人匆匆来报,“殿下,刚嘉和宫急报,六殿下也跟七殿下一般,身上出了同样的痘症。” 三皇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他明明只派人去永寿宫投了天花毒,万万没料到六弟也染病。他如今还没正式登基,若是六弟也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出事,难免引得朝野再流言四起,猜测是他心性残暴、容不下至亲手足。 于是当即冷声吩咐道,“立刻遣太医过去,查清是不是天花。” 因为消息太过震惊,三皇子兀自愁眉思索,并没有留意到离他不远处在整理奏折的李常恩,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有些苍白,握着奏折的手骤然收紧,纸页被捏出几道折痕。 常恩本是先帝指给三皇子的侍读,因他寒门出身,又沉稳内敛,颇得三皇子赏识。此次先帝突然离世,常恩一直伴驾在三皇子身侧,帮忙整理奏折,草拟文书,记录议事等。所以刚刚宫人上报六皇子感染天花时,他自然听到了。 此时常恩虽然低着头,但案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乱如麻,天花在大梁是极要命的病,六皇子若是真得了,那他生父作为贴身太监,岂不是也很容易染上,一旦染上便凶多吉少。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是虚惊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一刻钟后, 宫人又匆匆赶来回话,太医那边确诊了,六皇子确实生了跟七皇子一样的痘症,而且面上瞧着比七皇子更厉害些。 常恩听后一阵心口发凉, 他晓得牛痘可以预防天花, 对六皇子与七皇子这种已然发病的无用, 但可以让生父免于感染。 可如今先帝驾崩, 为防皇子作乱,宫中各处皇子居所都被监禁,任何人都接触不得,他自然也无法靠近生父,更别提帮生父接种牛痘了。他的满心焦灼无处排解, 现下只能干熬着。 另一边得知确诊天花后的三皇子,明面上立刻亲自安排太医全力救治, 又在宫中加急防疫, 安抚宫内人心。 可等殿内只剩心腹时,他面上便阴沉下来,当即下令除掉永寿宫那投放天花的手下, 言辞狠厉道, “这么一桩简单差事都办得漏洞百出,这般废物,留着何用。”这人知晓太多内情,留着迟早是隐患,不如借办事不力干净除去。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才觉掌心一片潮湿。那待处决的人手安插在永寿宫已久,先前为柔妃献秘药本是立下大功,如今仅仅因行事出了一点纰漏, 便落得身死的下场,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担忧起自己日后的下场。 而常恩这边,他干着急的后果是才一夜过去,第二日晨起唇上就起了成片的燎泡,看上去极为显眼。 待到上值时,三皇子都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状似无意的问道,“李卿家中出了何事,这般上火?” 常恩听后心思一转,当即面露几分窘迫,为难的道,“殿下,实不相瞒,微臣今年二十多了,膝下还空无子女,昨日接到家书问询,不知该怎么回信。这不,急得臣一夜就成这副模样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随侍的几位大人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谁也没想到平日一板一眼的李常恩竟会为传宗接代一事急到上火,反应过来,大家又连忙收住笑意,端正神色,不敢在三皇子面前失仪。 三皇子听到这番刨白,面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这桩难题,孤也帮不了你。子嗣缘分向来天定,顺其自然便好,你也莫要钻牛角尖了。” 常恩躬身应是。见三皇子神色自然,他心下稍稍放松,三皇子向来生性多疑,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藏几分试探,他跟着三皇子时间久了,时刻提着十二分的警醒,所以刚才应答的滴水不露。若是换了旁人,猝不及防被发问,恐怕早已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为今之计,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可不能救不出人来,先把自己搭进去。 等常恩唇上的燎泡终于下去,太医院救治的结果也出来了:七皇子因为年纪小,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终究没熬过来,随先帝而去。六皇子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满脸毒疮溃烂愈合后,面部落下了许多疤痕,算是彻底毁了容貌。 他听到这个消息,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看向嘉和宫的方向,自来福祸相依,六皇子虽毁了容貌,可在如今的局势面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素来胆小畏缩的五皇子,知道七弟夭折、六弟毁容后,更加噤若寒蝉。 在新帝继位以后,直接以体弱多病为由辞去所有官职,每日里只在家深居简出,只求新帝莫要留意到自己。不过这是后话了。当此之时,国丧期还未满。 待国丧期满这日,随着吉时一到,九重钟鸣响彻宫阙,三皇子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太和殿的御座,接受百官三拜九叩,正式受玺登基。 礼官宣旨,改年号为景和。尊先帝中宫皇后为嫡母皇太后,居长乐宫,一应供奉、朝拜皆以太后礼制相待,同时大赦天下。 待宣诏完毕,文武百官再行三拜九叩之礼。新帝垂眸望着阶下恭敬跪向自己的官员,手慢慢攥紧了扶手,从前身为不受待见的皇子,处处受制于人,从今天开始,他要这天下尽数掌控在自己手心中。 待登基大殿结束,传旨太监捧着圣旨前去坤宁宫宣旨。先帝皇后听到新帝奉她为嫡母皇太后的旨意后,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不管谁做皇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又一日午后 宫中一处偏僻的冷宫里,虽然已经到了末伏,可是秋老虎的威力不减,这处冷宫院子此时闷热地像密不透风的蒸笼。 院内杂草丛生,蚊虫也不少,各处殿宇墙皮都已脱落,窗棂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 屋内坐着一名女子,身着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长裙,正不停挠着手背。夏日蚊虫多,她的手上和颈上被叮了好些虫包。 挠着挠着便瞥见门口有人影晃动,她站起身来抬眼瞧去,便见皇后穿着太后规制的纱裙款款走了进来。 贤贵妃面上并没有意外对方的装扮,毕竟先帝驾崩的丧钟她也听到了。 “哟,这是当上太后,朝本宫耀武扬威来了。说起来,承谨是本宫抚养长大的,你身上这身衣裳,”她抬手指向皇后,“阖该本宫穿最合适。” “大胆,圣上名讳可是你叫出口的?”皇后轻斥道。 “我怎么叫不得了,再如何,我也养他一场,当了皇帝都没将本宫接出冷宫,唉,没有血缘,怎么养也只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皇后听她这般污言秽语,摇头道,“真是不知死活。”她也不废话,一摆手便有两个内侍从她身后走进殿中,左右将贤贵妃架住。 “你要做什么?”贤贵妃一边挣扎,一边惊恐的问。 只见一个内侍端着一个黑木托盘走进来,那托盘上只有一只酒盏。见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使劲挣扎道,“我是皇上养母,皇上绝不会赐我毒酒的,一定是你!你私用宫刑,我要告诉皇~” 不等贤贵妃说完,内侍便卡住她的喉咙将那毒酒硬生生灌进喉中。灌完将她恶狠狠推倒在地。 毒酒入肠,瞬间发作,贤贵妃疼得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皇后见状,对身边伺候的宫人道,“你们去外面等着。” “是。”宫人立时规矩的退到院中。 待屋内只剩下皇后跟贤贵妃。 皇后才面上露出从没有见过的凶狠,“现在知道疼了?当初你毁了我儿名声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天吧!若不是你,昨日登上帝位的该是我儿承乾。你说我如何不恨你!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你当你能有个这么体面的死法?我恨不能将你凌迟!” “你以为…你报仇了?” 贤贵妃此时已经面色惨白,她摇头失笑,“是承谨,你辛苦扶上皇位的人,他告诉本宫你儿…有…有那癖好。” 皇后听后面上一僵,喃喃道,“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本宫。”她绝不相信这个说辞,若是那样不就意味着自己将仇人辅佐上位了。 “你说清楚。”她摇着对方的肩膀声音发颤地问道。 可下一瞬贤贵妃便捂紧胸口,喉头剧烈起伏,一大口黑血便喷出来,她双目圆睁,浑身猛地抽搐两下,便当场气绝。 皇后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宫中,脑中不停地思索着贤贵妃死前的话,她一个将死之人也没必要骗她,莫非……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她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内侍,屏蔽左右后,低声吩咐让他深挖当年旧事,不要放过任何细节,更不要节外生枝。 等心腹躬身退去,她缓缓抬眼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 新皇自登基以后,提拔了一部分朝臣,其中便有李常恩。他自先帝当政时便由先帝指给 三皇子,在其身侧伴读,如今水涨船高,先被新皇破格任命翰林院编修,不过半年,便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官职升迁的速度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是羡慕不来的,谁让人家运气好,于皇上潜龙之时便刷足了存在感,皇上待他自然比别人亲厚三分。 作为朝中红人,身边自然不乏上赶着套近乎的。常恩早已嘱咐过管家孙正,若有人来送礼,不管礼物轻重一概谢绝。 这日常恩下朝回府,刚跨入二门,孙正便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老爷,今日小的前后一共打发走六拨前来送礼的车马。” 常恩一听,眉头微微蹙了蹙,这帮爱钻营的,怎么尽逮着他一个送礼?! 他沉声道,“往后再有这般,都打发了事。” 待晚上歇息时,妻子于淼纳罕道,“夫君,我发现自从你高升以后,我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近来总有客人大笔采买。”她自入京后,便盘下了一间铺子专卖一些木制小玩意儿,生意也算兴隆,可最近生意属实有些好得有些反常了,由不得她不警醒。 常恩听后,想到今日孙正跟他说的话,他揉了揉太阳穴,并未接着回话。 见常恩如此,于淼轻声提议,“不然我把店关了吧!免得再给你惹出什么是非。” 常恩摆摆手,“关什么铺子。”他可是知道妻子在这个铺子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从铺子的选址,到里面的格局,陈设,货品…处处花了心思,怎么能因为一个避嫌说关就关了。 他温声提点道,“你照常经营便好,不论何人前来采买,一律按市价售卖,旁人便抓不到什么把柄。” 得了这番叮嘱,于淼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夜色渐深,常恩望着窗棂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第二日, 皇上留常恩在养心殿西暖阁议事,待公务处理完毕,常恩没有着急退下。 见皇上心情不错,他略一躬身, 开口道, “臣还有一桩私事, 不敢向陛下隐瞒。臣妻于氏去年在城中开了一间木作铺子, 自臣升迁以来,生意格外红火。 臣已经嘱咐臣妻一律按市价售卖。只是此事终究惹人注目,臣不敢欺瞒陛下,特来禀明。” 皇上听完,放下手里的奏章, 抬眼和颜悦色道,“难得你事事不欺瞒朕, 家中铺面有异动主动禀明, 足见心底坦荡,没有半分徇私藏奸的念头。” “臣不过是据实以报。” 君臣又说了几句旁的公务,常恩这才行礼, 退出养心殿。 待常恩脚步声渐远, 皇上这才抬手从案下抽出前几日呈上来的几本奏折,封皮之上,字字皆是参劾李常恩夫人经商、百官借机攀附的折子。 他暗自点头,自己到底是没有看错人。 转眼,这年中秋便至。常恩这日一早吃早饭时,见于淼正嘱咐仆人去买只鸡,并几尾新鲜的鱼,准备晚上让厨娘整治一桌家宴。这才想起昨日下值时收到的旨意。 他温声开口道, “今日宫中设中秋宴席,我今晚要随同僚们一同赴宴,不用为我留饭。” 嘱咐完,又囫囵吃了几口饭,这才起身去上早朝。 一日差事结束,他随众位臣子提前去乾清宫,准备迎接圣驾。到了乾清宫才发现,这次来的不仅是臣子,还有大梁宗室子弟。其实也能猜到,在此团圆佳节,既然朝中臣子都被邀请,宗室子弟作为皇上血亲,自然也会受邀请。 只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六殿下一行的身影。只得先坐下,耐心等候。 六殿下这边,自毁容后,素来鲜少赴各类宴席,可此番乃是天子亲设家宴,他身为先帝皇子、圣上的亲兄弟,根本无从推脱,只得赴宴,忠心自然随侍身侧。 忠心一进殿中便发现了不远处的儿子常恩。他虽然官职不高,可作为天子宠臣,落座的位置极为显眼。此时常恩在跟旁边几位官员应酬,并没有留意到这边。 见六殿下到来,自有内侍引着他去席位。到了位置,六皇子目光淡淡扫过身边远支宗室的席位,袖下双拳悄然攥起,只他面上并未流露半分异样。 立在身后的忠心一眼瞧出位次不公,心头忐忑不已,生怕殿下失态,殿中遍布皇上耳目,一丝不悦都能招来祸端。见殿下神色如常坐下,忠心才悄悄松了口气,退至角落侍立。 宫宴过程中,皇上兴致极高,不时与近侧宗室、朝臣说笑闲谈,一派其乐融融。 而六殿下这边,同一桌的宗室子弟竟无一人与六皇子叙话。其实非是他们不想,恰巧分到一桌,攀谈一二本也正常。可自新皇登基以来,朝中但凡与六殿下多说几句话的,便会升职无望,更有甚者,官职连番被贬。 是以,如今谁都知道这位殿下万万不能接触,没的触了皇上的霉头。 忠心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为六殿下心酸不已。见常恩看过来,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儿子有任何眼神接触。 眼下六殿下处境艰难,先前已连累常恩涉险,他万万不能再因自己,将常恩拖入祸局之中。 一直到宴饮结束,皇上依例赏赐宗室。轮到六殿下时只有微薄的分例,相比其他人,寒酸不已。 回府以后,六殿下没有歇下,见四下无人,他闷闷开口,“伴伴,我心口堵得慌。”他拍拍心口的位置,“我如今已不会威胁他的皇位,可他仍明里暗里处处孤立我,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偏我连半句委屈也无处诉……” 忠心一听,赶紧打断,“殿下慎言。”说着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心隔墙有耳啊。” 他们这处王府比其他王府简陋许多。府中当差的,无论是王府长史、护卫、还是管家,说的好听点是由内务府指派而来,其实都是皇上安插的眼线,他们会定期上报六殿下的一举一动。若是让那位知道六殿下心存不满,那殿下还有活路? 六殿下眼底难掩委屈,他低声道,“伴伴,给我去泡壶茉莉白毫来吧!” 忠心听后,眼窝就有些发酸,这茉莉白毫乃是宁妃娘娘生前最喜欢喝的茶。若是娘娘还在,定不叫殿下受这般委屈。他脚步沉沉地去泡了茶,将茶水小心倒入茶盏中。 六殿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沉默良久才点头道,“是这个味道。” “以前母妃在时,我总嫌这花香闻着腻歪,喝起来不苦不涩的,没甚滋味,回回去她那,都不肯喝一口茶水便走。”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哽咽。 寻常孩子伤心了,被欺负了,都会想娘,殿下也不例外。只是那样护崽的宁妃,终是…没能护住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儿。 忠心到底是自两岁便贴身伺候、一路看着殿下长大,见六殿下难过,一时又想到宁妃,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立刻宽慰道,“殿下,眼下这点困境不过是一时磨难,您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呢!往前看,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会护着您平安顺遂的。” “伴伴,你不会离开我吧?”烛光下,少年眼底的泪光格外显眼。 “奴才一个老太监,能往哪里去,除非殿下哪日厌烦了,将奴才赶走,不然奴才哪里都不去,就赖在殿下这儿。” “你是母妃留给我的人,我怎舍得赶你走,我只剩你了。”他伸手紧紧攥住忠心的衣袖,垂眸的瞬间,眼眶终是兜不住,那泪珠终簌簌滚落下来。 忠心眼眶微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温言安慰几句,少年终是在这声声安抚中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日,朝堂之上,六殿下又一如往常,规矩站在朝臣里。 他只负责协理宗人府一应礼仪祭祀事务,这类事务极为微末,所以如往常那般,一个早朝下来,他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是个透明人罢了。 不过也因为六皇子的差事无甚要紧,他还算不得境遇最艰难的,随着新皇登基日久,他独断专行的一面也慢慢显现出来。有那差事做不得皇上满意,或者当众驳斥皇上的,大多落不得好下场。 这不,赶上皇上生母冥辰临近,这日朝堂之上,皇上便提出要建一座供奉生母的妃庙。 岂料此话刚提出,户部郎中夏耘舟便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今年入夏以来南方雨水多,粮食欠产严重,百姓温饱都艰难。恳请陛下暂缓修建祀殿,省下钱粮赈济灾民为上。” 皇上听后,面上平静,可握着扶手的右手因用力,此时手背上已青筋毕露。 只听他冷声道,“朕生母难产离世,朕不过想修一座殿宇,逢冥辰祭拜祭拜,尽尽人子的孝心,你反倒拿国库、灾民百般压朕!国库亏空岂是朕登基后才有的?灾情难治,尔等臣子不思自省,反倒来阻拦朕尽孝!” 他说着,面上冷意更甚,“你阻挠朕尽孝,便是大不敬。侍卫何在,将此人拖去午门,即刻处斩!” 堂下百官听到这个处置,身子都几不可察的一僵,无一人敢出列劝谏。 因为十几日前也是这般,一位官员惹怒皇上,皇上便下令将其处斩。有人出列劝谏,也被一同拖出去斩了。 如今便是相似的情形,满朝文武俱都心中惶恐,哪个还敢这个时候出列求情。 眼见侍卫上前拖人,这时却有一人跨出班列。众人抬眼一看,竟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讲李常恩。 这人好生胆大,简直是以身涉险! 只听李侍讲面上从容开口道,“陛下息怒。夏郎中言语莽撞,不解陛下一片孝心,当众拂逆圣意,确实罪责不轻。 只是眼下南方涝灾正重,正是缺人督办赈灾之时。不如免去他死罪,将他发往江南灾区实地督办,而不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从陛下这里省下钱粮,也算给他一番实实在在的惩戒。 况且如今中秋佳节刚过,今日骤然行刑,恐有损皇上清誉。” 皇上听后手指轻叩御台,面上似在思忖,堂下安静地落针可闻,众人皆屏住呼吸,暗自为李侍讲捏了一把汗。 沉默片刻,皇上终于缓缓开口道,“那便依李卿所议,户部郎中夏耘舟,朕便命你以钦差身份南下督办赈灾,若是赈灾事宜稍有差池,朕绝不轻饶。” 夏郎中躬身应是,此事这才就此揭过。 下朝后,夏郎中快步追上常恩,面上满是感激,低声谢道,“多谢李大人刚刚挺身相助,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常恩面上淡淡地道,“夏郎中客气了。方才在朝堂上,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并非徇私偏护你。陛下免你刑责,改派你南下赈灾,看似免去杀身之祸,可赈灾之艰险远胜于殿上问罪。还望你办好差事,将功补过。” 说完不等夏郎中再多道谢,常恩拱手便转身走远了,独留夏郎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发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124章 待常恩回到家中, 他连喝了一壶凉茶,才靠着太师椅长吐一口浊气。 今日朝堂之上,他迈出列去时,心里何尝不是忐忑不安。 可那夏侍郎虽为人耿直, 却极有能力, 以实干著称, 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他们又都是寒门出身, 夏侍郎走过的艰难仕途,常恩感同身受,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对方因皇上一时动怒便丢了性命,所以才冒险为他周旋。这会儿即便安稳到家,心里仍后怕不已。 想到皇上, 他抬手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心,性格偏激的人, 偏偏手握最重的权柄, 只能盼着他别往暴君这条路上走。 可中秋过后不足一月,便祸事不断。先是太后嫡出的二殿下,夜里醉酒后, 不慎从高台跌落, 不治身亡。 太后听闻丧子噩耗,悲痛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太医施针后,人虽醒了,半边身子却动弹不得了,竟是得了中风,以后只能日日卧床休养。 宫中阴霾尚未散去,朝堂上便再起风波, 没过多久,御史便递上密折,参一位隐居的当世大儒,所作诗句被指暗含批判今上政令有失,皇上读完震怒之下,竟当即下旨将其夷九族。 这件事让皇上在士林中声望一落千丈,大家敢怒不敢言,只得私下借称颂六殿下品性仁厚,暗指当今圣上严苛不仁。 这话传入常恩耳中,惊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二殿下本就死得蹊跷,如今这些传言一旦被皇上知晓,六殿下也恐遭不测!他必须尽快想出保全六殿下的万全之策! 正当常恩冥思苦想,为六殿下寻脱身的法子时,这日下值时他收到内侍带来的旨意。 因南方水灾严重,加之岭南又爆发疫病,死伤无数,皇上决定去永佑寺为苍生祈福。常恩作为皇上近臣,也在随侍名单里。 待送走内侍,他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他应不是怜悯百姓,想必最近杀戮太多,民怨四起,为了平息民怨,重塑自己仁君的名声,所以才去祈福。 他望向永佑寺的方向,眼神微动。他在永佑寺还有倚仗呢,他那位亲叔叔静玄,如今都混成一方隐世大德了。常恩前阵子去看他,临走还叮嘱,下回带两只荟萃楼的烧鸡来,再空手来见,便不待见他了。 眼下六殿下身陷困局,此番去永佑寺,若是得叔叔从中斡旋,不知能否转危为安。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也只能寄望于寺中这位至亲了。 三日后,圣驾一早便出发,行了半日便到了永佑寺。 因为圣上亲临,寺院方丈早早便领着一众僧人候在山门,迎接迎驾。 永佑寺这些年香火更加旺盛,皆因出了一位观天极准的隐世大德,皇上对此也早有耳闻。在与方丈叙话的过程中,皇上随口问道,“却不知静玄大师何在?” 见皇上点名问及静玄,方丈眸光微动,他微微躬身,面上恭敬答道,“启禀圣上,静玄今日正在后山禅房打坐。未知陛下驾临,稍后贫僧便让他来面圣。” 皇上淡淡颔首。 先帝在世时,每来永佑寺礼佛,那位静玄大师便如今日这般,借清修避而不见。 世人对权势无不趋之若鹜,唯独此人,避之唯恐不及,倒叫他对这位圣僧生出几分好奇。 待皇上礼佛完毕,在静息院歇息时,宫人禀告,方丈携静玄大师求见。 一听静玄大师到来,皇上疲乏的脸上立时来了精神,他忙坐直身体道,“还不快请。” 片刻后,皇上透过窗棂便见方丈引着一个穿着普通灰布海青的僧人进入院中。 那僧人五官并无甚出彩,只目光明澈,行动颇为洒脱,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他暗自点头,收回目光时下意识的抚平衣服上的折痕,待二人入内见礼。方丈便向皇上介绍静玄,皇上温声道,“久闻大师清名,今日得见,倒是一桩幸事。” 只见静玄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过世间虚名而已,实当不得圣上夸奖。” 一旁方丈见二人已然搭上话,便躬身双手合十道,“圣上与静玄叙禅,贫僧不便打扰,便暂且告退,若有吩咐,圣上遣人唤贫僧便是。”见皇上应允,方丈便起身告退。 殿中只剩下皇上与静玄,皇上感受到静玄投来的目光。往常,朝中百官见了他,哪个不是低眉顺眼的,偏这位叫静玄的僧人与众不同,他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便是刚刚退下的永佑寺方丈都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瞧他。 皇上心下好奇,不禁问道,“敢问大师,可是在看朕的面相?” 静玄此刻被这一问,面上一怔,回过神后才双手合十,解释道,“圣上恕罪,贫僧平日略通相术,见人便会下意识观瞧气色骨相,方才失了分寸,多有唐突。” “哦?那大师可有瞧出朕面相如何?” 静玄闻言直截了当地道,“陛下本是至尊福相,可印堂凝着浓重凶晦,此乃心中对至亲暗藏杀心所致。杀伐之心愈重,上天必降灾异警示人间。” 皇上闻言心口一滞,这僧人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不过确实被他被一语戳中心事。这几日他民间多有盛赞六弟仁德的美名,他听到后便立刻动了杀六弟的念头,只是近来他杀伐过多,怕再遭天下非议,所以还未及动手。 只他可不想承认他起了杀害至亲的念头,于是面上有些阴沉,颇为不善地道,“大师仅凭一眼气色,便敢臆测朕心中所想?朕身为天子,怎会对至亲起杀伐之心。” 若是常人,见触怒龙颜,早就吓破了胆,偏静玄面上平静,不紧不慢地搬出天象佐证,“贫僧夜观土星躁动,不出两日便有地动,此乃宫中戾气郁结、上天示警之兆。” “地动?”皇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而后问道,“那依大师所见,可有破解之法?”他倒要听听对方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确有一化解两全之法:凡陛下心中起杀念之人,不必刀兵相见,将其调离皇城,如此煞气散去,天地灾异便能随之减轻,陛下必定福泽绵长。” 皇上听后,心里嗤之以鼻,好个妖言惑众的和尚,竟借地动危言耸听,想束缚帝王决断,属实是嫌命长了。他心中冷笑,索性静观其变,若两日后无地动,正好治他欺君重罪。 见皇上眼底隐隐有暴戾之气,静玄面上镇定,手中佛珠却不自觉地攥紧。 皇上沉默许久,才悠悠道,“那朕便等两日又何妨,朕倒要看看这地动是否如大师所言,两日之内若无天象地气异动,今日这番危言妄语,朕必按律问罪。” 不多时,静玄走出静息院的大门,他长吐一口浊气,便头也不回,脚下生风般离开了这是非地。 当日下午,圣驾便离开永佑寺,赶在日头落下西山前回到宫中。 夜色渐渐沉下来,天地间一片黑暗。永佑寺的后山也掩在这漆黑的夜色中。 静玄白日一番御前对答,极耗精力,所以夜里睡得昏沉,正睡着,忽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迷朦间睁眼一看,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他床边,他登时便清醒了。 糟糕,那狗皇帝莫不是两日都等不及,这会便派人来索他的命了。 他一边坐起来,一边以身体遮掩摸索枕下的短刃,语带警惕道,“哪里来的小贼,藏头露尾的,有话直说,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却没想到那人压低声音道,“叔父,是我。” 静玄闻声一怔,立时泄了提防,收回摸刀的手,身子一歪,重新往被窝里一瘫,靠着枕头懒洋洋地道,“作甚这般半夜裹一身黑皮子,翻墙进来,平白吓老子一跳。” 常恩一边摘下遮面,一边无奈道,“侄儿也不想呀!只不知那事情进展地怎么样了,夜里实在睡不踏实,特来一问。至于白日,寺院往来人多,如今人人都认得您这位大德高僧,想不让人察觉地靠近您也很难呐。” 不提“大德高僧”四字还好,一听见这话,静玄顿时满肚子牢骚。见叔叔面上不好看,常恩赶紧岔开话题,他将手里的包袱往前一递,“呐,这是您要的荟萃楼的烧鸡。” 一见有烧鸡,静玄立刻两眼放光,人也不躺了,从床上哧溜爬起来,接过包袱打开,盘腿坐在床上就大口啃起烧鸡来。 一边啃一边喟然长叹道,“就是这个味儿,我都馋了许久了。” 依着叔叔在寺中的声誉,想出寺应该很容易。他好奇问道,“那店就在山下不远,寺院如今应该不限制您的出行吧?” “原先想吃了,确实下山便能买来。如今,”他咬了一口鸡腿,恶狠狠道,“我一进店里,便被那东家认出来了,一口一个高僧叫着,两口子对着我不是拱手就是作揖,你说,叫我怎么张开嘴买烧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125章 常恩一想那画面, 便有些忍俊不禁。顶着这高僧的名声,属实有些张不开嘴。 见叔叔抬眼看过来,他忙收住笑,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模样。 等叔叔吃尽兴了, 常恩才斟酌地开口问道, “不知那事怎么样了?” 听常恩提及前几日嘱托的事情, 静玄原本吃得一脸满足的脸立时耷拉下来, 开口埋怨道,“我的好大侄儿,你今儿险些要害死你叔了!” 见常恩面上不解,他解释道,“我今儿原本还在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帮六殿下, 结果一见着新皇的面相,便被吓了一跳, 什么嘱托都忘了。你猜怎么着?” 他凑到常恩耳边, 压低声音道,“那人长了一张绝情相,《神相铁关刀》有言:耳后见腮, 背信弃义, 六亲不认。这样的人天生反骨,极不信任人。” 他撇撇嘴,继续道,“我一瞧他这面相便知,今几个我跟他说什么都白搭,他会信我才怪了!一个不顺耳朵,都想顺手把我砍喽。” “那……您没提?”常恩好奇道。 静玄闻言,忙拍着胸口急声自证道, “你叔我是那等贪生怕死的人吗?他要杀六殿下,那你爹还能跑得了?为了救你爹,我不得豁出去呀!”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未啃完的烧鸡,摇头苦笑道,“说来可笑,这香火名声虽有诸般烦恼,今日却成了我的护身符,你是没瞧见他眼里的杀机,不过我寻思——杀我这等受万民供奉的僧人,他也得掂量掂量。” 接着他就将自己如何与皇上周旋,一一说与常恩听。 常恩听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窗外,“两日内必有地动?叔父当真笃定?近来我诸事繁多,已是许久未静心推演过天象。” “这几日天光昏黄、云气两分,此乃地气久郁不得散所致,前些年我发现有此异象不出三日便会地动,这次我观此兆已有一日,算来还剩两日光景。” 说完,他面带犹豫道,“其实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不这样说,他怎会信我?” 常恩听罢眉头微蹙,这地动只凭天象,未免太武断,连他都推算不出有地动,叔叔这般是赌上身家性命了,若是没有地动,依着皇上的性子,必是要治罪的。 怪不得刚刚叔叔说自己要害死他了。 常恩面上全是担忧,他拱手深深一礼,“是侄儿连累叔父,让您涉险了。”想到此处并不安全,他诚恳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叔父不如暂且离寺避上几日风头?” 静玄听罢,嫌弃地摆摆手道,“避什么,老子哪里也不去。刚刚那话只是玩笑,你可没有害死我。” 他说着搓着双手,兴奋道,“我观天象二十年,如今风霜雨雪次次都有验证,唯独这地动,还从未有机会印证。若是当真无地动,老子愿赌服输。若是得以印证,那我半生术数修行,也算圆满了,哈哈,横竖都不亏。” 从常恩的视角看过去,叔父的眼中不仅没有对帝王的恐惧,反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像极了赌场里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他生父将身家押在六皇子身上,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呢! 钟家的两位长辈,赌的都是身家性命的大局。只他们都是孑然一身,无宗族牵扯,才敢这般放手一搏。唯独他自己,因为有宗族亲人牵扯,行事处处要瞻前顾后,不敢这般恣意。 等从叔父的小院出来,借着月色,他俯视山下,眼里满是担忧,如今这个局面,只能寄希望于两日后天降异动了。 …… 第二日,住持借着来藏书阁喝茶,便状似无意地问起皇上昨日的问话来,他私心里想着,依着静玄跳脱的性子,别得罪了皇上而不自知。 静玄也不藏私,将昨日静息院一番对答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见方丈没接话,他抬眼一瞧,方丈整个人双目瞪得滚圆,正怔怔地盯着自己,好半响,才无奈地摇头道,“静玄啊,静玄!你让老衲说你什么好!”他往上一指,压低嗓音,“那位可是九五之尊,你便是从他面相上看出点什么,也不能那般直喇喇地说出口。小心祸从口出啊!” 语罢,想起静玄方才提到的地动之说,方丈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小心问道,“那地动你有几分把握?” 静玄老实的摇摇头,“也就七八分把握吧!地动多少年才一回,我能观察的次数少之又少。最近的一次还是五年前那场地动。”他抬手指向窗外,“那场地动前几日,天色便如这般,天光昏黄、云气两分。” 方丈想起五年前那场地动,他们其实离着那地动尚有百里远,在地震的一瞬间还被震得站不住脚,每每想起都还心有余悸。 从静玄屋里出来,方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越看心里越不踏实,忙命人清点寺中贵重的典籍与法器,妥善安置好,又安排僧人提醒往来香客这几日留意地动。 做完这一切,方丈传令全寺僧人,白日尽数到空旷的前院打坐修行,避开佛殿,以防地动突发,殿宇坍塌伤人。 僧人们依着方丈的吩咐聚在院中打坐,虽然此时已经深秋,可在太阳底下打坐一日也着实晒得浑身燥热,心浮气躁之下,便有人抱怨起来。 先是最看不惯静玄的了尘和尚,他面上满是郁气,低声牢骚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预测个雨雪还罢了,还妄想预测地动?” 旁边的僧人一边抬手擦着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一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若真有这本事,怎么不直接登天问道?” “确实有些痴人说梦了!”一个瘦高和尚压低嗓音道,“昨日听藏经阁的小沙弥偷听到圣上昨日特意留话等候验证,若是两日后没有地动,静玄大师怕是要惹上天大的祸事。不知道到时候连咱们寺院会不会受牵连。” 话音刚落,抱怨之声便更盛。虽然静玄此前能预测雨雪这种天象,可是地动与天象不同,岂能混为一谈?大家心中多半不信,只觉得他恃才轻狂,无端惹出风波。 只是方丈已然这样安排,众人心中再是不满,也不敢公然违逆方丈之命,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静坐。 …… 两日后,养心殿内 皇上接连看了数本折子后,面上阴郁极了,这些奏章不是报江南水患严重,就是岭南疫情急需朝廷救济。 他抬眼看着堆积在案台上,还未摊开的几十本奏章,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便起身走下御案,想出殿外透透气。可刚走到殿中,脚下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 尘土自大殿的梁上簌簌落下来,落了皇上满身,他还来不及拍打,下一瞬便见大殿开始摇晃起来。皇上只觉脚下天旋地转,身子踉跄了两步,便重重栽倒在地。 内侍们也被吓得失声尖叫,想去扶皇上,可地动之下哪里能站得稳,也齐齐扑倒在地。 随着地动之势越来越猛,皇上来不及跑出大殿,只得蜷缩在地上,耳畔是房梁断裂的声音,而后是“轰隆”几声重物坠地声······ 他紧紧攥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心里默默祈求这毁天灭地般的地动快些过去。 等到震感终于过去,皇上慢慢抬眼,先是看到周围地上满是木屑和飞溅的碎石,等抬眸看到自己的御座时,他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御座已被一块从房梁上掉落的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刚刚心烦意乱,起身来到殿中,此时哪里还有命活。 一时又想起在永佑寺时,那静玄大师曾向他示警,妄动杀伐,便会感召天灾,不出两日便会有地动。 原他还不信,别看他去永佑寺礼佛,那全是做给世人看的。他骨子里可从不信佛,他只信他自己。可今日地动应验,不正是上天示警了。 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已是惧怕万分,浑身僵硬地立在殿中,久久未动。 殿中内侍慌乱过后,为安全起见,上前请示皇上请移步殿外,却见皇上只盯着殿外出神,似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见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回应,内侍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也只得先退到一旁,等候皇上吩咐。 同一时间,永佑寺因提前将僧人都集中在院中打坐,所以地动发生时并无人员伤亡。 可待地动过去,寺里僧值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几名僧人。又听得祖师殿内传来呼救声,众人纷纷前去察看。 结果进去一瞧,果见有三个僧人在殿里。只他们都被殿中掉落的木石砸中,其中一人被砸中头,已经没了气息。另外两人,一个伤了腿,一个被断梁砸中了后背,嘴角带血,正声嘶力竭地呼救。 见有人来搭救,立时涕泪横流,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原来接连两日院中打坐,他们几个惫懒,也不相信真会地动,便打着去茅厕的幌子,偷偷溜入殿内乘凉。哪里想到真被静玄大师一语成谶。地动发生的瞬间,都走不了道,更别想逃出大殿了。 前来搭救的众僧,见那死去僧人的惨状,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打心底里对静玄大师尊崇起来。就连素来与静玄不和的了尘,此刻也面色沉郁,半晌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第二日早朝, 百官入殿站定,面上皆胸有成竹。自来天降灾害,第二日上朝,天子必会躬身自省, 再询问京中灾情, 向众臣问策。 所以上朝之前, 臣子们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只待皇上问话,便出列应答安民之策。 可上朝后,皇上却一反常态,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昨日京师地动, 得上天示警,朕彻夜反思, 想寻一个调和阴阳、安定四方之策。 蜀地乃西南要地, 必得宗亲血脉前去镇守,方能稳固疆土,平息异灾乱象。 朕六弟承礼, 品行仁厚, 堪当此任。今封蜀王,即刻赶赴蜀地就藩,替朕镇守西南。消除天地不祥之气。”语毕,殿内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众臣面上微怔,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皇上前一句说借天灾自省,后一句竟直接封六殿下为蜀王,即刻赴藩。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有人心中猜想, 莫不是皇上是忌惮六殿下,想借机将其逐出京城? 片刻后,有几位惯爱拍皇上马屁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出列称颂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稳固西南边防,又能顺应天象消弭灾厄,实乃两全之策!” 而立在朝臣中的六殿下,听得旨意,先是一愣,而后强压住眼底的欢喜,面上一脸平静,从容出列,接旨谢恩道,“臣弟遵旨,以后定当竭力镇守西南,不负陛下重托。” 下朝后,六殿下回府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忠心。忠心听后,先是有些不可置信,而后兴奋地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一叠声地道,“殿下,就藩好呀! 咱们如今在京城,日日活得谨小慎微,那位一个看不顺眼,便要遭杀身之祸。蜀地虽偏远,可到底是一条生路啊!” 六殿下颔首,面上挂上久违的笑容,“伴伴与我想的一般。那日您劝我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没想到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忠心想起那日殿下从宫中归来的伤心模样,他当时真的只为了宽慰他,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皇上竟会放过殿下,下旨让其就藩。 因为第二日便要出发,忠心便马不停蹄的安排府里下人归拢各种物事。 待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重起来,常恩还在京中为官,他随六殿下这一去山高路远,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见到儿子常恩了。 他眼底尽是不舍,可看到搭在架子上石青色的内监袍时,他努力将那不舍尽数掩去,胡乱把那几套袍子扔进包袱里。 罢罢罢,他若是在京城只会连累常恩。这样想着,心里便好似不那么难过了,可这话也是自欺欺人,夜里想儿子的心占据了上风,竟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地传来更夫笃笃的敲梆声,然后是拉长声吆喝道,“五更平旦,小心火烛——” 他这才抬眼望向泛白的窗棂,这才惊觉,竟是一夜未睡。 …… 晨间草木上的露珠尚未消退,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然列队等候。 忠心躬身扶着六殿下登上御赐亲王象辂,他才转身踏上紧随主驾的青幔从车。 藩王的仪仗徐徐前行,待经过京都大街时,长街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忠心顶着一双乌青眼,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他知道今日是常恩上值的日子,他断无可能出现。可他心底偏偏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常恩在呢?他实在是想得厉害,多想再见一面。 越往城门方向走,长街两侧的人越少,忠心眼里那点期盼渐渐暗了下去。 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忽的定住了,他凝神细瞧,只见街角的一个茶摊上,常恩正一瞬不瞬地看向这边。 忠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忙忙揉了揉眼,发现竟真的是常恩,只见他眼中带着难舍,抬手缓缓举起桌上的茶盏,遥遥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一下。 忠心鼻子一酸,眼角瞬间湿润,他明白了儿子的心意,来不及道一句珍重,一盏清茶,权作话别,以后彼此珍重。 车队渐行渐远,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忠心只一眼不错的看着儿子,直至常恩的轮廓缩成远处一点,他仍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另一边,常恩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应该高兴的。汲汲营营这几年,他最终帮六殿下脱离了皇权桎梏,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生父跟着他,虽然要受舟车劳顿之苦,可总算安全了。这些年,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生父平安。 可此刻目的达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就着茶杯,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这茶水苦涩极了,大抵离别就是这般滋味吧! …… 六殿下赴蜀地就藩一事,在朝堂上并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常恩的日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依旧是每日里埋头处理手边公文,轮值的时候去御前随侍听差,下了值后也从不参与宴饮交游,不该说的半句不多言,也从不多打听。 这日他正伏案草拟文诰,身侧传来同僚闲谈的声音。他如往常一般,依旧一字一句细细勘改着,头都未抬一下。 直到听到“常将军”这三个字时,手中握着的笔停顿了一下,不自觉的竖起耳朵听起来。 只听刘编修先道,“今日常将军孩子的百日宴,我去瞧了个热闹,你没去可惜了呀。” “哦?什么热闹?说来听听。”崔侍讲好奇道。别看是翰林院的清贵老爷,整日坐板凳,阳气不足,就靠这些东家长李家短的事解闷儿,提气呢! “常将军只比他岳父兵部尚书秦大人小三岁,就生生差出一辈儿来,今日喊岳父大人的时候我瞧着面上不善。” “这是为何呀?又不是强求他娶的夫人。” 刘编修压低声音道,“许想靠着岳父提携一二,可孩子都生了,岳父都喊了两三年了,那官职愣是一动没动。他能不生气吗?” 崔侍讲一听,噗嗤一声笑了,“秦尚书这个老狐狸,可不是宋老将军那般好骗,从来只会赚便宜,哪里是个啃吃亏的主。” “这还没完呢!”刘编修继续道,“那秦夫人抱完孩子只送了一对雕工普通的银镯子。说什么,小孩子皮嫩,金器太重压身,这样戴着便极好。 那常夫人听后当场便揭了嫡母的短,直言嫡出孙辈戴得金镯子,偏到她的孩儿这里怕压皮肉,倒叫人长了见识。直怼得那秦夫人下不来台。” 崔侍讲摸着胡须道,“许在闺中便被嫡母压着,好容易挺直腰板当了当家夫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性子嘛刚烈了些,常将军后院怕是也不太平啊!” 说完啧啧道,“你这顿饭吃得热闹!” 常恩听后,便明白了,难怪这几年那常将军那边鲜少找自己麻烦,原来是一直忙于钻营仕途,费尽心力想重回二品官阶,后院也不太平,难有精力再给自己使绊子。 他唇角带上一丝笑意,如此甚好!一直有事忙活着,才不会腾出手去找别人麻烦。 如今他家中尚有一件大事要办,万不能让这厮搅和了。 说来,也是李家的大喜事。前段时间家中来信,常安乡试得中头名解元。常恩高兴不已。因为转年二月就要参加会试。所以常安会提前来京备考。常恩写信让他来提前来京城。 算算日子,他这几日也该到了。果然没让他等太久,这日下值回家,发现常安竟已到了家中。 常安此时也瞧见了刚走到院中的大哥,激动地一路跑过去,喊道,“大哥!” 常恩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细细打量半晌,喃喃道,“长高不少,身子也壮实了。” 算算他们兄弟已经许久没碰面了。两人都攒了一肚子的话。当夜用过晚膳后,二人对坐长谈,直至夜深,丝毫不觉困倦。 也是打这天开始,常恩白日上值,下了值就赶回家中,指导常安准备来年的会试。 烛光映着书页,常安将白日复习遇到不甚明了的地方,一一点出询问大哥。常恩一边帮他磨墨,一边温声答疑。 待答疑结束,常恩便帮常安梳理起时务策论。这几年入朝为官的历练,令他对民间民生、地方吏治、朝堂利弊皆看得透彻。他将自己多年的心得体会,尽数教授给常安,并反复叮嘱,行文立论务必贴合民生实情,言辞切忌尖锐锋利,更不可肆意妄议朝局是非。 有了常恩悉心指点,常安备考会试起来更加游刃有余。到了转年二月,一举考中榜首会元。 这日皇上在看榜单上的名字,第一眼便看到榜首李常安的名字,只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正思忖间,帘外脚步轻响,他侧眼便瞥见李常恩奉召踏进殿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待李常恩入殿行礼,皇上状似随口问道,“李卿,本次会试头名李常安,乡里籍贯与你无二,朕瞧着名字,不知与你是何亲缘?” 常恩面上从容回道,“启禀陛下,李常安乃是臣一母同胞的亲弟。” 皇上听后,眼底赏识更盛,笑道,“你一门之内,竟接连出这般英才。” 常恩语气恭谨道,“陛下谬赞。臣兄弟二人不过略通诗书,当不得陛下夸奖。” “哎,莫要自谦,你兄弟二人出身乡里,却都取得这样靠前的位次,难得,实在难得。朕便等着殿试一睹你弟弟的风采了。” 常恩回到家后,不敢将白日皇上的一番夸赞告诉常安,生怕过高的期许给他造成压力,影响他殿试临场发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三月十五这日, 天刚蒙蒙亮,所有贡生便已经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太和殿参加殿试了。 清晨春寒逼人,阵阵冽风吹来, 卷起衣袍一角, 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活动了活动僵硬的手脚, 只期望快些核对身份进入殿中。 常安此时也冻得缩着肩膀,站在队伍里。直到又等了一刻钟,鸿胪寺官吏才姗姗来迟,逐一点名后,众位贡生才由内监领着, 前往太和殿,在那里静候圣驾。 待圣驾到来, 贡生们行礼后, 考卷便发了下来。 常安心里带着一二分忐忑接过考卷,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考卷, 快速扫了眼题目, 心中瞬间大定。 本次策论围绕教化、吏治、防灾要求考生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这些刚好是大哥日日反复叮嘱他多加思考的议题。 皇上从常安一进殿便注意到他了。因为仔细看他长相,兄弟俩眉眼之间至少有三分相像。 他见其余考生犹在愁眉紧锁、面上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时,那李常安却第一个提笔落墨,作答起来。 皇上心下断定,此子定不如他大哥稳重,这般仓促成文,笔下岂会有实在策略? 尚在答题的常安并不知道, 他考卷还未交上呢,皇上已经对他存了几分轻视。 …… 常恩这日人虽上值,魂儿早被殿试勾走了,好容易熬到下值,他立时抬脚就往家赶去。 同僚刘编修望着他飞奔的身影好奇道,“最近倒是稀奇,往日总是伏案留到最后的人,近来下值反倒次次抢在前头,跟卯着劲儿要拔得头筹似的。” 一旁崔侍讲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面上带着几分促狭笑意,低声道,“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生子良方,听闻酉时圆房最易得子,所以急着归家去呢?” 刘编修低笑一声,“那咱们且等下回见分晓。”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面上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倒也不是他们凭空揣测,前些日子李常恩御前回话,皇上问及他嘴上的燎泡,他便向皇上坦诚自己求子心切才着急上火的。这话不知被哪个好事的传扬出来。现在不单翰林院,大半朝臣都听过这桩趣谈,如今又见他日日早早离署,难免背后揣测打趣他。 而此时被打趣的本尊只一门心思往家赶,他满心牵挂着今日参加殿试的弟弟常安,一心只想早些归家,想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等常恩刚踏入家中,未及发问,常安便快步迎了上去,眼底难掩欣喜道, “大哥,今日殿上三道策问,竟都在你日日叮嘱我复习的议题里,所以我一看到题目,心中便有了成算。” 常恩听得这句,长舒了一口气。又细细问起今日殿试题目以及常安是如何作答的。常安将他的策论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常恩边听,边点头,末了点评道,“策文条理清晰,所提建议不仅可行而且极为出彩。放宽心,你的文章,名次定然不会差。” 其实他还藏着一重心思,常安的整篇文章行文温和中正,恰好踩中皇上喜好。 他到底是从皇上还在诸王书堂便经常伴驾,对皇上的好恶揣摩得甚至比皇上自己都了解。别看皇上处事果决、气场冷硬,殊不知他心底素来偏爱平和宽厚的笔墨文章。 听了大哥的褒奖,常安面上笑意更甚,“我只求不负大哥的苦心。” 常恩听后拍拍常安的肩膀,温声道,“我们李家的瓜蔓上,结出的全是贴心的小甜瓜。” 兄弟二人像幼时一般搭着肩膀往屋内走去,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 另一边,大臣将前十名的卷子呈送到皇上御案前。皇上逐一阅览完后,钦点出前三名,并敲定全部排名后,内阁官员便上前,当场拆开考卷的弥封,高声启奏道,“第一甲第一名,应殿试举人李常安,东昌省青州府益都县人。” 听得这一句,皇上眼底难掩惊讶,原来刚刚自己最青睐的那份策论竟出自李常安之手。他还是殿中最先落笔,最快答完的,如今看来,竟是自己误会了,这少年是实打实的艺高人胆大。 彼时常恩并不知晓弟弟已经高中状元。次日传胪大典上,他站在百官之中,满心焦灼地等着传胪官唱名。那份紧张,竟比当年自己赴考之时还要忐忑。 随着三声鸣鞭响彻皇宫,传胪官开始高声唱名:“第一甲第一名,李常安。” 常恩听到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而后袖中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松了下来,面上尽是欣喜。 他抬眼遥遥望向那从容出列的身影,眼中难掩欣慰,昔日跟在自己身后、需他时时照拂的少年,终究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往后,可以为家人遮阴避寒了。而此时,太和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也悄悄在新科状元跟李常恩之间来回打量。 之前听闻李常恩有个小三元的亲弟弟。而新科状元也是青州府的,两人名字又如此相近,莫不是此人正是李常恩亲弟? 再瞧瞧对方此刻激动的神情,能让一向以内敛著称的李常恩如此失态,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新科状元是李常恩的亲弟无疑了。 这李常恩当年便是高中殿试第六,他这个弟弟更是了不得,六场联捷,集齐小三元、□□,乃是前无古人的六元及第。 一时间,在场的官员无不艳羡。不少人看得更是眼红得妒意暗生。可恨这样的麒麟儿怎么都托生到那穷乡僻壤的李家去了?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不提状元游街如何热闹,一听说新科状元竟还没有婚配,不等授官,当天李常恩的家门槛差点被媒婆踏烂了。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家,于淼只能先应付着。 又过了几日,李常安便被正式授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直接入翰林院当值。至此,李家兄弟一门双翰林传遍整个朝堂,一时成了人人称道的佳话。 常恩也算沾了弟弟的光了,因为弟弟高中状元,连带他也受人高看几分。如今他但凡出门,无人不称赞他家一门双杰,对他比以往殷勤了不少。这些人不是请教如何教养子弟读书的,便是想结为亲家的,更有甚者,听闻他膝下尚无子嗣,竟主动开口,要为他物色一房妾室,吓得常恩脸色大变,差点调头就跑。 一连多日应付下来疲乏至极。待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中,见妻子于淼疲倦地倚在贵妃榻上歇息。一问才知,她今日在家,亦是打发走了五六波媒婆。这还不算前几日打发走的。 夫妻俩四目相对,都苦笑连连,当真是甜蜜的负担。 常恩自认并非迂腐之人,弟弟的终身大事,当然先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思。只他刚入职翰林院,无暇分心。 待到常安在翰林院差事渐渐安稳,这日晚饭过后,常恩便把这些日子登门说媒的各家,一一说与他听。 常安听后面上有些局促道,“大哥,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属意之人了。” 他迎着大哥错愕的目光坦白道,“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我同榜榜眼程修远的胞妹。” “你们怎么认识的?”弟弟满打满算入翰林院才十几日,这些日子日日准时归家,常恩实在好奇得紧,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跟程姑娘并不认识。”常安说着解释起来,原来程修远作为榜眼,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后,与常安同在翰林院为官,两人又是同榜,自然走得比别人近一些。 那日他经过程修远的案前,无意看到他案上的诗稿,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 那诗前半段落笔端正厚重,可后面几句笔锋却变得灵动飘逸,他一眼便能看出并非一人所写。而且后四句意境开阔,将诗文立意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他问了程修远才知,原来是他写到一半笔下晦涩,便随手丢在一旁,胞妹一时兴起,便提笔替他补足了后半段。 他事后旁敲侧击打听,才知晓程家这位姑娘因相貌寻常,还未定下婚约。 “大哥,你不知道,她那诗中气魄,竟不输饱读经史的士子,叫人一见难忘。我心中所求便是觅这样一位能够诗文相知,心意相通之人,以后可以对坐畅谈诗赋。” 常恩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既然是你真心属意,待我沐休去程府一趟,先试探一番程家的意思。” 去程家之前,常恩便打听清楚了,程家乃是书香门第,程父是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膝下一共二子一女。说来,程家也是清贵人家。 这日常恩沐休时,便带上几份薄礼,去程府拜访。他与程老爷在正厅叙话,直聊了大半晌。 待程老爷送客时,程夫人透过窗棂见那人年纪轻轻,腰间却系着五品官员玉带,一时有些诧异。 待厅堂之内只剩下程家夫妇二人。程夫人好奇问道,“方才那位大人瞧着面生的紧?这么年轻就是五品官职了?” 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解释,“他是翰林院编修李常恩。”他顿了顿,才语气沉沉道,他此番来,是替他的胞弟李常安求娶咱们家清沅的。” 程夫人听着李常安的名字耳熟得紧,反应过来急切求证道,“那李常安可是今科状元?” 见丈夫点头,程夫人当即有些坐不住。前些日子儿子修远高中榜眼,骑马游街那日,她带着女儿上街看热闹,远远便瞧见过状元郎,当真生得一表人才。 她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那相公,你可是应下这门亲事了?” “未曾。” 一听这话,程夫人急得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这般好的亲事,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早听说了,前去李家说亲的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烂了。” 程老爷抬眼看向心急的夫人,眉头微蹙,“咱们清沅哪里差了?论才学品行,半点不输旁人!再说,婚姻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万万不能仓促答应。” 厅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次日, 常安刚到翰林院当值。 程修远便敲了敲常安的桌案,示意他出来。两人寻了一处偏僻的廊下,程修远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 这才面上带着几分复杂, 又气又无奈地道, “李常安, 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惦记上了我妹妹。” 常安一听便知,大哥一定去程府帮他探口风了,大哥为自己奔波, 他自己也要争取一二,这事才几分指望。 于是他先恭谨地行了一礼。见常安这般向自己作揖, 程修远只觉浑身不得劲, 连连摆手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常安语气诚恳道, “修远兄, 这事原是我的不是。前些时日,我偶然在你桌案之上,见到了令妹续写的那首诗。一时心生倾慕,却未曾提前与你坦言,是我思虑不周。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 程修远这才想起,原来竟是自己一时不察,露了妹妹的诗作,才让这厮惦记上了。 他直截了当道, “我妹妹虽相貌平常,但是才气无双,嫁给谁我都觉得亏得慌,纵然你是今科状元,我也没法轻易就将妹妹托付于你。” “修远兄,我从未以容貌评判女子。那日偶然得见令妹诗稿,因才倾心。容貌总有老去的一天,才情只会愈发光彩。 我知你作为长兄,对亲妹的婚事必是谨慎,你我日日同署为官,我什么人你最清楚,我虽家境普通,许诺不了她一世荣华,但我敢承诺,她若嫁给我,往后余生,我必敬她、惜她,以知己相待,绝不薄待。” 程修远上下打量着李常安。论性情,此人和善敦厚,妹妹若是嫁给他,倒也算稳妥。 只是对方才学远胜于自己。从前在家,父亲时常批他学问不如妹妹。他本想高中状元争一口气,偏偏状元落到了李常安手里。 倘若再让他娶走妹妹,夫妻俩皆是满腹才情,往后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怕是更低微了,当真是呜呼哀哉。 看着常安眼底难掩忐忑,他才不要跟他说,昨晚妹妹看了他之前所作的文章,已然应下了这门亲事。哼,且忧心着吧! 五日后,常恩终于收到程家的回话,让他家遣媒婆来提亲。 常恩立刻给家中去信,让母亲早日来京。见大哥在为自己置办婚事,这日常安寻到大哥,“大哥,从小家里的银钱都是你赚的,我读书也让你花费颇多。我如今有钱娶新妇呢!”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 “这是我当年拿下小三元后,有好几家书肆找上门来,请我批注时文、撰写课业范文,积攒下来的润笔银子。” 常恩低头看向那张三百两的银票,面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透着几分欣慰道,“原来这些年,你竟悄悄攒下了这么多积蓄。不错,不错,不是那等目下无尘、不知俗事生计的书生。” 他并未收下银票,反而反手塞给他一张房契,“聘金可以由你自己预备,可住处,我已替你备好了。是离怀安巷不远的一处小宅子,只等着你成家,便可搬过去居住。” 见常安要推辞,常恩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是做大哥的一点心意,也是我跟你嫂嫂贺你成婚的礼物,莫要再推辞了。再推辞可要寒了我们的心了。” 常安这才收下,只是那捏着房契的指尖有些许颤抖。 一晃六个月,大婚礼成,母亲便要带着常宁启程返回益都县。因为常宁尚需在青州备考乡试,不便久居京城。送走母亲跟小弟后不久,新的一年便悄然而至。 只刚出正月,这日百官退朝后,皇上独独留下常恩。 见皇上屏退左右,殿中只留君臣二人。常恩心中纳罕,不知皇上卖的什么关子,只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应对了。 只听皇上沉声道,“常恩,朕准备升你为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赴蜀整顿军政。 明着安抚蜀王,实则你帮朕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若他私蓄势力、心存反意,立刻密报。此事朕只信你一人。” 常恩听罢便明白了,皇上这是忌惮六殿下,想辖制对方的同时暗中监视。常恩本就心系生父,若换作别人做这个差事,他也不放心。 于是常恩面上郑重行礼道,“臣必尽心办差,不负陛下所托。” 皇上伸手将他扶起,温声继续道,“朕会单独赐你一道密诏。平日你只需暗中探查、传信回京,若蜀王突然发难、来不及奏报,你便可凭密诏先斩后奏,稳住蜀地局势。” 次日朝堂之上,皇上便令太监当众宣读了常恩官职升迁的旨意。一时间,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都对常恩投来艳羡的目光。 下朝路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有那武将搓着手道,“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升到正四品按察副使兼兵备道,乖乖,这是升了几级啊?” 身边同僚补充道,“这可不止是品级升迁,是拥有了实打实的权力。”说着举起自己的拳头,意思不言而喻:大权在握。“这一上任便掌西南百官监察之权,还握有西南军政大权。” 那武官一听眼中羡慕更盛,“翰林院出身就是不一样,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得到皇上这般提拔啊?” “梦里吧!”那人打趣道,“哪里是翰林院出身那么简单!是人的时运,谁叫人家在皇上还是皇子时便在其麾下,投了皇上的眼缘了,咱们呐,拍马也赶不上喽…” 武官闻言摇摇头,叹道,“真是教人心中不畅快。”见其他人都走远了,他赶紧快步赶上去。 离他不远的一位武官,面上却带着与方才那位截然不同的笑意。 一阵烈风吹来,掀起他三品绯色官袍的一角,他浑然不觉,眼底只有对自家三哥扶摇直上的欣喜。 深夜,常恩家中,常恩与博永年正在把酒对饮。得知三哥即将动身前往蜀地,博永年特地掩了行踪,提前来送行。 博永年将酒满上,端起酒杯,恭喜道,“三哥,你此番高升,得似锦前程,我先敬你一杯,弟在此恭贺你。” 待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说实话,我虽高兴你以后可以大展拳脚,实现平生抱负,可一想到你此去蜀地,路途遥远,往后咱们兄弟相隔千里,不知何时能再这般对坐畅饮,我心里便不得劲。” 常恩又何尝不伤感。他给四弟倒上酒,缓缓道,“以前常安没考中状元时,家里有两个未成人的弟弟,我平日里总要瞻前顾后,谨小慎微,生怕一着不慎连累家人。 日日心里绷着一根弦,片刻不得轻松。只每日回家和上早朝见你时,心里才觉松快些。如今常安算是出息了,也成亲了。” 他认真看向永年,语重心长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等我下次回京,再来我家,你必得携新妇来,不然我可不备酒菜招待你!” 博永年举杯和常恩碰了一下,点头道,“好,这话我记下了!”知道三哥是关心他,他朗声道,“三哥你只管安心赴蜀,保重自身。等你回京那日,我必携良人登门,若是不成,任凭三哥罚我便是!” 常恩会心笑道,“一言为定!” 博永年立时应下,“绝不食言!” …… 夜里,宫门落锁后,养心殿内烛火依旧亮堂,皇上看完今日的奏章,随口问道,“郝总管,李常恩家中情况你再细细与朕说说。” 郝德顺自是把他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向皇上禀报。 待禀告完,皇上又问,“他夫人还未传出有孕?” 郝公公躬身应答,“并未。他家前日还请大夫去过府上,那位夫人并未有孕!” 皇上眉头微微一皱。本打算借着安胎的由头,将他家眷留在京城,眼下看来,此事暂时行不通。好在他亲弟如今任七品翰林院编修,就在京城当差,算是一重牵制。 …… 春日怀安巷的老槐树次第抽开新叶,细碎的清碧小叶为巷子添了不少生机。 常恩扶着于淼登上车,风卷着槐叶轻晃,像是晓得他们要远行,摇着枝叶为他们送行。 入京这几年,他们一直住在这处,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见证着他们平淡日子里的点滴温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常安携妻子程氏来给哥嫂送行,他面上满是不舍,他跟大哥二人刚重聚,却又再次天各一方。 离别在即,常恩将弟弟拉到一旁,不放心的叮嘱道,“我知你一直喜爱作诗,这些年一直忙于科举,无暇分心。而今不必为功名耗费心神,尽可随心读写。只你记得,前阵子儒学大师张致方便因一手诗文被圣上夷了九族。往后身在官场,诗文一定要拿捏妥当再下笔,少作针砭时弊之句,免得被人构陷。” 常安听后,想到昨夜新作的两首感时咏怀的诗,心底有些心虚,连连应道,“大哥,我晓得了,你尽可放心。” 得了常安这句承诺,常恩才放心踏上车,马车哒哒地往前行进,常恩跟于淼不约而同回头跟常安夫妻挥别。 直到马车驶出巷子,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夫妻俩才不舍的放下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129章 出了京城, 车队便往西南方向行进。京城与蜀地本就相隔千里,春日又多雨,遇着雨天便得停止赶路,着实耽搁了七八日光景。 在陆上行了一个月后, 中途要走一段时间水路。 可上船没多久, 于淼便吐了。这还只是开始, 后头在船上, 更是吃什么吐什么。才短短几日功夫,脸都小了一圈。 他们一行出门在外,吃食上本就凑合,又奔波一个月,身体本来就有些吃不消。 在船上几日, 于淼又是这个吐法,再这样下去, 不用到蜀地, 她身子便要熬不住了。 看着于淼惨白的脸色,常恩急得在船上来回踱步,他沉声问身边一位家乡是蜀地的吴姓官差, “不知还有几日到达。” “回大人, 后日便能到雾连。从雾连再陆行三四日便能到了。” 听到还要坐两日船,常恩追问道,“这附近有镇子吗?内人身体不适,得请个大夫问诊一二。” 吴差役抬眼看了看四周,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再往前行一个时辰就会路过清津镇,或可在那里寻到大夫。” 等船行至清津镇, 船夫刚将船靠岸,于淼便又伏在窗边不住干呕。常恩忙唤来随行的差役,“速上镇子上,请位大夫过来。” 差役领命,便快步踏上码头,往镇子里奔去。不过半个时辰,便领来一位坐堂郎中。 那郎中年纪约摸四十来岁,他简单的询问了几句病患近日的吃食,便娴熟地将手搭在于淼的腕处,一边把脉一边捋着胡须。 常恩目不转睛盯着郎中,见对方颔了颔首,才收回手去,心中暗自揣测,郎中应是诊出了症结。 他当即上前急切问道,“敢问大夫,内子身子如何?” 郎中捋着胡须,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宽慰道,“放心,夫人乃是有孕害喜,我开副汤药,服下便可压下呕吐。” 害喜?乍然听闻这两个字,常恩有些反应不过来,面上有些怔怔的,直到看到周围的人都对他道贺,他才反应过来——他要当爹了! 他看向妻子于淼,于淼此时脸上也是又惊又喜。当初出发前她还请大夫过府把脉,结果大夫说并无孕相,她为此还难过了几天。如此想来,应是时日太短,胎相太浅,所以没有诊出来。 常恩送走大夫回来,见于淼尤自抚摸着肚子,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于淼抬眸,见自家相公回来了,她面上仍似不敢相信的反复确认道,“相公,我不是做梦吧?我真的有身孕了?” 成婚几年,她一直没有怀上孩子,相公总是宽怀她顺其自然,可看着人家家里那白白嫩嫩的娃娃,她就稀罕得挪不动步子。她多想有个跟相公的孩子,可连着几年希望总是次次落空,她都不敢奢望时,竟被告知怀孕了。 “刚刚大夫不是说了吗?还能有假?”听得这一句,于淼眼眶有些微红,常恩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哽咽道,“我想想就觉得后怕,这些日子日日舟车劳顿,吃不好也睡不好,没成想这孩子跟着咱们受了一路罪,都相安无事。” 常恩揽过妻子,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可见这孩子跟咱家有缘,也是个聪明的娃,知道爹娘是个好的,来了就不肯挪窝了。” 于淼被相公这一打趣,才破涕为笑。待秀珠端来汤药,她服下后,果如大夫所言,再没有呕吐,胃口也好了不少,常恩这才放心继续赶路。 待到了雾连,他们下船后,便换乘马车,入蜀山。山道蜿蜒盘旋,路上随处可见的碎石子,马车碾过颠簸不已。 常恩自从知道妻子怀孕后,马车踩过碎石时,他的心都跟着悬到嗓子眼儿上了。 这日正赶路呢,忽然下起来一阵急雨。也是他们运气好,前一刻刚路过一处山洞。这会儿见下起雨来,一行人又赶紧往回折返到山洞里避雨。 他不想在此地久留,可雨越下越大,水帘顺着洞口哗哗落下。常恩眉头微微皱起,眼下他们可没有更好的去处。 凭他会观云识雨,这项技能在此处也无用武之地。因为山中是有小气候的。山外即便晴空万里,山间的雨水说下就下。 雨直下了一个时辰,虽说没有开始那么大了,仍然淅淅沥沥个不停,眼看天色渐暗,今夜便只得在此停留一晚了。 好在山洞开阔,地面干燥,差役拾来干枝燃起篝火,暖意缓缓散开,驱散众人身上浸透的寒凉。 草草吃过晚饭,于淼就靠在常恩身侧打起了哈欠。众人也都赶了一天的路,此刻浑身皆是疲乏,山洞里的暖意一烘,睡意便涌了上来,纷纷睡了过去。 常恩也是困得眼皮沉重,却只敢浅眠小憩,妻子如今身怀有孕,他得保持一二分的警醒。 后半夜,山中万籁俱寂,只偶尔听得夜风穿林的呼啸声,间或洞内篝火时不时爆出几声轻脆噼啪。 待篝火燃烧殆尽,袅袅青烟飘向空中,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守在洞口的护卫被一泡尿憋醒,他揉着惺忪的双眼向洞外走起,刚走了两步,便吓得“啊——”的尖叫一声,踉跄着跑回洞内,伸手指着洞口密林,吓得失声惊呼,“有蛇!林子里有东西在动!” 被他吵醒的来自蜀地的吴差役,不耐烦地翻身爬起来,嗤笑道,“瞧把你吓成这样,蜀地本就多蛇,瞧好了。小爷这就拿刀将它叉走。”说着便拿起刀向洞口走去。 常恩早已听见动静,他不放心,目光盯紧了那护卫。见吴差役走到洞口,只向外看了一眼,面上就唰地惨白一片,拿着长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点点往后退。 见情势不对,常恩赶紧快步走过去,他定睛一瞧,哪里是蛇,分明是七八名黑衣人。只见他们个个握着长刀,刀光锃亮,一群人正虎视眈眈地看向洞内。 应该是雨声遮掩了黑衣人的动静,常恩一行人昨日赶了一天的路,所以被人摸到洞口,竟丝毫未曾察觉。 只见为首黑衣人冷声道,“你便是李常恩?” 常恩面上镇定道,“正是。尔等何人,为何持械埋伏在此?”他说着一手悄悄探向腰间。 为首黑衣人狞笑一声,“取你性命之人!”话音刚落便挥刀直冲上来。 只那长刀在离着常恩还有一拳距离时,被忽然出现的长剑截去攻势,黑衣人这才发现,那李常恩不知何时手中竟多了一柄长剑。 那黑衣人双目瞪圆,显然没料到这文官还会武功。他再不敢轻敌,紧握长刀再度迅猛劈杀而来。 其余黑衣人见行踪暴露,也齐齐持刀冲向洞内。一黑衣人扬刀砍向于淼。千钧一发之际秀珠纵身扑上前,利刃划开她额角,鲜血瞬时溅在于淼月白衣襟上。 常恩眼神一凛,余光看到这一幕,一边缠斗领头人,一边竭力隔开冲向内眷的杀手。 随行差役这会反应过来也纷纷持刀上前抵挡黑衣人的攻势,可这些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洞内空间又狭小,几个差役躲闪不及,被刀刃刺中,痛呼出声。才不过片刻,一众差役便落了下风。 常恩心下着急,唯恐这些黑衣人伤了于淼,手中长剑没有一丝花哨,剑剑向对方要害而去。那黑衣人招架不住常恩凌厉的攻势,胸腹露出破绽,常恩瞅准时机,挽出一道弧光,直刺向领头那人心口。 那黑衣人被一剑透心,倒地再也没了呼吸。 黑衣人倒地的瞬间,常恩耳边传来一阵破风之声,他下意识地侧身一躲,堪堪避开一道剑锋。原来是一名杀手从背后偷袭而来。 常恩侧身避开的瞬间,未回身长剑便顺势推向对方腰间。那杀手没想到对方躲闪跟攻击都在一瞬之间,他腾挪不及,被正中刺中。常恩抽剑又快速补上一剑,利落地解决掉一人。 其余杀手见状也不再与侍卫缠斗,而是一齐围攻上去,刀光层层叠叠袭向常恩。只见他虽被人围攻,他依旧稳占上风,转瞬又放倒两名杀手。 就在常恩以为胜券在握时,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在与长刀刀刃碰撞中忽然断裂。 一旁的吴差役见状,强压恐惧,找准空隙将长刀抛给缠斗中的常恩。 常恩接刀在手,一刀劈落另一人兵器,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又砍伤两人。余下杀手见常恩身手不凡,自知今日难以得手,不敢久留,慌忙退入山林逃窜。 众人不敢去追,唯恐山间密林再有埋伏。 常恩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眼慌忙搜寻于淼的身影。 因于淼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衫,襟前沾着大片暗红血渍格外显眼,常恩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先扶稳于淼便转头去看一旁垂着头的秀珠:“淼淼无事吧?秀珠伤势如何?” 见他满眼紧张地望着自己,于淼轻轻摇头,柔声开口道,“我没事,倒是秀珠,她刚刚舍身为我挡下了刀,衣襟上沾的全是她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 常恩见秀珠额角上受了刀伤, 虽然被粗布捂着,鲜血已经浸透布料,瞧着伤得着实不轻。 他当即双手抱拳,拱手一礼, 郑重谢道, “秀珠, 今日多亏你舍身护着内子与腹中孩儿, 这份恩情,我李常恩绝不会忘。” 见老爷对自己行大礼,秀珠吓得手足无措,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老爷, 您,您可要折煞奴婢了, 都是奴婢本分而已。” 不管秀珠再三推辞, 他认下这份恩情,想到行囊里还有上好的金疮药,他让孙正找出来, 先给秀珠上药, 到底是女孩子家,瞧着伤得这样重,一个处理不好,可能要留疤了。 常恩确认好于淼无事,然后一一看过伤员,走到吴差役身边时,见他并无大碍,常恩拍拍他的肩道, “刚刚多谢你给我递刀。” 吴差役挠挠头,不好意思的道,“大人,您可别这样说。要谢也应该是小的谢您,若不是刚刚您出手,小的们早就见阎王了。” 他顿了一下,踌躇道,“只小人有一事不明。” 常恩温声道,“你问便是。” 他跟随李大人一路,知他脾性随和,于是大着胆子问道,“大人,您不是文官吗?怎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刚刚小的看得眼都直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挂了彩的差役们纷纷附和道,“就是,大人,您这身功夫考武举也使得了。” 常恩谦虚道,“不过是为防身,学了几手功夫,当不得你们这般夸奖。” 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吴差役反正是不信的。虽然他武功一般,但是他自小喜欢看人比试功夫。依他的眼力,大人施展的必是有师门传承的正统内家功夫。见大人不愿多谈,他也识趣不再追问。 因不知黑衣人来历,怕后面还有援兵,所以他们不敢多逗留,给伤员包扎好伤口,简单的吃了早饭,他们便将行李扛上马车,继续赶路了。 昨天下了一日的雨,今日行进格外艰难。山间路上都是泥泞的黄泥,踩上去又滑又黏,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摔跤,马车也极易陷进泥沼中。 遇着马车深陷时,差役们合力推不出来,常恩见状便上手帮忙。几番下来,众人便发现只要大人帮忙,马车轻轻松松便能推出泥坑, 联想起方才山洞以一敌众、轻松放倒数名杀手的身手,众人心底暗自感慨:大人不仅武功了得,力气也实在惊人。 有大人上前搭手,众人合力之下总算闯过最难行的泥泞山道,越往绵州走,路面越是平缓开阔。 待车马行至绵州城外十里长亭,早有州县文武官员等候多时了。他们将车队迎入绵州,指挥车队进城内安绵兵备道衙署。 等到了衙署,看着衙署正门匾额上“整文饬武、察吏安民”八个大字,常恩深吸一口气,往后他便要在此地履职了。 待入大堂与前任交割印信、军务卷宗,常恩落座正堂接受属官参拜,算是正式在蜀地上职了。 正式上任三日后,依着规矩,常恩便动身前往省城锦城,要先拜见三司长官,再登门蜀王府觐见藩王。 蜀王府书房内 忠伴伴入内添茶,恰好撞见蜀王正与心腹密谈。他本一心添茶,无意偷听。谁知他们竟提到“李常恩”这三个字。 没来由的,他心头一紧,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只听心腹先告罪道,“小的派人于蜀道上伏击李常恩,谁料派去的人竟被他杀得毫无反手之力。小的有负殿下所托。” “他竟会武功?”六殿下面上有些不可置信。 心腹啧啧道,“他不仅会武功,而且功夫高强。我派去了八个顶尖高手,只回来两个,还俱都伤得不轻。” 蜀王听后,以手握拳捶在桌上,叹息道,“可惜了,这般人才,终究不能为本王驱策。” “殿下,这李常恩乃是陛下心腹,此番外派蜀地身兼两职,手中既有纠察之权,又统辖川北兵马。皇上派他过来,分明是安插在一旁制衡、盯着本王的。此人必须得死,只是未能一击制胜,多少有些打草惊蛇了。” “如此看,只能智取,不能动武了。你有何办法?”蜀王抬眸问道。 心腹进言道,“江湖有一种秘药名唤枯荣散,融于水中无色无味,混进寻常茶汤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需他明日来时混入茶水中喝下,便会日日畏寒咳喘,浑身酸软无力,瞧着只像是远行而来积下的风寒痨症。待到毒素侵透肺腑,人便悄无声息断气。寻常太医、仵作皆辨不出是毒物作祟,只当是久病耗竭而亡。” 那心腹正待继续说,忽觉手上生疼,低头一瞧,茶盏早已满溢,忠公公却还兀自往里面添呢!他扬声道,“哎——忠公公,这茶水都倒哪儿了?” 忠心面上一怔,回过神来立刻收起茶壶,连连赔礼道,“真是对不住,上岁数了,就有些眼花。” “无碍。”到底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心腹再是不满也要给殿下面子,只能自认倒霉了。 蜀王只当忠心是这段时间料理王府大小杂务,操劳过度,于是温声道,“伴伴,茶壶搁在案上便是,稍后我们自行斟茶,你身子疲累,先退下去歇息吧。” 忠心听后只得领命退下。刚刚他乍然听闻殿下跟心腹密谋要取自己儿子常恩的性命,而且听这意思,已然埋伏过一次,被常恩险险化解了。他登时心神大乱,哪里还记得手里那还倒着水的茶壶。 出了书房,忠心急得团团转。原本知晓儿子不仅升官,也被派到了蜀地,他高兴不已,想着离得近,想儿子了总归有法子能见上一面。可这会儿听到殿下打算除掉他孩儿,他万般焦急,偏偏束手无策。 一阵晚风吹来,穿过长廊,掠过他满是汗水的鬓角,他望着绵州方向,眼底尽是绝望。 深夜,蜀王府书房内,烛火还未熄灭。蜀王正在低头看着舆图。自从来到蜀地后,子时之前他从未歇下,日日废寝忘食到夜半。 自母妃亡故到离京赴蜀的那段岁月,是他这辈子最晦暗难熬的日子。也正是那段时光让他看清,唯有手握权柄,方能保全自身。所以一朝脱身来到蜀地,他便迫切的蓄力积聚自己的势力。 此时室内极为安静,突然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蜀王下意识地扫了眼烛火,刚好瞥见站在一旁的忠心,发现他面上有些惨白,不由关切询问,“伴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早去歇息吧,不用在这陪着我了。” 忠心抬眼对上殿下关心的眼神,似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晦涩地开口道,“殿下,老奴有一事要禀明。” 蜀王只当是什么小事,温声道,“何事?”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忠心直直跪倒在地。蜀王满眼诧异,“伴伴,你这是做什么?” 忠心伏在地上,语带哽咽地哀求道,“求殿下······求殿下,不要杀李常恩。” 蜀王面上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不由抬高声调,“伴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为李常恩求情?” 忠心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连着叩了几下,直到额头一片红肿,才字字泣血道, “老奴知罪,老奴僭越了,任凭殿下责罚!只求殿下,饶李常恩一命!他······他是老奴的亲生儿子。”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蜀王整个人僵在原地,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他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些话落进耳朵里,却让他怎么也消化不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忠心,这是从儿时便牵起他的手,陪他走过人生最黑暗岁月,他最信赖,最倚重,除了母妃以外,唯一的亲人。此刻,他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许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气笑道,“你说什么?李常恩是你儿子?伴伴你莫不是糊涂了?” 忠心跪在地上,苦笑道,“是啊,奴才有时候想想也不信,凭奴才一个太监,怎么能有个翰林院的儿子呢。” 说着他回忆道,“老奴入宫前曾有青梅竹马,后来我们被强行拆散,她另嫁他人,老奴净身入宫,本以为此生再无牵挂。 直到常恩独自寻到宫门之外,老奴这才知晓,自己还有一个孩儿。您是没见过,那时候他尚不足十岁,一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外皮。” 他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泪,继续道,“奴才给了他一些银子,发誓要在宫中多攒银钱让他当个富家翁。从未想他会踏科举之路,还如此争气,短短数年便金榜题名,入翰林院为官。 殿下,老奴从未透露过殿下任何内情。常恩此次也只是奉旨赴任,他从未想过与殿下为敌。 求殿下饶了他的性命!殿下心中若有气,要杀要剐,老奴全凭处置,只求您留他一条性命!”说完他的头又重重地磕下去。 蜀王看着忠心佝偻的脊背,久久无言。 他只觉得荒谬,震惊,震惊过后,心中似有怒火在燃烧,他倒要看看明日李常恩有何话说。 这一夜,蜀王府的书房烛火一直燃到破晓才熄灭。 作者有话说: 致歉说明:存稿已全部用尽,仓促下笔容易出现细节漏洞,上一章有读者反应出戏,我已经修改了。后续不再强行日更,放缓更新速度、精细打磨剧情,尽力保证文质,望各位谅解。 第131章 第131章 这日快到酉时, 马车停在蜀王府正门。 常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上午刚去拜见了三司官员,此时是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又正值酷暑时节, 蜀地的夏日本就四下无风, 他穿着厚重的官袍, 稍一动弹, 身上便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理了理官服上的折痕,他这才从容下车。 因是已经提前投了拜帖,一下车自有下人在前面带路。一路领至正殿西侧的暖阁内, 下人泡上茶水,常恩便在此等候。 常恩打量着这处暖阁, 柏木的桌椅素净无雕, 墙上悬挂着一幅墨竹画,看落款乃是蜀王亲笔所画,阁中并无任何奢华摆设, 器物看着都是寻常实用之物, 这里处处透着朴素。 再看往来伺候的宫人,步履轻缓,言行规矩,想来王府规矩严苛,不比宫里松快,也不知生父在此地过得如何。 闻着桌上那盏热茶飘出淡淡茶香,他一路行来,汗湿衣衫, 正好有些渴了,便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 只那茶盏刚送到嘴边,常恩便听得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外,便见蜀王步履从容的走了进来。 他便放下茶盏,从容站了起来。常恩一眼便瞧见在他身后跟着的生父,此时只有他一人随行,其余下人尽数留在暖阁外候着。 他瞧着生父看过来的目光满是焦灼,他的视线略过常恩便落在了他身侧案上的茶盏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 常恩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惊骇,快步上前半步,躬身行礼道,“下官李常恩,参见蜀王殿下。” 蜀王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向李常恩,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免礼。”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常恩落座,蜀王便道,“还未恭贺李大人高升。如此年轻便官拜四品,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将“光宗耀祖”四字咬得极重,常恩听出对方似乎话中有话,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谦逊道,“殿下过誉了,下官寸功未立,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蜀地履职,还望殿下多多指点。” “不知李大人籍贯哪里?” 常恩如实道,“下官是青州府益都县永宁镇人。” 蜀王指尖轻叩桌案,眼角扫过身侧侍立的忠心,似是不经意地道,“青州是个好地方啊,民风醇厚。孤身旁这位忠伴伴,也是益都县出身,算来与李大人乃是同乡。不知你二人可有亲缘?”一旁的忠心听了,为常恩捏了一把汗,本来就低着的头,又矮下去几分。 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人。常恩看着蜀王眼底流露出一丝戏谑,又望向生父弯下去的脊背,联想到刚刚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他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父子关系在蜀王这儿已经暴露了。 以前他怕他的出身会连累弟弟们考科举。如今常安已经入朝为官,小弟常宁也已得了秀才功名。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总算落地。往后不必再因自己的出身,拖累几位弟弟科举仕途。 想到这里他抬眸直视蜀王,眼底褪去了为臣子的恭顺,又望向那道佝偻的背影,声音坦荡道,“爹,蜀王问咱们是什么关系,咱们当然是血脉里的父子关系。” 忠心听得此言,浑身猛地一颤,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私下独处时,他会唤他一声爹,可独独没想到,就当着殿下的面,常恩竟那么坦然的唤了他,丁点儿没因他的身份而羞于启齿。 一旁的蜀王面上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以为他会慌忙辩解他们二人并无干系,甚至可能会跪地求饶,独独没想到他竟然半点不分辩,泰然自若地公开了他们的关系。 想到他一直在皇上身旁做事,蜀王面上阴沉,语气不善地道,“不知你们父子是不是同时押注,不管哪方败落,你们都有胜算。” 话音刚落,忠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又急切地辩解道,“殿下,我们二人绝无这般心思。常恩随侍皇上乃受先帝之令,他自己也做不得主。老奴伺候殿下十数载,若说存有私心,当初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留给儿子傍身用。” 常恩见生父跪下,搭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根根青筋毕露。 他冷声道,“爹,你莫要向他下跪,我们父子对得起他。” 他抬眼直视蜀王,一字一句道,“你当宁妃如何提前知晓姬家的灭门祸事?那银票又是何人暗中递与姬家?” 目光扫过蜀王一身亲王藩服,他继续道:“还有一事,殿下就不好奇,圣上为何突然下旨,将你分封蜀地远藩?” 见蜀王眼中闪露诧异,他嘴角微抿,语气不带半分柔和道,“不过你也不用谢我,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护我爹周全。谁让他追随的主子,命途飘摇,他便也跟着朝夕难保。 至于你口中所谓的押注,”常恩嗤笑一声,睥睨道,“我若当真要两边投机钻营,又何必冒风险,帮已成为败寇的人就藩? 再说,男儿凭本事立身,这般左右押注的算计,我李常恩可不屑为之。” 说着他便起身,径直走到生父身旁,伸手稳稳将人扶起,轻轻拍去他衣袍上的尘土,“我们不欠他分毫,为何要跪。” 蜀王听到此处,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因为当初姬家那祸事,他听母妃说过确实是忠伴伴线人递的线索,后头银钱也是经由他之手送给姬家。至于他赴蜀地就藩一事,他一直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凭他对皇上的了解,对方绝不会轻易让他离京脱离掌控。如今看来,他果然猜对了,是有人帮他暗中运作。只没想到那人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常恩。 蜀王此刻定定的看着李常恩,从前见他,只觉得此人恭谨守礼,如今卸下所有顾忌,一身锋芒尽数展露,这气场竟莫名让他想起了父皇,同样也是这般气势凛然,他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了。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蜀王虽然年轻,但到底宫中长大,心性不似同龄人,很快便消化了常恩的话,心绪平复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几分,开口赞道,“李大人,本王佩服你好胆量,易地而处,本王也不一定能做到你这般,为生父赴汤蹈火。只你所说的事,本王还要一一核查,确定真伪。这些都需要时间。” 说着他不禁好奇道,“还有,你今日当着本王的面坦然相认,就不怕本王将此事禀报圣上?” 常恩神色不变,只平静地道,“殿下自然可以上奏。只是此事一旦传至陛下耳中,陛下只会疑惑,藩王为何会打探起朝廷四品官员的身世旧事。到那时,殿下是想说,您拿下官生父作为把柄,要挟朝廷派来的臣子吗?” 他微微向前半步,继续道,“此事一旦揭开,于下官是祸,于殿下,也未必是福。” 蜀王瞳孔微缩,万万没料到这李常恩早把利害权衡得清清楚楚。确实,他本来就深受皇上忌惮,若是此事捅到御前,非但扳不倒李常恩,反倒会让皇上更加疑心自己居心叵测。 “好手段。”蜀王低声长叹。“论揣摩人心权衡利弊,本王远不及你。你敢直言相认,便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将此事上报。” 常恩郑重拱手道,“殿下,下官并没有想拿捏谁,既然殿下发现了我们父子关系,隐瞒已是徒劳。只是殿下揣测我们父子脚踏两条船,我们是不认的。因为我们非但没有那样做,还有功于殿下。 既然今日把话说开了。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允家父离开王府。我们父子分离二十余年,人生短短几十载,下官也想尽尽为人子的孝道。” 蜀王听后,一时面色有些发白,他死死盯着常恩放在忠伴伴衣袖上的手,不假思索地道,“忠伴伴是母妃留给本王的,他许诺过此生不会离开本王。伴伴你说是不是?” 忠心听后一时面露难色。 他是看着殿下长大,两人虽是主仆,早已情同血脉亲人,可身侧站着的,又是他亏欠了二十余年,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 他眼眶泛红,看看面色煞白的蜀王,又望向眼神带着期盼的常恩,嘴唇有些颤抖。 哪一头他都不忍心辜负,也怕选择跟常恩走,殿下以后会为难常恩。说到底,藩王品级更高,常恩初到蜀地立足未稳,根基尚浅,万万经不起一点打压。 最后,他狠了狠心道,“老奴……已然许诺,要侍奉殿下至终。常恩,是我对不住你。” 常恩听后先是心口一滞,一股无名的酸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当这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他们主仆间十几年的长久相伴。 心知今日是不可能带走生父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既如此,是我强求了。”对着蜀王缓缓躬身一礼,“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常恩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间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第132章 等到夜里常恩到家, 于淼发现常恩面上有些沮丧。他极少带着这样的情绪归家,只当他是初来蜀地,刚接手差事,有些棘手。 既然常恩不说, 她也不多问, 只悄悄吩咐秀珠, 让厨下炖上几样他素来爱吃的小菜。 等吃过晚饭, 常恩已经面色如常了。他温声让于淼先休息,不要等他,他还要去书房,有些公务急需处理。 接下来一连数日,常恩夜夜都是过了子时才歇下。直忙活了半个月, 才把所有交割文书、事务尽数梳理清楚,案头积压的公文清减大半, 常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必再日日熬到深夜。 相比于常恩的忙碌,于淼却闲得发慌。在京城时,她经营着铺子, 每日里也过得充实热闹。如今初到绵州, 又怀着身孕,胎像坐稳之前,大夫叮嘱安心静养。终日在后宅这一方小天地里,着实有些无聊。 闲来无事,她便收拾起自己的随行带来的箱笼细软,无意间瞥见箱子里的一叠家书,那是从前父母寄到京城的信件。 她这才想起,她在离京前去过一封信, 那时并未查出有孕,她在信中只写明要跟着相公去蜀地就职。 如今她已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喜讯,竟忘了告诉远在益都县的父母。她当即唤秀珠取来笔墨,伏案写下家书,托官驿递往益都。 二十多日后于府内 夏日午后,酷暑难耐,知了在院中大槐树上吱吱不停地鸣叫。于兴昌本就怕热,厅堂冰鉴驱不散闷意,他索性挪到廊下藤椅上纳凉,仆从持扇侍立一旁,青石案上有凉茶镇着。 正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清凉,管家上前禀告,递铺送来一封自蜀地绵州寄来的信。 一听“绵州”二字,于兴昌立时从藤椅上爬了起来,接过信,忙不迭地拆开。距离闺女上次寄信都好几个月了,她要一路舟车劳顿去蜀地,这几个月没有音信,他着实牵挂坏了。 等拆开信,他便一目十行的读起来,读着读着便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跟座弥勒佛似的。 管家心里纳闷,上次收到京城来信,知晓姑爷升任四品按察副使,老爷当时虽然欢喜,可远不及今日这般,还有何等喜事比那更能让老爷开怀? 忽听“啪”的一声,于兴昌一掌拍在石案上,难掩喜色高声吩咐道,“快去请夫人过来!淼淼来信,说她有身孕了!”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这几年老爷夫人就盼着外孙呢,这个喜讯确实胜过任何官场荣光。 李氏匆匆赶来,读了家书当即红了眼眶,二人片刻不曾耽搁,又登门将喜讯告知常恩生母刘氏。 一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吃过午饭,于淼就困得不行。自从怀孕后她的觉也变多了。直睡了两个时辰才起床。 本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只刚踏出房门便见孙正领着爹娘就进来了。 于淼揉揉眼,只当是睡得恍惚了,青州距绵州千里之遥,爹娘怎会可能出现在此处? “淼淼。” 一声熟悉的呼唤落入耳中,只见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知晓不是做梦,于淼鼻尖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指尖轻轻摩挲她清瘦的脸颊,满眼心疼,“你怀着身孕,身边无长辈照料,我们如何放心?瞧你瘦得,脸只剩巴掌大了。” 于淼注意到父亲颈间密密麻麻的热痱子,他那么怕热的人,却顶着酷暑千里奔波,再看母亲晒得有些发黑的面庞,她心口又酸又暖。 见女儿又要落泪,李氏连忙柔声安抚,“别哭了,落泪对腹中胎儿可不好。”她视线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可折腾你了?” “没有,乖得很,就是来的路上坐船吐了几日。” 李氏听了,立刻双手合十,面上虔诚道,“阿弥陀佛,这孩子跟着你们颠簸了一路,能平平安安到绵州,真是老天保佑。” 见爹娘热得满头大汗,于淼赶紧将他们迎进屋里歇脚。 不多时,得了信的常恩便从衙署早早下值归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先去后院拜见了岳父母。 于兴昌望着常恩腰间玉带和胸前云雁纹样,一时怔忡出神。 犹记得十年前少年第一次直言要考科举,被他厉声斥责,如今红袍加身,身居高位,恭顺地给自己行礼。他一时百感交集。 回过神来,他连忙抬手虚扶,面上故作淡然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只心底却早已美得飘飘然,满心皆是得意与宽慰,深觉自己眼光不差,连自己都佩服。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于兴昌铺中事务繁多,不能久留。所以在绵州待了半个月后,便要先行归家。其实这趟出门前两家已经议定由李氏留下照顾女儿,直到平安出月子。而常恩的母亲刘氏如今要照顾常宁,确实走不开。 于淼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常恩见状揽过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宽慰道,“只是短暂别离,咱们来日方长。” 送走岳父,多亏有岳母在后宅照看安胎的于淼,常恩方能全身心投入衙署公务。只每日里依旧不得闲,日日都有成堆州县密章、巡检奏报一并送入衙署。 这日逐份翻阅时,在一份呈报秋收农事的卷宗夹缝里,竟夹着泌阳知县私写的密信。他读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信上言明泌阳交界的丁溪山,近来整座山被人封死,山口一直有人看守,驱赶所有进山的乡民。若是旁的山倒也罢了,可那一处有一座前朝废弃的旧铁矿。 最棘手之处在于,这座山头并不归泌阳县管辖,地处三县的交界,是众人口中的三不管地界。泌阳县令职权仅限本县疆域,无权越境入山查勘,另外两县官吏彼此推诿,谁都不愿出头接手此事,只得将此异状悄悄上报兵备道。 常恩反复读了两遍纸条,起身走到墙面悬挂的川西舆图旁。 他抬手点向那处三县交错的丁溪山,这处荒山虽然偏僻,不过看位置,离着锦城只有百里路而已。 “铁矿……铁矿……”他低声反复念了两遍,忽然想起蜀王母族姬氏,未遭朝廷问责之前,便是专营铁器的皇商,做着采购官府生铁,雇匠人锻打铁器并分销的生意。 姬氏全族虽已获罪流放岭南,产业作坊尽数抄封,但族人却精通锻熔手艺。若蜀王暗中派人将流放姬氏族人收拢来,私设熔炉开山冶铁,完全有能力做到。 而放眼整个蜀地,能压得三县官吏不敢上山查勘的权贵寥寥无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没有凭据能够证实。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得将密信暂且放在一边,先着手处置其余公务。 接连批阅十几本州县呈报的奏章后,他翻到一封锦城驿站巡检私下递来的密信。信中记录,近半年来,不少遭朝廷贬谪、罢官获罪的官吏途经锦城,有不少被蜀王府收留安置。 只此事仅有他沿途观察到的往来踪迹,无实证可依,不敢擅作公文上报,仅密呈大人定夺。 常恩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两件事虽无实证,但是无风不起浪,那位到底意欲何为? 他将两封密信折好,收进书桌内侧的抽斗中上锁。 他虽身负向圣上密奏之责,可生父尚在蜀王府中办事,他若贸然向皇上秘奏,首当其冲受牵连的便是生父。 他揉揉眉心,他不愿见蜀王踏错歧途,连累生父,此事只能按下不表,先寻机会,将矿山与收容贬官之事向蜀王当面问个清楚。 只这样的机会只能等。贸然前去,只会惹人揣测二人私下勾结。 他正愁没有机会与蜀王见面呢。转眼中秋将至,锦城按例举办藩府秋宴,蜀王传召属地文武官员赴王府相聚。常恩自然抓住时机前去赴宴。 蜀王府内 华灯初上,蜀王府内张灯结彩,西川文武官员陆续赴宴,满庭都是笑语声。正说笑间,便见身着四品官袍的李常恩走进了正厅。 笑语声骤然小了很多,大家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谁都知晓这位新上任的按察副使掌蜀地监察刑狱,又是从京城外放而来,无人敢轻易招惹,也怕被他盯上。 常恩同几位相熟官员略作寒暄,便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上首端坐的蜀王,又落在紧随其侧的生父身上。二人遥遥相望,常恩极轻地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见蜀王独自走出正厅,常恩借口如厕,不远不近地跟上。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时,蜀王忽地回身,见来人是李常恩,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戒备——这人掌监察之权,这般悄悄跟着自己,让他不得不防。 于是他面露讥诮道,“李大人昔日在京为官也算光明磊落,难道是蜀地的风水不养人,怎地到了此处,便学会了尾随窥探这套把戏?” 常恩听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还维持着臣子的礼节,淡淡道,“下官也不愿行这般唐突之举,殿下若是觉得下官窥探碍眼,那下官这便折回正厅,当着西川所有文武官员的面,问一问殿下——丁溪山何故被您私自圈禁?那些被贬流放的罪臣,又为何大半入了王府,成了殿下身边幕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133章 蜀王听到常恩的说辞, 面上立刻有些紧张,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 “你且随我来。”说着引着常恩拐到了一处偏殿中。 偏殿内,蜀王面上复杂地看向李常恩。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常恩先道, “不知殿下圈禁丁溪山, 意欲何为?” “丁溪山?”蜀王一脸惊讶地道, “本王依稀记得那处偏僻又荒凉, 本王圈禁那里做什么?李大人,你莫非情报有误?” “那处确实荒凉,不过——”常恩直视蜀王的目光,“那里有一座前朝废弃的铁矿山。” 只见蜀王听后原本平和的脸上多了些许愠怒,“李大人是何意?本王母族便是因私贩铁器获罪, 本王岂会知法犯法?李大人不应该怀疑是有人蓄意构陷本王吗?” 蜀王神色看不出半分伪装,常恩心里微微起疑, 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那收留被流放的罪臣呢?” 蜀王听后长叹一声, 有些伤感地道,“你也知道,本王母族便在岭南流放, 本王看了这些流放的罪臣, 以己度人,难免心生怜悯,接济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常恩看着蜀王面上还有些青葱的脸庞,倘若他句句皆是伪装,这般年纪便能掩饰得天衣无缝,城府未免太过深沉。 “那下官便暂且信殿下一次。只希望殿下往后行事前斟酌一二, 有些事看似微小,却会惹来无端揣测,下官相信殿下没有用,关键是皇上相不相信殿下!”他已经说得够直白了,蜀王这般聪明,应该也能听懂。 蜀王听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许是没想到对方会推心置腹说这些话。 他探究地看向李常恩,“李大人,本王真是看不明白你。” 蜀王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你骗了本王。竟还好心提点本王?” “哦?却不知下官哪里骗了殿下。” 见李常恩面上还假模假式的,蜀王气笑道,“你上次与本王说的那些话,本王派人一一核实了。不错,你确实将姬家祸事消息提前送出,帮了姬家,本王心存感激。可递银子却是通过京都博指挥使递出来的。你别告诉本王,你能让正三品京都指挥使为你驱策! 至于你说的帮本王就藩,就更有些——强词夺理了。” 蜀王话音一顿,常恩心中了然,他本是想说自己“厚颜无耻”。 只听蜀王继续道,“本王打听到的是,因为永佑寺高僧静玄大师算得一卦,由宗室子弟入住西南,方能平息异灾乱象,安定四方。” 他唇角难掩讥诮道,“不知李大人有何能耐,能让当世高僧为你所用?” 常恩这会明白了,难怪刚刚蜀王一见面就对自己满是敌意,原来症结在这里。 “说到博指挥使,下官私下与他并无深交。下官去府上请求,博指挥使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应允的,他自有他的考量。 朝堂风云变幻,今日获罪之人,未必永世不能翻身。只是给罪臣家眷递上银两便能换来姬氏一族和殿下的感激。 说到底,他是为自己留一线余地,并非成全我李常恩。只是这般尺度的事,可一不可再。” 蜀王面上恍然。他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博指挥使一直忠心圣上,怎会在姬家落难时,帮忙递出银子。 只是心里隐隐感觉,事情或许没有李常恩说得这般简单,可此事,他也无从深究。 “那静玄大师呢?”常恩眉头微蹙,叔父身世随着名声日盛被发现是早晚的事。若是今日不说,日后蜀王查出来,必定会对生父心有芥蒂。 于是常恩躬身道,“大师与家父渊源极深。其中曲折繁多,今日不便尽数言明。殿下若是心存疑虑,回头一问下官生父,一切便能知晓。” 直至二人折返宴席,蜀王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宴席上,只盼着宴席快点结束,好快点问清内情。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见宾客陆续离开,蜀王再也忍不住,叫住身侧的忠心,低声道,“伴伴,那静玄大师与你是什么关系?” 忠心听见问话,身子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殿下不是无的放矢,于是躬身道,“不瞒殿下,那静玄是老奴的亲弟弟。” 蜀王半晌都没能回过神,只愣愣地看向忠心。 迎着殿下震惊的眼神,忠心苦笑道,“说来也是老奴种的因,当年老奴进了宫,他在家乡受人指指点点,自觉丢了脸,便负气离家出走。奴才苦苦寻了十年都杳无音信,谁曾想多年以后奴才竟在永佑寺偶遇了他。” 蜀王沉默许久,末了低低笑了一声,抬眸一脸认真道,“伴伴,你家中,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索性一并说与本王听听。” 忠心面色窘迫,深深躬身,“殿下,真的再无旁人了。” 蜀王上前,伸手稳稳将忠心扶起。 他面上诚恳道,“伴伴,我如今都知道了,是你们一家人出手相助,才为本王搏出了一线生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可你也清楚,如今我虽身在蜀地,但是一言一行皆被皇上盯着,无法报恩。待到时机来临,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一家人。只是往后再有这般重大内情,还望早早告知于我。” 忠心连忙躬身应道,“老奴谨记殿下吩咐。” 待忠心退下,殿内只剩蜀王一人。他就那般直直地站着,良久未动。心里细细复盘他与李常恩的谈话,方才对方所言,并无明显破绽。 先前乍闻李常恩身份,来不及深思,此刻静下心回想,他心底一阵发凉——他险些除掉伴伴唯一的孩儿。 旁的事他尚可冷静权衡,唯独伴伴不同。倘若他杀了李常恩,他与伴伴十几年的情分,便再无转圜余地。想到此处,他眼底晦涩难辨。 另一边,常恩离开蜀王府,心头稍稍松快,丁溪山一事本来就是他猜测蜀王所为,并无实据,如今蜀王否认,他便暂且相信他。至于蜀王收留罪臣一事,虽引人猜忌,但眼下应当并无谋反之心,生父跟着他也能安稳度日。 到第二日夜里,挑灯处理公文时,他忽然想起那两封密信,便打开抽斗取了出来。 他攥着密信,心里清楚,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于是倾身将密信凑近烛火,不过片刻,火舌便将密信吞噬,最后只余下一缕淡淡青烟,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常恩长吐一口浊气,这些事端算是暂时压下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妻子平安生产。相比于朝堂事务,家才是他最终要守护的。看了看时辰已经不早,他便起身往后院走。 见卧房里还点着灯,他推门进去见夫人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旁边秀珠在打着哈欠,也困地眼睛要睁不开了。 听得门声,秀珠抬头,赶忙躬身请罪道,“老爷,夫人执意等您回来才肯歇下,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常恩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无碍,你下去歇着吧!”说着小心翼翼抱起于淼。于淼睡得正香,乍然被挪动,有些不舒服,不适地嘤咛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常恩继续昏睡。 常恩摇头失笑,秀珠看着老爷将夫人放在床榻上,这才悄声退出去,顺手轻轻把门关上。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于淼才醒来,她坐在床上有些发怔,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坐在桌前等夫君回来,怎么一晃眼天就亮了。 问过秀珠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早早睡过去了。她心下暗叹,随着月份增大,她的觉就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 秀珠上前伺候她梳洗,于淼目光无意间落在秀珠额头。原先的伤口痂皮早已脱落,留下一道约莫两寸长的浅疤。 这才想起夫君前些日子跟自己商量的事。她不禁捶头,不光贪睡,这记性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斗,拿出一只上锁的乌木锦盒,打开后取出一张文书。 她望向秀珠,语气温和道,“秀珠,当日蜀道上你舍命护我,这份恩情我与老爷始终记在心上,今日便将身契还你,从此你不再是府中奴婢,来去自由了。” 秀珠闻言浑身似僵住了般,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待看清楚那张卖身契,她鼻尖有些发酸,屈膝跪倒在地,“夫人,奴婢不能收。” “奴婢早已经习惯侍奉在您身边,况且您眼下怀孕,正是用人的时候,奴婢实在舍不得就此离开。再说,奴婢从这里出去,并无安稳去处,恳请夫人收回契书。” 她自六岁便被亲生父母发卖,辗转被卖了好几家,她最知道这般仁厚的主家,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于淼听后没有再执意将卖身契递出,而是伸手将秀珠扶起来。 见秀珠神色紧张,她温言善语道,“也罢,这契书我暂且替你保管。你安心留在我身边便是。往后若是哪一日你想法变了,或是寻到合意的归宿,只管同我说,将来无论你想要去往何处,我和老爷都不会阻拦。” 秀珠听后眼眶微红,她深深一福,哽咽道,“夫人,多谢您体恤。” “哪里是我体恤,我如今也正是需要你。”于淼轻轻拍拍秀珠的手道。 给秀珠放契这事便就此搁置。 等这一年第一场冬雪飘落时,于淼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李氏时常念叨她肚子看着偏小,总担心腹中孩儿养分不足。 不曾想迈入第八个月后,她的肚子一日日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常恩每回下值归家见到于淼,瞧着她四肢依旧纤细,偏偏挺着硕大的孕肚,看得他又惊又惧,心里的担忧一日盛过一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时间很快到了年根, 算算日子,早到了于淼临盆之日,腹中小儿却没有半点动静。 转眼又过了一旬,于淼还是迟迟未发动。 常恩心中焦急难安, 连上值都时常心神恍惚。他接连请来绵州数位大夫诊脉, 众人皆言胎相安稳, 只需静心等候。 岳母李氏则在后院侧房内, 日日焚香虔诚跪拜送子观音。 为防突然发动,家里早早便请了当地最有经验的刘稳婆住在府中,谁知一晃二十日过去,始终不曾派上用场。 这日秀珠看见刘稳婆坐在廊下嗑瓜子,连忙走上前, 满脸焦急道,“嬷嬷, 时日拖了这么久, 夫人怎的依旧没有动静?” 刘稳婆在府里白住了许多日子,心中难免不安,可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是天意。 她噗噗吐净瓜子皮, 两手向外一摊, 无奈道,“想来小郎君在夫人肚子里待舒坦了,不肯挪窝,老身也没有别的法子呀!不妨劝夫人今日再多起身走动走动。” 秀珠走后,刘稳婆眉头皱了皱,她也巴不得夫人早点生产啊,后日就要过大年了,大官家里住得是舒坦, 可谁不想过年回家团圆呀! 旁人都数着日子盼着生产,唯有于淼自己尚算平静,只是肚子愈发沉重,夜里常常辗转难眠,还要起夜数次,白日困乏难耐。 这日秀珠从外面进来,说得了刘稳婆的叮嘱,得多走路,虽然她有些累了,还是依言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屋里来回踱步。 于淼走着走着,忽觉腹痛了下,可转瞬那感觉就消失了,她只当是走动牵动身子,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约莫一刻钟过后,那股痛感再度袭来。 秀珠见夫人止了步子,神色也不对,慌忙问道,“夫人,可是腹中疼了?” 见夫人点头,她连忙将夫人扶到床边,转身快步出去叫人。 她先去侧室请李氏。李氏正跪着向观音娘娘祈求呢,乍然听到女儿腹痛,一时又紧张又激动。 起来后,身形猛地一晃,秀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老夫人当心。” 李氏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摆摆手道,“我没事,可能跪久了,腿有些麻,你快去请稳婆来,再让孙正去衙门给常恩递个信。”秀珠领命。 刘稳婆听闻夫人终于发动,伸手拎起放在桌上许久的包袱,包袱都闲置了二十多日,外头已然落上一层薄灰。 她随手拍了拍,将包袱往臂间一夹,便跟着秀珠往后院主卧走去。 秀珠见刘稳婆走得不疾不徐,不由催促道,“嬷嬷,咱快些吧!” 刘稳婆看了看天色,老神在在道,“不着急,头胎向来磨人,那肚子里小儿又是个慢性子,说不定要到明日这个时辰方能生下呢。” 秀珠去寻人的功夫,于淼坐在床沿上,已然疼得面上有些发白。好在这疼痛是间歇的,疼过几息,过半刻钟才再疼。 这时李氏与刘稳婆前后脚进来。 刘稳婆查看后,从容道,“这会儿才刚开始,离着生产还早呢,不必慌张。”说着吩咐秀珠,让厨下预备些吃食,留着夫人补充体力用。 待秀珠下去,她又扶着夫人站起来走动走动,疼得厉害再坐下歇片刻。 常恩这边,一早上值后,他处理完手头公务,便打算去往城外沿江关卡,巡查水陆要做好安防。年关将至,城中防备不可松懈。 只马车刚行了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马蹄哒哒声,来人追上急呼道,“大人!请留步!” 常恩闻声掀开车帘一看,原来是衙署的差役。不等大人发问,差役便禀道,“大人,您府中管家急报!夫人腹痛发动了!” 常恩闻言,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上,他随即换上差役的马,骑马往家里赶去。 到家后,来不及换下官服,他就马不停蹄的直奔后院。 刘稳婆刚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她连忙伸手一拦,颇为不耐道,“妇人正生产呢!爷们不便进来。” 说完她抬眼一看,那衣服上的云雁赫然映入眼帘。在府里住了二十多日,这位四品官老爷日日早出晚归,今日是头一回撞见他身着公服,只没想到是在产房门口。 她局促地收回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陪着小心解释道,“哎呀大人!老身哪里晓得是您呐!这屋里血气重得很,您万万不能踏进去,免得冲了您的前程运势。” 常恩脚步未停,径直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人的运势凭自身打拼而来,与妇人生产有什么干系?” 刘稳婆无奈,她干了半辈子的稳婆行当了,还是头回子见这样执意闯产房的官老爷。 这边常恩一进产房,便见妻子脸色煞白,虽是冬日里,额头上却沁出密密的汗水。整个人在床上疼得弓着身子。 “淼淼,你怎么样?”于淼此刻正阵痛着,只闭着眼,疼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李氏见姑爷竟然跑了进来,连忙把人往外撵,“常恩,你先出去,屋内血气太重了,你这一身官袍,别冲撞了。” 常恩一怔,“可是岳母,淼淼她……” “我知晓你忧心淼淼,可老理不能不顾。”见岳母态度十分坚定,常恩纵然再心急,也不好违逆岳母,只得退到廊下。 他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于淼阵阵的痛呼,急得他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眼看着日头落下去,天色渐渐昏沉。算了算时辰,他心中的焦灼更甚,连忙吩咐孙正速速去请最好的大夫,在外厅候着,以防夫人突然脱力。 他自己则依旧站在廊下。此时正值深冬腊月天,夜里寒风凛冽,吹得檐下灯笼不停摇晃。他被寒气浸透衣衫,也浑然不觉,所有心神全被屋内时断时续痛苦的呻吟声牵制住。 见老爷面上凝重,下人们无人敢上前搭话。孙正想要寻个木凳给老爷坐,也被他止住了,只焦急地来回踱步。 于别人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夜,对常恩来说这一夜却格外煎熬。 四更天时,夜色正浓。产房的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刘稳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走出门,正要吩咐下人再备些热水。 抬眼便看到了廊下的人影,她定眼一瞧——那李大人竟还守在这里呢!看他肩头覆着层薄霜,这是站了一宿啊! 还没等她开口,常恩便一脸紧张的迎上前询问,“我夫人怎么样了?” “老爷宽心。”刘稳婆态度恭敬道,“夫人力气损耗极大,劳烦府中再多备些热水,再蒸一碗参粥并一些好克化的点心送进来。如今气力不足,约摸着还要几个时辰才能分娩呢。” 说罢她躬身告退,转身时只觉脊背发凉。瞧这位官老爷对夫人紧张的样子,若是生产途中当真出了什么闪失,她这条老命怕是难保。刘稳婆暗自咬了咬牙,告诫自己万不能大意,必得使出看家本事来。 管家孙正本就在一旁候着,听了刘稳婆的话立刻转身分派下人赶往厨房烧水备膳,不敢耽误片刻。 屋门合上,常恩深吸一口寒气。冷气直灌肺中,原本有些困意,瞬间消散干净。 等天色渐渐放亮,产房传来的痛吟声愈来愈清晰,听得他心口阵阵发酸。 他暗自一算,妻子已经阵痛一日一夜。这般煎熬,便是堂上用刑,也少有拖这么久的。 从前他饱读群书,又是穿越而来,凭他两世学识,都没有见过一页文字细细讲述妇人生产之苦楚。直至今日他苦苦等候,亲身体会这份煎熬,才知世间万般磨难,都不及生育之苦。 想来母亲当年生育他们兄弟三人,也定是受尽了这般磋磨。 正暗自感慨,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恩抬眼,见孙正引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吏人走近。 那吏员走到常恩身边低声禀报道,“大人,绵州城郊流民日渐聚集,眼看年关将近,恐众人成群涌入城中滋事。卫知州左右权衡,唯恐处置失宜激起祸乱,特派小人前来禀请示下,可否调集各处巡检弓兵,于城外要道驻守疏导,阻拦大批流民入城。” 常恩定了定神,略一思索便沉声道,“准了。” 只话音刚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便从产房传出。 常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盯着产房的门,半晌回不过神来。 片刻后,房门便被打开,刘稳婆喜笑颜开地抱着怀里的襁褓快步走出,满是喜气地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位健壮的公子。” 要说刘稳婆也确实有两下子,跟她推算的一般无二,夫人果然是第二日辰时才诞下孩儿。 常恩看向产房,紧张地追问道,“我夫人呢?” 刘稳婆似是不意外大人的问话,笑意盈盈地回禀道,“大人放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产程太长,身体虚弱,需要好生静养。” 常恩听后长舒了一口气,一日一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嘴角盈满笑意。 府里下人纷纷围上来,躬身恭贺他喜添贵子。 常恩转头吩咐孙正,“阖府赏一月月钱,厨下备些吃食,让众人沾沾喜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第135章 常恩的视线落在刘稳婆怀里小小的婴孩身上, 刚要伸手去抱,猛地想起自己在廊下立了整夜,此刻浑身冰冷,手立时缩了回去。 “我身上寒凉, 外面天寒, 快把孩子抱回屋里吧!” 等刘稳婆进屋, 常恩又让孙正去请大夫来给夫人看诊, 确认于淼平安无虞,他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知道产妇畏寒,他怕自己带进去凉气,便去侧室先待了待,等身上寒气散了, 这才走进产房。 此时产房已被下人打扫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药味。 李氏正拿着布巾在给女儿擦拭冷汗。见常恩来了, 笑得一脸欣慰, 别看人人羡慕她有个高官女婿,她最满意常恩的是他身上难得的人情味。 常恩让岳母回屋歇着,这里万事有他。李氏晓得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 熬了一夜她也有些乏了, 见常恩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便放心去补觉了。 常恩坐到榻边,见于淼脸色惨白,他握住她的手,满是疼惜道,“辛苦你了。” 于淼看了一眼身侧襁褓中的孩儿,嘴角挂上浅笑,缓缓道, “都值了。” 想起刚刚廊下的一幕,常恩提议道,“方才有吏员来请示差事,我才道出一句‘准了’,孩子恰好呱呱坠地。这般巧合实在难得,我想和你商议商议,孩儿小名就叫准准,你觉得可行?” 一听还有这般缘由,于淼眼中微微亮起,轻轻点头道,“准准,好听。” 夫妻俩同时看向那乖乖的小儿,只觉得人生到这一刻,圆满了。 蜀王府内 忠心正在案前核对今日王府往来文贴与宾客名单,手中墨笔在名册上细细勾画着。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因着宫中多年练就的警觉,即使在料理公务,他也能分出一分心神,留心周遭动静。他循声望去,见是蜀王缓步走来,他赶紧搁下笔,起身要行礼。 蜀王大手一挥,“免了。” 见蜀王今日心情貌似极好,忠心正暗暗忖度不知何事让殿下如此开怀,蜀王先开口了,他压低声音道,“伴伴,有件喜事要告诉你,昨日李常恩家喜添贵子,你当爷爷了。” 忠心听后双目瞪圆,没料到殿下说的喜事是这个。 即便来了蜀地,他们父子俩也鲜少有机会说句话。所以此前,他压根不知常恩媳妇怀孕了。今日乍然听闻,一时怔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他眼底难掩激动,哆嗦着唇道,“果真?” “这还能有假?”想到伴伴家的情况,蜀王感慨道,“你们钟家下一代,也算后继有人了。” “老奴心中……已是无憾。”忠心喃喃道,“也不知那孩子长得什么模样?像不像常恩。”说着苦笑道,“说来奴才还没见过常恩幼时的模样呢!” “这有何难?”蜀王不以为然的道,“待那孩儿百岁宴时,你替本王去一趟,正好瞧瞧那孩子。” 忠心听后脸上尽是局促,连连推辞道,“万万不可,奴才只是随口一说,可不能因这点小事,引来圣上注目,连累殿下。” 蜀王开口道,“蜀地素来看重婴儿百岁礼。李家便是想闭门简办,也只能入乡随俗。本王也只是依着本地俗礼,派人送上一份贺礼,并不惹眼。” 忠心眼中似一下子有了光,他躬身哽咽地谢道,“多谢殿下垂怜。”他晓得殿下也是为了圆他那点念想,那是他嫡亲的孙子,忠心说不想见一面是假的。 当夜忠心回到卧房后,取下墙上悬挂的九九消寒图,在纸上标记下日子。也是从这一日起,他日日掰着指头,望眼欲穿地盼着那场百日宴的到来。 伴随着鞭炮声声,新的一年到来。 今年的春节,因为新添了小少爷准准,算得上双喜临门,李府上格外喜气洋洋。 随着寒冬渐渐退去,小小的孩儿一日一个模样,待那小脸渐渐长开,眉眼间像极了常恩。 小家伙别的还好,就是觉少,白日里只需睡一小觉就能精神许久。到了夜里更是每隔一个半时辰便哼唧着醒来。 即使府中众人轮番照看,一连许多天下来,府中也是累得人仰马翻。 常恩看着憔悴的妻子,真切地体会到,原来养育一个孩子,竟是这般磨人。 好在熬过最初这段手足无措的忙乱,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转眼便到了准准百日这日,常恩原打算简简单单小办一场,不欲张扬引人瞩目。 谁知尚未到晌午,府门前马车已然排成长龙,蜀地大半文武官员都闻讯登门。 他早知蜀地乡俗看重百日之喜,本有意低调避嫌,可添丁这么大的喜事哪里能遮掩了。宾客既都已然登门了,断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常恩只得吩咐下人加紧布置,自己则亲自在前院忙着应酬接待。 他前脚刚把卫知州迎进去,转头竟见生父走了进来。他面上故作平静,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碍于周围宾客众多,忠心明面上也不能流露丝毫私情,上前对着常恩依礼躬身道,“恭喜李大人喜得贵子,蜀王殿下听闻李大人令郎百日,特遣奴才前来送上贺仪。” 说着便有下人将箱子抬了进来。来往的客人中有人多瞧了几眼,左不过是是些寻常百日贺礼,只是质感稍好一点,并无甚稀奇。 这边常恩迎着生父忠心入内,安排他坐在侧边的席位,这里不扎眼,也好走动。 待到午宴开席,席间众人闲谈家事。常恩笑着同旁人感慨初为人父的滋味,他先说了孩子乳名的趣事,又道,“犬子别的都还好,就是瞌睡太过金贵,白日睡不长,夜里时常惊醒,府里上下都被折腾得不轻。近来身上又起了湿疹,睡得愈发不安稳。” 身侧一名官员连忙提议,“何不寻煜和堂姜大夫?此人最擅调理孩童疾患。” 常恩闻言,轻轻一叹,“何止姜大夫,城中大半名医,岳母都去求了个遍,各样法子试了不少,都不见起色。 忠心听后心里担心不已,他本不想开口,免得引人注意,可涉及嫡嫡亲的孙子,他斟酌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洒家昔日在宫中,倒是晓得几个温和的调理法子。” 常恩眼中当即露出喜色,“宫中流传的法子想来稳妥。公公不妨随我移步内堂,帮忙看一看孩儿情形,也好教教我调理之法,希望小儿能早日舒坦些。” 附近官吏听得这番对话,只当常恩一心牵挂孩子身体。又见忠心是久在宫中的老人,掌握些许内廷秘方实属寻常,并无人起疑。 常恩便领着忠心离开宴席,一路穿过回廊,忠心跟在后面脚步轻飘飘的,心底仍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方才前厅宾客云集,他原以为见不上孩子一面了,竟能踏入后院。 后院厅堂内,于淼坐在榻边,正低头哄着床上的准准,秀珠侍立一侧。听见脚步声,于淼抬眼望去,瞧见夫君归来,他身后跟着一人,看衣着打扮像是位宫中内侍。 于淼起身迎上前,温声道,“准准方才刚醒呢。” “那我们来得正巧。”常恩微微一笑,顺势介绍道,“这位是蜀王身旁的忠伴伴。以前宫中多年,知晓不少温养法子,我特意请他过来,帮准准看一看。” “那劳烦忠伴伴了。我母亲连日遍访城内名医,这不,今日又出门寻访方子去了。”于淼说着侧身让出位置。 忠心的目光一下落在襁褓上。他努力克制住心里的激动,放轻脚步走上前,微微俯身。 这小家伙正盯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呢,瞧着眼眉轮廓像极了常恩,想来常恩幼时,大约也是这般模样。 他仔细端详着孩子,那脖颈与小臂上,确实有片片红疹。 视线不经意落在孩儿腕间赤金手镯,看清纹样式样,忠心喉头微微发紧。这副镯子是他早早备下的,当年宫中步步凶险,他原以为自己必然等不到常恩成家,万万没想到,竟有亲眼见到孙儿戴上它的一日。 他的手微微攥紧,面上是克制的平静。镇定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夫人莫忧,这是胎中湿热郁于肌肤。当年在宫内,公主、皇子也常有此症,宫中有一道方子,药性温和,最适合婴孩。只是此法只可煎汤外洗,万万不可内服。” 常恩本只想借着湿疹的借口,让生父见一眼亲孙,未想他竟真有办法,立刻道,“不知可否将方子写下?” “自然可以。”忠心微微颔首。 秀珠见状连忙取来纸笔,放在桌上。忠心执起笔,写下药方。写完放下笔,忠心又补充道,“此方重在清散湿热,不会立时见效,需连续用上三五日方能看出起色。若是疹子破溃流水,便暂时停用。” 于淼仔细看过药方,郑重道谢,“多谢伴伴费心。” “夫人客气了。”又闲话叙几句,忠心提议返回前厅,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再多耽搁,前院该有人起疑了。他不能将儿子置于险境中。 临走前,忠心最后瞥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暗自告诫自己该知足了,不可贪心,于是主动收回视线,躬身跟在常恩身后走出厅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136章 待宴席结束, 宾客陆续离开。 管家孙正神色凝重地捧着礼簿匆匆寻来。 一见着主子,他便郑重道,“大人,有一事小的要向您禀报。有几名大人送来的贺礼规格实在过高, 远超出百日喜宴正常人情, 还请大人定夺。” 常恩接过礼簿细细浏览, 目光最终停在几个人名上。这些出手阔绰的人中, 除了官位最高的龙安府同知方裕外,余下还有几名关隘巡检、卫所千户。 思索片刻后,他低声吩咐道,“不必声张。贺礼暂且原样封存,不要退回。此事切不可走漏风声。” “小人明白。”管家躬身应道。 管家退去后, 常恩即刻安排几名最信得过的心腹,暗中分头盯紧几人, 探查他们私下与谁往来最为密切。 十余日后, 心腹陆续传回密报。方裕一干人时常私下密会,而与他们交往密切的以外地矿商居多。 待心腹下去后,常恩目光紧紧盯着川西舆图。 蜀中各处虽多有山场矿藏, 可龙安府矿脉最为密集, 而名单上列的几位关隘巡检,分别掌石泉县域、北山堡、曲山关三处。这三处恰好扼守龙安府南部群山要道,往来运输都要通过这几处关卡。 这群文武官吏,怕是借着地利之便,做着勾结矿商盗采矿砂、私运谋利的龌龊。 正思忖间,他的视线定在曲山关一带,他发现此地离着丁溪山不远。于是心中猜测,莫非占据丁溪山、暗中开采铁矿的, 也是他们这一伙? 常恩虽心中有了推测,但是却不能仓促动手,因为之前情报全靠心腹暗察得来,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方裕更是五品同知之身,倘若仓促拿人,不但难以治罪,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遭反咬一口。 此后半年,常恩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多方搜集账册、人证,慢慢收拢完整罪证。待到证据完备,他方才下令分头捉拿各处巡检。待将人拿下,他先提审了山关巡检周彪。 周彪一开始先心存侥幸,可当看到厚厚的一叠证词和上官查获的往来账目时,自觉今日无法抵赖。 他的面色渐渐发白,后背沁出冷汗,再也撑不住硬气,扑通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认罪。” “受何人指使,所得银钱如何分润,还不如实招来。”常恩说着,惊堂木一拍,上官的威压立时让周彪浑身发颤。 他再不敢隐瞒,如实供述道,“是龙安府同知方大人居中主事!下官只守着曲山关,专管放行外运矿砂。采出料贩卖之后,收益众人按份瓜分。” 常恩听后追问道,“丁溪山呢?丁溪山的铁矿开采了多少,你们贩给谁了?”他追查许久,丁溪山这边获取的证据却极少。 周彪连连喊冤道,“大人,丁溪山下官可没有参与。” “哦?曲山关与丁溪山地脉相连,丁溪山被圈禁采矿,你莫要跟本官说你不知情!还不从实招来!”说着手中的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周彪浑身抖了一下,面上皱成一张苦瓜脸,“大人,丁溪山确有人在采矿,不过真不是我们这一伙。那伙人十分隐秘,纪律森严。他们不开设买卖,采出矿砂尽数自行囤积,外出也不走曲山关这条要道,而是另辟隐蔽山道。小人只知晓那股势力根基雄厚,连知州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自知招惹不起,也从不越界窥探。” 常恩听后沉默下来,一时心绪波荡起伏。 他此前一直认定丁溪山一切私采勾当尽是方裕一伙所为。万万没有料到,群山之内,竟然并存两支互不干涉的采矿势力。 他这才明白,怪不得他派去的人去其他矿山轻易便混进去了,而丁溪山则处处碰壁。原来并不是一伙人。 周彪白日被提审了一日,被关入牢房后,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地上。 到了夜里,牢头发下饭食,他也没吃一口。坐在牢中后悔得直撞墙,当真是鬼迷心窍,害了一家人。 夜里,他正瑟缩在角落里,忽听得一阵锁链声,他循声望去,见李大人竟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立时警觉的站起来,苦笑道,“大人,此时已经夜半三更,还要提审下官吗?” 他们所在的这一处,乃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常恩走近他,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有些事情要问细问你。周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守关兵丁供出,你此前曾悄悄潜进过丁溪山。本官问你,可有此事?” 周彪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立时伏跪在地,着急分辩道,“大人,绝无此事,下官都认罪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是吗?城南柳巷有一对双生子,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极好。” 常恩话音刚落,那周彪面上便大惊失色,那城南柳巷住着他的外室,他如今获罪,那两个孩子便是他们周家以后的希望,万不能再被牵连在内。 他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衣衫,恳求道,“大人,下官说,只求您放过他们,罪在下官,孩子们是无辜的,求您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就要看你能不能老实交代了。若据实以告,日后定案之时,我可以将此事遮掩一二。” 周彪听后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下官管辖的地界本就挨着那丁溪山,见那山被圈禁,实在好奇的紧,半年前就偷偷潜进去了。” “那山看管森严,你是如何进去的?” “丁溪山有一面峭壁,下官祖上是猎户,从小会些攀岩的本事。那日晌午开始爬,爬上去刚好太阳落山。下官直趴到天黑才悄悄摸进去。入目的便是——山中役夫正推着木车,源源不断将矿石运送进山间工坊。 原来他们并不外运矿砂,所有矿石就地冶炼。山中炉火整夜不灭,还能听见持续不断锻打器械的声音。” 常恩听到此处,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沉声问道,“可看清了是锻造何种器具?” 周彪喉咙发紧,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多是刀枪甲胄等兵器,还有不少农具。” 说完这句,周彪好似觉得再无藏掖的必要,又开口说道,“我在那足潜伏了两日,偷听到工坊里的人交谈,听见匠人称呼管事之人,唤作长明少爷。” 听得“长明”二字,常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记错的话,姬家二老爷膝下公子便是姬长明。此人不仅是蜀王嫡亲的舅舅,也是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的人。 原来他当时的猜测没错,丁溪山铁矿之事,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想起之前他与蜀王对质此事时,对方言之凿凿与此事无关,他因没什么证据,便暂时信了他的话。皇家之人的城府深沉,果然不能轻易轻信。 从牢狱中出来,一阵夜风刮来,如今已是盛夏,夜风并无凉意,但是常恩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待归家,他没有去后院,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打开给皇上的秘奏,这个月的奏章还是空白的,一字未落。之前他也未陈条过蜀王的不是之处。因为他知道今上对蜀王的敌意有多大,这个分寸一个拿捏不好,便会将蜀王送上绝路。 如今有了确凿的人证,指向蜀王私造兵器,想到生父还在蜀王身边,他更迟迟落不下笔墨。 等到那枝长烛缓缓燃尽,天边破晓,微光照进书房,照在书桌的秘奏上,一夜过去,上面竟依旧一字未落。 其实不做选择,便是做了选择。 没过几日便是中元节,蜀王赴报恩寺参加中元法会,按照往年惯例,蜀地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常恩自然也在参加之列。 殿内梵音声声。趁着法事暂歇,蜀王想上山远眺,携内侍忠心往后山行去。 常恩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脱身,循着小路提前赶至半山听松亭。 忠心瞧见常恩便知常恩有事,当即走到山道上,帮忙留意着来往香客。 蜀王拾级而上,登上亭台,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密林,心情极好地道,“李大人今日是特地赶来,陪本王登高远眺?” “下官最近在整治龙安府矿产贪腐乱象。” 蜀王淡淡一笑,“李大人年轻有为,整顿地方弊案雷厉风行,本王自愧不如。” 常恩抬眼直视蜀王,“殿下就不好奇,下官查到了什么吗?毕竟曲山关毗邻丁溪山!” 蜀王目光微顿,面上依旧一派从容,他并未正面回应这番试探,只是淡淡开口道,“李大人久不回京,大约不知道京城刚出的新鲜事。 皇上前些日子刚下旨处斩翰林院掌院学士朱承礼。至于缘由,是朱学士在家中口不择言,论起本王几位兄弟前后离世,瞧着是意外,细细想来,未免太过凑巧,内里难说没有隐情。这件事坏就坏在,皇上登基后便设下静察司,四处广布耳目,这番话最后传入皇上耳中,他便因此获罪。” 见李常恩眼底难掩震惊,蜀王似刚想起来般,“本王差点忘了,李大人刚入翰林院时,便是朱学士亲领教习,每每在先帝面前对你不吝夸奖。” 常恩心下悲伤,紧咬下唇,没有言语。 蜀王望着远方的群山,似自言自语道,“谁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是头顶日日悬着一柄利剑,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罢了。说到底,谁人头上不是悬着一柄剑?李大人以为呢?” 山风穿过密林,枝叶簌簌作响。沉默半晌,常恩开口道,“龙安府矿产贪腐案,所有犯人均已落网,不日便会结案。” 蜀王勾了勾唇角,点头道,“如此甚好。李大人处置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这日下值, 常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刚跨进后院的门,便听到众人的嬉笑声和着小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常恩听得后不自觉地唇角上扬,似乎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后院正厅, 正瞧见准准正撅着个小屁股在铺着竹席的地上爬呢, 偏生他只晓得往后蹭, 望着前方离着越来越远的布老虎, 急得小腿乱蹬。 众人正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笑作一团。 见准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布老虎,小脸转向门口,咿咿呀呀叫唤两声。 于淼顺着准准望向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相公不知何时立在门边,今日竟比往日早回来半个时辰。 说笑的下人们察觉动静, 也当即收了声,规规矩矩侍立在旁。 常恩走上前去, 捡起布老虎, 将它送到准准手中。接住的一瞬间,准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家伙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抓着常恩的前襟, 似是要人抱。 常恩便将准准抱在怀里, 还顺手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这一阵着实长了不少肉呢。 他这下意识的一掂,似乎让准准得了趣儿,笑声愈发响亮。 于淼看着父子两人,一个平时深沉内敛,一个一见人便笑,不由道, “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爱笑。” 常恩低头看着怀里兀自欢笑的准准,温声笑道,“我瞧着是随了岳丈大人,他素来心胸开阔,遇事常能一笑置之。” 于淼掩唇打趣道,“这话可千万别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前个月来接走母亲时,稀罕准准稀罕得不行,若不是准准太小,还没断奶,指定要接回老家养些时日——哎~~” 于淼正说着,见准准竟将布老虎送到嘴边,张口便啃起布耳朵来,她连忙伸手阻拦。抬手间,她的玉镯恰巧碰到了准准手腕上的金镯子,发出叮泠一声脆响。 转瞬,一只小胖手便缠上那玉镯,那布老虎被潇洒地抛了出去,于淼摇头失笑,这小祖宗哪哪儿都好奇地不行。 常恩伸手轻轻摸摸准准软软的发顶,虽然官场上,他如今在夹缝之中过得艰难。可只要能守住这份岁月静好,所有的煎熬与隐忍,都是值得的。 两日后 常恩收到一封来自皇上的密信,他在书房小心将密信拆开,原以为是皇上问政蜀地公务的。未料入目的竟是常安的字迹。 他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快速地扫过信件,这是常安写的关于夏蝉的一首小诗: 暑气漫漫笼四垠,世人缄默畏风尘。 浓云蔽日天光暗,独有鸣蝉诉苦辛。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半句,原本的“苦”字被圈出,一旁添了一笔秀丽小楷,换成“幽”字。 看完信,常恩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点点汗珠。想来常安诗作一出,便被静察司耳目收录,呈递御前,又被原样寄来蜀地。 至于为什么被寄来,皆因这首诗哪里是写夏蝉,分明是借夏蝉暗指朝野沉闷压抑,百官不敢言语,怕招徕祸患。 这么明显的讽刺当今执政,常安怎能如此轻率! 明明他来蜀地赴任前,千叮咛万嘱咐常安,落笔写诗万要谨慎,莫要写些针砭时弊的诗作,儒学大师张致方就因一手诗文被圣上夷了九族,便是前车之鉴。 望着那娟秀的“幽”字,他面上泛起一抹苦笑,真是一对志趣相投的痴人。 他从前还庆幸,替弟弟寻了这般琴瑟和鸣的佳人,夫妻俩皆是喜爱诗文之人。可放在如今这局势下,这两口子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暗自琢磨,皇上既然大费周章的把信寄来,便不是要立刻取弟弟性命。而是借弟弟这事敲打他李常恩,让他用心办差。 可为什么要突然敲打他呢?莫非是不满意他的差事? 想着想着他脚步一顿,难道皇上知道了自己在包庇蜀王?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他也是调查了许久,刚刚才查到蜀王确有不臣之举,皇上怎会立刻便知? 不管怎样,皇上这般敲打他,由不得他不警醒。再说,弟弟的罪责便是他的罪责。他必得将功补过,不然依着皇上刻薄寡恩的脾性,项上人头随时搬家。 他脑中忽地想起才办结的龙安府矿场贪腐大案,一连抄没数家,共缴获赃银二十万两,如今尽数封存府库。这件案子证据确凿,刚好可以据实上报圣上。 说干就干,他当天便写下秘奏,先痛陈弟弟常安行事轻率,所作诗文引人揣测。身为兄长,他难辞其咎,日后必会严加管束,时时规劝,断不让弟弟再惹是生非。 而后他又详述龙安府矿贪一案始末,及追缴赃银数目,一一据实禀明。 写完秘奏,他又铺开另一张信纸,写给在京城的常安。 让他安分守己,切莫再写诗文招致祸端,阖族安危皆在他的一笔笔墨之间,言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等写完这些,已经三更天了。他踏着月光回到后院,悄声推开卧房。借着月光,看到妻儿睡得正香。他脱下外衫,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将手环住妻儿,听着他们绵长的呼吸声,直到这一刻,悬了整日的心才算踏实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他让心腹密将秘奏送往京城。至于给常安写的家书,无需大费周章,只通过驿站,上值前就将此事吩咐给孙正。 驿站很快便安排差役来府上,取大人送往京城的家书。孙正在将家书给对方后,与那差役又闲谈几句,那差役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我方才从后院外墙绕过来,从院里飞出一只鸟儿,看身形不像是寻常燕雀。瞧着似是驯养的信鸽。” 孙正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应付道,“这蜀地啊,林木最是繁茂,鸟雀也多,许是途经的什么野鸟。” 几句寒暄后送走差役,待人走远,孙正面上的笑意尽去。知道兹事体大,来不及等大人归家,他便亲自前往衙署将此事禀告给大人。 常恩得知后,面上渐渐凝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府上竟会有人私放信鸽。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眼下尚不知内鬼是谁,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你悄悄重新核查一下府中所有下人来历,细细排查看看有无可疑之处。” 孙正领命退下。待到常恩下值归家,孙正便梳理出有两个人嫌疑最大,都是大人来到蜀地后聘进府里来的。 一个是看管灶房的李厨娘,另一个负责浣洗衣物的钱婆子。 李厨娘年纪尚轻,丈夫是行商,她孤身在此地。 钱婆子早年死了丈夫,一个人辛苦养大两个儿子,现下儿子们都已成了家,老婆子还要谋个差事养活自己。 孙正低声禀报道,“这两人,暂不能断定谁藏有异心。” 常恩手搭在桌沿上,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分头暗中盯紧二人,静待对方露出破绽便是。” 只那细作再没现过身,孙正派人连续盯了两人一个月,也没寻到二人有何可疑之处。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那驿站的差役看岔了。 可大人没让他撤人,他也不敢自作主张。这般又过去了一旬。 这日衙署内堂,常恩正与属官商议沿江堤防查验事宜,入夏以来江水渐涨,要提防地方官吏在堤工之上敷衍了事。 此时日头正毒,热浪翻涌,他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窗棂便见孙正急匆匆的赶来。 于是他长话短说,交代完毕,便迅速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见属官走出院门,这才让孙正禀报。 “大人,查出内鬼了,乃是李厨娘。她飞鸽传书时,被咱们的人人赃并获。”小人搜她的身,发现了这个令牌。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递出去。 常恩一看到那古朴的纹路,心便似被什么紧紧攥住一样,瞬间感觉呼吸不畅。 当年他与生父土地祠见面,有黑衣人跟踪而来,他解决掉那几个杀手时,在其中一人身上发现的令牌,便是与此刻他手中的这枚一模一样。 他记得生父说过,那是三皇子的,当年的三皇子,便是当今皇上。 握着令牌的手,像握着烫手的山芋一样,灼得人有些拿不住。 事不宜迟,他决定亲自审问李厨娘。可那李厨娘到底是细作出身,受过专门的训练,常恩盘问无果后,只能给对方上刑,可用刑后对方依然不肯开口。 待审问结束,常恩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往京城送了多少讯息,只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别的不提,只准准百日宴那日,他将生父领到后院借着帮忙看湿疹的名头,让他看一眼孙儿。李厨娘当时便在后院,定然是瞧见了这一幕。 若是将此事上报皇上,皇上本就多疑,只凭这一件,便会直接认为他与蜀王之间私交甚密。想到这里,他胸口似被巨石压住般,他轻轻拍了拍胸口,好似这样能舒坦些。 细作轻易处置不得,只能先将此人秘密软禁。他心里清楚,若是迟迟收不到信鸽,京城那边迟早生疑,眼下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 想起这李厨娘是他们刚搬来绵州便入了府,汗水便顺着眼角滑落,有些进了眼睛里,刺得他双目生疼,帝王的信任,当真浅薄如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138章 没等常恩忧心多久, 更糟心的事情便接踵而至。 这日常恩正在衙署办公,见窗外又忽然下了大雨,豆大的雨水落在窗棂上,有几滴飞溅到桌案上, 他不禁蹙了蹙眉。 之前连着下了十日的大雨, 昨日刚放晴, 今日便又下起来了, 瞧着雨势还不小。 他一时有些庆幸,前些日子他刚让下属盯紧了加固江堤的工事,严防官员敷衍了事,中饱私囊,江堤应该是安全的。 这时忽见一名差役冒着雨, 从外面飞奔而来,因为着急, 在院子滑了一跤。 那差役也顾不上身上一侧沾满的湿泥, 一瘸一拐地闯入堂内,神色慌张道,“大人, 通川府、茂宁府遣人送来急报。” 常恩当即接过文书展开, 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原来因为两地境内连日大雨,导致溪水暴涨,引发多处山洪,许多村镇被冲,百姓流离失所。更糟糕的是,府中存粮也被洪水冲走大半,仅剩的存粮难以为继,恳请他派兵防范流民生乱, 协助筹措救灾物资。 常恩看过信后,情知此事十万火急,他即刻传令抽调巡检司兵丁驰援两府,为防止兵丁懈怠,他亲自策马在前,与他们一道赶赴受灾地区。 还未到两府地界,便看到随处可见被洪水冲垮的房屋,田地,附近的桥也断了,道路泥泞不堪,淤积着的黄泥险险要没过马蹄。 等他们好不容易到达通川府,入目的便是随处可见的流民。路过一处山坡时,黑压压的一群人聚集在此处,山坡下黄泥水依旧在翻涌。 这些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一看便知腹中饥饿难耐。 见有官差经过,祈求声此起彼伏,“官爷,赏口吃的吧!” 为尽快驰援,军队也只是带了自用的干粮,常恩见不得百姓疾苦,此时也爱莫能助,只能下令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冲了出来,她冒险淌过黄泥,艰难走来,跪倒在马前。 常恩的坐骑似是受了惊,马蹄差点踏在那妇人身上,常恩使劲拉住缰绳,这才没酿成惨剧。 差役见大人受惊,正要呵斥那无知妇人,被常恩抬手制止。 那妇人先是一个劲儿的磕头。地上的黄泥沾满了那妇人的额头,她似浑然不觉。 而后颤抖着低声哀求道,“大人,求您收下这孩子。那些人,那些人都饿疯了,民妇实在守不住,只求大人将他带走,给他一条生路。” 说着高高举起怀里的孩子。常恩瞥见那孩子的一瞬间,他的心就像被什么刺痛了。那孩子看上去跟他的准准一般大,饿得皮包骨头,此时小脸蜡黄一片,唯有一双懵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看向山坡,那些饥民的眼若有若无的瞄向孩子,那视线无声无息,却寒意刺骨。 他下马将那妇人扶起,直言道,“我们如今要去府城,前路山洪未退,艰险难料,实无法带着孩童奔波。”那妇人一听,眼中尽是绝望,只听常恩又道,“你先随我们走,待到安全的地方,我将你们母子放下,你看如何?” 妇人哽咽着又要跪,“多谢大人活命之恩!”只她的动作被常恩止住了,他安排手下带上他们母子。 待队伍往前行进了五十里路,来到一处受灾不严重的城镇上,常恩留下银两,安顿好他们母子,便指挥着队伍继续行进了。 那妇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了,她低头摸着怀中孩儿的头发,喃喃道,“衡儿,记住了,李大人是咱们的再生恩人。” 待到通川府城,情况更糟糕。他随知府看过被毁的粮仓,登上城楼又见城外黑压压的流民。 因为怕流民犯上暴乱,这几日不仅有官兵看管,乔知府还让日日清早安排施粥,才勉强稳住局面,未曾激起大乱。 乔知府此时面色惨白,痛心疾首朝着常恩拱手道,“大人,粮仓您亲眼看过,如今已然快耗尽,至多过了后日,便无粥可施了,数十万饥民断了吃食,祸乱必不可免。到那时,便只能仰仗大人调兵镇压了。” 常恩一语戳破乔知府的希冀,“派兵镇压乃是非常之举,只能稳住一时局面,为今之计,要想根本解决,还得需要朝廷拨付赈济钱粮。” 乔知府闻言苦笑一声,长叹道,“大人,下官不是没想到,一早就递上折子恳请拨银救灾。可蜀地距离京城遥远,光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一月有余。洪水无情,饥民更是等不得,等赈银真正运抵此地,只怕祸乱早已酿成,饿殍遍野了。” 等不及拨款,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银两赈灾呢? 常恩心里正焦灼不已,忽就想起那绵州库房内,可不就封存了二十万两银子嘛,还没来得及清点完毕运往省城布政司呢。 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若是拿来采买粮食,足以支撑通川、茂宁两地灾民渡过眼下难关。 可依大梁律例,抄没的赃银,未经奏准擅自支用,便是专擅重罪。此罪只罚己身,可帝王喜怒难测,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迁祸妻儿。 可若是冷眼旁观,坐等遥遥无期的赈灾银子,数十万饥民被逼暴乱,会酿成滔天惨祸,事后朝廷清算,他一样脱不了罪责。一边是大梁律法,一边是天灾人祸,怎么抉择都是困局。 为家人计,他强压下动那赃银的心思,留下一半兵丁,便又带领人去增援茂宁府。 岂料茂宁府比通川府的情形更加严峻。因为府中无粮仓赈济城外灾民,灾民要强行进城讨一口吃的,他们与官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双方都有人员伤亡,若不是常恩及时赶到,迅速镇压流民,扭转局势,这会茂宁府已经被流民劫掠一空了。 原本他还打算依靠兵力维持秩序,严守律法,可望着城外哀嚎遍野的百姓,他的心又开始反复摇摆。刀枪能够压制动乱,却填不饱饥饿,等到流民彻底走投无路,只会酿成更大的祸乱。 常恩心中暗忖,他可以先挪用赃银赈济灾民,然后连上数道加急奏章送入京城,恳请皇上速速下发赈灾银两。只要朝廷钱粮能够如期抵达,便能补足亏空,将二十万两银子再归还库房,此番临时无奈之举便有了回转余地。 他并非不知圣上对蜀地戒备极深,只是他心底仍存一丝奢望,皇上再心存戒备,总不至于坐视数十万百姓酿成大乱。再说祸乱爆发,也会危及皇权。 想到这里,他沉声低声吩咐心腹,“即刻传信绵州衙署丘同判,调拨库房封存的银两,前往各地采买粮米,赈济安抚灾民。此事务必暗中行事,严守消息,万不可节外生枝。” 没过两日,粮米从绵州源源不断送到受灾地区,灾情终于得到控制,流民果腹,冲突也慢慢消解。 常恩则日日等着京城的回复。可送出去的奏章如石沉大海般,两个月下来,不仅没见圣旨,连半分赈济银子都未发下。 这一日夜里,常恩换上夜行衣,快马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蜀王府 这日蜀王又忙到子时才歇下。只是刚歇下不久,还没睡沉,他便听到床上珠帘碰撞的声音。 他一下子便睁开了双眼,唰地一下坐起来,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坐在桌旁。 蜀王惊得差点喊人,借着月光定睛一瞧,竟是李常恩。 他这才肩膀一松,不过转瞬又惊讶道,“王府上设了重重封锁,你是如何进来的?竟然这般悄无声息?” “自然是凭本事进来的。”皇上耳目众多,明面上他不便与蜀王相见,只能出此下策。 蜀王面上了然,“果然传言不虚,原只当你武艺高强,没想到竟比本王府上的高手都厉害许多。”他说着话音一转,“不过李大人深夜睡不着,也不能搅扰别人的好梦。” 常恩行礼道,“是下官冒犯了,只是确有紧要的事情想托付殿下。” “你说。” 常恩把赃银被自己挪用之事,一一交代。末了言道,“此罪虽罪不及家人,但是就怕皇上一怒之下,会牵连家人。此番来,便是求殿下,若是皇上迁怒,还请护一护我妻儿,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放眼蜀地,能在天子雷霆之下,护住他妻儿的,唯有此人了。 蜀王听后,面上有些耐人寻味,“依着李大人拿捏人心的本事,难道猜不到这最坏的结果?” 常恩苦笑一声,“可面对几十万灾民时,我心存了一二分侥幸。” 朝廷不肯下发赈银,不止是国库拮据,皇上一直提防蜀地势力,就怕投入的钱粮进了蜀王的口袋。 终究是他赌输了,几十万灾民的性命不如皇上心中对蜀王的忌惮。 蜀王沉默良久,才徐徐开口道,“李大人高风亮节,本王佩服。依本王看,你心中既不忠于皇上,亦不依附本王。你忠于的,是天下百姓。” 常恩坦言道,“食君之禄,本当忠君。只是为官一方,眼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职权在手,若是有能力护佑而不为,下官终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蜀王听完他这番刨白,应道,“你放心,倘若圣旨降罪,官府捉拿家眷,我会设法寻一处隐秘居所安置他们母子,保衣食无忧,不叫牢狱加身。” 得了蜀王这句承诺,常恩郑重向蜀王行了一大礼。妻儿若能安稳保全,他便再无牵挂,纵然引颈待戮,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139章 京城紫禁城御书房内 殿中烛火摇曳, 皇上正低头看着御案上一份刚拟好的文书,此时墨迹还未干。 他右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两声,最近总觉胸口憋闷, 赶上这两日偶感风寒, 那股憋闷感尤为明显。 昨日太医把脉也只说他是近日疲劳, 加之风寒入体的缘故。 这时内侍送上茶来, 他近来因为咳嗽,总觉喉咙发干,便端起茶汤饮下大半。 待搁下茶盏,他盯着案上的文书,想到蜀地近况, 以及探子秘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倾身刚要去拿桌上的玉玺, 心口那处忽然一阵剧烈绞痛, 与往日胸闷的感觉完全不同。 疼痛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呼救,身子便向左一歪, 重重栽倒在地, 四肢不住抽搐。 殿内乱作一团,内侍们纷纷上前去扶皇上。有那反应过来的内侍,慌忙奔出去请太医。 只还没等太医赶来,皇上便咽了气,直到咽气那一刻,皇上双目圆瞪,似是不相信自己竟会这般丧命。 总管郝德顺颤抖地探向皇上鼻息,片刻便吓得弹了回来, 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太医院医正匆匆冲进御书房,连忙上前施救,可是终究回天乏术。 他神色凝重,询问内侍,皇上今日三餐吃食,进用的茶汤点心。问罢,太医走到御案旁,拿起茶盏细细查看,又命内侍取来冲泡所用的茶饼,反复查验。 茶汤清浅,茶饼亦是寻常贡茶,没有什么问题。 太医沉吟良久,最后给出定论,皇上因连日劳顿叠加风寒,引发心疾,龙驭宾天。 …… 衙署大堂内,这夜轮到博指挥使当值,他正在查阅巡防卷宗,突然听得宫城方向传来一声厚重的钟鸣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听得丧钟,他面上错愕不已,手中的卷宗应声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他沉声传令道,“传令各门守军严加戒备,任何人无中枢诏令,不得擅自启门放行!巡防兵马尽数上街,严禁百姓聚众游荡,但凡滋生事端者,当即拘押!” 传令下去后,他又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他设法联系宫内的线人,打探实情,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两个时辰后,心腹匆匆赶来,“大人,打探清楚了,大行皇帝因突发心疾去世,如今宫里是太后在主持局面。” 太后?博永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记错的话,太后已经瘫痪多年,常年闭门静养,早已不涉足朝堂,此番皇上突然驾崩,她竟然能第一时间掌控局面?由不得他不多想。 博永年眉头紧锁,往前倾了倾身,低声追问,“御书房中,大行皇帝可有留下传位遗诏?” 心腹摇头道,“内线冒险窥探,未曾见到相关诏文。御案上仅摊放着一份未加印的罪诏,因戒备森严,无法凑近细看,只远远模糊辨出绵州二字,应是追责绵州官员。” “绵州……” 一听绵州二字,博永年瞬间脊背发凉。因为月前,他收到义兄常恩遣心腹送来密信。因他治下两府洪灾迫在眉睫,他万般无奈私调封存的赃银赈济灾民,自知犯下专擅重罪。 律法虽不株连亲族,可他忌惮皇上会迁怒。常安如今京城为官,故此托付自己,一旦祸起,尽力为常安周旋一二。 想到这里,他便猜到,那御案上的那份罪诏,十有八九是针对义兄的。虽然大行皇帝已驾崩,但这份罪诏落在有心人手中,便是催命符。 知晓事态严重,博永年不敢耽搁,匆匆写了封密信,派自己贴身亲信,走密道八百里加急赶往绵州传信。 一夜之间,皇城似变了天。前一日还是皇上当政,转日早朝,众臣便瞥见,太后稳稳的走上了御台,如今先帝刚去,新帝上位前,太后执掌大局,垂帘听政。 瞧那步伐沉稳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瘫痪的影子,只是数年隐忍,她鬓间早已满是白发。 依宗室礼法次序,大行皇帝膝下尚存四岁皇子允怀,本当承继大统。可没过两日,宫中传出消息,小皇子在御花园失足溺水而亡。 帝位再度悬空。 小皇子允怀一死,大行皇帝血脉再无存续子嗣。依照大梁祖宗家法,父死子继为先,若无皇子,则行兄终弟及。 大行皇帝尚有两位亲弟在世,继承权便落在久居京师、深居简出的靖王和镇守西南的蜀王身上。 靖王府内 这日靖王在廊下正逗弄着鹦鹉,妻子高氏兴冲冲地走来,挥退下人后,低声道,“王爷,大喜呀!听兄长说,今日早朝,朝中议储,依着长幼有序,按顺位应由您继承大统,百官附议,妾身在这里要提前恭喜您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靖王手中的小米落了一地,妻子高氏抬眼望去,靖王眼里哪里有半分喜悦,只有惶恐不已。 见四下无人,他轻叹一声,“真是无知妇人。你见什么时候天上掉下馅饼了?就算真落到眼前,你怎知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见妻子面上不解,他解释道,“大行皇帝突然暴毙,皇子允怀又意外去世,你就不觉得蹊跷吗?分明——,”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就是太后蓄意报复,要斩断大行皇帝这一脉。人家费尽心机做了这一切,”他指了指自己,自嘲道,“难不成是要为我做嫁衣裳。” “那,那咱也没争没抢,按着祖宗继位顺序,皇位自己送上门来了呀!”妻子高氏争辩道。 “这哪里是依照祖制传位,分明是递来一道催命符!”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摆摆手疲惫地道,”这事你别管了,安安心心当你的靖王夫人,咱俩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高氏此时已是满心惶惑,不敢再多言语,便退下了。 靖王在廊下站了许久,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秋风卷着落叶吹到他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直到日头偏西,他走入书房,铺开纸张,提笔斟酌地写起来。直到夜里三更梆子声传来,靖王府书房的灯才熄灭。 第二日长乐宫中 太后坐在暖阁里,翻看着靖王递上来的《辞储疏》,她没想到靖王竟以“体弱多病”为由辞去储位。不过想想那人胆小怕事的性子,确实又在意料之中。 她随口问起身边的郝德顺,“靖王近来与谁走得近?” 郝公公如实道,“靖王府平日大门紧闭,靖王称病谢绝一切访客,也从不参加宴饮,未曾见到靖王与人有私下往来。” 太后听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慢慢攥紧手中那份疏议,轻声道,“算他乖觉。” 她抬眼望向窗外,“既然无意问鼎,咱们也不能强逼着人家继位。传哀家命令,即刻拟旨,遣使快马奔赴蜀地,召蜀王入京奔丧。” “是。”郝德顺领命退下。 殿中重回寂静,只余香烟袅袅。太后眼中方才的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势在必得的冷厉锋芒。 她卧薪尝胆多年,如今前路阻碍仅剩蜀王一人,只等那人踏上入京路途,入局便可。 …… 太后懿旨召蜀王入京奔丧的消息传入蜀地的同一天,常恩也收到了四弟博永年的密信。他在看过信件后,抓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与他猜测的不错,大行皇帝确实下了追责他的罪诏,只是尚未加盖玉玺。依照大梁律法,没有玉玺,便不算正式诏令,所以暂时不会有差役来拿他,然而祸端并没有消除。 将来新君继位,若是要追究他擅动库银之罪,罪诏便会生效。若是要保全自身、保全家人,他必须在这场储位纷争里,寻到能够依靠的人。 如今按着储位次序,靖王本该是第一人选。可并没有传出靖王继任的消息,大概率是对方不愿涉足权争。顺位往下,便轮到镇守蜀地的蜀王。 蜀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倘若辅佐他登上帝位,这份从龙之功,或许便是自己唯一的转机。 另一边,蜀王府内 蜀王正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自从上午收到京中懿旨,他就愁眉不展。 据探子来报,五哥递上了辞储疏,按照顺位,他便可以继位。 这本是一件喜事,可如今太后坐镇京都,势必不会让自己轻松继位。他记得没错的话,二哥的长子,也就是太后的嫡孙今年也有十二岁了。还有几位宗室老王爷各怀心思,想浑水摸鱼的也大有人在。 这样算来,想要除掉他的人,数不胜数。 可奔丧懿旨已然传来,于礼法之上,他无从推脱。 难道他也要效仿五哥,呈上辞储疏以求自保? 正犹豫不决间,下人来报按察副使李大人到访。 蜀王立刻命人将他迎入厅堂。 常恩行礼过后,开门见山道,“听闻大行皇帝驾崩,太后下懿旨,请殿下入京奔丧。不知殿下心中作何打算?” 蜀王犹豫道,“本王正在思索,要不要效仿五哥,上一道辞储奏疏。” “殿下万万不可。”常恩微微摇头,“靖王身在京城,无地盘无兵权,避位能全身而退。殿下镇守西蜀,即便主动退让,新君即位后,始终会忌惮您蜀地的势力,将来难逃清算。” 蜀王闻言苦笑一声,“本王何尝不知。可你不知多少人要置本王于死地,若是本王奉旨北上,千里路途,杀机四伏,此行只怕要九死一生了。” 堂内静了片刻。 常恩微微躬身,沉声道,“若是下官想办法筹措人手,沿途护殿下平安入京。他日殿下若能登临九五,可否赦免下官擅自动用库银赈灾的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蜀王暗自琢磨, 仅凭兵备道手里的差役,应该难以应对一路上的重重埋伏。只是此时他于边人手紧缺,对方提的请求,分他而言, 若是日后登基, 不过举手之劳。所以, 蜀王稍加思索便应下来了。 只听李常恩又道, “还请殿下供给一批趁手的兵器。” 这个对蜀王来说也简单,他在丁溪山便有锻造兵器点,他最不缺的便是兵器。 两人就此达成默契,待常恩从厅堂出来,一眼便瞧见生父忠心正站在殿外的廊下给他们望风。 他不想让生父知道他的处境, 也不愿他为自己忧心。瞧对方神色平静,想来并未听到谈话,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只是他未曾留意, 生父手垂落的位置,衣角尽是折痕。 常恩走后,蜀王便开始遴选跟随自己北上的精锐。 他庆幸在蜀地经营三载, 暗中收拢一万三千余私兵, 平日里化整为零先散安置,并不引人瞩目。这次他奉旨入京奔丧,打算选出三千精锐同自己北上,余下人手交由心腹留守蜀地,以防有人趁机偷袭后方,断他根基。 这日见忠心在将手里的差事先给太监福海,蜀王当即劝阻道,“伴伴, 你还是留在蜀地,不要跟我去京城了。你不会武功,这一路上杀机四伏,太过凶险。” 忠心淡淡一笑,“老奴知晓前路危险。可宫中往来、宗室应酬诸多琐事,素来都是老奴打理。您这些随行护卫哪里懂这些,还是让老奴这个熟手跟着吧!” 蜀王瞧他态度坚决,别看忠伴伴平日为人随和,但真下定决心,九头牛也难拉动,心知劝说无用,只得作罢。 绵州城内 蜀王送来的兵器很快运抵绵州,整整两大车,足有上千件。常恩随手抽出一柄长刀,入手沉实,透着冷光,他心中颇为满意。 常恩在与蜀王心腹交接后,得知蜀王后日便要动于。 他虽已布置好人手,心中依旧难安。他向蜀地布政司递上文书,以巡查川北各府灾后情形为由,打算亲自护送蜀王出境。在得到上官批文后,他将自己手里的差事安排妥当。确保自己在外期间,公务不至延误。 到了要出门这日,常恩刚要抬脚跨出后院,于后便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孩童叫声,常恩回头望去,见妻子分淼抱着儿子准准,他正示意母亲向这边走来。 只见小家伙探着于子,朝他这边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听着隐约像“爹……” 他心下不舍,又折返回来,抱起准准。小家伙仿佛知道爹要远行似的,平日里像泥鳅般不老实,今日乖乖让爹抱着,将头垫在爹爹肩膀上,胖乎乎小手环住爹的脖子。常恩闻着儿子于上奶呼呼的味道,深吸一口气,他真贪恋这一刻,一步也不想离开。 抱了好一会,他才不舍的将准准送回妻子怀中,摸摸准准胖乎乎的小脸,温声道,“等爹回来。”末了他又伸臂抱了抱妻儿,这才满脸不舍地转于离开。 分淼望向丈夫离开的于影,心里纳罕,平日行为向来内敛的人,竟这般当着下人面抱她跟儿子。 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地方巡查而已吗?莫不是这次出去办差时间比平日久? …… 他悉心挑选的人手,此时早已在衙署门口集合。常恩到后,指挥众人往东北方向行进。 等行到锦城附近时,常恩与蜀王的队伍会合。蜀王一见常恩于后跟着的人手,粗略一看,还不到二百人。 他撇了撇嘴角,亏的对方还大言不惭地说护他上京,他还以为对方许有暗手呢。 就这点人手,别说护送到京城了,估计路程没过半,就得折损一空了。 一时又想起自己让人送回去的上千件兵器,这些人一个人配五把都绰绰有余了,可眼下随行之人仅仅各持一柄。莫非李常恩暗中私留了剩余兵器? 想到这里,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先隔阂。只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便和李常恩闹僵,只得暂时压下不满。 常恩此刻并没有留意到蜀王面上的不自然,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蜀王于边的生父于上。他没想到此行生父竟也跟着,想到这一路上不知会遇上多少截杀,他的眼底就难掩担忧。 忠心见儿子满眼担忧的看向他,他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莫要担心自己。常恩这才收回视线,跟在蜀王队伍后面赶路。 队伍一连行进两日,沿途风平浪静,并没有碰到任何伏击。蜀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胆子也慢慢放开。他觉得,许是蜀地距京城路途遥远的缘故,埋伏或许设在蜀境之外。 这日上午,众人正赶路前行,常恩抬眼远眺,前方赫然是两山夹一川的狭长谷道,两侧山坡林木浓密,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他心头。 分是快马行到队伍最前头,与蜀王道,“殿下,前面地形极适合埋伏,是否需要已行探路?” 蜀王淡淡地回道,“已经探过了,并无异常。” 常恩转头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山林,若是伏兵刻意深藏,未必能够察觉。 为防有疏漏,他又躬于请示,“前方山林茂密,地势太过险要,请准许下官带人再去复探一番。” 蜀王望着前方狭长的谷道,小心些总没有错处,便点头应允了。 常恩带着数名手下,自一侧山坡悄悄摸上去。此时虽是上午,可林中树木繁密,层层树冠遮蔽日光,底下光线晦暗,视野并不好。 山中也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常恩走在最前面,命后面的人注意脚下,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来。 走着走着,他突然注意到前方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这些脚印似是被人刻意遮掩过,但是还是落下几处。 若是己方斥候探查留下的,没必要清理自己的足印。他心中立时警觉起来。 又往上行进了几十米,发现有一处杂草有被重物碾压的痕迹,在那痕迹旁边,又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脚印。 他当即命一名手下火速下山,向蜀王传报此地有伏兵,其余人手已就地隐蔽。 谁料那手下心急赶路,脚下被一处盘根绊倒,重重摔进草丛,发出一声沉闷声响。这声响在幽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常恩心头一跳,暗叫糟糕,不过转瞬他就有了主意。 只听他抬高声音,不耐烦地道,“爬了这许久,四处瞧遍,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真是白白折腾咱们一趟。” 说着一挥手,示意那摔倒的手下和其余人跟上,装作一无所获的样子,慢悠悠地朝着谷道方向下山。 果然对方上当,没第一时间围攻过来将他们解决掉,而是放任他们下山。 蜀王见常恩他们大喇喇地走下山,只当是山上没有伏兵,当即传令下去,整顿队伍,准备进入谷道。 常恩见状,飞奔过去,急急道,“殿下,前方有埋伏,不可冒进。” 蜀王听后眼底难掩惊讶,不敢相信林中竟真有伏兵。他瞬间明白过来,刚刚他们如此是故意迷惑林中伏兵的。 他心里庆幸没有进入敌人的埋伏,赶紧道,“那咱们立刻掉头后撤。” 常恩却道,“两侧山坡皆布伏兵,依对手布局来看,后方定然还有一队人马一路尾随。一旦全军入谷,对方便会前路封堵、两侧突袭、截断退路,三面合围,我们插翅难飞。” “退又不能退,进又不能进,那该怎么脱于?” 常恩抬手指向斜侧草木掩映的山道,“此地尚有一条荒路,早年是山匪盘踞的通道,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道路狭窄崎岖,无法布下大批伏兵,是眼下唯一出路。” 蜀王顺着方向望去,神色微变,“匪道?山中莫非有匪寇盘踞?” “此前官府已清剿山寨,只是这处山匪名声在外,当地人依旧不敢通行。”常恩沉声道,“杀手笃定我们只会走大道,定然不曾在此设防。还请殿下速领大队人马沿这条小路已行撤离,留下部先人马与我一起断后,牵制追兵。” 见蜀王同意他的提议,要调令队伍向山道行进,常恩叫来刚刚摔了一跤的手下,从怀中取出一块青布幡,“此道草木丛生,弯道繁多,极易失散。你去队伍最前面竖起青幡引路,后方人马盯住旗帜,切莫脱离大队。” 那手下刚刚差点害了大家,没想到大人不仅不责罚,还又安排他新的差事,他接过青幡的手都是抖的,“大人放心,小的这回一定办到。” 那些潜伏的杀手见蜀王的军队迟迟不进山谷,反而上了斜侧方的山道,顿时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发现了埋伏。 潜伏杀手纷纷下山朝这边涌来,后方本要包抄的杀手此时也赶了过来,两队人马合成一队,向着山道这边气势汹汹地袭来。 常恩率一队人马守在山道口。他立在阵前,紧握手中长剑,高声喊道,“诸位,撑住一个时辰,等大队走远,我们便可撤退!” 待敌人冲入射程,他立即喝令两侧差役放箭。 箭矢立时如雨般射出,冲在前头的数名杀手应声倒地。接连几波箭雨后,杀手们并未退缩,踏着同伴尸于继续猛攻。 待扑到阵前后,几个杀手的刀锋凶狠地直劈常恩面门,常恩侧于避开,长剑顺势横削过去,与这些杀手缠斗起来。 两军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在山间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141章 山道狭窄, 大军只能下马步行。忠心跟在蜀王身后,在山道间穿行。 听着山下传来的阵阵厮杀声,他的魂儿都被那处勾住了,只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队往前走。突然, 他脚下似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 便要栽倒。 这时一只大手飞快伸出, 牢牢拉住了他。忠心脚下沙石顺着陡坡滚落山涧,他才后怕刚刚差一点就丧命了。 他抬眼望去,原来是蜀王扶住了他,见蜀王身旁几名贴身护卫面色紧绷,满心戒备, 忠心心知方才自己失神,害得殿下冒了风险。 忠心定了定神, 面上惭愧地拱手道, “奴才有罪,让殿下为老奴涉险了。” “无碍,山路碎石多, 伴伴走路多留意脚下。” 蜀王心里暗自庆幸, 方才瞧见伴伴神情恍惚,幸好分了几分心神留意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忠心怕再连累人,强打起精神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一座隐于山林的山寨出现在眼前。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寨门空荡荡无人看守,蜀王暗想, 果然与李常恩所说一般,是早已被清剿废弃的匪寨。 只他们刚走过山寨不久,山下的打斗声忽然消失了。忠心猛地回头望向山脚下,眼角微红,因怕人看出端倪,他又佯装认真赶路,可那余光一直留意着队伍后面有没有跟上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队伍瞬间列好防御阵型,蜀王沉声吩咐弓箭手,“看清来人,切勿贸然放箭。” 片刻后,数名衣衫染血的差役出现在拐角。见是自己人,大家放下心来。可忠心的心还悬着,他发现人群里并没有常恩的身影,他紧张得死死掐住掌心,借着疼痛压下慌乱。 就在忠心焦灼万分时,一道身影从山道拐角走了出来,他细细瞧去,是常恩!只见他身上满是血污,肩头的衣料也被割开了。 忠心见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吐一口浊气。心里默念平安回来就好。 常恩见队伍停了下来,立刻扬声道,“莫要在此停留,后面还有追兵。” 蜀王听罢,立刻指示队伍继续行进。常恩便一直在队尾,一面跟随队伍往前走,一面留心身后的追兵。 另一边 追兵见常恩他们不再恋战,逃进山道,都纷纷停下脚步,踌躇不前,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啊?” 追兵里的一个小头目走过去,陪着小心道,“大人不是此地人,有所不知,此路通往黑云寨,乃是整个西蜀最大的土匪窝。” “那他们怎么进去了?” 见那小头目抓耳挠腮道,“听说前些日子寨子被官府清剿过,不知是真是假。” 那黑衣人指了指前面,“你听,前头半点打杀动静都没有。他们能径直走过去,便说明寨子里早没土匪了。再说那些区区山匪,不值一提。” 说罢他面色一沉,厉声下令一众追兵继续往前追赶,若是耽搁了差事,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那小头目心知拗不过上司,也怕事后获罪,只得咬牙传令手下尽数进山。 等进入山道后,果如黑衣人所言并没有遇到山匪。所有人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路过山寨时,见那寨子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应是荒废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打趣道,“瞧这破破烂烂的格局,跟野耗子扎堆的窝没两样,还敢叫黑云寨?我看叫耗子窝最贴切……”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来不及躲避,他只觉胸前一痛,低头一看,一支羽箭已经穿过身体,黑衣人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声,两人齐齐栽倒在地。 追兵被吓得噤若寒蝉,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只是此时为时已晚,一侧山林中箭矢密密麻麻的射来,追兵纷纷躲到贴近山的一侧,避开箭雨。 可就在这时,山上突然滚下数个巨大的滚石,山道陡峭,滚石贴着山道以极快的速度撞了下来,追兵再无处躲藏,有的被当场撞死,有的被撞到十几米下的山涧,一时死伤无数,山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山林中一道气势如虹的声音响起,“敢说你爷爷的地盘是耗子窝,爷爷现在便让你立时投胎去做耗子!” 侥幸未死的追兵头目,被撞得头破血流,两眼发黑。他远远瞧见一群山匪从林中走出来,他们手拿长刀,像砍瓜一般,一刀结果一个,看得人毛骨悚然。此刻他才明白,这黑云寨根本就没有被清剿。 他强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一时后悔不迭,真是鬼迷了心窍,敢走这条山道。 这时一道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眼看向来人,脚步踉跄地退了退,声音发颤,“你是断山刀大侠?” “你认得老子?”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他在江湖上有些威名,只是几年不出山,这人竟能将他对上号了,也是难得。 “小人在东昌省待过,看过官府缉拿您的画像。”断山刀面上了然。当年官府将他的画像贴满了府城。不然他也不会避走蜀地。他来到蜀地后,寻到了在黑云寨当寨主的兄弟,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后头寨主过世,临终把寨子交托到他手里。 断山刀啧啧一笑,“倒是个机灵的小子,不好好安分当差,非要跟着旁人来做杀人的勾当,这不是抢我们的生意嘛!”说着一个眼神,示意手下动手。 那追兵头目吓得跪下,连连哀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只是听从上面差遣,只为混口饭吃。” 断山刀闻言一叹,“怪就怪——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手下立时手起刀落,那人瞬间没了生息。 此人千不该,万不该,追杀常恩。 这几年他一直留意常恩的动向,他一直记得当年常恩不顾危险救下他的命,暗暗盘算着日后寻机会报答他。 可二人再度重逢时,常恩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职责里有一份便是清剿山匪。而他断山刀,阴差阳错,成了蜀地最大的匪首。 二人的立场虽然截然对立,不妨碍他们成为莫逆之交。 后头朝廷下令兵备道清剿黑云寨,常恩陷入两难。 他清楚黑云寨行事有底线,只劫掠贪官劣绅的不义之财。也正是因为这座寨子的存在,蜀地不少官员不敢肆意贪腐欺压百姓,蜀地多年维持着一份微妙的平衡。 他不愿打破这种平衡,也不想与断山刀兵戎相向,于是选择向上隐瞒实情,他与断山刀商议,对外谎称黑云寨已被清剿废弃,暗中默许山寨存续,但是立下规矩,以后寨子只针对贪腐官吏与黑心劣绅行事,不得滋扰寻常百姓。 断山刀望着常恩离去的方向,知他此行凶险,没想到追杀常恩的人敢在他断山刀的地盘上动手,不由为常恩又捏了一把汗。 …… 蜀王的人马直到出了山,也没见身后有追兵追来,蜀王暗自纳闷,这些追兵,之前跟不要命了一般生扑过来,怎地进了山道就销声匿迹了?莫非是想换路线围堵他? 不过话说回来,李常恩这次带出来的人手着实能打,百十号人竟然拦了后面的一众追兵足足一个时辰,最后大部分人还能活着追上大队人马,实力真是让人不容小觑。 因怕杀手换路线围堵,蜀王心里警觉不已,到了夜里,他们在一处破庙附近歇脚时,安排人轮流守夜,以防被人偷袭。 常恩此时正缩到一处背风的墙边,倚着墙闭目休整。 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他立时握紧长剑,抬眼看去,见来人是生父,他立时放松下来。 忠心见无人注意到这边,赶紧快步走上前,低声道,“我给你带了金疮药。” 常恩道,“我没事,就是划破了衣裳,一点伤没有。” 忠心闻言,心下一松,“那你备着以防万一。”说着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嘱咐道,“孩子,一定要保重自身,”他还想再多说几句,瞥见有人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转身走开了。 常恩打开包袱一看,最上面是一瓶金疮药,底下全是肉干。这可是好东西,尤其是长途跋涉,这东西易存放还顶饱。他拿出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嚼着,耳边夜风呼啸不止,他却觉得暖意融融。 虽然一路险途,有亲人在身边也是极好。 第二日中午,到了蜀地边界,原本按照常恩的计划,他自己守护到蜀地边界,剩下的路程安排人手护送蜀王到京城。 可是眼见亲爹跟着蜀王去京城,这几日又经历了惊险的截杀,他实在放心不下。随行护卫要护卫蜀王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能顾得上他亲爹的安危。 他转头望向蜀地方向。按朝廷规矩,四川兵备道不可私自越出辖地。可留在蜀地,那份先帝未盖印的罪诏随时能置他于死地,追随蜀王,才是唯一出路。 或许他早已经没了选择,只能将全部身家押在蜀王身上。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转身跟上蜀王的队伍,决意一路北上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离开蜀地后, 官道上的截杀愈发频繁,越是往北行进,伏击就越是密集。 又一次靠着蜀王护卫与常恩手下拼死血战侥幸脱身,暂时脱险后, 常恩走到蜀王面前拱手道, “殿下, 官道已经走不得了, 沿途截杀密集、防不胜防,咱们必须另寻回京路线。再这样损耗人手,怕是撑不到京城便会全军折损。” 蜀王回头扫了眼身后众人,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个个面带疲色,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开口问道,“依你之见, 该如何避过追杀?” “眼下敌暗我明, 唯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常恩铺开舆图,指尖点向一片连绵山路,“下官打算分兵行事, 大半人马打着殿下旗号, 沿官道缓步北上迷惑追兵。我带着殿下和一众精锐,走这条隐秘山道绕道而行。只是山路崎岖,殿下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蜀王点头同意,山道虽然难行,也好过丧命于杀手刀下,他们早前也不是没走过山路,没什么苦是吃不了的。 见蜀王应允,常恩立刻着手挑选精锐人手, 整理行囊,筹备山路行程。 蜀王侧目打量,发觉李常恩挑出的人手多半是他自己带来的部下,蜀王心底暗自琢磨,莫不是他瞧不上自己麾下的兵士? 第二日,队伍正式兵分两路。 蜀王这一队由常恩带队在前探路,虽说山道人迹罕至,依旧要提前排查,以防中了陷阱埋伏。 他们在山间连续走了五日,一直到出了秦岭,也没遇到截杀。 只是刚走出山道不久,常恩身侧的一名手下忽然出声道。 “大人,不对劲。”那人压低声音解释道,“主路地面被刻意扫过,土的颜色深浅不一。这一路上山雀野兔尽数避远了,半点活物动静都无。这里太过平静了,怕是有人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常恩听到神色一凛,立刻派人往前方探路。 蜀王恰好也听见这话,他低头看看路面,又看了看四周,他怎么半点异样也没瞧出来。 不过这一探果然发现前面有埋伏。 摸清了前方的埋伏布置后,常恩当即决定将计就计,分派人手绕到伏兵后方包抄。 两队人马随即交手。 往日常恩的人手多跟在队伍末尾并不显眼,此番他们走在最前列迎战,所以两方交手时,蜀王瞧了个真切。 常恩带的人,出手哪里有个兵样,招式干脆又狠戾,专挑对方的关节和下三路招呼,还用袖箭、飞针搞偷袭。 有一人不敌对方,竟扬起一把石子遮挡对方视野,然后趁机一脚踹倒对方后,骑上去,将对方揍成了个猪头,看得蜀王眼睛直抽抽,这是上哪里寻的士兵? 虽说众人的打斗法子看着不甚体面,效果却立竿见影,没过多久,便将这批伏兵尽数击溃。 待休整时,蜀王踱步走到常恩身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些手下是兵备道的士兵?” 常恩躬身拱手道,“殿下,实不相瞒,他们并不是兵备道的士兵。 下官为兵备道期间,曾奉朝廷之命领兵进山清剿黑云寨匪寇。几番交战下来,虽重创过山寨人马,却始终没能将山匪彻底肃清。 此番护送殿下北上,下官本想用麾下士兵,可据下官观察,他们只能固守城池。 于是下官想到常年躲避官府围剿的山匪,他们最擅长埋伏与拆穿埋伏,观察力远胜常人,唯有他们能应对沿路的截杀。 下官自知凭自己本事借不出人手,便以殿下日后前程为筹码,用殿下的兵器与黑云寨做了一桩交易。 黑云寨一共分出三百名弟兄护驾,两百人随咱们一路同行,剩下一百人提前分路出发,潜伏在京畿周边待命。他们希望日后殿下若能登基,可以放过他们一众残部。 虽是情势所逼,可到底是下官私自用殿下的兵器和山匪做了交易,这都是下官的过错,下官任凭殿下发落。” 蜀王听后,想起山路上经过的那处荒废的山寨,以及最前头士兵挑着的青幡。他当时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问道,“我们上回经过黑云寨,他们的残部还在里面?” 常恩点头道,“回殿下,下官谎报山寨已经被清剿,欺瞒了殿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解释。” 蜀王总算明白了,那日后头那些追兵为什么再没追来,必然是被黑云寨截住了。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些举止散漫的汉子们,缓缓开口道,“你明知是山匪,还甘愿与虎谋皮,就不怕反受其害?” 常恩坦言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下官为官多年,见过太多朝堂算计,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下官觉得还是江湖草莽更为守信。” 蜀王闻言并未反驳,又追问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本王?” 常恩环顾左右无人,低声道,“先帝派臣入蜀,命臣监视殿下,赐下密诏,许臣发现异动时,可行先斩后奏之权,此事不敢瞒殿下。” 蜀王听后面上并无惊讶,“这点本王早心中有数,只是不知竟还有一份密诏。” 后头行进的途中,蜀王一直留意着这些山匪的举动,虽说行为有些不羁,但是遇到杀手追击时个个敢拼敢杀。 经过村庄,在附近歇脚时,即便饿得饥肠辘辘,他们也没有一个人闯入农户中,抢半粒米。偶尔遇见有百姓被恶霸欺负,这些人看不下去,还会悄悄出手帮衬一二。 蜀王原本心中多少有些猜忌常恩私交匪寇,如今看来,这些山匪并非打家劫舍的恶徒,这一路上多亏这些人的护持,也终于理解了常恩在事态紧急下,选择借这群人手护驾的缘由。 一行人跋涉二十日抵达京城城门,忠心拿出奉旨奔丧的文书让值守城门的千户过目。 未料那人面无表情宣读近日新下的国丧诏令,大行皇帝新崩,朝中有令,藩王入京随行护卫仅限三十人准入城内,余下人等一律止步城外,前往城郊会同馆暂住登记。 常恩听后心下一沉,如今太后当政,颁布这条诏令明显就是针对蜀王的。他此刻即便去求四弟永年帮忙,也是难为他。而且上次让四弟给姬家送银两一事,已经让蜀王怀疑他与四弟过从甚密,万不能再让蜀王起疑。 蜀王此刻眉头紧锁,他不能抗旨,已然到了城门,没有不进去的道理,为今之计,只能先带三十人入城。 常恩走到蜀王身边,低声道,“殿下莫忧,黑云寨那一百个兄弟昨日已然乔装混进城去,就在城门附近,等着接应殿下,青天白日的,京城之中,不会突然出现大批杀手,咱们人手足够。” 蜀王颔首,亲自清点出三十人,准备入城。 待到忠心迈步跟上时,值守城门的千户抬手一横,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忠心面上不见慌乱,振振有词道,“官爷请看清楚,诏令写的是藩王随行护卫仅限三十人入城。洒家是蜀王府随侍内侍,并非护卫兵丁,不在人数限额之列,理应随同殿下入城。” 守门千户低头翻看了一眼抄录的诏令条文,果然未限制藩王贴身内侍,只得侧身放行。 常恩因为是正式官员,有通关文牒,守门官兵也没有为难,准许他入城。 余下一百多名弟兄,依令前往城郊会同馆登记暂住,常恩暗中吩咐他们拆分落脚,等候城内消息,再伺机而动。 皇城大街内 京城本就繁华,此时又是午时,沿街的酒楼、食铺里挤满了吃饭的人,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摊,还有卖杂耍的……往来的百姓,络绎不绝。 常恩紧贴着蜀王一侧行走,目光不住的在人流里逡巡,生怕有埋伏的杀手会突然发难。 此时街边卖杂耍的几人正当众表演抛刀,三把短刀在半空来回翻飞,引得路人频频叫好。 常恩紧紧盯着那刀,蜀王身旁大半护卫也下意识留意杂耍这边。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一步步挪到杂耍艺人身后,胳膊看似无意地撞了一下卖艺人的后腰。那抛刀的卖艺人踉跄半步,手中抛出去的短刀猛地偏了轨迹,裹挟着风声直直朝着蜀王这边飞射而来! 常恩抬剑一把将那飞刀阻住,几名贴身护卫也快步横剑挡在蜀王身前。 就在所有人目光被飞刀牵制的刹那,街道后侧的拐角处骤然冲出十余名黑衣死士,借着人流的掩护,飞速朝着蜀王薄弱的侧后方冲杀过来。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原本站在街边的脚夫、支着茶摊子的摊主,兜售货品的小贩们纷纷抽出短刃,从两侧围堵后方来的截杀。 那黑衣死士虽然身手了得,可这些黑云寨的弟兄们也是刀口里舔血过来的,他们人数又远在黑衣人之上,所以局面很快便被稳稳压制住。 蜀王长舒一口气,正暗自庆幸常恩找对了护佑自己的人。 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一道暗箭从旁边酒楼的窗□□来,他心头一紧,他想要避让,可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簇越来越近,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可下一瞬,忠心猛地扑了过来,整个人挡在他身前。 他听到一声皮肉破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声。 蜀王定眼一看,那羽箭狠狠扎进了忠心的胸口位置,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前襟。 他失声喊道,“伴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第143章 常恩本在前面跟剩余的黑衣人打斗, 听得这一声喊,他立时回头一看——生父用身体替蜀王挡下了一箭。 常恩心口一颤,手中的长剑慢了半拍,被黑衣人瞅准机会, 一刀砍中右臂, 常恩吃痛, 握着剑继续应战, 身旁兄弟们见大人负伤,纷纷上前跟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京都指挥使衙署之内 一名手下飞快进衙内禀报,方才靖王府外街巷突发截杀、蜀王一行人遇刺。 博永年听后不敢耽搁,立刻调遣麾下禁军, 带队赶赴事发街巷,准备接管现场、维持街道秩序…… 常恩在解决掉杀手后, 顾不得自己正在流血的右臂, 飞奔到蜀王身边,将他一把推开,将生父抱在怀里, 见他满脸煞白, 人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他的泪水顺着眼角大滴落下。 他声音颤抖地道,“爹,你不要睡,你要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他朝蜀王嘶吼道,“他胸口的伤势受不得颠簸,快, 就近寻大夫来!” 蜀王被推了一个趔趄,也浑然不觉被冒犯,他飞快环顾四周——此处距离五哥的府邸不过数十步,是最近能落脚、求医的地方。 “咱们去靖王府,那里有大夫!”常恩见距离很近,便小心抱起生父。 护卫们见他手臂受伤,要上前帮忙,他也不敢假手于人,只咬牙往前走。 常恩没注意到,刚刚带队赶到街口的博永年正站在巷口,满脸惊讶地望向他。他刚赶来,便迎头看见本该驻守蜀地的义兄,竟对着蜀王身边的内监总管脱口喊出一声爹。 他忽就想起以前义兄跟他说过,他的至亲在给蜀王做事。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人竟是他的生父,所以义兄只能追随蜀王。 那他——该追随谁呢? …… 蜀王一行人径直冲进了靖王府。 靖王此时正坐在廊下品茶,看到一伙人如强盗般闯进来,他刚要呵斥,见为首的竟是浑身染血的六弟,他误以为蜀王是来寻仇的,吓得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道,“六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从未害过你!也没想跟你抢皇位!” 蜀王抓着他的双臂,不耐地催促道,“五哥,你府上的大夫呢?全都叫来,还有府上最好的止血金疮药,都拿出来。我的伴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也别想好过。” 靖王看了一眼身后插着羽箭的伤患,这才反应过来六弟是来求医的,并非找自己算账。 也是巧了,他常年以体弱为由闭门避世,府中一直养着数名大夫,本是用来装病掩人耳目,此刻连忙高声吩咐下人召所有大夫赶来。 靖王又赶紧让人腾出房舍供伤员救治。吩咐完,他又细细看了一眼伤者,他认得此人,这个老内监一直伺候在六弟身侧,多少年了,就没换过人。 瞧着此人伤势危重,又回想六弟方才凶厉的模样,靖王心里直打鼓,这人若是没挺过来,怕是要有不少人跟着陪葬,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他连忙吩咐管家打开府中药库。这些年因他“体弱多病”领了不少宫廷赏赐,库房里囤积着上等人参、鹿茸,还有各式珍稀药材,他当即叮嘱大夫不必吝惜药材,只管放手施救。 病房里 大夫仔细看了一眼箭簇刺入的位置,面上凝重不已。箭尖紧贴心口要害,万万不能硬拔。他沉声道,“我要拔箭,来两个人,按住伤者的肩膀和腰腹,万万不可让他挣扎开。” “我来。”“我来。”常恩与蜀王几乎异口同声道。 大夫瞥了一眼常恩受伤的右臂,“你受伤了,换个人。” 常恩执意道,“我能按住,这点伤不算什么。” 大夫只能由了他去,见两人按好,大夫小心翼翼划开血肉,顺着箭矢刺入的角度一点点旋拔,每动一下,便有鲜血不断涌出,忠心疼得浑身抽搐。 待羽箭终于取出,大夫包扎好,忠心已然面如白纸,气息微弱。 “也是幸运,堪堪擦过心口。” 常恩追问道,“大夫,是不是这样就安全了?” 大夫缓缓摇头,“拔箭只是闯过第一关。接下来这三天,若是不发起高热,人能清醒过来,才算真正挺过鬼门关。” 蜀王听后面上不好看,常恩也沉默不语。 大夫本要收拾药箱,看了一眼常恩受伤的右臂,“这位大人,过来把你的刀伤也处理一下吧。” 常恩这才上前,任由大夫剪开他染血的衣袖。大夫捏住他的右手翻看伤口,目光扫过他食指和中指上的蚕茧,微微一顿,刚刚瞥见他腰间沾血的长剑,没想到竟是个文官。 大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沉声叮嘱道,“你这一刀砍在小臂筋肉处,刚刚用力又伤到了筋脉,最近不要用右臂,否则日后怕是连笔杆都握不住了。” 常恩闻言微微一怔,万没想到这点伤竟然这般严重,他试着动了动右臂,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面色微微扭曲。方才他全部心思都放在生父身上,直到这会儿才觉出钻心的疼。 是夜 西跨院内 常恩本就没睡,一直在床边守着生父,下半夜万籁俱寂时,他突然听到院里有细碎的动静。 他推门一看,数支燃着的火把从院外一齐掷向院中。一瞬间屋顶上,木廊上都被引燃,滚滚黑烟笼罩了西跨院。 常恩心知既然对方的目标是蜀王,那放火只是第一步,借着火势掩杀进来,斩草除根才是目的。 于是他立刻高声喝令将所有手下集合,一半人阻拦翻墙的刺客,一半人先清理屋顶上的火苗,控制火势。 蜀王本在隔壁屋里,听到常恩的喊声,立时赶了过来,就守在忠心身边。 常恩自己则在卧房门口把守。因为右手吃痛,使不上力,他用左手紧紧握着长剑,留意翻墙逼近的杀手。 靖王府主卧内 靖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时唉声叹气。夫人高氏被他吵醒了,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问,“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不睡啊?” “如今什么局势啊,我那众矢之的的六弟,就在咱们府上住着,我能睡得着吗?”说完又长叹一声,“你说我躲来躲去,老天爷就跟成心与我作对一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氏本就睡得迷迷蒙蒙,此刻又听得云里雾里,正琢磨什么意思呢。 府里管家慌忙来报,“王爷,不好了,西跨院走水起火了。” 靖王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这座王府,注定是安生不了了。”他转头对管家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下人都喊起来救火!” 他府上一步一景,每一处都耗尽了他的诸多心血,若是被火烧了,他可要心疼死了。 另一边 眼见杀手如同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翻墙而入,常恩心下着急,他们人手有限,这般耗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凶险。 心头正焦灼,院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厮杀声。常恩心里纳闷,不知另一边是何情况。好在再没有杀手翻墙进来。 没过多久,院内这批进来的杀手最终被护卫们斩杀。靖王府的下人们也纷纷提着水桶前来救火。待到火势慢慢扑灭,院外的厮杀声也慢慢平息下来。 靖王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不多时,一名王府侍卫快步走到靖王身边,躬身道,“启禀王爷,京都指挥使博永年,在府外求见。” 靖王听后,心道对方前来必然事关此次杀手突袭,便邀蜀王移步去往王府正门。 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靖王抬眼望去,便见府门外的街巷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衣死士的尸体,吓得他摸着胸口倒退了半步,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又见博永年身后禁军手持刀戈,整齐列队,队伍绵延到长街尽头,那心口的砰砰跳动才缓解不少。 只见博永年先一步上前,对着蜀王与靖王行礼道,“下官博永年见过靖王殿下,蜀王殿下。” “咳咳,免礼。”靖王缓了缓才道。蜀王微微颔首。 博永年便说起前因后果,“白日此处街口出过截杀凶案,下官便在周边各个路口布置了岗哨巡查。方才手下兵士来报,这边再起打斗之声,下官立刻带兵赶来,正撞见一伙不明黑衣人正围攻王府,便出手阻止。” “此番多亏博指挥使及时出手相救。”靖王此刻仍心有余悸,连连道谢。 “维护京城街巷治安,本就是下官的分内职责。”他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目光却飞快和站在门边的常恩悄然对上一眼,转瞬又恢复了肃穆的神色。 靖王听罢,点头称颂道,“京城有博指挥使坐镇,百姓可安枕无忧了,还请博指挥使不要撤走岗哨,近来这一带宵小横行,我这王府实在是不太平。” 博永年拱手回道,“殿下放心,此处接连发生伏击凶案,下官会在王府周遭增设几处固定哨卡,昼夜轮班巡查,短时间内不会撤去人手。若是再有歹人窥探滋事,禁军会第一时间赶来处置。” 靖王听后,面上一松,心悦诚服地道,“如此便多谢指挥使了。”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144章 送走博指挥使后, 靖王便将蜀王请到书房。 下人关上房门后,靖王面上立刻皱成一张苦瓜脸,恳求道,“老六, 算哥哥求你了, 你还是走吧!” 说着双手合十, 继续道, “我这里庙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一日在我府,我阖家一日不得安宁。” 蜀王晓得这位哥哥自来胆小,更何况面对这种登堂入室的行刺,一般人心脏都受不住。 他拱手赔罪道, “给五哥添麻烦了。我天亮就走。只是我的伴伴还要在你府上多待几日。他刚拔了箭,大夫说了暂时不能挪动。” 靖王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连忙应道, “这个没问题,他想住多久住多久,那些人的目标又不是他。” 他搓着手, 神色带着几分愧疚, 局促地开口问道,“那你明日打算作何安排?” “我明日要入宫祭拜大行皇帝。” 靖王闻言,面上一怔,“入宫?”想到宫中那位坐镇的太后,他浑身一个激灵,低声道,“宫中——可不安全。” “哪里又能安全了?”蜀王抬眼看了一眼靖王道,“再说我昨日已然入京, 若是不及时入宫祭拜大行皇帝,太后那里一个大帽子扣过来,居丧怠慢,不孝失德的罪名是逃不了了。” “该来的,躲也躲不过,明日便入宫去会一会太后。”蜀王慢慢收紧双手,他素来知晓此人手段狠辣,当年自己的母妃,便是折在她的算计之中。 第二日卯时,蜀王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宫中祭拜。 此时马车早已在府门等候多时了,他信步跨上马车,掀开帘子刚要进去,竟发现靖王已然坐在里面。 他动作迟疑了一下,见蜀王僵在那里,靖王面上有些不耐道,“不是要去宫里祭拜吗?赶紧的走啊,正好我也要去,咱们刚好一起。” 蜀王这才回过神来,坐到靖王身边。 只是刚坐下没一会,靖王就扒拉出马车上常备的点心盒子,吃起点心来,显然是起得太早,没吃早食。 蜀王随意瞥了一眼,注意到他拿点心的手一直有些抖。 待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蜀王跟靖王下车。蜀王才发现,东华门外早已聚集了一众闲散的宗室子弟。 蜀王不明所以的看向靖王,靖王不自然的“咳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昨夜我悄悄托人给几位宗族兄弟递了话,大家约好今日一同入宫行礼,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蜀王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轻轻拍了拍靖王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靖王身子微僵了一瞬,目光扫过周围聚拢的宗室子弟,开口招呼道,“排队吧,马上要点名入宫了。” 蜀王一行人在内监的引领下走向灵堂,甫一踏入灵堂,便瞧见太后端坐灵柩一侧。 蜀王跟着宗室子弟一起依礼祭拜。太后的目光扫过这浩浩荡荡的一众宗室子弟,悄悄给了身边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瞬间了然,对着廊下待命的几名贴身宫人,微微摇了下头。原本打算等祭拜结束,上前截住蜀王,请他去往偏殿问话,只能暂且搁置。 祭拜结束后,蜀王与一众宗室子弟向太后行礼问安。太后面上肃穆,沉声开口道,“蜀地虽离京城千里,可蜀王路上未免太耽搁时间了,况且哀家听闻昨日蜀王便到京城,何故拖延到今日才入殿祭拜大行皇帝?” 蜀王心道来了,他面上从容的恭敬回道,“回太后的话,臣自蜀地一路北上,沿途接连遭遇不明身份杀手伏击。昨日入城之后,在皇城中又遭截杀,险些丧命。唯恐一身狼狈、礼数不周冲撞灵堂,故而休整一日,今日一早便即刻前来祭拜先帝。” “哦,却是不知还有人胆大至此,敢公然行凶皇室子弟。” 蜀王语气平静道,“臣也正在暗中追查幕后元凶,如今线索尚在梳理之中,暂未有定论。” 一番问话就此作罢,太后目光沉沉地看着蜀王离去的背影,慢慢收紧了袖中的绢帕。 她侧头对着贴身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让手下即刻派人悄悄打探蜀王是否扣押了刺客,有没有查到什么眉目。 …… 接下来的几日,蜀王回府安顿下来之后,便抽空去靖王府探望忠心。所幸这几日忠心伤势平稳,并未发起高热,只是终日昏沉无力,难以起身走动。 待蜀王走后,常恩看了一眼蜀王的背影,又回身看着昏睡过去的生父,常恩满是酸涩的喃喃自语道,“好在还有点人情味,不过您替他挡这一箭的时候,想过我吗?” 床榻上昏睡的忠心,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迷迷蒙蒙间,耳畔又回想起那日在廊下,他偷听到儿子常恩向蜀王求情的话:他日殿下若能登临九五,可否赦免下官当初擅自动用府库银两赈灾的罪责? 另一边,蜀王见伴伴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而且有他身边有亲子李常恩侍奉在侧,便彻底放下心来。他开始着手私下联络宗室众位王爷,草拟联名奏疏后,游说他们签字。 待到国丧满一个月,朝廷召开议储廷议。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并宗人府长官,亲王郡王参加廷议。 因为是议储,宗人府宗正定康亲王先出列,他缓缓道,“今日议储,老夫身为宗正,先宣读皇族承袭规制。”说着,他展开手中的祖制卷宗,将本朝承袭规制一一列出。说完沉声道,“诸位可依祖制议事。” 承郡王先开口道,“按照我大梁祖制,先帝没有子嗣,靖王本无意承继大统,论血缘顺位,储位理应由蜀王继承。”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这是我大梁宗室的联名奏疏,提请依祖制由蜀王继位,”说着,双手奉到宗正手里。 接过奏疏展开,目光落在落款处时瞳孔微缩,页脚密密麻麻写满名讳,京中大半亲王、郡王竟都亲笔签字画押。 定康亲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诵读完奏疏。靖王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蜀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有这份宗室联名奏疏,储位归属应该没有悬念了吧! 只是这时,吏部尚书顾嵩突然出班奏道,“臣有不同看法。大行皇帝膝下无子,香火总要有人传承。故豫王膝下三子,其乃是大行皇帝一母同胞的次兄,可由其长子过继到大行皇帝名下,延续先帝宗庙香火。” 一听故豫王,一众臣子都不自觉的瞥向太后,无他,多年前身故的豫王乃是太后亲子。而顾嵩原就效忠太后,也是最近太后垂帘听政期间,他擢升吏部尚书。这番言论一出,意思不言自明,这是太后想将皇位传位给亲孙。 礼部尚书崔明渊也走出班列,“豫王世子乃是大行皇帝亲侄,血脉纯正,心性沉稳。 依祖制,先帝无亲生子嗣,可择近支晚辈过继祧奉。臣附议豫王世子过继先帝名下,承袭帝位。恪守父死子继千古正统,比弟承兄位更合礼制。” 接着又有十数名朝臣纷纷踏出班列,齐声拱手道,“臣等附议!” 靖王站在宗室的最前排,看着眼前附议的大半官员,又瞥了眼上首气定神闲的太后,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不已。 他属实没想到太后竟想出过继亲孙承祧先帝的法子。凭着太后的心思手段,难道查不出当年豫王不是失足摔死,而是被先帝害死的?让孩子认害死自己生父的仇人做父皇,这不是认贼作父吗? 他暗自摇头,他就说他做不了皇帝嘛!他可做不到这般能屈能伸!若是他的儿子这样认贼作父,他怕是气得要从坟里跳出来。 左侧宗室班列的气氛此时冷凝不已,众位王爷,面色渐渐凝重。在签字画押的那一刻,他们已然做出了选择。 而皇位战队若是押注错了,后头新君上位,他们还有好果子吃?轻则削俸禄,重则借个筏子削去爵位。不少王爷眼底闪过一丝悔意,早知今日就不该淌这浑水。 承郡王见情势不对,他一咬牙又出列,据理力争道,“诸位只看到了有过继的条文,却忽略了祖制的先后次序,兄终弟及排在过继晚辈之前。只有等近支亲兄弟全部无人可立,才轮到择侄辈过继。” “就是,抛开顺位谈过继,是断章取义解读祖制。”诸位王爷也瞅准时机开口声援道。 礼部尚书崔明渊沉声道,“过继也合乎礼制。” “老臣容禀。”一位头发花白的宗老出列,“如今大梁边关不稳,内地连年灾害,先帝案上还放着不少赈灾的积案,朝堂需要一位有经验的君主主事,而豫王世子年方十二,并未成年,若是即位,绝非大梁眼下最优选择。” 他这一番话说完,一直沉默的中立臣子开始附议。 眼看附议人数过半,宗正定康亲王便道,“由此看来,蜀王继位不仅更合乎礼制,也更合乎天下局势。” 太后眼看形势不对,递出一个眼色,位列朝臣前排的兵部尚书秦运达立刻出列,躬身拱手道, “臣有本弹劾蜀王!近日东华门值守兵卒巡查时上报,蜀王随行护卫所持兵刃有异。” 说着自有内侍捧着一柄收缴来的长刀上前展示,秦尚书伸手指向刀身,“诸位请看,这长刀外观似兵部统一下发的制式,实则刀身比官制重三两,也更加锋利。 依本朝律例,藩王不得私自锻造军械。臣有理由怀疑,蜀王在蜀地蛰伏这些年,私设工坊打造兵器,私蓄武力,意图不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145章 私造兵器可是重罪, 堂上众人听后都神色一变,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不少中立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蜀王,方才声援蜀王的几位王爷此时也沉默了下来。 不想此时京都指挥使博永年竟踏出班列道,“臣执掌京门巡防, 蜀王一行人入城之时, 我麾下禁军确实逐一核验过随行军械数量, 并登记在册, 兵刃数目与藩王护卫定额完全吻合,并没有扣押任何物品,敢问秦尚书拿出的这柄长刀从何而来? 再者,九门禁军皆归臣管辖,依规若查出军械异样, 需先呈报臣的衙署,臣从未收到任何相关禀报。不知秦尚书口中的巡查上报, 又是走的何等流程?若无合规流程, 单凭一柄来路可疑的刀定罪,恐怕难以服众。” 秦尚书从容回道,“藩王入京查验军械乃是大事, 那日东华门放行核验之时, 依例兵部亦派遣了两名官兵协同九门禁军一同巡查值守。 当日协同查验的官兵发现蹊跷,为免无端冤枉蜀王,只悄悄报上来,之后臣根据这条线索,排查蜀王在京郊会同馆的其余待命护卫,才搜出这柄长刀。” 蜀王听后面色如常,开口辩驳道,“秦尚书既然调查地这么仔细, 应知本王自蜀地入京,沿途接连遭遇数波杀手截杀,一路险象环生。不少护卫的兵器在搏杀之中折损,不得已只能收缴死去刺客的刀剑使用。秦尚书若是有余力,不如从这长刀入手,彻查一下这些杀手的来历,本王那里还有几个活口的证词,也方便你揪出这幕后主使。” 他说完,缓缓抬眼,直视太后,“本王也可以给你指一个方向,谁最不愿本王踏足京城,谁的嫌疑自然最大。” 他话音一落,大殿内的朝臣俱都浑身一僵,都是熬了多年资历的老狐狸,哪里看不出眼下正是太后与蜀王二人暗中斗法。 有那胆小的,缩了缩肩膀,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无端被牵扯进去。 帘后的太后在听到“活口证词”时,双手突然收紧,本来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出声道,“今日廷议,是商议大行皇帝身后储君人选,并非追查江湖刺客。诸位莫要本末倒置。” 听得这一句,蜀王心头微松。他早料到太后定会发难,此前早已与李常恩暗中商议,特意故意露出军械破绽引对方发难,借此将计就计。眼下这般局面,正中他下怀。 最终廷议结束时,宗正定康亲王走出班列,缓缓开口道,“今日诸位宗室与朝臣共议储君,权衡礼法、血脉、顺位诸事,臣以宗正之权提议:拥立蜀王入继大统,登基承继帝位。诸位可有异议?” 太后一派的一位官员立刻出列道,“蜀王军械嫌疑尚未查清,臣以为不宜仓促定储”。 眼见局面又要陷入拉扯,靖王有些着急,毕竟如今他也陷入局中了。若是太后掌权,他往后可没什么福享了,于是上前半步开口道, “我无意储位,按大梁祖制,蜀王本就是顺位第一人。兵器之事后续慢慢彻查便可,国不可一日无君,任何事情都不能耽误江山大事。”大臣及诸位宗室王爷们纷纷附和。 眼见大半人数都支持蜀王继位,反对的官员见大势已去,只得不再辩驳。 此次廷议,最终敲定蜀王为储君人选,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帘后的太后面上没有半分异色,无人看到她朝服下僵硬的身躯里藏着多少不甘。 待国丧期满,吉日如期而至。 蜀王穿着玄色龙袍,缓步踏上太和殿御座,接过传国玉玺,接受文武百官三拜九叩的朝贺,正式登基为帝。 朝廷下诏改年号为昭定,大赦天下,这一年即为昭定元年。 新帝继位后擢升了不少文武官员。同时调四川指挥副使李常恩,入京为大理寺左少卿。因为是正四品平调,所以在一众升迁的官吏中并不显眼。 忠心这边,在靖王府养伤不过两月,胸口箭伤还未彻底好,可是心里却急得不行,太后的暗桩遍布后宫,蜀王又刚继位,身边缺少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内庭人手。宫中害人的法子阴险又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这个时候他怎能不在新帝身边。 于是这日,他按耐不住,便着急回宫,恳请陛下让他回宫当差。 新帝见他面色还有些苍白,不忍心他操劳,可耐不住忠伴伴着实能磨,最后还是应允下来,命他出任御前总管太监,统领御前近侍宫人,其余繁杂事务暂时不让其插手,也算是对他的一重护持。 而原来的两朝太监总官郝德顺,新帝登基之后,并未立刻降罪削职,只是收回他统辖御前内侍的权限,让他只管后宫杂务调度。 这日御膳房送上来一碟山药蒸糕,新帝看了一眼,想起忠心胸口箭伤还没养好,便抬手吩咐小太监,“将这一碟蒸糕送到御前值房去,告诉忠总管,这东西养血养伤口,让他抽空吃几块。” 那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往值房走去,心里暗道,果然来之前哥哥们说的在理,在这宫里,万不能得罪了忠总管。 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能想到皇上连一口吃食都惦记着忠总管!不单是今日这碟山药糕,这几日御膳房送来给陛下滋养身体的鸡汤,皇上也全都赏给了他。忠总管是真真切切走到皇上心上了,这般荣宠,谁人不艳羡呀! 等送到忠总管的手中时,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的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了。 忠心看到这一叠白嫩嫩的糕点,此时正好有些饿了,他便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入口绵密甘甜,因为滋味极好,他接连吃了几块才停手。 这日忠心下值后,没有回自己的寝房,而是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处直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谁啊?”怀义一边问,一边披上衣裳,现在还是早春,倒春寒凉死个人,好容易暖和了被窝,谁家好人愿意从被窝里挪出来。 他磨蹭了半天,见那人也不回答,只一个劲儿的敲门,只得起身趿拉着鞋子,缩着身子,面上有些不耐的去开门。 推门一瞧,他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立时喜笑颜开地打趣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来了。你说你来也不吱个声,我要是知道是你,衣裳都不待披的。”说着将忠心往屋里迎。 忠心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我这不是想瞧瞧——你这回有没有在屋里偷偷盘银子。 怀义闻言面上一乐,想起当年有一回忠心来找他,正赶上他数铜钱,因不知门外是忠心,急得出了一脑门汗。 “哎呀,这一晃多少年了。算来咱们有七年没见了。” “七年六个月。”忠心随口回道。 怀义上下打量着忠心簇新的总管太监长袍道,“我当年怎么说的,你这人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兜兜转转还不是你服侍的那位主子继位了!啧啧,瞧瞧这一身,若不是咱们是老交情,如今在这宫中,我可够不上跟你攀交情。” 说着熟稔地抬手拍了拍忠心的前胸,忠心立时摸着胸口,眉头微皱。 “怎么了?”怀义面上一紧,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那宫中的传闻是真的?说你为皇上挡了一箭?” 见忠心没有否认,“我还以为那些只是传言呢!没想到竟是真的。”传言也没说射到哪儿了,这么看是当胸一箭啊!真是九死一生了! 他有些唏嘘道,“如今这些是你该得的。换我,我可不敢上。对了,你那箭伤恢复地怎么样?” “都过去了。如今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了嘛!只是伤口还没痊愈,尚需时日慢慢调养。” “是啊,都过去了,蜀王继位,你这一箭也算没白挨。谁能想到先帝年富力强,会突然驾崩,成全了蜀王!” 既说到这个,又想到兄弟怀义是御膳房的,忠心倾过身去,低声问道,“先帝怎么会突然猝死?你在御膳房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怀义指了指自己,“倒是先帝出事那夜,我差点吓死。那晚上的御膳里有两道是我做的。”他说着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得亏太医诊断先帝是因心疾而亡。不然我坟头上的草都有半人高了。” 忠心一时也听不出什么头绪,便把白日皇上赏赐的山药糕拿出来,还剩下许多,兄弟俩也算打打牙签。 怀义咬下一口山药糕,微微蹙眉,随口疑惑道,“这山药糕今日怎的这般甜?” 他细嚼慢咽,又细细品了片刻滋味,方才恍然,“入口甘润绵长,想来是揉进了甘草蜜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忠心似是随口问道,“这甘草跟什么忌讳啊?” “甘草?”怀义随口道,“鲤鱼呗,甘草鲤鱼可是十八反。” “这个吃多了会怎样?”他追问道。 “连续同食会胸闷,一旦劳累过度,极易突发心疾。”一听心疾,他立刻警觉起来,低声追问道,“先帝去世前吃过鲤鱼吗?” 怀义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山药糕“啪嗒”掉落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缓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吃过几次鲤鱼羹,也……也清蒸过几次。因为先帝那段时间经常熬夜,有些疲乏,郑总管交代用它给先帝温补一二。” “那这山药糕,先帝也常吃吗?” “先帝嗜甜,平日糕点都是常备的。” 怀义此时身子已然僵地不行,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抱着忠心的袍子浑身颤抖道,“那…那几道鲤鱼羹是我做的。好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呀!” “我能不能救你,就看你自己了。你仔细同我说,近来御膳房日日备了哪些膳食,是否仍常做鲤鱼羹?” 怀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道菜已经许久未做了。”说着他蹙眉细细回忆道,“倒是——这几日做了道昆布老鸡汤,这昆布跟甘草也是十八反。吃多了,情绪激动下也会猝死。” 忠心想起来了,这几日御膳房日日送来一盅鸡汤,说是给陛下滋补身体。皇上心疼他箭伤难愈,每回都尽数赏给他进补。 想到这里,他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喉头腥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正落在手中握着的山药糕上。 好歹毒的计策,他们竟是打算用谋害先帝的法子,再来谋杀新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146章 “忠心, 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眼见好兄弟吐血了,怀义吓得面色煞白,赶忙拿起帕子帮他擦拭。 他满眼担忧地看向怀义,“先帝去世, 里面有诸多隐情, 如今他们又要对新皇下手, 那后手说不得哪一天会将你们一一处理干净, 以绝后患。你跟我去见皇上,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害你。” 怀义立刻点头如捣蒜,“行,我都听你的。”他在宫中几十年了, 知道这里面的厉害,眼下自己看着是安全, 说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的断气了,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御书房内 新帝正埋首批阅奏章,听得门外小太监通传忠伴伴求见,嘴角挂起一丝浅笑, “宣他进来。”不多时, 忠心垂首走了进来。 皇上抬眸望向他,温声道,“伴伴,你身上刀伤还未养好,朕让你早下值回去静养,怎么又折返回来?何事急得不能等到明日?” 忠心躬身道,“陛下,奴才有事想向您单独禀告。” 皇上见状, 便屏退左右内侍。待殿中四下无人,忠心才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查到关键线索,不仅牵扯先帝当年的死因,同时还发现有人在暗中动手脚,企图戕害殿下,实在没法等到明日再禀。” 紧接着,他将今日见御膳房旧友怀义,察觉御膳暗藏凶险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皇上听。 皇上听着听着,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禁正襟危坐,沉声问道,“你那御膳房的好友,如今身在何处?” 忠心垂首应道,“回陛下,人就在殿外廊下候着,随时听候陛下问话。” 皇上当即让忠心将怀义宣入殿中。 怀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进御书房的,只觉得浑身软得跟面条一般,双腿止不住的发颤。 尤其抬眼看见御案前端坐的帝王,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好在好兄弟忠心也在,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 接着皇上便开始问话,他自然把知道的都一股脑儿的说了。 见皇上问完话,面上阴沉的可怕,忠心连忙开口帮怀义周旋道,“陛下,怀义与奴才相识快二十余年,他什么人,奴才最清楚不过,他为人最是本分,万没有胆子敢参与谋逆,求皇上…” 还没等说完,他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嘴角沁出些许血沫子来,惊得皇上连忙从御座上下来,扶住他,有些惊慌道,“伴伴,你怎么了?” 见好兄弟都这样了,还想着为自己求情,怀义的视野有些模糊。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哽咽解释道,“奴才刚说了,陛下赏赐的那山药糕里掺了甘草,这几日日日送来的昆布老鸡汤与甘草乃是药中十八反,两样东西都叫忠心吃了!” 皇上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无意间害了伴伴,让他替自己挡了灾。 “朕这就叫御医来给你诊治。”说着便要扬声叫人,忠心忍着心头的剧痛,急忙开口拦下,“陛——下,不能叫太医来,咱们好不容易抓住点线索,万不能在此时打草惊蛇。” 皇上面上颇为不忍,“可是你的伤…” “若是惊动了幕后之人,奴才这一身伤痛,便白白受了。再要揪出幕后真凶,便更难了。” 皇上思索片刻,开口道,“今晚朕差人送你出宫,去靖王府找那位给你看箭伤的钟大夫。对外只称箭伤迟迟未愈,这般说辞,无人能够生疑。” 忠心听后没有再反对,至于怀义,皇上便让他先悄悄回去,同往日一般上值。接着皇上便派心腹悄悄彻查御膳房。 五日后 皇上来长乐宫中给太后请安,入殿行礼后,太后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慈爱。 她细细端详道,“陛下瞧着最近气色极好。” 皇上挑眉,“母后难道不好奇,朕怎么气色还这般好?” 他说着挥手令内外伺候宫女尽数退至殿外廊下,殿中只剩他与太后二人。 太后面上笑意渐渐隐去,“陛下这话说得真奇怪,还何故屏退左右?” 皇上将厚厚一沓证词推到太后面前,语气淡淡道,“母后,朕原本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揣测您,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以相克药膳暗害先帝,如今又故技重施,想借同样的法子取朕性命,此事,你还有何辩解?” 太后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一派泰然道,“陛下何出此言?哀家一心为先帝、为大梁江山,何来谋害一说?至于你说的罪证,”她低眉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证词,淡定辩解道,“这些不过是底下的宫人胡乱攀咬……” “宫人何来胆量构陷当朝太后?甘草与昆布乃是药中十八反,长期服食便会引发心疾猝死。这般阴毒害人的药膳,若无母后授意,区区御膳房的宫人怎敢日日进献? 如今御膳房郑总管、面点周师傅都已经招供是受您身边的巧珍嬷嬷授意行事,库房之中还搜出未用完的甘草、昆布,人证物证俱全。” 太后嘴角轻勾,指尖点着桌上的证词,气定神闲道,“陛下,既然一切都是巧珍所为,那便传她前来,当堂对质便是。” 皇上见太后这般从容,心下一沉,巧珍定是早被她悄悄处置了,眼下根本寻不来对质。 “下毒之事您若是百般抵赖,那伪造父皇传位遗诏一事,您又要如何辩解?” 他说着又拿出一份供词,摆在太后面前,掷地有声道,“这是郝德顺的供词,他招认当年父皇并没有留下传位诏书,是您让郝德顺临摹父皇笔迹,伪造传位给三哥的诏书。” 太后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乱,她拍案而起,厉声道,“真是一派胡言!你做了皇帝,便可以仅凭一个阉人的供词,给哀家织罗这般大的罪名!” “郝德顺深知您惯会卸磨杀驴,所以当年便暗中留存了你授意行事的全部证据:有伪造诏书时废弃的临摹底稿,有您给郝德顺的密令。” “哀家从没给他什么密令!”太后拧眉反驳道。 “那密令虽不是您亲笔所写,但纸张却是您宫中特贡的,后宫别处没有。除却物证,当年值守御书房的内侍也作证,那日您携郝德顺入御书房,紧闭殿门半日。人证物证俱在,母后还要百般狡辩吗?” 听得这句,她的手臂一软,险些撑不住桌子,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惶恐。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见她无言辩驳,不愿再多费口舌。 他走出殿门,沉声吩咐守在殿外的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召宗正寺卿入长乐宫,将太后请往宗正寺勘问。”又命人将宫中一众涉案人犯,尽数移交大理寺收押审讯。 回到御书房后,他即刻传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入内。此案所有供词、物证,他只放心交由他统一归档核验。 常恩听后躬身行礼,“下官遵旨,定将所有证据梳理分明,绝不遗漏半分。” 半个月后,案件审查完毕,正式宣判。 太后虽身份尊贵,但身犯弑君与伪造遗诏谋逆罪,二重不赦大罪,最终被赐自尽,褫夺皇太后所有尊号,死后以庶人身份下葬,永不入皇陵。此案所有涉案宫人、外戚、朝臣也尽数伏法。 …… 后宫一处荒芜的偏殿内,此时暮色昏沉,落日余晖透过窗棂,只照进殿内一角,太后正瑟缩在角落里,殿外稍有点细微响动,她便浑身一颤,慌忙抬眼惊惧张望。 忽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抬眼便瞧见几名内侍手捧朱漆方盒从院里走了进来,盒盖打开,里面赫然摆着一杯鸩酒,另有三尺白绫一块。 太后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道,“你们意欲何为?哀家乃是太后,谁敢擅对哀家用私刑!”她慌忙转头朝外高声呼救,“来人!快来人护驾!” 为首的内侍面无表情的道,“奴才们可万万不敢动用私刑,娘娘犯下弑君谋逆重罪,依律当处极刑,陛下顾念情分和皇家体面,才特赐自尽,已是格外宽待,还望娘娘莫要为难我等下人。” “哀家没有罪,谈何认罪?当年若无哀家相助,先帝根本坐不上九五之位!哀家后头除他,不过拨乱反正,哀家非但无罪,反倒对社稷有功!谁都无权定哀家的罪!”说着扬手狠狠一挥,直接将那内侍手里的方盒掀翻在地。 杯盏碎裂,鸩酒撒了一地,白绫也掉落在地上。 为首的内侍见状,给左右一个眼色,两名内侍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手扣住太后双臂,又屈膝狠狠顶在她膝弯。太后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整个人被完全钳制,动弹不得。 他自己则拿起落在地上的白绫,语气平淡道,“娘娘非得闹得这般,让奴才们难做。也罢,那便让奴才就送娘娘一程吧。” 说着他快步上前,抬手将白绫死死缠上太后脖颈。太后刚要张口呼救,颈间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半个时辰后,内侍回御书房复命,“启禀陛下,废后已然殁了。” 皇上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待内侍退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卧鹿镇纸,小心地捧在手里摩挲着,眼角慢慢有些湿润…… 第二日忠心整理皇上御案时,瞥见桌案上的卧鹿镇纸,不由微怔,这不是宁妃在世时送给主子的镇纸吗?他记得都收起来许久了,不知皇上为何又取了出来。 他心中正疑惑,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皇上下朝归来了。皇上身后随行的乃是太医院陈院正。 见忠心刚好在,皇上温声道,“伴伴,你过来,让陈院正为你诊诊脉。” 忠心连忙垂首推辞道,“奴才身子已然无碍,不必劳烦陈院正了。” 皇上闻言脸色沉了几分,“是不是无碍,得御医说的才作准。”忠心见皇上态度强硬,不敢再推辞,只得让陈院正细诊。 皇上立在一旁,片刻后见陈院正诊完,忙追问,“如何?他体内可还有残毒?” 陈院正摇摇头,宽慰道,“陛下放心,忠公公已无大碍,体内的积毒已然全消了。” 听得这句,皇上紧锁的眉头方才舒展下来。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捧着一册轮班簿入殿,是来寻忠心核对值守安排。忠心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陈院正望着忠心离去的背影,迟疑半晌,抿了抿唇,终是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敢隐瞒。忠公公之前误食相克毒物,所幸他箭伤未愈、本就体虚,只服食一回便毒象发作,摄入的毒不算深重,得以保全性命。 只是身子到底接连损耗,往后……怕是要折损些许阳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147章 皇上听后方才舒展的眉头又添了愁绪, 追问道,“可有什么弥补之法?若是有,不拘用什么,一定要把他的身子养好。” 陈院正眼神微愣, 显然没想到皇上会对一个宦官如此上心, 他如实道, “陛下, 人心脉如玉璧,遭创伤荼毒,如同玉身摔出深裂。即使残毒散尽,裂痕永久留存,内里根基受损, 再多名贵药材也无法修补,只会逐年耗损元气。 再者, 内监本就精气不足, 寿数本就短于常人,连番损耗下,折损阳寿更是无可逆转。” 皇上沉默许久, 才道, “依你之见,他还有多少寿元?” 陈院正拱手回话,“臣斗胆直言,若安心静养,不沾劳累,尚有十年阳寿。一旦过度耗神,便会大幅折减。 待陈院正躬身退下,御书房内的人影久久未动…… 第二日早朝结束, 皇上遣内侍去传李常恩,将他请到养心殿暖阁问话。 去往养心殿的路上,李常恩暗自思索皇上单独传见自己的缘由。太后谋逆一案已经尘埃落定,莫非陛下是想再细问几句审案细节? 等到了养心殿,见皇上挥退了左右,常恩不禁心头警铃大作,自古狡兔死,走狗烹,他也怕自己逃不过这个结局。 心中正紧张不安,只听皇上缓缓开口了,“李卿,你家在怀安巷,住得怎么样?” 常恩不意皇上竟会问起这个,躬身如实答道,“回陛下,下官住得十分舒心。宅院虽然有些年头了,可巷中槐树成荫,清净雅致。出了巷子便是闹市,采买一应物品很便利,离官署也近。” 皇上又问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养心殿,常恩心里有些纳闷,他以为皇上单独召见必是有缘由的,结果却只聊了些许家常,半句朝堂事也未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隔了几日后,这天下值归家,常恩一进前院便见儿子准准头上戴着柳条编的小环,蹲在院中墙角下一动不动的低头看着什么。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在看蚂蚁搬着落花碎屑,成群结队的往洞中挪。 小儿看得认真,半点没察觉身侧的父亲。见蚂蚁没东西可搬了,便抬手揪下柳环上的嫩柳叶,轻轻放在地上。可这群蚂蚁半点不搭理地上的柳叶碎,反倒成群结队,直直朝着他露在外面的小脚爬了过来。 吓得他脚丫往后一撤,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小手慌忙撑着地面往后挪,小嘴瘪着,急得要哭出来。 常恩见状,笑着将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方才是谁兴致勃勃喂蚂蚁?这会儿反倒被小虫追得跌坐地上,羞不羞?” 准准不肯应声,只顾着往常恩颈窝里头埋,小脑袋蹭来蹭去撒娇。 常恩抱着准准去后院找妻子,见于淼正在后院厅堂里提笔写字。 常恩不由好奇,开口道,“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于淼闻言放下笔,笑着拿起写好的嫁妆单子道,“秀珠下个月要出嫁,我总得给她置办一套像样的嫁妆。” 秀珠一直在于淼身边伺候,后来在蜀地舍身救过于淼,夫妻俩一直念着她这份情,回京后于淼便一直帮她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后头打听到附近锦绣布庄的独子,性子敦厚,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良人。于淼与常恩商议,都觉着这门亲事不错,秀珠相看后点头同意,就促成了这门亲事。 常恩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拉锯声,滋啦作响,生生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常恩看向声音源处,脸上有些疑惑。等拉锯声消了,于淼解释道,“隔壁新屋主正在翻修屋子。” 于淼说着面上有些后悔道,“隔壁昨日才把宅子卖掉,事前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要是早知晓,咱们直接买下多好,往后老家来人,也有地方住。” 常恩宽慰道,“不必耿耿于怀,这条巷子的宅院本就抢手,想来是人家早早就看中了,只等着原屋主出手呢。” 刚说完,又是一阵刺耳的拉锯声传来,好在过了戌时,那边就没了动静。 也是这一日起,隔壁日日传来声响,不是拉锯声,就是浑厚的敲墙声,打磨墙面的沙沙声…… 这日常恩沐休时也没逃了这声响的滋扰。他跟妻子打趣道,“这修缮了半个多月了,这般大动干戈,这是修缮,还是重建啊?有这功夫都能重新建一栋宅子了。” 于淼正色道,“你日日早出晚归,是没瞧见,那些匠人往隔壁运的木料,我看那质地纹路,竟是上好的花梨木。寻常人家翻修房子,杉木松木便足够,用那么多花梨木拿来修整宅院,当真财大气粗。” “花梨木?”常恩错愕的看向妻子,“你没看错?” 于淼哭笑不得道,“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了?各类木料我三岁便能分清,怎么会看错?” 常恩一怔,的确,于淼从小在木器店长大,断不会认错材质。 那这么一说,这新屋主行事就非常古怪了。先不说整院翻新的花销,单单大批花梨木料便价值不菲,绝非寻常百姓能够负担。这般家底丰厚之人,京中上好街巷数不胜数,为何偏偏选中僻静的怀安巷落脚? 他吩咐管家孙正让人盯紧了东邻这户人家,有什么情况及时禀报。 …… 常府外书房内,此时桌上杯盘狼藉,常衍正独自喝着闷酒。 人都说借酒消愁,可他喝了,胸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想到岳父兵部秦尚书被判斩监候,他的脸色一阵扭曲。他怎么也想不到岳父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参与了太后伪造遗诏案。 本想通过丈人让仕途往上走走,结果这老丈人这几年愣是不出力,这回好了,他自己深陷滔天大罪,还要牵连全家。他有这么个斩监候的老丈人,仕途算是彻底断送了,往后再无晋升可能。 反观长子常松涛,在西北建功立业,官职一路平步青云,稳稳压在他头上。再想想母亲的态度,往后这个家里,怕是要长子做主了,哪里还有他的话语权。 他满心不甘的长叹一声,想起参与审理谋逆案的大理寺少卿李常恩,他一定是公报私仇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案台上,将杯中酒震得撒出来不少,嘴里咬牙切齿道,“李常恩,咱们且走着瞧!” …… 数日后的早朝上,朝议完毕,皇上本要退朝。一名监察御史突然跨出班列,躬身上奏,“启禀陛下,臣有本参奏。前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现任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其在任蜀地时,私自动用地方罚没库银,犯下擅支官银重罪,此事至今未曾定罪惩处,恳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一落,当即有官员出列应和,“臣附议,先帝在世时,曾留有一份诏书,召李常恩回京候审。后因先帝突然离世,此案就此搁置。李常恩身负旧罪,却执掌刑部要职,于理,于法皆不合规矩。” 接着又有几位臣子眼珠子一转,站出来附议。毕竟大理寺左少卿可是正四品实缺官职,谁不眼红,先把人挤拉下来再说。 常恩听着不断有人附议要将自己问罪,觉察到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虽然定定站在原地,却觉得如芒在背。 忽然听到身侧有脚步出列,原来是常衍躬身出列。只见他正气凛然道,“臣也附议!请陛下下令先行卸去李常恩官职,交由刑部彻查旧案,以正朝野视听。” 二人皆是四品官员,站位本就相近。常衍说完,目光飞快扫向常恩,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常恩感受到其中的恶意,握着笏板的手用力收紧。 阮将军一直留意皇上的表情,他见皇上在众人附议惩处李常恩时,眉头有一瞬的微蹙,想起次子书信中的嘱托,让他多照拂李常恩,于是他从班列里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先帝那份问责诏书并未加盖玉玺,算不上正式诏令,不能以此为据罢免李大人。” 御史争辩道,“可李常恩擅动蜀地罚没库银是事实,他确实触犯了我大梁律例,这般专擅之举不加以惩处,往后百官争相效仿呢?” 阮将军沉声道,“蜀地突发洪水,几十万灾民朝夕不保,乃是十万火急的灾情,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策。” “若是擅调府库钱粮的罪责不严办,朝野纲纪何在?”御史步步紧逼。 阮将军一时语塞,正想着如何对答,文官班首,当朝太傅温谨跨出班列,“陛下,臣有一事要禀明。先帝当年指派李常恩赴蜀随行,曾单独降下一道密诏,特许他蜀地有异动时行先斩后奏之权。当年此事仅有先帝、传旨内侍与臣三人知晓,密诏备份锁在内宫御档,李大人必是因为持有此密诏才行非常举措。” 话音一落,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常恩想起他去蜀地就任时,先帝确实赐下密诏,但是先帝的初衷是用来制衡彼时坐镇蜀地的当今陛下。 他抬眼看向御座,君臣眼神交汇,彼此心照不宣。皇上顺水推舟,当即命内侍去内宫取出密诏备份,令内阁、刑部、御史台官员上前查验。 待众人查验完毕,常衍依旧不肯退让,扬声道,“虽然有密诏,先帝让人草拟了问责诏书,足以证明先帝不满李常恩越权之举!”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帝没有落印,定是想到李大人先斩后奏,于法可能有瑕,于先帝命令并无错处。”阮将军解释道。 阮将军话音落下,不少官员暗自颔首。 皇上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蜀地洪灾,数十万百姓濒死,李常恩持先帝密诏赈灾救民,一心为公。先帝那份问责诏书并未加盖玉玺,不算圣旨,此事今日就此了结,往后不得再有人以此旧事攻讦朝臣。” 百官齐齐躬身领旨,常衍垂着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148章 昭定元年 柳条渐次抽枝, 桃李朵朵绽放,春日的暖阳撒落大地,京城大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时, 远处城门方向驶来一队车马, 前头有官差开路, 街上百姓见状, 纷纷自觉避让。 有人望着那些毫无华贵装饰的马车,低声嘀咕,“这车瞧着平平无奇,怎会有官府在前面引路?不知是何方人物。” 旁边的人低声解惑,“这你都不知道?这是姬家, 是当今圣上的母族,前些年获罪流放岭南, 如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人家自然回京了。” 有人忆起当年惨状轻叹道,“我记得当年他们便是走这条路狼狈离开京城,当真是世事浮沉。” 一旁妇人抬手抚了抚身侧十岁的幼子, “当年流放那日, 我还抱着孩儿沿路观望,谁能想到今日竟又瞧见人家重回京城。” 车马在沿街百姓的感慨中缓缓穿过长街,驶向姬府…… 姬家归京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整座京城,一时间满城百姓都在议论此事,白日常恩上值也听同僚议论了几句。 等到常恩下值,到了怀安巷巷口,他一眼便瞧见他家东侧院墙下停着一辆马车。他细细瞧去, 见车厢素净,没有半分雕花纹饰,垂落的帷幔是普通的灰绸,拉车的两匹黑马亦是寻常马匹。他心中暗道,这般寻常车驾,应该不是隔壁置办花梨木家具的新屋主,便也不再多看,抬步跨入院门。 岂料他前脚刚进门,后脚管家就来报,门外有人求见,对方只说是旧相识。 常恩心里也疑惑,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人,于是吩咐管家将来客请入厅堂。 不多时,一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此人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常恩细细打量,只觉眼生,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青年望见常恩,便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揖,语气恭谨道,“晚生姬长明,特来登门拜会李大人,叨扰李大人休息了。” 一听姬长明三字,常恩立时明白来人身份,此人是宁妃同母弟弟,亦是当今圣上亲舅,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他可受不得他这一礼。 他连忙起身,伸手虚扶,语气温和道,“姬公子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姬长明却并未直起身子,依旧躬身,“当年岭南一路,若非大人使人送上银两,暗中周旋保全我姬家满门,我们姬家众人怕是多半会埋骨荒岭。大人于我姬家乃是再造之恩。 我们刚归京城,风头惹眼,家父恐朝中有心人借机揣测生事,便先遣晚辈前来登门致谢,待日后旁人不再注意,家父再亲自登门,郑重拜谢大人恩德。” 常恩连连摆手推辞,“银钱出自宁妃娘娘,护送接济全靠博指挥使操劳,我不过是出面请动了他,实在谈不上有功。 说来,姬公子于我倒是有恩。”见姬长明面上疑惑,常恩解释道,“昌和十二年,我赴京寻亲,困顿饥寒,是你乘车途经,让侍从分给我点心充饥,才让我不至于饿死路上。” 姬长明闻言,面上一怔,他幼时的经历大半都已忘记,只依稀记得家中长辈常提起,他从小心性良善,路上见穷苦之人总会分赠吃食,许确实有那桩小事,却没想到对方记了这许多年。 他腰弯得更低,恳切道,“一块薄饼大人尚且铭记半生,这般再造之恩,晚辈一家怎敢轻忘。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最难。许对大人来说,不过是出面牵线,于我们阖族,却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说罢,姬长明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袱,将内里一方砚台取出,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方砚台是晚辈一点心意,万望大人收下,不然晚辈归家难以向家父交代。” 常恩见那砚台通体灰黑,形制简单,看上去只是寻常读书人自用的砚台。他要推拒,那姬长明只连声道乃是一块普通砚台,若是连这点薄礼都不肯收,他日父亲必要亲自送来重礼。 常恩闻言只得收下。待姬长明走后,他摸着那砚台,只觉触手温润,来回打量几番,也瞧不出不凡之处,心里便放下顾虑,安心收了起来。 …… 转日常恩上值时,一位大理寺的同僚跟他打听,“你说姬家是那等讲理的人家吗?”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忧心忡忡地继续道,“当年姬家的案子,我也参与审理过。如今姬家回来了,不会报复吧?” 想起姬老爷当年为人,以及昨日见姬长明他待人接物的样子,常恩摇头宽慰道,“放宽心。姬家行事向来有分寸,当年你们办案皆是奉旨行事,依律断案,他们不会迁怒审案官员的。” 与同僚聊完,常恩脑中反复回想当年那场险些将姬家覆灭的案子。 如今构陷姬家的太后因谋逆罪已伏法,先帝亦早已作古,可那场大案始终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异地而处,若他是帝王,知道其中冤屈,必然会派人彻查此案,洗去母妃和母族的污名。 果然与他猜得不差,没过几日,大理寺便接到皇上旨意,要求重新彻查当年姬家的通敌卖国案。 虽然时过境迁,可因太后、先帝倒台,太后昔日心腹纷纷招供,供认当年是受太后指使,伪造了姬家通敌卖国的罪证。大势所趋下,当年负责查抄私铁的巡检也供认,那些栽赃用的赃铁,本就是太后暗中调拨,专门用来栽赃姬家。 人证供词确凿,当年通敌卖国案终于真相大白。 最后陛下下旨,废除昔日判定姬家通敌谋逆的重刑,彻底洗去了姬家叛国的污名。 只是私贩铁器一事确实有据可查,经查乃是姬家长房姬长信一人私下所为,与阖族无关,最终判其逐出姬氏宗族。 其余姬氏族人尽数归还姬府老宅、商铺田产,恢复姬家世袭皇商身份,另下追封圣旨,厚谥宁妃。 姬氏洗去污名后,凭着皇上母族的身份,一跃成为京中新贵,京城中想要攀附之人犹如过江之鲫。可姬氏一族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看得分明,是以鲜少有人能攀附得上。 京中众人冷眼瞧着,姬家往来亲近者仅有两家:一家是正三品京都指挥使博家,另一家便是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家。 …… 待到枝头桃李褪尽芳菲,风儿一日热过一日,怀安巷槐树上的知了开始日日鸣叫时,东邻那户折腾了许久的人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之前常恩让孙正留意着,孙正盯了一日又一日,直到他家全部收拾妥帖,孙正也只瞧见过那管事,至于那主家是一日也未踏足过。 这日皇上又宣召常恩,常恩见礼后,皇上挥退内侍,从桌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沉吟片刻,才将那纸递给常恩。 常恩双手恭谨接过,低头一看竟是一张房契。再看坐落之处,这位置分明就是他家东邻那一户。原来那处宅院是皇上买下的。 见常恩面上微愣,皇上缓缓开口解释道,“伴伴年纪大了,前些日子身子又连番受创,根基亏空,朕不忍他终老深宫,这处宅子赠给他,让他安度晚年。宅子紧挨着你家,往后你也方便照看伴伴。一应花销也无需忧心,内廷每月会送去药材与月例,不会让他为生计琐事操劳。” “此话……当真?”他声音有些磕巴,面上难掩惊喜。他从前求过皇上数次,皆被他驳回,从未想过还有今日。 皇上微微蹙眉,带了点玩味,“君无戏言!不过你要再反复追问,朕可要反悔了。” 常恩见状,连忙将房契仔细收入怀中,眼珠子一转,轻声禀告道,“臣今日出门看过黄历,今日宜移徙,不如趁今日搬入新居?”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望向殿外,看着指挥着内监们忙碌的身影,许久才闷声道,“准了。” ······ 忠心这边正安排着一日的差事,可他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皇上怎地突然召常恩来,还屏退左右内侍。 正暗自思忖,小太监前来传旨,宣他即刻进殿。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他抬手抚平衣衫上的褶皱,整理了下仪容,这才躬身进殿。 他原以为是常恩差事上出了纰漏,他都想好了替他请罪了,没想到皇上张口竟是让他卸去宫中差事、出宫安居。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反应过来立时跪下,局促不安地叩首道,“陛下是要遣老奴出宫?莫非老奴何处办差失了分寸,犯下过错?” 皇上快步上前,俯身亲自将他扶起,宽解道,“伴伴,你从未有过差错。朕只是念你在宫中操劳半生,也该出宫享几年清福。” 忠心讷讷道,“老奴答应娘娘,也向殿下发誓,要一直守着殿下的。” “这些年你护朕平安长大,又替朕挡下明枪暗箭,劳苦功高。”皇上拍了拍他的手臂,“当年暗算构陷朕的奸邪早已尽数伏法,朝堂安稳,再无人能暗中作祟,不必你寸步不离护着朕了。” 见伴伴依旧放不下宫中,皇上又补了一句,“朕为你择了一处宅院,与李卿家一墙之隔。他家小郎尚年幼,你搬过去,恰好能时常照看孙儿。” 果然他一提孙儿,忠心面上就有些动容。那个只百日宴见过一面的亲孙子,如今一岁多,也不知道是何模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 他抬眼看向皇上,一瞬间泪水盈满眼眶,喉咙发紧,半晌才颤声道,“老奴……舍不得殿下。” 皇上温声安抚,“伴伴,咱们不是分别,宫中的宫门永远为你敞开,你若是想朕了,随时可回宫相见,闲暇无事,朕也会去怀安巷寻你。” 忠心这才应下,回值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宫中熬了快三十年,所有的物件加起来不过一个包袱而已,药罐子还占了包袱大半。 收拾完毕,他入殿叩首,正式向皇上辞行。皇上全程神色温和,静静目送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远,皇上面上的笑容淡去,他怅然若失地坐回御座,抚摸着桌上那枚卧鹿镇纸,喃喃自语道,“母妃,你也支持朕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149章 忠心跟着儿子坐上马车,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便停下了。 “爹,咱们到了。”常恩说着便要扶着他下车,却被忠心低声提醒道,“孩子, 莫要这样称呼我, 免得被有心人听去, 于你仕途不利, 往后唤我钟叔便好。” 常恩晓得生父也是为他好,于是面上应道,“钟叔,咱们下车。” 待下马车,忠心左右看了看, 整条巷子槐树成荫,路面整洁清净, 微风吹来格外舒爽。他暗自点头, 不用进宅子,光看着街巷便知是一处静养的好地方。 守宅的门房一看到常恩手里的房契便知要等的主子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伸手推开两扇宅门。 李家管事孙正本一早得了常恩吩咐, 悄悄盯紧东邻宅院动静,此刻正缩在巷角暗处观望。谁知竟见自家老爷手持房契,径直踏入隔壁院落。 孙正一时满头雾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常恩这边,他扶着生父跨进了这处折腾了半年的宅院,这里跟自己家一样,也是座两进的宅院。 不过院中处处修葺精致,花木错落。入内细看, 屋内陈设雅致,全套花梨木家具沉稳素净,处处妥帖极了。 待他们踏入中院,一道熟悉身影快步迎上,忠心一瞧,竟是怀义,他面上立刻又惊又喜。 怀义笑着行礼,“好兄弟,陛下一早便传了旨意,让我来这边候你,往后你的汤药饮食都由我照料,我也是沾上你的光,不必再困在深宫中了。” 忠心望着老友,心底那离宫的怅然渐渐消散。他朗声一笑,“有你跟我搭伴,往后日子便松快了。” 常恩没想到皇上竟想得如此周全,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生父,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心中暗忖,这位陛下远比先帝仁义体恤,不枉生父为他以身涉险。 待安顿好生父,常恩走出院门,迎面便撞见快步上前的孙正。 他面上哭笑不得,拱手道,“老爷,之前您吩咐小人盯紧这户宅院,谁料今日竟亲眼见您领着人进了隔壁,小人实在摸不着头绪。” 常恩不便道出忠心的真实身份,只搪塞道,“我事先也不知情,这宅院的主人是我旧友的家中长辈。今日他迁居到此,我便陪他进来安顿一番。” 孙正面露恍然,“原来如此,倒是难得的缘分。” 隔日常恩下值归家。夫妻闲谈时,妻子于淼神色带着几分疑惑道,“白日我备了些鲜果登门拜访隔壁新搬来的邻居,你猜那人是谁?” 见常恩没回答,于淼只当他猜不出,便自顾自的道,“没想到那人竟是当初咱们在绵州时,给准准看过湿疹的忠公公。他不是皇上最倚重的总管吗?怎么不在宫中,搬到了这里?” 常恩未曾多言。待到夜深,四下无人,常恩才对妻子低声道出全部内情。 于淼听后,面上有些错愕。她实没想到当中竟还有这么曲折的内情。这么算来那位竟是自己的公爹,是自己儿子的亲爷爷。 想到这里,她温声道,“那我往后多带准准过去走动,让老爷子多享几分天伦之乐。” 常恩没料到妻子竟先想到这个,他心头一暖,神色局促地低声道,“我这身世藏着极大的隐患,万一哪天败露,怕是要连累你与孩子受人非议,抬不起头来。”他自己是什么也不怕,可他有了妻子和儿子,他们都是他的软肋。 于淼不在意地轻轻拍拍常恩的手,眼底满是温柔,语气却坚定道,“当初我蒙难入狱,是你不顾一切将我救出,那时我便打定主意,这一世风雨祸福,我都与你一同担着。” 常恩心下感动不已,他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此生能有这般同心扶持的家人,是他最大的福气…… 次日一早,吃过早食,忠心在院中廊下躺椅上躺着,看似休憩,实则是竖着耳朵听旁边常恩家院里的动静。 一声小童咯咯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忠心立时从躺椅上坐起,望眼欲穿的看向声音的来处,仿佛被那笑声感染了,他脸上也不自觉的浮起笑意。 他瞅了瞅两家间隔的那堵高墙,真想爬上去看一眼亲孙,回过神来,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不能做那出格的事,没得吓到孩子。等孩童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面上笑容淡去,整个人有些落寞。 这时门房来通禀,隔壁昨日来的夫人带着自家小郎君来拜访。 忠心一听小郎君,一时喜不自胜,他忙不迭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催促道,“快请,快请。” 门房得令,立刻快步走向院门。忠心又激动又紧张,他来回踱着步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边于淼便牵着准准的小手,慢慢往宅院里走。别看准准才一岁多,却走得极为稳当。 小家伙一走进院子,就好奇的四处张望,这里对他来说,处处透着新鲜。 院门内侧铺着两级青石板台阶,他们拾级而上,台阶旁是一道浅浅活水渠。渠底铺满五色卵石,有几尾锦鲤在水中自在地游着。 准准眼睛一亮,当即挣开母亲的手,顺着台阶跑到渠边俯身逗弄小鱼儿,许是得了趣味,他被逗得笑个不停。 只准准还没玩够,便被母亲拉起来,母子俩继续往院中走,瞧见忠心,于淼当即屈膝见礼道,“钟叔,自家院里种了些鲜蔬,知晓您刚搬来,特意采摘了些送来尝尝鲜。” 忠心连忙摆手道,“不必这般费心。” “昔年用了您给的方子,准准的湿疹才好了。不过是自家种的菜,您千万不要推辞。”说罢她蹲下身,教准准问好。 准准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然后奶声奶气的唤道,“爷~” 忠心一听,心都要化了,恨不能立刻将自己的心肝捧给孩子。 “哎,真是个好孩子。”忠心喜不自胜道。 这时忽然啾啾地啼鸣声传来,准准好奇地望过去,发现院中大树底下竟挂着个鸟笼,此时里面的鸟儿正在学他说话呢。 他立时迈着短腿跑到树下,仰着头对着鸟笼不停轻唤。忠心见状上前取下鸟笼,满脸慈爱地叮嘱道,“切莫伸手靠近,这鸟儿性子急,会啄伤你的小手的。” 看了一会小鸟,怀义恰好端着食盒走来,盒中摆着一碟豌豆黄,一碟玫瑰酥,另有一小盏温热的杏仁酪。 忠心问了于淼可以给孩子吃之后,才将那点心推到准准面前。准准凑近食盒,小鼻子嗅了嗅,闻到甜丝丝的香气,小胖手便一把攥住一块豌豆黄,胡乱就往嘴里送。 糕饼绵软,入口即化,他吃得惬意,嘴角沾了一圈糕点碎屑。 忠心看着他那晃动着的小脚丫,知道孩子是吃高兴了,他的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喜意。 等看着于淼母子离去,忠心转过身看向怀义,毫不吝啬的夸赞道,“怀义你这身手艺实在太好了。这娃娃我喜欢得紧,往后能不能叫他常过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怀义听后笑着拍拍胸脯道,“你且瞧好吧。别的本事我不敢夸口,这灶上的手艺,出了宫,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便是这娃娃日日过来,我也管保他一年到头,吃食不带重样的。” 这般豆丁大的孩童哪里抵得住美食引诱,也是从这日起,都不用于淼陪同,准准便迈着小短腿往隔壁跑。 怀义忙着做吃食的时候,忠心就陪着准准玩。这方面忠心可是熟手,陛下小的时候便是他陪着一同玩耍的。如今他跟怀义,一个陪着准准玩闹,一个给他变着花样做吃食,直哄得这小祖宗乐不思归。 每每吃得肚儿圆,还要耍上好几个时辰,家里的下人来三请四请,才肯归家。 后来常恩便和生父商议,在两院隔墙上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方便准准往来,也防备孩童乱跑出去走失。 有了这道小门,隔壁东院几乎就成了准准的专属园子。平日常恩公务结束,也常常由此悄悄过去,不必出入前院,徒惹旁人注意。 他们父子名分虽不能道破,却能借着廊下一盏清茶,几番闲谈,得以悄悄团聚。 同年年底,李家传来喜事。李常恩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不要小看了这一个品阶,于绝大多数士林官员而言,四品与三品之间,无异于横亘一道天堑。多少人耗尽半生,止步四品。再看李常恩,不到而立之年,便荣升正三品实缺官职,一时羡煞朝中众人。 …… 大理寺衙署内 常恩接过官印,低头看着自己官袍上的五彩孔雀补子,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当年妻子于淼蒙冤入狱,他不惜押上前程,将案子闹大,才引得朝廷派钦差重审案件,妻子得以洗雪冤屈。 何曾想光阴辗转,昔日苦苦盼着重审案件以救妻的自己,如今竟成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覆核。 虽然身居高位,可常恩自己淋过雨,他比旁人更懂得“审慎”二字的重量。手中握着这样重的权柄,往后务必要护得无辜,谨慎对待世间生杀。 是以,接过官印的那一刻,他便将大梁刑狱的职责扛在肩上,立志守住这最后一道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150章 转过年来, 李家又传来喜讯。 春闱放榜,常宁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时间京中不少人提起李家连连称道,从寒门之家, 到一门三进士, 是多少世家都眼红的存在。 常恩最近心情极好, 相比于自己官职高升, 他心中更为高兴的,是弟弟多年寒窗苦读,终究得偿所愿。 见上官心情不错,忙完日间案卷,几位大理寺属官当着大人的面偶尔闲谈几句, 这不,几人正说起京中近来一桩趣事。 “近日京城市井, 流传一位名唤疏砚客的画师, 画出一批笔法精妙的人物画稿,最奇的是,画的竟是朝中诸位诰命夫人。” 另一人接话道, “并非完整卷轴, 多是寥寥数笔的草稿摹本,可神韵毕现,看过的人无不称奇。” 右少卿面上露出几分玩味坏笑,“永宁侯夫人的形貌也在其中,市井之间摹本被辗转传抄,甚至有人出高价求购。永宁侯得知之后勃然大怒,正在四下追查作画之人。” 旁边一位主事抚须叹道,“我曾见过一两张摹本, 落笔简练却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市井画匠能有这般功力,应当是士林中人手笔。” 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略带几分戏谑补充道,“要不说京中不少高门内宅的夫人们,竟暗中托人四处寻觅疏砚客的画作呢!别看大人们义愤填膺,家里夫人们却喜爱得紧。” 主事闻言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笔墨传神,闺中人暗自欣赏,可落在世家老爷眼里,便是辱没诰命体面的大祸。只是到现在,都查不出这作画之人究竟是谁。” 坐在一旁的常恩静静听着,原本面上没甚表情,直到听到对方作画的手法有些像自己之前教过常宁的写实肖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待到下值归家,他就招来伺候常宁的下人问话。 如今常宁初入官场,不过才拿了两月的俸禄,暂时寄居在常恩家中。听着下人禀告常宁每每要到亥时将尽、近子时才熄灯歇下,常恩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等常宁归家,常恩立时将常宁叫来书房。下人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见大哥神色严肃,常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何事需要这般避着旁人?” “你老实同我讲,疏砚客是不是你?” 常宁没料到大哥会突然问及此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强自镇定道,“什么疏砚客,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入翰林院之后我日日当差,回府便闭门不出,市井传闻我甚少听闻。” 常恩捕捉到他一瞬的不自在,又想到连他自己都听说了疏砚客的名号,没道理喜爱作画的常宁竟未听闻过。 于是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不从实道来。”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官威扑面而来,常宁身子微僵,心底有些发虚。 “大哥,我只是喜爱作画,并无别的心思。”常宁说着低声道出原委。原来自从中了进士,卸下多年备考压力,他便常常寄情笔墨。那次宫中大典朝宴,诸位诰命命妇参宴,他看得入神,袖中藏了纸笔,趁着宴饮间隙,悄悄速写数位贵妇的形貌,只当作练笔草稿。画完觉得不甚满意,便丢入纸篓。 他既没有署名字号,也从未想着示人,更不曾给自己取过什么“疏砚客”的名号,不知怎么那画作便流传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 常恩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许是家里出了内贼了。 他苦笑一声,“天下题材千千万,你偏偏要在宫宴之上速写一众诰命。” 常宁抬眸,心中仍有几分不服,“山川花鸟可入画,世间女子为何不能描摹?我只求捕捉风华气韵,半分轻薄亵渎之心都没有。” 常恩听着小弟的辩解,一时有些恍惚。平心而论,这番道理放在他前世的世道之中并无错处,可身处大梁,礼教纲纪森严,这般想法便是祸端之源。 “理是如此,可在这世道,花鸟可以临摹,诰命命妇却不行。尤其你身在官场,一言一行皆遭人揣度,无心之举,却可能酿成祸事。”常恩说着揉了揉眉心,“我明日会去翰林院打点,给你求一份外派的差事。你离京几日,暂时避避京城的风头。” 常宁抬眼,“那京中之事……?” “你放心,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周旋,”常恩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常宁道,“仅凭你几页丢弃的草稿,几乎把大半京中勋贵尽数得罪,你可真是好本事。” 常宁躬身,有些惭愧道,“大哥,对不住,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常恩拍拍小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事已至此,你要记住,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随性了。” 待常宁退下,常恩当夜便拘押这些时日出入常宁书房的所有仆役,连夜审讯。到第二日,终于查出,果然是下人偷了纸篓内的画作卖到书肆,书肆得稿之后,杜撰名号大肆翻印,才闹到今天这地步。 心知纸终究包不住火,常恩第二日就帮常宁打点去了城郊。 隔日常宁刚去京郊,永宁侯那边顺着书肆的线索,一路追查,查到了李府上。于是永宁侯便怒气冲冲的杀到李府,准备找李常宁兴师问罪。 可府中下人回禀,他奉旨已于昨日去往城郊皇家书阁校勘古籍,并不在宅中。 抓不到正主,他的所有怒火便全部泄到他大哥李常恩头上。常恩再三拱手致歉,坦言是自家管束不严,弟弟只是痴迷丹青,绝无龌龊歹念。 永宁侯在李家发了一顿雷霆大火,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火气里有一半是对自家夫人的,因为家中夫人竟动了暗中求取画像的念头,被他狠狠训斥一顿,家里的家风也需整顿了。 永宁侯觉找不到正主,私下讨要说法也没什么用,便打算上金銮殿,请陛下给他和一众勋贵一个公道。 第二日早朝 永宁侯跨步出列,高声启奏道,“陛下,臣有本启。近日坊间流出一批画稿,数位诰命夫人形貌尽在其上,书肆多次翻印售卖,任由市井之人观览,辱没朝廷诰命体面。臣多方追查,最后查到这些画稿出自翰林院庶吉士李常宁之手,恳请陛下降旨,将李常宁拘押彻查!”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哗然。众臣恍然大悟,原来那闹得满城风波的疏砚客,竟是大理寺卿李常恩的胞弟李常宁。 臣子们相继出列附议,纷纷痛斥李常宁轻狂失仪,恳请陛下从重处置。 常恩顶着朝臣们投来的各色目光,上前半步,对着满朝文武拱手一揖,“列位大人,此事其中多有误会。” 安国公世子立刻出声驳斥道,“误会?这么多诰命画像流落市井,传遍京城,何来误会二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程也出列,沉声道,“庶吉士乃是朝廷储备人才,当恪守礼教纲纪。诰命样貌草稿流落坊间,绝非笔墨小事,若不惩戒,何以肃士林风气!” 礼部右侍郎萧策紧随其后,言辞犀利,“诰命乃是陛下赐予勋贵家眷的荣宠,形貌流散市井,便是轻慢朝廷典章,万万不可宽纵。” 数人轮番进言,常恩眼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己无法一一辩解。 他随即向着皇上深深躬身,“陛下,臣弟李常宁宫宴大典之时,一时兴起画了数幅诰命夫人草稿,当作练笔之用,画毕便随手丢弃,后被府中仆役偷窃卖出,并非有意散播。 作画之时,也仅仅是大殿远观,不曾私窥后宅,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所谓‘疏砚客’,也是书肆为牟利杜撰出来的名号。 少年人耽于绘画,画稿不知妥善收存,是其过错,但本心绝无亵渎诸位诰命的歹意,恳请陛下明察。” 此时皇上的目光扫向群臣。一边是人数众多的勋贵朝臣,一边是办事得力的李常恩。权衡片刻,皇上缓缓开口道,“疏砚客一事,朕已然知晓。 李常宁废弃画稿不知妥善收束保管,致使数位诰命形貌流落市井,引得民间议论。念其并无蓄意亵渎之心,新科进士得来不易,令对其严加训饬,罚俸半年,往后不得这般逾矩。 偷盗画稿的家仆,交由官府依律严惩。李常恩身为长兄,管束子弟仆役多有疏漏,罚口头申诫。这件事便就此了结。” 旨意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永宁侯与一众附议的臣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可皇帝已然罚了本人,家仆也已判罚,再继续纠缠,便是与圣意相抗,只得压下怒火,领旨退回班列。 下朝之后,常恩私下登门,向几位勋贵致歉,只求众人心中消气,莫要在仕途之上刻意刁难常宁。 只是此事没过几日,皇上便又召见他,让他一起品评一首借古讽今的小诗,常恩一看字迹,便晓得出自二弟常安之手,他连忙躬身请罪。 皇上望着他,想起前几日李常宁画稿闹出的那场风波,他唇角微扬,半是戏谑半是提点道,“李卿想来在两位弟弟求学一事上,着实耗费不少心血。难为课业重压之下,竟还教出这许多闲情爱好。” 常恩听后心中苦笑。当初有心培养两位弟弟的爱好,原盼他们往后有所寄托,活得充实自在些。弟弟们充不充实他现下不知,只自己眼下,当真是格外“充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第151章 常恩从宫中出来, 坐上马车,一路上他靠在车厢冰冷的壁板上,耳边反复回响着皇上问责的话:你回去好好教你的弟弟们,倘若再有下一回, 朕未必还能这般顾念旧情。 难道, 真是自己教育错了?是不是最开始就应该让弟弟们一心科举…… 他的脑中很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直到小厮躬身上前, 唤了两声大人,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到家了。他立时让孙正去请二弟来府上叙话。 不多时,常安便来了。只见他虽一身青布长衫,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未被官场磨平的锐气。 常恩也不绕弯子, 直接将诗笺推到他面前,“这首诗, 是你写的?” 常安垂眼扫过纸上字迹, 坦然点头道,“是我写的。” “这般讽喻朝廷耽于水患的文字,你怎么敢落笔的?” 常安抿了抿唇, 声音虽低, 脊背却挺得笔直,“兄长,年年水患肆虐,黄河沿江田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可地方官隐瞒灾情,御史人人缄口,该上书进言的人,个个明哲保身。 我身为翰林院编修, 无直接奏地方灾荒之权,我也曾写过条陈,求掌院学士代为转递。可掌院看过之后,只劝我年轻人莫要妄议地方事务,始终不肯替我呈上去。正规的路子,已经走不通,我只能作诗抒怀。” 常恩心下暗叹,二弟也是心系百姓,只是用错了法子。 “诗文不是奏章!”常恩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诗笺,“奏章止于御前。诗文若是外传,影响甚大。你本心忧民,可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妄议朝政的凭据。” 常安双手握拳,不忿道,“大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闭口不言吗?我是人微言轻,可若是就此沉默,便对不起我寒窗苦读的日夜,也辜负了这身功名。” “你心里惦记百姓没有错,可诗文解决不了洪水问题。”他停顿片刻后,继续道,“我打算写一份治河的条陈。只是历年河工旧档庞杂,我手头公务缠身,一个人翻看不过来,你便来帮我去摘抄整理吧!” 一听这话,常安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大哥,你有破解之法?” 常恩揉揉发胀的眉心,摇头道,“现在还没有,不过此法至少比寄希望于一首诗来的实在。” 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诗,沉默半响才闷声道,“……我知道了,我得空便去整理。”见常安答应下来,常恩又细细说了一遍让他抄录整理的内容。 这日开始常恩白日上完值,夜里就着常安整理出来的卷宗伏案到深夜。 五日后 这日常恩禀告完差事,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双手捧着,躬身郑重道,“陛下,前番臣弟常安诗作之事,臣反复思量,黄河年年泛滥,百姓流离,臣便草拟了一份治河条陈,斗胆呈递御前,还请陛下过目。” 皇上接过奏章,入手便比寻常奏本沉实,看着足写了厚厚一叠。 他摊开细细看去,看着看着他眉头微皱似是在思考什么,而后他眼中微亮,他看向阶下的李常恩,带着几分兴致道,“你怎么会想到设立滞洪区,主动分泄洪水的法子?” “启禀陛下,回回洪水暴涨之时,河堤承受重压,臣翻阅历年河工旧档,一味筑高堤坝,依然免不了河坝被冲垮。 臣便想着若是把一部分洪水分散到荒滩,主河的水势便会减弱,河堤能保住,两岸的土地百姓便能保全。” 说着他补充道,“当然此法也要配合修筑堤防,疏浚河道,三者相辅相成。” 皇帝听完,点头道,“朕会让内阁、河道总督集体廷议,若是此法有效,朕给你记首功。” 常恩躬身谦虚道,“臣只是纸上论策而已,若是真有效,也是因为陛下虚怀纳谏。 况且这份条陈也并非臣一人之功,臣弟李常安帮臣整理了历年河工旧档案卷,诸多史料,皆是赖他搜集参阅。”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常恩的用意,他淡淡开口道,“看来,他也并非只会舞文弄墨,抒发感怀。” 昭定二年,工部依李常恩条陈建议,试行分泄洪水之法。这一年汛期到来,黄河各处大堤竟真的无一处决口。 朝廷为此着实省了一大笔赈灾钱款,也因为没有水患的滋扰,这年年末统计,各地上缴的粮税较之往年多出了足足一成。消息传入宫中,皇上龙心大悦。因李常恩献策功不可没,皇上赐下白银一百两,上等锦缎八匹。 此事过后,李家家门日渐兴旺,常恩在大理寺地位愈发稳固,仕途坦荡。常安依旧在翰林院当值,皇帝知晓他胸中有见识,待他多有优待。 只常安那支笔,依旧闲不下来。遇事有感,便要提笔作诗。民间疾苦、朝堂陋习,皆能入他诗中。 日子久了,皇上都摸透了李家兄弟的路数。见到诗稿,便传常恩入宫,半是玩笑半是考较,“你弟弟又作诗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可有什么稳妥法子?” 常恩每每出了皇宫,坐回马车上,便要扶着额头苦笑。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了,他这位兄长为弟弟们善后的本事,也是与日见长。 …… 昭定五年,常恩荣升从二品刑部尚书,只是他短短几年便接连升官,爬到如此高位,不免引来诸多关注,当然这里面也不乏包藏祸心之人。 这不,他升官没多久,京城便开始流传些细碎的流言。有人私下嚼舌根,传他是宫中某位太监的亲生骨肉…… 官场之人眼都不瞎,都看出来此人圣眷正浓,这些话只敢在暗处窃窃私语,没人敢拿到明面上弹劾攻讦。 唯独一人对李常恩恨之入骨,便是常衍。 常府内 常衍正在家中院内饮酒,他拿到了李常恩外祖父的亲口供词,证实李常恩确实是奸生子,凭着这个他便能一举扳倒李常恩,即便皇上想保他,“奸生子”的污名也会叫他终生难以洗刷。 想到这里,他不免高兴地多喝了几杯,口中悠悠哼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哈哈哈哈。” 他本打算第二日一早上朝弹劾李常恩,可夜半睡下之后,忽觉头痛欲裂,左半边身子一点也动弹不得,他想张口叫人,却发现喊不出一声来…… 快天亮时,常府的小厮发现主子并未起身,在门外喊了数声,不见应答,推门一看,老爷竟然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吓得他赶紧喊人,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夫匆匆赶来诊治,发现常衍竟是得了中风。 又过了一些日子,这日常衍醒来,见床边竟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细瞧发现竟是多年未见的长子常松涛。 见父亲面上难掩惊讶,常松涛淡淡道,“父亲病重,我接到祖母的信立刻回来看望。您如今身子不中用,我已经替您向朝廷递了辞呈,往后便安心在家静养便是。” 常衍一听,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张口想骂这不孝子,却骂不出一声,他拼尽全力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想要挥打过去,手臂却绵软无力。 常松涛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当年我母亲是如何落得瘫卧在床,父亲心中应当最清楚。天道好轮回,今日,也该轮到您体会一番了。” 他似想起一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您不是一直在搜寻那外祖父的旧部吗?可惜,那些旧部都已被我收拢,至于您的暗线,早已被我连根拔除。” 听得此言,常衍被气得双眼猩红,怒火中烧,偏偏身子不中用,动弹不得。见到父亲这样,他心中顿觉畅快了不少。 待回到父亲常衍的书房坐下,常松涛瞥见地上昨夜焚烧奏章余下的片片黑灰。 有些人汲汲营营一辈子,如今总算再也生不出风波了。 没过几日,朝中便收到常衍告病的辞呈。常恩得知消息,心中颇有些惊讶。常衍素来视官位如性命,竟这般轻易撒手,可见确实病得不轻。 朝堂上少了一个虎视眈眈的对手,他应该高兴,可他心中并没有半分快意,只生出一股世事翻覆、人生无常的感慨。 这日常恩去生父那喝茶闲谈,“我打算上书奏请归省,去青州把我娘接来京城住。前几年她总怕拖累我们,执意不肯动身,前段时间染了一场病,身子已是大不如前。” 忠心摸着茶盏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还是接过来好。骨肉团聚,也免得两地牵念。” 正说话间,常恩的幼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小孩子一进来便欢喜地扑到忠心怀里,奶声奶气的喊着“爷爷~” 忠心抬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软发,眉眼笑得柔和。 待到常恩领着幼子归家,桌上只余下一盏渐冷的残茶。忠心独坐茶案前,久久没有起身。 …… 昭定五年秋,常恩将母亲接入京城,再无后顾之忧,于公务上励精图治,平反诸多沉冤旧案,刑狱渐得清明。 往后的岁月,他的身世流言并没有随着常衍的倒下彻底消散,蜚语依然小范围流传,却再也伤不到他分毫。他已有实打实的政绩,又深得皇上器重。 而弟弟们身上的棱角并没有被磨平,常恩这个做兄长的,依旧时常要为二人周旋一二。 在外纵使疲惫,所幸归家之时,堂上双亲俱在,膝下孩儿承欢,手足虽然惹出不少风波,终究能彼此守望。 世间难求尽善尽美的圆满,平生抱负得以施展,身边亦有亲人相伴,已是难得。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