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对称关系》 第1章 《非对称关系》作者:一只小金魚【cp完结】 文案: 精英刑辩傲慢律师攻x 漂亮生命力旺盛小市民受,关景vs黄阿秀,年下。 十四年前,为了蹭手机玩游戏,阿秀误打误撞,救了个小朋友回家。 十四年后,关景小朋友摇身一变成了精英律师,走投无路的阿秀再次编出不存在的线索,要挟关景帮自己度过难关。 关景嫌弃、关景退让、关景为了线索忍气吞声。 偏偏登堂入室的阿秀对此毫无自觉,他自信满满、正义感爆棚、甚至开始对关律的工作指指点点。 直到一场可怕的同学会,眼看阿秀的成功伪装快要被打回原形,关景神兵天降,救他于水火之中,阿秀终于良心发现,自己不该用关景最在乎的线索骗他。 所以当关景发现线索其实是谎言,一向死皮赖脸的阿秀竟然毫不辩解,主动消失在了关景的世界中。 可为什么,失去了阿秀聒噪的声音,空荡荡的房子,关景却突然有些不习惯。 他竟然想要再看他一眼。 标签:剧情 天作之合 年下 轻松 救赎 现实向 久别重逢 成长 治愈 暗恋 第1章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远比大家想象的要热闹。 左边桌子是被偷了钱包的苦主在哭诉,斜前方则是两个大花臂,在警官的训斥中见缝插针地吵架,本该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各种类型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比菜市场还热闹。 阿秀坐在靠右后方的桌子前,满脸愁苦地又问了一遍。 “警察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了,就不能大发慈悲放我一马,让我回去好好反省吗?我保证!只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报复社会,绝对不给你们再添麻烦。” 他可怜巴巴用伸出一根食指:“就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这张脸杀伤力过强,还是阿秀实在不算罪大恶极,对犯罪嫌疑人向来没什么好脸的老警官,罕见地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偷偷摸摸压低声音:“不是我们不想给你机会……” “谁叫你惹了不能惹的人呢。” 不能惹的人? 阿秀皱着眉回忆:“动手打我的那个?” “虽然是他先动手,但你也不看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老警官咳了一声,“人家小少爷想着进基层体验生活,结果出警第一天就被你打了一顿,他能忍吗?” 事件倒回两个小时前。 八月结束,学校开学,送走一波游客,转眼进入不算旺季的九月。摆摊群里有人放话,“沙坡尾这几天管的松了,城管不怎么来,大家要去的趁早抢好位置。” 阿秀一听,马上来了精神。 自打五月初被城管从沙坡尾赶走之后,他就一直零散着到处摆摊。但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背,落脚的其他地方,要么是人流量不行,一晚上也卖不出几个蛋糕,要么就是和沙坡尾一样管得严,生意刚开门就被撵。一晚上打游击战一样,走走停停,连成本都挣不回来。 眼看房租马上到期,借柯文的钱也越攒越多,阿秀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出租房里仅剩的家伙事儿上,大不了到时候把该卖的东西卖一卖,只要能凑出钱还给柯文,就马上卷铺盖回县城。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他已经打开了二手交易软件,准备找个漂亮的角度给老伙计们拍照片的时候,群里便来了这么一条救命的消息。激动得他立马放下手机,紧赶慢赶,打发、制作、冷藏……不到两小时,就准备好了几十个漂亮精美的小蛋糕。 配上一尘不染的粉色桌布和暖黄色的灯光,哪怕是在他拥挤得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里,它们看起来也格外可口。 可最要命的是,阿秀刚到沙坡尾没多久,屁股没坐热,小蛋糕们也卖出去不到十分之一,群里言之凿凿今晚绝对不会出现的城管,出现了。 带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 和以往只用声音负责下令的中年同志不一样,小伙子精神头很足。他先是喊了两声,见周围人都磨磨唧唧,几分钟没挪出一米,脾气蹭地就上来了,手一伸,直接把阿秀边上的水果摊给掀了。 水果摊大哥是群里老人,也是被赶惯了的,心态稳健,遇见生面孔也不怵,还跟以前一样,嘴上答得溜,手上动作慢。只是没想到,他这边刚把摊上的塑料袋给装起来,整个小推车就被暴躁小哥给掀了。 真正有够倒霉! 目睹了全程阿秀边在心里暗骂,边马不停蹄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恨不得脚底抹油,直接闪电消失。 但既然倒霉,注定就是怎么躲也躲不过。 暴躁小哥一把扯住了桌布,如法炮制地,也让阿秀几个小时的心血付之一炬。五颜六色鲜艳的小蛋糕们,就这么成了桌布上的污点,摊开成一个又一个爆浆的果实。 阿秀说不清当时是难过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只是冲着那身蓝色的警服,他印象里的自己,忍了又忍,还是打算认怂。 “警官,我马上走,马上走。” 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冷哼一声,一手拍在光秃秃的小推车上:“现在想走?晚了!”这话显然是要奔着最狠的手段去,把所有人的作案工具都给收缴了。 可这是阿秀最重要的东西了。 他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文化,老娘死后剩下的钱,也就刚刚交了去年一年的房租。喜欢做蛋糕,但没钱开店,靠着在县城蛋糕店里学到的手艺摆摊,每天精打细算地存钱,不断盼望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有五平米的门脸。 阿秀事后回忆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绝对是中邪了。 他想着微信里不到一百块的余额,想着不敢点开的房东消息,想着欠柯文的两万块钱,想着越来越远的蛋糕店门牌…… 蹲得好好的,他怎么就突然站了起来,还和人家年轻警察发生了冲突呢。 也难怪人家动手,小县城来的人骂得难听,更何况一个暴脾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哪能忍受被人指着鼻子。 于是顺理成章,动手升级成互殴。 阿秀力气大,以前又经常打架,没吃亏不说,还把对面打得鼻青脸肿。 只可惜胜利的喜悦享受不到三秒,边上的人立马蜂拥而至,直接把阿秀给压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扣了个寻衅滋事的大帽子。 老警官指了指热气腾腾的拘留证,怕阿秀听不明白,又给他重复了一遍:“东西都下来了,你肯定走不了,这几天估计都得在所里。但你可以提前想好要不要请律师,不然等案子递到检察院,到时候就没戏咯。” 律师,那种动辄就时薪上万的人? 阿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要是不请律师,我会怎么样啊。” “关几天,罚几千块钱?”老警官滋溜了一下鼻子,又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得等法官判。” 几千块? 阿秀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他不怕关,派出所里冬暖夏凉,还负责一日三餐,关个十天半个月他都没问题。 但钱。 别说他现在混身上下都凑不出两百块,就算他捏着两千块,也得先应付拖欠的房租。不然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人是出去了,但房子里谋生的东西都被扔得一干二净,还不如不出去。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警察大哥?” 老警察看阿秀穿得还算整洁干净,没往钱上想,只以为他是不想留案底,大剌剌地说:“那就想点办法,让你家里给你请个律师嘛。” 家里除了我自己,别的都在地下趟着,让他们想办法,不如晚上问妈祖。 阿秀叹了一口气。 当初从县里往厦门奔,就是想着到大城市里机会多,说不定哪一天运气好,就能出人头地,赚大钱起大厝*,风风光光回家给老娘上香。 但现在看来,小虾米终究只是小虾米,一点风浪就能把他吹到岸边,拍死在沙滩上。 认命吧,他想,实在不行,出来之后再找柯文借点钱,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大不了回县城把老房子卖了,总能还上。 一旦失去了挣扎着的那口气,阿秀也没有了再问的欲望。 他冲老警官敷衍着点了点头,继而便毫无形象地垮了下来,像面条一样抻在椅子上,隔远点儿看,恐怕还以为椅子上挂了件衣服。 可事实上,老天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在你苦寻出口终于找到一扇门时,你欣喜若狂打开门,却发现门后只有一堵墙;可要是察觉到你真的放弃了出去的念头,他又会刻意让你在下一秒,看到边上突然出现了一扇窗,一跳就能够到。 就在阿秀万念俱灰,完全放弃挣扎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小幅度的骚动。 阿秀一转头,就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容不怕地迈着四方步,挺着肚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后面跟了几个蓝衣警察,诡异的是,他们既没有出言呵斥,也没有面容狰狞,只不断地打量着前方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和边上的同事交流几句,而后真情实感地流露出几分棘手。 第2章 等中年男人走近了,阿秀才辨认出来,被他大肚子撑出了缝隙的衬衫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西裤,原来都是印着香奈儿的品牌logo。至于他扶着腰带的手,左边套着一串佛珠,右边则是一条手指粗的金手链。 有钱人。 阿秀下意识地用目光跟紧了这尊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大佛。 只见他大大方方,毫不客气地走到了自己的正前方,不等后面几个蓝衣警察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了唯一一个还空着的桌子面前。 腿一叉,他挺了挺肚子:“我的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交代过,他到之前呢,不管你们怎么问,我都不会说的啦。” “还有吼,你们警察不要一堆一堆围在我周围。我血压高,你们搞得我很紧张,我会出事的欸。”这语气,似乎他来的地方不是派出所,而是什么夜间服务场所。 边上的蓝衣警察似乎是受够了他这副做派,在中年男人背后,好几个都无声地捏紧了拳头。其中一个看着脸最嫩的,实在是忍不住,扒拉开站在自己前面的兄弟,大声骂开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 “不好意思,王总,我来晚了。” 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铿锵的节奏,男人尚未露面,富有力量的声音便已然如利刃一般,毫不客气地斩断了屋里这一触即发的紧绷。 如同灯光诱惑飞蛾,阿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跟着这声音转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了门边。 他很高,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房间突然矮了下来。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行进时,扬起的衣角配上挺拔的步态,总让人觉得自己正置身于金碧辉煌的时尚会场,而不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一眼望去,总让人感觉温和无害,极好相处。 可阿秀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在太多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容,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看上去和蔼可亲的成功人士,他们笑着询问你的困惑,装作理解你的痛苦,和风细雨般演绎出感同身受。 但这些美好表象下,真相是,他们对你的死活根本毫不在意。 笑容不过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们和你不同,不会在人群拥挤处和城管大打出手,不会因为丢了钱包就哭哭啼啼,也不会为了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在凌晨两点还驻留在岗位上,和下等人打交道。 所以他们能微笑傍身,心平气和,足以很多事上显示出宽容大度。 他们是那双只能踩在坚硬路面上的皮鞋,不淌水、不走泥地,干净得一尘不染。 阿秀对这类人并没有太大的喜恶,硬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嫉妒,但绝对也到不了仇富的地步。所以当他久久地看着那个男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时,连他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是这几年寡太久了,只要是个帅哥看着都眼熟? 就在阿秀快要怀疑起自己过于饥渴时,那位王总开了腔。 “关律,没来晚,很及时。” 他短粗的脖子动了动:“怎么样,我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放心,王总,您再等我几分钟。”这话听起来很尊敬,但阿秀并没有感受到男人自觉低人一等。反而是看起来强势的王总,在这个被称呼为关律的男人出现之前,阿秀甚至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故作镇定。 等等……关律? 这边阿秀刚陷入沉思,那边关律转手就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掏出了一叠文件,递到了警察面前:“警官您好,我当事人王宝泉先生办理的取保候审已经批准生效,您方如有需要进行后续的调查传唤,请与我联系。” 白纸黑字的材料递出来,尽管不悦,蓝衣警察中的一个还是伸手接过。 他沉着脸:“关大律师,那你可要好好看着你的当事人了,要是取保期间再犯事,恐怕你也保不住他吧。”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全当回应。 某种程度上,这不过是人在无能时发出的狠话,他没必要、也不愿意说什么。 他后撤一步,比了个手势:“王总,我们走吧。” 只不过他没想到,刚走出不过两三步,边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竟然直接冲了过来。 “关景!”阿秀终于想起来了,当年那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屁孩,名字叫做关景。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激动地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你是关景,是吧!”他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重新闪烁出希望的光芒。 他朝自己指了指:“我是阿秀!黄阿秀!” “你还记得我吗?” 关景被他扑了个踉跄,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打算推开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先生,我想你可能记错了,我并不认识什么——” 他只是否认“认识自己”,但他没有否认他就是关景,所以没错,就是他! 阿秀漂亮的杏眼眨了眨,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怎么可能会不认识我呢,你第一次去平和县不小心走丢了,要不是我救了你,你都不知道会被拐卖到哪个犄角旮旯呢!” “平和县……”被阿秀这么一说,关景早就模糊的印象倒有几分回笼。 十岁夏天遇到的阿秀哥哥,好像无所不能,可以支配一切,变出一个奇妙世界的阿秀哥哥。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惜阿秀对关景心里的疑惑一无所知,他只想节省时间,用最快的方式唤醒关景的记忆。 “对,平和县,离厦门很近。” “我妈叫黄芝,你当时不太会说普通话,还一直叫她起司。” “那段时间你都跟着我,每天都让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你说你从来没……” 他越说越大声,甚至逐渐有盖过房间里其他噪音的趋势。 眼看没打算参与别人私事的王总也看了过来,关景几乎瞬间反扣住了阿秀的手,三言两句和王总说了几句,便强硬地把人推回到最近的椅子上。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消失了:“黄阿秀,是吧。” 阿秀开心地舒了口气,声音也随之小了下来:“嗯!你记起来了!” 关景扫到了桌上的判决书,却还明知故问:“你想干什么?” “我——” 阿秀知道这很丢脸。 十几年过去,以前跟在自己后面叫哥哥的人,现在成了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律师。而说着可以罩他,让他再也不怕被人欺负的自己,现在连几千块钱都拿不出来,还要腆着脸,利用以前的感情求他帮忙。 可他没办法,他已经走到低谷的低谷,他没有别的路了。 比起活不下去,带着一身债回家,丢脸又如何。 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抬头对上关景漠然的眼睛。 “看在以前我救了你的份上,你帮我处理掉这次的事情吧!” 一只小金魚 赚大钱起大厝:赚大钱,盖大房子 第2章 3,550字2025-10-30 十四年前,福建漳州平和县。 和厦门这种热闹繁华的沿海城市不同,平和县由各个分散的小镇组成,大一点的镇子不过几百户人家,来来回回总归就三五个姓,彼此都沾点亲带些故。为数不多的外来人口,只要在这边呆上两年,自然也就成了镇子的一部分,见谁都能认个熟脸,打声招呼。 但像阿秀这样,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在他还只能记住七八个名字的时候,就能被镇上大多数人认识的,毕竟还是少数。 这当然不是因为黄芝每天在外面大肆宣扬自己孩子的种种,让他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 真正的原因是,阿秀有着一张好看得有些犯规的脸。 什么公益捐款会、旅游片录制、学校宣传采访……但凡是需要面对镜头的场合,阿秀就从来没有缺席过。 这也一度成了他用来开脱的借口,时间都花在了这些事情上,学习不好也正常。 气得黄芝抄起手边的小板凳就给他揍了一顿。 真只是学习不好也就算了,打架斗殴这种事,也和这些有关吗? 被请了好几次家长的阿秀自认理亏。 不过理亏是理亏,真论起来,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谁叫学校里那些人犯贱,每天在他耳边念叨娘娘腔、娘炮之类的话,还一度蹬鼻子上脸,堵在厕所门口,说要扒掉他裤子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这种人,就活该被他揍掉大牙。 也怪那一架打出了名堂,看着瘦弱的阿秀,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挑三都不在话下。于是校草摇身一变成了校霸,名声传开后,阿秀不仅在学校里再受过窝囊气,有一段时间,甚至走在镇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混混看到自己都要躲远一点。 捡到关景,也就是在那段时间。 第3章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阿秀走在路上,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从黄芝那骗到一个新款的智能手机。习惯性抄近路时,安静的小巷子里,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不是小婴儿撕心裂肺的喊叫,也不是成年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声音听起来像隔壁被罚站的小学生,声音稚嫩,胆子小,不敢放开嗓子,哭泣都是一阵一阵的。 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那段时间风头太盛,成天被班上一堆小男生跟在屁股后面喊大哥,把阿秀吹得有些飘飘然,下意识地,他停住了脚步,循着哭声,顺着岔路口,走到了巷子尽头。 黑色的砖墙底下,三个看着和阿秀差不多大的男生,正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堵着一个比他们矮半个头的小男生,威胁他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中学各年级拢共就三个班,阿秀远远看了一眼背影,心里大概就已经知道了那三个人是谁。他们那伙人和自己没什么交集,平时闷不做声的,想不到背地里竟然还会做这种事儿。 至于里面那个穿着一身小西装的男孩…… 阿秀想了又想,愣是没在镇里找到一个能和他对上号的名字。 看样子是外地人。 想到这里,阿秀停了下来。 为了一个外地人和他们起冲突,不是什么划算的事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黄芝的口头禅在阿秀脑子里转了两圈,成功地让他打消了多管闲事的念头。 可就在他即将转身的片刻,好巧不巧,小西装男孩往后又退了一步,装在他裤子口袋里的东西往外颠了一下,短暂地露出了小半个角。 那个颜色,那个质地,那个圆不溜秋的摄像头——怎么看都怎么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阿秀默默地重新站回了原地。 与其让这三个人抢他钱,不如自己先帮他这个忙,之后再顺理成章借他手机玩几天。 双赢! 于是十四岁,顶着校霸头衔的阿秀,以破云之势,极富英雄色彩地击碎了罩在十岁关景身上的害怕和恐惧。 “喂!你们干什么呢?” 只可惜十四年后,形势倒转。 曾经困在墙角等着被拯救的人,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律师,当年拯救过他的人,此刻只能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地等待他的答案。 在阿秀说出请求之后的三秒钟内,关景并没有开口。 他平静的视线停留在阿秀脸上,目睹着他漂亮的杏眼眨了又眨,不断地在紧张和讨好之间切换。 关景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自从律所做出了名气,他就很少再接普通的案子。能够找到他这里的,要么是社会关注度高,要么就是委托金足够有丰厚。不过话又说回来,社会关注度可遇不可求,是以关景这两年经手的,大多都是后一种类型的案子。 这类案子的委托人,大多都有富人病。 刚愎自用,油腔滑调,不愿意和律师说真话,但又要求律师能空口白牙。 阿秀这样的状态,倒是罕见地让他想起了四年前的案子,那个高度紧张却又心怀希望的当事人。 关景心念一动,目光终于落回到桌子上的拘留证上。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脸上重新武装起职业笑容,客客气气地看向对面的老警察:“警官你好,我是黄阿秀先生的律师,关景。在拘留被执行之前,我想和我的当事人对案情细节进行单独核实。请你给我们提供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十分钟就可以。” 一个小时后,重新站在派出所门口的阿秀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短短六十分钟,关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完全没有压着自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道歉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够让那个说要给自己点颜色看的警察开出了一份谅解书,顺带还撤销了拘留!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住关景,控制不住地喃喃念叨:这太厉害了吧…… 后者还在和王总打电话,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只是一挂电话,看到阿秀还没走,他也有点奇怪。 关景小幅度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黄先生,我以为你让我还的人情,只有刚才那一件事。” 此话一出,阿秀已经冲到嘴边的感谢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脸上融融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几乎不假思索地,他眼睛一眨:“不止吧。” “当年我不仅从小混混手里救了你,还让你在我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吃、穿、住、行,你哪样不是靠我和我妈?” “如果没有我,你今天能不能站在这都是一个问题。” 尽管没上过大学,但说出来的话倒还头头是道。 关景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那黄先生,你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是钱吧。 黄阿秀这种人,最在乎的不过钱而已。 只要他不是狮子大开口,在关景眼里,就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你是不是也住在厦门?”阿秀问。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关景意料。 他不明白阿秀是何用意,但想着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还是点点头。 “我房租到期了,”阿秀说,“暂时找不到住的地方。” 他大大的杏眼里飞快划过几分怯意,但语气依旧一板一眼:“我想去你家借住几天。” “反正你之前也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这很公平!” 这和公平有哪门子关系? 关景失笑:“可能农村小镇没有这种概念,但你既然来到厦门,就应该要知道,随便提出住进别人家里,是一件冒昧又失礼的事。” 说完,他也没给阿秀辩驳的机会,反而自顾地抬手看了看时间,随口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帮你度过眼下难关。但在接受这笔钱之后,就请你忘掉十四年前发生的那些事,之后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前半句还算正常,阿秀也不是不同意这种做法。 但后半句一出,他越听越不对,到了话尾,他胸口莫名就窜出一股火气,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接话。 “可以啊,”他圆圆的杏眼瞪着关景,“关大律师不想和我这种下等人产生交集,不希望被我影响你的名声,很合理嘛。” “那这么看来,关大律师的声誉应该很值钱,那我刚好可以多要一点咯。” 阿秀伸出手:“五千万!不算多吧。” “只要你给我五千万,我黄阿秀记忆里就再也没有关景这个名字。” 关律见过的犯罪嫌疑人不在少数,但这么明目张胆的敲诈,他也算是第一次见。 一时间,他言语中难免带上了火药味:“黄先生,口头对他人进行威胁,索要他人金钱的,属于敲诈勒索行为——” 偏偏阿秀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毫不客气地截断关景的话:“好啊,那你告我啊。” “你——”关景一口气都在嘴边,差点要说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话。 好在关键时刻,良好的涵养让他悬崖勒马,把脑海里那些难听的话都咽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你是律师,你要保持理性,和黄阿秀这种人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意义。现在该做的,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让事态升级。 于是他扯了一下嘴角,处变不惊的微笑再次回到他脸上:“黄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些误会。” 阿秀抱着手,没说话。 关景做了个友好的手势:“我从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之所以会提出刚才的建议,是因为我比较追求完美。走丢这种事,哪怕发生在小时候,也会让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微微颔首:“但我是真的想要帮你解决问题。” “不然这样,以我的名义,帮你在住处附近找一个酒店,随便你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你觉得如何?” 前后不到一秒,阿秀就见证了关景态度发生了这样大的改变,甚至可以在电光火石间找出这种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继而毫不拖泥带水地说出这么一长串的话。 确实有本事,可惜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关景,毫不客气地继续加码:“那关大律师帮人帮到底吧。” “现在这个点,公交下班了,我也没钱打车回去,你正好可以送我回去,到时候还能帮我搬行李到酒店。”话是这么说,但阿秀来厦门之后都没买过什么像样的行头,出租屋里除了做蛋糕的物件,别的几乎一个双肩包都能收完,哪来没有什么行李。 之所以要这么咄咄逼人,无外乎是想恶心关景,让他下不来台。 果然,关景沉默起来。 而就在阿秀以为他会重新找出什么理由拒绝自己时,他却认命一般开口:“好,我送你回去。” 第3章 3,416字2025-10-30 第4章 宾利添越,阿秀在短视频上狂点爱心的车,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难以免俗地站在车边咽了咽口水,紧张到有些不敢伸手拉车门。 关景比他提前进入驾驶座,启动了一会儿,才见副驾的门被人拉开。 阿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哑灰色的内饰,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目光像是被502胶水黏在了车上,半天都挪不开眼。 关景余光看到他坐上车后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出声提醒:“黄先生,安全带。” “哦!”阿秀局促地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边上摸了一阵,直到关景有些疑惑地再次偏了偏头,他才如释重负地把卡扣插进槽内,一双杏眼止不住地在关景和街道之间来回瞟。 等确认关景真的是在往自己住处开之后,他才暗暗地松懈下来,好奇心再次回到了自己心爱的车上。 “关大律师,这个座椅腿靠还可以调诶。” “嗯。” “关大律师,这个键是不是给座椅加热啊,看起来好高级哦。” “是。” “关大律师,这两个灯有什么不一样啊?” 关景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良好的教育依旧让他无法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装作听不到,沉默了两秒,他还是开口道:“亮度不同。” 阿秀丝毫没发现关景语气里的不耐,反而兴致勃勃地扭着身子,好奇地按了两下。 “真的诶!”他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欢喜,情不自禁地又再度按了两下。 但很快,别扭的姿势让他放弃了灯光,目光再次回到自己面前:“那这个黑色的也和其它车一样,是储物柜吗?” 关景控制不住地皱眉:“黄先生,请你——” “啊,这怎么有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啊?” 可惜想要出言阻止的人语速跟不上阿秀的手速,关景话还没说完,阿秀就已经把储物柜里塑封的报纸拿到了手上。 他一边嘟囔着“这年头谁还会把报纸收藏起来啊”,一边又顺手打开了头顶的灯光。 关景终于忍无可忍。 他憋着火气,减速的同时试图靠边:“黄先生,你知不知道随便——” “啊,陈蔓死了?” 此话一出,正在变道的关景心中一凛。 他关掉了转向灯,重新把车辆提到了正常速度,不动声色地接着阿秀的话继续问:“你认识陈蔓?” 阿秀没意识到关景是在套话,点点头:“对啊,我和她是老乡。” “你们是老乡,但你不知道她死了?” 阿秀摇摇头:“她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中间她家搬走了,我们也是前几年才在厦门碰上的。” 仅凭这两句话,关景就做出了判断。 孩提时的邻居,中间又断了联系,即便两人曾经十分要好,可这么多年过去,不说周宇口中的陈蔓性格谨慎,退一万步,就算她天生大大咧咧藏不住话,也大概率不会向一个断联多年的阿秀透露太多信息。 这段关系应该没有值得关注的地方。 可遗憾的是,这结论在关景心内停留不过两秒,阿秀下一句话就立马把它推翻得彻底。 “周宇怎么会杀陈蔓呢?”他盯着报纸,一脸困惑,“陈蔓已经和我说要很快和他去云南了啊,他为什么还要杀人啊?” 此话一出,原本正常行驶的汽车猛地发出一声刺耳响声! 哪怕系着安全带,阿秀都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扔到中控台上。 他不满地皱起眉:“关大律师,有你这么——” “你怎么知道陈蔓和周宇约定要去云南?” 关景飞快地按下双闪,半个身子几乎转了过来:“他们约定去云南这件事,陈蔓身边所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听她提过。”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幸好凌晨四点的街道上,除了这辆宾利,也没什么其他的车。关景这一次急刹,也只有阿秀一个被晃得头晕。 他忍着恶心左右看了一眼后,问:“关大律师,哪条法律允许在行驶过程中这么停车的?” 关景知道他说得没错,也不多做争辩,重新靠边停车后,终于又再一次把话题切到自己关心的内容上。只是这一次,在关景停顿的短短几十秒内,阿秀终于嗅出了一点不对。 相似的问题第三次出现后,阿秀以一种关景意想不到的方式进行了回答。 他晃了晃手里塑封的报纸:“关大律师,陈蔓的案子四年前就结案了,你为什么现在还会这么在意,连报道这件事的报纸都特意塑封好放在车里?太夸张了吧!” “难道你喜欢陈蔓?”话一出口,他又迅速否定了,“但周宇已经被判刑了啊,你——” “我是周宇的辩护律师。” 关景没再容忍他继续天南海北地猜下去。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甘:“这是我的第一个案子。” “案子的卷宗比较简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情侣纠纷所致的激动杀人,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个适合新人接手的案子。在一个前辈的建议下,我接下这个案子,见到了周宇。” “作为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在没见到周宇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激情杀人的辩护准备,如果成功,刑期有希望控制在十年以内。” “但是……周宇坚持自己没有杀人。” 关景表情变得凝重:“我相信了他说的话,选择进行无罪辩护。” 对于阿秀来说,他一个法律词条都看不明白的人,不管选择哪一种辩护策略,他都听不出有什么差别。可只要是和律师这行沾点边的工作者,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估计立马都会惊讶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在我国的司法实践里,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如果被告自愿供述罪行,承认被指控的犯罪事实,通常可以获得较大幅度的从轻处罚。而在陈蔓已死,现场证据链都指向周宇是凶手的情况下,针对于激情杀人进行辩护,其实是最为稳妥的方式。 律师不需要回避杀人事实,只用强调事出有因、一时冲动,通过降低周宇的主观犯罪恶性来争取法官同情,将案件归入情节较轻的故意杀人,从而减少刑期。可当关景选择为周宇做无罪辩护时,就意味着周宇在法庭上会依旧坚称他没有杀人。这无异于是站在了认罪认罚的对立面。 一旦关景失败,法官最终认定周宇就是杀死陈蔓的凶手,那么随之而来,就会认为他毫无悔罪态度,甚至是在对抗司法。案子不仅会被定性为最基本的“故意杀人”,并且还会因为周宇拒不认罪,扣上“情节恶劣”的帽子,刑期也必然随之延长。 关景当年和周宇反复地强调过这点。 站在律师的角度,结合案件现有情况,选择这样一个零和博弈的策略,无异于是火中取栗,困难异常。与其在绝对犯罪和绝对无罪之间博一个机会,不如保守一些,争取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表现好的话,很有可能五六年就能出狱。 可周宇三十岁不到,正是无法接受正义失序的年纪。 他不肯退让,他绝不认罪,他笃定自己双手清白。 他把希望寄托在同样年轻的关景身上,他坚信他可以力挽狂澜,坚信新的证据一定能浮出水面,坚信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结果。 只是事与愿违,即便找了私家侦探,关景也没有发现周宇口中所谓的第三者。 关景甚至一度怀疑,是否真的存在第三者。 是不是像理中老师说的,周宇其实是没有过记录的精神病患者?他无法对自己所说的话、所做过的事负责,他根本不觉得杀人的是他自己。 回忆到这里,关景原本井然有序的大脑,还是不自觉地出现了几个乱码。 “结果就是……”他不自觉降低了语调,“我败诉了,周宇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 过了一秒,他才看向阿秀:“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关注陈蔓,甚至要把这个案子的报道做成塑封放在车里,原因很简单。” “我要提醒自己,不能再犯当年那样的错误。” 可这根本说不通,阿秀心想。 如果关景做这些事真的只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他为什么到现在都会对陈蔓的事情耿耿于怀?不仅反复逼问自己和陈蔓的关系,还试图从自己这里找到关于陈蔓的线索…… 他根本就没有放下那个案子! 他想证明周宇没有说谎,他想找到关键性的证据,他想翻案! 想到这里,阿秀突然就有了底气。 他杏眼一眨:“陈蔓那段时间确实经常给我发消息,但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太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不过……要是能找到我以前那台旧手机,说不定可以找到一点新的线索。” 狗屁的新线索。 那台手机几年前就给了柯文,估计早就被拆成零件换钱了。 况且警察都确定人是周宇杀的了,一个势利眼律师,还妄想推翻结论,让周宇这个凶手逍遥法外? 第5章 为了陈蔓,怎么都得让他吃个教训才对! 果然,和阿秀想的一样,自己这饵刚抛下去,关景就迅速上钩了。 这一次,他倒是拿出了百分百的诚意:“黄先生,你手机里和陈蔓的聊天记录对我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这段时间先住在我家,这期间我会负责你所有的开销用度,尽我自己的最大努力让你过得舒适。等你找回手机,我也会再拿出一笔让你满意的费用,高价买回它。” 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关景就做好了再次听到诸如五千万这种荒谬数字的打算。 尽管对于现在的他,五千万也依旧不是一笔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来的小数目,可涉及到这个让他四年来都无法释怀的案子,他还是想要努力争取,找到这个一直不曾被人发现的线索。 然而下一秒,阿秀的回答却出乎了关景的预料。 他露出一个颇有为难的表情,嘟囔着:“我怎么知道要多少钱才不亏啊。” 关景深吸口气:“那这样你看如何?” “从现在开始,你都可以考虑到底要多少钱。具体的金额等你找到手机之后,我们再商量。” “好吧,那之后就麻烦你咯,关律师。” 第4章 3,594字2025-11-02 早上五点,磨磨蹭蹭地告别了一堆花重金定制的家伙什和自己住了两年的破烂小单间,阿秀抖落了一下不怎么沉的双肩包,一步一步往下走。 城中村街道狭窄,车开不进去,阿秀七拐八绕,穿过小路再重新站回宾利车前时,他本想再回头看看这两年的过往,可在依稀已经亮起来的天光中,他却只能看到土色的砖墙和红蓝交错的雨棚。 认识关景是他绝对无法预料到的意外,他想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说不上有什么规划。 不过没关系,他人生二十八年,基本上都是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反正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豁得出去,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然而这个念头在他看到关景六百多平的大房子时,还是微微有些动摇。 他站在玄关,半天没敢动:“我……” 关景点了点阿秀左手边的柜子:“拖鞋在里面。” “等到了上班时间我再和王妈说,让她给你拿一套洗漱用品放你房间去。” 阿秀那一刻甚至有些晕眩。 王妈?请的阿姨? 原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现在这些人,但凡有几个闲钱,都喜欢请保姆、雇阿姨,显得自己身份地位很高。 可是……这些人不都是住在雇主家里的吗? 阿秀左看右看,自己鞋都换好了,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待。 “别看了,我喜欢安静,”关景估计是猜出了他在想什么,“除了王妈会不定时过来收拾,其余时间这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哦……”难怪上来就说什么冒昧、什么失礼。搞半天,原来就是一个孤僻怪。这种人表面看着一本正经的,私下里,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呢。 光是看表情,关景就知道阿秀此刻肯定在心里编排自己,不过既然都已经把人请进了门,哪怕他把心里那些难听的话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为了拿到手机,自己也只能忍住脾气,想尽办法把哄他开心。 想到这里,尽管是一夜未眠,他还是打起精神,带阿秀简单地到处看了看。 只是刚走没两步,阿秀的问题就让关景很难控制住表情。 他指着宽敞的客厅:“这么大的地方,只放一个小茶几,是不是有点空?我可以把我出租屋里的东西拿来放这吗?” 他路过开放式厨房:“喝水的地方在哪里啊?” 他对着半天都无法唤醒的饮水机:“这个是不是坏了啊,我怎么按他都不亮。” 他站在客卧的浴室里,大声喊:“关景!水龙头没有热水!” …… 被叫到名字的人只能身体力行,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答这些问题。 站在干湿分离的磨砂玻璃面前,说话向来行云流水的关律师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吃螺丝。 他努力地向阿秀描述,同时按下哪两个键,就能马上有热水。可在并未停止的哗啦啦水声中,阿秀什么都听不清。 他索性一拉门:“关律师,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客观来说,阿秀确实有张让人容易心动的脸。 尤其是当他不言不语,安静地用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注视着你。 那被水浇湿了的碎发软软地贴在额角,削弱了他眼中的尖锐;水珠从他圆圆的杏眼边上滑下,平白无故就多了几分柔软和粘腻;湿气混合着淡淡的香味,像夏天贴在脖颈处的冰镇饮料,让人浑身一抖,却又只觉得爽快。 关景下意识挪开视线。 他伸手指了指:“这两个地方一起按下去就可以。” 阿秀照着关景说的伸出了手。 按下去几乎两秒不到,热气就蒸腾着打到了他身上。 “谢谢啦,关景。”话音未落,阿秀便伸手拉上了玻璃门。 热气打上毛玻璃,不一会儿就生出了白雾。 关景很确定,自己来的时候肯定有很多话想说。 想要让阿秀安静一点,不要再大喊大叫;想提醒他凡事要先尝试,再求助;想告诫他自己之后还有工作,现在要抓紧时间休息。 可面对这扇已经糊满了白雾的毛玻璃门,关景突然就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他懒得去想这莫名其妙的转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徒劳地摇了摇头,叹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直到关景重新踏出大门,阿秀都没有再喊过他的名字。 只是向来自律的他肯定想不到,这一片安静祥和的时间里,哪怕是时针走到了该工作的时段,阿秀也依旧选择服从于困意,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等他终于告别美梦,重新睁开眼回到现实,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下午四点。 尚还没有完全清醒的阿秀迷迷蒙蒙地划开微信,一条消息一条消息往下看。 「沙坡尾摆摊互帮互助群」消息多,阿秀跳着看了几页,大多都是在说昨天晚上城管在沙坡尾抓人的事情。群里全是摆摊人,看见同行被抓,难免有点兔死狐悲之感。一边感慨生意不好做,一边抱怨现在管得太严,一点人情味没有。 至于那个放出消息,说沙坡尾昨晚绝对不会有城管的靠谱老哥。阿秀搜索了一下聊天记录,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了群聊,拍拍屁股跑路了。 一股子邪火没处发的阿秀连出几声国骂,随即义愤填膺地退了群。 剩下的消息里,除开广告,唯一一个值得阿秀飞快打字的,就只有好友柯文了。 两个小时前,柯文问:「听说沙坡尾城管抓人了,没事吧?」 他一个游戏主播,平常都是直播到半夜才下播,能在这个点醒过来关心自己,已经太够义气了。 阿秀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游走:「播着没?事情有点长,懒得打字。」 这话发过去没多久,那边电话马上就打了进来。 柯文估计是在吃东西,声音嘟嘟囔囔的:“你没被抓吧?” “被抓了!”阿秀有些得意,“不过运气好,遇到了个律师,就又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律师了?” 阿秀不打算瞒他,当即就把自己怎么遇到关景,怎么用往日的情分求他帮忙的事情给说了个一干二净。不过说到陈蔓的事,毕竟涉及到死者,阿秀还是打了个马虎眼,用“找东西”这样的字眼给替代了。 柯文看着粗糙,实则心细,听到阿秀的措辞,也没往下深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发出惊呼:“所以你现在真的住在他家啊!” “怎么样怎么样,有钱人的家到底长什么样子啊!给我看看!” 话说到这,阿秀的困意已经彻底消失干净。 他麻利地和柯文转成了视频通话,拿着自己两千不到的手机,大摇大摆地对着关景六百平的豪宅做起了一日游。 来的时候还没发现,关景这大平层的阳台上竟然还有一个游泳池! “天哪!这也太厉害了吧!”柯文眼睛都瞪圆了,“阿秀,你抱上有钱人大腿了!” 阿秀也挪不开眼:“是有点牛逼……” 他讷讷地问:“柯文,这真能游啊?” “能吧,”柯文也不确定,只是推测,“不然修这个干嘛,当摆设吗?” 阿秀走到泳池边摸了摸,还是不敢相信。 “这个泳池得多花钱啊,”他开始和柯文算账,“厦门爱刮台风,下雨之后就得重新换水,光是维护成本都够我俩吃好几个月了吧……” 柯文弱弱地回:“对有钱人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吧。” “是哦。” 话音落下,阿秀和柯文都诡异地沉默起来。 在没有亲眼见识到有钱人的生活之前,阿秀并不能对这样一类人群产生太多实感。 第6章 他们和他不沾亲不带故,平日里想接触都接触不到,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关景既不穿金也不戴银,看他身上那些衣服和鞋子,也不像王总那样满身名牌。阿秀最开始只认为,他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律师,每年挣个大几十万,也算挺有钱。至于那辆几百万的宾利,男人天生爱车,凑点首付买个比自己消费水平高一点的豪车也没什么,阿秀身边到处都是这种人,太正常不过。 所以直到现在,睡了一个懒觉的阿秀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关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普普通通的有钱人。 他是自己做梦都梦不到的——富豪啊! 突如其来的认知让这段沉默进行得更长,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阿秀才如梦初醒一般匆匆挂了电话,拔腿往客厅里去。 大平层距离远,等阿秀走到客厅,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小少爷说的黄先生吧。”不等阿秀开口,女人主动打了招呼。 她热情的笑脸上绽出几条爽朗的皱纹:“他早上就交待过我,让我给你拿套睡衣和一些洗漱用品过来。但我来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就想着等你睡醒了再说。” 阿秀龇牙咧嘴地用脸拧出一个问号:“少爷?” “哎哟,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听这个哈,”女人笑了两声,“但我在关家呆太久啦,他小时候我就这么叫的,习惯了,改不过来。” 她解释完,转身就从柜子里拿出一叠套着袋子的衣服和洗漱包递到阿秀面前:“我姓王,叫我王妈就行。” 阿秀接过东西,还是没太明白。 他左右看了看:“他小时候就一直在这?” “当然不是这里,”女人笑起来,“少爷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决定要从别墅那边搬出来住,太太不想他在外面吃苦,就买了这里。离别墅近,他们见面方便,我也可以经常过来帮少爷打扫打扫。” 难怪外面阳台能配泳池,真是个实打实的富二代啊。 但按道理,富二代不都是要继承家业的吗,他爸妈难道也是律师? 这么想的,阿秀也这么问了。 王妈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关先生是做生意的,具体哪个公司我就不知道了。” “至于少爷为什么要当律师……”说到这里,女人从进门起就笑意盈盈的脸上闪出几分尴尬。 她搓了搓手,显然是知道什么却又不能直说:“哎呀,你是少爷第一个带进家门的人诶,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肯定想自己和你讲。” 似乎是怕阿秀继续追问,说完这句,女人马上摆摆手:“好啦好啦,东西都拿给你了,我任务也完成了,我就先走了,之后有机会再见。” 于是前后不到十分钟,阿秀坐在比自己出租屋大了三倍不止的客厅里,放下了生怕被自己摸坏了的居家服和写着一堆洋文的洗漱用品,心情复杂地再次打通了柯文的电话。 “柯文,这个关景不是普普通通的那种有钱律师欸。” “他好像是什么大公司老板的儿子,是那种电视上的富二代啊!” 第5章 3,127字2025-11-05 柯文当游戏主播有些年头了。 他和阿秀还在一起读大专的时候,就已经靠着王者上的骚操作赚不少零花钱。毕业之后,正好赶上吃鸡的风口,加上他自己也喜欢研究,走位、技术都是一等一的刁钻。几局游戏打下来,人气飙升,一跃成了平台排行前二十的主播。 只可惜他口才不佳,长相普通,性格又老实,既不会和别的主播连麦制造热度,也没办法靠外貌吸引观众。等吃鸡风潮一过,直播间人气也就堪堪停留在腰部。偶尔运气好,能带上货,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靠直播时长赚钱。 像关景这样的富二代,对他来说,也是头一次见。更何况他从小就不如阿秀胆大,现在年纪上来了,看见这样的有钱人,虽说不会犯怵,但也绝对不敢像阿秀这样,张嘴就要钱。 所以当阿秀再一次提到要向关景索要多少才不算亏时,柯文还是好心提醒。 “他让你找的那个东西,真这么值钱吗?”柯文替阿秀担心,“你要是问他要得太多,会不会被他反将一军,告你敲诈勒索啊。” 阿秀很自信:“你放心,东西肯定值钱。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已经知道他是个富二代了,这个金额,你觉得是不是还可以往上涨涨。” “你之前想的多少啊?” “之前我以为他就是个有钱的律师,肯定也不能要太多,估计就几十万?” 柯文倒吸一口冷气:“那你现在该不会要几百万吧!” “他是富二代诶,为什么不能要几百万?”阿秀说得理直气壮,“说不定这点钱就只够他一个晚上的开销。” 柯文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闷闷地答了一声好吧。 可他心里朴素的价值观还是觉得不妥,思前想后,终于在阿秀还反复纠结到底要几百万才合适的时候,灵光一现,找到了一个好办法! “阿秀!你不是一直想开店吗!” “与其问他要钱,不如让他给你投资一个店!” 阿秀:“啊?” “你听我说!”柯文循循善诱,“你问他要钱,不管要多少,这笔钱拿到手里,你想用来干什么?” 阿秀想了想:“嗯……可能会用来开店吧。” 不愧是多年好友,柯文这提议,真还就说到了点子上。 他一听阿秀的回答,觉得有戏,继续眉飞色舞地描述:“那与其你自己拿着钱去开店,找店面、报工商、做消防……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不如直接全让他给你解决。反正他们有钱人,底下肯定少不了那种很厉害的秘书之类的,你什么都不用干,直接捡现成的,多好。” “当然啦,”柯文趁热打铁,“什么都不用操心,也不需要在乎成本,你只要提出这一个条件,所有的事情就都搞定了,这才是真正的一步到位!” 难怪骗子都从亲近的人开始骗起,柯文这三言两语的,没花什么力气就扭转阿秀的想法。 他点点头,发自内心地感慨:“你说得对!” 比起直接要钱,让关景给自己投资一个店,不仅省钱、省力,还省心。没想到柯文读书的时候脑子不灵光,现在竟然还变聪明了! 而就在阿秀忙着夸赞柯文有所长进时,门边再一次传来了响动。 不是刚刚来过的王妈。 那一身快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暗色西装,是关景。 阿秀小声交待两句挂了电话,却看关景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他迎了上去,两人目光刚一对上,就听关景主动说:“吃饭了吗?” 阿秀自睡醒后就一直忙着和柯文聊天,这下听关景提起,后知后觉腹中空空,确实是有点饿。不过直到重新坐上宾利,阿秀才猛地意识到,在大部分都眼高于顶的富二代中,边上坐着的关景,确实算个异类。 当少爷当惯了,即便有求于人,也都只会站在金字塔尖往下施舍,想要让他们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和让母猪上树一样,基本没有可能。 而关景不仅没有任何富二代的高傲作风,还能想到自己没吃饭,亲自回来一趟接人。 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这样的行为放在他这类富二代身上,都可以算是体贴入微,诚意满满。要不是昨晚被他趾高气昂的态度给气得半死,知道他根本就是个看不起人的家伙,阿秀这会估计还真会对他产生好感,保不齐就把所有的话都给一骨碌抖落出来了。 这么想来,昨晚的气也没有白受。 阿秀倒有些庆幸起来。 关景现在做事越体贴,就代表陈蔓这个案子对他来说越重要;而他越看重,自己的话语权就越大,他就越有可能答应开店的要求。 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只在于——要用什么理由拖住他。 要让他相信,“找到手机”这件事,不是这么容易的,不仅需要时间,也还有找不到的风险。当然了,后面这半句肯定不能现在就扔到他头上。 要先磨得他失去耐心,然后再一点一点拉低他的期待。 从找到一个有完整记录的手机,慢慢变成找到手机,最后再变成找到关键信息就行。 到时候,店也有了,自己给他回忆几句陈蔓说过的话,他要的线索也有了,双赢! 想到这里,阿秀情不自禁就有些开心。 关景和服务员点完菜,放下菜单,就看见阿秀笑意盈盈的模样。 没有咄咄逼人的你一句我一句,面对着这样一张和颜悦色的美丽面庞,关景也不自觉微微扬起了嘴角。 “黄先生,今天在家里还待得习惯吗?” “你别这么叫我,听起来很古怪诶。”受不了这种文绉绉的叫法,阿秀忍不住出言纠正。 他动人的双眼带着笑意,主动拉近距离:“还是叫我阿秀吧,顺耳一点。” 第7章 关景点点头,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好得有点吓人了。” 关景不明所以。 阿秀实话实说:“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有钱的律师,但没想到,你原来是个富二代啊。” 关景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 他很快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妈和你说的?” “她不能说吗?”阿秀反问。 “倒也不是,”关景想了一秒,才说,“只是我现在选择的工作方向和家里并没有什么关系。” 阿秀没听懂他话中深意:“但最后,你家里的这些不都有你一份吗,肯定比只当律师要赚得多多了吧。” 关景脸上的笑意变淡了一点。 他对阿秀理所应当的推论不置可否,等他再度开口时,话题便重新落到了手机上。 “所以你想好了吗?关于找到手机的报酬。”关景问。 此话一出,原本还开开心心想要和关景多聊几句的阿秀,心里莫名膈应起来。 虽然早就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也知道关景一定会再提到这件事,但明明上一句还聊得有来有往的,怎么就突兀地跳到这里了? 可真要客观来说,也实在不怪关景没有继续往下推动两人间的友好交流。 不管是谁,面对一个十几个小时前才开口问自己要五千万的陌生人,心里肯定都会多加提防,更别提现在这人手里就捏造着自己最想要的线索,正试图从自己这里拿到更多钱。而这个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说着“不是普通的律师”而是“富二代”,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这是要坐地起价的前兆。 可惜阿秀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带着一肚子真诚被驳回的膈应,回答了关景的问题。 “想好了。” “我觉得一个具体的金额不太合适,”阿秀把下午和柯文一起编的稿子说了出来,“要多了吧,我觉得有点心虚,但要少了,我又觉得怪亏的。” “手机这个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隐约有印象把它放在老家了,但过了这么几年,我真的也不太记得清它到底放哪儿了。而且我朋友的孩子还在我老家住过一段时间,也有可能被他拿去用了……反正真要去找,肯定要花不少时间。” “所以我觉得,付出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真的不好用钱去衡量。” 尽管在克制,但关景的脸色还是越听越冷。 即便他前一句说过不涉及具体的金额,但在这种漫长的铺垫背后,往往都跟着一个比拿出一笔钱更难满足的要求。 但不论如何,只要有可能拿到手机,都得想办法先试试。 关景重拾起笑意:“所以你想要我……?” 阿秀灵动的眼睛涌出期待的光芒:“我想请你帮我开一家店!” 关景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店?”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满足的要求。 先不提阿秀到底想开一家什么店,但不管怎么说,厦门的房价不比超一线的北上广深,普通的商铺价格都不会过于惊人。而且这几年经济势头不算太好,连锁店的加盟费普遍都降了不少。 阿秀提的这个要求,实在是和他张嘴就要高价的性格完全不符。 然而阿秀并没注意到关景微微的错愕,他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望,甚至止不住激动地向关景描述:“对,开一家店。” “店名我都想好了,叫阿秀的蛋糕店。” “到时候你来店里,我保证给你做当季最火的新品!” 第6章 3,394字2025-11-08 人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和爱*。 在提到那个想象中的店铺之前,阿秀眼里基本上都是关景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强装镇定、盘算得失,甚至是暗自腹诽。 像他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关景很难把他们和“理想”、“追求”一类的词相关联。 他们不思考、不进取,一有空就会盯住手机,划着刷不完的短视频,消耗生命,浪费时间。 除了混吃等死,关景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来描绘他们。 可就是这样一个徒有其表的小摊贩,在说完开店两个字后,他眼里突然就迸发出了极为炽热而又鲜明的情感。那些一句一句粗糙的规划下面,是呼之欲出的憧憬和渴望,是怎么都做不了假的热爱。 关景对阿秀没什么好感。 从见他第一面起,这个有些粗俗的人就让自己陷入到十分被动的境地。虽说无法回避当年被他出手相救的事实,但要是时光能倒流,关景宁愿流浪街头,也不要被这样一个小市民拯救。 然而此时此刻,听他用不成体系的语言,执拗地描述着一个期待多年的美梦。 关景不由得有些动容。 几年前,自己坚持成为一名律师,和家里发生争执的时候,口不择言、毫无逻辑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和阿秀一样可笑而又愚蠢。 一阵沉默之后,关景突兀地打断了阿秀的话。 “你真的想要开一家自己的蛋糕店吗?” 他比了个手势,并不急着让阿秀回答。 “开店不简单,口味、人工、营销……哪一个方面你都没有过经验,即便你全情贯注地扑在它身上,也有很大概率会面临失败。” “如果你做不下去,反倒欠了一屁股债,到时候怎么办?” 阿秀以为关景这是怕自己把他当长期饭票讹,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就是怕我一直问你要钱嘛,那我和你写字据,只要你给我开店,之后不管是赚还是亏,我都不会再来找你要钱,行了吧!” 关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阿秀以为他这就算是同意自己的说法了,当场就想把开店的事情敲定下来。 可关景并没有顺着阿秀的话继续。 他一扭头,伸手叫来了服务生,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没几句,就又来了一个厨师打扮的男人。接着服务员点头离场,后者顶替了服务员的位置,站在关景边上和他聊了起来,时不时还抽空瞥自己几眼。 怎么回事。 把自己晾一边就算了,还和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议论自己。 换成昨天,阿秀肯定当场就拍桌子骂人了。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想开店的请求就等着关景点头,现在这个节骨眼,只能先忍一忍,等他发话之后再做打算。 无奈之下,阿秀夹了几筷子菜,嚼住火气往下咽。 好不容易他压住情绪,对面似乎也聊得差不多了。 阿秀吞下最后一口菜,刚要抓准时机开口,先前离开的那个服务员,却在这个时候拿了一堆甜品上来。 约莫十几二十个小蛋糕排成两排放在阿秀面前,每一个看起来都造型精致,小巧可爱,不需要凑近,阿秀都能感受到蛋糕或清新或香甜的气味。 阿秀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关景。 巧的是,被他注视着的人也正在注视着他。 “什么意思?”阿秀问。 关景抬了抬下巴:“尝尝看。” 尽管觉得有些奇怪,但阿秀还是按关景说的,拿起勺子,每个小蛋糕都尝了一口。 县城蛋糕店不比厦门,虽然是用蛋糕命名,但主要卖得多的还是面包。橱窗里的小蛋糕造型漂亮,本质却还是换汤不换药,改个口味变个色素就又是新品上架。即使阿秀老老实实学了小半年,得心应手的其实也就那几款最基础的蛋糕。 到厦门之后,阿秀找个了烘焙学校,打算认认真真学一段时间,练好技术再攒钱开店。可他运气实在太差,看着挺正规的烘焙学校,实际上是个诈骗机构。进去学了没两天,上课的老师就用尽各种手段,哄着底下的学员开网贷加课时。 他们在课上说得天花乱坠,把做蛋糕形容成了稳赚不赔的买卖,还把他和艺术联系在一起,让人相信这必然是件值得投资的好事。 于是没等阿秀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背上了十多万贷款。 直到手机不断收到还款通知,而结课又遥遥无期的时候,阿秀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和身边同样还不起钱的同学商量着准备报警,可事与愿违,警没报成,学校先被查封了。老板进了监狱,被判了刑,但就是给不出钱。 眼看着拿回学费遥遥无期,利息又越滚越多,无奈之下,阿秀只能向柯文开口,先把网贷还上,再用自己在县城学到的手艺,没日没夜的到处摆摊挣钱。 所以这些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小蛋糕,虽然阿秀都在短视频里学过他们的各自的做法,也尝试过复刻其中的一些,但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自己做的都不如他们特别。 与其说是品尝,阿秀更觉得新奇。 他们是怎么做出这样丰富的口味,又是用什么样的手法做出这样的造型? 只是没等他把这些疑问想明白,刚吃完最后一个蛋糕,对面一直没出声的关景再次开口。 第8章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口感、味道,还是造型?这么笼统的问题,他到底想自己回答什么。 阿秀撇撇嘴,给了一个宽泛的回答:“我觉得都做得挺好的。”当然,这话也不算糊弄,毕竟这些蛋糕在阿秀心里,确实还算不错。 可此话一出,没等关景回答,他旁边那个厨师模样的人,倒是先一步蹙起了眉头。 “挺好?”关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看着两人的反应,阿秀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所以这些蛋糕不好,不应该夸? 他心里打鼓,可说出去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再改口,未免也太丢脸了。 几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阿秀还是舍不得丢面子,强装镇定,抿着嘴不说话。 幸好关景也没有看笑话的打算,他停顿不到一秒,就继续说:“摆在你面前的这些甜品,是我临时请店里的工作人员去附近买的。选择的都是他们认为价格普通、味道也普通的。” “不管哪种职业,想要获得成功,从业者对行业标准的了解是必不可少的。好比演员要清楚哪种表演是优秀的,哪种是糟糕的;教师要知道哪种课堂设计是精妙的,哪种是偷懒的;厨师要知道哪种味道是好的,哪种是大众不喜欢的。” “如果你连甜品的好坏都无法分辨,又该怎么去经营——” “我说过!”阿秀忍不下去了。 即便还有陌生人在场,他也还是控制不住地打断了关景。 他倔强的杏眼注视着关景,一字一句道:“开店之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我都绝对不会再来找你。” “什么行业标准,什么分辨好坏,就算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也没有必要用这些东西来羞辱我!” 阿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做蛋糕可能做得不够好,像你这种有钱人,肯定看不上我做的那些东西。但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不觉得我会不如他们。” “你别瞧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景打断了阿秀。 为了制住明显有些激动的人,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餐桌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阿秀纤细的手腕。 他向前倾着身子,看向阿秀委屈的眼。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想要开店,就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做起。” “不是随随便便把开店挂在嘴边,当作一个口号、一个没有认真设计过,没办法落地的计划,而是从积攒经验开始,一点点去学习、去规划。直到你不需要用笔,心里也清楚要如何去经营这样一个店的时候,你才真正有了开店的资本。” 阿秀能感受到,关景说得很认真。 他声音很有力,一句一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 他黑色的眼睛直视着自己,没有一丝昨晚的厌恶。 他……他想要干什么? 这么想着,阿秀也这么问了出来。 知道问出这个问题人不会再情绪上头贸然离席,关景松开阿秀的手。他站直身体,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服,继而伸手介绍起身边的人。 “这位是店里首屈一指的甜品师,杨典。” “我可以帮你开店,但凭你现在的水平,这和直接把钱丢掉有什么区别。” 关景并不认为自己说的难听。 他一脸正色:“即便拿得出这么多钱,我也不想这么随意地赔掉。” “所以前提是——你跟着杨典学习,等他认为你具备独立开店的水平之后,我们再确认开店的细节。” “如果你同意,现在就……” “我同意!完全同意!” 出乎关景意料,阿秀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他漂亮的眼睛里瞬间闪出了炽热的火花,似乎这是一件千载难逢的好事,他得到了一个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机会。 关景有些错愕。 被“逐梦”的热情感染,莫名想要引导阿秀,还试图请杨典帮他。 冷静之后,关景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实在做得过于冲动。阿秀这种人,一副好逸恶劳的模样,怕吃苦又怕受累。就算有一点挂在嘴边的梦想,肯定也是那种不愿付出努力、纯等着天上掉馅饼的白日梦。 所以他紧急调整好心理预设,假如阿秀真的拒绝自己,大不了想点办法,先把他要的东西给他,一切以拿到手机为最高优先级。 只是他没料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 黄阿秀……和自己想象中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一个走神,关景好像突然回忆起了小时候,那个被自己仰望着的阿秀哥哥。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小卖部门口,气温刚刚二十度出头,却硬要把一根除了甜味什么都没有的冰棍塞到自己手里。 咬了一口同款冰棍,他含糊地说:“别怕,只要有我在,他们绝对不敢再来了。” 一只小金魚 人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和爱*。 出自《洛丽塔》 第7章 3,015字2025-11-11 十四年前的阿秀正好十四岁。 把问小孩要钱的人赶跑之后,面对这样一个穿着打扮都和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小孩,他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说“把你手机借我玩玩”,感觉和刚才那三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可要什么都不说,自己好不容易连哄加吓唬演一出戏,不都白费劲了吗。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使用怀柔政策——阿嬷还在世时跟她学到的招数。只要自己和阿妈产生矛盾,她老人家就带着自己出去买吃的,等自己吃得开心了,再抓紧时机在边上絮叨几句阿妈不易。 一番操作下来,往往东西还没吃完,小阿秀就已经不再生气了。 如法炮制,十四岁的阿秀撂下一句“带你去吃好吃的”,便不由分说地带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孩子到了小卖店。 他咬咬牙,拿出自己宝贵的零花钱,买了两根时下最流行的冰棍。 “一人一根。”他把冰棍塞到小孩手里。 没想到小孩挺讲礼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自己没开口他不好先吃。 好吧。 他撕开包装,捏着底下的冰棍签送到小孩手里。 等小孩非常缓慢地舔了两下,他才大刀阔斧地把换到手头的这根拆开,猛嚼两口。 “弟弟。”冰棍冻得阿秀有点龇牙咧嘴,但本着无论如何不能在弟弟面前掉面子的原则,他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冰。 就是嘴里太冷,麻麻的,过了两三秒,口腔稍微回温,他才正常发问:“弟弟,之前从来没在镇上见过你,你是这里的人吗?” 小孩摇摇头。 果然,不是本地人。 “那你爸爸妈妈呢?” 不提还好,一提,小孩冰棍也不吃了,眼睛立马就泛出泪光。 “哥哥……”他瘪着嘴,小声说,“我……我找不到我爸爸妈妈了。” 阿秀眼珠子一转,非常认真地安慰了几句,等他不怎么哭了之后,才指了指他的裤兜:“你把电话给哥哥,哥哥想办法联系你爸爸妈妈。” 以阿秀的猜测,这手机多半是没电了,不然小孩早就联系上父母了。 “手机……” 小孩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到阿秀面前:“可是哥哥,手机坏掉了,打不开了。” 切,小孩懂什么,只是没电而已。 阿秀接过手机,心里盘算着去网吧借个充电线,等玩过瘾之后,再给小孩爸妈打电话。 一举两得,堪称完美! 但对着一双泪意朦胧的大眼睛,阿秀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他掂量了一下手机:“弟弟,手机有可能是没电了,不一定是坏了。” “这样,”他搂住小孩的肩膀,“你在这里等我,我找个地方充上电,就给你爸妈打电话。” 小卖部老板是阿嬷的好朋友,请她帮忙看个孩子,肯定没问题。 可话音刚落,这听起来十分完美的安排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眼角残留着泪痕的小孩紧紧地抓住了阿秀的衣角:“哥哥,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回程路上,阿秀明显很兴奋。 和汽车带给他的新鲜不同,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手机上。 安静的车厢里,手指撞击屏幕的声音、微信提示音和阿秀憋笑的声音频频响起,关景不需要侧过头,也能感受到他现在有多么激动。 开过一个路口。 可能是对面的人提前告别,一声锁屏声后,关景突然感受到边上多了道灼灼的目光。 “关景。” 嗯,这下不叫关律了。 “你知道杨典有多厉害吗!” 当然不知道。 “他是三年前亚洲青年烘焙大赛金奖的获得者诶!” 好,知道了。 第9章 “我做梦都想不到,竟然能有机会跟他一起学习!这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一样,完全让人没法想象啊!” 现在可以想了。 关景腹诽完,还是正儿八经告诫一句:“既然他这么厉害,肯定对你的要求也不会低,之后的日子,希望你可以把他的看家本领都学到手。”言外之意是督促阿秀别偷懒,事事都要勤奋。 阿秀没听出来话外音,却还是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跟着他学的。” “而且……我本来就一直想学的,”阿秀想到之前不好的经历,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之前被骗,我肯定也不止现在这个水平。” 关景偏了偏头:“被骗?” “被卖课的骗了。” 话都说到这了,阿秀也不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地,把之前被骗的故事和借柯文钱还债的事情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一开始借的也不多,但网贷真的太可怕了。”哪怕现在说起来,阿秀还是心有余悸。 “我就想着拖几个月,等结课了就可以出去挣大钱。但结果……课没上完,欠的钱先翻一番了,”他啧了一声,“实在没办法,就找柯文借了十万块,先把窟窿给补了。” “后来我就没什么闲钱再去学手艺了,想着能攒一点是一点,先把柯文的钱给还了再说。” 关景近三年几乎接触不到阿秀这种群体。 日常生活里难碰面,工作上,他名气大起来之后,这一类人的官司也都不再接了。 不过有一段时间,律所的实习律师开会时提到过正在跟进的几个网贷官司。 实习律师义愤填膺,他认为现在年轻人网贷的频次越来越高,本质上是因为没有发现对方是高利贷。 他们中的每一个,几乎都是被各种各样的弹窗广告和铺天盖地的营销洗脑,慢慢降低了戒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从几千慢慢借到几万,等还不上的时候,就再找另一个平台“拆东墙补西墙”,直到雪球越滚越大,所有平台都亮出感叹号,才发现为时已晚。 自己当时是怎么评价来着? 这些人文化水平低,没有风险意识,只贪图享乐,被网上那些“活在当下”的口号洗成了傻子。替他们打官司,收益低不说,万一败诉,还有可能会被他们倒打一耙,在社交平台上抨击律师没尽力。 至于那几个网贷官司…… 关景回忆起来了。 在他的劝说下,理中老师也觉得投资报酬比太低,让那个斗志满满的实习律师找个借口拒掉了。 所以当时那些受害人里,有阿秀吗? “那你现在还欠他多少?”关景问。 阿秀笑起来:“没欠多少了。” 他有点自豪:“这些年我不是一直在摆摊嘛,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呢!而且除开房租和水电,平时吃饭也用不了几个钱。年底的时候,也可以存个两三万的样子。” “一直摆摊……是什么意思?” 阿秀大大咧咧地说:“就是和他们拼时间呗。” “有些人只做下午,有些人只做晚上。但我反正能熬,一般下午一个地方,晚上一个地方,反正只要没城管在,我就要等东西卖完再走。” 他声音小了下去:“要不是刚还了一笔钱给柯文,又垫了一笔钱买材料,实在缺钱……”我昨天也不会拉着你不放。 后半句阿秀没说出口。 便宜都已经占了,还想找借口卖乖,任谁听了都会不舒服。尤其眼前这个节骨眼,关景还给自己找了个正儿八经得过奖的老师…… 难道是自己一开始看走眼了,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阿秀开始有点坐立难安。 如果关景不是一个势利小人,那自己用一台莫须有的手机来骗他……也太不仁不义了吧。 想到这里,阿秀倒吸一口气,生生在凉爽的车里出了一身冷汗。 偏偏关景这时候开口了。 他停好车,自然而然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送到阿秀面前:“密码是1到6,里面钱不算多,不过应该够你把欠柯文的债还清了。” 可等了一会儿,昨天晚上气势汹汹在警局门口堵自己的人,此刻竟然不安地眨巴着眼睛,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关景轻笑一声,直接把卡塞到他手里:“放心,这里面的钱只负责你的日常开销,不会影响对你开店的投入。” “我会定期往里面打钱,理论上来说,这些钱应该足够你生活了。但如果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你也可以和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也请你看在我现在为你做的所有事情的份上,尽快帮我找到那个手机。” 霎那间,阿秀手上的卡变成了烧红的铁钳,烫得他下意识就想甩手。 “关景。”他扣着手上的倒刺,慌忙地叫住了要下车的人。 “我也很想尽快找到手机,但它真的挺难找的……不过就你想要的就是证据嘛,除开物证,人证应该也算吧。”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是记不清陈蔓在哪一个时间点具体说过哪一句话,但一些关键的事情,我还是能回忆起来的。” “有一件事,陈蔓说,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关景转过身,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了。 他死死地盯住阿秀:“什么事?” “除了周宇,她还有一个情人。” 第8章 3,837字2025-11-14 四年前,周宇和关景的几乎每一次会面,前者都会反复提及一点:陈蔓在外面还有一个情人。可关景查阅了所有的卷宗,走访了每一个和陈蔓可能有过往来的人,得到的结论依旧只有一个:这个“情人”并不存在。 没有任何人看到过陈蔓和别的男人有过超出朋友、同事的亲密接触;她所有的电子设备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情人”的线索;每一个社交软件中的聊天记录看起来都很正常。 关景问过周宇,为什么会觉得陈蔓还有一个情人。 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下面,周宇看关景的目光,突然就带上了几分戏谑。 他似笑非笑地咧着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问关景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在他口中,真心相爱的人,必然能察觉到对方最细微的变化,这是恋人最基本的功课。 交往过不同的对象关景并没有针对周宇这句话给出任何回复,就算能区分出“与人交往”和“坠入爱河”的区别,但这对本职工作的精进依旧没有任何帮助。哪怕周宇说的那个直觉,在他和陈蔓交往过程中的每一次都准确无误,但在这宗案件里,没有证据,他的直觉根本就做不了数。 “这就解释得通了……” 封闭电梯里,关景盯着逐渐增大的数字,控制不住地自言自语起来。 “什么解释得通?”阿秀小心翼翼地问。 “我今天去律所,把之前的卷宗又翻了一遍,”关景看着阿秀,“在陈蔓所有的周边关系或者社交网络里,都没有你的名字。这才是当时没有把你列为证人的主要原因。但我不明白,既然陈蔓选择把这么多重要的信息告诉你,理论上来说,你应该是一个非常值得她信赖的人。可为什么你和她的生活毫无交集,甚至没有出现在她的手机里?” “是她自己选择删掉了和你的对话,还是凶手删掉的?” 阿秀恍然大悟:“对哦,陈蔓的手机里应该会有和我的对话啊,为什么会不见呐?” “周宇认为陈蔓肯定在外面有一个情人,但所有的证据都否定了这一点,所以我也以为是他疑心病太重。在你说出这件事情之前,尽管我有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但也非常果断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电梯门一开,关景就步履匆匆地迈了出去。 阿秀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看他一边开门,还能一边有条不紊地梳理逻辑。 “你是陈蔓的同乡,但和她关系并不紧密,你们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也没有重叠的社交圈。某种程度来说,你对于她,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陌生人。” 阿秀嘶了一声:“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除了在厦门第一次见面,我后来从来没有和陈蔓一起出来过。” 关景点点头:“所以当她做了一些无法向生活中朋友倾诉的事情,你——一个她比较了解、但又不了解她的世界、并且在未来也大概率不会和她产生交集的人,把真相告诉你,既满足了她的倾诉欲,又不会让她产生秘密可能被泄露的胁迫感。” “至于她手机上消失的聊天记录——” 阿秀福至心灵,接口道:“是她自己删的!她不想被身边任何一个人发现这件事!” “对,所以无论如何,找到那个神秘的情人,我们才有可能还原案子的真相。” 此话一出,连带着阿秀都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紧张的氛围。 原来陈蔓的案子真有这么多疑点…… 第10章 难道自己之前真的误会他了? 他不是为了赢官司不择手段,想从自己身上找到莫须有的东西来抹黑陈蔓,他是真的想找到真相? 阿秀在脑子里画好几个问号,但最后一个问号还没点上点,关景就推门进了书房。 好吧。 阿秀讷讷地坐到沙发上,重新打开了手机。心里刚刚燃起来的莫名情绪,瞬间也就矮下去一大截。感觉像是自己想击掌,伸出手了才发现对方没动作。 不过,他刚打开短视频软件,关得紧紧的书房门再次打开了。 关景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他说:“阿秀,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这真的很重要。” 只是再一次,阿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书房门又飞快地关上了。 神奇的是,这下子,阿秀心里那点憋屈倒是全消失不见了。他几次三番地压了压得意的嘴角:“就说嘛,我很厉害的。” 关景做事专注,尤其是涉及到重要文件,他更是习惯性地会把所有的电子设备静音。因而等他记录好阿秀提供的线索并附上自己的推测时,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翻开被扣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竟然有五个未接来电。 头三个是没事就喜欢给自己打电话聊八卦的母亲,后两个则是没个正形的好友苏望。 考虑到秦女士一聊起来就不想挂电话的琐碎性格,关景还是先给苏望回了电话。 滴声响了没两秒,那边就接起了电话。 吵闹的背景里,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熟悉声音:“什么案子能让我们关律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关景早就喜欢了他插科打诨的性格,也只挑重要的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分明的一声“切”,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推门声,随推门声减弱,他背景中的嘈杂也慢慢远去,直到十几秒后,那边安静下来,苏望才再次开口:“王哥给的钱,拿到了吗?” 苏望嘴里的王哥,就是昨天和阿秀在同一个派出所里碰过面的王总。 “嗯,拿到了。”岂止是拿到了,据理中老师所说,这位王总出手实在是阔绰,给的律师费比事先说好的还要多出两成。 “拿到了你还装什么呀,”苏望笑了一声,“王哥很看好你,感受到了吧。” 如果光论钱的话…… 关景顿了半秒:“那你帮我转达一声,谢谢他赏识。” “我转达?”苏望语气夸张,“人家看上的是你又不是我。” 苏望纠正他:“注意措辞。” 电话那头,苏望没个正形地哎呀一声:“那是事实嘛,毕竟想要王哥想要继续合作的法律顾问是你又不是我。” “不去。” 苏望话里的笑意一收:“为什么不去?他公司正如日中天的,给你一个月的合作费估计都比你那小律所一年挣得多。” “也得是干净的钱才行。” 苏望一下子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以我和他的接触,他涉及到的灰色产业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关景没把话说白,但苏望已经转过弯了:“你的意思是,他真涉及到组织卖y了?”把人介绍给关景之前,苏望就听说了,这位王哥是因为这个罪名进去的。不过中间人给苏望做过保证,说王哥胆子小,肯定不可能去搞那些违法乱纪的事。 “操!”苏望骂了一声,“伍乐给我保证来着。” “伍乐?”关景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苏望喜欢汽车,尤其喜欢改装汽车,再加上他那到处称兄道弟的性格,这么多年下来,免不了结识了一帮子以改装汽车谋生的小混混。 这帮人在汽车上确实有点本事,但除此之外,满口脏字不说,还爱到处惹事生非,概括下来,也可以说一无是处。 伍乐是这帮子人的小头目,去年因为打架斗殴进去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靠关景手底下的律师帮忙捞出来的。当然,要不是接触他的律师无意间听到了他和那帮子小弟的对话,知道他们把苏望当肥羊宰,关景也懒得去管苏望这些破事。 “哎呀,我这不是又到了两辆车嘛,”苏望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真是没找到比他们手艺更好的,他们开口高一点也能理解,毕竟独一份……” “算了,你要上赶着当冤大头,我也不拦着你,反正你就算再挥霍十年,苏家家产都可以说是毫发无伤,不过……”关景话锋一转,“那个王总,你还是小心为妙,别把干净的钱都弄脏了。” 苏望不傻,事情的轻重缓急当然分得清。 他应了下来,和关景东拉西扯聊了几句之后,眼看着快要挂上电话的瞬间,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关景,先别挂电话!” 已经放下电话的人不得不又重新拿起电话:“还有什么事?” “下周五晚上,方昊举办的慈善晚宴,你可以千万别忘了。” 方昊,一位同样家底丰厚的二代公子哥,比苏望和关景差不多年长十岁,唯一的爱好就是做慈善。不过也因为他的爱好对比圈子里的其他人有些过于小众,这些年来,圈内对他的评价向来褒贬不一。 不少人都认为他喜欢作秀,用“慈善”的招牌,往自己脸上贴金。抱着人性本恶的揣测,苏望最开始也这么认为,直到后来和他家多了生意往来,接触几次之后,观念扭转,相信他纯粹就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而支持一个善良的好人,自然少不了每次都为慈善晚宴站台。 于是拖着关景一起为晚宴站台,便成了苏望雷打不动的习惯。 虽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场合,但耐不住苏望反反复复病毒式的道德绑架,关景还是每一次都没有缺席。到了后来,这似乎也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不需要苏望过多纠缠,他也能自然而然地应下来。 这次也一样,两个人简单地确认了时间地点,终于结束了这通略显冗长的通话。 好巧不巧,刚刚挂完电话,最早的未接来电再一次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妈,”关景一接电话便解释,“刚才在和苏望聊事情。” 秦女士不听他糊弄:“能接到他电话,就接不到我电话啊?” “妈……” “好了好了,不扯这个,听说……”秦女士放慢了语速,语气极度夸张,“你带了个男、人回家住啊。” 身为关景的妈妈,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自家儿子的怪脾气。 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规矩就多了去了:不能趁他不在进他房间,哪怕打扫也不行;不能动他东西,就算他放在客厅的也不可以动;甚至家里都不能发出过于尖锐的声音…… 这样龟毛的小孩,除了隔壁苏太太的孩子愿意和他当朋友,来家里玩过两次。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往家里带过任何的同学或者朋友。搬出去自己住之后,坏脾气有加无减。连苏望,这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喝醉的时候想就近凑合一晚,都被他铁面无情地赶了出来。 但现在,他竟然破天荒地带了一个男人住进家里? 哎呀,儿子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仔仔,你老实和妈妈讲哦,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啊。” “妈,你在想什么啊。” 关景被她逗乐了:“他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有了他的帮助,说不定还可以给周宇翻案。” 周宇案,孩子的第一个案子,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挫折,秦女士记忆很深刻。 “哦,这样啊!那你可要好好招待人家,让他说点对你有利的线索!” 证人证词不能编造,但秦女士的心意,关景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他嗯了一声,刚想说点开心的,问问母亲最近打牌有没有赢,可话没出口,秦女士就迫不及待地又问上了:“所以仔仔,你到底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啊?” “妈——” 第9章 3,570字2025-11-17 杨典白天要上班,教课的时间便定在了晚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关景的嘱托,杨典对阿秀的课程格外上心,事无巨细地,从最基础的选材、调色、手法一一教起。但越是基础的东西学起来越枯燥,连着两个周,杨典甚至都没让阿秀正儿八经做出一个蛋糕来。 最开始他有些担心。 毕竟他带过的学生里,多的是没长性的,十天半个月看不到成品,三分钟热度一过,就不想再继续做下去了。更别提关律师带过来的这位,长着一张不用怎么费劲就能得到好处的脸,万一到时候真又跑了,关律师问起来,自己该怎么交待。 不过上课上了没几天,他就收回了这点忧虑。 阿秀不仅没有叫过一次苦,对课程的安排也从未提出过半点质疑。每次上课都是提前十多分钟就到,结束后也主动留下来要帮忙收拾。 说实话,如果不是关律师带来的人,杨典还真动了收他为徒的心思。 第11章 当然,阿秀对杨典这番波动的心理活动并不知情。 他每天过着晚睡晚起、到了饭点就自然而然有美食送上门的神仙日子,不愁吃不愁穿。当学习做蛋糕变成了生活中唯一的重点之后,以前摆摊时候集中不了的精力、学不下去的怨气和失败一两次就再也不敢尝试的颓废,统统消失得一干二净。 每天起来,他都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动力,干劲十足。 但如果一定要在这样完美的生活里挑点刺的话——阿秀现在更加不好意思面对关景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谁能抗拒金钱的魅力呢。 他不遗余力塞到自己手里的那张卡,阿秀纠结了好几天。 像个神经病一样,一下把卡收到柜子的最底层,念叨着什么不能拿不义之财,过了没两秒又按捺不住,伸长了手把好不容易才塞到最里面的卡给扒拉出来。 最后的最后,阿秀还是忍不住问了妈祖的意见。 看着连着出现了三次的圣杯,阿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转身就去了隔壁的atm机。 乍一眼看到卡里面的数字,阿秀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从后往前数了好几次:个、十、百……真的是十万。 原来只要他们愿意,随随便便就能给一个陌生人开出每月十万的消费额度。更何况关景拿出卡的时候,还说里面的钱不算多。 阿秀扭曲着脸,心里跟吃了一颗柠檬一般,酸到不行。 但再怎么酸,还是不能忘记办正事。 关景说的没错,欠柯文的两万块,就该先用这钱给他还上。反正自己在关景心里就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这个时候突然有骨气,不用他的钱,根本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如还是老样子,该花花、该吃吃,有这纠结的功夫,多花点时间回忆回忆,当时陈蔓还和自己说什么了。 只要能给关景足够多的有用信息,他这钱也不算白花。 终于把自己给劝舒坦了的阿秀,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室附近。 杨典的工作室在著名商圈背后的小巷子里,和关景家里距离不远,阿秀闲来无事,一般也都是腿着来回。他给柯文去了电话,按往常的下课时间,约他出来吃个宵夜,顺便把刚取出来的钱还给他。 当然,还钱的事阿秀没在电话里提。 柯文人很仗义,这么多年再苦再累,都没催过阿秀还钱。但他胆子小,要是知道钱是从关景这拿的,估计连见都不肯出来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人骗出来再说,见了面,总能想到办法把钱塞给他。 果不其然,光说吃饭,柯文应得很快。两人定了时间地点,也就爽快地挂了电话。 但刚挂完电话,阿秀就注意到了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那儿一灰一蓝,两个穿着西装的人正边聊天边往酒店里走。 远远看过去,其中穿着灰西装,连走路都腰杆笔直的人,倒真有点像关景。 尽管想到了苏望不会打扮得太朴素,但乍一眼看到那身耀眼如孔雀开屏一般的宝蓝色西服,关景还是难以自制地皱了皱眉。 可惜当事人对此毫无所查,他潇洒地单手插兜:“怎么样,我今天看起来不错吧。”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光凭这句话,关景就能断定,苏望今天的目的绝对不单纯。 他瞥了苏望一眼:“你又看上谁了?” “知我莫若你啊!”苏望动作夸张地搭上关景肩膀,压低声音,“顾影知道吗?” 关景后退半步,看苏望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没了支点,一下重心不稳原地打了个趔趄,才憋着笑答:“名字挺熟悉,但对不上脸。” “就说你没有艺术细胞吧,国内第一女摄影师你都不知道。” “摄影师?”关景回忆了一会儿,“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前几次慈善晚宴,是不是她负责摄影?” “对!就是她!” 说到了点子上,苏望一下子就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介绍上了。 顾影,国内第一女摄影师,擅长利用光影拍人物。不管什么样的人物,明星、运动员还是素人,只要在她的镜头里,都能呈现出最自然、美丽又富有灵气的一面。哪怕是肉眼看着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一旦进入她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那张脸上就突然多出了一些东西。 欲望、纯洁、性感、天真…… 她能够赋予人物看似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新特性,让男人身上多出妩媚,让女人眼中展露锋芒。而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很多明星约都约不到的摄影师,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默默地承担着慈善晚宴上的记录者角色。 “那你怎么今年才对她感兴趣?”苏望向来脑子跟着眼睛转,每一任女朋友都是一见钟情,从无例外,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可能看到顾影之后还会忍而不发。 “不是今年才对她感兴趣,是我最近才知道她,”苏望嘟囔几句,满脸感慨,“谁没事儿晚宴盯着拍照片的人看,况且这么大一个相机,脸都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嘛。” “那?” 苏望摆了摆手,如实说:“珊珊是她粉丝,知道方昊和顾影关系特别好,就缠着我,让我去卖个人情,请顾影过来给她拍写真。” 如果关景没记错,珊珊是苏望上一个女友,两人刚分手不到一个月。 太清楚苏望什么德行,关景不用往下听就把个中原委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你和珊珊分手是因为顾影。” 对着老朋友,苏望也不装什么完美人设,他点点头:“那感觉来了,挡也挡不住。” “你不知道,她低头看相机的那种感觉,太微妙了,”苏望啧了一声,“怎么说呢,就觉得她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她很有艺术气息,非常特别!” 每次都是这套见色起意的发言,关景耳朵都快要起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边向大厅走边说:“那就祝你马到成功吧。” 慈善晚宴流程并不复杂,作为主办人的方昊,在简单地念完手上的感谢名单之后,便开始晚宴的节目单。而和传统慈善晚宴不太一样,方昊主办的晚宴,并非在几个小孩子或者遭遇凄惨的成年人上来哭诉生命的不幸后,扮演神明一般的角色,高高在上地向他们颁发支票板。 相反,他的晚宴非常有趣,不仅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演,还会在所有演出结束后,让参加晚宴的人进行“最深刻节目”的投票。 方昊是个很想法的人。 每一年,他都会去各个不同的贫困地,找出值得被投资的人。 “值得被投资”这个概念,在方昊这里分成了两类。一类是世俗意义上,刻苦又聪明的人,他们虽然出身贫寒,但依旧在课业上有着不俗的成绩。而另一类,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脱离了校园,只是身上依然有无法被忽视的艺术天赋。 音乐、表演、绘画、体育……不限行业,不限年龄,只要是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不俗创作力的人,方昊不吝于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机会。 针对于第一类,方昊会为他们设定统一的资助额度,只简单地把金额明细汇报给参加晚宴且进行过捐款的各个出席者。但第二类,受资助者可以选择和第一类一样得到一笔钱,也可以选择在得到钱之后,继续参加晚宴上的演出。 在方昊的晚宴里,演出并不是走个过场,反倒像鲤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 所有参加演出的创作者,不限形式不限内容,不管是唱歌跳舞、相声小品还是魔术杂技,只要节目能够让出席晚宴的人印象深刻,并在演出结束后为他投上宝贵的一票,那么表演者就有可能拔得头筹,收获普通人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有办法获得的好运气。 去年,一个表演天赋极高的孩子,在没有任何灯光、舞美的情况下,一个人在台上演了一段极为精彩的独角戏。演到最后,大厅里几乎再听不到任何的交谈声。所有参加晚宴的人,都不自觉被她富有感染力的表演所吸引,由她的一举一动被牵引心弦。 毫无疑问,她的节目夺下了当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头衔,她也因此获得了出演大制作女二的机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龙套,一跃成为了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正因如此,每年的慈善晚宴,都有着不输顶尖舞台的精彩。 哪怕关景最开始是被苏望驾着参与,到了后来也都扭转了想法,真心实意地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在最后投票的一刻。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仪式感,好像让他真的感受到了冥冥之中,亲手拖住了一个即将沉没的天才。 所以看着苏望在投票前一分钟灰头土脸地走过来时,关景根本懒得分心询问。 反正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会自己主动说出口。 果然,在关景飞快按下投票键的瞬间,苏望仰头闷掉了杯子里的酒。 他看起来像是淋成了落汤鸡的流浪狗,满脸灰败:“关景……” 第12章 “被顾影拒绝了?” 苏望:“就算猜到了也不要用这么轻快的语气说出来好吧。” 关景咳了一声:“没事,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苏望恍若未闻,直摇头:“你知道她怎么拒绝我的吗?” 关景扫了他一眼:“可能不喜欢蓝色吧。” 苏望完全没听出关景话里话外的挖苦,他沉浸在刚刚受到的打击之中,神情恍惚。 “她说她不喜欢男人。” “我真受不了了,你一个、她一个,我的世界里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同性恋了,我真的要连夜搬上崆峒山了啊!” 第10章 3,171字2025-11-20 性取向这件事,不让秦女士知情容易,但作为一起长大的发小,想要瞒住苏望确实还是有点难度。思来想去,关景还是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和苏望聊了这件事。 确实有好的方面,比如不仅不需要担心苏望在秦女士那儿瞎说话,甚至在很多关键时刻,他还会替自己打掩护。但看到他在酒吧里点了十几个男孩等着自己的时候,关景依旧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夺门而出。 好在这些年他女友换来换去,也算是被爱情折磨得死去活来,精力没这么旺盛,终于也不再上赶着给关景拉皮条了。只不过没想到,今天竟然让他碰上了这种事。 关景憋不住笑意,等着酒店工作人员把车开来的空隙,揶揄苏望:“有没有可能她不是同性恋,只是单纯找了个借口打发你。” 苏望斜着眼看他:“关景,你完了。” “前几天秦姨可都和我妈说了,你往家里带了个男、人,”他阴阳怪气地啧了好几声,“什么样的证人需要往家带啊,长得还比明星都漂亮的大、美、人。” “你说秦姨真信你那话啊。” 关景倒忘了这茬。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 “哦,一个美若天仙的证人,大街上肯定到处都是。” 苏望随意扫了一眼,抬手就指:“像他这种,才够资格当你的证人,对吧。” 关景听得直摇头,想再好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可眼睛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怎么会这么巧,阿秀竟然也在这儿? “怎么,这种水平还不够当你的……” “就是他,”关景打断苏望,“他就是我的证人。” “啊?” 阿秀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关景。 柯文提醒有人指着他的时候,他还觉得奇怪,自己在厦门无亲无故,也没和谁结下什么过不去的梁子,能是谁指着自己? 转脸一看,顿时恍然,原来刚才看到的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人,真的是关景。 两人目光对上那一刻,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诧异。 不过惊讶完,阿秀还是本着着寄人篱下就该好好表现的原则,主动带着柯文往关景的方向去,打算礼貌性地聊两句再走。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段时间里,对面的苏望已经快要惊掉下巴。 “不是吧,真是他?” 苏望眼神好,不近视,看着从对面走过来的阿秀和柯文,他心内原本坚定的念头竟然都有些动摇。长相确实是百万里挑一,但这穿着,这打扮……怎么看,和关景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过了没两秒,他就小幅度摇了摇头,继续执着地把矛头指向关景。 “我说关景,你是不是太久没谈恋爱了。” 关景:“我不是在谈……” “你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穿着限量款和高定,怎么对小情人这么抠门了?” 苏望朝阿秀的方向努努嘴:“看看他都穿成什么样子了!” “这要是被别人见到他从你家里出来,估计都得怀疑你律所是不是要干不下去了。” 被苏望这么一提,关景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阿秀的穿着确实算不上体面。 最开始只让王妈给他拿了两套居家服,想着让他在家里可以舒适一些,确实没有考虑过他在外的穿着。再加上两个人接触不多,自己对他也不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现在好好打量一番才发现,他穿着的t恤,领口松垮到都已经有些翘边,上面还粗制滥造地印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仿冒logo。至于下半身的裤子,不知道洗过多少次,黑色的布料看着都有些发灰。甚至他脚上踩着的人字拖,也已经旧到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了。 其实从关景个人角度出发,苏望关注的那些穿搭重点,比如时尚、潮流或者帅气,这些统统不是关景会费心学习的东西。他要的服装必然是为场合服务,体面、合适、不出错,这些才是他会关心的东西。 如果阿秀没有住进自己家里,他那些不修边幅的打扮,也没什么不合理。 可苏望说得没错,同栋楼里还是有些熟面孔,如果让他们看到穿成这样的阿秀从自己家里走出来,恐怕真还会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传闻。 而就在他下定决心,打算明早就带阿秀出去好好置办几身行头时,苏望拍了拍他肩膀:“关景,不介绍介绍?” 分神的瞬间,阿秀和柯文竟然都走到了面前。 关景目光移到了阿秀脸上,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紧接着,他分别介绍起两个人。 “这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叫黄阿秀。” 转过头,他面朝阿秀:“这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苏望。” 苏望是社交达人,立马伸手:“你好阿秀,我是苏望。听关景经常提到你,没想到真人长相这么出众。” 关景在发小面前经常提我?只是一个证人的话,有什么好提的? 睁着大大的杏眼,阿秀在关景和苏望间来回看了两圈。 他下意识地认为,面前的两个人应该像自己和柯文一样无话不谈。 阿秀:“他和你说小时候的……” “不是那个,”关景出言打断,“只是关于案子的。” “哦。”阿秀一撇嘴,这件事有这么丢人吗? 丢不丢人另说,但阿秀这回答可把苏望给高兴坏了。 一句客套话而已,没想到就套出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关键词。 小时候?所以果然阿秀就不是证人这么简单的身份对吧!可关景小时候不都和自己在一起玩吗,能有什么他小时候的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啊! 他在背后捅了关景一下,纹丝不动的微笑表情中,两个眼睛突然就射出极强的八卦之光。 关景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了站在阿秀身后的人:“你的朋友?” “哦,”阿秀一把把柯文拽到跟前,“他叫柯文,是我最好的朋友。” 居家直播好多年,柯文极度不适应这种场合。 他扶了扶眼睛,怯生生地对着关景和苏望的方向点点头:“你们好,我是柯文。” 关景:“你好,我是关景。” 苏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来长相出众的人也只和好看的人做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苏望。” 这话说完,几乎是前后脚,俩人都非常有礼貌地伸出了手。 两只手横在面前,柯文没什么犹豫,眨眼之间,就轻轻地握住了苏望伸出的手。 他飞快地收回手,声音又轻又小:“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只不过到了关景这,不知道是不是他看着就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握手之后,柯文只敢挤出一个笑容,就又退到阿秀身后去了。 关景和苏望对视一眼,后者得意地勾着嘴角,一脸飘飘然。 早在十年前,关景就不屑和他再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比拼。他笑了笑,刚想另起话题,就见自己和苏望的车都先后开了过来。 于是便率先开口:“走吧,送你朋友回去。” 阿秀这段时间被关景伺候惯了,听他这话,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拉着柯文就要走。 倒是被拉的人拘谨过头,不管阿秀怎么劝,他都完全不为所动,坚持要自行离开。 大概纠缠了半分钟,阿秀看他铁了心不肯上车,也只能顺着他心意,目送他离开之后,再和关景一同上了车。 可就在阿秀刚刚扣好安全带,打算向关景道谢的时候。 他一转头,就看到关景撕开了湿巾袋子,纤长的手指展开白色的布料,从指尖到关节、指腹到手心、虎口到腕部……仔仔细细、一点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秀向来是憋不住话的。 他杏眼瞪成了圆圆的纽扣:“嫌我朋友不干净?” 面对这样的指责,关景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他终于擦完了最后一根手指,把湿巾叠好扔掉的同时,平静地望向阿秀。 “你和你朋友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怕我。” 阿秀:“你不要扯开话题!” 关景没有急着开口,相反,他深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地审视着阿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即便是在这样富有压迫感的注视之下,阿秀脸上也没有半分心虚。他似乎全然沉浸在“被嫌弃”的怒火之中,尽管对象并不是他自己。 第13章 所以他们并没有什么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情? 关景收回目光,心里却还是疑惑。毕竟柯文的状态,实在不像是心里没鬼的样子。 不过从阿秀的反应里恐怕是看不出什么了。 他垂下眼,目光从摊开的手上转到阿秀脸上:“他很紧张,手上出了很多汗,我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哦,原来是这样啊……”阿秀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他清楚柯文确实一紧张就爱出汗,关景没撒谎的时候,原本还硬气的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可为了面子,他又不想承认是自己敏感过头。 于是便小声嘀咕起来:“但你可以先和我说嘛,这样上来就擦手,肯定会让人误会啊……” “好。”关景启动了汽车。 在踩下油门的时候,他顺势也就换了个问法。 “有个朋友说新到几件适合我的衣服,你明天有空的话,想和我一起去挑挑看吗?” 阿秀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啊!我审美可好了,你放心!绝对让你成为整个店里最靓的仔!” 关景:…… 第11章 3,268字2025-11-23 接到关景电话的时候,张兰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尤其是听他说明天想带朋友去挑些衣服的时候,张兰希甚至一度觉得,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谁叫关景是出了名的不关心时尚,也完全不理解前沿设计。 他的穿衣风格十几年如一日,只要迈出家门,就必然是一副精英打扮——西装、领带和永远不染灰尘的皮鞋。正因如此,他也几乎从不在挑选服装上花太多时间。每次都是张兰希打电话向他汇报季度上新,等他敲定行程后,再和门店沟通闭店挑选的时间。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他给自己打电话。 更关键的是,他还不是为了给他自己挑衣服。 朋友? 哪个朋友这么重要? 能让关景这种事事都要追求效率,往日里花一个小时看衣服都嫌时间太长的人,破天荒地约了两个小时的挑选时间。 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让她刚挂了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联系上了苏望。臭味相投的两个人说话就是利索,三分钟不到便共享完了所有信息。苏望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证人的说法绝对是掩饰,阿秀百分之百就是关景的小情人! 可向来严于律己、追求理想的关律,口味也这么肤浅,就喜欢漂亮的? 尽管苏望说得肯定,但张兰希依旧心有疑虑。于是抱着见证奇迹的心态,她非常积极地在关景面前扮狗腿,说要去接他们。 张兰希原本是苏望的个人形象顾问。 小苏总追崇时尚,很多年前就花高价给她聘了过来,专门指导他穿衣打扮、紧跟时尚动态。可架不住两人都是自来熟的性格,聘了没几年,张兰希就从顾问变成了朋友,顺带也认识了关景。 到后来,大家关系越来越好,苏望就拾掇关景一起,给她投资了一家工作室。张兰希不扭捏,大大方方收下这份好意后,也非常自觉地成了他们两个的独家顾问,定时定点地提醒他们相关事宜。 但毕竟没有上下级关系,张兰希也不至于上赶着去他们家里接人。 这次冷不丁听她说要来接自己,关景下意识就给拒绝了。 等真正碰面,隔着十米远都能看见她在偷笑,关景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苏望一定和她说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废料。 “张兰希,”关景上前一步,挡住阿秀,提前知会张兰希,“控制一下表情。” 被叫到名字的人视力好,老早就看清了阿秀的长相。 苏望说得没错,真是美人! 她努力压下起飞的嘴角:“你放心,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就唰地一下凑到阿秀面前,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就是关律的朋友吧。” 阿秀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下意识朝后仰了仰。 张兰希经常上手给别人换衣服,对距离没什么概念。 她小幅度地摆手示好:“我叫张兰希,是——” “她是时尚工作室的老板。”知道张兰希和苏望一样,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为了避免出幺蛾子,关景非常果断地抢过了她的话。 “她眼光不错,等她根据你的身型选一批合适的衣服出来,再看喜不喜欢。” “她给我挑?”阿秀有点疑惑,“昨天不是说我给你挑吗?” 他声音不大,但耐不住张兰希站得近,听得十分清晰。 眼见关景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有一秒的迟疑,她眼珠子一转,立马抢道:“哎,都怪我,忘记问你了。”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个子高身材又好。想着你是关景的朋友,所以刚才就先问了关景,能不能让你顺带给我当个衣架子,试试我的搭配,也让我找找灵感。” “不好意思,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她大眼睛扑闪了一下,“但还是想请你帮我试一下,可以吗?” 此话一出,不仅阿秀的疑惑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心里反而还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当然可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突然就对时尚和搭配有了浓厚的兴趣,连同对张兰希的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主动聊起了自己刷短视频时看到的一些时尚元素。 直到见他拿着衣服走进了试衣间,关景才找到机会,由衷地向张兰希表达钦佩。 “这算什么,”女人一撩头发,得意道,“老娘这辈子最会的就是哄人。” “但没想到你突然变这么体贴了,竟然能够想到要照顾一下别人敏感的自尊心,还特意编点小谎,把给他挑衣服说成是他给你挑衣服。”炫耀够了,张兰希马上把话头转到关景身上。以她对关景的了解,这位向来不屑于骗人,再难听的话,都只有别人受着的份。 “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罢了。”脑海里飞快掠过昨天在车上发生的事,关景小幅度的皱了皱眉。 不过很快,他目光就重新定格到张兰希那张写满揶揄的脸上。 “不是你和苏望想的那样。”他说。 张兰希笑着打趣:“我们可什么都没想。” 关景不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 张兰希被他的死亡凝视看得一激灵:“哎呀,不就是小男朋友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就知道这两人嘴里肯定没什么好话。 关景再次重申:“我们没有那样的关系。” “他是我的证人,仅此而已。” 一个证人,能让他住进家门,还特意留时间、找借口来陪他挑衣服? 张兰希撇撇嘴,完全不信。 但关景这言之凿凿的模样,显然是不想再往这个话题说下去。张兰希见好就收,刚打算换个话题,问问这次的晚宴怎么样,就见试衣间处,阿秀已经换上了自己搭配的新套装,非常别扭地走了过来。 只要见过阿秀的人,都一定不忘夸赞他的外形。即便是十块一件的普通t恤搭配宽垮的牛仔裤,他也能凭借高挑的个子和出众的长相,穿出与众不同的效果。 更别提现在。 有张兰希精心搭配的行头做衬托,哪怕他只是单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身上也蓦地多出了一种糅合了纯粹和疏离的陌生气质。 张兰希眼睛一亮,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阿秀身边,由衷夸赞道:“阿秀,你真的很适合当模特呢!这些衣服到你身上之后,好像突然就有性格了!看起来很不一般!” “真的吗?”被她热烈的语气感染,原本还有些局促的阿秀也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往镜子边走了几步,左右转了转。 “真的欸!”他看向张兰希,眼睛弯成月牙,“你好厉害哦,这些衣服搭在一起和分开看,完全是两种感觉!你真的很会搭配!” 说完,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镜子里的自己。 不过看了没多久,他脸上轻快的神色就淡了一点。 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似乎是自言自语:“好看是好看,贵也是真的贵。” 说完,他好像又已经和自己达成了一致,快乐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 他问张兰希:“你的搭配很好很厉害!那我现在还要做什么!” 这话倒是出乎张兰希的意料。 自开工作室以来,她哄过的客户不计其数,但不管是谁,一般到了这种时候,都会开开心心照单全收,把喜欢的东西纳入囊中。尤其是有关景这个大金蟾坐镇,随便换一个人,估计会都张开双手,恨不得把整个店都包圆了。 可阿秀并不是这样。 他身上浑然有种气质,像河边还没被磨圆的石子,固执得硌脚。但不管这后果是让他被捡起来还是被踢开,他都愣愣的,不愿意改变。 张兰希心里有了打算。 她施施然从边上重新拿起一套衣服,再次忽悠着把阿秀送进了试衣间。 第14章 等待的间隙,她抓紧时间和关景商量对策。 “谎话说太早咯,他真觉得这趟是来陪你挑衣服的,刚才还问我试好了搭配,下一步要干什么。完全没有要找你这个大金主报销的打算呢。”她一摊手,“怎么办?” 这确实是关景没有预料到的局面。 见钱眼开的黄阿秀,拿到了银行卡之后就愿意透漏出周宇案关键信息的人,竟然会有便宜不占。 难道是因为张兰希?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女人,身材姣好模样漂亮。 想要在她面前维护一些所谓的男人尊严,似乎也说得通。 关景心里有了答案,说道:“这样,你和他说,希望他能出镜,帮你拍摄一下宣传照。作为报酬,你会帮他支付每套服装的费用。” 这倒是圈内常见的方式,给服装拍摄样片的模特,可以选择金钱或者是同等价值的服装作为报酬。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阿秀身上穿着的,不是张兰希工作室里那些需要打响名气的设计师潮牌,而是实实在在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哪里需要宣传? 张兰希当即摇头:“这谁会信啊!” “放心,他会信的。” 既然关景都这么说了,抱着有人兜底的想法,尽管半信半疑,张兰希还是说出了这套话术。 出乎她意料的是,关景还真没说错。 阿秀对此不仅没有产生丝毫质疑,甚至还非常开心地反问张兰希。 他指着架子上自己还没试穿过的套装,满脸雀跃:“每一套都能用这种方式换吗!” 张兰希回忆起刚才自己顺口问关景的问题。 “那拍多少套比较合适?”掌握一下金主的预算,她也好发挥。 关景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回:“我只约了两个小时。” 思及此,张兰希朝阿秀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工作室只能腾出一个半小的拍摄时间,我想大概可以拍3-5套哦!” 第12章 3,082字2025-11-26 阿秀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就算没办法把挂在架子上的套装全部带走,但只要一想到不是空手而归,他就能琢磨出快乐的味道。 尤其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导购小姐把衣服叠好装袋后,顺便送上了精美的客户礼时,他更是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把人给叫住了。 即便是身边坐着关景和张兰希,他也毫不避讳地问:“这个客户礼值多少钱啊?” 导购小姐见到的有钱人多,还以为他是瞧不上这点东西,慌忙解释:“先生,给您拿的是我们品牌销量第一的香水,虽然价格可能不及您平常的自用款,但这也是我们品牌向您这样尊贵的客人表示的心意。希望您不要介意。” “不介意!”阿秀摆了摆手。 说完,他挺直了背,满心欢喜地看着导购:“我还想你多送我几个呢,反正你说它也不贵!” “哦!还有,你们能送点其他东西吗?”他放下手里的香水瓶,指了指大厅的玻璃橱窗,“我看这个香水就在那个橱窗里放着一个同款,是不是那里面的都可以送啊?” 导购愣了一秒,马上笑起来:“呃,先生,这个可能需要您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张兰希在边上听得直乐。 因为工作室背后有苏望和关景注资,张兰希接待的客人也大多都是和他们同一个阶层的“成功人士”。同样,为了增加购物的趣味性和客户粘性,张兰希也在工作室里准备了不少赠品,希望能给客户带来良好的购物体验。 但据她的长久观察,这些“成功人士”也并不都跟关景一样,对这些“价值过低”的赠品毫无兴趣。他们中的不少数,其实都有着和阿秀相同的心态,尽管已经有不少资本傍身,却依旧希望能得到更多免费的礼物。 可出于面子,出于“上层人”独有的傲慢,他们一定要展示自己对廉价事物的不屑一顾,必须要体现自己和普通人的与众不同。 而敢于在这种地方展示真实的自己,在张兰希看来,阿秀比一般人都要更有勇气。 不过看样子,关景好像并不这么觉得。 虽然在导购小姐面前,他的表情依旧控制得很好,微笑、淡然、有礼貌,不过以张兰希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允许和自己有关的人在外留下这样的名声。 果然,导购小姐话还没说完,关景就伸出了手。 他轻轻地把阿秀手里的香水放回了台面,冲导购点点头:“辛苦,不用找了,我们不需要。”口气舒缓,态度却不容置喙。 张兰希挑了挑眉,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可惜了阿秀的率真,毕竟给有钱人当情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差事,那个世界里自有一套法则等着他去适应。要是以后还能再见,恐怕他也会变成那类人中的一员。 张兰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安静地等待着一场顺从的发生。 只是眨眼间,在香水没被放稳的时刻,阿秀竟然也伸出了手,毫不犹豫地把东西重新抢回了手中。 他杏眼满是疑惑,没有丝毫羞耻,也不见半点忐忑。 他问:“为什么不要。” 关景看了一眼重新又站回原地的导购小姐。 他耐着性子回答:“家里还有很多,拿回去也没有必要。” “可是只有傻子才不要赠品。” 阿秀皱起眉头:“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不懂吗,他们早就把这些赠品的钱都算进去了。不多拿点赠品,不就是上赶着当冤大头吗?” 此话一出,场上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见多识广的导购小姐,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张兰希微微瞪大了眼睛,努力控制住快要乱飞的五官;而关景—— 他常年不变的笑容,因为阿秀而再一次消失。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夜晚,众目睽睽之下,向来以可亲形象示人的关大律师,被阿秀野蛮地撞掉了和蔼面具,露出底下冰冷的雪色石膏模样。 他沉着脸看向阿秀。 鬼打墙一样,初见时就徘徊在他脑中的无数话语,此刻又在他脑中浮现:关于规则和约定俗成,关于敢于舍弃价值才能得到价值,关于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他也知道,一凡这些话出口,剩下的四只眼睛就都会专注地看过来。 她们要如何在背后议论这场不合时宜的撕扯,又要怎么看待自己和自己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他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关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扯了扯嘴角,笑意再度回到他脸上。 他看向一脸尴尬的导购小姐:“不好意思,见笑了。” “朋友说话比较直,请不要放在心上,”他点头示意,“麻烦按他说的做吧。” 僵在原地许久的导购如梦初醒,几乎是逃也一般地离开了现场。 至于剩下的三个人,故作笑意的关景、忍不住眉毛直挑的张兰希,和唯一一个没有察觉到异常,想着能得到赠品就喜笑颜开的阿秀。 可想而知,心情雀跃的人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他先是打开香水瓶子闻了闻,接着又转过头问张兰希,这香水是什么来头。 关景坐在一边,看张兰希扮上了好人,毫无芥蒂地和他讲述产品故事,心内冷哼一声,实在是懒得再听。 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服,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阿秀。 “我有点事,待会儿弄好之后,就请张兰希送你回去吧。” 阿秀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他不擅长揣测别人心里想法,往往都只关注字面上的意思。关景既然说他有事,那大概率就是有事吧,本来律师也应该挺忙的,临时有事也不奇怪。 “好哦,”他坦然地冲关景摆摆手,“到时候再联系。” 这一来一往,当事人不觉得有什么,边上的张兰希倒是看得大跌眼镜。 关景是何许人也。 这位年轻有为的律师,她最早听到他的故事,甚至不是在苏望的嘴里。早在宴会party上给富家女做造型的时候,张兰希就听她们反复提到过这个名字。她们说他英俊帅气,气质温和,待人周到,说话又极为妥帖,是圈里出了名的好男人代表。 而真正认识之后,张兰希看到的关景,竟然比之前的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自己和他们不能算同一阶层,但他依旧客气和善;面对苏望没心没肺挑出来的事,也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沉着冷静;就连最后开工作室,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也是他率先鼓励自己,不要因为瞻前顾后而错失掉了好机会。 这样一个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人,居然会沉不住气愤然离席? 张兰希看向阿秀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分诧异。 关景该是多喜欢他,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这样一个刻板守旧的人,却又舍不得用自己那一套老套的规矩教训阿秀,所以只能憋着气,自己跑了。 第15章 张兰希越想越得劲,看向关景的时候,目光中甚至情不自禁地带上了慈爱:“你放心,我肯定把人好好给你送回去。” ? 关景叹了口气,话也懒得多说,点头算作回应,便拔腿离开了。 等到人彻底没了影子,张兰希终于按耐不住八卦之心,准备亲自向另一位当事人求证。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导购小姐就带着一堆“客户礼”走了过来。 宣告阿秀大获成功的赠品们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桌子上。 他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比拿到张兰希精心搭配的套装更加开心。 “张兰希,你刚才和我说,这是女香是吧。”开心完,提溜着一堆东西到了张兰希工作室后,阿秀从中掏出了一把香水。 张兰希看都不用看,闻着味道就能判断出来:“对,是女香,不过你要用的话,我觉得也还行,闻起来也不会……” “那送给你吧。” “啊?”张兰希指着自己,“送给我?” “对啊,我又不用。”阿秀自然而然地把东西塞到张兰希手里。 他自顾自看着剩下的东西,边翻边抽空看一眼张兰希:“还是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 “喜欢就行。”说完,阿秀又低下头去专注地看着赠品上的字,试图判断出这些小东西都是什么。 张兰希还是搞不懂:“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只是想他们尽可能地多给我一点,毕竟拿得越多就赚得越多嘛。能不能用,到手之后再看,反正总能把东西给到有需要的人,”阿秀笑起来,“我的人生准则,就不爱吃亏,吃亏不是福,出门没捡到东西就等于丢东西。” 张兰希被他这说法逗得哈哈大笑。 自从误打误撞和苏望成为了朋友,半个脚碰到了他们这个圈子的台阶之后,张兰希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见过像阿秀这样有生命力的人了。 他的想法不会九转十八弯,他的话里也没有太多潜台词,他甚至不需要维护虚假的身份和地位,他只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 张兰希发自内心地赞叹:“阿秀,你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难怪关景会喜欢你。” 阿秀动作一滞:“啊?你说什么?谁喜欢我?” 第13章 3,263字2025-11-29 张兰希一捂嘴,心里忙不迭骂关景没出息。都让人住进家里了,还要玩纯情那一套,不挑明不说清,真指望着小说里那种两情相悦呢。 但话又说回来,毕竟是人家两个人的事情,自己也还是适当保持距离。 她摇了摇脑袋,拨浪鼓似的打哈哈:“我说什么了?” 阿秀耳聪目明,记忆力又好,当即一把拽住装疯卖傻的张兰希:“关景喜欢我?他和你说的?” 张兰希卖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啊,谁说什么,我不知道诶。” “好,你不说,”阿秀松开手,作势掏手机,“那我自己问他。” “欸欸欸!”背后八卦就算了,要是被关景知道自己嘴上这么没个把门的,他不得想方设法把工作室给搞黄咯。 张兰希求饶:“别别别,你问他干什么呀,他自己估计都还没理明白呢。” 要说张兰希这也是急到口不择言,关景的心思他自己理不明白,难道她就明白吗? 但诡异的是,阿秀还真就顺势点了点头。 张兰希也顾不得他是真信还是装的了,她摸着胸口,拧着眉头问:“你真一点都没感受到吗?” “感受什么?” “关景啊。” 感受到他势利,瞧不起人,这算吗? 阿秀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 张兰希还以为他这是陷入了甜蜜的回忆,立马抓紧时间浇一桶爱情的油。 “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你是他带进去的第一个人。” 阿秀故意装作没听懂:“你们都没去过?” “你怎么听不明白了,”张兰希急切道,“除了你,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住进去过。” 难怪在派出所那天晚上,自己一提出到他家借住,他的态度就马上变了。原来是跟小猫一样,有领地意识。 见阿秀不回话,张兰希继续说:“而且关景也从没主动带过谁来一起看衣服。” “他那个性格你应该知道的啊,工作效率排第一。挑衣服这种事情,他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来,耗时绝对不超过一个小时。但为了你,他还特地和我说要多约一点时间。” 大概是张兰希说得太真,阿秀脸上慢慢也有所松动。 他问:“他真和你这么说的?” “骗你干什么!” 张兰希两眼放光,继续添油加醋:“而且他和苏望都是那种很要面子的人,今天你说要赠品的时候,你没看他特别不开心吗?” 阿秀想了两秒:“他不是一直都挺不开心的吗?” 张兰希惊呼一声:“天哪,他在你面前做自己诶!” 阿秀皱了皱眉。 如果说展示不好的一面才是做自己,那他宁愿关景在自己面前永远在演戏。 但旁观者并不这么想。 铺垫了关景在圈内的好风评后,张兰希话锋一转,欲扬先抑:“人只有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才会控制不住情绪。” “你一定要相信我,因为我是他的朋友,他这些不对的地方,你们当局者迷,可我旁观者清,”她信誓旦旦:“他一定是很喜欢你,但又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出来,所以每次见到你,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才让你感受到了他不好的一面。” “他……真的喜欢我?”被张兰希情真意切、洋洋洒洒的言论打得有点懵的阿秀,竟然也开始不再排斥这个说法。 而脑海里那些被他刻意忽视了的东西,于此刻蓦地一下浮出水面。 他想起关景特意找了杨典来教自己,想到他那天晚上诚挚地向自己道谢,想到十四年前,那个捏着自己衣角不肯放手的小男孩。 十四岁,正是爱玩的年纪。 哪怕眼前的小孩看着确实可怜,但阿秀还是不怎么想带上他。 他试着伸手,想要把自己的衣服从小孩手里解救出来。 “弟弟,你这个手机的充电器很难找的,我估计要在镇上到处问一下才有可能找到,”十四岁的阿秀认真找借口,“你还是在这等我吧,跟着我走太累了。” 可这一番话说完,拽着自己衣角的手并没有松开。 也许是害怕再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看着一推就倒的小孩,此刻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阿秀:“哥哥,我不怕累的,我想和你一起去。” 阿秀烦闷地挠了挠脸。 事情的发展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要是真把他带上,有那两只眼睛盯着,自己哪还有多余的时间玩手机啊。肯定是充上电之后,就要马上联系他爸爸妈妈。意味着这么半天的功夫,就都白费了。 可是…… 小孩眼泪汪汪的样子,看起来也确实太可怜了。 真叫他再在这等两个小时,估计他眼泪都能淌成一条小河了。 阿秀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让同情占了上风。心一软,原本想要扯出自己衣角的手,半空中转了个弯,就这么稳稳当当地牵住了小孩的手腕。 “那好吧,哥哥牵着你,我们一起去。” 即便十四年后,关景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阿秀,他是否真的记得小时候那段时光。但对于阿秀来说,带着小孩从镇子最东边走到最西边,走过一家又一家商店,看他慢慢止住抽泣的时候,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那感觉很好,一下子就让人心里满满的,变得很充盈。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成就感。 是关景带给他的。 时尚也是艺术的一种,张兰希审美顶尖,拍照自然也不赖。 阿秀没有从事过这类艺术行业,突然一下面对镜头,嘴上再怎么说放松,肢体难免还是有些僵硬。不过好在他外形实在优秀,哪怕板着一张脸,张兰希随便咔几张,也能有他独一无二的个性。 于是加上换衣服的时间,左右不过一个多小时,拍摄便宣告结束。 张兰希和阿秀性格相似,没有关景在边上催促,聊起天来也算是一拍即合,等留了电话加了微信之后,前者才想着关景的嘱咐,驱车把人送到了小区门口。 关景作息规律,带着阿秀出门的时候不到上班时间,所以即便中间零零碎碎发生了不少事,等阿秀提溜着一堆衣服和赠品到家时,时针却只堪堪停在十一点。 物欲被满足的欣喜填饱了肚子,阿秀并不饿。 他挑出手机里张兰希给自己拍的照片,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顺手就打开了好友的聊天框。 几张图片发送成功后,他摇头晃脑地打字:「怎么样,帅吧。」 第16章 柯文脾气好,不管阿秀怎么在他面前显摆,他都不做打击,从来只是夸赞,可以说是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完美朋友。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尚早,日夜颠倒的直播人还没醒,阿秀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他回话。 然而兴致上头,阿秀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人分享的一下刚才发生的故事。 他翻了翻通讯录,试图从这几百个朋友里挑出一个可以好好聊会天的。 只是事与愿违,他从a翻到#,划过一起摆摊的朋友、家里的亲戚和曾经的同学,愣是没找到一个可能会愿意听他这些琐事的人。 一般来说,普通人必然也会有情绪高昂想要分享喜悦的时刻,可当他们如阿秀一样,花了近半个小时都找不到分享对象时,兴致往往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分享便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时,不是非做不可了。 但阿秀不一样。 既然找不到人聊,那就等着别人来找他! 他调出手机相机,随手拍了拍关景六百平的豪宅和摊在沙发上的新衣服,和自己的帅照凑到九张后,配上一句「大house,新clothe」,便一股脑地发到了朋友圈。 果不其然,这条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通知栏便冒出了十多二十条消息提示。 他开开心心地点了进去,一条一条地回复。 一起摆过摊的朋友大多都很震惊,有的问他从哪里赚到了这么多钱,能不能带带自己;有的问他房子在哪里;还有的问他是不是用ai做的图。 亲戚态度多样,比较近的姑婶都夸他长大了有出息了,黄芝看到肯定会开心;几个关系远的父亲一脉的亲戚,从小到大联系不过三次的,评论里突兀地就摆出了长辈身份,让他有时间回祖宅看看。 几个同学倒是不约而同地给足了面子,有非常社会地问黄老板现在在哪里发财的,也有说改天同学聚会一起好好聊聊的。 这么多评论,愣是没一个人提到一下九宫格中间那张照片,真心诚意夸他一句帅。 阿秀撇了撇嘴,刚想回到聊天页面,再给柯文发个消息,这条朋友圈下面就又跳出来了一条突兀的评论。 在自己还没用拳头和那些称呼自己为娘娘腔的人决出胜负之前,为数不多的,一个会为了正义挺身而出,斥责他们太过分了的同学——封文武。 他留下的文字不多,但信息量却不算小。 「阿秀,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 在阿秀印象里,出众毕业之后,这位富有正义感的同学就走上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听说后来也是顺利地一路上了大学、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种“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还会想要自己帮忙? 阿秀觉得奇怪,手指刚敲出了一个问号,消息弹窗就明晃晃地显示出了柯文的名字, 总给自己捧场的人终于上线,他顾不得再回复封文武的消息,马上就兴奋地点进了和柯文的对话框中。 只是用「不错」两个字发表了对照片的评论之后,柯文没有和以前一样再多夸几句。 一阵“对方正在输入中”后,他说:「阿秀,我这边出了点问题。」 「能不能求关景帮帮忙。」 第14章 3,651字2025-12-02 柯文最开始播王者的时候,纯粹只把这当成个消磨时间的方式,并没有抱着和哪个平台签约的目的。那时候网络世界的戾气不像现在这么重,路过的观众大多数都很给面子,捧得多贬得少,基本每次都会掉落礼物和打赏,让柯文小赚一笔。 吃鸡爆火那一年,用柯文最喜欢的网络说法,他也算是赶上了风口。几乎是没花什么力气,也不靠人际关系,直播间里的人数就一升再升,冲上了榜单。 而之后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平台主动签下他做直播,他也老老实实顺应本心,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互联网世界中,成为靠流量赚钱的一份子。 虽然现在不再是吃鸡的风口,柯文的收入不如之前那么可观,但靠着勤奋努力,播一些阿秀说不出名字的游戏,每个月的收入也还能稳定在一个不错的区间内。 阿秀一度以为,凭借着柯文对游戏的热爱,这份工作他至少能做到五十岁。 没想到三十岁没满,好像就出了大问题。 “怎么回事啊?”阿秀第一时间打通了柯文的电话。 柯文游戏里大杀四方毫不手软,但现实生活里性子温和到不行,向来都喜欢把亲朋好友的利益放到第一位,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全都憋着,最怕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能从他嘴里听到请求帮忙,就代表这事一定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你有空吗?”柯文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十分疲惫。 “有空的话,见面说吧。” 阿秀二话不说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在哪里见面。 冲他这速度,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就坐进了一家街边的麦当劳。 阿秀把手里第二个半价的冰淇淋递到他手上,再一次问:“到底怎么了?” 柯文嗜甜,以往每次来,恨不得都要先狠狠吃几口冰淇淋再说话。现在倒好,冰淇淋刚递到他手里,就被他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抿了抿嘴,似乎是忍受不住终于要开口。 可临到张嘴之前,他突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顾虑十足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才看向阿秀,愁眉苦脸道:“我不想再在这个平台了。” “啊?”阿秀一愣,“可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平台很好吗?” 柯文现在签的平台叫飞鹿,不仅是当年第一家给他递橄榄枝的平台,还是游戏类直播平台的top1。能签到这里,柯文和阿秀庆祝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前是这么想的,但谁知道后来发生这种事情……” 阿秀急得快要拍桌子:“哪种事情?” 柯文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小声说:“我也是听他们说的。” “听说平台在利用我们洗钱。” 阿秀瞪大了眼睛:“什么!洗钱??” 柯文一把捂住阿秀的嘴,着急道:“你小点声!” 只怪在阿秀的世界里,洗钱这个名词实在是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从来不觉得这事能够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熟悉的则是这项罪名的吓人程度,他在短视频上可看了不少。 平静下来,他拉开柯文的手,低声问:“谁和你说的洗钱啊?可不可信呐,会不会是他故意唬你啊?” 阿秀认识的柯文,不抽烟不喝酒,甚至连脏话都不说,像他这种老老实实靠琢磨游戏技术赚钱的人,怎么就能和洗钱扯上关系了? “是真的。” 柯文似乎想到什么,心有余悸地向阿秀说了整件事。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寒假加春节,按照往年规律,这段时间正是学生群体来刷礼物的高峰期。虽然学生刷不了太多钱,但等基数上来之后,总体收入还是比较可观。整个二月,柯文看着明显增多的礼物,心里只觉得更要抓紧时间,趁大家都放假的时候多赚点。 转眼到三月,学生收假后,直播间的流量一般都会往下掉一点,回到日常水平。 可奇怪的是,这个三月,观众确实像柯文预期的那样少了一部分,但零零碎碎统计下来,礼物反而维持着和二月差不多的水平。 他最开始以为是自己直播间多了几个忠实粉丝,特意找了找榜单,想找个机会感谢一下具体的id。可这翻了之后,他更是看不明白了。 能够让三月收入和二月维持一致的这些打赏和礼物,并没有让榜单发生改变,上面照旧还是自己认识的那几个粉丝,连顺序都没变。 那到底是什么人刷了这么多礼物? 柯文向来胆子小,最怕那种瞒着父母给自己刷礼物的小学生,因此不管是谁,只要是刷到一定的金额,他都会想方设法了解一下年龄,可千万别遇到这种麻烦事。 习惯性地,他仔细盘查了一下三月份自己礼物的来源。 阿秀听得好奇,忙不迭问:“哪来的?”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柯文说,“都是一些主页和头像都是空白的账号,给我刷完礼物就走了,点赞收藏什么都没有,看起来特别奇怪。” “那万一是小号呢?”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这件事我就没管。” “那怎么就突然跳到洗钱了?” 柯文叹口气,说到了自己前几天和朋友的聚餐。 那几个朋友都是游戏主播,虽然有两个和自己并不在一个平台,但最开始没签平台的时候大家就已经玩在了一起,即便平台不同,大家感情一直也都不错。 这边聚餐刚开始没两分钟,和自己不是一个平台的朋友就关上了门,低声向这几个在飞鹿平台的人敲警钟。 “他说的话就一定准吗?”阿秀疑惑。 第17章 柯文点点头:“他家里有点那方面的背景,估计是听到风声了。” 聚餐结束后,时隔五个多月,在朋友的点拨下,柯文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近半年发生的古怪事:源源不断一直收到的礼物,看起来毫无活人感的id和平台莫名其妙增加的一笔曝光费。 阿秀听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平台用这些假账号给你们刷礼物,然后再想方设法通过你的手,把这个变成干净的钱?” “对!” 柯文急得不行,话都带上了哭腔:“而且我那个朋友说,下个月底他们估计就要行动了,到时候要是真把我判成了帮凶,一起给抓进去了怎么办。” “但这些事情你都不知情啊,你也是受害者啊!” “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柯文忍住哭意,“这不是普通的案件,这是涉案金额很大的经济犯罪,是刑事案件了。” 阿秀心也揪了起来,下意识就说:“那找关景能有用吗?他那种富二代,估计都是靠给别人塞钱办事的,这么难的刑事官司,他能打好吗?” “你不知道?”柯文一愣,“关景是这里最厉害的刑辩律师诶。” 阿秀:“啊?” 顶着“最厉害”头衔的关景此刻正在开会。 律所的本质和有着雇佣关系的公司不同,一定要做比较的话,反而更像漫画中的公会。会长能力出众、名声在外,接下各式各样的任务后,再张贴悬赏,发派给底下各有擅长的律师。 这几年关景打的漂亮官司多,在刑事辩护方面已经小有名气,也为律所吸引到了不少过法考的大学生。但等他们真的进入律所后才知道,律所真正的执行合伙人*有其人。 “理中老师。”尽管现在两人已经可以算做合伙人关系,但每次见面,关景都会礼貌地上前迎接。 被他迎过来的是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 他线条柔和的脸上有一双微微凹陷的大眼睛。 没有被那双眼睛注视过的时候,光看他儒雅的外貌,很多人可能都会以貌取人,觉得他一定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可只要一次,但凡被那锐利双眼观察过的人,当他们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无法隐瞒、总是暴露出真相时,他们无一不心生敬畏。 尽管他现在上了年纪,架在挺立鼻梁上的金属眼镜也削掉不少他双眼中的锋利,但只要他开口说话,所有人就会明白,这个看似变得和颜悦色的人,实际上并不容许自己的原则退让半步。 顺着关景的迎接,他十分自然地坐到了和他平行的老板位上,问道:“今天开会要提到的案子都看了吗?” 作为律所的执行合伙人,姚理中对律所的整体把握远胜于关景。 虽然年轻时说过想尽早退休,但真到了退休的年纪,反复听了几次关景谈抱负、说理想、绘制法律进步的美好蓝图,本来已经决定要环球旅居的人,竟然又莫名其妙重燃起了年轻时的志向,一时头热,答应了关景的请求,和他一起开了这间律所。 他原以为这工作肯定很轻松,当个名气尚可的吉祥物,必要时卖卖脸、给一点小意见即可。谁成想关景如意算盘打得响,让他当了执行合伙人,不仅没了闲下来的可能,还必须得了解律所动态,把握案件方向,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被学生设计了一回的姚理中哭笑不得,在关景独立接手第一个案子前,还和他打趣,说这案子要是赢不了,他可就要跑路了。 分派案子前他看过卷宗,一个比较简单的激情杀人案,有一定的辩护空间,很适合新人律师。 只是他没想到,关景会选择最危险的思路进行辩护。 到最后,原本想要为职业生涯取得好兆头的案子不仅输了,还成了关景难以解开的心结。 最近这些年,随着律所壮大,姚理中的工作量只增不少,可不管事情再多、再忙,关景也都没听到过他说要走。 一开始天天把要跑路挂在嘴边的姚理中很难否认,能够坚持留下来的原因中,除了对律所的期待和对事业的认可,还有自责。 如果当时不这么自信,如果自己态度足够强硬,如果能抽空去见一面周宇,那么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全然信任着自己的关景,是否就不会一直徘徊于这个失败的迷宫中。 “看了的,理中老师。”关景打开手中的文件,每一个案子边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两人一个一个案子交换意见,配合在场承办律师团队的回应,多方沟通后,再最终确认下一步方向。 人多观点多,等所有案子梳理完毕,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后,姚理中才找到机会和关景闲聊两句。 先是说到了最近发派下来的法援案,十年如一日地问他要不要开始给自己树立善良形象,得到如出一辙的否定回答后,他挑挑眉,也不深究,话锋一转,问:“最近收到风了吗?” 关景马上意会:“平台洗钱,确实是个大新闻。” “大新闻才是好机会。”姚理中反光的镜片底下,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他看着关景:“就知不知道咱们有没有这个好运,能接着这个机会把律所名号再打响一点了。” 一只小金魚 柯文mbti-isfj,最有爱心的人格类型,绝不能当狱警,否则犯人会因被伺候得太舒服而不愿意出狱。 执行合伙人:是合伙企业中负责日常事务的合伙人,代表合伙企业对外执行合伙事务,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第15章 3,133字2025-12-05 说机会是机会,机会在发愁,机会也堪堪在来的路上。 尽管已经在关景家蹭吃蹭喝了不少时间,可说到律所的地址,阿秀依旧是一头雾水。最后还是靠着柯文在网络平台的诚心发问,两个人才晃晃悠悠地跳上了去律所的地铁。 下午的地铁人不多,两个人吹着冷气坐了一路。 地铁快到站点,柯文正好把好心网友私信自己的咨询费转达给了阿秀。 他几乎是像触电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不可能吧,这么多!” 柯文揉了揉脸,顺势也站起来:“好律师是这样的。” “可是……”阿秀往前跨了一步,和他一起下了地铁,愁云惨淡地望着他,“咨询费都这么贵了,如果真请他给你打官司,该要多少钱啊。” 这话问得实际。 柯文生活习惯不错,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照理说应该能存下不少钱。可偏偏他是心里节俭、抠搜花钱的类型,几块钱的小东西买上几十个不重样是常事,每天不盯着购物软件下几单就心发慌。更何况他这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是阿秀看见他门口的快递盒都还没扔,里面的东西就已经被装进柜子失了宠,主人又喜欢上了新的。 “没多少,加你之前还我的那一点,就两三万吧。” 此话一出,阿秀的心也吊了起来。 眼看自动扶梯到最顶一层,他心不在焉,堪堪一个趔趄。得亏柯文反应快,一边欸欸欸,还能眼疾手快地把人给扶住了。 他估计这原因在自己身上,张嘴就说:“你看着点路,我这件……” 阿秀站稳了,手一摆,抢话:“没事!”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关景要让我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吗?” 说到手机,阿秀心里其实也没底。 如果柯文说的没错,关景不是一个只会花钱办事的草包律师,那自己说得越多、时间拖得越长,破绽肯定也越多,他也越能发现其中的不对。 谎话和借口,用一次可以,但用的次数多了,难免不会阴沟里翻船。到时候一切都鸡飞蛋打,重新回到没钱没住处没活路的日子。 可是看着柯文失魂落魄的样子,阿秀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向不少人开过口,唯一一个真正伸出援手的,也只有他了。 阿秀果断地点了一下头,好似手机真实存在,他信心满满。 “你相信我,为了那个手机,就算你钱不够,关景也一定会帮你的!” 很多时候,人往往都只是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而已。 哪怕不知道这鼓舞人心的东西背后是什么,受阿秀感染,柯文不安的心也微微往胸口方向沉了几分,直到两人坐到律所咨询室等待关景,这情绪也依旧有力。 倒是阿秀有些心不在焉。 作为朋友,他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柯文,跑去和关景提前吹风,可不谈手机,他又没有自信关景会低价接下这个案子。 最次的办法,走进宽敞明亮充满设计感的律师时,阿秀想起了关景给自己的那张卡。 刨去上次还柯文的钱,卡里差不多还剩个八万多,就算不够支付关景律师费的全部,至少也应该能够上大半了,剩下的和柯文再一起凑,也算是一个解决思路。 可这念头冒出来不到一分钟,就迅速地被阿秀拍下去了。 第18章 用关景给的钱请关景做事? 任谁听到都会笑掉大牙。 先不说到时候关景会怎么看把他当提款机又当免费劳工的自己,不管是只会占便宜的小人,还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傻子都不重要。阿秀唯一害怕的是,万一他真的因为这种行为而感到不快,连坐到柯文头上,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掉这个案子。 那才是真正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阿秀用椅子转了个圈,冷色的灯光流进在他漂亮的眼睛里,生生给他镀了一层悲伤的色彩。 算了,他绝望地闭上眼,如同从不学习的坏学生上了考场才开始寻找贫瘠的知识,努力回忆起陈蔓当年和自己说过的话。那些自己当作八卦一笑了之的东西,到底哪一个对关景是有价值的呢? 只可惜这边回忆刚刚开个头,玻璃门发出响动。 关景进来了。 两个小人物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乍一下看着西装革履的关景,哪怕占着咨询者的身份,也都不由自主立马站了起来。 “关……关律师。”柯文更夸张,紧张得都打了磕巴。 “柯先生,不要这么紧张,”关景拉开凳子坐到两人对面,微笑示意,“我是律师,只打嘴仗,不动手。” 边上的实习律师也笑,跟着就送过来两杯水:“两位先生先喝个水,可以等你们准备好之后再开始计时。” 坏了。 关景的玩笑刚刚才让柯文稍微缓和些许,实习律师这一句,转头又给他高高挂了上去。 柯文刚想伸出去的手一顿,立马又回缩成两手交握状。 他咽下紧张的口水,问:“我们今天说到的内容,都会保密,对吧。” 实习律师答:“当然了,请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泄露客人的隐私的。” “哦。”柯文讷讷地点点头,这才鼓足勇气,把目光投向关景。 “关、关律师,”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是飞鹿平台的签约主播,然后……现在发生了一点事情,我不想再继续干下去了。但是我和平台的合约还没到期,所以就想请你帮一下忙,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 飞鹿? 关景打字的手停了一秒。 运气不错,机会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实习律师不知道关景心中所想,听柯文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主动递话:“柯先生,一般涉及到的解除合同呢都是民事纠纷。那您一来就说要找关律,肯定也是了解过我们关律的。关律呢,是刑辩律师,很少接民事纠纷的官司,这方面对您的帮助肯定不如其他专研这块的律师。不然这样,我帮您……” “要不然听听关律师自己的意思呢……”柯文急切地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关景,“万一他想接呢?” 关景给边上的实习律师使了个眼色。 后者了然,迅速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以再倒杯水为由,火速离开了现场。 “他说的没错,民事纠纷我不擅长,如果你真的只是想通过律师来减少违约金,我可以给你推荐所里更好的律师,”他合上笔电,静静地望向柯文,“除非这里涉及到刑事案件,否则我看不出我比其他人优势在哪。” 柯文不安地挠了挠手腕:“你肯定有优势,关律师。” 他说:“我怀疑我卷到洗钱的案子里了。” “洗钱”二字一出,关景休眠的笔电立马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不知道是来之前和阿秀说过一次,还是柯文本身有所准备,这一次换到关景面前,柯文倒是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歇了口气,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最开始的目的。 “关律师,洗钱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想,别说自己主动去做了。之所以来找你,就是想快点从这件事里脱身,尽可能地不要让他们波及到我的正常生活。” 关景装作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和平台打官司,也不想涉及到刑事案件里,”柯文往前坐了一点,“我就想拜托你帮我快点解约。” “柯先生,既然你信任我,说出了事情的全貌,那我也不和你绕弯子。” 关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视着柯文的眼:“根据你所说的情况,平台有非常大的可能性确实在从事洗钱这种非法行为。那么即便退一万步,能够按你期望的,从违约入手,找出合同里的不平等条约或者其他漏洞,甚至可以在离开这个漩涡的时候拿到一笔钱。但本质上,解约并不等于脱罪。” “就算你现在解约成功,可站在法律角度,过去六个月你确实在帮平台洗钱,即便你声称自己不知情,且没有主观意图,但一切讲究证据,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更何况据你自己所说,在这个可能要展开调查的节骨眼上,你提出解约。如果你是检方办案人员,你会怎么解读这个行为?” 柯文蠕动嘴唇,喃喃道:“做贼心虚。” 关景点了点头:“一旦给检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对你就会非常不利。原本可能只是个次要的、不知情的嫌疑人,这么一跑,反而会把自己变成了重点目标。” 阿秀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在柯文做出反应之前,他忍不住出声:“可柯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关景看着阿秀,余光却留意着柯文。 他暗中施压:“检方没有义务去了解柯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听到这句话之后,惨白着一张脸的柯文有了反应。 他眼睑不自觉地抽动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了。 他问关景:“那我该怎么做,关律师?” 事情推到了自己想要的一步,关景暗自松了口气。 从第二次打开笔电就已经在脑海中演算好了的台词,终于等到了自己上场的时间。 他说:“我建议现在就固定证据,尽可能多地找到和你一样的受害者,抓紧时间到警局报案。” 第16章 3,357字2025-12-08 柯文和阿秀一路上讨论过很多种情况,唯独这一种,他们怎么都没想到。 关景见他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心里清楚,火种放下去之后,总要再给他一点烧起来的时间。 思及此,他站起身:“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但时间紧急,谁都不知道警方会什么时候行动,所以我还是不建议你再拖下去。” 他看了眼屏幕空空的笔电,拿出关心的姿态:“这间会议室下午三点之前没人用,你可以在这儿想一下,和阿秀商量商量,或者是咨询其他信得过的亲朋好友,怎么都可以。” 依关景对柯文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观察,他相信只有给足压力,这个胆小怕事的主播才有可能在恐惧之下,配合自己的安排。让他们留在这里,营造倒计时一般的紧张感,都只是为了让火更快烧起来的一些常规助燃手段。 尽管无法百分百笃定柯文会选择自己建议,但他依旧认为自己赢面不小。 所以当关景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时,他第一反应有些诧异,自己识人功夫下降,柯文原来比自己想象中的果断。 只是一回头,来的人竟然是阿秀。 他把不准他的目的,只好以问句开口:“阿秀?” 阿秀比阿秀矮上半头,骨架小,和那张脸结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是个柔柔弱弱一吹就倒的好欺负形象。只不过他一伸手,关景就知道这人力气还真是大得出奇。 被他拽到楼梯间里的关律师都快没了脾气。 律师观察委托人是工作需要,一来一往有理有据,有参照、好学习、上手快,可对于阿秀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哪怕理中老师出场,都有可能被他乱拳打死老师傅。 常年霸占律所内投“为人体面”第一名的关景,如今站在楼梯间应急灯旁边,整整齐齐的西装上一堆褶皱,甚至连笔电都差点从肘间滑落。 他解开了西装扣子,好似放弃抵抗。 “有什么事非到这里说?” 阿秀转手关上逃生门,杏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关景:“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关景失笑:“你们来找我,是我的潜在客户,我为什么要骗你们。” “可是……”阿秀眼里流出一丝疑惑,“我觉得事情应该不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他直率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最糟糕的情况,柯文没解成约平台就被端了,连坐到他身上。可平台签约主播这么多,他这样的小喽啰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警察至于一个一个盯着问吗?而且我看网上说的,把那段时间的钱退回去就可以,不是什么大问题的。” 外行点评,听起来总归是格外刺耳。 就算关景这些年被苏望介绍过来的土大款拉高了阈值,但同样的话从阿秀嘴里说出来,他却难掩眼中讥讽。 “确实,百度查病,癌症起步,医院的水平还是有待提高。” 第19章 阿秀不傻,一听他的回答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可一个从小就活在无数错误里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犯错。 他没有为自己的不专业汗颜,反而是说起了自己的担忧:“你不知道,他们都说平台有黑社会背景,要是柯文真的去报案了,到时候被他们报复怎么办?” “在这个时间节点和他们打官司解约,就能保证柯文一定不会被报复?” 阿秀沉默下来。 他一不说话,漂亮的长相压过尖锐的性格,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 和他这种人较什么劲。 关景重新扣上西装扣,理智回笼。 他放平语气,说:“我们律所接过很多集体犯罪的案子,不管涉案者有多少个,涉案金额是大还是小,警方只要能查到,检方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在网上查到的,积极退赃退赔,确实可以减少量刑,可一旦这么做了,就相当于认罪。” “这对柯文来说真的是最好的吗?” “换做是你,平白无故把所有收入都退出来,外加背一辈子案底,你会满意这样的结果吗?” 阿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挪开了。 关景:“法律应该公平,应该保证每个人的权力不受侵害。可很多时候,法律没有机会了解事情的全貌。” 第一次,在阿秀面前,关景提到了法律。 初次见面,阿秀被警察盯着,关景具体做了什么他根本不知情。后来虽然住在一起,但生活上也没什么交集,更不会闲来无事谈天说地,屈指可数的谈话中,重点也都围绕在周宇案的线索上。 所以在阿秀心中,他就是个输了官司的富二代,把他归类到靠钱堆出金身的范畴里再自然不过。尽管柯文说他很厉害,律所里好多律师看起来也都对他言听计从,可阿秀还是怀疑这是因为他自带金钱光环。 对谁不尊敬,都不能对金主不尊敬吧。 直到现在,听他谈到案件,听他说起法律,虽然阿秀判断不出来那是真的专业还是没本事唬外行,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认真的。 不是玩玩而已,把案子当消遣的无聊富二代。 关景是一个真正的律师。 阿秀再一次拉住关景,认真地向他道歉。 “对不起,关景,我不是要质疑你的能力。” “你是一个律师,我相信你的专业,只是我和柯文没有你这样的背景,我们会犹豫、会害怕、会摇摆不定。” 既然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阿秀也不介意再补一句:“而且请你当律师,我们也不一定负担得起。” “如果律师费是困扰你们的主要问题,”关景很快接过话,“那看在你的面子,我可以不收取任何费用。” 朋友陷入困境需要帮助,那就该急人所急、倾囊相助,这是黄芝言传身教的第一个原则,阿秀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人性并不如此纯粹。 它总是很容易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撩动,哪怕正走在一心一意帮助朋友的道路上,难免也会有分神时刻,莫名心猿意马起来。 慢悠悠往回走的时候,阿秀忍不住想到了张兰希早上说过的话。 「难怪关景会喜欢你」 所以她没说谎,关景他真的喜欢自己? 来的路上,柯文和自己提过,关景实力强、名气大,除非费用给到位,否则一般的案子他都不太考虑。但现在,他不仅明显表露出了接下这件案子的意向,竟然还说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免掉律师费。 除了喜欢,阿秀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也难怪,柯文是自己的好朋友,关景肯定想着从这件事入手,扭转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啧,阿秀忍不住感叹,大律师也走纯情求爱挂吗。 不过啧完之后还是得承认,他的做法确实有用。 自己心里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富二代,不知不觉中,好像也渐渐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阿秀推门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 柯文不知道他这一趟出去发生了什么,没精打采地抬头看他一眼,就又缩着肩膀回消息。 阿秀藏不住事,兴冲冲地跑到柯文身边,激动地转达了关景不收钱的重要信息。 柯文愁云惨淡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晴朗。 “真的啊?”他有些不敢相信,“可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是大律师,又不缺官司打。” 阿秀想也没想就说:“当然是因为你是我朋友咯。” “可你和他……不也是认识不久吗?”柯文担心地皱起眉,“你用之前说的那个很重要东西威胁他了?” “没有。”阿秀摆摆手。 想了想,对柯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便实话实说:“他一个朋友今早和我说,他喜欢我。” …… …… …… 两秒后,安静的会议室爆发出一声打满问号的“啊”。 “啊什么啊。”阿秀对柯文的反应很不满,喜欢自己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柯文一看阿秀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不是说你不好,就是、就……就这很突然,你知道吧。” “你们两个见面的第一天晚上不是还吵起来了吗?怎么这么快,他就喜欢你了?” 阿秀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柯文的问题。 虽然最开始是自己提出要去关景家住,可后来主动邀请自己的还是他。就算是为了周宇翻案而留住自己,他也完全可以像之前说的,找个酒店让自己住。 难不成,他那个时候就对自己动心思了? “可能是记起来我以前对他有多好了。” 阿秀自信满满:“你想他小时候又瘦又矮,被人欺负是我帮他出头,没地方去是我带他回家,我还给他买好吃的呢!” “这喜欢上我不是简简单单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吗?” 柯文嘶了一声。 如果真是阿秀说的这样,关景因为小时候的过往,对他产生了感情。那就代表过去的回忆在关景心里也有一定的温度,至少不是一件不能提起的丑事。可现实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关景就想用钱封住阿秀的嘴,让他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 但此情此景,似乎不是和阿秀理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可能吧。”柯文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生硬地扯开话题:“等官司结束之后,你可以再和他好好聊聊。” 哦,官司。 是该言归正传。 “那你想好了吗?”阿秀问,“不考虑律师费的情况下,你想按关景说的做吗?” “我自己其实怎么都可以,只要不进去被关着,有案底没案底对我来说都一样。” “但是……” 柯文把手机推到阿秀面前。 他指着微信聊天中的另一个人:“他和我一样,也被平台当作洗钱的工具。” “他说他不想小孩有一个背着案底的阿爸。” 阿爸两个字一出,阿秀心也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张口:“柯文……” 但被叫到名字的人不需要安慰。 他深深吸了口气:“我想好了。” “我要请关景当我们的律师。” 第17章 3,243字2025-12-11 律师注重效率,柯文刚一表达自己的决定,短短不到两小时,团队就已经组建完毕,初步方案甚至落地到纸面,变成打印稿送到了柯文手上。 “也给我一份呗。”阿秀对着年轻的实习律师摊开手。 圆圆脸的实习律师态度很好,阿秀一开口,他就作势要把手里多出来的一份递过去。只是手还没往外伸,边上比他年长一些的协办律师就咳了一声。 下一秒,就见她靠近关景,压低声音和他耳语了几句。 这种情形阿秀也不是第一次见,关景和他身边的人似乎总喜欢在无形之中竖起一道把自己排除在外的结界。 憋着气的阿秀推开柯文分享过来的打印稿,抱着手,直勾勾地盯着被咬耳朵的人,偏要等他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执着的眼神,边低头翻阅资料边听协办律师耳语的关景突然就抬起了眼。 乍一下对上双充满火药味的眼神,疑惑不到一秒,关景心里很快就有了解释。 他以为阿秀是因为没有得到打印稿而耿耿于怀,为了体面,他动了动嘴唇:“阿秀,你跟我来一下。” 来就来,怕你不成。 阿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膝窝撞开椅子,气势汹汹地率先走了出去。 从没见过谁在关景面前这么甩脸子的协办律师和实习律师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赶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许是见过阿秀更为胡搅蛮缠的一面,关景心中并无波澜。 他为总是容易跳脚的阿秀准备好了说辞,一站回楼梯间就开口:“阿秀,你是柯文的好朋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也都清楚。但基于原则性问题,内部文档确实不能……” 第20章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当着我的面和别人悄悄议论我啊。”阿秀一脸不满地打断了关景。 他掰着指头数:“吃饭那次是这样,和你朋友在一起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和我说吗?一定要你们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才让你当代表来和我传达消息啊?” 关景眉心轻动:“你……不开心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关景认真的脸色骤然软了下去。 他失笑道:“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因为看不到你们那个打印稿生气啊?怎么可能,谁会爱看这种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啊,”阿秀撇撇嘴,“只是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我不拿一份,感觉有点奇怪。”跟小时候上课一样,尽管老师在台上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桌上总得放一本书凑数才行。 关景点了点头,看样子似乎是明白了阿秀的意思。 可过了两秒、三秒…… 阿秀竟然还是没有听到关景给出任何解释。 他沉不住气,又说:“所以呢!” “为什么他们总要在我面前和你说悄悄话,他们说什么了?我不能听吗?” 关景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阿秀这样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成年人向来讲究话说三分、点到即止,但凡察觉到了对方有不愿意继续深入的念头,必然不能穷追猛打。给彼此留几分体面,递台阶、换话题,每个人都活得更舒适一些。更别说关景所在的圈子,十个里面有十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肮脏龃龉的秘密太多,话语之间能够说到两分就已经算有些许情谊。 阿秀说的那些东西,无非指的是在自己和他的聊天里插入了几句低频的噪音、几秒的空白边界和一两条他不知道的信息。 在关景看来,这些正常无比。 阿秀是很重要,手里掌握着能让周宇案翻案的关键信息。可不管这重要程度的阈值有多高,能把关景的耐心拉得有多足,但都注定无法让阿秀跨过他心中那条分明的界线。 而刚刚他的问题,有些越界了。 关景似笑非笑地看向阿秀:“王嫣和我说的话,确实是关于你的。” “她很细心,外加去年才从实习律师转正,所以对办事程序比较敏锐。发现你想要打印稿之后,就第一时间来向我请示。” “不直接和你说,是因为我是案子的主导律师,是与否都得我来拍板,”关景给出结论,“正常的工作流程而已。”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尤其是配上关景和颜悦色的表情,简直可以算做天衣无缝的解释。 可不知道为什么,阿秀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好像是脑子听明白了他的逻辑,但心里还是奇怪。 怪只怪这么多年阿秀打交道的人太少,镇上的大家和他一样没什么心眼儿就算了,到了厦门,赚钱的营生也都不需要和人进行太多交流。但凡是换了其他人,心思细腻的柯文、对关景还算熟悉的张兰希、或者是本来就属于他们这个圈子的苏望……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能十分精准地察觉到,关景推王嫣出来,完全是在避重就轻。 在阿秀自己都搞不清楚那个含混不清的问题背后到底有什么含义时,关景已然越过了那层迷雾,并在看到小屋里的真相后,毫不迟疑地转身利用起了这层迷雾。 很显然,这招效果确实不错。 涉及到了“专业知识”,阿秀当然没法儿再继续问下去,况且胸口那团腾腾的火气,在关景给出了合理解释的时候,就已经偃旗息鼓,闪了没几下就灭了个干干净净。 可为什么在关景说了自己不应该再参与这件官司的时候,在看着他回到会议室而自己只能在外面等候的当下,哪怕是刷着短视频里的搞笑段子,阿秀心里都有些闷闷的。 不是无处可去想要大喊大叫发泄的怒火,更像是阴天里的毛毛细雨,坐在家里的人隔着窗户看外面不觉得雨大,空手走上街头才发现这湿哒哒的水汽沾湿了头发,浸得衣服上都有了一层水雾,沉沉地压在胸口。 但好在阿秀是个很会开导自己的人。 和路人随机匹配游戏,抢了几个人头之后,胜利的喜悦慢慢熨干了胸口的湿冷。等他心平气和再次抬头看表,时间已经接近六点。 案子时间紧迫,受害人又多,即便到了下班时间,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也都还在努力的埋头干活,看样子,不仅没有要散的打算,甚至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吃饭的时间。 闲着也是闲着,阿秀索性去楼下打包了几份盒饭。 没想到一出电梯,正好就碰见了圆圆脸的实习律师。 刚毕业的学生热情,看到阿秀手里的盒饭就立刻打招呼,问他手上提的是不是给大家买的,又说自己刚刚接下了关景的任务,正要去给会议室里的人买饭,能在这碰到阿秀,真是省了大功夫。 同样是没什么架子的性格,阿秀马上把手上拎着的盒饭分了一半给他,熟络地和他聊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更外向,去会议室的路上,短短几分钟,阿秀不仅知道了他的姓名,学校,星座,爱好,甚至连他住在哪儿都知道了个大概。 所以当阿秀放下盒饭,和柯文交待着自己要先走一步的时候,自觉刚刚才交到了一个新朋友的李外,圆乎乎的脸上几乎肉眼可见的有些不舍。只见他抄起手机,飞快地找了个借口,小跑着追了出去。 为了保持客观,律师并不该对委托人产生太多私人情绪。 但阿秀又不是委托人。 李外拦住走到了电梯口的阿秀,气喘吁吁地递出了自己的微信:“阿秀,加个微信,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我提前和你说。” 刚出校门,一心想着交朋际友的李外当然想不到,自己这一番举动,恰恰会成为未来关景和阿秀关系破裂的第一道导火索。 只是现在,就像李外自己说的,在律师团队里有一个能提前透露些风声的朋友,对阿秀百利而无一害。他高高兴兴地和人加了微信,并在之后的几天里,都非常合适地找准了时机出现在律所。 要么是在饭点,带来一些味道不错的小甜品来犒劳忙得焦头烂额的大家,要么就是在快结束的时候,陪柯文到处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总而言之,尽管不知道案子具体到了哪一步,对那些在律所进进出出的面孔也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但不知不觉间,阿秀好像也成为了这个团队的一份子。 他看着他们面前的文件夹越堆越厚,目睹他们紧张的神情逐渐放松。 而在阿秀终于熬过了杨典课程里所有乏味又无趣的基础课程时,李外也发来了开庭的具体时间。 案子涉及洗钱这种敏感问题,又是集众多流量主播于一身的直播平台,想来要去旁听的人肯定不少。发完时间之后,李外特意嘱咐阿秀记得带上身份证,早点进去占据一个有利位置,看他们怎么大杀四方。 于是平常总要睡到日晒三杆的阿秀,那天竟然真的起了个早。 学生时代从来只喜欢往最后一排奔的差生,罕见地坐在了第一排正中间。 他抱着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穿上了律师袍的关景。 及膝的黑色长袍,白衬衫和惹人眼球的红色领带。 明明是怎么想怎么滑稽的装扮,可穿在关景身上,却一反常态地多出几分专业和庄重。平时总在发号施令、让人压力倍增的声音,场景一换,只显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平铺直叙的话语仿佛只要自他口中说出,就能拥有横扫千军之力。 阿秀托起下巴,心内第一次生出了一些暖洋洋的情绪。 他并没有追根究底地去定义这到底是骄傲、喜悦还是崇拜,他只知道,看着关景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他想继续这么看下去。 一只小金魚 案子纯属虚构,如有错误敬请谅解。 第18章 3,666字2025-12-14 虽说律所胜率达不到百分百,但柯文这个案子证据链清晰,难度不大,能够胜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对比阿秀和柯文的激动兴奋,关景的表现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冷静,尤其是面对媒体时,弧形完美的笑容和流畅专业的回复,足够体面,却总让人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因为官司获胜而感到喜悦。 李外一个实习律师,挤不进媒体的话筒里,就和阿秀远远地在边上聊天。 看了关景的假模假式和柯文的喜极而泣,阿秀忍不住率先开腔。 他抱着手,语气不爽:“赢了还不开心,真不知道在拽什么。” 李外不知道阿秀和关景的关系,但这些天总能零零碎碎听到不少阿秀对关景的不满,最开始他以为问题出在关景不让他参与柯文的案子,翻来覆去解释好几遍,确认阿秀真的没骗他,的确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之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怜他,自己当作目标的优秀律师被关系正热乎的新朋友当作了眼中钉,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只好唯唯诺诺地把话往回兜。 第21章 “不是不开心吧。”他说。 “律师接触到的案子比普通人看到的都要多很多,一些很夸张的案子,委托人胡言乱语的,证据链完全调查不清楚的,证人一下子玩消失改证词的……像关律这么厉害的律师,他肯定经历过那种特别费心费神又只能靠搏一把才能赢的官司,被那种官司把心吊起来过,现在再打柯文这种证据链都很清晰、大家彼此特别配合的官司,可能就不会有肾上腺素分泌的激动感了吧。” 他说得没错,体验过急速升降的刺激,怎么还会因为小小的抖动而惊叹。 阿秀自觉理亏,只好换个话题。 “那你们回去之后也不庆祝吗?” 李外摇摇头:“后面还有案子等着接呢。” “可是应该要庆祝啊,”阿秀说,“你们付出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现在案子赢了,至少要休息半天,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虽说是自己的偶像,但一想到要和关景共同参加一个饭局,李外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他连连摆手,刚打算说点什么,就听那边传来了王嫣的声音。实习律师,底层中的底层,李外快到嘴边的话都来不及说,转头先应一声,对着阿秀指了指手机就跑远了。 好在没过多久,媒体那边捞到了足够的料,柯文得以抽身而出。 他这段时间熬得多睡得少,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眼下也都泛着浓浓的黑色。幸运的是官司结果喜人,不仅成功和平台解约,还顺带得到了民事赔偿,终于是让他一扫紧张,发自内心地绽放出了轻松的笑容。 “谢谢你,阿秀。” 他说得很认真。 “要不是你,关景也不会这么用心来帮我们。”虽然对关景喜欢阿秀这件事依旧存疑,但归根究底,要不是阿秀认识关景,自己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主播,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厉害的律师反过来等自己做出决定。 还有律师费。 柯文最开始怕花钱,怕花不起这个钱。阿秀和他说关景主动免除律师费的时候,他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可当他看到大家个个连轴转,为案子付出了很多心血的时候,又觉得拿到报酬才是理所应当。所以官司胜诉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王嫣,向她咨询了一下具体的费用,并表明了自己会在收到赔偿后立刻把钱打过来。 谁知道王嫣只笑着摇头,说这个案子记在了关律账上,不用担心。 不说还好,王嫣这么一说,柯文更不安了。 阿秀得为这件事背多少人情啊。 这么想着,他也不自觉地说了出来:“这么多钱,会不会害你在关景面前抬不起头啊。” “怎么可能,”阿秀一脸不可置信,“这是我给他机会好不好。” “啊?” “他不是喜欢我嘛,刚好有这个机会让他表现一下。” “呃……”虽然隐约有猜到自己的好朋友可能不会感受到太大的负罪感,但……骄傲?这还是和他想象的太不同了。 倒吸一口冷气的柯文硬生生地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但站在我个人的立场,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那你要怎么办,把钱丢他身上啊。” “我想回老家一趟,给他们带点特产。”柯文是湖南人,考到厦门的初衷就是想出来看看海,并没认真规划过一定要留在这里。只不过机缘巧合,大学最后一年就在这边签了平台,有了工作,回家的次数也随之骤减。 阿秀眼睛一亮。 谁不知道湖南好吃的多,当时在宿舍和柯文初见面,他妈妈就热情地给自己塞了很多好吃的,馋得阿秀恨不得跟他回家一起过年。 “好啊!”他鸡啄米一样点头,“也给我带一份!” 慷慨如柯文,怎么可能只给阿秀带一份。 三天后去高铁站接人,柯文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塞给阿秀一半。厚脸皮的人本想照单全收,可惜带的包实在装不下,只能遗憾地把那罐新鲜的剁辣椒塞回柯文的大行李箱里。 他根本就吃不了这么辣的。 塞着塞着,他突然在夹层里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布包,古朴庄重的红色,靠近锁口的位置还有一朵用金线绣上去的莲花。 “这是什么啊?”阿秀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拿。 柯文看了一眼:“你别打开。” 不能打开还有什么好看的。 阿秀缩回手,蹲在箱子边上,一脸古怪:“什么东西啊,还不能打开。” “我妈。” 柯文顺道也蹲了下来,一边整理箱子,一边说:“她说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抵不上关景帮的大忙,就去找了很多人,从我们那边最灵的大师那儿求到了一个护身符。说是随身放着就可以驱邪避灾。” 哦,难怪不能碰。 只要是沾上神佛,忌讳就多。 阿秀知道伯母这是好意,但关景一个律师,会信这个? “不管信不信,总归是一个好寓意,”柯文拉起拉链,“就算不随身带,放在家里啊、办公室啊,都挺好的。” 也对,特产也好,柯文妈妈费了不少功夫求到的护身符也罢,对于关景来说,它们可能都没什么价值,从金钱的角度,哪怕加在一起,都远不及关景一天的花销。但是这些东西背后的真诚、感激和祝福,不管哪一样,都是钱买不到的。 无论是谁,都不会忍心看到这些真挚的物品被人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 尤其是阿秀。 柯文带的东西都是自家做的,即便样样都打了真空,保质期也不长。想着快点把心意带到,两人没在高铁站耽搁太久时间,帮柯文把东西提上车,阿秀也就先行离开了。过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才在杨典工作室收到他消息。 一个举手敬礼的表情包后面,柯文文字里都是掩不住的开心。 「东西全都送出去了!任务顺利完成~」 阿秀了解柯文,对他来说,给予远好过索取,东西全部交付出去的瞬间,才是他真正能松一口气的时刻。 他腾出手,表情包里找出小人恭喜的动画,发了过去。 等待对方回复的间隙,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柯文影响,阿秀脑海里竟然也蹦出了相似念头。撇开关景喜欢自己不谈,他实打实帮了柯文这么大的一个忙,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表示表示表示? 钱、物件,他肯定都看不上,要说他真的需要的……还是得从陈蔓的案子入手。 可陈蔓说的大多都是没有意义的话啊。 喜欢周宇、讨厌周宇、觉得他对她好又觉得他对她不够好,哪一条都不像是能对案子有帮助的。 那除了周宇,她罕见地提到情人的那几次,她说了什么来着? 性格?年纪? 好像都不是。 她到底是怎么描述来着…… 对!想起来了! 她说那个人—— 而就在阿秀回忆出了关键,激动地抓起电话打算打给关景时,微信提示音一响,李外李发过来了一张照片,是柯文带过去的特产。 他兴冲冲地给阿秀报:「柯文给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太棒了吧ㄟ(≧◇≦)ㄏ」 左右线索已经从脑子里提炼出来了,阿秀也不急着立马联系关景,反正晚上总归要见面,那个时候再说也不迟。 于是他慢悠悠地回李外一个骄傲的表情,零零碎碎打了一段话,全都是夸柯文。 李外先是应和,垫了几句之后才说出目的:「晚上有空没,好不容易柯文送了这么多东西,来我家吃宵夜吧。」热情的人大多喜欢张罗,更别提李外沾了关景的光,工资提成一分不少,还白得了柯文精心带回的一箩筐好吃的,怎么着都要想办法回个礼。 阿秀喜欢热闹,当然举双手赞成。 李外得令,忙不迭又去问柯文。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等到柯文上线,听他也同意后,便立马拉了个群。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群里商量菜色,几经波折才敲定最终菜系——天下火锅一家亲。 十点左右,带着不同的食材,阿秀和柯文如约跳上了前往李外家的地铁。 实习律师工资低,租不起什么好地段的房子,两人下了地铁又绕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在一堆拥挤的房子里找到了正确的门牌号。李外开门的时候一个劲点头哈腰,表示地方小,大家别太介意。 在关景几百平的大房子里住了有一段时间的阿秀,突然回到狭窄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最开始确实有点迈不开腿。不过没过太久,动物一般适应力极强的本性让阿秀飞快地找回了感觉。 他麻利地化锅底、烧水,动作快到李外都感叹,他才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几分钟后,水开锅沸,在蒸腾的雾气中,李外从电视柜最下层翻出一瓶酒,外面尚且天光大亮,屋内却提前一步进入夜宴时刻。 三个人中,阿秀酒量最好,几杯白酒下肚,依然头脑清醒行动自如。反而是看起来挺能喝的李外,明明比阿秀少喝了一杯,人却已经开始显出醉态。 第22章 他摇了摇空空的酒瓶,大喊还不够,还没喝尽兴。 柯文看他脸都红成螃蟹,担心大于助兴,连说几声已经够了,不用再喝了。但还没喝到兴头上的阿秀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大声地给李外投了赞成票,问他还有没有酒。 朦胧着眼的人转了转头,指着电视柜最下层,示意阿秀去拿。 毫不迟疑,阿秀一下子行动起来。 他轻车熟路地摸到电视柜最下层,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放着的最后一瓶白酒。可当他拿住瓶口取出酒的瞬间,空荡无余的柜子里,一抹熟悉的红色实在是炸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小红布包,即便柜子里光线不足,但依旧能大概看到,小红布包的锁口处,用金线绣着一朵熟悉的莲花。 是柯文妈妈特意给关景求的护身符。 第19章 2,870字2025-12-17 那天晚上,李外的最后一瓶酒并没有开成。 明明已经取到了酒的阿秀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前一秒还乐呵呵地笑李外准备的酒太少,后一秒却失声哑火。柯文见他蹲在电视柜前半天没动,以为他是这下才开始上酒劲,刚想起身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见他一把关上了电视柜,空着手走回桌前。 “嗯?”晕乎乎的李外看他空手而归,满脸问号,“酒呢?” “不喝了!”阿秀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没好气地往锅里又下了一堆肉,似乎是真的饿了。 醉了的李外没察觉到阿秀的异样,心里只惦记着那瓶没开封的酒,看他真就专心吃上饭了,便打算自己去拿。柯文显然是看出了阿秀的不对劲,可偏偏站起来都费劲的李外还在折腾着要去拿酒,他也只好就着要紧的来,先想办法制住李外再说。 可真到散场之后,两人回家的路上,不管柯文怎么问,向来喜欢分享自己的阿秀,这次却成了闷葫芦,做一个没事右一个你想多了,愣把柯文憋得无话可说。 这当然不能告诉柯文。 厦门晚上风很大,从李外家走出来没两步,阿秀就感觉酒劲已经几乎散干净了。 柯文不是个迷信的人,但他妈妈费心费力求来的护身符,早就已经越过了玄学层面,成了情意的化身。所以尽管柯文不认为能通过求神拜佛解决人生问题,却也还是认真地按照他妈妈的嘱托,把护身符收到了箱子的夹层,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不能打开的准则。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那么珍视的东西没有得到合理的对待,这和当着他的面把护身符丢进垃圾桶又有什么区别。 阿秀满打满算想回家当面质问关景,可一个多月以来,唯独这个晚上,关景一整晚都不见踪影。 烦闷地迎接了第二天的太阳,抱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想法,阿秀单枪匹马直接杀到了律所。 惨的是,关景依旧不在律所。 李外倒是积极,主动凑上来解释:“关律出差去啦,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阿秀憋了一整晚的怒气没处撒,当即就瞪了李外一眼,狠道:“你跟我来!”反正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发脾气也不迟。 李外云里雾里地跟了上去,可怜他昨晚见阿秀还是哥俩好,喝了一顿酒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难不成是自己昨晚撒酒疯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李外傻乎乎地开口问:“怎么了,阿秀,突然脾气这么大。” 阿秀见周围没人,也就敞开了聊:“我昨天在你家看到柯文送给关景的护身符了,你问我怎么回事?” 李外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一个完整词都没说出来。 阿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不知情。 “你既然知道那是柯文送给关景的,”阿秀毫不客气,“为什么东西还会在你那里。” 阿秀一句话没说完,李外就低头垂眼看地面,显然是已经在为后面的谩骂和指责做准备。不过这句话结束,过了好几秒都再没听到阿秀的声音,李外还是忍不住抬起眼,偷偷瞥了一眼阿秀。 “阿秀……”横竖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外干巴巴地开了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昨天下午,柯文送完东西刚走不久,姚理中老师就找上了关景。两人在后者办公室里聊了半小时不到,关景就出来通知王嫣出差,顺带安排出差期间的相关事宜。好巧不巧,李外和王嫣那会儿正在一起,虽然两人的谈话内容和他完全没关系,但关景没让他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等他们说完再告退。 殊不知这一等,就等来了新任务。 也许是自己看起来太闲,也许是关景觉得只给一个人派活显得有失公允,眼看着他话已说完,马上要转身离开时。黑色皮鞋脚步一顿,回头让李外跟他去一趟办公室。 短短几步路,李外差点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他飞快检索着自己最近有可能会出现的纰漏,心里想了八百个承认错误的方式并保证下次绝对不再犯。谁成想,关景步入办公室,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指着桌上一堆文件,让他在自己今晚出差之前,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归类好。 实习律师实际上和跑腿小工也没太大区别,平日里端茶倒水是常事,整理文件、归档卷宗、汇总资料更是家常便饭。 李外紧张的心放松下来,忙不迭上手开始整理。 只是桌子上柯文送来的东西实在是有些碍事。 一模一样的塑料袋,同样也收到了柯文礼物的李外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来处。 他忍不住出声:“关律,柯文送的东西,我先给你放沙发上去?东西太大,放桌上有点不方便我整理。” 在柜子前翻卷宗的关景头也没回:“他也给你送了。” 陈述句。 “对啊,”李外开开心心地描述里面的内容,“好多好吃的,我看着都流口水呢。” “那你拿去吧。” 关景翻过一页卷宗,口气随意:“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事情就是这样。”李外蔫蔫地给故事划上了句号。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阿秀的脸色,小声说:“我其实有劝关律尝一下,但他态度很果断的。” 「谢谢,不用,帮我处理掉就好。」 关景被劝之后的原话。 先不说关景是他的大老板,就算退一万步,两人没有上下级关系,这种礼貌但强硬的口吻一出,李外也能知道这人是绝对不会因为别人一句劝而改变自己想法的。 当然了,对着阿秀,李外肯定不会把原话说出来。 他继续采取怀柔政策:“所以没办法,我就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了。” 阿秀冷着脸:“难怪你昨天叫我们吃宵夜,心虚啊。” 李外干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虽然没正儿八经上过班,但阿秀也不是不能理解李外。下属向来只有听领导的份儿,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事关紧要的大事,李外和柯文非亲非故,也犯不着为他得罪关景。 说一千道一万,这事怪不到李外头上,要说根源,还得是关景。 想通这一点的阿秀没再继续喷李外,他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关景你给我等着,你……” “别别别!” 李外眼疾手快,瞬间就扑住了阿秀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手。 “你干什么?”阿秀不解,冤有头债有主,他找关景算账,李外来掺和什么。 “阿秀,求你了,”李外苦着脸,“你找他算账,不就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我没处理好吗。” 柯文离开律所时心情不错,可以推测,关景对于他的礼物不仅照单全收,应该还表现出了一定的感激和喜爱。所以尽管关景在李外面前说出了真心话,认为这些东西对他如同垃圾一般毫无用处,但他依旧遵守着社会最朴素的规则,扮演着一个礼貌而又得体的角色。 而在李外面前,他是他的上司,他默认他明白这场游戏的规则。 “处理”两个字,一是从物理角度让这些东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二是让这件事就此结束。 心有不安的委托人得到了慰藉,嘴馋贪吃的实习律师得到了美食,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关景保持原样,一举三得。 但如果阿秀打了这通电话,就代表着—— “我连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都没处理好,他一定会开了我的。” 阿秀捏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就卸了力。 他没正儿八经上过班,也不太了解律师这个行业,但最近老是看法律案件,大数据也给他推了不少相关的短视频。 和普通人想象的实习生不一样,实习律师本质上是和律所签订了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之所以称呼为“实习律师”,是因为他们在律所挂牌后,需要实习满一年才能申请执业。这中间要是出了事换了律所,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实习时间就都得重新计算。 上次听李外说,他已经在这儿呆了半年多,跨过年就能申请执业了。要是真的因为这件事,让他时间清零,又得从头计算实习时长,这责任也太大了。 第23章 他憋闷地甩开李外扒拉着自己的手:“那难道就什么也不做,让关景美美隐身,名利双收啊?” “要不然……”李外看向阿秀,咧出一个狗腿的笑容。 他双手捧起,放低姿态:“电话给我,我帮你注册个小号,你去他账号底下骂他。” 阿秀中气十足地骂了回去:“滚蛋。” 第20章 3,130字2025-12-20 说一千道一万,左右都是朋友,即便阿秀一门心思想给柯文出气,来之前铁了心要狠狠地教育关景一顿,但为了李外能顺利拿到执业证书,也只好收起骂人的心思,往后退了十万八千里。 他拿着手机上新出现的小号,马不停蹄在关景的公开账号底下比了好几个鄙视的表情后,才又和李外交待,今天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柯文。 李外反应快,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保证完,李外突然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 阿秀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那个护身符怎么处理啊?” 他尴尬地直搓手:“吃的我拿了也就算了,但这护身符真太烫手了,本来人家就不是给我求的,我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放家里,我不安心呐。” 阿秀看他焦急的样子,也怕护身符在他家里放久了让他压力更大,万一某天一个没憋住露馅了,结果岂不是更糟。 于是想了两秒,他便主动把担子揽到了自己身上:“给我吧。” 李外当即竖起大拇指:“阿秀,厉害!” 其实也没这么厉害,阿秀心想。 总归他现在和关景住在一起,近水楼台先得月,护身符拿回去之后,正好趁关景这几天出差,神不知鬼不觉把它放到一个隐秘的角落,也算是帮柯文做完了最后一步。 拿到护身符的当天,为了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地方,阿秀非常认真地在房子里转了好几圈。考察过沙发角落、置物柜顶层和枕头夹层之后,他还是把目光放在了关景书房里那笔连接天花板的书架。 沙发角落略显不敬,置物柜顶层会被打扫,枕套每周一换,但书就不同了。 这年头谁还看书啊,他想。 所以只要随便从书架里挑一本厚点的书,把护身符卡进去后再放回原处,不仅肉眼看不出任何改变,之后会被关景发现的几率也趋近于零。 如果不是书房的门被牢牢地锁住了的话,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的阿秀,当天晚上就能火速地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但没办法,客观原因阻碍,他也只能耐心等了两天。 第三天,好不容易等到了王妈来例行打扫,靠着天生一副人畜无害的脸和多年在黄芝面前卖乖的经验,阿秀火速和她打成一片,熟练地帮她分担了一部分活儿之后,才在她打开书房专心打扫的时间里,随手找了本书把护身符放了进去。 在鬼鬼祟祟的短暂动作中,那本书的所有信息,名字、作者、主题,阿秀一个都没记下来。唯一有点印象的,阿秀只能回忆起把它匆匆塞回原处时,它似乎是那一层书架上最薄的一本。 关景这趟出差时间不短,阿秀没办法当面给他使绊子,闲来无事,索性也学网络喷子,每天去他账号底下打卡。 看他转发热点故事,就回复“不红爱蹭”;等他解读相关法条,便装不懂,讽刺他不说人话;就连联合发布的律所简介,也都要上赶着阴阳两句他的履历,说他资源大过天,怪不得能有如今的成就。 亲手给阿秀注册小号的李外看得汗流浃背,私下约饭的时候忍不住问阿秀:“就你这样,关律还没把你拉黑啊?” 阿秀不屑一顾:“拉黑就拉黑,我有的是办法恶心他。” 想尽办法要出口恶气的阿秀,安置好护身符的当天,他就以“回老家”为由向杨典告了三天假,实则却只是背着双肩包溜达到了李外家。 睡在李外家沙发床上时,他马不停蹄地给关景的微信里给他发消息。 先是从朋友圈扒拉了一张老家的照片发给关景,装作十分挂心周宇案的模样,附上“说不定马上就能在老房子里找到手机”的留言。成功吊起关景的胃口之后,再无视他的回复,等到几十个小时过去,才续上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说他没找到手机。 当然,一趟情绪过山车根本不足以让阿秀出气。 在关景沉默不语的时刻,阿秀再次往木柴里扔了一把火。 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半天,终于发送。 「但我回来这一趟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这边老家的朋友说我没记错,他儿子之前是从我那里拿过一个旧手机用。」 「现在他已经在帮我找了。」 「希望能快点找到!」 果不其然,这几句话发过去没多久,沉默许久的人终于姗姗上线。 他看似真诚地发来了一串感谢的话,并许诺明天返回之后,一定会找机会当面谢谢阿秀。 明天返回? 阿秀来了精神,终于可以当面让他难堪了! 只可惜斗志满满的人并不擅长规划,躺上床的时候还琢磨着该说点什么难听话膈应关景,结果一句囫囵话都没想出来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也只好靠着一股不管不顾就是干的蛮劲,冲回了关景六百平的大房子。 间隔不到两小时,阿秀习惯性地登上小号丢下恶评,关景就拎着箱子出现在了门口。 同样整洁得体的穿着,一丝不苟的打扮,但不知为何,阿秀莫名就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疲惫。 显然,他也看到了阿秀。 风尘仆仆的关景在玄关放下箱子,似乎并没有要进来的打算。 “阿秀,谢谢你为了陈蔓,特意回老家一趟。”一开口,他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两个度。 感冒了? “我请杨典介绍了一家特色菜,口碑很好,你看是不是——” “啊,我想起来了,柯文上次也介绍了一家很好吃的店给我!”阿秀心生一计,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截断了关景的话头。 他挑了挑眉:“你是不是想请我吃饭啊!” 关景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柯文推荐的那家店吧,”他扑闪着杏眼,望向关景,“我的口味他最了解了,一定没错!” 想要表达感谢的对象主动指定了地点,出于礼貌,关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声拒绝。 只不过当宾利无法驶入小巷,关景不得不靠双腿往前继续行走的时候,他心中不免涌上几分懊悔。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领先关景几步,穿梭在被两旁摊位挤得只剩几米的狭窄道路中,阿秀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巷子其实不算小,纯算两堵墙之间的距离,怎么着也能容纳两辆车并行。 但这儿看起来似乎是个自发的野生小吃街。尽管两边墙上都没有留出门脸,但靠着各式各样的推车,也索性被划分出了不同区域。为了多做点生意,摊位彼此之间隔得很近,单个摊位周围的空间都不大,最多也就零散地放着两三张看起来就不怎么干净的桌子。 偏偏这种地方吃东西的人还真不少。 在呛人的烟雾中,关景皱着眉头侧身让过了行色匆匆的白领,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和拎着一兜菜的女人。 但天有不测风云,即便关景时刻注意着与他人拉开距离,还是难免主动被麻烦找上门——小孩子光顾着吃东西,根本没看前面到底有没有人,回头张望的瞬间,直挺挺就撞到了关景腿上。 半碗杨枝甘露泼在了关景不知道价值几何的裤腿和皮鞋上,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小孩知道自己闯了祸,但也心疼没吃到的那半碗杨枝甘露,可怜巴巴地看着关景,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关景良好的教养在脑内不断弹窗,提醒他此刻应该要弯腰伸手,摸摸小孩的头,大度表示自己毫不介意。 可不知道是场景过于逼仄,还是腿上的粘腻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在庭上从来没有卡顿过的关大律师,深吸了一口气,竟然和小朋友面面相觑起来。 阿秀没听到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一回头,差点快要控制不住表情地笑起来。 真是老天都帮忙,赐了这么一个让人发不出火来的对象来整关景。 看他们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彼此相顾无言,各自面露难色,阿秀偏过头,下了狠劲,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把,这才没激动地笑出声。 好容易控制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换上亲善的面具,如同当年在面对小关景一般,自然地矮下身,冲小朋友说:“以后走路要记得看路,知道吗。”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对他点了点头。 “还有,”阿秀指了指受害人关景,“撞到了人要说对不起。” 小孩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冲关景说:“对不起,叔叔。” 第24章 这下好了,小朋友已经说了对不起,作为一个名声在外的成年人,关景当然不能揪着不放,他要接受道歉,并且像教科书一般回答—— “没关系。” 说出这句话时,关景甚至感觉有一部分液体流到了袜子上。 他全然没了吃饭的兴致,只想着快点打发掉这个小孩,再尽快找机会换掉身上被甜品弄脏了的衣物。 怎料同行人完全没有理解他的眼神。 在回应了关景那双略显不耐的眼睛后,阿秀倏地一下笑开了。 他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膀:“叔叔说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 “为了奖励你当了一个好孩子,他决定请你再吃一碗杨枝甘露。” 阿秀抬起头,得意地冲关景做了一个wink:“对吧~” 第21章 3,053字2025-12-23 掏出手机给杨枝甘露付钱的时候,关景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阿秀只当没看见,笑眯眯送走小孩后,还故意装出一副有感而发的模样:“关景,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小孩很像小时候的你啊。” 关景没应声。 偏偏阿秀坚持继续说下去。 “你小时候也那样,只要不哄,就经常要哭不哭的,感觉像——” “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关景出声打断,“我真的记不清了。” 他眉心微蹙,动了动嘴,显然是打算换个话题,继续说点什么。 只是阿秀一见他有岔开话题的苗头,就迅速地转过头四处张望起来。 不得不说,今晚确实可以算作阿秀的幸运日。他踮着脚尖看了没一会儿,就成功找到了本次出行的目的地。 不自觉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确认无误后,他兴高采烈地向关景招手:“找到了,就是这里!” 两米长的烧烤摊,摊主正烟熏火燎地摆弄着架子上的烤串。围在摊子周围的是几张勉强能看出颜色的矮桌,昏暗的灯光给它上了磨皮滤镜,倒是看不出有什么过于明显的污渍,然而矮桌边上的塑料凳底下,却是肉眼可见的残渣和废弃纸巾。 此情此景,关景实在是很难迈开步子。 可话是他自己开口的,提出请阿秀吃饭的是他,同意来这种地方的也是他。 既然有言在先,改口等同毁约。 从小就贯彻契约精神的人在原地站了两秒,心内尚未得出结论之际,已经走到了摊位前的阿秀竟然折返。 他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抓住关景的手腕,拽着他向前。 “站着干什么,走吧。” 冷不丁被他这么一牵,身子比脚先动,关景差点摔了个趔趄。 可阿秀只当毫无察觉。 他一副随口开声、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烂漫模样,侧着头跟关景念叨:“小时候也这么牵你来着,你那个时候还会跟在我后面叫哥哥呢。” 话音未落,关景便挣开了阿秀的手。 他脸色微愠,早先开门时的轻松和善荡然无存。 “阿秀,不管你说多少次,可忘记了的事情就是忘记了。我想不起来,也不会对你提到的那些过去感同身受。” 十四年前。 十四岁的阿秀根本预料不到眼前这个爱哭又好哄的小孩子会长成冷血无情的大律师。 他牵着他在镇上走了半圈,心里已然放弃了原有的网吧计划,转而老老实实迈进了一家手机修理店。可他还没掏出手机,只开口问店主借根苹果充电线,就听老板就哟了一声,进而夸张地重复了一下阿秀的话。 “苹果充电线?”他没停下手上的活,忙中抽空瞥了阿秀一眼,“黄芝都有钱换苹果了?” 小镇就是有这点不好,大家相互认识,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也有所了解。更别提黄芝这种和谁都关系不错的社交达人。 阿秀后知后觉回忆起这点,连忙摇头:“没有。” 他下意识说谎:“他们说这个充电器和别的不一样,我就想看看它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黄芝不喜欢惹麻烦,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事情已经够多了,你就别再给我惹麻烦了。”也因为这样,阿秀考试考多少分,及格不及格,她并不特别生气,往往只是对着卷子念叨两句,让阿秀再认真一点。但要是换做被老师叫家长,耽误她干活,她必然会怒上眉梢,毫不客气卷起袖子动武。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在外面大包大揽充好人做英雄,肯定免不了一顿疾风骤雨。 好在店主没时间深究阿秀话中逻辑,只简单认为这是他们初中生喜欢彼此炫耀,阿秀不想丢脸才特意跑来询问。 手头正忙着干活的店主没空给初中生当外援,摆了摆手,让他等自己有空再来。 得到答复的阿秀松了口气,忙不迭带着小孩飞速离开。 十岁的关景朦朦胧胧意识到了什么,他想问阿秀为什么要撒谎,直觉却又阻止他问出这个问题。 他换了个说法,弱弱开口:“哥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十分钟前刚被丢弃的网吧计划重新飘回眼前。 阿秀指了指前面硕大的霓虹灯牌:“我们去那里面借个充电器吧。” 网吧原则上不对学生开放,但耐不住学生群体往往是上网主力,为了挣钱,老板们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甚至会全程给学生放哨,老远见到班主任出现在附近,就拉响抓人警报,让学生从后门逃窜。 借个充电器这种小事,见惯大风大浪的老板恐怕连头都懒得抬。 果不其然,阿秀话还没说完,老板就从抽屉里抓出了白色的充电线。 可他并没有急着把线递给阿秀,比瓶盖还厚的眼镜底下,无神的死鱼眼动也不动地盯着屏幕:“开多久时间?” 压着最低消费时长开机的阿秀小声嘀咕着走进了网吧大厅。 偷鸡不成倒蚀把米,手机一秒都没玩到就已经搭进去了不少钱,做好人果然还是太费钱了。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关景当然猜不中阿秀在想什么。 网吧空气不流通,抽烟的人又多,烟雾缭绕之中,脚臭味、汗臭味、劣质香水味和还没吃完的炸鸡味混合在一起,刚走两米不到的小关景呼吸一口,恶心得差点要当场吐出来。 可阿秀看着丝毫不受影响。 熏人的烟味中,他神色自若地到处走走看看,选好了合适的位置才重回大厅中央,把小关景一起带过去。 阿秀不是个细心的人,大厅里人多嘴杂,吵吵闹闹的,他自然也没发现小关景的异常。好容易绕了两圈到了电脑面前,手机刚插上充电线的功夫,就听边上小关景咳了两三次。 “怎么咳嗽了?”他目光落到小关景咳红了的脸上,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 小关景此刻还不会心里一套嘴上一套,他压下咳嗽,老实说:“哥哥,这里面好呛。” 阿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看小孩这身穿着,家里肯定挺有钱,而往往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小孩都娇气,冷不得热不得,烟味肯定也是闻不得的。 “那……”他看了眼还没有反应的手机,还是舍不得半途离开,“你先去门口等等我?手机充好电了我就出来。” 小关景拨浪鼓似的摇头。 忍过一波喉咙口的痒,他再度牢牢伸手抓住阿秀,像抓住了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 那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倔强地盯着阿秀:“哥哥,我没有很不舒服,你不要赶我走。” 关景说出那句话之后,两人间气氛急转直下,彼此都没了坐下来吃饭的心思。 不过想着为了恶心关景,阿秀还是尽最后一点努力,狠狠打包了一堆味道极重的烧烤,作出饿到不行的模样,在车上就扯开锡纸包装吃了起来。 除了主动降下了后车窗,驾驶座上的人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烧烤是柯文强推,阿秀其实没怎么饿,本来想着做做样子吃两口,没想到后面也真就吃进去了,暂时也没工夫再给关景使绊子。 不过为什么每次提到小时候的事情他都会生气? 阿秀吞下一口五花肉,还是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尽管最开始自己救他确实目的不纯,但后来顶着压力带他回家,和黄芝一起去报案,请了好几天假在家照顾他…… 好吧,就算自己请假的真实原因是不想去上学,就算黄芝偷偷卖掉了那部坏掉的苹果手机,可在和他相处的短短几天时间里,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相反,他到家的第一天,脾气向来不好的黄芝不仅没有破口大骂,还给她买了阿秀过生日时才能吃到的蛋糕;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黄芝就主动让阿秀去沙发窝了一段时间;就连催债的人上门,平时躲得老远的阿秀,也能有模有样地挡在他面前,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走了就好了。 扪心自问,阿秀不觉得自己和黄芝有做错什么。 即便故事的开头不是这么顺利,但happy ending是不争的事实,怎么着都应该是一段不算太差的回忆才对。 第25章 从来活得粗糙野蛮的阿秀当然想不到,走丢过的小孩不管最后有没有重新回到父母身边,他们的生活都再也没法回到从前,那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在他们走丢的那一刻,都已注定要影响他们之后的人生。 关景很幸运,能够遇到阿秀,能够顺利地回到这样一个富裕的家庭之中。 但谁又能保证,金钱足以抹平他生命里的每一处不幸呢? 返家后,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监控,永远带着定位的手表和对身边朋友事无巨细的调查…… 十岁之前的关景觉得听话很重要,只要乖乖地听爸爸妈妈的话,自己想要的一切就都会有。 可十五岁的关景厌倦了听话。 他不想再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就疏远自己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也不愿意成为聚会里手机最先响起来的人,更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生被他人规划得严丝合缝,一眼就能望到头。 哪怕这个他人是父母。 第22章 3,024字2025-12-26 杨枝甘露事件后,出了气的阿秀不再主动刺激关景,两人间的相处模式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氛围。 并非回到初见时的剑拔弩张。 甚至某个周末,关景还依言带阿秀去到了杨典推荐的餐厅吃饭。可看似和平共处的氛围之下,两个人跟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简单到不超过十个字。 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拼命地把他们推得更远。 除了相处时有些许不自在,阿秀倒没什么其他感觉。一来是关景很忙,阿秀能在家里和他碰面的机会不多;二来则是两人关系远点更利于阿秀把谎话编下去,只要他不问,自己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安排手机的去处。 这几天又没在家里见到关景,阿秀也懒得去打听他下落。 躺在沙发上刚进入游戏匹配页面时,微信却弹来了张兰希的消息:「阿秀,上次你拍的宣传图效果很好诶,要不要再来拍几套?我按业内模特均价给你。」 有钱不赚是傻子。 况且以阿秀上回体验,拍照无非就是站在那配合张兰希做各种动作而已,比做蛋糕、摆摊之类的不要轻松太多。况且最近柯文刚找到了新的直播平台,也没太多事再叫自己过去帮忙,空闲时间,去见见张兰希也不错,印象里她人还挺有意思,哪怕赚不了太多,也能当失去认识新朋友。 张兰希发出邀请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阿秀能来得这么快。 后者现身在她店里时,她第三套衣服都还没搭配好,手里拿着两条腰带上下比划,半天都没做出决定。 看到阿秀不到一小时就赶了过来,她着实有些诧异。 “你来得好快啊!”她放下手里的腰带,对着阿秀由衷感叹。 “白天都没什么事嘛。” 也对,张兰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小情人的主业就是和关景玩恋爱游戏,晚上等关景下班,才是他要随时stand by的时间。 当然,这些话肯定不能说出口。 张兰希转身带阿秀看自己已经搭配好的两套衣服:“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来,只搭好了这点。” “好看!”对于美丽的事物,阿秀从来不吝啬赞美。 张兰希对自己的专业很有自信,听惯了赞美,毫不扭捏地道了声谢,接着就又专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她工作室人不多,平时也就习惯了自己埋头苦干。可这次干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阿秀还在旁边。 毕竟是特意过来帮忙的朋友,再怎么也不能把人就这么干晾在一边。 她随意从脑子里挑了一个话题做为开场,任由谈话从吃到住,从天气到交通,从爱好到习惯。聊到最后,话题绕到了社会新闻上,不自觉地,平常不怎么关注时事热点的张兰希下意识只想到了两人的共同好友。 “听说最近关景打了一个反响很高的案子,”她手上动作没停,像是随口一问,“你知道吗?” 阿秀想了想:“他是赢了个案子,但……反响很高?” “对啊,你不知道?” 张兰希放下手里的丝巾,煞有介事地看向阿秀:“好像是一个帮主播揭露平台洗钱的大案,网上好多人都觉得关景有担当又善良,不怕事又敢说真话,评论里还有小姑娘上赶着喊他做老公的呢。” “接这个案子和担当有什么关系?”向来只管扔下恶评就跑的阿秀,当然看不到路人是怎么分析柯文的案子。 “怎么会没有,”张兰希笑了笑,“网友扒出来了那个平台背后的势力,很吓人的,全是那种有案底的黑社会。这么多主播联合报案,他们肯定没功夫一个一个去找。但关景就不一样了,他律所的地址是公开的,他又接受过不少采访,估计个人信息早就漏得七七八八了吧。那些人要是真想报复,冲他去,不比冲那些可能早就跑路了的主播要方便吗?” 阿秀还是有怀疑,但和张兰希关系一般,也就不好当面反驳她,只说:“那他……确实还挺厉害。” 果然,这应和让张兰希不由自主说出了真心话:“他确实是个好律师。” 只不过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忧愁:“不过听说现在他手头上的案子争议很大,不知道会不会抵消他在网友心里的好印象。” 以阿秀和关景现在的关系,他正在忙什么案子,自己当然不知情。 “什么案子啊?”阿秀问。 “你还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兰古怪地嘟囔了一句后,才不缓不急地说起来:“好像是一个涉嫌诈骗的案子。” 诈骗? 阿秀不理解:“打诈骗怎么会有风险?” “给被诈骗的人打,肯定没风险,”张兰希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的委托人好像是因为涉嫌被起诉的。” 诈骗犯? 阿秀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需要反应时间,一刹那,他马上联想到了过去。 那笔因为被诈骗而欠下的巨款,那段走投无路求助无门的时光,那些腆着脸想方设法到处求人借钱的日子…… 阿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他为什么要帮罪犯打官司?” 张兰希不知道他的过去,只以为他挺有正义感。 她嬉皮笑脸地回复:“那律师又不是法官,判断对错不是他们的职责。” “可他替罪犯辩护,”阿秀拧起眉,不敢相信张兰希会说出这种话,“他难道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听到这里,重心不在聊天上的张兰希才意识到阿秀有些激动。 她带着诧异的目光落回阿秀脸上:“你……没有了解过关景的职业啊?” 阿秀摇了摇头。 也对,关景不喜欢跟苏望一样到处开屏,平常相处的时候,根本不会主动提到工作。自己刚认识他那会,他好像也接了一个争议比较大的案子,要不是苏望在边上科普了一下律师的工作内容,恐怕自己现在都还是会和阿秀一个反应。 她回忆了一会儿苏望的长篇大论,努力提炼出了几个拗口的关键词:“嗯……因为疑罪从无原则,在法官没判嫌疑人有罪之前,不能主观地认为他们犯罪了。那……为了保障被告的权利,就应该要请律师为他们进行辩护。” “毕竟在法律历史上发生过很多冤假错案,律师的价值,一部分就是为了降低这种事件的发生,”张兰希绞尽脑汁继续说,“所以一个好的律师,在为原告、为受害者发声的时候,更不能排斥为被告进行辩护。” “那如果他已经发现被告有罪了呢?那如果他试图给罪犯脱罪呢?”经历过柯文一案,阿秀恶补了不少法律知识,听着张兰希略带煽动性的话语,竟然也能冷静地找出她话里的漏洞。 果不其然,被苏望洗过脑的张兰希一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算帮凶吗?”阿秀固执地问。 也许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总让人印象深刻,又或许是少年时代的初遇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判断,所以即便十四年后的关景眼高于顶、有些瞧不起人、脾气坏又不好相处,可阿秀从来不认为,他是一个坏人。 他在凌晨两点的警察局帮自己脱困,在景色宜人的餐厅里介绍杨典柯文给自己,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全神贯注地替柯文起草文件…… 这样的人,不该是一个坏人。 可偏偏这样的人,却要帮一个诈骗犯打官司。 阿秀不能理解,无法忍受,在当晚见到关景的第一面就按耐不住火气,硬梆梆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帮诈骗犯打官司?” 自己刚接手的这个案子虽然不如洗钱案名声大,但委托人身份特殊,确实也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定反响,所以一秒诧异过后,关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阿秀的质问。 他神色淡然地走到了阿秀面前,看他脸上满溢着压不住的怒气。 类似的神情,他在太多人脸上见过太多次,他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也明白他们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第26章 可无论如何,向一个外行阐明动机、解释逻辑,这并不该包含在律师的职责范围之内。 和数不清多少次的对话一样,他的回答冷静而又简短:“这是我的工作。” 然而阿秀绝对不接受这样敷衍的说法。 他倔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关景:“那你没有良心吗?” “你和我说周宇案是冤案,为了正义、为了公平,我应该帮你,不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还有柯文,你和他说不要因为恐惧就退缩,要和背后那些想让事情不了了之的人抗争到底。” “但你现在要替一个诈骗犯辩护。” “你知不知道他骗了很多人的钱,他可能瞬间就能骗走一个家庭十年的积蓄,让很多个学生几个月吃不上饭,还有可能让本来可以做手术的人失去活下来的机会……” 阿秀咬着牙:“你为这种人辩护,你要帮他们减刑、脱罪,那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一只小金魚 不自觉就陷入这种程序正义和事实正义的争辩了。 有的时候也不想写这么沉重,就想纯写傻白甜,但总是莫名其妙写到这种情节,无语我自己。 第23章 3,206字2025-12-29 外形气质都属上乘的关景其实很少参与镜头前的工作。 理中老师思想新潮,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劝过关景不少次,要趁着新媒体火速发展的时候多多宣传,什么采访、直播、节目,能去的就都去,免费赚一波流量,怎么想都有利于律所发展。 耐不住他总是念叨,关景也只好退让半步,答应他,只要是打赢了的官司,媒体采访他就一定会去。 可即便是这样,已经把受访范围框定在了狭窄区间中,关景总还是会在接受采访时听到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当然,并非是那种不着边际的贬低或捧高,也不是怀着猎奇心理的八卦和窥探。相反,提出问题的人往往和阿秀一样,对法律一窍不通,只靠着极朴素的认知来对案子进行判断。 理中老师的一位同事曾经有过醉驾。 被查出醉驾时他已接近六十,在行政岗位干了一辈子,眼看临门一脚就要迈进美好的退休生活,人生却突然急转直下,掉进悬崖。 他和理中老师关系很好,当天的酒理中老师也有劝,知道他不仅可能会因为这件事丢掉工作,还极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人找上门来后,便拜托关景一起想想办法。 醉驾不比其他官司,没什么可辩的空间,只是看在理中老师的面子上,关景还是仔仔细细地扎进了卷宗。没想到,这一看,倒真让他找出了些许端倪。 在现行规定中,醉驾的鉴定报告须由持有资质证书的法医开具,同时,资质证书属个人执业证书,需每年进行年检。好巧不巧,给当事人开具鉴定报告的这位法医,他的资质证书上并没有盖当年的年检章。也就是说,从法律层面,法医当年并无鉴定资质,那么鉴定报告也就没有法律效力,无法证明当事者存在醉驾行为,当事人也就能无罪释放。 找到了这个突破点之后,关景甚至认为这应该会成为一个简简单单就能赢下来的案子,逻辑清晰、事实充足,外加他准备充分。理中老师嘴上认同,可私下里,他却一反常态地让老同事做好保密工作,不要对其他人说得太多。 一审判决出来时,关景不得不接受失败的结果。 所有法学生的第一课,无数教授、学者的共识:程序正义是保证司法公正的基石,不经历程序正义则无法抵达实体正义,即便偶尔抵达了,那也只是侥幸,而非正义。 可当法官在庭上拒绝和关景探讨程序正义时,关景很想问,司法到底还剩什么。 走出庭后,不知道哪里收到了风的记者蜂拥而至,面对这个前段时间才因为“反校园霸凌案”而名声大噪的新人律师,无数的闪光灯和话筒都在这一刻拥堵过来。 他们问:“关律师,我们都知道醉驾是非常明显的违法行为,你为什么会替醉驾辩护?” 他们说:“关律师,现场工作人员很确定,被告已经达到醉酒驾驶标准了,万一真出事撞死人了怎么办。” 他们讥笑:“关律师,你们这一行好像很容易说服自己给罪犯做辩护哈。” 目睹了一切的理中老师自那以后,便也不再试图劝关景跟上时代步伐。他主动对接了一家宣传伙伴,尽可能把宣传风险降到最低的同时,也参与采访的权利交还给了各位律师。至于在各个平台都还运营着的账号,主要也都由宣传伙伴打理。 是以关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遇到过阿秀这样咄咄逼人的问题。 他烦闷地闭了闭眼。 程序正义的定义、和实体正义的关系、对司法的重要性……这些法学生需要几年时间来反复学习巩固的概念,他既没有义务充当阿秀的活字典,也不愿意费心去扭转他的无知。这世界上蠢人太多,燃烧自己照亮他们的道路,那是理中老师退休前的工作,不是自己的。 关景后退半步,变着法儿地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阿秀,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没有办法。”意义相同的一句话,第二次他甚至调整了语气,听起来弱势不少。 阿秀却不买账。 他提高了声音:“工作工作,又没有人拿枪指着你让你接这个案子。” 诸如此类的言论,醉驾案时关景已经听过不少,现在再听一次,心中也没什么太大波澜。 他扯了扯嘴角,选了个温和的语气:“阿秀,谢谢你的建议,我会下来考虑的。”语毕,他做出了转身的动作,显然是不想再把谈话继续下去。 可看着他一副施施然要走的冷静模样,阿秀只觉得怒火更甚。 仿佛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没听到一个合理解释,也没得到认真对待。 他怒上心头,没等关景走出两步,就道:“关景,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人不配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 关景停下了脚步。 “你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且你坚信你那套逻辑就一定是对的。所以你看谁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别人说什么你都觉得是他们多管闲事。” “可我告诉你!你没你想的这么了不起!” 阿秀愤怒地伸手指着他的背影:“你帮罪犯辩护,你就是帮凶,就是仗着知道点法条来赚钱的讼棍!” 即使是醉驾案在网上讨论最多的时候,也没人敢在关景面前这么大放厥词。 他原以为那些洋洋洒洒的评论足够让自己成长到波澜不惊,但今天当面听到这么富有情感色彩的一番话,他还是免不了被气得笑出了声。 离开的脚步方向调换,他握着还来不及放下的公文包,重新走回阿秀面前。 他近距离地看着阿秀,身高带来的优势让后者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刑法第二十七条,帮凶主要行为特征是通过提供藏匿场所、伪造证据等方式协助主要犯罪者,”他垂眼看着阿秀,“你指控我是帮凶,证据呢?” “你少拿这些法条来压我!” 关景冷笑一声,“好,那我们就来谈谈你总喜欢提的。” 他上前一步,极富压迫性的眼睛近距离地注视着阿秀。 “我走失的时间是十四年前的七月二十,可你和你母亲记录在案的第一次报案时间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中间的十天,你们在干什么?” 阿秀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件事,毫无准备之下,几乎瞬间就被他左右了话头:“那十天……” “我走失当天,随身携带了一部最新的苹果手机,可到了我父母接走我的那天,手机却不翼而飞了。” “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手机……”站在关景恒温恒湿的豪宅里,阿秀平白出了身冷汗。 他喃喃开口:“手机本来就是坏的。” “是啊,”关景眼神闪过一丝轻蔑,“但那也是我的财产,理应由我处理,对吗。” 阿秀眼神闪了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刑法第二百七十条,侵占罪,指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如果我没记错,十四年前的苹果手机一部难求,市场价一度涨到了五千左右,并不是一笔小数字。” “你那个时候上初中,应该比我记得更清楚吧。” “阿秀、哥、哥。” 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并没有带来与之对应的温情时刻。 阿秀下意识避开了关景锐利的目光。 “那是因为……”他支吾着,很想解释,当时那部手机已经坏了,黄芝带自己去修理店问过,那是笔大钱,他们根本支付不起。加上那段时间催债人总上门闹事,关景和自己都被吓得不行,黄芝走投无路,没有办法,无奈之下才选择卖掉手机,用那笔钱换半个月安宁。 第27章 他试图理直气壮地说出背后的故事,可只要一对上关景的眼睛,他就会不自觉心虚。 扪心自问,阿秀并没有办法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已经去世了的黄芝头上,毕竟最开始试图把手机骗来玩的人是他,想要利用小关景满足一己私欲的也是他。就算背后的故事再怎么曲折离奇,最后靠着手机获益的人,也是自己和黄芝。 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说的没错。”阿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关景:“我向你道歉,不管怎么样,当时都不该卖掉你的手机。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在乎这件事情,为什么你还要当自己最讨厌的人,替一个骗子辩护。” 关景从没对阿秀有过任何期待,他粗俗、没文化,见识短浅,还爱到处替别人出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人,在被自己狠狠攻击后,在经历了肉眼可见的慌乱后,竟然还能直面曾经的错误,不卑不亢地找回最初的逻辑。 关景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好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小瞧这个看似毫无长处的人了。 “阿秀,我并不是在等你这一句道歉,”他盯着他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提醒你的是,你很幸运,当年没有人追究你和你母亲的责任,所以你今天才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对当年的事情做出回应。” “可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说我为罪犯辩驳也好,说我没有良心也罢,但律师的职责,就是要保证所有人都能和你一样,有相同的权利为自己说话,哪怕只是承认犯错。” 一只小金魚 这一章写得我自己都很复杂。 一方面如阿秀所说,醉驾绝对是不对; 但另一方面,关景说的也没错,司法公正如果没有程序正义作为前置条件,那冤假错案的发生就得不到有效的抑制。 只能说两种思考,两种选择。 第24章 3,492字01-01 那天晚上之前,阿秀从来没有想过,说话竟然也是一种权利。 他迷迷怔怔地搜了不少法学视频,企图让第三者来分辨是非对错。只可惜名词太过专业,法条独留沉闷,阿秀每一次都报着必须看完的心点开视频,结果却都如出一辙地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他企图在朋友那儿获得支持,成功了一半。 柯文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站在阿秀这边,尽管他没有被诈骗的经历,但洗钱案已经足够让他提高警惕,一看到欺骗二字,想也不想就投了赞成票。但……李外是个律师,阿秀话还没说完,他就脚底抹油飞快跑路,一副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的模样。 找不到答案的阿秀很是纠结,好几次在做蛋糕的时候都有点走神。 他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纠结这个完全不知道任何细节的诈骗案,还是难以释怀十四年前,自己和黄芝做出的错误决定。 阿秀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父亲的角色。 他三岁时诊断出先心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平和县这种地方,工作少收入低,在这里长大、结婚、生子的黄芝并不知道要如何筹到这么大一笔钱来给自己的孩子治病。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能够想到办法,前二十年的人生教会她的,只有相夫教子,听话顺从。 她肯定想不到,在她心里一直顶天立地,好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她真心爱着的男人,会在阿秀手术前一个月,带着她压箱底的金项链,彻底消失在他们母子的世界之中。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任何可供推理的蛛丝马迹,人生不同于写满铺垫和伏笔的文艺作品,不会有人猜得到,看起来老实又可靠,一直守在阿秀床边的男人,会一走了之。 黄芝消沉了三天。 对于这个没有一技之长,从小就只会做农活、干家务的女人来说,她只有三天。 过了这三天,她不得不振作起来,她的孩子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要想方设法找钱。 钱不好找,更不好借,尤其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 努力到手术前一周,眼看离治疗费还差一大截,黄芝咬了咬牙,还是找上了县里的高利贷。 而后的结果如今自然可以预见,手术成功,阿秀健康长大,没有任何后遗症。托关景父亲的福,原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完的债,十四年前也都还清了。但没人想过,冲到高利贷堂口里的女人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手术失败、人财两空。 她在用命和糟糕的人生做豪赌。 捡到关景那年,高利贷换了个老大。 老龙头年纪不小,对孤儿寡母尚有几分同情,知道黄芝不是个扔下一切就跑路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计较她缓慢的还钱速度。但新老大是个年轻人,下巴一道恶狠狠的疤,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他来之后,催债人的上门频率从半年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言语激烈程度也到了黄芝都难以忍受的地步,甚至某天阿秀出门,发现家门口多了一滩腥臭的血迹。 手机确实卖了一笔钱,几千块。 可小关景住到家里那段时间,正好碰上黄芝实在没钱可还,催债人天天上门。他小小一个,躲在阿秀背后都被吓得够呛。为了两个孩子能够正常生活,除了卖掉手机凑钱,黄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所以……关景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直抵触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吗。 在他最需要时对他伸出援手、他深信不疑的人,其实是见财眼开、处心积虑的坏蛋,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柯文不清楚他们小时候的弯弯绕绕,几次三番和阿秀一起出来吃饭,都见他时不时神游天外,只以为他还挂心关景接的那个诈骗案,忍不住出声问:“阿秀,你怎么会这么介意关景接什么案子啊?” 阿秀手一松,宽粉从筷子中间滑回锅底。 “啊?” 柯文往前坐了点:“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关景了吧。” 虽然阿秀情史颇多,一起读书那几年,柯文前前后后都见了他四五任男友。但客观来说,他对待每一段感情都全情投入、极为真挚,哪怕是只谈了几个月就分手的恋爱,他也一样会喝到不省人事,然后在楼梯间哭着说为什么他不爱我了。 到了厦门之后,生活重压逼人断情绝爱,柯文也没再听他说过爱情故事。 现在这个情况,没了赚钱这道催命符,柯文也不是不赞同他再一次陷入浪漫陷阱之中,有心情能谈恋爱总归是好事,调剂调剂无聊生活也不是不可。 但这对象要是关景…… 他脑中警铃大作:“不然他接他的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被柯文冷不丁这么一问,阿秀下意识就要否定:“我喜欢他?” “他喜欢我好不好!”他言之凿凿,“他朋友亲口和我说他喜欢我,肯定不是假的。” 柯文叹了口气:“好,他喜欢你,那你喜不喜欢他?” 阿秀一愣,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他放下筷子,“讨厌他差不多吧,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你要是讨厌他,他接了这种案子,说不定很快就遭网友反噬,然后跌落神坛,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为什么要生气,还一直想着纠正他。” 柯文摇摇头:“你真讨厌他吗?” 阿秀挺直的背一下子松下来。 他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柯文眯着眼听不出个所以然,刚想让他好好说话的当口,终于听见了一句。 “好吧,不是讨厌……” 他蔫蔫地看向柯文,食指和拇指堪堪留出比指甲盖还小的缝隙:“一点点。” “可能就这么一点点……觉得他挺厉害的?” 柯文面无表情地用手撑住了头。 “哎!还不是因为你吗!” 阿秀把锅往柯文身上推:“就是上次去听你的官司,才觉得他好的!” 锅从天降的柯文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看对方吃瘪,阿秀偷偷笑了笑,又说:“好嘛好嘛,不关你的事。” “但确实是那场官司让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认真起来,“你也知道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可假了,都是靠给家里有钱才能赢官司。但因为你的官司,他还真得说了几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我那个时候就对他听改观的了。然后……到庭审那天,他表现得太好了,跟平时刻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而且我是真的相信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法律设立的初衷,不应该是让普通人费尽心思防备,而是要给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弱者,点亮一盏指路的灯。” 他问柯文:“你不觉得很……很感动吗!” 柯文倒吸一口冷气。 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感不感动不敢说,但“完蛋了”三个字,他真是克制克制再克制,才没有抓着阿秀的耳朵大喊二十次。 第28章 他十分为难地挠眉毛:“我真不太记得当天他到底说了什么了……” 得不到回应,阿秀明显有些失落。 他哦了一声,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所以我应该只是不能接受他突然从一个这么好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为诈骗犯打官司的人。” “行。”既然你一定坚持要这么说…… 柯文叹了口气:“那这样吧,其实我觉得你不用纠结。” “这个被告也不一定真就是个诈骗犯,我们现在知道的东西也是道听途说。不如这样,你问问李外官司什么时候开庭,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听一下,等法官作出判决,总没问题了吧。” 阿秀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想错了,其实这个人是无辜的,关景才是对的。” 我没这么说。 柯文脑海里飞快转过另一个阿秀刻意不去想的选项,装出从善如流模样,咧嘴点头:“对。” 真问到李外头上,这小子还有点犹豫。 他以为阿秀这是准备大闹公堂,搜肠刮肚了一箩筐话,刚准备开劝,缺又听到了柯文的声音。 这倒是个比较靠谱的人。 经他一验证,李外也勉强放下心来,相信他俩只是想去见证故事真相。没过两分钟,时间和地点就全部发到了阿秀手里上。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紧赶慢赶又嘱咐一句:「到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能闹啊,藐视法庭很严重的!」 看进去了的柯文没让阿秀再坐到第一排。 庭审当天,他拖着人直奔后排角落,美其名曰离后门进,走的时候更方便。 阿秀不注重细节,反正房间也不大,就随柯文去了。 越过一系列繁琐流程,庭审终于开始。 在关景口中,他的当事人吴先生并没有犯罪。 吴某,男,体制内工作者,40岁左右,在警方清扫诈骗窝点时,发现了他和该窝点负责人李某的关系,即李某手中得到的约五十个有资产公民的相关信息,都来自于吴某之手。检方认为两人存在合作关系,以涉嫌诈骗对他提起诉讼。 可根据关景提供的材料,李某和吴某存在上下级关系,李某以追查涉黑资金流向为由,口头提出任务,指示吴某收集相关信息。这意味着,虽然吴某确实整理出了这份名单,但他主观意识不知情,犯罪恶性小。其次,李某作为吴某上级,能在行政级别上领导吴某,他的欺骗行为确实难以被吴某识破。另外,吴某在收集信息过程中,程序瑕疵不大,没有做出过激行为。而最重要的是,警方捣毁窝点迅速,目前并没有出现严重犯罪后果,作为同样被欺骗的对象,应当考虑吴某无罪。 和上次一样,关景准备得很充分。 被他条理清晰列出来的证据,就连阿秀这种门外汉,也能听得清楚明白,跟着他的逻辑一点点梳理案件。 总结陈词结束,阿秀忍不住悄悄和柯文咬耳朵:“你说的对诶,他没有犯罪。” 柯文配合地点了点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点怪。 即便没有文字记录能够证明吴某知情,他作为下属按领导要求办事也合情合理,但他们这种常年和涉毒案子打交道的工作人员,当真一点警觉都没有吗? 柯文眼里多出一丝闪烁。 他不自觉地看向了关景。 打过这么多官司的大律师,最不缺的就是辨别真假的能力。 所以,关景真的相信他毫不知情? 一只小金魚 新的一年啦! 第25章 3,369字01-04 阿秀心里没柯文的弯弯绕绕。 他这个上课最容易走神的人,在近四个小时的庭审中,却神奇般地保持着专注,跟着关景的节奏频频点头。而当法官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他甚至情不自禁地小声喊了句耶。 随着人流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柯文明知故问:“现在不纠结了?” 看着关景几人的背影,阿秀不由自主点头:“连法官都这么说了,我还纠结什么。” “而且我觉得那个姓吴的也挺可怜的,”他立场转换得快,代入感很强,“认真工作但被领导做局,心里肯定也很过意不去吧。” 柯文咳了一声,不和他在被告人的故事上深究。 “那关律师呢?”他压低声音,“上次你可是给他骂得狗血淋头。”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这儿,阿秀立马蔫了下来。 他一边嘀咕不该骂得太狠,一边拿出同归于尽的架势:“我今晚就去给他磕头道歉!” 有没有磕头柯文不清楚,但道歉这件事,第二天中午他就收到了朋友的反馈。 “他原谅你了?”柯文瞪大了眼,似乎有点不相信这件事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阿秀声音听起来并不这般亢奋:“嗯。” 柯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赶忙追问细节:“你们具体怎么说的?” 具体吗? 阿秀脑海中下意识就跳出了昨晚的画面。 可能是案子赢了的缘故,平常总是要等到深夜十一二点才回家的关景,这晚自己刚刚下课回到家,就在门口看到了他的鞋。 阿秀啧了一声,反倒像是近乡情怯,明明回来的路上都在琢磨着等关景回来要如何道歉,可人真在家里了,他一时间又有些畏手畏脚。 谁叫他身边就从来没有过关景这种人。 文静的,比如柯文,两人根本就吵不起来;那些爱咋呼,吵架动手再喝酒,睡一觉酒一过,还是好兄弟;总是少不了吵架的对象,吵了哄了送点礼物,过几天就总能重归于好。 可是关景好像哪一条都不符合。 他不动手,不喝酒,对奢侈品店送的礼物不屑一顾,肯定也就瞧不上自己用来哄人的那些东西。 一颗没有缝的蛋。 但既然已经决定要道歉,按阿秀的性格,就必然不能拖拖拉拉地把事情往后延。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书房走。 除了工作,关景好像没有任何爱好和需求,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除了睡觉,其余的时间都在书房里处理事情。某一次凌晨两点,阿秀迷迷蒙蒙起身去客厅喝水,路过书房时,甚至还能听见里面劈里啪啦的打字声。 果不其然,这一次也一样。 磨砂玻璃透出暖色的光,关景肯定在里面。 阿秀随机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无数个开场白里跳了一个,继而轻轻地叩响了门。 没有犹豫于阿秀为什么会在这个点找上自己,也不曾止步于两人前几日的不欢而散,关景不仅回得很快,语气也一如既往:“请进。” 阿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这是有关景在场的时候,他第一次进入这里。 上次跟着王妈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偌大的书房里,除了书柜和配套的桌椅,竟然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他局促地站在关景对面,伸手打了招呼:“你……今天回来挺早的。” 关景挑了挑眉:“确实。” 阿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游移着,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不过当他不小心瞥到藏着护身符的那排书架时,突然间,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有了勇气,直接上前一步,堪堪离桌子只差十公分距离。 即便对着关景职业化的微笑,他也依旧认真。 “关景,这次……我是想,和你道歉。” 早在听到阿秀敲门的那一刻,关景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猜测。 大部分人都难以面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们会在飘忽的目光中装作无事发生,会想方设法把责任推到另一个人身上,会用尽一切办法逃避心理上的或者事实上的惩罚。 但阿秀不是。 在上一次的争执里,关景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这也是到现在为止,关景还愿意坐在这里听他磕磕绊绊说话的原因。 一个周宇,一个阿秀,两个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却都能直面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他们对自己的坦然和诚实,是社会赋予的,还是他们本身性格就拥有的呢。 至今还绕不开周宇案的关景,很难斩钉截铁地确认,自己到底是因为不能接受真相被掩埋,还是拒绝接受失败。 阿秀是一个很好的范本。 他听阿秀继续说道:“我今天去听了这个案子的庭审。我觉得你说的特别好,吴大哥也是一个受害者,事情确实没有我想象得这么过分。” “我之前错怪你了,你确实是一个公平又正义的好律师,我不该像之前那样说你。” “我为我之前骂你的那个话道歉。” “对不起。” 尽管阿秀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关景的重点却只落在前半句的庭审上。“庭审”这个关键词一出,他繁忙运转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来,自己上庭前瞥到的人影。 比“直面错误”更让他难以想象的是,阿秀竟然会有求证的意识。 第29章 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是不可逆的事实,但与之不对应的是,大多数人都不具备查证信息真假的能力,他们大多都不在乎真相,他们人云亦云,看着几个高赞的评论就信以为真,只顾着发泄情绪,让愤怒乱飞,留一地鸡毛。 关景帮明星处理过几个案子,无一例外。 谣言势如破竹,真相无人问津。 而阿秀之前那番自诩正义得指责,以为自己即是公平的愤怒,恰恰和那群只想在网上宣泄情绪的人不谋而合。 可事实再一次违背了关景的想法。 自阿秀踏进庭审室那一秒,在他愿意耗费四个小时听完整个庭审之后,他就不该再被划分到那类人中。 他理应成为关景要去争取的少数。 可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喜欢体面结尾的关景心中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点逆反。 他不愿意让这件事落入你好我好的happy ending中,他拒绝让事情落入完美圈套。 他调整好温和的表情,看着阿秀:“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吴先生问过我一个问题。是不是只要没有文字性的记录,就不算知情。” “作为律师,我当然有义务回答我的当事人。” 他直视着阿秀的眼睛:“我告诉他,是的。” 因为关景最后这句话,昨天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好的阿秀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给柯文解释。 他当真和自己之前说的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明知道吴某可能知情的前提下,还要帮他辩护。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是自己站在关景的角度,也很有可能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毕竟那个人是吴某的领导,他一声令下,下属当然只能任凭差遣。 但话又说回来,关景是律师,他和自己不一样,他就是要维护公平,他眼里就应该要揉不得沙子才对。 两种声音在阿秀脑子里反复拉锯,至今无法得出结论。 所以他下意识地掩去了关景最后那几句话,含糊其辞地回答了柯文的问题。 柯文就是这点好,原本他就不是爱追根究底的性格,只要他察觉阿秀不想多说,就肯定不会过度追问。更何况这次的事情涉及到关景,这人似乎和阿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自己还是别去掺和他们之间的事为妙。 只是彼时的柯文肯定想不到,自己越是害怕搅进关景和阿秀中间,老天偏偏越要把艰难任务丢到自己头上。 五天之后的酒店门口,实在阻止不了阿秀去编造惊天大慌的柯文,只能硬着头皮打通了关景的电话。 而这就又要从阿秀忘记那个没有睡好的夜晚说起了。 有了先前的纠结做铺垫,听关景说完那句话之后,阿秀也没再像之前一般暴跳如雷。 只是极富有冲击力的话让他无法马上做出反应,喃喃地啊了一声之后,他甚至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 到了最后,好好一场试图修复关系的道歉,没成想还是以失败告终。 不仅没有让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到以前的程度,事实上,冥冥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离关景好像更远了一点。 无形的气泡膜倏地衡在了两人中间。 阿秀戳破了一个、两个……好多个气泡,可等他抬眼一看,自己毁掉的只是九牛一毛。那些剩下的完好气泡,依旧紧紧地绷成一个平面,阻挡着他继续前进。 没来由的失落搅得他翻身多次还是无法入睡,阿秀索性开了灯,拿起手机打游戏。 直打到日光大盛,手机里冒出来了新的消息。 好久没人说话的初中群聊里,老班长突然安特了所有人。 「@所有人 今年是我们毕业十三年,正好最近听说班上很多同学都在厦门,想看看大家有没有空一起聚聚。有意愿的请大家在群里回复!」 打了一晚上游戏的阿秀依旧没能解决心中烦闷,所以看到消息的瞬间,抱着见见老同学也不错的想法,他马上回过去了两个字:「我要来。」 初中的阿秀并不算班上的风云人物,在他动手教训过那些叫自己娘炮的坏种之后,他身边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惹人注目的故事,大家对他贴上了“不好惹”的新标签,很快就把好奇和探究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了。 毕业十周年那回,班长组织的聚会他也去了。 不过一个没什么本事,混的又不算好的同学,并不能成为聚会的焦点。 这一次,阿秀也以为事情会和往常一样,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回复,之后等班长安排就行。 他忘了自己那条朋友圈下面各式各样的回复。 所以在班群里,看到跟在自己后面突然冒出来的那些人,他一时间还有点纳闷,他们安特自己干什么。 第26章 3,519字01-07 以前的同学聚会,阿秀从来都不是抢眼的那个。 社会重名逐利,聚会的上核心往往都是那几个有钱或者有权的成功人士。他们顶着便便大腹,和不同人推杯换盏,时而对着不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时而又突兀收声,悄悄用眼神指指点点。 阿秀不喜欢他们那套,虽然还欠着债,却也不愿意低声下气去给他们献殷勤。是以前几次聚会,他都只是和以往关系不错的那些朋友混在一起,彼此沟通一下近况。 所以这些和自己算不上有什么大交情的同学,怎么会说出诸如“既然阿秀都发话了,我怎么敢不去”、“冲着阿秀,我肯定也要去的”、“跟着阿秀行动,那是错不了滴”此类的话。更何况其中好几个都是之前在聚会里受人追捧的那种有点闲钱的老板,他们这是干什么? 阿秀揉揉脸,以为是自己熬了一晚上,眼花看错了,当即就顺手关掉微信后台,洗脸刷牙吃早饭,一波操作结束后,才重新点开微信。 可再一看,他脸上的疑惑就更深了。 还真没看错,这群人确实在说自己。 他们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有什么说什么,想来直来直往的阿秀并没有考虑什么面子,他安特上刚刚安特自己的人,附上一个问号发了出去。 没过太久,被他点名的人出来回应。 一人说:「哎,这不是看见你上回那朋友圈了吗,买了这么大的房子,现在肯定大家都得向你学习啊,一起发家致富嘛!」 另一人接话:「对嘛,阿秀,苟富贵勿相忘啊,你一人得道了,也别忘记带我们这些鸡犬一起升天啊。」 这两人都是个体户,主做烟酒生意,讲出来的话倒是一个赛一个油腻。 不过也多亏他俩发言,阿秀这才后知后觉回忆起来自己那条装b的朋友圈。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手指动得飞快,马上回过去:「房子是一个朋友的,最近他拜托我帮他办点事,和他往来得多,就先住他这。」 虚荣是人类难以戒掉的劣性。 况且阿秀说的也不算谎话,第一,房子不是他的,第二,他也确实在帮关景找线索,而且两人这段日子的接触不少,怎么看都可以算是一句虚言也没有。 但人最有意思的就是,同样的一句话,不同场景下,不同人物背景,大家往往都只会按照自己想要理解的方式去进行理解。尤其是阿秀这种含糊其辞,怎么琢磨都好像有些暧昧的话语,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在和这位朋友割席,看到这句话的人只会对这位朋友感到好奇。 果不其然,马上有人问:「能买得起这种豪宅的,哪个朋友啊?该不会是那种还有百度百科的人吧。」 看到事情果然如自己的预料一般,阿秀见好就收。 「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名气还过得去的律师而已。」 此话一出,群里的讨论倒是逐渐从阿秀身上发散开了。 平日里的普通人大多都接触不到律师,自然而然,这个职业在他们面前也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他们几乎都和阿秀最开始的想法一样,律师,精英、有钱、总是让人不自觉望而生畏。 只是阿秀没想到,群里的讨论发散出去不到十分钟,自己又收到了一个安特。 初中时期,唯一一个在自己被那群人叫做娘娘腔时会挺身出来阻止的同学,自己对他一直心怀感激,每次同学聚会两个人都要喝到尽兴的朋友——封文武。 「阿秀,你认识的是律师?那你帮帮我吧,我弟弟出事了。」 封文武父亲是镇上小学的保安,读书那会儿家庭条件比阿秀强点。但他家人口多,大姐,他自己,再有一个弟弟。前些年同学聚会听他提过,父母身体不好,阿姐嫁去北方,鞭长莫及,现在就只有弟弟和自己两个人轮流照顾父母。 那时他嘴里的弟弟听着还比较可靠,能出什么事? 阿秀忙不迭回他:「你弟弟怎么了?」 「我弟弟惹上官司了。」 「他们说他杀人了,可怎么可能呢,我弟弟特别老实,平常在家连杀鸡都怕,怎么可能会有胆子杀人啊!他们一定是乱来的!他们是诬告!」 第30章 「你既然认识律师,那你帮帮我吧阿秀,我问了好几个律师了,人家都说得认罪,得争取减刑,可我弟弟才二十出头,他没杀人,他为什么要去坐牢啊!」 这些话出现在群里之后,原本还热闹的群聊瞬间安静下来。 哪怕隔着手机屏幕,阿秀也感受到无形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别说杀人案这么大的案子,就算是柯文遇到的洗钱案,自己也不敢顶着关景的名号擅作主张。 可……不回吗? 封文武当年还是个十几岁小孩的时候,就能替自己一个普通同学打抱不平,自己总说记得他这份情谊,现在他真的遇到了难事,自己要视若无睹吗? 向来喜欢说大话充大哥的阿秀,人生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悔意。 吹牛的后果原来不止是自己被别人笑笑而已,还有可能会伤害到那些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人。 犹豫再犹豫,他只能缓缓地打下一行字。 「你先别急,我们当面聊。」 可先回复阿秀这句话的人不是封文武。 烟酒个体户急吼吼说:「那就同学聚会嘛,阿秀带他律师朋友一起来,替文武老哥解决完问题,顺道就和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有他打头阵,后面的人也就飞快跟了上来。 各式各样好听的话都飞快地甩到了群里。 他们夸阿秀厉害,说他有情有义,认识了大律师也不忘帮老同学解决麻烦。他们顺竿上爬,说像他这么念旧情的人,不止封文武,以后班上大家也都能跟着沾光。他们问阿秀的时间,跟随阿秀的行程,他们似乎势在必得。 好好的一个同学聚会,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关景的见面会,被高高架起来的阿秀直到当天晚上都有沉浸在极度不真实感中。 他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也不觉得在昨晚关景说出那些话之后,他还会愿意帮自己的忙。 可五天之后就是同学会,除了找关景帮忙,还能有什么办法? “问问李外呢?”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阿秀大专时期也没少做,柯文走流程一般,简单念叨两句之后,马上实打实地想办法帮忙解决问题。 这倒是提醒阿秀了! 李外虽然还没拿到执业证,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有律师资格证的,叫他来帮忙,肯定没问题! “哪天啊?”李外在电话那头问。 阿秀忙不迭把时间报给他。 一阵翻文件的声音过后:“啧,撞了。” “那天我要和王哥去泉州出差。” 李外人挺实在,说完这句又马上补上一句:“要么重新约个时间,要么我给你推荐个律师,你看你怎么安排。” 彼此认识时间不长,外加他还是关景的下属,隔着电话,阿秀当然不敢直接拜托他“冒充关景”。保险起见,只能先抛出封文武的故事探他口风,问他愿不愿意帮自己这个忙,一起去见封文武。 既然他没有时间,后面的事情也就没必要再铺陈展开了。 阿秀谢了李外的好意,转而就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思来想去,除了抛开体面尊严,低声下气求关景出面帮忙,眼下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然还是找个借口别去了。”回忆起之前合作过程中关景一丝不苟的态度,柯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像他这种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又细致入微的人,要是知道阿秀借着他的名号在外面狐假虎威、招摇撞骗,不要说帮忙,反手把阿秀送进去关两天都有可能。 下策,下下策。 但阿秀拼命摇头:“不去的话,他们肯定会在背后说我吹牛。” 柯文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是在吹牛? “我顶多是对现实生活进行一下艺术加工,”阿秀躲开柯文的死亡凝视,嘴硬,“那关景确实也是大律师嘛,你自己都说他很出名的啊,我也是还住在他家……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柯文劝不动,只好破罐破摔:“那就去找他试试看吧,万一运气好也说不定。” 一句安慰话,没成想阿秀倒还真听进去了。 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撞大运式心态,他再一次找上了关景。 和上次道歉不同,这次是求人办事,空着手总归不合适。 他从自己做出的甜品里挑出造型最精美的那个,再悄悄顺了一个工作室里最贵的包装盒,里里外外把甜品打包成价值不菲的模样之后,才重新鼓起勇气,站在了这扇并没有给他带来过良好印象的书房门外。 敲门声后,关景却没说请进。 阿秀听脚步声越靠越近,一秒、两秒、三秒——关景亲手打开了门。 他比自己高半个头,此刻站在并未完全拉开的门边,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阿秀下意识后退半步,刚想举起蛋糕表一波水,却听关景说:“我现在有个会,过二十分钟你再来吧。”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 当晚十一点,第二次站回关景面前的阿秀甚至觉得手上的蛋糕是不是都已经快坏了。 他急匆匆地把东西放到桌上:“关景,这是我做的甜品,你要不要尝尝。” 关景看了一眼,没动手。 阿秀知道他可能看不上自己做的这些东西,但当下还是免不了想自吹自卖一回:“杨典说我做得挺好的,比市面上百分之八十人的好。” 关景还是没动手。 “时间太晚了,放冰箱吧,我明天尝尝。” 晚上十一点,对阿秀来说正是夜宵的好时间,不过关景这种看起来极端自律的人,这个点不吃也很正常。 他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应和了几句关于蛋糕的处理,在关景带着探寻的目光中,他磕磕绊绊地说起了自己的目的。 “其实……今天来找你,确实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早在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关景几乎就可以确定,阿秀有事想让自己帮忙。 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情景,带着一堆好处而来的委托人,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他们不仅想让自己帮忙,他们还知道这个忙帮起来,名不正、言不顺。 关景向后靠近了椅背,目光从桌上精致的甜品跳到了阿秀局促的脸上。 他挑了挑眉,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说说看。” 第27章 3,312字01-15 阿秀小时候最烦的事情就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犯迷糊、答错、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再在老师的愤怒、谩骂和阴阳怪气中,或是抬不起头地坐下,或是无可奈何地站到最后一排。 午夜梦回想到校园就会头疼的人,此刻站在关景面前,竟然又像重新回到了儿时课堂。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 “我……有一个同学,他人很好,初中的时候也一直对我很好,他现在遇到了点事,可能需要请律师,所以我……” 就这个? 关景直起身子,随手从桌上拿出一张名片。 他修长的手指把名片推到最前,不客气地打断阿秀:“所里有能力的律师很多,明天上班时间去,会有人接待你们。” 阿秀尴尬地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 猜到事情没这么简单的关景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双手交叉,身体向前,刻意将流程又往下推进一步:“你希望我来接他的案子?” 阿秀讷讷一句:“你接当然最好,实在不行别人接也可以……” 上一句刚刚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这一句却又说其他律师也没问题。 前后矛盾的地方,才正是当事人想隐藏的真相。 关景没有急于点破这一点。 他故意露出迷惑神色:“我不太明白。” “其实……”阿秀往前小幅度挪动了一步。 他微微弯腰看着关景:“我们班过几天就有一个聚会,他也会去,能不能请你和我过去一起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就算到时候你觉得……嗯……没达到你接案子的级别,分配给你们所里其他律师也可以。” 关景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还听不明白。 重点根本不在于这个案子到底是谁接,阿秀想要的,是自己和他一起出现在这场聚会上。 而什么样的人才会执着于带另一个人去一场和他毫无关系的聚会呢。 关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阿秀以为这是他同意的前兆,微张着嘴,不由自主又站近了一点。 可接下来关景说的话,却让他表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收起刚才的不解,关景直言不讳:“黄阿秀,我想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和你说清楚。” 除开生疏的“黄先生”略显亲近的“阿秀”,这是关景在阿秀住进来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连名带姓称呼他。 第31章 “陈蔓的案子确实对我很重要。 作为唯一一个了解陈蔓身边真正发生过什么的人,你让我看到了解开陈蔓死亡真相的可能性。包括上次,你偶然记起来的一句话,就可以帮我把案情往前推一步,所以我相信,只要能找到那部手机,我就一定可以还原案件的真相,找到杀死陈蔓的真凶。 正因如此,我非常在意你的感受,我也希望在我能力范围内,尽可能让你过得舒适。不仅是生活上过的富足,也包括满足你的愿望,容忍你对我的工作提出质疑。” “但作为一个律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生事。” “这是原则性问题,是底线。” 他顿了一秒,尖锐的目光笔直地射向阿秀的眼睛:“你明白吗。” 阿秀无措地舔了舔唇。 他下意识辩驳:“我没有打着你的名号在外面……”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要帮你同学,完全可以像上次柯文那样,把他带到律所来,为什么一定非要我去你们的聚会。” 像抓到了猎物弱点的猎者,关景毫不客气地打下七寸:“你的目的仅仅只是帮他吗?” 阿秀自知理亏。 可没有任何退路的他即便此刻被关景戳破了谎言,也实在是不愿意退到门外。 他慌乱地找理由:“关景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拿你到处说事的,是我同学先在群里说他需要律师,之后我才和他说我认识你。” “然后……” “然后因为你名气很大,群里那些人就不相信,”他频繁地眨着眼,“他们……” 关景冷笑一声:“他们要你带我去到现场,一辨真假。” 阿秀没听出关景话中的讽刺,鸡啄米似点头:“嗯。” “我对天发誓。”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一只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举到头顶。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关景:“我真的没有用你的名字出去吓唬人!” “所以……” 他缓缓放下手,期期艾艾地问:“你可不可以就帮我这一次。” “就过去一会,五分钟、十分钟的都可以!反正只要你去了,他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张兰希说的没错,阿秀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皮囊。 他怒不可遏向自己宣泄的时候倒也罢了,但此刻他破天荒地放低姿态,小心翼翼等待自己回答时,顶上的灯光映进他扑闪着的眼睛里,顺着外面一圈褐色虹膜碎成一片。 也许在某个千分之一秒里,会为美丽的事物动心关景曾有过动摇。 但那时间太过于短暂,短暂到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念头在某个瞬间存在过。 在余下的大多数时间里,他只觉得荒谬。 不过维持体面几近关景本能,哪怕此刻再多感慨,他也只是点了点卡片,态度如常:“你同学的案子,如果真的需要,可以把名片给他。别的我就没办法再帮忙了。” 阿秀当然不会接受这种结局。 关景这种上流社会的富二代瞧不起自己就算了,他们就是有钱、有权、有资源,被他们看不起的人多了,自己也没觉得有多不甘。 但那几个起哄的人。 他们不过就是出声好一点,运气好一点,稍微有钱一点,但要真论本事,大家都差不多,没有谁是高精尖人才,不存在谁比谁更好,更不存在谁比谁更差。 以前自己和他们不玩在一起,也不捧他们臭脚,彼此都相安无事。 但这一次,他们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以他们那种踩高捧低的性格,要是关景不去,他们肯定会在背后说三道四、传来传去。 凭什么就要让他们看自己笑话。 不能让他们看自己笑话! 阿秀急了。 几乎是口不择言,他说:“关景,我知道你有原则有底线,但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就不能为我做出这么一点点让步吗!” 说话的人不觉得自己说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听到的人反而觉得像是白日里见了鬼。 他难以置信的目光转到阿秀脸上:“你说什么?” “你朋友说的,”阿秀理直气壮,“除了我,你从来没有带别人回来过,而且你在我面前情绪特别容易失控,就是因为喜欢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 这番荒谬到离谱的言论,听得关景气极反笑:“我朋友告诉你的?” 阿秀重重点头。 很好,苏望、张兰希,你们俩给我等着。 阿秀不知道他心里在点兵点将,只以为他是有些害羞,急忙说:“哎呀,我知道你不想我知道这件事情,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嘛,把话说开对大家都好啊。” 他弯下腰,双肘撑在桌上,倏地一下凑到关景眼前。 不足十厘米距离,褐色的眼珠闪着光:“帮我这一次,我们就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自和理中老师联手注册律所后,工作便成了关景生活中的主旋律。他自律、专注而又刻苦,除了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处理各式各样的案子上。 他不给自己停下来的机会,也忽略了作为正常人必不可少的七情六欲。 在他的世界,如同机器臂下的流水线,排列整齐的成品有条不紊地匀速向前。 而阿秀,他带着洗发水味道的空气靠近,他湿漉漉的眼睛像关景可怜巴巴的小猫,他简直是一阵带着海味的狂风,拒绝刻板和沉闷,害得工厂拉闸停电。 陌生的慌乱让关景下意识地推开了阿秀。 “黄阿秀,你知不道……” 难听的话说到一半,关景突然意识到,阿秀想在同学聚会上争一口气、不被别人看扁,这么好面子的人,要是听到自己的真话,对他不仅没有半点好感,反而还避之不及,他会怎么想。 最坏的结果,扫了他的面子,他羞愧难当,愤而出走,再也不给自己提供线索。 关景飞快地在脑中权衡了一下利弊,继而硬生生给自己的话打了转折。 “你知不知道……我确实觉得你身上有不错的部分。” 关景皱着眉,苦心孤诣地扒拉出几个好词:“你对柯文很讲义气,也敢于直面错误。” 干巴巴地说完不到二十个字的优点之后,他话锋一转。 “但你今天说的话,我很意外。” “你说这个同学帮过你很多,我以为你会像帮助柯文一样帮助他,毕竟你在这方面表现得确实还不错。” “但你有吗?” “你的重点根本不在这个人身上,”关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尽管你嘴上说他帮过你,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地站在他的角度区考虑问题。因为在你心里,谁来接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只要有一个律师愿意接就可以。” “所以从头到尾,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的,只有你的面子。” “即便那些人可能和你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但你依然会在意他们向你投来的目光,会担忧他们是否在背后对你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眼中划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也许你有很多借口可以来合理化自己这种虚荣的行为,但在我看来,这种在小学三年级课堂上就该被引导和规避的劣性,不管你怎么试图美化它的存在,想要用它来遮掩你的缺陷,但本质上,它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暴露你内在的空虚和自卑。” 关景顿了一秒。 他对上阿秀的眼睛:“你总说我高高在上,看不起你们。” “那你呢,你又看得起你自己吗。” 他毫不犹豫戳破虚荣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 第28章 3,157字01-23 阿秀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感觉。 关景只是随意投来一个眼神,他就不自觉心里发毛,像考试作弊时对视了监考老师,即便后者什么都没说,他也总是脑补对方已经看穿了一切。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 输人不输阵,哪怕心里再怎么触动,也不要顺着关景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他飞快地否定了关景的话。 “你不要以为自己很了解我的样子,”他摇了摇头,“你说的根本都不对。” “而且我决定了!” 他交叉起双手:“我拒绝你了!” “以后不管你再怎么向我表白,我都不要再接受你了。” 关景失笑,刚想开口回应,就见阿秀飞也似地夺门而出。 每一次,在他目睹过的所有时刻里,阿秀似乎总是这样冒失,带着一股等同于傻气的天真,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正因如此,关景当然想不到,离开书房之后,拐去卧室的路上,阿秀莫名地在镜子面前停了下来。 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他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而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掉了两滴泪。 “什么?你要去雇演员?!!!!” 第32章 柯文激动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阿秀!” 自以为想出了绝无仅有好主意的阿秀一把将柯文重新拉回凳子上。 “欸,你不要这么老土好不好,这没有任何问题啊。” 他丝毫没有因为柯文的质疑而受到打击,反而是认真地冲柯文解释:“你看,在场真正有需要和律师谈话的只有封文武一个对不对,所以其他人最多也就和我带去的这个人寒暄几句。那既然这样,我带去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律师还重要吗?” 柯文扶额:“怎么不重要了。” “当然不重要啊,”阿秀振振有词,“他们那些人又没有官司要打,又不是真的想找律师寻求帮助,他们不就是想看看有钱的律师什么样,然后顺带拓展一下人脉嘛。”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你看,你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对吧!” 柯文连连摆手:“我可没这么……” “所以我说的这个方法才是最靠谱的,”阿秀很笃定,“我们提前把名片什么的都打出来,然后找个演员,让他下来好好去背一些律师的装逼台词,说出来就能吓到一大片的那种。到时候我先不让他和封文武单线沟通,等他和所有人寒暄完之后,你再悄悄给他打电话,控制一下时间,别露馅儿。” 柯文眉头皱得能夹起苍蝇。 “我……我配合你可以,但封文武呢?” “放心,没漏他,”阿秀说,“你给他打电话就是我们的暗号,电话铃响,他就知道是时候撤退了。到时候撤退的最后一步,就是把封文武一起带下来。” “下来之后我们就一起上车,去关景那个律师事务所。” 柯文伸出手:“停。” “封文武又不是傻子,这律师变来变去的,他能不起疑吗?” “怎么会是变来变去?” 阿秀得意一笑:“是因公出差,没办法详谈,但又因为案情紧急,所以才带他到自己律所,请同事帮忙接一下案子。” “那也得有你说的这个同事吧。” “怎么没有。” “李外不是出差了吗?” 阿秀狡黠一笑:“他是出差又不是消失,” 柯文反应过来,阿秀提前请李外帮忙联系所里律师的同时,又准备让他雇的那名演员去套李外的名义。两边的视角中,彼此看到的都是李外的同事,确实没可能引起误会。 好的东西没见他考虑得这么完整,一到这些个歪门邪道,怎么就感觉前后呼应做的严丝合缝的了。 “我还是觉得不行。” 柯文实在是找不出什么逻辑上的硬伤,只能从突发事件入手:“万一你找的这个人演技不行,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不会,我在dy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阿秀打开微信,直接把和对方的聊天记录给柯文看。 “这个,这个,这个,”连看三段视频,阿秀止不住夸赞,“你看他这个气质,看他这个演技,完全就是为律师这个形象量身定制的,他们肯定看不出来!” “就算外表看起来还过得去,但是你怎么确定他说话的时候不会露出破绽呢?” “你放心,我昨天刚打过去的定金,他今天就给我说已经看了两三部律师片了,一定能把这个角色演得惟妙惟肖!” 柯文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秀摆明是铁了心要这么做,再劝下去也意义不大。 他败下阵来:“行,那你到时候把他电话给我吧,我卡着时间给他打电话。” 事情说定,阿秀心里终于没了负担,尤其是看到小演员给自己发来的几秒视频,他几乎是一边倒地相信,事情肯定会圆满解决。 但同学聚会前两个小时,不顺的苗头就已经悄悄摸到了他脚边。 “哥,你说这领结和衣服,他们能信吗。”提出问题的正是阿秀雇来的演员,小谢,长了一张看起来比较成熟的脸,但实际年龄却和关景一样大。据他自己介绍,他大学学的表演,还没毕业就一直在各个剧组里混脸熟,经验丰富表演成熟,就是最近运气不好没接到什么像样的本子,不然也不会没事在dy上发短视频。 他站在镜子前,略微有些偏长的头发用发胶牢牢地固定在了脑后,此刻正一边和阿秀说话,一边变换着不同造型对镜自拍。 “不假啊。” 阿秀看了看他脖子上颇有设计的领结,又在脑内对比了一下关景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朴素领带,又肯定了一次:“我觉得这领结看起来挺好啊。” “可是哥,成功人士没有人会在正式场合带这种领结吧。” “你看,这个看起来这么花里胡哨的,”小谢扯着衣领往阿秀面前凑,“稍微见过一点世面的人就会觉得不对劲吧。” 阿秀对这个根本没概念,但想着小谢以前各个剧组呆过,肯定见多识广,当下也觉得不妥起来。 只是他还没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小谢又说起来:“还有这个衣服。” 他把袖口往手指方向一拉:“哥,你自己摸摸这个衣服。” 阿秀摸了摸:“手感挺好的。” “哎呀,手感是还可以,但是你看这边上的走线,这做工,”小谢指着袖口直撇嘴,“人家正品大牌哪里还会有线头啊。” 这倒也是。 想起张兰希给自己拿的那些衣服裤子,确实是没这些线头。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谢眼睛转了转,“不然我们去租个正品呗。” 最开始阿秀也是打算这么干,但柯文那儿正好有其他主播剩下来的装逼利器,两个人觉得糊弄一下算完,也就没想这么多。但经小谢这么一说,阿秀后知后觉意识到,肉眼看和隔着镜头看确实不是一回事,没有灯光和滤镜加成,破绽确实更容易被发现。 “确实也是……”他琢磨不到十秒钟,就肯定地冲小谢点点头,“我和你柯文哥说一声,看看他知不知道哪里有租的。” 柯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行头也都在自己家,就招呼阿秀和小谢到自己家来换装。但他没想到,不到十分钟的功夫,阿秀就从小房间里冲到自己面前,说是要找租赁店。 “离聚会开始就剩两个小时,路上还要半个小时。就一个半小时时间,哪里有说找就能找到的奢侈品租赁店啊。” 知道以阿秀的脑子说不出这种话,柯文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话一说完就伸长脖子往里看:“小谢和你说的?” “是他说的,但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阿秀已然一副被洗脑的模样,“聚会里不是有几个稍微有钱一点的嘛,万一他们真看出来不同,我花这么大功夫做这些事情不都白费了。” 柯文无可奈何,只好翻开手机和阿秀一起找找看。 社交网站上推了一些租赁app,价格确实不贵,但每一个都需要快递运转时间,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内拿到手。 二十分钟后,眼看聚会只有一个半小时就要开始,对于奢品租赁依旧一无所获,柯文实在是坐不住了。 “要不然算了吧,”他放下手机,睁眼说瞎话,“小谢气质好,能把衣服撑起来。” 同样找不到门路的阿秀却不气馁。 他咬着唇想了会,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大喊出声:“我想到了!” “我请不来关景,借点他的东西撑场面总行吧。” 尽管最开始就猜到阿秀琢磨不出什么好点子,可听到这句话,柯文依旧只能感叹自己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 “经人允许才是借。”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直接回去拿。” “你话说得太难听了。” 阿秀振振有词:“反正他今天已经出门了,他那种性格,肯定不可能临时回来换衣服,放在衣柜里也是放,不如暂时借我用一会。” 他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等聚会一结束,我就把东西给他放回去,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完美!” 可两个小时后,迟迟打不通小谢电话,柯文不得不亲手给阿秀想象中的完美画上句号。 他艰难地拨出关景的电话。 “关景,阿秀真的需要你帮忙。” 第29章 3,362字01-27 关景的房子离聚会地点很近,阿秀说干就干。 他劈头盖脸把小谢交到柯文手上,自己则争分夺秒打车回家。 和常年落锁的书房不同,那间比自己卧室还大的衣帽间根本就没有装门。阿秀好奇心重,初初住进来头两天就进去看过,到顶的柜子里挂着一水的单色西装,没什么猎奇的地方。 但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第一回进去的阿秀大大方方摆着手,架势不可谓不嚣张。这一次却完全相反,他踮着脚尖揣着手,拉开衣柜门挑选西装的功夫,还时不时停下来往门口看一眼。 第33章 反复确认耳中的开门声只是紧张的幻听,他咬着牙沉下心,终于专注在了眼前的西装上。 黑色看起来太沉闷,不好。 白色看起来太骚包,万一弄上污渍也不好处理。 灰色感觉不错,既不显得过于沉闷,又不至于太夺人眼球——就是它了! 他飞快地从灰色的西装中扒拉出唯一印着硕大logo的一套,转头拉开抽屉,眼疾手快地从里面抓出条同色系的领带凑成一套。眼见东西全部到手,他松了一口气,不再多做停留,紧赶慢赶地冲到了柯文发给自己的地址,气还没喘匀就先催着小谢去换衣服。 等小谢彻底走进厕所,柯文才起身朝阿秀念叨:“我觉得这个小谢有点不靠谱。” “怎么这么说?” 阿秀喝了口柯文递过来的水,还以为两人是起了什么冲突:“他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柯文为难地摇摇头:“他没惹我不高兴,我就是单纯对他对他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但这话刚一出口,柯文就后悔了。阿秀和他说过自己小时候被人以讹传讹的经历,也态度鲜明地表示到现在都非常反感那种无根据的猜测。 他泄了气,马上摆摆手:“……算了,就当是我多心吧。” “当然是你多心了!”阿秀一拍他肩膀,似乎是要反过头来给他打气。 他大咧咧地说:“小谢要真是坏人,完全可以骗到我定金就跑路嘛,我又不可能因为几百块钱就去找警察局抓他。所以我觉得,他至少还是有契约精神,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气是打了,但有没有效果还是两回事。 柯文愁眉苦脸看他一眼,主动拿掉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了半圈又重新回到座椅上:“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阿秀见洗脑还未成功,刚想绕过去再说几句,余光就见换了身行头的小谢走了过来。 别的阿秀不敢保证,但从关景衣柜里掏出来的西装,肯定是价值不菲的好货。 狂奔过来的路上他就在想,这么好的东西,小谢穿上身一定也会显得贵气逼人,到时候肯定能在聚会上大放异彩。 是以他抱着不小期待定睛细看时,心里的美好泡泡当真还是噗一声破得彻底。 他抱着手,倒吸一口冷气:“小谢啊,你确定没有什么地方穿错的?” 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质地斐然的西装,怎么一套到小谢身上,看起来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肩膀那儿没撑起来,领带怎么看怎么都有点歪,至于袖口和裤子,两处好像都有点长,皱皱巴巴地在关节处堆了好几个褶子,实在是不熨帖。 可穿着顶奢品牌的小谢并不觉得。 他抬起手转了一圈,又左右看了看:“阿秀哥,我觉得还行欸。” 阿秀啧了一声,转过头问柯文意见。 “是还可以,”他一板一眼地评论,“比我那套要好。” 没有得到声援的阿秀没有作声。 即便这套西装没见关景穿过,但反正是他的衣服,尺码肯定都差不多,阿秀甚至能想象出他穿上的样子。肩线能和他的肩膀严丝合缝吻合,领带也必然会调整到不偏不倚的完美角度,而不管哪一处,手肘还是膝窝,他永远站得笔直的身姿绝对不会让衣服出现过度堆叠的皱褶。 如果是关景…… “只有十分钟了。”柯文打断了阿秀脑海里飞腾的思绪。 他轻轻推了阿秀一把:“快去吧,我一收到你消息就打小谢电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阿秀深吸一口气,收掉不切实际的可笑念头,冲小谢一拍手:“走吧!李律师!” 当班长的,说话总要带几分夸张口吻。明明在厦门的老同学不超过三十个,在他嘴里就变成了“全班”。同样,又是拉横幅又是放音乐,甚至还有表演环节的特别聚会,其实也不过就是包了一个大房间大家一起吃个饭。 咖啡厅就在聚会酒店一楼,阿秀带着小谢冲进电梯,非常完美地踩着约定时间打开了歌声不断的包厢门。 一开门,素胚没能勾勒成青花瓷,台上的人冲着话筒喊:“阿秀!你终于来啦!” 这一喊,房间里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统一转头,几十双眼睛看向门口。各式各样的声音里,班长搓着手迎了上来,非常热情地给了阿秀一个拥抱。 “阿秀,好久不见啊!” 确实有几年了。 上次同学聚会是他刚来厦门那一年。那时候,他在老家打工攒的那点钱还没被狗屁诈骗学校骗走,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老同学里,他也不觉得有哪个人值得他低着头去沟通。那时的他还坚信,只要敢拼搏,自己肯定也能在厦门闯出一片天。 扯远了。 被班长用力拍了两下,阿秀不再恍神。 他有样学样,轻轻抬手回拍两下,也一叠声地回着好久不见。只是这边寒暄的话还没说完,另外几个同学就已围了过来。两个做烟酒生意的小老板个头不高,体型不小,往班长身边一站,几乎是把阿秀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一人握住一只阿秀的手,上下摇动:“阿秀,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和老同学联系啊。” 次次都不曾缺席同学聚会,阿秀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结论。不过看他们目光急切不断向自己身后张望的样子,自己的回答对他们来说似乎也并不重要。 果然,正如阿秀所想,上一句话掉出来不到三秒,他们下一句便立马跟上。 “后面这位是,”大哥抬了抬下巴,“带了人来怎么不介绍介绍。” 知道小谢肯定会成为聚会的焦点,但刚一出现就有人主动来问他情况,这进程实在是快到阿秀有点不敢置信。 不过没关系,来之前就已经排练过不少次,阿秀现下自信满满毫不畏惧。 “哎呀,一个普通的律师朋友,没什么好介绍的。”中国人传统艺能,欲扬先抑。 说完,他侧身让出位置,一把将自己亲手打造的小谢推到众人面前。 小谢没有关景高,但为了营造出鹤立鸡群的独特感,阿秀亲眼看着他放弃舒适,卖力地往鞋里塞了两个增高鞋垫。虽说这鞋垫在刚才的暴冲中实在有点碍事,耽搁阿秀等了他好一会儿,但现下往前一迈,站在和阿秀差不多个头的大伙中间,确实可以算是效果非凡。 按照两人敲定过的剧本,小谢并没有急着做自我介绍。 第一,他的身份是律师,来这里也是为了解决封文武的问题,要是随随便便就被这些人带偏了方向,岂不是和他的人设不符。第二,电视剧里最常用的手段,越是观众感兴趣的东西,就越要到最后才揭晓悬念。 于是小谢只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说:“没错,我一个外人,确实不该出现在你们同学聚会上,但阿秀说有一个朋友需要法律上的帮助,所以先和大家说声抱歉,希望我的出现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聚会。” 好几个声音马上给他做了回应,说着没关系或是欢迎,慷慨地替在场的所有人做主。 按照剧本,此刻小谢就该把主动权交给阿秀,在后者的带领下,先去和封文武面谈才对。 可阿秀扫了一圈,并没看到封文武的身影。 被眼前这几个人搞晕了头,阿秀差点忘记正事。 他一把抓过班长:“封文武呢,他还没到吗?” “哦!我忘记告诉你了!”班长一拍脑门,“他说他弟弟那边出了点事,得过一会儿才来。” 糟糕! 阿秀心中警铃大作。 原定剧本里,小谢会用一些简单的话术和封文武聊几分钟,既可以安抚他情绪,也先可以借机避开周围人好奇的探视。毕竟人在好奇心旺盛时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问得出来,小谢又不是真律师,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而在他和封文武聊天的这段时间里,阿秀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把从李外那儿听到的、最近在网上了解到的一些案子巧妙地安到小谢头上,编出一些莫须有的辉煌历史把这些老同学震一震的同时,顺便再提出他今天还有公务在身,为之后的提前离席做铺垫。 双管齐下,只要等小谢和封文武聊得差不多,柯文电话一响,离场信号到位,他就可以带着两个人一起离开。前者用出差当借口功成身退,后者则是由自己和柯文带到李外的同事面前——简直称得上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但老话说计划不如变化快。 封文武迟迟不出现,阿秀傻了眼。 他不知道怎么阻止那些好奇的同学向小谢发问,也没有任何招数能够给小谢提供半点帮助。更让他绝望的是,在自己慌不择路提前说出了那些确实有点高大上的案例之后,学习委员煞有介事地冲小谢直点头。 他以为学委这是被自己编造出来的光环晃了眼。 没想到学委的下一句是,她法律系的表妹今年大三,马上就要参加司法考试,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这么有经验的律师,她已经叫她过来了,二十分钟之后就到。 第34章 阿秀眼前一黑,甚至想从窗子跳下去。 没有别的选择,阿秀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小谢身上。 但就像赵丽蓉老师小品里说的,就算精心编造了朗朗上口的好名字,可只要盖子一揭,客人还是会发现那道磅礴大气的群英荟萃,实际上就是各种各样的萝卜开会。 第30章 3,154字01-30 第一个电话没打通,柯文还以为是小谢太忙,没听到。 第二个电话还是没通,柯文心里就微微泛起了不详的预感。 第三、四、五……直到电话响了两声后提示对方无法接通,柯文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他给阿秀发消息,问他出了什么事。 不到两秒,对方的消息发过来:「我不知道小谢去哪儿了」 既然武器都没了,华山论剑还有什么好呆的。 可上山容易下山难,为了维持谎言,阿秀刚刚才给无故消失的小谢编了一个去厕所的理由,现在自己要是再出言开溜,他们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察觉到自己是在说谎。 柯文旁观者清,两害相权取其轻:「但你现在留在那儿,小谢也不会回去,与其留在那里被当面拆穿,不如先跑再说。反正他们又不会顺着网线来喷你,顶多就是背后阴阳几句」 理是这么个理,但阿秀总还想再搏一把。 他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在厕所狭小的隔间里打: 「我还是觉得小谢不是那种人」 「再等等吧,万一他还能回来呢」 眼见阿秀不到最后一刻心不死,柯文愁得像蒸锅里的螃蟹,来来回回在电梯口踱步,指望着能够抓到半路开溜的小谢。可五分钟过去,电梯上下十多次,根本连小谢的影子都没看到。 柯文犹豫了两分钟。 手机里关景的电话沉默地躺在屏幕中央,他不确定自己打出这个电话会不会适得其反,但除了关景,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把阿秀从这漩涡中捞出来。 纠结再三,他终于还是换到了僻静的角落,毅然决然地按下了拨出键。 在曾经的委托人面前,关景向来表现都格外体面。 然而对精英总有畏惧,柯文的紧张并没有因为对方语气温和而缓解。他尴尬地往门口挪了几步,确认有风声遮掩,才小心翼翼开口。 “关律师……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说。” 柯文紧张地舔了舔唇:“你……你可不可以来,帮帮阿秀。” “我知道你说过不想来!但阿秀之所以会这么在乎这件事,原因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再给我答复!”在关景拒绝之前,他抢着最后的机会开口。 他赌阿秀在他心里并不是连解释都懒得听的陌生人,他赌他们小时候的回忆只是被他封存,并不是彻底消失。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两秒后,简短一个好字,给了柯文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阿秀之前拜托过你和他一起来参加同学聚会,但你觉得他用你的名号去满足他自己的虚荣心,所以就没有答应他。” 若有似无的哼声,关景和煦的语气降温几度:“如果你想说他这样的行为合情合理,那么柯先生,我想我也没有必要继续——”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柯文急得提高了音量:“我没有说他这么做是对的,我也不是想说他没有虚荣心。”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关景没有再打断柯文。 “我想说,其实阿秀运气一直都不好。” “他一生下来就有先心病,他爸不想出这个钱,把他送进医院没几天,就卷钱跑路了。他妈是个农村妇女,结婚之后都是从男人那里领钱过日子,对赚钱没概念。为了给他治病,她去借了高利贷,每个月靠摆摊和给打零工挣的那点钱,基本上只能保证饿不死。” “关律师,你们有钱人可能不知道,就算是在镇上这种小地方,没人能挣什么大钱,但大家还是会因为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尤其是上学的时候,哪个同学家里什么背景,哪家条件好一点,哪个特别大方……” 他苦笑一声:“大家说人之初性本善,可其实小孩子才最会看人下菜。” “那时候,他那些同学都知道他没爹、没钱、没人管。所以他们谁都敢踩他一脚,说他是娘娘腔、变性人,在班上扔他作业本,把他堵在厕所要扒他裤子。” “他和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说他自己特别厉害,说后来那些人被他打服了,都成了被他罩着的小弟,有什么事情都要求着他去解决。但那只是他这么觉得……或者说,只有相信那些假话,他才能活得好点。” “因为连我都能听出来,那些人根本就没把阿秀当朋友。” “他们嘴上说阿秀是他们大哥,实际上只是把他当枪使。惹事不敢担责任,就让他去顶雷,要挨揍了就躲在他后面,推他出去挡。偏偏他也真觉得这样挺英雄,死要面子活受罪,被打到鼻青脸肿都不肯服软。”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是他不对,他是虚荣心作祟,才会顺着那些人的话,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他是这么长大的。” “他没有背景可以依靠,除了把自己吹得厉害一点,装成很不好惹的样子,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但凡他露一点怯,只要他往后退一步,他就会回到那种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处境里。” 柯文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把这次的事情和盘托出。 “这次的同学聚会,哄他下不来台的,其实就是以前那批人。他不想让他们看笑话,所以你拒绝他之后,他找了个演员来装律师,希望可以蒙混过关。但目前的情况是,那个人临时跑了。” “我不知道阿秀那里怎么样,但我可以想象,他现在站在那里,和小时候被人围堵在厕所里没有任何区别。” 柯文一字一句,认真地对着电话请求。 “拜托你,关律师,看在以前他帮过你的份上,你能不能也帮一帮他的小时候。” 十四年前。 小关景住进阿秀家的头一晚,压根就没有踏踏实实睡着过。 镇上不比高楼林立的厦门,没有视野开阔的小区规划,前后左右围着快把路都挤没了的自建房。早年间没人管,城里工地变多的时候,镇上各家也追时尚赶潮流,把矮楼往上垒,修到五六层也都常见。 然而黄芝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外加一屁股债,饭桌上多个肉菜都算好事,哪里还能跟上这种风尚。可想而知,几年下来,前前后后都修建结束,她家便成了「回」字中间那个凹下去的口。 十岁的关景第一次站在阿秀家的大铁门前,夏天傍晚七点,他却总感觉这里不如大街上亮堂。尤其是两边墙上血淋淋的字,更让他下意识就扯着阿秀衣角往后退。 身后突然多了股反方向的力,阿秀很快就注意到了小关景在害怕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欠债还钱」四个字,耐心解释:“红油漆,不是血。” 小关景隔了两三秒,才弱弱地哦了一声。 他从阿秀身后支出半边脑袋,仔仔细细看了会,以为做足了心里建设就不会害怕,可眼睛闭上再睁开,黑压压的院子和血色的大字,还是跟个怪物一样在眼前张牙舞爪。 他撇撇嘴,一下子又缩到阿秀背后去了。 阿秀没办法,只好重新牵起他手,用上点劲儿,拖着他一点点往里走。 但毕竟小孩怕得这么明显,阿秀也不能狠着心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推开大铁门时他问他读几年级,走到院子中间问他最爱那门课,到了最里一道木门,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孩……靠着分散注意力的方式,阿秀总算是把小孩带进了屋。不过就算进到室内,他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安。 房子不大,水泥地上杂七杂八放着不少家当。 左边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方桌,米面粮油和做菜用的铁锅堆在底下,几个带着缺口的碗和筷子汤勺等物则放在盆里置于其上。右边靠墙处也是一张桌子,较左边矮些,边上放着个到小腿的老式饮水机,几个透明的水杯敞口向上立于桌面。 阿秀送开小关景的手,抄起一个杯子,倒了半杯水递过去。 “渴了吧,”他说,“先喝点水。” 小关景礼貌地接过水杯,越是不想看,眼睛却越是忍不住往中间那堵墙上瞥。 破破烂烂房子里,唯独墙上高高挂起的神龛金碧辉煌。 “怎么了?”阿秀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他一拍脑门,惊呼一声,忙不迭小跑到神龛跟前,踮着脚从台上抽出三根香点燃。三次作揖完,好一通拜完,刚把手中香插进炉中,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孩,过来!” 小关景放下水杯,懵懂地走过去,刚一停在他身边,就被他塞了三根香进手里。 第35章 “哥哥?”小关景不明所以,抬头看阿秀。 阿秀正拿着打火机作势要点,看他这反应,也都瞪大了眼:“你家里不点香吗?” 全国上下都知福建信仰既多且杂,光逢年过节请出的几位神明都能写出厚厚话本,更别提平日生活里大大小小各种谱系。是以阿秀很自然便认为小孩肯定和自己一样,见到神明都是要扣头作揖的。 可小孩摇摇头,完全没见过这些东西一样。 阿秀不解,阿秀疑惑,阿秀耐心地把他两手合并,让他对着神龛拜三拜。 “哥哥,这是干什么。”看着阿秀再一次踮起脚去够香炉,小关景问。 阿秀歪着身子插进三根香,认真说:“求菩萨保佑你一切顺利。” 可他话音还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菩萨可能也需要休息。 第31章 4,042字02-02 从古至今,不管朝代如何更迭,对神明的信仰都不见衰减。 人类总幻想着有超越现世的存在,它们无所不知,它们无所不能。凡尘俗世中,小到鸡毛蒜皮,大到生离死别,对它们而言不过都是沧海一粟。只要它们轻轻抬起眼皮,就能改写无数人的颠沛流离。 秦女士不信佛,却崇拜上帝。 关景从小被她带着出入教堂,做礼拜,沐浴圣光。按理来说,他也应该和阿秀一样,耳濡目染后,接受同种信仰,并对此深信不疑。 可不知道是不是十岁那年的反差来得太强,返家后,关景便再也没有去过教堂。 那一天,阿秀的手还摸着香炉,门外铁门就被拍得哐哐响。 流里流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方言很重,小关景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单凭语气,猜想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没猜错。 外面一句话还没讲完,阿秀脸色一变,如临大敌般把小关景护在身后,继而调大嗓门,对准铁门,也用方言回了一句,大意应该是黄芝不在。 可那些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弃动作。 家里没什么贵重物件,铁门也保留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设计,阿秀回家之后都是象征性的把锁扣在上面,方便黄芝下夜班摸黑开门。只是不曾想,这点心思在方便了自己的同时,也更方便门外这几个小流氓。几声开了开了的惊讶之后,五个男人大摇大摆甩着手走了进来。 中间那个寸头看上去地位最高,他走在最前,骂骂咧咧,边走边看,根本不相信黄芝不在。 即便铁门年岁长于阿秀,但有它抵挡,好歹也算是个心理安慰。 此刻抵挡不在,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穿过院子踏进屋内,他也不自觉带着小关景后退两步。 “我妈真不在。”他又强调了一次。 寸头催了这么多年债,任凭阿秀说把话说烂,也不会相信。 他左右给了身边人几个眼神,看他们分头进了房间后,才随手搬过一把矮凳,坐在阿秀面前,闲聊一般,问他一些有的没的问题。 阿秀梗着脖子没作声。 倒是小关景第一次见这阵仗,忍不住探出一只眼去看寸头。 “哎哟,黄芝又生了个?”寸头注意到阿秀背后的新面孔,竟然还要伸手去摸他头。 阿秀反应快,啪地一下拦住他的手:“不关你的事。” 被小孩子这么怼一次,寸头倒也不在意,他索性站起来,仗着成年人身高优势,哪怕阿秀带着小关景退到了墙边,他也还是彻彻底底将小关景看了个清楚。 他摸摸下巴,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小弟给打断。 几个人异口同声朝他汇报:“大哥,没人。” 寸头垮了嘴角,重重叹口气。 他弯下身,竖着一道疤的眼睛毫无温度地盯着阿秀:“小子,告诉你妈,我们的耐心很有限,下次再来,不管她在不在,只要还不上钱——” “你也别去上什么学了,”他冷笑一声,“过来帮我催账还债。” 说完,他意味不明地拍了拍阿秀肩膀,成功看他眼里写上恐惧,才又说说笑笑,领着四个小弟离开。 可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门口,小关景都没有勇气离开背后靠着的墙。从小就生活在光明之处的他被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人,即便他们仅仅只是进屋搜了一阵,但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小关景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带着血气的凶狠。 阿秀缓了缓狂跳的心脏,过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背后还有个小孩靠着墙不肯换地方。 他转过身,拉起小关景的手,笨拙地给他一下一下顺背:“不怕了,他们走了,没事的。” 十四年前的阿秀就已经如此,乐观积极,只要让他不开心的人一离开,他仿佛就能立马振作起来。 可那个时候,不管阿秀怎么安慰,小关景还是不肯动。 小孩有着比常人更加敏锐的五感,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止不住的颤抖下,他分明感受到,眼前这个哥哥,他的手其实也在发抖。 柯文并没有把握自己这一番肺腑之言能够一击即中。 关景何许人也,叱诧风云大律师,平日里肯定没少听人打感情牌。况且自己也没时间对这些故事进行太多艺术加工,说出来的话白得不能再白,一点也不煽情。 说完最后一个字,等待的时间里,他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可随着沉默的时间拉长,突然刮起来的一阵妖风吹得柯文信心全无,他灰溜溜地从门口又绕回大厅,边走边说:“关律师……” “地址。” 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柯文脚步一顿,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不顾周围的目光,大声问:“关律师,我……我没听清,你刚才在问我要地址吗?” 关景那头传来一声关门声。 “不告诉我地址,我去哪儿帮他。” 尽管他话里依旧夹枪带棒,但柯文依旧喜出望外。拨出电话之前,他就没有抱太大期待。关景的性格他不清楚,但从之前的接触看下来,已经被他拒绝过一次的事情,很难再有反转的机会。只是现在走投无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搏一搏再说。 没想到这一次撞了大运,竟然成功了! 他赶忙报出了酒店的地址,为避免对面没听清,说完,他又补充着,要把地址发到他微信里。 关景在电话那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留下待会儿见三个字,便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 收到柯文发来的地址时,电梯门刚好打开。关景按灭屏幕,拔腿要进,抬头却见理中老师从里面出来。 后者抬手看了眼时间,有点诧异于关景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他随口一问:“有事?”按他对自己学生的了解,从来都只有留下来加班到深夜的份,没有急事,绝对不会提前离开。 被他这么一问,关景眼里似乎也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疑惑。 他语焉不详地点了点头,任由电梯门在眼前重新合上。 以往有过几次紧急情况,家里突发紧急事件或是朋友拜托他前去帮忙,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是姚理中问起,哪怕回答简短,关景也都会认真对待。说到底,作为他的领路人,关景对姚理中极为尊敬,绝不会态度敷衍。 是以此刻听到这样不算回答的答复,姚理中心里反倒生出担忧。 他原本是要回办公室,此时却停下脚步,也站在电梯口边,关心地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姚理中这话一出,关景自然不会傻到读不懂他背后的意思。 他抬手重新按了电梯,只说:“之前一个案子的委托人出了点事,想让我过去看看。” “不需要担心。” 时至今日,阿秀在他家住了近两个月,关景却一次都没对姚理中提到过他。即便是因为柯文的案子,两人免不了打过照面,但在姚理中眼里,他都只是柯文的朋友,和周宇案半点扯不上关系。 至于为什么按下这事不提,属实是关景心里顾虑太多。 周宇案之后,自己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理中老师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此也极为自责。零零总总,两人都算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那个案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阿秀的出现对于周宇案来说是个重大转折。自己这么久观察下来,在陈蔓的事上,他的确有别人都不知道的情报。但那个手机到底能不能被他找到,这个线索又是否能够如同想象中那样,帮助自己找到凶手、推翻原判,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至少在找到手机之前,关景认为,贸贸然和理中老师说出阿秀的身份,无异于是让他再多回忆一次四年前的灰暗。 但就算不能说是证人,也可以说是朋友有事需要帮忙,为什么一定要说谎? 坐到驾驶座,关景还是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下意识说了假话。 他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了柯文发给自己的定位。 第36章 导航柔和的声音很快响起:目的地距您十公里,预计十五分钟抵达。 至于阿秀这边,久久没等到柯文回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度的乐观惹了好友不快。 在厕所蹲了快二十分钟,突然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不说,整个小腿都跟触电一样,麻得动不了。 他扶着门把手,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拿在手里的手机振个不停,班群里好几个人安特他,问他是不是掉厕所里了,又问他带来的律师去哪儿了,是不是看不上大家伙。 学委不是爱起哄的人,但估计是等到失去耐心,也在群里安特他:「阿秀,我表妹都到好久了,一直问我那个律师在哪儿,你快把人带过来啊,她可想学了!」 阿秀关掉微信后台,对着手机里拨出了十多次的记录,再一次按下了通话键。 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下决心要离开的人并不会心软,这一次拨出的电话,提示音从「无法接通」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小谢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阿秀打开短视频软件,翻了翻小谢的账号,依旧想不通。 他给他发私信,说不相信他会是这种人,让他不管发生什么都快点回来,自己的尾款还会照付。可一段话打到最后,想到关景那一套衣服价值几何,终于是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于是删掉重写,洋洋洒洒骂了一通,最后以再联系不上就要找警察作为收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骂完之后,阿秀心里却还是堵得慌。 群里的消息越弹越多,他实在承受不住,打算开溜时,班长打了电话过来。 手指在锁屏键上停了一回儿,再三犹豫,阿秀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班长,怎么了?” “阿秀,你在哪儿啊。”在一群「又在说谎了」、「怕是见不得人咯」、「傻逼吧」的骂声中,班长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客气。 阿秀其实一直都知道,逃避不是办法。 躲得了一个人的拳头,躲不了五个人的;躲得开今天不被催债,躲不开明天;越是害怕面对的东西,它总会以另一种形式,更快地出现在你面前。 与其这么一走了之任他们在背后议论,不如坦荡迎上去。就算直说律师有事先离开,也比什么都不做解释来得好。 想是这么想,可真离那扇门近了,阿秀还是不自觉有些紧张。 直面生活中所有一切,之所以会成为罕见的优良品质,正是因为人很难在面对恶意目光时,不会感受到被伤害。 阿秀深吸一口气,小时候那一套心法在他脑子里开转: 「不过是挨人白眼,又不是挨拳头,不要紧不要紧」 「别管他们,他们什么都不懂」 「一句话而已,马上就过去了,待会儿下去和柯文吃大餐」 可当真走进包厢里,十多双眼睛同时投向自己时,原本准备好的借口,一时间又卡在喉口,说不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咧出笑容:“李律太忙了,一直有电话找他,我再去看看他事情处理好了没。” “诶!真忙假忙啊,天大的事就刚好和我们撞时间啦。” “什么电话要到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接啊,到底是不是律师啊,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哦。” “表姐,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感觉很不靠谱啊。” …… 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一道又一道屏障,无形地堵在门口,拦住阿秀去路,逼得他无法往前迈出一步。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来个人救救我吧。 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站在这里干什么。” 低头问遍众神明,最后一句祈祷还没说完,阿秀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双皮鞋。 皮鞋的主人走近了点:“小李之前跟的案子出了点问题,我把他叫回去了。你同学的案子,还是我来吧。”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与其说是在和阿秀对话,不如说更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复。 阿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关景?” 第32章 3,250字03-01 在无数次对神明的祈求中,要说从来没得到过回应,难免有失偏颇。 很小的时候,黄芝忍不住暴怒要揍他的时刻,阿嬷替神明做出回应,她总会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把女人拦到一边,劝她对孩子要耐心点。她死后,催债的人上门,阿秀被暴力吓破了胆,黄芝便成了神明的使者,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女人,明明连大一点的衣服都撑不起来的肩膀,却能每次都冲在前头,扛过风浪。而等到她也下去陪阿嬷,总归还有一个朋友,能在阿秀被网贷压得喘不过气,差一点就要成为失信老赖时,拿出自己所有积蓄,给他一个填上窟窿得机会。 某种程度上,阿秀一直对神明深信不疑,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但另一方面,让他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某几个时刻,不论他怎么祈求、哭喊,那落在被子上的眼泪从米粒洇成硬币,神明自始至终都沉默着。 所以这极有可能是神明赐给自己的命题,是必须要一个人攀登的高山。 可在他已经习惯接受,对此深信不疑时。 关景却出现了。 他沉默得像一块冰,不由分说地扣在了烧红的铁球上。 红到和糖葫芦一个颜色的铁球,烫的人皮开肉绽,涕泗横流。但好在透明的冰块不由分说就撞了上铁球,他不声不响带走烫人的红,隔绝掉炽热的痛。 阿秀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人,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阻拦掉一切喧嚣的力量。那些曾经腐蚀过他的雾气,似乎在关景出现之后,就瞬间变得温和。他们偷偷投过来的目光,无孔不入的刺痛蓦地化身艳羡,拖他从凛冬至初夏。 恍惚间,关景似乎改头换面,周身突然多出一圈金色光环,为阿秀在无形中竖起金钟罩铁布衫,把灾难和讽刺都拦于结界之外。 神派使者拯救人于水深火热,而人类无一不对使者顶礼膜拜。 阿秀看着关景的背影,心脏疯狂跳动的起来,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 然而,一声惊呼,瞬间刺破了这个只属于他和神明的短暂结界。 刚刚还说着要走的表妹停住了脚步,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一把抓住学委的手臂,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表姐!天哪!是关景!是关景啊!” 周围人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不到两秒钟,一条新闻页面便怼到了众人眼前。 “刑辩大拿!业内最年轻的合伙人!两年内都没有输过一桩官司!”她语无伦次地看向学委,“表姐,你同学也太厉害了吧!竟然是大神的好朋友!还能请得动他来帮忙!太厉害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她毫不犹豫,立马往关景身边挤,好不容易靠近了点,还没站定,就期期艾艾地红脸问好:“关、关律师你好!我是x大法律系的学生,我特别崇拜你!你有时间的话,我可不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啊!” 同一时间,因关景出现而沉默了些许时刻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这些或是低沉或是高亢的声音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提起阿秀的不是。他们对他的指责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风刮过,出口的言语便从东边倒向西边。 批评是无心,攻击是无意,若你在乎,那便是开不起玩笑,想得太多不把大家当朋友看。 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直接奔着关景身后的阿秀去。 无外乎又是老规矩,让阿秀来破破冰,介绍一下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律师。 阿秀看见了那只手戴着熟悉的金戒指,是自己带着小谢进来后,迫不及待第一个围上来,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的那只手。它当时握得有多用力,小谢离开后,它的主人便说得有多狠。 正如十多年前,在所有嘲笑自己的人中,他第一个冲到自己课桌面前,找到自己的作业本,趾高气昂地把它扔到了教室背后的小池塘。而在豁出命也不愿意认输的那场打架之后,他也是第一个夸自己厉害,称呼自己作大哥,让自己罩着他们的人。 早就应该习惯的。 就像这人自己说过的,他只是说话直、不过脑子、想法简单,他绝对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一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脑子里这么想,但眼看那只手越伸越近,阿秀心里却突兀地多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尖叫着:好恶心。 但阿秀并不打算做什么。 关景惊喜地出现在这里,当然给了他一个炫耀自己的好机会,他就应该带着进门时的意气风发,在这些人面前夺回自己的面子,做高自己的地位才对。 他要按原计划行事,他要接住过去的头衔,他得继续当这群人的大哥。 于是阿秀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可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关景的名头,正要为即将到来的发言机会做准备时,另一只手凭空挡在了阿秀身前。 第37章 与十四年前的情况并不相似,关景的身份地位远不是在场这些人能比拟,场上也并不存在腥风血雨的债务纠缠。可在他伸手阻止对方进一步接触阿秀的时刻,却依然还是像极了十四年前,阿秀挡在他身前,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直接打掉了寸头的手。 一众声音里,关景谁也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着阿秀略有茫然的表情,问他:“你之前说,有个同学帮过你,现在需要打官司,是哪一个?” 此话一出,热烈的场景像是被泼了一勺雪水。 在陡然冷下来的氛围里,只有专心在法律问题上的大学生无知无觉,她不明白关景为什么不回复自己,有点委屈地扯了扯学委的手,问她:“姐,你们同学之间应该都是互相帮助的吧,你和你同学说一声呗,让他帮忙引荐引荐。” 可向来对自己妹妹有求必应的学委并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回复。 她拉着女孩的手往自己的方向退后两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之后去问问他,现在这么多人,他也不一定忙得过来嘛。” 小镇生活不似城里缤纷多彩,初中三年,大家的目光大部分都聚焦在学校中。曾经发生过的事,同学之间玩过的梗,说过的话,正是促使大部分人至今都还愿意来参加聚会的主要原因。 更别提阿秀当年那一架,打得可是全校闻名。 作为同班同学或是暴力的始作俑者,没有人会不清楚那次打架的原因,也没有人会忘记当时的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是用别人的痛苦换取快乐,还是沉默无语,纵容暴力继续。 阿秀没想到关景会说得这么直白。 他下意识想开两句玩笑缓解气氛,都是同班同学,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可当他对上一双又一双躲闪的眼,在脑海里被他忽略的声音又开始说话。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阿秀没来由地觉得疲惫。 他抬到了半空的手飞快伸进口袋,解锁手机后,他找到了封文武的联系方式,播出电话前,对着一群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回答关景:“他还没来。” 说罢,他扬了扬握着的手机,转身往外走:“我出去给他打电话。” 在柯文没有回复自己消息的时间里,蹲在厕所里的阿秀其实已经提前联系过封文武。他分得清轻重缓急,自己装逼不成事小,答应了封文武却放鸽子才是事大。可遗憾的是,不管他怎么打电话,对方都一直提示无人接听。 再打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阿秀皱着眉头重新回到了包厢之中。 关景站在中央,哪怕两步距离处就有一张凳子,他却也依旧在原地站得挺拔。被学委叫来的表妹不见了踪影,而刚才还围在关景身边的其他人,此刻却已四散开来,回到了自己最初踏进包厢时的位置。 “怎么样?”关景问。 阿秀摇摇头:“他一直没接我电话。” 张兰希念叨过多次,阿秀也都知道关景是个最怕浪费时间的人。赶在他要出言之前,阿秀马上往班长的方向走:“班长刚才联系过他,我去问问。” 这一问,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 作为聚会的组织者,班长也只是在聚会开始前收到了他的微信,并没有打电话去问过原因。现下当着阿秀打过去,也是同样无人接听。 阿秀瞥一眼关景挺拔的身姿,心里已然做出决断。 他在包里摸了一会,终于翻出提前准备好的名片。 “班长,要是他待会直接过这边来了,你就把名片给他。”名片上的信息,律所是关景的律所,名字和电话则都是李外的,除了人对不上号,其余都不曾作假。 “你不自己给他吗?”顺手接过名片后,班长才意识到阿秀这是要提前离开的意思。 阿秀点点头。 “我朋友还有点事,我就和他先走了。” “来都来了……”班长下意识想挽留。 可目光落到阿秀背后的关景身上,班长也有些哑然。 他神色复杂地啧了一声,把名片揣到口袋里,也冲阿秀挥手:“行,你和他先去吧。” “谢了,班长,”阿秀也冲他笑,“下次同学聚会再找时间好好聊。” “好,等他们再组织。” 阿秀听出不对:“你不组织了?” 班长的回答像是开玩笑。 他咧着大牙:“每次都是我组织,钱越垫越多,太亏了。” “哎呀,那你多收我一点。” 看出他这句话是开玩笑,阿秀也就放下心来,随口说了句,他再次摆手:“走啦,下次见。” 班长点了点头。 可很久以后阿秀才意识到,那次之后,班长再也没有组织过同学聚会。 一只小金魚 新年新气象~ 第33章 3,137字03-07 刚走到电梯间,阿秀就看到了柯文。 他站在最角落,拿着手机,语气激动态度恶劣。不过视线一扫到阿秀和关景,他立马就飞快挂断了通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秀身边问他:“解决了吗?” 阿秀看他一点也不惊讶关景出现,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这尊大佛是他请来的。 疑惑于自己好友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大本事,阿秀回答完事情已经解决,就想马不停蹄地接着问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骗到了关景。可话都到了嘴边,他才想起大佛就站在身后和自己一起等电梯。 于是语言变成了使眼色,阿秀眼珠子都恨不得快要转出残影。 柯文当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那些卖惨的话,他自己重复一次都困难,更别提在当事人跟前再说一遍了。 眼看电梯快到,他飞快地指了一下手机,引开话题:“我刚才和小谢联系上了。” 果然,一听到小谢的名字,阿秀的注意力马上被他成功分散。 “你怎么联系到他的?我打了他好多个电话他都没接。” “我从网上找了张派出所的照片发给他,和他说我就在派出所门口,他要是再装看不见,就等着警察联系他,”柯文腼腆一笑,和刚才打电话时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没想到这么简单他就信了。” 阿秀一拍手,直夸他厉害。 “那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回忆起刚才不愉快的对话经历,柯文摇了摇头。 听出不顺,阿秀张嘴还想问,不过叮的一声,正好赶上电梯开门,他往里一跨,抬手就要按一层。同一时刻,和他几乎是同步进入电梯的关景伸手按了b2。 真正丢了东西的苦主在后面,阿秀后知后觉不能再谈论更多细节,当下也就硬生生改口:“那实在不行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办法。”大不了就真去警局走一趟。 “好,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再和你说。”答出理想中的回复,柯文终于松了口气。他抬眼看了看显示屏,马上到达一层,趁着余下的一点时间,便率先挥手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阿秀一千个一万个想和柯文一起离开。 光是回忆自己背着他做出的那些事,阿秀就很难再理直气壮面对关景,更别提现在自己还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阿秀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他瞪着大眼睛,无可奈何地看着柯文脚底抹油一走了之。而后电梯关闭,缓缓降落到b2再打开,不用关景提醒,他便提前一步走出电梯,像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站在按键旁边,眼巴巴地等关景带路。 关景没见过阿秀这般乖顺模样。 觉得新鲜,从接起柯文电话到真正迈入酒店包厢,从未停止过的荒谬感终于散去。沉默的狭小空间里,关景启动发动机,一个念头突然就闯进了他脑子里。 看着出口杆缓缓抬起,他问:“你给出去的名片是谁的?” 自坐上车起,阿秀的紧张就呈指数级增长。 乍得听关景声音响起,更是如惊弓之鸟,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不是你的。”说完,他屏住呼吸,生怕关景下一句就要问名片到底是谁的。毕竟最后封文武总是要去到关景律所,万一要是被他知道是李外在自己帮忙当内应,那可就糟了! 可出乎阿秀意料的是,关景并没有追问。 坐在副驾看不到他表情,阿秀只知道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时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可莫名的,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总是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阿秀以前总把骗到了别人当本事。 随口吹出来的牛皮,只要是有人信,他就油然而生一股子成就感,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就像小时候,他说自己能一打十,边上一群人给他故障,那感觉不要太好。 可现在置身沉默中,阿秀不仅感受不到一丁点成功的喜悦,相反,他座垫上像是多出几根尖刺,行驶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扎得他坐立难安。 许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主动开口。 第38章 “关景,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他脸上发热,揪着安全带的手也全是汗:“要不是你,我肯定会死的……”尴尬死,羞愧死,总而言之,跨出那扇门之前,他就会死八百次。 关景向左打出转向灯,浅浅勾了勾嘴角。 要是副驾换做柯文,关景这种几乎算得上是冷漠的回复,肯定会让他很难再接着说下去。但不知是和他相处时间久了,还是本身对他的回复就没抱太大期待,阿秀的澎湃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受挫。 相反,他几乎是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觉得,你之前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有点……太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了。” “我妈之前欠了一大笔钱,你知道的嘛,”在这个故事中提到关景,使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钱还没还完的时候,他们知道我妈没时间管我,就想方设法老说我。就算后来你爸爸给了我们一笔感谢费,我妈把欠的债都还清了。但都已经形成习惯了,他们还是会觉得我一直就是那样子,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本事。” “其实这已经是我参加的……第四次同学会了吧。” 他沉默了一秒钟,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 “其实每一次参加这种聚会都挺累的,大家都在吹牛逼,今天我挣了多少万,明天他又有多少流水。” “不好玩。” 他伸手撕下食指上的倒刺,冒血珠的口子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但很快,他立马用两只手指夹住食指两侧,白色的指甲盖都被他挤得泛红。 卸掉手指上的力,成功看见口子不再冒血珠后,他似乎有点神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好玩,还是要去。” 他看向关景:“我有点……”害怕、矛盾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阿秀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纠结着,烦躁地想找出一个能够解释自己不合理行为的理由,甚至差点要因此打开手机查阅词典。 可关景只一句话,就立刻抚平了他的不安。 “那就别去了。”他自中央扶手处拿出纸巾递到阿秀手中。 不过一个倒刺,一个小小的血口,他却看到了。 他说:“很快就会好的。” 干净的纸巾捏在手里,阿秀心里的小人又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他一路小跑着从山脚跑到半山腰,叉着手给阿秀加油。 于是阿秀甚至问起最让自己好奇,也是最危险的问题:“你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还是来了?” “柯文和你说什么了?” 绿灯转红,关景手没离开方向盘,只偏过头,对上阿秀微微瞪大的好奇眼睛。 听到这个问题的当下,他脑中几乎下意识就冒出柯文描绘的那段故事。处理这种受害者心理,是他最擅长的领域。甚至他成名的那个案子,就是典型的校园霸凌反杀。和受害者沟通并重现情景,自己两三年前就做的不错。只要他想,他很快就可以拆开阿秀自以为厚重的保护壳,让他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而后放下戒备,尽全力替自己找出更多周宇案的线索。 可是……真的看到他露出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表情,讨好中又有点害怕。 关景一口气突然就堵在了胸口。 于是在阿秀眼里,两人对视这么多次,关景眉头皱起不到一秒就松开,随后,他破天荒地主动挪开了目光,对着中控台盯了两秒,又重新摆正了姿势,直直地看向挂在前方的红绿灯。 他手指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地敲着方向盘。 “他说你同学的案子很适合我们律所。”过了一会儿,红灯即将转绿,他终于给出了理由。 不爱说谎的人说出来的谎话确实差强人意,就连本人都很难相信。 可谁叫阿秀大部分时间都绝不怀疑。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心里狂赞柯文耳聪目明,真能抓住律师最在乎的东西。 “是哦,封文武弟弟的案子是个杀人案,”他顺着关景的话往下说,“那……会是你接他的案子吗?” “底下人要是觉得有难度,我会接手。”言外之意,但凡是律所其他人能够接下这个案子,那么他就不会再过问。 也不算坏。 关景出现之前,阿秀就没想过能让他接手。 能靠李外的关系,把封文武的案子送进他们律所就已经能算成功,至于关景? 他前不久关景骂了一顿,还故意让他难堪;头几天求人不成,又反过来当面对拒绝了他的喜欢;还有几个小时前,背着他借了他的衣服,什么时候还也说不好…… 林林总总,在积累了这么多案底的情况下,阿秀根本不敢奢望关景能亲自接手,案子能进律所大门,对他来说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于是听到这里,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下意识哦了一声:“那希望他弟弟的案子别太难。”封文武不是什么有钱人,关景这种级别的律师,他哪里请得起。 要是到了关景这种级别才能解决,封文武肯定拿自己欠关景的可真是越滚越大,怎么都还不清了。 但不知这句话哪里说得不对,关景握着方向盘的手换了一个姿势。 他意味不明地换了一个说法,重复起阿秀的话。 “你不想我接他的案子。” 第34章 3,274字03-10 第二天和苏望吃饭,关景罕见地神游了好几次。 苏望故意朝他碗里扔了个他不吃的西红柿,却见这人跟没瞧见一样,下意识就要往嘴里送。 “嘿!关景!”苏望一声喊,指了指他盘子里扎眼的红。 预感到背后有惊天大八卦,始作俑者饭也不吃了,死乞白赖凑到关景身边,一把揽过他肩膀:“弟弟有心事,说出来哥哥帮你排忧解难。” 关景皱着眉把人推开。 他厌恶地看了眼盘子里的西红柿,也没了继续吃下去的欲望。 抬手叫来服务生买单,一边掏卡,一边挥手让苏望滚远点。 偏偏好兄弟别的不行,耍贱本领一顶一,眼看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越来越多,关景避无可避,只能举手投降。 苏望得意地咧着嘴角乐:“说吧,是不是和你那个证——人——又发生啥了?” 听他恨不得把证人两个字拖出绕梁余音,关景倒也算是沉得住气,毕竟说来说去,让自己无意间说出那句话的人确实是阿秀,这没什么好辩驳。只是……他至今都理不出个所以然,明明自己对他那个老同学的案子没兴趣,为什么在他开开心心响应了自己的决定之后,心里反而会不舒服。 “没发生什么,”思来想去,关景终于找出了合理推断,“就是开车不能分心。” “啊?”等半天等到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苏望满脸问号。 关景懒得解释,站起身,拍了拍苏望肩膀,语重心长:“提醒你。” “开车的时候就好好开车,安全最重要。”说完,不顾苏望如何追问,他都只顾埋头前进,再也不给他深究的机会。 而另一边,阿秀倒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关景和苏望吃饭的时间,他刚和封文武碰头。 后者比阿秀大两岁,刚刚而立之年,看着却格外出老。一见面,他便抬起结实的手臂,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扎实的拥抱。 “谢谢你,阿秀。”他握着阿秀的手摇了不到两秒就迅速松开。 用裂着口子的粗糙大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他红着眼解释起来:“我昨天不是故意不来的。” “我弟弟他……”在半空中抖着手,他半天没说出下一句。 阿秀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追问不休,他主动点头,边引他往律所方向走,边说:“没事,反正现在都见到了。” 几步走到律所楼下,阿秀又给他上了一针强心剂:“而且你放心,他们律所的律师挺厉害的,绝对不会敷衍你。” 也是到了这里,封文武激动的情绪才堪堪平复。 他连着诶了几声,才又操着方言提到他弟弟。 据他所讲,他弟弟年轻,胆子小,平时连鸡都不敢杀,一下子遇见女友的死亡现场,被吓去半条命不说,更糟糕的是,还平白无故被冤枉到坐监。 电梯里,封文武捂着胸口,终于是开口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他弟弟在看守所内闹自杀,他心惊胆战在医院守了一整夜,至今都心有余悸。 大概也是这份忧虑过于骇人,看到王嫣的第一眼,像溺水者看到了海面上唯一的浮木,他想也不想就抓了上去,来不及听对方问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王嫣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情绪激动的当事人,但说出来内容他百分之八十都听不懂的,这确实还是头一回。 “封先生,封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忙不迭把人按在凳子上,尽管房间里空调开得足,王嫣也出了一脑门子汗。 得以把手放回键盘上,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封先生,不好意思,我不是福建人,您方便说普通话吗?” 第39章 封文武从小到大一直在县里生活,认识的接触的都是本地人,几乎就没怎么说过普通话。被王伟冷不丁这么一问,磕磕绊绊说了几个字,听起来确实和刚才的方言有点不同,但说到底,怎么也都不像是普通话。 来自东北的王嫣愣了愣神,依旧摸不着头脑。 坐在椅子上想了一秒,她比了个手势,扔下“稍等”两个字,便飞也似地推门而出,冲着还没走远的身影喊:“黄先生!” 王嫣做事谨慎,原则性强,同样是在记录开始之前,便把阿秀请出了会议室。 听他喊自己,阿秀倒还奇怪:“怎么了?” 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嫣问:“黄先生,封先生是您同乡?” 阿秀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但也还是老实点头。 听到这里,王嫣舒了口气,也不顾之前自己对待阿秀是否态度欠佳,直言道:“是这样,我不是本地人,封先生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翻译一下。” 换做别人,刚刚被他从办公室以相似的理由赶出来,眼下怎么都不会有好脸相对。但谁叫阿秀不仅毫不记仇,还格外热心。王嫣话音刚落,他便点头转身,主动往会议室去。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唯一一个有时间充当翻译角色的人,阿秀几乎参与了封文武案子的全程。 也正因如此,关景总能时不时在律所里看到阿秀。 会议室边的走廊,阿秀看起来总是比自己更忙,简单一个点头致意,他便又窜进王嫣办公室里;中午吃饭,偶尔也能看他同封文武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楼;几次忙到深夜,明明同住一处,彼此相遇在电梯门口,他却从没主动提出过让自己载他回去。 关景心里莫名就憋了一团火。 他清楚这无名火不该发到别人身上,但几次开会,到底还是没控制好,对着底下几个实习律师说了几句重话,惹得理中老师都在会后留他,嘱咐着,要是心情不好,这段时间律所也不算忙,可以先休息几天。 以关景的性格,休息倒绝不可能,但考虑自己再在律所里呆下去恐怕会引起糟糕后果,适逢行业大会召开,以往都是催着理中老师出去卖脸搏面的人,这次便半推半就,给自己安排了次出差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一趟出差又返回,这股子邪火根本不见消。 可怜李外对此毫无察觉,尽职尽责地过来做例行汇报的当下,刚打开文件夹,就听关景问:“王嫣的案子结束了?”说话时,他正随手把会上拿到的证书往柜子里放,语气听起来和闲聊无异。 李外合上文件夹,当他只是随口问,也随口答:“姚老师上周五开会的时候还没。” 关景放好了证书,关上门,往办公桌后走,又说:“没看到黄阿秀,我还以为王嫣的案子已经完了。” 顶着一张没有人会忽视的脸,上次陪柯文来,这次又换了另一个人,李外眼里,关景会注意到他也不奇怪。 “他最近是一直都在,”担心关景是不喜欢和案子无关的人参与进来,李外忙不迭解释,“主要是因为他同学,封文武,口音很重,加上王律又是东北人,根本听不懂,所以阿秀他才每天都在这边跟着当翻译。” “哦,”关景按开电脑,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很热心。” 见他不是要赶人,李外也松了口气,真情实感感叹:“是,阿秀人特别好。” “坚持这么久给他当翻译,从来都没说过苦叫过累,王律随时要找他,他都态度特别好,非常配合。而且,我前几天听说,阿秀知道他同学一直是到处凑合过夜之后,还帮他找了个便宜的短租房。” “反正……有他这么好的同学帮忙,封文武真是运气好。” 李外洋洋洒洒说完这一通,才意识到关景没接话。 他忙不迭重新打开合上的文件夹,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关律,扯远了。” 扯远了吗? 连关景本人都不太确定。 他机械性地输入密码开机,示意李外继续汇报。可在后者音量适中,语速恰当的话语中,关景总感觉有些注意力难以集中。 意识到自己问题尚未得到解决,关景心中烦闷更胜一筹。 耐着性子处理完手头堆积的公务,又和理中老师沟通了会儿行业大会上的情况,极少按时下班的工作狂关景,破天荒地在天光未暗时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半开车窗,路上的风倒是带走了一部分焦躁,关景停好车时,甚至一度觉得心内已然平静下来。盘算着把参会内容梳理一遍,关景伸手推开了门。 他没想到,自打封文武来了之后就很难在家里碰面的人,今天竟然在家。 “关景,你出差都不和我说一下吗?”倒是阿秀先发制人。 他随手放下拿着的水果,踢踏着拖鞋,气势汹汹地往关景面前冲,看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是王嫣和我说你出差了,我都还不知道。” 按常理,面对这种指责,受过良好教育的关景必然要表现出歉意。毕竟无论如何,同住一个屋檐下,给同居人一个交代,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社交礼节。不留只言片语,贸贸然离开,同居人不说还好,既然对方主动提起,肯定要有所表示。 关景理应如此。 可关景并未如此。 他看着阿秀漂亮的眼睛,胸口的无名火像是被凌空泼下一桶汽油。 “阿秀,我其实有点疑问。” “自上次你和我说回老家找手机,现在差不多已经又过了半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在帮封文武做事,我很好奇,你还有时间找手机吗?” 关景靠近一步。 在听到“手机”这两个字之后,对方那双褐色的眼睛明显有些慌乱。 和光明、正直的品格相悖,阿秀的这份慌乱反倒让关景觉得痛快。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嘴边带上了笑意,他只听见自己说:“阿秀,到底有没有这个手机?” 第35章 3,422字03-14 虽然偶尔会说点小谎,吹吹牛,但阿秀根本算不上一个精通话术的骗子。 他人生中从事时间最久、娴熟到张嘴就来的假话,其实只有这么几句:“我用的都是安佳动物奶油,不信你买回去尝尝看”,“0卡糖,都是0卡糖,吃了绝对不发胖”,“是天然成分,一点儿色素没有”。 至于别的,手机上多收到几块钱都要认认真真从口袋里翻出毛票给顾客补回去,他实在是不擅长饮用别人的痛苦作水源。 正因如此,虽然最开始讨厌关景,憋着气,为了让他也尝尝被人不当回事儿的滋味,随口他撒下了谎,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他身上那些让人觉得过于高傲难触的部分,好像渐渐又多出了无数个新鲜注脚。 爽快地给自己塞来一张卡,每个月按时按点增加的余额;主动帮自己找到杨典当老师;不遗余力地帮柯文打官司。一桩桩一件件,带着烫手的温度流过,更何况阿秀本来就不是冷血无情的坚冰。 看到atm机吐出崭新的粉色钞票;偶尔从杨典工作室走回家,望着眼前一排排发亮的路灯;赢了官司后,被柯文报了个满怀……无数个他绝对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时刻,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问自己,为什么当初要选择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 只可惜机缘巧合,每当他心中出现摇摆,过不了多久,对关景的偏见却总能死灰复燃,重新掌握主权。 于是假话依旧作威作福,坦白的念头刚刚浮出水面,就又被阿秀给拍了下去。 无他,毕竟阿秀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能糊弄多久是多久。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当然想不到,以后来得这么快。 同学聚会,宛如神兵天降,作为完全没可能出现在包厢里的人,关景一个人竟然带出了几十人的气势。那些黑雾包裹上来的瞬间,是他掀起飓风吹散雾气,面对心思各异的眼神,是他立下结界挡住骇人视线,被推下悬崖快要下坠的关头,是他狠狠地拽住了自己的手,拖自己回到陆地。 躺在舒服到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上,阿秀睁着眼,和安静的天花板面面相觑。 不是不想睡,而是…… 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曾经被自己按下去的,不安、恐惧和愧疚,就会立刻纷涌而至,数量多到让人心情沉重,焦虑又害怕。 他文化水平不高,没法儿把复杂情绪梳理清晰,找出背后原因。 但他清楚,如果两个人的关系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那之后出现的或真心或情谊,不管如何自证,都会因为最初的谎言而染上暗色阴霾。 最好的方式,只有推倒重来。 所以第二天一早,见到封文武之前,阿秀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怎么说,关景帮了自己这么多,这个谎言都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至于线索,陈蔓是自己的朋友,为她找出真相本来就是份内事,即便没有手机,自己活生生的人证站在这儿,以关景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第40章 所以在王嫣出声求助时,阿秀正抱着的壮士断腕的勇气,毅然决然地朝着大厅后面的关景办公室进军。 但说来也奇怪,明明做足了心理建设,可越是靠近他办公室,脚上就越发沉重。 王嫣声音在背后响起,阿秀甚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想不通为什么会感到如释重负,阿秀下意识就打开老黄历app。 黑色的“宜”字后面,言简意赅四个字:诸事不宜。 这下好了,阿秀卡顿的大脑瞬间明了起来:自己这是感受到了神明指引,今天就不适合谈这么重要的事。 这么一想,他毫无负担地丢下包袱,开开心心地沉浸在了自己的翻译工作上。 封文武弟弟的案子有点复杂,三个人光是沟通案件细节都废了不少时间,堪堪逮到一个能停下来的节点,时间已经快到八点。封文武老实,看阿秀在边上义务劳动这么长时间,便提出要请他吃饭。 下午刚刚听王嫣和他谈律师费,阿秀知道封文武手上没剩什么钱,但又不想拒绝得太死板,让他自尊受损,想来想去,便让他请自己去吃两百米开外那家麻辣烫。 柯文打官司那会儿,阿秀没事儿到处溜达,真还发现一些性价比超高的宝藏小店,这家麻辣烫便是其中之一。两人推开门,刚走到选菜档口,就见老板娘热情和阿秀打了个招呼。 “你经常来?” 阿秀一手拿盆,一手熟练夹菜:“她家好吃,就来得多。” 封文武一路上和阿秀说了半天,要请他去体面点的地方吃饭,但阿秀坚持说麻辣烫口味极佳,没拗过他,封文武人跟了过来,心里却还是有点埋怨自己。但现在看他和老板娘挺熟,确实是这里常客,蒙在心里的雾也散去不少。 跟在后面选好了菜,阿秀和封文武一前一后朝柜台递过盆。称重完付钱,拿着号牌,他们便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说了一下午封文武弟弟的事,离开律所,好几年没见的老同学终于有空关心关心彼此近况。 熟悉的一句“这些年怎么样”,阿秀先问。 封文武搓了搓手里的号码牌,还没开口就叹气。 “老婆跑了,”他摇着头,一脸破败,“孩子也给她一起带走了。” 阿秀瞪大了眼睛。 “之前听你说,你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跑了?”封文武性格老实,每次回老家都能听到街坊四邻对他的夸赞,说他在家里抢着干活,很会心疼人。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不怪她。”封文武喝了口水,咽下落寞后,短暂地描绘了一下事情全貌。 前两年,口罩时期,大家风里来雨里去闯生活的,一下子呆在原地不能动,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对着存款盘算了一下午,刚确认节衣缩食还能再熬个一年,大姐电话就要命一样打了过来。 没喝酒,但说到此处,封文武还是有点上头。 他说他姐夫欠了工程款,还不上就只能去跳楼,又说他弟弟当时大学还没毕业,家里能顶事的就他一个人,最后,他说他背着妻子抵押了房子,凑了个大几十万,堪堪堵上了姐夫的大窟窿。 封文武眼睛周围的皱纹拥挤在一起,干巴巴的笑容带着苦味,他说:“她要走也是对的……房子是我和她一起修的,结果最后我连商量都没和她商量,就擅自把房子给抵押出去了。” 也许是“骗”这个字眼刚好撞上阿秀躁动不安的心口,他干涩地接过话:“但你这也是为了帮忙,她应该多体谅你……”平铺直叙的语气,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 经历过一次,封文武否定了阿秀的说法。 他摇了摇头:“不管做什么,都不能骗。” 开着空调的店里,听着封文武语重心长的结论,阿秀平白无故坐出一身冷汗。 抛开割舍不掉的血缘,人和人脆弱的关系里,夫妻已经算得上是最坚固的一种。可即便是这样,彼此水乳交融过的两个人,也依旧会因为欺骗而断绝往来,再不相见。 那……关景呢。 在阿秀乐观的设想中,关景就算知道真相,顶多也就狗血淋头骂自己一顿。毕竟没了物证还有人证,他肯定还有翻案的机会。 他从来没想过,最坏的情况,关景有可能会和这个绝望的妻子一样,不管欺骗者准备了多少个补救方法,也依旧会毅然决然地和欺骗这种行为本身进行割席。 彻底的厌恶,鄙夷,然后则是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施舍的漠然。 就当从来不认识这个人,就当这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那一餐的麻辣烫,阿秀连一半都没吃完。 也是从那之后,阿秀慌张地收起了坦白的想法,每次见到关景,都慌乱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走廊上偶尔碰见,匆匆打了招呼就跑走;深夜时分在电梯口遇上,边上封文武明摆着想多聊几句,阿秀却眼疾手快地打断他,说时间太晚,关律师需要休息;就连他们共同居住的家里,向来敞开了手脚,喜欢到处溜达的人,也一反常态,非常小心地收敛了自己的活动范围。 恐惧让他束手束脚,也终于如关景所愿,让他一有空就努力回忆着关于陈蔓的线索。 好几次打发蛋白,他因为陷入回忆而失神,好好的蛋白都被他打成了豆腐渣。 杨典要求严格,看已经不算新手的阿秀几次三番犯下这种错误,也不管他状态好不好,话说得格外难听:“阿秀,关先生确实是委托我把你带出师。但你现在这种表现,是不是想让我直接告诉他,你不适合这一行?” 阿秀理亏,没多说什么,只马上低头道歉。 可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阿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典的责骂其实并没有让自己过分恐惧。在他的责骂背后,失去宝贵的学习机会,和开蛋糕店的梦想拉开距离,甚至是被关景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可这些统统加起来,合在一起都没法儿让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想到就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所以不是因为这些? 害怕关景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不是因为恐惧失去优渥的生活,也不是遗憾错过唾手可得的梦想。 那是什么? 阿秀死死地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原因,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噗通、噗通——镜子里的人耳边渐渐响起了心跳的声音。 在一片让人迷失方向的迷雾中,声音领他一步一步走向目的地。中间不时有树枝绊住他的腿,有树叶拍过他的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把他往后推。 可心跳声大过了一切。 它不由分说地抢夺他的全部精力,一声又一声给他敲起前进的鼓点,催促着他快些前往目的地。 那里没有雾。 清晰明了的视野中,阿秀看到地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喜欢。 他喜欢上关景了。 第36章 3,445字03-17 人该如何直面喜欢的对象,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无知无觉,尚可掩耳盗铃,装作无事发生,咬定对方才是先动心的那个。可一旦捂着耳朵的手悄悄移动半寸,敲得人心脏都随之震动的鼓点便会让人立马方寸大乱。 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赴外地出差,阿秀有点生气关景。 好不容易理清自己乱麻一般的思绪,玩游戏做攻略似的规划好了下一步行动,到头来却发现大boss原地消失。徘徊在地图上不知要作何打算的阿秀,心情同被抛下而独守家中的另一半没什么区别。他无所适从、忧虑埋怨,满心满眼只想着见到关景之后要如何与他论个一二。 于是乎,好不容易关景再度出现,他自然是忙着先行宣泄不满。反正以他对关景的了解,对方无外乎是和以前一样,简单几句作答。到时候等他把场面话说完,自己再好好和他聊聊最近发生的事。 毕竟上次同学会之后,除去帮助封文武的客观原因,自己没梳理好心绪之前,一直都没有认真感谢他。 于情于理,关景神兵天降,危难时刻帮自己挽回局势,不管对他有没有心动,自己都应该要找个机会郑重地向他道谢才对。 只是阿秀怎么都预料不到,今时不同往日,关景的回答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毫不客气地投射在自己原本毫无防备的心上。 他松散的表情瞬间紧绷,宛如一只被主人踩中尾巴的猫,眨动不解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想要跑走。 可尾巴还被人踩着,他又如何说走就走。 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回答的关景进一步拉近距离。 他欺身向前。 对于他而言,“不存在这台手机”的假设,在引发所有努力都付诸一炬的愤懑后,本该一路攀升的怒气却破天荒地没有蹿升太高。它抬头仰望着爆发的阈值,在原地徘徊上下跳跃了一阵,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却悄然越过它,飞快地攀上了顶峰。 第41章 隐秘而又异样的兴奋,它席卷过关景全身,以破竹之势占据主导。 呼吸变深,关景没有放过阿秀的任何一丝异常。 “阿秀,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 毒蛇吐出毒液,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准备享用属于他的美餐。 “所以我最后问你一次,手机,到底存不存在。” “……存在!” 阿秀呼吸变得急促,他不知道事情为何急转直下,也没工夫去管太多道德和本该,靠着多年求生本能,他几乎是卡着两人关系崩盘的最后一秒倒计时,小声地喊出了这个回答。 关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蹙起眉,眼神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吗?”他问。 躲闪了不到半秒,阿秀圆圆的眼睛微微颤抖着望向关景。 这一次,他没说话,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地一个点头。 而紧接着,就在关景要继续发难时,他抢到:“我……我这段时间确实是因为封文武的事情分心了……但是,但是,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半是扯开话题半是服软,阿秀强压下事情败露的恐惧,不打算正面应对。 他胡搅蛮缠地搞浑局面:“我和陈蔓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肯定是和你一边的!” 关景形形色色的委托人见得多,顾左右而言他的不在少数,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阿秀这是心虚的表现。 心内冷笑一声,压着阿秀话尾,关景张开嘴,反击之言正要脱口之际。 阿秀脑中突然白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悬崖边最后一块凸起的岩石。 “我想起来了!”他猛地大喊一声,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破音。 他斩钉截铁地在空中伸出食指:“陈蔓和我说过,她要是选择那个情人的话,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机会!” 关景即将出口的话语一滞—— 阿秀竟然又找出了一个线索。 四年都不忘寻找线索的人,对上宝贵线索的提供者,眨眼间,两人身份互换。施压者不仅没了继续追问的理由,反而该放低态度,感恩涕零。 可关景清清楚楚,身体里激动着跃跃欲试的东西并没有消退。 他不悦地皱着眉,拉平的嘴角冷冰冰地回:“你确定?”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怕阿秀心里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确定,当下也只能坚定地咬死刚才的回答。 “确定!”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从前和陈蔓聊天的细枝末节。 “可能话不是原话,”他焦急地补充着,“但肯定是这个意思!” 冰冷的视线在他紧张到快要出汗的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阿秀身上汗水被不知道那里来的风吹干,渗出几分冷意,逼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不是这最本能的战栗愉悦了关景,总而言之,在长达数十秒,极富压力的凝视后,他终于收敛住凌厉。 空气在肺部一个来回,他半垂下眼,表情总算松动。 微微颔首,他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大律师模样。 对着阿秀颤动的瞳孔,他说:“阿秀,你知道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你偶然回忆起的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有可能涵盖莫大的价值。” “所以就像我们当初约好的那样,快点帮我找到手机。” “好吗?” 喉结滚动,阿秀讷讷地点头。 “好。” 很多年后,阿秀对这一幕依旧耿耿于怀。 倒不是他对关景的不讲情面恨之入骨,而是自此之后展开的一系列波折,让他无论何时回忆起此刻,都有一种怒自己不争的懊恼。 如果在意识到自己喜欢关景之后,就能有勇气把真相都告诉他,之后的他们,也不会双双经历命悬一线的危险。 然而遗憾的是,彼时的阿秀虽然多多少少意识到了谎言的缺点,但对他而言,维系谎言,依旧是利大于弊的做法。 得到了阿秀提供的第二条线索之后,关景很快便沉浸于案子之中。 陈蔓是模特,离一线差了十万八千里,和二三线说得出叫得上名号的模特也有一定差距。但她身材比例好,对待工作态度又积极,许多同事不愿意接的活,一路推到她手上,她也从来没什么怨言,总是能乐呵呵地完成。 也正因这样,她不仅在公司里人缘极佳,和她合作过的工作人员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将来一定能在娱乐圈混出名堂。 只是这样算下来,阿秀提供的这条线索指向性就太差了。 先不说公司里的经纪人可能会私下里做些拉皮条的生意,同公司混得好的前辈,接触过的工作人员,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其他部门人士,都有可能有意或无意盯上陈蔓这种漂亮又没背景的女孩儿。 娱乐圈销金库,太多人等着看女孩子们走入险境,成为他们手里可供把玩的金丝雀。 不幸的是,没钱没人脉,来到厦门不足五年,陈蔓还是逃不过这样相似的命运。 被更好的机会诱惑着成为一个金主的情人,而后不断挣扎在金主和男友的漩涡之中。 “我觉得不太对。” 顾虑关景看起来并没有好转的心情,也怕他觉得自己说了就跑是心虚,阿秀一路尾随关景到了书房。只是没有邀请,他也不好贸贸然闯进对方重视的办公区。遂选了个折中的法子,靠在门边,远远看着不进去。 反正关景一没关门,二没让自己离开,不否认等同默认。 这么想着,阿秀便傻乎乎地靠在门口玩手机。 时不时抬起眼,看看对方会不会有需要自己的地方。被偌大的电脑屏幕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后,又重新回到已经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玩小游戏。 过了不知多久,阿秀连破二十多把消消乐,刚觉得脖子有点酸,下意识左右摇晃脑袋舒展脖颈时,突然听屏幕后面一声召唤。 “阿秀,关于你说的两条线索,我是这么理解的。” 枯燥的等待换来一个重归于好的和平沟通机会,阿秀眼睛一亮,踢踏着拖鞋,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书桌边上。 而后,屏幕被旋转360°,网状结构的思维导图上,中间最大的一个名字后面,最新罗列出两条关于陈蔓的猜测。 不过阿秀刚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摇头,继而对着关景新添加上去的猜想给予了否定看法。 关乎案子细节,面对重要证人,尤其是已经在门口等了不少时间,态度良好极其良好的证人,关景脾气也消了大半。 他看了眼自己打出来的几行字,并未感受到有任何问题。 “哪里不对?”他问。 “喏,这里,”阿秀指了指屏幕,“你写陈蔓为了更好的事业机会,所以才成为了金主的情人。” 阿秀笃定地说:“不是这样的。” “根据你说的,陈蔓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情人,且这个情人可以给她提供更好的机会。结合这两点,逻辑上,我的推断并没有问题。” “我知道你推断的没问题。”阿秀有点急。 他无措地摆了摆手:“但是陈蔓表达给我的意思,不是你这个意思。” “那是?” “一定要说的话……”阿秀眼珠向左,陷入回忆,“更像是她先偷偷摸摸和这个人好上了,之后这个人才用机会来诱惑她,让她和周宇分手。” “一个能给陈蔓提供更好机会的金主,却先和她进入了情感关系,把自己置身于第三者的身份,”关景沉默一秒,继而给出答案,“这不合理。” “我知道这听起来是有点儿诡异,但陈蔓当时那种纠结的语气,明显就是和两个人谈恋爱的样子,不是为了机会或者钱去取悦金主的感觉!”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阿秀更是慌不择言,想到什么都立马往外秃噜:“而且她还给我发过一张在那个人家里的自拍!那照片拍得可有感觉了,如果单纯是为了应付金主,她为什么还要拍给我看……” 可他最后一个感叹词还没说完,眼看着关景柔和的表情再度紧绷,阿秀心里一惊,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又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关景目光沉了下来,刀锋一般刺向阿秀。 他声音冰冷,表情沉肃。 “说来说去,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手机。” “对吧。” 第37章 3,685字03-23 封文武明显感受到阿秀最近有点不对劲。 比起之前斗志满满打了鸡血的样子,他这两天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总是神游不说,还常常会在某些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以往自己说一遍他就能心领神会,可最近几天,自己几乎都是要重复个两三遍,他才能把前因后果给串起来。 看出他心不在焉,趁王律去定期汇报,封文武便邀阿秀一起吃饭,找机会问问清楚。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要忙?” 第42章 同学聚会那天,封文武忙着处理弟弟的事儿,结束完又着急往厦门赶,等他有了时间点开同学群,铺天盖地的消息里,那几张阿秀律师朋友的照片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甚至没有点开大图,只是手指一滑,又继续看了下去。 以他朴素的认知,反正已经联系上了阿秀,对方也承诺会帮忙,不管他朋友是谁,到时候总能见上面。 正因如此,尽管和关景打过几次照面,他也完全没把这个气质不凡的律所王牌和阿秀的朋友联系在一起。 当然,他也绝对猜不到,阿秀这几天的不在状态会和这尊大佛有关。 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耽误了阿秀太多时间。 尽管阿秀提过好几次,说他现在唯一的行程只有一周三次的烘焙课,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帮忙,但封文武依旧认为自己的到来还是给阿秀添了不少麻烦。因而问完上句,没等阿秀回复,他就飞快补充了近况,说自己每天都在跟着视频学习,反正大部分资料已经整理完毕,后续应该问题不大。 真要论起来,阿秀其实好些天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封文武的手机屏幕,明明三十不到,却老年人一般把字号调得老大,阿秀隔得远听不到声音,但一望过去,偌大的“普通话”三个字,很难猜不到他此刻正在看的视频主题。 也对,眼看王嫣手上厚厚的材料几乎已经整理完毕,封文武和她沟通起来也没最初这么费劲,阿秀也是时候把事情交还到封文武手上了。毕竟是刑事案件,后续真要去会见他弟弟,总不能也让阿秀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边上坐着吧。 理是这个理,但阿秀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个案子,自己还该做什么。 如果不以封文武当借口,面对关景的催促,自己又应该去哪里变一台并不存在的手机出来呢? 所以思来想去,与其每天睁开眼就发愁要找什么借口逃避真相,不如像现在这样,每天混在关景公司里,偶尔和他打个照面,让他认为迟迟找不到手机是事出有因。 只是现在看封文武这样子,恐怕自己再多呆一天,他都要愧疚到夜不能寐了。 算了,阿秀在心内无声叹气,拿案子做挡箭牌始终也不是办法,总得另觅他途。 “行,我——” 只是他刚开口,一句话都还没说完,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大作。 是关景。 他给自己打电话干嘛? 是债主,是轻易不要见面的大boss,也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阿秀哪怕是掉到沼泽里,但凡手还能动口尚能言,都不敢不接他电话。 比了个手势,阿秀站起身,往门口空地接电话。 “喂,关景。” “你现在和封文武在一起吗?”对方声音听不出情绪,劈头盖脸这么一问,阿秀也不确定他想问什么。 转头看了眼小饭馆里的背影,阿秀老实交代:“在吃饭。” “20分钟,吃完饭之后,你和他一起来会议室见我。” 说完,也不给阿秀反应的机会,嘟嘟两声,关景直接挂断了电话。 什么事? 该不会是他发现了手机的真相,知道自己是拉封文武的案子当借口,现在要一次性清算总账了吧! 握着电话,阿秀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他强装镇定,好不容易等封文武吃完,才惴惴不安地踏上返回的路。 封文武没看出他的不自然,有点好奇,在电梯里还问:“关律师?他不是律所的合伙人吗?他为什么要见我们?” “难道是因为我弟弟的案子吗?”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是案子有什么问题,王律不愿意接了吗?” 应该不是。 阿秀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但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只来得及在电梯门开时安慰了几句。等真正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心里的焦虑也不比封文武少。 伸头一刀,锁头也是一刀。 阿秀咬咬牙,先封文武一步推开门。 熟悉的会议室,没有温度的日光灯。上次进来,坐在这里的除了关景和王嫣,还有柯文和李外。然而这一次,长长的会议桌上,只有关景一个人。 他手边放着两沓资料,听到响动,正低头看资料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顺手合上摊开的两本笔记,随即冲进门的两人伸出手,示意他们坐到自己对面。 阿秀脑袋转得快,见此情景马上反应过来,关景这不像是要找自己麻烦的样子。 紧绷的心瞬间纾解,阿秀几乎是下意识地捂着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怜封文武,从未接触过关景,毫不知情的他,此刻沉浸在案子出问题的焦虑中,几步走到凳子边,还没坐下就操着一口极不标准的普通话问:“关律师,怎么了,是不是我弟弟的案子出问题了?” 关景从小在厦门长大,倒能听懂。 “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拿起左手边的那一本,看向封文武,“只是考虑到沟通效率,开始之前,也一起叫上了阿秀,您介意吗?” 阿秀屁股刚坐到凳子上,听关景这话,感情是把自己当翻译软件用了。 但到底他和封文武有正事儿,自己也不方便抢白,只看封文武果断摇头:“当然不介意。” 关景:“那好,我就直说了。” 只见他自然而然地翻开手里的资料,先简略地把文字重复了一遍。 封文武的弟弟,封百通,和被害人曲灵是恋人关系。据他们的共同好友a描述,两人初中在一起之后,感情一直不错,几乎没听他们提过有什么大矛盾。 但在曲灵的好友b口中,两人的关系似乎并非一帆风顺。 曲灵声音好听,音乐天赋也极高。尚还不能完整说出一句话时,就能哼唱出路边播放过的歌曲。上学之后,更是一枝独秀,总作为学校晚会上的压轴节目出场。就连向来只看重学科成绩的班主任,竟然也同音乐老师一起,破天荒找到她家里,向她父母介绍特长生的升学办法。 可不知道是不是应了“早恋让人分心”的老话,和封百通在一起之后,曲灵原本就挣扎在录取线的文化课变得岌岌可危,最后以五分之差,与梦想中的学校失之交臂。大概是替好友不平,b提到封百通时脸色并不好,在她口中,错过升学机会的曲灵过得并不好。 曲家重男轻女,到她这里,上面已经有三个姐姐,家里负担不小。 班主任给她选择的中专,口碑不错,收费也低,对当时的她来说,已经可以算是最好的去处。偏偏一个封百通出现,害她错失良机,初中毕业就和他一起到处打工,过着拮据又疲惫的生活。要不是后面她在酒吧驻唱被发现,有了签约经济公司的机会,两人说不定现在都还窝在穷乡僻壤里,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 a却不太同意b的说法。 他自初中就认识封百通和曲灵,后来又几乎同时赴厦门工作。在他看来,曲灵被挖掘、被赏识、被更多人看到,这才是他们关系发生变故的根源。 娱乐圈诱惑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曲灵一个非科班出身的,要不是被哪个大佬看上,怎么可能会得到后面这些机会。肯定是她到了大城市,见了灯红酒绿的生活,把持不住自己,封百通才会冲动之下犯了错事。 两个证人,两种证词,各有立场。 不过归根究底,这本质上依旧是一个常见的情杀故事。 阿秀没听出什么异常,等关景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放松表情,微微张开嘴,等待关景下一句话。 对上这样一双迷茫的眼睛,即便关景最开始没有期待,却还是忍不住心内叹气。 他无视阿秀的眼睛,轻轻偏过头,看向封文武。 “封先生,我想再最后向您核实一次,我刚才说的这些,包括卷宗里记录的细节,您都确认无误吗?” 封文武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卷宗和您的叙述都没有问题。” “那?” “出于个人原因,我认为您弟弟的案子和我曾经接手过的一例刑事案件非常相似,所以我想接手您弟弟的案子。” 封文武知道关景的名气,开心得藏都藏不住:“那,那这也太好了吧,关律师你……”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关景便在他的热情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封先生,我不能隐瞒。” 关景打断了他,目光却极轻、极深地掠过了旁边的阿秀。 他十分诚恳道:“那一例案子,我并没有胜诉。” 封文武一愣,笑意凝在脸上:“啊……这……” “但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过为那件案子翻案,就像你弟弟的案子一样,”他把资料推到封文武面前,指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王嫣肯定和你说过,现场证据对你弟弟不利,无罪辩护胜诉的几率不高,对吗。” 封文武神色一黯,没有否认关景的说法。 “我和王嫣不一样,我支持你的做法。” 第43章 封文武抬起头,眼神有些摇摆。 这些天王嫣给他看了很多例相似的案子,她劝他不要激进,不要去赌成败在此一举的可能性。封文武学历不高,但好话歹话总是分得清,他知道王嫣说的没错,与其去拼几率渺茫的无罪,不如选择稳妥的做法,尽量把刑期降低。 可就在他已经快要被王嫣说服时,关景的话却再次让他犹豫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一直都不相信阿通会杀人。” 关景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把资料翻到第一页。 右上角醒目的彩色照片,是一张看起来和封文武有五分相似的脸。 点了点那张照片,关景说:“封先生,律师和当事人只有彼此完全信任,案子才有可能得到大家想要的结果。” “封先生,我不敢保证案子最后一定能胜诉,但我绝对相信你弟弟的话,相信他没有杀人,相信他不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你同意的话……” “我同意。”封文武飞快说出了这三个字。 可说完这话之后,他刚刚的脆劲立马消失不见,如同断电一般,只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出下文。 良久,他才把目光从照片挪到关景身上。 不到三十却已经有了极深皱纹,黝黑的皮肤下,封文武眼睑抖动着。 他问:“关律师,你觉得胜诉的可能性……” 余光扫过阿秀藏不住紧张的脸,关景心里一沉。 他一字一句,认真承诺:“我会尽全力。” 第38章 4,532字03-27 仔细回忆起来,陈蔓和阿秀的关系属实有点……不寻常。 两人是老乡,小时候还是邻居。然而在阿秀的蛋糕摊上碰面之前,彼此却又都不太清楚对方近况,连微信都是当天才加上。按理说,这样算不上亲近的关系,回忆完往昔天真烂漫之后,就该彼此客气地不再联系,任对话框沉寂在众多聊天之中。 可让阿秀没想到的是,隔了没两天,阿秀就再次收到了陈蔓的消息。 她说最近遇到的一些小烦恼。打车遇到野蛮的司机,狂踩刹车,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就把她开吐了;出门丢垃圾忘带钥匙,结果被锁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男友回来开门;工作失误被老板痛骂了半个小时,不敢哭不敢动,好不容易熬到挨骂结束,发现桌子上饭都已经冷透了……各种各样零碎小事,不管阿秀回或不回,她只管一股脑地发过来。 阿秀看到微信二三十条消息提示的时候才想起来,陈蔓小时候就这样。 黄芝没空,常把自己放到陈蔓家。陈蔓妈妈勒令两个孩子一起做作业的时候,陈蔓就总喜欢趁她妈妈在院子里干活的机会,一个劲儿地和自己说话。老师骂了哪个同学,班上又有谁出了洋相,路上两只猫打架……明明在学校里看着总是沉默寡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自己有着旺盛的倾诉欲。 回忆起这点,阿秀十分顺畅地接受了陈蔓旺盛的倾诉欲。 和多年前的相处模式几乎一模一样,一个说,一个漫不经心地听。 唯一不同的,传递信息的媒介由空气变成了电波。 以前当面听她嘀嘀咕咕说一大堆,阿秀左耳进右耳出,全凭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回她几个语气助词。如今她的絮叨变成微信上红色背景的提示消息,阿秀随手拉着看个大概,有空时应和两句,没空则回一个表情包应付了事。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陈蔓海量的信息里,阿秀确实难以抓住某几个能够让案子绝处逢生的关键点。 最开始,为了想方设法稳住关景,他上网找过周宇的案子,企图从网上的报道里找出一些可供参考的细枝末节。但遗憾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类似的激情杀人案太多,周宇的案子并没有什么足以让媒体大肆渲染的价值。寥寥几篇报道中,全都是以情杀为噱头,底下一水的为周宇鸣不平,胡乱抨击陈蔓的键盘侠。 以至于在关景说出两个案子非常相似,他打算要接下封文武案子之前,尽心尽力忙了半个多月的阿秀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两个案子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关景是怎么发现的呢? 趁他和封文武聊天的功夫,阿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律所的例行汇报上。上一次的例行汇报,关景正出差。可这一次,王嫣前脚才拿着厚厚的资料去参会,自己后脚就接到了关景的电话,明摆着是他从王嫣的汇报和资料里察觉到了关键信息,找到了这两个案子高度相似的地方。 所以关景一定知道些自己不清楚的重要信息。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从他那儿把关键信息套出来,自己就能最大限度地从回忆起和那些信息相关的东西。 这样一来,哪怕没有手机,说不定也能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翻案! 想到这里,阿秀立马活跃起来。 他找了个留下来的理由,等封文武离开,才小跑到关景旁边,眼疾手快地抱起桌子上厚厚的资料,讨好意味十足地冲着对方卖乖。 于是关景一抬起头,目光便突兀地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明明只是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可他眼里放着异样的光彩,总让人感觉此刻他怀里的东西,简直是什么绝无仅有的天大宝贝。 平静的视线毫无征兆地出现两秒波澜。 关景微微偏过头,装做心绪不曾起伏。 只可惜他自己意识不到,对比刚才和封文武对谈时的严肃,他现在的表情有多放松。 那头刚把厚厚的资料放在办公桌上,这边就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原地想方设法磨蹭。一盒一盒资料放好、摆正、再到严丝合缝地对准,摆明了是不愿意离开。 关景笑够了,如皇帝大赦天下一般,慢悠悠丢出两个字。 “可以了。” 他伸手拿过一盒磨损得有些严重的文件:“这是周宇案的一部分卷宗。” 可就在阿秀伸长了脖子想去一探究竟时,关景坏心顿起。 他故意把文件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反问阿秀:“封文物弟弟的案子,你也算是从头跟到尾了,在我说他的案子和陈蔓的案子很相似之后,你能想到点什么吗?” 虽然这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高高在上,但编了个手机来骗人的阿秀更是理亏。更何况,以关景的脾气,自两人前些天发生不愉快之后,他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现在竟然能主动开口,态度明显是缓和了不少。 如此这般,阿秀也没好意思回怼关景。 他顺势就坐在关景对面,隔着一张办公桌,若有所思地总结相同点:“呃……两个案子确实都是凶手不承认自己杀人,但犯罪现场都没找到除了受害者和凶手之外的第三个人的痕迹。” “勉强算一点吧。” “只是勉强啊……”阿秀蹙起眉,犹犹豫豫继续,“那……受害者都是娱乐圈的?” 关景见他想得费力,颇为仁慈地给他积分鼓励:“接近。” 罕见地得到认同,阿秀福至心灵,脑中突然一闪。 “我知道了!”他情不自禁坐直了身板,像课上积极回答问题的学生。 一双专注的眼微微瞪大,阿秀看着关景,语气有些激动:“曲灵和陈蔓,她们两个都是被人赏识之后,才得到机会来厦门的!” “没错。” 关景从另一沓较新的卷宗中抽出一盒,左右手各一,同时打开两本卷宗。 他纤长的手指先后在两本卷宗上点了点。 阿秀跟着看过去,对着白纸黑字,下意识小声读了出来:“陈蔓,因身材高挑,表现力极佳,被星探发现后,经由拾光文化推荐,签到嘉乐公司。” “曲灵,因声音好听,音乐天赋强,被星探发现后,经由拾光文化推荐,签到天音……” 最后几个字还没读完,阿秀就情不自禁地瞪大了双眼。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恐怖片,嘴巴微张,不敢置信地摇动着自己的脑袋:“所以她们两个都是被这个拾光文化的星探发现的。” 关景缓慢地点了点头。 “陈蔓的案子,我查过很多人。他们公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但凡和陈蔓有半点关系的,我都问过,访过。可她们中的大部分都不知道陈蔓的住址,而知道的那几个,也都没有作案时间。警方的调查确实没有纰漏,所有的证据都只指向周宇。”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从一开始我们可能就想错了。” 关景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果决,他说:“这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案子。” “两起案子,同一个凶手。” “这是个连环杀人案。” 阿秀深吸一口气,紧张得几乎快忘了呼吸。 连环杀人案,这难道不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情节吗? 那种在漆黑的雨夜里跟在人背后,等人走过快要坏掉的灯泡时,一个天生反社会的变态,举着锄头从黑暗里一跃而起,龇牙咧嘴,兴奋不已,趁人不备,重重地敲在受害者的后脑勺上! 第44章 可问题的关键是,电视上的变态杀人狂,一般不都是会选择具有一定共通点的人下手吗? 相似外貌、同样的职业、或者是在某个特定的场景里穿了特定颜色的物品…… 可不管阿秀怎么翻看眼前的卷宗,除了刚才提到的天行公司,陈蔓和曲灵都没有任何共通之处。职业性格完全不同也罢了,可连电视剧里说凶手最重视的案发地点,也都南辕北辙,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这真的会是连环凶手作案吗? 这么想着,阿秀也这么问了出来。 他不是会举一反三的好学生,常常是印象乍一写入脑海,就很难再度逆转。 关景倒没因为这点取笑他。 大概是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后的突破让人喜出望外,关景颇为罕见地耐着性子给阿秀解释:“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连环凶手往往会喜欢复刻自己的成功经历,选择在某些点上存在共性的受害者,营造出某一类具有标志性的现场,从中汲取快感。” “但我认为,杀死陈蔓和曲灵的凶手,不一定是那种会从杀人中获得兴奋的类型。” “你怎么认为?”你又不是杀人犯。 当然,知道后半句的语气不佳,阿秀乖巧地咽了下去。 关景似乎早就猜到了阿秀会这么问。 他不徐不急地将两份卷宗都翻到同一页,对着他手指的地方,阿秀再次读出声:“陈蔓,死于钝器击打引发的硬膜外出血;曲灵……” “……也是硬膜外出血。” “可……”震惊之余,阿秀还是纳闷,“这个死因为什么就能代表凶手不是兴奋的类型呢?” “不仅是硬膜外出血,”关景指了指后面那几句话,“法医鉴定里,两人后脑受钝器击打的次数都不低于三次。” “这能说明什么?”阿秀随口猜测,“凶手特别生气?” “大部分人都会这么理解。”关景没有否认阿秀的说法。 他顺着阿秀的话头:“激情杀人的案子里,凶手都是难以自控,在极端冲动下,开始对受害者进行攻击。而这一类人,往往无法意识到自己对受害者造成了何种伤害,即便受害者无力反抗,开始示弱或求饶,他们也依旧会沉浸情绪中,反复攻击受害者,直到受害者失去行动能力或者昏迷。” “在这一点上,警方的想法和你类似。他们认为是周宇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反复击打陈蔓头部,导致其硬膜外出血,血肿压迫神经导致死亡。” 说到这里,关景眼中隐隐闪过几丝遗憾。 他语气低沉:“当年我辩护经验不足,也拿不出更合理的说法……” “但去年的一个激情杀人案,给了我一点提示。” 修长的指尖先后落在周宇和封百通的名字上,关景道:“我们都忽略一点。” “尽管在男性中,周宇的身高体重都不算胖的类型,可比起长期维持纤细身材的陈蔓,他的力量真的弱到要连续反复打击多次,才能让陈蔓昏迷吗?更何况,封百通一直从事体力劳动,力气肯定不小,这样的人,一击毙命合理,但几乎一模一样的钝器反复击打致硬膜外出血?” 他摇摇头:“这不合理。” 关景这么一说,阿秀倒是想起来了。 别说不到80斤的陈蔓,就连正常体重的张兰希,她不小心跌倒的时候,自己这比封文武小了一圈的个头,都能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给拎起来。要是换做封文武口中那个能挑200斤砂石的弟弟,制服一个普通女性,更是不在话下…… 阿秀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这个击打次数不正常!”他语速飞快,可说完这句又马上陷入新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呢?凶手力气小?” “有可能是力气小,也有可能,凶手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什么样的力度,能制造对他自己更有利的死亡时间。” 这句话彻底把阿秀弄晕了:“击打力度和昏迷有关系,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会和死亡时间有关系?” 关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阿秀一个问题。 “硬膜外出血,受害者从昏迷到死亡,你知道中间要多久吗? 阿秀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短则两三个小时,长的能有六七个小时,”关景道,“甚至在这段时间里,伤者并不会马上昏迷,她们会慢慢觉得疲惫,以为自己只是想睡了而已。可等她们陷入睡眠,颅内血肿就会不断扩大,继而压迫脑干,引起死亡。” 关景随手拿起一旁的玻璃杯,举了一个算不上完美的例子:“就像这个杯子。” “大部分人都控制不好力度,一次敲击就会让杯子四分五裂。可一定有人能做到,恰当的力度,只让杯子出现裂痕而不毁坏,完美地让别人误以为,是下一个触碰这个杯子的人,引起了它的碎裂。” 阿秀若有所思低想了一会,抓着两份尸检报告看了又看,才终于在关景的话里抓到一丝丝头绪。 他指着两份尸检报告,几乎一模一样的语句:两者皆存在颅骨骨折,但骨折程度很轻都只是细小的线性裂缝,没有凹陷,没有碎裂。 阿秀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故意不把她们砸死的?他就像敲这个杯子一样,故意只砸出一点裂缝,利用那个什么出血的特点,把她们真正死掉的时间往后拖?” 至于为什么要推迟,不言而喻。 受害者在凶手击杀成功后的几个小时里才死亡。而凶手恰恰可以利用这点,制造出不在场证明,完美地将嫌疑推到其他人身上。 阿秀终于明白过来。 他恍然大悟,自语一般:“他在认真计算杀人的要素,他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冷静……” “没错,”关景赞许地点点头,“对于凶手来说,逃脱罪责比兴奋更重要。” “与其说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我更倾向于,他有他自己认为的,必须杀人的理由。” 第39章 2,796字04-01 阿秀想过挣大钱盖大厝,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和连环杀人案扯上关系。 跟着关景梳理一通,他又是新奇,又是害怕。 太多兴奋、紧张堆在一起,以至于和关景坐上了同一部电梯,阿秀都没有意识到,这是自上回发生矛盾以来,两人在没有提到手机时,第一次这么简单轻松地呆在一起。 他脑子里掠过各式各样的影视作品,脚尖刚踩下停车场地面,人就下意识往关景身边靠,小心翼翼地问:“关景,如果这真是个连环杀人案的话……” “我们去查,会不会有危险啊。” 十二月的厦门不似北方,早就有了刺骨的凌冽。 十几度的天气,有早早就穿上羽绒服的怕冷小孩,也有套着件薄外套就能满世界跑的年轻人。 关景不喜欢厚重,加上工作环境常年都在室内,他穿得还和十月差不多。普通的衬衫外,一件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大衣,对比边上笼着羽绒服的阿秀,显得格外单薄。 停车场照不进日光,离开中央空调24小时不间断的办公楼,隔着两件不保暖的衣服,轻而易举,阿秀靠近的瞬间,关景立马感受到了一股子暖意。 他想也没想,身体支配大脑,下意识地朝着暖意靠拢。 “害怕?”他问。 “当然怕了,”阿秀脸颊微鼓,圆圆的眼睛眨两下,“那可是连环杀手诶!” “万一被他知道了我们在查他,他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们也一起做了怎么办!”停车场、地下室,处于电视剧里的命案高发地,阿秀顿了一秒,心惊胆战地往周围扫一圈,好半天才又说,“电视里那些连环杀手不都是这样吗,趁他在暗我们在明,等我们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 “阿秀!你后面是什么!” 明明该是表达关怀的时刻,可偏偏阿秀越是害怕,关景就越觉得有趣。 他故意望着阿秀背后,拿出紧张口吻,连表情也调整得极为到位。 可对于阿秀而言,他此刻根本没时间去分辨关景脸上的表情。 关景半句话的功夫,阿秀就像被吓坏了猫咪,腾地一下抓住关景外套,手忙脚乱地把关景撞了个满怀。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肩膀处,瑟缩着,阿秀头都不敢抬,只压低了声音小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关景——” “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被比自己矮半头的阿秀撞得差点后退半步,关景稳住身形时,才意识到阿秀其实很瘦。记忆里那个喜欢在外面逞能,说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秀哥哥,其实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从小没有父亲,根本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会打架,但打架赢了之后,还会被欺负自己的人骗去当沙包;想变好,可对变好的方式毫无头绪;试图走捷径,不知道捷径背后有另外的代价;力求有面子有身份,偏偏最后还是差点落入被所有人嘲笑的局面。 第45章 小时候躲在房间里偷偷用五块钱一瓶的碘伏给自己擦伤口,长大后坐在副驾上把手指边上的倒刺扯出指甲盖长的血口。 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保护黄芝,要不哭不闹。 可死命拽着关景衣服的这双手,分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吓得直哆嗦,让他顷刻间化身鸵鸟,埋头沙漠,勉强换回一丝安然无恙。 而任由他抱住的这片沙漠,在最初的惊讶后,明明立马下意识伸手,准备把人拽下来。 但毫无缘由的,指尖碰到那双热得跟火炉一样的手时,关景却像是突然被烤化成液体的金属,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 于是要将人扯开的动作变成了握住对方的手,远远看着,反倒像是一个胸口紧贴胸口的拥抱。 关景胸膛震动:“阿秀。” 像小时候阿秀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一样,他拍拍对方手背:“没事,是我看错了。” “真……真的吗?”瑟缩在他怀里的人终于敢微微抬起头。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此刻窝在关景怀中的动作有多暧昧,惊魂未定,他甚至还不敢松开手,只微微拉开距离,小幅度扭过头,三百六十度到处打量。 关景嗯了一声,倒也不出言提醒,只垂着眼,看怀里的人像仓鼠一样,左顾右盼好一阵,才讷讷地松开手,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我……”对着关景昂贵外套上被自己抓出来的褶皱,阿秀有点不好意思。 先不说自己比关景大上几岁,曾经一度在他面前放狠话,炫耀自己武力满满无所不能。光说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被一点点风吹草动吓得抬不起头,听起来也实在是太逊了。 可说一千道一万,事实已经发生,与其承认自己胆小,等着被关景看笑话,不如抓紧黄金时间,先开口做补救。 于是理不直气也壮,他眨巴眨巴眼睛,瞬间有了主意。 下一秒,羞愧转变成有缘,阿秀冲关景发难:“还不是因为你……” 他伸手去扯他昂贵外套,试图把那些被自己抓出来的痕迹扯平。 一边扯,一边念叨:“要不是你看错了,我怎么可能会被吓到。” 关景半抬着手,任他小猫一样,认真地这里拽拽那里扣扣。 “是吗?”他眼里带着笑意,故意问阿秀。 全身心都投入于用手把褶皱扯平,阿秀没看到关景眼里的笑意,低着头回:“当然啦,你这样一惊一乍的,谁和你在一起都会被吓到啊。” 关景实在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秀抬起头,愤愤不平地看他,“本来就怪你。” “嗯,怪我太可怕,随口一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关景勾着嘴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来我不应该当律师,应该去幼儿园当老师,小朋友们被我吓够了,就会乖乖听话。” “你——算了,你是律师,说不过你。”听出关景语气里的戏谑,阿秀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看着自己努力了半天却还依旧十分明显的皱褶,他略显挫败,刚想要收回手,却不经意间再次碰到了关景的指尖。 “刚才就想说了!”触电一般,他飞快缩回手,“你手好冰啊!” 奇怪的是,穿得少的人总意识不到四肢的温度到底有多低。 关景下意识看向指尖:“是……”吗? 可第二个字还没发出,阿秀的声音就盖过了他的。 刚刚才忙不迭收回的手,立马又飞快地伸了过来。温暖得像小火炉一样的手,左右各一,紧紧地握住了关景的冰冷手指。 阿秀认真地说:“我给你捂一会儿。” 感受着手边源源不断的热气,关景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确实有用。 可有用并不代表高效。 随便换一个方法,到车里开空调,回办公室拿件衣服,不管哪一种,都比傻站在原地,靠最简单的热量交换来得有效率。 用最少的时间最大化收益,效率,是从小到大一直悬在关景头上的字眼。 他竭尽全力追求高效,甚至一度拒绝周遭生活中存在低效人群。 找不到规律,把数字一格一格敲到表里的笨办法,他看到就会摇头;打字速度跟不上受害人说话速度,反复让受害人重述的,他知道之后,第二天就送了对方一支录音笔;没有提前准备好接口,让大家开会时对着投影仪等了三分钟的,他隔天就让李外配齐了所有型号的转接头。 同理,对于阿秀这样毫无效率的行为,关景应该立刻叫停。 他要合理公正,犹如之前无数次一样,向阿秀解释此种行为并不可靠,它原始、粗暴、浪费时间、丝毫不能体现人类的智慧。 可是看着阿秀耐心地握着自己的手,一点点的暖意从指尖、手背、手腕弥漫开来。 关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几年前,他看过一篇公众号,里面写非洲的人常常什么都不干,就在树下躺一下午,盯着天空漂浮的云看。对传统“浪费时间”的批评不屑一顾,他们认为,时间由事件构成,它必须被体验过才能成为真实的存在。 正是因为看到云飘过,所以他们才创造了这样一个下午。 关景记得,自己看完那篇文章,只觉得荒谬。 他对此嗤之以鼻,直到今天—— 他好像第一次,创造了属于他的时间。 第40章 3,616字04-05 磨磨蹭蹭好半天,坐上熟悉的副驾,阿秀看关景把热风调到最大,待暖和的风吹到身上,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拉着人在底下捂手的行为,实在有点蠢。 但关景既然没说什么,能糊弄过去的事情可一定不能再提。 对着出风口,阿秀把已经有了点暖意的手心换成手背,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案子上:“关景,那可是连环杀人犯诶,你真的不怕吗?” 被问到的人笑了一下:“怕就不查了吗?” 阿秀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关景的意思,立刻陷入纠结之中。 好不容易碰到和周宇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案子,如果因为害怕危险而放弃追查,错过这次机会,哪怕自己能回忆起其他线索,但也依旧有很大可能性,以后都再也找不到真凶了。 就算运气好,靠着自己那些记忆,足够给周宇翻案。 但找出真凶绳之以法? 阿秀很清楚,自己就算想破脑袋,也都做不到这一点。 “那……那我们不能报警吗?” 车停在红绿灯的路口,看着突然涌入马路中的人群,关景语气淡了点。 像在谈论过去几天的天气,又像是随口聊起哪个饭店的招牌,他说:“四年前的案子,检方胜诉,认定了凶手,没有足够的证据,没人会认为他和现在的案子有关联。” 红灯转绿那一刻,等斑马线上最后几个人过去,关景踩下油门。 在轻微的推背感中,阿秀听他轻声说。 “周宇案对我很重要,但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 听到这句话,阿秀转过头看着关景的侧脸。 车开到一段小路上,路灯的影子时长时短,忽明忽暗地在关景挺拔的侧脸上流过。 不知怎么的,阿秀突然伤感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就高高在上,似乎无所不能的关景,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落寞。 阿秀不喜欢这样。 抵着胸口微微泛起的酸,他迫不及待地向关景的方向靠拢。 他说:“对我也很重要!” 意外于能从阿秀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关景不由得转头看了他一眼。 对上他流露出几分新奇的眼睛,阿秀迅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不对。 不想暴露自己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他抿着嘴后退了点,尽量保持语气稳定,给自己的上一句话打补丁:“呃,陈蔓是我朋友,我和你一样,都很想找到真相。” 关景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样吗。” 尽管末尾带了疑问词,但关景的话听起来只是简单陈述。 而后,也如阿秀所愿,接下来的路上,关景没有问更多。可就在阿秀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出神,以为今晚暂时宣告结束时,关景竟然让主动让他到书房去。 区别于前几次闯进书房的不安,这一次,阿秀大剌剌地从餐厅搬过一把和书房风格完全不搭的椅子,主动和关景坐在同一侧。 眼看他熟练地从下层抽屉取出一卷熟悉的卷宗,阿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家里还要放一份周宇案的卷宗啊。” “没事的时候翻翻看。”关景答得自然,完全不觉得反复翻阅一桩四年前的旧案,是一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 飞快翻到了陈蔓的个人信息页,撕下几张略显碍事的便利贴,关景指着那家挖掘陈蔓的公司:“拾光文化……” 关景顿了一秒,喃喃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啊?”阿秀凑近看了看,确认这份卷宗上还是和自己下午在律所看到的是同一份,实在有点疑惑,“这家公司很出名吗?” 第46章 好不容易和前平台撇清干系,柯文对于签约新平台一事慎之又慎。小一个月里,他全身心扑在背调上,但凡是国内比较出名的mcn公司和经纪公司,哪怕是那些专做偶像团体的公司,也都被他一一拿来比对。 而在那份名单里,阿秀并没有看到过拾光文化。 果不其然,面对阿秀的问题,关景摇了摇头。 “应该和出不出名没关系……”他罕见地有些犹豫,似乎是不太确认这种莫名的熟悉到底是来自日常生活中的耳闻,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不过很快,善于解决问题的人不会让自己在原地困住太久。 在浏览器输入了拾光文化之后,对着法定代表人一行,关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觉得耳熟的原因—— “方昊。”鼠标半天没有挪动,阿秀顺着关景的目光看去,一个并不算特殊的名字。 “你认识?”阿秀问。 关景拧起眉。 他不是一个喜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人。经手过的案子里,也不乏存在大多律师都觉得赢面不大,委婉拒绝的。可每一桩每一件,但凡是到了他手里,他便绝对不会提前预设糟糕结局。 可这一次,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关景心里就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语气沉沉,道:“不仅认识,某种层面上,我们算朋友。” 赛车场边上看到关景来电,苏望吓了一大跳。 他第一反应,这小子难道在自己身边安了监控?怎么自己拒绝伍乐那么多次他都不来,就这么一次没把持住,被他拽来赛场上,这小子就幽灵一样打电话过来了! 在关景面前说过再也不和这群人来往,苏望可不想被他又劈头盖脸讽刺一顿。 他一路小跑,直到远离赛场,听不见任何欢呼声之后,才稳住情绪,拨回电话。 “喂,关景,什么事?” 那头倒是答得快:“你知道拾光文化吗?” 哦,和赛车没关系。 苏望长长舒了一口气,放松精神,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关景刚才说的四个字。 听到他念叨的声音,怕他弄混,关景特意把“拾”字强调了一遍。 “这个拾的话……”他有点迟疑,“你等我想想!” 似乎有点眉目,关景也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得得”的屏幕敲击声。约莫两三分钟后,守在公放喇叭边,阿秀不知道第几次戳亮快要暗下去的屏幕,苏望的声音终于重新出现。 “啊,找到了!” 安静中猛然听到这么一声,阿秀心跳都不由得变快了点。 关景了解苏望,知道对面是个一惊一乍的性子,马上问:“找到什么了?” “我说怎么感觉有印象,原来这个公司我还投资过啊,”他语气轻快,回忆着,“我之前和你说过吧,方昊做慈善做上瘾了,甚至还为了这个开了间公司!” 据苏望回忆,早年间,方昊做慈善的方式比较传统。 和老一辈人没什么区别,按人头拨出足够的款项,给有天赋却贫寒的人提供一笔数目较为可观的资金,让他们能够试着用这笔钱去实现梦想、改变人生。 可遗憾的是,具体操作下来,每年只有一两个人能够按照出资人的设想,巧妙地把钱用在了关键之处,从而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事实上,接受资助的大多数,一百人中的九十九个,要么是短期内把钱挥霍一空,要么是不知道该如何合理地利用这笔钱。后面这部分,贫穷让他们格外谨慎,可越是谨慎,却意外地越容易受骗,在前往大城市的路上,在各式各样的写字楼中,总有人为他们度身订做出合适的骗局,让他们落魄而归,甚至人财两空。 得知单一的金钱对大多数被资助者来说并没有一阵见血的疗效,方昊这才想到要变着法子地来为这些被埋没的天才提供帮助。 渠道、机会、人脉…… 他们需要的是一套能够让他们没有忌惮、不会存在危险的流程,而不是一笔不知道该被放置到哪里的钱。 于是拾光文化应运而生,搭配慈善晚宴,方昊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机会一步步落地,让这些有天赋的草根们,能够得到真正的机会、签上行业内有一定口碑的公司、扎扎实实地一步步走到属于他们的舞台中去。 “我那时候应该也和你提过这件事吧,你好像兴趣不大,转给我一笔钱,让我当人情送过去了,”回忆刹不住车,苏望说了好一会儿才想到问题关键,“怎么今天突然问到这个?” “手里一个案子和它有关,查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看到法人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个公司你之前和我提过,”鼠标再次点击到股东信息一栏,对着唯一的一个名字,关景说,“但我没想到,这个公司股东竟然只有方昊一个人。” “他那个性格,费大力气弄起来的公司,肯定是巴不得事事亲力亲为,怎么会放心让别人来左右他的决定。但你要是想了解里面的一些事情的话,我去他面前刷刷脸卡,也不是办不到。” 关景了解苏望,反过来,苏望也很容易猜到关景在打什么主意。 探自己口风,故意问自己知不知道这个名字,又拐弯抹角提到股东上,摆明了是想找法子从内部套点消息。 “不过你要是想拿到具体的文件、材料,这估计不行。”刚夸完海口,苏望想到了什么,忙不迭补上。说完,似乎是好奇什么案子能让关景费这么大周章,他语气揶揄,问:“但你这案子不简单啊,都能让你一个大律师干上私家侦探的活了,能透露吗?” 知道再说下去,肯定又会被苏望把话题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关景三两句结束聊天,挂断通话。 可电话那头略显聒噪的声音消失在房间之后,坐在书桌旁的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 苏望刚才说的没错,良好运行的公司,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仅凭两个案子里微不足道的几句话,根本无法说服他们配合调查,更别提这调查性质本来就非官方。退一万步,就算能从苏望和方昊的关系入手,偷偷摸摸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但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资料,能不能作为合法证据都是个大问题,也绝不可能作为翻案的关键。 可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即能将两个案子关联在一起,又有极强的指向性,如果不能加以利用,简直是白白浪费老天给的好机会。 除非——关景和阿秀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相同的两个字。 手机。 如果真有那部手机,只要能从里面找到任何一个和拾光文化相关名字,关景就能有充分理由,动用身边的所有资源去调查拾光文化。 可,手机呢。 关景看向阿秀。 然而就在沉默快要将彼此淹没,在关景刚刚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timing,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一次问出这个把两人联系在一起、却又总是让他们不快的问题时,阿秀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眉头处的每一块肌肉都不自然地抖动着。 “关景,我……” “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憋着一口气,他说。 第41章 4,679字04-09 进入关景几百平的大房子后,呆在这里的几个月里,阿秀不止一次梦到东窗事发的场面。 在他的每一个梦里,关景都怒不可遏。 没了精英律师的派头,他扭曲着脸,反复逼问自己手机的下落。 最开始,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答案的关景在梦里冷笑,他一桩桩一件件列出曾经给予自己的好处,说这金额已经足够自己把牢底坐穿。梦到此处,阿秀常常在半夜惊醒,顶着一脑门子汗,反复核算自己到底花了关景多少钱。 可到最近,这梦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变化。 前半截依旧以关景的怒气开场,可到了中段,原本要清算金额的环节,从关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折。他不再一条一条核对数字,也不再扬言要把阿秀送到监狱里去。 梦中,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自己站在门外。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让人跳脚的争执。仅仅只是一只手架在门边,关景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四平八稳,好像他心中并没有因阿秀的谎话而产生一丝波动。 沉稳又淡然,如同他第一次见到阿秀那样。 他关上门,说:“再见。” 以前的梦,每种结局都让阿秀忧心忡忡,要么背一屁股债,要么被关景送进监狱。 于是醒过来的阿秀为了避免走上绝路,总在提前想办法应对。尽管他想法设法从犄角旮旯找出来的招数可能并不高明,但也总能让人安心不少。 只是毫无缘由的,在这个显然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的梦里,阿秀每一次醒来后,眼角却都会有几分湿意。 他记得在关景说完那句话之后,梦里的背景突然暗了下来。 像是有人平白无故在白天拉上窗帘,没了阳光,房子里一片黑暗。他拼命地往还没完全阖上的门狂奔,可不管他如何努力,无论他怎么向前冲刺,那扇门依旧停留在两米开外,无法靠近。 第47章 他发不出声音,他喊不出关景的名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消失在缩窄的门缝中。 凌晨三点零三分,阿秀睁开眼。 对着不发一言的黑暗,他的梦仿佛没有结束。 似乎下一秒,关景就会打开门,重演梦中情节,和他道一句再见。 但这难道不应该是好事吗? 扪心自问,骗了关景这么长一段时间,还能毫无后果,全身而退,这简直就该是阿秀最开始就幻想过的完美结局。 如果没有喜欢上关景就好了,阿秀想。 不会因为担心谎言败露而不安,不会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就手心冒汗,更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莫名心悸,无措到突然就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可爱意又怎么会受人操控。 如果真能意识到它具体何时而来,故事的最开始,阿秀又怎么会不以为然地编造手机,以为自己会因为关景希望落空而解气。 不过时至今日,再去追究曾经已然用处不大。当下最关键的,是要怎么做才能避开那个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场面。 前几天两人因为手机发生争执后,阿秀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在各种平台搜索范本。比如,出轨被发现后如何取得另一半谅解;再比如,借了朋友的钱久久不还,要如何维持友谊;最夸张的,是平台在他看了无数个类似视频之后,给他推荐的,作案后如何瞒天过海。 可惜看了几十上百的视频,阿秀始终都没法从中学到点什么。 暂且不说视频的情况都和自己都过于不同,就算偶尔有几个勉强算得上有一丢丢相似的,那些博主也都只是站在利益的角度教人如何处理问题。 但摆明了,现在阿秀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钱,他只是不想以这种形式从关景的世界里消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大数据远比使用者更了解自己。 今早阿秀不小心手滑点开的广告里,梳着温婉盘发的中年女人不徐不急,倾情传授她课程吸睛的前半段:亲密关系中,难免会犯错,而在犯错之后想获得对方的谅解,比起走投无路被对方发现曾经做出的错事,最好的方式一定是主动出击,坦诚错误、表达歉意后,再用对方最在乎的东西换取他的谅解。 见了棺材也不爱落泪,认准了一条道就喜欢走到黑,阿秀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止步折返,低头认错也是一种方式。 看了底下感激涕零的评论,阿秀下意识点进女人的主页,看着“情感指导课程”几个大字,他刚打算点进置顶看个清楚,却听封文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于是询问动作告吹,到中午被关景一个电话召唤,再到晚上共同返程,阿秀都忘了再掏出手机去看一眼大师课程。 只不过冥冥之中,似乎那句话一直都萦绕在他脑海。 在悄然蔓延开来的沉默里,在关景无声的注视下,大师的话语反复响起…… 阿秀的心跳越来越快,似乎有一只无形地大手压住了他肩膀,告诫他,这是最后一次还能争取的机会。 他按住扑通扑通作响的心脏,怕再多一秒就会失去坦白的勇气,卡壳一次后,他语速飞快:“关景,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手里空空的,阿秀很想抓住点什么。 可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经过,不出意外的,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不敢去看关景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垂头低眼的样子看起来多像一条丧家之犬。 盯着黑色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点,不知怎地,他声音越说越小。 某几个瞬间,当身体说出那些令人羞愧的字眼,灵魂却像承受不住压力,凭空逃离到空中,自上而下,茫然地俯视着两个人的发旋。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不去管脑子里作响的声音:关景会生气,会把自己赶出去,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给一个骗子提供这么多便利…… 取而代之的,他努力伸出一根长长的钩子,从挤满焦虑字眼的海里,重新打捞出大师的金句箴言——要用关景最在乎的东西换取他的谅解。 真相的全貌画完最后一笔,漂浮在半空中的灵魂回归躯壳。 拿着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阿秀终于敢对上关景的眼睛。 他分辨不出对方深沉的眼里是何情绪。 不是预期中面目狰狞的怒火,也并非失望的无以复加,更不像漠然到极致的决绝。 可那是什么呢? 关景没开口之前,短短两三秒,阿秀心里闪过了很多其他不同的解读。他期待他的犹豫,等候他的迟疑,企图在由谎言拼凑的世界里,找出他蛛丝马迹的真心。 只是阿秀这个人,从小运气就不好。 他的期待常常落空,他的盼望十有八九都以失望告终。 关景阖上手边的卷宗,接着浅浅地叹了口气。 他对阿秀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短视频里常见的哭天抢地、暴跳如雷,相反,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口气一如往常。 “那你回忆起来的两条线索,陈蔓有一个情人,情人可以给她提供更好的机会,这是真的吗?”他问。 人在慌乱的时候总容易闹笑话。 来的时候简简单单一个双肩包,离开时倒是满满当当收拾出一大堆。没有脸面再向关景借行李箱,阿秀背着拉链周围缝线都被撑到了极限的双肩包,手上抱着几乎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的东西,歪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高级住宅区一楼大厅修得豪华,阿秀以前空手来去不觉得,现在手里抱着东西,只觉得中央茶几太大,周围的沙发太长。 好不容易绕开几个障碍物,左边前台区的小妹妹看见熟脸,一如既往地冲他打招呼。 没成想,寒暄分去了阿秀的注意力,双腿习惯性往前继续走,眼睛却没跟上。一不留神,阿秀突然感觉手背碰到了一个冰冷物体,收回力的瞬间,他下意识歪过头去看。只是刚错开抱在手中的衣服,视线清晰那一秒,“卡擦”一声脆响,门厅附近那看起来比阿秀都精致不少的花瓶轰然倒地。 没有留给阿秀任何反应的时间和机会,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半人高的花瓶已然成了一地碎片。 前台小妹妹花容失色,小跑到原地,立刻伸手拦他:“黄先生,您快起来,我马上叫保洁来收拾。”楼里的住户非富即贵,前台不仅要秀色可餐、笑容温柔,还得准确记住每一位录入了系统的业主及其家庭成员。巧的是,关景带阿秀录入人脸系统的那天,正好也是这位小妹妹负责接待。 她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瘦弱的手臂挡在阿秀身前,生怕他不小心被碎片割出什么好歹。毕竟对楼里的住户来说来说,这点花瓶值不了几个钱,但要是身体出了什么岔子,保不齐得让物业吃不了兜着走。 可饶是她使出浑身解数,阿秀依旧执着地没有起身。 捏着一块三角形的尖锐碎片,他露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问:“这个花瓶……多少钱?” 小妹想去夺他手里的瓷片,可力不如人,撕扯半天也没成功,气喘吁吁地,她勾起职业笑容:“黄先生,您不用担心。” “您是关先生的授权住客,花瓶应该也就几万块钱,相关的损毁赔偿,可以直接从关先生预存的物业账户里走抵扣流程,我这就给关先生打个电话……” 虽然猜到了这里随随便便一件东西都可能价值不菲,但从小妹嘴里听到真实价格,阿秀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离开关景家时,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和手上这几套张兰希给的衣服,他什么都没拿。而那张银行卡,即使关景没有提起,他也主动放在了玄关。 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和一个为了钱而毫无底线的恶人,坏与更坏,他努力地想选择还能有机会挽回的那个。 碎片的一角似乎扎进了掌心,但阿秀已然顾不上那点疼痛。 他没等女孩说完,急着抢白:“不要打给关景!” 女孩话音一滞。 秀丽的眼睛在阿秀身后的背包转了一圈,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眨眼间,她原本亲切和煦的笑容淡了下去。尴尬之中,她收回手,后退两步,不近不远地看着阿秀。 “可是……黄先生,”她面露难色,“不打给关先生的话……” “我来赔!”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确有实力,阿秀狠狠点头,抢道:“几万块嘛,我虽然现在拿不出来这么多,但我可以给你们写欠条,保证很快就能还上!” “黄先生,不好意思,”女孩局促地摇了摇头,“按照规定,不是业主的话,损坏赔偿需要立刻赔付。” 她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忍:“不然这样吧,您看看能不能联系朋友、或者家人,想想办法,能立刻赔付的话,我就不联系经理了。”言外之意,若是她上报给了经理,后者极大可能会联系关景处理这件事。 第48章 “哦!好!” 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中的碎片,阿秀根本没时间去管左手掌里黏糊糊的伤口。他随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掏出手机,微信好友列表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翻。 柯文上次回家,听说把积蓄都给了家里人,现在新签的公司,手里应该没什么钱。 李外生活感觉还算稳定,但他工资不高,能不能有存款还是个问号。 张兰希经营这么大一个店,每天打交道的也都事有钱人,手头上应该比较宽松,但两人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还是关景的朋友,万一到时候她问起来,自己该怎么解释? 犹豫不决地手指在张兰希的头像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而就在女孩忍不住咳嗽两声,逼得阿秀痛下决心,点开了和她的对话框时,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女孩转过身,对着电梯的方向笑了起来:“关先生!” 关景? 阿秀手一抖,滑腻的血降低阻力,上一秒还好好握在手里的手机,啪地一下摔向地面。 蹲下捡手机的片刻,阿秀听见脚步声停在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发生什么了?” 阿秀疯狂冲女孩摇头,示意她别说。可他忘了,这栋楼里多金的业主,才是物业需要讨好地对象。 女孩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的经过,而后问:“关先生,您放心,我会和黄先生一起解决好……” 背着身,阿秀看不到关景,他猜测关景做了什么动作,在他声音出来之前,女孩就突兀地止住了话头。而后简单的三个字,关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波澜。 “算我的。”他说。 阿秀想象不出他会是表情,他只猜他是再一次为了体面,想要快点抹平这场闹剧。 刻板地用擦去手机背后的血迹,阿秀把刚才随手扔到一旁的衣服重新抱了起来。 灰溜溜地用衣服遮住部分视线,转过身,他盯着关景一尘不染的皮鞋。 “对不起,”他用衣服遮住大半个脑袋,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有意的,给你添麻烦了。” “我……我马上就走。” 可关景并没有回答。 阿秀以为他这是不愿再理会自己,莫名的鼻子一酸,他头埋得更低。赶在眼泪止不住快要流出来之前,他调转方向,一路小跑冲向门口,仿佛这亮丽堂皇的大厅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他再停留多一秒,自己就会被吃得尸骨全无。 正因如此,他自然不会注意到,关景沉默的根源在,他的视线落在了阿秀手指间那抹刺眼的红上。 他皱着眉,好似那抹红是正午毒辣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而在他还犹豫着,想要说点什么时,阿秀已经像挣脱绳索的鱼,飞快地游回了大海深处。 看着那个略显仓惶的背影,关景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身份证。 他想,他应该要叫住他。 他下来这一趟,目的就是要把他遗失的东西还给他,然后两清。 可毫无缘由的,直到那背影消失,关景都未能叫出他的名字。 第42章 3,274字04-13 夜十一点半。 按阿秀前两年摆摊的规律,现在还正是夜宵小高峰。去喝酒的人路过蛋糕摊,顺手拿几块是常事,边上吃烧烤的辣上头,也爱来块小蛋糕解腻。他那时候总认为,日子会这么一如既往地过下去,赚钱、还钱、攒钱,等到五六十岁,在厦门这个五光十色的城市呆够了,就回老家盖房子。 可老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再一次游荡在深夜的街头,身体竟然比他先有反应。困顿,乏力。几个月前,他凌晨十二点都还能中气十足地招待客人,现在羽绒服把身上每一处都裹得密不透风,却还依旧觉得脑子发昏,脚步变沉。 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闲的长凳,阿秀终于得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抱着衣服没法接,刚坐下来,正好手上血迹也隐约有变小的趋势,他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左手,拧巴着,好不容易,才用右手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个从来没在这个点联系过他的人,竟然给他连打了三个电话。 阿秀有点纳闷,还以为她是突发急事需要自己帮忙,立刻回拨过去。 提示音刚响一次,那头就传来了张兰希的声音。似乎比阿秀更着急,她问:“阿秀,你没事吧。” 不明所以,阿秀回:“我能有什么事。” 对面沉默两秒:“你是不是没注意,刚才你给我打了一个特别长的语音电话。” “啊????” 阿秀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往上翻。 果然,张兰希没说错,半小时前,自己还真给她打了一个长达十多分钟的电话。对照着通话开始的时间点,阿秀大冷天平白无故燥出一脑门子汗,那分明就是前台小妹看到关景过来的时间! 那会儿自己早就已经打开了张兰希的对话框,听到关景名字的前一秒,视频通话和语音通话列在屏幕上,手指本来也没差多少距离。冷不丁听到前台小妹称呼关景,肯定是一走神,不小心就下意识点中了通话键。 偏偏自己还完全不察,这才让对面的张兰希清清楚楚听了全程。 想到这里,阿秀脸烧得更热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给张兰希解释自己和关景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支支吾吾,“你”、“我”几个字绕来绕去,对着电话,他愣是半天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在张兰希听多了这种故事,心领神会,不问前因只说当下:“你现在在哪儿?” “嗯……”阿秀转着头看了一圈,报了个地名。 “没找到地方去?”张兰希做的都是富人生意,何其聪明。她脑袋转得飞快,仅仅是和关景住处相隔不远地名和两次通话间隔的时间,就让她判断出阿秀是靠着双腿在走,大概率是没想好要去往何处。 如她所想,阿秀确实还没想好目的地。 当初自己大言不惭地在柯文面前夸下海口,现在却灰头土脸,跟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即便知道对方性格温和,但一回忆起自己之前的嚣张嘴脸,阿秀此刻还是不太想见到柯文。 至于其他人。 阿秀在厦门没什么朋友,这个点还好意思开口求收留的,除了柯文,也就只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李外。可他本身就和关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万一被他说漏嘴,惹出什么麻烦,更让人头疼。 张兰希打电话来之前,阿秀心里其实正盘算着给封文武打电话。他住的地方应该不贵,先落脚再说。 不过某种程度,张兰希说的也没错。去找封文武,只能算作应急,算不上有地可去。 阿秀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声听起来实际上很尴尬,他以为自己已显出运筹帷幄,对着电话说:“有,我联系了朋友,马上就要去他家里。” 张兰希看破不说破,只道:“不清楚你那个朋友住哪儿,但你现在这个位置,我租的小仓库正好在附近,边上有个放了床的小隔间,水电都是通的。原本呢,是安排给保安住的,但前几天他辞职,现在也没招到人。不然你过去住几天,也当帮我个忙,看着点。” 离职是假,帮忙是台阶。 毕竟她嘴里的小仓库,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小区里的普通三居室,被房东打通了主卧和客厅用以出租。门里门外都按了摄像头和报警器,但凡是密码锁输入的次数多点,都能乌拉乌拉叫个半天。 这种地方,哪里有请保安的必要。 包括隔间里的床,也是因为开店初期,几次点货弄到太晚,张兰希想着要是能直接在仓库休息,可以省不少功夫,这才让人新买的床放进去。不过床放好之后,店里就没再这么忙,新床只拆了薄膜,根本就没人睡过。 但如果实话实说,凭张兰希在电话里听阿秀逞强的语气,他肯定再怎么都不会去。换个说法,让他觉得是在帮自己的忙,这事儿估计就能行得通。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上赶着帮忙,倒不是张兰希吃饱了没事儿干,只是她看短剧都见不得女主被霸总扫地出门的桥段,更别提生活中实实在在存在的朋友面临此种困境。更何况,关景和他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前者在这个点把人扫地出门,张兰希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 只有留住阿秀,才能进一步斩获一手八卦。 阿秀当然不清楚对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下意识推脱:“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张兰希劝他,“你有地方落脚,我又有人能帮我看着仓库,互利互惠,双赢!” 阿秀向来不太会分辨这种好意是真是假,背后有何种意图。 光是“帮”这一个字砸在他耳边,他就觉得两人的位置瞬间对调,似乎如果他再扭扭捏捏不答应,就是自己不够朋友,不愿意解张兰希燃眉之急。 第49章 没再犹豫太久,他认真答应下来。路上甚至还老老实实问张兰希,要不要自己在之前的摆摊群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干活。 想方设法搪塞过去,张兰希很快就把密码发到了阿秀手机上。 如她所说,仓库确实很近。不到二十分钟,阿秀就走到了仓库楼下,尽管他看着林立的高楼十分怀疑“仓库”的说法,但打开门之后,看到墙边两排直通天花板的货架和地上堆着比自己还高的衣服,他飞快地打消了疑惑。 好在放床的隔间看起来还算整齐,阿秀只用了十多分钟就收拾完毕。 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他手上已经凝固了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痂在手掌中间蜿蜒,凹凸不平的触感,丑陋又可怖。 说怕疼,阿秀肯定不认同。 小时候被人用啤酒瓶砸脑门都没流一滴泪,他从来就不是那些会因为一点小伤小痛就矫情到不能自理的人。碾碎一颗感冒灵,粉末盖住伤口,对他就已经百试百灵。 只是此时此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小隔间里,盯着伤口,阿秀总感觉心跳很乱。 关景为什么会下来,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平白无故让他又多付一笔钱,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各种各样思绪搅合在一起,配上手掌心一突一突的疼痛,阿秀明明闭着眼,大脑却始终难以入眠。 似梦非梦熬了不知多久,窗户刚漏进一点光,阿秀就睁开了眼。 刷着手机,看到微信对话框里自己特意标注为未读的消息,他下意识点进去又把内容看了一遍,可情况照旧,他还是不知道要如何回复。 算时间,昨晚本来应该是自己去杨典工作室学蛋糕的日子。但关景突然出现,自己便按规矩,提前了几个小时给杨典发消息请假。对方先是发来一个ok的表情,到了晚上九、十点,又说他最近有点事,这周上课暂停,下周继续。 按道理,阿秀对上杨典,不管年龄几何,既然是在对方手底下学习,就都得叫一声老师。但凡老师发来消息,稍微有点尊重的,都应该要及时回复。阿秀成绩不好,但对待老师的态度一直还算不错,以往这种事情出现,他都会麻利地说一声收到。 可现在自己这情况…… 就算关景为人体面,不会特意去对杨典说些什么。但一个无颜面对关景,羞愧到只能连夜跑路的人,又怎么能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关景带给他的福利呢。 昨天走在寒风里,阿秀就已经下了结论,不管怎么说,杨典这个工作室,自己都是不能再去了。而唯一让他纠结到迟迟无法回复的根本原因是,当初关景好像和自己说过,杨典会向他汇报自己的情况,一旦出现了什么异常,他就会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承担起一个蛋糕店的投资。 换言之,不管自己给杨典说了什么,只要自己说不会再去,他就会立马报告给关景。 一想到关景,阿秀勉强还能转的逻辑就宣告下线。 他一会儿担心关景听到自己不去之后,会认为自己不过如此,嘴上说着热爱、坚持,实际上对待所有一切都一样,都只是喜欢不劳而获,都容易半途而废。可转念一想,他又怕杨典给关景例行汇报的时候,关景觉得自己是个没脸没皮的下等人,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两种想法你来我往,吵个不停。 阿秀攒着手机想了又想,一动不动呆坐好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急着在这两种声音中择一。抱着先拖几天再说的想法,他编造出莫须有的习俗,回复杨典,自己下周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而这串话刚发过去没多久,杨典没做出任何回复,门口倒先一步响起了敲门声。 第43章 3,063字04-17 开店这么几年,张兰希一是擅长读人脸色,二是知道怎么安抚他人情绪。 进门后,她并不急于打听阿秀和关景间发生的故事,取而代之,她装做点货模样,一边穿梭在客厅成堆的衣服中,一边问阿秀昨天睡得怎么样。 阿秀听她指令,从最边上的柜子里翻出热水壶,捧着刚烧好的热水,他身上一晚上没散去的寒气总算是消失大半。 “睡得挺好。”他答。 而后看着张兰希来来回回清点的样子,他忍不住又问:“需要我帮你吗?” 做戏做全套,张兰希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毫不客气地安排阿秀,让他对着货号点件数,确认无误后,再按货号的顺序,把地上堆着衣服整理到货柜上。 点货这事,真得不能再真,张兰希确实隔三岔五就会过来清点。但这件事是不是一定需要阿秀帮忙,又是不是必须现在完成?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张兰希这么早过来,为的就是从阿秀嘴里套出点热乎出炉的八卦来听听。 而久经八卦场的朋友都知道,人只有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才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事情的真相。比方说现在,他一边埋头苦干,一边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不经意场景。 以辞职的前保安为话题,张兰希递出关键信息,抱怨起了他临时离开给自己带来的麻烦。 这话题正是阿秀有疑惑的地方,他回:“其实我刚才还想问你来着,我没来之前以为是那种大仓库,配个保安挺正常的,但你这里是居民楼,治安应该不算差吧,为什么还要再雇一个保安。” 张兰希抛出准备好的回答:“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但经历过一次丢东西,查小区监控没查出来,我就想着还是请一个保安晚上住在这,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处理。” “哦,也对,你这些衣服都不便宜。” “价格也是一方面,主要这些是我自己的设计,要是被人拿出去照抄,我损失久太大了。” 阿秀有点吃惊,指了指地上的衣服,他问:“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得到肯定回复后,他不自觉微微瞪大了眼:“也太厉害了吧!” “光靠给别人搭衣服,我也开不成工作室,”张兰希笑起来,“其实最开始没想过自己设计,但你知道有钱人,就喜欢又新又独特的东西。要是没点特色,怎么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光顾我呢。” 阿秀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张兰希挑了挑眉,转口又说:“其实也不止有钱人吧,我感觉身边大部分人都喜新厌旧。” “确实。” “之前我认为关景是个例外,同一个风格这么多年不换,还挺守旧。不过看到你昨天那样,我现在也对自己的判断也有点打问号了,他是不是在外面又找了——” 听到关景被扣上了这顶令人堂皇的大帽子,阿秀条件反射一般:“不是他,是我,我一开始就不应该骗——”嘴比脑子跑得快,说到一般,骗字出口,转脸迎上张兰希投来的目光,阿秀紧急把话回撤,差点咬到舌头。 他龇牙咧嘴地啧了一声,看回去:“前面说这么多,就为了这一句。” “怎么会,”女人嬉皮笑脸的,拨开眼前的宝贝衣服,略显急切地往阿秀方向走两步,“我只是担心你被有钱人骗,不过没想到,原来你才是骗别人的那个。”明明她多的动作一个没做,阿秀看她却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对着食物不断搓手的苍蝇。 她一脸兴奋,说:“怎么骗的,骗什么了,他发现你骗他了?” 三个问题连珠炮一样,砸得阿秀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捏了一把汗:“张兰希,打听别人隐私都不知道委婉的。” “委婉你就会说了?” “好吧……”阿秀深吸一口气,“我确实跟关景撒了一个谎。” 听到对方这么施施然开口,好奇如张兰希,也免不了有一瞬间的惊讶。以两人的关系,即便昨天她主动伸出援手,但毕竟涉及个人秘辛,事情怎么都不该进展得这么顺利才对。 自己问题一抛,他就妥妥响应,明显有愿者上钩的嫌疑。不过考虑到八卦为大,即便觉得背后事情并不单纯,张兰希也还是聚精会神地示意阿秀说下去。 而后短短不到十分钟,漫长的故事被阿秀掐头去尾,省去核心环节,模糊成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故事:小摊贩撞见大律师,编谎话为解心中怒;巧合下关景察破绽,无颜处阿秀离豪宅。 可这并不影响张兰希听得津津有味。 她没过多纠结于被阿秀打上马赛克的细节,反而说了几个阿秀根本想也没想过的问题。 “那我们前段时间出来吃饭,苏望提到你的时候,用「关景的小男朋友」来称呼,他为什么没否定?” 阿秀有点疑惑,愣愣地啊了一声。 “还有啊,你说,大概一周之前,他出差回来那天就已经发现不对了,不断地问你线索在哪儿。以我对他的了解,在没有确定你拿不出线索之前,他绝对不会给你这么大的压力。就算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你可能真有这个线索,也是非常值得他去试一试的机会。所以我认为,他那个时候肯定就已经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他了。” 第50章 “是吗……” “当然啦,如果不是有确凿的把握,他那种把案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怎么可能对你这个关键人物吹胡子瞪眼的。”对关景热爱工作的程度有所了解,张兰希十分笃定地给出结论。 不过上一句话刚说完,下一句,她话锋一转:“但这个不重要!” 急于敲醒阿秀混沌的脑子,她拔高调门:“重要的是,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你在骗他了,但为什么这一个星期里,他都没有对你发难,要撵你走?” “甚至昨天晚上,按你的说法,也是你自己主动说要走的吧。” 宛如神探福尔摩斯拨开谜题的层层外皮,一环扣一环,张兰希越说越起劲。 她问阿秀:“他有说过让你走吗?” “他为什么要到大厅去?” “他是不是想要挽留你呢?” 三个问题连珠炮一般,轰得阿秀耳边嗡嗡作响。他小幅度甩了甩头,似乎平白无故站在空气中,耳朵就像是进水一样,没来由蒙上一层隔音罩。 “……我觉得……”他深吸口气,努力不被张兰希富有煽动性的话语带到沟里去,“这些都是猜测,不能算数。” 张兰希不高兴:“怎么就不能——” 只可惜她话还没说完,阿秀就半路抢白:“现在当务之急是!” 他话只说一半,张兰希免不了就陷入他的圈套。 “是什么?”她问。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一提到“帮忙”,阿秀表情明显变得瑟缩,似乎自己即将要脱口而出的事情难于上青天,甚至张兰希极大概率会在还没听完之前就果断摇头拒绝。 可出乎他意料,事情顺利得不像话。 张兰希自然而然地点头:“说呗,能帮我一定会帮。” “啊?” “拜托,大哥,我们八卦爱好者很有自觉的好不好,”张兰希说,“你这么轻松地就把你和关景的事情告诉我了,肯定是有别的事想让我干,先说点好听的让我开心开心嘛,套路,我都懂。” “不过看在你们的故事确实很有意思的份儿上,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杀人越货的事,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 阿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老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但现实生活中,舍得孩子也套不着狼的情况大有人在。即便自己说出了张兰希最感兴趣的部分,也不一定就保证能得到她的全情帮助。 好在事情的进行远比他想象得顺利,张兰希这么果断,他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其实……”他挠挠手,半天才嘟囔出最后一句,“……张兰希,谢谢你!” “哎呀!别说这个!”他人之间的温情是有趣故事,轮到自己,张兰希却像是过敏。 她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反过来催促阿秀:“具体什么事儿,快说!” “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案子,涉及到一个人,”说回正事,阿秀也认真起来,“这个人是关景和苏望都是认识,他是他们的共同好友。” “所以?” “我……我想请你帮我联系一下苏望。” “苏望?你找他干嘛?”张兰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哦,我明白了,你想通过苏望,去联系那个共同好友,然后去把关景需要的线索给套出来。” 说完,还不忘锐评一句:“可以嘛,阿秀,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痴情种啊。” 死鸭子嘴硬,阿秀说:“……我只是不想留把柄在关景手上。他再怎么也是个大律师,万一起诉我,让我去坐牢怎么办。” “哦——”拉长尾音,张兰希笑个不停。 直到阿秀顶不住压力,理不直气不壮地挪开视线,她才终于满意,放言:“好,我去替你联系苏望!” 第44章 3,464字04-21 作为富二代里极度符合刻板印象那一茬,苏望的作息说是昼伏夜出也不为过。 晚上十点,沿盘山公路,张兰希带阿秀往城市边缘开。一圈一圈又一圈,坐在副驾上的人下车时头晕得都有点找不着北。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块地方……”吹了会儿冷风,好不容易从天旋地转中得到喘息,一抬头就看见前面灯火通明的赛车场。第一次见到在山顶上还能见到这样大型的建筑,阿秀还是忍不住赞叹。 张兰希来过几次,并不惊讶。 等阿秀情况有所缓解,她招招手,毫不废话,示意他跟着自己往里走。 绕过前面呼声此起彼伏的人群,阿秀跟着张兰希穿过好几个形状怪异的小雕塑,在一条没有什么人的石板小路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豁然开朗。 一个科技感十足的二层小院,门口极富设计感地贴着十多块大小不一的显示屏,每个屏幕播放着不同的内容,但张兰希按响门铃之后,所有的显示屏突然熄灭,好一会儿后,一张阿秀曾经见过一次的脸才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他似乎有点不耐烦,嘟嘟囔囔地问:“你不是知道密码吗?” “大少爷,起来走两步不会死,”门应声而开,张兰希边抬腿往里走,边想方设法揶揄他,“这不是怕你有其他访客嘛。”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二楼往下,苏望的声音也同样由远及近。 “快别提了,自从曼曼离开后,我这房子里就再没住进过女人,”他没好气地回怼张兰希,“你算第一个。”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谁也没讨到好,反而是便宜阿秀,站在后面不声不响看了阵热闹。 好容易关景终于注意到了他,叫他时,果真和张兰希说的一样,直喊:“关景的男朋友,怎么称呼?” 冷不丁被这么一叫,阿秀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隔了一秒,他才忙不迭应声:“叫我阿秀就可以,但我和关景不是……” 苏望听到了前半句,后半句则是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明白明白,你们就喜欢玩这种不熟play嘛,我懂我懂。” 总算体会到关景反反复复解释但依旧没用的无力感,阿秀苦笑着又强调一次:“我们真不是你想的那种……” 可惜这次还是一样,苏望依旧没让他说完。 几个人正好走到了沙发边上,他毫无形象地摔进柔软的沙发,把自己摊成大字形,自下而上看着阿秀,问:“你找我什么事啊?”有什么事是关景不能解决,还非得大半夜的,特意通过张兰希联系上自己。 当然,后面这半句苏望没问出口。 不管这是他和关景小情侣间play,还是他们可能有了一点矛盾,只要阿秀没挑明,自己就不要主动惹关景的事。 可事实证明,有些麻烦注定会找上门,怎么躲都没用。 阿秀抿了抿嘴,也不避讳张兰希,直言道:“这个事情,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苏望皱起眉。 接到张兰希电话那会儿,他完全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关景这些年都没什么把柄落他手上,好不容易找了个漂亮男朋友,还和他小时候有渊源关系,自己怎么都得好好从他嘴里捞点故事听。 只是阿秀现在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两口子吵架请外人评理那么简单,反倒还真和别人有事求自己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预感到这即将超出娱乐范畴,进入自己最头疼的办事环节,苏望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可提前答应了张兰希,他又不能临时反悔,把人扫地出门。 于是装作思考了一会儿,他努力拖延,企图把边上的人一起拖下水。 “张兰希为什么不能听?”他问。 被提到名字的人根本不上套。 张兰希不轻不重地给了苏望一脚:“人家有正事找你,别在这磨磨蹭蹭的。” 没成功,苏望撇了撇嘴,表情显得有些沮丧。 阿秀担心他这是要开口拒绝的前兆,心里紧张,刚想张嘴再说点好话,却见苏望站了起来,尽管臭着一张脸,却还是说:“那走吧,去游戏机房。” 房子是房主性格的体现,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关景的家里以极简风为主,摆放整齐的各式家具搭配一水的黑白灰色调,走进去的第一感觉,似乎房子已经浑然天成,人反而是多余的物件。反观苏望家,他似乎完全站在了关景的对立面,门口夸张的led屏幕不说,光是内部极富冲击力的色彩搭配和随手放置的摆件,别的不说,阿秀至少可以肯定,房主绝不是一个细心的人。 从散着各式游戏卡带的地上拨出两个坐垫,苏望甩给阿秀一个,自己坐一个。 他盘着腿,没个正形,问:“现在就我们两个了,可以说了吧。” 阿秀舔了舔干燥的唇。 他和苏望只有过一面之缘,对他毫无了解,不知道他个人好恶,做不到投其所好,更没办法用他感兴趣的事做等价交换。 唯一能做的,只有赌一把。 赌他会为了关景考虑,不让自己的好朋友为了查案在圈子里陷入舆论。 第51章 “不是张兰希不可信,而是这件事和关景有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阿秀以关景为饵开了个头,效果不错。此言一出,话里话外营造出的紧张氛围,立马让苏望往自己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他问:“什么事情?” “前两天,关景给你打了个电话,问你方昊的事情。” “我去……你那个时候也在听?” 苏望瞪大了眼,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轻摇着头,他对老友痛下判词:“关景真完蛋了,他连原则都没了,竟然让你听他案子的细节!” “呃……”在关景的名声和自己的目的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阿秀最终还是选择后者为重。 这样看来,一开始的误会也不是坏事,让苏望认为关景和自己已经如胶似漆不分你我,才更方便自己待会儿借题发挥。 “对,我听到那个案子了。” 阿秀拿出一副“我很了解关景”的样子,和苏望打感情牌:“你知道关景的,为了能把案子推进下去,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苏望大概是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我不想他为了案子,把自己的生活都弄得人仰马翻。”阿秀眉头微蹙,漂亮的脸上真情实感流露出担忧。 “你说方昊?”苏望问。 听对方说出了自己想要的名字,阿秀略显做作地狠狠点了点头,道:“关景前几天联系你,是因为这次的案子不太一样,有两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指向了方昊的公司。但就像你说的,这个公司目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关景如果想要查,必然会采取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可我担心……”阿秀叹口气,犹豫着,“如果关景真的自己去查,万一被方昊发现,这会不会对他影响很不好?毕竟你们应该都算朋友,不然关景也不会在方昊创立公司的时候去送人情,对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听着有点怪,”嘶了一声,苏望感觉到了难办,他问,“这个案子很重要?他一定要查吗?” “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苏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案子很重要,关景不可能会放弃这条线索。但如果他真去查方昊,万一不小心留下点蛛丝马迹,对他肯定会有不好的影响,”即将说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阿秀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觉得最好的方式是——” “以我名义去查。” 他双手放在胸口,极为认真:“你帮我接近方昊,我肯定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从他那儿套到关景想要的线索。然后所有的事情就都可以完美解决了,关景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他的案子也能顺利往下推进,一举两得!” 只是这话说出来,苏望明显不太认同。 他抱起手,皱着眉看了阿秀半天。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那你呢?” “我印象中的方昊人很好,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既然你和关景都这么笃定他的公司有猫腻,那有可能他就是个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你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去接近他、查他,要是被他发现,他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直摇头:“这太危险了。” “不会的!” 眼见对方似乎已经对事情盖棺定论,阿秀有点急,他指了指自己,什么话都往外掏:“你相信我,我以前就是混社会的,我特别清楚他们那套流程,保证不会出事。” “而且和关景不一样,我是生面孔,他不认识我,只要我小心一点避开监控,他很有可能之后根本就再也找不到我。更何况……” 阿秀急中生智,直捧苏望:“你外面有这么大一个赛车场,帮我做一个假身份去接近他,应该很简单吧。而且关景也说过,你人脉很广,很会社交,感觉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 人被吹捧时总容易得意忘形。 苏望下意识抬了抬下巴:“这方面没得说,关景绝对不如我。” 但说完,他又马上反应过来,阿秀这是故意等着给自己下套。 啧了一声,他突然问了一个和当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关景喜欢你什么,能说会道?”苏望嘟囔着,“他也不嫌烦,自己天天忙着打嘴仗,找了个对象也差不多。” 阿秀被他这插曲弄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望没听他答,倒也不恼。 他露出今晚第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浅笑,终于松口:“身份可以造,但脸可不好藏,你要是真下定决心非做不可,估计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只能找个地下室蹲着,谁也不能见,专心避风头。” “你能接受?” 阿秀简直求之不得。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关景俯视的眼睛。 只要周宇案一天没被翻案,他就一天没办法理直气壮地站回关景面前。 眼下这个机会,能帮他找到线索是最好,就算找不到,也可以名正言顺躲起来。不管哪个结局,都比自己现在的处境要好一万倍。 他鸡啄米一般点头:“当然可以!” 一只小金魚 会有几章过度 第45章 3,521字04-25 事情敲定,苏望似乎也意识到不能再这么随便下去。 从满是卡带的游戏房七拐八绕,跟进密室一般,好不容易走到一个带有电脑的房间,对着两侧塞满了文件盒的透明文件柜,苏望的表情看起来和阿秀这个客人一样困惑。 先是在左边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又是到右边的柜子里找了一阵,嘴里念念有词,手上动作也没停过。可半小时过去,阿秀见他依然还是重复着最开始的动作,打开-翻页-关闭-放回原处。 尽管想过苏望可能会有点不靠谱,可事实比预料中更糟,确实有点让阿秀汗颜。好在虽然记忆力不太行,但游戏打得多,苏望手速和眼力着实领先常人一筹。加上之前的半个多小时,总共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左右两侧柜子里所有的文件都翻了个遍。 发现自己想要的材料并不在其中,他最后一拍手,终于带着阿秀走到了科技感十足的电脑桌前。 “是不是在这儿啊……”嘟囔着,他伸手在弧形桌面的某个地方一按,阿秀没看清楚他按了哪里,就只听电脑桌某处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眨眼间,流线型的桌面开了个洞,突然就从里面升上来了三层架子。 惊叹于电脑桌都和普通人见到过的完全不同,阿秀忍不住想凑近点看个究竟。而同一时刻,苏望已经拿起了第二层的一叠纸,目光刚扫过黑子字,他惊呼一声:“终于找到了!” 被他声音打断,阿秀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他手里的纸上。 两人关系实在普通,不好意思伸手去拿,阿秀眼巴巴地问:“这是……” 苏望不拘小节,一下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阿秀。 “慈善晚宴!”他解释道,“方昊每年都会办好几次晚宴,其他时间看他安排,但全年的最后一次,一定是在平安夜当天。” 看的速度不及苏望说的快,阿秀翻了几页,索性直接问苏望:“慈善晚宴,拍卖或者捐款那种吗?” “不全是。”摇了摇头,苏望把方昊喜欢做慈善的故事,以及他一定会亲力亲为的慈善晚宴给详细描述了一遍。 前后逻辑理清,零零碎碎的细节补全,关于方昊和慈善晚宴的大致背景说完,苏望非常突兀地止住了话头。他从头到尾又把阿秀打量一遍,突然觉得有点犯难。 挠着下巴,他问:“你有没有什么特长。” “不用艳惊四座,”他急忙补充,“只要看起来挺厉害,能够骗到人就可以。” 据苏望描述,慈善晚宴上,各种才艺的贫困者会上台表演,而后通过参与者投票,对各个表演得票数进行排名,前三名就可以拿到难以想象、或者是绝无仅有的人生机会。 阿秀很快明白过来,苏望这是想让自己混进表演者的队伍里去。 可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阿秀还是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忆一下自己印象中的那几项才艺:唱歌,不能说是五音不全,但也只有感情,毫无技巧;画画,能分辨出颜色,也能横平竖直勾边画圆,就是怎么拼都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像;乐器,吹、拉、弹,可以出声,但也仅仅只停留在能出声的程度…… 思来想去,即便是面子功夫,自己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能拿上台的才艺。 磕磕绊绊,他说:“我……这方面……” “我知道了。”不必等阿秀把话说完,仅凭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苏望也能猜出这回答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好在他平时没少接触那些爱走点偏门的人,想了一会儿,阿秀还在努力挖掘自己身上可供观赏的部分,苏望再度开口:“其实才艺也没你想的这么复杂,你看现在网络上红的那些,rap、喜剧、唱跳、脱口秀,是不是都还能算个才艺?” 第52章 “呃……”有点犹豫,但阿秀最后还是说,“算吧。” “对呀,既然这些都能算,那干脆你就抓紧时间找一项练练,”苏望说,“反正现在离平安夜还有两个多星期,你挑个自己感兴趣的类目,我再找人帮你润色润色。到时候,有点实力外加我的推荐,进去肯定不成问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猛地一下要在这几个门类里找出一个来学,阿秀一时之间还是有些迟疑。不过看对面苏望在等自己回复,他飞快回忆了一下最近刷到的短视频,随口说:“那就脱口秀吧。”站在原地,看起来还挺轻松。 “可以,”苏望是个行动派,他一点头,马上安排行程,“那我明天就去找人给你写稿子,到时候写好了,就马上让那人带你练。晚宴选拔会早一点,到时候争取就靠你硬实力通过吧,尽量别提前引起方昊注意。” 说是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要是阿秀真没法儿通过筛选,苏望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去帮忙。只是那种情况下,己方在暗处的优势就会受损,对他们实在不划算。 于是拿出百分百的劲头,阿秀当即向苏望立下承诺,自己一定会抓紧每分每秒,狂练脱口秀,争取到时候在台上给底下所有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彼时阿秀和苏望的想法实则高度类似。脱口秀,不过就是垂头丧气站上台,夸张地描述一下自己的悲惨人生,能有什么难度。可真正拿到稿子,接触到表情、语气、动作的各种设计,阿秀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儿和表演还能真算得上同枝同源。 被写稿人小张反复纠正多次,阿秀还是做不出一个足够萎靡的表情。 记不得已经是第多少次打断,小张全然没了最初的不好意思,他眉头紧锁,手指把薄薄的三页稿纸敲得啪啪作响。 “秀哥,你带点情绪,”提了不知道多少次,他忍不住挠头,不解道,“不是,哥,我这稿子不都是根据你自个儿故事写得吗,按道理应该挺能带入的啊。” 是,小张说的没错。 他见自己第一面,就详细地问了自己的过往经历。 然而在众多故事中,他偏偏看上了那件丑事——被人欺负、反过来替别人出头,直到多年之后,还差点因此闹大笑话。 阿秀最开始并不赞同把这一段编成段子,可小张信誓旦旦,告诉他现在观众就爱听这些,他们不喜欢背离人性的善良品质,他们就乐意看见台上人的和他们一样,都是虚荣又别扭的普通人。 也许是小张的包票太有诱惑力,阿秀坚持不到半天,终于还是灰溜溜地点头称好。 只是没想到练了好几天,对着小张录好的视频有样学样,阿秀还是模仿不到精髓。要么是气口停留不对,要么是语气过于真情实感,没把人逗乐,只让人觉得难过。 练习的空档,阿秀看着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犹豫着要不要回。 这几天,封文武前前后后打来好几个电话,微信上也留了不少信息。 他问他怎么好久没来律所了;他说关景现在采取了和王嫣完全不同的策略,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没谱;最后几条消息,他约他吃饭,说有东西要给他。 以关景的性格,封文武弟弟的案子交到他手里,阿秀百分之一万个放心。不仅是这案子和他心心念念一直无法释怀的周宇案有联系,更重要的,关景本来就是一个对待工作极度认真的人,只要他确认接下的案子,必然会一视同仁,拿出全部精力,努力为当事人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阿秀猜不出,有什么东西是封文武必须当面才能给自己,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封文武嘴里听到关景近况。照着编给杨典的范本,改了一些关键字,阿秀回封文武,说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忙,实在无法抽身,等过几个月事情结束,再来找他见面。 于是那张装在文件袋里的身份证,在封文武处呆不到一周,又再次转回关景手中。 文件袋密封得很好,封文武认为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他没想为什么重要的东西关景不亲手给阿秀,反而要经由中间人转交。他只想着自己经常丢三落四,万一不小心遗失,肯定会很麻烦。 烫手山芋一样,把文件袋丢到关景桌上,他说:“关律师,阿秀说他有事,得过几个月才能回来。这个文件袋里面的东西肯定很重要吧,我一个大老粗,不知道怎么保管,也怕弄丢,要不然到时候等他回来了,你再把东西给我,我再给他,可以不?” 话都说到这份上,关景当然不会把事情继续扣在他头上。顺带沟通了下案子的进度,两人便彼此告别,约好下次再见。 可空荡的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关景一个人时,盯着几次三番送不出去的身份证,他难免有些多心。 杨典前几天刚和自己汇报过,他说阿秀老家有习俗,要回去呆一段时间。可封文武和阿秀是同乡,就算他是因为弟弟的案子没办法回老家,但在自己请他把文件袋转交给阿秀时,他也没有显示出异样。 很有可能,所谓的习俗只是借口,他只是想尽可能干净地和自己做切割。 就像那天晚上,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他却飞快地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大厅里,他白着一张脸,哀求前台不要给自己打电话;而在看到自己之后,他甚至连手心的血都顾不上,像只被捕兽夹弄伤的小狗,一看到人类就仓皇逃窜。 他是怕被索赔、还是被告。 彼此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尽管有过争执,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完全不一致。但在避无可避、言辞激烈地回忆了过去之后;在自己总是心软、不自觉让步之后;在他主动坦白了真相之后。 阿秀竟然还真认为,自己能亲手提起控告,送他去尝牢狱之苦。 没来由的,关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眼神黯了黯,似乎光是看到文件袋的外包装,就足够引起他的不适。 良久,他终于伸手抓起整洁干净的文件袋,拉开抽屉,丢到最深处。 身份证而已,他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办法补。担心他生活不便、寸步难行,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也许命运注定互文。 十二年后偶然再见,哪怕中间多出种种曲折起伏,但结局也都会和十二年前一样,在掺杂着谎言的叙事中,画下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只是这句号画了不到一周,关景没想到,平安夜当天,一个新的段落便悄然回车。 第46章 3,200字04-29 尽管圈子里对方昊热衷慈善事业的评价总是褒贬参半,但每年平安夜,他最重视的这场慈善晚宴,依旧是一票难求。倒不是说有这么多人吃饱了没事干,上赶着想要贡献真金白银,而是这场每年一度、声势浩大的慈善晚宴,靠着方昊自身的人脉,出席者要么是富人圈子里的佼佼者,要么是各界名流。在这场名为“慈善”的巨型关系网中,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地举动,彼此寒暄、推杯换盏……看似不起眼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那些隐藏其中的秘密资源,都足以成为无数人名利场上的敲门砖。 正因如此,除开方昊自己亲手列出的邀请名单,剩下一部分依靠捐赠入场的席位,每一个都会被抬高到捐赠门槛的几倍之上。甚至有一年,小道消息声称某位政界高层也会出席,对外开放的赞助席位硬生生演变成疯狂竞拍,入场筹码瞬间飙升了十倍不止。 苏望三教九流的朋友多,什么小道消息都能提前收风。 适逢两位母亲约在一起打网球友谊赛,这俩好大儿也都乖乖当起气氛组成员,坐场边老老实实负责加油呐喊。中场间歇,看各自教练上去指点江山,苏望灌了口可乐,有意无意问关景:“后天方昊那晚宴,你去吗?” 不怪他问得这么直白,毕竟去年晚宴,大概是因为关景在律师界已经有了点名气,外加他身后的关式集团,想结交他的人可以说是从大厅拍到了连廊。本就不喜欢这类场景,却被人搭话了一整晚,关景耐心告罄,晚宴一结束,就向苏望放话:下一年不论他怎么劝,都不会再参加。 正好今年阿秀要上台表演,为了避免出什么幺蛾子,苏望巴不得这俩不打照面。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关景并没有马上响应。 知道这大概率是要出岔子的前兆,苏望心里暗叫不好。 他脑子转得飞快,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嘴今年捐赠入席的价格有多离谱,接着便怂恿:“我说,你干脆就别去了,正好把你的名额给我,让我赚一笔。” 关景瞥他一眼,随后对着场上抬了抬下巴:“当了一天拉拉队还不够用?” 料想关景也不关注车,苏望随意找借口:“这不是又出了款全球限量嘛,贵。” 点了点头,在苏望插科打诨的试探中,关景终于给出答案:“那可惜了。” “今年的晚宴,我会去。”他说。 年年都有限量款,年年都能听到苏望喊钱不够用,关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所以看到苏望格外失落的表情时,他实在是几分疑惑。不过想着人各有偏好,出于礼貌,也还是下意识安慰了几句,告诉他以后肯定还有更好的。 第53章 直到平安夜当天,亲眼见到阿秀出现在台上,回忆起这场略显突兀的插曲,关景终于意识到,自晚宴开场就一直找借口躲着自己的苏望,恐怕和阿秀的出现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身旁贴着苏望名字的空座位,压了压火气,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但可想而知,有意要装聋作哑的人,怎么可能会回他消息。果不其然,几个问题扔过去,对面久久没有动弹,只一味装死。 关景太阳穴跳了跳。 虽然不知道阿秀靠着什么话术说服了苏望,但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关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一个半年前刚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开家蛋糕店的小摊贩,两周时间不到,突然就有了另一种梦想,削尖了脑袋发誓为新梦想抛头颅洒热血?换谁来都不可能会相信这么蹩脚的理由。 而唯一合理一点的解释只能是…… 看着阿秀在台上略显局促的模样,关景心里跳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答案——阿秀想要接近这场晚宴的主办人,方昊。 如果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关景几乎马上就能预想到,不管阿秀再怎么努力,他都没可能得到想要的线索。 阿秀离开这两周,即便苏望在最初的通话中不赞同自己展开调查,但关景并没有因为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放弃。这段日子里,以拾光文化和方昊为关键词,他想尽办法收集到了网上和他们有关的所有信息。整合之后,虽然没有发现太多可以用在案子上的线索,但无数个碎片化的图案拼接在一起,关景也勉强能从中感受到方昊一些不这么广为人知的性格。 区别于众所周知的“热衷慈善”标签,在某几个采访者零星的描述中,方昊比他们访问过的大多数人都好相处。没有架子、为人亲和,总能很快和周围人打成一片。 乍一看,这些描述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当关景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那几篇稿件之后,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和其他百无聊赖的普通采访稿相比,这几篇稿子明明有着更尖锐的问题,不难看出,采访者事前必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但与之相反,这几个采访者从方昊嘴里得到的回复却更加言之无物。 可想而知,方昊此人应该不是苏望这种简单的类型。对他而言,越是和蔼可亲,才越是让人难以接触。 而作为他最重视的年度晚宴,不管再忙、再累、需要应付的人再多,都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不悦。随时随地,对待各种身份,他都和颜悦色,笑脸相迎。 这样的人,压根不会在阿秀面前露出马脚。 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是个失败的计划。 但阿秀并不知道这点。 他没日没夜苦练了小两周脱口秀,尽管小张对最终效果依旧摇头,但或许老天庇佑,或许祖宗显灵,他还是以微弱的0.05分优势,连滚带爬地抢到了最后一个上台表演的资格。 苏望和他为此高兴了很久。 两人想的很简单,一旦能够近距离接触方昊,不管他本人身上能不能套到有用的信息,但他身边那些和他关系亲密的人,助理也好、和他合作多年的伙伴也罢,只要收集的样本足够丰富,就一定能从里面抓到蛛丝马迹,推断出个大概。 只不过就像以前曾经流行过的那句网络用语一样: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拿着手机在后台和各种人搭讪,阿秀可谓是使上了这么几年摆摊的所有本领,嘴甜、热情、绝对不害怕丢脸。可不知道是这小半年没有实操让他技能有所下降,还是晚宴后台本身就不是一个适合社交的地方。他笑得脸都快僵硬,要到的微信却不过寥寥。 化妆师嫌他碍手碍脚,还没等他自我介绍完,就忙不迭轰他出门;助理脾气是好,却只嘴上答应得痛快,实则手机都没掏出来过。 唯一例外的,只有那位高冷到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凉的女摄影师。 她扛着和比她自己头都要大的镜头,一身黑衣黑裤配上黑色口罩,瞥到阿秀过来,便伸手拉低了本就不高的帽沿。 前面被拒绝得多了,阿秀一看她这样子就能预感自己肯定没戏。但中国人传统思维,人都站在自己跟前,来都来了,哪有不顺带问一嘴的道理。于是他略显干巴地说完了自己那套开场白,不抱希望,只站在原地老老实实等待对方拒绝。 他没想到的是,在对方迟迟没有作答的沉默中,一只手突然伸到了自己面前。 亮起的屏幕正中,阿秀今天第一次见到了熟悉的二维码。 他瞪大了眼,一激动,掏手机的动作有些卡壳,差点手一滑就把手机给摔了出去。好不容易稳住动作加上了微信,阿秀怕她刚才没听清自己说话,顺道又给对方发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女人低着头看手机,明显是注意到了阿秀的消息。 可人就站在她跟前,她却没有选择最方便的形式进行回复。只见她对着手机点了两下,无声无息中,回复便抵达了阿秀的手中。 原来她叫顾影。 开门红鼓舞士气,阿秀趁着这股子势头,一口气又加上了不少工作人员微信。直到小组长挨个拎着人到舞台后边候场,他才终于停下动作,找了个离人群有点距离的角落,准备跟苏望汇报进度。 只是电话一接通,他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今天加到了哪些人,苏望那头实在无法忽视的风声便先一步扰乱了他的思绪。 疑惑占优,他问:“你在外面吗,怎么风声这么大。” “对!”几乎是用吼,苏望的声音才堪堪和风声持平。 “你去外面干什么?”阿秀回头看了一眼,身上贴着1号标签的表演者正站在台边,他紧张地转着手里的麦克风,隔两秒就往中控台看。 很明显,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这个点,苏望应该坐在底下,按早先计划好的,准备给自己来点黑幕票,让自己的排名尽可能靠前,后续才有更多接触到拾光文化的机会。 他为什么现在会突然离开? 这么想着,阿秀也这么问了。 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语气不仅格外焦灼,甚至还隐隐带上了几分责备。可诡异的是,从来都只给别人脸色看的苏大少爷,听到这话竟然没生气。 抵抗着风声,他尴尬地笑了两声。 “阿秀,我之前一直没和你说……主要是我觉得他不一定来,毕竟去年他都说特别不喜欢这种场合了。但没想到吧……他今年竟然还真来了。” 阿秀脑海里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心跳骤然变快,垂死挣扎一般,他问:“谁来了?” “关景。”苏望说。 第47章 3,310字05-03 时间倒回十五分钟前,晚宴即将开场。 就在昨天,苏望还信誓旦旦给阿秀打包票,让他只管放心上台去演,出了问题有他解决。没成想现在第一个问题刚出现,他就忙不迭打起了退堂鼓。 这鼓声第一次劝说阿秀无果,郁闷难当地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被风吹得七荤八素后,终于七拐八绕走到负二层,做贼一般溜进车里,再一次给阿秀致电。 没了呼啸的风声做背景,阿秀这下倒是听得清楚。 苏望对着电话直叹气:“阿秀,不是我没试过就想放弃,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大概率没机会。” 作为从方昊第一次举办慈善晚宴就持续对他给予帮助的捐赠者之一,苏望和关景手里的入场票和大部分人都不太一样。除了票面上多出来的方昊亲笔签名,和印着“贵宾”的烫金小字,他们在检票时拿到的投票器也和其他人有所区别。 普通的投票器里只有三张票,依次对应整场演出中的三个表演者。 而苏望和关景拿到的投票器中,他们不仅能在表演结束的投票环节里送出三票。表演过程中,如果遇到他们认为具有独特潜力的节目,他们还拥有类似于“爆灯”的权利,可以随时为表演者额外送出十票。 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苏望才敢在阿秀面前夸下海口,只要他能进入正式晚宴,自己就有把握靠着黑幕把他送进前三。毕竟这慈善晚宴又不是粉丝们的打投现场,来的宾客嘴上都说得清高漂亮,但实际上,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在乎台上表演者的才情、理想或者命运? 这么些年参加晚宴,苏望叫得出来的节目没几个,但票型总归有印象。 刨去那些少之又少、优秀到让人过目不忘的节目,投票人大多都是敷衍了事,更别提这听上去就节目效果拉满的十票特权。 反正在苏望的记忆里,这十票从出现到现在,压根就没人用过。 也正因如此,苏望第一次提出放弃时,阿秀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果断地投了否定票。他的理由很简单,前面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眼看着最后关键时刻,试也不试就直接放弃,这实在是让人不能接受。 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以至于第一次对话末尾,苏望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马不停蹄结束对话,不让他继续发挥。吹了十多分钟冷风,这下终于找到思路,他继续说:“就算我现在回去,还是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把手上能投出去的票都投给你,你也很有可能不会进前三名。” 第54章 “为什么?”第一个表演者已经上台,喧闹的背景音乐里,阿秀躲在角落,按着一边耳朵,固执地说,“我们之前不是算过吗,包含你们这种贵宾票在内,晚宴总共就只发出了100张入场券,这种情况下,除非是没有其他人都没给我投票,不然我能进前三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啊!” “那是在关景没来的情况下算的,”苏望半是丧气半是无奈,“看来你是真没骗过他啊……” 不知道苏望为什么突然提到“骗”这个字眼,阿秀谨慎地反问:“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正热恋期,巴不得替对方出生入死的,不知道也正常。” 以过来人般的口吻开场,苏望幽幽道:“关景这个人,最恨别人骗他。” “他十八岁生日那回,我们一伙好兄弟商量给他一个惊喜,让他过一个难忘的生日。但你也想得到,他十八岁,我们这群人,也差不多都那个年纪,平时基本上想要什么家里都会给,说惊喜吧,还真想不出来他提过什么东西是想了挺久但没得到的。” “好死不死,中间有朋友出了个馊主意。”说到此处,想起自己当时积极赞成的样子,他还是免不了有几秒钟的羞于启齿。 只是阿秀比他着急,听他一顿,马上问:“什么馊主意。” “就是以前那些综艺节目最喜欢玩的套路,”苏望叹口气,“先找个理由把人困住,不让他走,给他一点小障碍,然后等他不开心了,生气到要甩手走人的时候,再和他说这其实是大家给他准备的惊喜。” “我们当天就是这么干的。” 苏望说:“我负责去求他妈妈,让她配合我们。然后剩下一群人在关景生日当天,陆陆续续一直给他找不痛快。什么,狗不见了让他帮忙去找,明明到饭点了也抓着他不让他去吃饭,等他又饿又累到了吃饭的地方,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反正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把他耗到十二点,另一伙人推着蛋糕到他身边唱生日歌的时候,他却突然爆发了。”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说到这里,回忆起当天关景冰冷的眼神,苏望似乎还是心有余悸。 他干巴巴地复述关景当天的话:“他说生日其实怎么过都可以,对他来讲,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的一天,他很感激我们能聚在一起给他过生日。但是,他最讨厌别人骗他,就算他知道我们是想给他惊喜,可对他来说,在被骗的基础上得到的惊喜,根本就不能算惊喜。” “撂下这几句话之后,他就直接甩手出门了。大家准备的蛋糕、礼物之类的,他看都没看。其他人知道我和他算是发小,就让我找机会去他家,直接把礼物塞给他。但他那段时间一直没消气,一看我拿着这么多东西上门,话没说上两句就找借口赶我走。直到后来我慢慢和那群人断了联系,意识到骗人确实不对,主动去和他谈了一次,我们才把这疙瘩解开。” 说完,苏望终于再次回到自己之前的结论:“关景又不瞎,看你站台上,肯定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老婆和兄弟联手骗了。” 这越说越吓人,他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摇头:“我真不敢想象,到时候他一生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会不会当场就把你……” “这个不一样!” 明明苏望还没说完,可听完来龙去脉,一路忍到这里,阿秀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头火,丝毫情面不留,抢道:“我觉得原因根本就不是因为骗!” 苏望一愣:“什么意思?”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生日一整天都在被你们搞破坏!这种点子根本就不叫惊喜,纯粹是打着为关景过生日得旗号,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你们把他架在那里,他要是发火,就是他开不起玩笑;他要是不发火,就要硬生生忍受那一整天的不舒服。” 他斩钉截铁地说:“所以那个时候,为了不让场面太难看,关景只能把原因都归结于“骗”这个字眼上。如果他直接说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们可能也就没办法再做朋友了。”言外之意,关景对他们还算是留有余地。 苏望不是个会在一句话上花太多时间琢磨的人,他不擅长捕捉别人话外意图,对他来说,所听即所得。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关景的重点,还真就在“骗”上。 如今阿秀这么一说,他脑海里倒是突然多了很多生动的画面。 在苏望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角度,阿秀好像还说得真有几分道理。 思索一阵后,缓缓地,他说:“你的意思是……关景知道我们骗他其实是为他好,想要帮他查案子,他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生我们的气?” 作为唯一一个清楚事情全部前因后果的人,冷不丁听到这句话,阿秀刚刚那股子怼天怼地的势头终于稍作收敛。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不能现在告诉苏望,在这场善意的谎言之前,自己还真就给关景做了一场大局吧。 “呃……这个嘛……”借着舞台侧方间隙,阿秀偷偷瞄了眼观众席。 最靠前的贵宾区,三排金色座椅中央,关景依旧坐得笔直、表情沉稳。似乎旁边空着的席位,苏望的不告而别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所以他待会儿也会这样冷静地看待自己出现在台上? 可万一自己理解错了,事情只是像苏望说得那么简单,他一视同仁地厌恶所有欺骗,无论那欺骗的源头是恶还是善。 那……连带着自己之前撒下的弥天大谎,如果真的站上台,让他看到自己这个谎言的原点不仅没有走远,还联合他最好的朋友一起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会不会当场拆穿自己的身份,让自己下不来台。 思及此,阿秀心里一直被压抑着的恐惧蓦地冲上脑海。 他幻想着最坏的场景。 众目睽睽之下,关景当着所有人的面,沉声打断自己,揭穿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贩,一个道德败坏没有底线的骗子。而后那些零散的目光,哪怕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关注过舞台的人,瞬间,他们抬起头,无数只眼睛对准自己。 他们毫不遮掩眼中的讽刺、嘲笑,他们的目光带着刺,像丧尸片里突然定格的画面——他们找到了下一个想要吃进嘴里的目标。 可是…… 阿秀深吸一口气,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臂。 这本来就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线索唾手可得,那天晚上,关景也不会在挂断苏望电话之后,露出为难的表情。 更何况,自己一开始不也想好了吗,不管这过程再辛苦,需要付出再多代价,也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毕竟这是最后一个自己还有可能为关景做点什么的机会了。一旦错过这条线索,自己根本没机会再以其他理由接触关景。所以不管他现在怎么看待自己,就算他真的会让局面变成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 阿秀咬咬牙。 不能半途而废,这是黄芝教的。 他对苏望说:“对,我觉得关景能发现我们是在帮他。” “所以你快回来,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第48章 3,195字05-06 真要说起来,阿秀的口才其实不错。 受黄芝影响,从小耳濡目染,他似乎没费半点功夫,就自然而然习得了没话找话的能力。对面第一次出摊的小伙子溜达了一个下午才和边上的邻居搭上话,而同样是第一次摆摊,不到一个小时,阿秀便迅速和左邻右舍打成一片,顺道还加上了好几个客人的微信。 毕竟路边生意,开不了口是大忌。即便说得越多不代表赚得越多,但能说会道肯定比闷葫芦吃香。 也许正是这样的经历,才让他能在初赛冰冷的场子里急中生智,活生生靠音量,一个人造出了十几人的热闹感。结果公布,侥幸拿到最后一个名额,惊喜之余,他也悄悄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规矩:正式晚宴上,不管底下有没有人笑,无论是哄堂大笑、皱着眉头的讥笑、还是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只要没人出声赶他下场,他就一定还要像初赛那样,不管不顾地豁出去。 然而现实中的意外往往比想象中的多得多的多。 和初筛时逼仄的小黑屋截然相反,晚宴的灯光十分充足。 挑高的水晶吊灯照得室内如白昼,再加上四周的聚光灯,光是站在舞台正中央,阿秀就一度觉得有些亮到让人睁不开眼。 他紧紧捏着麦克风架,没等主持人的串词说完,手心就已不自觉渗出了一层汗。 太清楚了。 酒店里搭建的舞台本身就不高,外加为了保证嘉宾能看得清楚,底下的座位和舞台只隔了十米不到。 从台上往下看,所有一切都尽收眼底,看得格外清楚。 可越是清楚,阿秀越是慌乱。 谁叫关景的位置太过居中,不管他把头偏向哪个角度,但凡不背过身去,余光就总能扫到他的表情。偏偏大脑有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制,阿秀在心里默念不要去注意关景的次数越多,反而像是给“关景”这个关键词加粗画星。 第55章 突如其来的,阿秀只觉得眼前黑了下来。 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对着自己的聚光灯好像无形中打在了关景脸上,他的表情变得分明,他小幅度皱起的眉头,他因为不开心而略微拉平的嘴角,他瞥到手机信息时的不悦…… 他肯定猜到了。 心跳一声大过一声,要不是主持人突然变大的声音,阿秀几乎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台上。 他对着主持人的方向小幅度点了点头,定了定神,再看向观众席时,却连维持笑容都觉得吃力。 换成左手拿麦克风,他右手的汗竟然都已经在麦克风的金属外壳上留下了一点水渍。然而他已经没时间在乎这些了,胡乱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动了动唇。 “大家晚上好,我是阿秀。” 一个停顿,他努力笑着抬了抬下巴。 “这名字和你们想的有点不一样是吧。” “男孩嘛,谁用秀当名字。但是吧,你们看我的长相,其实用这个字也不亏。谁叫我天生就比普通男人多一项技能,我吧,特别懂、女、人。”再次丢出一个气口,阿秀忍着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等了几秒观众反应。、 小张的稿件里,此处应该是第一个笑点。 可比初赛更糟糕的是,这话说完,台下的观众们不仅没笑,甚至有一半的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阿秀舔了舔干涩的唇,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好似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他继续说:“不说别的,就说一个很多男生做梦都想的事情——他们特别想去女厕所。” “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不是那种为了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啊,我才不会去厕所里安什么针孔摄像头啦,穿潜水服躲在便槽里了……”他颤抖着挥了挥手,“我可干不出这种事。” “我纯靠自己这张脸,被我们班男生给送进女厕所的。” “当时那个场面,你们绝对想象不到我有多受女同学瞩目。班花、女神、女汉子……大大小小二三十号女同学,全部都直勾勾地往我脸上。那一刻我甚至都要飘啦,我觉得我要不了多久就要走上人生巅峰:谈恋爱、把妹,成为这个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渣男,然后被老师指着鼻子骂,说你为什么这么有魅力,为什么个个女同学都喜欢你。” 从稿子整体设计来看,这里是第二个气口。 比第一个的情绪更猛烈,言语更密集,自然而然,当阿秀停下来的时候,要笑的人理应更多才对。至少在初赛里,底下那两个一直面带微笑的考官,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笑出了声。 可此时此刻,顶着让人热到流汗的聚光灯,阿秀停下来后,除麦克风残留的电流声,现场安静得甚至能听让他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几秒后,似乎也同样惊讶于现场的寂静,台下坐着的嘉宾们竟不自觉开始小声交流起来。 于是在阿秀张慌着进入第三段小节时,有他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做背景,底下议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尽管嘴上近乎肌肉记忆一般演绎着剩下的稿子,可他耳朵里却分明能听到那些声音,像深夜厨房里,蟑螂窸窸窣窣爬过碗碟的声音。 他们好像在说: “这种东西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吧。” “是的呀,谁会喜欢听和厕所有关的故事呀,想到都觉得好低俗的。” “哎呀,真听不下去了,能不能和主持人反应一下,让他马上下去。” …… 上一次被所有人哄着下台还是初中,没想到,讲故事的人故事没讲完,情景又重现。 难以自制的,阿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苏望还没来,底下观众看起来对自己的厌恶也大过于喜欢。基于每个表演者能得到的平均票数,加上苏望的黑幕才有可能进前三。可自己的表现如果比平均水平都要差出一大截,就算苏望来了,恐怕也回天乏力。 更何况,即便关景没有和那些细微的声音混作一谈,但他的表情也绝对算不上舒展。 他会不会也觉得恶心,他越皱越深的眉头和几次三番不耐烦的变换姿势,他是不是也不想在这种金碧辉煌的地方,听类似不入流的故事。 思及此,阿秀彻底没了信心。 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大门,没找到苏望的身影,在一个本不该停顿的地方,他深深换了次气,停顿了下来。 大概是对女厕所和女人的主题忍耐已久,坐在第一排的某位上流人士抹了抹自己的油头,终于趁着这个机会,对身边刚认识的朋友说:“你觉得他说的有意思?” 被问的矮个子男人似乎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听见油头男没有半点收敛的音量,微微瞪大了眼,咧着嘴却没吱声。不过油头好像也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见对方没反驳,只当他是同意,又说:“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我们这种场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台表演的。” 他摊开手,老板做派十足:“方先生最初举办晚宴,主要是为了资助艺术,那,你说,什么叫艺术。” 矮个子不好意思再沉默,只答:“这个,我……” “你不懂,”油头摆了摆手,“艺术,是要陶冶人情操的东西。” 他嘴角快拉到下颌,鼻孔朝天,眼里满是不屑:“唱歌、画画、跳舞……那都是能让你觉得有修养的东西。” “至于这个,”朝着阿秀的方向,他轻蔑地摇了摇头,“和故事会那种下沉读物嘛,也没什么区别。” 听他毫不遮掩的评价,阿秀并不意外。 上层人需要体面,上层男人更是如此。 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能低级,他们的品味不能猥琐。他们要高人一等,他们的生活里必须要有情调、有意义,有那种隔着三米远都能感受到的艺术气息。难怪当时初赛选拔结束,带着眼镜的评委有点担忧地找到自己。她说稿子的内容很好,但恐怕对于宾客来说,接受度会有所折扣。 果然,就像她说的,在场宾客大多都生活在前呼后拥的环境里,就算有一部分刚刚发迹,能想象得到自己描绘的那些场面。但在鸦雀无声中,在他们一心想要钻入的上流圈层里,这些人又怎么敢笑呢。 阿秀偏过头。 从油头说话起,阿秀余光就扫到主持人已经在边台就位,此时此刻,两人目光一对上,他便朝阿秀招手,示意他下来。 算了,努力过了,既然已经看到了结果,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阿秀冲他点点头,手一抬,被握得发烫的麦克风重回麦架。 可下一秒,就在他松开手,对面主持人也抬起脚准备要上台时,一个熟悉到阿秀不敢听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彻了安静的宴会厅。 “这位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觉得他的脱口秀不入流?” 第三排,坐在贵宾区正中的关景已经走到了座位外侧。 迈着修长的步子,他顶着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惊讶的目光,稳稳地站在了油头面前。 “我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但人类作为动物的一种,本能反应,吃饭、睡觉和排泄,被异性吸引及追求,这些为什么在你眼里会不入流?” 背对着舞台,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油头。 “我只是好奇,是你和貔貅一样只进不出,还是你已经六根清净,没有了世俗欲望,”他笑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如捐出你所有身家。方昊肯定会很开心,而且还会赞同你才是真的阳春白雪。” “我说的没错吧,这位先生。” 第49章 3,550字05-10 把生意做成了的人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些个,关父发家得早,在全国的闽商圈子里都算小有名气,在他的发家之地,厦门,捧着他照片想要和他结交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而作为关家独子,尽管关景从小就对父亲的事业不感兴趣,长大之后更是自立门户,大有要靠自己拼出一番事业的模样,但只要是到了这种级别的宴会上,陆陆续续总还会有不少人以关家为目的来和他结交。 去年更是夸张,不过是因为方昊无意中提到了关景的身份,原本只是和苏望在角落聊天的关景一下子成了宴会的香饽饽,不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但到宴会结束,总归是没落下什么空闲时间让他喘息。 有了前车之鉴,关景今年便提前拜托方昊,不管谁人问起,都不要透露自己和关家的联系。大抵是关景说到此事时的表情有些严肃,方昊十分贴心地替他做足了保密工作,场上知道关景身份的,他都去一一打了招呼。 也正因如此,没亲眼目睹关景自贵宾区离席的过程,第一次参加宴会的油头反反复复打量了一会儿眼前这个年轻人。 长得不错,打扮得也挺体面,脚上踩着的皮鞋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只是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不是当季新款。 表演开始前,油头的时间都花在了和那几个商业大佬结交上,以至于现在仅靠外表,他一时之间实在摸不准关景的身份。 第56章 舌头把脸颊顶出一个包,他没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是试探着问:“你是谁啊?” 此话一出,他旁边,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矮个子男人首次露出了今晚最夸张的表情,他眉毛向上提成抛物线,瞪着老大的眼睛,下意识往远离这两人的方向倾斜。 可惜油头沉浸在和关景的对峙中,全然没注意到周遭变化。 他见关景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答:“这位先生,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不影响我们刚才的话题吧。” 油头心内冷哼一声。 自诩参加过的晚宴不到一千也有九百,他见多了这种长相帅气的年轻人。但凡是不肯亮明身份的,百分之八十都是被包养的货色。 心中涌出一股不屑,他翘起二郎腿,下巴几乎快抬到和眼睛同一水平。 “想要和我讨论问题,”他手指在关景和自己身上画了个来回,“先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啊?”突兀的,一个有力却不失温和的声音赶在关景之前响了起来。 加厚的地毯听不见脚步声,也是他声音响起,在场宾客才意识到晚会的核心人物终于重新出现在了现场。 碰撞上各类视线,方昊友好地点头示意。 苏望走在他身边,懒得社交,只专心致志地对台上的阿秀使眼色。谁叫他进门时,关景正向油头男发难,就算他没听到前面油头男的具体评价,但以他对阿秀稿子的熟悉程度,光是听关景的质问,也能把对方的诋毁猜个七七八八。 越到靠近舞台的位置,冲着已经快走到下场口的阿秀,他小动作越多。 以苏望对关景的了解,在得知真相之后,他不当场发难已经是谢天谢地。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场景他们恐怕连梦都不敢这么梦。但既然老天保佑,平白无故往他们头上扔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让关景代替苏望,主动为阿秀出头。此情此景,哪里能摇摆不定犹豫不决? 肯定要抓住大好时机,当机立断,厚着脸皮留在台上等结果才行。 见台上的人抿着嘴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往中间挪动后,苏望这才放下心来,偏过头,关注起身边的油头男和方昊的对话。 在他忙着和阿秀进行无声沟通时,油头男已经飞快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关景,三步并两步走到方昊面前,刚才面对着关景的高傲表情换成了挤满褶子的微笑。一连串的招呼问候完毕,眼看关景还站在原地没动弹,他无奈地摇摇头,反倒是先一步对方昊诉起苦来。 “方会长,这么重要的宴会,我真是不想把事情闹这么难看的,”他指着关景,“可耐不住年轻人脾气大,不知道怎么的,就要没事找事,不仅把节目流程打断了,还让大家跟着他一起浪费时间。”话里话外,全然把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坏话撇得一干二净,似乎现在的局面只因关景一人而起。 方昊比苏望和关景都要年长几岁,能一手打造出专属自己的慈善活动,绝对不是什么蠢人。油头话都还没讲完,他就已早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看了眼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的关景,没问油头两人为什么会起冲突,只保持微笑,主动朝关景的位置走去。 苏望走在最后,看油头脸上露出了疑惑表情,犹豫再三却还是选择跟上去的样子,他差点都快要藏不住等着看好戏的念头。手握成圈挡在嘴边咳了两声,好不容易调整成面无表达的扑克脸,他一走近,就听油头追在方昊身后装好人。 “方会长,年轻人是性格火爆了一点,但他应该也不是故意要扰乱晚宴的,你看是不是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计较他的鲁莽过失?” 很显然,油头是个会说话的。三言两语之间,给自己营造了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不算,还再一次在方昊面前强调捣乱的人是关景。 只可惜他这番话术在方昊面前实在不够用,礼貌听完,方昊依旧没有作出任何回复。 他目光聚焦在关景身上,没有叙旧,只问:“发生什么了?” 油头闪着精光的眼珠子在关景和方昊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大抵是直觉,他急赤白脸地想去回答方昊的话:“方会——” 可惜提出问题的人显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 一抬手,方昊微笑着,语气却不容置喙:“我还是更想听听他怎么说。” 此情此景,油头也无可奈何,悻悻地笑了一声后,便瞪着绿豆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关景,意思无外乎是让他好好说话,不然晚宴结束之后有他好看。 但关景既然敢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他的错处,又岂会害怕他这种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艺术和天赋不应该受到贫穷的限制,我一直很赞同你的这点想法,所以每一次你举办慈善晚宴,我们都会支持你。”客观来说,方昊这些年确实算实打实做了不少好事,即便对他在周宇案中扮演何种角色有所存疑,但没找到实质性证据之前,关景并不打算改变自己对他的一贯态度。 予以肯定后,他叹了口气,言语间也不似之前那么激烈。 “但今天晚上,我很失望,” 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表演者吐露心扉的故事,竟然会被这些参加晚宴的人当作笑话,成为他们用来标榜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据。” 只是对于一手设计了慈善晚宴的方昊来说,关景这番温和的控诉也依旧刺耳。 他脸上的笑容短暂消失了几秒。 正是这几秒的间隙,一个带着工牌的人跑了过来。恭敬地递了一本小册子给方昊后,他附在对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这下子,终于从下属嘴里听到了全貌,方昊的面色都快能沉出水来。 他挥了挥手,让下属先行离开后,便马上板着脸朝油头发难。 “李总,我想你肯定是误会了,”他往舞台的方向指了指,“台上表演的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而之所以你能坐在下面观看他们表演,不过是你的运气可能好一些,但人生还长,我相信经由慈善晚宴帮助,台上的所有人以后都肯定会有所成就,但底下的宾客就说不准了。” 他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表情莫名有些阴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时候谁是「我们」,谁是「他们」,可不好说。” 大概是从没想过和善示人的方会长能有这样一面,油头被他的言外之意吓得半死。 “方会长!你放心!我……我肯定注意,台上的都是我们未来的朋友、朋友是吧,”他伸手在嘴边划拉了一下,示意自己已经给嘴拉上了拉链,“我之后一定专心看表演,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绝对不再给大家伙添堵。” 说完,他极为做作地笑了几声,边笑边往外撤,显然是见形势不对,想马上溜之大吉。 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哪里能让他轻松离开。 关景的声音几乎在他话还没有结束时就再次响起。 “李总,是吧,”他拦住他,目光锋利似刀,“既然浪费了大家的时间,给大家添了麻烦,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直接走人吧。” 油头此刻总算是隐隐嗅出了关景的地位,能对方昊这么不客气的,必然也是个有背景的。因此他一改刚才强硬的态度,瑟缩着点了点头,直赔罪:“那我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关景笑出了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向阿秀。 他想说,该接受道歉的人是他,不是自己;他想说,真诚的分享自己的故事,不应该被嘲笑;他想让所有人知道,阿秀并不低人一等,他远比在场的大多数都要勇敢。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回头那一瞬间,在台上忐忑不安的人也正在看着自己。 有多久没看到阿秀了? 十天,半个月,还是更长。 之前他在台上边说边做动作,大体看起来和之前还没什么太大区别。但这会儿瑟缩地站在那儿,衬着偌大的舞台,关景才注意到,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向内收缩,手腕也细得不像话,似乎风一吹就能把他吹倒。 不是都已经找到苏望了吗,怎么反倒是一副吃不饱穿不暖流落街头的样子。 思及此,关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视线相对,这表情落在阿秀眼里,却生生被他解读出了另一种意味。 几分钟前关景的英勇发声,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对他来说,站在台上的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听到台下有这样不够尊重的言论,他都会为了公平和正义发声。只是刚好今天这个人是自己,他并没有因为和自己的私怨而舍弃掉心中的正义。 否则……他怎么会一看到自己,就依旧眉头紧锁,一副厌恶模样。 阿秀眼神黯了黯,终究还是率先挪开了眼神。 偏偏关景只以为他还因为油头的恶言冷语而不悦,立马把话头对准了油头。 “你该给台上的人道歉。”他说。 第57章 第50章 3,548字05-15 对不起是个常用词。 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人,上学时偶尔迟到,取快递无意错拿了别人的包裹……对大部分人来说,生活中都在频繁地使用这个词语。 只是阿秀的记忆里,他们这群人好像并不热衷于使用这三个字。 初中那会儿,自己好不容靠着拳头取得胜利,他们只说,“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被机构骗,平白无故背上网贷,前台只说,“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课程都是你自己要续的,这个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轻信网友的话,摆摊遇到城管,好不容易脱身后找他对峙,对方却说,“你自己运气不好怪谁,怎么别人都没被抓,就抓你”。 阿秀很难回忆,上一次听到别人的道歉,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他的生活中充斥着愤怒、欺骗和失败。 他一度认为,他并不需要这类简单的词汇,它太轻,不能扭转他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也没法让他过得更好。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明明依旧站在这方令他心生恐惧的舞台上,听到油头磕磕绊绊、却又用词极度正式的道歉之后,他却莫名地舒了口气。 像落枕太久的僵硬终于被医生揉开,长时间堵塞的经络一下子热起来,阿秀突然有了力气。霎那间,底下各式各样的目光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张了张嘴,赶在所有人前头,他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从关景和油头产生矛盾之初,为了看好戏,底下的宾客便一直都屏着呼吸保持安静。因而阿秀这一句话,尽管没有麦克风,却依旧如同跳动的石子般,痛快地在平湖的湖面上砸出了剧烈晃动的涟漪。 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觉得诧异。 毕竟在中国,大家总喜欢“以和为贵”,常有“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说以此为准则而严格要求自身的上流圈层,就算是普通人之间,面对这样措辞算得上郑重其事的道歉,都很难说出内心的真实感受。 生气也好、厌恶也罢,只要是归结到让道歉者下不来台的言语,落在路人眼中,便是无事生非、心胸狭窄的小人行径。 可阿秀始终搞不明白,是谁规定,道歉就一定要被接受的。 看油头尴尬得下不来台的样子,他也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不过就在他打算借着机会顺势发挥时,眼看话都快到嘴边,关景却突然接过话茬。 “没错,虽然大多数人都要求别人宽容大度,但站在律师的角度,我认为,苛责才能使社会进步,”他说,“只有当施暴者、加害者、犯罪分子都被严格对待,社会才会变好。” “就像……李总,”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住油头,“我想我们都从这件事情里学到了不少,是吧。” 油头讪讪地露出个笑容,权当回答。 他偏过头,小眼睛落在方昊身上,求饶一般:“方会长,你看,我能先回去了吧。”意识到关景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之后,他也只能把主意打到方昊头上,毕竟再怎么说,晚宴还在继续,方昊才是全场话语权最大的人。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一左一右架在自己身边的两尊大佛终于大发慈悲,都往外撤出半步,留出了足够人逃窜的空房间。 方昊朝关景点点头,似乎是在感谢他给自己面子,不再追究。 等油头脚底抹油一般逃走,他也终于有时间回到正事上。 “不好意思,刚才的小插曲打断了你的表演,”对着刚才语出惊人的阿秀,他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你如果还愿意继续的话,方便再从头开始吗?” 阿秀杵在台上这么久,为的就是这句话。 他马上拿起麦克风:“我可以的!” “好,”方昊抬手看了眼时间,“那五分钟的时间给你整理一下状态,五分钟之后,演出继续。” 能从头来一遍已经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方昊还这么体贴给了自己调整的时间。阿秀喜出望外地冲回边台候场区发泄了一通,几乎快把脑袋理的杂念甩空,才又重新站上舞台。 而这一次,不知道是有了刚刚的波折做铺垫,还是因为内心的忧虑消失了大半,再说一回,阿秀的语气语调都轻快了不少,就连肢体动作也都自然了很多。 渐渐地,原本沉静的场子终于被他撕出了一个小口。 松散的笑声先是从口子里探出个头,而后慢慢的,紧绷的情绪越来越少,浮起笑意的面庞成了主流。一度被油头点评为低俗、不入流的段子,甚至也能贵宾区笑出了声。 最让他没想到的,表演的中后段,舞台前方的一排小彩灯突然滚动了起来。 阿秀彩排的时候没见过它这种形态,当下只觉得奇怪,表演完返回后台才知道,彩灯滚动代表着贵宾区有人给他的节目投出了附加的十票。他没多想,以为这是苏望按原计划投出了手中的票,马上给对方发消息表明自己已经知情。 可苏望回得很快:「不是我,是方昊。」 方昊?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投票? 阿秀边从宴会厅侧门往化妆间转,边劈里啪啦地低头打字,等他坐在凳子上,刚把编辑好的问题发过去,门口便探出个脑袋。 “阿秀,有人找。” “谁啊?”谁会来这里找自己? “不认识,但长挺帅的,”来喊人的年轻人冲阿秀指了个方向,“他说他在那边等你。” 他指的方向是逃生楼梯,在整个楼道的最顶端。 从化妆间走过去,靠近楼梯的地方灯光显然暗淡了不少。估计是这里来的宾客少,顶灯也就长时间不曾更换。真要说起来,顶上昏黄的光线甚至还不如墙上亮着幽幽绿光的安全出口更惹眼。 眼看已经到了楼梯口,推开沉重的安全门,阿秀小声问:“你好?请问你……关景?” 他看着突然从黑暗的楼梯间现身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你找我?” 借着不甚清晰的光线,他试图辨别关景脸上的神色。 他是来着自己算账的吗? 毕竟刚才晚宴上,他对着自己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即便他为了心里那套正义守则,让油头给自己道了歉,但一码归一码,自己和苏望联手骗他的事,他要找自己算账也是正常的。 思及此,阿秀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没了刚才不接受道歉的神气模样,他局促地把手举到和胸口齐平的位置,小幅度地摆动:“我不是故意要出现在你面前的。” 关景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心,一听他这话,马上皱起几道沟壑。 关心则乱。 阿秀根本想不出关景突然皱眉的原因,他只以为是自己道歉的力度不够,边怯生生地往侧面移,边说:“我只是……我知道现在不管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找到原来那些聊天记录,给你提供线索。我也尽可能地想要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给你添堵,这次真的是意外。” 小心翼翼地瞥了关景一眼,见他表情依旧没有松懈,阿秀急得直扣手。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你……你上次和苏望打电话,我都记下来了。既然是这么有价值的一条线索,肯定不能轻易放弃嘛。但我觉得从你的角度去查可能会很困难,所以我想,我是纯素人,没有身份没有背景,他一定不会对我有这么多防备,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线索,然后你就可以替周宇翻案了!” 越说越激动,话语最末,阿秀的语气笃定到甚至都是亲眼看到了再度开庭。 只是和他的激动背道而驰,关景不悦的表情并没有得到舒展。 相反,他主动上前一步。 顶着幽幽的绿光,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几分愠色。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意,“你以为方昊是什么人?你想没想过,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你这种到处都是漏洞的行为,最后只会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秀知道关景这是生气了,但涉及到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办法,他不愿意轻易放弃。 “你和苏望什么关系,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有没有这样的能力瞒天过海,让你在方昊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关景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昏暗的光线中,他深色的瞳仁如墨一般铺展开来,看得阿秀答不敢答,动不敢动。 也许是这番僵硬的样子被他全盘捕获,关景声音终于缓和下来。 “阿秀,我接受你刚才的说法。我明白你心里过意不去,想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弥补。但这样的做法太过危险,一个四年前的案子,不值得你去冒这么大的——” “我不仅仅是为了案子!”情急之下,阿秀竟然脱口而出了真心话。 霎那间,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狭小的空间似乎突然被人按下了慢速键。 彼此相对的视线里,阿秀好像莫名有了通感的能力。 第58章 他在关景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不规则的心跳,他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听到了关景身上熟悉的气味,他在自己的呼吸中闻到了朦胧的颜色。 明明这不是今晚第一次见到关景,可不管他怎么看,好像时间每多出一秒,他就又能找到新的变化。 他目光变得深邃,他胸口起伏的频率变大,他好像也有问题想问,他似乎也在找一个答案。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不曾意识到心动时,相处便总能泰然自若,阿秀甚至还一度在关景面前洋洋得意,追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可一旦感情萌芽,原本正常的交流蓦地就变得拘谨。总是不自觉揣测对方想法,过度解读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表情。 不在乎,反倒真实;全情关注,却束手束脚,难有自我。 大多数人都很难突破这一点,于是他们总陷入感情的独角戏,挣扎在一个人的喜怒悲欢中。 可阿秀最讨厌自己这样。 他不想无止境地猜,也不要在明明有机会把事情说开的时候含糊了事。 更何况,不管怎么说,关景今晚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还主动找到自己,提醒自己这件事很危险……他分明也不讨厌自己。 浆糊了一晚上的大脑变得清明,隐隐约约,阿秀好像在缝隙碰到了小猫的尾巴。 他看向关景的目光里多出了几分坚定。 从这一刻起,他不想再隐瞒,也不想再说假话了。 “关景……”他专注地看着他,认真道,“我想要为你做这些。” 第51章 3,334字05-21 在关景的年少时光里,确实有过几个他要感谢的人。 他们让他明晰了自己到底是谁,想要什么,而后才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只是不管他们中的哪一个,站在关景身边,投向他的目光,永远在索取。 他们仰望他,崇拜他,自然而然,他们便认为他就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有人想他耐心有加、包容大度,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有人知道他家境优渥、来路不小,便要求他在这段关系中付出更多;有人期待他帮助自己解决各种困难阻碍,成为自己独一无二的护身符。 关景没有想过这样的关系会不会过于失衡。 和苏望那种喜欢四处留情的性格不一样,关景对待感情向来认真。他诚挚、守旧、毫无保留地向另一半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 可反过来,随着时间流逝,相处模式既定,关景给出去的越多,这架感情的天平里,他得到的却越少。曾经关景一度认为这大概是人生必然,如同各种电影里反复描绘的情节,感情流逝,人来到、人离开。 可此时此刻,站在狭小的楼梯间,看着阿秀写满了担忧的眼睛,恍惚中,关景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 霎那间,关景似乎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小镇。 没有了令人羡慕的背景,失去了各种各样的头衔,连他引以为傲的智慧都荡然无存。 他再度变成了那个刚满十岁的小孩。 愚蠢到会在陌生的地方失去了方向,兵荒马乱中大意弄坏了手机,走到半路还差点被一群不良少年勒索掉身上的所有财物。 幸好,有一个看起来比女生都要漂亮的哥哥救了他。 他特别厉害,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把比他还高的三个坏人都吓跑了;他会给自己买吃的,虽然味道都不是很好;他妈妈好像欠了别人很多钱,时不时就会有坏人上门来讨债。 但和他呆在一起的每一天里,他都会说—— “不用害怕!哥哥保护你!” 第一次见面,他把那些人赶跑的时候这么说过;自己晚上被狗叫吓得睡不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中也这么说;那些坏人上门讨债,明明他也吓得脸色发白,手指发抖,等那些人走了之后,他仍然坚持这么说。 关景以为十四个春夏秋冬过去,那些幼时的记忆总会随着时间流转而消逝。 正如他们再次重逢,彼此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可冥冥之中,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总会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各自生命里。 即便今时今日,关景早就不再是那个跟在阿秀身边,需要牵着他的手才能感受到安全的小孩,但在阿秀眼里,一切都仿佛不曾改变。 紧要关头,他是哥哥,是应该要挡在前面的人。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他不安全,他都不要他受委屈。 意识到自己罕见地被放在了需要被保护的位置,对着阿秀瞪得圆圆的眼睛,关景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同一时刻,带着柔和的笑意,他朝阿秀伸出手。 “阿秀,我——”只可惜就在他准备好要迎接这份真心时,苏望的电话不期而至。 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关景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好。 “什么事?”他问。 “方昊说……”苏望磕磕绊绊地转述,“他想和我、和你、还有阿秀一起聊聊。” 听到自己和苏望被点名,关景并不觉得奇怪,只是阿秀的名字突然冒出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阿秀?” “他……他好像知道阿秀的事情了。” 半小时后,三楼会客厅。 眼看没两步就快要到门口,苏望却突然大刹车。 他一手一个,生生把关景和阿秀拽到角落,第四遍问:“我们真的要说实话吗?” 十几分钟前,见到关景和阿秀同时出现,意识到盟友已经先一步投降,苏望忙不迭解释了好一阵,看关景既没生气也没借题发挥,才终于把话绕到方昊身上。 他认为,方昊想找他们聊一聊,原因肯定出在慈善晚宴上。 “你想,就你这种社交i人的性格,之前还特意和方昊打过招呼,让他千万别把你和你爸的关系说出去,怎么突然之间就正义感爆棚了?”他指了指阿秀,“为了一个小演员和人吵起来了不说,还压着人道歉,这听起来不诡异吗?” 关景没回答,阿秀倒是点头附和:“是有点奇怪。” 不过附和完,他转口就问:“但这和他把我们都叫过去有什么关系?” 苏望摆摆手:“哎呀,你不懂!他们就是喜欢从这些奇怪的地方找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苏望一指关景:“当然是他咯!” 被点名道姓指到自己身上,关景懒得回应也不得不回应。 投去一个看傻子一般的表情,他说:“收一收你那些肮脏的想法吧。”谁叫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发小,他刚开口,自己就猜到了他装满黄色废料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主意。 阿秀不懂他们打的哑谜,但好赖被张兰希灌输了不少他们圈子的故事,对着关景的表情琢磨几秒,他终于想通,转脸向苏望求证:“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方昊看关景替我出头,肯定是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他为了和关景打好关系,所以就要约我们见面,给关景和我拉皮条?” 苏望拧着眉:“意思是这个意思,但你话不要讲得这么粗俗……” “不会是这样。”眼看连阿秀也要被带偏,关景及时卡住苏望话头。 他指了指苏望,一阵见血地提出这个假设中最致命的问题:“按你的说法,方昊想撮合我和阿秀,那他叫你去干什么?” 被关景这么一说,苏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这个情境中确实略显多余。 他一脸便秘样,思索几秒后,手指在自己和阿秀身上来回比划一阵,又说:“那他是不是听到了我在给阿秀拉票,发现了我和阿秀的关系?” 关景摇摇头:“一样的问题,如果按这个猜想,他又为什么要叫我去?” 怎么猜怎么不对,苏望明显有点挫败。 他烦闷地啧了一声,把问题甩给关景:“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把我们三个聚在一起……”关景顿了顿,“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查什么啊查,阿秀今天才刚——你?”话说到一半,苏望终于听出了关景的言外之意。 他有点不相信:“你在查他?” 此话一出,阿秀也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抓住关景袖口,努力求证:“苏望之前不是说让你不要贸然行动吗?” “不算贸然行动,”没否认,关景安抚性地拍了拍阿秀的手,“只是一些基础调查而已。” 苏望没时间去看这对情侣你侬我侬,他还在想方昊的目的,当下也不客气地打断对面的情侣磁场,问:“如果是基础调查,他为什么要找你?” “理中老师和我说一句话,一个人越是缺乏某样东西,越是会想方设法彰显自己已经拥有了这种东西。” 阿秀反应很快,他立马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方昊本来就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哪怕你只是做了基础调查,他也会觉得害怕。” 第59章 “可就算这能解释得通他为什么叫关景见面,”苏望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但我们都还没着手开始查,为什么还要叫我们?” 关景小幅度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自己的发小有点不开窍。 他说:“他既然有这么强的反侦察意识,能够短时间内确认我在查他,这种人,你觉得他会不反过来查查我吗?” 说到这里,苏望终于把这一切串了起来。 “所以他是因为发现你在查他,然后查了你,看到你身边的阿秀,然后再找上了给阿秀拉票的我,”他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我去,他这链条也拉得够长的啊……” “那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怎么办?”没时间感慨,阿秀的紧张情绪不减反增。 他没接触过方昊,但从关景的推断里,这人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跟自己之前接触过的那些黑社会的人大差不差,只能夸、不能贬,藏着一堆腌渍,没被人发现还好,一旦被别人抓到点苗头,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别担心。” 看出阿秀的不安,关景几乎想也没想,身体便主动做出了反应。 他牵起阿秀的手,认真对上他的眼睛,几乎像是承诺:“不会有事的。” 苏望毫无电灯泡的自觉。 阿秀还没开口,他先上赶着问:“怎么就不会有事了,你想到办法了?” “……”无奈,关景叹口气,只能先回他:“不算办法的办法。” “什么?” “如果他真的已经知道了,我们再装下去,反而会让我们落于被动。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承认。” “啊?这算什么?”苏望不理解,“这不是拿把柄送到人门口吗?” “不见得,”关景说,“承认我们确实都因为同一桩案子在查他,对我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苏望拧起眉:“怎么说?” “两种可能,”关景竖起两根手指,“如果他和这桩案子有关系,为了掩盖罪行,他之后一定会有更多动作,这样反倒有利于我找到破绽。而另一种,如果他真的和这件事无关,作为一个及其爱护羽毛的大慈善家,他肯定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公司和命案扯上关系。为了自证清白,说不定他还有可能会主动给我们提供帮助。”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跟着关景抄答案,在这种事情上,苏望显然提不出反对意见。 只是临到门口,说出真相的恐惧还是让他有些害怕。 把两人都拉到角落,他的问题刚问出口,没等到关景回答,背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却先一步自内向外打开了。 方昊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苏少,关少,让我好等。” 第52章 3,398字05-25 光看方昊在晚宴时的举动,阿秀一度认为他是个好人。 可直到随着关景一起离开这幢金碧辉煌的大楼,坐在副驾上,阿秀满脑子都还在琢磨刚才方昊的话,甚至忘了问关景要往哪儿开。 “我还是搞不懂,”他望向关景,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就算像你刚才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方昊一边让你别查他,一边又给权限让我们彻查,这种听起来很自相矛盾的做法也可以理解,但是……你真的觉得这种人可信吗?” 越说,他眉头皱得越紧,索性换个姿势,面向关景:“你不怕我们万一查出点什么,他到时候反悔?” 和之前两人意见相左时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会儿听到阿秀略显幼稚的问题,关景竟然觉得可爱。 他勾了勾嘴角,竟然也有耐心把背后的道理换成另一种方式叙述。 他说:“你知道我最不希望遇见什么样的犯罪嫌疑人吗?” 阿秀愣了一秒,不明白关景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此处。不过对着关景,他到底也没有过于强势的底气。 疑惑地抓了抓手,他也配合地猜了个答案:“嗯……铁证如山的?” 关景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些看起来非常完美的嫌疑人。” “啊,完美不好吗?”阿秀想得简单,“平时一言一行都很好的人,他们的案子不是应该更好打吗?” “恰恰相反,这些人的案子,不管难易,只要接受,基本上都会耗费掉大量的时间。” 事实和想象相悖,阿秀觉得奇怪,马上问:“怎么会。” “因为人是不可能完美的,越是想要呈现出完美状态的人,他们打算隐瞒的、不可见光的东西就越多,”等红灯的间隙,关景回头解释,“而这样的人,往往都很难在律师面前做到真诚。” “所以与其说是方昊主动在我们面前暴露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反而不如说,他是在用自己的一部分缺点来和我们进行等价交换。” 阿秀想了两秒:“交换?从头到尾,我们没给他什么东西啊。” “不,我们给了。” 宾利起步很快,从阿秀角度看去,路灯流水一般,堪堪在关景的下半张脸上交织出明暗变化。 “接受他给的权限,就代表着我们达成了共识,”隐于暗色中的眼睛直视着灰色地面,关景说,“他的事情,不管我查到了什么,只要和周宇案无关,我都必须视若无睹。” 因为关景冰冷的态度,阿秀一度觉得他是个让人讨厌的势利眼,有几个臭钱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可自始至终,在好或坏的定义上,阿秀从来都不认为关景是个坏人。 就算在两人相处的过程里,他违背阿秀的预期,接下过让很多人都误会的诈骗案,即便是那个时候,两人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时,阿秀对关景最坏的评价,也仅仅只是:他是个没节操的律师,为了流量为了钱,什么案子都能上赶着去辩护。 阿秀的心里天然不存在这样一个选项。 他不相信关景会是一个知法犯法,故意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作恶者。 而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关景坚持的正义,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普通人的更为严苛。他要为了程序的合理性而努力,他的每一步都必须迈得比普通人更激进,才有可能逼迫执法者弯下高昂的头颅,将法律变得更为完善。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咬死辩护中的每一处细节,重视每一个委托人的权利。 也只有这样的人,还会在四年后对曾经办过案子念念不忘,想着其中的漏洞,挂记往日的不足,千方百计要为当事人翻案。 方昊怎么能利用手里的权力,靠着肮脏的伎俩,把这样的人变成沉默的多数。 阿秀又气又急,甚至忘了坐着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宾利。 他一巴掌拍到中控台上:“方昊也太可恶了!” “他这不就是拉你下水吗,万一他在背后做的事情比陈蔓的案子更过分,你知道也不能说出去,这不就变成帮凶了吗?” 关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操控着方向盘,似乎盯着道路变化,是他目前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 良久,遇到的第二个红绿灯,车子停下来的瞬间,他轻声说:“阿秀,我很想和你说,我没得选。” “这四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周宇案,想我当年是不是辩护策略太过激进,想我是不是有什么线索遗漏了,想周宇的刑期还剩多久……所以我害怕了,我怕错过方昊给的条件,我就再也没机会替周宇翻案,他就会在牢里再呆十六年,等他出狱,都快五十岁。” 阿秀不自觉揪心起来,他下意识往关景的方向靠:“关景……我……” “不用急着安慰我,我知道,只要我这么说,你肯定会理解我,然后继续说方昊有多卑鄙,可是,”关景短促地笑了一下,“本质上,这依旧是我的选择。” “阿秀,你明白吗。”他深色的瞳仁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绵,乌黑的看不见光。 他说:“这是我的选择,我应该要为之付出代价。” 明明他语气很轻,像被风卷起来的羽毛,缓慢地飘在半空中,不带丁点的责备,可阿秀听着,心口却沉沉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如果当初没有编造出不存在的手机,自己必然不会住进关景的家里,没可能让他更加笃定要为周宇翻案的念头,更别提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封文武弟弟的案子,发现两桩案件之间的关联,然后找到方昊身上…… 归根究底,所有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是谎言坚定了关景找到真相的决心,是虚假的承诺催生了他不懈的希望,是自己的出现,打破了他固有的规则。 他要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关景往那片灰色的地带走去,他又该怎样接受,自己是推他变得斑驳,让他染上泥点的罪魁祸首。 蓦地,阿秀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愧疚押送着悔意,气势汹汹,排山倒海而来。 盘旋在胸口的话语一浪接一浪冲击着被海绵堵住的喉口,他该说什么? 第60章 他的解释是徒劳,他的理由很苍白,他的行动也没有给关景带来任何收益。 没有那只手机,没有线索,没有方向,对关景而言,自己的存在便是错误,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信错了人,他选错了路,他给出的东西都已付之一炬。 “关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关景,几乎是本能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握着方向盘,关景短暂地给了这声呼唤以回应。 他侧过脸,没看到阿秀的表情,只简单说:“怎么了?” “我……”阿秀脑子很乱,他想阻止关景和方昊的交易,可一时之间,他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用何种角度去劝关景。 他张了张嘴:“你……你不要答应方昊,可以吗?” “我已经答应他了,”开到堵车路段,关景终于得空,他转头看了看阿秀,认真道,“不用担心,我心里有准备。” “那万一他的那些事情是根本没办法准备的呢?” 阿秀语气变得焦急,糟糕的画面一个一个从他眼前闪过。 他掰着指头数:“假设他和柯文之前那个老板一样,洗钱;或者说,他背后有那种黑恶势力;最可怕的,他要是和吸毒贩毒的那些人掺和在一起,那怎么办?” 没想到阿秀脑补出了这么多场景,关景愣了一秒,看着阿秀那张因为担忧自己而皱在一起的脸,心底坚硬的角落又塌陷了一块。 他不由得笑出了声,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阿秀快要皱出一座山的眉心。 “没你想的那么夸张,”他解释道:“虽然肯定会有一些灰色地带,但他胆子应该也不会这么大,能直接跳到杀人越货那一步。” “可如果不是为了陈蔓的案子,你肯定不愿意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对吧!” 大部分时候,关景都觉得阿秀有点迟钝。 想得简单,想得直接,他的世界里好像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做,不舒服就停摆,对未来的态度永远是随机大于规划。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有点大大咧咧,甚至会有点武断的人,总能够在顷刻间,捕捉到关景心里不愿深言的东西。 抿了抿嘴,关景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淡了下去。 他重新将目光放回路上,压着黄灯驶过等候区,他把车开得飞快。 “你现在住哪儿?”他点了点中控区的屏幕,示意阿秀在导航软件里输入地址,“我送你过去。” 阿秀不是连这么生硬的转折都看不出来的傻子。 按他的性格,但凡是换了一个人,他都会一直问到想要的答案为止。 可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关景,他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咄咄逼人地要到答案才罢休。 垂着眼看了看宽大的屏幕,阿秀还是有点不死心。 他带着小小的期待盯了关景好一会儿,直到确定这件事再没转机,才丧气地低下头:“我住的地方离你家不远,你在停车场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过去就好。” “既然离得不远,那……”关景放慢了车速。 他不太自然地转过头,瞥了一眼阿秀,又飞快地转回原处。 “你要不要回来?”他问。 话一出口,车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我的意思是,房子空间足够,”感受到副驾投来的目光,关景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故意转头看了几次后视镜。 他若无其事地顿了顿,装出自然模样,说,“而且王妈上次打扫出了你的身份证,你回来的话,做事也会方便些。”能面不改色地甩锅给王妈,连关景自己都对这番胡说八道感到惊讶。 只是还没等他沉浸于自己编故事的能力中,下一秒,阿秀的回答就让他胸口一塞。 “可是关景,我没有手机,有用的证据回忆不出几条,今晚的行动还被方昊看穿了。” “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第53章 4,152字05-29 拿到身份证之后,阿秀不敢多做停留,没等关景出声,他便飞快地按下了电梯关门键。 扪心自问,倒不能说他对那个温暖的大房子没有丁点眷恋,只是现阶段,比起舒适的环境,方昊和关景达成的不可说默契,更让他焦虑。留下来,呆在关景身边,越是清楚他如何拿着方昊给的权限去找线索,阿秀就越愧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走在路上,他想过再找苏望帮忙,毕竟他和关景是发小,说不定还有一些压箱底的手段可以用。只是电话接通不到三分钟,阿秀尚未把这串话说完,对面就给出了明确答案——以关景当时的神情,这件事百分之百没有回旋的余地。 给完结论,苏望甚至反过来在电话里开导起阿秀。 他说这圈子里的龌龊事多了,关景只是不愿意接触,并不代表他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 只是话虽这么说,阿秀却还是觉得不甘心。 思来想去一晚上,梦中零碎的场面倒是给了他灵感。 对关景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新的线索替周宇翻案,所以只要自己能找到新的有力证据,就可以阻止他们之间不成文的交易。 尽管自己现阶段确实再回忆不出陈蔓具体说过什么,但梦里闪现的名字提醒了他,了解陈蔓的人不单单只有自己一个。印象中,那些和陈蔓关系不错,却选择留在老家生活的朋友,卷宗里并没有记录她们的视角。 如果现在能找到她们,说不定其中某个人就有可能在陈蔓死前见过她,察觉到一些端倪。 有了这样的想法,阿秀便立马行动了起来。 只是换洗衣服都还没塞进背包,柯文却突然打来了电话。 一按下接通键,对面的声音激动得快要震穿阿秀耳膜。 “喂!阿秀!你猜我抓到谁了!”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阿秀有点愣神:“谁啊?” “小谢!”柯文的声音再次拔高一度,“我抓到小谢了!” 原来是他! 上次同学会,他带着关景那身行头跑路,柯文气不过,从网上找了派出所照片发给他,勒令他马上把东西换回来,否则就要去报警。那会儿他确实被吓住了,好言好语求柯文私了,也约定好了第二天在同一地点见面,亲自把洗干净的衣服交还回来。 可谁成想这小子背后有人支招,第二天下午,柯文刚准备出发替阿秀取东西,就收到小谢电话。对方不仅狂轰乱炸,喷柯文和阿秀看着就是一副穷酸样,还笃定他们并不是这身行头的主人,就算去报警也没用。 柯文当然不可能承认被他说中了事实,只是他还没反击,小谢就先一步挂断了电话。等柯文想再在平台上联系他时,才发现所有社交软件上,他的账号都已经成了注销状态。 阿秀知道这情况时,正忙着给封文武的案子当翻译,一来,他没有直接听到小谢那些污言秽语,二来,关景根本没发现衣橱间少了套衣服。于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阿秀也就咽下了这个闷亏,和柯文说不再追究。 所以第一时间,阿秀根本没反应过来,柯文能抓到的人有谁。 惊讶之余,阿秀下意识问:“你,你怎么抓到他的?”厦门这么大,这骗子把号都注销了,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起这个,柯文声音免不了带上几分骄傲。 他心很细,又熟悉mcn内部流程,看过小谢之前发的视频,就大概能猜到他背后是哪几家mcn公司。借同事之手,和那几家mcn内部人员打好关系后,他便让他们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这样一个和小谢外形相符的年轻人,曾经注销过账号,后面又要重新起号的。 天不负有心人,上周,小谢号刚起没几天,就有人把他的真实信息送到了柯文手上。 “所以你们现在在哪儿!”阿秀知道柯文是个没武力值的,真动起手来,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他急吼吼地扔下衣服就准备走,边关门边说:“你盯着他,别动手,等我来。” “没事,你慢慢来,他现在一时半会不敢动?” 阿秀拧钥匙的手一顿:“他为什么不敢动?你搞偷袭了,动手了,有被监控拍到了吗?”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敢动是因为——” “因为我身边跟着人,场面挺大,”另一个声音不请自来,上赶着主动解释,“他恐怕一时半会都不敢动了。” 这声音落到阿秀耳里并不陌生,毕竟昨天才和他打过电话,听他在电话里洋洋洒洒劝了自己近二十分钟。 “苏望?”只是阿秀还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为什么会和柯文在一起,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他们关系这么好,自己作为柯文的好朋友,竟然毫不知情? 无数个问号争先恐后挤到阿秀嘴边,只可惜没等它们找到机会冲出口,对面苏望一锤定音:“柯文楼下麦当劳,见面说。” 第61章 于是乎,好奇在短期内占据上风,阿秀的回乡计划暂时中止。 他紧赶慢赶到了麦当劳,进门的时候甚至差点撞到拿着冰淇淋的小孩。 冲到苏望和柯文的桌子面前,屁股还没坐稳,他扫雷一样的眼神就在这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第一个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第二个问题:“小谢呢?” 苏望挑了挑眉,朝着阿秀方向抬了抬下巴:“不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吗?” 还有这事? 阿秀瞪大了眼:“我?” “那天关律也在,”柯文点点头,“他们两个当时一个穿灰西装,一个穿紫西装。” 柯文这么一说,阿秀好像还真有点印象。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你们今天是……?” 柯文抿了抿唇,抢着回答:“是碰巧遇到的。” 他飞快看了苏望一眼,又怯生生地收回目光,看回阿秀:“我朋友和我说小谢今天会在这附近拍视频,我就照着他们给我的地址跟过去,想和他当面对质。没想到过去之后,小谢拍视频的那家店是苏、苏先生的,他看到我在附近,知道小谢偷了我们东西之后,就主动帮我把小谢带过来了。” 柯文这话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但不知道为什么,阿秀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他瞥了眼苏望,后者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变得有点臭。 对上阿秀的眼神,他撇撇嘴:“我就不能乐于助人一回?” 过去小半个月的接触告诉阿秀,苏望压根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他硬要这么说,自己也不好反驳。 阿秀眼观鼻,鼻观心,非常生硬地话锋一转。 他问柯文:“小谢呢?” “哦,在外面,”柯文朝身后一指,“苏、苏先生的下属在看着。”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大意是小谢叫得太凶,苏望担心场面有点难看,才让手下押着人在外面等。此刻既然人都到齐,不妨也就一起去外面把这桩糟心事彻底解决掉。 于是出麦当劳不远,一处隐蔽角落里,阿秀终于再次见到了小谢。 有苏望的三个保镖撑场面,小谢被吓破了胆,终于不敢造次,一个劲下保证,说自己以后一定改邪归正,绝不再犯。 可能是为了塑造明星人设,小谢穿得不多。 没说几句,寒风一吹,眼泪鼻涕一个劲往下流,看得人实在有些不忍。 柯文很少发脾气,要不是这人之前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他也不至于惦记这么久,一定要把人抓到才算数。只不过到底本性善良,此刻看对方抖得跟筛子一样,没过一会儿,梗在心里那点火气散了大半。 他上前一步,给正骂得痛快的阿秀使了个眼色。 后者似乎有些疑问,不过看在老友的面子上,总归也是止住脾气,让小谢把东西还回来即可。 这要求过于简单,小谢乍一听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发问了两遍,直问到阿秀不耐烦,才瑟缩着肩膀,说自己去去就回。 不过鉴于他之前消失即跑路的情形,阿秀和柯文对他这话并不怎么信任,最后,还是苏望大手一挥,让自己的三个下属跟小谢一起回去,拿到东西,确认无误之后再带回来。 只是没成想,小谢的住处实在有点远。 等到苏望坐得浑身难受,等到阿秀和柯文双双电量告罄,他们都还没抵达目的地。 好在柯文就住楼上,面积虽然不大,但设备齐全,坐着也舒服,三人一合计,便也飞速地把阵地转移到了柯文家里。 和阿秀的轻车熟路不同,苏望看上去像是第一次来。 像是玩家打开了新地图,他兴致盎然地站在巴掌大的客厅里,一会儿问桌子上的摆件是哪个系列,一会儿又说相同的东西自己也有一个。 阿秀知道柯文脾气好,只是听他们两个一问一答对话流利,心里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拍了拍手,大剌剌从沙发上站起来,边往电竞房走,边大声叫柯文陪自己开局游戏。 柯文靠直播游戏吸引观众,设备是一顶一的好,阿秀只要是想打游戏了,都会趁他不直播的时候往他家跑,让他陪自己打两把。 放在以前,柯文从来都不会拒绝。 只是这一次,阿秀明显感觉到回应自己的声音慢了好几秒。 “现在玩吗?”从门口探出脑袋,柯文看着已经坐上了电竞椅的阿秀,态度明显有些不确定。 他站在门口往客厅方向看:“我们两个玩起来,苏先生他……” “没事,你们玩!”比阿秀更快回应,苏望的声音和他一起出现在柯文身边。 他推着柯文进了电竞房,反客为主,把人按到椅子上,语气里隐隐有些兴奋:“我也想亲眼看你打。” “哦……好吧。”柯文声音弱了下来。 他心不在焉地按开电脑,左右调整鼠标时,不知道是不是力度没控制好,一个不察,直接把桌面内侧的白色物体给撞了下去。 几乎异口同声,阿秀和苏望都问,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损坏。 好不容易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柯文慢吞吞地把手里的白色物体放回原处。 他辨别了一会儿,随后拉起一根充电线,说:“没事,重新把线插好就行了。” 几乎话音刚落,他便接好了线,重新退回椅子上,他指着白色物体,腼腆地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老手机,质量还可以,摔了好多次也没什么问题,就一直没换。” “手机?”苏望有点好奇,伸手去拿的同时,下意识问柯文,“你用两个手机?” 这话听得他一惊,连忙摆手:“这个手机只是用来当wifi的。” “嗯,那手机还是我给他的。”看着苏望手里的白色手机,阿秀到底有点感慨。 这是自己用工资买的第一个手机,虽然不是什么大品牌,但用起来感觉也挺好,刷视频不卡,充电快,一直到三年前都没出过什么大问题。要不是图个牌子货,上赶着凑了充话费送手机的活动,自己估计还会凑合着用到现在。 如果真是这样,以前那些聊天记录,包括和陈蔓的,肯定都能全部保存下来。 可当时柯文路由器坏了,想找个旧手机做热点,自己把手机给他时,他就提醒过,如果有重要的东西,记得找个地方备份,毕竟拿过去当热点之后,免不了受他一番改造,百分百会先格式化一遍。 那时自己怎么说来的——手机上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尽管格式化,没问题! 被三年前扔出的回旋镖扎中,阿秀免不了对着手机叹了口气。 “要是当时没送给你就好了。”有点遗憾,他对着柯文说。 柯文看他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也认真起来,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有点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了。” “我当时提醒过你要备份的。” “我知道,”阿秀连忙摆手,“但我没电脑,觉得麻烦,又觉得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没备份。” “你——算了算了,就知道你不太靠谱。”拧着眉吐槽完,柯文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着和桌子一样大的显示屏,他皱着眉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图标。 一边往搜索框里打字,他一边说:“我好像当时就怕你会这么不靠谱,所以格式化之前,我似乎、应该、可能,备份了一下你的手机。” 一只小金魚 阿秀:你们怎么不太对劲! 第54章 3,611字05-31 方昊确实算得上是个守约的人。 宴会结束当晚,阿秀刚离开,关景便收到了方昊整理好了的内部材料,不仅有员工的基础信息,还包含了他们各自的人际关系图和参与过的各种项目经历。 关景并不是一个拖沓的人,尤其是这份线索他已经等了太久。 收到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十几g的文件夹,对照自己曾经的调查记录,配合阿秀提供的新信息和封文武弟弟的案子,一点点筛选起来。 拾光文化的成员不算多,况且关景向来高效,第二天不到十点,他就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梳理了一遍。 只是……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足以和两个案子的信息吻合。 方昊给出的资料中,拾光文化两年前有过一次比较大的人事变动,负责选拔陈蔓的团队里,男性几乎已经全部离职。仅剩的那几个,不仅和封文武弟弟女友,曲灵的选拔毫无关系,甚至在她选拔期间,他们都因各种事务不在本地,很可能都没有见过这位新的受害者。 所以理论上,根本没人能同时满足“隶属拾光文化”,“接触并熟悉陈蔓和曲灵”,且还必须曾经是“陈蔓的情人”,“可以给陈蔓提供更好的机会”这四个条件。 除非——有人在说谎。 方昊真的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吗? 第62章 关景想出了神,手指下意识地敲打桌面。 虽然前后逻辑合乎常理,方昊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害怕这些东西被自己查出来,让他阴沟里翻船,所以才会主动把这些关键信息都整理成册发给自己。但万一他是故意混淆视听,以退为进,让自己觉得他的坦诚是因为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提前一步排除了他的嫌疑。 可从根本上说,他是慈善晚宴的发起人,是拾光文化的法人,每一个被选拔出来的参赛者都有他亲眼见证,他也完全有足够的财力和资历,足以让陈蔓主动说出,“她要是选择情人,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机会。” 他才是最有可能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人。 只是这样的推论根本站不住脚。 关景疲惫地按了按眼睛。 动机、线索、证据,自己手头没有一个任何能指向方昊的材料。况且以他的背景,如果这些事情真是他做的,少不了能力极强的特殊人员上赶着为他服务,抹掉线索或是编造不在证明,让去伪存真变成一个不可能的命题。 思及此,关景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次被阻塞的思维让这几天的疲惫蜂拥而至,他终于舍得从书桌前起身,打算去阳台上呼吸些新鲜空气。 然而没等他走出书房,被扔在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响。 熟悉的声音如同连发的子弹,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狂喜,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关景!我找到了!我找到和陈蔓的聊天记录了!” “可你之前不是说根本没有这部手机吗?”到底是律师,比普通人都更加警觉。 听到阿秀这话,关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呼雀跃,反而是问起线索的可靠性。 幸好拿到了线索的兴奋根本不可能会被关景的问题所影响,对着眼前熟悉的大门,阿秀用力拍了拍:“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当面和你说!” 即便是关景,听到电话里的拍门声和门口的声音不谋而合,还是依旧有几分诧异。 仅仅一个晚上过去,自己前几个月反复逼问下都找不到任何眉目的手机,怎么会突然又蹦了出来,出现在阿秀手里? 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拉开大门,拧着眉,关景几乎都已经说出了问题的前几个字。 可当真抬眼看到阿秀的表情,那样全然洋溢着喜悦的一张脸,那双比窗外太阳都还要亮的眼睛。总是横亘在关景心里的质疑,迫使他不断追问的那层矛盾,顷刻间变得柔软。那一刻,不再需要问题,没有必要再反复核对,莫名响起的声音提醒他。 他应该要相信阿秀。 “关景!你看!”来不及思考关景说的那几个字后面还跟着怎样一段话,阿秀兴奋得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他鞋也忘了换,不管不顾,举得高高的手一下子递到关景面前。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u盘。 可对着它,阿秀笑得却像是捡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 他说:“我和陈蔓的聊天记录全都在这里面,你可以不用管方昊了!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新线索的!” 但半小时后,解释完来龙去脉,阿秀情绪却不似初进门那般高亢。 没想到方昊动作这么快,自己一个晚上刚想出对策,他就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完毕发给了关景。偏偏收材料的人,关景也是个不舍昼夜只一心工作的。这下好了,就算妈祖显灵,好不容易让陈蔓和自己的聊天记录重新得见天日,到头来,自己却还是阻止不了关景和方昊之间不成文的交易。 他兴致缺缺地半趴在桌上,看关景聚精会神地拉聊天记录,忍不住问:“所以方昊给你的那些东西,有用吗?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关景握着鼠标的手一松。 他听出了阿秀话里的沮丧,偏过头,他认真回应:“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犯罪嫌疑人应该满足的几个条件吧。” “啊,记得,”阿秀懒洋洋地坐直,掰着指头数,“在拾光文化里面,他应该要和陈蔓、曲灵都很熟,而且地位不低,所以陈蔓才会说,和他在一起会有更好的机会。” “没错。”关景点点头。 “只是我翻遍了方昊发给我的材料,”他重新点开了方昊发来的那个文件夹,对着一张公司人员列表,他用手在表上的男性群体上画了个圈,“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满足这些条件。” 得知方昊的材料并没有派上用场,阿秀一下来了兴致。 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想了一会儿:“那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想错了,凶手和拾光文化没关系?” 这个问题,关景倒是回答得很笃定。 “不会,除了拾光文化,曲灵和陈蔓的圈子没有重叠,”他摇摇头,“况且凶手能够设计好现场,把罪名都推到受害者的另一半身上,绝对也不是随机杀人。曲灵和陈蔓,必然有共通点。” “那这样算,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都没有,太……”阿秀皱起眉头,“太说不过去了。” “的确,在你来之前,我一度觉得是方昊在故意误导我。”简单对刚才的心路历程进行了总结,关景把重点放在了后半句。 他盯着阿秀的眼睛,神色认真到,甚至连听他说话的阿秀都不自觉屏息凝气。 “如果不是你找回了和陈蔓的聊天记录,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会一直往错误的方向猜测,不仅没有办法帮周宇翻案,还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真的吗?”阿秀有了精神,眨巴着眼问,简直像一条等着被夸赞的小狗。 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关景有点愣神。 他见过很多极端的表情,或是欣喜若狂、喜极而泣,又或是心有不甘、难掩恨意。但这样一个浑然天成,揉合了骄傲和期待的可爱模样,老实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见。 清新到和雨后空气不相上下的灵动过于强烈,它冲击得他懵了一秒,接着,它便唰地一下散作星点光斑,顺着空气,随他一呼一吸,流进他胸口,逼得他忍不住绽放出笑容。 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关景好不容易控制表情回归正常:“真的。” 只是表情虽然能控制,但眼睛却做不了假。 黑色的瞳孔淌出暖意,关景说:“幸好有你,我才能发现一直以来,误导我的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阿秀情不自禁地往关景的方向靠近了些。 他大半个身子越过办公桌中线,那双因激动而瞪大的眼睛,宛如一颗毫无杂质的宝石,毫无防备地占据了关景的大半个视野。 “是什么?”他问。 关景应该要立刻回答出这个问题才对。 聊天记录比方昊发的材料简单,靠着几次检索,他很快就找到了足以改变调查方向的关键信息。阿秀不仅是信息的来源,也是陈蔓的朋友,不管是出于常理,还是个人私心,关景都不打算对他有所隐瞒。 阿秀还没问出这个问题前,关景就下意识地打开了聊天记录中的一个文件。 如孔雀开屏一般,他准备好了漂亮的尾羽,只待对方轻轻走过,便迫不及待要展示出靓丽的色泽。 可……太近了。 近到无法忽视对方身上气味的距离,让他不自觉喉结一滚。 大脑像被电流击中,准备好的词汇来不及按顺序成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试图让彼此靠得更近的冲动。 过了两三秒,直到阿秀疑惑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又“嗯?”了一声,被本能抽走的理智才堪堪回笼。 关景猛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状似冷静地点击了两次鼠标左键。 只是连续两下点击,屏幕上却没见任何反应。 后知后觉,关景才意识到,自己连鼠标都忘了对准文件夹。 顶着阿秀越发茫然的目光,关景极为生硬地咳了两声。 “你看这张照片。”第二次双击,文件夹终于如愿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暗模糊的背景下,陈蔓用手机遮住了脸,正对着镜子自拍。 “陈蔓的自拍,有什么特别的吗?”阿秀问。 “不仅仅是她的自拍。”关景滚动鼠标滑轮,图片随之放大。 放大的图片上,关景鼠标落到了方形的镜子角落。 阿秀定睛一看,手上不受控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在那块不起眼的镜子边缘,竟然还有半个模糊的人影! “这个人该不会是——” 阿秀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反应过来:“她的情人?!” 他死死盯着屏幕,懊恼又难以置信:“可是这张照片我当年在手机里看过!我怎么完全没发现后面还有个人?!” “陈蔓给你发的信息很多,你那个时候没注意也很正常。” 即便关景这话说的在理,面对陈蔓总是二十条起步的消息,阿秀没有注意到图片的细节也很正常,但听到这里,阿秀还是很难接受自己错过了这么关键的信息。 第63章 他双手撑着台面,一脸不可置信:“我以前还在微信上问过她,那个情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可她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一个字不肯多说!没想到她竟然暗搓搓地发在这种照片里!” “我猜她不肯说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情人声名在外,普通人也有可能听到过这个名字,最重要的——”关景截断了阿秀的话。 鼠标停留在那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人身上。 关景说:“她是个女人。” 一只小金魚 阿秀:真的看不过来 第55章 3,148字06-01 阿秀心里,陈蔓和离经叛道一词实在相去甚远。 虽然对着自己,她从小就话多,路上看到一只蜗牛都能滔滔不绝谈论半天,但真说起来,和自己不及格、逃课、混网吧的光辉事迹相比,记忆里,她倒还真没做过任何一件可以称之为叛逆的事。 她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排名没掉到过一半开外,从来没和人起过争执。 要不是她身高备受瞩目,每次运动会都被老师钦点扛旗上阵,恐怕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很难记住她的名字。 阿秀很难相信,她这样的人,会在和周宇谈了小十年恋爱之后,突然变换口味,转投到女人的怀抱之中。 “不会吧,”对着那张照片,他脸都差点贴到了屏幕上,“这怎么可能呢?” 指着角落里的模糊身影,他拧巴着一张小脸看向关景:“陈蔓……陈蔓……她什么时候喜欢女人了?” “不一定是你认为的那种喜欢。”各式各样的案子见得多,对阿秀的困惑,关景很快给出了回答。 “也许最开始是一种安全感,”关景点开几段刚才顺手截下来的聊天记录,“在陈蔓对你袒露这个情人有能力让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之前,你们最开始的聊天里,她说过,圈子里的有钱男人都是变态,她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所以很有可能,在她眼里,女人,同性,天然更加安全。” “可是周宇对她应该也不差吧,”阿秀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周宇为了陪她来的厦门,陈蔓和我说过这件事,她肯定也知道对方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怎么会轻易和其他人在一起呢?” “感情中,如果某一方太过执着于自己曾经付出了什么,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已经亮起了红灯,”关景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外几段记录,“你看,陈蔓曾经抱怨过,她说她工作失误被痛骂,但周宇的第一反应不是帮她想办法,也不是安慰她,他的第一反应是,劝她辞职,跟他回去。” 阿秀顺着关景指的地方看过去。 确实,陈蔓不止一次提到过,来到厦门之后,周宇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可能是因为工作不顺,总是干了没两天就被人辞退,原本对她百依百顺的人,突然变得敏感、易怒。只要陈蔓有什么话说得不让他满意,他就会突然拔高音量,翻起旧账,说要不是因为陈蔓,自己怎么可能来到厦门,又如何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说不定那个时候,这个女人才是陈蔓逃避周宇的方式。”对着这样几页聊天记录,关景给出了评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秀长长地嗯了一声,“这个女人,不仅仅有地位、有资源。她还知道陈蔓那时候很受挫折,非常需要认同和帮助,甚至知道陈蔓和周宇的感情出了问题,所以她才能乘虚而入,让陈蔓对她没法拒绝!” “大体应该是这样。”对阿秀的话予以肯定,关景突兀地默了两秒。 将鼠标移动到模糊人形上,对着其中一处深色的像素点,他话锋一转,问:“你觉得这个地方是什么?” “镜子没擦干净吧。”阿秀回答得很快。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答案并不符合关景的预期,他眉头轻轻皱起。 “可能是,但……”罕见地,他有些犹豫。 “但?” “直觉吧。”似乎是这个词不该出现在一个讲究事实证据的律师口中,关景语气不似之前那般笃定。 鼠标对着那块深色绕了一圈,第一次,他颇有些不自信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总觉得这里更像是某种标志。可能是镜子独特的品牌logo,也有可能是定制的图案,再大胆一点,会不会是这个女人的纹身?” 可这话说完,他并没有坚持。 摇了摇头,他甚至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但也许会和你说的一样,这只是一块污渍,没有什么意义。” 自校园霸凌案后,关景名声大噪,哪怕对上公检,更多也只是沉浸在博弈的快感中。事实、证据、逻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与强权抗衡的筹码。他不注重必然结果,只享受角力的过程。因此,其间的自信和专注使他心无旁骛,像陪人面试的得到了剧组邀约,他反倒收获了更多赢面。 然而对上周宇案,他心态早就有了变化。过程不再重要,结果成了他唯一在乎的东西。可越是这样,人就越容易产生偏差,不允许事情出错,本身就是一种谬误。 换做其他案子,只要有可能得到线索,哪怕是直觉,他也早就放手去查了。 只是这一次,谨慎占据上风,他认识的那几个电脑高手,无一例外,都和方昊有所往来。在不知道这个女人和方昊的关系之前,关景还是打算再等一等。 他挪动鼠标,边对阿秀说出了目前的担忧,边试图关闭这张图片。 但还没等他按下右上角的叉,阿秀便说:“电脑吗!” “柯文很厉害啊!”他眼睛很亮,自信满满的样子,“他和你们也都不认识,交给他处理,会不会是最好的!” 平心而论,凌晨警察局第一次见到阿秀,关景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举止粗俗,喜欢大呼小叫,擅长道德绑架,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那些抹不掉的缺点后面,一样有着不容忽视的闪光点。他勇敢、不扭捏,做错的事情能够第一时间道歉;他热心,对待朋友真诚,从不吝啬对他人施以援手;他不拘小节,那些捆绑住关景的纤韧铁链,在他看来不过和头发丝一般,甚至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只换一个姿势,就能让它消失得彻底。 此时此刻,关景竟然由衷地舒了口气。 他很庆幸九月的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阿秀一个人呆在冰冷的警局。 他很幸运,因为阿秀是如此不同。 那些框定了关景人生道路的约定俗成,对他而言,不过是用手轻轻一拨就能奏响的琴弦,他太擅长从无到有,或者说,他的生命力本身就顽固得让人无法撼动。 蓦地,几年间,因周宇案而一直盘旋在关景身上的压力无缘无故消散了大半。 对着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恍惚中,关景总感觉时空有些错位。 他像再次回到了十岁,那些困难不必总是他一个人去承担,他不需要背负家人的过分关注、老师的殷切期盼、也不需要应对朋友的索取。 他可以退后一步,他能够放心地把主动权交到另一个人手中,他不介意这个人会让他失望。 “好,”关景把u盘递给阿秀,“就按你说的办。” 阿秀喜欢帮人。 可以说是大男子主义作祟,也可以说是黄芝的教诲已经深植于他脑海,和他融为一体。帮助别人不仅是对他实力的认可,更重要的则是此中所包含的信任,就像黄芝反复念叨的,“别人信赖你,才会把事情交给你,请你帮忙。如果你只是表面上心,实际上糊弄一气,短时间看,确实你省心省力,可一直这样,还有谁会认可你,会相信你。” 所以从小到大,即便是在那段并不愉悦的“当大哥”故事中,被人求助的感觉,也依旧让他在扭曲中得到一丝被信赖的痛快。 更别提现在,他人口中总是战无不胜的关律,从来都是替别人解决问题的关景,自己总心心念念试图为他做点什么的关景——这样的人,竟然愿意把压在身上四年多的重担交到自己手上。 从背着行李离开这栋大楼的那天晚上起,总有一些问题,会在空闲时刻、在重复的动作之间、在还没入睡的间隙,不由分说挤进阿秀脑中:关景会如何看待自己?他会不会讨厌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坏人?有没有可能,他甚至连十四年前发声的事情都会推翻,认为自己和黄芝收留他,就是为了霸占他的手…… 层层叠叠,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总在或吵闹或安静的瞬间抓住阿秀,它们没有邪恶双角的恶魔,它们只是安静地排成一排,却总是能让阿秀失神。 实话实说,在关景把那个u盘递回到自己手中之前,这些问题都没有停过。 尽管在晚宴上,关景不仅在所有人面前出手相助,彼此共处的车内,他更是态度和煦,语气甚至比两人住在一起时更加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摸不到握不着的东西,它们只是麻醉,短暂地带着阿秀远离了那些问题,然而时间一过,遮住眼睛的光帘消失,这些问题依旧虎视眈眈站在眼前。 第64章 它们没有被解决。 阿秀一度以为,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这些问题会一直存在。 它们是各路神明惩罚他造口业的证据,恐怕要等到陈蔓的案子水落石出,它们才会高抬贵手,息事宁人。 而就在他做好了被不断折磨的准备,关景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听上去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话,几乎只在一瞬间——那些无法驱赶,始终萦绕在他左右的问题,它们像是突然见到了太阳的吸血鬼,尖叫着、奔跑着、不可逆转地被温暖的日光变成一堆灰色粉末。 湿漉漉的冬天,好像真的快要过去了。 阿秀想。 第56章 4,951字06-03 保险起见,尽管对柯文的所有联系方式都了如指掌,阿秀和关景还是选择拿着u盘亲自走一趟。 涉及到案子的关键,他们动作很快,甚至阿秀上前敲门时,时针还没走向十二点。 等待开门的间隙,阿秀兴高采烈地和关景描述柯文家里有多少稀奇古怪的电子产品,夸赞他一定是适合解决这个难题的最佳人选。只不过他话还没说完,门一开,出来的人却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还没走?”这是阿秀没好气地问。 “苏望?”这是关景难免发出的疑惑。 同时被两个人质问,其中一个还是清楚自己什么德行的发小,苏望心里没鬼都害怕,更别提此情此景,他本来就该心虚。 同手同脚让出进门空间,他往里面指了指:“柯文在洗澡。” “大中午洗什么澡……”嘀咕着,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阿秀显然是没往别的地方想。他转头和关景打了个招呼,接着便轻车熟路地朝浴室走。隔着磨砂玻璃门,不需要关景到场,就先一步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而他和柯文交谈的同时,顺手带上了大门的关景显然没有阿秀这么好骗。 或者说,和苏望从小混到大,光是听他说话口气,就能清楚他这会儿心里憋了什么坏。 往浴室的方向使了个颜色,他皱着眉,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知道瞒谁都瞒不过关景,苏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手上八百个小动作来回倒腾,好半天才磕磕绊绊解释:“呃……就发生了一点……呃……意外。” 关景眉头皱得更紧。 苏望的德行他清楚。爱得沉浸,上头的时候恨不得24小时绕着对象转。但这种人,跟火柴一样,引子燃得越旺,火也灭得快,自己就从没见过他一段感情能维持到三个月以上。 更何况,他以前交往过的都是女人,这次怎么会一反常态,和阿秀的朋友搅和在一起。 越想越不对,关景朝苏望比了个手势。 他目光从阿秀身上转到苏望脸上,神色严肃:“他是阿秀最好的朋友,你不要让我难办。” “我怎么会让你——” “好了,”关景眼神一动,“他们过来了。” 苏望随他目光看去,果然,带着一身水汽,柯文发梢明明都还在滴水,人却已经和阿秀走到了跟前。他湿漉漉的眼睛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彼此目光刚对上,就怯生生地主动挪开了视线。 打哑谜一般,他看向关景,说:“我不能保证做到什么程度,但你可以放心,东西在我这里,一定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的确,柯文是一个细心又谨慎的人。 这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既中规中矩地回答了阿秀和自己的问题,又能提醒苏望,这件事来自自己和阿秀的委托,暂时不方便让他知晓。更重要的是,这话说到最尾,咬到“任何人”几个字,他眼神先是朝着苏望的方向游移了几分,而后才重新望向自己,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必然猜不到他和苏望现在的关系。只是当着阿秀,他不好点破,于是便用这样的方式,特意把苏望也划到任何人的范围内。 不过说来说去,倒不是因为苏望不值得信任,只是他天生性格随意,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称兄道弟。让他知道这件事,无异于是主动增加风险。 当然,喇叭对自己的性格也有自觉。 几乎是柯文一开口,苏望就猜到了关景就根本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清楚关大律师工作多么说一不二,作为对方唯一发小,他也不上赶着找没趣。 顺手从玄关处抓起自己的外套,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带,没等柯文下逐客令,苏望主动望门边走。 他一手握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关景肩膀:“你们有事先聊。” 说完,拧开门的瞬间,他眼睛却落到了柯文身上。 “等你消息。”撂下短短四个字,不等里面几人反应,抬脚、离开、关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阿秀下意识想追问一句,眼前却只剩下一道不会说话的冰冷大门。 “你们约了干什么吗?”一个当事人跑路,阿秀只好把矛头对准在场的另一个。他指了指紧闭的大门,看起来确实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望和柯文之间的弯弯绕绕。 “小谢的东西还在他下属那里,”好在柯文反应快,他附到阿秀耳边低声解释,“我待会儿再联系他。” 一提到小谢,苦主就站在正对面,阿秀哪里还敢多问。 他忙不迭点头,立马晃了晃手上的u盘,把话题带回正事上:“那我们现在去你电脑上看看?” 诚如阿秀所言,柯文电竞房里的设备确实顶级。 按下开机键不过几秒,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脑屏幕上就显示出了桌面图标。鼠标移动间,不管他怎么操作,也不见卡顿的转圈和等待,只利落地随着他的操作而滑动。 “确实背景比较模糊。”对着u盘里有且只有一张的图片,柯文拉着滚轮把它放到最大。 “就是这里,”阿秀伸手指了指左下角的阴影,“我们不确定这到底是镜子上的污渍,是镜子的logo,还是这个女人身上的纹身。” 柯文把窗口拉到屏幕正中,反复看了几遍。 也许是照片本就被陈蔓刻意拍得模糊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谨慎地打开了桌面上的某个蓝黑色图标。 灰黑色的操作界面充斥整个屏幕后,柯文动作娴熟地把图片拖入软件。对着放大到像素级别的图像,他左手在键盘上按下又起,阿秀还没看清楚他按了哪两个键,他手指便已经换到了新的位置。 而与此同时,他右手也没闲着。对着软件弹出的小窗口,他拉动鼠标,不断拖动着其中的某几条曲线。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肉眼尚能辨别出的不同色彩时而变成黑白,时而又变成了过曝的底片模样。 良久,陈蔓拍摄的照片不知道已经来来回回被换上过多少次新色彩,柯文终于停下了操作。 “不是污渍。”对着一脸期待的阿秀,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拍摄者拍照的时候刻意模糊了焦点,所以手机大部分都聚焦到了镜子表面,而没有聚焦到镜子里面的人身上,”鼠标对着那块被他锐化过的阴影,柯文一边拉动曲线,一边解释,“如果这块黑影是镜子上的污渍,那它就该贴在玻璃表面上,因为和焦点在一个平面,所以会比较清晰,软件去分析的话,它的边缘应该会和镜子里人像的边缘不一致。” 说着,柯文一边选中那块阴影,一边手指敲击键盘,眨眼间,屏幕上立马出现了几串数字。指着其中的一行,柯文语调明显有些上扬:“但你们看数据,这部分阴影的边缘模糊率和里面的人像几乎是一致的。” 他看向阿秀,好像被后者的激动所感染,语速也不由自主变快。 “你们想的没错,这块阴影,应该是那个女人身上的纹身!” 自提出这个猜想来,关景其实并没有对结果抱太大期望。毕竟律师不能倚靠直觉办案,哪怕这直觉来源于他自己。所以当柯文肯定了此种猜测时,阿秀的反应比他更快。 对关景的肯定只多不少,阿秀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下一步。 他靠近电脑,手指勾勒出锐化过的阴影外沿,趁热打铁,问:“那你有办法把这个标志画出来吗!” “这个可能就得靠ai了,”柯文提出了新的想法,“图片本身就比较模糊,加上微信传输的时候画质压缩,丢失的像素太多,人工补偿很难做到像ai那样完整。” 阿秀摇摇头:“可是上传给ai,总感觉不太安全。”来的路上,阿秀和关景就聊过ai。不管是当下哪一家公司所提供的模型,都涉及上传到服务器的过程,并不能有效地保证数据的安全性。 然而令阿秀和关景都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柯文倏地弯下腰,只见他在机箱后面摸索一阵,随着一声“咔哒”脆响,等他重新坐好归位,手上却平白无故多出了一根蓝色的线。 阿秀瞪大了眼问:“你这是?” 把线放下,顺手点开屏幕右下角,彻底禁用了主机的wi-fi和蓝牙模块,柯文才施施然开口:“可以不上传。” 第65章 拍了拍手边的主机,带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骄傲,他说:“我之前部署过一个ai模型。不需要网络,可以直接在本地把它算出来。” 话到此处,关景和阿秀的所以顾虑总算是被完全打消。 他们看柯文如同影视剧主角一样调起黑色页面,绿色代码随他手指翻飞不断出现。几分钟后,不断向上跳动的进程止步,旋转的光标变为闪烁,存放陈蔓自拍的文件夹里,终于多出了一张新图。 那是一只被黑色铆钉钉在原地的海鸥。 血液顺着海鸥的脚滴落,似乎它越是挣扎,贯穿他身体的铆钉就越容易拖他走向死亡。 对着这样诡异的图片,即便是从柯文家走出了一段距离,阿秀还是觉得有些瘆人。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自言自语:“什么样的女人会纹这种图案啊。” 关景冷不丁听他出声,以为他在发问,正欲作答,却听他已经自己给自己补上了答案:“但会杀人的女人,纹什么图案都不奇怪。” 关景在旁边听得笑出了声。 他知道阿秀这是有点紧张,毕竟他的圈子小,生活里听到最高级别的违法犯罪也就是个坑蒙拐骗而已,对于这种命案,心态不稳也正常。 “先不用想这么多,”他勾着嘴角,主动分散对方紧绷的注意力,“我们就按你说的,先从封百通下手,看看他有没有在曲灵那里见过这个图案。” 不说封百通还好,一提到他名字,阿秀更显慌张。 他转过大半个身子,面对关景:“但我现在觉得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和陈蔓的案子一样,封百通也不知道曲灵的情人长什么样,我们这么大大咧咧过去问,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关景心中了然。 毕竟从封百通那儿下手的主意由他提出,担心得不到预料的结果,害怕他自己想得不够全面,忧虑他一句话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都是人之常情。 “不会。”关景小幅度摇了摇头,十分贴心地先给出了答案再解释。 “封百通现在在牢里,除了会见律师和家属,其他人应该见不到他,就算他不认识这个图案,我们顶多也就是浪费点时间而已,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有关景这话做担保,阿秀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回落到正确位置。 他没有走一步想三步的习惯,考虑得太远不是他的风格,封百通给出答案前,他不会提前预想,如果对方对纹身一无所知,那下一步又该从哪里入手,才可以在既不引起凶手注意时,找到纹身的来处。 或许正因如此,在面对当下发生的事情时,他总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力。 车还没停稳,只是随便往周围扫了一眼,阿秀便注意到了律所停车区里多出来了一辆从没见过的豪车。配色拉风,车型流程,在一众不是灰色就是白色的车群中格外显眼。等关景停好车,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闲聊一般问起:“公司有人买新车了?” 被他这么一问,原本对周遭事物不甚在意的关景终于舍得分出一点心思看向那辆豪车方向。 只一眼,他便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外地车牌,不是律所的人。” 光顾着看外形,关景不说,阿秀都还没注意到蓝色的车牌上,开头的到底是什么字。 两人此刻已走到了电梯间,左右电梯都还在高层,阿秀好奇心起,便伸长了脖子仔仔细细往那辆豪车的方向看了半天。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蓝色车牌上开头到底是哪一个字,豪车车灯闪了两下,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突然开门走了下来。 他套着件一尘不染的黑夹克,脚上却踩着双沾了灰的皮鞋。 他走得很快,和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同,几乎像是在冲刺。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却随着前进的步伐,不断地把头上的帽沿压低。 从停车的位置到电梯间,十几米的距离,不过眨眼功夫,他就已经快到阿秀身边。 被他搅动的空气里,一阵极其违和的气味突兀地钻进了阿秀的鼻腔。 在几个月前,徘徊在各种小摊聚集地的阿秀身边总是环绕着这种味道。久久不能离开摊位的摊主们没空打理自己,他们做了一天活,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几乎找不到干燥的时刻。细菌和汗液作用,分解出难闻而又疲惫的酸味。 开着这样的豪车,这个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这个时候下车是为了什么? 眼看这人越过自己直接往关景的方向走去,电光火石间,直觉哪里不对,阿秀脑内警铃轰然作响。 他飞快转身,先一步大声地喊出了关景的名字。 “关景——!!!” 可就在他出声的下一秒,鸭舌帽男人已经冲到了关景面前! 他一直插在兜里的手向外猛地一拔,映着电梯间的惨白冷光,赫然是一把泛着银色的小刀! “姓关的,我要你不得好死!!!”鸭舌帽下,那张扭曲的脸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几乎没等他话音落地,同一时刻,高举到空中的手划破空气猛然向下,仿佛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关景的方向扎去, 而即便是听到阿秀的提醒转过了身,面对快要刺到眼前的利刃,关景还是很难做出流畅的反应。尽管本能让他下意识抬手欲挡,可在锋利的小刀面前,这样的防御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眼看压下的小刀离关景越来越近,眼看它下一秒就快要刺进关景体内——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身影撞进关景怀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力,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生生把关景挡在了身后。 “噗嗤”一声,刀刃穿透纤维刺穿皮肉。 洇开的血色是席卷世界的沙暴。 一瞬间,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鸭舌帽男人颤抖着退后几步,几乎疯了一般反复念叨着“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但关景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洁癖在此刻荡然无存,他顾不上最在乎的形象、体面,他坐在地上,一次又一次,试图用自己颤抖的手止住不断向外流淌的血液。 他从来不知道,人的血怎么会像岩浆一样滚烫。 一只小金魚 柯文:关键时刻还得靠我carry 第57章 3,663字06-11 关景见过很多惊慌失措的嫌疑人家属。 他们大多会因为亲人身陷囹圄而焦躁不安,要么前言不搭后语,要么难以理解关景的问题,只顾着不停念叨自己心中的脚本。 关景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劝他们先冷静下来。 可当相似的事情降临到他头上,十多年来,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他远胜常人的敏锐观察,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被感情所左右的理性判断,顷刻间,它们如同人类自认为坚不可摧的河堤大坝,在呼啸而来的滔天巨浪前,轰然瓦解。 于是铺天盖地的洪水挤压他的胸腔,逼出他的空气,让他在湍急的涡旋中丧失方向。 尽管他努力抓住最后一节浮木,趁露出水面的短暂间隙,用颤抖的手拨出急救电话,在救护车上一字一句向警察描述出凶手的特征和逃跑方向,甚至在厚厚的手术须知上看似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原本连续的世界被无序和混乱切割成掉帧的老式机器。 它们吞噬他血肉,抢夺他身躯;它们在他眼前套上灰蒙,在他耳边放上噪音;世界的信息模糊成了打着马赛克的噪点,他无力感知、无法触碰。 而在这片让人窒息的荒芜中,唯一不断响起的,只有阿秀最后说的话。 十四岁的阿秀是替关景隔绝掉恶意的盾牌,纵然他不曾坚硬到所向披靡,但沿着那些细小的裂纹向后,盾牌的背面,逗留在小镇的那些日子里,关景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只可惜,十四年后,时间将这块盾牌越磨越小,越打越薄。 他屹立的气势快要消散,无孔不入的攻击让他节节溃败,撑住他胸口的那个气球,慢慢变瘪,马上就只剩薄薄的一层塑料外皮。 他明明连保护自己都成问题。 但为什么,眼看小刀落下,锋利的刀尖马上要刺进自己身体那一刻,他像是突然又变身成了十四年前无所不能的超人,再一次用血肉之躯,完完全全扛下了世界对自己的伤害。 他比自己瘦小的身体里,如何在爆发出这样巨大的能量之后,还能反过来安慰自己,说,别怕,我很厉害的。 可鲜血直流的伤口和他逐渐弱下去的声音——关景怎么能不害怕。 手术中的灯光亮起,坐在冰冷的蓝色等候椅上,他拿起电话,屏幕亮了又暗,几次三番,那双失焦的眼睛才捕捉到手机正中央的时间。 如同认真工作的计时器,他默默地在心里数着阿秀进去了多久。 第66章 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直到乳白色的大门自内拉开,医生脱掉口罩宣布手术顺利,世界才终总算褪去杂色噪点和眩晕光斑。 如噩梦初醒,刹那间,关景竟然还有些许发怔。 而就在他下意识抬起手,打算在这片残骸中梳理出一个容身之地时,熟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关律,按你说的,我已经把能找到的线索都固定了。”是李外。 完全不记得他是在哪个环节出现,自己又是何时给他下的命令,拿过他手里的线索看了好一会儿,被阻塞了太久的思绪才勉强恢复正常。 排列好主次顺序,用笔在材料上圈出重点,关景将材料交回李外手中,安排他下一步:“我的报案号是xxxx,你先去警局说明情况,我之后就来。” 虽说警察、公检都是老熟人,但李外毕竟不是当事人,要不是凑巧跟着下行电梯先到了停车层,他根本就不会碰上阿秀和关景。就算按关景的指示,拿到了停车场的监控影像,可具体的细节,怎么想都该是当事人之一的关景去向警方陈述更佳。 “关律……”有点犹豫,李外问,“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他指着手术室半开的大门:“刚才医生说刀子没有伤到重要器官,阿秀直接转普通病房就可以,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先一起去找警方锁定凶手比较好啊?” 说完,见关景没反应,他扬起手机,赶忙又补充:“如果担心没人照顾的话,我现在就给他朋友柯文打电话。”到底是不了解关景和阿秀的关系,李外觉得自己说得合乎情理、自然不过,可落到关景耳里,这话怎么听都怎么不合时宜。 他果断摆了摆手,顶着李外疑惑的目光,刚想认真回答,同一时间,却听滚轮声响,护士推着结束手术的阿秀,边往外走,边呼喊着阿秀家属。 这声音先一步占据关景思绪,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统统无暇解释。 回头丢下一句“就这样,你先去”,不由李外反应,向来做事有条不紊的关大律师,此刻竟也同实习中的学生一样,握着忘记还给李外的笔,不清不楚地跟着大部队消失在了转角。 要说痛,阿秀经历过的可不少。 哪怕撇开从小没有父亲的钝痛,黄芝离世的锐痛,和被生活逼到快要喘不过气、溺水一样沉重的压痛,光是论起那些施加于身体上的疼痛,他也能称得上是半个专家。 没有伤口的淤血要靠红花油揉开,破皮的小口子对应碘伏创口贴的组合,至于一直流血的伤口,不管有多疼,都要在第一时间狠狠按住,等血止住再处理……总而言之,在各式各样的外伤药里,他总能精准地挑出最适宜的那瓶。 阿秀的青春期就是这么度过的。 在同学面前要撑着一口气说没什么大不了,回到家里则是不敢让黄芝知道自己又在外面打架。于是那些龇牙咧嘴的表情,上药时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吸气,那不断痊愈、却又不断受伤的过程,都只有那块挂在简易厕所上的老镜子看了个真切。 好在阿秀那会儿想得简单,摸黑洗去衣服血渍,手上全是泡沫的时候,他甚至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得意上。谁叫他豁得出去,打得最狠,让别人从此往后不敢再惹他,所有人见到他都得喊一声大哥。 尽管这套法则在成年人的社会里很快失灵。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疼痛,不小心被锯齿刀割掉的半个指甲、被小摊撞得几天都没法站直的膝盖、被城管压在地面时硌出的血口…… 疼痛缺乏了附加意味,它们无法再让阿秀获得哪怕一丝回报,以至于他也一度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面对疼痛的能力。所以前不久的同学会上,小谢消失后,他再也拿不出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甚至差一点就要低头逃遁。 可偏偏,关景出现在了那里。 明明总在否定他,小气到小时候的过往都不准他提,甚至两人说不了几句就要陷入僵局。 然而那一天,躲在他背后,看他挡在自己面前。 自那时起,阿秀空了很久的心突然变得很满。 疼痛、恐惧、未知……折磨着阿秀,让他变得畏首畏尾的东西,霎那间,如同晨间雾气,太阳一照,终于消散得干干净净。 而与他伴生的勇气,穿过数年迷雾,终于再度夺回方向盘。 也正因如此,即使到后来,谎言难续,他灰溜溜地关景的豪宅,在寒风中不知道目的地该是何处时,他也再没想过放弃。 想法子联系上苏望、主动去接触方昊……包括替关景挡住刺向他胸口的那一刀。 疼是疼了点,但阿秀丝毫不觉得害怕。 唯一让他有点儿疑惑的是,最后一丝意识捕捉到的关景,他似乎有点不对。 也许是这份疑惑不断在脑中循环,躺在手术台上,阿秀梦到了关景。 梦里,自己回到了十四年前的小镇。 院子中间,黄芝好不容易赶走催债的人,他们前脚刚走,她就拿着及腰的扫把,一边整理,一边喊阿秀的名字。 阿秀应了一声。 “去看看你带回来的那个弟弟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吓着。”黄芝说。 困在小小的躯壳里,对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二十八岁的阿秀毫无头绪。他无法操控梦中的身体,只能被动的跟随着十几岁男孩的视角,感受它对着黄芝点了点头,而后推开老旧的房门,站到了十岁的关景面前。 “弟弟,他们走了。”依旧是身体违背主人意愿,重复着发生过的话语。 如果阿秀没记错,这是关景第一次见到黄芝和催债的人起冲突。那天他们闹得很厉害,黄芝求了他们很久,让他们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做得太过分,可他们根本没当回事。院子里的木凳被他们踹坏了好几张,铁盆也被摔坏了好几个,就连折在墙角的餐桌,要不是阿秀反应快,恐怕也难逃一劫。 唯独关景,知道他是城里孩子,一看见催债人,黄芝就让阿秀带他去卧室躲着,等人走了再出来。印象里,尽管老木门没法做到隔绝一切声音,但好歹还是让十岁的关景免于惊吓,能够流畅地问出:“哥哥,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而就在阿秀以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梦会原封不动地,把旧事重现一遍时,顶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十岁的小关景没有再问同样的问题。 他面色严肃,不含关切。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问:“阿秀,你阻止那三个小流氓欺负我,是因为你想要这个手机,是不是?” 怎么会……阿秀瞪大了眼。 十岁的关景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阿秀心跳变得剧烈,他想解释,他想说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孩,他也什么都不懂,他没有恶意。 可躯壳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它违背阿秀的命令,无论他反反复复说了多少遍,这具躯壳却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 它等来了关景的第二个问题。 “黄芝欠了这么多钱,她看我的穿着打扮,身上还带着最新款手机。她没有马上去报案,是不是因为,她在思考,该问我父母要多少钱,才不枉费她这一番收留。”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看不见的桎梏中,阿秀拼命摇着头,一次又一次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努力无用,似巨石般沉重的身体死气沉沉,毫无回应。 他只能徒劳地看着那双同样深邃的瞳孔淌出轻蔑。 “你和黄芝一样,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看着他,仿佛看着路边污黑的水渍,“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你听我解释!关景,你听我解释——” 阿秀猛地睁开了眼。 梦里无法言明的恐惧让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冷白的灯光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都难以吸引他注意。 目之所及处,他来不及思考、没时间感受,本能作祟,他几乎是慌乱地抓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关景!”他手背暴起青筋,光是抓住对方的手,就已经让他用尽了全力。 他哑着嗓子,好似为了能说出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不要生气,不要赶我走!”他说。 一只小金魚 上周1w5真的燃尽了,之后只能缓慢更新 tat 第58章 3,047字06-15 独坐在白色病床边,等着阿秀苏醒的时间里,关景有过愤怒。 他憎恶自己反应太慢、无所作为,也气结于阿秀为什么要将个人安危置于脑后。 只是这愤怒持续没有多久,随着护士进进出出查看情况,它们很快变成了控制不住的后怕。 护士反复检查的伤口处,纱布上那一小块血色不断提醒关景,万一再深几厘米,万一刀尖正好刺中心脏,万一急救没有及时赶到…… 如果没有挽回的机会,意味着上一秒还陪在自己身边,想方设法为自己找出新线索,发自内心相信自己可以为周宇翻案的人,十四年前救过自己的阿秀,自己曾经一度觉得他无所不能的阿秀——他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第67章 那双动人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那张漂亮的脸上不会再出现新表情,那只曾经牵着他走过危难的手,从此只剩下冰冷和僵硬。 仅仅是想到这里,关景便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把座位向病床挪得更近,而就在他刚调整好距离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说是抓,但力度和触碰也没什么区别。 可刹那间,关景却像是被电流击中,手臂肌肉不自觉绷紧。 语言比行动更快,他还没来得及俯身靠近,声音已经先一步出现:“阿秀,你觉——” 然而话没说完,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反应实在太过强烈,生生让关景的话给憋了回去。 他腾出另一只手扶住阿秀抖动的肩膀,半弯着腰,语气认真到像是在起誓,他说:“阿秀,你放心,我没有生气,我也不会赶你走的。” 可麻药并未完全褪去,阿秀朦胧的意识从根本上拒绝这个答案。 他没有章法地甩了甩头,指甲不自觉用力。 他说:“你生气了。” “我知道我妈不该卖掉你的手机,我也不该骗你说我手上有线索……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半个字也不会!”他越说越激动,指甲尖堪堪扎进肉里,死命地把关景往下拽。 几乎等到关景顺着他力道向下,两人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明明一切都已经顺着他所想而发生,阿秀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 他磕磕绊绊地,像是问出了天大的难题。 “你……关景,你,原谅我,好不好?” 光听前半段,关景脸上就难以控制地浮现出几分惊讶。 昨天晚上,宴会后的对谈中,他确实感受到了阿秀言语间的急切。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身上这份紧迫感从何而来,但联想到他努力接近方昊的行为逻辑,关景也隐隐猜出了大概:不管原因是什么,阿秀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谎言杀伤力有多大,此刻正绞尽脑汁,想要将事情推回正轨。 然而猜是一码事,听到阿秀对过去种种盖棺定论,又是另外一码事。 尤其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催动阿秀改变的关键转折——竟然是他自己。 关景有半秒的错愕。 要知道,出于想尽快将人安抚下来的目的,在阿秀第一段自白还没结束时,“没关系”三个字就已经冲到了关景嘴边。他脑海中迅速浮现了应对的话语,“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相信你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手机的内容找回来了,没事了”…… 只是这些安慰的声音来不及发出,阿秀带着哭声的最后一个问题就如同绵软的扎带,跌跌撞撞跑到关景身边,不由分说、越拉越紧。 紧得关景呼吸都快要暂停。 获得谅解是一种策略。 鉴于刑事案件中,取得受害人谅解可以作为从轻情节,对量刑产生重要影响。所以对于犯罪事实基本明确的委托人,关景常常会给他们建议,让他们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满足受害人的要求,从而获得谅解。 说是谅解,但这么多案子看下来,关景更倾向于把这种行为叫做“交换”。 那些违背法律的行为,似乎只要拥有足够多的金钱,就能换取受害人或家属三缄其口。 工作主导生活,映射进私人领域的方方面面,关景自然而然地认为,有金钱或权力做筹码,不会有人只单单在乎原谅和被原谅的本意。更多的,他们只是追逐那两个字给他们带来的利益。 可直到阿秀强忍着哭声的发问,迟到多年,关景终于明白过来。 原谅比装作无事发生更重要。 人都会犯错,这无可厚非。 可一味忽略错误,模糊问题,这样的处理并不会让错误本身烟消云散。 它只是一遍一遍,给裂开的面具涂上厚厚油彩,让人被浓烈的色彩吸走注意,而后误以为一切都完好如初。 但总有一天,也许是一次无心的碰触,也许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那随时间而愈发脆弱的裂痕,终会承受不住四面八方的压力,不断变长、变深,变成压断面具的罪魁祸首。 而避开错误的方式,彼此唯一能做的,只有注视着这道丑陋的裂痕,直面它,修补它,用时光的砂纸慢慢将它打磨,直到它变成面具的一部分。 短暂的窒息感过去,凝视阿秀泛着水光的眼睛,关景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控制着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小心翼翼地将阿秀搂进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脖颈边,感受着他短促的呼吸,关景纤长的手指用力,情不自禁地压着怀里的人朝自己的方向靠拢。 皮肤紧贴着皮肤,快要触到对方心跳时,关景终于郑重其事地回答了阿秀的问题。 那只快被阿秀扣出血痕的手,此刻反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 不安的脉搏中,就着拥抱的姿势,关景说:“我原谅你,阿秀。” “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我们都一笔勾销。” 往医院狂奔的路上,柯文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明明这两人中午从自己家离开时还全须全尾完好无损,怎么才过去几个小时,天还没黑,阿秀竟然被人刺伤住院了?! 偏偏关景在电话说得不清不楚,除了地点和病房号,其他的一概都只说当面聊。急得柯文车还没停稳就拉开门,朝苏望甩下一句“电话联系”,就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电梯间。 一路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跟着护士到了病房门口,柯文门也来不及敲,下意识就要拧开房门往里冲。只是没想到房门刚被他推开巴掌宽距离,给自己致电的主人公就出现在了门边。 只不过不等柯文发问,关景就先一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趁柯文疑惑时,他抢过门把手,一拉一合,顺势把自己和柯文都隔绝在了病房外。 “他刚睡着。”指了指背后紧闭的房门,关景解释道。 病人需要休息,柯文点点头,从顺入流地压低了声音。 不过等他一开口,话里的急切却并没有因为调低的音量而减少。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他会被人刺伤呢,他在厦门没和任何人发生过这种要命的矛盾啊!” “和他没关系,”愧疚占据主导,关景摇摇头,罕见地垂着眼,“是因为我。” “因为你?” “对,凶手想杀的是我。” 也许是此间发生的种种令他心有余悸,简单把事情向柯文复述一遍后,关景脸上神色愈发复杂。 顶着满是血丝的眼,他疲惫地沉默了几秒。 可不一会儿,脑海里的时钟便逼着关景快些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望着柯文,语气诚恳:“阿秀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作为当事人之一,警察局那边必须得去一趟。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能不能请你帮忙,照看一下阿秀。如果有情况,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听阿秀提过关景爱好体面,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力求西装革履,打扮得体。 可此时此刻,看关景眼眶发红、头发凌乱、连身上血渍都顾不上处理的模样,原本对他有所怨言的柯文一时间也不好再雪上加霜。 他老老实实点头:“你去吧,阿秀这边我会陪着他的。” 真诚道了谢,约定好自己返回前柯文都不会离开,关景这才马不停蹄赶往警局。 一路上,他反复梳理着凶手出现前后的细节:那个自己乍一眼看过去,突兀的外地车牌,赣? 没记错的话,自己两个月前接的诈骗案,那个无罪释放的当事人,就是江西人。 如果这件事和那桩案子有关,倒是说得通。 虽然当时案子胜诉时并没有具体的涉案金额,也就是自己当事人整理出的那份名单上,没有人真的因为个人信息泄露而损失了巨额财产。但这么几个月过去,会不会事情发展了,有人遭遇了财产损失? 脑中逐渐有了脉络,关景不自觉越走越快,可眼看快要走到警局门口,突然间,一个闪念击中了他。 即便这个凶手真的和之前的案子有关,但自己昨天刚和方昊达成了交易,今天他就能准确找上门,在公司专属的停车区里埋伏自己。 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只小金魚 每次写到这种关键时刻都会出一身汗。 生活中,大多数人,大多时刻,对于发生的过往总闭口不提,认为这种成年人的体面,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但我认为,能够直面这些问题,才是克服懦弱本性的表现。 阿秀是我写过最勇敢的人。 第59章 3,037字06-19 说是睡着,但关景前脚刚走,柯文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坐下,这边才给苏望发完消息,一抬头,却见两只大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第68章 吓得一激灵,柯文跟着问:“你没睡着啊?” 阿秀从被子里抽出没插针的手,毫不客气示意好友把自己扶起来。 等病床升起,他用没受伤的左背靠着枕头,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对上柯文依旧疑惑的眼神。 只是回忆起刚才又哭又闹的经历,明明中间借着调整姿势做足了心理建设,可话到嘴边,阿秀还是没脸说出真相。 于是思来想去,唯有瞪着眼,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刚醒。” 毕竟从没全麻过,谁能想得到醒麻醉的过程中会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而且最要命的是,在谁面前闹这出不好,偏偏是关景…… 死要面子活受罪,完全清醒过来的阿秀实在羞得厉害,也顾不上关景话里内容,心不在焉,没听两句就佯装困顿,借着装睡冲淡尴尬。 只不过没成想,这边装睡不到一会儿,守在床边的人就从关景换成了柯文。 柯文知道阿秀说谎什么样,但此情此景,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拿出伺候太上皇的仔细,柯文简直是从里到外、从上往下、从左至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阿秀: “感觉怎么样?” “背上伤口还疼不疼?” “输液速度会不会太快了,水袋冰不冰,要不要我给你找个暖宝宝贴一下?” 也得亏是有这么个心细如发的老友上上下下忙活,有他照料,阿秀确实感觉舒服不少。 被暖宝宝温过的液体缓缓流进体内,困扰他好一会儿的抽筋感消失,阿秀止不住连声感慨:“柯文,还得是你,这种方法都能想到!” 然而这话并没有让被夸的人眉头舒展。 跑进跑出好几趟,好不容易等阿秀状态好些,柯文终于找到了审问他的机会。 破天荒的,连阿秀被诈骗时都没气急败坏的人,此刻一开口,言语间全是止也止不住的不满。 “你疯了吗,怎么要替他挡刀。”他声音不大,听起来却颇为雷霆。 阿秀被他说得一愣,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他又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但喜欢人也不是这样喜欢的吧,命都不要了,以后还怎么——” “不对不对,”阿秀瞪大了眼,着急忙慌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喜欢他了。” 此话一出,大眼瞪小眼,两人皆是沉默了几秒。 得亏柯文反应快,眼看阿秀马上要开口,立马光速抢话:“你不喜欢他,你怎么会为了他的事情这么上心!” 阿秀偏过头,眼睛里挤出一个问号,明显是不太相信柯文的说法。 说出这话的人当然知道就这么一句简单粗暴的结论站不住脚,但他和苏望的关系,他是如何说服苏望帮助阿秀,以及他又是怎么通过苏望、从阿秀的故事里得出的结论…… 真要明明白白地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势必都绕不开苏望。 然而以他现在的立场,让阿秀知道其中原因也只是徒增麻烦,对哪一方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于是大脑飞快转动,他马上编出了新的理由:“就是早上你们来找我修复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关景的,但你比他看着更着急,”拿出友谊当掩护,柯文语气格外认真,“而且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特别喜欢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带他们来我家找我。” 柯文这么一说,阿秀倒还真没法反驳。 也怪自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上学的时候,柯文就总能发现自己那些的小秘密。更别提现在,自己和他关系这么好,本就没打算刻意隐瞒,被他看破了也正常。 “好吧……算你小子厉害,”阿秀摆摆手,“我是喜欢他……但,诶,你先别瞪我!” 顶着对面马上要激情开喷的神色,阿秀语气减弱,讷讷道:“我也没这么不怕死。” “那当时就一股劲上头了,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挨刀子了。” 柯文恨铁不成钢,想骂点狠的,但常年好脾气,一时半会儿词库里又拿不出足够的狠词,情急之下只能一拍大腿:“你是傻的吗?平时想得简单就算了,这种关键时刻也想得简单!你知不知道,医生说要是差一点点就扎到肺了!那是会死人的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阿秀也知道柯文是百分之百站在自己的立场替自己考虑,但下意识的,他一边鸡啄米似点头听训,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但我也是做好事嘛……” “而且刀要是扎到关景身上,他肯定会死的……” 要说伤口不疼,那肯定是假话。 即便用了止疼泵,右背现在都还有钝刀子割肉的撕扯感。没法平躺,不能放松地靠床,能用的姿势全靠左背、左肩。时间一久,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没受伤的地方也都觉得酸痛,浑身不舒服。 可就算是忍受着身体不适的轰炸,阿秀也没有一分一秒后悔过自己的做法。 鸭舌帽掏出那把刀的时候,他几乎就在他侧面,他看得很清楚——那把刀很新,不是用了很久、连刀刃都变钝的那种,而是刚刚被人从商店货架上取下,锋利得连头发丝都能割断。 这样的刀,如果对准关景的胸口,不偏不倚扎进他心脏,他很有可能连救护车都等不到。 那……陈蔓的案子怎么办,没有人会像关景这样,执着地去追查一个旧案; 苏望、张兰希、关景的父母、亲人,他们又该怎么才能面对失去好友、再也见不到至亲的痛苦; 自己又该怎么办。 听不到阿秀内心的这些弯弯绕绕,柯文只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大通,收获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回复,差点哽到气结。 他不自觉挑高眉毛,正想又一顿反驳时,却看阿秀脸上一副绝对没法被说服的神色,一下子,蓬勃的输出欲瞬间萎靡。 良久,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这真的太危险了,你不知道我一路上……” “肯定肯定!”阿秀一边赔笑,一边斩钉截铁保证,“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谁,我都第一时间开跑,连头发丝都不让他们碰到。” 话是这么说,但想起阿秀以往都不怎么靠谱的种种行径,知道自己再劝下去也只能得到口头保证,柯文索性换个话题。 “关景刚才说,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他没注意凶手长什么样,”他问阿秀,“那你呢,你有看到凶手的脸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这儿,阿秀像是瞬间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对着柯文,他猛地惊呼一声:“你看到我手机没!” 被他这咋呼的模样吓一跳,柯文掏手机的动作都顿了一秒。 好不容易把电话囫囵交到阿秀手上,他忍不住问:“你拍到凶手的脸了?” “我拍了他车牌!” 看他翻照片正起劲,柯文不好直接打击他积极性,只小声说:“关景说他已经从停车场监控调到车牌了。” 尽管柯文字里行间已经尽可能保持委婉,但于阿秀而言,这话依旧是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他嘟囔两声,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拿着相册怼到柯文面前,一张张划过:“所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没用是吧。” 对着一堆豪车写真,柯文很难说出“有用”两个字。 他默默压下阿秀的手机,只说:“还是相信人民警察吧,这么多摄像头,凶手肯定跑不了,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也对,这年头连犄角旮旯写黄文的人都能找到,更何况是一个杀人未遂的凶手。 思及此,阿秀心情很快放松下来。 只是这一放松,大脑没了要命的紧迫感,之前被挤压到一旁的生理需求便马不停蹄占据上风。阿秀随手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随即马上招呼柯文,示意他推上吊瓶架子,带自己去解决憋不住的膀胱。 彼时两人都没注意到,阿秀大咧咧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并未锁屏。 亮起的屏幕上,因删掉了几张豪车照片,手机相册便自动停留在最新一张——今早才被柯文还原出来的纹身图案,一只被黑色铆钉钉死的海鸥,正幽幽地散发着冷光。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等他们再度返回房间时,原本空荡荡的病房却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个人。 “苏望,你来了?”也许是对这个背影过于熟悉,刚走到门口,柯文先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 下一秒,房里的人应声而动。 这个从来都没个正形的公子哥,此时转过身,眉宇间却罕见地去掉了漫不经心的轻浮。取而代之的,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越过柯文,笔直地对上了阿秀。 拿着阿秀没有锁上的手机,对着那张略显阴森的铆钉海鸥图,他声音难掩疑惑:“阿秀,你怎么会有顾影的私人logo?” 一只小金魚 端午快乐~ 第69章 第60章 3,376字06-21 顾影,作为国内第一女摄影师,网上有关她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各个公众平台上都搜不到有她出镜的影像资料,至于那些能找到的文字资料,都是营销号从十年前她斩获新人摄影大奖时留下的两个文字采访里截取出来的,翻来覆去尽是相同的措辞。 偏偏越是成谜,人就越喜欢探寻。 正经报道的数量不见增长,网友对她的猜测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每每顾影又为哪位顶流爱豆拍摄出了绝世神图,欢呼雀跃的浪潮底下,总有人乐此不疲地散布关于她的各种小道消息。 有说她拍摄的照片里太多宗教暗示,猜测她肯定是境外势力;也有说她的高分神片全部风格阴暗,猜想她必然也是个性格扭曲的角色;更夸张的,还有说她关系混乱,私下男女不忌的…… 而哪怕是“境外势力”这条谣言闹得风风火火,一度冲上了微博热搜前五,顾影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一夜之间,面对成千上万条新增的评论,她那个常年只转发自己作品的微博仍波澜不惊地运转着。仿佛那些难听的话语和刺耳的声音,甚至不足以引发她视线一秒的停留。 “她这么低调的性格,朋友圈肯定不会放什么有用的信息。”看阿秀一坐回病床上,便忙不迭点开顾影的头像,打算从她朋友圈里翻找蛛丝马迹。清楚他是在做无用功,苏望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一从苏望手里抢回手机,阿秀就飞快找出了顾影的微信。 但确实和苏望说的一样,各种色块组合成的头像背后,顾影空荡荡的朋友圈甚至不需要往上划就能看到尽头。 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甚至没有精心过的微信原始背景。 阿秀撇了撇嘴,懊恼地将手机丢到一边,转而集火苏望:“既然她这么低调,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图案是她的私人logo?” “呃……”虽然追根究底,这事儿大部分都只和自己前女友珊珊有关,但真要是全须全尾地讲清楚,肯定免不了会带出自己之前追求顾影的经历。向来自负于个人魅力,这种掉面子的事儿,就是打死苏望,他也绝对不会当着柯文的面说出来。 想来想去,他平铺直叙,极尽可能含糊其辞。 于是事情删繁就简,化身成了一个三两句就能说清的故事:苏望的前女友,珊珊,喜欢顾影的拍照风格,就想方设法让苏望从中牵线搭桥,让她给自己拍了一套私人写真。 “让你牵线搭桥?”阿秀听得有点糊涂,“你还做娱乐圈的生意?” 小心翼翼说完这一串,看听的人都没意识到其中漏洞,苏望总算松口气。 此刻一听阿秀的问题,便大剌剌回复:“我是不做娱乐圈生意,但顾影,从娱乐圈下手,还不如从我们圈子下手。” 这更是把阿秀听糊涂了:“什么意思,她不是都和那些大明星合作吗?” “是,那是她的工作内容,但据我所知,论私交,她在娱乐圈里并没有什么朋友,反倒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得出奇。” “谁啊?” “你回忆回忆呢,”苏望有意卖阿秀关子,不答反问,“你在哪儿加到顾影微信的。” 经他一问,阿秀脑海里瞬间蹦出了一个名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自觉拔高声音:“方昊!” 然而这个名字出口不到一秒,他的激动就换成了疑惑:“方昊和顾影?他们为什么会关系这么好?” “没人知道原因,大家只知道,他们两个关系非比寻常,”苏望耸耸肩,“方昊每一次的私人聚会都会邀请顾影,而顾影则是雷打不动、场场不落地给方昊的慈善晚宴当摄影。” 男女之间,这种关系…… 眼看阿秀和柯文都要往两性关系猜,苏望赶紧摆摆手:“不是情侣,顾影喜欢女人。” “而且你们要是看过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一定会感受到,方昊对顾影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说完,苏望绕回正题:“总而言之,基于他们这种关系,有方昊帮忙,顾影很快就答应来给珊珊拍写真。巧的是,那天正好我没事,无聊嘛,就一直看她怎么拍。”实际情况则是,苏望被顾影吸引了视线,原本计划出门变成了全程陪同。 不过也正因他全程没有离开,才会在最后一套拍摄服装时,完完整整地看到了顾影在珊珊手上画下的图案。 举着手机,觉得苏望不太靠谱,阿秀忍不住打断他,又问一遍:“你确定顾影画在珊珊嘴边的图案是这个?这个海鸥看起来很不吉利啊,珊珊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同意顾影把这种图案画在她脸上啊?” 折线勾勒出海鸥轮廓,冰冷的铆钉贯穿腹部,怎么看怎么阴森,不像是一个女孩子会喜欢的图案。 阿秀这么一问,苏望倒确实回忆起了更多细节。 “珊珊一开始是觉得有点不合适,但顾影说这是她从没尝试过的新风格,如果拍出来效果好,到时候还可以邀请珊珊当模特。她一听,马上就心动了。” “好吧,”无法理解写真竟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阿秀晃了晃脑袋,继续问,“那你能拿到那张照片吗?” 只要能拿到顾影给珊珊拍的写真,证明她亲手画下的纹身的确和陈蔓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关景就有了充分的证据,不仅可以证明周宇没有说谎,还能够引入新的线索,推动警方往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方向去查证! 眼看希望出现,阿秀看向苏望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可不知怎的,一听到这个问题,苏望倒是有点犯难。 也怪他的爱情来得火热、去得果断,喜欢时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可一旦热情褪去,原本完美无瑕的对象就成了无足轻重的路人。珊珊不知道他累累前科,一度以为自己是碰到了真爱,等到突然遭遇分手,才意识到自己真心错付。 也是因为这样,两人之间结束得十分难看。 鉴于柯文在场,苏望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于是拧着眉,他给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分手过后,我和她就再没联系过了。” “那你现在联系!”完全没听出苏望的言外之意,阿秀几乎是踩着苏望的最后一个音开口。 可对于苏望来说,尽管能隐约猜到这个纹身和关景在查的案子相关,但主动联系被自己扫地出门的前女友,还是太过于打破苏少原则。 他啧了一声,实在是有点犯难。 而就在阿秀迟迟等不到回应,眼看着他憋不住气快要冒出下一句,沉寂了许久的病房门一响——关景回来了。 冷冽的空气冲破室内短暂的沉默,关景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一对上阿秀的眼睛,后者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撑着床沿,大声道:“关景!苏望认识那个纹身!” 十分钟后,再一次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的苏望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意味。 他抱着手,叉开腿,后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珊珊那个人,你知道的,”关景了解自己那些破事,对着他,苏望大大方方打哑谜,“我现在再去联系她,她也不见得乐意搭理我。” 知道苏望是故意“反话正说”,把他自己不愿意屈尊降贵联系珊珊扭曲成对方不愿意理他,不过好歹得在人前给老友留几分薄面,关景也不拆穿,只说:“那找个中间人吧。” “我记得张兰希好像认识珊珊?你不方便的话,我……” 明面上,阿秀和柯文听着关景这话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常规逻辑,合情合理。可偏偏苏望一听到张兰希三个字,表情瞬间一变,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马上打断关景:“我去!” 要么说还得是好朋友才精准打击对方痛点。 张兰希和珊珊,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两个人,别说认识,大概率见都没见过。关景之所以这么说,无外乎是暗地里给苏望传话。如果这件事苏望不帮忙,他指定就会把他之前被珊珊追了半条街、最后只能躲进男厕所打电话求救的故事告诉张兰希。 毕竟他俩都清楚,张兰希嘴上没个把门,当天被她知道的事儿,等不到第二天就能在整个圈子里传开。到时候,别说苏望好不容易塑造的风流人设会顷刻间毁于一旦,更可怕的,从此以后他都会成为圈子里的笑料,大家背地里提到他,第一个说起的,就会是那些离谱的片段。 狠狠被关景拿捏了七寸,苏望当真是不敢造次。 他咬着后槽牙保证:“我马上就去联系张兰希,你不就是要一张照片嘛,我肯定给你搞过来。”说完,不去看关景略带得意的神情,也顾不上回答柯文眼中的疑惑,随口撂完几句客套话,苏望抄起外套便急匆匆地逃出了病房。 只是他这一离开,三个人的病房莫名显得有些拥挤。 不知道是阿秀和关景之间无形的磁场太过排外,还是一颗心早就随苏望飞出老远,心不在焉听完关景的道谢,没过多久,柯文也找了个理由,准备先一步离开。 第70章 可惜天不遂人意,他编造的理由还没说完,关景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急切的铃声带来不好的预感,拧着眉按下接听,关景还没张嘴说话,电话那头,李外的声音就火急火燎地响了起来。 安静的病房里,即便没有开免提,他扯着嗓子的声音也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阿秀和柯文的耳朵里。 “关律!出事儿了!” 一浪又一浪嘈杂的背景声中,李外几乎在喊:“那个凶手还没归案,网上却突然有媒体爆出了一篇疑似是针对他的采访!他们翻出你之前的那个诈骗案,瞎分析了一大通,甚至污蔑你是专门替犯罪分子脱罪的黑心律师!” “还有,刚才王律给我打电话,说几乎是那篇报道发出来的同一时间,律所楼下突然就来了好多媒体,个个都说要采访你。” “怎么办啊关律!” 第61章 4,451字06-22 媒体,世界上行动力最强的一群人。 他们似乎一年365天都24小时待命。哪里发生了新鲜事,他们总能第一个赶到;任何一个允许拍摄的现场,绝对都少不了各式各样的麦克风;甚至有艺人笑称,撞了车,媒体来得比保险都要早。 然而这次的采访显然不能列入类似范畴。 距离案发不到5小时,一个连警方都尚未捉拿归案的凶手,媒体如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采访他、再编辑成稿发布? 唯一的可能——早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为的就是在这一刻打关景一个措手不及。 早在前往警局的路上,关景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苦于杀死陈蔓的真凶一直隐蔽在暗处,无论他怎么思考,脑海里始终都缺了一副清晰的画像。 所幸他们运气不错,有苏望恰如其分地指出了和纹身直接相关的人,许多之前无法链接成串的线索,现下得以串联。原本凶手在暗我在明的晦涩局势终于被关景抓到了逆转的机会,不管她接下来打算要干什么,只要她有胆量对付关景,她做的越多,暴露的破绽也就越多,关景也就越容易捕捉到她的犯罪证据。 是以在李外惊慌失措的声音中,关景的状态显得格外镇定。 寥寥几句交待完下一步该如何处理,挂上电话,他甚至还能耐着性子打开那篇关于凶手的采访。 然而阿秀没他这么好的定力,本以为他挂了电话后就要离开病房去处理琐事,可没想到,他却不慌不忙打开了那篇报道,看样子似乎还打算准备认真读下去。 关心则乱,一个没忍住,阿秀直接从靠着的床上坐了起来。 “关景!你要去律所吗!”话说得急,动作幅度也大,这一下子做起来,他插在手上的留置针都有些回血。 这抹红倒是比李外的电话更有威慑力。 关景眼疾手快地拿住他用力的右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你别乱动。” “这个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拦住关景去按呼叫铃的动作,阿秀话锋一转,重点再次绕回刚才的问题上,“关键是……你是不是应该要先回律所处理一下?” 意识到阿秀对自己身体不甚在意,关景叹口气,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转头拜托柯文去请护士。 等后者离开,他才郑重其事道:“阿秀,你的身体是该排到第一位的,其他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该比你自己的健康更重要,包括我。” 小市民顾着挣钱、忙着生存,没有人会因为头疼脑热不出摊,忍着病痛干上十年八年的亦大有人在。黄芝在世的最后几年,止疼药还能让她下床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停下过手里的活。 正因如此,阿秀也习惯了,小伤小病小痛,只要不死,一切都是小问题。 他想破头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手,对着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伤口,一板一眼地说出这种话。 他下意识想笑,想说关景反应过头。 可不明白为什么,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时,阿秀突然有点鼻酸。 原本想好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莫名就变成了乖巧的应答:“好,我知道了。” 巧的是,他话音刚落,柯文便带着护士赶到。 一番处理,好不容易把刺眼的红消除,关景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护士离开,他才耐心回复起阿秀的问题:“这些媒体堵在律所,无外乎是想让我对那篇采访做出回应。虽然我不确定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到底是谁,但这个人越想让我出面回应,我就越不能合她的意。” 恰逢柯文送护士离开再返回,一听到关景这段说法,他下意识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先不要回应比较好。” 冷不丁见好友和关景站在了同一立场,阿秀直来直去的思维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回应,难道任凭那些营销号诋毁关景吗?”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柯文抿了抿嘴,还是把手机递到了阿秀面前,“你先看看采访内容和底下评论吧。” 采访发在一个阿秀没见过的微信公众号上,短短两行标题里,“吃人律师”、“杀人犯”、“替天行道”几个词先后出现,不可谓不吸睛。阿秀耐着性子往下拉,一个令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在了眼前。 被采访人化名老金,首当其冲就道出了他和关景上次接下的诈骗案之间的关联。 关景的当事人吴某,在不知道上司李某参与诈骗的情况下,受他要求,整理了一份当地富人的信息清单。借着当事人并不知情,和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因诈骗而出现经济损失这两点,关景打赢了官司,吴某被当庭宣布无罪释放。 而被采访人老金,就是名单中的一员。 老金是当地比较出名的老板,做餐饮生意。据他所说,他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被吴某统计进了这份名单之中。直到两个月前,先是他自己频繁收到诈骗电话,再后来,则是他的家人。幸亏这些年国家反诈工作做的扎实,他和家人警惕性都不低,没有一个中招。 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和“被诈骗”三个字此生都不会有交集时,几个经由朋友介绍的经销商联系到了他。借由低价产品和高额利润,他们把老金骗到了东南亚。等人落地之后,便原形毕露,逼他当场转移所有资产,否则就让他横死国外。 为了活命,老金只能把大半辈子拼来的家业都拱手于人。 而不幸中的万幸是,那群人得到钱之后,没过多久就放了他。 回到国内,老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警。等待警察给他回执的时候,无意间,老金听到了他们内部的对话。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那些骗子之所以会这么清楚自己的脾气,全都因为自己的信息早就被泄漏得干干净净。而最关键的是,那个泄露自己信息的人,竟然在无良律师的帮助下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境外太大,报警抓不到那些骗子,失去了所有资产,原先流动的订单成了负债,老金的日子,一夜之间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而有一天,无时无刻都被债款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他偶然在短视频上刷到了关景。 文案内容的接连夸赞、各种各样的头衔、网友们的竞相推崇……那些欢呼雀跃的声音,让原本要出门把爱车送去拍卖行的老金停了下来。 他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赚黑心钱的人能活得光鲜亮丽,凭什么他们犯了错不需要收到惩罚,凭什么错误的后果要自己来担! 在连续几个感叹号之后,采访者问老金:「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猛然加粗的几行字,老金的回答:「他们会读书,知道挖法律的漏洞,法律治不了他们。」 「那我来治他们!」 「我要让他们知道,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我要亲手让他们付出代价!」 激进的发言到此结束,随后,则是采访者的文末总结。 「采访到最后,老金情绪很激动,他说他会让这些恶人血债血偿。然而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我们只知道,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忍着火气,阿秀飞快拉到评论区。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在这样一篇花了大力气去描述老金悲惨故事的文章底下,所有评论都一边倒地支持着他的暴言。 顶着各式头像,隐匿于网络背后,看客们没有过查证,不需要承担责任,他们只是施施然敲打手机屏幕,便能尽情释放恶意。 他们说: 「它们知法犯法,必须罪加一等!」 「这些司法腐败中的另类群体,必须严加整顿,还人民以朗朗晴空!」 「支持老金!法律不保护我们,我们必须自己还自己一个公道!」 …… 耐着性子看完几条评论,阿秀便再也忍不下去。 他啪地一下把手机放到床边:“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清楚,他们凭什么一味地指责关景?况且那个老金受骗和关景有什么关系,就算要找,也要去找那个泄露他信息的上级才对,抓着关景来撒气算什么本事?!” 第71章 “是是是,我们肯定都知道你说得没错,”柯文叹口气,“但网友不知道之前案子的细节,突然看到一个这么可怜的受害人,肯定会天然站在老金这边的。” “那我们不是更应该回应吗!” 阿秀不服气,头一转,对着关景便说,“我们去和他们说清楚,当时的案子你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也和你完全没关系!” “没用的。”关景还没说话,柯文倒是先一步抢答。 当主播这些年,看过太多网络上的你死我活,他耐心给阿秀分析:“这篇采访遣词造句都特别有煽动性,百分八十的篇幅都在写这个老金多惨、多可怜、现在生活有多不易。以我的经验,这种稿子,一看就是为了吊起网友情绪、引发社会舆论才写的。所以我觉得,不管关景现在怎么回应,除非他也拿出一个特别惨的故事,否则不会有人买账。” “讲道理不行吗!” “讲道理才是最笨的回应方式,”柯文听得直摇头,“你说东,网友就和说你西,你解释逻辑,他们就和你说动机,你说动机,他们就要你不盈利……总而言之,这种情况下,我赞成关景的做法,先不要回应。” “可是……”越是知道关景对待工作有多认真,阿秀就越替关景不平。 他看向关景,情绪难免激动:“你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样的污蔑!” “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不回应是暂时的,”安抚性地拍了拍阿秀手背,关景说,“我们只是需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阿秀略显疑惑:“时机,什么时机?” 点了点文章标题,关景说:“这篇采访的目的很简单,用情感混淆真相,让大众认为我是一个品行败坏的律师。所以不管我现在怎么回应,有老金的例子在前,他们都不会相信我的任何一句话。” “除非……事实证明,老金的例子本身就不可靠。” 阿秀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你想等警方出通告了之后再回复?” “没错,”肯定了阿秀的话,关景说,“一个杀人犯的话,可信度肯定不会高。到时候我再请当地的同行帮我查一下他被骗的案子,看看是否有细节是他被刻意隐瞒的,如果有,那局势对我们就会更有利。” 原来如此! 要不是插着留置针的手被关景死死盯着,阿秀真是恨不得当场给关景鼓掌赞扬。 他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绽出笑容:“这样的话,我们只用等着警察抓到凶手就好,是吧!” 微笑着点了点头,关景主动伸手擦去了阿秀额角的薄汗:“放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就行。” 说罢,扬了扬微信提示响个不停的手机,关景站了起来:“理中老师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我先出去回复一下。” 见过关景这位德高望重的合作伙伴,听关景这么说,阿秀并未察觉出异常。 反倒是边上沉默着看完了两人互动的柯文,在关景离开后,表情肉眼可见地多出了一分疑惑。 如果舆论真能简单到像关景说得这么可控,那些明星还需要砸下成千上万来雇水军吗? 事实上,正如柯文不需要问出口的问题一样,昭然若揭的答案是,当着阿秀的面,关景并没有说出事情背后的全部可能。 下午十七点,阿秀手术刚结束不久,这篇稿子就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上线。 发布他的公众号并非知名媒体,甚至说是野鸡小报也不为过。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过往平均浏览量都不会超出几千的账号,这篇采访一出,瞬间被各大媒体争相转发,一度跃到热搜前十。 更巧的是,在看到这篇采访之前,警察向关景和李外展示的信息里,那辆豪车的主人,正是姓金。 无数的巧合彼此重叠,那么巧合便不再仅仅只是巧合。 关景可以确信,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不管这人到底是顾影还是方昊,但就目前形势来看,可以肯定的是,真凶想要借舆论来施压。 他们故意捧自己上舆论的风口浪尖,逼自己在陈年旧案和现有的名声中做出抉择。 如果坚持查下去,以他们背后的人脉和物力,哪怕能够确认刺伤阿秀的凶手就是受访的老金,舆论场上,由他们煽动起的血雨腥风,恐怕依旧无法全然被关景逆转。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电话里,姚理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关景短暂的沉默中,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关景啊,这几年你也不容易,一路走到今天,我们……” “理中老师,您教过我。”蓦地,关景突然打断了姚理中。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一度低沉地像是在喃喃自语。 可姚理中听得分明,关景的话像一个用力的闷锤直接砸进了他耳膜,激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关景说:“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一只小金魚 推荐一下毒舌律师。 贴一段里面的台词: 以前人人都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今时今日人人都改口,系法律面前穷人含x。 第62章 4,197字06-24 做完手术的人都嗜睡,更别提阿秀心情先后被好几件事勾得来来回回、起起落落,情绪消耗可想而知。 关景出门一个电话的功夫,再次推开门,就见柯文往嘴边比出食指,示意阿秀已经睡熟了。 时间不到凌晨,两人都不见困意,在走廊沟通了一会儿,这边刚决定让柯文先回去休息,关景电话里却又传来了最新消息:凶手已经落网,需要他过去指认。 事出突然,无奈之下,关景只能暂时把阿秀交给柯文,先行赶往警局。 有止疼泵相伴,阿秀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甚至在早上护士查房后,柯文还没来得及上前关切,他便嘟囔了几句,再次沉沉睡去。 等关景卷着寒气匆匆返回,阿秀也才刚刚洗漱完毕,正等待着柯文投喂。 不过一见他出现,手里剥好的鸡蛋便失去了吸引力。 阿秀伸长了脖子问:“怎么样,抓到凶手了吗!” 脱掉厚重的外套,将一身寒气抖落门外,关景几步走到病床前,捏着阿秀的手,再次把鸡蛋送到他嘴边:“先吃饭。” 忘记了这人盯自己比盯小孩儿还盯得紧,阿秀忙不迭张嘴,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鸡蛋,好不容易喝了几口粥送下去,这才有功夫把刚才的问题再次重复一遍。 “抓到了,”关景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和我们想的一样,凶手就是采访里的老金。” 老金,江西人,遭遇境外诈骗后,报案过程中无意知晓了自己个人信息早已被泄露,在尝试多次都无法找到收集自己信息的办公人员后,偶然一天,他在手机上刷到了关景所在律所的案例分析。 看着视频里关景西装革履的模样,配上评论区的各种夸赞和咨询,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老金几乎是瞬间就把矛头转移到了关景身上。 泄露自己信息的人该死,难道替他脱罪的律师就无辜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老金试图联系律所的账号,讨要公道。 最开始,他在私信里写了详细的前因后果,希望得到律所的回复,可半个月过去,更新频率不减的官方账号对自己的私信视而不见;一计不成,老金换了方法,便把文字发到评论区,试图引发网友的讨论,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大家对评论区里的大段文字不感兴趣,除开偶然得到的几个赞,根本就没有人在乎老金留下的内容。 时间一长,老金放弃了陈情,转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收起最后一点耐心,带着蓬勃的怒火,在律所的评论区和私信栏内开启了疯狂谩骂。 没想到这一次,他刚骂了没几天,一直对自己视而不见的账号终于有了动作——他们拉黑了他。 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老金越想越窝火,越琢磨越咽不下这口气。 终于,在前几天,在自己的视频账号里完整讲述了一遍故事,并预告自己即将找关景当面算账后,带着自己唯一还没变卖的家当,老金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厦门。 而后面的故事,自然也就不需要关景多说。 “可是……”听到这里,阿秀还是难免疑惑。 昨天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口:“那这个媒体呢?他和老金什么关系?你也不是明星、名人,采访一个和你有过节的人,听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流量啊,为什么他就要去采访老金呢? 听到他一针见血的问题,关景眼中难免流出几分赞许。 “对,这件事确实处处透露着古怪。” 顺着阿秀的问题,简明扼要地,关景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罗列了一遍。 “在警局里,李外找到了老金的个人账号。如果是因为他发布的这些视频而引发了网友热议,媒体去采访也无可厚非。但事实是,截止今天,他个人账号里的两个视频,互动量都不到百位数。” 第72章 “那意思是,这个媒体采访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流量?” “如果单单只从老金账号的浏览量来看,并不能完全得到这个结论,”关景补充道,“但我翻了一下发布这篇采访的公众号,在这次的稿件出炉之前,他们的所有推文全都紧跟时事热点,并不是自己会主动挖掘新闻的类型。” 柯文对他们的套路熟,马上接话:“就是那种不红爱蹭营销号。” 关景点点头,继续往下讲:“除此之外,律所停车场的位置只有我们公司内部人员和服务过的客户才知道。” “老金没来过厦门,对这里不熟,他主页发布的第二条视频,就是他在双子塔附近录制的。在视频里,他说他费了不少功夫却都没见到我,考虑到剩下的钱不多,没有办法,他打算第二天就离开了。” 原本打算离开的人突然精准地出现在了律所底下的停车场。 听到这里,阿秀惊呼一声,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有人在帮他!” 铺垫了长长的琐碎细节,此刻终于被阿秀切入到最关键的主题,关景几乎是立马给出了回答。 “没错,距离他第二个视频发布不到24小时,原本打算放弃的人却出现在了律所停车场。合理的推断,背后一定有人给了他准确信息,煽动他攻击我,”关景顿了一秒,说,“而这一点,我们在警局也得到了证实。” “老金亲口承认,在他发布第二个视频之后,不到两小时,便有人联系上了他。” 阿秀想得简单,开口便问:“是顾影吗?!还是方昊!” 可惜关景摇了摇头:“都不是。” “据老金所说,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自称是记者的人找到了他。那个人说,只要他接受的采访,就可以给他一个蹲到我的方法。” 阿秀不敢相信:“记者?真的假的?” “是真的,”关景说,“警察调取了监控,也传讯了老金嘴里的记者。两方的证词都能对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可是这不合理啊!” 阿秀不自觉反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营销号,怎么就能对律所的这些细节知道的这么清楚。而且动机呢,他以前肯定就不是靠采访人物和挖掘新闻挣钱的,为什么突然转性了,要去采访老金?” 阿秀说的这些,关景不是没想到。 只是一来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有人在背后指使记者做出这些行为,二来这个记者似乎早有准备,他所出示的聊天记录和录音里,完完整整还原了他和老金的采访过程,正如他所说,在给出律所内部停车场的具体地址时,他确实反复提醒过老金,千万不能做出任何违法乱纪的举动。 某种角度来说,记者通过短视频平台嗅到了有价值的新闻,随后联系上当事人,并利用手里现有的信息进行交换,整个事情的发展合情合理,几乎可以说是拥有完美的逻辑闭环。 哪怕正是因为他提供的信息,老金的暴行才有了实施的机会,但他留下的记录里,他没有教唆,不曾提供作案工具,也做到了提醒义务,甚至因为律所的信息属于公开范畴,哪怕关景想要对他提起诉讼,也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罪名。 “但我们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子的。”听完,阿秀还是不服。 他愤愤不平道:“你前一天晚上刚从方昊那儿拿到资料,第二天就有人在停车场埋伏你,跟着还发了专门为他洗白的采访?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诚然,这样简单的逻辑,关景不可能不明白。 “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他深深地看向阿秀,“哪怕我们清楚这些都是有人刻意为之。但现在这个阶段,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不可以让警察帮我们一起查吗?”阿秀问。 “我觉得关律的意思是,”柯文比阿秀想得多,下意识就解释,“没有拿到证据就贸然引警方行动,容易打草惊蛇。” 点点头,关景接过柯文的话:“周宇案的真凶不知道我们现在掌握了多少证据,调查到了何种程度,如果大张旗鼓地把老金的案子和周宇案联系在一起,曝光度太大,对我们不利。” 而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半原因是,自己和方昊的交易虽然只是口头协议,没有白纸黑字落到明处,可现在局势并不明朗,无法确定方昊在此间和凶手存在何种关系,一旦仓促请警察介入,必然会把他牵扯其中。要是抓不到他任何把柄,任他继续活跃,恐怕后患无穷。 不过也幸好关景没把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说个清楚。 光是自己和柯文一人一句,阿秀明显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烦闷地把手里的空垃圾一扔:“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看他皱着鼻子的模样,关景心里莫名涌上几分暖意。 伸出手指按平他眉间鼓起的山峰,关景笑起来:“你忘记我昨天和你说的了,不管网络舆论再怎么厉害,老金伤人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我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要接受采访?”柯文沉浸在案子细节里,没注意关景略显亲昵的动作,下意识只以为他是要走一步糟棋。 “不是我,”关景松开手,朝阿秀的方向偏了偏头,“是他。” 被点到的人有点纳闷:“我?采访我干嘛?” “被采访的人必须是你才行,”关景说,“如果被采访的是我,就像柯文说的,网友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篇采访里,现在想要去扭转他们的印象,无异于是在负数上做加法,可能努力很久才只能把评分变成0。” “但你就不一样了。” “你的行为是见义勇为,本身就容易获得网友对你的尊重和认同。而且你的故事接近普通人,作为被老金刺伤的对象,更方便反过来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阿秀恍然大悟:“你想要我去卖惨!” “算你运气好!”眼里透出狡黠的光,他脸上浮出一抹坏笑,“卖惨我可太在行了!你问柯文,之前好多次,我都是靠着这个让城管放我一马的!” 被点到名字的柯文眼观鼻,鼻观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前总是对关景骂骂咧咧,说他眼高于顶、瞧不起普通老百姓,光是从对方嘴里听到身份背景几个字就要炸毛的阿秀,此刻竟也能心平气和地从关景嘴里接过话茬,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 一直以来,那些压在他身上的评价和议论,左右着他,让他耿耿于怀的“社会角色”。 当终有一天,看到他能够撇去世俗的压力,放过自己,平和待人,哪怕不清楚背后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但柯文依旧发自内心地替他感到高兴。 话一说定,关景便着手联系相熟的媒体,邀请他们尽快来访。 不过考虑到这次采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对抗老金的悲惨故事,引起舆论上的反扑,常年混迹网络平台,柯文便主动要求替阿秀的故事拟个大纲。 他清楚阿秀的过往,也熟悉网友的尿性,知道拿出什么内容、塑造何种人设,才能在不伤害阿秀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引起路人的义愤填膺。 有他帮忙,事情进度快了不少。 从记者抵达医院到采访完成,哪怕中间依旧在细节上费了些功夫,但前前后后算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初稿便已经成型。只等警方发布通告,他们便会迎头赶上,势必要借此东风炒出热度。 抱着期待,目送记者离去,阿秀没来由的有点激动。 他纽扣样的圆眼睛闪着光:“到时候稿子一发,占上风的就是我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也许是阿秀流光溢彩的眼睛太让人无法割舍,听到他这番话,哪怕理智叫嚣着让关景说出残酷的现实,催促他向阿秀道出最坏的可能:即便费尽心力发出了足够惹人眼球的采访,也难以逆转网友们的看法。 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看到阿秀这样纯粹的快乐模样,破天荒地,情感和理智的天平里,逻辑、判断、真实……和理性相关的一切名词都被高高翘起。 第一次,关景筑建得冰冷而又坚硬的心,突然软下一块。 情不自禁的,他想,哪怕这次不成功,总还能再从采访老金的记者身上榨出点信息,何必现在泼阿秀冷水。 思及此,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阿秀愉悦的眼尾。 “嗯,有你在,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他也笑了起来。 第63章 3,966字07-04 等待警方发布通告的时间里,尽管熬了一夜的人一再强调自己状态尚佳,可对着那双爬满了红丝的眼睛,阿秀依旧拿出了百分百的强硬态度,将关景逼到角落的空病床上去休息。 然而没等他囫囵睡上两个小时,比官方通告先一步掀起波浪的,竟然是昨晚离开的苏望。 一开病房门,看着密不透风的窗帘把白天遮掩成黑夜,苏望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要不是柯文蹑手蹑脚迎出来,小声跟他解释,里面两个,一个没休息好,一个受着伤,好不容易得闲,刚睡下没多久。 第73章 不过不知道是静谧的病房放大了人声的起伏,还是关景根本没睡熟,柯文这边话刚落地,角落里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顶着略有疲惫的面容,关景控制着动作,小心翼翼拉开隔帘。 对正在门口说话的两人比了个手势,他放轻步子走到他们身边,反手关上门后,才毫不客气地看向苏望:“怎么样,拿到照片了?”要不是知道柯文不会说谎,被关景聚精会神的眼睛一盯,苏望真的很难相信,这个精神头看起来比自己还好的人竟然一晚上没睡。 心内感叹这肯定自己老友肯定是天生的高精力人群,身体倒是忙不迭掏出费了好大劲才搞到手的照片。 “你真是不知道我为了这张照片付出了多少。” 掸了掸巴掌大小的照片,苏望直摇头:“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顾影给珊珊拍的这组照片,根本就没有底片。” “这很反常吗?”不太懂这个圈子里的规则,柯文问。 “很反常,”苏望肯定道,“珊珊喜欢拍写真,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拍的照片里,就没有哪个摄影师会不提供电子版。更何况,顾影当天一共给珊珊拍了三套服装,唯独在她脸上画图案这套,只留下来了我手里这一张照片。” 关景听出了他话里重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上:“什么理由?” 毕竟这年头,专业的摄影师几乎都会提前做好备份,以防万一。 与之相对,如果顾影的理由站不住脚,则更显得她做贼心虚、形迹可疑。 “要不然还得说她是专业的呢,”苏望露出遗憾的表情,“给珊珊拍海鸥图案那会儿,顾影说要追求某种颗粒感,所以特地把设备换成了胶卷相机。” 老式胶卷需要在暗房冲洗,如果操作不慎,底片过曝,确实没法再冲出完整的图像。 苏望叹口气:“所以咯,拍了那么多张照片,其他的都过曝了,只有这一张勉强还行——这种理由,反正珊珊听着没觉得有什么古怪。”言外之意,如果关景要追踪的人当真是顾影,那仅从给珊珊拍写真这一件小事就能感受到,她行事作风用谨慎已不足以形容,某种程度上,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滴水不漏。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感受到苏望话里话外平白无故多出些沮丧,从他手里拿过照片时,关景也顺带拍了拍他肩膀,权当是给他加油打进 看着照片里,珊珊脸上那个几乎和陈蔓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图案,关景语气也愈发笃定:“我相信,只要我们足够有耐心,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那……”早在破解出纹身图案时就知晓了周宇案前后脉络,柯文此刻一边在盘算心里盘算各种细节,一边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关景手里的照片。 他指了指那个大得夸张的铆钉:“这个图案和照片里女人的纹身真的一模一样,有它当证据,我们是不是就有把握可以赢了?” 只可惜,他的这番话并没有得到关景的认同。 “之所以让苏望去找到这张照片,只是先确认线索的真实性,”盯着照片,关景摇了摇头,“要说力度,仅仅只靠这张照片肯定还不够。” 关景解释道:“顾影可以说她是在别的地方看到了这个图案,觉得好看才给珊珊画的,单单这张照片,我们没有办法把她和那个有纹身的女人锁定在一起,除非——” 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苏望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别找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能和你打配合,而且我……” “哦,原来你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情啊,”关景一把钳住好兄弟的肩膀,“那好,等我讲完,事情就都靠你了。” 于是十五分钟后,顶着来自苏望的哀怨目光,关景大大方方地继续剥削好友。 “听张兰希说,很多模特都买你的面子,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鉴于柯文在场,关景整理了一番措辞,“她们和顾影合作期间,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了她身上,正常人,应该没人会忍到回家再换衣服吧。” 知道苏望只是嘴上推脱,关景在原地听他诉苦了一阵,实在没耐心继续听下去时,才挥挥手,连带着柯文一起,态度强硬地把两人都赶出了医院。 而在之后的几天里,除了柯文总时不时来探望,小小的病房并没有迎来任何一件新鲜事。 警方的通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发出,就连向来长袖善舞的苏望,也迟迟没有给关景带来有价值的消息。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秀的身体素质很好。短短五天时间,伤口的情况就已经有了明显改善,原本的活动范围也从一张小小的病床慢慢扩大到了走廊之中。连治疗的医生也夸他愈合能力不错,评估他出院的时间,也从原本的十天改到了七天。 可这消息刚让大家开心了不到24小时,出院前一天的下午,柯文刚到病房没多久,关景就被一个电话叫离了现场。 巧的是,他前脚刚走,阿秀后脚便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柯文没见过阿秀以前的同学,冷不丁看到一个褐色皮肤的人,正从病房门口的透明玻璃处不断向内打量,他防备心顿起。 抿着嘴,毫不客气地拉开门,在被带出的风声中,他问:“你是谁,鬼鬼祟祟看什么?” “我是黄阿秀的同学,我来……”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背对着门走了半圈的阿秀掉了个头,一下子就看到了僵持在门口的两个人。有些惊讶,他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封文武!你怎么来了!” 明白了这是误会一场,哪怕已经表示过了歉意,但坐在封文武对面,柯文难免还有是有点不好意思。好在封文武不是个爱计较的性格,外加他刚从阿秀嘴里知道了他被刺伤的完整故事,更不会认为柯文的表现有什么过头之处。 “确实应该加强戒心,”他冲柯文点点头,“这种反社会的人太可怕了。” 柯文刚想客气几句,半路却杀出了阿秀。 “是啊,确实挺可怕的,”他抢过话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刺伤的啊?” 此话一出,病房里四只眼睛瞬间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吓得他连连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有点好奇,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而且你不是在忙你弟弟的案子吗?”刺伤自己的老金和顾影恐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自手术苏醒之后,阿秀就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过自己的情况,封文武能知道自己在这家医院,会不会也和顾影有关? “阿秀……其实……我就是因为我弟弟的案子,才打听到你住院了的。” 封文武面露难色,明显是知道自己在朋友住院的节骨眼,说出这件事有些不合适。可他心里实在没底,况且这一路走到阿秀病房,天知道他问了多少,费了多少力气,来都来了却闭口不谈,几乎就等于在临门一脚时放弃。 不愿意在最后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咬了咬牙,封文武还是将一路上都在心内打草稿的话说了出来:“阿秀,我知道你正在养伤,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但我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昨天晚上,关律师突然打电话给我。” 昨晚? 阿秀想了想,好像确实在自己忙着和柯文一起打游戏那会儿,关景突然出去了一阵。 原来是去给封文武打电话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阿秀问。 “他说……”长长地叹了口气,封文武终于说到重点,“他要把我弟弟的案子转给别的律师……” “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不由分说地,阿秀根本没给封文武把话说完的机会,刚听了前半句,就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说法。 关景为了陈蔓案付出的一切努力,阿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便当着封文武的面,没法把顾影、陈蔓这些弯弯绕绕解释清楚,但立场和态度,他总能替关景说个明明白白。 几乎是下意识抢白,他说:“关景很看重你弟弟的案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废寝忘食地想办法找到凶手,替你弟弟洗脱冤屈,你肯定是听错了,他绝对不会放弃你弟弟的案子!” 大概是早就预料到了阿秀会是这个反应,封文武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不是别人,是关律……他自己和我说的。” “关景他怎么会和你这么说——”阿秀还是不信,一顿着急忙慌又想输出,幸好边上柯文还算冷静。 往被子上拍了两下,扑哧声打断阿秀的话,示意阿秀听完再论。 他对着封文武抬了抬手:“你说。” 有柯文主持公道,封文武舒了口气,终于畅所欲言。 他小幅度摇了摇头:“你看到那个采访了吗?” 此话一出,见阿秀脸色有所改变,封文武知道自己这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可能是阿秀受伤,你们一直在忙,所以才不知道,网上这件事闹得有多大,”封文武掏出手机,“最近这几天,关律的出生、背景、住址,读的哪所学校、接过哪些案子、甚至连他开的哪一款车都被网友扒出来了。” 第74章 “怎么会这样?!” 阿秀一把夺过封文武的手机,不过简单翻了几下,那些精准到几乎丝毫不差的个人信息便一板一眼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们为什么要扒他?”阿秀咬着牙问。 “有人在那篇采访底下留言,说关律是富二代,是收黑心钱办事的披皮律师,表面上精英,实际上专给有钱人当保护伞。”拿回手机,封文武很快翻到了那条热度最高的留言。 “这个留言出现之后,大家就顺着关律的信息去找,没想到关律的父亲还真是个特别有名的商人,然后一下子,网上就炸开锅了……” 不用封文武说完事情走向,以往总在网上义愤填膺,阿秀对这套流程不可谓不熟悉。 有钱令人羡慕,但有钱人却总让人不喜。 他们总是抱团、玩小圈子那套;他们彼此保护,纵容对方靠着吞噬普通人利益而壮大自身;他们是肮脏的臭水沟,是沾满铜臭味的奸商,是吃人的资本。 如果说老金的采访是把关景架上木柴堆的手,那句留言则是从天而降、精准点燃木柴的火把——他们从来不会点到即止。 “你知道现在这些网友,动不动就举报什么的,”封文武脸上透出一股干了又湿的愁意,“关律和我说,举报的人太多,律师协会正在核查他之前受理过的案子。他还说,虽然核查期间律师也能够正常的继续跟进手上的案子,但人的情感很复杂,有些法官的看法很容易被舆论左右。所以保险起见,他打算把我的案子交还给王嫣律师。” “我倒不是对他这个做法有意见,”对着阿秀,他飞快地咧了一下嘴角,“我只是担心,王嫣律师去打我弟弟的案子,还要保持原来的策略吗?” 终于说到关键,他喉结一滚,咽了口口水。 “是不是不和关律之前那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对我弟弟更有利啊。” 一只小金魚 最近太忙了,更新频率有点不好保证,对不起大家 第64章 3,914字07-11 打发走封文武,阿秀便马不停蹄拨通了李外的电话。 嘀声刚停,没等阿秀开口质问,连珠炮似的,李外就主动求饶:“阿秀阿秀阿秀!你听我解释!” 连喊三声占得先机,李外气口都没给自己留,又说:“我本来也不想把你住院的事情告诉封文武的,但是谁叫我一直劝他保持原本的辩护方案,他一直都不答应呢,我也实在是没招了,才想到你!” “你是封文武的同学,又是关律好不容易找来的证人,你肯定想要案子保持原本的辩护方案,争取你和封百通的利益都最大化,对吧对吧对吧!”飞快换了一口气,他声音里染上期待,“所以你肯定劝封文武不放弃原本方案了吧!” 被封文武甩下一颗重磅炸弹,阿秀情绪本来就起伏得厉害,现在听李外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轰炸,大脑更是有点跟不上他节奏。 刚下意识吐出一个“对”字,后面的话还没开头,电话那边就马上欢呼起来:“太好了,还得是你,我真是怎么劝都劝不动,你知道我废了多少——” “李外!”感受到阿秀有点被李外绕晕,柯文立马出声打断他毫无意义的碎念。 一把夺过阿秀手机,对着外放的通话界面:“你听我说!” “封文武刚才确实来过,也和我们说了采访的事情,只是我和阿秀都还有点问题想问你。” “哦哦哦!”被人提醒,总算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急,李外缓了口气,“什么问题?” 见通话节奏恢复正常,看了眼阿秀,柯文主动把电话放到两人中间,示意他慢慢来。 得柯文出手相救,阿秀终于抓紧机会理清了思路。 “关景什么时候决定要把案子转给王嫣的?”他问。 “昨天早上,”柯文答,“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周宇案的证人。” 据李外所说,昨天律所刚开门,关景和姚理中便叫上了王嫣和他,一起开了个小型会议。最开始,对周宇案完全没有过了解,李外听得满头雾水,好在王嫣看他一脸懵,顺势就把手里的资料塞给他恶补。 文件夹被他来回来翻了好几次,李外这才终于勉强跟上另外三人的节奏,明白过来关景和姚理中在争执的到底是什么。 和其他很快就过去的新闻不一样,老金的采访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热度迟迟不见回落。眼看着他马上要跌出热搜榜单,马上就会源源不断衍生出新的话题。截至开会时,不仅是关景的所有信息都已经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律所也连带遭殃。前台接到了无数个谩骂电话不算,门口甚至还被不知道哪来的人放了一些垃圾和小动物尸体。 但真要说起来,这些都不是关景打算把案子交给王嫣的理由。 让他在夜里沉思良久,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关键,归根究底,还是律师协会发布的官方声明。白纸黑字搭配红印章,协会的公众号写得明明白白,他们会应群众要求,对自己展开立案调查。 知道关景找到新的证人和证据,了解这些无妄之灾背后的来源,更清楚周宇案对他的分量有多重。哪怕姚理中平时总力求稳妥,以佛系著称,可这一次,他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关景错过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贵机会。 反反复复劝了几个来回,总算知道问题结症出在哪儿,姚理中说:“律师协会那边,我去和他们打招呼,肯定能赶在开庭之前把调查结果发出来。”合伙这么几年,关景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不用求证他也能确信,在律师这条路上,关景绝对不会走歪。 “理中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不愿意看我错过周宇案,但是……”关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们可能都低估了舆论的力量。” 姚理中目光一沉:“你怕未审先判。” 一定要抠字眼的话,“未审先判”在当今社会已然是不可能再出现的事件,然而姚理中明白关景的意思,如果法官已经受到了舆论裹挟,在众口铄金的压力下,他又如何能百分百保持自己不受舆论左右。 这何尝不又是一种未审先判。 关景垂下眼,似乎没办法第一时间坦然回复姚理中。 这几天,网上铺天盖地的声讨、层出不穷的所谓爆料、和自己被披露得一清二楚的信息,即便关景自认内心足够强大,并不会因为几句污言秽语,或是莫须有的捏造而变成缩头乌龟,但事实上,他难免还是多出了几分顾虑。 知道自己这点变化逃不过姚理中的眼睛,心内自嘲一番自己还是历练不够,关景这边才才抬起眼,对上姚理中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的,理中老师,像您说的,我之前和媒体打交道太少,没有意识到他们所能带来的影响,”他点点头,“所以这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了足够的线索,我……” “我不想冒险。” 关景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脾气秉性他再了解不过。 和自己追求稳妥的性格相反,年轻人敢冒险、敢闯、从不轻易妥协。 法庭是他和检方博弈的场所,而宣告开庭的法槌也不过只是荷官手里即将飞向各个玩家的手牌,意气风发时,他甚至将官司形容成一场巨大的游戏,彼此盘点手中筹码,猜测对方心思,赌到底谁能先发制人。 姚理中以前嫌他的比喻太过狂野,不够自谦,耳提面命过,让他多学学自己,走得再稳一些。可今时今日,坐在同样宽敞的办公室里,听到自己惯用的词汇从他嘴里出现,相反,姚理中并没有丁点儿喜悦。 沉默半晌,他摘掉眼镜,按了按内凹的眼窝。 “拆开吧。”他说。 戴上眼镜,任由眉间的沟壑变得更深,他继续道:“把周宇案和封百通的案子拆开打。” 拆开打? 李外好不容易才把两个案子串在一起,莫名听姚理中来了一句拆开,脑子没转过来,只能无声用口型问王嫣:「什么意思?」 王嫣低头翻出手机,刚点开微信打算给李外解释,这边关景便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理中老师,不能拆,” 对上长辈深沉的眼,关景艰难道,“如果拆了,封百通就会和四年前的周宇落入同一个处境。” 话说到这份上,李外实习都快满一年,怎么着也该明白过来。 手里的文件夹是关景的手笔,简洁明了地列出关键线索,使人一看便能明白,他是打算把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串在一起,作为同一桩案件处理。 这样处理有一定难度,不仅要证明两个案子都并非检方所说的情杀案,还需要更多证据指出两个受害者的确都遭受了同一个凶手的杀害,这种方案对律师、对卷宗里的各种细节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不过对周宇和封百通来说,这样的应诉策略,一旦胜诉,他们能得到收益也将最大化。即用最短时间,让周宇推翻原判,立刻离开监狱,而封百通则马上宣布无罪。 第75章 但姚理中话里话外,显然是不愿意让关景错过周宇案的翻案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要等万事俱备,就必须等网上声讨关景的风头过去,等他们最担心的舆论悄悄释放压力后,再让关景拿着手里现成的线索替周宇翻案。可根据现在网上的浪潮来看,没有人预料得到,大家对关景的注视什么时候才能褪去。一味等下去,怕是没等到关景成功从大众视野中消失,就先会等来封百通的庭审。 而没有那些和周宇案息息相关的证据,确实如同关景所说,封百通一定会再次重蹈周宇的覆辙。若是认罪,按激情杀人的打法,判个十年八年,若是不认,则会在线索难以支撑辩护的情况下,从重处理。 意识到姚理中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竟然涵盖了这么多内容,一时间,李外震惊得直拧大腿。 好在对面两尊大佛争执得投入,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龇牙咧嘴的表情。 薄唇拉出一条线,从来没在外面发过脾气的人,此刻竟摘下眼睛往桌上一摔:“我会不知道拆了之后封百通的处境吗!” “我是——” “我知道,理中老师。”关景飞快地截断了他的话。 当着王嫣和李外的面,他没让他把话说完。 那些背离了正义和秩序的“私”,它常以各种形势出现律师身边,致使他们行差踏错,也正因如此,它总会反复出现在姚理中对下属的耳提面命里,被他形容成每个律师都必须要规避的陷阱。 它们本不该出现在姚理中身上。 “理中老师。”关景捡起了飞到自己手边的眼镜。 金丝边眼镜戴得时间太长,哪怕最初价格不菲,也有几处因常年和耳朵摩擦而暴露出镀金外壳下的底色。 双手托住镜框,关景稳稳地把眼镜递到了姚理中面前。 漂浮着的无言沉默中,他抬起眼,任凭老师饱含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没了镜片遮挡,关景第一次注意到,曾经在课堂上神采飞扬的老师,尽管头发身形都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往日里总是锋利的眼睛,此刻却也因年岁渐长,隐隐有被下垂的眼皮遮住锋芒的趋势。 无形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推上关景的背。 它知道他不愿说,它却不准许他不说。 “周宇案对我是很重要,但只要我不放弃律师这一行,未来十年,二十年,我相信除了周宇案,肯定还会有更多、更重要的案子出现,可……” 将眼镜放回姚理中手边,伴随着趁镜框触碰桌面发出的轻微脆响,关景说:“可对于封百通而言,我们是他唯一的机会。”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不卖关子,李外爽快地把前因后果都完整地说了出来,“姚老师认同了关律的说法,案子虽然交给王嫣王律负责,但辩护思路还是会照着关律原本定下的策略来执行。” “唯一的问题就是封文武觉得王律不如关律,”叹口气,李外终于说到难处,“他觉得按关律的思路,王律打不赢这么难的官司。” “关律和王律都忙,所以就让我去做封文武的工作。我和他解释过,虽然整体来看,王律的胜率确实没有关律大,但胜率也不能决定一切!况且我也和他保证了,虽然律师团队不会出现关律的名字,但是关律和我们都说过,他不会放弃这个案子,一定会继续帮忙的。” “可你这个老同学他不听我的呀!”说急眼了,李外下意识又拔高了音量。 不过想起下一句要说什么,理不直气不壮,他音量又很快降了下来。 嘟囔着,他说:“所以我才想到你了嘛,他是你同学,又是你介绍来,我想你劝他,会不会比我们的效果都要好点儿。” 虽然这法子确实有点鸡贼,但不得不说,李外倒还真没压错宝。 拨出这通电话之前,彼时封文武还没离开这间病房。 阿秀的确劝住了封文武。 他认识封百通,对他也算有所了解。一个和周宇性格相差不大的小伙子,为人热情但做事冲动,不信鬼神但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在说完周宇的故事之后,阿秀只问了封文武一个问题。 “关景参考过,周宇的案子,如果按激情杀人来辩护,刑期一般在十年左右。” “如果封百通真的没有杀人,十年之后,他从监狱里出来。如果他知道在明明有线索、有证据的情况下,你没有支持律师替他做无罪辩护,反而选择了保守策略。” “他会怎么想?” 第65章 3,312字07-19 重要信息说完,眼见李外话题越扯越偏,柯文当机立断,直接从阿秀手里抢过电话,三言两语就飞快挂断。 倒不是他听不了李外饶舌拉家常,只是自电话那头陈述出“关景要把案子转给王嫣”之后,阿秀看起来就有些魂不守舍。 看多了你瞒我瞒惹人猜忌的烂俗偶像情节,怕好友钻牛角尖,柯文捏着发烫的手机,忙不迭出声宽慰:“阿秀,你别想太多,关景不告诉你这件事儿,绝对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他肯定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一般来说,剧情发展到这,大部分主角都听不进这般安慰。 他们常会认定世界不过是为他们的爱情而展开的幕布,所以误会、纠缠、再和好,这些跌宕的故事才是他们的人生主线。 而就在柯文捏了一把汗,准备好了第二波劝解的话术时,出乎他意料,阿秀根本就没有深究过关景对他守口如瓶的原因。 顶着愁绪的乌云,阿秀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我不担心这个。” 超出预料之外的答案,柯文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 “但你看起来不像是不担心的样子。” “我是担心这个案子。” 除了关景自己,也许只有阿秀最清楚,周宇案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自己虚无缥缈的随口一句,仅仅只是有可能会派上用场的线索,就足够让他忍着不适,一再退让,同意自己无数个荒谬的要求;那间常年亮着灯的书房,被他收的整整齐齐、几年来不知道翻阅过多少次的卷宗,阿秀每看一次,就都会找到新的批注;更别说为了周宇案,他这样一个恪守底线、对职业有着全然信念的人,甚至一度放下规则,同意了方昊那莫须有的约定。 阿秀想象不出来,一直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始终语气轻柔、态度温和的关景,背地里到底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自己无知无觉的时刻,那几个看似平静安稳的夜,他当真有过一晚安眠? 网络上不堪入目的风言风语,律师协会冷血绝情的文字,人性的难以把控……它们是如何咬住他四肢,撕扯他血肉,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将他推下悬崖,迫使他不得不放弃坚守了四年的案子。 “这个案子对关景真的很重要。”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说出这句话时,阿秀莫名有些鼻酸。 这是关景的处理方式,是关景的案子,是关景自己做出的决定。 理智来看,这件事压根就和阿秀没有任何关系。 可人绝对算不上理智的生物。 阿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也不清楚那股涌上心头的悲痛到底来自何处。 不知从哪个时刻开始,好像关景的目标也成为了他的目标,而正是因为关景的坚持,他才有了把生活变好的动力。 比起关景自己,他才更需要他站在庭上的那个。 只有亲眼目睹关景替周宇翻案,阿秀才能相信,这个世界还能有好转的机会。 吸了吸鼻子,阿秀本能地向好友求助:“柯文,你也能感受到吧,把案子交给王嫣,绝对不是关景的本意。” 阿秀受伤的当天早上,仅凭短暂接触,柯文就能感受到关景对这条线索的重视。更别提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在李外恨不得掰断揉碎的故事里,他一一描绘出的场景中,关景和姚理中对话时的表情,两人之间存在的分歧,和最后漫长的沉默…… 所有的细枝末节叠加一处,柯文和阿秀有着同样的想法。 “是,”他点点头,回复阿秀,“我也这么想。” 得到肯定,那些在阿秀心里憋了太久的话更是藏不住。 他讲起自己和关景最初就是因为这个案子结缘,他说出亲眼目睹关景为了这个案子付出多少努力,他无法避免地提到对这个案子,关景从来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他没有计算过自己说了多久,他只知道时间过了好一阵,直到他喉咙发干、声音发紧,直到那些淤积在心头的委屈不甘全变成了不服输的怒火,直到柯文担心地递过一杯水,这场单方面的宣泄才终于结束。 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题被自己扯得有点远,阿秀连好友递过来的水都顾不上喝。 他握着保温杯,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柯文:“所以……听了这么多,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第76章 “你是不是想让我直播,给关景说点好话?”现在这个节骨眼,自己能帮上的忙,柯文不用听也能猜个大概。无外乎是借着自己的主播身份,趁热度还行,努力为关景挽回一点形象。 “对!”阿秀忙不迭点头,“之前你和飞鹿解约的案子是关景一手负责的,如果能把这件事说出来,说不定会有用。” 听周围朋友谈论过营销手段,也见过不少翻车案例,看阿秀带着期待的表情,柯文犹豫着,心里措辞换了又换,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可以在直播的时候为关景说好话,也可以把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都说出来,但是……” “站在我个人角度,仅仅靠我一个人,很难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阿秀以为他重点放在了单打独斗上,马上接过话茬:“那和你之前一起解约的人呢?我去联系他们,请他们出来一起替关景说句公道话。” 觉察到委婉在阿秀这儿完全不顶用,柯文叹口气,只好直说:“他们不会同意的。” “关律的事情现在闹得这么大,多少人都等着看他翻车。之前站出来帮他说话的人,像他们律所的同事,哪一个不被扒得底朝天,只是正常的吃饭、合照,都要被网友说他们和关律有不正当关系。” “主播这种工作,看起来热闹,账号关注多,粉丝也都活跃,总有人觉得我们和明星差不多,到哪儿都有关注和热点。但其实我们自己干这行的才知道,小主播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的,都是服务业,唯一区别就是,别人哄客户,我们哄粉丝。” 苦口婆心铺垫完背景,柯文终于说到关键:“看我们直播的粉丝,年纪普遍偏小,遇到网上这些声讨,基本上都只会一边倒、随大流。这个时候让他们直播替关景说话,不是摆明了让他们和粉丝对着干吗?” “更何况,就算我能说通他们中的某些人,让他们顶着压力来为关景直播,但平台需要热度,大数据知道网友们都喜欢看给关景倒油的,我们这种替关景说话的,和热度相反,自然而然就不会被平台推流,”柯文抿抿嘴,下总结陈词,“可能的情况是,即便我们都站出来替关景说话,但最后,关景的风评依旧不会有任何好转。” 阿秀没想到主播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此刻听柯文分析完,心里也凉了大半。 愁得五官都快搅成一团,他不甘心地用力扣着指尖上的嫩肉。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而另一处,律所内,好不容易等到苏望带来新消息,关景当然想不到阿秀现在有多么一筹莫展。 他关上门,客套寒暄全部放在一边,甚至来不及等苏望坐下,便直奔主题。 “怎么样?顾影有那个纹身吗?” 第一次见关景这么急,苏望明明手都搭上了办公椅椅背,却也不敢坐下再说。 放弃体面入座的念头,他索性松开手,站回关景面前:“没看到具体图案,但我的人说,她胸口应该有纹身。” “但这样够吗?”苏望问。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能让关景在自己这一环掉链子吧。 抱着有始有终的想法,苏望倒是破天荒地给自己找事儿:“如果不够的话,我再找另外的人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用点手段录下来。” 感谢好友绞尽脑汁替自己谋划,关景拍了拍苏望的肩膀,认真道谢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非法录制的影像不能作为证据上呈,况且就算真的能用,像顾影这种人,给珊珊拍照前都能考虑好要提前换成胶卷相机,这样谨慎的性格,连续几天内被泼了好几次咖啡,肯定会觉得不对。” 听关景这么一说,苏望也回忆起了之前在慈善晚宴见到顾影时,每一次她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想必她本来就对周遭多有防备,如果在现有的结论上想再强求更多,确实会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可如果现在不能确认顾影胸口是否真的有海鸥纹身,等到时候上了庭,她大可以推说自己是在别处看到的图案,反过来让关景陷入被动。 一时间,苏望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他后退一步,抱着手、垮着背,略显丧气地靠在办公桌上。 “怎么办,你说。”他问关景。 光从线索看,这并不能算是关景打过最没把握的案子,只是这个案子在他心里盘桓得太久,周围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不自觉将这个案子看得太重,以至于所有人都不敢冒险,都追求稳妥,害怕失败。 可姚理中给关景上课的第一天就说过,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百分百会赢的案子。 只有把自己从一定要赢的诅咒里解脱出来,才可能会有拥抱成功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在决定把案子交给王嫣那刻起,一度束缚了关景太多年的枷锁终于有所松动,此时此刻,听到苏望的问题,他脸上破天荒释出一抹笑意。 狡黠的神采重返他眼中,从苦苦追求既定答案的考生变回牌桌上的选手,他勾了勾嘴角:“那就试试看。” 而与此同时,就在他做出放手一搏的决定后,各路神明似乎也终于有所回应。 不等苏望开口,隔着一道玻璃门,李外的声音就清清楚楚从外传来。 “关律!关律!”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 “警方通告出来了!我们可以发采访了!” 第66章 3,351字07-23 站在普通群众的视角,蓝底白字的图片向来都最有说服力。往往是此类通告一出,不管是自愿也好,非自愿也罢,所有其他的声音总归都将渐渐隐去,留下不容置喙的盖棺定论。 律师事务所第一时间转发了警方通告,毫不客气地点出,其中被隐去全名的金某某,正是那篇爆火采访里的老金,而通告里侥幸躲过一劫的律师,就是关景! 也许是“杀人”的真实感吓到了只会打嘴炮的网友,转发一出,他们中的不少似乎也被唤醒了沉睡的道德感。网上原本铺天盖地的骂声,肉眼可见地有所收敛。不少人在转发里写,他们支持老金讨个公道,但绝对不是以杀人这种形式。 更有小部分良心发现的大v在转发区点出关键:尽管关景没受伤,但通告中确实有一位见义勇为的黄先生背部受了贯穿伤,就算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可平白无故遭受这样一刀,作为板上钉钉的犯人,老金真的有他自己说得这么无辜吗? 一时间,原本只聚焦在关景身上的声音裂分出了不同派别。 有人一以贯之,认为老金不过是行为过激了一些,追根究底,源头还是因为关景不做人;有人换了阵营,说不管怎么样,伤人就是不对,世界上受挫的人这么多,也没见每个人都提着刀子要去杀人;更有甚者,他们不管是非对错,不论真相几何,只一味在转发里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各式各样错综复杂的声音搅在一处,公共平台乱成大卖场。 偏偏姚理中等的就是这一刻的松动和混乱。 眼看大家吵成一团,你不服我,我也说不动你。他当机立断,马上催促合作的媒体放出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采访。 作为和本次事件毫不相干的第三方,阿秀的采访天然就占据了道德高位,更别提采访中的每个问题、每一句话都由老练的媒体人亲自把关,一定能够在引起大部分读者的共鸣的同时,削弱他们的对老金的好感。 等到替老金说话的人少了,再请几个向来以理性著称的账号来分析分析事情脉络,到那个时候,网友对关景的偏见变少,贴在他身上的坏标签才能顺理成章地被撕下来。 据姚理中信得过的公关团队分析,这套流程绝对是当前最有效的处理方式,能够从根本上扭转老金那篇采访给关景带来的负面影响。 可唯一不足之处在于,就算他们之前也处理过类似的case,但同样的处理方式,每个case的关注度曲线都不尽相同,他们自己也说不好网友到底是因为其他热搜上来了,才褪去了对老金的关注,还是真的改变了看法,认为老金并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保险起见,他们一般会等到负面言论跌到总发言量的一半,才会正式推进下一个环节。 纵然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姚理中和关景商量这个方案时,后者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但他们彼此都清楚,舆论和生病一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些冷言恶语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消退到总数的二分之一,尚还是个未知数。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封文武的案子开庭时间定在三天后。 短短三天时间,哪怕往好处看,真能走到下一个环节,请出有信服力的账号上场,可观点的传播、发酵同样需要时间,他们几乎不可能在开庭前扭转之前的舆论给关景带来的恶劣影响。 除非—— 最开始,公关公司也提出过一个较为激进的方案。 第77章 舆论要的是情绪,而非真相。 恢复关景形象的最快方法,即就是请大量的水军下场,烘出几个煽情的角色故事。 这些故事可以和关景捐助的对象有关,也可以是关于他曾经帮助过的委托人,甚至可以是他曾经和住处的前台发生过的小插曲。总而言之,故事的内容并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们,他们的诉求要普通越好、背景要越下沉才越真。 等故事说完,关景再针对老金的采访发布声明。 同样的,声明的内容并不需要关景针对老金的案子做出回应,他只需要说他占用了公共资源,给大家带来了不便,之后会给大家提供相关福利以做补偿,自然而然就会有人从这些言语中觉察出可以让自己得利的机会。 有利益,人们的言语当然就会变得温和。 对网络不太熟悉,乍一听,姚理中还觉得这个方法并不算激进。两人沟通时,他甚至打算劝关景以法援的案子做卖点,先博博好感再说。 不过得亏关景之前接过好几个明星的案子,知道这种方法不仅治标不治本,还容易因为大量水军进场而引发群众反感。加上他也不想拿自己曾经的经手过的案子来作秀,更不愿意为了这些随波逐流的网友而让渡出自己选择案子的权力。 也许在公关公司的两种方案中做出选择时,案子的归属权就已经有所预示。即便在阿秀入院当天,警方就能发布通告,但按关景选择的公关方案,依旧很难保证舆论能为他们所用。 所以听到李外激动的声音,关景连头都没抬。 习惯提前设计、铺陈,他大概不相信,世界上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总是出人意料。 两个小时后,李外再次折返。 指着不断能刷出新鲜评论的热搜,他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关律!这是我们买的水军吗?怎么突然一下子冲到热搜前十啦!” 时间倒回两小时前。 对于束手无策的阿秀来说,热腾腾的警方通告无异于神仙赐下的重锤,让他终于能够有机会和眼前这堵怎么撞都撞不开的墙再搏上一搏。 连正文都来不及读完,只看了标题,他便迫不及待地把手机递到柯文面前。 “柯文!你看!警方通告出来了!” 等对方阅读的时候,他忍不住碎碎念:“有了警方通告,他们就应该会知道我们才是有道理的那一方了,对吧!所以如果你这个时候再替关景直播,说两句好话,是不是风险就不这么大了?那有没有可能,请到之前和你同一个案子的那些人一起来直播呀,我主要是担心一个人直播的话……” “阿秀。”完完整整看过通告,柯文始终有些丧气的表情终于绽出些许光亮。 一边把手机交还到阿秀手中,一边小幅度地勾了勾嘴角,他说:“可以的。” “有了这份官方公告,我觉得我有办法说服他们。” 而之后的事情,实在是顺利得超乎柯文的想象。 当初一起打官司的同事为了方便,建了一个群,里面不乏有顶流主播,每日打赏动辄都能上万。柯文和这几个顶流关系一般,便也只打算从群名里找熟人先开始私聊,没成想一个手滑,原本打算发到私聊窗口的消息竟然直接发到了群里。 而意外的是,没等他撤回,顶流中的一个便直接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更荒谬的是,来帮忙的比求人的还要着急。 柯文谢谢两个字都还没打完,对方便又在群里发出一段话,问他什么时候开播,大家一起,热度才高。 连他这样的顶流都第一时间响应,对着群名里无法忽视的“解约”二字,群内的其他人怎么可能还好意思装做忘记了关景之前帮了他们多大的忙。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到十分钟,不管是在直播的,还是等着开播的,群里几乎所有人都回应了柯文的请求。 于是半小时后,已经换到了不同平台的主播们纷纷开播,无一例外,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回忆了一遍当初关景是如何帮他们从飞鹿解约。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太好的学历,讲不出什么词藻堆砌的华丽故事,但在他们各自的视角里,面对飞鹿精心设计的陷阱、考虑到平台背后夹带着的黑恶势力和外界源源不断的可怕威胁,没有人会忘记自己曾经的无助和迷茫,也没有人不感谢关景。 尽管当时案子获胜,关景和律所确实收获了很多关注,但为了保护当事人,他们从来详细说过这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除了这些委托人和律师团队,没有人知道,是关景拍板,让柯文一个一个联系受害者,硬生生把他们这些可能会被逐个击溃当事人拉到一处。 如果他不够果决,如果他没有足够的胆识,他们中的很多人,要么会被吓得失去工作,再也不敢直播,要么灰溜溜地辞职,连自己赚的血汗钱都不敢要。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不仅得到了自己该有的报酬,还能完完全全和平台切割,没有留下任何污点。 老金的采访热度最高时,他们都有顾虑,不敢贸贸然开口。 但此时此刻,有警方通告做后盾,他们中的每一个,终于都能亲口强调——关景是他们见过最优秀的律师。 而理所当然的,多个平台主播同时开播,为关景发声,这样让人预料不到的发展,自然是吸引到了越来越多的观众。 他们挤进直播间,似乎想要分辨,这些主播不约而同地声音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们提问,他们取关,他们中的一部分,只催促主播到底什么时候播自己的内容。 认真回答了一个喷子的问题,柯文关掉麦克风。 “阿秀,我觉得现在这个热度还欠一个爆点,”他一边划动着手机上的评论,一边说,“就跟吃鸡一样,我们进决赛圈了,但我们还缺点药,你明白吗?” 阿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那怎么办,还要怎么做?” 不自觉锁紧了眉头,柯文沉默了许久。 终于,不知道被他刷到了什么,只见他眼睛一亮,立马抬起头看向阿秀:“你的采访出来了!” “我知道办法了!” 他笃定地朝阿秀的方向一指:“你是被捅了一刀的人,你来直播,这才是爆点!” 第67章 3,599字07-29 李外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容易大惊小怪。 也正因如此,见他伸长手把电话递到自己面前,关景并未第一时间接过。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们没买水军,兴许是警方通告的自然热搜,应该过一会儿就会掉了。” “可这热搜和通告没关系啊!”李外胳膊朝内一收,重新看了一遍热搜词条,还是坚持着,再度把手机屏幕冲着关景。 “关律,你看!”他晃了晃手机,“词条是「多名主播同时直播感谢关景」,这和通告也没什么联系啊。” 主播? 听到此处,关景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带着些许困惑,他接过横在自己面前的手机,缓缓地朝上滑动。 热搜词条下面,微博智搜概括出了词条的前后故事。 「事件起因:今日,数十名游戏及娱乐区网络主播在多个直播平台同步开播,主动提及近日身陷“老金伤人案”与“无良律师”舆论风波的关景律师。 核心事实:据多位主播口述,关景律师曾在此前轰动一时的“飞鹿平台洗钱解约案”中,顶住涉黑资本的巨大压力,无偿为多名受害的底层主播提供帮助,令其成功脱离不平等条约。 舆论走向:众主播在直播中出示了相关的判决文书与无偿代理合同。该行为曝光的真实案件细节,与此前某自媒体发布的《吃人律师》专访文章形成强烈反差。目前,相关直播切片视频全网播放量已突破千万,引发大量网民共情。网友主流情绪已从“声讨”转向“反思”,呼吁“抵制恶意营销号带节奏”、“等待官方最终调查结果”。」 ai盛行,智搜的每一句话后面,都附带了相关微博。 关景点开了几个,虽然各式各样的网名让他不太对得上号,但靠着清晰度尚可的截图,他还是认出了那些曾经在他办公室出现过的脸。 主播这个行业有些敏感,说得太少不行,说得太多会错。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关景非常感谢他们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为自己说两句公道话。 可若一定要论,比起感激,他心内的疑惑反倒更甚。 已经换到了不同平台的这些主播们,正好赶在同一个时间直播,每个人都还不偏不倚提到了自己的事。 这世界不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点什么。 但这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的目的是谁? 偏偏这些问题还没想出头绪,身边一个乐天派便先开口。 仅仅只是凑在边上看了个大概,苏望便一拍大腿:“不错嘛!他们这么一播,你形象好多了,说不定真能让律协改观。” 第78章 诚然,这些主播带出来的声浪不算小,可比起之前大众的口诛笔伐来说,还是有所欠缺。更何况,眼下律协已经发出声明,准备着手调查。按正常流程推算,律协办结的时间一般都在60天以上。哪怕他们真的因为这些主播的言论而对自己有所改观,也依旧很难影响事情的走向。 张了张嘴,关景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突然听李外怪叫一声:“天哪!” 没头没尾的惊呼还没落地,李外便再一次把屏幕怼到关景眼前。 “关律!你快看这个!” 不喜欢他一惊一乍的反应,关景眉头轻动,正欲说他几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句子却在瞥见屏幕上时立即断线。 不由分说的,他几乎是立马抢过了李外的手机。 在镜头里也依旧漂亮的脸,那个本来应该在医院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出院的人…… 关景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是阿秀。 尽管这些年来看过的直播多如牛毛,可真换成自己上阵,阿秀还是有些胆怯。 对着柯文调整好的界面,他左右换了几种姿势,始终觉得不自在。 “这样真能行吗?”伸手按下开始键之前,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得亏柯文脾气好,听他反反复复发问,耐心依旧:“我也没办法保证最后的效果,但我觉得,我们最后的机会就只在你身上了。” 看着柯文认真的眼睛,阿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就着这一秒的勇敢,终于,他飞快地按下了屏幕正中的开始键。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阿秀用的是柯文的账号。而在他最初开始的几秒里,沉默了一会儿的直播间跃出了许多相似的问题,他们问他是谁,和柯文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顶柯文的号。 舔了舔干涩的唇,按照他和柯文设计的那样,无视掉所有问题,不去解释事情的诸多前因后果,只专注于一件事。 阿秀说:“我是被老金刺伤的受害者。” 娱乐时代,所有人都只喜欢时事热点,无时无刻不闻风而动。 此话一出,不到一分钟,直播间就如柯文预料的那样,观众数量以阿秀从没见过的可怕速度增长着。而在他们发出的评论中,自屏幕一闪而过的字节里,阿秀再也没有捕捉到过任何一个质问他身份的词汇。 取而代之的是,关景的名字不断重复出现着。 屏幕之外,用小号紧张关注情况的柯文冲他比了个手势:就是现在! 于是磕磕绊绊地,对着上百万观众,阿秀说出了他和关景的故事。 “我……我和关律师认识,纯粹是我运气好。” “我是摆摊卖小蛋糕的,没有固定摊位,平时哪里生意好就去哪里,为了多挣点钱,经常要在不同的地方摆摊。但今年厦门现在管得严,几乎天天都有城管巡。我本来一个月能挣个几千块钱,因为这个,遇到关律师之前,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正儿八经出摊了,卡里的剩下钱连房租的一半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听摆摊群的群友说,沙坡尾那边城管已经去过一次,肯定不会再去了。想着能挣一点是一点,我就马上做了一些小蛋糕过去。可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个人运气不好,刚卖出去十几块钱,城管就又来了。” “我那会儿心里特别烦,蛋糕这种东西,隔夜的根本不能卖,现在收摊回去,相当于这一趟,没赚钱不说,还得把成本饶进去。所以我听到城管说话态度不是很好的时候,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劈里啪啦骂了他几句,然后……一来二去,反正最后动上手了。 “我遇见关律师的时候,正被扣在派出所里。” “警察说我寻衅滋事,轻的要罚款,重的还要判刑。” “我当然不想坐牢!但那个时候我身上只剩几百块钱,交罚款没戏,更别说请律师了。” 回忆起了最初的绝望,说到此处,阿秀的声音也情不自禁地低了下来。 “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未来的人生都要完蛋了。” 他垂着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钱,没正经工作,还要平白无故多一段坐牢的经历……” “我回家上坟的时候,要怎么我妈交代,我真的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想挣点钱,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为什么这件事会这么难呢。” 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剖析过自己最绝望时的内心活动,如今猛然一下全部说开,仿佛是堵了太久的堤坝终于打开泄洪的阀门,阿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语言被抽走大半。 平复了好一会儿,直到评论区的安慰变成了催促,阿秀才再度开口。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我遇到了关律师。” 说到这里,阿秀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彼时的关景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张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尽管他控制得很好,让一切看起来都还算平和,可站在派出所楼梯上,当只剩自己和他两个人的时候,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火药味却统统释放得干脆。 他们怒目圆睁,他们针锋相对,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无药可救。 他们中,一个想方设法给对方使绊子,另一个则是巴不得快点扔出这个烫手山芋,再也不见。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得到,短短几个月,他们会经历互助、争吵和难堪的欺骗,他们会在或长或短的对话中,在总是被光淌过的汽车内,在不少次啼笑皆非的故事里,逐渐延伸出无法遮掩的爱意。 这么想起来,如果当时没有骗关景,他们今天也绝对走不到现在这一步。 某种程度上,糟糕的开始反倒将他们引到了意想不到的未来,说不定自己当天感叹的歹运,实际上才是真正的好运伊始。 压了压嘴角,阿秀努力咽下笑意。 他说:“那天他到派出所有事,我正好就听见别人称呼他关律。” “人在绝望的时候脸皮总会特别厚,我想着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最坏的结果就是和原来的结果一样,所以……我心一横,趁他往外走的时候一下子就拽住他了。” “我看他那么年轻,以为他不是什么大牛,我就和他说,我真的不能坐牢,求他帮帮我。只要这一次能让我出去,我以后一定给他公司写锦旗,让他快点升职加薪。” 压不住的嘴角终于放肆了几秒。 阿秀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地说到了故事尾声。 “关律师没有纠正我,说他其实早就是律所合伙人,根本不用升职加薪。他只问我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和我说会尽力帮我解决。” “你们见过凌晨三点的厦门吗?” “那天晚上,我和关律师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问他要名片,说等我挣了钱,就马上把律师费和锦旗都给他送过去。” “但他只说,法律设立的初衷,就是要给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弱者,点亮一盏指路的灯。所以他不需要我的锦旗,也不用我再给律师费。能帮到我,就已经足够了。” “我不相信这样的一个律师,会做出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也绝对、绝对不认同那个老金说的半个字。” “我只知道,我这个从小就没老爹管,被嘲笑,被骗钱,十万块的债,还了好多年都还不完的人。在我的人生里,只有关律师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试图把我从黑暗的沼泽里解救出来。” “没有他,我不可能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 说到这,阿秀的情绪有些激动。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想靠镜头再近些。可没成想姿势不对,用力时一个不小心,就牵扯到了背后尚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 “嘶——” 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却顾不上回头查看伤口的情况了。 死死盯着屏幕,阿秀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但你们嘴里那个委屈、善良的老实人,老金,他差点让我死在停车场。” 第68章 4,242字08-11 直播的传播力着实可观。 阿秀刚下播,“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的热搜便以破竹之势冲到了总榜前三。 这个词条下面,不仅有营销号主动复原了整件事情经过,还有不少人借词条诉说自己生活中遇到的离奇“伪人”。 他们在所有人的心中都似乎温和、没有棱角,他们是领导嘴里白开水一般的好下属,是酒桌上存在度不高、但每次都必在的朋友,某种程度上,他们可能会让身边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放心、可靠。 可一旦生活的平静轨道突然闯入几个不速之客,某些诡异的瞬间,你总能感受到这些“老实人”的皮囊底下,藏着一双并不透明的眼睛。 好似躲在下水道里暗中窥探的蟑螂,他们一有机会变伺机而动。 一旦咬住食物,他们便会到处留下肮脏的虫卵,直到把周遭一切都彻底污染。 第79章 即便网友并不了解老金品性如何,但在情绪滔天的讨伐声中,外加拿刀杀人的事实背书,这一轮的风暴里,“老金”两个字,俨然只成了一个符号。 真相不再有可供一探的意义。 疾风骤雨舍去关景,欢欣雀跃赶往他们即将要折磨的下一个对象身边。 不过总而言之,对于关景来说,这的确是件好事。 眼看越来越多的人自发站到了关景阵营,公关公司动作飞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请出了原本预约好了的点评号。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律师圈几个影响力不小的账号都火速上线,陆续发布了和老金事件相关的点评视频。尽管录制时间仓促,视频看起来都有些粗糙,但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布,最后得到的反馈却实实在在比公关公司预料的好上太多。 就连姚理中这般沉稳的人,收到对方不断发过来的数据图片后,也忍不住抄起手机,一路走到关景办公室门口,打算亲口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只是走廊刚走到一半,远处玻璃门一开一合,一身深色西装,不是关景是谁。 姚理中喜笑颜开,捧着手机迎上去:“关景,你快来看,现在网上的……” 不料来人按住他的手,身体焦急地向电梯口倾斜。 “理中老师,”就着向前的姿势,关景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好消息您先看,我有事出去一趟。” 什么事儿能比现在这事儿更重要? 姚理中下意识拦了一把:“你去哪儿?” 他额头上皱出几重丘壑,看向关景的目光里全是不解。 “现在网上舆论势头这么好,你不马上联系律协,督促他们出结果?” 关景怎么可能不知道姚理中这句问话背后的逻辑。 之所以把案子转给王嫣,就是怕法官先入为主,因为网上的舆论而对自己产生负面印象,影响案子走向。现在这个关键节点,既然舆论场上已经占据了有利的位置,下一步的最好做法,肯定是让律协再发声明。 双管齐下,多方保证,自己这个时候再把案子拿回来,想必也不会再有之前的顾忌。 理论上来说,就该照着姚理中说的办,致电律协,让他们在网络滔天的压力下,火速发布声明。 关景是姚理中学生里最冷静的一个。 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中,姚理中真心实意夸赞过多次,不管会见时的委托人说话多么离谱,无论庭上的局势如何变幻,关景总能沉住气,在纷乱的境地里,用理智分析出最有利的一条处理方式。 他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回答自己问题时,竟然还频繁望向电梯口,慌乱得似乎都快要迷失方向。 “理中老师,我真的有……” 关景深吸一口气:“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比你能自己上庭还重要?” “但理中老师,我必须去。” 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关景自己都有些惊讶。 过去二十多年,这样重要的场合里,他从未将冲动置于理智之前。 正如姚理中印象中那样,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是殚精竭虑;越是前路未明,他越是要争个输赢,打个胜仗。类似这种不管不顾,任凭冲动支配身体的行为,绝不可能出现在他精密部署的生活内。 他应该要沿袭自己的优势,懂得在紧要关头做出合适的举动。 他明白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可他听到了阿秀的声音。 他听他为了自己,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俏皮,一点一点扒开他最无助的过往。 他听他说起那些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困窘、落魄,他看他透露出他在同学会上想方设法打算掩盖的真相,他意识到他甚至把他们在那个深夜的初遇,包装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童话故事。 所以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体直播,那个在柯文背后发号施令,一门心思想帮自己完成这个案子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关景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 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声音甚至让他整个左手都不自觉微微颤抖,第一次起身开门,嗡嗡作响的大脑乱成一片,他甚至都忘了拿上车钥匙。 好不容易回头抄起钥匙,他反复调整着呼吸,试图稍微平复肾上腺过载的兴奋和激动。 可他还是失败了。 对着姚理中,他的话听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他松开姚理中的手,边退后边说,“我……我……” 直到几步靠近电梯口,电梯嘀声一响,他才如梦初醒般续出下文:“我先走了理中老师,律协那边就靠您了,晚点见!” 事务所到医院并不远,只不过附近是黄金地段,难免有点堵车。 阴沉的天气引人思虑,于是每每停下,关景心里便又多出一层无法解释的心疼。 等到他抵达医院,下车时,原本的悸动便裹上了厚实的怜惜,致使他再见到阿秀的第一面,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柯文不在病房,阿秀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还以为是他办好了手续,下意识回头:“我东西收……关景?” 似乎没想到这个节骨眼能在这里看到他,阿秀眼睛一亮,不自觉就笑起来。 “你事情办好了吗?” 他冲关景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向来以思想活络、语言流畅著称,关景此刻却干巴巴,连一句漂亮话也想不出来。 下意识理了理衣服,直到坐在阿秀面对的椅子上,关景才抿着嘴点了点头:“差不多。” 说完,他目光笔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阿秀,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阿秀歪了歪头,似乎有点不解。 “我很好啊!”他抬了抬手,“伤口好多了,做一点小动作也不会很受影响了!” 他笑了一下,圆润的眼睛微弯:“你呢,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是事情解决了,你可以继续上庭的意思吗?!” 问出这个问题,阿秀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 想来也是,一直在为一个目标而努力,胜利对于他也有着莫大的意义。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以“正在和律协联系”做答案,飞快回答完阿秀的问题,关景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 “阿秀,让他们直播的人,是你。”尽管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问题,但最后一个下坠的尾音,关景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阿秀并不擅长把功劳归到自己一人身上。 “是我拜托柯文去找他们直播的,”他摇摇头,毫无隐瞒,“但我觉得那些人之所以会愿意来帮忙,不仅是给柯文的面子,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因为你之前帮过他们。” 说到这里,阿秀笑起来,伸手指了指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人。 “所以这其实都算是你自己的功劳。” 可关景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他下意识抓住那只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手。 而就在冰冷的指尖触到掌心的一瞬,阿秀如同被拔掉了充电线的玩偶,他不自觉收起了细碎的小动作,只眨巴着眼,疑惑地看住关景。 “你为什么要去直播?”这次这个,倒算是一个明明白白的问题。 阿秀讲话时手舞足蹈惯了,一下子被关景拉住手,连话都不通畅了。 “我……”他磕巴了一下,才说,“柯文说他们集体直播虽然热度还行,但是想要彻底扭转网友对你的评论,还缺个爆点。正好那会儿他刷到了我的那篇采访,就说我作为受害者,这个时候出来直播,会特别有用。”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有些得意。 “事实证明,柯文说得很对!”他用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滑动了几下页面就作势递给关景看,“你看嘛,我直播的效果特别好,现在大家都在替你说话!” “但那些话,你原本可以不说的,不是吗?” 手上没敢用力,关景语气便代偿一般,变重不少。 他问:“你为什么还要同意柯文……” “你看直播啦。”阿秀打断了关景。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就切换成了不安。 他不明白关景为什么要这么问,但本能却让他莫名感觉到危险。 他试着往后用力,可反反复复好几次,不管他怎么尝试,握住自己的人都完全不为所动。 放弃挣扎,阿秀舔了舔嘴唇,认输似的:“可是如果我不把这些事情说出来,网友就不会共情我。如果他们都不共情我,你把我从警局捞出来那件事,就没办法打动他们,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好人啊。” “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好人,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你等这个案子等了这么久,收集了这么多线索,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案子给别的律师呢!”没意识到关景问题背后的深意,阿秀自然而然地说出了真心话,仿佛这件事本身就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他必须要去完成的人生目标一般。 第80章 也许是这样毫不设防的态度取悦了关景,他刻意摆出的严肃模样终于有所松动,顺带着连语气也软下来。 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他又问:“可是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只和我有关系,为什么我的事对你来说会这么重要?” 后知后觉意识到关景话里的坑,阿秀唰地一下闭上了嘴。 他思前想后好半天,还是选择不硬碰硬,只答:“因为这是陈蔓的案子。” “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王嫣实力不弱,我相信她肯定也能胜诉。” 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路可退,阿秀着急地张了张嘴,却愣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如同摸到了猫咪尾巴尖,关景脸上的笑意大了些。 他说:“如果只是为陈蔓,找到纹身的证据就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一刀?” “我能不能上庭,网友对我是什么看法,这些问题为什么会困扰你?” “同学会那天,你说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所以他们越是想取笑你,你就越想证明他们看,你过得很好。” 一秒都不愿错过阿秀脸上的表情,关景几乎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是为了我,对吗?”他问。 “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明白我对这件事有多么执着,所以为了让我能够站在庭上,你才会不惜说出自己之前最不想说的话。” 顿了一秒,他说:“你是不是喜欢——” 关景的声音放得很低,没什么攻击性,也绝对不含有半点争执意味。 可平白无故,同样的声音落在阿秀耳中,简直如恶魔低语一般,吓的他立马屏住了呼吸。 “是!”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没来由的喊出一个是字,阿秀愣是用石破天惊的气势截断了关景的话。 他浅色的瞳孔闪躲了两下,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马上鼓足勇气直勾勾地对上关景的眼。 理不直气不壮,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挺直脊背,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像炸成圆球的河豚,他俯视着关景,对着那双并没有什么压迫感的眼睛,他说:“因为你很久之前就喜欢我了!所以我这是……嗯……” 他另一只手握成拳,小幅度地在床上锤了两下。 “我这是被你打动了!” “所以……”信念感告罄,阿秀一个没撑住,声音弱了下来。 他梗着脖子,巴巴地看着关景:“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他被桎梏着的手猛地被一股轻巧的力道向前一扯,身子不自觉失去平衡,下意识就朝着关景的方向倾斜。 而就在他手忙脚乱想要重新找到支撑时,一股熟悉的气息先一步拥住了他。 双腿相抵,呼吸交融。 关景笑着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他说。 一只小金魚 快完啦! 第69章 4,143字昨天 有声势浩大的舆论做靠山,这一次,律协的文件倒是出得快。 最新一份的声明里,蓝底白字证实,经调查,从头到尾,关景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办事程序也都完全合法合规,如果当事人对案子的结果有任何异议,可以再次提起诉讼,经法院审理后判决。 因这份文件作保,配合网上已然一边倒的声浪,开庭当天,关景终于如愿以偿,以被告律师的身份出现在了法庭。 不过即便是他,想要推翻周宇案的一审结果,同时再合并新案,将两个案子以连环杀人案立案,督促警方重新追凶,个中难度,也依旧不可小觑。因此直到开庭前一秒,王嫣都还在核对关于顾影在两次案发前的活动轨迹,力求递呈材料中不要出现任何错误。 也许是他们准备的证据足够充分,也许是他们运气绝佳,更有可能像阿秀说的那样,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出乎意料的,庭审进行得异常顺利。 两个跨越了四年的案子,不到三个钟头,法官便做出了裁定——鉴于辩方提供了重大线索,封百通的案子将退回公安机关重新调查;同时,针对四年前的周宇案,法院正式启动再审审查程序。两案并案处理。 这也意味着,盘旋在关景心中长达四年的梦魇,终于在此得以消散。 不同于影视剧里的设定,沉冤得雪便总有艳阳高照。 推开厚重的大门,回到走廊的瞬间,关景隐约听到了雨声。 厦门冬天雨水少,这会儿却下起了雨,关景突然间有些好奇。 往常总吝啬对天气分出半点关注的人,此刻却不自觉走到了有窗的角落。 半开的透明玻璃窗还没被雨水模糊到不可视物,巴掌宽的缝隙里,看着雨滴一颗一颗在白色地面上洇出深色斑点,不知怎的,他莫名有些出神。 案子顺利移交到了警方手上,他原以为自己会兴奋到失去理智。 可当事情真正按预期设定发生,那种冲昏头脑的激动却并没有出现。 在封家两兄弟快要冲破法庭的欢呼声中,对上王嫣显而易见的激动表情,关景心内反而突兀地冒出了一个显得不太合时宜的念头。 他想出去透口气。 只不过这一站就有些忘了时间。 不知在窗边看了多久,直到原本白色地面全被水色滤镜覆盖,一直拿在手中的电话才前赴后继地震了好几下。 是王嫣的信息。 她说在门口看到了媒体,但既然凶手还没归案,她和封家两兄弟是不是有必要回避一下。 关景飞快地给出了肯定回复。 巧的是,就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铃声响起,阿秀的名字便出现了在屏幕正中。 准备要从窗口处离开的脚步一滞,关景想也没想,便果断地站在原地接起了电话。 对面的情绪比他饱满太多,他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叫出口,阿秀的声音就已经张牙舞爪地出现在耳畔。 “关景!你也太厉害了!” 连珠炮一样,他继续抢着夸赞:“封文武说你讲得特别好,到最后的时候,对面的律师都完全没话说了!甚至连法官都站你这边了!” “就是有点可惜,这次我不在,看不到你横扫一片的样子。”考虑到线索的重要性,开庭之前,关景就以“个人隐私”为由,申请了庭审不公开。是以除开除了案件相关的人员,其他人都不能进入法庭旁听。 “不过没关系,以后只要是我能去的庭审,我都来陪你。”仅仅只有一秒的遗憾,阿秀的声音很快就又雀跃起来。 似乎马上就能进入下一个案子,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到时候我就躲在边上,悄悄用相机把你赢了的名场面都记录下来,然后剪到一起发抖音,让网友看看你有多厉害!” 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段,直到这里,关景才抢到开口的机会。 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松弛,也自然不会想到,从接起电话那刻起,掩盖不住的笑意就一直萦绕在他嘴边。 “我也想,”他嘴角弧度愈发加大,“但法庭是不可以私自录像。” “那我不发出去,我就录下来自己看,这样总行了吧。” 关景笑出了声:“也不行,这是违法的。” “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阿秀哼了一声,随即电话里便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雨声。 在细碎的雨滴声中,阿秀说:“关景,下雨了。” 秦女士崇拜上帝多年,关景却连命由天定都不信,更别提缘分和命中注定。 可偏偏阿秀话音落下的瞬间,在这扇他注视了不知道多久的窗棂下方,那被雨水打湿的空旷广场上,突然走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怕冷,裹着自己衣柜里唯一一件长款羽绒服,撑着最常见长柄透明雨伞。 地面上的人在雨中转了两圈。 他停下来的时候,阿秀就在电话里问:“你带伞了吗?” “我给你带了,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鬼使神差的,听着阿秀的话,看他在原地兀自转动的模样,那些被关景封存了太多年的记忆,终于在这刻重新鲜活起来。 十四年前的平和县,他和阿秀第一次的见面,真实情况并没有阿秀描述得这么顺畅。 当天发生的一切,混乱得像是不断卡壳的电脑主机,上一个指令还未被好好执行,下一秒的意外便不期而至。 那天和今天一样,阴暗潮湿的小巷子内,阿秀刚刚赶跑了围在关景身边的小混混,豆大的雨点便突如其来。 没有金光闪闪的日头做背景,没有夸张到像定格漫画一样的专属pose,阿秀只顾得上安慰关景一句别怕,独断专行的雨点便把他的台词截成几段。 他拉着小关景在雨里狂奔,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容纳两个人的屋檐,躲进去时,头发上挂不住的水珠狼狈地滴在他额角。 第81章 圆圆的水珠顺着他眼角一路向下,他却没在意那么多。 对小关景拍拍胸脯,他手一撑,自挡在门口的冰柜边上绕进门内,用方言问老板,冰棍多少钱一根。 阿秀没钱,拿来的冰棍是里面最便宜的那个,除了甜味,什么都不剩。 节约的性格沿袭至今,他手里撑着的伞,和拿在手里准备要给关景的,也都是地铁口边上,十块钱一把的便宜货。 可偏偏就是这些廉价到难以引起人注意到的东西。 它们组成阿秀的血肉,自他身上长出枝蔓,而后温柔地将世界的雨滴全都阻隔在关景的窗外。 “往左看。” 关景伸手把窗户推到最大,竟然连体面形象也不顾,直接探出半个身子。 没用手机,他放肆如少年,直接对着地上的人大喊。 “阿秀——” “我在这。” 等你来接我。 后记 半个月后,案子终于水落石出。 警方带着证据去抓捕顾影时,她根本没有逃跑。 坐在摄影棚内,她说出作案手法的态度简直像是在回味一道让人流连忘返的美食。 作为慈善晚会的专职摄影师,她借晚会名义挑选女人,狩猎经由方昊介绍进入不同娱乐公司的新人。出于扭曲的宗教狂热和特殊的癖好,她的猎物全部都是已经有伴侣的女性,勾引这样的一个女人,才能让她得到莫大的成就感。 利用自己的身份,她通常借着“提携”的名义接近猎物,利用拍摄时的肢体接触,制造暧昧的同时,也会以辅佐名利和机会对她们进行暗示。同时,她非常谨慎,不会和猎物在聊天记录里留下任何非公沟通。一旦两人确认关系,她便会给她们一个专用于和自己联系的手机,防止留下记录和照片。 陈蔓和顾影在一起后,得到的机会确实比原来更多,可她和周宇不是没有感情,两边的拉扯让她很快陷入了自责。因顾影的要求,她无法对周围任何朋友倾诉,所以只能把一切都告诉阿秀,这个对娱乐圈毫无兴趣的旧时伙伴。同样,怕被周宇发现,每次和阿秀聊完天,陈蔓都会主动删除聊天记录。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陈蔓愈发沉浸于内疚无法自拔。 顾影喜欢女人在二者间纠结的样子,便故意给她加码,让她在自己和男友中二择一。 而在陈蔓终于做出了决定的当天,顾影终于找到了足够奉献给神明的纯洁灵魂。 得知周宇在和她爆发争吵后离开,顾影便马不停蹄,全副武装,避开摄像头,进入了陈蔓家中,用合适的力度制造了激情杀人的现场后,仔细清扫了现场,拿走了两人沟通的专用手机的同时,利用陈蔓的手机,给周宇发消息,逼他返回。 她手法巧妙,力度准确,时间卡得恰到好处。 周宇返回时陈蔓甚至都还有呼吸。 只是脑部损伤不可逆,没等熬到医院,她的生命就停在了半路。 听到完整的作案手法时,关景正在整理新接的法援案。 李外给他念完整个作案过程,忍不住咋舌:“好可怕啊,这个女人。21世纪还能听到献祭这种词,太诡异了吧。” 前几天就在苏望那儿听到了些许内幕,关景小幅度摇摇头:“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会不会用信仰当借口,把错的也当成是对的。” 此话一出,李外十分敏锐地就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可他只来得及张了张嘴,一道凌厉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关景问:“这次会见怎么样。” 上个月李外实习到期,这月初刚拿到了律师执业证,眼下正独立办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子,关景清楚他做事有些大条,有空没空总会多问几句。 致命的压迫感甩过来,李外哪还顾得上八卦。 “一个小时,”他缩了缩脖子,“我马上就整理好发给你。” 只是他刚要打算冲回办公桌,却见关景点了点电脑右下角。 “一个小时后都几点了,”鼠标按下关机键,关景说,“明天给我吧。” 李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外面正挂在东边的太阳,纳闷地啊了一声:“关律,这才早上九点过,刚上班。你要出差?” 起身将桌上的材料全部放入公文包里,关景一边收拾一边回:“阿秀的蛋糕店正式开门营业,我去帮忙。” 没错,10:18分,妈祖钦点的吉时,属于阿秀的蛋糕店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天。 店铺在双子塔附近,位置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面积不大,加上后厨总共也就十几平方。 选铺面的时候关景也在,他嫌地方太小,不好发挥,反反复复问了好几次,要不要把两边的铺面也都盘下来。可阿秀对金钱实在是执念太重,一会儿说投资小赔得少,一会儿又搬拿妈祖说事,关景无奈,只能由他去。 原以为这么小的地方,摆上了展柜之后可能连转身都不方便,但真真切切站在开业现场,进进出出走动几次,没有被过道限制行动,关景反而从店内看出了几分温馨。 阿秀千挑万选才敲定的装潢风格,他亲手粘到墙上的气球,边上是他画了大半个月的logo,底下收银台堆着好多个他专门选的开业小礼物…… 迎来送往的间隙,关景抬头看了眼门脸上方的招牌。 即便图纸已经看了无数次,可阳光洒在粉白色的亚克力板上,不同角度下,同样颜色的字体竟然也生出了渐变的错觉。 “看什么呢?”阿秀走过来,顺着关景的目光望去。 再次见到店名,他还是忍不住自夸:“秀个cake,我真是取名小天才!” 关景知道他又要提谐音梗,先一步捏捏他的手:“知道了,你最厉害。” “那当然!” 有了店就是不一样,阿秀老板味十足地指了指门口的花篮。 “你说他们送的这些花篮怎么处理啊。”张兰希和苏望人没来,面子倒是给得足,一人一排花篮,愣是排出了酒店开业的气势。 知道阿秀这是舍不得扔,关景主动给出答案:“等今天打烊了,我们把花收回去。” 阿秀挑高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关景:“收回去干什么?” 在一起好几个月,关景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 他一把揽过他肩膀,毫无顾忌地亲了亲他嘴角。 “泡在客厅里好看、插在门边当装饰、或者送给客人……” “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可以。” 一只小金魚 阿秀和关景的故事也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写到现在,阿秀是我写过最勇敢的人。 也许是头脑空空(笑 他做事靠直觉,凭本能,是一根不管怎么压,都要冲破一切桎梏发芽的野草。 我总在他身上找勇敢的力量,希望能得到一点他的不管不顾精神,做什么都错就相当于做什么都对,那就开始做! 反观关景,我常觉得他很可怜。 被过度掌控的童年,以优绩主义为信条,没有阿秀的日子,他甚至都没办法停下来去单纯地发呆半小时。 他以为他不需要,但人脑不是机器,被他刻意忽略的放空,总会以另一种形式纠缠他,让他无法和过去的错误告别。 遇到阿秀真是让你小汁赚到了(笑 关于苏望和柯文,传统渣贱故事,可以脑补。 最后,期待我下一篇文吧~